《快穿:回档后被偏执大佬缠上了》 第1章 《快穿:回档后被偏执大佬缠上了》作者:该用户正在码字【完结】 简介: 攻切片,1v1,双洁,放心食用 洛星攒够千亿积分,终于从快穿局退休,却没想到一睁眼,系统失联,自己回到了那些他曾经扮演炮灰男配的任务世界。 被迫回档重来不说,每个世界都被同一个“他”找上门来。 偏执竹马将他抵在冰凉的镜子上,指尖摩挲他的下唇,声音低哑:“躲什么?” 辐射末世中张扬恣意的科研天才俯身靠近,“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我必须要得到你。” 惊悚游戏世界的玩家大佬目露疯狂:“不管你是npc还是诡异,都不允许离开我身边。” 修仙世界的徒弟用最恭顺的语气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师尊……你怎么在抖?” 本该来讨伐魔王的勇者却将他压在巨龙脊柱铸成的王座上:“你比毁灭更让我甘愿沉溺” 帝国上将扣着他的手腕,将他压在身下,赤红瞳里的炙热和占有欲几乎实质化:“真敏感。” 哨兵的手如同铁钳筛在他腰间,将他直接掳走,呼吸粗重声音蛮横:“给我疏导。” 人鱼王子的语气带着委屈和暴戾:“你只能待在这里,待在我的视线里。” 反叛军首领仿佛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我只要你活着,你敢死试试!” 没想到九个世界的穿越是被劫持去做安抚剂,跨越光年疯狂寻夫的统帅雁铮将他死死圈禁:“敢逃,就锁你一辈子!” 第1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1) 头好痛。 这是洛星意识回笼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有些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鼻腔间弥漫着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这是……哪? 视线定格在左侧床边坐着的人的手上,那是一只银质的开口尾戒,一端设计成六芒星形状,大气又好看。 看起来陌生中又带着些熟悉…… 记忆如同卡壳的录像带往前倒,最后定格的一幕是——蔚蓝的天空,绿草如茵的操场边界。 他一睁开眼就身处操场边缘,似乎正在路过,不明就里的他愣了一下。 就是那怔愣的一瞬间,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砰”,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对——篮球!他被一颗急速飞来的篮球砸中了后脑勺! 还没等洛星理清头绪,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醒了?” 洛星循声偏过头,瞬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床边坐着一个人,身形高大,穿着运动服,即使坐着也能感受到那迫人的身高差。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正是s大公认的校草,计算机系的冰山男神——沈临舟。 陌生又熟悉的面容令更多回忆复苏。 这是他绑定快穿炮灰系统009后的第一个攻略世界,他和沈临舟曾经是关系还不错的发小。 “沈……临舟?”洛星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嗓子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 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被沈临舟伸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乱动,校医说你可能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休息。” 沈临舟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就在沈临舟俯身靠近的瞬间,一股清冽独特的冷香若有若无地飘入洛星的鼻尖。 这味道……很特别,不是任何已知的香水味,清冷又干净,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却又意外地好闻。 洛星怔住。 奇怪……在上一次做这个世界的攻略任务时,沈临舟身上……有这种味道吗? 时间隔得太久,细节早已模糊,他并不确定。 “是你送我来的?”洛星问道,暂时压下了心里的疑惑。 “嗯。”沈临舟言简意赅,“球场上不小心飞出来的球,正好砸到你。抱歉。”他的道歉也很直接,但洛星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重新躺好,目光放空地盯着天花板,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劲。 他不是才攒够了千亿积分,脱离了绑定的快穿炮灰系统吗?他明明记得,他前一秒刚和系统009确定脱离,怎么后一秒睁眼就在这个世界了……? 洛星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呼唤:【009?你在吗?】 一片死寂。 陪伴他多年的机械电子音并没有出现,它毫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洛星心里咯噔一下。 千亿积分打水漂了?系统还失联了?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那可是千亿积分!天知道他究竟攒了多久…… 洛星差点维持不住脸上平静的表情,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当场发作。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好歹是个熟悉的地方,总比被扔到什么未知的恐怖世界强…… 洛星努力安慰自己。 既然回来了,那么……眼前的沈临舟,以及这个世界的剧情…… 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一种隔世的恍惚感。 在这个攻略世界里,他扮演的角色是一个标准的炮灰——女主林淼淼的舔狗。 原剧情中,他对s大外语系的系花林淼淼一见钟情,然后开始了长达两年多的、毫无尊严的跪舔生涯。 林淼淼是个顶着一张清纯小白花脸蛋,实则内心恶毒、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 她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尤其享受像他这样外貌出众的追求者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却从未给过他任何明确的回应,只是若即若离地吊着他。 在攻略任务要求下,他只能扮演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林淼淼送早餐,在她宿舍楼下苦等,记得她每一个随口一提的喜好,省吃俭用买她喜欢的奢侈品当礼物……为此,他甚至疏远了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沈临舟。 想起沈临舟,洛星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床边气场冷峻的人。 因为他对林淼淼的痴迷,一次又一次地漠视疏远,甚至利用沈临舟,最终令他这发小在大三时对他彻底失望,参加了s大的交换生计划,远走他国。 而他的下场,啧…… 在大四那年,林淼淼和她真正的官配之一闹矛盾,在街上追逐拉扯,一辆车失控撞来。 当时他就在附近,根据剧情发展,冲了过去将林淼淼推开,代替她沦为车下亡魂,就此杀青。 林淼淼在他死后,很快就和她的那位官配和好如初,或许偶尔会提起有他这么个痴情的短命鬼,换来几声虚伪的唏嘘。 真的是个很完美的工具人了。洛星在心里客观评价道。 后来的沈临舟……似乎是在他死后,回国参加了他的葬礼,之后就定居海外,再也没有回来过。 想到这里,洛星不由得心绪复杂。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沈临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紧紧锁着他。 “没有。”洛星连忙收回目光,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后脑勺痛,还有点晕。” 沈临舟皱起眉,目露担忧:“我替你跟辅导员请一天假吧,明天你就在宿舍里休息,别乱跑了。”他伸手拿过了洛星的手机。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沈临舟轻而易举地解锁洛星的手机,开始给他的辅导员发请假信息。 洛星只觉得沈临舟在“别乱跑”那三个字上加了重音,似乎意有所指。 作为疑似轻微脑震荡的病人,他很清楚自己短时间内最好不要看手机,也就由着沈临舟帮他请假。 他默了默:“行,谢谢你送我来医务室了。” 沈临舟似乎意外于他的干脆,眼神微动,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才淡淡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洛星:“……” 这会儿他跟沈临舟的关系已经有些僵了? 洛星回想着先前睁眼时看到的景象,身边的学生都穿着厚外套,而沈临舟是大三那年的9月出国的,既然沈临舟还在国内,那就是说这会儿大概是大二的上学期末。 见他径自沉默,看上去似乎十分乖巧的样子,沈临舟一挑眉,眼里的意外更甚。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洛星心里飞快盘算着,既然回来了,那他也只能在这个世界呆着了,好歹是个正常世界,不是末世,没有战争,也不存在什么恐怖元素,也挺好的。 而且既然系统失联了,他就不可能再顺着原剧情走跪舔林淼淼的老路,最后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 当务之急,是摆脱林淼淼那个麻烦精,以及她身边那群嗡嗡叫的苍蝇,就比如那个假意跟他称兄道弟,实则把他当小丑看的罗胤。 第2章 至于沈临舟…… 还没等洛星想好怎么修复和沈临舟之间的兄弟情,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温柔悦耳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响起: “洛星!你怎么样了?听说你被球砸到头了,吓死我了!” 洛星抬眼望去,门口站着的,正是外语系的系花,他曾经的攻略目标——林淼淼。 她身边,还跟着他的“好兄弟”罗胤。 洛星嘴角抽了抽。 很好,麻烦找上门了。 而坐在他床边的沈临舟,在听到林淼淼声音的瞬间,周身的气压似乎又低了几度,那双寒潭般幽深的眸子,淡淡地扫向了门口。 林淼淼今天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大波浪卷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妆容精致,眼含担忧,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爱。 她快步走到床边,似乎想伸手去碰洛星,语气带着急切:“严不严重?头还疼吗?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 洛星看着她表演,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要不是做任务,他根本不会和她有任何交集。 然而,没等她的手碰到洛星,也没等洛星回答,一旁的沈临舟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些,一双大长腿恰好隔在了林淼淼和病床之间。 他这一点挡,直接切断了林淼淼靠近洛星的路径。 沈临舟甚至没看林淼淼,只是目光平淡地落在洛星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校医说了,需要静养。” 他就差没把“你真吵”三个字写脸上了。 林淼淼:“……” 她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掠过一丝尴尬。她收回手,脸上半点不悦也无,抿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沈学长说得对,是我太着急了。” 她转而看向洛星,声音依旧温柔,“洛星,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我帮你倒。” 她话音未落,跟在林淼淼身后的罗胤就立刻去旁边的饮水机倒了杯水,走到病床另一侧,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脸上是惯有的、带着几分调侃的笑: “就是啊星哥,你可把淼淼担心坏了,一听说你进了校医务室,课都没上完就非要拉着我过来看你……是被篮球砸到头了?没什么大事吧?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他语气熟稔,仿佛真是洛星最好的兄弟,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际上一边捧着林淼淼,显出她对洛星的重视,又点出了洛星因为一点小事,就让林淼淼特意跑这一趟的事实。 这要换成原剧情线里的洛星,此刻非得表现出一副对这两人感恩戴德的样子来了。 但现在嘛…… 洛星眼神一闪,计上心头。 第2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2) 洛星轻轻“嘶”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眉头微蹙,看向林淼淼和罗胤,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一丝茫然。 “两位同学?谢谢你们来看我。”他顿了顿,眼神真诚中带着疑惑,“不过……我们很熟吗?” 一句话,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林淼淼和罗胤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空白了一瞬,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对方眼里的诧异—— 洛星失忆了? 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沈临舟,此刻都有些变了脸色。 “洛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林淼淼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点委屈,“我们不是……不是好朋友吗?你之前还……” “朋友?”洛星眨了眨眼,眼神更加困惑了,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视线在林淼淼和罗胤之间走了一个来回,露出一个带着些歉意的表情:“抱歉,但我确实没有印象了。” 他语气轻松,态度自然却疏离,仿佛真的是在对两个不熟的同学在闲聊。 这话一出,就连旁边的正吃瓜的校医也愣住了。 短暂的惊愕后,林淼淼的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但她很快维持住了得体的表情。 她一向以自己的魅力为傲,身边的男性无一不被她吸引。 洛星五官精致、长相俊美,脾气好还对她有求必应,属于她鱼塘里比较醒目的一条,之前对她殷勤备至,现在居然失忆了,还表现得这么疏离…… 之前他不是号称第一次见面就对她一见钟情的吗?! 现在他这副模样简直是在赤裸裸地打她的脸! 罗胤也反应过来,急忙道:“星哥,你是不是撞糊涂了?我是罗胤啊!我们之前还一起打过球,你还说跟我特别投缘,是好朋友呢!” “打球?”洛星揉了揉后脑勺,表情更加无辜了,“可我确实对你没有印象。” 沈临舟在一旁将洛星的这些反应尽收眼底,他深深皱起了眉:“医生,他几年前出车祸也撞到过头,有没有可能……轻微脑震荡也会影响记忆力吗?像他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吗?” 校医是一位年逾四十的女士,她皱着眉戴上眼镜,又过来检查了一番洛星的状态,在询问了洛星几个问题之后,推了推眼镜,严肃道: “理论上是有可能的,如果是重复脑损伤,造成失忆是有可能的。你现在是轻微脑震荡的症状,需要好好休息,避免刺激。我建议你后续到医院再做一个全面检查,以防万一。” 洛星在心里给校医点了个赞,面上却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我失忆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够沈临舟手里的手机,只是才抬起手就被沈临舟按下,扣在掌心。 男性的手掌宽大,温暖而干燥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洛星微微睁大眼,带着诧异的眼神衬着他那透了点苍白的虚弱脸色,看上去弱小可怜又无助。 “你暂时不能看手机。”沈临舟沉声道:“不是头晕吗?” 洛星:“我就想看看今天几号……” “你先睡一觉,头不晕了再看。”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话,那氛围别人压根无法融入。 林淼淼和罗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几分无语。 他们实在是无法质疑校医的诊断,又或者强行给洛星灌输舔狗概念——沈临舟还在旁边呢! 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罗胤说道:“既然星哥需要静养,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林淼淼也附和,“这么严重,洛星你一定要去医院看看呀……希望你早日恢复记忆。” 沈临舟闻言,虽然没说什么,却仍是不悦地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只是他面对着洛星没有转头,这表情只有洛星能看见。 洛星暗自好笑,视线从沈临舟身上移到林淼淼脸上,冲她礼貌微笑:“谢谢。” 林淼淼回以一个甜美的笑容,临走前她极短暂地瞥了一眼沈临舟的背影,随后便和罗胤一起转身离开。 洛星没有移开视线,自然是捕捉到了她这个小动作。 这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吗?怎么林淼淼看沈临舟是这种眼神? 他琢磨着,殊不知自己这若有所思的表情落在沈临舟眼里却成了别的意思,本就冷着脸的男人心里更是不虞,眼里闪过一丝阴郁的同时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医务室的门被关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 洛星暗自松了口气。 姑且算是解决了这两个麻烦,装失忆固然老套,但他被篮球砸到脑袋是事实,现成的理由,不用白不用。 他正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办,就听沈临舟说道:“既然医生说要静养,无关的人也走了,那就好好休息。”他终于松开抓着洛星的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病床边投下一片阴影,“我下午还有课。晚上,”他顿了顿,看向洛星,“我送你回宿舍。” 不是询问,是陈述。 洛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麻烦了吧,我感觉好多了,自己能……” “不行。”沈临舟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你现在这个情况,需要有人陪在旁边。” 他看着洛星,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能看穿一切:“你保证过不乱跑的。” 洛星:“……?” 等等,他什么时候保证过这种事?? 可看着沈临舟那不容反驳的眼神,洛星明智地把抗议咽了回去。 毕竟在他印象里,沈临舟作为发小对他是真的没得说,这回不再受限于系统任务,洛星不打算再因为林淼淼的事疏远沈临舟了,既然沈临舟希望他在这躺到晚上……也行吧。 横竖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理清思路,回寝室或是呆在校医务室,差别并不大。 “好吧,”洛星重新躺好,闭上眼睛,“那我等你。” 沈临舟看着他闭上眼后显得格外安静乖巧的侧脸,以及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毛,眸光深沉。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睡吧。” 他帮洛星拉上帘子,脚步声远去,医务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第3章 洛星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点虚弱的样子。 他伸手拨开床帘,床头柜上却空空如也。 洛星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他的手机呢? 沈临舟刚才把他手机拿去帮他请假,然后……就带走了? 洛星懵然。 这是沈临舟会做出来的事? 洛星心底油然而生一丝古怪。 似是察觉了他这边的小动静,校医女士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洛星手一抖,手里拢着的床帘脱手,“医生,今天几号?” 校医自然听见他们先前的对话,为他解了惑:“11月27号。” 洛星道了声谢后躺了回去。 和他预想得差不多。 他努力回忆着这个世界的剧情。他是大二上学期开学时做志愿者,认识了刚来报到、同为外语系的大一新生林淼淼。 自从开始追林淼淼之后,他和沈临舟就没少因林淼淼的事起争执。 临近大二上半学期的期末,他这会儿已经舔了林淼淼快三个月了,还好,前期只是一些买早餐占座送礼物之类的行为,没做什么太丢脸的事情,还能接受。 这一番抽丝剥茧下来,洛星的后脑勺有些胀痛起来,他赶紧摒弃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安分休息。 虽然没有真的失忆,但后脑勺挨的那一下是实打实的疼。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脑子里纷乱繁杂。 一会儿是系统009那机械冰冷电子音,一会儿是林淼淼温柔似水的声音,还有沈临舟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 等他被校医轻轻唤醒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时钟指向六点半,冬季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 “同学,感觉好些了吗?你朋友来接你了。”校医温和地说。 洛星揉了揉眼睛,看向门口。 沈临舟果然站在那里,他已经换下了打球时的运动服,穿着一件深色的短款羽绒服,衬得身高腿长,肩宽腰窄。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s大logo的塑料袋,隐约能看到里面是一次性餐盒,一看就是从食堂打包带过来的。 “麻烦您了。”沈临舟对着校医微微颔首,然后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洛星还有些睡眼惺忪的脸上,“能走吗?” “嗯,没问题。”洛星掀开被子下床,脚落地时稍微晃了一下,这回倒不是装的,他躺了几个小时,这会儿饿得有点发晕。 沈临舟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心点。”他的手心隔着薄薄的毛衣传来温热的触感,让洛星微微一愣。 他抬眼看向沈临舟,对方却已经神色如常地松开了手,仿佛只是顺手而为。 “给你带了点食堂的南瓜粥,回去趁热吃。”沈临舟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语气平淡。 洛星有些意外地接过,袋子里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没想到沈临舟会这么细心。“谢了啊。” 他穿上外套,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务室。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而来,洛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一条带着体温的深灰色围巾绕上了他的脖子。 洛星一愣,看向沈临舟。对方神色不变,只是言简意赅:“围着。” “你不冷吗?”洛星看向沈临舟敞开的领口。 “不冷。”沈临舟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刚醒,别吹风。” 洛星心里有点微妙的感觉,他这发小对他是真没得说,如果没记错的话,沈临舟从小到大都是照顾他的那一个。 他也没和沈临舟客气,把围巾围紧了些。 围巾上应该是沾染了沈临舟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洛星没忍住,将鼻间埋在柔软的围巾里,轻轻嗅了嗅。 第3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3)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上,路灯已经亮起,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周围是裹紧大衣匆匆而过的学生,哈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沈临舟走在洛星身侧,声音在安静的冬日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头还疼吗?医生开的药记得按时吃。” “好多了,现在都没什么感觉了。”洛星老实回答。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沈临舟看在眼里。 沈临舟侧头看他,昏黄的路灯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吧?” “不用,头都不疼了,躺了一下午什么事都没有,还去医院干什么。”自己只是装失忆,不是真失忆,洛星自然不认为自己需要去医院。 他怀里揣着温热的粥,连指尖都是暖的,半张脸埋在深灰的围巾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显得乖巧顺从。 听到他不甚在意的拒绝,沈临舟微微皱了皱眉,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长呼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之前关于林淼淼,他和洛星发生过太多不愉快的沟通,难得洛星对他恢复了过去的态度,他同样不想因为别的什么事情和洛星再发生什么争执。 两人很快走到了宿舍楼下。 这栋楼混合住着不同年级的学生,洛星和沈临舟虽然同级,但专业不同,宿舍并不在同一层,洛星住三楼,沈临舟则在五楼。 他记得他的四个室友里有两个已经大四,现如今都在实习,常住寝室的只有他和谢安然两个人。 洛星还没上到二楼脚步就有点发虚,一只温热的手掌从斜后方伸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点。”沈临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距离拉近,对方身上那股好闻的冷香蔓延而来,充斥着洛星的鼻腔。 “……我自己能行。”洛星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他并不习惯和别人贴这么近。 然而,沈临舟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顺着他缩手的动作下滑,上前一步的同时极其自然地揽住了他的腰侧。 “你都站不稳,别逞强了。”沈临舟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几乎是将他半扶半抱在怀里,带着往上走。 那只手卡在短款外套之下,隔着一件薄毛衣,清晰地传来灼热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洛星身体瞬间僵了一下。 关系再怎么铁,扶个胳膊顶天了,搂腰……是不是太亲密了点? 他偏头去看沈临舟的表情,对方目视前方,眼眸微垂,侧脸线条冷峻,神情坦然自若,弄得他的不自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似的。 洛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大概在沈临舟眼里,他们就是这么亲近的关系?洛星努力说服自己,放松了身体,任由沈临舟带着他上楼。 沈临舟的手掌稳稳地贴在他的腰侧,动作之间指尖似乎无意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布料。 那细微的动作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顺着脊柱爬升,让洛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目不斜视地盯着台阶,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好不容易捱到三楼,洛星几乎是立刻从沈临舟的臂弯里轻轻挣脱出来,他正要往寝室的方向走,突然想到什么,朝沈临舟伸手:“我手机呢?” 沈临舟极其自然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洛星的手机。 他的态度实在过于理所当然,连一丝心虚也没有,弄得洛星甚至说不出责怪或是抱怨的话,“……今天谢了。”他说着就要去解围巾。 “围着吧,明天我过来拿。”沈临舟阻止了他的动作,然后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 洛星以为他还有话要说,抬起头,却见沈临舟微微俯身,一个轻柔而微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洛星倏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额头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清晰得可怕,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脑海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等等? 他……被沈临舟亲了额头?! 这绝对不是好兄弟之间会做的事!!! 沈临舟直起身,看着洛星彻底懵掉、瞳孔地震的样子,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温柔:“好好休息,明天你的饭我帮你带。”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转身,步伐沉稳地继续往楼上走去,留下洛星一个人石化在宿舍门口,风中凌乱。 直到沈临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洛星才猛地回过神。 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微凉柔软的触感。 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不是? 这什么情况?!沈临舟他……他什么意思?! 洛星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有嘈杂的说话声从楼梯方向传来,才猛地回神。 第4章 他魂不守舍地进了寝室,反手关上门。 s大的住宿是四人寝,他们寝室里有两个是大四的学长,如今都在实习期,基本不在寝室里住,每天和他同住的是管理系的谢安然。 此刻寝室里空无一人,洛星在走向自己的床铺时,腿还在室友的椅子上磕了一下,差点摔跤。 他把粥随手搁在桌上,往椅子上一瘫,掏出手机,抖着手点开和沈临舟的对话框。 星见:【你刚才什么意思?!】 他紧紧盯着屏幕,呼吸都屏住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z:【?】 z:【什么什么意思?】 这人装傻!!洛星指尖狠戳屏幕。 星见:【为什么亲我额头!?】 z:【晚安吻】 z:【有什么问题?】 晚安吻?!洛星看着那三个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问题大了去了好吗?! 星见:【沈临舟!我们两个大男人!什么晚安吻?!你没事吧?!】 这次,沈临舟的回复慢了几秒。 z:【你连这也不记得了?】 星见:【?】 z:【看来是真的撞得不轻。上周五我们开始交往了。】 …… ……? ??? 洛星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来回看了好半天—— 星见:【……什么???】 星见:【你再说一遍???】 z:【我说,我们目前在交往。是你先跟我告白的,忘了?】 洛星:!!! 交往?还是他先告白的?! 胡扯! 他怎么可能跟沈临舟告白!!! 他绑定的可是炮灰系统,任务是舔林淼淼,推动男女主剧情!他根本没有感情线! 洛星噼里啪啦编辑了几行字,差点就要发出去了,却又猛地顿住了动作,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输入框里的话删掉。 洛星无意识地咬住下唇,思忖着。 ……他现在是失忆的状态,一旦反驳沈临舟,他假装失忆的事情就会暴露。 洛星原本想得很好,用失忆的借口远离林淼淼,对这女人进行冷处理,之后不再掺和她和她身边的人或事就好了。 可他没想到沈临舟竟然利用他的失忆,给他们编了一个正在交往的关系! “为什么”三个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紧接着就是理所当然的猜想—— 沈临舟喜欢他……?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洛星是真的不想再和林淼淼有关的人和事有所牵扯,同时,他也不想搞僵和沈临舟的关系,但是……和沈临舟谈恋爱? 他从没想过——应该说,他就没想过谈恋爱这事。 在漫长的攻略生涯,他作为炮灰男配,任务多是推动剧情、衬托主角、偶尔打脸逆袭。 感情线寥寥无几,即便有,也是扮演痴情男配或者被主角打脸的反派,从未真正投入过真情实感。 洛星皱着眉,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一排印子都不知道。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而挖坑的人,就是那个看起来一本正经、被大家称为冰山男神的沈临! 他删删改改半天,只打出一句苍白至极的质疑: 星见:【不可能!我怎么会……】 z:【需要我把你当时的告白记录找出来给你看吗?虽然你说害羞,让我删了。】 洛星:…… 信他个鬼! 这人是计算机系的,伪造一个告白的聊天记录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星见:【可是我……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z:【没关系,我可以等你慢慢想起来。】 沈临舟的回复看起来格外“善解人意”。 z:【或者,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这次由我来告白。】 洛星看着这句话,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哥们??? 重点是重新开始、谁来告白吗?! 他根本就没想过什么谈恋爱好吗!沈临舟这人……竟然对他有这种企图?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一次……上次攻略时就对他是这种情感吗? 现在居然做出这种在他“失忆”期间趁虚而入的事来。 洛星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明知沈临舟是撒谎,可他没有任何证据,甚至沈临舟还声称他手上有他告白的证据。 失忆人设又暂时不能崩…… 那他岂不是要跟沈临舟……谈恋爱? 左右为难。 洛星这头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解决这个难题,捏在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z:【你还病着,少看手机】 z:【明天见,男朋友】 第4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4) 沈临舟两句话仿佛给他俩的新关系盖棺定论,他看着“男朋友”那大剌剌的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心烦意乱地退出和沈临舟的聊天框,他这才看见沈临舟居然是他唯一的置顶联系人。 洛星嘴角难以自制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 按他先前在医务室里躺着时想起的片段,他微信应该是将林淼淼置顶才对,可现在他的列表里没有压根没有和林淼淼的对话不说,置顶居然是沈临舟? 就算没有去舔林淼淼这么一出,他都没把沈临舟设为置顶过好吧! 洛星搜了下林淼淼的对话框—— 没搜到。 压根没这个联系人。 不止林淼淼,与她有关的所有联系人,譬如她的闺蜜、像罗胤那样的她的狗腿子,全都不见了。 洛星若有所思地检查了一遍手机里所有的app,除了微信以外,相册、微博,甚至备忘录里所有关于林淼淼的信息全都被清空了。 ……好家伙! 沈临舟把他手机拿走一下午,就是为了这一出?这是有多讨厌林淼淼? 再联想到他刚才自称“男朋友”,以及不久前在寝室门口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洛星最终自暴自弃地把手机扔到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嚎。 完了,这下真的玩脱了。 - 洛星最后还是把那份已经微凉的南瓜粥喝完了,毕竟睡了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吃,他是真的饿了。 食不知味地吃完,又按照医嘱吃了药,洛星浑浑噩噩地洗漱完,就爬上了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临舟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们目前在交往”以及那个该死的额头吻。 他试图理清头绪,思考对策,但脑震荡的后遗症和药物作用袭来,他最终还是抵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连室友谢安然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都无知无觉。 第二天一早,洛星是被一阵轻微的说话声和食物的香气唤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床下站着两个人。 他揉了揉眼睛,侧头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是他的室友谢安然,正顶着一头乱毛,他刚关上门返身走来,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而另一个,则是身形挺拔,穿着干净利落的黑色外套,手里还提着几个打包袋的沈临舟。 “……沈哥,你这么早?”谢安然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显然也很意外。 “嗯,给他送早餐。”沈临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目光已经精准地投向了上铺刚刚醒转的洛星。 四目相对。 洛星瞬间清醒,昨晚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几乎想立刻把被子拉过头顶装死。 “醒了?”沈临舟看着他,语气自然,“头疼好点没?我给你买了小笼包和豆浆,还有你喜欢的茶叶蛋。”他说着,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谢安然瞪大了眼睛,看看沈临舟,又看看床上明显僵住的洛星,脸上写满了问号。 这俩人……前几天不是还因为林淼淼的事儿闹得挺不愉快,见面都当不认识吗? 怎么突然又这么……谢安然想了半天,觉得用“亲昵”来形容此刻沈临舟的语气和态度,更为贴切。 洛星硬着头皮,在沈临舟温和专注的视线和谢安然好奇的目光中,慢吞吞地披了外套,爬下床梯。 “谢、谢谢啊。”他接过早餐袋,手指尽量避免碰到沈临舟的,低头去看袋子里的食物。 “跟我还客气什么。”沈临舟极其自然地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眉头微蹙,“脸色还是不太好,没睡好?” 那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洛星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缩,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还、还行……” 一旁的谢安然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好奇: “不是……你俩这是什么情况?和好了?沈哥这是特意给阿星送早餐?” 他可是记得很清楚,前段时间这俩人因为外语系的系花林淼淼闹得挺不愉快的。 第5章 几个月前洛星简直像中了蛊一样追求林淼淼,而沈临舟劝了几次没用后,两人就明显疏远了。 沈临舟直起身,让洛星坐到书桌前,而他则侧坐在书桌一侧,低头看着洛星,语气平淡地解释:“他昨天被篮球砸到后脑勺,轻微脑震荡,校医说需要观察。” “卧槽!这么严重?”谢安然吓了一跳,关切地看了过来,“阿星你没事吧?去医院看过吗?” 洛星还没来得及回答,沈临舟又补充了一句:“他记忆有些混乱,忘了一些事情。” “失忆吗?!”谢安然更震惊了。 “算是吧,”沈临舟一边说着,一边将吸管插进豆浆杯,自然地递到洛星手里,“就是不太记得一些人和事,尤其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好像都不太记得了。” 他说话时,目光紧锁洛星。 洛星捧着温热的豆浆,不去看沈临舟,只在心里疯狂吐槽——是啊,他只想不记得舔林淼淼的事而已,谁承想被沈临舟这个不要脸的钻了空子! 但他表面只能配合演出:“哈哈是啊,昨天醒过来的时候可懵了。” 谢安然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怪不得!我说你怎么……”他话说到一半,看了眼沈临舟,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松了口气般说道,“忘了也好,真的!” 他这反应让洛星有些意外。 看见他惊讶的眼神,谢安然犹豫了一下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兴奋: “我家小欣欣,她跟林淼淼是一个班的,就住她隔壁寝室,据说总能听见她和不同的男的打电话,感觉是个海后……我俩之前看你那么喜欢她,都不好意思跟你说。” 谢安然口中的“小欣欣”是翟欣欣,两人也是在开学迎新时认识的,谢安然追了小学妹三个月,前不久刚确定关系。 洛星:“……”看他这舔狗当得,连室友和他女朋友都看不下去了。 他只能无辜地笑笑,埋头喝豆浆。 这时,沈临舟已经将餐盒打开,里面是精致的小笼包和烧麦,香气诱人。 他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递到洛星嘴边:“尝尝,食堂新开的窗口,味道不错。” 洛星:“!!!” 他看着递到嘴边的小笼包,又看看一脸坦然、仿佛投喂他只是常规操作的沈临舟,再瞥一眼旁边眼睛瞪得溜圆、表情逐渐变得古怪的谢安然,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这……这tm是好哥们能干出来的事?!! “我、我自己来!”洛星赶紧伸手想去接筷子。 沈临舟却手腕微微一转,避开了他的手,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你手上还有豆浆,不方便。张嘴。” 洛星:“……” 他能明显感觉自己脸颊温度在飙升。 在谢安然疑惑的目光,和沈临舟认真坚持的眼神下,洛星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极其别扭地微微张口,咬住了那个小笼包。 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完全尝不出滋味,只觉得如坐针毡。 沈临舟看着他咀嚼,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又很自然地用指尖揩去他唇角不小心沾到的一点油渍。 指尖温热的触感掠过皮肤,洛星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他瞪大眼睛看着沈临舟。 沈临舟却一脸无辜:“沾到油了。”那语气稀疏平常,反衬出他这一惊一乍的反应,有些可笑。 一旁的谢安然嘴巴张成了o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我吃到惊天大瓜了”的兴奋和了然。 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又碍于沈临舟还在,更加不好意思一直杵在旁边看两人的互动,只好转身去厕所洗漱,耳朵竖的老高,时刻关注外头两人的动静。 沈临舟看着洛星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语气却带着点无奈和纵容:“害羞什么?以前不都是我帮你擦?” 洛星:“!!!” 放屁! 以前个鬼! 他们以前根本就没这种奇怪的互动好吗?!这家伙是怎么做到撒谎都面不改色的! 他憋得脸色通红,想反驳又不能,只能梗着脖子,闷声闷气地强调:“我、我现在自己可以!” “好,你自己可以。”沈临舟语气宠溺,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但视线依旧没离开他。 好不容易在沈临舟如有实质的视线下吃完了早餐,洛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放下筷子,立刻开始赶人:“我吃完了!你不是还有课吗?快去上课吧!” 沈临舟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 他站起身,却又在离开前,非常自然地伸手,捏了捏洛星搁在桌沿的手指尖,语气温和:“我去上课了。你好好在宿舍休息,别乱跑,中午想吃什么发微信给我。” 那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洛星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耳朵尖都红透了。 沈临舟看着他这反应,似乎很满意,这才转身离开了宿舍。 一直竖着耳朵听墙角、正在刷牙的谢安然探出头,嘴里还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说:“阿星,你把沈哥拿下了……?” 第5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5) 谢安然叼着牙刷,空出双手比了一个“你俩有jq”的动作。 洛星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他要怎么说!?沈临舟趁他失忆,骗他说他俩在交往? 堂堂s大校草,出了名难以接近的冰山男神,外头不知有多少迷妹迷弟,对他一个男人使这种手段?说出去谁信? 压根没法说! 谢安然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洗漱了,但洛星分明看到他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并没有熄灭,甚至还能听见他在厕所里面噼里啪啦的打字声,估计是在给他的小女友讲八卦。 洛星颓然地倒回床上,用枕头捂住脸。 天啊!这才第二天!在沈临舟这种坦然自若,理所应当的亲密攻势下,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这戏到底要怎么演下去啊?! - 走出宿舍楼的沈临舟,想到洛星刚才那副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想炸毛又不得不强行忍耐的别扭模样,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冬日的晨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却吹不散他眉眼间那点微不可察的愉悦。 这抹笑意虽然短暂,却被不远处一个正在拍校园晨景的女生精准地抓拍进了镜头。 女生本来是冲着朝阳和挂着霜花的树枝去的,没想到意外收获了校草难得一见的温柔瞬间。 几分钟后,s大校内匿名论坛的一个热帖悄然出现。 【热帖】【理性讨论】s大高岭之花slz是不是悄咪咪脱单了?!今早捕捉到惊天一笑!附图!】 lz:[附件:slz晨曦微笑图片.jpg] 帖子一发,立刻引发热议。 1l:沙发!我靠真的假的?slz会这么笑?我入学一年半第一次见! 2l:这笑容……细品之下有点苏啊!感觉眼神好温柔! 3l:楼主+1!我也觉得他最近不对劲!昨天在食堂看到他吃了饭还去打包了一份粥!slz从来没给谁带过饭吧? 4l:楼上+1!今早我也看到了!而且他去的还不是自己常吃的窗口,买的像是外语系那边女生爱吃的精致早点! 5l:楼上没必要吧?指向性那么明显,你是slz的梦女吗?外语系的? 6l(lz):别歪楼,姐妹们,理性讨论! …… 85l:而且他这两天低头看手机的频率超高,有时候看着屏幕还会莫名其妙地笑一下,虽然很浅,但绝对是在笑! 86l:破案了!肯定是脱单了!是哪位勇士拿下了我们s大这座冰山?! 87l:迷妹心碎现场……不过好好奇是谁啊!感觉slz藏得好严实。 88l:抽丝剥茧的时候到了!姐妹们,把他最近的行踪扒出来! …… 论坛上的腥风血雨,此刻正在宿舍里瘫着装死的洛星完全不知情。 他休息了一整天,现在后脑勺是一点不适感都没有了。 虽然“被交往”这件事让他头大如斗,但学业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他这三个多月为了追求林淼淼,专业课没少摸鱼,作业做得也敷衍,再不想办法补救,期末怕是要挂科。 s大可是国内名校,分数线不低,原身苦读三年才考上的,如今到他手里,不能因为一个前任务对象毁于一旦。 虽说系统009失联了,但好在他脑子里的知识还在——经历了无数个任务世界积攒的知识与技能都是他最宝贵的财富,尤其是读书这件事。 洛星都数不清自己被迫读了多少年书了,对他而言,把区区三个月落下的课程补上,期末考个好成绩,并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洛星开启了疯狂补课模式。 第6章 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图书馆自习,要么就是在去上课或去图书馆的路上。 在此期间,沈临舟可以说是恪尽职守地扮演着男朋友的角色,一日三餐准时投喂,没课的时候会陪他一起上公共课,更多的时候是和他一起在图书馆自习。 洛星拒绝也没用,也有点不敢拒绝。 他总觉得沈临舟有时候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对劲,隐忍中带着偏执,他从前曾经在某个修仙世界里见过——那是个反派疯批男配,他看女主就是这个眼神。 这天晚上,洛星终于啃完了最后一本专业书的重点。 他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过度用脑后,头就有些昏沉。 “累了?”旁边传来沈临舟压低的声音,他边问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洛星。 洛星被他尾戒上那颗六芒星折射的光闪了下眼,接过糖后偏头,对上沈临舟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这几天沈临舟一有时间就会在他身边呆着,这么近距离相处下来,虽然他依然会对沈临舟坦然自若的亲密举动感到别扭,但至少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动不动就脸红心跳、反应过激了——主要是麻木了。 “还好,看得差不多了。”洛星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便开始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和笔记,“回去吧。” “嗯。”沈临舟也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动作利落地帮洛星将摊了一桌子的书和文具收拾起来,随后,将搭在书包上的深灰色围巾给洛星围上。 洛星下意识地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柔软的围巾——这条围巾自从那天戴上之后,沈临舟虽然嘴上说隔天拿回去,实际上戴它的人一直是他。 围巾里那股属于沈临舟身上的冷香已经消散不见,如今已经浸染了属于洛星的味道。 看到他这无意识的小动作,沈临舟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冬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洛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都埋进了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冷?”沈临舟侧头看他。 “还行。”洛星瓮声瓮气地回答。 正当他想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时,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自然地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 洛星浑身一僵,猛地想抽回来,却被沈临舟紧紧握住。 “手这么凉。”沈临舟语气平静,手上的力度却与他温和的语气截然相反。 洛星的手被那只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着,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 “你……” 洛星耳朵又开始发热,想抗议,但对上沈临舟深沉如渊的双眼,反驳的话就堵在喉咙里。 他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原本微凉的手渐渐回暖,也就……半推半就地妥协了。 见他放弃挣扎,沈临舟扣着他的手换了角度,手指带着强势挤入他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洛星心知挣不过沈临舟,努力让自己忽视被紧紧牵着的手,不去在意对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的暧昧摩挲。 反正天黑,路上人也少,应该……没人看见吧? 洛星这么想着,眼神发虚。 然而,他没注意到的是,图书馆二楼窗边站着的一个女生,两眼放光地看着最近论坛上被议论疯了的校草沈临舟竟然和一个男生手牵手——还是十指相扣的牵手! s大出了名难以接近的冰山男神脸色温和,表情纵容眼神宠溺,正垂首看着身边的男生,正说着什么。 她激动得手抖,赶紧掏出手机,连拍了好几张。 这一次,因为角度和光线,照片清晰地拍到了沈临舟的侧脸,以及他身边那个穿着浅色外套、围着深灰色围巾、身形清瘦的男生的背影。 男生的脸被围巾遮了大半,看不清具体样貌,但绝对是个男生! 几分钟后,s大论坛再次炸锅。 【爆】【热帖】【实锤!slz恋情实锤!牵手图!对象是个男生!】 lz:[附件:slz高清十指相扣照片.jpg] 啊啊啊啊啊啊啊!姐妹们!我搞到真的了!就在刚才!图书馆楼下!slz和一个男生牵手了!虽然男生围着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是谁,但看身形和头发绝对是个男孩子!slz还低头跟他说话,眼神那叫一个温柔! [slz伸手去牵男生照片.jpg] [slz握着男生手照片.jpg] 1l:!!!!我!的!天!!!我瞎了!!! 2l:真的是男生?!卧槽!slz居然喜欢男生?! 3l:虽然看不清脸,但这背影感觉挺清秀的啊?是谁啊?我们学校的吗? 4l: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slz真的脱单了!对象还是个男的!我们全校女生部分男生集体失恋了好吧! 5l:只有我注意到slz的表情吗?虽然看不清全脸,但这侧脸线条好柔和,感觉在笑啊!他以前走路都是目不斜视浑身冒冷气的! 6l:楼上+1!而且你们看他的手,完全是把对方的手包在掌心里啊!好苏! 7l:十指相扣也太甜了吧! 8l:所以之前帮带饭,看手机笑,都是为了他?! 9l:求扒这个男生是谁!看身高体型气质,文院的吗? 10l:快看这围巾……这围巾好像是slz经常戴的那条? 11l:!!!同一条吗?slz这么宠??? …… 论坛上如何天翻地覆,洛星依旧毫不知情。 他正被沈临舟牢牢牵着手,一路到了宿舍楼门口才被放开。 “到了,”沈临舟低头看着他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洛星如蒙大赦地把手抽回来,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指尖似乎还能感觉到残留的温度和力道。 “随、随便!”他胡乱应了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进了楼里。 第6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6) 沈临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寝室门口,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握着洛星的手,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跟了上去。 而洛星一回到宿舍,就看到谢安然捧着手机,一脸“世界真奇妙”的表情看着他。 “阿星!你……你和沈哥……”谢安然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上面正是论坛那个爆火的帖子,“你俩……这是公开了?!” 别人看不出来,可谢安然这个每天和他住一个寝室的人,又怎么会认不出照片里被沈临舟牵着的人就是他洛星呢。 洛星看着照片上自己和沈临舟十指相扣的画面,以及论坛里那些“恋情实锤”、“slz居然是弯的”、“求扒男生身份”的狂热讨论,眼前一黑。 完!蛋!了!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临近年末,校园里又迎来了另一件大事—— 一年一度的新年晚会即将到来。各个社团、班级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节目,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躁动又欢快的气息。 一方面,论坛上关于818校草神秘对象的腥风血雨也被新年晚会的热度与讨论给压了下去,另一方面,他社交圈子不大,平时走得近的也就沈临舟和谢安然了,因而并没有被扒出身份。 每天都在论坛暗中观察自己有没有掉马的洛星松了口气。 最近他对沈临舟堪称是严防死守,能呆在寝室就绝不出门,即便出门也会戴口罩,还好落下的功课基本都补回来了,不用再老跑图书馆了。 偶尔沈临舟陪他上个课,论坛虽然也有人提起,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和沈临舟是发小,他还曾经高调追求过林淼淼,大家默认他是直男,因此基本没人怀疑到他头上。 这天,他趁沈临舟有课,提前去食堂吃了午饭,一回到寝室就被一个同是街舞社成员的学弟给堵了个正着。 学弟名叫周铭,他一脸焦急,正被他的室友搀扶着,看见洛星就像看见了救世主,差点没哭出来:“学长!洛学长!救命啊!” 洛星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我昨天在排练室外面,不小心踩到冰面,脚崴了!”周铭哭丧着脸,“医生说至少得养两三周,可是……可是新年晚会的节目后天就要上了!” 洛星想起来了,周铭好像是报了个独舞节目。“那你……找个替补?” “找不了啊!”周铭欲哭无泪,“节目服装是特别定制的古装,尺寸就按我的来的,时间根本来不及重做!社团里我看了一圈,就你和我的身高体型最接近!哥,求你了,帮帮我吧!不然我们社这个节目就要开天窗了!” 洛星低头去看周铭的脚踝,因为是冬天,他穿着拖鞋,脚踝肿得就算穿着厚厚的袜子也非常明显,确实很严重的样子。 看着两个用恳求眼神看着自己的学弟,洛星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吧,我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我很久没跳了,要是搞砸了你可别怪我。” 洛星是在大一刚入学时,随便报了个社团进的街舞社,自从升上大二之后就去得少了——他忙着追林淼淼,最近这几个月他去社团的次数屈指可数,说很久没跳是一点没毛病。 第7章 “不会不会!谢谢洛哥!你肯帮忙就太好了!”周铭激动得差点想跳起来拥抱他,被室友死死按住。 答应了之后,洛星才在周铭和他室友的带领下,去活动室看了他们定制的服装和编舞视频。 这一看,他直接愣住了。 活动室的桌子上,摊开着一套异常扎眼的服装—— 一套做工精致的正红色古装,内白外红的搭配,衣襟和广袖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暗纹,布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衣服旁边的假发架上放置着一顶长度及腰的柔顺白色假发。 周铭手里拿着一张半脸狐狸面具,白底红纹,两侧缀着长长的红色流苏,面具眼尾上挑,带着几分妖异的神秘感。 “这……就是你的演出服?”洛星指着那古装、假发和周铭手里的狐狸面具,语气艰难地问。 “对啊!”周铭虽然脚疼,但提到自己的节目眼睛都在放光,“主题是‘狐魅’,我想着街舞和国风结合,到时候场子包炸的!洛哥你看,这衣服假发面具都是我精心挑选的!” 洛星:“……” 是挺炸的,他感觉自己现在脑子就有点想炸。 穿古装、戴长假发跳街舞?这创意……确实别出心裁。他都能想象出台下观众可能会有的反应了。 “洛哥,你先看看我之前编的舞,动作不算特别难,但卡点和力度很重要。”周铭把存有练习视频的平板递给他,眼神充满期待。 事到如今,反悔也来不及了,笑一下算了。 洛星硬着头皮接过平板,点了播放键就开始看。 视频里,周铭穿着常服,随着一首融合了电子音效和古风旋律的激烈音乐舞动。动作确实以街舞为基础,但加入了一些带有古风韵味的舒展和定格,整体编排流畅,难度中等偏上。 对经历过无数世界、身体协调性和学习能力被锻炼到极致的洛星来说,看几遍记住动作并不难。 他默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我试着跟一遍音乐,你帮我看看。” 周铭和他室友连忙点头。 洛星走到活动室空地处,一边热身一边回忆着动作和节奏,在周铭播放音乐后,他便随着音乐开始舞动。 起初几个动作还有些生疏,由于他耗费不少积分调整至完美状态的身体并没有跟着他一起穿回来,最近这阵子他都在慢慢适应现在的这具身体。 洛星在别的攻略世界也是当过顶流的人,在强大的身体控制能力之下,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流畅。 他的动作舒展有力,卡点精准,甚至比原视频里的周铭更多了几分慵懒潇洒和游刃有余,一些需要核心力量的定格动作也做得稳稳当当。 每一个律动和定格,都充满了力量感和独特的韵味,将周铭想要的魅惑与力量兼备的感觉诠释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洛星微微喘息着停下。 活动室里一片寂静。 周铭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指向洛星: “洛、洛哥!……你……你管这叫‘很久没跳了’?‘试试’?你这水平……不去出道当偶像都可惜了啊!” 就连周铭的室友也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我靠……学长,你深藏不露啊……” 洛星被他们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还行吧,动作记住了,就是细节可能还得练练。” 他的视线落在周铭手里的狐狸面具上,戴着面具的话,几乎都不用做表情管理了。 “细节已经完美了!比我跳得好一百倍!”周铭激动得无以复加,仿佛脚都不疼了,“洛哥!这次晚会靠你了!你绝对能惊艳全场!”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洛星除了上课,被沈临舟抓去一起吃饭,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了街舞社的活动室里。 他适应了一下古装长袍跳舞的感觉,又戴着假发和面具练习了几遍,确保不会在台上出岔子。 沈临舟就算是再怎么课比他多,自然也察觉到洛星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一起吃晚饭时,他状似无意地问:“最近在忙什么?总看不到人。” 洛星正埋头干饭,含糊地答道:“哦,帮街舞社一个学弟的忙,顶个节目。” “新年晚会的节目?”沈临舟挑眉。 “嗯。”洛星点头,没打算细说。他可不想让沈临舟提前知道他那惊世骇俗的造型。 沈临舟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闪烁的眼神,眸光微动,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注意休息,别太累。” 洛星应了。 很快,新年晚会如期而至。大礼堂里座无虚席,灯火辉煌,充满了节日的热闹气氛。 洛星的节目被安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他在后台做好了全部造型,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身红衣、雪发披肩、半张脸被妖异面具覆盖,只露出精致下颌和一双在面具衬托下越发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的自己,感觉十分新奇。 周铭全程在后台陪同,看着洛星这造型也是激动得不行。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支口红,递给洛星:“洛哥,搞点这个!上舞台得带妆才好看!” 洛星有些无语,但他毕竟是有当明星经验的,对化妆这事并不排斥,在旁边看戏的学姐帮助下,把口红涂上。 这下洛星站着不动时,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只雌雄难辨的狐仙。 这造型……确实有点东西。 当主持人念出“下一个节目,街舞社独舞——《狐魅》”时,台下响起了惯例的掌声。 然而,当舞台灯光聚焦,一束追光打在中央那个红衣白发、身姿挺拔,恍若狐仙的身影上时,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充满力量感的电子音混合着悠扬的古筝声响起。 台上的狐仙动了。 红色绣金纹的广袖随着凌厉的舞步翻飞,银白的长发在灯光下划出炫目的弧线。 明明是极具现代感的街舞动作,在那身古装和飘洒长发的加持下,却奇异地融合成一种跨越时空的、妖异又炫酷的美感。 每一个卡点都精准地踩在观众的心巴上,每一次身体的律动和定格都充满了极致的张力。 狐仙的舞蹈动作一眼就能看出格外专业,整个人的状态却透着十足的松弛感。 那半遮的面具非但没有削弱表现力,反而增添了几分神秘,让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焦在他露出的漂亮唇形和那双在面具后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上。 第7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7) 台下从最初的震惊,到渐渐被舞蹈本身吸引,再到最后完全沉浸在这场视觉盛宴中。 音乐逐渐推向高潮,节奏越来越快,鼓点如同密集的雨点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只见台上的红衣身影一个利落助跑起跳接空翻,宽大的袖摆和银白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后,轻松落地,如同月下疾奔的赤狐,带起一片红云与流光,视觉效果极具冲击力! 在落地后,衔接了一个充满野性与美感的匍匐昂首定格,单膝微屈,身体前倾,一手撑地,一手向上探出,指尖微勾,下巴抬起,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将力量、控制、柔韧与古装的飘逸之美结合得天衣无缝! 音乐在最高点戛然而止。 狐仙绯红的唇微勾,面具下的眼睛在光影中折出璀璨的光,即便隔着面具,也摄人心魄。 整个礼堂仿佛停滞了一秒,随即,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卧槽!太帅了!” “这是谁啊?街舞社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这控制力!这核心力量!绝了!” “啊啊啊这腰!这眼神!杀我!” “古风街舞还能这么玩?绝了!” 后台,全程观看的周铭激动地抓住身边室友的胳膊:“看到了吗!我就说洛哥能行!他改的这个动作比我自己编的那个后空翻牛多了!太适合这身衣服了!” 而台下后方的角落里,沈临舟倚在安全通道旁边,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那个耀眼夺目的身影,深邃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拇指的指腹在尾戒上摩挲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在洛星收势起身鞠躬,返身回后台后,也抬脚往后台的方向而去。 - 洛星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中快步走回后台,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和观众的强烈反响而砰砰直跳。 他一进去,早就等在入口的周铭就单脚蹦跶着扑了过来,脸上激动得通红: “洛哥!洛哥你太神了!炸了!全场都炸了!你看到观众的反应了吗?!” 周铭语无伦次,恨不得给洛星来个熊抱,“你改的那个动作简直绝了!比我原先设计的牛逼一百倍!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洛星被他晃得有点晕,赶紧扶住他这伤号,免得真摔了,面具下的嘴角也带着笑意: 第8章 “行了行了,没给你搞砸就行。你这脚还没好全,别乱蹦。” “我太激动了嘛!”周铭嘿嘿傻笑,看着洛星这身惊艳的造型,又感慨道,“洛哥,说真的,你要不考虑出道吧?你这颜值这实力,不去当明星简直浪费!” “打住,我可没那兴趣。”洛星赶紧摆手,正欲转身去更衣室,却听见舞台方向传来报幕声——下一个节目,居然是林淼淼的钢琴独奏。 他被周铭拉着,顺势在舞台侧幕的阴影处停步。 台上林淼淼一袭白裙,在聚光灯下优雅落座,指尖在琴键上流转。 洛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客观地在心里评价——技巧熟练,但缺乏真正打动人的情感张力,音符精准却显得机械,整体只能算很一般。 他收回视线,对周铭低声道:“我先去把衣服换了。” “好好好,洛哥你去,”周铭仍沉浸在兴奋中,“等你换好衣服我们去美食街撸串,我请客!” 洛星笑着回了个“行”,朝更衣室走去。 而在不远处的后台入口,沈临舟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那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洛星离去的方向,眼眸黑沉,窥不见情绪。 后台人来人往,不少刚刚表演完或者准备上台的学生都好奇地看着他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惊艳和探究。 洛星尽量目不斜视,快步走向更衣区。 大礼堂后台的更衣室是临时隔出的几个小单间,有些简陋。 洛星找到一间空着的,反手关上了门,总算松了口气。 他走到镜子前,正准备抬手摘下面具,卸下这身沉重的行头,更衣室的门却悄无声息地再次被推开,然后又迅速被关上,甚至传来了轻微的落锁声。 洛星动作一顿,警惕地回头—— 只见沈临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背靠着门,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洛星敏锐地感觉到他的眼神不对,沉冷中带着几分压抑,牢牢地锁住了自己。那眼神深处,似乎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暗流,比平时更具侵略性。 狭小的更衣室里,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暧昧。 “……你怎么进来了?”洛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了冰凉的镜子上。 沈临舟没有回答。 他一步步走到洛星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比洛星高了十几公分,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十足,此刻微微垂眸,视线从那双在面具下依旧勾人的桃花眼,缓缓滑落到那抹秾丽的绯红唇色上。 “街舞跳得不错。”沈临舟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却又隐隐绷着一根弦。 “……谢谢。”洛星反射性道谢,随后又觉得这气氛实在太不对劲,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本能地想推沈临舟出去,却发现对方像一堵墙似的纹丝不动。“沈临舟?我要换衣服了,你能不能先出去?” 沈临舟还是没动。 他本身就因为今晚台上光芒四射、引人注目的洛星而感到难以抑制的焦躁。 而舞台侧幕,洛星驻足凝望林淼淼表演的那一幕,更是如同一根尖刺扎进他心里——明明已经忘记了曾经喜欢、追求那女人的事,为什么还要看她? 以后,会有更多的人看到他,追逐他,觊觎他……这个认知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洛星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个林淼淼身上的事实,又进一步地刺激了沈临舟近日来本就紧绷的神经。 沈临舟毫无征兆地抬起右手,撑在了洛星耳侧的镜面上,随着尾戒敲击在镜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洛星被他彻底困在了他与镜面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他俯身侧首,目标明确地吻向那抹诱人的绯色。 洛星瞳孔微缩,反应极快地侧头想躲开,沈临舟却伸出左手捏住了他的下颚,稍一用力,便将他的脸转了回来,迫使洛星与他视线相对。 “躲什么?”沈临舟的拇指带着些许力道,摩挲着洛星柔软的下唇,将那抹绯色蹭得有些晕开,声音低哑危险,“在台上那么多人看你,是不是很开心?嗯?” 那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乎压不住的占有欲和几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洛星被他捏着下巴,反手去抓他的手腕,用力掰却没掰开,顿时呼吸都有些乱了,挣扎道:“沈临舟!你干什么!放开我!” “我干什么?”沈临舟反问着,眼底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决堤。 这个人,是他骗来的,强求来的。 想到未来可能蜂拥而至的觊觎者,看到他注视别人,一种混合着醋意与深切不安的暴戾情绪就在胸腔里冲撞,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个发光体藏起来,让他的目光只为自己停留,让他的光芒只为自己绽放。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害怕失去的恐慌。“你看不出来吗?” 洛星皱着眉,“你……唔!” 他正想说什么,沈临舟却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再次低头,狠狠攫取了他觊觎已久的唇瓣。 沈临舟的吻带着强烈的侵略性,滚烫急切,与他平日里冷峻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用力地碾磨着那两片柔软的唇,舌尖强势地撬开洛星因震惊而微启的齿关,深入其中,纠缠吮吸,带着一种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的狠劲。 狐狸面具被蹭掉,落在地上,却谁也没空去管。 口红浅淡的玫瑰香混合着彼此的气息,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洛星被他亲得脑子发懵,推拒无用,又气又急还不会换气,很快因缺氧软了身体。 他想反抗,想推开他,但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尤其是当沈临舟那只原本撑在墙上的手不知何时滑了下来,紧紧箍住了他的腰时—— “嗯……”一声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 沈临舟的掌心隔着几层衣物,依旧能感受到那截细窄腰肢的柔韧,与他跳舞时展现的力量感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反差几乎让他失控。 他更加用力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按,吻得越发深入,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这个人的存在,烙印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洛星只觉得腰眼一阵酸麻,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抓着沈临舟胸前的衣服,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过于激烈的吻。 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陌生的情潮席卷而来,让他慌乱又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在洛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沈临舟才终于稍稍退开些许,但额头依旧抵着他的,呼吸粗重,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洛星剧烈地喘息着,嘴唇被吻得红肿,泛着水光,眼尾绯红,看上去有种被狠狠欺负过的靡丽。 他眼神迷蒙,带着尚未褪去的震惊、怒火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情。 沈临舟看着这样的他,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的暗色更浓。 他用指腹轻轻擦过洛星微肿的唇瓣,拭去一点晕开的口红,无法自控地又凑上去,轻轻啄吻。 第8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8) 短暂的失神后,洛星倏地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了沈临舟! 他被沈临舟强吻了?! “你……你……”洛星指着沈临舟,气得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tm的还……腿软了! 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洛星羞愤气恼中还带了一丝莫名的心虚。 “沈临舟!你……谁允许你亲我的!?”他压低了的声音都在发抖,指着门口,“出去!你给我出去!” 沈临舟被他推开,看着他的反应和他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底的不安反而奇异地消失了。沈临舟眼底闪过一丝餍足和更深的笑意,但表面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我亲自己的男朋友,需要什么允许?” 见洛星对他怒目而视,他又低声笑了,嗓音低哑:“好,我出去。你慢慢换衣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洛星抓皱的衣襟,转身,从容地打开门锁,走了出去,还体贴地为他带上了门。 更衣室内,洛星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嘴唇又麻又胀,腰侧似乎还残留着被紧紧箍住按揉的触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又碰了碰红肿的嘴唇,脑子里一团乱麻。 刚才……他怎么会……腿软? 甚至……在某一瞬间,好像……并不完全是讨厌? 这个认知让洛星整个人都懵了。 可是……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他对沈临舟……有感觉? “靠……”洛星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懊恼又崩溃的低吟。 - 洛星再次出现在周铭面前时,已经换回了自己的常服,脸上多了一个严严实实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还带着些许水光、眼尾微红的桃花眼。 这是他最近出门的标配——因为担心和沈临舟一起时再被偷拍上论坛。幸好冬天戴口罩的人多的是,他看上去并不奇怪。 第9章 “洛哥,走!我们去美食街撸串。”周铭拄着拐杖,看上去冷静了不少,热情地邀请洛星去吃夜宵,他的室友也在一旁附和。 洛星本想拒绝,他现在心乱如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尤其是他明知刚刚在更衣室强吻他的那个家伙肯定还在附近。 经历了更衣室里的那一出,洛星这会儿其实没什么胃口,可实在架不住周铭的盛情,被两人招呼着拉了两把,便妥协点头:“那走吧。” 三人刚走出礼堂侧门,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极其自然地走到了洛星身边。 沈临舟神色如常,仿佛更衣室里那个强吻洛星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这张脸s大的学生就没有不认识的,周铭和他的室友见到他,都有些拘谨地打了声招呼:“沈学长。” 沈临舟淡淡颔首,目光落在洛星身上:“要去吃夜宵?” 洛星低低地“嗯”了一声,把脸往羽绒服领口里缩了缩,不着痕迹地走到周铭另一边,试图借着两位学弟隔开自己和沈临舟。 沈临舟看着他那明显回避的姿态,也不恼,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的距离。 周铭和他的室友都发现了洛星和沈临舟之间的低气压,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犯嘀咕——不是说这两位学长是发小吗?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吵架了? 美食街就在学校南门边,距离学校大礼堂不过十分钟路程。 虽然是冬天,但美食街依旧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寒冷的空气里,充满了烟火气。 周铭两人领着他们在一家烧烤店外坐下,刚准备点单,洛星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喊道:“阿星,沈哥,这么巧!” 四人抬头,只见洛星的室友谢安然牵着他的女朋友翟欣欣也走了过来。 翟欣欣是个清秀文静的女生,和谢安然手牵着手,看到他们就露出了一抹羞涩的微笑。 洛星能感觉到小姑娘的视线在落到他和沈临舟身上时,明显亮了亮。 “谢学长,欣欣,你们也来吃夜宵?”周铭的室友显然也认识他们,热情地打招呼。 “是啊!刚看完晚会,饿死了!不介意一起吧?”在得到几人肯定答复之后,谢安然拉着翟欣欣坐下,六个人正好凑了一桌。 他目光在洛星脸上的口罩停顿了一下,又看了看坐在洛星旁边、存在感极强的沈临舟,脸上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容,压低声音对洛星说:“可以啊阿星,晚会表演帅炸了!这下论坛更得爆了!” 洛星:“……”并不想要这种关注谢谢。 他给了谢安然一个无语的眼神,低头装作研究菜单,尽量避免和任何人,尤其是身边的沈临舟有视线接触。 沈临舟倒是很自然地勾着菜单,点了好几样洛星平时爱吃的,然后对老板说:“麻烦做一份烤串不放辣的。” 洛星听到这话,拳头都要硬了。 他抬头狠狠地瞪了沈临舟一眼,耳根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热。 沈临舟则是将烫好的餐具放到洛星面前,动作自然无比,又给他拿了罐椰汁,打开后插好吸管,放到他手边。 周铭正和他室友聊着天呢,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倒是谢安然和翟欣欣本来就在盯着他俩,看见两人这互动,两人都露出了“磕到了”的表情。 烤串很快上来了,香气四溢。 刚出炉的烤串烫得很,还撒了辣椒,几人吃得斯哈斯哈的,嘴唇多少都有些肿,洛星便安心地将口罩拉到下巴处,吃着面前沈临舟特意嘱咐老板不要加辣的烤串。 几人正大快朵颐,周铭的室友忽然“咦”了一声,盯着手机屏幕,眼睛越睁越大。 “卧槽!阿铭!洛学长!你们快看论坛!”他激动地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 周铭赶紧凑过去看,几人也纷纷好奇地掏出了手机。 s大匿名论坛此刻已经被一个爆火的帖子刷屏了—— 【爆!新年晚会惊现狐仙下凡!红衣白发杀我!这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吗?!】 lz:[附:十几张不同角度、有些模糊但氛围感拉满的舞台照片,以及两段明显是手机拍摄但依然能感受到震撼力的短视频片段] 1l:沙发!我人没了!这是哪个院的学长?!太绝了吧! 2l:同问!这身段!这舞姿!这眼神!隔着面具我都感觉被蛊到了! 3l:五分钟内,我要知道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4l:回复3l:不用五分钟了!指路隔壁热帖【扒一扒新年晚会那位红衣“狐仙”的真实身份!】,已经破案了!是外语系的洛星! 5l:洛星???那个之前疯狂追求林淼淼的洛星???不可能吧! 6l:就是他!有图有真相![附:狐狸公子vs洛星侧脸对比图] 7l:我的天……真的是他!这反差也太大了吧!以前只觉得他长得好看,没想到他还有这实力?! 8l:所以说他之前是眼瞎了吗?放着这样的自己不好好搞事业(?),去舔林淼淼? 9l:可能以前被下降头了?不过说起来,最近好像没看到他追着林淼淼跑了,这是清醒了? 10l:不管怎么样!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洛星学弟的颜粉+才华粉!什么林淼淼,一边去! …… 55l:“狐狸公子”这个外号好!又妖又仙又帅!贴切! 56l:只有我注意到他跳舞时那个核心力量吗?穿着那么厚重的古装还能跳得那么轻盈又有力!牛逼! 57l:指路微博!热搜预备!#高校新年晚会惊现神仙舞台#我们学校的视频已经转疯了! …… “我的妈呀!洛哥!你火了!真的火了!” 周铭看着飞速刷新的回复和点赞数,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忘了自己还瘸着腿,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忘竖大拇指。 谢安然也啧啧称奇,指着其中几个楼层的发言给洛星看:“阿星,你看,论坛里对你的评价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家都在夸你呢!” 洛星隔着口罩,看着屏幕上那些“狐狸公子”、“神仙下凡”、“宝藏男孩”的称呼,以及对自己舞蹈动作的各种彩虹屁,心情有些复杂。 这算是……意外之喜? “微博!微博也上了!”翟欣欣小声惊呼,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出来。 果然,在微博同城热搜和娱乐榜靠后的位置,赫然出现了#高校新年晚会惊现神仙舞台#的话题tag,点进去,排在前面的几个热门微博,转发评论点赞量都不低,配的视频正是他今晚跳舞的片段。 【我的天!这是哪个学校的小哥哥!也太帅了吧!红衣白发狐狸面具!直接戳中我的心巴!】 【这舞跳得!力量感和美感兼具!古风街舞融合得毫无违和感!】 【三分钟,我要这个小哥哥的全部信息!他是学舞蹈的吗?】 【回复:据说是s大外语系的!不是艺术生!是业余爱好!更牛逼了!】 【啊啊啊最后那个定格的眼神!我要隔着屏幕被杀掉了!太蛊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他的墙头了!跪求更多爆料!】 …… “洛学长!你看!连微博都上了!讨论度好高!”周铭的室友兴奋地嚷嚷,“这下你可真是我们学校的名人了!” 第9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9) 洛星也没想到会引发这样一连串的轰动效应,他的本意只是想帮个忙,顶个节目,没想到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只不过出名的感觉对于洛星来说已经并不新鲜,他一直低着头,手机锁屏放回兜里,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只低头吃着烤串。 能感觉到旁边沈临舟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他这会儿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沈临舟会在更衣室强吻他——那家伙说的那些话,活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占有欲大爆发一样! 可他之前明明就提前说过自己会在晚会上表演节目的啊…… 洛星百思不得其解。 谢安然敏锐地察觉到他和沈临舟微妙的低气压,凑到洛星旁边,半开玩笑半猜测地~低声打趣道:“阿星这下可成了大众情人了,沈哥是不是压力很大?” 谢安然和沈临舟一左一右坐在洛星的两边,因而沈临舟自然也听到了他的这句调侃。 闻言,沈临舟抬眸,淡淡地扫了谢安然一眼,没说话,却伸手将洛星面前那罐已经几乎喝空了的椰汁拿走,把自己那罐没动过的、插好了新吸管的推了过去。 洛星:“……”他无语地抬头看了一眼沈临舟。 沈临舟一脸平静,将自己手机屏幕熄灭,放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回洛星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吃饱了吗?”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你惹出来的麻烦。 洛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侧过头胡乱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烤串,含糊道:“差、差不多了。” 周铭还沉浸在兴奋中,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还在那刷着微博,念念有词:“太好了!这下看谁还敢说我们街舞社没人才!洛哥,你简直就是我们街舞社的福星!” 第10章 洛星在心里默默叹气。 回宿舍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微妙。 周铭和他室友还沉浸在晚会及后续一系列事件发酵的兴奋中,走在前面热烈地讨论着论坛和微博上的盛况,时不时发出惊叹。 谢安然则牵着翟欣欣的手,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给前面的洛星和沈临舟留出空间。 洛星戴着口罩,羽绒服的帽子也戴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么怕冷,裹得那叫一个严实。沈临舟沉默地走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在冬夜的路灯下拉得很长。 那股独特清冽的冷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洛星周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他无处可逃。 一路神思不属,终于到了宿舍区门口。 “洛哥,沈学长,我俩去趟小卖部,你们先回吧!”周铭和他们打了声招呼,被他的室友搀扶着往校内商业区的方向走。 谢安然牵着翟欣欣:“阿星,我先送欣欣回去,你先回去哈。” 洛星应了声“好”,目送两人往女寝的方向离开,霎时只剩他和沈临舟两个人站在原地。 寒风萧瑟,气氛凝固。 洛星低着头,盯着地面,实在不知道这时候应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沈临舟。 “回寝室吧。”沈临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洛星完美演绎了一个给台阶就下的操作,他立刻“嗯”了一声,转身就往男寝走,脚步飞快。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到了三楼,他正要往寝室的方向走,沈临舟又叫住了他:“洛星。” 洛星脚步一顿,有些僵硬地回头。 安静的楼道口,沈临舟两步就到他跟前,距离瞬间拉近,洛星能清晰地看见他垂眸时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打下的阴影。 沈临舟伸出手,轻轻将他的口罩往下拽了拽,露出仍有些微肿的唇瓣,“抱歉。” 他说着,指腹在洛星唇上轻轻一蹭,温声道:“今天是我不好,不够温柔……以后不会了。别生气。” 洛星倒吸了口气,本能地朝后一缩,心脏狂跳,恼羞成怒地丢下一句“滚”,几乎是转身就窜进了寝室里。 他一进门,立刻反手关门,背靠着门板狠狠喘了口气。 此刻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摘下口罩和帽子,冲到洗手台前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试图浇灭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混乱。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慌乱、嘴唇微肿的自己,洛星感到一阵绝望。 完了,他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更衣室里那个激烈强势的吻,唇上仿佛还残留着的被吻时的触感,被紧紧箍住腰肢时那阵陌生的酸软,以及自己那一声不受控制的、带着颤音的呜咽……所有画面和感觉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要疯了…… 他怎么会,怎么会对沈临舟的亲吻有反应?甚至……在某一瞬间,那种被强烈占有和掌控的感觉,竟然让他心跳失序,浑身发软? 这对吗?? 沈临舟可是个骗子!一个在他假装失忆时伺机上位的混蛋! 可他对沈临舟产生羞于启齿的生理反应……又是事实。 难道……他真的喜欢沈临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烧得他脸颊发烫,心慌意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临舟只是帅了点,声音好听了点,身上香了点,比别人对他好了点……对,一定是这样!他是被迷惑了! 洛星拼命在心里否认,但身体的记忆却无比诚实。 那种悸动和慌乱,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像只焦躁的困兽。脑子里两个小人疯狂打架。 一个说:你喜欢他!你就是喜欢沈临舟!不然你怎么解释你被亲到腿软?! 另一个说:放屁!那是生理反应!是意外!沈临舟可是个趁人之危的骗子! 一个又说:骗子?那他骗你什么了?骗你当男朋友?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很排斥吗?除了最开始有点生气,后来你有坚决反抗吗? 另一个:我……我那是不想崩人设!对!是为了维持失忆的设定! 自我辩论毫无结果,反而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送完女友回寝室的谢安然哼着歌回来了。 “咦?阿星,还没睡呢?”谢安然看到在桌边抓头发的洛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是今晚一夜爆火所以太兴奋了……” “安然,”洛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谢安然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纠结和求知欲,“我问你个问题!” 谢安然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啊?怎么了?什么问题?” 洛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才迂回地问道: “你……你和翟欣欣,当初是怎么……怎么互相看对眼的?就是你……你是怎么意识到,你是喜欢她的,而不是……而不是普通朋友那种好感?” 谢安然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摸着下巴,露出回忆的表情,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甜蜜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怎么意识到喜欢欣欣啊……这个嘛……” 他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那段青涩的时光:“其实一开始就是觉得这小姑娘挺可爱的,安安静静的,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后来接触多了,就总忍不住想找她说话,吃到好吃的会想给她带一份,遇到好玩的事第一个想分享给她……这些都还算正常,对吧?”他顿了顿,语气开始变得有点微妙,“直到有一次,我看见隔壁体育系的一个大个子,在图书馆门口堵住她,手里还拿着一封明显是情书的东西,结结巴巴地说要跟她交个朋友。” 谢安然说着,当时那股莫名的焦躁感仿佛又回来了:“你是没看见,我当时隔着小十米远,心里‘腾’一下就冒火了!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那小子什么时候盯上欣欣的?他靠那么近干嘛?欣欣会不会答应他?我都没……不是,我是说,他一看就不像好人!”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直接过去了,特别自然地就往欣欣前面一站,对着那哥们皮笑肉不笑地说,‘同学,有什么事吗?我们一会儿小组讨论,急着用资料呢。’那架势,活像老母鸡护崽儿。” 谢安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等把那小子打发走了,我一回头,看见欣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小声说‘谢安然,谢谢你啊’,脸上还有点小无奈的笑。就那一瞬间,我心里不是松了口气,而是嘭地一下,像炸开了一朵烟花——我突然就特别特别想揉揉她的头发,想告诉所有人‘这姑娘是我的,你们都别惦记!’……就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我完了,我栽了,我这根本不是哥们儿义气,我就是想吃独食,想当她男朋友的那种喜欢!” 谢安然说完,自己先嘿嘿傻笑起来。 “大概……就是这样吧?就是一种……忍不住想靠近,看见她就开心,看不见就想,会因为她牵动所有情绪,尤其是看见潜在竞争者出现时,那醋意简直能酸倒牙……想抱着她、亲她,想时时刻刻和她黏在一起,宣告主权……” 洛星听着谢安然的描述,越听表情越僵。 第10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10) 除了最后吃醋这点以外,诸如看到对方就开心、会被牵动情绪,会有产生亲密行为的冲动…… 虽说他这段时间面对沈临舟时都是处在极被动的境地,但不可否认的,他确实曾有过盯着沈临舟的手出神,想过这么好看的手牵起来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可能真的喜欢沈临舟却不自知?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洛星外焦里嫩,呆立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谢安然看着他那副魂飞天外、脸色变幻莫测的样子,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坏笑:“阿星,你问这个……该不会是在琢磨和沈哥之间的关系吧?” 洛星猛地回过神,脸颊爆红,赶紧挥手:“胡说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说完,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到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让他心慌意乱的认知。 被子底下,洛星捂住依旧失序狂跳的心脏,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意识到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谈恋爱?和沈临舟?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让他下意识地想后退。 不是不喜欢,恰恰是因为那份心动太过清晰,才更让他警惕。 他经历过太多世界,见识过太多开始时甜如蜜糖,最终却沦为算计、背叛与互相折磨的感情。 真心交付出去,往往意味着把能伤害自己的刀也一并递了出去。 第11章 “感情羁绊”这四个字,在他这里几乎和“麻烦”、“软肋”、“风险”划等号。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掌控自己的节奏,一旦和另一个人确立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就像是主动走进了充满不确定的迷雾里。 洛星轻轻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微凉的枕头里,试图用物理降温来冷却自己过热的大脑和心跳。 真的要和一个小世界的原住民发展更进一步的关系吗……? 洛星难得的产生了一丝迟疑与茫然。 - 新年晚会结束后,期末考临近。 洛星已经把几门专业课都啃完了,不缺课,准时交作业,教授们对他的印象逐渐好转。 自从在晚会上跳了那支《狐魅》之后,他也算是一夜爆火,平静的校园生活一去不复返。 在学校里还好,同学们对他的喜欢,基本体现在一封接一封的情书,每天上好几回表白墙,广播站每天都有为了表白而给他点歌的,以及不知谁送来的零食、小礼物。 可来自学校外的,就没那么简单了。 首先遭殃的是他的手机。 各种陌生号码和好友申请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开头无一例外都是: “您好,是洛星同学吗?我们是xx娱乐公司的星探/经纪人,看了您的舞蹈视频非常欣赏,请问您有兴趣进入娱乐圈发展吗?” “洛星先生,我们是yy传媒,诚挚邀请您参加我们旗下的一档选秀节目……” “小哥哥你好!我是zz文化的经纪人,觉得您外形和实力都非常出众,有没有考虑过做艺人?” 洛星一开始还耐着性子一一回复拒绝:“谢谢,暂时没有这个打算,我还是学生,想以学业为重。”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种礼貌的拒绝根本没用。 对方会不厌其烦地劝说,画各种大饼,甚至开始打探他的课程表和个人信息。 他只好设置了陌生号码拒接,微信也设置了验证问题。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些“执着”的经纪人,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居然直接摸到了s大里面,在他下课回宿舍或者去食堂的路上围追堵截。 这天下午,洛星刚上完一节专业课,抱着书本准备去图书馆还书,就在教学楼门口被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一副社会精英的男人拦住了。 “您好,洛星同学是吧?幸会幸会!”男人笑容可掬地递上一张名片,“我是璀璨星途经纪公司的经纪人,鄙姓王,我们公司非常看好您的潜力,这是我们的艺人合约,待遇绝对从优,您可以先看看……” 洛星看着递到眼前的厚厚一沓文件,眉头皱起。 他后退半步,语气冷淡:“不好意思,王先生,我没有进入娱乐圈的打算。” 王经纪人显然对这种拒绝司空见惯,他笑容不变,继续游说: “洛同学,别急着拒绝嘛。以您的条件,只要稍加包装,绝对能红透半边天!名利双收不好吗?当个普通学生,毕业了找个工作,能赚多少钱?我们公司可以给你最好的资源……” “谢谢,不需要。”洛星打断他,绕开他就想走。 王经纪人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洛同学,你再考虑考虑!我们可以给你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而且保证你一年内就有戏拍,有综艺上!比你读书有前途多了!” 洛星被他缠得有些烦了,正要冷下脸来彻底拒绝,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洛星?好巧呀,你也在这里。” 洛星和王经纪人都是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林淼淼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开外,她今天穿着一身米白色的毛呢裙,外罩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衬得她小脸愈发纯净无辜。她妆容精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王经纪人手里的合约文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王经纪人看到又来了一个漂亮女生,眼睛更亮了。 洛星一看到林淼淼这架势,心里门儿清。 这位女主自从他声称失忆之后就没再主动找过他,今天突然出现,还打扮得这么清纯,肯定没憋好屁。 “学妹有事?”洛星语气平淡。 林淼淼袅袅婷婷地走上前,目光先是落在洛星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然后才转向王经纪人,声音轻柔地问道:“洛学长,这位是……?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王经纪人立刻自我介绍:“你好你好,我是璀璨星途经纪公司的,正在和洛星同学谈合作。” “经纪人呀?”林淼淼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纯真与崇拜,她转向洛星,语气娇柔又带着满满的真诚鼓励: “学长你好厉害!现在都有经纪人专门来找你了?我觉得这是很好的机会呀!你长得这么好看,舞又跳得那么棒,现在人气又高,不进娱乐圈多可惜呀?当明星多好,能被那么多人喜欢,还能实现更大的价值呢!” 她的话语听起来完全是站在朋友角度为他着想,眼神清澈得毫无杂质,仿佛真心为他遇到伯乐而高兴。 只是洛星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一丝极力掩饰的、怂恿他踏入浮华世界的意味——仿佛在说,只有站得更高,才更有“价值”。 洛星心里冷笑,这算盘珠子都快崩他脸上了。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学生,在她鱼塘里恐怕连号都排不上。但要是他成了明星,有了名气和财富,那在她心里的“价值”自然水涨船高,说不定还能成为她炫耀的资本,或者……更实际的踏板。 “林同学说得很有道理,”洛星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恍然大悟般的笑容,转向王经纪人,“王先生,你看,林同学这么推崇娱乐圈,她本人也对这行充满了向往和见解。而且她自身条件也很优秀,是我们学校的系花,您不妨和她聊聊?说不定能找到更合适的合作对象呢?” 洛星这话一出,王经纪人和林淼淼都愣住了。 王经纪人下意识地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转向林淼淼,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这女孩确实漂亮,是那种标准的清纯小白花长相,很符合当下部分市场的审美。 但……他手里的这份a级合约,是冲着洛星那破圈的热度和硬实力来的,眼前这个女生…… 王经纪人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微笑,从名片夹里又抽出一张递给林淼淼:“这位同学你好,我是璀璨星途的王经纪人,不知道你怎么称呼?有没有什么才艺?比如唱歌、跳舞,或者表演经验?” 林淼淼接过名片,心里一阵暗喜,以为洛星的话起了作用,机会真的降临了。她立刻调整姿态,挺直腰背,露出她练习过无数次最完美无瑕的、带着些许羞涩和期待的笑容: “王先生你好,我叫林淼淼,是外语系大一的学生。才艺的话……我会弹钢琴,过了业余十级,唱歌也拿过校园十佳歌手……”她语气温婉,努力展示着自己的优势,眼底却藏着一丝势在必得。 王经纪人听着,笑容不变,但眼神里的评估意味更浓了。钢琴十级、校园歌手在这些想进圈的新人里并不算出彩,s大外语系的学历算是个亮点,但整体缺乏爆点和不可替代性。和洛星那种一支舞就能引爆全网的独特性和硬实力相比,差距明显。 他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这个林淼淼,签倒是可以签,但最多给个普通新人约,投入资源有限。而洛星,才是值得用a级合约去争取的潜力股。 “林同学条件很不错。”王经纪人客气地恭维了一句,但手里那份准备给洛星的厚厚合约文件,却丝毫没有要递给林淼淼看看的意思,反而收回了公文包里。他转而拿出手机,“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如果有适合的机会,可以联系你。” 第11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11) 林淼淼看着王经纪人收回文件的动作,和他只是口头承诺“以后有机会”的敷衍态度,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一股强烈的羞愤和落差感猛地涌上心头,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了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又不傻!这分明是差别待遇!凭什么给洛星的就是厚厚的合约,到她这里就只是一张轻飘飘的名片和一句客套话?! 在她自己的认知里,她应该是众星捧月的中心,所有男人都该围着她转,最好的资源都该主动送到她手上才对!洛星他凭什么?!一个曾经的舔狗,现在竟然踩到了她的头上!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维持着楚楚可怜的表情,拿出手机和王经纪人加了微信,声音依旧柔柔的:“谢谢王先生,希望能有机会合作。” 洛星在一旁将林淼淼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和收紧的手指尽收眼底,心里只觉得讽刺。他趁着两人交换联系方式的空档,语气轻松地说道: “看来王先生和林同学相谈甚欢,那我就不打扰二位深入交流了,先走一步。” 第12章 说完,他抱着书本,步履轻快地转身就走,这次王经纪人“哎”了一声想拦,可碍于正在和林淼淼加微信,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星溜走。 成功脱身! 洛星心情颇好地朝着图书馆走去,感觉连冬日的寒风都清新了不少。 而他身后,没了热闹看,原本还有几个围观的学生也跟着各自散开。 林淼淼加完微信,看着王经纪人客气地说了句“保持联系”后就追着洛星的方向匆匆而去,显然是没把她太当回事,心里的火气再也抑制不住地翻腾起来。 她看向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方向,四下无人,林淼淼那双原本清澈无辜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不甘、怨愤和一丝被轻视的屈辱。 凭什么?! 凭什么洛星一个以前对她卑躬屈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舔狗,现在不但脱离了掌控,还变得如此耀眼,连经纪公司都捧着优厚合约追着他跑?而她堂堂外语系系花,却只能得到这种敷衍的对待?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洛星居然真的彻底无视她了!曾经那种被高高捧起、满足她所有虚荣心的感觉彻底消失了,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抓心挠肝般的难受。 “洛星……”林淼淼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神闪烁不定,各种念头飞速转动。 不行!她决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条曾经最好掌控、如今却即将跃过龙门的鱼,她一定要想办法重新攥回手心里!决不能让他就这么脱离她的掌控,甚至……飞得比她更高! 另一边,洛星刚到图书馆门口,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沈临舟发来的消息。 z:【在哪?】 洛星看着那个简单的问句,想到自己刚刚确认的心意,耳根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热,嘴角欲往上勾,却又立刻被按下。 他手指动了动,回复: 星见:【图书馆。怎么了?】 z:【我来找你】 黏人精要来了。 洛星抿了抿唇,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压下上扬的嘴角。 这个点,图书馆的自习区早已坐满了期末临时抱佛脚的学生,他还了书后,便在书架之间随意逛了起来。 最后,在鲜有人至的人文社科类书籍的区域里,找了本西方神话传说原文书,在靠墙的角落盘腿坐下,翻看起来。 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特有的沉静气息。 看着看着,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沈临舟的脸。 他正出神,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洛星下意识地抬头,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沈临舟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脖颈修长,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他微微低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洛星身上。 “怎么躲在这里?”沈临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安静的书架间显得格外磁性。 洛星反驳:“哪有躲。”他合上书,作势要站起来。 沈临舟却先他一步,俯下身来,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壁上,将他困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那股冷香瞬间变得浓郁,霸道地侵占了他的呼吸。 “……做什么?”洛星眉心一跳,被他逼得后仰,后背抵上了墙,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临舟,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距离太近,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浓密的睫毛,和那双墨黑眼眸里映出的、有些慌乱的自己。 沈临舟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最后定格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上,眼神专注中带着十足的侵略感。 “刚才碰到麻烦了?”沈临舟显然听说了他被那个娱乐公司经纪人纠缠的事。 洛星不由“啧”了一声,调侃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沈临舟晃了晃手上的手机,“你现在可是s大名人,碰到点事都会上论坛。” 洛星一下子就想起刚刚他被那个王经纪人纠缠的时候,身边站着的几个看热闹的同学。 得,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刚刚围观吃瓜的同学将路上发生的事发论坛上去了。 “……都是小问题。”洛星偏开头,避开沈临舟那过于灼人的视线。 沈临舟的指尖却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将他的脸稍稍转回来,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目光。“包括林淼淼吗?” 他的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的皮肤却像是要烧起来。 洛星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忍不住再次感慨,沈临舟是真的很讨厌林淼淼了,只是这会儿突然提林淼淼是做什么?他心里琢磨着,嘴上只“唔”了一声。 实际上,他和沈临舟的想法差不多,要不是因为她曾经是任务目标,他是根本不会接近那样的女孩子的。 沈临舟看着他这副避而不谈的样子,眼里阴鸷一闪而过,眸光转暗。 他没有追问,而是缓缓低下头,距离越来越近。 洛星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对方低头靠近的动作吸引了全部心神,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脑子让他躲开,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什么迟疑,什么茫然,当下全被抛在了脑后。 眼看着那微凉的唇瓣就要再次覆上来,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最后几乎是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强势掠夺并没有到来。 沈临舟的吻,这一次出乎意料地轻柔。 先是如同羽毛般,轻轻擦过他的唇瓣,带着试探和珍视,然后才温柔地含住,细细吮吻,舌尖小心翼翼地描绘着他的唇形,耐心地诱哄着他开启齿关。 温柔缱绻的吻,比之前更衣室里那个强势激烈的吻,更让洛星心悸。 他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抓着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抵在沈临舟胸前的手,也不知何时变成了轻轻揪住他毛衣的姿势。 厚厚的原文书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短促的声响。 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像是小兽的呻吟。 就是这一声,让沈临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洛星的软化,吻逐渐加深,变得缠绵而具有侵略性。 意乱情迷之间,洛星生涩地、试探地回应了沈临舟的吻 这个回应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却被沈临舟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闭着眼、睫毛轻颤的洛星。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 洛星回应他了! 这不是被动承受,是回应! 沈临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用力地拥紧怀里的人,加深了这个吻,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沈临舟额头抵着洛星的,呼吸粗重,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灼热,他紧紧盯着洛星泛着水光、红润微肿的双唇,声音沙哑得厉害:“阿星……你刚才……”你刚才回应我了?你是不是……也对我有感觉了? 后面的话他没问出口,但那炙热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洛星被他问得瞬间清醒过来,听到沈临舟的话,再对上他那亮得惊人的眼眸,心里猛地一咯噔。 糟了!他怎么就…… 不行——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自己和沈临舟之间的关系! 洛星眼神闪烁,在沈临舟写满期待的目光中,迅速别开了脸,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压低了声音:“……你在公共场合干什么呢!” 沈临舟:“……” 他的视线紧锁怀里的人,仔细打量着洛星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的蛛丝马迹来。 然而,洛星的演技功底深厚,一脸无辜和恼羞成怒毫无破绽,他从沈临舟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抓起地上的原文书,起身放回书架上后转身就走,“饿了,去食堂吧。” 溜得飞快。 沈临舟皱着眉站在原地,他相信自己感觉到的,刚才洛星确实回应了他的吻,那生涩的反应做不得假。 可他并不承认……是为什么? 沈临舟抬手,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洛星刚才那一瞬间主动回应的温软触感,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又转为沉静。 不管怎样,洛星对待他的态度有所转变,这是好事。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只要洛星不疏远他、不讨厌他的接近,总有一天,他会得偿所愿的。 沈临舟跟了上去,眼底是势在必得的暗芒。 第12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12) 紧张刺激的期末周终于在一片哀嚎与解脱的叹息中落下帷幕。 第13章 洛星的期末考试就跟做新手村任务似的,轻松搞定所有考试,甚至感觉比前阵子补作业那段时间还游刃有余。 谢安然因为跟他同寝,沾了学霸的光,考完最后一门出来,抱着他直呼义父,被洛星一脸嫌弃地推开。 期末考结束后,当天就有不少学生开始陆续离校。 宿舍楼里一片兵荒马乱。 洛星是本地人,东西不多,整理了一个行李箱就完事。他接了杯水一边喝,一边想着是叫个车还是怎么回去,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沈临舟。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收拾好了?”沈临舟很自然地走进来,目光扫过洛星的行李箱,“坐我车回去。” 洛星喝水的动作顿了顿,这才慢半拍地想起来,他和沈临舟住同一个小区,于是从善如流答了个“好”。 沈临舟勾唇一笑,伸手轻松地拖过他的行李箱:“走吧。” 洛星看着他那自然的动作,摸了摸鼻子,跟了上去。 沈临舟的车是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suv,低调但价格不菲。 洛星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校园景色,心里有点微妙。 在原本的剧情线里,他这会儿好像忙着给林淼淼做寒假旅游的出行计划,完全忽略了沈临舟。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时沈临舟是什么感觉。 按沈临舟对他这在乎的程度,估计气死了。 不知为何洛星还有些幸灾乐祸,半天才压住上扬的嘴角。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区,最终开进了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 洛星和沈临舟家离得很近,就隔了几十米。 车子在洛星家楼下停稳。 这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洋楼,带着个小花园,虽然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 这是洛星父母留给他的遗产。 “到了。”沈临舟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他,“东西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洛星话没说完,沈临舟已经下车,从后备箱取出了他的行李箱。 洛星只好跟着下车,按了指纹密码开了门。 房子定期有钟点工打扫,很干净,但因为长期只有他一个人住,显得有些冷清。 沈临舟帮他把行李箱拎到客厅,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他看了看时间,对洛星说:“我妈刚发消息给我了,她知道你跟我一起回来,让你晚上过来吃饭。” 洛星愣了一下。 在他印象里,沈父沈母对他是真的没话说。 他还记得当初接收这个世界关于原主的信息,洛星的父母在他初中时因意外去世,留下不菲的遗产和这栋房子。 当时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闻风而动,都想以监护人的名义瓜分财产,是沈家出面,动用关系又使了些手段,才帮他保住了这一切。 这些年,沈家父母几乎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关怀备至。 “这……太麻烦阿姨了吧?”洛星有些不好意思,但心底确是期待的——他亲缘淡薄,进入快穿局前后,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沈家温馨的家庭氛围是他打心底里向往的。 “不麻烦,她高兴还来不及。”沈临舟语气自然,“走吧,现在过去刚好,我哥今天也回来。” 沈临舟的哥哥沈承渊比他们大五六岁,已经接手了家里的公司,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但对他这个邻家弟弟也很照顾。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洛星不再推辞,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便跟着沈临舟又出了门。 走到沈家别墅门口,还没按门铃,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系着围裙的沈母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一看见洛星就亲热地拉住了他的手:“阿星可算考完试了!快进来快进来,阿姨炖了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阿姨,又麻烦您了。”洛星乖巧地叫人,心里暖暖的。 “跟阿姨还客气什么!”沈母拉着洛星往里走,完全忽略了旁边的亲生儿子沈临舟。 沈临舟早已习惯,淡定地跟在后面进门。 客厅里,沈父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到洛星进门,也笑着放下报纸:“阿星好久都没来家里了,你不来你阿姨都懒得下厨。” 洛星笑着跟沈父打了招呼,答道:“那我今天有口福了。” “那就好,开心最重要。”沈父点点头,目光慈爱。 这时,一个穿着剪裁得体西装,身材和沈临舟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稳冷峻的男人从楼上走下来,正是沈家的大儿子沈承渊。 他看到洛星,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阿星来了。” “承渊哥。”洛星打招呼。 “嗯,阿星街舞跳得不错,爸妈都看了你那个视频。”沈承渊言简意赅地表扬了一句。 沈父沈母居然还应和了几句。 洛星表情一下子就尬住了:“我就是临时帮了个忙,谁想到火了。” 家人们谁懂啊,这就好像在外面装了一波大的,回家发现长辈们全知道了,还夸你干得不错一样…… 好想逃。 “他那阵子被骚扰得想把手机扔掉。”沈临舟语带笑意:“都是追着他让他进娱乐圈当明星的。” 洛星:“……”他用眼神骂沈临舟。 “是么?”沈承渊看向洛星,问:“阿星不想当明星?” 洛星在胸前比了个大叉:“不要,当明星一听就累,我只想躺平。” 沈父沈母登时被他这胸无大志的模样逗笑。 晚餐非常丰盛,沈母不停地给洛星夹菜,生怕他吃不饱。沈父和沈承渊也偶尔问问他学校的趣事,气氛融洽温馨。 “阿星寒假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跟阿姨一起去海南玩几天?那边暖和。”沈母热情地邀请。 “妈,”沈临舟适时开口,语气平淡,“他刚考完试,让他先休息几天。而且我们约好了要去滑雪。” 洛星:“???”他什么时候答应去滑雪了? 沈母眼睛一亮,立刻改口:“滑雪好啊!年轻人就该多运动!那你们去,注意安全就行!”她说着,和沈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父也笑眯眯地点头:“对,你们俩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 洛星看着沈父沈母一唱一和的样子,想要质疑沈临舟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里有点懵,又有点说不清的异样感。 怎么觉得……沈叔叔和沈母,好像特别乐意看到他和沈临舟待在一起? 他狐疑的目光瞥向旁边的沈临舟,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然后极其自然地放到了他的碗里。 “多吃点。”沈临舟语气寻常。 洛星最近没少被沈临舟这样照顾,早已习惯,下意识地夹起来就吃。 沈母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开了花,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沈父一脚,用眼神示意:看吧,我就说咱儿子有戏! 沈父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但眼神里也是纵容和支持。 他们早就知道小儿子对洛星的心意,也一直把洛星当自家人看待,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怕给洛星压力,所以从未点破,只是默默地创造机会,给予支持。 全看沈临舟这小子能不能把人追到手了。 - 飞机平稳降落在c市机场,一股凛冽干燥的寒气瞬间包裹而来,与南方湿冷的冬天截然不同。 洛星裹紧了羽绒服,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眼睛微微发亮。 接机车直接将他们送到了位于滑雪场附近的温泉度假酒店。 酒店是典型的阿尔卑斯风格木屋建筑,大堂里暖意融融,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峦,景色绝佳。 前台办理入住时,沈临舟报上名字和预订信息。 服务员核对后,微笑着递上门卡:“沈先生,您预订的雪山观景双卧套房已经准备好了,这是您的房卡。另外,这是酒店赠送的滑雪场全天入场券,祝您入住愉快。” “双卧套房?”洛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瞥向沈临舟。 沈临舟面不改色地接过房卡和入场券,语气平淡:“嗯,方便照应。” 洛星:“……”他信他个鬼!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不过……双卧套房,总比标间或者大床房好。 洛星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至少保留了表面上的“安全距离”。 套房非常宽敞,装修精致奢华,果然有两个独立的卧室,共用一个宽敞的客厅和带有露天温泉泡池的阳台。 从客厅的落地窗看出去,可以直接看到滑雪道上如同彩色蚂蚁般移动的滑雪者。 “哇,这景色不错啊!”洛星放下行李,三两步跨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心情颇好。 沈临舟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将他的行李箱推进其中一个卧室:“你先整理一下,休息会儿。滑雪场下午四点停止入场,我们明天再去。” 第14章 “行。”洛星应道,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他发现沈临舟果然给他准备了一整套全新的滑雪装备,从专业的滑雪服、雪镜到头盔、手套,一应俱全,而且尺寸都刚刚好。 第13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13) 第二天一早,两人全副武装,拿着酒店赠送的入场券,来到了与酒店相连的滑雪场。 滑雪场人不少,热闹非凡。租借雪具的大厅里,沈临舟熟练地报出两人的鞋码,租了两套双板滑雪装备。 “你会滑?”洛星看着沈临舟利索地检查雪板和雪杖,随口问道。 根据他模糊的记忆,沈临舟好像是会滑的。 “嗯,以前跟着家里人来过几次。”沈临舟点头,然后将其中一套滑雪装备递给洛星,“你呢?以前玩过吗?” 洛星自然是会滑雪的,而且技术很不错,但他印象里自己的人设是不会滑雪的,便摇了摇头:“没有,第一次。不过看着应该不难?” “没关系,我给你请个教练。”沈临舟显然早有准备,“初学者最好有专业指导,安全,也学得快。” 洛星从善如流:“行。” 很快,一个穿着红色雪服、看起来阳光健硕的年轻男教练被请了过来。沈临舟跟教练交代了几句,又对洛星说:“你先跟着教练学基础,我去那边滑几圈,有事随时叫我。”他指了指旁边一条相对平缓的初级道。 “嗯,你去吧。”洛星乖巧点头。 沈临舟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问题,这才穿上自己的雪板,动作流畅地滑向了雪道。 教练姓张,很健谈,开始给洛星讲解最基本的站立、行走、如何用犁式制动来刹车。 “来,我们先试试穿着雪板在平地上走路,感受一下……对,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好,现在我们试着在缓坡上滑行,重心向前,膝盖微屈……对,很好!” “现在学刹车!脚后跟向外推开,对!形成八字!” 洛星把自己的学习进度保持在一个领悟力超高,但仍属于正常人适应速度的范畴内,在张教练惊讶却赞赏的眼神里完成了平地行走,随后在缓坡上平稳地滑出了一小段,最后成功地刹住了滑板。 “非常好!”张教练眼睛一亮,大声夸奖,“洛先生,你的平衡感和身体协调性真的很棒!是我教过的学得最快的初学者之一!很多人第一次连站着都困难呢!” 洛星露出了一个礼貌微笑:“是教练教得好。” 接下来,在张教练的指导下,洛星把该学的都学了一遍,调整自己的动作从生涩到逐渐熟练,甚至已经能在缓坡上s形滑行了。 “太厉害了!”张教练看得啧啧称奇,“你这学习速度,再练半天,估计就能上初级道试试了!真的很有天赋!” 洛星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这番夸奖。 一个小时的教练课很快结束。 张教练意犹未尽地跟洛星交换了联系方式,说如果他下次来还想学,可以再找他。 送走教练,洛星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踝,正准备自己随便滑一下,就看到沈临舟从旁边的雪道上滑了下来,停在他面前,动作干净利落。 “学得怎么样?”沈临舟是掐着洛星教学时间结束的点回来的,他摘下滑雪镜,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带着白气,眼神落在洛星身上。 “很顺利。”洛星在他面前滑了一段给他看:“教练夸我学得快,说我平衡感好。” 沈临舟看着他那双在雪地映衬下格外明亮的桃花眼,和那微微扬起的、带着点小骄傲的下巴,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温柔。 “嗯,很厉害。”他语气肯定,伸手很自然地帮洛星拂掉落在帽子上的几点雪花,“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累,”洛星说,“我自己再练练。” 他本意是想让沈临舟再去滑一圈,却见对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在他旁边一站,说了一句“我陪你”。 洛星只好打消去初级道滑一圈的念头,在缓坡上又来回滑了一会儿。 沈临舟盯着洛星的身影看了又看,只觉他的动作确实越发流畅,身形也矫健,看上去格外帅气。 滑雪场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前脚还在请教练,后脚就已经掌握滑雪诀窍的帅哥身上。 两人就在缓坡上滑了会儿,眼看着临近正午,沈临舟看着洛星鼻尖冻得微红,额角也渗出细汗,适时提议: “饿了吧?先去吃饭。” “走。” 两人归还了雪板,来到雪场内的自助餐厅。 餐厅里暖气很足,人声鼎沸,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他们点了单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银装素裹的雪道,景色极佳。 没一会儿,热乎乎的咖喱饭就被服务员送了过来。 “闻起来挺香的,”洛星心情颇好地冲着沈临舟一笑,“吃完再去玩会儿……你说我今天能上中级道试试吗?” 沈临舟“嗯”了一声:“想去就去,我陪你。” 洛星眼睛一亮:“行!” 两人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吃饱喝足,休息够了,两人重新穿上雪鞋,拿着雪板回到了雪场。 午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气虽然寒冷,却格外清新。 洛星站在初级道和中级道的分岔口,跃跃欲试地看着那条明显更陡、蜿蜒向下消失在树林后的中级道。 “走,陪我去试试!”他指着中级道,带着期待的桃花眼亮晶晶地看向沈临舟。 沈临舟瞥了一眼中级道,又看了看洛星。 基于洛星上午的表现,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尝试中级道,风险可控。 沈临舟于是点了点头:“好,跟紧我,控制好速度,觉得不对就立刻刹车。” “知道啦!”洛星应声,他固定好雪板,深吸一口气,率先滑入了中级道的入口。 坡度确实比初级道陡了不少,速度也立刻提了上来。 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感,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刺激。 洛星控制着雪板,让自己尽量不要表现得太得心应手,身体微微下蹲,重心在左右脚之间切换,在雪道上划出还算规整的弧线。 沈临舟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在他侧后方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随时照应,又不会干扰他。看着洛星那恣意又专注的侧脸,和那在高速滑行中维持着平衡的身影,沈临舟眼底满是欣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两人一前一后,顺利地滑过了最陡的一段坡道,前面是一段相对平缓开阔的区域,已经能看到山脚下缆车站的轮廓。 洛星吁了口气,正想稍微放松一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由远及近! “啊啊啊——让开!快让开!我停不下来——!!” 一个穿着粉色雪服、看起来也是初学者的女孩,正以极快的、完全失控的速度朝着洛星的方向直冲过来!她显然吓坏了,身体僵硬,已然忘了如何刹停,只是徒劳地尖叫着。 洛星瞳孔一缩。 他此刻正处于滑行轨迹上,如果被撞到,两人都得摔倒,在高速下很容易受伤! 电光火石之间,洛星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他向侧前方做了一个灵巧的规避动作,同时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那个失控的女孩一把,帮她调整方向或者至少减缓一下冲势。 然而,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沈临舟,也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 眼看着那女孩失控地撞向洛星,沈临舟想都没想就加速上前,伸手想将洛星拉过来,护到自己身后。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洛星的手刚碰到女孩的胳膊,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沈临舟一股更大的力道猛地向后一拽! “唔!” “啊!”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失控的女孩被洛星那轻轻一带,身体失去了最后的平衡,“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侧摔在了雪地上,靠着摩擦力总算是停了下来,虽然狼狈,但避免了更严重的冲撞。 而洛星则被沈临舟这突如其来的一拽,直接带得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临舟本想将他拉开,却没料到洛星也在同时发力,两人力道一错,结果就是—— “砰!” 洛星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沈临舟的身上,而沈临舟则成了他的人肉垫背,两人一起滚倒在松软的雪地里,雪板都差点脱落。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洛星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香包围。 他抬起头,有些晕乎乎地对上了沈临舟近在咫尺的脸。 沈临舟显然也有些摔懵了,但他下意识的手臂却紧紧地环在洛星的腰间,将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上,形成了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第15章 两人现在的姿势极其暧昧——洛星几乎整个人趴在沈临舟身上,双腿因为雪板的缘故有些别扭地交叠着,他的双手为了支撑,下意识地按在了沈临舟结实的胸膛上。 而沈临舟的手臂则箍着他的腰,两人的脸靠得极近,呼吸交织,都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白气扑在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洛星能清晰地看到沈临舟浓密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和他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惊慌失措的脸。 第14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14) 沈临舟的心跳声透过厚厚的雪服,沉稳有力地传过来,震得他耳膜发麻。 “没事吧?”沈临舟率先回过神来,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有些低哑,带着浓浓的关切。 他松开环在洛星腰上的手,想去检查他有没有摔伤。 “没、没事!”洛星像是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想从他身上爬起来,奈何雪板碍事,挣扎了两下不但没成功,反而在沈临舟身上蹭来蹭去。 沈临舟呼吸一窒,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帮他稳定身体:“慢点。” 旁边那个摔懵了的粉衣女孩也终于反应过来,赶紧爬起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们没事吧?” 周围几个目睹了全程的滑雪者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没事吧小伙子?” “刚才太险了!” “这姑娘吓坏了吧?” 洛星终于在沈临舟的帮助下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对着那女孩和周围关心的人笑了笑:“没事没事,虚惊一场,都没受伤就好。”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红透了,刚才趴在沈临舟身上那种紧密相贴的触感和对方身上强烈的气息,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沈临舟也站了起来,检查了一下洛星,确认他确实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洛星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点后怕,又似乎藏着别的什么情绪。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先确保自己安全。”沈临舟低声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洛星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知道了。” 经过这么一遭,两人也没心思再滑了,帮着把那惊魂未定的女孩送到安全区域后,便决定坐缆车下山,结束今天的滑雪。 回酒店的缆车上,洛星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雪道,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反复回放着刚才摔倒在沈临舟怀里的那一幕,心跳依旧有些失序。 而坐在他旁边的沈临舟,看似平静地望着窗外,但微微蜷缩的手指和比平时稍快的呼吸,也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 回到温暖的酒店套房,两人先后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寒气与疲惫。 晚餐是直接在房间叫的送餐服务,地道的北方炖菜,吃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吃饱喝足,洛星瘫在客厅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感觉白天滑雪消耗的体力渐渐回笼,但肌肉的酸乏感也清晰起来。 他想起套房自带的那个可以看雪景的露天温泉泡池,顿时心动。 “我去泡会儿温泉。”洛星从沙发上爬起来,进了房间从行李箱翻出特意带来的泳裤。 沈临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忙着什么,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刚吃完饭,别泡太久。” “知道啦。”洛星一摆手,拿着毛巾和泳裤走进了连接露台的浴室。 北方冬夜的室外寒气刺骨,但一推开玻璃门,踏入露台,一股温热湿润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椭圆形的温泉泡池镶嵌在木质平台上,池水氤氲着白雾,与远处漆黑天幕下隐约可见的、覆着白雪的山峦轮廓形成鲜明对比,几盏柔和的地灯照亮池边一隅,氛围静谧而浪漫。 洛星迅速脱掉浴袍,踏入池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全身,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白天滑雪时紧绷的肌肉在热水的抚慰下渐渐放松,舒服得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他靠在池边,仰头望着深邃的夜空。这里光污染少,能看到零星的几点寒星。 周围万籁俱寂,只有微风吹过松林带来的隐约松涛声,以及池水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 极致的安静与舒适让他白天那些纷乱的心绪都沉淀了下来。 泡着泡着,白天积累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加上温泉促进血液循环,洛星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侧头趴在池沿光滑的木台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处理完事情的沈临舟看了眼时间,发现洛星去泡温泉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微微蹙眉,想起自己叮嘱过别泡太久,心里有些不放心。 他立刻放下电脑,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阿星?” 里面没有回应。 沈临舟心头一紧,立刻推开虚掩的门。 浴室里空无一人,通向露台的门开着一条缝,寒冷的空气丝丝渗入。他快步走到露台,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趴在池边、一动不动的身影。 “洛星!”沈临舟心里咯噔一下,几个大步跨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别在这里睡,会着凉,也很危险!”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洛星正睡得香甜,被人打扰,不满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往手臂里埋了埋,试图躲避那烦人的声音和触碰。 “洛星,听话,快醒醒。”沈临舟加大了力道,又晃了晃他的肩膀,语气更加严肃。 洛星终于被弄醒了。他极其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大脑因为长时间泡在热水中而昏沉沉的,根本无法思考。 映入眼帘的,是沈临舟放大的、写满担忧的俊脸,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 混沌之中,身体仿佛先于意识行动了。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一张一合的薄唇,洛星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好吵……让他安静一下…… 于是,在沈临舟再次开口想要催促他起身之前,洛星仰起头,凭借着本能的驱使下,轻轻地、准确地啄在了沈临舟的唇上。 触感微凉,柔软,一触即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临舟整个人都僵住了,推着洛星肩膀的手瞬间收紧,瞳孔猛地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吻了他、此刻还眼神迷蒙、带着水汽的家伙。 洛星亲完之后,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困意再次席卷而来,他脑袋一歪,又要往池边倒去,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别吵……好困……” “阿星醒醒,不能再泡了。”沈临舟霎时回神,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他伸手穿过洛星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直接将人从温泉里打横抱了出来。 被沈临舟从温泉里捞出来后,洛星也只是迷迷糊糊哼了两声,脑袋往他肩窝一靠,又睡过去了,根本没有要醒的意思。 “你这家伙……”沈临舟看着洛星被热气蒸得绯红的脸颊和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却软成了一片。 他认命地将人稳稳地抱在怀里,用浴巾草草裹住,径直走向卧室。 轻轻将洛星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睡梦中的人自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蹭了蹭枕头,睡得更加香甜。 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体将床单洇湿了一小片。 沈临舟站在床边,凝视了几秒,任劳任怨地又去拿了一块干燥的浴巾,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绝不粗鲁地开始给洛星擦身。 毛巾拂过细腻的肌肤,带走冰冷的水珠,露出底下因温泉和睡眠而泛着健康粉色的光泽。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地勾勒着洛星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张的唇瓣显得格外柔软。 这静谧的画面,却让沈临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才在池边的那个吻。 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沈临舟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一丝隐秘的希冀不受控制地冒出头来——会不会,在那混沌的意识深处,也藏着一点洛星自己都没察觉的真实心意? 但这念头刚升起,就被另一股情绪迅速压了下去。 他盯着洛星毫无所觉、甚至微微嘟囔了句梦话的脸,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憋屈涌上心头。 这小子,撩完就睡,还是在这种神志不清的状态下! 简直……岂有此理! 擦身的手不知不觉用了点力,引得睡梦中的洛星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点不满的鼻音。 沈临舟回过神,看着洛星因为泡温泉而格外红润的双唇,恨恨地俯身低头,凑近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温热的呼吸交缠。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片柔软,眸色深沉。 下一秒,他低头,在那微启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第16章 “唔……”洛星在梦中吃痛,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哼,脑袋不安地动了动,但终究没醒。 沈临舟直起身,看着那下唇上留下的浅浅齿印,像是个独属于他的、隐秘的暂时记号。 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似乎随之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期待和些许恶劣的情绪。 很好。 他轻轻扯过被子,给洛星盖好。 现在暂且放过你。 沈临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笔账,我们以后慢慢算。 第15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15) 第三天,两人再次来到了滑雪场。 洛星不想再用双板了,他站在雪具大厅,目光灼灼地看向单板区。 “今天我想试试单板!”他兴致勃勃地对沈临舟宣布。 沈临舟有些意外:“单板入门比双板难,平衡要求更高。” “让我试试啊,感觉单板更帅!”洛星肘了他一下,不允许他再反对。 沈临舟对上他那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行,再给你请个单板教练吧。” “不要,”洛星连忙摆手,“你在旁边教教我就行呗,我之前看过视频,感觉差不多。” 沈临舟被他磨得没办法,又想着单板他确实也会,能教,便同意了。 换上单板雪鞋,抱着看起来更酷的单板,洛星再次踏上了中级道——初级道他那种没挑战性的地方他是不想再去了。 不过,身边跟了个沈临舟,该演新手的地方还是逃不掉。 在沈临舟的指导下,他故意摔了几次,随后演了一波突然开窍。 洛星的核心力量和对身体的控制力本就极强,动作也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流畅,在雪道上划出的弧线也越发圆润有力。 他偶尔还会表现出一些初学者的笨拙,但他那轻松的的姿态和对雪板精准的控制,让旁边偶尔路过的资深雪友都忍不住侧目。 沈临舟一直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迅速地从磕磕绊绊到游刃有余,眼底的惊讶和赞赏根本收不住。 他从小守到大的宝贝,果然无论做什么,都如此耀眼。 中午,两人照例在雪场餐厅吃饭。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眼熟的、穿着粉色雪服的女孩就怯生生地走了过来,正是昨天差点撞到洛星的那个。 “那个……你好!”女孩脸有些红,对着洛星鞠了一躬,“昨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拉我那一下,我估计就要撞到护栏上了!” 洛星也认出了她,笑了笑:“举手之劳,不用客气,你没事就好。” 女孩看着洛星温和的笑容,和他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脸颊更红了,手指绞在一起,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那个……请问,你……你有女朋友吗?我……我可以认识你一下吗?” 不知怎么地,洛星下意识的一句话脱口而出:“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了。” 语毕,洛星自己都怔了一下。 女孩眼里的光彩黯淡下去,肉眼可见的失望,但还是保持了礼貌:“这样啊……那,祝你幸福!再次谢谢你!”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目送女孩离开,洛星一扭头,对上坐在对面的沈临舟看过来的视线。 在喜欢自己的人面前被别人要联系方式,洛星多少还是有些尴尬,他一边笑了下,极快地错开视线,低头看手里的菜单,一边随口调侃了一句: “瞧瞧,哥们魅力不减当年。” 他没看见的是,沈临舟原本温和的表情在此刻荡然无存。 男人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对面招呼服务员过来点单的洛星身上,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沈临舟的耳膜,然后顺着血管一路刺痛到心脏。 喜欢的人? 是谁?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个名字立刻浮现在脑海——林淼淼。 即使洛星声称失忆,即使这段时间洛星表现得对林淼淼毫无兴趣,即使他删光了手机里所有关于那个女人的痕迹、洛星也无动于衷…… 可沈临舟心底最深的不安,始终来源于此。 他亲眼见过洛星曾经是如何痴迷地追逐着那个女人的身影,如何因为对方一个微笑就高兴一整天,如何一步一步因为那个女人疏远自己。 那些画面像生了根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理智。 万一……万一洛星其实没有完全忘记?万一那份感情还残留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万一他说的“喜欢的人”,指的还是…… 沈临舟猛地灌了一大口水,泛着凉意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焦躁和酸涩。 他骗来的这段关系,这个靠趁人之危才拥有的“男朋友”身份,在洛星一句轻飘飘的“有喜欢的人了”面前,显得如此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你怎么了?”洛星点完菜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沈临舟沉冷的脸色,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脸色这么难看。” 沈临舟回过神,对上洛星那双清澈的、带着关切的眼睛。 这双眼睛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女人。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没事。”他声音有些干涩,放下水杯,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不等洛星反应,便转身朝餐厅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急。 洛星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洛星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但很快被来上菜的服务员打断。 ……等人回来了再问问好了。他这么想着。 沈临舟在洗手台前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失控了。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里那股暴戾的占有欲和恐慌。 不能急,不能吓到他。 冷静点……昨天晚上洛星不还主动吻了他么,那是一个好的发展,不是吗? 然而,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提出反对——他当时睡得迷迷糊糊,你又怎么知道他想吻的人是你,而不是那个女人呢? 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眼神阴郁、唇线紧绷的自己。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脸上的水渍,每一寸动作都刻意放缓,像是在强行给自己套上一副冷静自持的躯壳。 可是没用。 一想到洛星曾经是怎么喜欢上那个林淼淼、怎么兴致勃勃地跟他形容一见钟情时的感受,一想到这件事情可能再一次发生,他都无法接受! 更别提洛星有可能某天突然恢复记忆,再次离他而去…… 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擦手的纸巾被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戴上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面具,转身走回座位。 接下来的午餐,气氛明显变得沉闷。 沈临舟吃得心不在焉,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食物,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洛星几次想找话题,都被他简短到近乎敷衍的“嗯”、“还好”给堵了回去。 “喂……你是不是不舒服?”洛星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没有。”沈临舟放下刀叉,看了眼窗外,“吃好了吗?下午还想滑雪吗?” 他的语气平淡,但洛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压抑的、暗流汹涌的情绪。 “……嗯,想。”洛星点头,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那走吧。”沈临舟站起身,去前台结了账。 两人沉默地去换了装备,再次踏上滑雪场。 一路上,沈临舟都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下午的雪场,阳光依旧很好,但温度似乎比上午更低了些。 两人选择的依旧是中级道,但洛星明显感觉到,沈临舟的滑行方式变了。 不再是上午那种游刃有余、带着教学性质的平稳滑行,而是变得极其……激进。 几乎是刚踏上雪道,沈临舟就猛地发力,身体压得很低,雪板在雪面上划出尖锐的破空声,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俯冲而下! “沈临舟!”洛星吓了一跳,赶紧跟上。 可沈临舟的速度太快了,转弯时雪板溅起的雪沫如同小型雪崩,动作充满了爆发力和一种近乎自毁般的狠劲。 他不再等待洛星,不再回头确认他的位置,只是不断地加速、急转、再加速,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这冰冷的雪道上。 洛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太危险了!中级道虽然不算最陡,但以这种速度,一旦失控撞上护栏或者其他滑雪者,后果不堪设想! 第17章 “沈临舟!你慢点!”洛星在后面焦急地喊,拼命加快速度想要追上去。 可沈临舟充耳不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洛星那句“我有喜欢的人了”,回放着曾经洛星追逐林淼淼时亮得刺眼的笑容,回放着更衣室里洛星被他亲吻时的僵硬抗拒和闪躲…… 嫉妒、不安、恐慌、还有深深的不甘,像野兽一样撕咬着他的理智。 凭什么? 明明是他先来的。 明明他们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为什么当初洛星的视线只会落到别人身上? 就算现在被他用谎言绑在身边,心里是不是也还装着别人? 沈临舟咬紧牙关,又是一个近乎贴着地面的大角度转弯,雪板边缘与雪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带起漫天雪雾。 他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或许只是想用这种极限的速度和危险,来麻木心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钝痛。 洛星被他这种不要命的滑法吓得脸色发白。 他顾不上再伪装什么新手技巧,身体的本能和曾经在无数世界锤炼出的控制力全力爆发,核心收紧,雪板在他脚下变得无比驯服,速度陡然提升,紧紧咬在沈临舟后面。 第16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16)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离弦之箭,在蜿蜒的雪道上疾驰,引得周围其他滑雪者纷纷侧目惊呼。 “前面那俩哥们疯了吧?!这速度!” “卧槽,太拼了!” 沈临舟一路冲到了中级道中段一处相对僻静的弯道旁,这里有一小片被松林半包围的空地,远离主道,人迹罕至。 他终于猛地刹停,雪板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溅起的雪花扑了他一身。 他撑着雪杖,剧烈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因为剧烈的运动,还是因为那股无处宣泄的情绪。 洛星紧随其后,几乎是滑到他身边才猛地停下,由于惯性差点撞上他。 “沈临舟!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洛星又急又气,一把扯下自己的雪镜,露出一双因为紧张和愤怒而睁得圆圆的桃花眼,脸颊因为疾驰和情绪激动而泛着红: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样有多危险?!万一撞到人或者自己摔了怎么办?!” 沈临舟缓缓转过身。 他的雪镜还戴着,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洛星能感觉到那镜片后死死锁住自己的目光,沉重得让他心头发紧。 “你担心我?”沈临舟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古怪的平静,底下却仿佛藏着惊涛骇浪。 “废话!”洛星气得想踹他,“你突然发什么神经?中午开始就不对劲!” 沈临舟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雪镜。 那双深邃的眼睛露了出来,里面翻涌着的浓重情绪让洛星呼吸一窒——那里有未散的戾气,有深不见底的暗沉,还有一丝……洛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的……脆弱? “为什么跟那个女孩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沈临舟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洛星一愣。 就为这个? 他当时那样说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不过想到可以干脆利落地拒绝那女孩,省得对方心存幻想,也就压下了心底的不自在。 等等…… 洛星看着沈临舟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中午他骤变的脸色,下午这不要命的滑行…… 一个荒谬又清晰的猜想浮现出来。 沈临舟他……该不会是以为自己说的“喜欢的人”,是林淼淼或者其他什么人,所以……吃醋了?占有欲发作了? 甚至因此情绪失控,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发泄? 这个认知让洛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眼神偏执又带着不易察觉不安的男人,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心疼。 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涌上洛星的心头。 就在刚才追逐沈临舟的那段疾驰中,在看到他不要命地冲刺时自己心脏骤缩的恐惧里,在他此刻这句压抑着万千情绪的质问中—— 洛星一直摇摆不定、试图逃避的那些心思,那些关于“要不要接受”、“会不会有风险”的犹豫和茫然,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这跟因噎废食又有什么区别? 去他的不确定,去他的风险。 他是喜欢这个人的。 喜欢这个从小照顾他、在他“失忆”时笨拙地编织谎言靠近他、因为他一句话就醋得发疯、在他面前会露出偏执和不安另一面的沈临舟。 当他拒绝那个女孩,脱口而出“我有喜欢的人了”时,脑海里闪过的,分明就是沈临舟的脸。 不是林淼淼,不是任何其他人。 是他。 一直都是他。 松林间的空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两人尚未平复的喘息。 雪光映在洛星眼底,亮得惊人。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他抬起手,也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和雪镜一起扔在一旁的雪地上。 这个动作让沈临舟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雪杖。 洛星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晰地看到沈临舟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沈临舟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沈临舟,我骗你的。” 沈临舟身体猛地一僵。 “失忆是装的。”洛星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被篮球砸到之后,我脑子清楚得很,什么都没忘。” 他看着沈临舟骤然睁大的眼睛,和脸上第一次出现的、近乎空白的错愕表情,心里莫名有点想笑,又有点发酸。 “我是不想再跟林淼淼和她那帮人有什么瓜葛,才假装失忆,图个清静。”洛星顿了顿,语气放缓,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映着雪光和沈临舟怔住的脸, “我没想过你会……会趁机说我们在交往。” 沈临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他脸上的平静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罕见的慌乱和难以置信。 洛星没给他打断的机会,他抿了抿唇,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但眼神却愈发坚定,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 “还有,中午跟那女孩说的‘有喜欢的人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攒勇气,然后直视着沈临舟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是你。” “我喜欢的人,是你,沈临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松涛声远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沈临舟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 他死死地盯着洛星,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剧烈的震荡——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丝生怕是幻觉的小心翼翼……各种情绪如同爆发的火山,在他眼底疯狂冲撞、融合。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你说什么?” “我说,”洛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了一点恶作剧般的勇气,他眨了眨眼,重复道,“我喜欢的是你,沈临舟。不是被你骗的,不是假装失忆后的将错就错,是我自己……唔!”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沈临舟猛地扔掉了手里的雪杖,一步跨前,伸手用力将他拽进了怀里,然后低头,狠狠地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更衣室那次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的强势,也不同于图书馆书架间那次的温柔试探。 它急切、滚烫、毫无章法,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确认,仿佛要通过唇齿的纠缠,来验证刚才听到的一切不是梦境。 沈临舟的手臂紧紧箍着洛星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吻炙热而深入,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激动,又像是后怕。 洛星只是愣了一瞬,便闭上了眼睛,伸手环住了沈临舟的脖颈,生涩却认真地回应起来。 冰冷的空气,温热的呼吸,唇齿间交换的气息,还有彼此激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沈临舟才稍稍退开些许,但额头依旧抵着洛星的,呼吸粗重,灼热的气息扑在洛星脸上。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一瞬不瞬地锁着洛星泛红的脸和微肿的唇瓣。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生怕这只是自己过度渴望产生的幻觉,“没骗我?失忆是装的?喜欢我……也是真的?” 第18章 “对。”洛星靠在他怀里,轻轻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老实交代,“一开始是有点生气你趁人之危……后来,后来就……” 后来就被撩动了,自己都没发现什么时候动了心。 沈临舟又用力抱紧了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冽的冷香混合着洛星身上干净的气息,让他躁动不安的心脏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沈临舟闷闷的声音从颈窝传来,仔细辨认之下似乎还透着点委屈,“我以为你心里还有别人,以为你迟早会想起来,然后离开我。” 洛星心里一软,环着他脖子的手抬起,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这些事不会发生的。” 沈临舟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红,但眼神已经变得无比明亮和……危险。 他扣在洛星腰上的手紧了紧,拇指隔着厚厚的雪服摩挲着,语气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所以,你没失忆,就这么一直看着我演戏?嗯?” “……咳。”洛星眼神飘忽了一下,“瞧你说的,那不是你先骗我么?” “在图书馆那次,你回应我的吻,也是故意的?”沈临舟逼近,目光灼灼。 “喂!……那是意外!”洛星耳根通红,“少得寸进尺!” 沈临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愉悦和某种得逞的意味。 他凑近洛星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低哑又有磁性的声音极其撩人: “男人都是得寸进尺的,你不是吗?” 第17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17) 洛星浑身一颤,被他话语里的暗示和两人紧贴的姿势弄得面红耳赤,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你收敛点!这是在外面!” 沈临舟也不恼,只是笑着又亲了亲他的嘴角,然后紧紧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那我们回去。”他说,语气戏谑。 洛星:“……滚!” 他把丢在一边的雪镜和头盔捡起来戴好:“要回你自己回,我还要玩。”虽然这么说着,却没松开牵着沈临舟的手。 沈临舟被他拽着走,眼神彻底柔和下来,唇边也重新挂上了笑容。 两人在雪场又玩了一下午,在天色渐暗时回到酒店。 夜幕降临,雪山脚下的度假村灯火璀璨,如同散落在雪原上的繁星。 在餐厅享用完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后,两人回到了温暖的套房。 滑雪一天的疲惫感再次袭来,洛星揉着有些酸胀的小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阳台外那方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 在冰天雪地里泡温泉,实在是极致享受。 “我去泡会儿温泉。”他说着,就要去拿浴袍。 这次,沈临舟却一起跟了过来。 “我陪你一起。”沈临舟显然还对昨天洛星在温泉里睡着的事心有余悸,不敢再让他一个人待着。 洛星同样也想起今早被沈临舟念叨了半天的事,他愣了愣,也没反对,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随你。” 两人各自换了泳裤,披着厚厚的浴袍再次来到露天阳台。 夜间的寒气比白天更重,呼出的白气清晰可见,但一踏入温泉池,被那滚烫的泉水包裹,所有的寒意瞬间就被驱散了。 “呼——舒服。”洛星喟叹一声,在池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让温泉水一直漫到肩膀,只露出脑袋。他仰头看着星空,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沈临舟跟在他身后踏入池中。 他没有选择坐在对面或者稍远的位置,而是非常自然地、紧挨着洛星坐了下来。两人的手臂在水中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温热的泉水都似乎无法隔绝皮肤接触带来的那种鲜明的存在感。 洛星身体微微一僵,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泡温泉啊。”沈临舟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还往他这边又挪了挪,手臂完全贴着他的,手指在水下悄然滑过去,勾住了洛星的手指,“怎么,不能坐一起?”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洛星被他手指勾住,耳根又开始发热,试图抽回手:“……好好泡你的,别动手动脚。” “我没动脚。”沈临舟无辜地说,手指却攥得更紧了,还将自己的手完全覆在洛星的手上,十指交扣,拉过去放在他自己腿上,“我在动手指。” 洛星:“……”这人怎么确认关系之后,脸皮厚度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想挣脱,但沈临舟握得很紧,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热度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里。而且……说实话,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后,那些曾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的触碰,此刻都变成了带着甜蜜信号的亲密。 他不再挣扎,只是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小声抱怨:“热死了,贴这么紧……” “哪里热?”沈临舟侧过头,下巴几乎要碰到洛星的耳朵,“水温正好。”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洛星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洛星偏头躲了躲,却正好对上沈临舟近在咫尺的眼睛。池边柔和的灯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反射在他脸上,让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格外亮,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还有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某种更深的、灼热的东西。 洛星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被沈临舟伸手轻轻捏住了下巴。 “躲什么?”沈临舟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温泉蒸汽熏染出的微哑。 “谁躲了……”洛星嘴硬,但声音却没什么底气。他能感觉到沈临舟的拇指在自己下颌线上轻轻摩挲,带着水渍,有些痒。 沈临舟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从微颤的睫毛,到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那因为温泉热气而显得格外红润的唇瓣上,眼神专注得几乎要将他吸进去。 “我的男朋友,我还不能看了?” “能看能看,随便看……”洛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加速的心跳,“看够了没?” “没够。”沈临舟答得飞快,不仅没挪开目光,反而靠得更近了,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怎么会够。” 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频率,能闻到彼此身上相似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沈临舟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在氤氲的水汽中交织缠绕。 洛星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温泉,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沈临舟同样被热气蒸得泛着健康光泽的锁骨上,又飞快地移开,却不知道该看哪里。 “你……别靠这么近,”洛星的声音有点发虚,“喘不过气了……” “是吗?”沈临舟低笑,非但没退开,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洛星额前被水汽打湿的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额角、鬓边,“我可以提供人工呼吸服务。” “……沈临舟!”洛星被他这明目张胆的调戏弄得耳根通红,抬手就想推开他。 可他的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沈临舟顺势抓住,反手扣在了池边。 这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沈临舟几乎是半压着他,将他困在了池壁和自己胸膛之间的一方狭小空间里。 温泉水随着动作轻轻荡漾,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生气了?”沈临舟低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和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但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没有……”洛星别开脸,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感觉沈临舟的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落在他脸上、颈侧、锁骨……所到之处,皮肤都泛起一阵细密的麻痒。 “那怎么不看我?”沈临舟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带着诱哄的意味。 洛星抿了抿唇,被迫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远去了——远处度假村的灯火,头顶的星空,松林间的风声,甚至身下滚烫的温泉水。 世界里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脸,交缠的呼吸,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沈临舟的目光深深望进洛星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水光,映着灯光,映着他的影子,清澈又带着一丝被他逼出来的羞恼,漂亮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低下头。 这一次,洛星没有躲。 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仰起了脸,闭上了眼睛。 沈临舟的吻落了下来。 先是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瓣,试探的,温柔的,像是在确认他的态度。 洛星没有抗拒,睫毛轻颤着,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抓住了沈临舟覆在他手腕上的手。 这个细微的回应像是一道开关。 沈临舟的吻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他松开了扣着洛星手腕的手,转而捧住了他的脸,拇指在他颊边轻轻摩挲,加深了这个吻。 第19章 不同于雪地里那个带着狂喜和确认意味的急切亲吻,也不同于之前几次或强势或试探的接触。 这个在温泉中的吻,缠绵而深入,带着水汽的湿润和滚烫的温度。 沈临舟的舌尖温柔地撬开他的齿关,不急不缓地探索着,带着一种珍视的、细细品尝的意味,却又强势地掠夺着他所有的呼吸和注意力。 洛星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仰头承受着这个过于绵长的亲吻。 温泉水轻轻荡漾着,拍打着池壁,发出暧昧的声响。 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理智。 沈临舟的吻渐渐从唇上蔓延,轻柔地落在他的嘴角,下颌,最后流连在他泛红的耳廓,不轻不重地含住耳垂,用舌尖轻轻扫过。 “嗯……”洛星浑身一颤,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身体往水里滑了滑,却被沈临舟及时捞住,搂得更紧。 “冷吗?”沈临舟在他耳边低声问,声音哑得厉害,呼吸灼热。 “……不冷。”洛星的声音都在抖,他感觉浑身像是着了火,比温泉水的温度还要高。他努力想找回一点理智,“你……别闹了……” “没闹。”沈临舟将他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叹息般说道,“就是……太高兴了。” 他的手臂环在洛星腰间,掌心贴着他光滑的背脊,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识地上下摩挲着,带来一阵阵过电般的酥麻。 洛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两人紧贴的肌肤传来的热度,心里也像是被温泉水泡软了,泛起绵绵密密的甜。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沈临舟的腰。 这个动作让沈临舟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在温泉中相拥,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和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远处传来隐约的笑语和音乐声,是其他度假客人在享受夜生活,但都被隔绝在这一方氤氲着热气的私密空间之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星才轻轻推了推沈临舟:“……泡久了头晕。” “嗯。”沈临舟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松开他,而是又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才扶着他一起站起身。 离开温泉的瞬间,冬夜的寒意立刻席卷而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赶紧裹上早已准备好的厚浴袍。 第18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18) 回到温暖的室内,洛星的脸依旧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泡温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擦着头发,瞥了一眼旁边同样在擦头发的沈临舟,对方浴袍的腰带松松系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水珠,随着动作缓缓滑落…… 洛星迅速移开视线,感觉刚降下去的温度又有回升的趋势。 “看什么?”沈临舟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没什么。”洛星立刻移开视线,状若无事地转身往卧室走,“困了,睡了。” “嗯,晚安。”沈临舟在他身后说。 洛星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临舟站在原地,浴袍松垮,头发半湿,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洛星抿了抿唇,飞快地说了一句“晚安”,然后迅速溜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和有些肿痛的嘴唇,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门外,沈临舟听着那声轻微的关门声,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满是餍足和温柔。 - 两人除了滑雪以外,还去了附近的冰雪大世界,看了冰雕雪雕,吃了地道的北方菜,在c市玩了一周后,就回了s市。 距离春节还有十来天,整个城市已经开始弥漫起年味。 洛星回到自己那栋安静的别墅,把行李箱推进玄关,环顾了一下因为长期独居而显得有些冷清的家。 不管在哪个世界,每年过年的时候,洛星或多或少都觉得孤独——春节对他而言,更多的是提醒他孑然一身的节日。 手机震动了一下。 z:【到家了?】 星见:【嗯。】 z:【晚上过来吃饭?我妈刚问。】 洛星看着那条消息开始回忆。 沈母对他一直很好,几乎是把他当自家孩子看待。往年过年,沈家也都会邀请他去,但他总觉得不好意思打扰别人一家团聚,通常只在大年初一去拜个年。 正想着该如何回复,沈临舟的下一条消息又过来了: z:【我妈说,家里已经给你准备好房间了,反正你一个人过年也冷清,不如早点过来住,热闹。】 z:【我也这么想。】 看着这两条消息,洛星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想到在c市时已经和沈临舟说开,两人这回是真正确定关系了的恋人了,去沈家过年这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名正言顺? 洛星只考虑了几秒,便不再犹豫: 【行。】 z:【等着,我过来接你。】 洛星看着沈临舟那明显透着急不可耐的消息,忍不住笑了。 - 沈家别墅里张灯结彩,年味十足。 沈母看到洛星来了,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他嘘寒问暖,又指挥着沈临舟把他的行李搬去早就收拾好的客房——那房间就在沈临舟卧室的隔壁。 “阿星啊,就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沈母拉着他的手,“可别见外,这回就多住几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沈父也笑眯眯地点头:“对,多住几天。临舟那小子话少,你来了正好,家里热闹。” 洛星心里暖暖的,乖巧应道:“谢谢叔叔阿姨,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沈母摆摆手,让沈临舟领着洛星去收拾出来的房间看看,转身忙去了。 除夕夜的前一天晚上,沈临舟敲开了洛星的房门。 洛星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穿着家居服,看见门口的沈临舟,有些疑惑:“怎么了?” 沈临舟没说话,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绒布盒子。 洛星愣了一下。 沈临舟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正是他平日从不离身的那枚精致的六芒星尾戒,此刻,它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洛星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沈临舟空荡荡的右手。 他平时戴戒指的尾指上现在什么也没有。 沈临舟拿起戒指,拉起洛星的左手,低声说:“我改小了尺寸,你试试。” 洛星的手指比沈临舟细一些。银戒被轻轻套进了洛星的左手中指——不大不小,正好合适。 “这枚戒指,”沈临舟握着洛星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六芒星,声音低沉而认真,“是我自己做的。高二那年暑假,在工坊里学了几个月,一点点磨出来的。” 洛星惊讶地看着他。 “高二那年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你。”沈临舟抬眼,目光深深望进洛星的眼睛,“不是对发小的喜欢,是想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但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沈临舟的拇指轻轻抚过戒指内侧,那里刻着两人名字的手写字母——sl。 “所以做了这枚戒指,想着……等有一天,如果你也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 “后来你开始追林淼淼,我以为自己没机会了。”沈临舟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但我无法放弃你,也舍不得把它取下来,就一直戴着,想着……至少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你身边。” 洛星看着手指上那枚精致的戒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 “现在,”沈临舟握紧他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它终于到你手上了。” 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我很高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用它把你圈起来。” 洛星眼眶有些发热,他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戒指,六芒星的棱角在指间清晰可感。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那枚星星,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改的尺寸?” “滑雪回来之后就开始在做了。”沈临舟说,“还好学来的手艺还在。本来想等情人节……等不及了。” 他凑近,额头抵着洛星的,轻声问:“喜欢吗?” 洛星用力点头,抬眼看他:“喜欢。” 顿了顿,他又小声补充:“特别喜欢。” 沈临舟笑了,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以后都戴着,不许摘。” “嗯。” 这个年,大概是洛星父母去世后,他过得最温暖的一个春节。 第20章 除夕夜的团圆饭丰盛热闹,沈父沈母给他包了大红包,沈承渊虽然话不多,但也送了他一份新年礼物——一支不错的钢笔。 沈临舟更是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两人一起贴春联、看春晚、守岁。在零点钟声敲响时,窗外烟花绚烂,两人借着喧闹的掩护,在阳台角落拥吻。 “新年快乐,男朋友。”沈临舟在他耳边轻声说,呼吸间带着淡淡的白气。 “新年快乐。”洛星笑着回握他的手,左手中指上的银戒在烟花的映照下闪着微光。 大年初一,沈家的亲戚朋友来拜年。看到洛星,大家都很自然地打招呼,显然早已熟悉他的存在。 有亲戚开玩笑问沈母“这是你家小儿子吗”,沈母乐呵呵地应了声“是啊”。 洛星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沈家人的态度让他渐渐放松下来。 初三那天,两人的几个发小来沈家玩。 大家都是从小就一起玩的,只不过只有他和沈临舟考在同一个学校。 长大之后,大家都是定期聚会,平时见得少,而上一次聚会洛星因为追林淼淼缺席——这事儿洛星也觉得不地道,只是任务所迫,他也没辙。 几人在沈临舟房间的地毯上坐着打游戏,零食饮料摆了一地。气氛轻松热闹,大家嘻嘻哈哈地互相调侃。 陈世宇正拿着手柄跟李相旻对打,一局结束后,他抓起饮料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洛星搭在膝盖上的手。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哎?”陈世宇眨了眨眼,凑近了些,盯着洛星左手中指上那枚银色戒指,“阿星,你这戒指……看着好眼熟啊?” 洛星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耳根微热。 沈临舟坐在洛星身边,正低头帮他剥橘子,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眼熟就对了。” 陈世宇瞪大眼睛,看看洛星的戒指,又看看沈临舟的右手——以前沈临舟总戴在尾指上的那枚银色戒指不见了。 “等等!”陈世宇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猛地站起来,指着洛星的手,“这该不会是舟哥你以前老戴的那枚吧?!那个六芒星的!” 李相旻也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看:“还真是。不过舟哥那个是尾戒,阿星这个戴中指……尺寸不一样?” 陈世宇的目光在沈临舟空荡荡的右手和洛星戴戒指的左手上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原来如此”的兴奋上。 “舟哥!”他贼兮兮地凑到沈临舟身边,撞了撞他的肩膀,“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你那宝贝戒指改了尺寸送给阿星了?你以前可是碰都不让别人碰的!” 另外两个发小也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手柄,满脸好奇地看过来。 沈临舟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洛星手里,这才抬眼看向陈世宇,语气依旧平淡,但眼底却带着明显的笑意和……炫耀? “不然呢?” “卧槽!”陈世宇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所以你们俩……真的在一起了?!” 第19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19)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发小都竖起了耳朵,眼睛发亮。 洛星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绯红一片,拿手里的橘子扔他们:“看个屁啊!” 沈临舟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对几个发小说:“正式介绍一下,我男朋友,洛星。” 那语气,那姿态,是毫不掩饰的占有和骄傲。 “我去!我就说!”陈世宇一拍大腿,“你们俩从小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果然有情况!” 李相旻推了推眼镜,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我一点都不意外。舟哥以前看阿星那眼神就不对劲。还记得高中那会儿,有个女生给阿星递情书,舟哥那脸黑的,好几天没理人……” “咳。”沈临舟轻咳一声,瞥了李相旻一眼。 李相旻立刻闭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陈世宇来劲了,凑到洛星身边,盯着他手上的戒指猛看:“所以这戒指真是舟哥自己做的那个?我以前就看他老戴,问他哪儿来的也不说……原来是定情信物啊!可以啊舟哥,这么早就开始暗度陈仓了!” “会不会用成语。”沈临舟淡淡瞥他。 “哎呀意思到了就行!”陈世宇摆摆手,又看向洛星,挤眉弄眼,“阿星,直男心软是大忌,心软的直男吃大忌啊啧啧啧……舟哥这人闷骚得很,你以后可得管着他点!不过他对你是真没得说,咱们都看在眼里。” 洛星脸“唰”地红了——这说的什么话! 另外两个发小也笑着起哄: “恭喜恭喜!早该在一起了!” “舟哥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把人拐到手了,还送了戒指!” “阿星,以后舟哥欺负你,跟我们说!我们帮你揍他!” “得了吧,你们打得过舟哥吗?” 气氛热闹又自然,没有洛星想象中的任何异样眼光或尴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似乎对他们在一起这件事接受得无比自然,甚至有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欣慰。 洛星看着好友们善意的笑容,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那枚戒指。 冰凉的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六芒星的棱角触感清晰。 沈临舟感觉到他的动作,侧头看他,眼底满是温柔。他握住洛星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 等发小们走了,洛星才松了口气,用手肘撞了撞沈临舟:“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沈临舟把他拉进怀里,“他们又不是外人。” 洛星靠在他肩膀上,想了想,也是。 沈临舟从小就把他护得紧,他这几个发小也都习惯了。现在他们在一起,根本就没人惊讶。 晚上,沈临舟送洛星回房间。 在房门口,洛星正要进去,沈临舟忽然拉住他的手:“等等。” “嗯?” 沈临舟拿出手机,点开了朋友圈,开始编辑。 他从相册里选了一张除夕夜他偷拍的洛星。 照片里,洛星正坐在沈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微微侧着头,灯光柔和地洒在他脸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最关键的是,他端着杯子的左手中指上,那枚六芒星戒指清晰可见,在灯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 沈临舟在洛星的注视下,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来得再慢,也还是来了。】 洛星看着这张照片,心里微微一颤。 沈临舟没有设置分组可见,侧头看向他:“可以吗?” 他的眼神认真,带着询问,但洛星能看出里面满满的、想要宣示主权的期待。 “……发呗。”洛星别开脸,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显然两人都不是会在意他人眼光的性格。 既然决定在一起,就没必要遮遮掩掩。 要公开,就大大方方地公开。 几乎是瞬间,下面就有了评论。 沈母:【[爱心][爱心][爱心]】 沈父:【[点赞]】 沈承渊:【……注意影响。】 陈世宇:【哇哦!官宣了官宣了!戒指都送了!】 李相旻:【恭喜!红包呢?喜糖呢?】 谢安然:【我就知道![狗头]】 周铭:【我勒个去!沈学长和洛哥你俩竟然!!!】 周铭:【差点忘了,祝99!】 翟欣欣:【[撒花]】 洛星看着这些温暖的祝福,心里像是被温泉水泡过一样,软软的,暖暖的。 他点了个赞,然后在下面评论了一个简单的:【[比心]】 沈临舟立刻回复他的评论:【[亲亲]】 谢安然秒回评论:【你俩够了!别屠狗!】 而几乎就在沈临舟这条朋友圈发出去的同时,就有人眼疾手快地截图,迅速上传到了s大匿名论坛。 不过,由于正值春节期间,又是夜里,刷学校论坛的人并不多。 这张截图虽然在论坛上引发了小范围的讨论,但并未立刻掀起太大波澜。 真正的“爆炸”发生在第二天。 大年初四,当更多学生结束密集的拜年活动,开始有空闲刷手机时,那条帖子终于被顶上了论坛首页最显眼的位置,并以惊人的速度盖起了高楼。 洛星是第二天中午吃饭时,才被谢安然十几条语音条轰炸得知的。 “洛星!你看学校论坛没?!出大事了!”谢安然的声音透着着急,“沈哥那条朋友圈竟然没设置分组吗?被人截图发论坛上了!现在论坛彻底炸了!那条爆料的帖子现在都快上千回复了!” 洛星一愣,显然没预料到两人在一起这事居然有这么多人关注。 他看向对面的沈临舟。 沈临舟正给他夹菜,闻言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开了s大匿名论坛。 果然,首页最上面飘着一个爆火的帖子,标题后面跟着鲜红的“hot”标志—— 第21章 【爆!slz朋友圈公开官宣!对象是lx!戒指照实锤!附图!】 帖子的主楼,赫然是沈临舟昨晚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那张洛星在沈家喝水、戒指清晰可见的侧脸照,以及那句“来得再慢,也还是来了”的配文。 发帖人显然是沈临舟的某位微信好友,看时间,是一刷到这条朋友圈就立刻截图分享到s大论坛了。 下面的回复堪称铺天盖地: 1l:沙发!我靠!公开了!直接所有人可见!slz好刚! 2l:这照片……是在slz家里吧?背景一看就是豪宅客厅!戒指!我看到了戒指! 3l:公开官宣!戒指戴在中指!这是认定了吧?!见过家长了?! 4l:slz那句话配上这张图,杀伤力太大了……“来得再慢,也还是来了”……kdl。 5l:重点是戒指啊姐妹们!lx手上那个六芒星戒指,以前slz一直戴在尾指上的!居然改尺寸送给lx了! 6l:所以那枚戒指真的是定情信物?我听说那是slz亲手做的诶。 7l:这已经不是恋爱了,这特么是订婚吧?!戒指都送了,家里也去了! 8l:祝福!虽然心碎,但真的好配!想想之前的爆料贴吧,slz看人的眼神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9l:之前追着林淼淼跑的lx,和现在被slz捧在手心的lx……判若两人。 10l:回复9l:别提那个海后了行吗?明显是lx醒悟了,发现自己真爱是谁! 11l:这波公开太帅了!完全不care别人眼光! 12l:坐等开学!想直接围观真人互动! 13l:只有我注意到照片里lx的表情吗?温和又松弛,一看就是在很安心的环境里。 14l:slz这朋友圈一发,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主权了吧? 15l:论坛服务器快撑不住了……这热度。 洛星粗略扫了几眼,心情倒是很平静。 一如他同意沈临舟公开两人的关系,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只是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在春节假期就被全校围观。 沈临舟显然更不在意,他看完帖子,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无聊”,就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给洛星夹菜:“多吃点。” “你都不介意?”洛星咬着筷子看他。 “介意什么?”沈临舟抬眼,表情理所当然,“我们在一起,需要介意谁?” 洛星笑了:“也是。” 沈母在一旁听着,好奇地问:“怎么了?学校有什么事吗?” 沈临舟简单解释:“有人把我朋友圈截图发学校论坛了。” “是这事儿啊,”沈母恍然,笑道,“早上也有好多亲戚朋友都来问我呢,都羡慕咱们家多了个儿子呢。” 沈父也点头:“在一起了就大大方方的,没什么不好。” 沈家大哥沈承渊虽说没接话,但在一旁微微颔首,可见也是赞同沈父沈母所说的话的。 洛星心里一暖,也有些感慨。 这么多年他所艳羡的亲情、从未奢想过的爱情,居然也会同时降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重回这个小世界,不过此刻的他觉得,千亿积分换这一刻,也值了。 - 林淼淼是在初四的午后,在一个小姐妹八卦群里看到了别人随手转发的论坛链接。 点开帖子,看到那张照片和配文的瞬间,林淼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 照片里洛星那放松温柔的侧脸,手指上那枚刺眼的戒指,沈临舟那句深情的配文……每一个细节都让她胸口发闷。 第20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20) 林淼淼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深吸一口气,指尖轻快地打字回复群里: 【看到了,之前就听说他们关系很好呢~[可爱]】 【洛星同学能想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也挺好的。】 发完这两句,她退出群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走到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冬日的阳光,胸口那股憋闷感越来越重。 洛星……居然真的和沈临舟在一起了? 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事事以她为先的人,现在居然移情别恋,还高调秀恩爱? 林淼淼抿紧嘴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 她想起洛星之前追她时的殷勤模样,想起他声称“失忆”时那副无辜又疏离的态度…… 假的。 都是装的。 他根本没有失忆,只是找了个借口甩开她,然后转头就攀上了沈临舟。 这个认知让林淼淼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不是伤心,是纯粹的、被冒犯的愤怒。 她林淼淼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对待过? 从来只有她看不上的追求者,没有敢这样戏弄她、转身就去攀高枝的! 更何况……沈临舟。 那个她曾经也暗暗留意过、觉得各方面都足够匹配的沈临舟,居然和洛星在一起了? 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凭什么? 林淼淼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失态。 她永远是温柔得体、善解人意的林淼淼。 再睁开眼时,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她思索了一阵,拿起手机,找到罗胤的微信,还是拨通了语音通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罗胤有些含糊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麻将碰撞的声响:“喂?淼淼?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我这会跟兄弟们打麻将呢……” “罗胤,”林淼淼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落,“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麻将声也停了,罗胤显然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怎么了淼淼?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我……我看到学校论坛了。”林淼淼轻声说,语气里透着担忧,“洛星和沈学长的事。” “啊……那个啊。”罗胤的声音有些讪讪的,“我也看到了。淼淼,你是不是……难过了?你别太往心里去,洛星那家伙他……” “我不是难过。”林淼淼打断他,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真挚的忧虑,“我是……担心。” “担心?”罗胤一愣。 “嗯。”林淼淼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又充满关切,“罗胤,你也知道的,两个男生在一起……社会上多少还是会有一些异样的眼光。洛星他之前头部受伤,记忆可能不太稳定,我担心他是不是……是不是一时糊涂,或者被影响了判断?”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心疼:“而且他现在被好多人关注着呢,万一以后被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我真的很替他担心。” 电话那头的罗胤沉默了,似乎在消化她这番话。 林淼淼继续轻声说:“我听说,他这种情况如果头部再受到类似的撞击,有可能恢复记忆吗?我在想……如果他能恢复记忆,想起以前的事情,也许就能清醒一点,不会做出这种……这种可能让自己以后后悔的决定。”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为朋友着想:“我真的只是希望他好。毕竟他之前……对我那样好,看他现在做出这种糊涂的事情……我心里也不好受。” 罗胤迟疑地问:“淼淼,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他。”林淼淼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无助的恳求,“罗胤,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找几个靠谱的人,制造一个小小的意外?不用太严重,就像……不小心摔一跤,轻轻碰到头那种。” 她急忙补充,语气真诚:“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如果能让他恢复记忆,想起以前的事,说不定就能清醒过来。毕竟他现在这样,我看着真的……很难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罗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动摇:“可是淼淼,这万一出什么事……” “不会的。”林淼淼柔声保证,“就轻轻碰一下,像平时不小心磕到那样。论坛上不是有很多人发他的课程表和常去的地方吗?找个合适的时机,很容易的。我只是……想帮帮他。” 她声音里带上一丝哽咽:“罗胤,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我真的看不得他这样……误入歧途。” 那声音柔弱又真诚,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怜惜。 罗胤最吃她这一套,犹豫了几秒,终于松口:“……行吧。我找我表哥问问,他认识一些靠谱的人。不过淼淼,说好了,就轻轻碰一下,真不能出事。” “嗯,我知道。”林淼淼的声音瞬间轻快了些,带着感激,“谢谢你罗胤,你真好。等开学了,我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林淼淼脸上的担忧和温柔瞬间消失。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精致无辜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s大论坛,在搜索框输入“洛星课程表”。 第22章 一个个详细的分析帖跳出来,她仔细翻看着,眼神冷静得像在审视猎物。 洛星啊洛星。 你以为攀上高枝就能幸福了? 等着,我这就帮你“清醒清醒”。 她截了几张最详细的行程分析图,保存下来,然后关掉手机,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 镜中的女孩笑容甜美,眼神清澈,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姑娘。 开学后,我们拭目以待。 - 寒假很快结束,s大迎来了新的学期。 开学已经一周了,论坛上学生们对沈临舟和洛星恋情的关注度丝毫未减。 两人大大方方地一起上课、吃饭、去图书馆,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 洛星左手中指上那枚六芒星戒指,成了论坛经久不衰的话题。 林淼淼作为洛星过去追求过的人,这会儿其实已经少有人因为洛星而去关注她了。 然而,林淼淼总还觉得有人在背后嘲笑她。 她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甜美的系花模样,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她看向洛星和沈临舟并肩而行的眼神,透着一股子阴郁。 林淼淼催了罗胤几次。 每次罗胤都信誓旦旦地说“已经在办了”、“淼淼你放心”。 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敢亲自出面。 他找了个远房表哥——名叫赵大勇,是个游手好闲、专干些不上台面活儿的社会青年。罗胤家条件不错,赵大勇平时对这个表弟颇为巴结,总想着能沾点光。 罗胤挑了个没课的日子,把赵大勇约到市中心的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塞给他一个信封。 “大勇哥,帮我个忙。”罗胤压低声音,“我们学校有个小子,挺讨厌的,我想给他点教训。” 赵大勇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眼睛一亮:“哟,多少?” “五千。”罗胤说,“事成之后还有五千。” 赵大勇笑得见牙不见眼:“行啊表弟,你说,要怎么弄?” 罗胤把洛星的照片和课表推过去:“就这个,叫洛星。让他出点小意外,最好能伤到头。别太严重,就吓唬吓唬他。” 他强调了好几遍“让他受点小伤”、“别闹大”。 赵大勇满口答应:“放心放心,我有分寸。就制造个意外嘛,我懂。” 可实际上,赵大勇根本没把罗胤那些话放在心上。 在他这种混社会的人看来,给钱“教训人”,那不得见点血?制造小意外算什么教训?太轻了! 他转头就联系了两个常跟他混的兄弟——刀疤和青龙,把事情交代了。 由于赵大勇本身就没把罗胤强调的话当回事,转述时也相当随意。 “我哥们说了,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赵大勇叼着烟,含糊地说,“随便找个地方,就做成意外的样子。别闹出人命就行。” 刀疤和青龙都觉得这都不算个事。 这可太简单了——大学生嘛,弱不禁风的,还不是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 周三下午,天气阴沉,初春的寒意还未散去。 洛星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厚呢子外套,抱着几本看完的专业书,慢悠悠地朝图书馆走去。 他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中指上的戒指。 沈临舟下午有一节选修课,本来想翘课陪他,被洛星赶走了:“我就去还个书,顺便自习一会儿,你好好上课。” 沈临舟只好应了,“那我下课来找你。” 图书馆是一栋五层的建筑,外墙是米白色的石材,透着学术的庄重感。正门进去是大厅,两侧是阅览室和自习区,后面连着书库和办公区。 图书馆侧面有个很少人走的消防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天台——虽然按规定天台不开放,但门锁年久失修,偶尔会有学生偷偷溜上去。 第21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21) 刀疤和青龙提前踩过点,他们事先从学校绿化带里偷了几盆小型盆栽,放到了图书馆天台上。 两人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戴着帽子和口罩,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就像普通学生。 下午两点半,又是刚开学,图书馆里并没有多少人。 两人从侧面的消防通道溜进去,楼梯间里静悄悄的。他们动作熟练地撬开了通往天台的那扇老式铁门。 天台空无一人。 两人选好位置,把之前就弄过来的盆栽摆放在了天台边缘,蹲下身等着。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运气真挺不错的。 等了不到十分钟,洛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图书馆正门前的林荫道上。他抱着书,步伐悠闲,神态惬意。 刀疤眯起眼睛:“来了。” 青龙舔了舔嘴唇:“等他走到台阶那儿,推完就跑。” 洛星迈上图书馆正门前的第一级台阶。 就在那一瞬间,某种深植于灵魂的危机感骤然炸开!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练就的本能。 ——危险! 洛星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他猛地向右侧扑倒,就地一滚,动作快得带出了残影,手中的书“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砰——!!!” 沉重的闷响在耳边炸开。 一个陶土花盆擦着他的左手手背狠狠砸在台阶上,碎裂的陶片和泥土四处飞溅。紧接着是第二个花盆,“哐当”一声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洛星的左手手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是被飞溅的锋利陶片划伤了。伤口不长,但有点深,血立刻涌了出来,在手背上格外刺眼。 他趴在地上,心跳如鼓,但眼神异常冷静。 抬头。 五楼天台边缘,两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影一闪而过。 跑了。 图书馆门口已经有人听到动静围了过来,有人惊呼,有人拿出手机。 洛星迅速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捡地上的书,也顾不上周围人的询问,直接冲进了图书馆。 他径直拐向一侧的电梯间——刚才冲进来时,他看见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停在“1”,没有动过。 那两个人从天台下来,肯定不会走有监控的正门楼梯,也不会等电梯。 只能是消防通道。 洛星对图书馆的内部结构了如指掌。 基于多年攻略任务生涯,他早已养成观察的习惯。作为图书馆的常客,哪个楼梯通往哪里,哪条走廊人少,甚至哪个转角有监控死角,他都一清二楚。 他没有去追,而是直接走向二楼消防通道的出口——那是从天台下来的必经之路,而且那条楼梯很少有人走。 刀疤和青龙正在楼梯间狂奔。 “妈的!没砸中!”刀疤边跑边骂,“那小子那么古怪?!眼看要砸到了,竟然被他躲开了!” “别废话!快跑!”青龙冲在前面,“从后门出去!” 两人冲到二楼转角,正要继续往下,一道身影突然从下面的楼梯口转了上来。 米白色高领毛衣,深蓝色呢子外套,左手手背上淌着血,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洛星就站在那里,挡在了楼梯中间。 他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但眼神平静得可怕,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光芒。 “两位,”洛星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跑这么快,想去哪儿?” 刀疤和青龙脚步猛地顿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这小子是怎么知道他们走哪条路的?! “让开!”刀疤反应过来,恶狠狠地吼道,“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青龙也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纹身:“小子,识相的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洛星没动。 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虽然戴着口罩,但那股社会混混的气质根本藏不住。 “花盆是你们扔的?”洛星问,语气平淡。 刀疤冷笑:“是又怎么样?你运气好没砸中,赶紧滚……” 他话音未落,洛星就动了—— 青年的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 刀疤只觉得眼前一花,腹部就传来一阵剧痛——洛星一拳砸在他胃部,力道精准狠辣,痛得他当场弯下腰,干呕出声。 青龙反应过来,挥拳就朝洛星脸上招呼。 洛星侧头避开,同时抬腿一记膝撞,正中青龙的小腹。青龙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刀疤忍着痛想爬起来。 洛星一脚踩在他背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压得刀疤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抓住青龙的衣领,往墙上狠狠一掼。 “砰!” 青龙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发黑。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两个自以为“对付大学生绰绰有余”的混混,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按在了楼梯间里。 第23章 洛星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眼手背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皱了皱眉。 他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干呕的刀疤:“谁让你们来的?” 刀疤咬着牙不说话。 洛星也不急,伸手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我不喜欢重复问题。”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让刀疤打了个哆嗦。 “赵、赵大勇!”刀疤怂了,“是赵大勇让我们来的!” “赵大勇?”洛星皱眉。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对!赵大勇!”青龙也赶紧说,“他给我们钱,让我们来教训你……说让你长点记性……” 洛星眯起眼睛:“理由?” “不、不知道……”刀疤结结巴巴,“他就说你看不惯你……给了我们你的照片和课表,说今天下午你没课,会来图书馆……” 洛星沉默了几秒。 赵大勇? 他搜遍记忆,也没找到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任何信息。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号人。 楼梯间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是闻讯赶来的校保卫处老师和保安。 洛星站起身,掏出手机,赶在人来之前,把两个混混的脸拍了下来。随后,向保卫处的老师简单说明了情况,把两个混混交给了他们。 刚走出楼梯间,握在手里的手机就响了。 是沈临舟打来的。 “阿星,你在哪儿?”沈临舟的声音透着焦急,“我听说你在图书馆门口出了意外,你没事吧?!” 他课上到一半,教室里的学生们就发出一阵喧哗,不少人还转头看他,被提醒之后,他才看到手机上几个同学发来的照片—— 图书馆门口,洛星的半截背影,地上的花盆碎片,以及清晰可见的血迹。 “……”消息传得真快。洛星心想。 “我没事,就手背划了一下。”洛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我在图书馆二楼,正准备去医务室。” “等我,我马上到。”沈临舟说完就挂了电话。 洛星去一楼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走到图书馆门口时,沈临舟已经跑过来了。他显然是直接从教室赶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看到洛星手背上的伤口,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谁干的?”沈临舟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两个混混,已经交给保卫处了。”洛星说,“他们说是一个叫赵大勇的人指使的。” “赵大勇?”沈临舟皱眉,“什么人?” “不知道。”洛星摇头,“我不认识。” 沈临舟没再多问,先拉着他去了医务室。 消毒、上药、包扎。 校医一边处理一边念叨:“这伤口可不浅,得注意别感染了。怎么弄的?被花盆砸到?还好是手背,要是砸到头上可不得了……” 洛星乖乖听着。 沈临舟站在旁边,全程沉着脸,直到包扎完,才开口:“这个人,我来查。” “你怎么查?”洛星抬头看他。 “找我哥借人。”沈临舟语气平静,但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沈家的公司是s市的龙头企业,动用关系查个人自然是不在话下。 虽说自己查起来更快,但洛星并不想拒绝沈临舟的好意。 “行。”洛星点头。 两人从医务室出来,往宿舍方向走。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洛星把包扎好的左手揣进外套口袋。沈临舟走在他身边,两人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 “那两个混混说,赵大勇给了他们我的照片和课表。”洛星边走边说,“我的课表论坛上随便一扒就有,这不算什么。但能这么精准地知道我今天下午没课、会去图书馆,还提前准备了花盆……不像是临时起意。” 沈临舟侧头看他:“这个人你根本不认识,费这么大劲来教训你,不合逻辑。” “是。”洛星点头,“他背后应该有人。” 沈临舟立刻领会他的意思:“这个人跟你有过节,又不想暴露自己,所以找了这个赵大勇。” 洛星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就是个没什么背景,人际关系也特别简单的大学生,压根没有仇家。 那么,谁会大费周章来对他下手呢? 两人的心里都有了一个猜测。 往宿舍楼方向走的这一路上,沈临舟的脸色都沉得能拧出水来。 洛星知道他是在后怕,也是在愤怒,便任由他紧紧握着自己没受伤的右手,一路无言地走回寝室。 谢安然不在,寝室里很安静。 第22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22) 沈临舟反手关上门,看着洛星坐下,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沈承渊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沈承渊沉稳的声音:“临舟?” “哥,把李特助借我查个人。”沈临舟开门见山,“阿星今天在学校被人袭击了,花盆从五楼砸下来,手受了伤。动手的两个混混供出一个叫赵大勇的人,阿星不认识他,我们猜他背后应该还有指使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承渊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阿星伤得怎么样?” “手背划伤了,不严重,已经处理过了。”沈临舟说,“我们想先查一下赵大勇这个人,看看有什么线索。” “知道了。”沈承渊言简意赅,“我让李特助联系你,你需要什么直接跟他说。查清楚,需要家里出面随时告诉我。” “谢谢哥。” 挂断电话不到五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了沈临舟手机上。 “沈少,我是李特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男声,“沈总让我全力配合您。” “麻烦你了。” 沈临舟把洛星拍的那两个混混的照片以及赵大勇的名字发了过去。 有了两个混混的照片,查到赵大勇乃至他的社会关系、近期的动向,并不是什么难事。 没过多久,一份关于赵大勇的详尽资料就被李特助发到了沈临舟的手机上。 从个人信息、社会关系、经济往来、通讯记录到近期的行踪轨迹,一应俱全。 赵大勇的背景被扒得干干净净——无业游民,有过几次小偷小摸和打架斗殴的前科,社会关系简单,主要靠接一些灰色地带的零活维持生计。 最关键的部分在社交关系图。 赵大勇的亲戚关系里,出现了罗胤的名字,两人的关系是远方表亲。 两人一周前有过一次联系,随后,赵大勇的账户里多了一笔五千元的现金存款。 罗胤谨慎,知道用现金交易,赵大勇却是个蠢货,这笔存款算是将两人的勾当暴露了个彻底。 “果然。”洛星一摊手:“就是林淼淼。” 沈临舟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极为不悦:“你以前追她,现在跟我在一起,她心里不平衡?就因为这个?” 洛星看他这样子,不知怎么突然想笑,“不止。你可能不知道,”他终究没忍住,侧头笑了几声,这才接着说道:“她应该是对你有意思。” 不论是他重回这个世界时,在医务室里看到她瞥向沈临舟的那一眼,抑或是关于这个任务世界的零星记忆中,她三番五次的扯到沈临舟,却被他装傻蒙混过去,都指向这个结论。 沈临舟难得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可是,”洛星把话题拉回正轨:“不管是罗胤指示赵大勇,或是林淼淼唆使罗胤,我们都没有直接的证据。” 沈临舟没有接话,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像赵大勇这种混社会的人,收钱办事,就算他供出了是罗胤指使,罗胤也可以反咬是他诬陷。 而在整件事里,林淼淼是完美隐形的。 她只要咬死不承认,甚至假装不知道,谁也拿她没办法。 甚至罗胤作为她的舔狗,为了维护她,很可能一个人把责任全扛下来。而赵大勇就更别说了,一个混混的证词,在缺乏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分量有限。 “难道就这么算了?”沈临舟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当然不。”洛星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她都想要我的命了,我怎么可能算了?只不过……我打算换种方式。” “林淼淼最在乎的不外乎面子、名声,以及别人的追捧。”洛星嘴角微勾,冲沈临舟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我要让她失去她在乎的这一切。” “你想怎么做?”沈临舟看着洛星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自家这位男朋友怕是要放大招了。 洛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这事交给我,你只管看热闹就行。” 沈临舟还想追问,但寝室门外突然响起钥匙响声,随即谢安然开门进来,一看到洛星包着绷带的手,立刻脱口一句“我靠”,一边问“阿星你没事吧”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洛星安抚了谢安然两句,侧头朝沈临舟眨了眨眼。 沈临舟原本到嘴边的叮嘱又咽了回去。 第24章 他相信洛星是行事有分寸的人,不会为了林淼淼这样的人脏了自己的手。 - 接下来的几天,s大校园表面上风平浪静。 洛星手背的伤在精心照料下很快结痂,沈临舟几乎把他当成了易碎品,恨不得连喝水都帮他端着。 两人同进同出,恩爱秀得论坛上的cp粉们嗷嗷直叫,直呼“狗粮管饱”。  图书馆袭击事件的调查也在推进。 保卫处根据洛星提供的信息,很快锁定了赵大勇,并联系了警方。 赵大勇被抓时还在网吧打游戏,面对警方询问,他起初还想嘴硬,但看到警方出示的银行流水和那两个被抓的混混的证词后,立刻就蔫了。 他承认是收了罗胤的钱去教训洛星,但坚称自己只是想制造个小意外,是刀疤和青龙自己理解错了,擅自用花盆砸人。 至于罗胤为什么要教训洛星,他则推说不知道,只说表弟给钱他就办事。 警方随即传唤了罗胤。 罗胤在辅导员和保卫处老师的陪同下接受了询问。 他表现得非常配合,一口咬定自己只是看不惯洛星“欺骗女生感情又转头跟男人在一起”的行为,想给他点教训,但强调自己明确要求过赵大勇吓吓洛星就行,不要伤人。 “我就是气不过!”罗胤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洛星之前追林淼淼同学追得那么殷勤,转头就跟沈临舟在一起了,这不是玩弄感情吗?我看不下去,才想吓唬吓唬他。但我绝对没想过要伤人!” 他这番说辞为自己塑造了个路见不平的正义形象,显然意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至于林淼淼,他绝口不提,只说这是自己看不惯洛星的个人行为。 警方和学校方面虽然觉得他这套说辞十分牵强,怀疑他没说实话,但碍于确实没有直接证据。 赵大勇证词模棱两可,罗胤又咬死是自己一人所为,案件一时陷入了僵局。 最终,罗胤因涉嫌教唆他人故意伤害未遂,被处以行政拘留和校内记大过处分。 赵大勇和两个混混则因实施伤害行为,面临刑事起诉。 处理结果通报到学院时,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讨论。大多数人觉得罗胤脑子有病、多管闲事,但也有人认为他虽然方法不对,但冲冠一怒为红颜,也算情有可原。 林淼淼全程置身事外。 在罗胤被带走后,她还在路遇罗胤的室友聊了这件事,言语间满是对罗胤一时冲动的惋惜,以及对洛星无辜受伤的同情,话里话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罗胤同学平时人挺好的,就是太冲动了……唉,希望他能吸取教训吧。”她对着几个围在身边的小姐妹叹气,“洛学长也是,平白无故遭这种罪……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又维持了善良体贴的人设。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一场关于她的风暴即将到来。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正值学生们睡前刷手机的高峰时间,s大匿名论坛突然爆出一个匿名帖子。 标题起得极具爆炸性: 【深扒外语系“清纯女神”林淼淼的真面目——海王、捞女、双面人,聊天记录、开房记录、转账记录实锤!】 帖子内容更是劲爆到让人瞠目结舌,几乎是在瞬间就引爆了整个论坛。 主楼分为几个部分,每部分都附有大量截图和详细说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林淼淼通讯录里堪称庞大的鱼塘。 数张截图一字排开,其上是数量多达数十个的联系人,每个联系人的备注格式都极其统一且侮辱性极强: 【季xx-185-家境小康-人傻钱多可长期发展】 【林x-178-富二代-出手大方但长得丑】 【厉xx-180-普通家庭-备胎3号随叫随到】 【孙xx-182-家境优渥-潜力股重点培养】 【何x-175-穷但听话-情绪垃圾桶】 …… 随即展现的第二部分,是林淼淼堪称两面三刀的真实一面。 这部分截图展示了林淼淼与不同“闺蜜”的聊天记录,内容令人作呕。 她对追求者a送的昂贵礼物嗤之以鼻:“丑死了,什么审美,也就值个几千块吧,勉强收下。”转头就戴着礼物拍照发朋友圈,配文“谢谢哥哥的礼物,好喜欢~[爱心]”。 她在追求者b面前温柔似水:“你对我真好,我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么体贴的男生。”转头就跟闺蜜吐槽:“烦死了,又丑又粘人,要不是看他有点钱,谁理他?” 诸如此类的聊天记录截图,数不胜数。 她甚至还有专门的打分表,根据男生的外貌、家境、出手大方程度进行评分,并分门别类地设置了相应的分组,低于80分的标注“短期饭票”,高于80分的则列为“重点关注”。 第23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23) 第三部分是林淼淼的收礼记录和转账记录。 这部分晒出了林淼淼近一年的不同平台的收款记录,金额从几百到上万不等,备注多为“给淼淼买奶茶”、“淼淼生日快乐”、“希望淼淼开心”等。 同时还有她收受各种礼物的照片,从名牌包包、化妆品到珠宝首饰,琳琅满目。 发帖人特意标注:【所有转账和礼物均来自不同男性,时间线高度重合,且林同学从未明确拒绝或归还。】 第四部分则是这个帖子的重头戏——林淼淼的开房记录 这部分截图来自不同酒店预订系统的后台,涉及开房人的关键信息都被打了码,但依然能看得出来,林淼淼在过去一年内,多次与不同男性在高端酒店预订房间,时间多为周末或节假日。 有意思的是,由于林淼淼是个极喜欢“记录生活”的人,每次入住高档酒店,都有摆拍朋友圈——这下好了,被发帖人贴到对应的开房记录旁边,作为她本人真实到场的证明。 最后一部分,则是关于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洛星图书馆遇袭事件的。 截图中是林淼淼与某个“闺蜜”的聊天记录。 闺蜜:【听说罗胤为了你去教训洛星,被抓了?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让他去做这种事?】 林淼淼:【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随口抱怨了几句洛星装失忆攀高枝,他就自作主张做了这些事。】 闺蜜:【但他毕竟是为了你……】 林淼淼:【为了我?笑话。是他自己看不惯洛星,想在我面前表现。这种没脑子的男人,活该。】 闺蜜:【那洛星那边……】 林淼淼:【算他命大。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沈临舟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一个孤儿,真以为攀上高枝就能变凤凰了?】 这段聊天记录的时间戳,清晰地显示在罗胤被抓后的几小时内。 帖子最后,是发帖人加粗字体的声明: 【以上所有截图均经过技术验证,确认为真实信息,无任何ps痕迹。】 这帖子一经发出,论坛服务器差点被挤爆。 1l:卧槽!!!我看到了什么?! 2l:这信息量……我cpu烧了! 3l:那些备注……太恶心了吧!我以为这种给人打标签的行为都只出现在电视剧里呢! 4l:开房记录?还跟不同的人???这放娱乐圈算直接塌房了好吧! 5l:最后那段聊天记录才是重点啊,她明知道罗胤是为了她去教训洛星,还说他活该……真的歹毒 6l:细思极恐……你看她跟她闺蜜聊图书馆事件,话里话外那意思……洛星被花盆砸,真的是她指使的啊?! 7l:我听说之前还去安慰罗胤的室友,说罗胤一时冲动……居然是演的?yue,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8l:快看她给洛星备注里的标签,“可用于接近沈临舟”?所以洛星当初追她,她吊着人家也就算了,还想利用洛星接近沈临舟?我的天……我真觉得洛星遇袭是她指使的了! 9l:那些转账和礼物……这是专业捞女吧?s大竟然有这种人? 10l:外语系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11l:求实锤!这些截图真的假的?会不会是有人恶意p图? 12l:回复11l:我是计算机系的,刚才用专业软件验了一下,截图元数据完整,时间戳和手机型号都对得上,基本可以判定为真。 13l:所以……女神变女巫?太幻灭了! 14l:@管理员这种帖子不删?涉及个人隐私了吧? 15l:回复14l:删什么删?敢做不敢当?这种人就应该曝光! 16l:已保存,已转发,坐等明天全校吃瓜。 帖子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不到一小时,阅读量突破十万,回复数千条,甚至还被好事者搬运到了其它平台。 无数人震惊、愤怒、鄙夷,也有少数人质疑真实性,但很快被更多的技术分析和细节验证淹没。 - 与此同时,洛星的寝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第25章 谢安然抱着手机,大呼小叫:“我的天!你们快看论坛!林淼淼被扒了!我的妈呀,那些聊天记录……太劲爆了!她居然是这种人!” 洛星正靠在沈临舟怀里,两人坐在桌前,共用一副耳机在看电影。 闻言,洛星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嗯?怎么了?” “你们还不知道?”谢安然把手机屏幕怼到两人面前,“看!外语系那个林淼淼,彻底翻车了!这料太猛了,现在论坛都炸了!” 沈临舟扫了几眼,颇为意外地瞥了洛星一眼。 洛星倒是很配合:“哇塞,她怎么是这样的人啊!太恶心了,真不敢相信我之前还追过她!” 沈临舟:“……” 谢安然:“……”戏太过了哥们。 洛星收回夸张的表情,打了个哈欠,往沈临舟怀里缩了缩:“好啦,她现在就是个路人甲,塌房也和我们无关啊。” 谢安然:“……”也是哈。 他继续抱着手机刷论坛,一边刷一边啧啧称奇:“这发帖人是个高手啊,这么多实锤,林淼淼这次怕是要退学了吧?哎,你们说会是谁干的?” 洛星随口应道,“谁知道呢,她脚踏那么多条船,搞不好就是被她鱼塘里的谁发现了,翻车被挂出来也正常啊。” “有道理。” 窗外,夜色深沉。 而s大的论坛,灯火通明,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凌晨三点,外语学院党委副书记被电话吵醒。 四点半,学校网络安全中心灯火通明。 “查到了吗?”网络中心主任李老师顶着黑眼圈问。 技术员小张摇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对方用了多层tor网络加上随机代理,最后接入点是市图书馆的公共wifi,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的访问记录超过两百人,无法筛选。” “帖子内容呢?能删吗?”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小张苦笑,“这个帖子已经被截图转发到各大社交平台了。我们校园论坛删帖的意义不大。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发帖人的技术水平很高,我在系统后台发现了一个定时任务:如果我们强行删帖,一小时后会自动发布一个备份帖,附带更多‘技术分析’,解释我们是如何‘试图掩盖事实’的。” 李主任脸色铁青:“这是威胁!” “这是技术碾压。”小张诚实地说,“写这个程序的人,水平至少在我之上。而且他明显熟悉校园网络架构,知道我们的管理边界在哪里。” -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林淼淼把自己反锁在寝室独立的卫生间里,蜷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浴缸边缘。 小小的空间里只有排气扇低沉的嗡鸣,和手机屏幕明明灭灭的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 辅导员的最后通牒像烙铁烫在眼睛里:“林淼淼,看到后立即来学院办公楼。现在。”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带着洗护品香精味的空气。 不能慌,林淼淼,你不能慌。 她心里默念着,几乎是强迫自己转向洗手台上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让她瞬间僵住——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苍白的脸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眼底布满血丝。 昨晚精心化的妆早就糊了,眼线晕成两团黑渍,睫毛膏结块,嘴唇上残留的唇釉斑驳干裂。 哪里还有半点“清纯女神”的样子? 活脱脱一个彻夜未眠、精神崩溃的疯婆子。 “冷静……补一下,补一下就好……”她喃喃自语,颤抖着手去够放在洗手台边沿上的口红。指尖抖得厉害,拧开盖子时差点把膏体折断。 她对着镜子,试图沿着唇形描摹,可手抖得根本画不出一条流畅的线,只在嘴角划出一道滑稽的红痕,配上晕开的眼妆,像个蹩脚的小丑。 “砰!”口红被她狠狠砸进洗手池,弹了一下,滚落到角落。 就在这时,卫生间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伴随着室友压低的声音:“淼淼?你……你还好吗?” 林淼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的人。她没出声。 外面的声音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那个……论坛上的帖子……你要不要出来看看?现在……情况好像不太对……” “谁干的?!”林淼淼终于爆发,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尖利地回荡,甚至有些刺耳,“是不是洛星?!是不是沈临舟?!你们知道对不对?!说话啊!” 门外的室友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静了几秒,才有一个声音小声说: “淼淼,你、你先别激动……我们真的不知道……但那个帖子最后说了,发帖人技术特别厉害,学校网管都查不到ip……” “而且根本删不掉!”另一个声音急着补充,带着点不安,“我们刚才刷了一下,管理员好像试过删帖,但立刻就有备份弹出来,还带了更……更详细的截图说明。现在帖子已经传到微博和豆瓣了,好多人在转,我们班级群、年级群都炸了……” 第24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24) 查不到。 删不掉。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林淼淼的耳膜,钉进她狂跳的心脏。 她踉跄着想站起来,小腿却一麻,整个人又滑坐下去,手肘撞在浴缸边缘,生疼。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苦心经营、费尽心机维系了整整三年的完美世界,那个让她享受尽追捧、礼物和艳羡目光的象牙塔,就在这一夜之间,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匿名的、技术高到可怕的“幽灵”,用最狠辣的方式,拆解得七零八落,摊在全校、甚至全网面前任人围观、嘲笑、唾骂。 “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 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震动起来,屏幕明明灭灭,消息提示音和来电铃声像催命符般接二连三炸响,在封闭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淼淼浑身一颤,几乎拿不住手机。屏幕被无数条微信、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塞得满满当当。她颤抖着手指划开锁屏—— 【“人傻钱多”?林淼淼你行!把钱还我!不然没完!】 【嫌我丑还收我包?吐出来!少一样让你在s大混不下去!】 【原来我只是“情绪垃圾桶”。我真傻。别再见了。】 【律师函将寄至贵校。我们保留报警权利。】 一条比一条刺眼。 那些曾经甜言蜜语的“好哥哥们”,此刻全都换了一副嘴脸,愤怒、威胁、清算……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嘴唇哆嗦着,手指胡乱滑动,想点开微信解释,应用却卡死闪退了。 她慌忙退出,想登录其它社交平台的账号看看风向—— “密码错误。” 再试。 “密码错误。请验证手机号或安全问题。” 验证手机?她按照提示操作,系统却提示:“该手机号未绑定此账号。” 林淼淼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又手忙脚乱地去点开自己另一个常用的社交app,输入账号密码—— “账号异常,已被锁定。” 再换一个——“访问受限。” 甚至连她用来收某些特殊“奶茶钱”的某个小众支付平台,都显示“账户存在风险,已暂时冻结”。 她像疯了一样挨个尝试自己所有的网络账户,从各大社交平台到邮箱,从购物网站到学校选课系统……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背靠着浴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无一例外,不是密码错误,就是被锁定、冻结,或者提示“安全验证异常”。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坐在瓷砖上的臀部直窜上来,冲上天灵盖。 她的手机、她的账号……全都被黑了!被那个“幽灵”彻底控制了!对方不仅偷走了她所有的隐私,还堵死了她任何自救或辩解的可能! “怎么会这样……谁……到底是谁……” 她瘫在地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瓷砖上,屏幕还亮着,上面又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曾经对她大献殷勤的追求者—— 【你电脑里那个命名“重要资料”的文件夹,我也有幸拜读了几份文档,写得挺有意思。自己保重。】 林淼淼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电脑……重要资料…… 她连滚爬爬地冲出卫生间,甚至顾不上门外室友惊愕的目光,哆嗦着手打开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输入密码—— “密码不正确。” 再输。 “密码不正确。今日剩余尝试次数:2。” 第26章 她瘫在椅子上,彻底绝望了。 电脑也被黑了…… 那个“幽灵”不仅公开了论坛上的那些,连她存放在本地、从未联网、自以为绝对安全的那些更隐秘、更致命的“黑历史”和“私密照”,也一并被捏住了。 就像被人掐住了咽喉,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门外传来隔壁宿舍女生毫不掩饰的、抬高了音量的议论:“……就这间吧?真晦气,跟这种人住一层楼。” “平时装得跟仙女似的,背地里这么脏……那些备注你看清了吗?恶心死了。” “听说她连洛星都要利用?人家现在跟沈临舟好着呢,神仙眷侣,谁搭理她啊。” “快走吧,味儿大。” 林淼淼蜷缩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羞辱、恐惧、愤怒、绝望…… 各种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把她撕裂。 而她的室友们早已躲到阳台上或自己的床帘里,避免和她有任何视线接触。 她抖着手捡起手机,屏幕已经被无数条新消息撑得卡顿。 她划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标注为“真爱-需谨慎对待”的号码——那是她最近钓上的、家境最优渥的一个目标,她花了最多心思,还没来得及“收网”。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对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语气里的冷淡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 “周、周学长……”林淼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楚楚可怜,带着哭腔,“我是淼淼,你……你看到论坛上那些东西了吗?那都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我,你相信我……” “林淼淼。”对方直接打断了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差不多可以了。” “……” “帖子我看了。证据链很完整,技术验证也做过了。”对方顿了顿,似乎轻嗤了一声,“‘家境优渥-父母从政-需重点攻略’?林淼淼,你这备注,搞得挺专业啊。比我爸公司的客户管理还细致。” “不是!那是别人伪造的!我……” “哦,那你解释一下,上周你收了我送的那条手链,转头跟你闺蜜说‘样式老气,不过牌子还行,先留着’的聊天记录,也是伪造的?” 林淼淼如遭雷击。 哪是什么“闺蜜”,那是个也喜欢周学长的竞争对手,她那么说只是为了炫耀…… “我……我没有……”她想要辩解,声音却越来越虚。 “行了。”对方彻底失去耐心,“手链我会让我助理联系你取回。你这些事影响很坏,你好自为之。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嘟嘟嘟——” 忙音像最后的丧钟。 林淼淼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连她最看重、最认为有把握的“终极目标”,也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甚至可能在其中推波助澜。 她不死心,又颤抖着点开微信,找到那个被她置顶、备注为“闺蜜-傻白甜好利用”的女生头像,发了一条:【在吗?我现在真的很难过,你能陪我说说话吗?那些帖子都是假的……】 消息前面瞬间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被拉黑了。 她一个个试下去,那些平时围着她转、听她炫耀、帮她出主意的“闺蜜”们,不是拉黑,就是装死。 唯一一个回复的,只冷冷说了一句:【林淼淼,你以前跟我们说的,到底有几句是真的?我男朋友看到我给你打掩护的那些聊天记录了,我们分手了。你满意了?】 众叛亲离。 林淼淼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曾经她自诩是晨曦中最引人注目的那抹亮色,如今却只觉得这光刺眼无比,照得她所有不堪无所遁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辅导员发来的第二条消息,语气更加严厉: 【林淼淼,请立刻回复!学院领导都在办公室等你说明情况!如果半小时内不到,我们将视情节严重程度,考虑联系你的家长并启动相关违纪处理程序!】 家长…… 林淼淼浑身一颤。她不敢想象,那个一直以她为傲、在亲戚面前吹嘘女儿是“s大系花”“未来嫁入豪门”的母亲,看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还有她那个最要面子的父亲…… “咚咚咚!”这次是重重的敲门,伴随着宿管阿姨严肃而不容置疑的声音:“林淼淼同学在吗?学院领导让我来提醒你,请尽快收拾一下,去办公楼!别耽误时间!” 阳台上的室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林淼淼,又迅速缩了回去,小声催促:“淼淼……阿姨在叫了,你……你快去吧……” “我……我马上……”林淼淼听见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回答。 她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挪回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 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 水珠混着残妆流下来,更加狼狈。 她拿出粉底液,试图遮盖红肿的眼圈和憔悴的脸色,可扑上去的粉像是浮在枯草上,卡粉、斑驳,更加难看。 口红……算了。 她随便套了件不起眼的灰色连帽卫衣,把头发胡乱扎成低马尾,戴上口罩,又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严严实实盖住。 拉开门,室友们早已“识趣”地提前离开,走廊上零星几个准备去早读或吃早饭的女生,听到她这边的动静,立刻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像针一样刺来。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第25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25) 下楼时,她甚至看到一楼大厅的公告栏附近,聚集着比平时多的人,有人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然后朝她这边望过来,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和议论。 “看,就是她吧?” “啧,包得再严实也认得出……” “真没想到是这种人……” 曾经她是人群的焦点,是羡慕的对象。 如今,她成了最大的笑话,最脏的谈资。 去办公楼的路,从未如此漫长,又如此让她想掉头逃跑。 但无处可逃。 她的手机、电脑、所有社交账号都被那个“幽灵”锁死,黑历史可能随时被进一步曝光。 她的追求者们全面反水,闺蜜团瞬间蒸发。 学校要追究,家里可能也要问责。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彻底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而直到此刻,她连对手是谁,究竟是如何输的,都懵然不知。 面对铁证如山和舆论滔天,林淼淼的辩解苍白无力。 学院迅速启动了调查程序,那些被她备注羞辱、索取财物的“受害者”们联合投诉,加上教唆伤害未遂的间接责任——尽管罗胤扛下了主要罪责,但聊天记录显示她知情并纵容。 最终,林淼淼被s大予以劝退处理。 她试图联系那些曾对她表示过好感的“优质资源”求助,但回应她的只有冷漠、拉黑,乃至追讨礼物和款项的法律函件。 家庭也因她蒙羞,陷入巨大的压力和争吵。 她很快消失在s大的校园里,偶尔有些关于她在某个小城市辗转的模糊传闻,但已无人真正关心。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外语系女神”,如同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在激起最初最大的涟漪和污浊后,迅速沉底,被遗忘在时光的淤泥里。 - 三年后,初夏。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开放式公寓的木地板照得暖融融的。 室内飘着现磨咖啡的香气,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大都市清晨的隐约车流声。 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沈临舟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的修身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走到床边,看着把自己裹在空调被里、只露出一点黑色发顶的“蚕蛹”,眼里漾开笑意。 “阿星,九点了。”他弯下腰,隔着被子拍了拍那团“蚕蛹”。 “蚕蛹”蠕动了一下,发出含糊的鼻音:“嗯……再五分钟……” “你半小时前就说‘再五分钟’。”沈临舟毫不留情地揭穿,伸手去掀被子,“今天不是说好要去挑放在书房的沙发?下午我还得回公司开会。” 被子被扯开一角,洛星终于露出脸。 三年时光似乎格外眷顾他,褪去了少许学生气,眉眼却愈发精致柔和,此刻因为没睡醒而微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眯着眼适应光线,瞥向沈临舟:“沈总这资本家当得越来越熟练了,周末都不让人睡懒觉。” 沈临舟被他这句“沈总”逗笑,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嗯,专门剥削你。起来,咖啡好了,是你喜欢的那个蓝山咖啡豆。” “这还差不多。”洛星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第27章 他穿着沈临舟的旧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和上面一点暧昧的红痕。 沈临舟眼神暗了暗,但瞥见床头柜上摊开的几本厚重的芬兰技术文献和写满批注的稿纸,又压下了别的念头——他的这位大翻译家昨晚显然又熬了夜。 两人一起挤在厨房的中岛台边吃早餐。 洛星捧着咖啡杯小口啜饮,终于完全清醒,问道:“你下午那个会,是跟星海资本那边谈下一轮的合作?” “嗯,他们对我们新优化的多模态理解模型很感兴趣。” 沈临舟切着煎蛋,语气平稳,但眼底有光。 三年前毕业,他没有按部分人预想的那样进入家族企业或出国深造,而是拉着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师兄,一头扎进了当时方兴未艾的ai领域,创办了“深蓝矩阵”。 起步艰难,但有技术底子和沈家部分资源的适度支持,加上踩对了风口,公司发展比预期顺利,如今在细分领域已小有名气,正在洽谈b轮融资。 星海资本是重要的潜在投资方之一。 “看来沈总离独角兽ceo又近了一步。”洛星调侃,用叉子戳走沈临舟盘里最后一块培根。 沈临舟由着他抢,反而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也拨了一半过去:“比不上洛老师,现在圈子里谁不知道洛老师的名讳?小语种技术文献翻译又快质量又高,连那些老学究都挑不出错。”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洛星毕业后的选择也让许多人意外。 他没有进入任何大型企业或机构,而是利用他那绝佳的语言天赋,成为了一名高度专业的自由译者。 起初接一些零散的单子,很快,他精准、流畅且极度符合专业语境的作品在特定圈子里口耳相传,慕名而来的客户越来越多,报酬也水涨船高。 如今他不仅小有身家,更在学术和技术翻译领域积累了相当响亮的名气,预约往往要排到几个月后。 “少来,我那就是个手艺活。”洛星笑了笑,吃掉培根,“对了,下周我得去趟b市,有个德国机械工程领域的研讨会,需要现场同传,点名要我去。” 沈临舟动作顿了一下:“去几天?” “大概三四天吧。怎么,沈总舍不得?”洛星抬眼,桃花眼里带着戏谑。 “舍不得。”沈临舟坦然承认,放下刀叉,握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包吃包住还包赔的那种客户?” 洛星乐了:“想什么呢!是正经学会主办方,业界大佬云集,安全得很。再说,”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中指上那枚六芒星戒指闪烁着温润的光,“现在业内还有谁不知道我是有家室的人?” 沈临舟握了握他的手:“晚上想吃什么?你出差前,我们可以在家吃顿好的。” “你做饭?”洛星怀疑地看着他。 沈临舟如今商场上叱咤风云,但厨房里依然是个需要严格遵照菜谱、并且有炸厨房潜力的选手。 “我去订‘云境’的位子,听说他们新请了位意大利主厨。”沈临舟从善如流。 “这还差不多。” 早餐后,两人开车去了家居卖场。 前年沈临舟在他公司附近的新楼盘购入他们现在居住的大平层,交房装修又散味之后,在两个月前,他们正式搬了进来。 家里的家具、装饰,都是两人精心挑选、购买的,从不假手他人——洛星喜欢这种亲手打造和爱人的小窝的感觉。 今天要去看的放在书房里的沙发也是一样。 洛星想要柔软到能陷进去的款式,方便他窝着看书译稿。 沈临舟则更倾向支撑性好、设计简洁的,符合他的审美,也便于……嗯,进行一些除了看书以外的活动。 “这张,够大,够软,你看这皮质。”洛星拍着一款奶白色的模块沙发。 “容易脏,不好清理。而且你会在上面吃零食。”沈临舟否决,指向另一款深灰蓝色的天鹅绒面料,“这个,耐脏,触感也不错。” “颜色太沉了,不喜欢死板的。”洛星摇头,又溜达到一款墨绿色的丝绒沙发前,“这个呢?有点复古调调。” “跟书房整体风格不太搭……”沈临舟沉吟。 两人你来我往,一边讨论一边相互吐槽,花了将近一小时,最后折中选定了一款浅灰色、软硬适中、设计简约却不失慵懒感的布艺沙发。 决定做出后,两人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有种完成了重大项目的成就感。 “接下来去哪?”洛星问,“直接回家?” 沈临舟看了眼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我公司看看?新布置的休闲区,有台你很早就念叨的顶级咖啡机。” “就为了让我去视察,沈总可真下血本。”洛星嘴上说着,眼睛却亮了。“走吧。” 深蓝矩阵位于cbd一栋颇具设计感的写字楼中层。 周末公司人不多,只有少数加班的技术人员。 前台小姑娘看到沈临舟带着洛星进来,立刻站起来,笑容灿烂:“沈总好!洛先生好!” 公司老人都知道这位容貌出众、气质独特的洛先生是老板的心尖宠,更是公司早期某些关键算法思路的神秘外援—— 洛星拥有的技术远超于这个世界的,没少点到为止地启发过沈临舟。 沈临舟颔首,带着洛星径直走向新的休闲区。 那里果然摆放着一台锃亮的咖啡机,旁边还有各种专业的磨豆机、拉花缸。 洛星兴致勃勃地摆弄起来,沈临舟就靠在吧台边看着他,眼神温柔。 阳光从旁边的玻璃幕墙洒入,落在洛星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他熟练地称豆、研磨、布粉、压粉,动作行云流水。 “尝尝,沈总。”很快,一杯有着完美黄金油脂的espresso被推到沈临舟面前,旁边还有一杯洛星给自己做的拿铁,上面拉了一颗体型偏胖的星星图案。 第26章 竹马他趁虚而入(完) 沈临舟尝了一口,醇香浓郁,点头:“比公司楼下那家精品店强。” “那是,也不看是谁出手。”洛星得意地品了一口自己的拿铁,环顾四周。 休闲区视野极好,可以俯瞰部分城市景观,装修是沈临舟一贯喜欢的简洁科技风,但点缀着一些绿植和暖色调的装饰,显得不那么冷硬。 “布置的不错呀,沈总越来越会享受了。” “想让你来的时候舒服点。”沈临舟很自然地说。 洛星心里一暖,正要说话,沈临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语气变得正式了些:“嗯,李总,数据我已经看过了……对,下午见面详谈……没问题,期待合作。” 等他挂断电话,洛星问:“星海资本?” “嗯,确认下午会议的一些细节。”沈临舟收起手机,看向洛星,“不能陪你吃午饭了。” “没事,你忙你的。我正好回去把上周接的那个芬兰语项目收个尾。”洛星十分理解,毕竟他自己工作起来也经常是废寝忘食的。 两人分头行动,沈临舟上楼工作,洛星则开车回家。 回到家,洛星换上舒适的家居服,简单给自己做了顿午餐。 饭后,他泡了杯清茶,盘腿坐在客厅宽敞的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很快便沉浸到那份关于新型复合材料的芬兰语技术手册翻译工作中。 指尖在键盘上轻盈跳动,一行行精准而优雅的译文随之流淌而出。 偶尔,在遇到特别艰深的术语时,他会稍作停顿,微微蹙眉思考,或是查阅手边的专业词典,思路很快便又顺畅起来。 连续工作了两个多小时,他停下敲击的手指,端起茶杯想润润喉,才发现茶早已凉透。 于是拿起手机,打算趁着休息间隙放松一下。 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一封客户的工作邮件确认函,翻译同行群里关于某个术语的热烈讨论,还有一个被他设置了免打扰、平时几乎沉寂的大学班级群,此刻竟然显示着“99+”的未读提示。 洛星微微挑眉,生出一丝好奇。 这个群除了逢年过节和校庆这类特殊日子,通常都很安静。他点了进去,手指向上滑动,浏览着迅速刷过的记录。 引发这场讨论的源头,是一张照片。 照片像素不高,背景是有些陈旧的店铺招牌和灰扑扑的街道,明显是在某个小县城的街边随手抓拍的。 照片中心是一个穿着款式过时、颜色黯淡羽绒服的女人,手里提着几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购物袋,正微微佝偻着背向前走。 她的头发随意扎起,显得有些毛躁,几缕碎发贴在缺乏光泽的脸颊边,她的脸色发黄,面容沧桑,眼角有着清晰的细纹,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涩紧抿。 然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空洞、疲惫,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早已不见了当年那种精心修饰、顾盼生辉的光彩。 第28章 若不仔细辨认那眉眼间依稀的轮廓,很难将眼前这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显得平凡甚至有些落魄的女人,与当年s大外语系那个众星捧月、妆容精致的系花林淼淼联系起来。 照片的下面,群里早已炸开了锅: 【我靠!这真是林淼淼?我差点没认出来!这变化也太大了!】 【千真万确!我跟我妈回老家走亲戚,在街上碰见的。一开始真没敢认,看了好几眼,又听旁边杂货店老板喊她名字确认收快递,才确定。感觉她老了好多,状态特别差。】 【天呐……这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她怎么会去那种小地方?】 【听说退学后家里闹得挺僵,在s市待不下去,好像投奔南方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具体不清楚,反正混得不好。】 【好像在个小公司做文员?还是前台?反正不是什么好工作。】 【唉,怎么说呢……看到这张照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虽然她当年做得不对,但看到曾经的同学变成这样……】 【路都是自己选的。她当年要是心思正一点,凭她的聪明和长相,又怎么会落到这种下场。】 【听说她家里后来也出了点事,她爸气得生了一场大病,她妈身体也不好,估计也没能力帮她什么了。她一个人在外面,难啊。】 【好了好了,别讨论太多了,毕竟都是同学。过去的就过去吧。】 【对对,还是聊点开心的。】 话题虽然渐渐被引向别处,但关于这张照片和林淼淼现状的零星感慨与议论,仍旧持续了一阵。 洛星看完了那张照片和同学们的讨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平静无波。 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戴在中指上的那枚六芒星戒指,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回忆的碎片,如同深水下的气泡,悄然浮起。 第一次在这个攻略世界做任务时,他为了林淼淼成为车下亡魂,即便是有系统为他屏蔽痛感,他其实也是害怕的。 死亡的感觉又怎么会愉快呢,更何况是为了这样的一个女人。 如今,脱离了系统的强制与任务的框架,林淼淼于他而言,早已成了一个只需稍加手段便能轻松扳倒的过去式。 而他自己,也跨过自己心里那道对爱情迟疑茫然的槛,获得了真实、平等、双向奔赴的情感与生活。 洛星抬起头,望向窗外开阔辽远的天空,又回头环顾这个充满他与沈临舟共同生活痕迹的温馨空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将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唏嘘彻底抛诸脑后。 下午四点多,沈临舟发来消息:【会议刚结束,很顺利。云境订了七点,我去接你?】 洛星回复:【好。我自己过去吧,你从公司直接走更方便。别太赶。】 傍晚,洛星换了身质地精良的浅米色休闲西装,衬得他身形修长,气质干净又带点书卷气。 他驾车来到“云境”餐厅,报了沈临舟的名字,被侍者引到一处靠窗的安静位置。 刚落座不久,沈临舟便到了,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但气息依旧沉稳,只是看到洛星时,眼底的锐利瞬间化开,变得柔和。 “等久了?”沈临舟坐下,很自然地握了握洛星放在桌面上的手。 “刚到。”洛星反手捏了捏他的指尖,“看样子,谈得不错?” “嗯,基本框架定了,后续细节推进。”沈临舟简略道,并不想多谈工作破坏气氛。他招手示意侍者点餐,熟练地点了两人都喜欢的菜式,并配了支不错的红酒。 餐点上桌,环境优雅,音乐轻柔。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天马行空,从今天看的沙发聊到洛星下周要去翻译的研讨会内容,从最近看的有趣电影聊到沈临舟公司里某个程序员养的猫闹出的笑话。 “……所以,你就批准了他带猫上班?”洛星笑着问。 “设置了独立宠物区,不影响其他人就行。创意型公司,氛围轻松点好。”沈临舟切着牛排,“不过那猫好像格外喜欢往服务器机房蹭,倒是没捣乱,就蹲在机柜旁边,怪可爱的。” “说不定是只电子猫,在吸收天地灵气。”洛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沈临舟低笑出声。 酒至微醺,气氛愈发融洽。沈临舟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又看看对面在灯光下眉眼如画的恋人,忽然开口:“有时候会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得像梦一样。” 洛星端起酒杯,冲他挤了挤眼睛,半真半假地回:“做这么个美梦,真是便宜你了。” 要按照上一次这个世界的走向,他意外死亡,沈临舟独自一人定居国外,背井离乡,和外国人抢饭碗,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晚餐后,两人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餐厅附近的江边步道慢慢散步。 晚风轻柔,带着江水的气息。他们牵着手,像许多寻常情侣一样,偶尔低声交谈,偶尔只是静静走着,享受这份安宁与默契。 走累了,便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江上游船的灯光倒影。 “下周去b市,记得每天视频。”沈临舟低声嘱咐。 “知道啦,沈大管家。”洛星懒洋洋地应着。 “还有,别熬夜,按时吃饭。” “你也是,沈总。” “研讨会上不许看长得帅的外国人。 “?……那长得不帅的呢?” “……也不行。” “哈哈!你个醋坛子。” 两人像小学生一样斗嘴,直到夜色渐深,他们起身往回走。 回到家,洗漱完毕,并肩躺在舒适的大床上。 洛星已经有些困意,迷迷糊糊间,感觉沈临舟从背后拥住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晚安,我的阿星。” “晚安,临舟。” 窗外,都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属于他们的这一方天地,只有平稳的呼吸和相拥的暖意。 第27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1) 【警告——】 【能源已不足5%……】 【请在24小时内尽快完成充能。】 洛星被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吵醒,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片灰扑扑的、由金属和混凝土粗糙拼接而成的弧形天花板。 几根裸露的管线蜿蜒而过,一盏依靠微弱电流驱动的短灯管散发着惨白而不稳定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锈蚀、尘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臭氧和腐朽物混合的沉闷气味。 他躺在一张简陋但稳固的金属架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毯子。 无论是这幅景象,亦或是鼻翕间的这股气味,都透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意识清醒的瞬间,过于鲜明的环境细节和身体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洛星彻底愣住了。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因为惊诧而有些僵硬,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个不足五十平米、却塞满了各种机械零件、工具、图纸和生存物资的地下空间。 工作台上那盏用废弃玻璃罐和萤石改造的台灯,墙角那个自己敲打出来的、用来收集冷凝水的简易装置,墙上手绘地图上熟悉的标记和注释…… “这是……我的庇护所?”他难以置信地低语出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上一秒他还握着沈临舟的手,满以为他这一生圆满结束,没想到下一秒就在这个充满了辐射与死亡的末世世界睁了眼! 怎么回事? 洛星心底涌上强烈的错愕和困惑。 如果说,重回他曾经攻略的第一个任务世界,还能以快穿局的系统bug来解释,那么他再次穿越到另一个曾经经历过的任务世界——这绝对不正常! 这是什么古怪的循环吗……但他的任务世界却并没有按照顺序进行。 他记得他是先经历了几个相对简单的攻略任务世界之后,才接到这个评级为s的末日世界的。 他下意识地按住太阳穴,试图理清这混乱的状况。 难道……他重回曾经的攻略世界这事情,并非偶然?是快穿局的什么新机制吗?可是系统却一直处于掉线状态不是吗? 还是说……有什么神秘力量介入? 上一个世界由于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对他意义非凡,因此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相对深刻的印象,那么这个世界…… 他是遭遇了背叛而死的。 原世界女主纪映然为了自己活命,亲手将他推向名为“灾厄”的辐射怪物,为此,他丢了性命。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脑海,但没有答案。 洛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原因如何,他已经在这里了。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现状,并确保自己活下去。 他低头检查自身——他的身体状态良好,常年独自在末日世界生存,体型精瘦,肌肉紧实,因常年居住在地下,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第29章 就在此时,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的左手上。 洛星猛地将手举到眼前,凑近那盏惨白的灯管。 只见左手中指的根部,皮肤下浮现出一个极淡的、暗赤色的六芒星印记。 它并非纹身,更像是一种从肌理深处透出的幽光,轮廓与曾经沈临舟送给他的那枚六芒星戒指上的图案别无二致。 那印记几乎与皮肤的阴影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他用力擦拭,那印记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本就生长在那里。 洛星的心跳猛地加速。 戒指怎么会变成印记……还跟着他穿越了? 一个念头在此刻萌生——沈临舟,会不会也在这个世界? 如果他在的话,是不是说明沈临舟并不是什么普通人,而他重回攻略世界这事儿,也并不是什么bug……? 这可能吗? 他在快穿局执行任务,经历过那么多个世界,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 这枚印记就好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似乎在隐隐指向什么。 他用拇指用力摩挲了一下那印记,触感与周围皮肤并无二致,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抚和难以言喻的期待。 “如果……你真的也在这个世界……”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锐利而坚定的光芒,“管它是什么情况,要翻遍多少辐射区,我都会找到你。” 至于原世界的剧情线?去他的吧,他不找纪映然的麻烦就算好的了。 这一次,他的目标清晰无比——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末世活下去,并活得足够好。 同时,利用一切机会和资源,寻找沈临舟的所在。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开始迅速而有序地检查这个属于“自己”的庇护所。 一切如记忆般运转良好—— 空气过滤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储备的合成营养膏和清水充足,工作台上一个未完成的辐射剂量计改良部件还静静躺在那里。 走到墙边,他凝视那张手绘地图,目光落在一个名为“至暗裂谷”的标记上。 那是大辐射纪元开始的地方。 人类的黄金时代终结于一种美丽的诅咒——源晶。 那是一种深埋于地壳之下的幽蓝晶体,蕴含着近乎无限的能量,却也极难采集。 百年前勘探队在h国地下,发现史无前例的巨型矿脉时,命运的齿轮便朝着毁灭开始转动。 觊觎这股力量的强国大军压境。 一夜之间,h国从主权之国沦为露天矿场,所有国民被烙上编号,成为强制开采的奴隶。 在缺乏防护与无休止的极致压榨下,源晶矿洞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口,h国的青壮年一代几乎在短短数年内消耗殆尽。 哀鸿遍野中,最后一位h国的抵抗领袖,在目睹同胞累累白骨与故土满目疮痍后,做出了绝望的决断。 他潜入了矿脉最深处,启动了预设的、本用于矿脉紧急封闭的深层共振装置。 他的遗言随着引爆指令响彻世界: “既然文明的光辉由我们的骸骨点燃,那就让它,为我们陪葬。” 装置引爆了整条矿脉。 前所未有的能量暴走和链式反应,瞬间撕碎了大陆板块结构。 巨量的辐射物质与崩解的地壳碎片被抛入大气,如雾般笼罩全球。 生态圈在辐射与气候剧变中彻底崩溃,文明秩序如沙堡般消散。 那一日,被称为“永寂”,此后,大辐射纪元开启。 至暗裂谷,说白了,就是曾经的h国遗址。 在源晶主矿脉被彻底引爆、撕开地壳所形成的巨大伤疤。 它不是什么风景奇观,而是这个病态世界的辐射之源与死亡巢穴。 而他的庇护所,就位于毗邻至暗裂谷的地下。 【警告——】 【能源已不足5%……】 再一次出现的机械提示音打断了洛星的沉思,他叹了口气,走向房间另一侧。 那里矗立着一个由多种废弃金属管道、改造过的反应釜、以及无数自制线圈和传感器组成的多层装置,几乎占了一整面墙。 装置中央,一个被厚重铅玻璃保护的腔体内,一个黄豆大小、不断明灭变幻着幽蓝和暗紫色光芒的不稳定能量球正在缓缓旋转。 几根粗大的导线从装置后方引出,连接着房间各处的蓄电池、空气过滤系统、水循环泵,甚至是那盏惨白的短灯管。 这个装置是洛星能够在至暗裂谷旁边安家的依仗。 它能够主动吸收、过滤并转化辐射,将其转化为相对稳定、可供使用的能源,其运作原理复杂到足以写几本晦涩的专著。 简而言之,就是洛星这个顶级机械师凭借过硬的技术,硬生生造出了一个可以“吃辐射,吐电”的宝贝。 洛星来到控制面板前——那是由几块拼接的旧屏幕和一大堆手动开关、旋钮组成的,极具个人风格的混合体。 他熟练地按了几下,提示音戛然而止。 洛星像拍打一个闹脾气的老伙计一样,拍了拍那庞大的金属外壳。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出去给你觅食,别催啦。”他嘟囔着,转身走向气密门旁的装备区。 他的防护服个人极其风格鲜明——主体由多层经过特殊鞣制、具有一定辐射阻隔能力的变异兽皮缝合而成,关键部位镶嵌着从旧时代设备上拆下的合金板,关节处用柔韧的聚合物材料连接以保证活动性。 最显眼的是背后一个可折叠的金属支架,以及连接在双臂和肩部的、几个带着透明观察窗和精密阀门的收集罐。 整个行头看起来有点笨重,但实际穿戴上身后,并不影响爬高走低,还能有效过滤大部分有害辐射和尘埃。 洛星脱下工作服,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腰间挂着自制的多功能工具,小腿绑着合金短刃,小臂上绑着一个自制的辐射剂量计。 “目标,东南方向五公里,老地方。”他自言自语,设定好腕带上简易导航仪的路径。 这玩意是靠几个旧时代地标和自制信号塔维持基本定位的。 洛星跟沈临舟过了几十年的安逸日子,猝不及防穿到这里,多少还是不适应的。 第28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2) 气密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混合了铁锈、臭氧和某种淡淡甜腥味的空气。 这是靠近至暗裂谷区域特有的气味。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能见度大约只有百米。 洛星压低身形,借助废墟和嶙峋怪石的阴影,像一道灰色的幽灵般快速移动,动作越来越熟练。 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了如指掌,避开了几处已知的、容易聚集徘徊者的洼地,也绕过了几丛看起来无害、但实际能喷出腐蚀性孢子的荧光苔藓。 一个多小时后,他抵达了他的常规采集点。 这是一处半塌陷的混凝土建筑残骸内部,这里地势相对较高,通风良好,头顶交错的水泥板提供了不错的遮蔽。 洛星卸下背上的折叠支架,快速组装成一个带有复杂滤网和磁场引导线圈的装置,看起来像个微型卫星天线。 “开工。”他搓了搓戴着防护手套的手,开始调整装置的角度和参数。 空气中肉眼难以察觉的、那些呈现半透明砂雾状的幽蓝色能量微粒,正是辐射源石的弥散态。 在特定磁场引导下,能量微粒开始缓缓向中央的聚焦点汇聚。 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十几分钟。 洛星靠在一块断墙后,一边耐心地盯着装置的读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远处裂谷方向传来的、永不停歇的、仿佛大地哀鸣般的低沉风声,四周一片死寂——这种死寂在废土上往往意味着安全,但也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聚焦点中心的能量浓度即将达到饱和、凝结成一颗稳定的、约莫鸽蛋大小的幽蓝色结晶体,即固态的辐射源石时,异变陡生!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混合着某种嘶哑的低吼,从采集点侧下方的碎石坡方向迅速接近。 洛星眼神一凛,立刻收起放松的姿态,握紧了手里的多功能工具。 听声音,至少有五六个人类在奔跑,后面跟着的……不止一头徘徊者,可能还有更麻烦的东西。 “啧,麻烦。”他快速瞥了一眼即将成型的源石,又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 现在中断收集,不仅前功尽弃,聚能核心也撑不了多久。 可要是被卷入不明势力的逃亡路线……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几个人影已经狼狈不堪地冲进了这片建筑残骸区。 他们统一穿着某种制式的、带有淡蓝色条纹的灰色防护服,款式比洛星的自制货要规整专业得多,但此刻大多沾满尘土,甚至有了破损。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挑、扎着利落马尾的女人,她手中一把造型奇特的能源脉冲枪正闪烁着充能完毕的微光,一边后退一边朝着追来的方向点射,能量光束在灰暗中划出短暂的轨迹。 第30章 “队长!这边建筑物多,可以暂时阻滞它们!”一个年轻的男声喊道。 “找掩体!节约弹药!”被称作队长的女人声音冷静,但带着一丝急促。 洛星就蹲在他们选作掩体的、另一堵断墙的斜后方,几乎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双方同时发现了对方,都是一愣。 小队成员们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打头两人手里的武器也下意识地抬起,指向洛星的方向。 洛星也慢慢站起身,手中的多功能工具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表明它随时可以切换成高功率模式。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队长迅速打量了一下洛星那身造型独特的防护服和他身后的奇怪装置,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这里可是至暗裂谷的边缘辐射区,普通拾荒者或者独狼根本不会,也没能力深入到这个地方。 洛星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身后那台收集装置突然发出“叮”一声悦耳的轻响,提示源石凝结完成。 一颗流转着诱人幽蓝光芒的晶体,稳稳地落在收集舱内。 这一下,小队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他们显然认出了那是什么。 “辐射源石……他在收集辐射源石?”一个队员低声惊呼,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技术,这胆量…… 队长眼神一凝,迅速做出了判断。 能在这种地方独自收集辐射源石的人,绝不简单。 此刻他们被至少六只徘徊者和一只灾厄追击,情况危急,没时间细细盘问。 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独狼,装备古怪,能力不明,放任不管可能是隐患,甚至可能引来更多麻烦。 “情况紧急,抱歉了。”队长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不能留你在后面。为了防止意外,请你暂时跟我们行动。” “什么?”洛星眉头一皱,“我没兴趣掺和你们的事,东西收完我就走。”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装置。 “由不得你了!”队长旁边一个体格壮硕的队员似乎脾气更急,见洛星有抗拒的意思,加上后面怪物追近的压力,直接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快得出奇,伸手就去抓洛星的手臂,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近战好手。 洛星反应极快,侧身躲开第一击,同时多功能工具前端亮起炽白的光芒,作势欲劈。 就在这个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防护服上一个不太起眼的徽记——齿轮环绕水滴。 方舟7? 这个名字与相关信息在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在瞬间形成。 洛星反击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出现一瞬凝滞。 另一名队员如他预判般从侧面贴近,手中拘束器的轻响近在耳边。 洛星立即旋身,工具的光芒划向对方,但这反击似乎也慢了毫厘——拘束器冰冷的金属环“咔嗒”一声,精准地锁住了他因动作而递出的左腕。 一阵轻微的麻痹感传来。 “唔!”他闷哼一声,右手的工具立刻回援,试图撬开或破坏拘束器,动作间带着被突袭的惊怒和本能挣扎的急促。 另一名队员已欺身而上,配合娴熟地压制他的右臂,几番快速的角力后,多功能工具被利落地卸下。 直到双臂受制,洛星才仿佛在激烈的对抗中得以看清眼前之人。 他喘息着,目光凌厉地扫过面前几人,最终定格在那枚徽记上,眼神中的敌意和锐利微微一顿。 “……方舟7的人?”他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丝沉闷,挣扎的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更像是一种确认。 “知道就好。”队长紧盯着他的反应,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我们对你没有恶意,但必须确保任务区域安全。配合我们返回方舟7前哨站,接受检查,如无问题,你去留自由。” 她示意队员将洛星的收集装置和那颗辐射源石一并取下保管。 “你的物品会暂时封存,到达后按规定归还。”她转向那名体格壮硕、刚刚协助制服洛星的队员,“方柏,看好他。” 名叫方柏的壮汉瓮声应了一句,站到了洛星侧后方。 洛星胸膛起伏,目光在那枚齿轮水滴徽记与自己被缚的手腕间游移了一瞬。 身后的怪物嘶吼逼近,气氛愈加紧迫。 他紧绷的身体线条终于缓缓松懈下来,似妥协般偏头,避开队长的直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甘的悻然:“……行,我跟你们走。” 见他妥协,队长似乎松了口气,果断挥手:“撤!杨吉,汇报前路情况。” “安全,但后面聚过来了!速度要快!”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队伍前端传来,那是前哨杨吉。 洛星被方柏和另一名背着医疗包的队员夹在中间,小队迅速朝着预定的撤离路线移动,队长断后,用精准的点射延缓追兵。 他沉默地奔跑,偶尔因拘束器的限制而略显踉跄,目光低垂,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以他的能力,进入方舟7理论上不是难事,能接触到方舟7的技术库和情报网的话……正方便他寻找沈临舟不是吗。 再者,他的庇护所位置绝对不能暴露。 洛星平静地思忖着。 庇护所里的辐射源石能量接近耗尽时,庇护所会自动断能并切换至隐蔽模式,位于至暗裂谷旁边,几乎不可能有人发现,并不需要担心他的家当。 一行人在能见度不算高的废墟中快速穿行。 这支精锐小队行动迅捷有序,交替掩护,不断利用废墟地形摆脱后面锲而不舍的追兵—— 一群动作相对迟缓的徘徊者,以及一只“灾厄”。 徘徊者是被辐射侵蚀后失去自主意识的人类,而灾厄则是吸收了辐射源石的徘徊者,它们的力量更大、速度更快、能力更强,也更难对付。 追着他们不放的那只灾厄似乎保留了些许生前的战术本能,总试图从侧翼包抄。 “……妈的,今天真是见了鬼了!”跑在洛星左侧的方柏一边喘气,一边低声骂着。“一个常规辐射测量任务,硬是做成了突围战。” 他护目镜下的脸隐约看得出很年轻,骂骂咧咧:“明明绕开了尘暴区,怎么还会惊动这么大一群?” “行了方柏,”前哨杨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除了倒霉还能是什么?谁能知道洼地里藏了一只辐射兽……你该庆幸它没来掺和。” 第29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3) 跑在右前方,一个身形矫健、背着长管狙击装备的队员头也不回地接话——他叫阿裴,是这个小队的狙击手,他显然在高点看到了全过程:“那只辐射蟒在蜕皮,所以把我们藏身的地方拱塌了。” “队长选的路线没问题,出了意外谁都无法预料。”杨吉继续道,语气凝重起来,“重点是那只灾厄,它的攻击欲望和追踪能力比同类强太多,这不对劲。” 跑在最后方,不时回身用精准射击打断追兵最凶猛扑击的女队长崔夏,声音依旧冷静,但能听出一丝紧绷: “集中精神,节省体力。穿过前面那片旧公路桥墩区域,就接近安全线了。徘徊者一般不会越过那条线,只要摆脱那只灾厄就好。” 洛星默默听着,对这支小队的素质和面临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虽然被怪物追得狼狈,队伍却丝毫不乱,每个人各司其职,战斗素养极高。 他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只被动地跟随着节奏。 “呼……快到了。”方柏松了口气,擦了擦护目镜上的灰尘。 “别放松警惕,安全线外也不绝对安全。”崔夏提醒道,但语气明显也轻松了些。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长满暗红色扭曲灌木的碎石地,眼看就要进入相对熟悉的旧时代建筑群时,异变陡生! 侧前方的几堆巨大混凝土块后面,猛地扑出三道灰褐色的影子! “辐射鬣狗!三只!”杨吉立刻举枪示警。 “开火!”崔夏当机立断。 小队瞬间散开,火力交织。 崔夏和杨吉的能源脉冲枪射出一道道湛蓝光束,阿裴的狙击枪在高处提供精准威慑,方柏的重型火炮则蓄势待发,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这些鬼东西速度快,皮糙肉厚,还懂配合,一只正面吸引火力,另外两只贼兮兮地从侧面包抄,局面一时有些难缠。 洛星被医疗兵张沉沉拉到一块岩石后蹲下,冷静观察。方舟7的精英们对付三只辐射兽,按理说应该问题不大。 但今天这支小队是真的倒霉。 “当啷!”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方柏为了掩护侧翼的杨吉,情急之下用他那门宝贝重型火炮的炮管根部,硬生生格挡了一只辐射鬣狗的扑击。 辐射鬣狗被撞开,但沉重的撞击让他那门炮的炮管连接处明显弯折,某个压力调节阀直接崩飞,复杂的能量回路发出不妙的“滋滋”声,蓄能指示灯瞬间熄灭。 第31章 “我靠!我的炮!”方柏看着瞬间哑火的武器,脸上写满了心疼。 几乎同时,崔夏手中的能源脉冲枪一直在高负荷运转,散热系统终于发出了抗议。 枪身烫得惊人,散热口冒出缕缕白烟,一次压制性连续射击后,内部传来轻微的“啪”声,随后主能量指示器直接暗了下去,只剩下辅助系统微弱的红光。 “枪过热,强制保护锁死了!”崔夏快速检查后,脸色一沉。 主力输出瞬间折损两个。 只剩杨吉的能源脉冲枪、张沉沉的电磁手枪和阿裴的狙击枪还在开火,火力密度一下子弱了不少。 更要命的是,后面那只阴魂不散的灾厄的嘶吼声,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队长!压制不住!”杨吉一边用脉冲枪点射一边喊,语气焦急。 崔夏看着手里过热罢工的脉冲枪,又瞥了一眼远处快速放大的灾厄身影,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如果不介意,我可以看看。” 众人转头,只见洛星蹲在岩石后探出头,目光落在方柏弯折的炮管和崔夏锁死的脉冲枪上,眼神专注,像是评估着损坏程度。 “你会修?”崔夏立刻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 “懂一些。”洛星简单答道,同时手腕微动,那件多功能工具不知何时竟然回到了他的手里,“要修吗?” 方柏有些怀疑地看着洛星那身自制装备,但没吭声。 阿裴依旧沉默地寻找狙击机会,只是抽空瞥了这边一眼。 张沉沉则已经将自己的电磁手枪递给崔夏:“队长,先用这个。” 崔夏接过电磁手枪,只权衡了一瞬,便朝洛星点头:“拜托了。” 洛星没再废话,快步走到方柏面前,接过了那门沉重哑火的火炮。 他快速检查了弯折处和崩飞的阀座,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按压感受内部构件的状态,接着,他从自己腰间那个看似杂乱、像个百宝袋的工具包里,掏出了几件形状特别的小工具。 他没有尝试蛮力矫正粗大的炮管,而是用一根带探针和微型镜头的细长工具,小心地从崩飞的阀座接口探入内部,进行清理及探察,同时,他用另一个小工具,挤出一点银亮、像软胶一样的特殊材料,快速填补在崩飞的缺口处,将其临时密封并连接起来。 “核心储能器没坏,但导能回路变形了,压力失衡。现在只能进行最低功率的定向激发,无法连发,弹道稳定性也无法保证。”他边说边完成最后的线路短接,将沉重的炮身递回给方柏,“试试看,但最好当单发手炮用。” 方柏将信将疑地接过,瞄准不远处一只正扑向杨吉的鬣狗,扣下了激发钮。 “轰——!” 一道远比正常状态下细弱、且明显散射的能量团呼啸而出,虽然准头欠佳,大部分能量打在了空处,但边缘部分仍擦中了那只鬣狗,将其狠狠掀了个跟头。 “能用就行!”方柏精神一振,虽然威力大减,但能造成伤害就是好事。 洛星已经转向崔夏那把锁死的能源脉冲枪。 他接过枪,动作熟练地拆开脉冲枪的一块侧板,露出了内部结构。 只见里面原本应该整齐排列的金属散热片,此刻因为过度高温,边缘已经微微变色、扭曲,甚至有几片熔化粘连在了一起,死死卡住了一个关键阀门。 他快速扫视着内部的散热结构,以及被高温灼黑的线路痕迹,随后,用一个薄如刀片的特制工具,小心地探入被卡死的阀门缝隙,轻轻撬动,同时,用一个极薄的撬片小心地探入安全阀缝隙,快速而精准地在几个旁路的连接点上轻触、搭桥。 “散热片烧坏了,导致安全阀卡死。我暂时绕过了过热保护和部分稳压回路,直接连通了激发核心。”他将调整后的脉冲枪递还给崔夏,语气依旧平稳,“散热功能基本报废,它现在很不稳定,每次激发后必须强制冷却至少十秒。而且,核心可能承受不住太多次激发。” 崔夏快速检查武器,过热警报仍在持续发出警报,但武器不再被锁死,是可以使用的状态。 她点了点头:“明白。够用了。” 她举起脉冲枪,没有依赖已经失效的辅助瞄准,全凭经验和手感,对着那只被方柏轰退后再次爬起的鬣狗扣下扳机。 一道略显扭曲、能量逸散严重的脉冲光束射出,却依旧险之又险地命中了目标,将其打得翻滚出去。 “方柏,限制左侧!杨吉,配合阿裴解决右边那只!沉沉,注意后方和侧翼!”崔夏迅速下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有了方柏那门勉强能用的单发重炮和崔夏手中不稳定但杀伤力尚存的脉冲枪重新加入,火力网再次恢复密集。 阿裴的狙击枪则如同无声的死神,每一次轻微的枪响,都能精准地命中辐射鬣狗的要害或关节,极大限制了它们的行动。 很快,两只辐射鬣狗在交叉火力下被解决。 第三只见势不妙,夹起尾巴就想钻回废墟,被崔夏冒险进行的第二次快速射击击中了后腿,随后被杨吉补上几枪脉冲光束,呜咽着倒地。 就在最后一只鬣狗倒下的同时,那只狰狞的灾厄也终于拉近了和小队众人的距离,扑到了近前! 霎时,腥风扑面—— 崔夏立刻调转枪口,但她的脉冲枪需要强制冷却。 方柏的重炮充能缓慢,且下一发不知道会打到哪里。 杨吉的脉冲枪连续射击后也开始发烫。 张沉沉的电磁手枪打在灾厄厚实变异的外壳上叮当作响,效果甚微。 就在灾厄挥动利爪,带着破风声扫向最前方的方柏时—— “砰!” 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狙击枪响。 灾厄抬起的前肢关节处猛地炸开一团污血和甲壳碎片,前扑的势头被打得一顿,身体失衡。 是阿裴!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冷静地找到了灾厄的细小破绽。 紧接着,崔夏的脉冲枪冷却时间刚过,她毫不犹豫地将输出功率推到临界值,对着灾厄因受伤而暴露出的脖颈与躯干连接处,扣下了扳机。 一道极其不稳定、几乎要挣脱枪管束缚的粗大脉冲洪流咆哮而出,虽然在中途就明显逸散,但剩余的能量仍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目标区域,炸开一片焦黑。 灾厄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吼,动作明显变得狂乱而迟缓。 “集火!”崔夏喝道。 第30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4) 方柏的重炮终于完成充能,一道散射但覆盖范围颇广的能量团轰然射出,虽然只有部分命中,却进一步扰乱了灾厄的平衡。 杨吉的脉冲枪和张沉沉的电磁手枪子弹倾泻而出,重点照顾伤口。 阿裴冷静地拉栓上膛,第二发狙击子弹如同长了眼睛,从灾厄破损的眼眶射入。 这轮几乎是孤注一掷的集火终于奏效。 灾厄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重重栽倒在地,不再动弹。 战斗骤然停止,场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能量武器过载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小队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然后,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带着复杂的情绪,落回了洛星身上。 他正默默地将那几件特制工具收回到腰间的皮套里,用一块看起来同样饱经风霜的软布擦拭了一下多功能工具上的污渍,然后将其收起。 整个过程安静而利落,仿佛刚才那争分夺秒的应急维修,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崔夏走到洛星面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我是崔夏,方舟7探索小队队长,我代表问我们小队感谢你刚才的援手。”她稍作停顿,语气自然地询问道,“抱歉,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洛星。”他回答道,面罩之下传出的声音有些沉闷,保持着一贯的平静,“只是一些应急处理……回去之后你们的武器需要好好维修。” 方柏扛起他那门被暂时修好的重炮,朝洛星所在的方向咧嘴笑了笑:“洛兄弟是吧?等回了方舟7,我那份能量饮料配给归你了!” 阿裴从狙击位置站起身,抱着他那把保养良好的狙击枪走了过来,对洛星微微颔首致意。 虽然依旧沉默,但面罩下眼神里的审视淡化了不少,多了些认可的意味。 张沉沉已经开始快速检查队友防护服是否有破损,并处理可能沾染的腐蚀性液体,同时回收还能用的弹匣和装备。 崔夏将张沉沉的电磁手枪递还回去,然后重新看向洛星,语气比之前更加诚恳:“你的那颗辐射源石和收集装置,回到前哨站后,我会亲自负责,尽快完好地归还给你。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为之前的冒犯向你道歉。洛星,由于基地定下的规则,我们无法立刻为你摘下拘束器,但在剩下的路程我们将不会再次启用它。” 第32章 洛星迎上崔夏透过面罩的目光,那里有歉意,有探究,也有队长应有的务实。 崔夏的诚意肉眼可见。 他点头:“行。” 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浓厚的辐射云,在废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那道标志性的淡蓝色能量标记线—— 这是一道将至暗裂谷高危辐射区与相对安全的外界区域区分开来的标尺,它正是由方舟7研发,可以实时测量至暗裂谷的辐射浓度,达到监控高危辐射区的目的。 跨过这里,虽然仍身处废土,但至少意味着暂时脱离了至暗裂谷边缘那无处不在的死亡压迫感。 “呼……总算到了。”方柏一屁股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扯了扯防护服的领口,即便有内部循环系统,长时间高度紧张的行进也让人闷热不堪。 崔夏检查了一下定位信标,确认道:“接应的悬浮车在五公里外,我们原地休整十分钟。” 洛星沉默地站在一旁,望向身后那片被铅灰色尘霾笼罩的裂谷方向,又看了看前方相对开阔、虽然荒凉却少了些扭曲感的景象。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抚过中指根部。 这是一条未知的道路,上一次他压根没有去过方舟7,生存轨迹和现在截然不同。 十分钟后,一辆线条流畅的银灰色悬浮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他们面前,底盘离地半尺,稳稳停住。 这是“信天翁”,方舟7研发的辐射能悬浮车,它可以利用吸收环境中弥散的辐射微粒和装置内携带的辐射源石功能高速行进。 理论上,只要辐射能不断,它就可以持续高速前行。 洛星曾经见过纪映然的得力助手驾驶它——方舟7的设备,往往令其它基地趋之若鹜。 “上车,先到3号前哨站。”崔夏拉开车门。 车内空间简洁,充满了实用主义的科技感。 悬浮车行驶平稳,将外界的荒芜景象逐渐抛在身后。 大约两小时后,一座依托废墟建立、有着明显加固痕迹的小型堡垒出现在视野中——3号前哨站。 在前哨站外围的消毒气闸进行全身消毒后,他们进入了哨站内部。 小队成员们纷纷解开防护服卡扣,卸下笨重的外壳,露出里面便于活动的深灰色作战服,一个个都长舒了一口气。 崔夏向洛星示意道:“在这里可以脱下防护服了,前哨站核心区域有基础过滤。” 洛星点点头,也开始解除自己的自制防护服。 当他最后摘下头盔和面罩,完整地露出面容时,原本有些嘈杂的走廊突然安静了一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略显凌乱却乌黑如墨的短发,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长期居住在地下、远离自然光照的生活,赋予了他一种近乎剔透的苍白肤色,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仿佛某种上好的冷瓷,隐隐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然而,这份苍白丝毫没有削弱他容貌的冲击力。 他的眉形清晰,带着一丝自然的英气,而下方则是一双极其引人注目的眼睛—— 那是一双典型的桃花眼,眼尾微翘,弧度优美,睫毛浓密纤长,瞳孔是沉静的浅棕色,此刻因为环境的改变而带着些许审视和疏离,眼波流转间,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意味。 鼻梁高挺,唇形清晰,色泽是自然的嫣红,与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真正称得上唇红齿白。 这张脸结合了精致与冷峻,因疲惫和刚刚脱离险境而略带一丝脆弱感,但眼神深处的锐利和镇定又冲淡了这份脆弱,形成一种极其独特、极具冲击力的美感。 他站在那里,仿佛一束突然照进这灰暗前哨站的冷光,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嘶……”方柏倒抽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小声对旁边的杨吉嘀咕,“我靠……老杨,咱们这是……捡了个天仙回来?” 杨吉也明显愣了一下,咳嗽一声,低声道:“别胡说。”但目光也忍不住在洛星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阿裴,抱着狙击枪的手臂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视线扫过洛星,又迅速垂下。 张沉沉则是直接看呆了,直到崔夏一个眼神扫过来,他才猛地回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崔夏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艳,但她很快收敛情绪,正色道:“好了,别愣着。先去检疫登记室。洛星,你的装备和那颗源石需要暂时封存检查,这是规定。” 洛星仿佛没注意到刚才那短暂的寂静和队友们的反应,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将脱下的防护服和随身装备,连同那颗幽蓝的辐射源石一起,交给了指定的工作人员封存。 检疫登记室由前哨站的李博士负责。 “在完成全面评估前,它需要保持激活状态。但你可以自由活动,只要不离开前哨站范围。” 在崔夏的说明及担保之下,洛星在检疫的整个过程中,手腕上的拘束器虽未被解除,但调整到了最低限制模式,仅作为身份标识和最后的安全保险。 检疫程序比洛星预想的要细致。除了常规的辐射剂量扫描、血液样本抽取、病原体检测外,还有一套复杂的心理应激评估和神经反射测试。 “初步检疫需要一些时间,包括辐射残留、生物污染和基础心理评估,”李博士对洛星解释,“结果出来前,需要你配合留在指定区域。” 洛星点头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平静。 一个穿着深蓝色笔挺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刻板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胸前监察部的徽章闪着冷光。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瞬间就锁定了手腕上戴着拘束器的洛星。 “崔队长,”男人开口,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但眼底的审视与轻蔑几乎不加掩饰,“这就是你们从至暗裂谷带回来的独狼?” 他的视线在洛星出色的容貌上停留了一瞬,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勾起一抹掺杂着嫉妒与鄙夷的冷笑:“长得倒是够招摇。可惜,从辐射窝里爬出来的,再好看也是带着毒的。戴着这玩意儿,看来你们也心里有数。” 崔夏上前一步,挡在洛星侧前方,语气克制但强硬:“邱监察员,洛星提供了关键的技术协助,帮助我们脱离了危险区域。拘束器是出于安全规程的预防措施,李博士正在安排全面检查,在最终评估结果出来前……” “预防?我看是绝对必要!”邱家礼厉声打断,他绕过崔夏,再次直面洛星,距离近得有些压迫感。 第31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5) “至暗裂谷是什么地方?那是文明的坟场,是辐射扭曲一切的魔窟!能在那里独自活下来的,不是被辐射烧坏了脑子、行为无法预测的疯子,就是……本身已经不能算是正常人的东西!” 他刻意压低了“东西”二字,侮辱意味浓得化不开。 洛星抬眼,平静地迎上邱家礼的目光。那双桃花眼深处,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刺痛邱家礼那高高在上的自尊。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不服气?”邱家礼被这种平静激怒了,他觉得对方应该在恐惧或讨好,而不是这样无动于衷。他猛地伸手,不是攻击,却带着十足的侮辱性,想去拍洛星的脸颊,“一个戴着拘束器的危险分子,也配用这种眼神看……” 他的话戛然而止。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洛星脸颊的刹那,洛星动了。 他上半身以毫厘之差后仰,避开抓握,同时被拘束的右臂小幅度却迅疾地由下向上格挡,手肘精准地撞在邱家礼的手腕内侧麻筋上。 “啊!”邱家礼手腕一阵酸麻刺痛,触电般缩回手,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想到,在戴着拘束器的情况下,对方居然还敢、还能做出如此有效且带着明确反击意味的动作! “你还敢还手?!好大的胆子!”邱家礼的面色瞬间涨红,羞恼交加。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右手迅速按向腰间一个特殊的控制器,对准洛星的方向,狠狠按下了某个按钮。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洛星手腕的拘束器上传来。 暗红色的光芒亮起,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场瞬间以拘束器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洛星全身! 洛星的身体猛地一沉,仿佛突然被数倍于自身的重力压住! 四肢百骸变得异常沉重,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粘稠的胶水中挣扎,变得异常迟缓、艰难。 呼吸也变得费力,虽然意识清醒,但身体的自主行动能力被大幅削弱。 他闷哼一声,被迫微微弯下了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努力对抗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压力,试图稳住身形,那双眼睛却依然凌厉地锁定邱家礼。 邱家礼看着洛星在自己面前行动受制、如同陷入泥潭般挣扎的模样,尤其是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露出隐忍而屈辱的表情,心中那股阴暗的施虐欲和权威得到伸张的快意升腾起来。 第33章 他趁着洛星被重力场严重限制、动作迟缓的时机,欺身上前,右手握拳,毫不留情地、结结实实地一拳砸在了洛星的嘴角! “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洛星在重力压制下根本无法有效闪避或卸力,头部因这一拳的力道猛地偏向一侧,嘴角立刻破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唇角,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一阵剧痛传来,混合着被重力压迫的窒息感,令洛星霎时极为难受。 “这一拳,是教你什么叫规矩!”邱家礼甩了甩手腕,语气冷酷,“在这里,我说了算!再敢有丝毫反抗,下次就不是一拳这么简单了!” “邱家礼!你住手——”崔夏的怒喝几乎要掀翻屋顶,她和方柏等人瞬间冲上前。 阿裴的手指已经扣在了随身武器的扳机护圈上。 邱家礼却举着控制器,毫不退让,厉声道:“此人暴力袭扰监察员,我已启动拘束器‘重力抑制’模式!这是正当防卫和必要管制!怎么,你们想违背基地的安全条例,对我这个监察员动手?!” 方柏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低声骂道:“妈的,不就是仗着他哥邱家仁在技术开发部吗?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这句话声音虽低,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邱家礼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更加有恃无恐。 崔夏气得浑身发抖,但邱家礼手中的控制器和方舟7森严的等级制度确实形成了阻碍。 硬扛,只会让洛星处境更糟。 就在这时,李博士终于带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急匆匆地推开人群挤了进来,声音因愤怒而尖锐: “邱监察员!立刻停止!洛星的全面检疫与初步风险评估报告已经完成!所有指标均在安全范围之内,无辐射污染超标,风险评估为‘低’!你现在的行为,是滥用职权!我已经记录并会直接上报!” 邱家礼脸色一僵,一把抢过报告快速扫视。 当看到那几个关键的“安全”、“低风险”结论和联合签名时,他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在正式报告面前,已经理亏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嘴角淌血、在重力压制下艰难站立却依然用冰冷眼神盯着他的洛星,心中莫名一寒,只得悻悻地关闭了控制器。 嗡鸣声停止,暗红色的光芒熄灭。 笼罩全身的沉重压力骤然消失,洛星身体一晃,差点跌倒,被冲上来的张沉沉和方柏一左一右扶住。 他急促地喘息着,全身肌肉因瞬间的压力变化和刚才的打击而微微颤抖。他抬手,用手背用力擦去嘴角和下巴的血迹,动作带着一种狠厉。 苍白皮肤上那抹刺眼的鲜红、破裂的唇角、以及那双因疼痛和怒火而显得格外幽深的桃花眼,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邱家礼避开洛星的目光,将报告扔还给李博士,色厉内荏地对崔夏说: “就算报告没问题,也不代表绝对安全。崔队长,你要担保这种人进入主基地,最好祈祷他别再惹出任何麻烦!否则,连带责任你跑不了!”说完,他冷哼一声,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略显仓惶。 房间里一片压抑的寂静。 崔夏深吸了口气,走到洛星面前,看着他嘴角的伤,眼中满是歉意与坚决:“对不起,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主基地有申诉渠道。” 洛星缓缓站直,轻轻碰了碰破裂的嘴角,刺痛让他眼神更加清明。 他看向李博士,声音有些低哑:“既然我没问题,这个可以摘了吗?”他举了举手上的拘束器。 李博士连忙点头,在手环上输入了检测报告的编码,随后靠近洛星手上的拘束器,随着“哔哔”两声轻响,拘束器应声解锁,随后,李博士递上报告副本并归还了他的物品。 崔夏郑重开口:“洛星,我以方舟7探索部队c9小队队长身份及个人信誉,正式邀请你前往主基地,并自愿担任你申请‘特殊人才引进评估’的担保人。” 洛星将辐射源石收好,抬起头,嘴角的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伸出手:“我接受。麻烦你了,崔队长。” 崔夏小队在前哨站停留的唯一原因就是洛星,如今洛星的检疫报告一切正常,洛星本人也应下了崔夏的邀请,一行人即刻动身,又一次坐上了信天翁。 辐射能悬浮车疾速驶离3号前哨站。 崔夏从车载储物箱里取出几份营养餐包分给大家:“路途还长,先吃饭休息。” 餐包加热后散发出谷物和合成蛋白质的香气。 洛星拆开自己那份——内容物比他平时吃的营养膏丰富得多,有类似米饭的主食、酱汁浓郁的肉块、以及一些脱水蔬菜。 味道竟然还不错。 “方舟7的食品加工技术算是各大基地里顶尖的。”张沉沉边吃边介绍着,“我们有完整的封闭式农业区和蛋白合成工厂,虽然不能完全复刻旧时代的食物,但至少保证营养和口味。” “听说前几天恢复了啤酒酿造?”方柏插话道,眼睛发亮。 “那是限量供应,探索队功勋点兑换。”崔夏淡淡地说,“你上次任务扣的分还没补回来呢。” 方柏哀嚎一声,引来众人一阵轻笑。 饭后,阿裴拿出一本实体书安静地阅读——这在末日废土上可是稀罕物。 张沉沉给洛星处理了一下嘴角的伤口之后,戴上耳机,在便携终端上玩起了最近时兴的一款策略游戏。 杨吉和方柏低声讨论着之前战斗中那只灾厄的反常行为。 崔夏看向洛星:“如果你累了,座椅可以放平休息。” 洛星刚穿越过来就经历了这一番奔波,确实也累了,便接受了她的好意,将座椅放平后合上了眼。 但他没有完全睡着,闭着眼听着车舱内小队成员的轻声交流,思绪纷杂,精神却渐渐放松了下来。 夜幕降临,悬浮车开启了夜间行驶模式,车外亮起柔和的探照灯。 洛星不知不觉沉入浅眠。 - 洛星是被一阵柔和的提示音唤醒的。 “即将抵达方舟7外围警戒区,请所有乘员保持清醒,准备接受身份核查。”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 此时已是次日清晨,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笼罩在朦胧光影中的轮廓。 随着距离拉近,那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城市——或者说,一座城市的遗骸被改造而成的堡垒。 第32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6) 高耸的旧时代摩天大楼依然屹立,但表面覆盖了厚重的合金装甲板和密密麻麻的管线。 建筑之间由空中廊桥连接,形成立体交通网络。 最令人震撼的是,整个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巨大的、半透明的、泛着淡金色微光的能量护罩。 护罩呈半球形,将整个方舟7基地笼罩在内。 它并非完全透明,而是像一层流动的液体琥珀,表面偶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透过护罩,可以看到内部相对完好的建筑、街道,甚至还有绿色的植被。 “每次看到都觉得不可思议。”方柏轻声说,语气里满是自豪,“晨曦之盾,方舟7最大的奇迹,利用辐射源石供能的巨型辐射隔离罩。在它里面,辐射浓度只有外部环境的千分之一,人们可以像旧时代一样生活。” 悬浮车开始减速。 前方出现了一道关卡,由合金城墙和瞭望塔组成,城墙上布满了炮台和扫描装置。 “探索小队c9,车辆编号x-307,请求进入。”崔夏对着通讯器说道。 一道粗大的扫描光束从城墙上的装置射出,将悬浮车从头到尾扫过。同时,车内的生物识别系统自动将乘员信息上传。 几秒后,一个平稳的男声响起:“身份确认。欢迎回来,崔夏队长。车辆引导至5号入口,请跟随指示灯。” 城墙上一扇巨大的闸门缓缓升起。 悬浮车驶入一条明亮的隧道,隧道两侧的墙壁是光滑的合金板,头顶有柔和的照明。 行驶约五分钟,前方出现第二道门。门开启的瞬间,光线涌入。 洛星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方舟7的内部。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气——洁净、清新,带着植物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完全没有废土上那种沉闷与腐朽,温度适中,湿度宜人。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是经过修缮的旧时代建筑,但外墙上加装了现代设施。 人行道上有行人往来,他们穿着各式服装,并非统一的防护服。有人推着载货的小车,有人牵着孩子,有人在街边店铺前交谈。 最让洛星震撼的是绿色——街道两旁有行道树,虽然叶片因长期光照不足而略显苍白,但确实是活的树木。 一些建筑的阳台和屋顶有花园,种植着蔬菜和花卉,甚至远处还能看到一小片公园,有草地和长椅。 第34章 这就是方舟7。 上次在这个任务世界行走,洛星不是没有去过方舟基地,相比之下,也只有方舟7,能够在末日废土中,硬生生开辟出这种近乎旧时代正常生活的孤岛。 “脱下防护服吧。”崔夏说着,已经解开了自己防护服的固定扣,“在这里不需要它了。” 小队成员们纷纷卸下笨重的防护装备,露出里面的常服。 洛星犹豫了一下,也照做了。 脱下防护服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皮肤能够直接感受到空气的流动,身体不再被束缚。 悬浮车停在一个专用停车场。 众人下车,崔夏对洛星说:“我们需要先去探索部汇报任务详情。”她递过来一张卡片,“这是临时通行证,有效期24小时,可以在基地公共区域自由活动。别去限制区,扫描仪会报警。” 洛星接过卡片。 卡片是硬质塑料,印着方舟7的齿轮水滴徽记,背面有他的临时编码和有效期。 “我建议你先去公共浴室洗个澡,换身衣服。”张沉沉好心地说,“基地有免费提供的清洁服务,用通行证就能领取基础生活包。 洛星看了看自己这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一身,点了点头,接受了张沉沉的建议。 “浴室在那边。”方柏指了一个方向,“洗完澡可以去3号食堂,报我名字,让厨师老刘给你加个蛋——就说方柏欠他的那顿酒抵消了!” 崔夏摇摇头:“别听他胡说。食堂对所有持证者开放,你的临时通行证可以获取免费的基础餐食。”她看了看时间,“我们大概需要两小时。之后我会在探索部大楼一层等你。有任何问题,问巡逻队员,他们衣服上有橙色袖标。” 小队成员们挥手道别,朝着另一栋建筑走去。 洛星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阳光透过琥珀色半透明的能量护罩洒下来,变成柔和的金色光晕。 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家用悬浮车无声驶过。远处传来隐约的交谈声、笑声,甚至还有音乐——某家店铺正在播放旧时代的曲子。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昨天他还在至暗裂谷边缘与危险为伴,今天,却站在一个仿佛旧时代重现的安全区里。 洛星深吸一口气,朝着方柏所指的方向走去。 - 站在公共浴室的镜子前,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洛星伸手抹去镜面上的薄雾,镜中清晰地映照出自己此刻的模样。 方舟7主基地提供的灰色基础内衬服质地不算柔软,样式也简单,穿在洛星身上却衬得他皮肤仿佛上好的冷瓷,勾勒出他精瘦修长的身形轮廓,平白比其他同样穿着的基地成员多了别样的魅力。 洛星直视镜中的自己。 那双被水汽浸润过的桃花眼在镜中显得格外清亮,眼尾自然微扬的弧度削弱了几分平日因警惕而生的冷冽,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唇色是天然的殷红,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嘴角的伤痕红肿异常鲜明。 洛星用干燥的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黑色短发,将换下的旧衣物和领取的生活用品整理好,放入一个简易收纳袋。 确认临时通行证贴身放好后,他深吸一口基地内洁净微凉的空气,推开浴室门,步入方舟7主基地的街道。 阳光经过晨曦之盾的过滤,均匀而柔和地洒在整齐的街道上。 行人比刚才多了些,大多步履从容,脸上没有废土常见的惶恐与麻木。 洛星按照记忆和路标的指示,朝着探索部大楼的大致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来到一个多条小径交汇的街心小广场,旁边立着智能指引牌。 洛星停下脚步,正想上前查看具体路线时,一个抱着文件夹、行色匆匆的年轻女孩差点撞到他。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孩连忙道歉,抬头看到洛星的脸时,明显愣了一下,脸颊浮上几分薄红。 “没关系。”洛星侧身让开,顺势问道,“请问,探索部大楼是往哪个方向?” 他的声音清朗,语气平和,女孩立刻回神,连忙指着一个方向:“哦,探索部啊,顺着这条开拓者大道一直走,看到那个有立体地图投影的圆形广场右转,最高的那栋灰色合金大楼就是,楼顶有探索部的标志,是一个齿轮环绕的指南针,很显眼的。” 洛星记忆力极好,女孩只说了一遍他就已经记住,他点头道谢:“好,谢谢。” “不客气!”女孩摆摆手,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才抱着文件夹小跑着离开。 洛星转身,按照指引踏上那条名为开拓者大道的宽敞街道。 道路两旁种植着耐辐射的改良树种,枝叶在微风中轻摆。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将重要的建筑特征和路标记在心里。 就在他即将走到女孩所说的圆形广场时,侧面一条被清空、仅有少数授权车辆可通行的专属通道上,一列造型流畅、银灰色涂装小型悬浮专列正无声而平稳地滑行而过。 车头带有交织的齿轮与闪电的徽记说明它属于技术开发部,车厢采用单向可视材料,从外面看是镜面般的银色,能反射出街景。 专列车厢内,技术开发部部长季穹正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悬浮投影出的复杂能量结构模型。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极其出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组合在一起却有种天然的疏离与矜傲。 一身看似简洁、实则用料与剪裁都极为考究的深灰色制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独特—— 那是一种混合了顶尖学者专注、掌权者威仪,以及几分毫不掩饰的、随心所欲的恣意。 他身旁坐着他的副手方屿,一个气质沉稳、衣着一丝不苟的青年,此刻正低声汇报着日程。 季穹听着,指尖偶尔调整一下能量模型的参数,显得心不在焉,仿佛这些繁杂事务远不如他手中的模型有趣。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掠过窗外流动的街景,原本只是无意识的扫视,却在下一秒,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猛地定住了。 专列恰好驶过开拓者大道与圆形广场交汇的路口。 就在那一晃而过的瞬间,季穹的视线穿透车厢的单向玻璃,牢牢锁定了正站在路口略微驻足、抬头辨认方向的那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便服,身姿挺拔如修竹,微湿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侧脸线条优美得惊人。 他似乎刚沐浴不久,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与周围大多数人健康或略带风霜的肤色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当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广场上的立体地图投影时,季穹清晰地看到了他那双眼睛——形状极漂亮的桃花眼,瞳仁颜色偏浅,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透,眼神专注而沉静,带着一种与周遭温和环境格格不入的、不易察觉的锐利。 还有那微微抿着的红润的唇,显得认真又……有点莫名的吸引人。 第33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7) 时间仿佛在季穹的感知里被拉长了。 专列匀速滑过路口,那个身影很快被建筑遮挡,从视野中消失。 但那一瞥的印象,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清晰而陌生的涟漪。 他很少对“人”本身产生如此直接而强烈的兴趣,这感觉新奇,且……不赖。 “……部长?下午与能源管控部的协调会,是否按原计划将晨曦之盾效能提升方案的第三阶段数据做有限共享?”方屿的声音将季穹的思绪拉回。 季穹回过神,指尖的能量模型因为他的分心而闪烁了一下,但他面色如常,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兴味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方屿的问题,而是直接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方屿,刚才经过开拓者大道和中心广场路口,那个穿灰色衣服、黑发、皮肤很白、长得……挺显眼的年轻人,立刻给我他的基本信息和实时位置。” 方屿闻言,冷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他跟随季穹多年,早已习惯这位上司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的作风。 他没有问“为什么”或是说“这不符合信息调取规定”,只是迅速权衡了一下,沉声应道:“是,部长。需要调用公共监控面部识别,如果是刚进入基地的新人,还需要关联今日所有新人登记及临时通行记录,申请需要一点时间,并且会触发信息中心的常规报备。” “报备就报备。”季穹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却似乎还停留在窗外那个已然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尽快。我觉得……他看起来挺有意思。” 那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基于天赋和地位养成的直接与任性。 方屿不再多言,立刻拿出随身终端开始联系。 他知道,当季穹对某件事或某个人产生“兴趣”时,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高效地满足他的要求,同时做好必要的预案和扫尾工作——这是基地长季庭山将他安排在季穹身边的核心原因之一。 第35章 专列停稳在技术开发部高耸的主楼前。 季穹起身,迈着长腿走向专属直达电梯,背影依旧挺拔从容,那股子桀骜与随性却仿佛融入了骨子里。 方屿紧随其后,一边低声对着终端下达指令,一边快速思考着如何以最稳妥的方式完成部长的这个临时起意的吩咐。 这位天才部长的一个“觉得有意思”,背后可能需要他处理不少程序上的“小麻烦”。 而此刻,对此一无所知的洛星,已经右转,看到了那栋高耸的灰色合金大楼,楼顶的齿轮指南针标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探索部大楼的外墙覆盖着哑光合金板,显得冷峻而坚固。入口处设有安检通道,两名身着探索部制服的守卫站在两侧,表情严肃但不失礼貌。 洛星出示了临时通行证,守卫用扫描仪确认后,其中一人点头道:“临时访客,权限已确认。崔队长目前在一层第3接待室,根据地上的指示灯前往。” 洛星依言跟着指示灯前进,探索部大楼的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开阔。 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几块巨大的显示屏,实时滚动播放着方舟7外围各区域的辐射数据、天气状况以及探索队的活动简报。 大厅里人来人往,多是穿着探索队制服或技术员服装的人,步履匆匆,交谈声混杂着终端提示音,显得忙碌而有序。 洛星很快来到第3接待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崔夏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布置简洁。 崔夏正坐在一张金属桌旁,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终端。 方柏、杨吉、阿裴和张沉沉也在,他们都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探索队常服——深灰色的夹克和长裤,肩章上有小队编号“c9”的标识。 看到洛星进来,几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哟!收拾一下就是不一样啊!”方柏吹了声口哨,笑嘻嘻地说,“你这长相,放在旧时代妥妥的明星啊!” 洛星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走到空着的椅子旁坐下:“崔队长。” 崔夏点点头,目光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你嘴角的伤记得让沉沉再给你上个药。” 那破口虽然已经止血,但肿起一块,在洛星苍白的皮肤上十分显眼。 “嗯。”洛星并不想多谈这个。 “那个混蛋……”方柏愤愤不平,“真想夜里给他套个麻袋打一顿!” 杨吉给他的肩膀来了一下子:“冷静点,基地里到处都是监控,别犯傻。” 崔夏将平板终端放到桌上,正色道: “洛星,你的基本信息和前哨站的检疫报告已经同步到探索部的系统了。按照流程,你需要参加一个由探索部、技术部和安全部联合主持的特殊技能人才评估会。时间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地点在这栋楼的七层评估中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评估主要是核实你的技能水平,以及确认你对基地无潜在威胁。形式可能是技术问答、实操演示,或者模拟场景解决。我会作为你的引荐人出席。今晚你可以住在探索部安排的临时宿舍,条件虽然简单,但比外面安全。” “我明白了。”洛星点头,“谢谢。” “别客气,”崔夏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晚上方柏说带你去食堂尝尝特色菜,你可以跟着他们去。我还有报告要写,就不陪你们了。” “包在我身上!”方柏拍胸脯保证,“保证让洛兄弟感受到我们方舟7的热情!” - 与此同时,技术开发部顶楼,部长办公室。 季穹坐在宽大的弧形办公桌后,面前悬浮着数个光屏,上面滚动着复杂的公式和三维结构图。 但他的注意力却明显不在这些工作上,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时不时瞟向办公室一侧的透明墙面——那里显示着方屿刚刚传回来的信息流。 门滑开,方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部长,查到了。”方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目标人物名叫洛星,年龄约二十五岁,今天上午由探索部c9小队从前哨站带回。持有24小时临时通行证,编码3049-06。目前登记为‘技术协助者’,暂由c9小队队长崔夏担保。” 季穹的敲击停止了,身体微微前倾:“背景?” “资料很少。非任何已知幸存者基地登记人员。c9小队的任务报告显示,他们是在至暗裂谷内的测量任务点附近遭遇并带回此人。” “报告提到他拥有独立收集和转化辐射源石的技术,并在接近安全线发生的战斗中协助修复了小队受损的关键装备。”方屿语速平缓地汇报,“前哨站的全面检疫报告显示所有指标正常,风险评估为‘低’。但……” “但什么?”季穹挑眉。 “但在检疫过程中,监察部的监察员邱家礼与其发生冲突,邱家礼启动了拘束器的重力抑制功能,并……有肢体接触。洛星嘴角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方屿的汇报客观,不带感情色彩,“冲突缘由是邱家礼质疑其身份,而洛星在受制前有过防卫性动作。” 季穹的眸色深了些,指尖又敲了一下桌面:“邱家礼?邱家仁那个狐假虎威的弟弟?……呵。”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轻蔑,“他现在在哪?” “已经返回主基地,应该在监察部办公区。” 季穹没再问邱家礼的事,注意力回到了洛星身上:“他现在的位置?” “五分钟前进入探索部大楼,目前在一层第3接待室,与c9小队在一起。根据探索部系统记录,他已被安排参加明天上午的特殊技能人才评估会。”方屿顿了顿,补充道,“评估会需要三级以上权限才能调阅实时影像或旁听。部长,您需要我……” “不需要。”季穹打断他,嘴角又勾起那抹兴味的弧度,“评估会是吗?有意思。” 他关掉了面前那些枯燥的技术光屏,站起身,走到那面显示信息流的透明墙前,“一个能在至暗裂谷边缘独自生存,会自制收集辐射源石装置的独狼……你说,他明天会展示些什么?” 方屿沉默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根据现有信息,他可能擅长机械维修、能量转换和野外应急技术。这些都是探索部急需的实用技能。” “实用技能……”季穹低声重复,目光落在信息流中那张从公共监控截取的、略显模糊但难掩出色的侧脸上,“我倒觉得,他不止这些。”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下午的协调会推迟到明天。告诉能源管控部的人,数据共享方案需要重新评估,我有了新想法。” 方屿眼皮一跳:“部长,协调会是三天前就定好的,能源管控部的李部长已经……” “那就让他等着。”季穹头也不回,语气理所当然,“或者你随便找个理由。晨曦之盾的优化方案确实需要调整,我想到一个更好的能量分流结构,正好需要点时间验证。” 第34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8) 方屿在心底叹了口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是,部长。我会妥善处理。” 他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措辞才能既不得罪能源管控部,又能把部长的任性要求合理化。 季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问:“探索部的评估会,技术部通常派谁去?” “一般是技术评估处的专员,或者相关项目组的中级技术员。”方屿回答。 “告诉技术评估处,明天的评估会,我亲自去。”季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屿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 部长亲自去参加一个对新人技工的评估会? 这消息传出去,恐怕探索部和技术部都会炸锅。 他揉了揉眉心,认命地拿起终端,开始着手安排—— 先是协调会的推迟通知,然后是部长明日行程调整,最后还得给技术评估处那边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那位名叫洛星的年轻人,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引起了多大的关注。 - 探索部大楼二层,洛星正跟着方柏他们往食堂走。 “我们探索部的食堂可是全基地最好的之一!”方柏热情地介绍,“毕竟出外勤辛苦,伙食不能差。今天周二,我猜有红烧肉罐头炖土豆,还有合成蛋白做的‘炸鸡块’,味道能以假乱真!” 张沉沉在旁边笑:“方柏对食堂菜单倒背如流。” “那是,人生两大乐趣,出任务和吃饭!”方柏理直气壮。 一行人走进食堂。 食堂空间宽敞明亮,餐桌整齐排列,已经有不少人在用餐。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加热后的香气。方柏熟门熟路地拿了好几个餐盘,递给洛星一个:“走,排队去。别看人多,速度快着呢。” 排队时,洛星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打量,大概是因为生面孔,也可能是因为他过于出色的外貌。 第36章 他面色平静,只专注地看着前方取餐窗口。 打好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方柏说的没错,伙食确实不错。 红烧肉罐头炖土豆香气浓郁,合成蛋白制品的外观和口感也做得相当逼真,配菜是脱水蔬菜还原的烩时蔬,还有一碗味道清甜的合成汤。 “快尝尝!”方柏一边招呼着,一边一拍脑袋,递过来一罐银色包装的饮料,“喏,方舟7特供,橘子味的能量饮料配给!” 洛星接过,拉开拉环,一股清新的果香混合着某种能量剂的微甜气味扑鼻而来。 他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振奋感——这可比他自己用合成营养膏调制的饮料好喝太多了。 “怎么样?”方柏期待地看着他。 “不错。”洛星给出中肯评价,他又夹起一块炸鸡块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调味恰到好处,在这种末日废土世界,能有这样的伙食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奢侈了。 他给予肯定:“很好吃。” 方柏立刻眉开眼笑:“是吧!我跟你说,食堂的王师傅可是旧时代厨师的后代,祖传的手艺!” 杨吉慢条斯理地吃着饭,问洛星:“明天的评估会,紧张吗?” 洛星摇头:“不紧张。”他对自己掌握的技术有足够的自信。 阿裴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洛星,又看看窗外。 张沉沉则小声说:“评估会一般就是问问你的技能,可能让你现场修个东西,或者解答一些技术问题。以你的水平,肯定没问题。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就是可能会有技术部和安全部的人问得比较细,特别是关于你之前的经历。毕竟你是从外面来的。” “我明白。”洛星说。他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半真半假,足够应对一般审查。 “对了,”方柏咽下一口饭,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们听说没?技术部那位‘祖宗’今天好像又闹幺蛾子了。” “季穹部长?”杨吉挑眉。 “除了他还有谁。”方柏撇嘴,“我有个朋友在技术部打杂,听说季部长突然把下午跟能源管控部的协调会推迟了,理由是要优化晨曦之盾的方案。能源管控部的李部长脸都绿了,会议通知可是早就发出去的。” 张沉沉好奇:“为什么突然要优化?之前的方案不是进展顺利吗?” “谁知道那位天才部长脑子里想什么。”方柏耸耸肩,“他一向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不过也亏得他有真本事,不然就这脾气,早被人套麻袋了。” 洛星默默听着,他知道季穹这个人—— 方舟7基地长季庭山的独子,大名鼎鼎的科研天才,性格桀骜不驯,行事随心所欲,外界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 只不过,洛星记得,这位特立独行的天才,听说是在一次外出任务中,因为遭遇意外死亡,天才陨落,在此之后,方舟7的顶尖科研自此停滞,再也没有出现过能震撼其他方舟的突破。 杨吉敲了敲桌子:“行了,别在背后议论高层。赶紧吃饭,吃完带洛星去临时宿舍安顿。” “好好好。”方柏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吃完饭,方柏和张沉沉带着洛星去了探索部大楼附楼的临时宿舍区。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储物柜,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洗漱间。 “条件简陋了点,但凑合一晚没问题。”方柏说,“明天评估会结束,如果通过了,应该会分配正式的住处。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半,我们来接你去评估中心。” 送走两人,洛星关上门,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晨曦之盾笼罩的、灯火渐次亮起的基地夜景。 与外面的世界相比,方舟7的主基地内就好像是天堂。 有秩序,有温暖,却也有复杂的人际和规则。 嘴角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已经结下的梁子,而明天,他将面临新的考验。 他的心情极为平静——无论如何,他需要先在这里站稳脚跟。 夜色渐深,方舟7基地在能量护罩的保护下安然沉睡。 -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探索部七层评估中心外的走廊里已经聚集了几个人。 崔夏小队的成员带着洛星,早早等在这里。 洛星今天依旧穿着那身灰色基础服,头发梳理整齐,嘴角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惹眼,却奇异地增添了几分冷冽的气质。 “准备好了吗?”崔夏问,她今天穿了正式的探索队队长制服,显得格外干练。 “嗯。”洛星点头,表情平静。 “放轻松,”杨吉拍了拍他的肩,“就当是修个复杂点的设备。” 八点五十分,评估中心厚重的合金门向两侧滑开。 一名穿着探索部文职人员制服的年轻女性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参加今日特殊技能人才评估的洛星洛先生,请进。引荐人崔夏队长可以一同进入观察室,其余人员请在等候区等待。” “加油!”方柏举起握成拳头的手冲他挥了挥。 洛星朝他们点点头,和崔夏一起走进了评估中心。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大,分为三个区域—— 正前方是一个半圆形的评审台,坐着五个人。 左侧是透明的观察室,里面有数排座椅。 右侧则是一个占地约两百平米的空旷场地,地面和墙壁都是哑光的银灰色复合材料,天花板上有多个可移动的机械臂和投影装置。 评审台中央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肩章显示他是探索部的高级顾问。 他左边是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女性,胸前有技术部的徽章。 右边则是一位脸色冷硬、坐姿笔挺的男性,安全部的标识格外显眼。 另外两位看起来像是记录员和技术支持人员。 让崔夏微微一愣的是,技术部代表旁边,竟然坐着季穹。 这位技术开发部部长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立领制服,没有佩戴过多的标识,但那张过分出色的脸和与生俱来的矜傲气质让人无法忽视。 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刚进场的洛星身上,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味。 季穹的出现显然也让其他评审有些意外。 技术部的那位中年女性侧头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季穹只是微微挑眉,没有回应,目光依旧锁定洛星。 崔夏被引导员带往观察室,洛星则独自走向场地中央。 “洛先生,请就位。”中央的老者——探索部高级顾问周延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整个空间,“我是本次评估会的主评审周延。这位是技术部高级工程师林静博士,这位是安全部特别调查员赵锋。旁边是技术开发部部长季穹,今天临时参与评估观察。” 季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只是朝洛星的方向抬了抬手指,算是打过招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直没变。 “评估流程分为三个部分,”周延继续道,“首先是基本信息核实与技术问答,然后是虚拟场景实操考核,最后是综合评议。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洛星的声音平静。 “好,那我们开始第一部分。” 第35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9) 基本信息核实很快,主要是确认身份和之前的经历。 洛星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独自在废土生存,自学机械维修与能量转换技术,偶然遇到c9小队并提供帮助。 回答简洁,没有多余信息。 技术问答环节由林静博士主导,问题从基础的机械原理到复杂的能量转换效率计算,逐渐深入。 洛星对答如流,有些问题他甚至给出了不止一种解决方案,并且清楚地说出了每种方案的优劣。 林静博士从最初的面无表情,到后来眼中渐渐露出惊讶和欣赏。 她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偶尔会和旁边的季穹低声交流几句。 季穹大多数时间只是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洛星身上,当洛星说出某个特别巧妙的思路时,他会轻轻点头,指尖在扶手上点一下。 安全部的赵锋问了一些关于安全规范和危机应对的问题,洛星的回答同样冷静周全。 第一部分用时四十分钟,结束后,周延和其他评审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宣布:“基本信息与技术问答部分通过。接下来是虚拟场景实操考核。” 他按下面前的一个按钮。 场地中央亮起一圈柔和的蓝色光芒,数个全息投影装置从天花板降下。机械臂移动到位,发出轻微的嗡鸣。 “实操考核将模拟一个探索队在外遭遇的复合型危机场景。”周延解释道,“你需要同时完成两项任务。” 第37章 “第一,在限定时间内修复一台关键的能量供应装置;第二,抵御模拟敌人的间歇性攻击,保护装置不被彻底破坏。场景难度已经设定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的平板,似乎确认了一下:“——s级。” 观察室里,崔夏的脸色微微一变。 s级? 这通常是针对有多年经验的资深技术人员或探索队长的考核难度! 她看向评审台,发现林静博士和赵锋也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只有季穹依旧神色如常,甚至还微微向前倾身,脸上明晃晃地透着兴味。 “s级难度意味着什么?”观察室里还有其他几位被允许旁观的探索部人员,有人小声问道。 “意味着故障类型复杂,修复时间紧迫,模拟敌人的攻击频率和强度都很高,而且……”另一人压低声音,“而且通常会有至少两个以上的突发干扰因素。” 场地中央,洛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了解。” “你有十分钟准备时间,可以要求提供基础工具包。场景开始后,限时三十分钟。如果装置被彻底破坏,或者时间耗尽未能修复,则考核失败。有问题吗?” “工具包需要包含多规格螺丝刀组、便携焊接器、能量线路检测仪、备用传导线圈和绝缘材料。”洛星几乎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串清单,“另外,如果可能,给我一个可编程的便携式能量分流器。” 林静博士挑眉,在平板上操作了一下:“可以。机械臂会在一分钟内送达。” 很快,一个银灰色的工具箱和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形设备被机械臂送到洛星面前。 他打开工具箱快速检查了一遍,然后将工具箱和分流器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活动了一下手指。 “准备完毕。”他说。 “虚拟场景实操考核,现在开始。”周延按下启动键。 嗡—— 整个场地瞬间被全息影像覆盖。 洛星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模拟的废墟环境中,周围是坍塌的混凝土块和裸露的钢筋。 光线昏暗,只有远处隐约有模拟的“辐射风暴”带来的诡异紫光。 他正前方,一台约莫一人高、结构复杂的装置正在发出不稳定的嗡鸣声。 外壳多处破损,裸露的能量导管闪烁着危险的电弧,核心的能量指示器显示剩余能量只有12%,并且正在以每分钟约2%的速度下降。 与此同时,场地四周升起了数个模拟射击点,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开始在洛星和装置周围游移。 “第一波模拟攻击将在六十秒后开始。”系统的合成音提示道。 洛星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先是用能量线路检测仪快速扫描了整个装置,目光迅速在检测仪的屏幕上移动,大脑同步处理着信息—— 主能量导管三处断裂,备用线路过载烧毁,核心稳压器偏移,散热系统堵塞…… “常规修复顺序需要至少四十分钟。”他低声自语,手上动作却快得惊人。 他没有按照标准流程先修复主能量导管,而是先拆开了装置侧面的面板,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 他拿起便携焊接器,却不是焊接断裂处,而是快速在几个非关键节点上搭接了临时导线。 “他在做什么?”观察室里有人不解,“那不是主要故障点啊?” 季穹却眼睛一亮,身体坐直了些:“聪明。他在重新规划能量路径,绕过最严重的断裂区,先建立临时供应回路。” 果然,洛星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完成了临时回路的搭建。 装置核心的能量指示器下降速度减缓到了每分钟0.5%。 就在这时,第一波模拟攻击开始。 数个射击点同时射出低强度的能量光束——虽然是模拟,但被击中会有真实的痛感和轻微麻痹效果。 光束瞄准的是装置的关键部位。 洛星头也没抬,左手继续操作焊接器在一个断裂处进行精准对接,右手却仿佛长了眼睛一样,抓起旁边一块废弃的金属板,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开了射向装置核心的两道光束。 “铛!铛!”金属板被击中发出响声。 第三道光束射向他的后背,洛星只是微微侧身,光束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墙壁上留下一个焦痕。 他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我去……”观察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闪避是本能吗?” 第一波攻击持续了十五秒,结束后有三十秒间隔。 洛星利用这三十秒,快速更换了一个烧毁的传导线圈,并清理了散热系统的部分堵塞。 能量指示器下降到10%,但下降速度已经基本稳定。 第二波攻击很快到来,这次是六射击点交替射击,频率更高。 洛星依旧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维修上,只用了最小的动作规避射向自己的光束,对于射向装置的光束,他或是用工具格挡,或是快速调整装置外部可移动的防护板。 期间他还完成了一次精细的稳压器校准。 时间过去十二分钟,他已经修复了两处主能量导管断裂,能量指示器停止下降,甚至微微回升到了11%。 “第三波攻击将加入移动靶和干扰烟雾。”系统提示。 场地边缘出现了两个缓慢移动的射击平台,同时装置周围开始弥漫淡灰色的烟雾,能见度降低。 “这难度也太变态了……”观察室里有人喃喃道。 洛星终于停下了手上的维修工作——不是被难住了,而是他快速从工具箱里拿出了那个可编程的能量分流器。 他快速在分流器的小屏幕上输入一串参数,然后将它接到了装置的一个辅助接口上。 “他在编程分流器做什么?现在不是应该集中精力维修吗?”技术部的林静博士也忍不住低声问道。 季穹看着洛星的操作,忽然笑了:“他不是在维修,是在升级。” 只见洛星启动分流器后,装置突然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嗡鸣,但这次是平稳的嗡鸣。 装置外壳上数个原本暗着的指示灯亮起绿色。 “他利用分流器临时接管了装置的部分控制功能,重新分配了能量流向。”季穹解释道,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这样即使主控系统还有故障,装置也能以较低效率但更稳定的模式运行。然后他就可以腾出手来……” 他话没说完,洛星已经动了。 在干扰烟雾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动作依旧精准。他没有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在移动射击平台发射光束的间隙,他快速靠近其中一个,用便携焊接器精准地切断了它的能量供应线。 平台哑火。 另一个平台立刻将火力集中向他。洛星在烟雾中灵活闪避,抓起地上的一块碎混凝土,算准时机扔出,正好卡进了平台的射击口。 第二个平台也失效了。 固定射击点的光束还在持续,但少了移动平台的干扰,压力大减。 洛星回到装置前,继续维修。此时时间过去二十分钟,他已经修复了所有主能量导管,正在处理最复杂的核心稳压器整体偏移问题。 “突发干扰因素启动。”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装置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模拟的是余震环境。 同时,能量指示器开始快速闪烁,显示有未知能量反馈在系统内乱窜。 “能量反馈环路,”林静博士皱眉,“这是最麻烦的故障之一,需要同时调整多个节点的参数,稍微出错就会导致连锁过载。” 在剧烈震动和能量反馈的双重干扰下维修精密设备,难度可想而知。 洛星却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36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10) “他放弃了?”有人惊愕。 “不,”季穹盯着洛星的手,“他在凭感觉。” 只见洛星闭着眼,双手却稳稳地操作着工具。 他左手调节着稳压器的一个微调旋钮,右手用检测仪监测着能量流动,耳朵微微动着,似乎在听装置内部的声音。 震动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洛星的手没有丝毫颤抖,每一个调整都精准到位。 当震动停止时,他睁开眼,快速完成了最后一道焊接。 装置发出平稳悦耳的嗡鸣声,所有指示灯稳定亮起绿色,能量指示器显示能量回升到了35%,并且还在缓慢上升。 “维修完成。”洛星放下工具,平静地说。 此时,距离三十分钟限时还有四分十二秒。 模拟攻击自动停止,全息场景缓缓淡去,场地恢复原状。 一片寂静。 评审台上,周延、林静、赵锋都看着自己面前的平板,上面显示着系统自动生成的评估报告—— 维修完成度100%,装置运行效率优化至原设计的118%,有效防御率97%,个人被击中次数0…… 第38章 全部是离谱的高分。 观察室里更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一系列操作镇住了。 那不仅仅是技术好,那是近乎本能的危机处理能力、惊人的多线程操作能力,以及一种……仿佛与机械融为一体的天赋。 崔夏看着场地中央那个平静站着的青年,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知道洛星有本事,但没想到这么夸张。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季穹。 他鼓起掌来。 不紧不慢,但清晰的掌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醒目。 “精彩。”季穹站起身,走到评审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场地中的洛星,眼中光芒闪动,“非常精彩。临时能量回路重构,主动式防御反击,闭目状态下凭直觉校准多参数系统……这些都不是标准教材里的内容。” 洛星抬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季穹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浓厚的兴趣,洛星的眼神则依旧平静。 “看来,”季穹嘴角的弧度扩大,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任性,“技术部需要更新一下对特殊人才的评估标准了。周顾问,林博士,赵调查员——” 他转身看向其他评审:“我认为,洛星的能力完全超出常规评估范畴。我建议,直接给予他技术部特聘高级机械师资格,权限等级……暂时定在b级,如何?” 林静博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推了推眼镜:“季部长,这……符合流程吗?通常评估通过后是先给实习资格……”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季穹理所当然地说,“他的水平你们也看到了,s级难度实操近乎完美完成,你觉得他需要实习吗?” 周延沉吟片刻,看向安全部的赵锋。 赵锋点了点头:“从安全评估角度,他的应对方式冷静、高效,且始终以保护装置和完成任务为优先,没有表现出任何危险性倾向。我同意。” 周延最终也点了点头:“既然三位评审一致同意,我代表探索部也没有异议。那么,”他看向洛星,“洛星先生,你是否愿意接受技术部特聘高级机械师的职位?这将意味着你正式成为方舟7的一员,享有相应权利,也需遵守基地规章制度,并可能根据需要参与技术部或探索部的项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洛星身上。 洛星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了一眼评审台上的季穹,那个人正望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我愿意。”洛星说,声音清晰平稳。 “好。”周延在平板上操作了一下,“相关信息将录入系统。稍后会有人带你办理正式身份登记、权限开通和住所分配。恭喜你,洛星。” 评估会结束,人们开始陆续离场。季穹从评审台走下来,径直走向洛星,在距离他一米开外站定。 “季部长。”洛星礼貌地点头。 “叫我季穹就行。”季穹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你刚才用的那个分流器编程思路,很有意思。谁教你的?” “自己摸索的。”洛星如实回答。 “自己摸索……”季穹轻笑,“那更有意思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终端屏幕——那里已经显示了系统刚刚更新的信息,包括洛星刚刚获得的正式身份编码和通讯权限。 “洛星,特聘高级机械师,b级权限,通讯码mech-0712……”季穹念着屏幕上的信息,然后抬头看向洛星,眼中带着笑意,“你的信息已经录入系统了。有兴趣来技术开发部聊聊吗?关于能量回路的优化,我有些想法,或许你会感兴趣。” 这几乎是一个明确的邀请了。 周围还没离开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需要先完成登记和安置。”洛星说,“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 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回答得滴水不漏。 季穹并不介意,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这么矜持。 “好。”他点点头,指尖在自己终端上快速操作了几下,“我已经把你的通讯码存下来了。安置好了联系我——或者,说不定我会先联系你。我期待和你的……技术交流。” 说完,他冲洛星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方屿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门口,两人低声交谈着走出了评估中心。 崔夏这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恭喜。特聘高级机械师,b级权限——这起步比我想象的高太多了。” “谢谢崔队长。”洛星说。 “季穹部长好像对你特别感兴趣,”崔夏压低声音,“这是好事,也是……需要小心的事。他身份特殊,性格也……你知道的。他刚才直接存了你的通讯码,估计很快就会找你了。” “我明白。”洛星说。 “走吧,”崔夏拍拍他的肩,“带你去办手续。方柏他们应该已经在食堂给你准备庆祝午餐了。” 洛星跟着崔夏走出评估中心,走廊里等候的方柏等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温暖明亮。 而此刻,走向专属电梯的季穹,正看着终端屏幕上洛星那张从系统档案里调出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青年表情平静,眼神清澈,嘴角的伤痕在照片上显得十分明显,却让季穹想起了刚才在评估会上看到的那张脸。 他笑了笑,关闭了屏幕。 “有意思的人。”他低声自语,“看来最近不会无聊了。” - 评估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洛星正在探索部为他分配的高级机械师工作室里,整理刚刚领到的工具和资料。 工作室不大,但设备齐全,有一面墙的工作台和基本的加工设备。 窗外的阳光经过晨曦之盾过滤后柔和地洒进来,落在整齐排列的工具上。 他的正式身份已经办好,住处被分配在技术部人员集中的南区公寓,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小单间,比之前的临时宿舍宽敞不少。 这三天里,他熟悉了探索部大楼的基本布局,参加了新人培训,还帮c9小队检修并升级了两件外出装备——方柏恨不得把他别在腰带上当移动维修站。 工作台上,洛星的个人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最新一条来自一个备注为“技术开发部-季穹”的通讯码,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下午三点,技术开发部a3实验室,有关晨曦之盾外围能量节点优化方案,需要一位精通非标能量回路设计的机械师协助。有空的话过来一趟。】 语气直接,没有客套的询问“是否方便”,而是直接给出时间地点和需求,是季穹一贯的风格。 洛星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他简洁回复:【收到。】 他关掉屏幕,开始收拾要带的东西——便携工具包、记录板、还有他自己惯用的几件特制小工具。 两点五十,洛星抵达技术开发部主楼。 这栋建筑比探索部大楼更显现代感,外墙是光滑的银灰色复合材料,线条流畅。 入口处的安检更严格,扫描仪核对他的身份权限后,透明的隔离门才无声滑开。 内部空间明亮开阔,挑高的大厅里悬浮着数个全息展示模型,有能量护罩的结构解析,有新型悬浮引擎的剖面图,还有复杂的流体力学模拟。 来往的技术人员穿着统一的白色或浅灰色制服,步履匆匆,交谈中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 a3实验室在五楼。 洛星找到对应的门牌,门禁系统识别了他的通行权限,门向一侧滑开。 实验室内部比想象中更大,更像一个中小型车间。 中央是一个半圆形的主工作台,上面悬浮着数个光屏,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和三维模型。 周围靠墙的位置摆放着各种精密仪器、加工设备和材料架。 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味和金属冷却剂的气息。 季穹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主工作台前,俯身观察着一个桌面大小的复杂装置模型。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针织衫,外套随意搭在旁边椅背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比我想的早到了七分钟。” 第37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11) 洛星走进来:“季部长。” “叫我季穹就行。”季穹这才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个微型的能量探针。他的目光落在洛星脸上,在他嘴角那道已经结痂但还透着青淤的伤痕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过来看看这个。” 洛星走到工作台旁。 台面上是一个精致的晨曦之盾外围能量节点的等比缩小模型,大约有半米直径,结构极其复杂,无数细小的能量导管像血管一样交织,核心处是一块模拟的幽蓝色源晶。 “我们监测到第三、第七扇区的护罩能量波动有周期性衰减,虽然幅度很小,但长期来看会影响整体稳定性。” 第39章 季穹用探针指了指模型的几个位置,“问题可能出在这些次级节点的能量分流效率上。标准设计是每个节点平均分流,但实际运行中,因为外部辐射环境以及地质结构差异,各节点的负载并不均匀。” 他在光屏上点了几下,调出一组数据: “我想重新设计分流算法,让节点能根据实时负载动态调整输出。但硬件上也需要配合——现有的能量导管布局太僵化了,需要增加一些可调节的旁路和缓冲回路。” 季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眼神专注,整个人透出一种工作状态下的锋利感。 他指向模型上几处密集的管线:“这里、这里,以及这里,空间太紧凑,标准规格的调节阀装不进去,需要定制微型化的版本,而且必须保证在高压下的稳定性和精度。” 他转过头看洛星:“林静博士推荐了几个机械师,都说做不了,或者需要至少两个月设计周期。我记得你在评估会上,用分流器临时重构回路的思路很灵活。所以想问问,这种非标微型调节阀,你能设计并制作出原型吗?” 洛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近模型,仔细查看那几处关键节点。 他的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根导管的走向、每一个接口的规格,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空间余量和受力情况。 因为看得专注,他不自觉地向模型倾身,而季穹为了让出观察角度,也向旁边挪了一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几乎肩膀挨着肩膀。 就在这时,一股极淡的、清冽独特的冷香,若有若无地飘入洛星的鼻翼。 那味道很特别,并不浓烈,却极具存在感,一下子就抓住了洛星的注意力。 洛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在上一个世界,在沈临舟身边几十年的日日夜夜,他无数次近距离地闻到过这种独一无二的冷香。 那是沈临舟,他的爱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这怎么可能…… 洛星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他倏地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季穹。 季穹正低头看着模型,侧脸的线条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从这个角度,洛星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以及微微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唇。 那张脸和沈临舟并不完全一样——沈临舟更温润些,而季穹的轮廓更锋利,气质也更张扬。 可是…… 那味道不会错。 洛星的眼神变了,不可置信、震惊、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盼与渴求。 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季穹的侧脸,仿佛要透过皮相,看清灵魂深处是否住着那个他寻找了这么久的人。 季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刚好对上洛星的目光。 四目相对。 季穹清晰地看到了洛星眼中那来不及掩饰的复杂情绪——震惊、疑惑、探究,以及……期待? “怎么了?”季穹挑眉,语气带着探究,“我脸上有东西?还是……你想到设计思路了?” 洛星猛地回过神。 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垂下眼睫,重新看向模型,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没什么。这个微型调节阀,我可以试试。” 但季穹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洛星那一瞬间的异常,以及此刻略显急促的呼吸。 季穹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洛星微微泛红的耳尖,随后,他忽然向前又凑近了一点,几乎是贴着洛星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笑意问: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认识我很久了似的……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清冽的冷香随着他的靠近更加清晰。 洛星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抬起头,迎上季穹探究的目光,声音平稳: “没有。季部长……声名远播,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近距离和你一起工作。”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但季穹显然不信。 他轻笑一声,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但目光依旧锁在洛星脸上。 “是吗?”他慢条斯理地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不再纠结这个话题,重新指向模型:“那么,这个微型调节阀的设计和制作,你需要多久?” 洛星强迫自己回到工作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仔细评估了模型和需求: “如果有详细的节点负载波动数据和现有导管的材料参数,三天内我可以给出初步设计图和样品。” “三天?”季穹有些意外,“你确定?技术部那帮人说至少两个月。” “他们用的是标准设计流程和通用加工方法。”洛星已经恢复了平静,语气专业,“我可以根据实际空间和受力情况做一体化设计,并用叠加成型工艺直接制作,省去大量装配环节。前提是数据准确,材料可用。” 季穹看着他,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数据我有,材料库权限我可以临时开给你。那就三天,需要助手吗?” “不需要。我一个人效率更高。” “好。”季穹痛快地点头,“那这三天,这个实验室你可以随时用。权限我已经给你开了。”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控制台,开始调取数据,“我先发你负载波动数据。至于材料……你跟我去库房挑吧,有些特种合金光看编号不好判断。” “现在?” “就现在。”季穹已经关掉了模型,拿起外套,“我下午没别的安排。怎么,你有事?” “……没有。”洛星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跟上季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有几个技术部的人看到季穹居然亲自带着个陌生的年轻机械师去材料库,都投来惊讶的目光。 季穹毫不在意,边走边和洛星讨论着一些技术细节。 洛星认真听着,回答简洁且专业。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依然很快,鼻翼间似乎还萦绕着那清冽独特的冷香。 季穹……是沈临舟? 一个变了模样,毫无记忆的爱人…… 洛星的目光落在前方季穹挺拔的背影上,眼神复杂。 而走在前面的季穹,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刚才洛星那个眼神……绝对有问题,这位能力出众的机械师,身上似乎藏着不少秘密。 而季穹最感兴趣的,就是秘密。 -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洛星几乎都泡在a3实验室。 季穹给的数据非常详尽,材料库的权限也开得足够高。 洛星完全沉浸在工作里,用叠加成型工艺制作微型调节阀的原型——这种技术需要在微观层面精确控制材料,对精度和稳定性要求极高,但一旦成功,就能做出传统方法无法实现的复杂一体结构。 第二天傍晚,洛星正用高倍放大镜检查最后一个原型件的内部流道时,实验室的门无声滑开。 季穹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还没走?”他看了眼工作台上摊开的工具和零件,“我以为你会准时下班。” 洛星头也没抬,用镊子调整着微型阀片的角度:“还差最后一点。这个阀片厚度只有0.2毫米,偏一点点都会影响密封性。” 季穹走到工作台旁,俯身看向放大镜下的结构。 他的动作很自然,手臂几乎贴着洛星的后背,那股清冽的冷香再次笼罩过来。 洛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三天,他每次和季穹近距离接触,都会被这熟悉的味道搅乱心绪。 他可以确定,这气味和沈临舟身上的冷香一模一样,但季穹显然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性格也截然不同。 沈临舟温柔沉稳,季穹张扬恣意。 可那股冷香……还有偶尔某个侧脸的角度,某个眼神的瞬间,又会让洛星产生恍惚的错觉。 “做得不错。”季穹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比我想的还要精巧。这个一体成型工艺,是你自己琢磨的?” “嗯。”洛星完成最后调整,直起身,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以前在废土生活,材料有限,只能想办法用最少的材料做出最复杂的结构。时间久了就摸索出一些方法。” 季穹直起身,将手里的纸袋放在工作台上:“给你的。” 洛星看了一眼纸袋,里面是一个保温餐盒,还有一小瓶淡蓝色的凝胶。 “食堂今天有炖肉,顺手多带了一份。凝胶是技术部医务室的特效愈合剂,你这几天都没涂过药了吧?” 第38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12) 季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给同事带饭带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先把饭吃了,再试试凝胶。你嘴角那道疤,用这个应该能完全消掉。” 第40章 洛星愣了一下,确实,c9小队前天外出执行新的任务,自从张沉沉离开基地,他就懒得再处理嘴角那点小伤:“……谢谢。” “不客气。”季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单手支着下巴看着洛星,“快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洛星打开餐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炖肉配土豆泥,还有几样蔬菜,香气扑鼻。 他确实饿了,这几天为了保持进度,除了压缩能量棒,就没怎么正经吃饭。 洛星坐下开始吃饭。 季穹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毫不掩饰。 洛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眼:“你不吃?” “我吃过了。”季穹说,顿了顿,又补充,“看着你吃也挺有意思的。” 这对话有点不对劲。 洛星垂下眼,专心吃饭。 炖肉炖得很烂,调味恰到好处,土豆泥绵密顺滑。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季穹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说:“你吃饭很专注,跟工作的时候一样。” 洛星:“……吃饭就吃饭,工作就工作。” “有道理。”季穹笑了,“我喜欢专注的人。” 这话里的意味更明显了。 洛星吃完最后一口,合上餐盒,拿起那瓶凝胶:“这个,怎么用?” “直接涂在伤疤上,每天两次。”季穹站起身,走到洛星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我帮你?” 洛星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我自己来。” “你看不见位置。”季穹已经打开了凝胶的盖子,“坐好别动。”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洛星犹豫了一下,还是坐直了身体。 季穹用指尖蘸了一点淡蓝色的凝胶,俯身靠近。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很近,洛星甚至能看清季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 那清冽的冷香变得格外清晰。 洛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目光落在季穹的衣领上。 季穹的指尖很轻地触碰到他嘴角那道疤痕。 凝胶质地冰凉,但他的指尖温热。 那个触碰很短暂,季穹很快就收回了手。 “好了。”他说,但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目光落在洛星脸上,“你好像很紧张。” 洛星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没有。” “是吗?”季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可你的心跳很快。我听到了。” 洛星:“……” 这个人简直是…… “季部长,”洛星用上了正式的称呼,试图拉开距离,“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想继续测试原型件了。” “叫我季穹。”季穹纠正他,终于退开了一步,但眼神里的兴味更浓了,“测试可以明天再做。今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说我送你。”季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任性,“正好我顺路。” 洛星知道争论没用。 季穹这种性格,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他默默收拾好工作台,将原型件小心收进保护盒,然后拿起工具包。 两人一起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自动清洁机器人在无声滑行。 电梯里,季穹站在洛星身侧,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你住南区公寓?”季穹问。 “嗯。” “几号楼?” “7号。” “我在12号。”季穹说,“离得不远。” 洛星没接话。 电梯到达一楼,他们走出技术开发部大楼。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晨曦之盾散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晕,将整个基地笼罩在温暖的光里。 街道上有零星的行人,偶尔有家用悬浮车安静驶过。 两人并肩走着,季穹忽然说:“你话一直这么少?” 洛星:“……该说话时会说的。” “那不该说的呢?”季穹侧头看他,“比如,你为什么总用那种眼神看我?” 洛星脚步微顿:“什么眼神?” “好像认识我很久,又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的眼神。”季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洛星,“前天,你看我的眼神震惊又期待。” 洛星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没想到季穹会记得那么清楚,甚至注意到了他当时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眼神。 “你看错了。”洛星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我当时只是感到荣幸。” “是吗?”季穹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路灯的光从侧面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洛星,我这人有个毛病——好奇心特别重。对于感兴趣的人和事,我会一直探究到底。”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磁性:“而你,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每一个反应,每一个眼神,都让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洛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能闻到季穹身上的冷香,能感受到对方目光的灼热。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承认?说“你可能是我上辈子的爱人,但我也不确定”? 这太荒谬了。 否认?但季穹显然不会相信。 就在他沉默的间隙,季穹忽然又向前迈了半步。 这次距离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季穹……”洛星下意识地向后退,后背抵在了路边的墙上。 “嗯?”季穹应了一声,双手撑在墙上,将洛星困在手臂之间。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洛星熟悉又陌生的光芒——那是沈临舟偶尔会露出的、带着温柔侵略性的眼神,但此刻在季穹这里,更多了几分张扬和势在必得。 “你躲什么?”季穹低声问,目光落在洛星的唇上,“我又不会吃了你。” 洛星的呼吸有些乱。 这个姿势,这个距离,这个气味……一切都太熟悉了。 他甚至产生了瞬间的恍惚,仿佛站在面前的就是沈临舟。 而就在他恍惚的瞬间,季穹忽然低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季穹特有的霸道和不容拒绝。 他的唇温热,动作却有些生涩,仿佛并不擅长接吻,但又凭着本能深入索取。 洛星眼睛睁大,大脑一片空白。 他应该推开,应该拒绝,应该……但身体却仿佛有自己的记忆。 在感受到那个吻的瞬间,某种深植于灵魂的习惯让他微微张开了唇。 季穹的呼吸一滞,随即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手从墙上移开,一只手扶住洛星的后颈,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 那清冽的冷香彻底将洛星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季穹才缓缓退开。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带着得逞的笑意。 “果然,”他低声说,拇指轻轻擦过洛星的唇角,“你对我有感觉。” 洛星这才回过神。 他的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 “我怎么了?”季穹挑眉,丝毫没有偷袭后的愧疚,反而理直气壮,“我想亲你,就亲了。有什么问题?” 这回答太“季穹”了。 洛星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愤怒?好像没有。 抗拒?身体并不排斥。 接受?可眼前这个人,是沈临舟……吗? “你……”洛星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理智,“你不觉得这样太突然了吗?” “突然吗?”季穹歪了歪头,“我觉得正好。我喜欢你,你也对我有感觉,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你喜欢我?”洛星喃喃重复。 “不然呢?”季穹理所当然地说,“你以为我为什么特意去参加你的评估会?为什么找借口让你来实验室?为什么给你带饭送药?洛星,我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说得直白又坦荡,完全符合他随心所欲的张扬性格。 洛星看着他,看着那双熟悉的、此刻却充满陌生光芒的眼睛,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我需要时间。”他终于说,“我需要……想清楚。” 季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给你时间。” 他退开一步,放开了洛星,但眼神依然锁在他脸上:“不过别让我等太久。我耐心有限。” 洛星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到楼下。”季穹跟上他的脚步,这次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走到南区7号公寓楼下。洛星刷卡打开门禁,转身说:“我到了。” “嗯。”季穹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明天还来实验室吗?” 第41章 “来。原型件需要测试。” “好。”季穹点头,“明天见。” 洛星转身走进公寓楼。直到进入电梯,他才靠在墙壁上,抬手触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季穹的温度和气息,以及……那股熟悉的冷香。 - 第二天上午,洛星照常来到a3实验室。 季穹已经在里面了,正坐在主工作台前看数据。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神色如常,仿佛昨晚那个偷袭的吻从未发生。 “早。”季穹说,“提神的能量饮料在那边,自己倒。” 洛星点点头,放下工具包,先去倒了杯能量饮料。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低微嗡鸣。 “原型件我昨晚初步测试过了,”洛星端着能量饮料走回来,“在模拟高压环境下运行稳定,响应速度比预期的还要快5%。不过长期耐久性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测试。” “数据发我看看。”季穹说。 - 小剧场 季穹:看到没我超奔放 洛星:呱! 第39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13) 洛星将测试数据传到主光屏上。 两人开始讨论一些技术细节,气氛专业而专注。 上午十点左右,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季穹头也没抬。 门滑开,方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部长,探索部通知,方舟5的物资交换代表团已经抵达,目前在接待中心。技术部需要派人去对接设备清单和性能参数。” 方屿汇报完,侧身让开一步,“另外,方舟5代表团的技术顾问希望能提前参观一下我们的实验室,说是想了解方舟7的技术环境。” 季穹皱了皱眉,刚想说“按流程来”,门口的人已经主动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制服。 那是方舟5的标准着装。 她的头发扎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面容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与疏离,胸前佩戴着方舟5的徽章——那是一个被纯净光环环绕的白色星球图案。 然而,当她走进实验室,目光扫过工作台,最终落在洛星身上时—— 她的脚步猛然顿住。 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在看清洛星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浮现出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洛星抬起头,与纪映然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疑惑,甚至……一丝慌乱。 那绝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洛星的心蓦地一沉。 来人居然是纪映然,这个世界的原女主。 而且,她这反应不对劲…… 她记得他?! 季穹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他看看纪映然,又看看洛星,挑眉:“你们认识?” 纪映然猛地回过神。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季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不,我们不认识。只是……”她顿了顿,找了个借口,“只是这位机械师,看起来很年轻。让我有点意外。” 这个解释很牵强。 季穹显然不信,但他没戳破,只是点点头:“这位是洛星,技术部的高级机械师。” 纪映然重新看向洛星,这次她的表情已经管理得很好,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洛星机械师,你好。我是方舟5的技术顾问,纪映然。” 她的声音很稳,但洛星能听出其中的细微颤抖。 “纪女士。”洛星淡淡回应,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真的第一次见她。 纪映然盯着他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寻找那个在她记忆里,曾经用信任甚至爱慕的眼神看着她的青年,那个最后被她推向灾厄挡灾的工具人。 但眼前的洛星,眼神平静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肤色苍白,嘴角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整个人有一种和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气质——更冷,更锋利,也更……难以接近。 而且,他穿着方舟7技术部的灰色制服,胸前有属于机械师身份的标识。 他神态自然地站在技术开发部部长的实验室里,姿态自然,显然已经融入了这里。 这不对。 在她的记忆里,洛星应该是在三个月后,在方舟5的一次边缘运输任务中,以野生技术者的身份被她收留的。 那时的洛星虽然有能力,但饱受辐射区生活的艰辛,对能进入相对安全的方舟5队伍充满感激,甚至对她产生了依赖和爱慕。 可现在……时间提前了,地点变了,身份也完全不同。 纪映然的心脏狂跳。 重生以来,她凭借前世记忆规避了很多风险,一步步在方舟5站稳脚跟。 她以为一切都会按照她知道的轨迹发展,直到她再次见到洛星——这个本该在特定时间地点出现的人,竟然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了她计划外的方舟7,而且似乎已经获得了不低的地位。 这打乱了她的计划。 纪映然很快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洛星的能力是实打实的。 前世他能用简陋的工具修理复杂的设备,能轻松解决连方舟5技术员都头疼的问题。 这一世,他显然发展得更好。 这样的人,如果能为她所用…… “纪顾问?”季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不是要参观实验室吗?” 纪映然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露出歉意的微笑:“抱歉,刚才有点走神。是的,我想参观一下。特别是能量调控相关的设备,我们方舟5在这方面也有一些研究,或许可以交流。”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洛星,这次带上了刻意的探究:“洛机械师看起来这么年轻,就已经是高级机械师,能力一定非常出众。不知道是师从哪位专家?” 她在试探。 洛星听出来了。他平静地回答:“自学。我出身辐射区,在废土上,没点手艺是活不下去的。” “自学能达到这种水平,更令人佩服了。”纪映然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原型件上,“这是……微型调节阀?一体成型的工艺很精湛。洛机械师对能量回路设计很有研究?” 她的语气带着欣赏,但洛星能感觉到其中的算计。 “略懂。”洛星不想和她多说话。 季穹插了进来,语气带着淡淡的疏离:“纪顾问,参观的话让方屿带你转转吧。我们手头的项目时间比较紧。”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纪映然并不想得罪这位位高权重、身份特殊的天才,识趣地点头:“好的,不打扰你们工作。” 她转身跟着方屿往实验室其他地方走去,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洛星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评估,还有一丝洛星熟悉的、属于前世的、将他视为有利用价值者的精明。 洛星垂下眼,继续整理数据。 纪映然在实验室里转了大约二十分钟,问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 方屿礼貌地回答,但关键信息一概含糊带过。 离开前,纪映然再次走到工作台边。 “季部长,洛机械师,”她微笑着说,“这次设备交换预计会持续一周。我们方舟5带来了一些新型野外探测设备,但在高辐射环境下的稳定性还需要测试和调整。听说洛机械师对辐射区装备很有经验,不知道是否有兴趣参与技术对接?我们可以提供额外的报酬。” 她再次发出邀请,这次更加直接。 季穹看向洛星,把决定权交给他。 洛星抬起眼,直视纪映然。他能看到她眼中隐藏的期待和算计。 上一次在这个攻略世界,他碍于系统发布的任务,为了推动剧情去到她的身边,完美演绎一个被她这种“需要你”、“看重你”的姿态迷惑,一步步深陷,最后换来的是背叛和死亡的配角。 这次嘛…… “我目前有项目在身,时间可能安排不开。”洛星平静地拒绝,“不过技术部有其他优秀的机械师,纪顾问可以咨询林静博士。” 委婉,但明确。 纪映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理解。那就不勉强了。不过如果洛机械师之后有时间,随时可以联系我。” 她留下这句话,跟着方屿离开了实验室。 门关上后,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季穹靠在工作台边,看着洛星:“你和她真的不认识?” 洛星沉默了几秒:“不认识。” “但她看你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季穹敏锐地说,“而且你对她……有种明显的排斥。虽然你掩饰得很好。” 第42章 洛星没说话。 季穹也不逼问,只是笑了笑:“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不过……” 他走近两步,伸手搭在洛星身后的椅背上,俯身靠近,声音压低:“我得提醒你,方舟5的人,特别是这个纪映然,名声可不太好。他们那边奉行‘纯净人类’理念,看辐射区的人都带着有色眼镜。她突然对你这么热情,肯定有所图。” 洛星能闻到季穹身上清冽的冷香,这味道让他心绪混乱,却也让他莫名安心。 “我知道。”他说。 “知道就好。”季穹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专心做项目。其他的,有我。” 这话说得自然又霸道,带着他独有的保护欲。 洛星看着他走回主光屏前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纪映然显然有问题…… 难道是重生? 这将打乱很多事。 但她既然记得前世,就应该知道她对他做过什么。 现在的接近和拉拢,是愧疚?还是觉得这一世的他依然可以利用? 而季穹…… 洛星的目光落在季穹专注工作的侧脸上。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沈临舟?如果是,为什么没有记忆? 如果不是,这味道又该怎么解释? 还有,季穹对他表现出的兴趣和追求,是认真的,还是一时兴起?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确定。 但洛星只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不会再被任何人利用,也不会再轻易交付信任。 第40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14) 纪映然……如果她还想玩前世的把戏,他会让她知道,如今的洛星,早已不是那个随意可以摆布、舍弃的工具人。 至于季穹—— 洛星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的温度。 先这样吧。 走一步看一步。 他因为手上突然出现的印记而萌生寻找沈临舟的念头,为了寻找沈临舟又机缘巧合进入方舟7,如今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 洛星低下头,继续处理数据。 窗外的阳光透过“晨曦之盾”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实验室。 而在接待中心,纪映然独自坐在休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洛星……居然在方舟7,还是以高级机械师的身份生活在这里,就在那个季穹的身边。 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的发展。 前世洛星的能力有多强,她最清楚。 这一世他显然有了极高的起点,如果能重新拉拢他,对她未来的计划会有巨大帮助。 而且,看洛星现在的态度,他似乎不记得前世的事?或者……记得,但隐藏得很好? 纪映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她得想办法接近洛星,试探他的态度,重新建立联系。 这一世,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短视了。 洛星这样的技术人才,应该长期利用,而不是在危机时刻一次性消耗掉。 她得制定新的计划。 而第一步,就是让洛星重新对她产生好感——就像前世那样。 纪映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冷的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这一世,她一定要活得更好。 而洛星,将是她的重要筹码。 -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洛星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晨曦之盾外围能量节点的优化项目中。 纪映然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但洛星很快将其抛在脑后。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完成季穹给的任务,验证自己的技术,以及……观察季穹。 那清冽的冷香始终萦绕在鼻尖,时刻提醒着洛星某种可能性。 可他不敢轻易下结论,也不敢贸然试探。 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季穹就是季穹,是方舟7技术开发部的部长,是基地长的儿子,是性格张扬、行事恣意的天才。 而他,只是一个刚获得身份的高级机械师。 保持距离,专注工作,是最稳妥的选择。 季穹似乎察觉到了洛星的疏离,但他并不着急。 他依旧每天来实验室,和洛星讨论技术细节,偶尔带些吃的喝的,或者顺路送洛星回公寓。 季穹的追求直白但不紧迫,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给予猎物足够的空间,却又无处不在。 洛星的设计和制作能力远超季穹的预期。 他不仅按时完成了微型调节阀的原型,还针对测试中发现的一些细微问题,主动进行了三次迭代优化。 最终交付的第四版原型件,在模拟测试中表现完美——响应时间比现有标准阀快38%,能耗降低12%,长期耐久性预估提升三倍以上。 晨曦之盾优化方案的核心硬件问题,被洛星在短短两周内彻底解决。 季穹拿着最终测试报告,在实验室里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抬起头,看向正在整理工具的洛星,眼神亮得惊人。 “你知道吗,”季穹说,“技术部那帮老顽固,为这个问题吵了半年。林静博士带着她的团队做了四个月预研,最后告诉我,硬件改造至少需要一年,而且成功率不超过60%。” 洛星停下动作,看向他。 季穹站起身,走到洛星面前,将报告放在工作台上:“而你,用了两周,一个人,做出了比他们预想中更好的东西。” 他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叹,还有一丝……骄傲?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洛星平静地说。 “该做的?”季穹笑了,伸手揉了揉洛星的头发——这个动作很突然,带着亲昵,“你知不知道你‘该做的’这件事,值多少贡献点?能给方舟7带来多大的提升?” 洛星被他揉得愣了一下,随即偏头躲开:“季穹……” “嗯。”季穹满意地收回手,心情大好,“走,我带你去吃好的。庆祝一下。” “不用了,我——” “必须去。”季穹打断他,不由分说地拿起洛星的外套递给他,“我请客。方舟7最好的餐厅,一般人订不到位置。” 洛星看着他眼里不容拒绝的光芒,知道推脱没用,只好接过外套。 那顿晚饭确实很丰盛。 餐厅在基地中心区一栋旧时代建筑的顶层,环境优雅,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晨曦之盾在夜色中流淌的琥珀色光芒。 食物是真正的旧时代风格,不是合成品,而是利用基地内有限的生态农业和养殖技术产出的天然食材。 季穹点了好几道菜,一边吃一边给洛星介绍,姿态放松,话也比平时多。 洛星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气氛难得地融洽。 饭后,季穹送洛星回公寓。 在楼下,他忽然说:“优化方案下周开始小范围实地测试。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内就会全面推行。” 洛星点头:“嗯。” “到时候,你的名字会和方案一起,出现在技术部的公告里。”季穹看着他,“你会出名。很多人会注意到你。” 洛星对此无所谓:“技术过关就行。” 季穹笑了:“你真是特别。”他上前一步,抬手似乎想碰洛星的脸,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 正如季穹所料,晨曦之盾外围能量节点优化方案在实地测试中表现极为出色。 第三、第七扇区的能量波动衰减被完全消除,整体护罩的稳定性提升了8%,能耗降低了5%。 这些数据对于维持一个覆盖整个基地的巨大能量护罩来说,意义重大。 方案很快被批准全面推行。技术部的公告里,洛星的名字作为“核心硬件设计与制作者”,被放在了显眼位置。 一时间,洛星这个名字在方舟7的技术圈子里传开了。 “那个新来的高级机械师?听说他一个人解决了技术部头疼半年的难题!” “不是科班出身?自学的?这也太天才了吧……” “长得还特别好看,可惜好像不怎么爱说话。” “季穹部长好像特别看重他,项目都是亲自带着做的。” 议论声四起。 洛星在探索部大楼里走,偶尔会感受到探究的目光。 去食堂吃饭,有时会有人主动过来打招呼,试图攀谈。 技术部的几个项目组甚至通过林静博士,委婉地表达了想“借调”洛星的意愿。 但所有这些,都被季穹挡了下来。 “洛星现在是我的项目负责人,没空。”季穹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客气。 洛星本人对这些关注并不在意。 他依旧每天泡在实验室,要么完善之前的设计,要么研究新的技术问题。 季穹给了他更高的权限,可以调阅技术部大部分非保密资料,还可以申请使用更高级的设备。 第43章 洛星如鱼得水。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个世界的科技知识,同时将自己掌握的技术经验与之融合。 短短一个月,他不仅巩固了高级机械师的地位,甚至在某些细分领域,已经开始提出让林静博士都感到惊讶的创新思路。 名声大噪,实至名归。 然而,有一个人对洛星的关注,让季穹感到了明显的不悦。 ——纪映然。 自从第一次见面后,纪映然就借着设备交换和技术交流的名义,多次试图接近洛星。 她会在洛星去食堂的时候“偶遇”,端着餐盘自然地坐在他对面,微笑着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比如方舟5的技术特色,或者询问洛星对某个技术问题的看法。 她会通过正式渠道,向技术部提出“技术咨询请求”,指名希望洛星参与。 虽然这些请求大多被季穹或林静博士以“项目繁忙”为由婉拒,但总有那么一两次,因为涉及双方合作的具体细节,洛星不得不参与会议。 会议上,纪映然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洛星身上,提问时语气格外温和,甚至带着刻意的欣赏。 她还会在洛星下班回公寓的路上,“恰好”路过,打个招呼,聊几句天气,或者“顺便”递给他一份据说是方舟5特产的能量补充剂。 这些举动看似自然,但频率之高,意图之明显,连方柏都看出来了。 “那个方舟5的女顾问,是不是对洛兄弟有意思啊?”一次午饭时,方柏压低声音对崔夏说,“这都第几次‘偶遇’了?当我们傻啊?” 崔夏皱了皱眉,没说话。 她也注意到了。但纪映然的行为都在规矩之内,没有越界,她也不好说什么。 但季穹可没那么多顾忌。 他第一次看到纪映然在食堂“偶遇”洛星时,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没当场发作,只是端着餐盘走过去,直接坐在了洛星旁边,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洛星身后的椅背上,用一种近乎宣告所有权的姿态,加入了谈话。 第41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15) 纪映然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第二次,季穹路过会议室外,透过玻璃墙看到纪映然正对着洛星微笑说话,他直接推门进去,打断了会议,以“有紧急技术问题需要洛星处理”为由,把洛星带走了。 第三次,季穹提前等在洛星回公寓的必经之路上,看到纪映然出现时,他直接走上前,揽住洛星的肩,对纪映然露出一个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纪顾问,又见面了。找洛星有事?他最近项目忙,累坏了,我得赶紧送他回去休息。” 语气里的独占意味,连路人都能听出来。 纪映然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但她依然没有放弃。 直到某一天,季穹在技术部的监控记录里,看到纪映然试图在非工作时间进入洛星的实验室——她的权限不够,被门禁系统拒绝了,但她徘徊在门口,似乎在等人。 季穹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直接去了接待中心,找到了方舟5代表团的负责人。 “很抱歉,”季穹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冰冷,“鉴于近期纪映然顾问的一些不专业行为,我认为方舟5代表团与技术部的合作基础已经受到了影响。设备交换的剩余流程,我们将委托探索部全权处理。技术部不再参与。” 负责人脸色一变:“季部长,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之前合作得很好啊!纪顾问她可能只是——” “我不管她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季穹打断他,语气强硬,“方舟7不欢迎目的不纯、干扰我方技术人员工作的外来者。请你们在明天中午之前,完成交接,离开基地。” “这……这太突然了!我们需要时间——” “明天中午。”季穹重复了一遍,转身离开,“否则,我会请安保部协助。” 驱逐令下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方舟5代表团试图抗议,但季穹在技术部的地位,以及他背后的身份,让他们的抗议显得苍白无力。 探索部那边,由崔夏接下了与方舟5代表团的交接任务,她公事公办地配合了交接,但明显没有挽留的意思。 纪映然试图找洛星,想让他帮忙说句话,但洛星的通讯被她拉黑了——是季穹干的。 她去找洛星,发现连探索部大楼都进不去了,她的临时权限被提前取消了。 最终,方舟5代表团在第二天午前,灰溜溜地离开了方舟7。 纪映然坐在驶离方舟7的专用运输车后座,面沉如水。 车窗外,那座笼罩在琥珀色能量护罩下的庞大基地轮廓正在逐渐远去。 她最终收回了冰冷的目光,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扭曲的弧度。 “方舟7……季穹……洛星……”她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都让她心头翻涌着强烈的不甘与恨意。 季穹的强势驱逐,无疑是当众扇在她脸上的耳光,彻底打乱了她借助洛星在方舟7站稳脚跟、甚至获取更多技术好处的计划。 而洛星那平静疏离、甚至带着冷意的态度,更让她感到一种失控的焦躁。 这与她预想中,无论前世还是这一世,洛星都该对她抱有的感激或倾慕截然不同。 难道……他真的也记得什么?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寒,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算计取代。 无论如何,洛星所展现出的价值远超预期,而方舟7的强大也让她更加渴望。既然明路被季穹堵死…… 运输车在夜幕的掩护下,驶入一片预定的废墟汇合点。 几名身着便装、眼神精悍的心腹队员已在此等候,他们身边堆放着几个密封严实、外观普通的金属箱。 “队长,东西都带出来了,清点无误。”一名队员低声汇报,指了指那些箱子。里面装着的,正是纪映然利用方舟5代表团技术顾问身份作掩护,在方舟7内部逗留期间,凭借前世记忆和对某些技术漏洞的了解,偷偷收集零部件并暗中组装的一些特殊装置和装备。 它们并非方舟5的官方财产,而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私货”。 纪映然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方舟7基地的方向,那里温暖的琥珀色光芒在铅灰色的废土背景下,如同一个诱人又刺眼的梦。 这一次的挫折,绝不会是终点。 “我们走。”她利落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留恋,“去至暗裂谷。” 夜色浓重,这支小型队伍带着隐秘的装备,悄然没入废墟与辐射尘雾之中,朝着那片死亡之地、也是混乱与机遇并存的至暗裂谷潜行而去。 那里,有她需要的东西,也有她重新谋划的起点。 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狠毒,如同毒蛇的信子,深深埋入了这片废土的阴影里。 - 方舟5代表团被驱赶离开的消息传开,技术部一片哗然。 但没人敢公开质疑季穹的决定——这位部长做事向来随心所欲,而且这次的理由“干扰技术人员工作”,也勉强站得住脚。 只有少数人心里清楚,季穹这次,纯粹是醋坛子翻了,占有欲发作使然。 方舟5的人离开后,基地恢复了平静。 洛星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实验室、食堂、公寓,三点一线。 晨曦之盾优化方案全面推行后,他的工作强度稍微减轻了一些。 季穹又给了他几个新项目,但都不是特别紧急,让他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来。 某个周五晚上,洛星在实验室里调试一个新设计的能量传感器。 这个传感器是他利用空闲时间做的,灵感来自之前优化节点时的一些想法。它比现有型号更灵敏,功耗更低,如果能成功,对探索队的外出安全会有很大帮助。 调试过程很顺利,一结束,松懈下来的洛星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这几天他睡得不好,总是梦到一些零碎的片段——沈临舟的笑,季穹的眼神,纪映然将他推向怪物的瞬间……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不宁。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不想动弹,决定休息一会儿,就趴在工作台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很快沉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实验室的门无声滑开。 季穹走了进来。 他刚结束一个高层会议,路过技术部大楼时,看到a3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就知道洛星肯定还没走。 果然,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桌上,睡着了。 季穹放轻脚步走过去。工作台上散落着工具和零件,中间是一个小巧精致的能量传感器,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显示它正在稳定工作。 季穹的目光落在洛星脸上。 睡着的洛星褪去了清醒时的冷冽和疏离,显得异常安静柔和。 第44章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一缕黑发滑落下来,搭在额前。 季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手,想替洛星把那缕头发拨开,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视线被洛星搭在桌边的左手吸引了。 洛星的左手自然地垂着,五指微蜷。 在中指的根部,皮肤下有一个极淡的、暗赤色的印记。 那像是一个六芒星。 非常非常淡,像是从肌理深处透出的微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它确实在那里,轮廓清晰,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美感。 季穹的呼吸一滞。 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凑近去看那个印记。 距离近到他能感受到洛星手背皮肤的温度,能看清印记每一根线条的走向。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这个图案……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他没有见过,是……感觉熟悉。 非常熟悉。 仿佛它和自己有什么联系…… 季穹直起身,眉头微蹙。 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心头那股奇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随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决定。 他转身离开了实验室,没有叫醒洛星。 季穹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去了技术部的材料库和精密加工中心。 他用自己的最高权限,调取了几种特殊的金属材料—— 一种极轻但坚韧的银色合金,一种在暗处会发出微光的深蓝色晶石粉末,还有一些辅助材料。 他在加工中心的工作台前坐下,打开了建模软件。 手指仿佛有自己的记忆。 他几乎没有思考,就开始绘制一个戒指的设计图——开口设计,简洁流畅,戒面是一个立体的六芒星,中央镶嵌深蓝的晶石粉末,在光线下会折射出星空般的光芒。 尺寸…… 他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看到的洛星手指的粗细,随后,输入了一组精确的数值。 设计完成,他启动了纳米级3d打印机。 机器发出低微的嗡鸣,开始逐层构建。 等待的时间里,季穹坐在椅子上,看着打印机的工作指示灯,心里一片茫然。 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给洛星做一枚戒指?而且还是这种……明显带着某种象征意义的款式? 但他无法停止。 第42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16) 那股冲动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他无视了所有逻辑和理性。 一个小时后,打印完成。 季穹取出那枚戒指——它比他想象中更美。 银色的戒圈泛着冷冽的光泽,戒面上的六芒星立体而精致,中央的深蓝色晶石如同凝固的夜空。 尺寸完美,重量适中。 他拿着戒指回到a3实验室。 洛星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季穹走到他身边,轻轻抬起他的左手。 洛星的手指微凉,皮肤细腻。 那个暗赤色的六芒星印记,在实验室的冷光下似乎微微发亮。 季穹深吸一口气,将那枚银色的六芒星戒指,缓缓套进了洛星的中指。 尺寸完美契合,戒指稳稳地停在了指根,正好覆盖在那个暗赤色的印记上。 深蓝色的晶石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芒,和洛星苍白的皮肤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就在这时,洛星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有些迷茫,然后感受到左手的异样,低头看去。 当他看到中指上那枚银色六芒星戒指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了。 这戒指……这戒指的款式、图样……都和上一个世界,被沈临舟调整了尺寸后送给他的那枚六芒星尾戒一模一样! 洛星猛地抬起头,看向季穹。 季穹正站在他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张扬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沉。 “你……”洛星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戒指……你从哪里来的?” “我做的。”季穹说,声音低沉,“刚才看到你手上的印记,就……莫名其妙想做个戒指给你。尺寸是估的,还好合适。” 洛星的心脏疯狂跳动。 他抬起手,仔细看着那枚戒指,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中的那枚重合。 “为什么……是六芒星?”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季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图案自己出现在我脑子里。” 他看着洛星震惊而复杂的眼神,忽然向前一步,俯身双手撑在洛星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困在臂弯之间。 “洛星,”季穹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你手上的那个印记和是我……是怎么回事?” 洛星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是想问什么,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该怎么解释?说这是你前世送我的戒指变成的印记?说你可能是我失去记忆的爱人? 季穹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情绪变化:“你刚才看戒指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新礼物。你认得它,对不对?” 洛星的手指微微颤抖。戒指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就慢慢说。”季穹不退不让,“我有的是时间。”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能量传感器规律闪烁的指示灯,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洛星看着近在咫尺的季穹,看着他眼中的探究,看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和沈临舟一模一样的清冽冷香。 还有指间这枚,跨越了世界与位面,再次回到他手中的戒指。 洛星斟酌着怎么用词才能更合理,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季穹的目光:“如果我说,我在梦里见过你……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你信吗?” 季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回答,但撑在扶手上的手指,悄然收紧。 洛星抬手,轻轻触碰季穹的脸颊。 微凉的指尖贴上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颤。 “这枚戒指,”洛星轻声说,“和我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而那枚戒指,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送的。” 季穹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抓住洛星的手,紧紧握住,戒指硌在两人的掌心之间。 “那个人……”季穹的嗓音微哑,“是谁?” 洛星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如果我说,那个人可能就是你……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季穹愣住了。 他盯着洛星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张扬恣意,而是带着一种恍然的温柔。 “疯?”他低声说,俯身靠近,额头几乎贴上洛星的额头,“那我大概也疯了。因为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我必须要得到你。” 话音落下,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上次那样带着偷袭的霸道,而是温柔而深入,试探着,仿佛在寻求他的确认。 洛星没有拒绝。 他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 自那晚实验室的吻后,洛星和季穹的关系算是正式确定了。 季穹的作风一如既往的直接—— 第二天,他就拉着洛星去了技术部大楼顶层那家只对高层开放的餐厅吃午饭。两人没刻意遮掩,但也没高调宣扬,只是像往常一样并肩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但就是这种“自然”,反而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愣住了。 “季部长和……洛机械师?一起吃饭?” “等等,他们坐的位置……那个双人小圆桌不是情侣座吗?” “不止,你们看季部长的眼神……他给洛星倒水了!季穹什么时候伺候过人?!” “还有洛星手上!那是什么?戒指?!” 窃窃私语如涟漪般扩散。不到一下午,整个技术部都知道了——那位眼高于顶、恣意妄为的季穹部长,和那个新晋的天才机械师洛星,在一起了。 消息传到探索部,方柏一口能量饮料喷了出来。 “啥玩意儿?!洛兄弟和季部长?!”他擦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我、我就说季部长对洛兄弟特别照顾!原来不是惜才,是、是那个意思啊!” 崔夏倒是很平静,她早就看出苗头了:“挺好的。季穹虽然脾气怪了点,但能力强,地位高,能护住洛星。” “可是洛兄弟他……他愿意吗?”张沉沉有些担心,“季部长那性格,一般人可吃不消。” 杨吉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看洛星像是一般人吗?” 阿裴在角落里擦拭狙击枪,闻言抬头,淡淡说:“般配。” 众人一愣,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 一个科研天才,一个顶级机械师;一个出身显赫却恣意妄为,一个从废土崛起却冷静自持;一个容貌俊美张扬,一个长相精致冷冽。 第45章 两个都高智商,高颜值,能力出众,性格互补。 “嘶……你这么一说,”方柏摸着下巴,“好像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舆论的转向比想象中快。 最初几天的震惊过后,大多数人开始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画面确实养眼。讨论技术问题时,那种默契和思维碰撞的火花,也确实令人佩服。 季穹在技术部的威望本就高,洛星凭借晨曦之盾优化项目的成功,也赢得了许多尊重。 当人们抛开最初的偏见,仔细审视这段关系时,竟然挑不出什么毛病。 甚至,有些年轻的技术员私下里开始磕cp。 “今天看到季部长又在洛机械师的实验室待了一下午,门关着呢!” “我昨天在材料库碰到他们,季部长亲自帮洛机械师挑合金板,那眼神温柔的……啧。” “听说洛机械师新设计的能量传感器测试成功了,季部长直接批了最高额度的项目奖金,还把自己私人收藏的一套精密工具送给他了。” “这叫什么?强强联手,神仙爱情!” 祝福声渐渐多起来。 连一向严肃的林静博士,有次在项目会议上看到季穹自然地给洛星递数据板,都推了推眼镜,难得地说了句:“两位配合很默契,继续保持。” 季穹对此很满意。 他向来不在乎别人看法,但洛星能得到认可,他心情很好。 洛星则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不太在意别人的议论,只专注于工作和与季穹的相处。那枚六芒星戒指他一直戴着,偶尔摩挲戒面时,眼中会闪过复杂的情绪。 季穹注意到了,但没追问。 他隐约觉得,洛星身上有秘密,那枚戒指和那个印记背后,有更深的故事……不过,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挖掘。 - 基地底层区域,重劳工区。 这里和上层的明亮整洁截然不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金属、汗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狭窄的通道两旁是拥挤的宿舍,里面摆满了双层铁架床。工人们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 邱家仁和邱家礼被分配在这里已经两周了。 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六点开始工作,搬运沉重的建材、清理机械废料、维修破损的管道……工作强度大,环境恶劣,吃的也是最基础的能量膏,住的是十六人一间的拥挤宿舍。 邱家礼很快就撑不住了。 他以前是监察员,虽然职位不算顶尖,但也有独立的办公室,穿着体面的制服,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现在却要干这种粗活,和一群底层工人挤在一起,吃猪食一样的东西。 “哥,我受不了了……”深夜,邱家礼躺在硌人的硬板床上,声音嘶哑,“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 邱家仁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在技术部虽然只是中级技术员,但工作环境干净,待遇优厚,哪受过这种罪。但他比弟弟清醒:“受不了也得受。谁让你当初那么冲动,对洛星动手?” 第43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17) “我哪知道他会攀上季穹!”邱家礼咬牙切齿,“一个从废土来的野人,凭什么……” “闭嘴!”邱家仁低声喝止,“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怎么离开?监察部的处罚文件写得明明白白,三年内不得调岗!”邱家礼绝望地说。 邱家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只有一个办法……求洛星。” “什么?!”邱家礼猛地坐起来,“求他?我宁可死!” “那你就等着在这里干三年苦力吧。”邱家仁冷冷地说,“三年后,就算能回去,你的职业生涯也彻底完了。而我,也会被你连累,一辈子抬不起头。” 邱家礼不说话了。 黑暗中,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两天后,他们打听到洛星每天下午会从技术部大楼回南区公寓,途中会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通道。 邱家仁拉着不情愿的邱家礼,提前等在那里。 当洛星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时,邱家仁深吸一口气,拉着弟弟迎了上去。 “洛、洛机械师!”邱家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求您高抬贵手!” 洛星停下脚步,皱眉看着眼前这两个狼狈不堪的人。 他花了几秒才认出他们是邱家兄弟——尤其是邱家礼,他的变化太大了,以前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憔悴和落魄。 “你们这是做什么?”洛星问。 邱家仁用力扯着邱家礼的胳膊:“阿礼,快跪下道歉!” 邱家礼咬着牙,膝盖弯了几次,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跪下了。但他的头扭向一边,不看洛星。 “洛机械师,我们知道错了!”邱家仁急切地说,“家礼他不该对您动手,不该滥用职权!但他已经受到惩罚了!监察员的职位被撤,我们兄弟俩都被罚到了这种地方,每天干最脏最累的活,吃的住的连猪狗不如……这惩罚够重了!求您跟季部长说句话,放过我们吧!” 洛星静静听着。 等邱家仁说完,他才开口:“这件事我不知情。处罚是监察部和技术部按规章做出的,我无权干涉。” “您怎么会无权干涉!”邱家仁几乎要哭出来,“季部长听您的!只要您开口,他一定能让我们调回原来的岗位!哪怕不回去,调去轻一点的岗位也行啊!重劳工区真的会死人的!” 洛星看着邱家仁眼中真实的恐惧,又看了看邱家礼侧脸上不甘的怨恨,心中一片平静。 他不是圣父。 在废土上生存多年,他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 邱家礼当初羞辱他、对他动手时,可没留半分情面。 那种高高在上、视他人为蝼蚁的态度,洛星记得很清楚。 至于邱家仁……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他却是邱家礼背后最大的倚仗,是他给了邱家礼某种程度上的特权,如今承担连带责任,也合情合理。 更重要的是,洛星能看出,邱家礼的“道歉”并非真心——那双眼睛里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如果不是被现状所迫,这人恐怕恨不得扑上来撕咬他。 一旦有机会,邱家礼绝对会报复。 “我帮不了你们。”洛星淡淡地说,“处罚是按规定执行的,我没有立场,也没有意愿去干涉。请让开。” 他迈步想走,邱家仁却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抓住他的裤脚:“洛机械师!求您了!看在我们曾经都是基地同事的份上——” “哥!”邱家礼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别求他!你看他那样子,根本不会帮我们!不就是傍上了季穹吗?得意什么!等季穹玩腻了,我看你还能嚣张几天!” “家礼!闭嘴!”邱家仁吓得脸都白了。 洛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邱家礼。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没有怒意,只是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种彻底的漠视,比愤怒更刺痛邱家礼的自尊。 “你说得对。”洛星缓缓开口,“我就是傍上了季穹。所以呢?” 邱家礼被噎住了。他没想到洛星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有本事,你也去找个靠山。”洛星继续说,“不过以你现在的情况,恐怕很难。”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径直向前走去。 “洛星!你会后悔的!”邱家礼在他身后嘶吼,“别以为有季穹护着就万事大吉!我告诉你,这世道变化快得很!今天你是高高在上的机械师,明天可能就——” 他后面的话被邱家仁死死捂住了。 洛星头也没回。他知道,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而且会生根发芽。 但他不在乎。 在废土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道理,他很多年前就懂了。 - 几天后,探索部传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崔夏带领的c9小队,在之前至暗裂谷任务中,从那只紧追不舍的灾厄体内挖出的辐射源石,经过技术部详细检测,被证实确实有问题。 “那块源石的能量波动异常活跃,内部结构有微小的、非自然形成的纹路。”林静博士在联合会议上汇报,“我们对比了历年从灾厄体内回收的源石样本,发现最近三个月内回收的样本中,有17%出现了类似异常。而且,这些异常样本全部来自至暗裂谷及周边区域。”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这意味着什么?”一位探索部的高层问。 “意味着至暗裂谷的辐射环境可能正在发生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变化。”季穹接过了话头,他今天难得穿了正式的部长制服,表情严肃。 “辐射源石是辐射能量高度凝聚的结晶,它的结构异常,往往意味着底层能量场的不稳定。而灾厄作为吸收源石变异而成的怪物,它们的攻击性增强、追踪能力提升,很可能与源石异常有关。” 第46章 “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崔夏补充道,“至暗裂谷中的辐射怪和辐射兽,正在经历某种群体性变异。这种变异的诱因、范围和潜在威胁,都需要尽快查明。” 会议最终决定,组建一支专项调查小队,前往至暗裂谷边缘区域进行实地勘察。 小队需要采集更多源石样本,监测辐射环境数据,并尽可能安全地观察变异体的行为模式。 由于洛星曾长期在至暗裂谷边缘生活,对那片区域的地形、生态和危险有第一手了解,调查小队向他发出了正式邀请。 “我们希望你能作为技术顾问随行。”崔夏对洛星说,“你的经验对小队的安全和任务成功至关重要。当然,这有风险,你可以拒绝。” 洛星几乎没有犹豫:“没问题。” 他对至暗裂谷的变化也很好奇,上一次他加入了纪映然的小队之后,没多久就殒命了,这个世界的后续走向及至暗裂谷的变化,对他而言都是未知的。 再者,洛星心底隐约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次任务对他而言很重要。 季穹知道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行。”他直接否决,“太危险了。至暗裂谷现在情况不明,变异体攻击性增强,你去等于送死。” “你别忘了,我曾经就住在那里,你所认为危险的一切,都是我曾经的日常。”洛星平静地说,“而且这次小队配置很强,崔夏带队,阿裴任远程支援,方柏和杨吉都在,还有三位经验丰富的探索队员和一位技术部的研究员。” “那也不行!”季穹难得地有些急躁,“就算你再熟悉,那里也是高位区域!……你知道我听说你要去那种地方,心里什么感觉吗?” 洛星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头一软,放缓了语气:“我会小心的。而且,这次任务至关重要,如果至暗裂谷真的发生大规模变异,方舟7也可能受到影响,我们需要弄清楚。” 在九大方舟基地中,方舟7靠着晨曦之盾,是距离至暗裂谷最近的一个方舟基地,也正是因为这样近的距离,才能高效收集辐射源石,使晨曦之盾保持正常运作。 季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深吸一口气,妥协了:“……好。但你得答应我,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撤退,不许逞强。” “一定。” 然而,洛星还是低估了季穹的任性。 -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探索部大楼外的空地上停着两辆经过特殊改装的悬浮车。 车体比常规型号更大,外壳覆盖着加厚的合金装甲,车窗是单向可视的防弹玻璃,车顶有可升降的武器平台和侦察设备,车尾配备了紧急逃生舱和医疗单元。 ————这是探索部执行高风险任务时才动用的“堡垒”级载具。 调查小队的成员正在做最后检查。 崔夏作为队长,正在核对人员名单和装备清单。 阿裴坐在车顶,调试着他的狙击枪和观测设备。方柏和杨吉在检查车辆的动力系统和武器模块。 除了c9小队原本的医疗兵张沉沉,另外三名经验丰富的探索队员——负责侦察的李锐、医疗兵陈薇以及地形专家老赵,正各自忙碌着。 洛星背着特制的装备包从大楼里走出来。 包里除了常规工具,还有他新改进的能量传感器、几个微型探测器,以及一些自制的应急装置。 “洛兄弟!”方柏挥手招呼,“这边!你的位置在头车,跟我一起。” 洛星点点头,走过去把装备包放进车厢。 崔夏过来递给他一个平板:“这是任务简报和路线图。我们会在至暗裂谷边缘的7号前哨站停留一晚,补充物资,第二天进入目标区域。” 洛星接过平板快速浏览。 任务目标是采集异常源石样本、监测辐射环境变化、并尽可能观察变异体的行为模式。预计行程五天,危险等级评定为a+——仅次于最高级的s级。 “明白。”洛星说。 “还有,”崔夏压低声音,“季部长那边……你真的说服他了?” 洛星沉默了一下:“他同意了。” 崔夏看起来不太信,但也没多问:“好吧。准备出发,十五分钟后开车。” 队员们陆续登车。 洛星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方柏负责开车。崔夏在指挥位,阿裴在车顶的狙击位,杨吉、张沉沉和另外三名队员在后面的车厢。 车辆启动,驶出基地,朝着至暗裂谷方向前进。 大约行驶了一小时后,洛星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总觉得……车厢里好像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第44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18) 洛星解开安全带,起身往后走。 车厢后部堆满了各种物资箱,上面盖着防尘布,其中一个箱子的形状看起来有点奇怪,鼓鼓囊囊的,而且……好像在动? 洛星伸手,一把掀开防尘布。 季穹蜷在几个箱子之间,身上盖着一件伪装斗篷,正抬着头,冲他眨了眨眼:“嗨。惊喜吗?” 整个车厢的人都惊呆了。 “季、季部长?!”方柏差点从驾驶座上跳起来,“您怎么在这儿?!” 崔夏从指挥位走过来,看到季穹,扶额叹了口气:“季部长,你这是擅离职守。而且这次任务危险等级是a+,你没有受过完整的探索队训练——” “我受过。”季穹理直气壮地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十六岁就跟着我父亲的护卫队出过外勤,十九岁独立带队完成过b级侦察任务。而且,我有基地最高权限,可以实时调用卫星监控数据、远程启动紧急支援协议。带上我,你们等于多了一个移动指挥中心和万能通行证。” “可是基地长那边——” “我父亲那边我自己搞定。”季穹走到洛星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站着,握住他的手,“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让我跟着,要么我现在就让车辆返航。你们选。” 众人:“……” 这位祖宗真是任性得理所当然。 洛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忽然笑了。 “算了,崔队。”他说,“让他跟着吧。来都来了。” 季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崔夏无奈地摇头,最终也只能妥协:“好吧。但季部长,你必须全程听从指挥,不能擅自行动。而且,你要负责保证通讯畅通和情报支持。” “没问题。”季穹答应得很爽快,然后凑到洛星耳边,压低声音,“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洛星心中一暖,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 窗外,废土的景象逐渐荒凉,天空变得阴沉,龟裂的大地,远处是扭曲的废墟和变异植物的黑影。 季穹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快速操作着:“我正在接入基地的卫星网络和监控系统。目前至暗裂谷区域的辐射读数正常,但能量波动有轻微异常。我会持续监测。” 专业的样子让车厢里的人都有些意外。 季穹虽然任性是真任性,但认真工作起来那也是真的靠谱。 洛星看着季穹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这样的季穹,和实验室里那个恣意妄为的天才,和私下里黏人的恋人,和为他暗中出气的保护者,都是同一个人。 复杂,矛盾,但真实。 “怎么了?”季穹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问。 “没什么。”洛星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只是觉得,你认真工作的样子,还挺帅的。” 季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明亮得意又张扬。 “才发现?”他凑近洛星,压低声音,“我还有更帅的时候,晚上给你看。” 洛星耳根微红,轻轻推开他:“专心工作。” 车厢里谁不是耳聪目明的,当即就有几声压抑的笑声响起,气氛轻松了不少。 - 调查小队在7号前哨站休整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便深入至暗裂谷区域。 随着车辆深入,窗外的景象越发诡异。 大地呈现出病态的紫黑色,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幽蓝色辐射尘粒。 扭曲的金属废墟像是巨兽的骸骨,偶尔能看到一丛丛散发微光的变异苔藓——美丽,但致命。 “辐射读数开始上升了。”季穹盯着平板上的数据,“目前是安全值的3倍,还在持续增加。所有人检查防护服密封性。” 车厢里响起一阵窸窣声。洛星熟练地检查了自己的防护服,又侧身帮季穹调整了颈部的密封环。 季穹偏头冲他笑了笑,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卫星图像显示前方三公里处有一片相对完好的旧时代建筑群,那里辐射浓度较低,适合建立临时据点。” 崔夏通过通讯器下达指令:“收到。方柏,朝坐标点前进。阿裴,注意高处观察。李锐,准备下车侦察。” 第47章 “明白。”众人齐声回应。 车辆在一片半坍塌的混凝土建筑群前停下。这里的辐射浓度只有外界的60%,算得上裂谷中的“绿洲”。 队员们迅速下车,开始建立临时营地。 阿裴登上制高点架设狙击枪和观测设备,李锐带着探测器在周边巡逻,陈薇和老赵在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设置医疗点和分析站。 洛星和季穹则开始布置能量监测设备。 洛星将自己改进的传感器安装在几个关键位置,季穹则操控着微型无人机升空,从高空扫描地形和辐射分布。 “这里的建筑结构很特别。”季穹看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大部分是地下设施,地表只有入口。像是旧时代的避难所或者研究所。” 洛星抬头看向那些黑洞洞的入口。 他在至暗裂谷边缘生活时,也曾探索过类似的建筑,里面通常布满陷阱和辐射残留,但也可能藏着有用的物资或信息。 “我们要采集异常源石样本。”洛星说,“通常自然形成的源石富集区就在这种地下结构的深处。” “同意。”季穹收起无人机,“我们得小心,根据探索部的记录,这种地方往往是辐射兽和徘徊者的巢穴。” 崔夏:“我和李锐先下去探路,确认安全后大部队再跟进。季部长,你留在上面保持通讯和监控。” 季穹皱眉:“我也要下去。” “季部长,”崔夏语气严肃,“你的首要任务是保障通讯和情报支持。下面环境复杂,万一出事,我们需要你在上面协调救援。” 洛星也看向季穹:“崔队说得对,你在上面,是对小队更有利的方案。” 季穹看着洛星平静但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但你们必须每隔十分钟汇报一次情况。” “没问题。”崔夏点头,转身招呼李锐,“准备出发。” 地下探索比预想的顺利。 崔夏和李锐在前方探路,洛星、方柏和杨吉跟随,负责采集样本和设置监测点。 陈薇和老赵在上面留守,阿裴负责警戒,季穹则通过队员们头盔上的摄像头实时监控下方情况。 “左转,注意地面有塌陷。”季穹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清晰冷静,“前方二十米有辐射残留,读数偏高,绕行。” “收到。”崔夏带领队伍灵活地穿行在错综复杂的通道里。 洛星不时停下,用工具采集墙壁上渗出的源石结晶,或者放置微型传感器。 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快速找到最佳采集点。 “洛兄弟,你这手法也太6了。”方柏在旁边看得佩服,“我采集三个样本的时间,你都能采五个了。” “熟能生巧。”洛星简单回答,将又一份样本封装好,贴上标签。 季穹在上面看着洛星工作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即使隔着屏幕,他也能感受到洛星那种专注和专业,这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 “季部长,你笑啥呢?”陈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调侃。 季穹立刻收起笑容,板起脸:“我在分析数据。” “噢~”陈薇拖长了音调,显然不信,但也没拆穿。 地下探索持续了三个小时。 队伍已经深入地下近百米,采集到了十七份源石样本,设置了八个监测点。数据初步显示,这些源石的异常程度确实比之前回收的样本更高。 “再往前就是未探索区域了。”崔夏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黑暗的通道,“按照计划,我们该撤了。” “等等。”洛星忽然开口,“前面有风。” 众人安静下来,果然听到细微的气流声。 “有风说明有出口,或者更大的空间。”李锐问,“要去看看吗?” 崔夏犹豫了一下。按照安全规程,现在应该撤退,但如果有重大发现…… “我去看看。”洛星主动说,“我一个人,速度快,如果有危险立刻撤回。” “不行。”季穹的声音立刻从通讯器里传来,“太危险了。” “我穿着最新型号的防护服,有紧急逃生装置,而且我对这种环境最熟悉。”洛星平静地说,“五分钟。不管有没有发现,我都会回来。”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季穹不情愿的声音:“……三分钟。多一秒我都下去找你。” “好。”洛星答应。 他独自一人朝前方走去。 头盔上的探照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光束,通道逐渐变宽,风也越来越明显。 三分钟后,洛星停下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至少有足球场大小。 洞顶布满了发光的源石结晶,将整个空间映照成诡异的幽蓝色,地面上散落着旧时代的机械残骸,而在空洞中央…… “崔队,你们最好过来看看。”洛星轻声说,“我发现了……变异体的巢穴。” 当小队全员赶到空洞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空洞中央的地面上,堆积着大量的骸骨和残骸——有人类的,也有辐射兽的。而在这些骸骨之上,趴伏着三只体型庞大的灾厄。 它们比常规灾厄更大,甲壳呈现出不正常的深紫色,背部的源石结晶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芒。 此刻它们似乎在沉睡,但随着小队的靠近,其中一只动了动,抬起了头。 “退后。”崔夏压低声音,“慢慢退,不要惊动它们。” 队员们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后挪。洛星快速操作着传感器,尽可能多地收集数据。 这些灾厄的状态很不对劲,它们的能量读数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只都要高,而且三只之间似乎有某种能量连接。 就在小队即将退出空洞时,异变陡生。 第45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19) 一声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鸣从空洞深处传来。那三只灾厄同时睁开了眼睛——不是常规的猩红色,而是诡异的幽蓝色。 “跑!”崔夏大吼。 但已经晚了。 更多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通道里、墙壁后、甚至头顶的裂缝中,涌出了更多的灾厄和徘徊者。 它们不像往常那样散乱,而是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 “这不可能!”方柏一边开枪一边喊,“灾厄怎么会群体行动?!还懂得战术包抄?!” “别管可不可能了!”杨吉将一枚高爆手雷扔进通道,暂时阻滞了追兵,“撤!往出口撤!” 队伍开始狂奔。 阿裴在上面通过通讯器指引路线:“左边通道塌了,走右边!前方三十米有岔路,选窄的那条!” 季穹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我已经启动了紧急支援协议,最近的救援队需要四十分钟才能赶到!坚持住!” 可敌人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这些变异体似乎有某种协同作战的能力,懂得分工配合,还会设陷阱。 在一次激烈的交火中,小队被冲散了。 “崔队!方柏和杨吉被逼到东侧通道了!”李锐喊道。 “我去接应他们!”洛星说,“你们继续往出口撤!” “不行!太危险了!”崔夏反对。 但洛星已经冲了出去。他熟悉这种地下环境,知道如何利用地形和阴影。他很快找到了方柏和杨吉,两人正背靠背抵挡着三只灾厄的围攻。 “洛兄弟!”方柏看到他,眼睛一亮。 “跟我来!”洛星扔出几个自制的小型电磁脉冲装置,暂时瘫痪了灾厄的能量场,三人趁机冲出了包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与崔夏汇合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了。 不是意外——洛星清晰地看到,几块支撑结构的金属梁被人为切断了,而切断的痕迹很新! 然而,没时间细想了。 地面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缝,季穹所在的位置正好在边缘,他脚下的地面碎裂,整个人向下坠去。 “季穹!”洛星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冲去,在季穹完全坠下之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但下坠的冲击力太大了。洛星被带着一起向下滑去。 “洛星!”崔夏冲过来想拉住他,但只碰到了他的指尖。 下坠前的最后一刻,洛星回头看了崔夏一眼,快速打了个手势——那是探索队的紧急信号——遭遇人为袭击,保留证据。 然后,他和季穹一起消失在了黑暗的地缝中。 而就在那回头的那一瞬间,洛星的余光瞥见了远处一个高处的平台上,站着一小队人影。 他们穿着方舟5制式的防护服,为首的那个人…… 是纪映然。 - 下坠的过程仿佛被拉长了。 第48章 洛星紧紧抱着季穹,努力调整姿势,用背部的防护服缓冲撞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碎石滚落的声音,头盔的探照灯在黑暗中疯狂晃动,照出快速掠过的岩壁。 不知坠落了多久,两人重重摔在了一堆松软的沉积物上。 冲击力让洛星眼前一黑,但他咬牙保持着清醒。 “季穹?季穹!”他翻身检查季穹的状况。 季穹的头盔有一处凹陷,面罩上出现了裂纹,但幸运的是没有完全破碎。 他双眼紧闭,已经昏迷了,但胸口的生命监测仪显示心跳和呼吸还算平稳。 洛星松了口气。他快速检查了两人的防护服——除了季穹头盔的损伤,其他部分都完好,辐射读数在安全范围内。 洛星急促的呼吸在面罩内回荡着。 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快速而稳定地检查着季穹头盔的损伤——左侧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凹陷,蛛网状的裂纹从凹陷中心向外辐射,最长的裂缝几乎延伸到面罩边缘。 “该死……”洛星低声咒骂。 裂缝虽然细小,但在至暗裂谷这种高辐射环境中,哪怕只有一毫米的缺口,也足以让致命的辐射尘渗入。 季穹已经昏迷,身体机能处于低谷,辐射抗性会大幅下降。 洛星立刻从自己的装备包侧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软管——这是每个探索队员都会携带的应急密封胶,专门用于防护服临时修补。 胶体呈半透明状,具有极强的黏性和辐射阻隔能力,能在极端环境下快速固化。 他拧开管盖,用指尖挤出一小团胶状物。 胶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触感冰凉而有弹性。 “季穹,坚持住。”洛星一边说,一边用左手稳住季穹的头盔,右手小心翼翼地将密封胶涂抹在裂纹处。 他的动作极其精准,先从裂缝最细的末端开始,用胶体填满每一道裂纹,再慢慢向凹陷中心推进。 胶体与防护服材料接触后迅速发生化学反应,从半透明变为乳白色,形成一层坚韧的密封层。 三十秒后,所有裂纹都被完全覆盖。 洛星没有停手,他又在凹陷处额外加涂了一层,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再次检查辐射读数——季穹的防护服内部辐射值依然保持在安全范围内,密封胶起了作用。 但危险远未结束。 洛星抬头看向上方。 地缝的入口在五十多米的高处,只有一个小光点,岩壁近乎垂直,布满了松动的碎石。 即使有攀爬设备,带着昏迷的季穹也不可能上去。 通讯器里只有刺耳的杂音,显然地底的辐射和岩层完全屏蔽了信号。 更糟糕的是,上方传来了熟悉的嘶鸣声——灾厄追下来了,并且,不止一只,从声音判断至少有四五头,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洛星的大脑飞速运转。 离开地缝,绕行折返寻找失散的队友?他带着昏迷的季穹,如果再遭遇附近的辐射怪,他等于是被前后夹击,生存率极低。 寻找其他出口?这里是地下深处,通道错综复杂,盲目探索可能迷路或遭遇更多危险。 那么,只剩下前往他的庇护所这个选项了。 洛星迅速评估了最后一个选项的可行性。 他记得自己建造的那个地下据点就在这片区域附近——当初选址时,他特意选在了一个天然辐射屏蔽区,入口隐蔽,内部有完善的生存系统。 最重要的是,他对通往庇护所的路线很熟悉,即使带着昏迷中的季穹,也应该能在灾厄追上之前赶到。 但这条路需要穿过一片辐射尘暴区…… 洛星低头看了看昏迷的季穹,又抬头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嘶鸣声。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洛星先将季穹的装备包卸下,只留下必要的医疗用品和应急物资。 随后,他背起季穹——季穹比他高半个头,体重也重一些,但在生死关头,肾上腺素让洛星暂时忽略了这些。 “你要是醒了,得请我吃一个月的顶级餐。”洛星咬着牙说,调整了一下背着季穹的姿势,开始朝记忆中的方向前进。 地底通道错综复杂,但洛星对方向极为敏锐,他绕过一处塌陷的坑道,钻过一道狭窄的岩缝,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继续前进。 身后的嘶鸣声越来越近。 灾厄的移动速度极快,它们在黑暗中依靠源石能量感知猎物,几乎不受地形阻碍。 十分钟后,洛星看到了前方那片熟悉的灰蓝色雾气。 辐射尘暴区。 这里的辐射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以上,幽蓝色的辐射尘像浓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能见度不足五米。 即使有防护服,长时间暴露也会对身体造成损害。 但对于摆脱灾厄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洛星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尘暴中。 一瞬间,世界变成了灰蓝色。 头盔面罩上立刻覆盖了一层细密的辐射尘,视线变得模糊,防护服的警报疯狂响起,提示外部辐射浓度已经达到危险级别。 洛星无视了警报,凭着记忆在尘暴中穿行。 这里的路径他走过无数次——左转绕过那块突出的岩石,右转避开地面的裂缝,直走二十步后有个向下的斜坡…… 身后的嘶鸣声变得焦躁而混乱。 灾厄显然也冲进了尘暴区,但高浓度的辐射尘严重干扰了它们的感知能力,嘶鸣声开始在各个方向响起,它们迷失了。 然而,洛星自己的状况也很糟。 他拖着季穹在尘暴中行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即使有过滤系统,高浓度辐射尘依然让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模糊了视线,体力在快速消耗。 更让他担心的是季穹。 虽然头盔的裂缝已经被密封,但长时间暴露在这种极端环境下,难保不会有辐射渗透,而季穹一直昏迷,这本身就不是好兆头。 “快到了……就快到了……”洛星咬着牙对自己说,脚步却越来越沉。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金属轮廓。 那是一扇嵌在岩壁中的合金门,表面覆盖着伪装涂层,看起来和周围的岩石没什么区别。 但在洛星眼中,那是家的标志。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前,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左手,按在门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上。 生物识别系统启动,一道微弱的蓝光扫过他的手掌。 【身份确认:洛星。】 【权限等级:所有者。】 【欢迎回家,洛星。】 机械音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厚重的合金门向一侧滑开,露出里面温暖的灯光,空气过滤系统自动启动,将外面的辐射尘彻底隔绝。 洛星背着季穹冲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第46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20) 庇护所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入口处是一个过渡舱,用于清除外部污染物。 洛星将季穹小心地放在舱内的长椅上,启动了净化程序。 柔和的气流从四周涌出,带走两人防护服表面的辐射尘。 三十秒后,内层门打开。 真正的庇护所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约六十平米的空间,被巧妙地划分为几个区域。 左侧是工作区,有一张宽大的金属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零件和半成品设备。墙上挂着详细的至暗裂谷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危险区域、资源点和逃生路线。 右侧是生活区,一张简易但整洁的床,一个小型厨房单元,一个书架——上面摆着的不是书,而是各种自制的手册和数据板。 角落里有几盆耐辐射的改良植物,给这个地下空间增添了一丝生机。 最显眼的是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整面墙都是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庇护所的各项状态:能源储备1%,庇护所断能中,空气循环、水净化系统均为待开启状态,为了节能,辐射屏蔽层显示是洛星在刚才激活进入权限后才刚刚开启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洛星在过去几年里一点一点建造和完善的。 一个多月前他收集的那枚辐射源石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它被洛星以极快的速度装置到聚能核心中央的腔体内。 充能完毕,能量储备恢复100%,庇护所内的各项生活系统开始正常运作了起来。 “终于……”洛星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但他没有休息太久。 季穹还昏迷着,需要立刻处理。 洛星挣扎着爬起来,先将季穹的防护服小心卸下。 头盔被取下时,他看到季穹额角的伤口已经停止了出血,但肿得很高,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辐射中毒的早期症状。 第49章 “医疗箱……医疗箱在哪……”洛星喃喃着,快步走到生活区的一个储物柜前。 柜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医疗用品。 他拿出抗辐射注射剂、消毒液、绷带和冷敷贴,又取出一台便携式生命监测仪。 回到季穹身边,洛星先是给他注射了抗辐射药剂,然后仔细清理了额头的伤口。 季穹的伤口不算深,但撞击可能造成了轻微脑震荡。 他用冷敷贴敷在肿起处,又用绷带做了简单包扎。 生命监测仪显示:心跳68,血压正常,血氧饱和度94%,辐射指数偏高但正在下降。 “还好……”洛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直到这时,他才开始处理自己的状况。 脱下防护服,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擦伤——大多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右肩一处淤青,应该是坠落时撞到的。 他从医疗箱里拿出止痛喷雾喷在伤处,又喝了一支营养剂补充体力,然后,他坐回季穹身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昏迷中的人。 庇护所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声。 温暖的光线从天花板上的模拟日光灯洒下,让人几乎忘记了外面是致命的辐射世界。 洛星的目光落在季穹脸上。 即使昏迷着,那张脸依然英俊得过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嘴唇…… 洛星抬起手,戴着六芒星戒指的左手手指轻点在季穹的侧脸上。 “季穹……沈临舟……”洛星轻声说,“你到底是谁?”又是怎么会在他重复穿回的任务世界里一再出现? 没有回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洛星叹了口气,起身开始检查庇护所各个系统的运作情况。 一颗辐射源石能够支撑庇护所正常运作20天的能耗,水和食物储备充足,医疗物资虽然不多但足以应对紧急情况。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数据终端。 屏幕上显示着这些年他收集的关于至暗裂谷的数据——辐射分布图、变异体活动规律、源石富集区标记…… 还有一个标注为异常现象的加密文件夹。 洛星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是庇护所门口区域在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内,十几段视频记录和数据分析报告—— 突然出现的能量波动,辐射兽的反常行为,以及……几次疑似人为活动的痕迹。 如果没有今天发生的事情,也许会被他判定为其它幸存者留下的痕迹,但现在,结合纪映然出现在袭击现场的事实,一切似乎都有了新的解释。 看来方舟5代表团在离开方舟7后,并没有直接返回,而是进入了至暗裂谷。 “方舟5,或者说纪映然……她到底想做什么?”洛星皱眉沉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洛星立刻转身,快步走回床边。 季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了洛星的脸上。 “……洛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我。”洛星松了口气,在他背后垫了个靠垫,递过水杯,“喝点水。你头部受伤了,还有点辐射中毒,但已经用了药,休息几天应该能恢复。” 季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然后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我的家,一个地下庇护所。”洛星说,“以前在至暗裂谷边缘生活时建的。我们坠落后,我带你逃到了这里。” 季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要坐起来:“其他人呢?崔夏他们——” “别动。”洛星按住他,“当时通讯断了,暂时不清楚他们的情况,但我坠落前给崔队打了手势,她应该明白我们遭遇了人为袭击,她会警惕的。” “人为袭击?”季穹皱眉。 洛星点点头,语气沉了下来:“我看到了纪映然。她和她的队伍在远处的高台上,看着我们被袭击。而且地面塌陷的支撑梁有新鲜的人为切割痕迹。” 季穹的脸色变得难看:“方舟5的人……他们怎么敢!”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洛星说,“但那些变异体的行为太反常了,像是被什么吸引或者控制了。我怀疑……纪映然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至暗裂谷和变异体的秘密。” 季穹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洛星的脸颊。 “你呢?”他问,“有没有受伤?” 洛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那就好。”季穹松了口气,但手没有放下,反而轻轻抚摸着洛星的脸,“你知道吗,掉下来的那一刻,我以为我死定了。但听到你喊我的名字,感觉到你抓住我的手……我就想,不能死,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洛星的心脏重重一跳。 季穹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那种眼神……洛星太熟悉了。 “季穹……”洛星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季穹应着,手指移到了洛星的下巴,轻轻抬起他的脸,“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但我没想过,最后是你救了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疲惫,却也透着满足,“危机四伏的废土不知有多少情侣在遇到危险后抛弃另一半,洛星,我庆幸于自己没有看错人,但也为自己这种卑劣的窃喜感到惶恐。” 洛星将他抱进怀里,“别说这种傻话。” -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都在庇护所内进行休整。 季穹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他的头痛和恶心就基本消失了,辐射指数也降到了安全范围,第三天早上,他已经能下床走动,甚至试图帮洛星准备早餐——如果能把营养剂加热到冒烟算帮忙的话。 “放着我来。”洛星无奈地从季穹手里接过加热器,“你想触发庇护所的火灾警报吗?” “我只是想帮忙。”季穹一脸无辜,“而且我觉得我加热得挺好的。” “挺好的?”洛星看了眼那管已经焦黑的营养剂,“你管这叫挺好?” 季穹理直气壮:“至少熟了。” 洛星懒得理他,重新拿了一管营养剂,熟练地加热到合适温度,递过去:“吃。吃完检查一下你的防护服,裂缝虽然补好了,但结构强度可能受影响,需要加固。” “遵命,我的洛大机械师。”季穹接过营养剂,眼睛却一直盯着洛星,“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处理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季穹指了指工作台上的通讯终端:“试着联系基地。已经三天了,崔夏他们肯定急疯了。” 这也是洛星担心的。 两人走到工作台前,季穹打开终端,开始尝试连接方舟7的通讯网络。 然而,至暗裂谷的高密度辐射像一层厚厚的屏障,严重干扰了信号传输,屏幕上不断跳动着“信号强度弱”、“连接不稳定”的提示。 “该死。”季穹皱眉,“这里的辐射浓度太高了,常规频段根本穿不透。” “试试低频段?”洛星建议,“至少穿透性能强些。” 季穹点头,快速调整参数。 几秒后,屏幕上终于出现了微弱的连接信号。 “连上了!但……信号质量太差了,只能发送短文本。”季穹说着,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洛星看着他输入的内容: 【季、洛安全,状态良好。现位于至暗裂谷地下,原坐标东偏南3公里。遭遇方舟5纪映然小队,疑人为制造塌陷。变异体行为异常,怀疑有智慧个体或控制手段。】 信息发送后,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前进。 30%……50%……70%…… 就在快要完成时,信号突然断了。 “啧。”季穹重试。 第二次,信息在90%时中断。 第三次,第四次…… 最终,在尝试了八次后,一条简短的发送成功的提示终于跳了出来。 然而,有没有被接收,接收者能不能完整解读,都是未知数。 “只能这样了。”季穹关掉终端,叹了口气,“希望至少有一部分信息能传出去。” “会有的。”洛星拍了拍他的肩,“先修复防护服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都在工作台前忙碌。 第47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21) 洛星先检查了季穹的头盔。 应急密封胶虽然起了作用,但凹陷处结构确实受损了。 他用热成型工具小心地将凹陷处修复平整,又在内部加装了一层轻质合金衬板,既不影响视野,又增强了防护。 “试试。”洛星将修复好的头盔递给季穹。 季穹戴上,左右转动脖子:“很合适,不重,视野也没受影响,厉害。” 第50章 “该你了。”洛星把自己的防护服摊在工作台上,“我右肩的缓冲层在坠落时被压扁了,需要更换。” 季穹凑过来,仔细检查洛星指的位置:“确实,这里的内衬都变形了。备用材料在哪?” 洛星指了指工作台下方的储物格。 季穹找出合适的缓冲材料,开始认真修复。他的手法没有洛星那么熟练,但很仔细,每一处接缝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洛星在旁边看着,有些意外。 “技术开发部的部长如果连基础维修都不会,那也太丢人了。”季穹头也不抬,“不过说实话,我更喜欢设计新东西。维修……有点无聊。” “但必要。”洛星说。 “是啊,必要。”季穹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抬起头,冲洛星笑了笑,“就像喜欢你一样,虽然有时候让我头疼,但必要。” 洛星耳朵微红,别过脸:“修好了就试试。” 两人互相帮对方穿上修复后的防护服,做了密封性测试和基础功能检查。一切正常。 “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洛星看了眼庇护所的能源储备,“源石还有83%的能量,够我们回来再休整一次。但……” “但我们得回去。”季穹接话,“回到塌陷点,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如果崔夏他们还在那附近,必定会去那里寻找我们。” 洛星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次要更小心。纪映然可能还在附近,那些变异体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我明白。”季穹的表情严肃起来,“所以我们需要计划。” - 第四天清晨,两人做好了出发准备。 洛星先将庇护所这三天自动记录的外部监控视频和传感器数据拷贝到两个便携存储盘里—— 一份自己带着,一份留在庇护所的档案柜中。 “如果……我们回不去方舟7,至少这些数据可能被后来的人发现。”洛星平静地说。 “我们会安全回去的。”季穹握住他的手,“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很多事要跟你做。” 洛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紧紧回握住了季穹的手。 接着,他开始关闭庇护所的各项系统。 工作区的设备逐一断电,生活区的模拟日光灯熄灭,最后,他启动了极低能耗的隐蔽模式。 【隐蔽模式启动。】 系统的机械音响起。 【能源消耗降低98%,生命维持系统待机,所有外部信号屏蔽,伪装层激活。预计持续时间830天。期待你再次归来,洛星。】 “谢谢。”洛星轻声说,然后按下了最终的确认键。 庇护所陷入了沉睡般的安静。只有墙上的能源指示灯还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像一颗等待主人归来的心脏。 两人走出庇护所,合金门在身后无声关闭,伪装涂层让它彻底融入了岩壁。 “走吧。”洛星说。 洛星领着季穹绕开了那片致命的辐射尘暴区,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但更迂回的路线。 这条路要穿越一段狭窄的岩缝和一片辐射浓度较高的区域,但能避开大部分已知的变异体活动区。 两个小时后,他们回到了三天前塌陷的任务点附近。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异常安静。 没有灾厄的嘶鸣,没有徘徊者的低吼,甚至连最常见的辐射昆虫的鸣叫声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辐射尘在探照灯光束中缓缓飘浮。 “不对劲。”季穹压低声音,“太安静了。” 洛星点头,做了个“保持警惕”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靠近塌陷的地缝边缘。 地缝比三天前更宽了,边缘的碎石还在不时滑落,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黑暗。 “要从这里下去吗?”季穹问。 “不,太危险了。”洛星摇头,“我记得这附近有条的通道,可以绕到地下空洞的另一侧。跟我来。” 他带着季穹沿着岩壁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丛发光的变异苔藓后面,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洞口。 洞口很小,需要匍匐前进,但内部逐渐变宽。 “这是我以前探索时发现的。”洛星一边爬一边解释,“应该是旧时代通风管道的残留部分。” 季穹跟在后面,头盔偶尔蹭到管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管道里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气味,但至少没有辐射兽的踪迹。 爬行了大约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微光。 洛星停下,关掉探照灯。季穹也照做。 两人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然后看清了——那微光是从管道尽头的一个裂缝透进来的,幽蓝色,熟悉的光。 “到了。”洛星轻声说。 他们小心地从裂缝钻出,发现自己站在地下空洞侧上方的一个平台上。 这个位置很隐蔽,能俯瞰大半个空洞,又不容易被下方发现。 空洞里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天前堆积如山的骸骨和残骸,此刻少了一大半。 空洞中央那三只巨型灾厄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黏稠的、散发着微光的物质。 “那是什么?”季穹压低声音。 洛星举起传感器,调整到高精度扫描模式。 数据很快反馈回来: 【检测到未知有机-无机复合物质。】 【能量读数:异常高。】 【辐射浓度:危险级。】 【结构分析:具有源石晶体特征,但呈现液态/半固态聚集态。】 【警告:不建议直接接触。】 “源石……变成了这样?”季穹皱眉,“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一种源石形态。” “不止。”洛星指向空洞深处,“你看那里。” 在空洞最深处,岩壁上覆盖着一层同样的黏稠物质,而在那层物质中,嵌着数十颗大小不一的源石晶体——但它们不再是规则的几何形状,而是扭曲的、仿佛有生命的形态,表面还在缓慢地脉动着幽光。 更令人不安的是,岩壁下方堆积着一些……东西。 季穹调整头盔的望远功能,放大画面。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几团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内部包裹着尚未完全消化的骸骨碎片。胶状物表面有规律的收缩和舒张,像是……在呼吸。 “是它们的分泌物。”洛星的声音很轻,“但这样的形态,我从来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季穹说,“探索部的数据库里没有类似记录。而且你看——” 他指向分泌物旁边的一些痕迹。 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岩壁上有抓痕,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用尖锐物体刻画的符号。 虽然粗糙且难以辨认,但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它们在……标记领地?”季穹猜测,“或者传递信息?” 洛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黏稠的源石物质,大脑飞速运转。 三天前的袭击,灾厄的异常行为,纪映然的出现,现在这些从未见过的源石形态和分泌物…… 所有的线索开始串联。 “季穹。”洛星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被袭击时,听到的那声特殊的嘶鸣吗?” “记得,很尖锐,像是……命令。” “对,命令。”洛星点头,“一般情况下,灾厄只会和徘徊者有群体行为,从未见过灾厄之间出现群体行动,更不会战术配合。但如果……有更高级的存在在指挥它们呢?” 季穹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智慧个体?” “或者至少,是拥有某种群体意识或控制能力的变异体。”洛星说,“至暗裂谷的辐射环境一直在变化,源石也在变异。那么,以源石为能量来源的辐射怪,为什么不能进化出更复杂的形态和能力?” 这个推测很大胆,但解释力很强。 两人沉默地看着下方的诡异景象。 黏稠的源石物质在幽光中缓缓流动,那些扭曲的晶体脉动着,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孕育着什么。 “我们需要样本。”季穹说,“这些异常的源石,还有那些分泌物,都需要带回基地分析。” “同意,但我们不能用常规方法。”洛星说,“这种形态的源石,如果用方舟7的标准收集装置,可能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反应。而且……” 他顿了顿:“我不信任纪映然。假设她使用了某种方法,能控制或是影响这些变异体,那她一定对这里的异常有所了解。我们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她利用的痕迹。” “那你打算怎么做?” 洛星从装备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装置——那是他以前在废土上自制的源石收集器,结构简单,但很可靠。 “用这个,改造它,加装一个隔离层和一个缓释能量阀。采集样本后,样本会被完全隔离,能量释放会被严格控制。” 第51章 “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内。”洛星已经开始拆解装置,“你负责警戒。如果有什么动静,立刻通知我。” “明白。” 季穹端起脉冲枪,警惕地扫视着空洞的每一个角落。 第48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22) 洛星则在工作灯下快速改造收集器,他的手指灵活而精准,每一个零件的安装都恰到好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洞里依然死寂,只有那些黏稠物质流动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十六分钟后,洛星完成了改造。 “好了。”他将收集器装进一个特制的隔离箱,“现在去采集。你掩护我。” 两人小心地从平台爬下,进入空洞。 脚下的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先靠近了那些暗红色的分泌物。 近距离看,这东西更让人不适——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内部包裹的骸骨碎片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一些尚未完全溶解的衣物纤维。 洛星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迅速放入隔离箱的一个隔层。 分泌物接触到箱壁时,表面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有反应,但很微弱。”洛星低声说,“继续。” 接下来是那些黏稠的源石物质。 洛星用改造后的收集器小心地采集了一小管。 当收集器的探针刺入黏稠物质时,物质表面突然泛起一阵涟漪,周围的幽光也瞬间变亮。 “小心!”季穹立刻举枪。 但涟漪很快平息了,幽光也恢复了正常。 “……它在‘感知’?”洛星盯着那管采集到的样本,声音凝重,“虽然很微弱,但这种反应……不像是无意识的能量体。” 季穹的脸色很难看。 如果洛星的推测正确,那么至暗裂谷深处的某个地方,可能真的存在着某种拥有智慧——或者至少拥有高级本能——的辐射怪。 那将是比任何已知威胁都更可怕的存在。 “样本采集完毕。”洛星将隔离箱密封好,“我们该撤了。这里不宜久留。” 两人迅速原路返回。爬回通风管道时,季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诡异的空间。 幽蓝的光芒在空洞中流淌,黏稠的物质缓缓蠕动,那些扭曲的晶体脉动着,仿佛无数只沉睡的眼睛。 “洛星。”季穹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我们真的发现了智慧辐射怪……那纪映然,她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利用它们的?” 洛星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所图谋的,绝对不只是单纯的报复或者简单的利益。她要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管道深处,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而空洞里,那些黏稠的源石物质,忽然同时脉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深渊中,缓缓苏醒。 - 两人带着采集到的异常样本,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至暗裂谷外的安全线方向谨慎前行。 沿途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浓郁。 那些原本偶尔能听到的辐射兽低吼或虫鸣,此刻全都消失了,仿佛整片区域的生命都被某种力量驱散或吞噬。 空气中只有辐射尘飘浮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防护服运作的规律嗡鸣。 “太安静了。”季穹再次低声说,手中的脉冲枪始终保持着警戒姿势。 “它们在集结,或者……被召集。”洛星推测,“如果真有智慧个体在指挥,那么它可能正在准备什么。” 这个想法让两人都加快了脚步。 他们穿过一片布满辐射结晶的洼地,绕过一座半坍塌的信号塔遗址,终于看到了前方那道令人安心的淡蓝色能量标记线——安全线。 就在距离安全线还有大约五百米时,洛星的传感器突然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 “有信号。”他立刻停下,调出数据,“是方舟7的通讯频段,很微弱,但正在接近。” 季穹也检查了自己的终端:“是搜救队。我出发前设置的紧急协议启动了,他们应该在寻找我们。”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但随即,洛星的眉头皱了起来:“信号源只有五个个……不,六个。但为什么生命体征读数这么低?而且有一个……完全没信号?” “可能设备损坏。”季穹说,但语气里也带着不安。 他们朝着信号源方向前进。 绕过一道岩壁后,前方出现了几道穿着方舟7探索队制服的身影。 是崔夏的队伍。 但眼前的景象让洛星和季穹的心沉到了谷底。 只有六个人—— 崔夏靠在一块岩石上,左臂的袖子空荡荡的,从肩部以下完全消失,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锐利。 方柏坐在她旁边,右腿裹着临时固定的夹板,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巴的狰狞伤口,已经缝合,但红肿得吓人。 他一贯珍视的重型火炮不见踪迹,此刻手里端着脉冲枪,但枪管明显弯了,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战斗。 杨吉正在给老赵处理腹部的伤口。 老赵的上衣被撕开,露出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虽然已经止血,但周围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辐射中毒的迹象。 陈薇蹲在李锐身边,李锐躺在地上,胸口有明显的凹陷,呼吸微弱而急促。陈薇正用便携式医疗仪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但仪器屏幕上不断跳动着危险的红色警告。 张沉沉……张沉沉不见了。 还有一个位置也空着。 “沉沉和阿裴呢?”洛星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所有人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身体都僵了一下。 崔夏缓缓抬起头,看到洛星和季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如释重负,随即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们……还活着。” “崔队!”方柏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伤让他又跌坐回去,“洛兄弟!季部长!你们没事!太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那哭腔里更多的是悲痛,而非喜悦。 季穹快步走到崔夏身边,检查她的伤势:“你的手臂——” “没了。”崔夏平静地说,那平静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被一只灾厄的前肢削掉了。陈薇及时用了止血凝胶和抗辐射剂,命保住了。” 洛星蹲下身,看着崔夏空荡荡的左袖:“回去后,我给你做条新的。” 崔夏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 “其他人呢?”季穹看向四周,再一次发问:“张沉沉呢?阿裴呢?” 沉默。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然后,杨吉缓缓开口,声音沉重:“沉沉……在撤退时被一只变异徘徊者拖走了。我们……没能救回来。” 洛星的手指收紧。 张沉沉,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会偷偷给他塞能量饮料的年轻医疗兵,那个说“洛哥你长得真好看”的娃娃脸青年。 “阿裴……”方柏的声音颤抖起来,“阿裴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了脸。 陈薇接过了话,她的眼眶通红,但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我们被包围了。至少八只灾厄,二十多只徘徊者。阿裴在制高点狙击,为我们打开缺口。但一只灾厄……它的前肢可以像鞭子一样弹射,速度太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后脑刺入,前额穿出。阿裴……当场就……” “尸体呢?”季穹问,声音冰冷。 “被带走了。”崔夏说,“那只灾厄用前肢卷走了阿裴,朝裂谷深处去了。我们……追不上。” 洛星闭上了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阿裴,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但枪法如神的狙击手,那个在评估会上为他鼓掌的队员。那个说“般配”的青年。 死了。连尸体都没留下。 “我们……失去了两个人。”崔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沉沉和阿裴。……我的手臂,方柏的腿,老赵的伤可能会留下永久性辐射后遗症,李锐的肋骨断了三根,肺部被刺穿,能不能活下来还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向洛星和季穹:“但你们……活着回来了。”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庆幸,但也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 “我们采集到了样本。”洛星打开隔离箱,“异常源石和……某种分泌物。另外,我们看到了纪映然。地面的塌陷是人为的,支撑梁有切割痕迹。” 崔夏点点头:“我也拍到了。撤离时,我用头盔的隐藏摄像头拍下了方舟5小队在附近的影像。虽然模糊,但足够作为证据。” 第52章 她从装备袋里拿出一个存储盘,递给季穹:“都在这里。另外,我在塌陷点附近收集了一些金属碎屑,分析显示切割工具是方舟5的制式装备。” 季穹接过存储盘,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方舟5……他们要为这次行动付出代价。” - 搜救队的悬浮车在二十分钟后抵达。 随队的医疗官看到队员们的惨状,脸色都变了。 “立刻返回!所有人上车!”医疗官指挥着担架和急救设备。 洛星和季穹将采集的样本交给医疗官——这些需要立即送往技术部的最高安全实验室。 车上,陈薇全力抢救李锐,其他伤员也接受了紧急处理。 崔夏拒绝了镇痛剂:“我需要保持清醒。” 季穹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苍白的脸:“回去后,你会得到最好的治疗和假肢。洛星会为你量身定制。” 崔夏点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阿裴他……其实是从辐射区来的。”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第49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23) “他小时候生活在靠近裂谷的一个小型幸存者营地。”崔夏缓缓说,“十岁时营地被辐射兽袭击,全家就他一个人活下来。他在废土上流浪了三年,靠捡垃圾和打猎为生。十三岁那年,我在一次侦察任务中发现了他——他一个人,用自制的弓箭,从两百米外射穿了一只徘徊者的眼睛。”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我把他带回方舟7。他一开始什么都不会,不会用终端,不会读标准文字,甚至不会用筷子。但他学得很快,特别是射击……他好像天生就知道子弹该怎么飞。” “我推荐他加入探索队训练营。他花了两年时间,从最底层爬到精英小队。他话不多,但每次任务都完成得完美。他说……方舟7给了他一个家,他要用命来守护。” 崔夏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但他最后……连尸体都没能留下。” 方柏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杨吉别过脸,看向窗外。陈薇咬着嘴唇,继续处理李锐的伤口,但眼泪一滴滴落在手套上。 洛星沉默着。他想起阿裴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想起他简洁的“般配”,想起他在车顶调试狙击枪时专注的侧脸。 季穹握住洛星的手,用力地握紧。 - 洛星和季穹带回的证据与样本,在方舟7内部掀起了滔天巨浪。 技术部的s级生物危害实验室日夜不休,对异常源石和分泌物进行着全方位分析。 分析报告在48小时内被整理成绝密文件,附上崔夏小队拍摄的影像证据和洛星提供的观测记录,通过加密信道发往其余八大人类方舟基地。 起初,反应各异。 方舟2,以军事化管理著称的钢铁堡垒,指挥官赵珂看完报告后沉默了三分钟,然后一拳砸在金属桌面上:“操。通知所有战斗单位,进入三级战备。” 方舟4,奉行科技至上的知识殿堂,首席科学家白微博士盯着那些结构异常的源石数据,眼睛发亮:“前所未有的变异形态……这可能是理解辐射本质的关键突破。但智慧个体……我们需要更多样本。” 方舟6,由旧时代宗教团体演变而来的“救赎之地”,大主教在晨祷后向信众宣布:“恶魔在裂谷中孕育,这是神给予我们的最终试炼。净化部队,准备出征。” 方舟9,依靠贸易网络维系的中立城邦,执政官看着报告,又看了看与方舟5的贸易账本,脸色阴晴不定: “通知商队,暂停所有前往裂谷方向的交易路线。另外……秘密联系方舟7,我们愿意共享一部分情报资源。” 而方舟1、3、5、8,这三个与方舟5关系密切、一度组成“纯净同盟”的基地,最初的回复是沉默和质疑。 “智慧辐射怪?这太荒谬了。” “方舟7是不是想借机打击方舟5?” “我们需要独立验证这些数据。” 但季穹早有准备。 在父亲季庭山的授意下,他开放了部分非核心的实时监控数据端口—— 来自至暗裂谷边缘的探测器和无人机传回的图像显示,辐射浓度曲线异常攀升,变异体的活动模式呈现出诡异的同步性,以及……几次捕捉到的、模糊但足以令人脊背发凉的身影。 那些身影比常规灾厄更庞大,甲壳上源石结晶的排列方式像是某种符文。 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像巡逻队一样,沿着固定的路线移动,甚至会在特定的地点停留,用前肢在地面或岩壁上刻画。 当这些影像被同步到九大方舟的指挥中心时,所有的质疑声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弥漫在通讯频道里的恐惧。 “它们……真的在思考。”方舟3的技术顾问,一位以冷静著称的老学者,声音颤抖着说。 “不只是在思考。”季穹的声音切入联合通讯频道,冷静而清晰,“它们在组织,在学习,甚至在……交流。我们采集到的分泌物样本中,含有高浓度信息素,这种信息素能对低阶变异体产生绝对的控制效应。而那些刻画的痕迹——虽然我们还无法解读,但结构分析显示,它们具有语法特征。” 频道里一片死寂。 良久,方舟1的基地长,一位白发苍苍但眼神锐利的老人缓缓开口:“季穹部长,你的结论是什么?” 季穹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洛星。 洛星对他点了点头。 “我的结论是,”季穹一字一句地说,“至暗裂谷正在孕育的,不是一个‘怪物’,而是一个‘种族’。一个以辐射为能源、以人类为敌人或猎物的、新生的智慧种族。如果我们现在不采取行动,那么等到它们完全成熟,走出裂谷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就是人类彻底灭亡的开始。”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能在末日废土上建立方舟、庇护人类幸存至今的领导者,没有一个是蠢人。 他们或许有私心,有算计,有彼此间的龃龉和竞争,但在这种级别的生存威胁面前,所有的内部矛盾都必须暂时放下。 第二天,九大方舟基地长召开了史无前例的联合紧急会议。 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 争吵、质疑、利益权衡、责任划分……但最终,共识达成了。 一份由九大基地长共同签署的《至暗裂谷联合清剿与调查公约》被正式发布。 公约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九大方舟暂时搁置一切争端,组建了方舟联合联合军团,目标只有一个—— 深入至暗裂谷核心区域,不惜一切代价,确认并摧毁智慧辐射怪的孕育巢穴,将所有异常变异体扼杀在摇篮中。 方舟7作为距离裂谷最近、情报最详实的基地,被推举为此次行动的前沿指挥中心。 季庭山担任联合行动总指挥,季穹负责技术支持与情报分析,而探索部精锐将作为先导部队。 消息传开,各方舟内部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战前动员。 但同时,另一条线索的追查也在暗中进行。 - 技术开发部,部长办公室。 季穹将一份刚刚解码完毕的通讯记录摔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方舟5的官方回复来了。”他冷笑着说,语气里满是讽刺,“‘经查,纪映然技术顾问及其所属小队,在代表团离开方舟7后,因私人原因脱离团队,目前下落不明。方舟5已将其列为失踪人员,并对其擅自行动表示遗憾。如有进一步消息,将及时通报。’——标准的官方辞令,撇得一干二净。” 洛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备战景象,闻言回头:“他们当然会这么说。纪映然带走的那批‘私货’,恐怕也不是方舟5官方授权的。她现在就是颗弃子,也是颗定时炸弹。” “弃子?”季穹走到洛星身边,和他并肩而立,“我看未必。她能提前知道至暗裂谷的异常,能精准地伏击我们,还能在那种环境下活动自如……她手里掌握的东西,恐怕比方舟5官方承认的要多得多。她现在脱离方舟5单干,要么是找到了更大的靠山,要么就是……” “就是她自信,凭自己手里的筹码,就能在乱局中获利,甚至……火中取栗。”洛星接上了他的话,眼神锐利,“我们必须假设,她和她的小队还在裂谷内,而且目的不明。他们可能是去研究智慧辐射怪,可能是想控制它们,也可能是……想利用这场混乱,达成别的什么目的。” 季穹揉了揉眉心:“父亲已经以联合指挥部的名义,向方舟5施压,要求他们提供纪映然小队的所有任务记录、装备清单以及可能的行动路线预测。但估计用处不大。方舟5那位基地长,出了名的老狐狸。” “那就靠我们自己。”洛星转身,走向办公室中央悬浮着的至暗裂谷全息地图,手指在几个区域点了点,“崔夏的摄像头拍到了他们最后消失的大致方向。结合我记忆中的地形和庇护所外监控拍到的异常活动痕迹……他们最有可能在这片区域活动。” 第53章 他圈出的区域,位于至暗裂谷靠近中心点,一处被称为“腐蚀深渊”的险地。 那里辐射浓度极高,地形复杂如迷宫,旧时代的地下设施保存相对完整,是各种变异体钟爱的巢穴,也是拾荒者和独行客的禁区。 “腐蚀深渊……”季穹凝视着那片被标记为深红色的区域,“联合军团的第一阶段目标,是清理裂谷外围和中段的主要威胁,建立前线驻扎点。腐蚀深渊在第二阶段清扫名单上。如果我们能提前锁定纪映然……” “那就抢在联合部队之前,找到她。”洛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闪着冷光,“有些账,得亲手算。” 季穹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我知道你想为阿裴和张沉沉报仇。”季穹的声音低缓而坚定,“我也想。但答应我,不要冲动。纪映然既然敢重回裂谷,必然有所依仗。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完成净化装置,那才是能从根本上改变局面的东西。” 提到净化装置,洛星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也亮了一些。 那是三天前,两人在分析异常源石样本时,洛星提出的一个近乎疯狂的设想。 当时,季穹正对着屏幕上那复杂到令人头疼的能量结构图皱眉: “这种变异源石的能量稳定性太差了,内部充满了自衰变和链式反应倾向,简直是个微型炸弹。但它蕴含的能量级又高得吓人……如果能找到方法安全提取……” “为什么一定要提取?”洛星忽然开口。 季穹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洛星走到屏幕前,指着那些不断闪烁、标示着能量衰变路径的曲线:“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变异源石的能量衰变速度,是常规源石的数百倍。它就像一颗被加速燃烧的恒星,璀璨,但短暂。” “所以呢?”季穹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洛星抬起头,看向季穹,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季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灵感与野心的光芒: “既然辐射的本质,是一种高强度的能量场,而源石是这种能量的凝聚态……那么,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不是利用它,而是‘加速’它的衰变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50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24) 季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洛星:“你是说……像催化一样,让辐射能量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衰变过程,从高能态直接跌落到无害的基态?” “理论上是可行的。”洛星快速在旁边的空白数据板上写下一连串公式和能量模型,“辐射衰变有自身的半衰期,但可以通过外部干预改变其概率。如果我们能制造一种强共振场,与特定频率的辐射能量产生耦合,强迫其激发态粒子以受激辐射的方式集体跃迁……” “就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连锁反应!”季穹猛地接上,他冲到主控台前,双手快出残影,调出更深层的能量物理学模型,“这不是‘利用’,这是……‘净化’!如果我们能做到,那么不止是源石,整个区域的辐射场都能被加速净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狂喜。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自从大辐射纪元开始,人类对辐射的态度一直是“适应”和“利用”——用防护服适应环境,用源石提供能源。 从未有人想过,去“消除”它。 因为那听起来就像是说要“消除空气”一样荒谬。 但如果……真的能实现呢? “需要计算!”季穹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共振频率范围、能量耦合效率、场强衰减模型、对生物组织的副作用……还有,装置的载体和激发方式!” “我可以设计核心共振器。”洛星也立刻进入状态,“微型化、可阵列组合、最好能兼容现有能源系统作为初始激发源……” 从那天起,季穹的办公室和旁边的a3实验室就彻底变成了不夜城。 两人几乎住在了里面,数据板和设计图铺满了每一寸空间,能量模型的模拟运算占据了技术部主服务器30%的算力。 累了就轮流在旁边的休息舱眯一会儿,醒了继续。 食物是方柏定时送来的营养剂和能量棒——他现在腿伤没好利索,但坚持要参与后勤。 崔夏偶尔会拄着临时拐杖过来,她失去的左臂处已经安装了基础的神经接口和临时支架,看着两人疯狂工作的状态,她只说了一句:“需要测试场或者实战数据,随时告诉我。” 连季庭山都亲自来过两次,看着儿子和洛星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样子,这位向来威严的基地长什么都没说,只是下令调拨了最高优先级的资源和权限,并派人二十四小时守着,确保两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争论也时有发生。 “你这个谐振腔的q值要求太高了,现有材料根本达不到!” “那就开发新材料!或者换思路,用复数谐振腔阵列进行相位叠加!” “相位控制怎么解决?微小的偏差就会导致场干涉抵消!” “用自适应反馈算法!我写了个雏形,你看这里……” “算法负载太大!便携装置根本带不动!” “那就简化模型!只针对最主要的核心辐射频段!” 有时吵得急了,数据板或是空的营养剂瓶会被摔得乒砰作响,但下一秒两人又会凑到一起,指着某个数据点说“等等,这里好像有戏”。 在这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疯狂攻关下,进展快得惊人。 第七天凌晨,a3实验室。 洛星将最后一个微型谐振单元焊接完毕,小心翼翼地将其接入中央的测试平台。 平台上,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结构精密如艺术品的银色圆盘。 圆盘表面布满细微的纹路,中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经过特殊处理的变异源石样本。 季穹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参数校准完毕。防护屏障已启动。记录系统运行中。”他的声音因为连续熬夜而沙哑,但异常稳定,“洛星,要开始了。” 洛星退到安全线后,目光紧紧锁定测试平台:“开始吧。” 季穹按下启动键。 轻微的嗡鸣声响起。 银色圆盘表面的纹路逐一亮起淡金色的微光,中心的变异源石开始剧烈震颤,发出不稳定的幽蓝光芒。 能量读数直线攀升。 “能量场建立……共振频率锁定……耦合开始……” 平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仿佛有无形的波纹在扩散。 那颗变异源石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闪电在流窜。 “衰变加速率……300倍……500倍……800倍!”季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就在这时,源石的光芒达到了顶峰,然后——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就像一支燃到尽头的蜡烛,那璀璨而危险的幽蓝光芒,迅速黯淡、收缩,最后彻底熄灭。 原本蕴含着恐怖辐射能量的源石,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毫无能量反应的普通石头。 测试平台上的辐射读数,从危险级别断崖式下跌,几秒内就降到了环境背景值。 成功了。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季穹和洛星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失去光泽的石头,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长达七天的疯狂,无数次的失败和推倒重来,耗尽心血的计算和设计……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回报。 “我们……做到了?”季穹喃喃道。 洛星走到平台边,轻轻拿起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触感温凉,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他抬起头,看向季穹,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疲惫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嗯。我们做到了。” 季穹猛地冲过来,一把抱住洛星,用力之大几乎让洛星喘不过气。 “你真是个天才!”季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和自豪,“不,我们是天才!我们做到了人类一百年都没想过能做到的事!” 洛星回抱住他,感受着对方同样剧烈的心跳。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都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力量。 “这还只是原型,只能处理小样本。”洛星很快冷静下来,“要净化整个区域,甚至……整个裂谷,我们需要更大功率的装置,需要阵列组合,需要解决能量供给和场域覆盖问题……” “那就做!”季穹松开他,眼睛亮得吓人,“我们有原理验证,剩下的就是工程放大!父亲会给我们一切支持!联合军团正好需要时间集结和准备,我们有大约两周时间!” 两人相视一笑,新一轮的疯狂工作即将开始。 但这一次,他们心中充满了笃定的光芒。 - 消息在第一时间上报给了季庭山和联合指挥部。 第54章 九大方舟的基地长们通过视频连线,亲眼观看了第二次、第三次扩大化测试的实况录像。 当看到一台便携式原型机在模拟的高辐射环境中,硬生生开辟出一小块“纯净区域”时,所有的领导者都沉默了。 随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反应。 “立刻批量生产!最高优先级!” “所有资源向此项目倾斜!” “需要什么材料?人员?说!” “这装置……有名字吗?” 季穹看向洛星,洛星想了想:“‘衰变催化场发生器’?太拗口了。叫‘净化者’怎么样?简单直接。” “好,就叫‘净化者’。”季庭山拍板,“季穹,洛星,你们全权负责净化者系列的紧急量产和实战化改装。联合军团的出发时间可以稍微推迟,但必须在出发前,装备至少五十台便携式原型机和三台车载式大型阵列!” 任务如山。 整个方舟7的技术部和部分探索部、生产部力量都被动员起来,围绕着净化者系列项目高速运转。 洛星负责核心共振器的生产流水线设计和质量控制,季穹则带着技术团队攻克大型阵列的能量协调与覆盖优化问题。 方柏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主动请缨负责物料调配和后勤保障,用他的话说:“摸不着枪,摸扳手和螺丝刀总行吧!这活儿我熟!” 崔夏也开始参与原型机的实战测试。 她佩戴着临时机械臂,在模拟废墟环境中,测试装置在不同地形、不同辐射浓度下的效果,以及如何与战术动作结合。 工作强度比之前更甚,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着一团火。 他们不仅仅是在制造武器,更是在铸造希望。 一种能够真正净化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夺回人类生存空间的希望。 就在净化者系列项目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联合军团的组建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各方舟的精锐武装力量,通过高速运输舰,陆续抵达方舟7外围的指定集结区。 风格迥异的装备和制服汇聚一堂,带来了紧张而又充满摩擦的气氛。 方舟2的重装步兵,全身覆盖着厚重的外骨骼装甲,背着多管旋转机枪,走起路来地面都在震颤,眼神里满是对其他方舟“轻量级”部队的睥睨。 方舟4的科技猎兵,装备着流线型的自适应护甲和各种各样的探测、干扰设备,行动悄无声息,彼此间通过加密数据链交流,显得神秘而疏离。 方舟6的“净化骑士”,穿着带有宗教纹章的银白色动力甲,手持镶嵌着源晶的链锯剑和塔盾,行进间高唱着圣歌,气势肃杀而狂热。 方舟9的佣兵混编队则显得鱼龙混杂,装备五花八门,但个个眼神精明,经验老道,显然是在废土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战派。 方舟1、3、5、8的部队也相继抵达,虽然同属纯净同盟,但彼此间也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尤其是方舟5的部队—— 一支名为“灰烬使者”的特种小队,他们人数不多,装备精良却低调,几乎不与外界交流,只是默默完成自己的驻扎和准备工作。 联合指挥部的协调工作变得异常艰难。 战术理念不同,指挥体系冲突,后勤标准不一,甚至连通讯频段都要反复协调。 摩擦时有发生。 方舟2的一名重装士兵嘲笑方舟6的骑士“盔甲亮得能当镜子,是去选美还是打仗”,结果引发了一场小规模斗殴——虽然很快被安保部制止,但气氛更加紧绷。 方舟4的科技猎兵偷偷扫描了方舟9佣兵的装备数据,被对方发现后差点演变成火拼。 季庭山和各方舟的指挥官们几乎泡在了会议室里,争吵、妥协、再争吵、再妥协。 但无论如何,联合的大方向没有改变。 被命名为“蚀心”的智慧辐射怪的威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迫使这些习惯了各自为政的势力,不得不艰难地学习协同。 在这个过程中,方舟7作为东道主和技术支持者,凭借净化者系列项目带来的希望和季庭山相对公允的协调,逐渐赢得了大多数部队的尊重,或者说,至少是表面上的配合。 第51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25) 就在联合部队集结、净化者系列项目冲刺的这段关键时期,季穹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某种困境。 这得从他上次偷偷跟着调查小队潜入至暗裂谷说起——那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副手方屿。 事实上,那天下午季穹只是对方屿说“我去a3实验室找洛星讨论技术细节,可能晚点回来”,就再也没回办公室。 方屿等到晚上八点,发现部长失联,通讯器提示“信号无法接通,目标可能位于高辐射屏蔽区”时,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副手,脸色第一次变得铁青。 他立刻调取了技术部大楼的所有出入记录和监控,发现季穹下午确实去了a3实验室,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然后径直去了装备库,领了一套最新型号的野外防护服和一套便携式战术终端——用的是部长的最高权限,没有留下具体用途备注。 紧接着,方屿查到了探索部那边刚提交的“堡垒”级载具出库记录,目的地是至暗裂谷3号前哨站方向。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结论只有一个—— 他那任性妄为的部长,瞒着所有人,偷偷跟着探索部的调查小队,跑去至暗裂谷了……那个刚刚确认出现异常变异体、危险等级被评估为a+的区域。 方屿立刻联系了季庭山基地长和探索部。 然而,当时调查小队已经深入裂谷区域,通讯受到严重干扰。基地长震怒之余也无计可施,只能命令方屿“等他回来,给我看住他!” 于是,当季穹和洛星九死一生回到方舟7,在医院接受完初步检查,刚踏进技术部大楼时,迎接他的就是方屿那张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写满了“您终于知道回来了”的脸。 “部长,您的身体状况报告显示,有轻微脑震荡和二级辐射中毒症状。医疗中心建议至少休养三天。” 方屿抱着平板,像一尊门神般堵在部长办公室门口,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天气,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 “另外,这是您离开期间积压的、必须由您亲自处理的二十七份文件。考虑到您的健康状况,我已按紧急程度排序,建议您今天至少完成前五份。” 季穹看着眼前这位跟了自己五年、向来高效可靠但此刻明显散发着低气压的副手,难得地感到一丝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方屿啊,那个……这次情况特殊……” “是的,部长。”方屿点头,语气毫无波澜,“情况特殊到您连一条‘我去裂谷了’的留言都没留下,特殊到技术开发部部长在联合行动筹备的关键时期失联48小时,特殊到基地长亲自下令——联合军团出发前,您的所有外出活动,包括但不限于离开技术部大楼、前往食堂、返回公寓,都必须由我陪同并提前报备。” 季穹:“……陪同?报备?” “是的,部长。”方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这是为了确保您的安全,以及技术部核心工作的连续性。毕竟,您不仅是部长,还是净化者系列项目的总设计师之一。您的安危,关系到整个项目的成败,乃至联合行动的走向。” 他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季穹听明白了——这是变相禁足,或者说是“高级监护”。 洛星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想笑,但看着季穹吃瘪的表情,又觉得有点同情。 他轻咳一声:“方副手说得有道理。你伤还没好,是该多休息,少乱跑。” 季穹瞪了洛星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哪边的”。 洛星假装没看见,对方屿点点头:“麻烦方副手多费心了。我会监督他按时休息的。” 方屿对洛星的态度明显缓和许多,甚至微微颔首:“有劳洛机械师。” 从那天起,季穹就过上了“被紧迫盯人”的日子。 技术部,部长办公室—— 季穹刚看完一份文件,想活动一下筋骨,走到窗边看看外面。 刚站定不到十秒,办公室门就无声滑开,方屿端着杯能量饮料走进来:“部长,需要什么吗?” “……不用,就看看风景。” “好的。另外,这份是关于‘净化者-b型’车载阵列能源接口标准的修改建议,需要您签字确认。” “放桌上吧。” “建议您现在就看,技术评估处那边催得急。” “……行。” 季穹坐回桌前,方屿就站在办公桌侧后方约一米五的位置,安静得像一尊雕像,但存在感极强。季穹每翻一页文件,都能感觉到背后那道专注的视线。 食堂,午餐时间—— 季穹和洛星在靠窗位置吃饭,刚聊到某个技术细节,季穹兴奋地想拉洛星回实验室验证,一抬头,就看见方屿端着一个餐盘,默默地坐在了他们斜后方隔两张桌子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用终端处理工作,但余光明显锁定着这边。 第55章 季穹压低声音对洛星说:“他是不是在监视我们?” 洛星瞥了一眼:“很明显是。” “这日子没法过了!” “谁让你上次偷跑不打招呼?” 技术部通往公寓区的走廊—— 晚上十点,季穹结束一天工作,和洛星一起回公寓,走到半路,季穹忽然想起有个数据忘了核对,想折返实验室。 刚转身,旁边阴影里就传来方屿平静的声音:“部长,需要取什么文件吗?我可以代劳。或者,我陪您回去取。” 季穹:“……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下班了吗?” 方屿:“基地长特批,在联合行动结束前,我的工作时间调整为‘与部长作息同步’。为了确保能随时响应您的需求,我的临时宿舍安排在您公寓楼下一层。” 季穹:“……”他父亲这是找了个全天候保姆兼保镖啊! 而最让季穹崩溃的一次—— 那天下午,季穹借口“需要去材料库亲自挑选一批特种合金”,想趁机溜去探索部找崔夏商量点事。 他特意挑了个方屿被林静博士叫去开项目协调会的时间。 结果刚走到材料库门口,手腕上的终端就震动了一下,弹出方屿的消息: 【部长,您需要的特种合金型号和库存清单我已发您终端。另外,探索部崔夏队长现在正在第三会议室与装备处开会,预计四十分钟后结束。如果您想找她,建议会议结束后再去,避免空等。】 季穹盯着这条消息,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 洛星走过来,看到消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还装了定位?”季穹咬牙切齿。 “恐怕不止。”洛星指了指材料库门口一个不起眼的广角摄像头,“我猜,方副手可能把你常去的所有地方,以及你可能会用的借口,都提前做了预案。” 季穹扶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有潜力?” “可能是因为你以前没这么吓过他。”洛星中肯地说,“我听说你失踪那两天,方屿差点把技术部翻过来。他甚至还调用了你父亲私人卫队的侦察无人机去找你,虽然最后被基地长拦下了。” 季穹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方屿是担心他,但这种无微不至、密不透风的“保护”,实在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不行,我得跟他谈谈。” - 当天晚上,季穹把方屿叫到了办公室。 方屿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手里拿着平板,随时准备记录工作指令。 “方屿,坐。”季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屿依言坐下,姿势标准得像在参加军事会议。 季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上次我不告而别,让你和大家都担心了。这是我的错,我道歉。” 方屿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动了动,但没说话。 “我也理解,我父亲让你看着我,是怕我再出事。”季穹继续说,“但是,方屿,我是技术开发部的部长,是净化者系列项目的负责人,很快还要作为技术支援队长随联合军团出发。我不可能永远活在别人的视线里,也不可能每一步都提前报备。”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我需要你的协助,但不是这种……监护式的。我们需要信任。我信任你会在我离开时处理好部里的事务,会在我需要时提供支持。而你也应该信任,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会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至少,不会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还像上次那样莽撞。”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方屿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部长,您失踪的那48小时,技术部有37项决策被搁置,16个项目的进度受到影响。基地长召开了三次紧急会议,其中两次的主题是‘如果季穹回不来,技术部和净化者系列项目如何维持’。” 他抬起眼,直视季穹:“我不是在监护您,我是在确保技术开发部的大脑和心脏,不会因为一次不必要的冒险而停止跳动。您不仅是季穹,还是季部长。您的安危,关系到太多人。” 季穹愣住了。他没想到方屿会这么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良久,季穹缓缓点头,“这样吧,我们折中。在联合行动期间,以及出发前的关键筹备期,我承诺,所有离开基地核心区的行动,都会提前告知你。而日常在基地内的活动……你给我留点空间,行吗?至少让我和洛星吃顿饭的时候,不用感觉背后有双眼睛盯着。” 方屿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后,他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会在您的终端上安装一个安全状态确认程序,每4小时需要您手动确认一次‘安全’。如果超时未确认,系统会自动向我发出警报。” “……行吧。”季穹妥协了,这总比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强。 “另外,”方屿补充,“关于您随联合军团出发的事——这一次,我会作为技术支援队的副队长同行。基地长已经批准了。” 季穹:“……”所以还是摆脱不了是吧? 方屿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部长,请理解,这是我的职责。毕竟,战场上意外更多,更需要有人确保您不会乱跑。” 季穹看着自己这位平时一丝不苟、此刻却隐隐透出点“黑化”属性的副手,忽然觉得,这次裂谷之行,恐怕不会那么轻松了。 至少,在人身自由方面。 站在一旁全程旁听的洛星,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嗯,有方屿在,这一路应该不会无聊了。 第52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26) 出发前三天。 洛星和季穹站在技术部天台,俯瞰着下方庞大的、灯火通明的集结营地。 各种型号的载具、帐篷、防御工事绵延数公里,不同颜色的旗帜在夜风中飘扬,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引擎的轰鸣和部队操练的口号声隐隐传来。 “像不像旧时代电影里,人类联军决战外星怪兽的场面?”季穹忽然笑了笑,只是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洛星看着远方那片被永恒阴云笼罩的裂谷方向,轻声道:“希望结局不像电影里那么惨烈。” 季穹握住他的手:“有了净化装置,我们有机会改写结局。” 过去的两周,是疯狂且高效的。 第一批五十台便携式净化者-a型已经下线,经过严格测试,性能稳定。 这是一种肩扛式或架设式装置,大小类似旧时代的火箭筒,可以发射出持续性的催化场,净化半径约十五米范围内的辐射,并对范围内的低阶变异体产生显著削弱效果。 更关键的是,三台净化者-b型车载阵列也完成了总装。 它们被安装在重型装甲突击车的底盘上,由独立的源石反应堆供能,可以展开覆盖半径达两百米的强效净化场,持续时间约三十分钟,是为攻坚和建立安全区准备的王牌。 所有的操作手册、战术指南都已分发到各参战部队,紧急培训正在进行。 “技术部会派出一支支援小队随行,负责装置的维护和紧急维修。”季穹说,“我申请带队。” 洛星转头看他:“指挥部同意了?” “刚开始没有。”季穹撇嘴,“父亲说我身份特殊,应该留在后方。但我把净化装置的核心设计参数和应急维修手册拍在他桌上,问他除了我和你这俩设计者,还有谁能在战场上最快解决突发故障?他最后还是妥协了。” “我也去。”洛星说。 “不行。”这次季穹拒绝得很干脆,“太危险了。你是机械师,不是战斗人员。而且净化装置的生产线还需要你盯着,后续改进……” “生产线已经稳定,有林静博士盯着。改进方案我也写好了,都在数据库里。”洛星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我对裂谷地形的熟悉程度,超过这里任何人。我能找到最安全的路线,能识别潜在的危险和资源点。而且——” 他看着季穹的眼睛:“纪映然还在那里。我说过,有些账,得亲手算。” 季穹与他对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我就知道拦不住你。但答应我,跟紧我,别离我太远。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了。” “你也是。”洛星闷声说。 两人相拥着,在喧嚣渐熄的夜色中,汲取着彼此的温度和力量。 - 出发前夜,季庭山在指挥部召开了最后一次战前动员会。 所有参与行动的方舟指挥官、技术负责人、精英小队队长齐聚一堂。 全息地图上,标记着联合军团的进军路线、阶段目标、备用方案,以及用深红色着重标出的、疑似智慧辐射怪核心巢穴的几个区域。 “……我们的第一阶段目标,是清理至暗裂谷外围至中段区域的所有重大威胁,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和补给线。” 第56章 季庭山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第二阶段,向腐蚀深渊及周边疑似巢穴区域推进,确认目标,实施精确打击。第三阶段,彻底清扫,建立长期监控站。” “情报显示,变异体的数量远超预估,且行动越发协调。我们的净化装置是此战的关键,务必善加利用,但也不能过度依赖。传统的火力、战术、勇气,依然不可或缺。”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坚定或忐忑的脸。 “诸位,一百年前,我们的先辈在至暗裂谷的爆炸中失去了家园,开启了这黑暗的时代。一百年后,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生存,为了我们的后代,不必再活在这辐射的阴影之下。” “此战,许胜不许败。为了人类。” “为了人类!”会场里响起低沉而整齐的回应。 散会后,洛星和季穹并肩走出指挥部大楼。 夜空无星,只有晨曦之盾流淌的微光。 远处集结营地的灯火依旧通明,但喧嚣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前的肃穆与寂静。 “紧张吗?”季穹问。 洛星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感。” 他抬起左手,看着中指上那枚银色的六芒星戒指。 戒指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仿佛在回应他的目光。 季穹也看向那枚戒指,他握住洛星的手:“等这一切结束,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过日子。我研究我的技术,你修你的机器,种点花,养点草,不用再担心辐射和怪物。” 洛星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好。” 那是一个简单的承诺,却承载着在末世中最奢侈的梦想。 - 第二天清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方舟7的主闸门缓缓升起,发出沉重的轰鸣。 第一缕微光勉强穿透辐射云,照亮了门外集结的庞大联合军团。 重型装甲突击车打头,车顶的净化者-b型阵列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后面跟着各型战车、运兵车、自行火炮,以及徒步前进的重装步兵和特种小队。 旗帜飘扬,引擎咆哮,钢铁洪流开始向着至暗裂谷的方向涌动。 洛星和季穹坐在其中一辆技术支援车内,车内空间紧凑,堆满了备用零件、工具和仪器。 同车的还有另外三名技术部选派的精英技工,以及——坐在副驾驶位上,正通过终端与各部队技术官做最后通讯确认的方屿。 崔夏在另一辆指挥车上,她换上了全新的深灰色探索队制服,左臂处是洛星为她赶制出来的临时战斗机械臂,虽然功能还比较基础,但足够稳固和灵活。 她的眼神沉静如水,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出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决意。 方柏坚持要随行,却因为腿伤还未完全痊愈,被崔夏严令留在基地继续养伤和负责后续物资调度。 他红着眼眶送别队伍,用力捶打着杨吉的胸甲:“老杨!替我和阿裴、沉沉……多杀几个!” 杨吉重重回捶:“一定!” 车队驶出安全线,熟悉的荒芜和压迫感再次扑面而来。 铅灰色的天空,龟裂的大地,扭曲的废墟轮廓,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那股混合着臭氧与腐朽的、属于裂谷的气味。 洛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 上一次深入裂谷,还是和纪映然同行时,他遭遇背叛,被推向灾厄,因此殒命。 这一次,他与爱人同行,身后是人类最精锐的联军,手中握着可能改变世界的关键。 而前方,是孕育着未知恐怖的深渊,是等待清算的旧敌,也是……通往未来的,唯一道路。 季穹的手伸过来,覆盖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无论前面是什么,”季穹低声说,“我们一起面对。” 洛星回握住他,用力点头。 前排,方屿结束通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推了推眼镜,转回身去,继续处理工作。 只是嘴角,似乎也微微弯了一下。 车队扬起滚滚烟尘,如同一条钢铁巨龙,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被死亡与秘密笼罩的至暗之地。 人类的命运,将在此一役决定。 - 联合部队的推进并非一帆风顺。 装甲车队驶离安全线还不到二十公里,前锋部队就遭遇了第一波有组织的抵抗。 不再是散乱扑击的辐射兽群,而是由一只变异灾厄和三只普通灾厄带领,二十多只徘徊者协同的战术小队。 它们从半坍塌的高架桥废墟两侧同步发起攻击,目标明确——分割车队。 “左侧接敌!是灾厄!”通讯频道里,方舟2重装步兵的吼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 “右侧也有!它们在包抄!” “净化小队!展开a型装置,压制辐射场!” 技术支援车内,季穹紧盯着战术地图上快速逼近的红点集群,手指在控制台跳跃如飞:“不对劲……看它们的移动轨迹,在故意把我们往这片辐射洼地里逼。” 洛星倾身靠近屏幕——那片被标记为高浓度的洼地地形狭窄。 “设陷阱?这种协同智慧……” “恐怕超出了我们对普通变异体的认知。”季穹神色严峻,立刻接通指挥频道,“季指挥,建议前锋停止推进,建立净化防线,释放侦察无人机。” 季庭山沉稳的声音很快传来:“批准。全体执行c-3防御阵型。科技猎兵,蜂群侦察机升空。” 车队迅速变形为钢铁圆阵,净化装置嗡鸣启动,淡金色的净化场如同涟漪般层层荡开。 冲入金光的灾厄速度骤减,甲壳光芒黯淡,徘徊者更是陷入混乱,原地打转。 然而,领头的变异灾厄发出怒哮,幽蓝甲壳剧烈闪烁,竟硬生生扛着净化场的削弱效果,继续冲锋。 “净化场对变异灾厄的抑制率只有50%左右。”洛星快速分析数据流,“它们体内的源石能量太强,产生了抗性。” “需要b型阵列,或者……”季穹眯起眼,“更精准的集火。” 此时,蜂群侦察机传回的画面让指挥车内空气凝固。 洼地深处,三十多只变异灾厄和上百徘徊者如军队般列阵,拱卫着中央—— 一只匍匐在巨大发光源石上的怪物。 它甲壳呈暗紫色,背部源石结晶构成扭曲符文,头部探出的触须缓缓摆动。 “智慧体……蚀心。”季穹声音冰冷,“它在指挥伏击。” “擒贼先擒王?”方舟6的净化骑士队长语气狂热。 “距离太远,强攻代价无法承受。”崔夏冷静的声音切入频道,“建议稳步推进,净化场削弱,远程火力定点清除。” 季庭山最终采纳:“按崔队长方案执行。方舟2正面压制,方舟4干扰,侧翼包抄。净化小队,稳步前推。” 战斗在人类掌控的节奏中展开。 金光所至,低阶怪物成片失去战力,重火力精准收割。 那只蚀心见势不妙,在变异灾厄掩护下尖啸撤退。 “追不追?” 第53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27) “不,”季庭山否决,“首要任务是建立前进基地。记录特征,来日方长。” 四十分钟后,战斗以联军小胜告终,但也付出了载具损毁、二十三人伤亡的代价。 清理战场时,洛星在崔夏小队护卫下检查变异灾厄尸体。 “看这里,”他翻开甲壳连接处,露出内部密集的源石脉络,“生物组织正在被源石替代,这是‘过渡形态’。那些完全液态的,可能是更高级阶段……或失败品。” 季穹检查着怪物的触须器官:“结构复杂,有能量节点和类神经组织。它能进行信息收发。” “像蜂群?”崔夏问。 “更像蚁群。这些变异体保留本能,但被更高层级指挥。”洛星望向深渊,眉头紧锁,“如果这只是‘兵蚁’,那孕育并指挥整个蚁群的‘蚁后’——那个假设中的‘辐射晶核’——该有多可怕?我怀疑腐蚀深渊深处存在一个高度凝聚的能量核心,它是所有变异与智慧诞生的源头。” 季穹握住他微凉的手:“你的推测需要证据。而证据,就在深渊里。” 接下来的三天,联军又遭遇四次伏击。 变异体展现出越来越强的战术素养——设伏、佯攻、分散骚扰。 虽然净化装置和火力优势仍在,但伤亡数字不断刺痛着每个人的神经。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急速学习和进化的敌人。 第四天傍晚,部队抵达距腐蚀深渊五公里的一处高地。 重型工程车轰鸣,模块化防御墙快速组装,四角部署的净化者-b型阵列展开,淡金色光幕笼罩了整个驻扎点。 第57章 指挥帐篷内,季庭山敲定最终计划:“腐蚀深渊内部辐射浓度超标三倍,地形复杂,无人机无法深入。必须派遣侦察队。” “我去。”崔夏上前一步,临时机械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c9小队有部分区域经验。我的队员死在那里,我有责任带路。” 季庭山看着她的手臂,最终点头:“崔夏小队为先导。方舟4科技猎兵小组协同,负责通讯与扫描。季穹,技术支援队提供装备保障。” “明白。” 当晚,驻扎点灯火通明,战前准备紧锣密鼓。 技术支援车内,洛星为崔夏调试机械臂。 “握力传感器校准完毕。但这是临时产品,高强度使用可能过热,记得预警提示。” 崔夏活动着金属手指:“已经很好了,谢谢。” 洛星犹豫了一下:“崔队……如果遇到纪映然,务必小心。她如果真在腐蚀深渊,一定有所图谋,而且手段不会干净。” 崔夏眼神冰寒:“我知道。如果遇到她……我会让她给阿裴和沉沉一个交代。” 这时,季穹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拿着两个改装过的头盔。 “给你们的好东西。”他把头盔递给崔夏和洛星,“我改进了通讯模块,加装了短距离激光通讯备份。腐蚀深渊内的辐射和源石干扰太强,无线电基本没用,但直线激光通讯在可视距离内还能工作。” 洛星接过头盔,仔细检查着新增的微型激光发射器和接收器:“有效距离?” 季穹:“理论上一公里,实际看能见度。另外,我还集成了简易的生命体征监测和定位信标,虽然也会被干扰,但比没有强。” 崔夏戴上头盔试了试:“重量平衡做得不错,不影响视线。季部长费心了。” “应该的。”季穹看向洛星,“你……真要跟崔队进去?” 洛星点头:“我对旧时代地下设施的结构很熟,能帮上忙。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腐蚀深渊深处到底有什么。” 季穹知道劝不动,只能叹了口气:“那我跟指挥部申请,技术支援队派一个小队随行。至少,我得确保净化装置在里面的运行状况。” “你也要去?”洛星皱眉,“太危险了,你是技术负责人,应该留在后方……” “你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季穹挑眉,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任性。 “再说了,净化者系列是我的孩子,我得亲眼看着它在实战中的表现。放心,方屿会跟着,还有父亲派的护卫小队。” 洛星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知道再说也没用,只能点点头:“……好吧。但你要答应我,遇到危险别逞强。” “这话该我说才对。”季穹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一旁正在检查枪械的几名c9队员,默契地转开了视线。 咳。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 与此同时,腐蚀深渊深处。 旧地铁站改造的临时据点内,纪映然和她的小队正在休整。 六名队员追随她,或因信服其冷酷的远见,或因捆绑的利益,或单纯畏惧其手段,但无一例外地,没人知道纪映然重生的秘密,只感觉她总能预见危机与机遇,除去在方舟7碰过壁以外,做任何事都如有神助。 “队长,三号探测点数据传回,辐射浓度上升0.3%,能量波动与您预测一致。”队员递上平板。 纪映然扫过数据,嘴角勾起冷笑:“很好,‘喂养’见效了,比前世快了两周。” “但蚀心越来越警觉,”另一队员忧心道,“而且联合部队在驻扎点署了净化装置。” “净化装置?”纪映然嗤笑,眼中尽是不屑,“季穹和洛星搞出来的小玩具罢了。” 她记得前世类似技术直到大后期才出现,对已成气候的智慧体和晶核作用甚微。 上一世,季穹早早陨落,洛星也曾是她曾经的追随者之一,技术路线完全不同。 她全然不知,这一世两人的联手,竟催生出效用如此惊人的早期装置。 “不过,他们来得正好。”她笑容转冷,“正缺‘诱饵’引开看守呢。明天,暴露行踪,把联合部队的侦察队引进二号巢穴区,让那里的蚀心和他们玩玩。等他们打起来,我们就绕去核心区。” “如果被认出……” “腐蚀深渊里,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纪映然摩挲着腰间简陋的控制装置,望向深渊深处那脉动的幽蓝巨影,低语道,“很快,这一切都是我的了。” 幽光映亮了她野心勃勃的脸庞。 - 次日清晨,驻扎点闸门开启。 崔夏小队、方舟4科技猎兵小组、以及季穹带领的技术支援小队,共计十八人,在基地闸门前完成最后集结。 每个人都穿着最先进的防护服,装备着满配的武器和特种设备。 三台便携式净化者-a型装置被分别搭载在崔夏、季穹和科技猎兵组长的背上。 “记住,”季庭山亲自来送行,“你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作战。摸清腐蚀深渊入口区域的地形、敌情、辐射分布,建立通讯中继点,然后安全返回。遇到智慧个体或大规模敌群,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明白!”众人齐声回应。 “出发。” 闸门开启,小队鱼贯而出,很快消失在弥漫的辐射尘雾中。 腐蚀深渊的入口,实际上是一道巨大的、深入地下的裂缝,宽度超过百米,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 裂缝中涌出浓郁的幽蓝光芒和令人窒息的辐射气息,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压迫感。 “这里的辐射浓度……是安全值的五十倍。”科技猎兵的组长看着探测器,声音凝重,“净化装置必须全程开启,否则我们的防护服撑不过两小时。” 崔夏点点头,率先启动了背后的净化装置。 淡金色的光芒以她为中心展开,形成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净化场。 范围内的幽蓝光芒明显黯淡了一些,辐射读数下降了约30%。 “有效,但削弱幅度不如外面。”洛星快速记录数据,“腐蚀深渊的辐射场太强了,净化装置的负荷会很大。我建议轮流开启,节约能源。” “同意。”崔夏说,“按计划,我和季部长先开,半小时后换班。现在,保持队形,跟我下去。” 裂缝边缘有旧时代留下的、锈蚀严重的金属阶梯和维修通道,勉强可以通行。 小队排成一列,小心地向下移动。 越往下,光线越暗,只有净化场的金光和头盔探照灯的光束在浓雾中切割出有限的视野。 岩壁上布满了源石结晶,有的如灌木丛般密集,有的如钟乳石般垂挂,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幽蓝光芒。 “别碰那些结晶。”洛星提醒,“高纯度源石在这么强的辐射环境下,极不稳定,轻微碰撞都可能引发能量释放。”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警戒!”崔夏立刻举枪。 探照灯光束照过去,只见几只体型较小、类似蜥蜴的辐射兽正从岩壁缝隙中钻出。 它们背上也有细小的源石结晶,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显然已经失去了视力,完全依靠能量感知。 它们似乎被净化场的金光吸引,又有些畏惧,在边缘徘徊。 “是‘晶蜥’,腐蚀深渊特有的低阶辐射兽,攻击性不强,但会喷射腐蚀性黏液。”洛星认出了它们,“别让它们靠近,黏液会损伤防护服。” 杨吉和另一名c9队员上前,用加装消音器的脉冲枪快速点射。 几声轻微的“噗噗”声后,晶蜥被击杀,尸体滚落深渊。 “继续前进。”崔夏示意。 第54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28) 小队向下行进了大约两百米,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由旧时代隧道坍塌形成的平台。 这里空间较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地面散落着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 “在这里建立第一个通讯中继点。”科技猎兵组长说,“我需要二十分钟。” “明白。c9小队,建立环形防御。技术组,检查净化装置状态。” 队员们各司其职,快速行动起来。 洛星和季穹趁这个机会,开始采集平台上的环境样本和源石样本。 “你看这个。”洛星用镊子夹起一块从岩壁上剥落的、颜色格外深邃的源石碎片,“里面几乎看不到杂质,纯度高得惊人。而且……” 他用便携扫描仪扫描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出复杂的内部结构,“能量纹路呈现规律性的螺旋排列,像是……被人工调整过。” 季穹凑过来看:“自然形成的源石,能量分布是随机的。这种规律排列,只有在实验室里用精密能量场引导才能做到。难道这里……” “曾经有人工干预。”洛星低声说,“或者,有某种自然力量,达到了类似人工干预的效果。” 第58章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可能性——辐射晶核。 只有那种级别的能量源,才可能影响整个区域的源石形成模式。 “队长!有情况!”负责警戒的杨吉突然低呼。 崔夏立刻赶到平台边缘,顺着杨吉指的方向看去。 下方约五十米处,另一条横向的隧道口,隐约有晃动的人造光源! “是其他侦察队?”科技猎兵组长问。 “不可能。”崔夏摇头,“我们是唯一被批准进入腐蚀深渊的侦察队。而且那个位置……不在我们的计划路线上。” “会不会是纪映然的人?”洛星沉声说。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崔夏做了几个战术手势,c9小队立刻调整队形,呈警戒姿态。 杨吉和另一名狙击手则迅速找到掩体,架起了狙击枪。 “我去看看。”季穹忽然说。 “不行,太危险。”洛星拉住他。 “我有净化装置,而且只是靠近观察,不接触。”季穹拍了拍他的手,“放心,我有分寸。方屿,你跟我一起。” 方屿默默点头,端起了脉冲枪。 崔夏犹豫了一下,最终同意:“保持通讯,有任何不对立刻撤回。” 季穹和方屿一前一后,沿着岩壁上一条狭窄的凸起,小心地向那个隧道口移动。 洛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握着脉冲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通讯频道里寂静无声,只有净化装置运转的低微嗡鸣。 突然,季穹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 “确认是方舟5的人,六人小队,正在隧道里布置什么东西……看起来像陷阱触发器。等等,他们在撤退……不对,他们在往我们这边扔诱饵!” 话音未落,隧道口方向突然传来几声尖锐的、类似哨音的响声! 紧接着,腐蚀深渊深处,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愤怒的嘶鸣! “是灾厄!大量灾厄在靠近!”科技猎兵的探测器疯狂报警,“能量读数飙升!它们被激怒了!” 崔夏当机立断:“撤!撤回平台!准备防御!” 但已经晚了。 下方的隧道里,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速度快得惊人! 是三只指挥级灾厄,带着至少二十只普通灾厄和数量更多的徘徊者,如同黑色的潮水,沿着岩壁向上涌来! 而更令人心寒的是,它们前进的方向,恰好经过了季穹和方屿所在的那条狭窄凸起! “季穹!快回来!”洛星对着通讯器大喊。 季穹和方屿也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拼命往回跑。 但那条凸起太窄了,只能容一人通过,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眼看最快的几只灾厄已经扑到了他们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 “掩护射击!”崔夏下令。 杨吉的狙击枪率先开火,精准地命中了最前面一只灾厄的头部关节,打得它一个趔趄。 其他队员的脉冲枪也纷纷开火,能量光束在幽暗的深渊中交织成网。 但灾厄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认准了季穹和方屿,不顾伤亡地往上冲。 “净化装置!开最大功率!”洛星对着通讯器喊。 季穹和方屿同时启动了背上的净化装置。 两道比之前明亮数倍的金色光柱爆发出来,瞬间笼罩了周围二十米的范围。 冲在最前面的灾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痛苦的嘶鸣,速度骤减,甲壳上的源石光芒剧烈闪烁。 但指挥级灾厄只是顿了顿,随即发出更加愤怒的咆哮,硬生生扛着净化场的压制,继续逼近! 距离只剩五米了! 洛星的眼睛红了。 他顾不上危险,猛地从掩体后冲出,沿着平台边缘,朝着季穹的方向狂奔! “洛星!回来!”崔夏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但洛星听不见。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在金光中艰难移动的身影,以及灾厄那越来越近的利爪。 三米! 两只灾厄同时跃起,前肢如同镰刀般挥向季穹的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洛星终于冲到了平台边缘,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不是跳向季穹,而是跳向了那两只扑来的灾厄! 人在空中,他已经掏出了腰间的两个银白色圆柱体——那是他昨晚连夜赶制的、专门对付高能量目标的特种电磁脉冲手雷。 “季穹!趴下!” 吼出的同时,洛星拉开了手雷的保险,用尽全力扔向两只灾厄! 季穹听到喊声,本能地向前扑倒。 方屿的反应更快,几乎在洛星喊出的瞬间就卧倒了。 下一秒,刺目的白光在灾厄面前炸开!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高频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啸。 两只跃起的灾厄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体在半空中僵住,甲壳上的源石光芒瞬间熄灭,然后像断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坠落深渊。 而爆炸产生的强电磁脉冲也横扫而过。 季穹和方屿背上的净化装置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金光闪烁了几下,熄灭了——过载保护启动。 洛星扔出手雷后,自己也失去了平衡,向下坠落。 “洛星!”季穹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要冲过去。 但一只手死死拉住了他——是方屿。 “部长!冷静!看下面!” 季穹低头,只见洛星并没有真的掉下去。 他在坠落时,用尽全力甩出了一条带有钩爪的绳索,钩爪深深嵌入了岩壁,绳索的另一端缠绕在他手腕上。 此刻,他正吊在距离平台边缘约三米的空中,晃荡着。 而下方,剩余的灾厄已经冲破了净化场失效的区域,正向上涌来! “拉他上来!”崔夏的声音传来,她和杨吉已经冲到了边缘,抛下了更多的绳索。 季穹和方屿也立刻加入。 四人合力,迅速将洛星拉了上来。 刚一落地,洛星就大喊:“净化装置!重启净化装置!它们要上来了!” 季穹和方屿手忙脚乱地操作着背上的装置——过载保护需要三十秒冷却才能重启。 但灾厄不会给他们三十秒。 最近的一只指挥级灾厄已经爬上了平台边缘,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开火!集火它!”崔夏下令。 所有武器同时开火,能量光束和实体弹丸如同暴雨般倾泻在那只灾厄身上。 但它实在太强悍了,甲壳坚硬得可怕,大部分攻击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 它顶着火力,一步步逼近,前肢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科技猎兵组长终于完成了通讯中继点的紧急启动。 “干扰弹!发射!” 几发不起眼的小型导弹从装置中射出,在灾厄头顶炸开,没有火光,只有大团大团浓密的、带着金属碎屑的烟雾。 这些烟雾严重干扰了灾厄的能量感知,它变得茫然,攻击动作也迟缓下来。 “就是现在!撤!按备用路线撤!”崔夏抓住机会,下令撤退。 小队且战且退,沿着另一条事先勘测好的、相对隐蔽的通道,向上撤离。 灾厄群在烟雾中混乱了一阵,很快恢复,锲而不舍地追来。 但通道狭窄,它们庞大的体型反而成了阻碍,速度慢了不少。 二十分钟后,小队终于冲出了腐蚀深渊入口,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地面。 身后,灾厄的嘶鸣声在裂缝中回荡,但它们似乎不愿离开腐蚀深渊的范围,最终没有追出来。 “安全了……”杨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个个脸色苍白,防护服上满是刮痕和污渍。 季穹第一时间冲到洛星面前,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检查:“你受伤没有?有没有哪里疼?” 洛星摇头,刚想说话,突然咳了起来,面罩上瞬间蒙上了一层血雾。 “洛星!”季穹的声音都变了调。 “辐射中毒……”科技猎兵组长看了一眼探测器,“他刚才在净化场失效的区域待了太久,防护服过滤系统超负荷了。必须立刻返回基地治疗!” 崔夏立刻联系驻扎点:“这里是侦察队,请求紧急医疗支援!重复,请求紧急医疗支援!” 第55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29) 一小时后,驻扎点医疗中心。 洛星躺在隔离病房里,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紫色。 季穹站在隔离窗外,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医生刚刚出来告知了情况—— 三级辐射中毒,肺部有轻微灼伤,血液辐射指数超标,需要至少三天的强化治疗和观察。 “他不会有事的。”崔夏走过来,拍了拍季穹的肩膀,“基地有最好的抗辐射治疗技术,他能挺过来。” 第59章 季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病房里那个安静躺着的人影。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洛星纵身一跃、扔出手雷的画面。 那一刻,他差点以为要失去他了。 那种心脏被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部长,”方屿走过来,声音低沉,“侦察队拍到的画面分析出来了。那支方舟5小队,确实是纪映然带领。他们在隧道里布置的是声波诱饵,专门吸引灾厄。而且……他们撤退时,故意往我们这边扔了诱饵。” 崔夏的眼神冷得能结冰:“她是故意的。用我们当诱饵,引开灾厄,好让她自己去办别的事。” “腐蚀深渊深处,一定有什么她想要的东西。”季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且,这东西重要到她不惜暴露行踪,也要冒险引开看守。” “会是什么呢?”杨吉皱眉,“总不可能是去观光吧。” 洛星虚弱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传来——病房里有内部通讯系统。 “辐射……晶核……” 所有人都看向隔离窗。 洛星不知何时醒了,正艰难地抬手,指了指自己头盔上的记录仪。 季穹立刻明白了:“你拍到了什么?” “……纪映然……小队撤退的……方向……”洛星喘着气,艰难开口,“那个方向……能量读数……异常高……是晶核……的可能性……很大……” 崔夏立刻调出记录仪的数据。 画面晃动得厉害,但在某个瞬间,确实捕捉到了纪映然小队撤退的背影,以及他们前进的方向。 科技猎兵组长将那个方向与之前侦察的腐蚀深渊能量分布图叠加。 结果令人心惊——那条路,直通腐蚀深渊最深、能量读数最高的区域! “她想去拿辐射晶核。”季穹的声音冰冷,“而且,她很可能知道怎么控制那东西。” 病房里一片死寂。 如果纪映然真的掌握了控制辐射晶核的方法,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操控所有智慧辐射怪。 意味着她将拥有一支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完全服从的怪物大军。 意味着……整个人类联军的努力,都可能化为泡影。 “必须阻止她。”崔夏一字一句地说,“在她得手之前。” 季穹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洛星。 洛星也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桃花眼里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轻轻点了点头。 季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指挥中心。 “召集所有指挥官,紧急会议。我们有新情况了。” - 腐蚀深渊深处,联合军团的前锋小队正在执行最后的清剿任务。 这支由方舟2重装步兵、方舟4科技猎兵和方舟7探索队员混编的队伍,正沿着纪映然小队撤退的方向稳步推进。 领队的是方舟2的一位老兵,老褚。 他扛着多管旋转机枪,外骨骼装甲在幽蓝光芒下泛着冷光。 “注意三点钟方向岩壁,有能量残留。”科技猎兵的侦察兵报告道。 老褚做了个手势,两名重装步兵立刻调整方向,枪口指向那片区域。 腐蚀深渊的深处比外围更加诡异。 岩壁完全被源石结晶覆盖,形态不再是自然生长的簇状或柱状,而是呈现一种扭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脉动纹理。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辐射尘形成的“蓝雾”,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净化装置的金光在这里被严重压制,只能勉强撑开十米左右的安全区。 “这鬼地方……”一名探索队员低声咒骂,“我感觉防护服都快被辐射腌入味了。” “闭嘴,集中精神。”老褚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根据情报,目标可能就在前面。保持警戒。” 小队继续前进。穿过一道狭窄的岩缝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面积至少有四个足球场大小。 空洞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源石结晶自然形成的“巢穴”,形态宛如一朵盛开的、狰狞的金属之花。 巢穴表面布满了脉动的幽蓝纹路,无数根粗大的能量导管从巢穴基部延伸出来,如同血管般扎入周围的岩壁。 而在巢穴前方,一个简易的金属平台上—— 纪映然正站在一台复杂的装置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操作。 那装置看起来像是某种能量链接器,中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深紫色晶石,正与巢穴核心处一颗足有汽车大小的巨型源石晶体产生着共鸣般的脉动。 “她果然在这里!”老褚立刻抬起枪口,“所有人,准备战斗!” 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纪映然面前的装置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紫光,与巢穴核心的脉动频率完全同步。 整个空洞内的能量场瞬间变得狂暴,岩壁上的源石结晶疯狂闪烁。 “她在激活某种绑定程序!”科技猎兵侦察兵惊呼,“能量读数飙升!她在试图控制那个核心!” “阻止她!”老褚怒吼。 小队立刻开火。 能量光束和实体弹丸如同暴雨般倾泻向纪映然和她的装置。 然而,纪映然似乎早有准备。 她猛地按下装置上的一个按钮,装置周围瞬间展开一道半透明的能量护盾,将所有攻击都挡了下来。 “晚了。”纪映然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冰冷中带着一丝疯狂,“绑定程序已经启动,还有三十秒完成。等我和晶核完全链接,你们……”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刻,巢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饱含愤怒的咆哮。 那不是普通的灾厄嘶鸣,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存在的怒吼。 紧接着,巢穴表面的源石结晶突然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 一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它缓缓从巢穴中“站”起来,高度超过十米,形态在不断变化,时而像人,时而像某种多肢节的怪物。 它的“眼睛”是两颗燃烧的幽蓝火焰,死死锁定了纪映然的方向。 “蚀心……首领……?”老褚惊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纪映然的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绑定程序怎么会唤醒它……除非……” 她猛地看向自己的装置,然后明白了。 装置的核心——那颗深紫色晶石——是从一只普通蚀心体内提取的“次级晶核”。 按照她前世的记忆,这种次级晶核应该能让她在不惊动首领的情况下,悄悄建立与主晶核的控制链接。 但这一世,晶核的变异速度远超她的预料。 首领蚀心早就察觉到了次级晶核的存在,它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人用次级晶核启动绑定程序的那一刻。 这样,它就能顺着链接,反向吞噬启动者的意识,完成真正的“进化”。 “该死!”纪映然咒骂着,疯狂敲击控制面板,试图中断程序。 但已经太迟了。 首领蚀心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啸,那声音仿佛直接穿透了人的颅骨,在脑海中炸开。 纪映然面前的绑定装置应声碎裂,深紫色晶石“咔嚓”一声布满裂痕,随后炸成齑粉。 紫光瞬间熄灭。 绑定程序,彻底失败。 纪映然的计划,在即将成功的最后一刻,化为泡影。 “不——!”她发出不甘的尖叫。 而首领蚀心已经动了。 它的手臂形态转为由纯粹能量凝聚而成的触须,如同闪电般抽向纪映然所在的位置。 纪映然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向侧方扑倒。 触须擦着她的防护服划过,在金属平台上留下了一道深达半米的焦痕。 纪映然在地上翻滚一圈,迅速起身。 她没有逃跑,而是从腰间抽出了两把造型奇特的短刃—— 那是她依靠前世记忆,自行研发的高频粒子刃。 刀身由特殊合金打造,内部嵌入了微型源石能量核心,激活后能在刃部形成一层高频振动的能量场,足以切割大多数物质,包括蚀心的甲壳。 “想杀我?”纪映然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没那么容易!” 她主动迎了上去。 与此同时,老褚的小队也没闲着。 “趁它们打起来,破坏那个巢穴!”老褚下令,“科技猎兵,寻找能量节点!重装步兵,火力压制周围的杂兵!” 原来,随着首领蚀心的苏醒,空洞四周的岩壁裂缝中,涌出了大量普通灾厄和徘徊者。 战斗瞬间爆发。 第56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30) 纪映然与首领蚀心之间的对决完全不对等——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初生的蚀心首领。 她的粒子刃确实能对蚀心造成伤害。 第60章 每次成功命中,都能在能量体上留下一道短暂的伤口,从其中逸散出大量幽蓝光点。 但蚀心的攻击更加致命。 它的触须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纪映然只能凭借前世积累的战斗经验和敏锐的直觉,在刀尖上跳舞般闪避。 尽管她的作战能力强悍如此,她还是很快就受了伤。 一次闪避稍慢半拍,蚀心的触须擦过她的左肩。 高频能量场与粒子刃的能量场剧烈碰撞,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 纪映然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左肩的防护服完全碎裂,下面的皮肤焦黑一片,隐约能看到白骨。 鲜血瞬间涌出,又被高温灼烧凝固。 “咳咳……”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爬起来。 蚀心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击接踵而至。 这次是三根触须同时袭来,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角度。 纪映然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双刃交叉在胸前——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在空洞中回荡。 纪映然再次被击飞,这次撞碎了一大片源石结晶。 她躺在碎片中,浑身是血,右手的粒子刃已经扭曲变形,左手的刀刃则布满了裂纹。 蚀心缓缓靠近,幽蓝的眼睛俯视着她,仿佛在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 “还没……结束……”纪映然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在腰间摸索,掏出了最后一个装备—— 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圆盘。 她猛地将圆盘按在地上,圆盘瞬间展开,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半球形能量护盾,将她笼罩在内。 蚀心的下一击落在护盾上,护盾剧烈震颤,表面泛起涟漪,但勉强撑住了。 “呼……呼……”纪映然瘫坐在护盾中心,大口喘气。 她的脸上满是血污,眼神却依然疯狂而执拗。 “只要……再撑一会儿……”她喃喃自语,“等我恢复一点,就用那个……” 她的手又摸向另一个隐藏口袋。 那里,有她最后的底牌—— 一颗超高压缩的能量炸弹,足以将整个空洞夷为平地。 同归于尽的底牌。 - 就在纪映然与首领蚀心激战的同时,空洞的另一侧。 崔夏带领的c9小队剩余成员,正沿着一条狭窄的结晶通道,剿灭沿途的辐射怪,向核心区推进。 “左前方,两只徘徊者。”杨吉低声报告。 “解决它们。”崔夏点头,临时机械臂举起脉冲枪,精准地点射。 两发能量光束掠过,徘徊者应声倒地。 小队继续前进。 这条通道似乎是旧时代的地下管线改造而成,内壁覆盖着厚厚的源石结晶,有些地方甚至结晶已经生长到了通道中央,需要小心绕行或清理。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探索队员停下了脚步。 “崔队……前面……有情况。” 崔夏上前,顺着队员指的方向看去—— 通道前方约二十米处,一个半坍塌的岔路口。 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蹲在一堆发光的源石碎片前,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 但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是,那人影身上穿着的,分明是方舟7探索队的制服! 而且,是c9小队的制式款。 “那是……”杨吉的声音有些发颤。 崔夏做了个“保持警戒”的手势,自己则缓步向前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她看清了那个人影的侧脸。 然后,她的呼吸停止了。 “阿……裴?” 那个人影——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有一半还保持着阿裴的轮廓,但另一半已经被暗紫色的源石甲壳覆盖。右眼是正常的、属于人类的棕色瞳孔,左眼却变成了蚀心特有的幽蓝火焰。 他的右手还保留着人类的手臂,但左手已经完全变异成了蚀心的能量触须形态,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着,尖端还在滴落某种黏稠的发光液体。 最令人心碎的是,当他看到崔夏时,那只还属于人类的右眼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队……长……” 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纸摩擦金属,但确实是阿裴的声音。 崔夏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身后的队员们也都愣住了,杨吉的枪口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阿裴……你还活着?”崔夏的声音颤抖着。 “活……着?”阿裴——或者说,曾经的阿裴,发出一声苦涩的、近乎呜咽的笑声,“算是吧……灾厄没吃我……它们把我拖回巢穴……晶核的能量……改造了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人半怪的身体,泪水滴落在源石碎片上,发出“嘶嘶”的轻响。 “我……在变成蚀心……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在慢慢消失……很快……我就会彻底变成……它们的一员……” 崔夏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说什么? 说“我们会救你”? 可阿裴的身体变异程度,早已超出了任何已知医疗技术的拯救范围。 说“坚持住”?可那种意识被逐渐侵蚀的痛苦,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队长……”阿裴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杀了我……在我……彻底变成怪物之前……杀了我……” “不……”崔夏下意识地摇头。 “求你了……”阿裴的右眼里满是泪水,左眼的幽蓝火焰却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仿佛两种意识正在激烈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我不想……伤害你们……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求你了……队长……给我……一个痛快……”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变异的左肢似乎不听使唤,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崔夏看到了他身后—— 那堆发光的源石碎片中,隐约能看到几块深灰色的布料碎片。 是探索队制服的颜色。 而在碎片旁边,是一把严重变形、但依然能认出是阿裴那杆狙击枪的残骸。 他是在这里被转化的。 在濒死之际,被晶核的能量强行“转化”,变成了现在这副半人半怪的模样。 崔夏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经历过太多生死、早已痛到麻木的平静。 她缓缓举起脉冲枪。 枪口对准了阿裴的额头。 “阿裴……”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c9小队……永远记得你。” 阿裴——那只还属于人类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 “谢谢……队长……”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甚至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解脱的笑意。 崔夏扣下扳机。 “砰!” 能量光束穿透了阿裴的额头,从他脑后穿出,在岩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孔洞。 阿裴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向后倒去,倒在那些源石碎片中。 右眼永远闭上了。 左眼的幽蓝火焰,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 寂静。 通道里只有净化装置的低微嗡鸣,以及队员们压抑的呼吸声。 崔夏站在原地,举着枪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着阿裴的尸体,不知过了多久,她转身,看向空洞中央的方向。 那里,纪映然还在能量护盾中喘息,而首领蚀心正在疯狂攻击护盾,试图突破最后的防御。 崔夏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杨吉,带两个人处理阿裴的……遗体。尽可能带回一些组织样本,给技术部研究。”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其他人,跟我来。” “队长,我们去哪?”一名队员问。 崔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迈开脚步,朝着纪映然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很坚定。 临时机械臂的金属手指,在脉冲枪的握把上,缓缓收紧。 - 空洞中央。 就在纪映然的能量护盾即将崩碎、她准备按下自毁按钮与蚀心首领同归于尽的千钧一发之际—— “纪映然!!” 崔夏那饱含恨意的怒吼从侧方传来,让纪映然瞬间分神。 蚀心首领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凝聚了全身能量的最后一记重击,如同幽蓝色的雷霆,狠狠砸在了已经布满裂纹的能量护盾上! “轰——咔!!!” 护盾应声彻底爆碎,化为漫天飞溅的光雨碎片。 狂暴的冲击波将纪映然像破布娃娃一样狠狠掀飞,她手中的超高压缩能量炸弹尚未来得及激发,脱手滚落。 第61章 蚀心首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饱含胜利与暴虐的尖啸,幽蓝的能量躯体光芒大盛,数条触须如同捕食的巨蟒,迅猛地卷向倒地不起的纪映然,要将这个胆敢觊觎晶核、惊扰巢穴的入侵者彻底吞噬吸收! 然而,就在它的触须即将触及纪映然的瞬间—— “目标锁定!蚀心首领!b型阵列,最大功率,齐射!!” 老褚粗犷的吼声通过扩音器响彻整个空洞! 原来,就在纪映然与蚀心首领缠斗、崔夏小队遭遇阿裴的这段时间里,联合军团的前锋主力已经彻底肃清了空洞内涌出的其他灾厄和徘徊者,完成了对核心区域的合围。 三台部署在空洞入口高处的净化者-b型车载阵列早已蓄能完毕,淡金色的炮口牢牢锁定了场中最具威胁的目标——那只刚刚苏醒、能量反应最为恐怖的蚀心首领! “发射!!” 第57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31) 随着命令下达,三道直径超过半米的、凝实如液态黄金般的净化光柱,撕裂空气,以惊人的速度交叉射向蚀心首领! 蚀心首领显然感知到了致命的威胁,它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尖啸,立刻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纪映然,所有触须回缩,在身前交织成一面厚重的幽蓝能量护盾,试图抵挡。 “嗤——轰!!!” 净化光柱与能量护盾猛烈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发出了如同滚烫烙铁投入冰水般的剧烈“嗤嗤”声,伴随着能量湮灭的闷响。 淡金色的净化能量与幽蓝的蚀心能量疯狂相互侵蚀、抵消。 大量幽蓝的光点从护盾上被“剥离”、“净化”,化作无害的灰色烟尘消散。 蚀心首领的护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黯淡,它庞大的能量躯体也剧烈震颤起来,发出痛苦的嘶鸣。 净化装置对它这种高浓度能量聚合体有着极强的针对性克制效果! “继续!别给它喘息的机会!所有便携a型,覆盖射击!重火力,瞄准它的能量节点!”老褚的指挥声接连不断。 更多的、稍细一些的淡金光束从各个方向射来,那是装备了净化者-a型的步兵们在开火。 同时,重装步兵的多管机枪、科技猎兵的能量狙击炮也纷纷咆哮,倾泻着火力,重点照顾蚀心首领身上那些能量脉动最强烈的“节点”。 蚀心首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净化场的持续压制严重削弱了它与环境中辐射能量的链接,让它无法快速补充消耗。 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让它疲于应付,幽蓝的躯体不断被“削薄”,光芒迅速暗淡。 它发出狂怒而不甘的咆哮,试图冲向距离最近的一台b型阵列车,做最后一搏。 但联合军团早有防备。 “拦住它!方舟6的骑士们!”老褚大吼。 “为了净化!!”伴随着狂热的战吼,一队全身银白色动力甲、手持链锯剑与塔盾的方舟6“净化骑士”如同钢铁城墙般拦在了蚀心首领的冲锋路径上。 他们塔盾上镶嵌的源石发出共鸣般的微光,竟然在一定程度上偏折了蚀心首领的能量攻击。 虽然不断有骑士被巨大的力量击飞,但他们的悍不畏死成功阻滞了蚀心首领的冲锋,为净化阵列和重火力争取了宝贵的数秒钟。 就是这数秒钟,决定了战局。 “b型阵列,过载模式!发射!!” 三台b型阵列车的能量读数瞬间飙升至红色警戒线,炮口的光芒炽烈得让人无法直视。 下一瞬,三道比之前粗壮一倍、几乎凝成实质光矛的净化洪流,狠狠贯穿了蚀心首领已经千疮百孔的能量护盾,直接轰击在它的躯体核心! “嘶昂————————!!!!!” 蚀心首领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幽蓝的躯体在淡金色的净化洪流中疯狂扭动、崩解,大片大片的能量结构被直接蒸发。 它试图重新凝聚,但净化能量如同附骨之疽,从内部持续破坏着它的稳定,仅仅支撑了不到五秒。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蚀心首领那庞大的能量躯体彻底爆散,化为一场席卷小半个空洞的、幽蓝与淡金交织的能量风暴! 风暴过后,原地只剩下一些迅速暗淡、失去活性的源石碎渣,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能量电离的臭氧味。 令人闻风丧胆的蚀心首领,在联合军团新式武器与默契配合的集火下陨落! 而直到这时,被冲击波抛飞、奄奄一息的纪映然,才刚艰难地抬起头,恰好目睹了蚀心首领被净化光流彻底吞没、崩解消散的最后一幕。 她眼中最后一丝疯狂的、不甘的光芒,也随之彻底黯淡下去。 她所觊觎的、试图控制的、甚至不惜背叛一切去追求的“力量”,在她面前被人类联军以更强大的力量正面摧毁。 这种精神上的彻底击溃,或许比肉体上的痛苦更让她绝望。 也正是在蚀心首领被歼灭、空洞内最大威胁清除的这一刻,崔夏才得以毫无阻碍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瘫倒在地、辐射溃烂、濒临死亡的纪映然面前。 此刻,纪映然的伤势已经严重到了极点,左肩完全废了,肋骨至少断了五根,内脏严重受损,全身大面积烧伤。 如果不是防护服的内置生命维持系统在强行续命,她早就死了。 而现在,就连生命维持系统也发出了尖锐的警报——能源即将耗尽。 纪映然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崔夏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俯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纪映然。”崔夏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纪映然浑身发冷,“阿裴死了。张沉沉死了。李锐还在重症监护室,能不能活下来还不知道。老赵会留下永久性辐射后遗症。方柏的腿伤,可能让他再也无法出外勤。”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我的左手,永远留在了裂谷里。” “c9小队……几乎被你毁了。” 崔夏在纪映然面前停下,蹲下身,平视着她。 “你有什么遗言吗?” 纪映然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我……我只是……想活下去……”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难听,“在这个该死的世界……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想活下去,没有错。”崔夏平静地说,“但为了自己活下去,就把别人当成垫脚石,让他们去死——这就是错。”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纪映然,而是摘下了纪映然的头盔。 失去了头盔的保护,腐蚀深渊内的高浓度辐射瞬间涌来。 纪映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皮肤上冒出一个个黑色的水泡,然后破裂,流出脓血。 “啊……啊……”她发出痛苦的呻吟,却连抬手捂住脸的力气都没有。 “感受一下吧。”崔夏站起身,俯视着她,“感受一下,被辐射一点点侵蚀,一点点腐烂,一点点死去的滋味。” “就像阿裴那样。” “就像沉沉那样。” “就像所有被你害死的人那样。” 纪映然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眼睛开始翻白。 辐射中毒的痛苦,加上原本的重伤,正在迅速夺走她最后的生机。 但崔夏没有给她一个痛快。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看着纪映然在痛苦中挣扎,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直到—— “崔队!所有蚀心已清理完毕!”老褚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空洞安全了!” 崔夏这才终于动了。 就在崔夏的抬起脚,即将彻底终结纪映然性命的前一瞬—— “崔队!手下留人!” 一声急促的呼喊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是科技猎兵小组的组长,他带着两名医疗兵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紧急拘束装置。 崔夏的脚停在半空,离纪映然血肉模糊的胸口仅一寸之遥。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扫向科技猎兵组长,那目光里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理由。”崔夏的声音嘶哑,但握着枪的手指关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 “指挥部的紧急命令!”科技猎兵组长快速展示着终端上的加密指令,“纪映然是迄今为止唯一被证实深入接触并试图控制辐射晶核与蚀心的人类。她的大脑里可能存有关于晶核运作机制、蚀心社会结构、乃至她背后是否还有更大阴谋的关键情报!她必须被活着带回方舟7,接受最高级别的审讯和脑波信息提取!” 他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半边脸都在辐射溃烂下露出可怖伤痕的纪映然,补充道: “这是季指挥和联合指挥部共同下达的‘红色优先级’指令。她的命,现在属于联合调查委员会。” 第62章 崔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盯着纪映然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 阿裴临死前的眼神、张沉沉被拖走时的惨叫、队员们伤残的身体……所有的画面在她脑中翻腾。 最终,那踩下的脚,重重落在了纪映然脑袋旁边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 “咳……呵呵……”纪映然从剧痛和窒息感中缓过一口气,发出破碎而沙哑的嗤笑,混合着血沫从她嘴角溢出,“看……看到了吗?崔夏……你杀不了我……我还是……比你们……有价值……” “有价值?”崔夏缓缓蹲下身,凑近纪映然那张可怖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你会活着,纪映然。你会活着被拖回方舟7,关进最深、最暗的囚笼。你的‘价值’会被像挤海绵一样一点点榨干,每一段记忆、每一个念头都会被翻出来,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当你的‘价值’被彻底榨取干净之后,”崔夏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你会被送上军事法庭,以反人类罪、背叛种族罪被审判。你的名字会被刻在耻辱柱上,你的罪行会被写进教科书,让每一个后来者都知道,像你这样的野心家,会是什么下场。” “到那时,”崔夏最后轻声说,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穿透力,“你会祈求我今天在这里就杀了你。” 纪映然瞳孔猛然收缩,那混合着痛苦、疯狂和一丝侥幸的眼神,终于被彻底的不安和恐惧所取代。她宁愿带着秘密和疯狂死去,也不愿像实验动物一样被剖析、被审判、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不……你们不能……”她试图挣扎,但医疗兵已经迅速上前,支起净化装置,给她注射了强效镇定剂和紧急生命维持纳米剂,同时用特制的、带有多重能量抑制和物理拘束的“黑棺”囚笼将她牢牢锁住。 “带她走。”崔夏站起身,不再看纪映然一眼,仿佛那已经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她转向队员们,“彻底清理战场,收集所有样本和数据。杨吉,你亲自护送她返回前进基地,务必确保她活着抵达。” “明白,队长!”杨吉咬紧牙关,用力点头。 他看着被关进“黑棺”、仅露出半张溃烂面孔的纪映然,眼中满是恨意,但他也明白,有时候,活着接受审判,比死亡更是一种惩罚。 第58章 科研天才他奔放求爱(完) 数小时后,方舟7前进基地,医疗隔离区。 最高级别的禁锢室内,纪映然被牢牢固定在医疗床上。 她身上的伤口经过了最基础的处理,以确保她不会立即死亡,但痛苦并未减轻分毫。 受到辐射能量导致的溃烂被抑制但未治愈,断裂的骨头被固定但剧痛依旧,生命维持系统以最低能耗维持着她的大脑活动和基本生理机能。 她的一只手被特殊材料束缚,另一只手则连接着一个精密的脑波监测与信息提取装置。 房间外,数名来自不同方舟的技术专家和安全官员,正通过单向玻璃和无数传感器,观察和分析着她的每一个生理指标、每一次微弱的脑波起伏。 季穹和洛星也在观察室中。 洛星的身体经过紧急治疗已暂时稳定,但脸色依然苍白。 他看着玻璃后那个曾经野心勃勃、如今却如同破碎玩偶般的女人,眼神复杂。 “脑波显示,她的意识深处有强烈的抵抗和加密区域,与晶核相关的记忆被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潜意识屏障保护着。” 技术专家报告道,“强行突破可能会损坏关键信息,甚至导致她脑死亡。” “那就慢慢来。”季穹的声音冰冷,“我们有的是时间。黑棺会持续抑制她的能量感知和恢复能力,生命维持系统会保证她活着。她每一分清醒的时间,都可以用来尝试破解。” 他转头看向洛星:“你说得对,有时候,活着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而且,她必须为她所知道的一切付出代价。” 洛星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纪映然那因为痛苦和镇定剂作用而显得扭曲的脸上。 他想起了上一次在这个世界,被她推向灾厄后,感知自己死亡时的冰冷。 如今,命运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将施害者送上了审判席。 纪映然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她将日复一日地躺在这里,承受着身体的折磨,等待着大脑被一层层剥开,秘密被一件件掏空,最后在清醒中走向注定的、身败名裂的终局。 这时,一名通信官快步走进来,向季穹敬礼:“报告!联合指挥部命令,鉴于腐蚀深渊核心威胁已初步清除,并俘获关键人物,要求技术部与探索部优先分析已获取情报,评估辐射晶核当前状态与潜在威胁,为下一步是否深入晶核所在区域、实施彻底净化或控制方案,提供决策依据。” 季穹与洛星对视一眼。 纪映然的价值即刻彰显,她的记忆和知识,将成为人类对抗晶核的关键钥匙——尽管这把钥匙本身,就是由贪婪和背叛铸成的。 “回复指挥部,技术部立刻开始相关工作。”季穹命令道,随后看向禁锢室,“同时,提高纪映然的安保等级。在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之前,她必须活着。” 完好地活着,承受一切。 观察室的灯光下,纪映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被束缚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仅剩的一只完好的眼睛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无力地半睁着,倒映着苍白的天花板,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那漫长而绝望的未来。 - 大辐射纪元117年,人类首台“净化者-原型机”于方舟7诞生。 在科研天才季穹与顶级机械师洛星主导下,联合军团以该装置为核心战术武器,历时7年,逐步扫荡、推平至暗裂谷外围及中段区域,并于裂谷最深处的腐蚀深渊成功定位并摧毁初代辐射晶核母体。 此役标志着人类对辐射怪潮由被动防御转向主动净化的历史转折。 大辐射纪元122年,在于方舟7最高安全级别设施内被羁押与研究多年的纪映然,因长期辐射损伤导致的多种并发症,于看护病房中离世。 其大脑中提取的关于早期辐射晶核波动的残缺数据,为净化装置的最终定向优化提供了最后一块关键拼图。 她的死亡悄无声息,按规程处理后,其名字仅作为技术附录中的一个参考编号被留存。 大辐射纪元125年,净化者系列装置完成三次大规模迭代,实现小型化、低能耗与阵列化,正式命名为曙光净化装置,并开始在各人类方舟基地量产列装。 人类以方舟7为核心,建立“净化长廊工程”,以惊人的效率将高危辐射环境一片片还原至可生存标准。 大辐射纪元140年,全球地表已有超过40%的区域辐射值降至安全阈值。 大辐射纪元142年,随着“全球净化网络”节点全部建成并联网运行,最后一批成规模的辐射怪/辐射兽群在南大陆残留区被彻底清除。 生态修复技术同步突破,自然植被与动物种群开始在净化区稳定复苏。 人类活动范围大幅扩展。 大辐射纪元151年,全球地表平均辐射指数首次稳定降至旧时代安全标准以下,净化穹顶计划取得决定性胜利。 同年,九大方舟合并,成立“人类复兴联合体”,正式宣告大辐射纪元终结—— 复兴纪元正式开启。 - 复兴纪元3年,南太平洋海滩。 阳光是那种毫无保留的、金灿灿的饱满,将空气都晒出了透明的质感。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丝带般舒卷。 海浪声轻柔,带着清新的咸味,一遍遍冲刷着银白的沙滩。 遮阳伞下,季穹戴着墨镜,姿态舒展地靠在躺椅上。 他穿着一件敞开的浅色亚麻衬衫,身材依旧保持得很好,修长而蕴藏着力量,岁月增添了几分沉稳气度,却未带走他的锋利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浅海里——洛星正带着他们收养的一对双胞胎练习浮潜,两个孩子像活泼的小鱼,围着洛星打转。 洛星从水里走上岸,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身躯滚落。 常年的户外生活让他的皮肤一改季穹初见他时的苍白,呈现出健康的浅小麦色,湿润的黑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摘下泳镜和呼吸管,笑着朝孩子们说了句什么,才向遮阳伞走来。 他拿起毛巾擦脸,左手中指上那枚银色六芒星戒指安然如初,中央的深蓝晶石在海天光线下,流淌着深邃而宁静的微光。 季穹看着他走近,嘴角自然上扬。 他伸手,洛星便将半湿的毛巾递过去,在他旁边的躺椅坐下,舒服地叹了口气。 季穹坐起身,接过毛巾,开始轻柔地帮洛星擦拭后背和头发,动作细致温柔,带着经年累月形成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两个小家伙快把你这教练累垮了吧?”季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低沉悦耳。 第63章 “是他们学得快,”洛星微微眯起眼,享受着服务,“比你当年学游泳时可强多了。” 季穹低笑,擦完把毛巾一放,重新躺下,手很自然地伸过去,寻到洛星的手,十指交扣。 两人的手都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常年工作留下的薄茧,紧紧相握。 “下午怎么安排?”季穹问,拇指指腹习惯性地摩挲洛星的手背。 “带他们去潮间带探险,用你去年完善的那套生态图谱。”洛星说,侧头看他,“晚上崔夏和方柏两家过来,老杨说他搞到了新鲜海产,要露一手。” “他现在除了琢磨吃和钓鱼,心无旁骛。”季穹笑道,“崔夏的新手臂听说在工程部都成教学范例了?” “嗯,她说灵活度甚至超过原生的,尤其是精密操作。”洛星眼中也染上笑意,“方柏倒是总嚷嚷,要给他的腿再加两个推进器,好追上他家那个皮猴子。” 他们就这样闲聊着,话题琐碎而温暖,浸在阳光、海浪和隐约飘来的孩童欢笑声中。 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季穹摘下墨镜,那双曾洞察过无数复杂公式、也映照过深渊危机的眼睛,此刻清澈明净,只盛着眼前的碧海、蓝天和身边人。 他侧过身,专注地看着洛星。 洛星也回望他。 时光在他们眼中沉淀下智慧与平和,却未曾熄灭彼此眼中的光芒。 无需言语,万千过往与此刻安宁,尽在交错的视线里。 季穹倾身,在洛星被太阳镀上一层柔光的唇角,印下一个轻柔而持久的吻,带着阳光的暖,微风的润,和独属于他们的、历经风雨后的笃定甘醇。 洛星回应了这个吻,眼角细纹因笑意而加深,那是幸福镌刻的痕迹。 远处,双胞胎举着找到的漂亮贝壳,兴奋地朝这边挥手大喊。 洛星抬起与他们交握的手,朝孩子们挥了挥。 季穹重新戴好墨镜,躺回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那声音里,是彻底卸下重担后的慵懒,是穿越漫长黑夜、终于抵达光明彼岸的释然与圆满。 “真好。”他低声说,为这一切。 洛星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在眼皮上跳跃的温暖,耳边是爱人平稳的呼吸、孩子清脆的笑语、以及永恒不息的海浪声。 第59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1) 意识沉浮的间隙,洛星感觉自己仿佛被无形的潮水托起,置身于一片无比浩瀚深空星海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牵引力从正前方传来—— 那里的星光格外密集、躁动,光晕相互撕扯、碰撞,散发出一种近乎狂暴的能量气息。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后那片深邃、温和安宁的星光,如同沉睡的港湾,给予他无声的鼓励。 这惊鸿一瞥的壮阔与诡异,连同那泾渭分明的能量边界,一起深深烙印在他感知内。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甚至没时间试探着踏出一步,这片星河图景便如潮水般急速退去,色彩剥离,光芒湮灭,他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 洛星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是一片晃动的、被暗绿色枝叶切割开的灰白天光。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深山老林特有的、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沉闷气息,耳边能听到风声穿过林梢的呜咽,远处隐约有溪流声,以及…… “妈的,晦气!”一个染着黄毛、穿着铆钉皮夹克的年轻男生阴沉着脸,抓在手里的石头被他狠狠掷出,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闷沉的“噗”的一声。他似乎还嘟囔了一句“…怎么就被选上……” “……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我叫张喆,现实世界里是个白领,已经通关过四个游戏副本了。” 黄毛蒋华撇撇嘴,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上,并不接话。 洛星动了动,他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头上还压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加上领子的遮掩,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 他垂下眼,第一反应是扫向自己的左手中指——指节分明、肤色苍白,指根处,是一个十分眼熟的、淡淡的暗赤色六芒星印记。 洛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印记还在,那么……“他”大概率也在这个世界。 视线往下,他凝神看去,左手的手腕处浮现出一圈颜色极浅近乎半透明的银色纹路,像是一个简化的衔尾蛇图案,正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顺时针旋转。 那是他身为惊悚游戏npc标识,除非他有意展露,否则玩家是看不到的。 洛星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人。 这片深山老林中的休憩地正是副本集合点,在场一共十二人,八名玩家,四名副本npc。 四个npc中,一个穿着卡其色马甲、头发花白、正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的老头,是这支科考队队长陈教授,负责提供基础背景和触发主线剧情。 旁边那个蹲在简易炉灶前、闷头烧水的矮胖中年男人是厨师老赵,另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满脸疲惫的年轻男人是队员小李。 他们三人都是这个副本的常驻npc,洛星则有所不同,他属于特派npc,在这个副本中扮演的是向导小林—— 原本的常驻npc也许是被上一轮的副本玩家杀了,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消散了。重新生成一个常驻npc需要一定的时间,在此期间,像洛星这样的特派npc会暂时过来顶班。 洛星将视线转向那八名玩家。 在他打量自身的时候,玩家们已经互相报了名字,此时正在交谈。 八名玩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个正背靠着一棵枯树的男人。 那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挺拔,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冲锋衣,拉链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t恤。 他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里把玩着一把样式奇特的军刀,动作看起来有些百无聊赖,而那军刀的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男人的五官极其出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组合在一起却有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那双眼睛——漆黑、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没什么情绪地扫视着周遭环境,偶尔落在某个人身上时,会停顿半秒,不像是在评估,更像是一种淡漠的、近乎本能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物品是否有存在价值,随即移开,不留任何痕迹。 周景聿。 没想到重回惊悚游戏世界后的第一个副本,就碰到这位惊悚值排行榜top3的大佬。 据说他手段狠辣,行事作风以疯狂高效著称,此人无牵无挂,进游戏纯粹是为了寻求刺激和赚钱。 洛星的目光在他左手腕处的深黑色手环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惊悚游戏世界通用道具,与玩家身份绑定,颜色会根据玩家所拥有的惊悚值变化。 在周景聿身侧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率先说话的金丝边眼镜男张喆,看起来斯文冷静,手腕上的玩家标识是浅绿色——正如他自我介绍的那样,他是一个有经验的中级玩家。 另一个是个微胖的男生,二十出头,一身昂贵的户外品牌,此刻正紧张地抓着背包带子,眼神时不时瞟向周景聿,仿佛只要看两眼周景聿他就能拥有极大安全感。 他手腕上的标识是代表新人的白色。 王锦,周景聿这次的雇主之一。 “周、周哥,”王锦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b级副本算……危、危险吗?” 显然,几个玩家都已经阅读完这个游戏副本的基本信息和通关条件,都发现了这回副本的难度似乎不太正常。 周景聿没回头,军刀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声音平淡:“死不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王锦的脸更白了。 另一边,一个短发、穿着运动装、看起来干练利落的女生脸色有些不好:“不是说新手副本大多数都是c级、最多也只是c+,怎么我们一上来就是b级?!” 她叫林青青,是周景聿的另一个雇主。 “顶级玩家会拉高副本难度,”张喆推了推眼镜,冷静解释,“有大佬带队,副本难度自然会拔高。不过相应的,通关奖励也会更丰厚。” 众人的视线纷纷集中在了周景聿身上——显然,谁是大佬,所有人都心里有数。 “丰、丰厚有屁用啊!”闻言,黄毛蒋华跳起来,指着周景聿,“喂!你!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们害惨了!我们只是新人,就想平安混个新手本拿点基础奖励!” 周景聿终于转过头,瞥了蒋华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蒋华瞬间感觉自己像被冰锥刺入了骨髓,叫嚣的话语卡在喉间,他顿时噤声,讪讪地坐了回去,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第64章 “不想死,就听话。”周景聿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b级副本而已,跟着走,少作死,生存五天的基础奖励不是难事。” 听到这里,洛星当即明了,他们这个b+副本看来是生存类副本,只要能顺当活到第五天就能通关,获得最低限度的奖励。 “可、可是……”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长发女生,穿着浅色毛衣和长裙,相貌清秀,但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我实在太害怕了……” 她叫胡琳琳,也是新人,此刻正紧紧抓着一个面容憨厚、身材魁梧的壮汉的胳膊。 那壮汉叫冯大虎,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肌肉结实,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他拍了拍胡琳琳的手背,瓮声瓮气地安慰:“妹子别怕,俺们跟着大伙儿,小心点,没事的。” “就是,琳琳别担心。”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响起。 洛星的视线微微一动。 说话的是个站在张喆身边的女生,约莫二十四五岁,长发披肩,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和深色长裤,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眼神里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坚定。 凌姝。 这个世界的原女主。 上一次,洛星就是因为她,为了完成快穿局那女主爱慕者的任务,一次次违反npc规则,给她透露线索,帮她规避危险,甚至在关键节点为她挡刀,为凌姝的快速成长保驾护航,直至多次违规操作被惊悚游戏察觉,并排斥出惊悚游戏世界,能量耗尽消散。 洛星看着凌姝此刻那张写满可靠温柔的脸,帽檐阴影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带出一丝嘲讽弧度。 这回,没有他的鼎力相助,以凌姝的能力,想要短期内爬到惊悚榜单前百,恐怕都是件难事。 而他,只要慢慢收集惊悚值,就能过得很滋润——惊悚值的最佳来源,就是副本内玩家们的恐惧。 换言之,跟着这群玩家走剧情,但凡有几个胆小的,他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惊悚值。 “凌姝姐说得对,”林青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附和,“我们团结一点,听周哥和张哥的指挥,肯定能平安通关的!” 凌姝对林青青温柔地笑了笑,随即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在周景聿身上停顿了半秒,又自然地移开,看向陈教授:“陈教授,我们大概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岁荫村?” 陈教授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哦,按小林向导的说法,翻过前面那个山坳,再走一段山路就到了。不远,也就个把小时。大家再休息十分钟,我们就出发。” “好的,谢谢教授。”凌姝点点头,姿态从容。 张喆看了凌姝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第60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2) 这个新人女生,从进入副本开始就表现得异常冷静镇定,而且很懂如何在关键人物陈教授身上获取信息,心理素质不错。 周景聿却似乎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兴趣,他依旧把玩着军刀,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游移,最后,落回了靠坐在树下的那个身影上。 向导小林。 从进入这个集合点开始,这个向导就几乎没说过话,只是安静地靠在树下,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其他npc都或多或少地会主动和玩家互动,提供信息。 但这个向导……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惊悚游戏副本的npc。 周景聿的视线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向导小林裸露在外的皮肤——握着膝盖的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那姿态也没有npc的人机感,他透着一种自然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松弛感,仿佛正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一般。 有意思。 周景聿指尖的军刀停了下来,刀尖有意无意地,指向了向导小林的方向。 就在这时,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抬起了头。 帽檐上抬了一点点,露出了小半张脸的下半部分——线条分明的下颌,略显苍白的皮肤,下一秒,周景聿对上了一双眼睛。 从帽檐阴影下望出来的,一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眼睛,瞳孔是清澈的浅棕色,在昏暗林光下,像蒙着一层雾气的琥珀。 只是那眼神十分独特——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淡淡的、仿佛事不关己的观察意味。 两人视线在空中接触了大约两秒。 向导小林率先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依然懒散地靠坐着树干,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周景聿的目光却沉了沉。 这个npc过于平静的表现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不悦,他收刀回鞘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半分。 “休息够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走吧。” “啊?不是说再休息十分钟吗?”蒋华嘟囔。 周景聿没理他,径直走向陈教授:“教授,麻烦向导带路,现在出发。” 陈教授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其他脸上带着疲惫的队员,犹豫道:“这……大家好像还需要再缓缓……” “不需要。”周景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天黑前必须进村。”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树下的人影:“林向导,带路。”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洛星身上。 洛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外套上沾到的树皮屑。 他个子不矮,身形修长匀称,立在树下,明明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深灰色外套和工装裤,却莫名有种区别于周遭环境的独特气质。 他拉了拉帽檐,声音从立领后传出,有些低沉模糊,听不出什么情绪:“跟上。” 说完,他转身,朝着山坳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迈开了步子。 “哎等等!”陈教授连忙招呼其他人,“大家快跟上!跟紧小林!” 玩家们虽然有些抱怨,但还是迅速收拾东西,跟了上去。 队伍再次启程。 洛星走在最前面,脚步平稳,对身后的动静似乎漠不关心——实际上,他还在回想刚刚那惊鸿一瞥的深空图景。 ……那是真实的吗? 还是说只是他的一个梦境……一种幻觉? 洛星边走边出神。 周景聿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前方那个灰色的背影上。 张喆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周哥,那个向导有什么问题吗?” 周景聿没回答,只是看着洛星走过一片崎岖碎石地时,那轻松惬意、仿佛脚下不是碎石而是平地的步伐,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也许。”他淡淡地说,“跟紧点,看着点那几个新人。” “明白。”张喆点头,眼神也凝重了些。 凌姝走在张喆身后不远,她的目光也在洛星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微微蹙眉。 这个向导……给她的感觉,有点奇怪,可具体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她摇摇头,将这点异样感压下,转而更加专注地观察起周围的环境,试图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线索或提示。 山路越来越难走,光线也越来越暗。 林间的寂静开始变得有些压抑,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带路的洛星忽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侧过身,让开视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坳尽头,一片被浓雾和暮色笼罩的古老村落,静静匍匐在山谷之中。 青瓦灰墙,错落有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与阴森。 村口立着一座高大的、雕刻着怪异图腾的石牌坊,牌坊下隐约可见一条蜿蜒进村的小路。 岁荫村。 村口牌坊下,似乎还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朝着他们来的方向,望着。 一阵阴冷的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卷起了地上的枯叶,也送来了那股更加清晰的、混合着香烛与陈腐的气息。 “那就是……岁荫村?”王锦的声音有点发抖。 没人回答他,洛星能感觉到科考队中原本弥漫着的浅淡恐惧正在加深。 - 科考队踏过岁荫村石牌坊下的青石板路,一股混杂着陈年香烛、潮湿木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气味扑面而来,几乎粘稠地糊进了所有人的鼻腔之中。 村口确实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深蓝色的旧式对襟褂子,脸上皱纹深刻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细看之下,他的面色黝黑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细腻,一双眼睛异常明亮,透出超乎寻常的热情。 他身后跟着几个村民,有男有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面色是常年日晒劳作的黑黄,此刻齐齐咧开嘴,露出算不上多真挚、却足够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 “哎呀,欢迎欢迎!是陈教授带的考察队吧?一路辛苦啦!” 第65章 干瘦老头迎上来,一把握住陈教授的手,用力晃了晃,眼睛却飞快地扫过后面一众玩家,“我是岁荫村的村长,姓李。村里早就收到通知啦,房间都给大家收拾好了!” “李村长,太麻烦你们了。”陈教授显然也被这过于热烈的欢迎弄得有点懵,但还是维持着学者的礼貌,“我们这次主要是想记录一下贵村保留的传统祭祀民俗,可能需要叨扰几天。”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能来,是我们村的福气!”李村长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沟,“走走走,先安顿下来,饭菜都准备好了,给大家接风洗尘!” 村民们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蛛网,在玩家们身上来回逡巡。 王锦和林青青下意识地往周景聿身边缩了缩,蒋华梗着脖子想做出不在乎的样子,眼神却飘忽不定。 胡琳琳几乎要把自己藏进冯大虎身后,凌姝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村民和周围环境。 张喆推了推眼镜,低声对周景聿道:“这欢迎仪式……规格有点高啊。” 一个偏僻山村的村民,对一支突然造访的科考队,热情得过分了。 周景聿没说话,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村民黑黄的脸和过分明亮的眼睛,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打量,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自进村后就沉默地退到队伍边缘,仿佛隐形了一般的向导小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独独格外关注这个向导npc。 洛星正微微低头,拉低的帽檐和竖起的领口将他与周遭隔开。 他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将玩家们细微的反应和村民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左手手腕内侧,衔尾蛇纹路传来轻微而浅淡的暖意——惊悚值正在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增长着。 自从进了村,那几个新人玩家因为不安、紧张等情绪带来的惊悚值正在逐渐攀升。 就在这时,陈教授的目光被村口一侧立着的一块石碑吸引了。 那石碑半埋在土里,表面布满青苔和风雨侵蚀的痕迹,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古体字。 “李村长,这块石碑……年代不浅啊。”陈教授走上前,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文字,“这是记载的什么?” 李村长脸上的笑容自然:“哦,这个啊,老辈人留下来的,说是记着古时候的一场仗。就在村北边打的。” “古战役?”陈教授来了兴趣,“能看清具体年代和情况吗?” “看不清喽,年头太久,字都磨没了。”李村长摆摆手,“老辈人倒是传下来一些说法,说那场仗打得特别惨,死的人堆成山,血流成河。所以啊,村北边那片地方,老人都说是乱葬岗,阴气重,不干净,咱们村里人平时很少往那边去。” “村北边……”张喆低声重复,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凌姝也若有所思地朝村子北面望了一眼,那里被一片茂密的树林和嶙峋的怪石岩滩轮廓遮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各位请跟我来!”李村长引着众人往村里走。 岁荫村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陈旧。 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深绿色的苔藓,两侧的房屋多是木质结构,瓦片残缺,窗棂斑驳。 所有人都发现几乎每户人家的门口都挂着崭新的、鲜红色的布条或纸符,有些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程度不一的黄纸符咒,上面用朱砂画着难以辨认的符文。 更引人注目的是,不少房屋的墙壁上,都用白灰或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涂抹着一些模糊的壁画或符号。 第61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3) 凌姝的视线紧紧盯着那些图案,试图分辨出什么。 “李村长,这些墙上的画……挺特别的啊。”张喆扶了推眼镜,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哦,那个啊,”村长脚步不停,回头笑了笑,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都是老辈人留下来的,说是能辟邪保平安。咱们岁荫村在山里头,老辈人就信这些。” “是祭祀山神的图案吗?”凌姝忽然轻声插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学术探究感,“我看有些图案像是供奉的仪式。” 村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这位女同志眼力真好!没错没错,就是祭拜山神老爷的!咱们村啊,世代靠山吃饭,每年都要好好祭祀山神老爷,保佑风调雨顺,出入平安。” “原来如此。”凌姝点点头,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不再追问,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思量。 走在队伍中段的周景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墙壁上的符号,漆黑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视线更多地落在那些房屋的门窗、巷道的拐角、以及地面上某些不自然的痕迹上,像是在拆解一个复杂的谜团,而非单纯的观察。 王锦和林青青紧紧跟在周景聿身后,大气不敢出。 林青青小声道:“周哥,这村子……感觉好阴森啊,那些红布条看得我头皮发麻。” “少看,少问,跟紧。”周景聿言简意赅。 一行人被带到了村子中央一处相对宽敞、看起来也稍微新一点的院落前。 这应该是村长家,门口同样挂着红布,贴着符纸。 院里已经摆开了三张大圆桌,桌上盖着防尘的粗布,几个村民正在忙碌地进出堂屋,端着碗碟。 “大家一路辛苦了,先安顿下来,洗把脸,咱们马上就开饭!”李村长热情地招呼着,“就是村里条件简陋,住的地方得分一分。咱们村户数不多,一家住两三个人,大家挤挤,凑合一下哈!” 陈教授连忙道:“是我们打扰了,有个地方住就行,谢谢村长安排。” 李村长拿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开始念叨科考队的住宿分配: “陈教授和老赵住我家,方便照应,小李和这位戴眼镜的张同志住东头老陈家。” “这位周同志,带着王同志和林同志住西头孙婆婆家,她家宽敞,就她一个人。” “凌同志和胡同志住村尾赵寡妇家。” “剩下三位男同志,”村长指着蒋华、冯大虎以及洛星:“你们住北边老根叔家。” 分配完毕,李村长补充道:“大家先把行李放一放,十分钟后回来这里吃饭!咱们村里人准备了点粗茶淡饭,给大家接风!” 众人散开,各自跟着领路的村民前往分配的住户家。 周景聿带着王锦和林青青,跟着一个瘦高的村民往西边走。 四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先生,请等一下。”凌姝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温婉而得体的笑容,“冒昧打扰一下。我是凌姝,也是这次的新人玩家。我看您这边是三个人,如果方便的话,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行动?我虽然经验不多,但绝对不会拖后腿,也会尽力帮忙收集信息。多个帮手,也多份照应,您说呢?” 她语速平稳,眼神诚恳,姿态放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卑微,也不显得强势。 王锦和林青青都愣了一下,看向周景聿。 周景聿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看凌姝,声音冷淡:“不方便。” 凌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周先生,我明白您可能不习惯带新人,但我保证……” “我说,不方便。”周景聿打断她,终于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男人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凌姝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再多说,径直带着王、林两人,跟着领路的村民走了。 王锦和林青青赶紧跟上,林青青还回头看了凌姝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凌姝站在原地,看着周景聿三人消失在巷子拐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甘和阴郁。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走向等在不远处的胡琳琳和另一个村民。 她知道周景聿是顶级玩家,跟着他是最安全、收益也可能最高的选择。 然而对方显然不吃她这套。 “没关系,”凌姝喃喃自语,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好表情,走向胡琳琳,语气温柔,“琳琳,我们走吧。” 胡琳琳并没有听到凌姝找周景聿说了些什么,见她回来,便点点头,挽住了凌姝的胳膊。 不远处,已经站在老根叔家门口的洛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帽檐下,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十分钟后,众人在村长家院子重新集合。 三张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俱全,许多菜色甚至叫不出名字,有些肉食的形态略显古怪,但色泽油亮,香气扑鼻,还有几大坛子浑浊的、散发着浓郁酒香的土酿米酒。 就这规格,别说深山老村,就是放在城里,也算得上丰盛过头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66章 “这……这太破费了吧李村长!”陈教授有些手足无措。 “不破费不破费!”李村长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入座,“咱们岁荫村难得有贵客来,必须好好招待!这些都是咱们村的特产,山里头野味多,大家别客气,尽管吃,尽管喝!” 村民们也热情地劝酒布菜,气氛看似热烈。 玩家们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这……有点太丰盛了吧?”张喆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周景聿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周景聿没说话,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落在桌子中央的一大盆肉汤上。 那肉汤呈现深红色,被炖的软烂的肉块在热汤中沉浮,散发出一股异香。 周景聿鼻翼微动,像是要仔细分辨那香气中的成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端起碗,只夹了一筷子看起来最普通的清炒野菜,又拿了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吃起来,米酒碰都没碰。 王锦和林青青见周景聿这样,也有样学样,只吃周景聿碰过的素菜和主食,其它一概不碰。 见状,周景聿不置可否——这两个新人,倒还算聪明。 张喆犹豫了一下,也只吃了些素菜和米饭。 凌姝则显得从容许多,她小口吃着米饭,夹了点清淡的蔬菜,对那些肉食也是敬而远之,但脸上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还和李村长聊几句关于村子历史、风俗的闲话,试探着套取更多信息。 蒋华一开始还有些顾忌,但耐不住村民热情劝菜,加上走了一天山路实在饿了,看着那油汪汪的红烧肉和香喷喷的肉汤,咽了口口水,忍不住夹了一块。 “蒋华!”张喆低声提醒。 “怕啥,这么多人都吃了。”蒋华嘟囔着,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一亮,“嘿,还挺香!” 冯大虎憨厚,也觉得主人家这么热情,不吃不好,也夹了些肉菜。 胡琳琳胆小,只吃白饭和一点点青菜。 洛星被安排坐在村民那一桌,他没摘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默默地吃着饭,对桌上的丰盛菜肴视若无睹,只偶尔夹点面前的腌菜下饭。 这些食物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异常气息,不禁让洛星对前任向导npc的“消散”有了些猜测。 他随口胡诌了一个“信佛不吃肉”的理由,就把来劝菜的村民劝退了。 除了洛星以外,科考队的另外三名npc都或多或少的吃了些肉菜,一时之间,饭桌上气氛热烈。 余光瞥见这一幕,周景聿则在心里更加肯定这个向导具有一定特殊性的猜测来。 饭桌上,李村长和几个年长的村民借着酒劲,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岁荫村的光辉历史和山神庇佑。 “咱们岁荫村啊,别看地方偏,那可是受山神老爷眷顾的福地!”一个脸红脖子粗的老村民喷着酒气说道,“老辈人说,只要诚心祭祀,山神老爷就能赐福,保佑咱们村风调雨顺,人丁兴旺,还能……嘿嘿,延年益寿呢!” “哦?祭祀山神还能延年益寿?”凌姝适时地露出好奇的表情。 “那可不!”李村长接过话头,眼神有些迷离,“心诚则灵嘛!咱们村的老寿星可多了,都是托山神老爷的福!你们科考队来得正好,五天后就是我们一年一度的大祭,到时候你们可以看看……” 五天,正好和他们这次副本的生存时间对上了。看来,五天后的山神祭祀上必然会发生些什么,而他们这群科考队的队员,必须存活下来,才算通关副本。 张喆和凌姝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祭祀山神可换长生的说法,在村民中流传很广——这很可能就是主线任务的关键。 周景聿依旧沉默地吃着馒头,仿佛对周围的对话毫不关心,但他的余光,却将李村长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摩挲酒杯的小动作、以及那几个年长村民眼中偶尔闪过的异样光芒,尽收眼底。 他像是坐在戏台下的观众,冷静地分析着台上每一个演员的台词和微表情。 第62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4) 饭后,村民们热情地送各人回住处休息,说明天再带教授和队员们参观村子,考察民俗。 夜色彻底笼罩了岁荫村。 村里没有通电,只有零星几户窗口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反而衬得整个村子更加阴森可怕。 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啼叫,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回到孙婆婆家分配的房间,王锦和林青青简单洗漱后,很快就因为疲惫和紧张睡着了。 他们所在的这间房间是用布帘在堂屋中隔出来的两个小间,周景聿合衣躺在一侧小间的硬板床上,闭目养神。 夜间十一点,男人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开始微微震动。 周景聿悄然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先检查了一下王锦和林青青那一侧,见两人睡得正沉,他便戴上一双手套,轻轻推开窗户,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般滑了出去,融入浓重的夜色中。 岁荫村的夜晚寂静得可怕,连狗吠声都没有。 周景聿如同鬼魅,在屋顶和巷道阴影间快速移动,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村长家附近。 村长家的主屋的灯刚熄灭,看来村长夫妻俩都睡下了。 周景聿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伏在侧屋的屋顶上,耐心等待了半个小时后,才像一片落叶般滑下屋顶,落到地面。 在村长家的各处探查一番后,周景聿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主屋。 他绕到主屋侧面,那里有一扇很小的气窗,木制的窗棂已经腐朽,他用军刀巧妙地撬开一道缝隙,侧身无声地钻了进去。 主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周景聿适应了一下黑暗,目光锐利地扫视,仔细地观察屋内的一切。 房间摆设简陋,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几个箱子,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他的目光落在靠墙的那个老旧衣柜上。 衣柜侧面紧贴着墙壁,但下方地面似乎有一小块区域显得格外干净。 周景聿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地板。 几块地板的缝隙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宽一些,边缘有极其轻微的磨损。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沿着缝隙轻轻按压、试探,当按到其中一块地板的某个特定位置时,指尖感觉到极其细微的松动感。 周景聿眼神一凝,用军刀薄而锋利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插入缝隙,轻轻一撬。 “咔哒。” 一声轻响,一块约莫两尺宽、一尺长的地板被撬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不大的空洞。 洞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周景聿将东西取出,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线装的老旧册子,纸张泛黄脆弱,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两个模糊的字:《村志》。 他谨慎地将它翻开,快速阅览起来。 前半部分大多是些村里历年的人口、田亩、收成记录,枯燥乏味,翻到中间部分,开始出现一些关于祭祀、灾异、特殊事件的记载,笔迹各不相同,应该是历任村长所记。 周景聿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住。 这一页的纸张颜色明显比前后页更深,像是被反复摩挲或沾过什么。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的时间是二十多年前: “……祭山神,奉三牲,无果……老巫言,童女侍山,血肉归复,可止岁月……众人疑惧……然……” 后面的字迹被污迹沾染,模糊不清。 童女侍山,血肉归复,可止岁月。 周景聿盯着这十二个字,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却让这张冷峻的脸庞在黑暗中显出一种近乎危险的兴奋感。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祭祀山神。 他将这一页的内容牢牢记在脑中,随后,将村志原样包好,放回暗格,地板恢复原状,抹去所有痕迹。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超过五分钟。 悄无声息地离开村长家,周景聿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很快回到了孙婆婆家。他没有惊动任何人,重新躺回床上,闭眼,仿佛从未离开过。 同一时刻,在村子的另一侧老根叔家。 洛星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他闭着眼感知着村中发生的一切,自然也将周景聿的行动尽收眼底。 孤身夜探村长家,真够大胆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份大胆,令他超越了99%的其他玩家,成为惊悚游戏世界中玩家的个中翘楚,不是吗? 洛星有些调侃地想着。 -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浓重的雾气如同灰白色的纱幔,低低地压在岁荫村上空,将本就陈旧的村落笼罩得更加模糊不清。 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香烛与陈腐的甜腥味似乎更浓了。 第67章 李村长一早就笑呵呵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表示今天可以自由在村里参观考察,了解民俗,村民们都会配合。 陈教授显得很高兴,立刻招呼队员们分头行动,去走访村民,记录口述历史,拍摄建筑和壁画。 张喆提出分组行动效率更高,得到大家默认。 他自然而然地和看起来冷静可靠的凌姝组成一组,而冯大虎则与胡琳琳组成一队,蒋华本想跟着周景聿,但被对方一个眼神劝退,最后不情不愿地决定自己单独转转—— 他自觉胆大,又是新人,单独行动说不定能触发什么隐藏线索。 周景聿则带着王锦和林青青,表示要去看看村子周围的自然环境,了解当地植被。 李村长热情地表示可以派个村民带路,被周景聿淡淡地拒绝了。 三人走出村长家院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周哥,咱们真去看植物啊?”王锦小声问,一脸迷茫,他昨晚虽然睡得沉,但总觉得这村子哪哪都不对劲,心里毛毛的。 “不去。”周景聿言简意赅,脚步不停,目标明确地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那我们去哪?”林青青紧张地跟上。 “祠堂。”周景聿吐出两个字。 王锦和林青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和不安。 祠堂?去那干嘛? 岁荫村的祠堂位于村子最北边,背靠着一片茂密得有些过分的竹林。 祠堂是一栋独立的青砖黑瓦建筑,比村里其他房屋都要高大规整一些,但同样透着陈旧的气息。 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匾额,写着“宗祠”两个字,字迹模糊,门口同样挂着红布条和符纸,与村中其它人家中如出一辙。 祠堂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周景聿走到门前,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瘆人。 祠堂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棂缝隙透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正对着门的是一排排黑沉沉的祖宗牌位,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上面刻着的名字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供桌上摆着香炉和几盘早已干瘪发黑的供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香灰和霉味。 “周、周哥,我们来这干嘛啊?”王锦的声音有点抖,这地方阴森森的,比外面更让人不舒服。 周景聿没回答,目光快速扫过祠堂内部。 牌位,供桌,两侧的墙壁……他的视线在左侧墙壁上停住——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颜色晦暗的布质画卷,上面似乎画着许多人像,但细节模糊。 他走过去,仔细查看。 画卷上描绘的似乎是一次盛大的祭祀场景,许多人朝着一个模糊的山形轮廓跪拜,画面中央有类似祭坛的东西,上面似乎摆放着什么…… 然而,关键部位被污迹和时间的磨损弄得无法辨认。 王、林两人见状,也跟着凑过去看了半天,王锦迟疑道:“这……画的是祭祀山神?” “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吗?”周景聿声音平淡,“这村子、这祠堂。” 林青青皱着眉,目光从画卷上移开,环顾祠堂,又努力回想进村后的见闻,倏地,她脸色微微变了:“……这村子,好像、几乎没有小孩?” 王锦经她一提,也猛然反应过来:“对啊!昨天吃饭,今天早上,路上看到的人……都是大人,或者老人,一个小孩都没看见!连婴儿哭声都没听到过!” “祠堂,是存放族谱、记录宗族人口的地方。”周景聿走到供桌旁,那里除了香炉,还放着几本落满灰尘的册子。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戴着手套的手拂开册子封面的灰尘后翻开。 册子是手写的族谱,记录着岁荫村各户的人口增减。 周景聿快速翻阅着,手指在某几页上划过。 王锦和林青青凑过去看,一开始还没明白,但随着周景聿翻页的速度和指尖的停顿,两人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这记录……”林青青声音发颤,“最近一次新生儿记录……是十五年前?后面就再没有了?” “死亡记录……”王锦咽了口唾沫,“最近一次正式记录的死亡……是十二年前?之后就只有寥寥几个‘外出未归’、‘走失’的标注……没有老人正常死亡的记录?”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村子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没有新生命诞生,也没有人自然死亡! “长生……”王锦喃喃道,想起昨晚饭桌上村民关于“祭祀山神能延年益寿”的醉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周景聿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祠堂,最后落在祠堂后方那面墙的墙根处。 那里乍看之下与其它地方并没有什么差别,但若凝神细看,墙角处有一块地砖的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点,缝隙里的苔藓生长状态也稍有差异。 第63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5) 周景聿走过去,蹲下身查看地砖的接缝,谨慎地伸手在附近区域的地砖上敲击。 一直跟着周景聿的王、林二人都听出了不同,那块颜色略深些的地砖之下显然是空的! 周景聿轻轻一按那地砖,随着“咔”地一声轻微声响,那块地砖竟然微微向下沉陷,向旁边滑开一小段,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向下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腥气的风从洞里涌出! 这祠堂竟然有地窖?! 王锦倒吸一口凉气,却明智地没有开口说话。 周景聿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强光手电,朝洞里照去。 一道陡峭的石阶向下延伸,深处隐约有微光晃动。 他率先走下石阶,王锦和林青青虽然害怕,但更不敢留在上面,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石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就到底了。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草药和腐烂物的复杂臭味。 地窖一角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火光摇曳,映出地窖中央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 那看起来是个女童,穿着破烂肮脏的、看不出原色的单衣,赤着脚。 她的头发枯黄打结,脸上脏污不堪,但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皮肤,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近乎光滑的苍白。 然而,就在那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新旧交替的割痕——有些是陈旧发白的疤痕,有些还泛着粉红,甚至有几道最新鲜的,还隐隐渗着血珠! 奇异的是,那血珠在光照之下似乎隐隐散发着微光。 女童的脚踝被一条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端深深钉入地窖的石壁。 她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油灯的方向,对周景聿三人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王锦捂住嘴,差点吐出来。林青青也脸色惨白,死死抓住周景聿的衣袖。 周景聿的目光却异常冷静,他审视着女童身上的伤痕和状态,眼底没有丝毫恐惧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就在这时,祠堂入口处传来了逐渐靠近的说话声! 有人来了—— 周景聿反应极快,返身将地窖入口恢复原状,随后一把拉住王锦和林青青,闪身躲到地窖角落一堆杂物和阴影后面,同时关掉了手电。 油灯光线昏暗,他们躲藏的位置恰好是视觉死角。 随着地窖入口再次开启,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走了下来。 那是村里的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手里提着一个粗糙的木桶,另一个拿着一个布包和一把……闪着寒光的、像是剔骨刀的工具! “阿芳,该进补了。”提着木桶的男人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被唤作阿芳的女童依旧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拿刀的男人走上前,动作熟练地拉起阿芳一只瘦弱的手臂,用布包垫在下面,然后举起刀,对着她手臂上一块看起来疤痕较少的区域,轻轻划了下去。 刀锋割开皮肤,鲜血涌出。 阿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神空洞。 拿刀的男人小心地割下一小片薄薄的皮肉,放进木桶里。 提木桶的男人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子,往阿芳的伤口上撒了些灰白色的粉末,血很快就止住了。 “老葛家这丫头,真是宝啊。”提木桶的男人看着木桶里那片皮肉,舔了舔嘴唇,“这么多年了,取之不尽。” “可不是,要不是当年她爹娘不把她当人看,把她逼得没法跑进山,碰上了那肉太岁,捡回这条长生命。”拿刀的男人收起工具,语气淡漠,“也算是她的造化,能给全村人造福。” 第68章 “小声点!”提木桶的男人“嘘”了一声,“赶紧走,注意点,别让客人发现!……今天轮到老陈家供奉,别耽误了。” 两人又看了阿芳一眼,转身走上石阶,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窖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阿芳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气。 躲在阴影后的王锦和林青青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能保持不发出任何声响已经实属不易。 他们目睹了什么…… 割肉?长生?肉太岁?供奉? 周景聿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冰冷如霜,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刚才那一幕似乎印证了他从《村志》中得到的猜想,甚至提供了更多细节。 他示意两人别动,自己则快速而无声地检查了一下地窖的其它角落。 除了被锁链锁住的阿芳,这里只有一些干草和废弃杂物,没有更多线索。 他回到阿芳身边,蹲下身。 女童依旧眼神空洞,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 周景聿的目光在她手臂上那道新鲜伤口划过——那伤口已经开始缓慢愈合,并且,她流出的血液粘稠度和颜色异于常人。 随后,他不再停留,拉起还在发抖的王锦和林青青,迅速离开地窖,将入口地砖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祠堂。 直到走出很远,回到相对有人气的村中小路附近,王锦才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周、周哥……刚才……”王锦语无伦次,咽了好几次唾沫,才勉强把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他们说的‘肉太岁’,是什么?” “我听说过一些……”林青青脸色煞白:“民俗传说中的‘不老仙药’,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割肉食人,以求长生。”周景聿声音冰冷,总结了刚才看到的恐怖真相,“那个阿芳,可能就是‘童女侍山,血肉归复’的‘童女’。村民把她当成‘肉太岁’的载体,囚禁割肉,共享‘长生’。” 林青青双唇颤抖,“那……那昨天他们做的那些菜……” 她想起了昨晚那桌过于丰盛的菜肴,那些看上去就不太正常的肉菜…… 周景聿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些不同寻常的肉食,很可能就掺杂了阿芳的血肉。 王锦和林青青在回忆之下,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昨天吃了那些肉食的蒋华和冯大虎。 “你记得吗,”林青青似乎有些艰难地说着:“那黄毛和冯大虎,今早的眼神……是不是有点像昨天村口的村民?” 王锦打了个哆嗦。 就在他们低声讨论时,周景聿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村口方向,正好看到李村长和几个村民似乎在送几个外村来的货郎。 货郎推着独轮车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而李村长和那几个村民却只是站在村口石牌坊下挥手,并未踏出村子一步。 货郎回头喊了句什么,李村长也只是笑着摆手,示意不送了。 这个细节让周景聿眼神微凝。 他开始回忆起《村志》和祠堂内册子中的内容,一个猜想倏地浮上心头。 这些村民……似乎并不想离开村子?又或者说,他们并不能远离村子? “走,先回去。”周景聿暂时压下思绪,带着两人往住处走。他需要更多线索来验证这个猜测。 三人正低声交谈,忽然听到前面巷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周景聿示意噤声,三人闪身躲到一堵矮墙后。 走过来的是张喆和凌姝,他们似乎刚从一个村民家出来,正在交换信息。 “……基本可以确定,村民信奉的‘山神祭祀’,核心诉求就是‘长生’。”凌姝的声音依旧冷静,“几乎所有年长的村民,提到祭祀时都会隐晦地提及‘延年益寿’、‘止住岁月’之类的说法。但他们很警惕,关于具体祭祀仪式和‘长生’如何实现,都避而不谈。” “我这边也差不多。”张喆推了推眼镜,“我还注意到,村里几乎看不到小孩,问起来,村民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就说孩子都送出去读书了。但这显然不合理。” 他斟酌着措辞,“会是拿孩子作为‘祭品’,上供给所谓的山神吗?” “是一个方向。”凌姝肯定他的猜测:“大胆猜测,小心求证嘛。” 凌姝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点很奇怪,我试着跟几个村民聊到山外的城镇,问他们有没有去过或者想不想去,他们的反应都很奇怪,要么立刻转移话题,要么就说‘村子好,不想出去’。有个老人甚至说‘离了村子,福气就没了……” 张喆点头:“我也注意到了。按理说这么偏僻的村子,年轻人总该有出去打工的,但问了几个,都说没有……似乎所有村民都只想生活在村里,从不离开,这不符合现实。” 两人一边说,一边朝着村长家方向走去,显然打算回去和陈教授汇总信息。 等他们走远,周景聿才带着王锦和林青青从矮墙后出来。 “看来他们也发现了村子里的异常现象。”林青青小声道,“但肯定还没发现祠堂和阿芳……” 周景聿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瞥见前方巷子拐角处转出来一个灰色身影,他驻足于一户人家的外墙边,微微仰头,专注地看着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模糊壁画。 是向导小林。 他似乎看得很入神,连周景聿三人靠近都没察觉。 周景聿脚步极轻,如同捕食者般悄然靠近,走到他身后,也看向那壁画。 画的内容似乎也是祭祀场景,但比祠堂那幅更抽象,大量扭曲的线条和符号,中间有一个模糊的人形,周围环绕着许多小点,像是血滴一般。 洛星确实在看壁画——这些在村中随处可见的壁画中透着异常的能量,和昨天饭桌上的那些怪异的肉食有着差不多的气息。 他看得专注,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一步,想换个角度观察壁画上某个细节。 下一秒,他的后背撞上了一个结实而温热的胸膛。 第64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6) 洛星身体一僵,瞬间反应过来,立刻就要转身拉开距离。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刹那,一股他极为熟悉的、清冽独特的冷香猝不及防地钻入他的鼻腔。 洛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加速。 这正是独属于他爱人身上的气味。 怎么会……是周景聿啊? 洛星一方面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可思议的好笑,一方面忆及前两个世界爱人的身份,又觉得“他”会是周景聿这事儿十分合理。 他好整以暇地转过身,帽檐下的眼睛抬起,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周景聿没料到他会以这么近的距离与自己对视。 两人相差半个头,周景聿微微低头,四目相对间,他能看到对方眼底竟然藏了一丝……笑意? 洛星却再一次率先移开视线,“抱歉。”他说着,侧身想从周景聿身边绕过去。 周景聿却忽然伸手,扣住了洛星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向导,”周景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对这墙上的画,好像很感兴趣?” 洛星身形一顿,“只是随便看看。” “看出什么了?”周景聿挑眉,目光锐利如刀。 “看不懂。”洛星回答得简短,试图挣脱对方的手,“请放手。” 周景聿盯着他看了几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对方腕骨处冰凉的皮肤,终于松开了手。 洛星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脚步很稳,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发生的小插曲而感到慌乱。 周景聿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触感。 这个向导,绝对有问题……他的心跳这样快,表现却过于平静了。 为什么? 周景聿不由得琢磨起对方的矛盾表现,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锦和林青青从后面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周哥,林向导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事。”周景聿收回目光,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找一下老葛家,看看是什么情况,但不要贸然询问村民关于阿芳的信息。” “明白!”两人连忙点头,虽说心里还在为刚才祠堂地窖里看到的恐怖景象后怕不已,但周景聿的镇定却让他们很快地稳住了心神。 三人开始在村里看似随意地转悠,实则目标明确——寻找老葛家。 根据祠堂地窖里那两个村民的对话,阿芳是老葛家的孩子,她的父母显然知道甚至参与了对她的囚禁和使用。 找到这家人,或许能获得更多关于肉太岁的线索。 岁荫村不大,但巷道曲折,房屋布局杂乱,很多房屋看起来久无人居,荒草丛生。 他们避开主要道路,专挑僻静小巷走,一边留意门楣上的姓氏标识——村民们会在门边挂个简陋的木牌,刻着“李宅”、“赵家”或是一个简单的姓氏。 第69章 转了约莫半小时,在村子西北角一处相对偏僻的院落外,林青青眼尖,指着门边一块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破旧木牌低声道:“周哥,看那里……好像有个‘葛’字。” 周景聿目光扫过。那院落比一般村民家稍大些,但同样破败,院墙塌了一角,院子里杂草丛生,堂屋的门半掩着,静悄悄的。 他示意两人保持安静,自己率先靠近院墙塌陷处,借着杂草和残垣的掩护,朝里观察。 院子里空无一人,堂屋的门缝里黑漆漆的,看不出是否有人。 “直接进去?”王锦小声问,声音发颤。 周景聿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一个半埋在地里的石臼上,石臼边缘沾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 他正考虑是否潜入查探,远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和女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可不是嘛,二姐你是不知道,昨天家里炖了肉,那香味儿,啧,我当家的连吃了三大碗!精气神都好多了!”一个嗓门挺大的女声带着笑意。 “老三家的就是会来事,”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接话,“不过咱家也不差,前天村长才分了一块‘好料’,我特意留着,等过两天大祭的时候再做,给咱爹娘也补补。” “还是二姐想得周到……” 周景聿眼神一凛,立刻带着王锦和林青青闪身躲到院墙外一处堆放柴火的角落后面,这里既能藏身,又能隐约听到院门口的对话。 脚步声在葛家院门口停下。 透过柴火缝隙,能看到两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 一个穿着花布衫,体态微胖,看模样正是嗓门大的那个,另一个年纪稍长,穿着深蓝色褂子,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中盖了一块布,看不出装了些什么。 “娘!我回来啦!”花布衫妇女朝院里喊了一声。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老太婆探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喊什么喊,进来吧。” 两个妇女进了院子,堂屋的门又关上了。 周景聿耐心等待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堂屋的门再次打开,那个被称为二姐的蓝褂子妇女走了出来,手里挎着的篮子空了。 花布衫妇女没跟出来,看来是留在娘家了。 蓝褂子妇女在门口站了站,左右张望了一下,周景聿三人屏息凝神,缩在阴影里。 确认无人后,妇女才转身,朝着村子另一头走去,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周景聿当机立断,对王锦和林青青低声道:“你们留在这里,盯着院子,听听她们说了些什么。我跟着她去看看。” “周哥,你一个人……”林青青有些担心。 “没事。”周景聿说完,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跟上了那个蓝褂子妇女,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妇女显然对村子很熟悉,七拐八绕,最后走进了村东头一户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院子。 周景聿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绕到院子侧面,寻了一处堆着杂物的矮墙,悄然翻了上去,伏在墙头,借着院内一棵老槐树的枝叶遮掩,朝里望去。 院子里,一个五十多岁、面相憨厚老实的男人正在劈柴,看到妇女回来,停下动作:“回来了?娘那边咋样?” “还能咋样,老样子。”妇女把篮子放在井台边,叹了口气,语气却没什么悲伤,“就是看着又瘦了些,不过精神头还行。刚老三家的也过去了,带了点东西。” 男人“嗯”了一声,继续劈柴,木柴应声而裂。 妇女走到男人身边,压低了些声音,但周景聿耳力极好,依然听得清楚:“当家的,你说……阿芳那丫头,还能撑多久?这都多少年了……” 男人劈柴的动作顿了顿,闷声道:“村里不都说她不老不死,你操心什么?……反正有她在,咱们就有福享,村里谁家没沾过光?” “话是这么说……”妇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那毕竟……是咱亲妹子啊。当年要不是爹娘把她……” “闭嘴!”男人猛地打断她,语气严厉,“什么亲妹子!那是山神赐给咱们全村的肉太岁!是福气!没有她,咱们能活这么久?你看看村里,谁家不是托她的福?” 妇女不说话了,低着头摆弄篮子。 男人语气缓了缓,但依旧生硬:“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让外人听见,还以为咱家对山神不敬。有吃有喝,能活得长长久久,比啥都强。别的,少想。” 妇女沉默地点点头,拎起篮子进屋了。 男人继续劈柴,斧头起落,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墙头上,周景聿的眼神沉冷如渊。 通过探查祠堂地窖和这几人的对话,周景聿用得到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真相。 阿芳,老葛家的小女儿,许多年前因遭到父母的苛待跑进村北边的怪石岩滩,不知遭遇了什么,身体发生了异变,不再变老,可以不断再生血肉,变成了所谓的“肉太岁”。 她的家人以及后来的整个岁荫村,在发现了这个秘密后将她囚禁,定期割取她的血肉食用,以此获得健康及长生的效果。 所谓的“祭祀山神”,很有可能只是一个掩盖这血腥真相的幌子。 岁荫村的村民们在长生的诱惑下,早已泯灭人伦,将曾经的女儿、姐妹、同村人,视为可以不断收割的人畜,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血肉换来的福气。 周景聿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快速返回葛家附近与王锦林青青汇合。 两人正紧张地盯着葛家院子,见他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周哥,怎么样?”王锦迫不及待地问。 周景聿言简意赅地将听到的对话内容转述了一遍,隐去了具体的偷听地点和对话人身份,只说了关键点。 王锦和林青青听得脸色发白,浑身发冷。 “太……太可怕了……”林青青声音颤抖,“他们怎么下得去手……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在长生不老的诱惑面前,人性往往不堪一击。”周景聿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尤其是当整个群体都参与其中,罪恶会被合理化、正常化。” 他看了一眼依旧寂静的葛家院落:“看来,阿芳的异变和囚禁,源头就在这家人,甚至可能就是她的至亲所为。合理猜测,所谓的肉太岁,应该就在村北边的岩滩深处。我们需要找到它,或许那里有关键的破解线索,甚至是阿芳异变的源头。” “进山?现在?”王锦腿有点软。 第65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7) 此刻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夜晚进入陌生区域探索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明天。”周景聿拍板,“今天先回去,看看张喆他们那边的情况,顺便准备一下进山的东西。” 三人绕路返回住处。路过村长家附近时,正好看到张喆、凌姝、冯大虎和胡琳琳从里面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哥,你们怎么了?”林青青上前问道。 张喆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我们走访了几户人家,关于祭祀的具体细节,村民都避而不谈,但反复强调‘心诚则灵’,‘祭祀山神可得长生’。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有些神思不属的冯大虎和脸色苍白的胡琳琳,“我们发现,村里似乎没有小孩,问起来,村民要么说送出去读书了,要么就岔开话题。结合‘祭祀可得长生’的说法,我们怀疑……” 他压低了声音:“可能每过一段时间,就需要用‘童男童女’作为祭品,献给山神,以换取全村人的‘长生’。而我们这些外来者,尤其是年轻男女,很可能就是他们这次选中的‘祭品’。” 这个推测与周景聿发现的真相南辕北辙,但放在“山神祭祀”这个表面框架下,却又显得合情合理。 凌姝补充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祭祀的具体地点和方式,想办法阻止,或者至少在我们被选为祭品之前找到生路。” 冯大虎瓮声瓮气地开口,眼神有些发直:“俺……俺觉得村里人挺好的,饭菜也香……就是,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想吃……”他说着,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胡琳琳离他远了半步,小声道:“大虎哥,你、你就别再吃那些肉食了……” 张喆和凌姝也注意到了冯大虎的异常,眼神凝重起来。 周景聿的目光淡淡扫过冯大虎,又看向张喆:“蒋华呢?” “没看见。”张喆摇头,“他说自己单独行动,一早上就没影了。” 正说着,就见蒋华晃晃悠悠地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脸色比早上红润了不少,眼神却有些涣散,嘴角还沾着点油渍。 看到众人后,蒋华咧嘴笑了笑:“哟,都在这儿呢?我刚去村口溜达了一圈,没啥特别的。” 第70章 他的身上,竟然也带上了那股淡淡的、村里特有的甜腥气。 张喆皱眉:“蒋华,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啊,好得很!”蒋华拍了拍胸脯,“这村子空气好,吃得也好,我觉得我精神头足着呢!”他说着,又忍不住咂了咂嘴,“真希望顿顿有肉吃,真香啊……不知道今晚有没有……” 他说着,摇头晃脑地径自走远了。 王锦和林青青看着蒋华那副模样,想起祠堂地窖里的阿芳和那些肉菜,胃里一阵翻腾,脸色更白了。 张喆的视线从蒋华的背影上收回,他越过林青青,看了一眼周景聿,问道:“你们呢,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 林青青虽然胃里还在不适,头脑却十分清楚,她摇了摇头:“在周围转了一圈,跟你们探听到的差不多。” 张喆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狐疑,显然并不相信在顶级玩家带队之下,三人竟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一说的线索,只能回道:“如果发现什么特别的情况,可以大家一起分析分析,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周景聿没说什么,只道:“先各自回去休息,下午再碰头。” 众人散去。 见张喆等人走远,周景聿带着两人进了村长家,以“熟悉周边地形,为后续考察做准备”为由,向李村长询问进山的路径和注意事项。 李村长热情地画了张简陋的地图,指出了一条相对好走的上山路,反复叮嘱道:“周同志,山里头林子密,容易迷路,老一辈人不少人说过在深山里见过不干净的东西,你们就在山脚附近转转就好,千万别往深处去,尤其是北边那个怪石岩滩,千万不能进!” “北边的岩滩?”周景聿记下了这个信息,这个被村长单拎出来警示的地点,再结合他之前获得的线索,显然极有可能就是肉太岁的所在地了。 “对,那地方阴得很,不少老辈人说在那儿碰见邪事,时间久了,大家也不往那边去。”李村严肃地说着,表情不似作伪。 告别村长,周景聿回到住处,开始整理简单的进山装备——绳索、刀具、强光手电、少量干粮和水。 王锦和林青青也默默准备着,虽然害怕,但跟着周景聿,总比留在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村子里要强。 夜幕再次降临。 晚饭依旧丰盛,肉菜比例似乎比昨天更高了。 冯大虎压根把同伴们的劝告抛于脑后,几乎是用抢的速度往自己碗里夹肉,吃得满嘴流油,眼神恍惚。 蒋华也不遑多让,一边吃一边嘟囔“香,真香”。 胡琳琳吓得只敢吃白饭,其余的玩家们也只挑拣着素菜,脸色凝重。 洛星依旧沉默地坐在村民那桌,帽檐低垂,慢吞吞地吃着饭。 他的左手手腕在桌下,衣袖遮掩处,那圈衔尾蛇纹路似乎比昨天又凝实了一点点,显然,来自玩家们或轻或重的恐惧感正在为他持续不断地提供着能量。 晚饭后,周景聿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洛星。 “林向导。” 洛星停下脚步,转过身,帽檐下的眼睛看向他。 “明天我们需要去村北边的岩滩勘察一下地形和地质,”周景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是向导,熟悉路,跟我们一起去。”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王锦和林青青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景聿会主动带上这个存在感很低的npc向导。 洛星心里同样感到诧异。 按照常规,他作为向导,任务只是带领科考队安全抵达岁荫村。 进村后,他的向导职责基本就结束了,后续玩家如何行动,理论上与他无关,而他只要不沾村内的异常食物,等到祭祀结束他就能脱离这个副本了。 惊悚游戏并不会强制要求他跟随玩家进行高风险探索。 周景聿这个要求,有些超出常规。 但……洛星定定看着周景聿那双深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眼睛。 “行。” 毕竟是自家爱人,就算对方这会儿什么也不知道,他也得宠着。 洛星不确定周景聿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如前两个世界一样喜欢自己,毕竟在这个惊悚游戏世界里,他俩一个是人类,一个是惊悚游戏的npc,想要在一起似乎还挺有难度。 一边思维胡乱发散着,洛星一边询问,语气淡淡,“几点出发?” “天亮就走。”周景聿道。 “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吗?” “不用,跟上就行。” 洛星扶了扶帽檐,微一点头,转身离开。 周景聿看着对方的背影,眼神深幽。 带上这个向导,一半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这个npc身上显然有秘密,而他产生了探索欲,另一半么…… 周景聿慢半拍意识到,他竟然不想让这人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王锦小声嘀咕:“周哥,带上他……安全吗?他可是npc……” “npc不一定都是敌人。”周景聿淡淡道,“有时候,他们知道得比我们多。” 林青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夜色渐深。 岁荫村再次被寂静和黑暗笼罩,只有零星灯火在浓雾中如同鬼眼般闪烁。 -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周景聿、王锦、林青青,以及作为向导被要求同行的洛星,四人在村口石牌坊下汇合。 王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小声抱怨:“这也太早了……好困。” 林青青虽然也困,但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冲锋衣拉链,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村口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隐约的鸟叫。 洛星还是那身灰外套黑帽子,肩上挎了个不大的布包,里面估计就是些基本的干粮和水。 周景聿检查了一下装备,目光扫过洛星:“带路吧,去北边。” 收到指示,洛星抬头看周景聿一眼,没多问,率先朝村子北面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走去。 王锦和林青青连忙跟上,周景聿走在最后,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前方那个灰色的背影上。 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村北边并非茂密的原始森林,而是一片极为崎岖怪异的岩滩地带,植被稀疏。 巨大的灰黑色岩石杂乱堆积,形态嶙峋,仿佛巨兽的骸骨。 怪石岩滩名副其实。 石缝间生长着低矮扭曲的灌木,地面是碎石和粗砂,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径。 空气在这里似乎都凝滞了,带着一股石头被烈日暴晒后的燥热感,与村中的阴湿截然不同。 “这地方……看着就瘆得慌。”王锦缩了缩脖子。 洛星脚步不停,在怪石间灵活穿梭,他对这里的地形似乎也颇为熟悉。 随着不断深入,周景聿注意到岩滩的地质开始出现变化。 一些岩石呈现暗黄色,表面有结晶反光,空气中也隐约飘来一丝奇怪的气味。 林青青皱眉:“什么味道……” 第66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8) 四周异常安静,没人回答她的抱怨,只有呼啸的风声,如空洞的呜咽声一般回荡。 “我的天……这岩滩……”王锦喘着粗气,“也太难走了吧!” 林青青也好不到哪去,她紧紧跟着王锦,时不时被灌木丛或松动的石块绊到脚,走得跌跌撞撞。 相比之下,走在前面的洛星就显得过于轻松了。 他脚步轻快,身形灵活,在嶙峋的怪石间穿梭,如履平地。 “这边。”他偶尔会简短地提示一声,声音不高,但在寂静得只有风声的岩滩里足够清晰。 “嘿,你别说,”王锦喘着粗气,看着洛星轻松越过一段倒伏的巨石,忍不住对林青青小声嘀咕,“带个向导是真管用啊!你看他走得多溜!” “林向导,你常走这种路?”林青青喘着气问,试图用对话驱散一些心里的不安。 这岩滩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嗯。”洛星头也不回,敷衍地应了一声。 林青青也不恼,小声对王锦嘀咕:“带个向导真是带对了……这要让我们自己摸进来,估计天亮都找不到北。” 周景聿将他们的嘀咕与对话听在耳中,目光更沉。 他自然也察觉了。 这位林向导在岩滩间行走的姿态太自然了,他带路的姿态看似随意,似乎也没有怎么留神分辨方向,仿佛对要带他们去哪儿胸有成竹。 “周哥,”林青青凑近周景聿,压低声音,“咱们要找的‘肉太岁’,真的会在这岩滩上吗?这地方感觉……太令人不适了。” 周景聿低低应了一声,“村长特意强调北边岩滩不能进,这是一条非常明显的线索。” 他的视线又回到前方带路的向导身上——对方是在根据他“寻找特殊植被或地质痕迹”的要求带路,还是……他知道这片岩滩里有些什么? 第71章 副本的背景资料里并没有对科考队的所有队员,尤其是npc队员有详细介绍,因此,没有人知道这个向导的底细。 那么,这个向导,知道岁荫村的秘密……知道肉太岁的存在吗? 而走在前方,作为特派到这个副本的npc,洛星对副本内核心异常造物实际上是有一定程度的感知的。 尤其是随着距离的拉近,肉太岁散发出的那种扭曲、腥腐又带着诡异澎湃生命力的气息,在洛星的感知里就越发清晰。 然而,他肯定是不能直接说“嗨,往这边走,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儿”,他只能凭借丰富的向导经验,带着周景聿等人靠近岩滩深处的异常区域。 当然,他们能不能发现肉太岁的所在位置,就是他们的事了。 “歇五分钟。”在穿过一片特别难走的乱石坡后,周景聿开口道。 王锦和林青青如蒙大赦,赶紧找地方坐下,大口喝水。 洛星也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矮树下,取下帽子扇了扇风,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 周景聿走到他旁边,递过去一瓶水。 洛星极其自然地接过,拧开喝了一口:“谢谢。” 见状,周景聿的眼神略过一丝的微妙。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你对这一带很熟。”周景聿陈述道。 洛星的回答滴水不漏:“当向导去的地方多了,地形都差不多。” “以前带人进来过?” “很少,像你们这样的人不多。”洛星拧上瓶盖,将帽子重新戴好,“方向感不好的人进这种岩滩容易迷失,一般人不敢进。” “为什么不敢进?” 洛星侧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看了周景聿一眼,眼底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急速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老人都说常有邪事,谁都不想迷路了走不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传言罢了,小心点就行。” 这话听起来颇为官方,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周景聿知道这是套不出什么信息了,便没再追问,只是眼中的审视始终未变。 短暂的休息过后,队伍继续深入。 地势开始变得起伏,出现更多嶙峋的岩石和深邃的沟壑,终于,在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一处地形特别崎岖的区域。 这里到处都是巨大的岩石和深不见底的地缝,需要几人才能合抱过来的粗壮松树随处可见,在岩壁和松树的遮蔽之下,光线极差,一不小心就有踩空掉入地缝的危险。 洛星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停下,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像是在辨认方向一般,视线扫过不远处的一道狭窄幽深、被矮灌木丛半掩的地缝时定了定,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就是这里了。 洛星能感觉到,那股异常的源头就在这地缝深处。 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看玩家自己的本事了。 见向导停下脚步,周景聿顺着他面朝的方向望去,随后,不知看见了什么,探身向前而去。 周景聿显然发现了那条极其隐蔽的地缝。他走到地缝边缘处,打开强光手电往下照去,仔细查看着。 岩壁幽窄,石缝间长着深褐色的青苔,下方堆积着厚厚的泥土与灌木丛的枝叶,似有一股腐烂腥臭的味道传出。 周景聿的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寸岩壁,忽然,在距离接近地缝底部的位置,一片布满脏污的暗红色碎布片,嵌在了一块突出的尖锐石块与岩壁之间。 布片很小,颜色几乎与岩壁和苔藓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周景聿蹲下身,在手电光照下仔细分辨着那布片的材质,随后,拉开背包取出绳索、工兵铲和头灯等工具。 见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原本坐在一旁喘着粗气的王锦和林青青立刻靠了过去。 “周哥,你要下去?” “我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警戒,注意周围。”周景聿利落地固定好绳索,戴上头灯和手套。 王锦和林青青对视一眼,“周哥,你小心些!” 他顺着绳索,灵巧地滑入地缝。 越往下,那股腥腐的气味越浓,光线也越发昏暗,全靠头灯照亮,周景聿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地缝底部,他的脚一落地,就踩到了厚实的泥土和腐烂的灌木枝叶,一脚下去,几乎没到了小腿。 他站稳身形,头灯的光束扫过四周。 地缝底部比上面看起来略宽一些,但也仅容两三人站立。 周景聿的视线移向岩壁上嵌着的布片上,那位置差不多也就与他的大腿根齐平。 ……正好是一个十来岁小女孩的身高。 他小心地用刀尖将那片碎布挑了下来。 布片很旧,质地粗糙,像极了岁荫村村民穿着的那种,布片上的脏污呈黑褐色,有一股陈腐的难闻腥气。 正思索间,脚下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脉动。 他捻着布片的手忽地一顿。 地下……有东西。 周景聿开始用携带的工兵铲小心地清理起脚下的泥土与腐枝烂叶,越往下挖,混杂着腐烂枝叶的泥土越软,挖了约莫半米深后,工兵铲的触感忽然一变。 通过工兵铲传回来的感觉,那像是一种坚韧中带着软腻,似乎有一些弹性的物质。 周景聿动作顿住,将周围的软泥拨开,在头灯光线下,一片难以形容的物体逐渐暴露出来。 那是一种诡异的、类似肉质的组织,颜色暗红发褐,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血管状纹路和凹凸不平的疙瘩,有些地方还分泌着粘稠的、暗黄色的汁液,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气。 它无比庞大,仅仅裸露出的这一小部分,就已经占据了地缝底部大半的面积,更深处还不知延伸向何方。 诡异的肉块就这样静静沉睡在地缝之下,那微弱的脉动正是从它内部传来。 ——肉太岁。 在视觉和嗅觉上的双重冲击之下,周景聿微微蹙眉,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专注的审视。 这东西仿佛有生命一般,极为邪性。 他没有轻举妄动,只用铲子轻轻碰了碰那肉质表面,触感十分怪异。他用工兵铲的尖端在那肉质上轻轻一划—— 坚韧,但确实能被划开,刀刃离开后,划开的小口缓慢地渗出更多粘液,但伤口本身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蠕动,没多一会儿就愈合了。 再生能力极强。 周景聿盯着那迅速愈合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像是验证了什么有趣的猜想。 他没有轻举妄动。他仔细地将软泥重新覆盖回去,抓住绳索,向上攀爬,回到地面。 “周哥!怎么样?”看到周景聿冒头,王锦赶紧伸手帮忙把他拉上来。 周景聿解开绳索,脸色是惯常的平静,但眼神比下去之前更冷了几分。 “下面有什么?”林青青急切地问。 “找到了。”周景聿言简意赅,“肉太岁的本体,在地缝底下,很大。” 王锦和林青青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怎么办?”王锦声音发颤。 林青青不确定地问,“能烧吗?烧掉它的话,是不是就结束了……?” “不确定。”周景聿一边收起绳索,一边压低声音道,“焚烧确实是最有效的手段,但它体积庞大且深埋地下,如果没烧干净会影响我们的任务评分。” 他说着,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洛星。 从刚才他下去到现在上来,这个向导一直很安静,没有好奇地探头探脑,也没有任何紧张或惊讶的表现,就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在发呆,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种过分镇定的态度,在眼下的环境和情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林向导,”周景聿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着帽檐下的阴影,“你对这地缝,有什么看法?” 洛星愣了一下,语气有些莫名其妙:“那么深的地缝,下面都是烂泥,挺容易摔着的。” - 小剧场 洛星:不是吧你,另辟蹊径从我这里找线索吗哥们? 周景聿:(╯~Д~)╯╘═╛ 第67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9) “除了容易摔着呢?”周景聿追问,“村里关于这片岩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说?比如……关于地缝,或者地下埋着什么的东西?” 他的问题很直接,带着明显的试探。 洛星干脆摇头:“不知道,没听说过。” 周景聿不再问话。 只是,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向导是故意带他们来这里的——从进入岩滩以后,这位林向导的目标就相当明确,略去途中为了让他们更好走而有部分绕路以外,几乎就是直奔这里而来。 一整天的山路,周景聿对他的观察从未停止。 第72章 除了他那漫不经心的姿态和像在自家后院行动的松弛感实在不像一个副本npc以外,他与自己互动时总有一种熟稔感。 尤其先前给他递水,他接过去时的那理所当然的姿态,就好像他们之间本应如此相处。 周景聿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个npc,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先回去。”周景聿收回目光,“这里不宜久留。” 四人循着来路,开始往回走。 洛星依旧走在前面带路,但周景聿能感觉到,他的速度比来时稍快了一点,似乎也想尽快离开这片令人不安的岩滩。 下午三点多,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压抑的怪石区域,回到了相对开阔的山坡上,远远能看到岁荫村模糊的轮廓。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王锦和林青青,感觉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回来。 “我的妈呀,终于出来了……”王锦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捶着腿,“再待下去我都要窒息了。” 林青青也靠着树干喘气,心有余悸地看着身后那片黑沉沉的岩滩。 周景聿站在一旁,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正拉低帽檐、静静看着远处村落的洛星身上。 “今天辛苦了,林向导。”他忽然开口。 洛星转过头,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顿了顿才道:“小事。” “回去后,关于今天看到的地缝和下面的东西,”周景聿看着他,“暂时不要对其他人提起,包括村长。” 洛星并不多问,点头应允:“可以。” 周景聿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浓了。 让他进山带路他就去,让他保密他说好,是这个向导角色的设定,还是说……他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 回到岁荫村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村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那股甜腥味也愈发明显。 村长家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其他玩家和npc基本都回来了,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紧绷。 各家各户都在准备晚饭,灶房中起锅炒菜的声音传到外头,正好盖住了村长家门口几人的说话声。 “你们可回来了!”张喆第一个看到他们,快步迎上来,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带着明显的焦虑,“怎么去了这么久?没遇到什么事吧?” “还好,山路不好走,多花了点时间。”周景聿平淡地回应,目光扫过院子,“怎么了?” 凌姝走了过来,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温婉的气质里透着一丝凝重:“蒋华不见了。” 王锦和林青青一愣:“不见了?” “嗯,”张喆推了推眼镜,“早上他说自己出去转转,之后就一直没回来。午饭没见人,下午我们分头在村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问村民,都说没看见。” 冯大虎蹲在院子角落,闷着头,听到蒋华的名字,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嘟囔了一句:“……可能吃得太好,找地方消食去了……” 与第一天所不同,这会儿的胡琳琳离冯大虎远远的,小脸煞白,紧紧抓着凌姝的胳膊。 陈教授和老赵、小李三个npc也在一旁,陈教授一脸担忧:“这孩子,人生地不熟的,跑哪去了?可别出什么事啊!” 老赵则嘀咕着:“村外晚上危险,得赶紧找……” 洛星注意到这三个npc虽然目前表现正常,但眼神或多或少都有些迷离或是发直,他们不像玩家对村民保持高度警惕,都食用了肉食,出现异常也实属正常。 周景聿眉头微蹙:“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早上大概九点多,”凌姝回忆道,“我和张哥在村东头走访,看到他从一条巷子里出来,嘴里好像还嚼着什么东西,看到我们还笑嘻嘻地打了招呼,说去村后头看看……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了。” 周景聿的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冯大虎身上,“冯大虎,你今天看见蒋华了吗?或者,听到他说什么没有?” 冯大虎抬起眼,他的眼球似乎比之前更浑浊了一些,反应也有些迟钝:“蒋……蒋华?”他想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说,“早上……好像看见他往祠堂那边走了……对,祠堂……他说去瞅瞅有啥宝贝没……” 祠堂! 王锦和林青青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周景聿。 周景聿眼神一冷,站起身:“去祠堂看看。” “现在?”张喆看了看天色,“快天黑了……” “正因为快天黑了,才要尽快。”周景聿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他在祠堂附近出了事,拖到晚上更麻烦。” 陈教授有些犹豫:“祠堂这种地方一般都不允许外人进入,咱们贸然过去,是不是不太好……” “没事,教授你们就在这里等我们。”周景聿的语气不容置否,“我们快去快回,村民不会发现的。”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站在人群边缘、仿佛事不关己的洛星:“林向导,你对祠堂附近熟吗?方便的话,也跟我们一起走一趟。”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突然点名,洛星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看了看周景聿,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再次点了点头:“行。” 张喆和凌姝等几人虽然觉得带上个npc向导有点奇怪,但周景聿既然开口了,他们也没反对。 一行七人很快离开村长家,朝着村子北边的祠堂快步走去。 天色越来越暗,雾气在巷道里流淌,像冰冷的河水。 沿途的房屋门窗紧闭,几乎看不到灯火,也听不到人声,整个村子死寂得可怕。 “这村子……晚上怎么这么安静?”凌姝忍不住小声嘀咕,下意识靠近了张喆一些。 张喆脸色凝重,他自然也察觉了这一点。 周景聿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但很稳。 很快,祠堂那栋青砖黑瓦的建筑轮廓,在暮色和雾气中浮现出来,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祠堂的门,这一次,是虚掩着的。 周景聿在门前停下,示意其他人稍等,自己侧身贴近门缝,凝神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 他轻轻推开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祠堂内部比白天更加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高处的窗棂透进一点点天光,勉强勾勒出祖宗牌位那黑沉沉的轮廓。 空气里的香灰和霉味,似乎还混入了一丝别的……淡淡的、几不可闻的腥气。 周景聿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扫过祠堂内部。 牌位,供桌,墙壁上的画卷……一切似乎都和之前他们来时一样,没有任何移动或翻找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颜色略深的地砖上。 地砖严丝合缝,看不出被打开过的迹象。 “分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周景聿压低声音,“小心点,不要单独行动太远。” 他交代着,给了王锦和林青青一个眼神。 两人心领神会,各自拉着队友分成两组,分开到祠堂的外头去搜索起来。 祠堂内部只剩下周景聿及洛星两人。 周景聿径直走向那块地砖,洛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 只见男人蹲下身,仔细检查地砖边缘——地砖与上一次他来时相同,并没有新鲜擦碰的痕迹。 他伸手按压,“咔哒”一声,地砖滑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那股阴冷潮湿的腥风再次涌出。 周景聿率先走下去,洛星紧随其后。 地窖里的景象和白天几乎一样,暗无天日的地窖中,阿芳蜷缩在干草上,眼神空洞,身上新旧交替的割痕在手电的光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除了阿芳,地窖里再没有第二个活物。 “不在这里。”周景聿低声道,眉头紧锁。 假设蒋华真的来了祠堂,甚至可能发现了地窖,那他去了哪里?为什么失踪? 难道……他触发了别的什么,或者,被村民…… 周景聿的目光落在阿芳身上,女童依旧对外界毫无反应,他正要转身离开,洛星却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周景聿转头。 洛星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看阿芳身下的干草堆边缘。 周景聿凝神看去。 在阿芳脚边,靠近墙壁的干草缝隙里,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反光。 他走过去,小心地拨开干草。 那是一枚小小的、金属质地的圆形徽章,上面刻着个夸张的骷髅头图案——正是蒋华那件铆钉皮夹克上的装饰徽章之一! 徽章掉在这里,说明蒋华确实来过地窖! 周景聿捡起徽章,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再次看向阿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问:“今天有没有别人来过这里?一个黄头发,穿着带铆钉衣服的年轻人?” 第73章 良久,阿芳空洞的眼神才缓缓转动,落在周景聿脸上,又缓缓移开,看向地窖入口的方向,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但周景聿根据口型,勉强辨认出一个字: “…逃……” 逃?蒋华逃了?还是说,阿芳是在让他们逃? 不得而知。 回到村长家时,天已彻底黑透。昏暗的油灯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没找到?”陈教授看着空手而归的几人,焦急地问。 “祠堂那边没有。”周景聿语气平淡地回答。 “其他地方?这村子就这么大,能去哪儿?!”张喆有些烦躁地推了推眼镜,“我们几乎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凌姝蹙着眉,看向周景聿:“周先生,你们今天进山,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蒋华会不会也进山了?” “不会。”周景聿回答得干脆,“他没那个胆量,也不知道路。” 这话说得直接,但确实是事实。 “那现在怎么办?”胡琳琳带着哭腔问,“蒋华他……他不会出事吧?” 没人回答她。 气氛压抑得可怕。 冯大虎蹲在角落里,忽然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直:“肉……炖好了吗?俺饿了……” 这话在这种时候说出来,格外刺耳。 张喆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冯大虎,你能不能别老想着吃!” 冯大虎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堂屋方向——那里飘来了炖肉的香味。 第68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10) 李村长适时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哎呀,各位同志,先别着急,先吃饭吧!说不定那位蒋同志是跑到哪个老乡家串门去了,村里人热情,留他吃饭聊天也是有的。等会儿吃完饭,我们再发动村民一起找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玩家们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拖延和敷衍。 晚饭依旧丰盛。 肉菜的比例似乎比前两天更高了,那股甜腥气也越发浓郁。 冯大虎几乎是扑到桌边的,端起碗就开始狼吞虎咽,专挑肉吃,那副饥渴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毛。 胡琳琳吓得离他远远的,只敢夹最边上的青菜。 陈教授、老赵和小李三个npc也坐在桌边,陈教授似乎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眉头紧锁,像是在担心蒋华,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的眼神比前两天要涣散一些,反应也有些迟钝。 老赵则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还跟旁边的村民搭话:“嘿,你们这肉炖得真香!用的什么料?” 那村民嘿嘿一笑:“山里野味,加了祖传的香料,香吧?” 小李闷头吃饭,没说话,但夹肉的频率明显比前两天高。 洛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三个常驻npc,因为吃了村民的肉食,已经开始出现异状了——眼神发直,反应变慢,对肉食的渴望增加……虽然进程比冯大虎慢,但趋势已经很明显。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张喆忽然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地看向众人:“各位,我觉得我们需要开个会。” 所有人都看向他。 “蒋华失踪了,生死不明。这村子处处透着诡异,村民的态度也很不对劲。”张喆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我建议,从今晚开始,我们所有人住到一起,轮流值夜,互相照应。不能再这样分散居住了,太危险。”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凌姝的响应:“我同意张哥的看法。我们现在人数越来越少,力量分散只会更危险。集中在一起,至少能互相有个照应。” 胡琳琳也连忙点头:“我、我也同意!我一个人害怕……” 王锦和林青青对视一眼,看向周景聿。 周景聿正靠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军刀,闻言抬了抬眼,声音平淡:“你们随意。”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不在乎其他人怎么决定。 张喆皱眉:“周先生,你的意思是?” “我只负责我的雇主,”周景聿将刀收鞘,指了指王锦和林青青,“其他人,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这话说得冷酷至极,空气瞬间凝固了。 凌姝脸色一变,忍不住开口:“周先生,你未免也太冷漠了吧?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应该互相帮助!你有能力,难道不应该保护大家吗?” “你之所以会在b级副本看到我,完全是因为他们俩。”周景聿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至于团队?谁定的?你吗?” “你……”凌姝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温婉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你怎么能这样?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 “我是不是人,不需要你来评判。”周景聿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嘲讽,“惊悚游戏里,各凭本事。想活命,就自己想办法,别指望别人。” 他说完,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凌姝和表情复杂的张喆,对王锦和林青青道:“回去休息。” 王锦和林青青连忙跟上。 凌姝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忽然提高声音:“周景聿!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大家都是玩家,都是被困在这个鬼地方的人!你就忍心看着我们去死?!” 周景聿脚步不停,甚至没回头。 凌姝还不死心,又转向王锦和林青青:“王锦,林青青,你们也劝劝他啊!难道你们就忍心看着我们……” “凌姝姐,”林青青回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们听周哥的。” 王锦也点头:“对、对啊,凌姝姐,张哥,你们……小心。” 说完,两人加快脚步,追上了已经走出院门的周景聿。 凌姝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人明明和她一样是新人,竟然也这么冷血! 张喆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凌姝。人各有志,强求不来。既然他不愿意,我们只能靠自己。” 胡琳琳怯生生地问:“那……那我们怎么办?” “按原计划。”张喆眼神坚定,“我们几个住到一起。陈教授,老赵,小李,你们也跟我们一起吧,安全些。” 随后,他看向洛星:“林向导,你和我们……” 话没说完就被洛星摇头拒绝:“我不习惯人多。” 张喆一想,这向导从一开始就不合群,横竖他因为信佛没吃肉,至今也没有表现出异常,就随他去了。 陈教授似乎还有些犹豫,但老赵已经点头了:“行行行,住一起好,热闹!” 小李也含糊地应了一声。 冯大虎则嘟囔着:“俺……俺想睡觉……肉吃饱了,困……” 就这样,玩家和npc们分裂成了两个阵营。 周景聿带着王锦和林青青,回到了孙婆婆家。 孙婆婆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几乎不跟他们交流,早早地就回自己屋了。 “周哥,”回到房间,王锦才小声问,“我们真的……不管他们了吗?” 周景聿正在检查窗户,闻言头也不回:“你想管?” “不是……”王锦挠挠头,“我就是觉得……凌姝姐说得也有道理,人多力量大……” “人多,死得也快。”周景聿声音冷淡,“张喆有点经验,但不够,凌姝心思太多,不是省油的灯,冯大虎已经被同化了,胡琳琳是个只会哭的拖累,带上他们,只会增加风险。” 他转过身,看向两人:“记住,在惊悚游戏里,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命,同情心是奢侈品,明白吗?” 王锦和林青青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那……蒋华……”林青青犹豫着问。 “凶多吉少。”周景聿说得直白,“我在地窖里找到了他身上的物品,说明他去过那里,但人不见了,地窖里也没有其他痕迹……”他顿了顿,“有两种可能。他被村民发现,要么被带走了,要么被处理掉了。” 无论是哪种,把人完好无损地找回来的希望都很渺茫。 王锦和林青青脸色发白。 “我们现在要做的,”周景聿继续道,“是尽快找到彻底毁灭肉太岁的方法。只要毁了源头,这个副本的核心危机就解除了,我们就能通关。” “可是……怎么毁?”林青青问,“那么大一块,埋在地下……” “会有办法的。”周景聿眼神深邃,“明天,我们继续在村里找线索。祠堂、葛家、还有那些壁画……总会有破绽。” 这一夜,无人安眠。 张喆那边,几个人挤在村长家腾出来的一间偏房里,轮流值夜,紧张地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周景聿这边,他几乎一夜没睡,靠在窗边,听着夜色中的声响。 洛星躺在老根叔家的硬板床上,感知着村中的一切。 第74章 他能感觉到,除了周景聿三人,玩家们的恐惧值都在上升,尤其是胡琳琳和张喆那边。 手腕上的衔尾蛇纹路缓慢地旋转着,吸收着源源不断的能量。 - 第四天清晨,天色依旧阴沉。 众人再次在村长家集合吃早饭。 气氛比昨天更加僵硬。 张喆、凌姝、胡琳琳三人坐在一起,脸色疲惫,显然昨晚没休息好,冯大虎则精神奕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肉包子。 三个npc也来了,可三人的状态明显不对。 陈教授拿着筷子的手有些抖,眼神发直,盯着碗里的粥看了半天,才慢慢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反应不过来。 老赵则一反常态地安静,闷头吃着,但吃的全是肉菜,素菜碰都不碰,他的眼球有些浑浊,看人的时候目光直愣愣的。 小李更是奇怪,他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点诡异的、僵硬的微笑,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饭。 “陈教授?你没事吧?”张喆注意到陈教授的异常,关切地问。 陈教授缓缓转过头,看了张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啊?没……没事……就是有点……困……”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凌姝也发现了不对,她看了看老赵和小李,压低声音对张喆说:“张哥,他们三个……越来越不对劲了。” 张喆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周景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了——死线就在第五天的祭祀仪式上了。 李村长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吃饭,仿佛没注意到这些异常。 饭后,周景聿带着王锦和林青青再次出门。 “今天我们去哪?”王锦问。 “找找村里有没有关于‘火’、‘焚烧’或者‘净化’之类记载的地方。”周景聿道,“祠堂的壁画和族谱我们已经看过,没有直接线索,去其他可能有记录的地方看看。” “比如?” 第69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11) “比如……村中的老学堂,或者以前祭祀用的场所。”周景聿回忆着村志里的零星记载,“岁荫村既然有祭祀传统,必然有相关的记录或仪式场所,那里可能会有线索。” 三人开始在村里寻找。 岁荫村不大,但废弃的房屋很多。 他们避开村民的视线,挨个检查那些看起来年代久远、可能曾经有特殊用途的建筑。 期间,他们好几次遇到村民——那些村民总是“恰好”出现在他们附近,热情地打招呼,询问他们需要什么帮助,或者邀请他们去家里坐坐。 “周同志,又在考察啊?需要带路吗?”一个村民笑眯眯地问。 “不用,谢谢。”周景聿冷淡回应。 “那你们小心点啊,有些老房子不结实,别进去了。”村民状似好心地提醒。 等村民走远,林青青小声说:“他们好像在监视我们。” “自信点,把‘好像’去掉。”周景聿道,“从昨天蒋华失踪后,村民对我们的关注度明显提升,并且,他们在限制我们的活动范围,防止我们发现更多秘密。” 王锦紧张地看了看四周:“那……那我们还能找到线索吗?” “能。”周景聿语气肯定,“他们越紧张,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找找不结实的老房子。” 终于,在村子东南角,他们找到了一处半塌的建筑。 门楣上挂着一块残破的匾额,字迹模糊,但隐约能看出“学塾”二字。 这里以前应该是村中的学堂。 学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早已腐朽,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周景聿仔细检查着墙壁和地面,终于在讲台下方一处松动的石板下,周景聿发现了一个用油布紧裹的薄册。 那是一本手记,扉页写着“苏文珺”,字迹清秀。 周景聿快速翻阅。 手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的是一些教学心得和村中孩童的趣事,笔触温和,充满了一位乡村女教师对工作和生活的热爱,但翻到大约三分之二处,笔迹开始变得急促、凌乱,内容也陡变。 【……腊月廿三,村长送来‘山神赐福的补药’,言称先生们辛苦,聊表心意。盛情难却,与李老师分食之。其味甘腥,入腹暖融,次日竟觉神清气爽,旧日咳疾似有减轻。初以为祥瑞,心怀感激……】 【正月未过,忽觉对那‘补药’念念不忘,偶见村民炖肉,竟腹鸣如鼓,难以自持。惊觉不妥。】 【村中怪象颇多,十余年未见新生儿啼哭,亦无老人发丧,这绝非祥瑞。我翻阅残存古籍,又询问过几位年迈却不敢多言的老人,隐约拼凑出‘童女侍山,血肉归复’的可怕传闻。】 【村民似乎囚禁了一个女孩,用以维持某种邪恶的‘长生’……】 【……我不能再坐视不理,昨夜冒险潜入祠堂附近,虽未能进入地窖,但于墙根下拾得一小片染血的粗布。】 【曾阅古籍,‘地阴秽气,凝而成芝,状若肉,畏阳煞,食之者不老不死,其血异于常人,隐有微光’,与粗布上的血迹相符!村民所奉‘肉太岁’,恐是此等阴秽邪物!其性至阴,故天生畏惧至阳之物,如烈火、雷霆、朱砂、硫磺等。】 看到这里,周景聿脑中灵光乍现——昨天在岩滩看见的地质、闻到的奇怪气味……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的记录变少,而字迹也越发潦草,透着一股绝望与急迫: 【……破局关键,也许就在那孩子身上!我必须见那孩子一面,确认我的推断。】 【我被发现了,他们来得太快……】 手记至此戛然而止,最后几页有被用力撕扯的痕迹,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 周景聿缓缓合上手记,册页轻触,仿佛有千斤之重。这位苏文珺老师,凭借学识、良知与勇气,独自推理出了肉太岁的本质、弱点以及被镇压的真相,甚至构想出了摧毁它的理论方法。而她最终的遭遇,正是因为这份执着与善良——试图接触阿芳,却落入了村民的罗网,成为了“祭品”。 “周哥,这手记上……”王锦见周景聿神色凝重,小声问道。 “是这个副本的重要线索。”周景聿声音低沉,“也许我们能够提前结束这一切了。” 很显然,破局的三个关键点,分别是肉太岁、岩滩内的至阳之物,以及被锁在祠堂地窖里的阿芳。 周景聿将手记收起:“先回去。” 三人离开学堂,返回住处。 途中,他们再次“偶遇”了李村长。 “周同志,今天考察得怎么样啊?”李村长笑眯眯地问,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他们。 “还行。”周景聿平淡回应。 “那就好,那就好。”李村长搓着手,“对了,明天就是咱们村一年一度的大祭了,各位一定要来观礼啊!很热闹的!” 第五天的祭祀日一定会有大事发生,而他们需要抢占先机。 周景聿眼神微动:“一定。” 回到孙婆婆家,三人讨论起来。 “……我们明天祭祀的时候动手?”林青青问。 “不。”周景聿摇头,“祭祀的时候村民全都会聚集在祭祀场,人员密集对我们行动不利,而且,阿芳很可能会被带到现场……我们需要在那之前,先把阿芳带出来。” “带出来?怎么带?”王锦瞪大眼睛。 周景聿:“今晚去祠堂,把锁链弄断,带她走。” “带她去村北的岩滩?”林青青问。 “对。”周景聿道,“去肉太岁那里。苏文珺最后也是为了将阿芳带去岩滩,只不过,她失败了。” 王锦和林青青对视一眼。 “那……那林向导呢?”林青青忽然问,“要带上他吗?” 周景聿沉默了几秒。 那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向导……他会不会同意?会不会阻挠?会不会…… “带上。”周景聿最终决定,“他熟悉路,我们需要他带路。而且……”他顿了顿,却没继续说下去,“试试吧。” 晚饭时,气氛更加诡异。 陈教授几乎已经不会自己吃饭了,是老赵一口一口喂的,老赵眼神直勾勾的,动作僵硬,但喂饭的动作却很熟练。 小李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挂着那诡异的微笑,眼睛望着虚空。 冯大虎已经完全不在乎别人了,埋头猛吃,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张喆、凌姝和胡琳琳脸色苍白,食不下咽。 周景聿三人安静地吃饭,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祭祀前夜,岁荫村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晚饭后,周景聿趁无人注意,再次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洛星。 “林向导,借一步说话。” 第75章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 周景聿开门见山:“我打算今晚带阿芳离开祠堂进山,需要你带路。” 洛星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是平静地问:“什么时候?” “子时。”周景聿道,“村民睡得最熟的时候,我们在祠堂后门碰头。” 洛星点了点头:“可以。” 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周景聿有些意外。 “你不问为什么?”周景聿盯着他。 洛星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个向导。” 言下之意,周景聿要求他带路,他便会做符合他角色的事情。 周景聿深深看了他一眼:“子时,别迟到。” 夜色渐深。 周景聿、王锦、林青青收拾好必备的物品,悄悄离开了孙婆婆家。 村子里一片死寂,连狗吠声都没有。 浓雾弥漫,能见度极低。 三人如同鬼魅,在巷道中穿行,避开偶尔出现的巡逻村民——自从蒋华失踪后,村子里就开始有村民在夜间巡视,也不知是为了防止玩家逃跑,还是防些别的什么。 他们小心地绕到祠堂后门。 洛星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外套,戴着黑帽子,背着个小布包,站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来了。”他低声说。 周景聿点点头,示意王锦和林青青警戒,自己则和洛星来到祠堂后墙。 祠堂的后墙有一扇很小的气窗,位置很高,但周景聿早有准备,他拿出抓钩和绳索,熟练地固定好,率先爬了上去,从里面打开了后门。 四人悄无声息地进入祠堂。 祠堂里漆黑一片,只有牌位前点着两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映出鬼影幢幢。 周景聿径直走到地窖入口处,按下机关。 地砖滑开,阴冷腥风涌出。 他率先下去,洛星紧随其后,王锦和林青青留在上面警戒。 地窖里,阿芳依旧蜷缩在干草上,眼神空洞。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周景聿。 这一次,她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周景聿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压低声音:“阿芳,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阿芳没有反应。 周景聿不再多言,拔出军刀,对准她脚踝上的铁链锁扣。 锁链很粗,锁头是老式的铁锁。周景聿用军刀撬了几下,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正想换种方法,洛星忽然走上前,从布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看起来像是铁丝的东西,蹲下身,将铁丝伸进锁孔。 他的动作很熟练,侧耳听着锁芯的声音,轻轻拨弄了几下。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周景聿眼神微动,他看了一眼洛星,后者已经低头将铁丝收好。 没时间深究,周景聿迅速将铁链从阿芳脚踝上取下。 阿芳的脚踝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却在锁链被取下后开始缓缓愈合。 第70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12) 周景聿将瘦小的女孩背了起来。 阿芳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 “走。”周景聿低声道。 四人迅速离开地窖,恢复入口,从祠堂后门溜出,融入浓重的夜色和雾气中。 洛星在前带路,脚步很快,他对村子里的巷道极其熟悉,总能避开可能有村民巡逻的路线。 很快,他们来到了村口石牌坊下。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出村的小路时,前方浓雾中,忽然出现了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是村民! 他们手里拿着棍棒和柴刀,静静地站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人,赫然是李村长。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在昏暗中,那笑容显得格外诡异和冰冷。 “周同志,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啊?”李村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还背着咱们村的‘福星’……这可不太好吧?” 王锦和林青青下意识地往周景聿身边缩了缩。 洛星站在周景聿侧前方半步,帽檐微抬,目光平静地看着拦路的村民,仿佛眼前只是几根木桩。 周景聿将背上的阿芳往上托了托,声音听不出情绪:“村长不也还没睡?巡逻呢?” “是啊,村里进了老鼠,偷东西。”李村长眼睛眯起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周景聿背后的阿芳身上,“得抓。” 空气凝固了。 下一秒,周景聿动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预兆,身形快如鬼魅,左脚向前踏出半步的同时,右手以精准得可怕的角度劈在李村长身侧一个持刀村民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柴刀应声落地。 那村民的惨叫还未完全冲出喉咙,周景聿的左肘已重重撞在他的肋下,将其整个身体撞得向后飞起,砸倒了身后两人。 动作毫无停顿,行云流水。 他侧身避开一根砸来的木棍,顺势扣住对方手臂向下猛压,右膝闪电般上顶,正中对方腹部。 那人闷哼一声软倒。 紧接着,周景聿一个凌厉的回旋踢,扫在另一名扑来的村民脖颈侧方,那人直接斜飞出去,滚入路旁草丛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挡路的五六个村民已全数倒地,或痛苦呻吟,或昏迷不醒。 只有李村长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周景聿身形站定,甚至没有喘一口粗气。他冷冷瞥了李村长一眼,那目光在夜色中锐利如刀。 “走!” 他低喝一声,洛星几乎同时转身,朝着石牌坊侧面一条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冲去。 王锦和林青青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跟上。 李村长似乎被这雷霆般的手段震慑,竟一时忘了呼喊,待他反应过来,周景聿等人的身影已没入侧方小路的浓雾中。 “来……来人啊!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李村长尖利变调的声音这才在身后炸开,却已失了方才的从容。 远处传来零星的回应和杂乱的脚步声,但显然,村口这支拦截小队被瞬间瓦解,大大打乱了村民们的部署,拖延了他们集结和判断周景聿几人逃逸方向的时间。 洛星直接带着三人冲向村北的怪石岩滩。 夜色下的岩滩如同迷宫,巨大的黑影幢幢,洛星在嶙峋的巨石间穿梭,轻车熟路地利用复杂的地形。 “这边!跳过去!”洛星指着一道不宽的石涧,率先跃过。 周景聿背着阿芳紧随其后,王锦和林青青咬着牙跟上。 此时,身后较远处才传来村民的咒骂和更多人的脚步声,以及李村长气急败坏的指挥:“他们进岩滩了!小心点!分头包抄!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洛星带着三人在岩滩深处七拐八绕,最后躲进了一个被两块巨石夹成的狭窄缝隙里。 缝隙很深,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但相对安全。 四人屏住呼吸,听着外面村民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逐渐变得密集,但似乎有些混乱,像是在大片区域盲目搜寻。 岩滩地形复杂,夜晚更难追踪,加上周景聿在村口瞬间放倒所有拦截者造成的延误和威慑,村民们显然没能第一时间锁定他们的确切路线。 “暂时安全了。”洛星低声道,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显然身体素质极好。 周景聿将阿芳放下,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比在祠堂时清明了许多。 “不能久留,他们人手散开搜索需要时间。”周景聿看了一眼外面依旧浓重的夜色,“直接去地缝那里。” 四人躲在一处岩石凹陷的背风处,剧烈地喘息着。 王锦瘫坐在地,捂着胸口:“我、我跑不动了……肺要炸了……” 林青青也靠着岩石,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 周景聿将阿芳小心放下,靠坐在岩石边。 阿芳依旧很安静,只是呼吸比之前稍微急促了一些,空洞的眼神望着黑暗的岩滩深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洛星站在岩石边缘,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追兵的声音还散落在岩滩外围,他们还没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稍微休息一下的时间还是有的。” 周景聿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水和压缩干粮,分给众人。 他自己只喝了几口水,目光落在阿芳身上。 阿芳对递到面前的干粮毫无反应。 周景聿蹲下身,将水壶凑到她唇边。 阿芳的嘴唇干裂起皮,她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微微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她……她好像有点反应了?”林青青小声说。 确实,阿芳的眼神似乎比在祠堂地窖时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活人气儿。 第76章 她喝水的动作虽然僵硬,但至少是自主的。 “越靠近肉太岁,她似乎越清醒。”周景聿观察着阿芳的状态,想起那张纸片上“童女之血为引,可暂镇之”的文字。 阿芳与肉太岁之间,显然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休息了约莫二十分钟,周景聿站起身:“走。趁他们还没合围。” 洛星点点头:“我知道一条近路,但不好走……跟我来。” 那是岩滩中一条隐秘的干涸沟壑,沟壑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从沟壑一侧向上攀爬,就是洛星口中的“近路”。 夜色浓重,一行人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艰难跋涉,终于再次来到了那片布满巨大岩石和地缝的崎岖区域。 浓雾在林间缓慢流淌,能见度极低,只有手电光束切割出的有限视野。 四人在地缝边缘停下。下方,浓烈的腥腐气息几乎凝成实质,不断上涌。 周景聿将阿芳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让她靠着岩壁。 女孩的身体微微颤抖,透过单薄破烂的衣料传来,她的双眼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映出的不再是彻底的空洞,而是一种浑浊的、浸满痛苦却又挣扎着凝聚起来的微弱清醒。 王锦和林青青瘫坐在不远处,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脸上混合着疲惫与恐惧。 洛星则抱臂靠在另一侧的岩壁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抬起时,目光平静地扫过阿芳和周景聿,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周景聿蹲在阿芳面前,拧开水壶递过去。 阿芳没有接。 她的目光艰难地从周景聿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死死锁定那道深不见底、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地缝,她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摩擦的声响。 “肉……”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干涩沙哑,仿佛锈蚀多年的齿轮重新转动,“……肉……” “肉太岁在下面。”周景聿语气平静地陈述,目光紧锁着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阿芳猛地一颤,仿佛那个名字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刻骨的恐惧、日积月累的怨恨、无边绝望的囚徒生涯……然而,在这一切浓黑的负面情绪深处,周景聿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扭曲存在的……渴望。 一种源于深度共生和血肉链接的、扭曲的渴望。 她恨它,怕它,生命与感知却早已与地下那团邪恶之物紧密捆绑。 “你……想毁掉它。”阿芳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周景聿脸上,这句话她说得异常连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肯定。 “是。”周景聿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阿芳沉默了。她的目光在地缝和周景聿之间来回游移,呼吸变得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断断续续:“火……烧……没用。” “为什么?” 阿芳抬起一只瘦骨嶙峋、布满新旧疤痕的手,指向地缝深处:“太……太大……埋得深……烧不透……它……会躲……” 她喘了口气,眼底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一丝冰冷的嘲弄,“而且……它……和我……连着……我死……它才会……真死……” 这话让旁边的王锦和林青青悚然一惊。 林青青失声道:“你的意思是,要彻底毁掉肉太岁,必须……必须你也……” 阿芳没有看她,依旧盯着周景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渴望终结的平静。 “苏……苏老师……”阿芳又吐出几个字,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竭力回忆,“她……她也知道……她找过我……她想……带我走……去有……硫磺的地方……” 第71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13) 硫磺! 周景聿眼神骤然锐利。 果然!阴阳同在,福祸相倚,肉太岁性属至阴,天生畏惧至阳之物,烈火若因体积和深度难以彻底焚烧,那么同样至阳、且能渗透地下的硫磺……就是关键! 阿芳作为与肉太岁共生链接的“钥匙”,才是引导、或者说,引爆这至阳之力的真正核心! “地缝下有硫磺矿脉?在哪个方位?”周景聿快速追问。 阿芳点头,手指颤抖却坚定地指向地缝下方某处岩壁颜色更深、形态更显嶙峋的区域:“在那边……它在忌惮……我能……感觉到……” 显然,凭借那诡异的共生链接,阿芳和肉太岁的感知是相通的。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火把光芒的晃动,声音正朝着他们所在的岩滩区域逼近! “他们追过来了!好像人更多了!”林青青声音发紧,下意识抓紧了王锦的胳膊。 周景聿侧耳倾听,判断着声音的距离和方向。追兵显然分散成了数路,正从不同方向包抄,李村长这是发动了全村青壮,准备拉网搜索岩滩。时间,刻不容缓。 “没时间犹豫了。”周景聿当机立断,目光扫过众人,“林青青,你留在上面这块高地,注意隐蔽,负责瞭望警戒。”他指了指旁边一块地势略高、视野相对开阔的岩石,“如果发现村民靠近到危险距离,用这个示警。” 他将一个涂着暗色涂层的金属哨子塞到林青青手里:“短促三声,表示危险,我们必须立刻撤离或隐蔽。保护好自己,首要任务是观察和预警。” 林青青脸色发白,但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明白,周哥!” “王锦,跟我下去。我们需要确认硫磺矿脉的具体位置和连通情况。”周景聿看向洛星,“林向导,麻烦你也一起,我们需要你对地质的判断。” 洛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地缝之下容不下多人同时作业,林青青留在高处放哨是最合理的安排。 阿芳则依旧靠在岩石边,闭着眼,似乎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与地下的“那个东西”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周景聿、王锦和洛星迅速固定好绳索,再次滑入那腥臭扑鼻的地缝底部。 泥土与腐叶堆积,肉质隐现。周景聿直奔阿芳所指的那片岩壁区域,在接近之后,果然能闻到更加明显的、刺鼻的硫磺气味,混杂在腥腐中。 洛星蹲下身,用手拂开岩壁表面的苔藓和浮土,露出下面暗黄色、结晶状的痕迹,又用指节在不同位置敲击聆听。 “这里有空洞回响,岩层较薄,后面应该有天然缝隙或小型腔室,硫磺气息就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洛星快速判断道,“但岩壁整体依然坚硬,靠手工短时间内很难开凿出足够大的通道,让硫磺大量涌出或直接接触肉太岁本体。” 王锦看着坚硬黝黑的岩石,又看了看手中的工兵铲,面露难色:“那怎么办?我们没带炸药啊。” 周景聿目光沉静,“如果我们能在这里制造一个足够强烈的‘火源’,利用硫磺矿脉自身的特性,是否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比如,硫磺粉尘在密闭空间内遇明火可能爆燃,产生的高温和剧毒气体,足以沿着缝隙侵入肉太岁内部?”周景聿分析道。 洛星若有所思:“理论上有可能,硫磺粉尘爆炸威力不小,且产生的二氧化硫腐蚀性极强,但需要三个条件——足够的硫磺粉尘、密闭或半密闭的空间、以及一个够强的初始引燃点。” 他指了指岩壁:“这里缝隙太小,粉尘不易大量积聚,空间也不够密闭。除非……” “除非我们能将火直接送到矿脉深处,或者肉太岁本体附近更脆弱的连接点。”周景聿接话,目光锐利地看向上方,“阿芳说,她和肉太岁是连接在一起的……她的血,或许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话音刚落,地缝上方忽然传来林青青压低的、急促的呼喊:“周哥!王锦!有火光!从西边和南边过来了,人不少,正在往这边搜!” 追兵逼近了! 时间紧迫到了极限! 周景聿当机立断:“先上去!王锦,收集一些散落的硫磺晶体和粉末,尽量多!林向导,看看附近有没有干燥的易燃物,比如油性大的松脂或枯木!” 三人迅速行动。王锦用工兵铲小心刮取岩壁上和缝隙里的硫磺结晶,洛星则在附近快速搜寻,很快带回几块富含松脂的木头碎片和一些干燥的苔藓地衣。 他们带着收集到的东西攀回地面。 林青青焦急地指向两个方向,那里,火把的光亮在雾气中明明灭灭,如同鬼火,正在缓慢但坚定地朝着岩滩区域合围过来,最近的一支距离他们可能已不足百米! 阿芳已经站了起来,她看着周景聿手中那一小包硫磺粉末和易燃物,又看了看逼近的火光,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只剩下决绝的平静。 “给我。”她看向周景聿,伸出手,声音嘶哑却清晰,“再给我……一把刀……” 第77章 她并没有把话说全,但周景聿瞬间明白了她的计划。 阿芳的血中含有与肉太岁同源的能量,她将利用自己的血和易燃物,引导火焰和硫磺反应的能量,沿着她和肉太岁之间的连接,直接冲击甚至引爆它的核心! 代价就是,作为共生体的她,将承受同样的、甚至更猛烈的反噬。 “你会和它一起毁灭。”周景聿陈述事实,目光直视阿芳。 阿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却透着真正解脱意味的弧度:“……好。” 周景聿不再多言,将一柄备用的锋利小刀递给她,用硫磺粉末、松脂碎片和干燥引火物混合做成的简易燃烧包也一并交到阿芳的手上。 阿芳在掌心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涌出,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但依然将那个简易燃烧包抱在怀里。 地缝下,肉太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脉动骤然变得急促、紊乱,甚至隐隐传来一种焦躁的“蠕动”感。 远处,村民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火把的光亮已经能照见最近处树丛的人影! 阿芳最后看了一眼周景聿,又看了看王锦和林青青,目光在洛星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谢谢。”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随后,抱着那个血色的布包,转身向前,纵身跃入了漆黑的地缝! 几乎在阿芳落入地缝的同时,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 整个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怎么回事?!”王锦吓得差点摔倒。 “她的血……起作用了!”周景聿死死盯着地缝。 下方,暗红色的火光开始从地缝深处透出,不是明火,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熔岩般的暗红光芒。 浓烈的硫磺气味混合着血肉烧焦的恶臭冲天而起。 “找掩体!”周景聿大喊。 四人迅速躲避。 地缝中的暗红光芒越来越盛,震动也越来越剧烈。 岩石崩裂的声音、血肉被焚烧的滋滋声、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人哀嚎般的尖啸从地底传来。 “它在……惨叫?”林青青捂着耳朵,脸色惨白。 周景聿没有说话。他紧紧盯着地缝。 在那暗红光芒中,他隐约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张开双臂,扑在那巨大的、蠕动的肉块上。 她的身体迅速被暗红火焰吞噬,与肉太岁融为一体,化作更猛烈的火焰,向四面八方蔓延。 阿芳以身为刃,以血为引,点燃了这地下的秽土。 “轰——!!!” 一声巨响,地缝彻底炸开! 炽热的火焰混合着硫磺蒸汽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成诡异的暗红色,无数燃烧的碎肉和岩块四散飞溅,空气中充满了焦臭和硫磺的刺鼻气味。 整个岩滩大地都在震颤。 不远处,村民的呼喊声变成了惊恐的尖叫,火把的光亮乱成一团,然后迅速远去——他们逃了。 周景聿四人趴在地上,躲避着飞溅的碎石和热浪。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 地缝所在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冒着黑烟和暗红余烬的焦黑大坑,肉太岁那庞大的身躯、连同阿芳,都一起化为灰烬。 空气中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被硫磺和焦糊味取代。 所有副本内还存活的玩家脑中同时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副本《岁荫村》通关判定中……】 【主线任务:在岁荫村生存五天(5/5)——已完成】 【隐藏任务:揭开长生真相(1/1)——已完成】 【隐藏任务:摧毁异常源头“肉太岁”(1/1)——已完成】 【隐藏任务:解救关键npc阿芳(1/1)——已完成】 【综合评分计算中……】 【评分:s】 【奖励结算:基础生存点数+1000,隐藏任务奖励+3500,s级评分额外奖励+1500,总计6000点】 【道具奖励:随机抽取中……】 【获得道具:“肉太岁的碎片”(稀有)x1,“阿芳的祝福”(特殊)x1】 【所有存活玩家将在60秒后强制传送离开当前副本。59,58……】 王锦和林青青瘫坐在地,望着那仍在冒烟的巨坑,脸上混杂着后怕、庆幸与一丝悲悯,久久无言。 周景聿缓缓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他的目光扫过焦坑,最终落在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洛星身上。 洛星也正看着他,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传送阵的白光已经开始在四人周身隐隐浮现。 就在白光即将变得炽烈、吞没一切的前一刹那,洛星忽然抬手,轻轻扶了扶帽檐,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平静的浅棕色眼睛。 他的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周景聿清晰地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形状—— “再见。” 下一秒,炽烈的白光笼罩视野,岩石、焦坑、山林、未散的硝烟……一切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般迅速模糊、远去。 岁荫村的故事,连同那片深山中埋葬的罪恶与牺牲,终于落幕。 第72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14) 白光散尽,周景聿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现实世界中公寓熟悉的天花板。 窗外是都市深夜的霓虹微光,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一切都安静、整洁、正常,与几分钟前在怪石岩滩中混杂着硫磺与血肉燃烧的焦臭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回到现实世界,周景聿做的第一件事是走进浴室,让冰冷的水流冲刷掉身上并不存在的、属于深山古村的腐臭与血腥气。 洗漱完毕,他随意裹了件浴袍,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充满原始恐惧与血腥秘辛的世界格格不入。 周景聿倒了杯冰水,仰头一饮而尽,试图将那股莫名的、挥之不去的探究欲也一并浇灭。 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是真实的。 他需要休息,为下一个不知何时会降临、但必然更加危险的高阶副本做准备。 随意吃了点东西后,周景聿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在那个本该彻底放松的深度睡眠里,他竟然罕见地做了个梦。。 那似乎是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陈设模糊,他感觉自己正压着一个人。 触感清晰得惊人。 手掌下是温热的肌肤,能感受到肌肉的弹性、肌理之下骨骼的形状,以及皮肤表面因为某种情绪而起的细微战栗。 掌心贴合着对方腰侧凹陷的曲线,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 他正低头吻着对方。 那绝非温和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和探索欲。 唇舌的纠缠深入而激烈,品味着、攫取着对方的气息,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抗拒,那抗拒非但没有让他停止,反而点燃了他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掠夺欲。 一只手扣着对方的手腕,压在一侧,指腹下是跳动的脉搏,快得惊人,而另一只手则沿着腰线向下滑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抚摸着,留下滚烫的触感。布料摩擦的声音、压抑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胸腔里鼓噪的心跳,混杂在寂静的空气里,清晰得震耳欲聋。 他以一个绝对掌控者的姿态,体会着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潮,渴望如同深海漩涡,要将他连同身下的人一同吞噬。 他想看清楚这个人是谁。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混沌的欲念。 他竭力看去,试图看清对方的脸,可那张脸就像被浓雾笼罩,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五官轮廓。 只有眼睛。 在最后近乎挣扎的聚焦中,他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浅棕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蒙着一层雾气的、质地温润的琥珀,眼神里写满了惊愕与羞恼。 这双眼睛…… 周景聿猛地从床上坐起,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呼吸带着未平息的粗重。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窗外霓虹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几何图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梦境中那温热的触感和掌控的力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而身体某处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悸动,更是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刚才那场梦境的真实性。 荒谬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想要……一个男人? 周景聿并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他曾无数次直面人性最深的黑暗与自身的极限。 对他来说,欲望,无论是杀戮欲、破坏欲,还是……刚刚体会到的、对另一个人的性欲,对他而言,都是客观存在的。 他只是略微有些意外,让他产生欲望的对象,竟然会是一个男人……? 不,重点是那双眼睛……那双如同琥珀般浅棕色的、属于岁荫村的npc角色——向导小林的眼睛。 第78章 梦境与现实的重叠,指向性明确得不容置疑。 周景聿赤着上身靠在床头,黑暗中,他的眼睛犹如寒星。 在惊悚游戏这个朝不保夕、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未来是奢侈品,承诺是易碎品,遵循本能和欲望,及时行乐,才是最真实的准则。 他想要得到他。 周景聿扯了扯嘴角,一个玩味又带着绝对笃定的弧度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下次再见面,就把他变成自己的。 - 【新副本匹配完成】 【副本名称:《古神低语》】 【副本背景:琥珀洋馆是赫舍家族世代居住之地,你作为被聘请的家庭教师,受邀来到洋馆,在为小少爷授课时,你发现他的表现似乎有些怪异……】 【副本目标:探索琥珀洋馆,寻找被隐藏的秘密。】 【难度等级:ss】 【玩家人数:6】 【副本时限:无】 【载入倒计时:10,9,8……】 周景聿站在一扇厚重的、镶嵌着繁复黄铜装饰的雕花木门前,身上是一套得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皮革行李箱。 眼前的建筑正是这次副本的发生地——琥珀洋馆。 建筑整体是沉重的维多利亚式风格,但外墙石料的颜色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介于蜂蜜色与淡褐色之间的温润色泽,在稀薄的阳光下,仿佛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琥珀,将整栋建筑温柔又诡异地包裹其中。 高耸的尖顶、彩绘玻璃窗、爬满藤蔓的露台,无一不透着年代感和一种静谧的、近乎凝固的奢华。 这座洋馆极大,乍一眼竟然看不到全貌。 周景聿环顾四周,琥珀洋馆似乎位于山间,周边并没有其它房屋,山中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草木清冷气息的空气里,隐隐能嗅到一丝陈旧木头和石料的味儿。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ss级难度的惊悚游戏副本。 洋馆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名穿着朴素黑裙、系着白围裙、表情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仆从门后走出。 “先生,”她微微欠身,声音平板无波。“欢迎您来到琥珀洋馆,请跟我来。” 周景聿点了点头,跟着女仆踏入洋馆。 洋馆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更加幽暗,高高的穹顶上垂下沉重的水晶吊灯,此刻并未点亮。 走廊两侧挂着厚重的暗色绒布窗帘,墙壁上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和大幅的、色彩晦暗的油画,画中人物的眼睛似乎在阴影中跟随着访客移动,显得诡异至极。 周景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洋馆内的布置。 他注意到洋馆中各处都摆放了插着郁金香的花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甜腻花香味,他佯装好奇,询问女仆原因。 女仆答道:“因为夫人特别喜欢郁金香,老爷吩咐我们每天都要换上新鲜的郁金香,老爷真是宠爱夫人呢!” 女仆将他引至一扇虚掩的橡木门前,敲了敲,然后推开门:“先生,请稍等片刻。” 这是一间相对较小的会客室,装饰依然华丽但略显陈旧。 壁炉里燃着幽幽的炭火,驱散了些许山间的寒气和屋内的阴冷。 天鹅绒面料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主位空着,显然是为洋馆的女主人准备的。 左侧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穿着墨绿色长裙、头戴同色系小礼帽的年轻女士,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姿态优雅,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的人说话。 她手腕上的手环是深紫色的,显然,她是一位经验丰富、且等级仅次于周景聿的玩家,她叫丽塔,在这个副本中拿到的身份是夫人凯瑟琳·赫舍的远房亲戚。 坐在她对面的长沙发上的,是两位男士。 靠近壁炉的一位,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徐文卿,新来的医生,也是周景聿在之前某个副本中有过几次合作的老熟人。 他腕间的手环呈黑色,与周景聿同一级别,只是从手环的颜色来看,他的惊悚值不及周景聿。 两人关系算不上亲密,但彼此认可能力和人品,属于可以有限度信任的临时盟友。 另一位则是个打扮颇具艺术家气息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发微卷,穿着沾了些许颜料的亚麻衬衫和休闲长裤,身边放着一个硕大的画板箱。 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会客室里的装饰画,眼神玩味——拿到画家身份的雷辛,他的手环同样是深紫色。 听到动静,三人都看了过来。 “老周,”徐文卿率先开口,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没想到这次副本能遇到你。” 周景聿将行李箱放在门边,走到空着的另一张单人沙发前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室内三人,最后向徐文卿微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丽塔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眼神深处却带着审视和评估。 周景聿的大名,但凡是惊悚游戏世界的玩家就没有不知道的——他是出了名的厉害,但脾气淡漠、不近人情和疯狂的行事作风也是众所周知的。 雷辛也收回了打量画作的目光,看向周景聿,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又一位大佬。我是雷辛,看来咱们这支队伍配置挺豪华啊。” “六人副本,”徐文卿合上笔记本,看向门口,“还差两位。” 第73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15) “夫人身体不适,稍后才会过来。”女仆在一旁解释着,“请各位在此稍候片刻,夫人会亲自安排各位的职责和住处。” 短暂的沉默。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各位,”丽塔轻轻放下茶杯,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柔和,但切入主题,“先简单交换一下信息?我是以探望凯瑟琳表姑的名义来的,目前只知道她近来精神不佳,夜晚难以安眠,据说她在深夜里听到洋馆里似乎有些令人不安的动静。” 徐文卿接话:“我是赫舍先生通过朋友聘请来的,名义上是为夫人调理身体,但也提到了少爷近来有些行为异常。具体要等见到人才能判断。” 雷辛耸耸肩:“我是被请来给赫舍家族成员画肖像画,雇主是赫舍先生本人,要求是‘捕捉家族最真实的一面’。”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起来就有点瘆人,是吧?” 周景聿言简意赅:“家庭教师,负责教导赫舍家的小少爷。” 信息都很表面,但结合ss级副本的背景,每一条背后都可能藏着不同的线索和陷阱。 “六人副本,我们现在只有四个,”徐文卿沉吟,“剩下两位,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又会在哪里触发。” “也许已经在了,只是没来这个会客室?”雷辛猜测,“或者,他们拿到的身份需要他们去别的地方报到?” 周景聿没参与猜测,“等待无益,既然身份和初步目标明确,我建议先分头行动,探索各自职责相关的区域,收集基础信息,找机会再交换情报。” 这是高效且风险可控的做法。 在ss级副本里,盲目抱团可能触发未知的群体事件,分散探索虽然会增加个人风险,但能高效收集信息。 徐文卿点头赞同:“行,我是医生,可以去医务室或药房看看,也许能找到洋馆内所有成员的医疗记录。” 丽塔点头表示同意:“那我或许可以去拜访一下其他家庭成员,或者佣人?以亲戚的身份,打听些家常应该不会太引人怀疑。” 雷辛拍了拍画板箱:“我先去给我安排的画室踩踩点,顺便看看这洋馆里有没有什么好作画的背景。” 周景聿:“我去看看小少爷的房间和未来的教室。” 就在四人刚刚达成共识,准备起身时,会客室的门被再次敲响。 访客室内的女仆上前将门打开,侧身让开。 一位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戴单片眼镜,身姿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英俊,银灰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嘴角噙着一抹标准到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 “各位尊贵的客人,日安。” 管家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我是琥珀洋馆的管家,伊桑。由于夫人身体不适,委托我来安排各位的行程和住宿。各位远道而来,想必已经有些疲惫,请先随我去各自的卧室稍作休整。午餐时,夫人会在餐厅与各位正式见面。” 他的措辞滴水不漏,姿态无可挑剔,完全符合一个古老贵族之家训练有素的管家形象。 然而,就在这位自称伊桑的管家抬起双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四位客人,最终,几乎是不可避免地与周景聿的视线在空中接触的刹那——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壁炉的火光映照在伊桑镜片后那浅棕色的瞳仁之中。 第79章 周景聿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 几乎是在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一种近乎本能的、强烈的熟悉感,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椎。 找到了。 虽然长相、身材完全不一样,可那眼睛、那眼神…… 就是他! 血液在瞬间加速奔流,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感混杂着冰冷的笃定,攥住了周景聿的心脏。 这次的他,在这个名为《古神低语》的ss级副本里,换了一身笔挺的燕尾服,扮演一个名叫伊桑的管家。 得来全不费工夫。 周景聿简直想要笑出声来。 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礼貌地对着管家伊桑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个初次见面的、尽职的仆人。 然而,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眸,却像是黏在了管家伊桑的身上,锐利如手术刀,缓缓刮过他梳理整齐的银发,熨帖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的袖口,以及握着门把的、戴着白手套的手。 每一个细节都被纳入眼中,与记忆里那个穿着灰外套、戴着黑帽子、在山林间如履平地的身影,进行着无声的比对和确认。 伊桑似乎并未察觉到这过于专注的凝视,他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各位客人,请随我来。” 丽塔、徐文卿和雷辛起身,跟随着管家走出小会客室。 周景聿走在最后,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走廊幽深,地毯厚实得吞没了脚步声,伊桑的体态与步伐无可挑剔,每一步都是等距,走得平稳而无声。 他一边引路,一边用那种温和低沉的嗓音,简洁地介绍着洋馆的布局。 “……这边是医务室、画室,顺着走廊过去是洋馆的东侧翼,图书馆、酒窖都在那边,塔楼是老爷的观星室,老爷禁止任何访客进入塔楼。各位,请注意脚下。” 伊桑带着众人踏上楼梯。 “二楼是老爷夫人、少爷的卧室,学习室与家庭教师的卧室与少爷的卧室相邻,三楼是部分仆人的房间及客房区域。” 他的介绍条理清晰,周景聿听着,目光却在伊桑的身上一寸寸扫过。 伊桑的肩颈线条绷得有些过于挺直,那截从严谨领口露出的、后颈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有些晃眼。 此刻,正在被周景聿用目光狠狠“关照”着的管家伊桑,或者说,洛星,正在心里暗暗嘀咕。 怎么回事啊……周景聿的目光,怎么好像要吃了他似的……? 在上一个副本《岁荫村》中,最后肉太岁被引爆后,产生了巨大的能量——来自肉太岁本身的、村民的,或是集体玩家的,为洛星提供了远超预期的惊悚值。 他腕间的衔尾蛇纹路已经彻底凝实,此刻银色的底色中不时闪过几丝黑色流光。 在周景聿离开副本《岁荫村》之前,出于私心,他在周景聿的身上留下了自己的一缕能量,只要周景聿再次进入惊悚游戏副本,只要他去的副本有需要特派npc,洛星就能一起跟来。 毕竟躺赢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跟着大佬吃经验谁不爱啊! 只不过……这家伙只不过回现实世界休息了几天,怎么再见时,眼神跟变了个人似的? 一行人很快来到二楼。 洛星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递给周景聿:“周老师,您的房间在203。” 他微微抬头,浅棕色的眼睛与周景聿对视,眼神平静无波,“您是小少爷的家庭教师,房间特意安排在了靠近学习室的位置,便于您照应。小少爷目前正在房间内休息,夫人嘱咐,午饭后您可以与小少爷彼此熟悉一下。” 周景聿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他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洛星戴着白手套的掌心。 洛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笑容未变:“需要我带您看一下学习室吗,周老师?” “有劳。”周景聿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 洛星颔首:“劳您稍等我几分钟。” 他转向另外三人:“三位请跟我来。”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几人来到洋馆三楼。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橡木门,门上挂着黄铜号码牌。 “丽塔小姐,您的房间在304,这是钥匙。”洛星将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递给丽塔,动作优雅标准。 “雷辛先生,305。” “徐医生,您的房间是306。” 将钥匙一一分发给三人后,洛星说道:“各位请先休息,午餐时间为中午十二点半,地点在一楼主餐厅,届时夫人会出席。有任何需要,可以拉响房间内的铃铛,会有女仆前来。” 交代完毕,洛星折返二楼,来到正在楼梯口等待他的周景聿面前:“周老师,我先带您去房间放下行李箱。”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迈步向前。 周景聿跟上。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不近。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灰尘在光线中漂浮着。 洛星先带着周景聿在属于家庭教师的卧室——203号房门前停下,他用钥匙串上的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侧身让开:“周老师,这就是您的房间,希望您能满意。” 周景聿走了进去。 房间不小,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深色胡桃木家具,厚重的窗帘,四柱床上挂着暗红色的天鹅绒帷幔。 壁炉里已经生好了火,驱散了房间的阴冷潮湿。 空气里除了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熏香的气息。 窗户对着洋馆的前庭,能看到精心修剪的灌木丛、雅致的喷泉池以及远处山间的树林。 看上去一切正常,符合一个古老贵族之家给家庭教师的待遇。 周景聿将行李箱放在门边,背对着门口站着,似乎是在打量房间。 洛星站在门口,“隔壁就是少爷的学习室,平时……”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周景聿毫无征兆地转过了身,向他伸出手——巨大的力量钳制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拽进了房间。 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天旋地转,后背重重撞上了刚刚被关紧的厚重木门,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 第74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16) 洛星的眼镜在拉扯中掉落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银灰色的发丝微微散乱。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浅棕色的眼底映出周景聿瞬间逼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极具压迫感的脸庞。 男人高大的身躯将他完全笼罩在门板与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灼热的气息带着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带着不容错辨的侵略性。 “您……”洛星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 周景聿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低下头,精准地、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吻住了从刚才起就被他在脑内描摹了许多遍的双唇。 这是一个充满了掠夺意味的、滚烫而深入的吻。 周景聿的手紧紧扣着洛星的手腕,死死压在冰凉的门板上,另一只手则用力扣住了他的后颈,不容许他有丝毫后退的余地。 唇舌撬开洛星因惊愕而微启的牙关,长驱直入,肆意攻占,汲取着每一寸气息。 吻得又深又重,带着一种急于验证什么的焦灼,以及在确认了某些事实之后的、更加汹涌的占有欲。 洛星彻底僵住了。 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属于爱人的气息、温度、力量……是如此熟悉,却又因为周景聿侵略性的动作而显得格外陌生和刺激。 他能感觉到周景聿胸膛下剧烈的心跳,能感受到那紧紧禁锢着自己的手臂上传来的、不容反抗的力道,能品尝到对方唇舌间冰冷又炽烈的气息。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洛星因为缺氧而开始轻微挣扎,久到他后颈被扣住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痛感,久到他的嘴唇被摩擦得发麻、发烫。 终于,周景聿稍稍退开了一点,但两人的额头依旧相抵,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呼吸粗重,滚烫地喷洒在洛星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上,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浓烈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欲念。 洛星急促地喘息着,浅棕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愕和一丝水光,脸颊因为缺氧和突如其来的亲密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银灰色的头发略显凌乱,一丝不苟的管家形象荡然无存。 “现在,”周景聿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欲望和不容置疑的冰冷,“告诉我。” 他的拇指用力摩挲着洛星被吻得殷红的下唇,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住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你的真名,叫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壁炉里柴火噼啪的燃烧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尚未平复的喘息。 洛星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被吻得发麻的唇瓣上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 第80章 周景聿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罩住,那双深黑眼眸里的审视和近乎偏执的探究,几乎要将他穿透。 然而,最初的惊愕过后,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奈、好笑和纵容的情绪悄然取代。 这家伙……上个副本还只是怀疑他、盯着他看,这个副本就直接动手动嘴了? 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洛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好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恶劣的笑意。 再抬眼时,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已经恢复了属于管家伊桑的平静——或者说,努力维持着平静,眼尾那抹未褪的薄红和微肿的唇瓣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信息。 “周老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却依旧维持着管家应有的、礼貌而疏离的语调,“您或许是误会了,我是伊桑,琥珀洋馆的管家,奉主人之命招待各位贵客。” 他试图动了动被钳制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抗拒意味。“您现在的行为,恐怕有失您作为家庭教师的身份,也绝非绅士所为。请您放开我。” 周景聿的拇指依旧停留在他的下唇,甚至因他说话而轻轻蹭过那柔软的唇瓣。 闻言,周景聿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低低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玩味。 “误会?”周景聿逼近,两人的鼻尖几乎再次相触,温热的气息交融,“你以为我会相信这样的说辞?嗯?”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洛星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知道在面对我时,你是什么样的眼神和态度吗?”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某种曖昧的笃定,指腹又一次擦过洛星的唇角,仿佛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洛星的心脏重重一跳。 什么眼神?什么态度?他好像没有给周景聿什么错觉……应该没有……?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周老师。”洛星偏头,避开了他过于灼人的注视和手指的骚扰,银灰色的发丝滑落额前,显出几分罕见的、与管家形象不符的脆弱感,但语气依旧平稳,“请放开我。”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周景聿,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管家的、对客人失礼行为的不赞同与困惑:“如果您旅途劳顿,身体不适,我可以为您去请徐医生。或者,您需要一杯宁神的茶?” 装,继续装。 周景聿眼底的暗色更浓。 他忽然松开了扣着洛星后颈的手,就在洛星以为他要退开时,那只手却顺着他的脊线缓缓下滑,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停在了腰间,甚至隔着挺括的燕尾服面料,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洛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茶?”周景聿重复,声音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茶。”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洛星泛红的耳尖,凌乱的银发,最终落回那双努力维持镇定的浅棕色眼眸。 “我需要一个答案。你,”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到底是谁?一次是偶然,连着两次呢?” 他向前压了压,两人身体贴合得更紧,洛星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西装面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某种不容忽视的、灼热的威胁。 周景聿低下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湿热的气息钻进耳道,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别再用那些废话敷衍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危险的絮语,“上一个副本你毫无底线的帮我。这个副本,你还在我眼前晃。现在你可是……”他轻咬了一下那泛红的耳尖,感受到身下人猛地一颤,“落我手里了。” 洛星的呼吸彻底乱了——耳朵是他敏感的地方,周景聿明明没有记忆,却偏偏……! 他抿紧唇,努力对抗着身体本能的反应和心底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熟悉感与亲昵冲动。 不能承认,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情境下承认。 他不想再一次被惊悚游戏排查出异常,至少在得到足够的惊悚值、或是找到脱离惊悚游戏的办法之前,不可以有超出角色人设的行为。 “周老师,”洛星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不那么发颤,“我想您真的需要冷静一下。这里是赫舍家族的古宅,夫人和老爷,还有小少爷,都在等着与您共进午餐。若您继续如此……失态,恐怕我会不得不将您今日的异常行为,如实禀报给夫人。这恐怕,对您完成家庭教师的职责,并无益处。” 他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周景聿,里面带着一丝属于管家的、公事公办的警告,又仿佛夹杂了一点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您是个聪明人,周老师。何必为了一些……无端的臆测,破坏这次宝贵的工作机会呢?” 他在“工作”二字上,微微加了重音,暗示着周景聿——身为玩家,他的首要任务是完成副本任务,而不是和他一个副本npc纠缠不清。 周景聿眯起了眼睛。 他听出了洛星话里的威胁,也捕捉到了那丝极快闪过的为难情绪? ……是因为惊悚游戏副本内的规则吗? 这家伙,不想说真话,还试图用副本规则来压他?这种游刃有余的、哪怕被他禁锢在怀里也丝毫不怯,还试图掌握节奏的感觉……更让他兴奋了。 “工作?”周景聿的指尖在洛星腰间缓缓画着圈,感受到布料下身体的细微战栗,他慢条斯理地说,“当然,我很重视这份工作。尤其是,教导小少爷的部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洛星脖颈上严谨扣到最顶端的扣子。 “或许,伊桑管家可以多给我讲讲小少爷的事?比如……他通常在哪里活动?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特别的……习惯?”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松开了钳制洛星手腕的力道,但揽在腰间的手却依旧稳固,仿佛只是换了个更友好的姿势交谈。 洛星立刻趁机抽回手,迅速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结和略显凌乱的头发,并向后退了一小步——虽然腰间的手臂限制了他的行动,但总算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他垂眸,避开周景聿过于炽热的注视,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 “小少爷奥利·赫舍,今年十岁。他身体自幼孱弱,不常离开二楼西侧区域,这里有他的卧室、游戏室,为小少爷和您准备的学习室自带一个书房,他喜欢安静,常常在学习室内看书,或者摆弄他收集的一些贝壳和海螺。” 洛星抬眼,他此刻已经基本恢复了管家应有的仪态,只是脸颊的绯红和微肿的唇色一时难以消退。 “如果您需要现在熟悉学习室和书房的话,请先整理一下仪容。”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景聿那同样不算特别整齐的领口——那是这男人嫌不舒服自己扯松的。 周景聿终于松开了揽在他腰间的手,向后退开一步,给了彼此一点空间。 第75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17) 周景聿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西装外套和袖口,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将人按在门上强吻的不是他。 “当然,”他抬眼,看向洛星,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让洛星心头一跳的弧度,“带路。” 洛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弯腰捡起掉落的单片眼镜,用丝帕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已经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转身走出房间,学习室就在203号房的隔壁。 洛星打开门,侧身让周景聿先行进入。 这是一个比卧室稍小,但布置得相当用心的房间—— 两面墙是直达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类书籍,从厚重的典籍到彩图故事书都有,另一面墙是一扇宽敞的凸窗,窗下摆着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和小茶几。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和两把椅子,桌上已经整齐地摆放好了文具、一盏黄铜台灯,以及一叠空白的纸张和几本簇新的课本。 空气里有股旧书、木头和淡淡墨水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气? 周景聿的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里就是小少爷日常学习的地方。”洛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平稳无波,“书桌左手边的抽屉里,有小少爷近期的一些课业和兴趣作品,夫人说您可以随意翻阅,以便了解他的进度和喜好。右手边的柜子里是备好的文具和教学材料,书架上的书籍您可以随意取用。” 周景聿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环顾四周。 书架上的书排列得十分整齐,按类别和大小分区,看得出经常打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书名,从《基础算术》、《植物图鉴》、《大陆简史》,到《深海奇观》、《海洋生物图谱》、《贝壳分类学》…… 后面几本明显较新,书脊的颜色也更鲜亮。 第81章 他拉开书桌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练习册、一叠画纸、一个木盒。 周景聿拿起最上面的练习册翻开。 字迹一开始还有些稚嫩歪斜,近期则变得工整了许多,内容无非是抄写、算术题,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又翻了翻下面的画纸,早期的画作色彩明亮,内容也是普通小男孩喜欢的——持剑的骑士、喷火的龙、城堡、帆船。 越往后的画纸,色调就开始变得深沉,蓝色和深绿色越来越多,画的内容也逐渐偏离,不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一些扭曲的、漩涡状的线条,类似触手的形态,以及大量难以名状的、仿佛深海生物般的轮廓。 最近的一张,几乎就是用深蓝和墨绿涂抹出的混沌一片,只在中心用白色点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周景聿脑海中蓦地浮现出“眼睛”一词。 他拿起那张画,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画纸的边缘有些细微的皱褶,像是被水浸湿后又干透的痕迹,凑近闻,那股咸腥气似乎更明显了些。 “小少爷最近对海洋生物很感兴趣?”周景聿头也不回地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洛星站在门边,恭敬地答道:“是的,周老师。大约半年前,老爷带回来一些来自遥远港口的礼物,包括一些罕见的贝壳和海螺,小少爷对此非常着迷。” “只是贝壳和海螺?” 周景聿放下画纸,打开了那个木盒,里面果然是一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贝壳和海螺,有的色泽绚丽,有的布满奇特的棘刺,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拿起一枚最大的、螺旋状的海螺,放在耳边。 通常人们会说海螺中能听到海的声音,但这枚海螺里传来的,竟是一种空洞的、类似遥远风声的呜咽,仔细听,似乎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仿佛气泡破碎般的“啵”声。 周景聿放下海螺,看向洛星:“前任家庭教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离开的?” 洛星答道:“卡特先生并不讨小少爷喜欢,此外,他似乎不太适应洋馆的生活。” 周景聿不置可否。 他开始检查书桌右手边的柜子和抽屉,里面是文具、空白本子、地图、地球仪等教具,摆放得井井有条,没有一丝被使用过的痕迹,竟然都是全新的。他又走到书架前,仔细查看那些与海洋相关的书籍。 书很新,翻阅的痕迹不多。 周景聿试图寻找是否有类似教案、笔记、或者前任教师留下的任何个人物品,但一无所获。 整个学习室过于干净整齐,似乎所有的东西都被刻意打扫、收拾过。 “小少爷平时的作息是怎样的?除了学习,他还做什么?”周景聿转过身,背靠着书桌边缘,看向洛星。 他的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带着审视。 “小少爷通常七点起床,八点早餐,九点到十一点是学习时间。午餐后他会休息一会儿,下午有时会在游戏室玩,或者去花园散步——当然,必须有女仆陪同。晚餐后是阅读或听音乐的时间,九点准时上床睡觉。” 洛星回答得流利而详尽,“最近,他下午更多待在学习室或他自己的卧室里摆弄那些收藏。” “听起来很规律。”周景聿点点头,忽然问,“他的游戏室在哪里?我能看看吗?” 洛星似乎略微犹豫了一下,但很快答道:“游戏室在小少爷卧室内,不过,小少爷此刻正在休息,建议您下午在征得小少爷的同意后,再进行参观。” 周景聿微微颔首:“行。” 洛星问道:“周老师还有什么需要询问的吗?” 周景聿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伊桑管家,你来琥珀洋馆多久了?” 洛星面不改色:“七年了,周老师。” “七年……那你对卡特先生,还有更早的家庭教师,有什么印象吗?” “小少爷从小身体就不好,常常生病。近一段时间,小少爷的身体情况才有所改善,老爷才聘用家庭教师前来教导小少爷。卡特先生是小少爷的第一任家庭教师,他的任职时间很短,我与他接触不多。” “小少爷身体好转的时间点是?” 洛星顿了顿,“差不多是半年前吧。” 半年,又是这个时间点,看来半年前在小少爷奥利身上必然发生了些什么。 显然历任家庭教师所谓的“辞职离开”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周景聿没有追问,就目前为止,他心里已经有一个模糊的猜想—— 一个兴趣突变的小少爷,一个干净到不合理的学习室,还有这个处处都透着诡异的古老洋馆…… “我没什么问题了。”周景聿说,“午餐前我想自己待一会儿,整理一下教学思路。” “好的,周老师。午餐时间是十二点半,请您准时前往一楼餐厅。” 洛星再次欠身,转身离开了学习室。 周景聿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折返自己的房间。 - 与此同时,其他三位玩家也在各自探索着。 丽塔以探望表姑的名义,在女仆的引领下来到凯瑟琳夫人的起居室门外,女仆通报后,里面传来一个轻柔但略显疲惫的女声:“请进。” 丽塔推门而入。 房间比小会客室更加奢华,到处摆放着盛放的郁金香,浓香扑鼻。 壁炉前,一位穿着淡紫色晨袍的红发女人倚在躺椅上,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她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五官深邃立体,嘴唇是饱满的鲜红色,碧绿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顾盼间流光溢彩,但此刻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得十分憔悴。 这就是琥珀洋馆的女主人,凯瑟琳·赫舍。 “凯瑟琳表姑,”丽塔走上前,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您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我听说您最近睡得不安稳?” 凯瑟琳夫人在看到丽塔之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勉强笑了笑,示意丽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是丽塔啊,谢谢你能来看我。我这是老毛病犯了,夜里总是容易惊醒,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她揉了揉太阳穴,眼神有些疲惫,“医生说只是神经衰弱,需要静养。” “这洋馆这么大,晚上确实容易让人觉得空旷。”丽塔仔细观察着,将凯瑟琳夫人的所有表现看在眼里,她附和着,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凯瑟琳夫人放在毛毯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您要保重身体啊。” 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丽塔的心微微一沉。 凯瑟琳夫人的手冰凉得不正常,像是刚触摸过冷水一般。 她面上不显,依旧维持着担忧的表情。 凯瑟琳夫人叹息着:“是啊,这房子太大了,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但凡一点声音都显得格外响。”她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花茶抿了一口,“你这次来能多住几天吗?陪我说说话也好。” “当然,表姑,我正想多陪陪您呢。”丽塔微笑着,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才起身告辞。 离开起居室后,丽塔脸上的笑容淡去。 那样低的体温显然不正常。 这位凯瑟琳夫人,恐怕不只是神经衰弱、失眠那么简单。 第76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18) 雷辛借口“寻找灵感”,在洋馆里漫无目的地晃悠。 他仔细打量着走廊和各个公共房间墙上挂着的油画。 这些画作技艺精湛,但题材无非是风景、静物、家族肖像,年代看起来跨度很大。 他凑近一幅赫舍家族祖先的肖像画前,鼻子动了动——除了灰尘和旧颜料的味道,似乎还有一股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他退后几步,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郁金香浓郁甜腻的花香味。 他又走到另一幅描绘山林秋色的油画前,同样凑近,这次,却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 雷辛皱起眉,他对气味是比较敏感的人。 肖像画有奇怪的味道,风景画却没有,而那肖像画的异常气味,并不像是画作年深日久自然产生的味道,也不像是保存不当造成的霉变。 他决定去给他安排的画室看看。 画室在一楼西侧,采光很好,一侧面向前庭,另一侧面向阳光房,室内十分明亮。 画室里摆放着画架、调色板、各种颜料管和画笔,都是崭新的,品质上乘。 雷辛打开几管颜料闻了闻,是正常的油画颜料气味,松节油的味道也很纯正。 那么,公共区域那些肖像画上的怪味是哪来的? 难道画布或者底料有问题?还是说……问题出在画作描绘的“内容”本身? 雷辛摸着下巴,看着画室窗外那绿意盎然的花园,若有所思。 …… 徐文卿的目标很明确——医务室。 他同样根据管家先前指过的方向,很容易就找到了位于通往西侧翼走廊旁边的医务室。 第82章 医务室不大,但设备齐全,药柜里分门别类放着各种药品,靠墙的文件柜里,整齐地排列着病历记录本。 徐文卿戴上手套,开始翻阅。 他先从仆人们的记录看起。 记录显示,在过去一年里,陆续有女仆、园丁、厨娘等人因为“失眠”、“头痛”、“精神倦怠”、“耳鸣”等症状前来就诊,开出的无非是一些安神、补充营养的药物。 症状都不算严重,就诊间隔时间也长,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工作疲劳或季节性不适。 徐文卿注意到,出现类似症状的仆人数量在缓慢增加,并且,在最近两个月,有两位女仆的记录里出现了“自称听到了奇怪的低语声”和“感觉好像突然失去了一段记忆”的描述,被简单地备注为“精神紧张,建议休息”。 接着,他翻到了属于家庭成员的部分。 老爷赫舍先生的记录很少,只有偶尔的感冒或肠胃不适。 夫人凯瑟琳的记录则从大约八九个月前开始频繁起来,症状主要是“严重失眠”、“多梦易惊”、“食欲不振”、“偶发心悸”,近期增加了“夜间幻听”。 医生的诊断一直是“神经衰弱”、“焦虑状态”,用药也以镇静安神为主。 最后是小少爷奥利的记录。 这个十岁男孩的病历显示他自幼体质孱弱,大小病症不断,从半年前开始,他生病的次数减少,可却出现了“夜间惊醒,称梦到在深海中飘荡”、“白天精神恍惚,注意力不集中”、“对海洋相关物品表现出超常兴趣”,以及“睡眠中有时出现梦游迹象”。 医生同样归因于“体质虚弱导致神经敏感”和“可能受到母亲焦虑情绪影响”。 徐文卿合上病历本,眉头紧锁。 单独看每一条记录,似乎都能找到合理的、普通的解释,然而,把这些记录放在一起,沿着时间线看下来,他整理出一个很清晰的结果—— 症状从轻微的、普遍的身体不适,逐渐升级到涉及感官和精神的异常,并且从仆人蔓延到主人,而夫人与小少爷身上出现异常的契机值得推敲。 徐文卿将病历本按原样放好,离开了医务室。 他需要尽快和其他人交换情报,尤其是周景聿那里关于小少爷的第一手信息。 - 十二点半,一楼主餐厅。 厚重的橡木长桌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大的银质烛台,即使是在白天,烛台上的白蜡烛也被点燃,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水晶高脚杯、成套的骨瓷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景聿踏入餐厅时,徐文卿、丽塔和雷辛已经坐在了长桌的一侧,对面是空着的主位和几个侧位。 洛星正站在主位后方不远处,身姿笔挺,银灰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那副一丝不苟的管家模样,单片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几个小时前在周景聿房间里发生的激烈“战况”只是一场幻觉。 周景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徐文卿旁边的空位坐下。 “老周,有什么发现?”徐文卿压低声音问道。 “半年前小少爷兴趣突变,前任家庭教师没留下任何痕迹。”周景聿言简意赅。 “半年……”徐文卿推了推眼镜:“病历显示,差不多在一年前开始,洋馆里的仆人开始出现从身体到精神的异常症状,而夫人和小少爷的异变则是半年前——与他兴趣转变的时间相吻合。”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在这时,餐厅侧门被推开。一名女仆引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整洁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和短裤,浅金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色有些苍白,碧蓝色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显得有些空洞和倦怠。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掌心大小的海螺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就是小少爷奥利·赫舍。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红发碧眼、美艳动人的凯瑟琳夫人。 她换下晨袍,穿上了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精致的蕾丝,衬得她雪白的肌肤和如火的红发更加醒目。 她脸上的疲惫被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大半,一手轻轻搭在奥利的肩上,姿态优雅。 “各位,日安。”凯瑟琳夫人的声音依旧轻柔,但比在起居室时多了几分主人家应有的气度。 她碧绿的眼眸扫过在场的四位客人,在周景聿身上略微停留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很高兴见到你们。我是凯瑟琳·赫舍,这是我的儿子奥利。” 奥利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小声说:“您好,表姐,先生们。”声音细若蚊蚋。 “日安。”丽塔率先起身,行了个屈膝礼,笑容甜美,“奥利已经是一位可爱的小绅士了。” 徐文卿和雷辛也起身致意。周景聿微微颔首。 凯瑟琳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带着奥利在主位和紧邻的侧位坐下。 洛星立刻上前,为两人拉开椅子,动作流畅无声。 午餐开始。 菜品很丰盛,煎鳕鱼配柠檬黄油汁、烤春鸡、奶油蘑菇汤、新鲜蔬菜沙拉,佐餐的是年份不错的白葡萄酒——看上去并无异常。 女仆们安静地上菜、斟酒。 餐桌上气氛起初还算融洽。 丽塔发挥了她作为远房亲戚的优势,微笑着与凯瑟琳夫人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天气、花园里的郁金香、最近读过的小说。 凯瑟琳夫人回应得得体,但能看出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身边的奥利。 奥利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几乎不参与对话。 他偶尔会偷偷看一眼周景聿,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戒备。 “奥利,”凯瑟琳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温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把海螺放下,好好吃饭。这样拿着不卫生。” 奥利握着海螺的手紧了紧,小声道:“妈妈,我想拿着……” “放下。”凯瑟琳夫人的语气依旧轻柔,但碧绿的眼眸看向奥利时,瞳孔似乎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周景聿、徐文卿和丽塔都敏锐地捕捉到了——在烛光的晃动下,她的瞳孔似乎变成了竖瞳,冰冷而诡异。 只一瞬,凯瑟琳夫人的眼睛就已经恢复了常态,快得像是众人的错觉。 她伸手轻而坚定地拿走了奥利手中的海螺,放在自己手边的餐巾上。“吃完饭再玩。” 奥利瘪了瘪嘴,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敢再反驳,低下头默默吃饭。 “这孩子,最近总离不开这些小玩意。”凯瑟琳夫人转向客人们,无奈地笑了笑,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常从未发生。“让各位见笑了。” 雷辛嚼着鸡肉,含糊地说:“小孩子嘛,有点爱好正常。我小时候还总揣着块石头呢。” 凯瑟琳夫人笑了笑,没接话。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葡萄酒,状似随意地说:“说起来,维克托——我的丈夫,今天下午就该回来了。他之前去拜访几位老朋友,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 她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他听说我为奥利请了新老师,还有丽塔你来看我,特意让人提前送了消息回来。他也很期待见到各位——后续每日三餐,各位都可以与我们一起在餐厅享用。” 几人闻言,纷纷对凯瑟琳夫人的慷慨表示了恭维与感谢。 维克托·赫舍子爵,洋馆的主人,终于要露面了。 餐桌上,玩家们心思各异。 “表姑父一定很忙吧。”丽塔接话道。 “是啊,总有些家族事务要处理。”凯瑟琳夫人叹了口气,“这栋洋馆,还有外面的产业……不过,幸好有伊桑在,能帮他分担不少。” 她这么说着,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洛星,眼神里带着赞许。 洛星微微欠身:“夫人过誉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周景聿的指尖在酒杯柄上轻轻摩挲。 他注意到,当凯瑟琳夫人提到维克托子爵时,奥利低垂的头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畏惧?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凯瑟琳夫人似乎对控制奥利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奥利想多喝点汤,她温和但坚决地表示“够了”,奥利不小心把叉子碰掉在地上,她立刻让女仆换新的,并轻声责备“要小心些”,奥利试图和旁边的雷辛说句话,也被她用“吃饭时不要打扰客人”为由轻轻带过。 她的控制并非疾言厉色,而是那种温柔的、密不透风的包裹,让奥利显得越来越沉默、沮丧和僵硬。 终于,午餐接近尾声,甜点是香草布丁,奥利小口吃着,速度明显加快,似乎想尽快结束这顿饭。 第83章 凯瑟琳夫人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正准备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餐厅厚重的橡木门被敲响了。 洛星走上前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身材结实,穿着沾了泥土的粗布工装,手里拿着顶草帽,脸上带着憨厚又有些拘谨的笑容。 另一个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小麦色皮肤,扎着利落的深棕色马尾,穿着便于行动的棉布衬衫和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皮质围裙,手里提着一个盖着白布的藤编篮子。 两人的手腕上分别戴着一个浅紫色的手环。 第77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19) “打扰了,夫人,各位客人。”年轻男人挠了挠头,声音洪亮,“我是老约翰的侄子,符凯,在花园帮忙的。老爷让人先送回来的新郁金香种子到了,想问问夫人,这种稀罕品种,是照旧种在西侧花圃,还是夫人有别的安排?” 凯瑟琳夫人微微蹙眉,似乎对午餐被打断有些不满,但还是保持着风度:“既然是老爷特意吩咐送回来的,就种在西侧吧,那里阳光最好。具体怎么种,你问老约翰。” “好嘞,谢谢夫人!”符凯咧嘴一笑,又对餐桌上的众人点了点头,这才退了出去。 接着,那位提着篮子的女性上前一步,微微屈膝:“夫人,日安。我是新来的酿酒师柯拉。按照老爷之前的吩咐,尝试用今年第一批浆果和庄园里的蜂蜜酿了点儿果酒,刚刚滤好,风味正好。想着夫人和客人们午餐或许用得着,就冒昧送了一些过来。” 她说着,掀开篮子上的白布,露出里面几个小巧的玻璃瓶,瓶中是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液体。 凯瑟琳夫人的脸色稍霁:“有心了。伊桑,收下吧。给客人们也尝尝。” “是,夫人。”洛星上前接过篮子。 柯拉也礼貌地向众人行礼,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至此,六名玩家,终于全部现身,并短暂地同处一室——园丁的侄子符凯,酿酒师柯拉,加上家庭教师周景聿、医生徐文卿、画家雷辛、亲戚丽塔。 六个人,六种身份,浅紫色到深黑色不等的手环,昭示着这次ss级副本的阵容。 午餐正式结束。凯瑟琳夫人起身,拉起奥利。 “奥利,回房间休息一下。周老师,”她看向周景聿,“下午三点,可以让奥利去学习室找你。你们可以先熟悉一下。” “好的,夫人。”周景聿应道。 凯瑟琳夫人带着奥利离开了餐厅。 洛星指挥女仆们收拾餐桌,然后对众人道: “各位客人请自便。老爷预计下午四点左右抵达。在此之前,各位可以在洋馆内自由活动,但请务必不要进入塔楼区域,那是老爷明令禁止的。”说完,他也微微欠身,退出了餐厅。 四人对视一眼,也起身离开了餐厅,果不其然,往东侧翼方向的走廊里,符凯和柯拉站在那儿,见四人从餐厅出来,立刻冲他们招手。 六名玩家找了个僻静的休息室,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雷辛最先打破寂静: “人总算是齐了,这副本,有点意思啊。” 丽塔目光扫过新来的符凯和柯拉:“两位,刚才没来得及打招呼。我是丽塔,身份是凯瑟琳夫人的远房侄女。” 符凯似乎还有些局促,搓了搓手:“我是符凯,目前算是在花园打杂。” 徐文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我是徐文卿,医生。” 柯拉将额前一缕碎发捋到耳后,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我是柯拉,酿酒师。我和符凯东侧翼生活,平时的活动区域是酒窖。” 周景聿没说话,只是目光在符凯和柯拉的手环上扫过。浅紫色,资历是几人中最低的,但能进入ss级副本,总该有几分本事。 “既然人都到了,”徐文卿开口,声音压低了些,“简单交流一下各自拿到的信息和发现吧?这个副本明显不对劲,单打独斗风险太高。” 雷辛立刻点头:“我同意!这洋馆邪门得很,那些画,”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几幅赫舍家族祖先肖像,“靠近了闻,有股怪味,说不上来,反正不是颜料和灰尘的味道。但我去了画室,颜料味道是正常的。” 丽塔放下杯子,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我去探望了凯瑟琳夫人,她手冷得不像活人。而且,刚才吃饭时,你们看到了吗?”她看向周景聿和徐文卿。 徐文卿点头,神色凝重:“瞳孔,极短暂的竖瞳,虽然可能只是光影,但在这种地方,我不认为是巧合。” “她对儿子控制欲极强。”周景聿补充了一句,言简意赅。 符凯和柯拉听着,脸色都严肃起来。符凯低声说:“我在花园干活,听老园丁约翰嘟囔过,说最近晚上总觉得花园深处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地里爬?但他又说是自己老了,可能是耳背了。” 柯拉想了想,说:“我在酒窖整理的时候,发现最里面有几个很大的橡木桶,封得特别严实,不是装葡萄酒的。我问过老酿酒师,他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说那是老爷很多年前存的特殊原料,不让任何人碰。” 信息逐渐拼凑起来。 徐文卿分享了他的病历发现:“仆人到主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失眠、幻听等等,症状从轻到重,时间线和奥利兴趣转变、以及可能发生的某些事情吻合。重点是感官和精神影响。” 周景聿说了学习室的情况:“奥利的画从正常变得诡异,全是深海和扭曲生物。前任教师卡特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个人物品留下。” “老爷维克托下午回来,”丽塔提起另一个还没现身的人物,“他是关键人物之一,还有那个禁止进入的塔楼,要去探探吗?” “肯定要去啊。”雷辛摸着下巴:“不过,这内陆山区的洋馆,跟深海有什么关系?那些画上的怪味,夫人的异常,小少爷的转变,还有酒窖里古怪的原料……” “或许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深海,可能是某种象征,又或是……崇拜的对象?”徐文卿沉吟道,“别忘了这个副本叫什么。” 是啊,这副本叫《古神低语》,这和目前获得的这些线索,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周景聿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奥利显然不喜欢被凯瑟琳夫人控制,但他对父亲的归来表现出畏惧。” “这一家三口内部可不和谐。”丽塔摇摇头。 六人再一次沉默下来。 线索实在过于零碎,根本无从分析。 实际上,他们彼此之间都知道被分享出来的线索并不是全部,在ss级副本里,有效线索是极为关键的。 此刻的交流是出于基本信息共享,但每个人都可能有所保留,都想抢先拼出完整的图景,触发关键任务。 “当务之急,”徐文卿打破沉默,“是下午各自利用身份继续深入调查吧。” 他看向周景聿:“我们定一个时间来交换情报,老周你说呢?” 周景聿:“可以,每天午饭后,一点至一点半,就在这里。” 见大家都没有异议,徐文卿道:“我们住在三楼,有紧急情况可以来找我们,保持联络,注意安全。下午四点,维克托回来,看看情况再说。” 众人各自散去。 符凯和柯拉显然打算再去各自的工作区域摸摸底,丽塔和雷辛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都有再探探别处的想法。 徐文卿打算回医务室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周景聿沿着本馆的楼梯拾级而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击着。 深海、竖瞳、控制欲、消失的前任家庭教师、散发怪味的画像、特殊的酒窖原料、禁止进入的塔楼……无论是哪个,都需要找时间去看一看。 - 下午三点,学习室。 阳光透过凸窗,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周景聿坐在书桌后的主位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坐在对面的男孩。 奥利·赫舍换下了午餐时正式的套装,穿着一件柔软的浅蓝色毛衣和棕色灯芯绒长裤,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十岁男孩—— 如果不是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和明显带着不安的大眼睛的话。 他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似乎在努力扮演一个“听话的学生”。 “奥利,”周景聿开口,声音比平时稍缓,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不用太紧张。今天只是互相认识一下。我听夫人说,你对海洋生物很感兴趣?” 听到“海洋”这个词,奥利立刻抬头,碧蓝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被谨慎取代。 他小声说:“……嗯。爸爸带回来的贝壳和海螺,很漂亮。” “能让我看看你最喜欢的吗?”周景聿问,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个装着收藏品的木盒。 奥利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打开木盒,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形状奇特、布满螺旋状凸起的深紫色海螺。 第84章 他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珍宝。 “我最喜欢这个星光螺。书上说,”奥利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孩子气的认真,“是从很深很深的海沟附近找到的,很难得。” 周景聿接过海螺,入手微凉,表面异常光滑,那深紫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确实很漂亮。“它很好看。”周景聿表示认同,又问:“你平时都看些什么书?” “海洋生物图鉴,还有一些传说故事之类的。”他越说声音越低,脸上似乎露出了一种向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真希望能看见大海……” 第78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20) 周景聿将海螺放回木盒,状似随意地问:“卡特老师教你的时候,会给你说一些关于海洋的故事吗?” 奥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下摆。“卡特先生……他……”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他不喜欢我摆弄这些东西。他说……都是没用的玩意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那他觉得什么才是有用的?”周景聿追问。 奥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他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不是普通的失神或者走神——小男孩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直直地望着前方某个虚空的点,身体完全静止,连呼吸都似乎骤停。 这种情况,就好像他的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仿佛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精致人偶。 周景聿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这种状态太诡异,症状既不是癫痫,也不像普通的晕眩或意识涣散,更像是……意识被短暂抽离了的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至过了大约十多秒,就在周景聿考虑是否要进行干预时,奥利忽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眨了眨眼,眼神重新聚焦,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空白从未发生,他抬头看向周景聿,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周老师,您刚才说什么?我……我有点走神了。” 那表情自然得毫无破绽,就像一个普通孩子上课时开了小差。 “没什么,”周景聿神色不变,合上了文法书,“今天先到这里吧。你可以看看自己喜欢的书,或者画点画。我们明天正式开始。” 奥利似乎松了口气,小声说了句“谢谢周老师”,便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深海奇观》,蜷缩到窗下的单人沙发上,把自己埋进了书页里,仿佛那是他的避难所。 周景聿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眼神深幽。 下午四点刚过,洋馆前庭传来了马车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以及马匹的嘶鸣。 周景聿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一辆装饰着赫舍家族徽章的黑色马车停在前门。 一名穿着考究旅行斗篷、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留着整齐短须的中年男人率先踏下马车,他面容威严,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专制气息。 这就是琥珀洋馆的主人,维克托·赫舍子爵。 洛星已经带着两名男仆等候在门前,恭敬地行礼,接过子爵脱下的斗篷和手杖。 维克托子爵似乎简短地询问了什么,洛星低声回答,他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洋馆正面,随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门内,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傲慢。 不久后,二楼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是维克托子爵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似乎在询问夫人的情况,语气里中却听不出太多温情。 晚餐前,在二楼的小厅里,维克托子爵与几位刚住进洋馆的客人进行了简短的会面。 他穿着深蓝色的丝绒家居服,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周景聿、徐文卿、丽塔和雷辛。 “各位,”维克托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欢迎来到琥珀洋馆。凯瑟琳和我都很感谢各位的到来。医生,关于夫人的身体调养就拜托你了。画家,我希望你能捕捉到赫舍家族最真实、最荣光的一面。至于老师——” 他的目光落在周景聿身上,停顿了一下,“奥利需要严格的教导和规训,我不希望他继续沉迷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至于丽塔小姐,”他看向丽塔,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感谢你来陪伴凯瑟琳。” 他的话语简短、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维克托子爵全程都表现得非常正常,似乎只是一个严肃、专制、略显傲慢的古老贵族家主,看不出异常。 会面很快结束,维克托子爵以旅途劳顿为由,回到了二楼他自己的书房兼起居室,吩咐没有要紧事不要打扰。 晚餐时,四个玩家观察着赫舍一家,除了凯瑟琳夫人依旧对小少爷奥利表现出过强的控制欲以外,一切正常。 夜幕降临,琥珀洋馆被深沉的黑暗和寂静笼罩。 走廊里只点着几盏昏暗的壁灯,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营造出一种莫名诡谲的气氛。 晚上七点多,周景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他首先在洋馆各层的长廊间穿行,一副在欣赏画作的模样,很快,他就发现了只有肖像画才散发着奇怪气味的这一现象,那气味难以分辨。 四下无人,周景聿戴上手套,分别在肖像画及风景画上刮下少许颜料粉末,装进密封袋中收好。 接着,他踱步至洋馆西侧翼,发现一楼有一间巨大的藏书馆,门上有锁,内部一片漆黑,只看到隐约的巨大书架轮廓。 周景聿并没有立刻进入,而是选择先前往酒窖进行调查。 酒窖位于地下,空间非常大,弥漫着橡木桶、葡萄酒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他避开了堆放普通酒桶的区域,径直向最深处走去——果然,在酒窖最隐蔽的角落,他发现并排摆放着三个异常巨大的橡木桶,比其他酒桶大了不止一圈,桶身被厚重的铁箍紧紧箍住,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没有异味。 周景聿评估了一下如果打开蜡封再复原需要用到的材料,记在心里之后,离开了酒窖。随后,他又去塔楼附近转了一圈。 塔楼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镶嵌着铁条的橡木门,上了锁。 周景聿检查了锁孔和门缝,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看来在维克托子爵离家期间,确实没有人进入过塔楼。 此后,他从本馆到西侧翼的长廊转到前庭,在成片的郁金香花圃边观察了一下。 土壤似乎被翻新过,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看来符凯提到的稀罕品种已经被种下去了,周景聿沿着花圃边缘走了一段,他突然注意到在南侧靠近灌木丛的花圃中,在郁金香的枝干叶子中间,似乎有什么微弱的光点一闪而过。 周景聿默默记下这个地点。 这时,一阵被窥视感传来,周景聿立刻警觉,却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佯装正在散步的模样,边走边欣赏郁金香,绕着花圃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才往洋馆的方向走。 此时已经没有了被注视的感觉,他抬头凭感觉看了一眼视线来源的方向——那正是洋馆二楼,赫舍夫妇的起居室方向。 刚刚在看他的,是维克托子爵,或是……凯瑟琳夫人? 周景聿在心中打了个问号。 洋馆实在太大,等周景聿调查了几个地点,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门口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他正要推门,楼梯处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很快地,穿着管家制服、端着一个银制托盘的洛星出现在楼梯口。 洛星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点遇到周景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微微欠身:“周老师,晚上好。我给小少爷送助眠的牛奶。” 他的声音平稳,眼神在镜片后平静无波,仿佛白天在周景聿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从未存在。 周景聿的目光落在那杯牛奶上,又缓缓移到洛星被制服严实包裹的脖颈和手腕,眼神幽深。“辛苦了,伊桑管家。” 洛星点点头,不再多言,端着托盘走向奥利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女仆应门的声音。 他进去不过片刻,便端着空杯子走了出来。 就在他再次经过周景聿门前,准备离开时,一只手臂猛地从203号房虚掩的门内伸出,精准而有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啊!”洛星低呼一声,托盘差点脱手。 根本不容他挣扎或质问,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拽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被周景聿用脚踢上,落锁。 “周老师!您这是做什么?!”洛星惊怒交加,手中的托盘和空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他试图挣脱,但周景聿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周景聿没有回答。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壁炉余烬的微光。 第85章 周景聿直接将洛星按在了冰冷的门板上,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堵住了他可能发出的呼喊。 男人的呼吸灼热,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笼罩下来。 “唔……!”洛星的眼睛在昏暗中瞪大,浅棕色的瞳孔里映出周景聿近在咫尺的、充满了危险欲望的脸庞。 这一次,周景聿连废话都懒得说。 他直接低下头,吻住了洛星的唇,这个吻比白天更加蛮横、深入,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和征服欲,撬开牙关,肆意掠夺。 同时,他捂嘴的手下滑,改为钳制洛星的下颌,另一只手则开始粗暴地扯开洛星制服上的扣子。 “唔……放……!”洛星拼命挣扎,然而,他在这个副本里的管家角色身体设定偏瘦弱,力量远不及周景聿,那点反抗在周景聿看来如同挠痒。 扣子崩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 周景聿的动作毫不停顿,一只手探入衬衫下摆,抚上那温热的、紧实的腰腹皮肤,感受着掌心下身体的剧烈颤抖和瞬间绷紧的肌肉。 “周景聿!你疯了?!”洛星好不容易偏头躲开他的吻,喘息着喝斥,声音发颤,“放开我!你不能……” “我能。”周景聿沙哑低沉的声音中带着玩味,他手指用力,在洛星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满意地听到对方一声压抑的抽气。 “你跟我说‘再见’的时候,”周景聿凑近他耳边,热气喷吐在敏感的耳廓上,感受到身下人又是一颤,“就没想过会有现在?” 他说着,忽然将洛星一把打横抱起! 第79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21) “啊!”洛星猝不及防,短促地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搂住了周景聿的脖子以防摔倒,随即又像是碰到烙铁般想松开。 没等他动作,周景聿就抱着他,几步走到那张挂着暗红色天鹅绒帷幔的四柱床前,毫不怜惜地将人扔在了柔软但富有弹性的床垫上。 洛星被摔得晕头转向,刚撑起身子,周景聿已经覆了上来,用身体和体重将他牢牢压制住。 “周景聿——我帮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洛星用手肘顶在周景聿的胸口,企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一时气急,浅棕色的瞳孔里透着寒芒。 这话一出,无疑就是承认了周景聿的判断没错——这就是上一个副本中帮过他的npc,向导小林。 “回报?” 周景聿笑得玩味,动作不停,一抓一拽,单手制住洛星的双手手腕。 “以身相许你还不满意?” 【两人在房间里狠狠打了一架。】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激烈的动静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壁炉里木柴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洛星浑身脱力地瘫软在床上,银灰色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潮红的脸颊和额头上,身上布满了吻痕、齿痕等青红交错的痕迹,尤其是手腕处的红印,格外醒目。 他眼神失焦地望着床顶厚重的帷幔,仿佛还没从刚才激烈的风暴中回过神来。 周景聿撑在他上方,胸膛起伏,汗水沿着精悍的肌肉线条滑落。 他低头,看着身下这幅被他彻底弄乱、占有的景象,眼底的餍足和占有欲浓得化不开,他伸出手,拨开洛星额前湿透的头发,指腹擦过他红肿的唇瓣。 就在周景聿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楼下往楼上而去。 房间的隔音效果其实很不错,然而,在夜间寂静的洋馆内,这点声响对于五感都强化过的顶级玩家来说还是相当明显的。 周景聿预感有事发生,他动作利落地起身,一边扯过被子盖住床上的洛星,一边往身上套了件睡袍。 果不其然,不过半分钟,楼上就又有脚步声下来,停在了门外。 下一秒,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徐文卿压低了但依旧能听出紧绷的声音: “老周?老周你在吗?出事了!” 周景聿眉头一皱,将门拉开了些,挡在门口问道:“怎么了?” “丽塔在一楼走廊遇到了很诡异的情况,说是听到了低语声,还看到幻觉,她现在状态不太对,你最好上来看一……” 门外的徐文卿脸色凝重,话说到一半,目光却不经意间越过了周景聿的肩膀,瞥见了房间内的景象—— 昏暗的光线下,四柱床上凌乱不堪,一个明显是男性的身影侧卧着,银灰色的短发在枕头上异常显眼,露在被子外的肩膀和手臂上似乎还有些暧昧的红痕…… 徐文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飞快闪过一丝错愕。 看了看只穿着睡袍、头发也有些凌乱、明显刚进行过某种剧烈运动的周景聿,又看了看床上那个虽然看不清脸但特征明显的男人,徐文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放眼整个洋馆,虽说仆从不少,但有着银灰色发色的,就只有管家伊桑了。 “……打扰了?”徐文卿语气微妙,他轻咳一声,迅速移开视线,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简直要溢出来了,“老周你……没想到你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要么不找,一找找了个npc?……玩得这么野?” 周景聿面不改色,侧身挡住了徐文卿往房里探究的目光,语气冷静:“等我两分钟。” 他关上门,迅速穿好衣服,走到床边,俯身在侧躺着的洛星脸上轻轻一吻:“乖乖在这等我。”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的暗示意味昭然若揭。 说完,直起身又拉开了门,和徐文卿一起往楼上走去。 洛星听见关门声后立即睁眼。 狗东西,下手那么狠!他现在浑身都痛! 他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在周景聿的房里等他回来,估摸着门外的两人走远了,洛星立刻起身,拾起散落一地的衣服,皱着眉评估这身衣服还能不能穿出去,最后,还是咬牙伸出了手。 浑身上下仿佛被拆开重组过般的酸痛,洛星强忍着难受的感觉,迅速套上那身皱巴巴、扣子还被扯坏了几颗的管家制服。 每动一下,某些难以启齿的地方就传来鲜明的不适感,让他忍不住在心里把某个不知节制的家伙骂了无数遍。 担心周景聿并不会去太久,洛星根本来不及仔细整理仪容,只草草将凌乱的银灰色短发向后捋了捋,就轻手轻脚地拉开203号房门,侧身闪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壁灯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光线。 洛星扶着墙壁,以一种极其别扭、缓慢又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挪向楼梯。 每走一步,大腿内侧和后腰的酸软都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幸好夜深,仆人们大多已经回东侧翼休息,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他提心吊胆,艰难地爬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终于,他挪到了自己位于302号的房间门口,用微微发颤的手掏出钥匙——幸好钥匙还在口袋里——打开门,闪身进去,立刻反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洛星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几乎要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他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摸索着点亮了房间里的煤油灯。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陈设简单但整洁的房间。 洛星做的第一件事是快步走进与卧室相连的盥洗室。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凌乱的银灰色短发,大敞着的制服领扣,裸露在外的脖颈、锁骨处刺目的红痕,脸颊上还未褪尽的潮红,红肿的嘴唇,泛红的眼尾…… 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狗东西……”洛星对着镜子磨了磨牙,想到周景聿先前的所作所为,眼底闪过一丝羞恼。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泼了泼脸,试图让混沌的头脑和过热的体温降下来。然后开始艰难地脱掉身上这身已经没法见人的制服。 就在他解开外套,摸索着准备摘下单片眼镜时,指尖却触了个空。 洛星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抬头——镜中的自己,左眼处空空如也。 他作为管家伊桑标志性的穿搭之一,他的单片眼镜……不见了! 什么时候掉的?掉在哪里了?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在203房间被按在门上时拉扯的动作,后来在床上纠缠时被剥掉外套……最有可能的,就是掉在周景聿的房间,掉在地毯上,或者……床上。 洛星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回去取?绝对不行。 且不说他以眼下的这个状态根本不想回去,毕竟周景聿随时可能回来,要是被他撞见自己回去找眼镜,那后果…… 洛星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算了,一个单片眼镜而已,明天找个借口说坏了或者丢了,应该不会引起太大注意……吧? 第86章 希望那个混蛋别注意到,或者就算注意到了也别多想……虽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脱衣服,准备好好洗个热水澡,缓解一下身体的酸痛和疲惫。 - 与此同时,三楼,丽塔的房间304内。 气氛凝重。 丽塔裹着一张厚厚的羊毛毯,蜷缩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里,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悸,但比起徐文卿刚发现她时那副失魂落魄、浑身发抖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她的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散发着安神草药香气的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雷辛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眉头紧锁,正在低声询问着什么。 徐文卿和周景聿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周景聿观察了一番丽塔的状态,“怎么回事?” 丽塔看到周景聿,似乎安心了一些——不管怎么说,顶级玩家本身的存在多少能带来一些安全感。 她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微的颤抖,但已经能连贯叙述:“大概……大概一个小时前,我在西侧翼看到了一个藏书馆,正好我带了手电,就想着进去探查一番。”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心有余悸:“那藏书馆在一楼西侧翼尽头,空间非常大,书架也很高,里面没有一点光。我主要查看了关于地理、植物、海洋生物、文学……还有赫舍家族历史等相关的区域。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呢?”雷辛催促道。 “……大概待了四十分钟左右,我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就准备离开。”丽塔的眼神变得恍惚起来,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时刻,“就在我走出藏书馆,踏上通往本馆的那条长廊时……”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压抑的恐惧:“我先是听到了声音……很低,很模糊,像是有很多人凑在你耳边用气声呢喃,很多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部分能听到的……‘我要ta’、‘融合’、‘归位’……”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 “我以为是我太紧张出现了幻听,加快了脚步。”丽塔抱紧了毯子,“但越走,那声音似乎越清晰,而且……周围的环境开始变了。” “原本铺着暗红色地毯、挂着壁灯和油画的走廊,开始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变形……墙壁上渗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地毯变成了猩红的、布满血管状纹路的肉质组织,天花板上垂下类似肠壁的褶皱……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腥甜和腐烂的气味。” “就像……就像我走在某个巨大怪物的肠道里……”丽塔的身体又开始轻微发抖:“那些墙壁在蠕动,有东西在里面滑动……我甚至感觉有冰冷的、湿滑的什么东西擦过我的脚踝……我想跑,但腿发软,那低语声好像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她猛地喝了一大口热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使用了能稳定精神的道具,但用处不大,我根本不知道那种状态持续了多久,只能凭本能往本馆的方向移动……直到我听到远处隐约有女仆的说话声,那些幻象和低语声才像潮水一样退去。我发现自己还站在长廊里,一切正常,壁灯是暖黄色的,墙壁是洁白的,但我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看向徐文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房间的,被徐文卿发现的时候,我真的是吓得不轻。” 徐文卿点点头,补充道:“我发现她时,她意识还算清醒,但心率极快,瞳孔放大,有明显的应激反应,伴有短暂的失语和肢体僵直,典型的遭受强烈精神冲击后的症状。” 第80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22) 徐文卿看向周景聿,“我已经给她用了随身带的镇静剂,雷辛又想办法从厨房弄来了安神茶,现在情况稳定多了。” “是的。”雷辛点头附和,他看向丽塔,眼神里带着疑惑,“只不过,以丽塔的等级和精神抗性,普通的幻听幻觉不至于让你反应这么大吧?” 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 丽塔的手环是深紫色,这意味着她经历过不少副本,精神抗性理应比别的玩家要更加强悍。 丽塔摇摇头,脸色依旧不好看:“我也觉得奇怪。那感觉不像是普通的幻觉。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污染或者侵蚀。非常霸道,我几乎没能做出有效抵抗。” “这就是ss级副本要面临的危险吗……”她露出一抹苦笑,看向周景聿,“周先生,你有什么头绪吗?” 周景聿沉吟片刻,问道:“在你进入藏书馆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在藏书馆里,有没有碰过、看过什么感觉不对劲的书籍或物品?” “今天是第一天,我把洋馆里可疑的地方都探了一遍……”丽塔皱着眉,仔细回忆,忽然眼睛微微睁大:“我想起来了!在藏书馆最深处,有一个单独锁着的玻璃柜,里面放着一本特别厚的、封面是暗蓝色皮质、边缘镶嵌着银丝的书,书名看不清,但我没有碰它。” 藏书馆,周景聿短暂停留但没有进去的地方——看来丽塔开锁技能不赖。 徐文卿推敲道:“会是某种‘感染源’吗?在你观察它的时候,无意识间受到了侵蚀,所以在回来时经过的长廊里看见幻象、听见低语声?” “暂定那本书有问题,”雷辛总结道,“但丽塔听到的低语声又意味着什么?要融合谁?是丽塔还是赫舍家族的某人?” “明天白天我们去一次图书馆。”周景聿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最好两两组队,互相有个照应,保持警惕,不要单独接触可疑物品。”他看向丽塔,“你明天留在房间休息?” 丽塔却摇摇头,眼神恢复了以往的冷静,甚至透出一丝锐利:“不,我要去。作为唯一接触过精神污染的人,也许我能发现更多细节。我会小心的。” 能一路走到这个等级的玩家,没有哪个是心性脆弱的人,今晚这一遭,显然激发了丽塔的好胜心。 见她坚持,周景聿也没再反对。 众人又简单讨论了一下明天探索藏书馆的相关事宜,眼见丽塔脸色好了些,精神也稳定下来,便各自散去休息。 周景聿走在最后一个,轻轻带上门后,迎上了徐文卿充满了揶揄的眼神。雷辛已经先一步回了房间,走廊上只剩下他和徐文卿。 “你是什么打算的?” 很显然,徐文卿这问话指的是周景聿和那个管家伊桑的事情。 周景聿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并不打算多说,留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就往二楼走。 他回到203号房,推开门的瞬间,脚步就顿住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壁炉的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微弱的余烬红光。 床上空无一人。 凌乱的被褥被随意堆叠在一边,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暧昧的气息。 周景聿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地毯上——那里散落着被他扯坏的管家制服扣子,还有一条皱巴巴的、原本用来绑手腕的丝绸束带。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带着十足兴味的弧度。 “啧。”他轻轻咂了下舌,眼神却亮得惊人。 跑了? 可真是一点都不听话,不过……也是意料中事。 周景聿转身,没有走房门,而是径直走到房间西侧的凸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山间凉意涌入。他探身向外看了看。 洋馆外墙是粗糙的石料,有足够的缝隙和凸起可供攀爬,而三楼的高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白天在管家介绍洋馆各处时,曾提过一句,他和女仆长的房间都在本馆三楼,便于照应整个洋馆——周景聿记得清楚,洛星的房间就在他斜上方,302室。 他将衬衫挽至手肘,动作利落地翻出窗户,手指扣住石缝,足尖在狭窄的窗台边缘借力,宛如灵巧的猎食者,悄无声息地向上攀去。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就稳稳地扒住了302房间的窗台边缘。 窗户没有从里面锁死,只是虚掩着。 周景聿轻轻一推,窗户向内滑开,他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轻盈落地。 这是一个和陈设简单的房间,此刻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洛星身上独有的清爽气息。 浴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哗哗的水声刚刚停下。 周景聿好整以暇地站在房间中央,等待着。 几秒钟后,浴室门被从里侧推开。 洛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银灰色的短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脸上和脖颈还带着热水蒸腾出的淡淡粉色,他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正低头擦拭着头发,赤着脚走出来。 他显然完全没料到已经被他反锁了的房间里会多出一个人,更没料到这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当洛星觉察到不对,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抬头,在看到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房间中央、正抱臂好整以暇看着他的男人时,他浅棕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写满了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第87章 “你——!”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在了浴室的门框上,睡袍的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胸前尚未消退的点点红痕。 周景聿的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从湿漉漉的头发,到泛红的脸颊和脖颈,再到微敞的领口下那些他自己留下的印记,最后落回那双盛满了惊愕的浅棕色眼眸。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洛星走去。 洛星立刻警惕地绷紧了身体,像只受惊的猫:“你怎么进来的?!出去——这是我的房间!” 周景聿恍若未闻,几步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洛星沐浴后的清爽气息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让他眸色更深。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洛星细瘦的腰身,不容抗拒地将人往床边带。 “啊!你干什么?!放开!”洛星挣扎,但他现在身体不适浑身乏力,那点反抗在周景聿看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周景聿轻而易举地将人带到床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了下去。 洛星跌坐在柔软的床垫上,仰头瞪着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光线的男人:“周景聿——” 他说到一半的话被周景聿俯下身的动作打断。 男人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他禁锢在自己与床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两人的脸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我的管家大人,”周景聿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玩味,他的目光落在洛星空空如也的左眼上:“你的眼镜呢?”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洛星心头一紧,面上强自镇定:“……不小心弄坏了。” “哦?弄坏了?”周景聿轻笑,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洛星左眼眼角,感受到对方睫毛的剧烈颤抖,“是弄坏了,还是……掉在我房间了?” 洛星抿紧唇,偏过头,不想回答这个危险的问题。 周景聿也不逼问,他的目光顺着洛星的脖颈向下,掠过睡袍微敞的领口。 忽然,他伸出手,指尖挑开了那本就松垮的腰带,睡袍的领口随之散开,露出更多白皙的肌肤和上面斑驳的痕迹。 洛星惊喘一声,慌忙去拉睡袍:“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周景聿握住他试图遮掩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无法动弹。 周景聿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痕迹,然后缓缓上移,重新锁住洛星的眼睛。 “不是让你乖乖等我?”周景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与情人呢喃一般,“怎么,更喜欢你自己的房间?” 洛星一时语塞,明明强来的是周景聿,他才是受害者,他心虚个什么劲儿! 周景聿却并不在意洛星回答与否,他从容不迫地解开衬衫扣子,将衣服随手一甩,揽着洛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躺上了床。 对这个赶不走的狗皮膏药,洛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任由周景聿占据了他的一半床铺。 无可奈何的洛星在睡前又被周景聿抱着亲了个七荤八素。 周景聿就仿佛突然获得了渴求已久玩具的小孩,对洛星堪称是爱不释手。 把人按在怀里,从额头亲到眉心,从鼻梁亲到嘴唇,辗转厮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他的吻不再是单纯的掠夺或侵占,而是几乎称得上是眷恋的探索。 指尖穿过洛星半干的银灰色发丝,描摹他眼角的弧度,摩挲他耳后的皮肤,感受着掌下身体的温度和细微的战栗。 洛星一开始还试图推拒,含糊地抗议:“周景聿……够了……你还有完没完……” 只是,他的抗议很快就被更深的吻堵了回去,化作破碎的呜咽。 第81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23) 周景聿像是听不见,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亲吻他,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直到洛星被亲得浑身发软,意识昏沉,几乎要缺氧,周景聿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喘息交织。 昏暗的床头灯光下,周景聿黑眸幽深,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满足感。 他拨开洛星额前微湿的碎发,拇指轻轻擦过他红肿湿润的唇瓣,声音低哑: “睡吧。”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洛星累极了,身体酸痛,精神也因为刚才的冲击而疲惫不堪,连瞪周景聿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重地垂下,很快就在对方灼热又安全感十足的怀抱里失去了意识。 周景聿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抱着怀里温软的身体,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洛星一缕银灰色的发丝,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描摹着怀中人的睡颜——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没了白天那份属于管家的从容与疏离,透出一股毫无防备的柔和。 周景聿的视线忽然定格在与他交握着的洛星的左手上——在那修长的、骨节分明的中指指根处,有一个并不明显的印记。 他抬起手,牵着洛星的手举到面前细细打量。 那印记呈淡淡的暗赤色,乍看之下像是一颗六芒星。 不知怎么地,周景聿的胸口倏然被一种陌生而又汹涌的情绪填满。 不是单纯的欲望,也不是再次遇见对方时感到的兴奋,那更像是一种仿佛是……失而复得的、令人心悸的满足。 这是什么感觉? 他们之前……有渊源吗?所以这家伙才会在上个副本里帮他,这个副本又跟了过来? 周景聿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 他低头,在洛星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收紧手臂,将人更密实地圈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闻着他身上清爽的气息,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周景聿第一次在副本里睡得这么安稳。 - 第二天早上,洛星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浑身像是被重型马车碾过般的酸痛,尤其是腰和大腿,还有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更是传来鲜明的不适。 紧接着,他意识到身边是空的。 周景聿已经不在床上了。 洛星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里整洁安静,阳光透过凸窗射入屋内,显然时间不早了。 洛星心里一惊,他作为管家,通常需要在主人起床前就安排好一天的事宜。 他忍着不适,迅速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正要往衣柜走,目光却被床头柜上的某样东西吸引住了。 他的单片眼镜。 那副精致的、边缘镶嵌着细细银链的单片眼镜,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深色木质的床头柜上,镜片被擦得一尘不染,在晨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洛星的动作顿住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副眼镜。冰凉的金属触感入手,银链滑过指间。 眼镜完好无损,显然被细心擦拭过。 看来周景聿不仅注意到了,还特意把它带了过来,趁他睡着时放在了这里。 洛星看着手中的眼镜,心里那点对“狗东西下手太重、行事任性”的怨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这就是他的爱人。 这个世界的他不知经历了什么,变得冷心冷情,行事作风又野又疯,完全凭本能和欲望行动,但那份藏在骨子里的、对他独有的偏执和关注,却依旧能轻易戳中洛星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洛星没法对自己的爱人真的生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迅速洗漱,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管家制服,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后,戴上那副失而复得的单片眼镜。 冰凉的镜片贴在皮肤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只是…… 洛星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外面被晨雾笼罩的琥珀洋馆花园。 周景聿行事这么任性,这次的这个副本里姑且没有出什么问题。 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如果总是这样,迟早会被系统察觉异常……他可不想被迫与爱人分离。 上一次他被排斥出惊悚游戏世界时隐约感知到些什么——如果他得到足够的惊悚值,或许能够自行脱离。 只要足够强…… 跟着周景聿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更何况周景聿并不排斥他,相反的,他实在有点……太过于黏人了。 洛星深吸口气,收敛心神,拉开门,走向楼梯,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 早餐时间,一楼主餐厅。 长桌上铺着崭新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在晨光下闪闪发光,桌子中央巨大的花瓶里插满了鲜红的郁金香,浓烈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 周景聿、徐文卿、丽塔和雷辛已经就座。 第88章 凯瑟琳夫人和奥利也已经在主位和侧位坐下,小男孩垂着头,依旧没什么精神,小口喝着牛奶。 维克托子爵坐在凯瑟琳夫人对面,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晨礼服,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餐桌上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在周景聿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气氛并不轻松,维克托子爵的存在感极强,他即使不说话,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女仆们安静地上着菜——煎蛋、培根、烤番茄、蘑菇、吐司,以及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 众人沉默地吃着早餐,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忽然,维克托子爵放下了手中的银质餐刀,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周景聿,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却不达眼底的微笑。 “周老师,昨晚休息得如何?洋馆的床铺还舒适吗?”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惯常的、属于主人的客套。 周景聿停下动作,抬眼看向维克托,神色平静:“很好,感谢子爵的款待。” “那就好。”维克托子爵点点头,碧蓝的眼眸微微眯起,状似随意地继续问道,“听说周老师昨天晚上在前庭的郁金香花圃散步?周老师对园艺也有兴趣?” 周景聿心中一动——昨晚那道视线,是维克托子爵。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稳地回答道:“只是晚餐后随意走走,欣赏一下琥珀洋馆的景色。子爵的郁金香培育得非常好,品种珍贵,色泽艳丽,令人印象深刻。”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听闻夫人似乎格外钟爱郁金香,洋馆各处都能看到,想必子爵对夫人十分用心。” 这句话看似恭维,实则将焦点从自己身上引开。 维克托子爵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凯瑟琳夫人,凯瑟琳夫人回以一个温婉的微笑。 “凯瑟琳确实喜欢。”维克托子爵说道,但他的目光并没有从周景聿身上移开,反而带着一丝探究,“周老师似乎对知识有着广泛的兴趣?不仅仅是教导孩童的学问?” 周景聿意识到,维克托子爵是在试探他。 可能不仅仅是针对昨晚的散步,更是对他这个“家庭教师”身份的某种审视。 他必须给出一个相对安全的答复。 周景聿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露出一个符合学者、略带谦逊和向往的表情。 “让子爵见笑了。作为一名教育者,我始终认为,知识的海洋浩瀚无垠,任何能够开阔视野、启迪思维的事物都值得关注和学习。贵府的洋馆历史悠久,建筑本身就像一部凝固的史诗,而听闻洋馆内有一座收藏丰富的藏书馆……”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好奇和渴望,“这实在令我十分向往。不知是否方便,在教导小少爷之余,能允许我前往藏书馆借阅一些书籍?当然,我保证不会耽误本职工作。”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 一个博学、好学的家庭教师,想要利用业余时间在主人的藏书馆里阅读,既能提升自己,也能更好地教导学生,听起来无可指摘。 而且,他主动提出“在教导小少爷之余”,并保证不影响工作,显得十分懂分寸。 维克托子爵凝视着周景聿,几秒钟的沉默,让餐桌上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凯瑟琳夫人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柔声道:“维克托,周老师如此好学,对奥利也是好事,藏书馆里的书放着也是放着……” 维克托子爵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但周景聿敏锐地捕捉到,那笑意并未深入他碧蓝的眼眸深处。 “当然可以。周老师有如此求知之心,是奥利的福气。”维克托子爵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洪亮,“藏书馆在洋馆的西侧翼,你可以随时前去。不过……” 第82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24) 维克托子爵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的洛星,“藏书馆有些区域存放着家族古籍和珍贵文献,需要小心对待。这样吧,伊桑。” 洛星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老爷。” “周老师去藏书馆时,你陪同一下。”维克托子爵吩咐道,语气平淡,“确保周老师能找到需要的书籍,也免得他不熟悉环境,碰坏了什么东西。” 这个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主人派管家陪同客人去藏书馆,既显示了重视,也隐含了监督之意。 “是,老爷。”洛星恭敬地应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周景聿也颔首致谢:“多谢子爵,有伊桑管家陪同,再好不过。” 然而,就在维克托子爵目光与洛星视线短暂交汇,又转向周景聿,在他说出“再好不过”这几个字时—— 周景聿清晰地看到,维克托子爵那双碧蓝的、如同寒冰般的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充满了恶意的光芒。 那眼神快得像是错觉,但周景聿相信自己的观察力。 藏书馆果然有问题,并且,家庭教师这个角色显然更容易被盯上。 维克托子爵答应得如此爽快,恐怕并非善意。 周景聿面色如常地继续用餐,坐在他对面的徐文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与周景聿有刹那的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早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维克托子爵用餐巾擦了擦手,起身道:“我上午有些账目要处理。各位请自便。”说完,便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餐厅。 凯瑟琳夫人也带着奥利起身,准备离开。 奥利在离开前,偷偷看了一眼周景聿,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被母亲牵着手带走了。 周景聿放下餐具,看向洛星。 洛星正指挥女仆收拾餐桌,感受到周景聿的目光,他侧过头,单片眼镜后的浅棕色眸子平静无波,用标准的管家口吻询问道: “周老师,您打算何时前往藏书馆?我随时可以为您引路。” “在早上的授课结束之后吧。”周景聿站起身,“有劳了。” “我的荣幸。”洛星微微欠身,“我十一点来学习室接您。” - 上午九点,学习室。 周景聿坐在书桌主位,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基础文法》。 教导十岁男孩基础课程对他而言毫无难度,他的心思更多放在观察对面这个苍白沉默的小少爷身上。 奥利·赫舍坐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支羽毛笔,眼神却有些涣散,笔尖在练习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半天没写出一个完整的单词。 课程进行到一半,周景聿正在讲解一个简单的句子结构时,奥利忽然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碧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周景聿,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飘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突兀的、近乎焦灼的专注。 小男孩的嘴唇抿得发白,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 周景聿停下了讲解,平静地回视他,等待。 几秒钟难耐的沉默。壁炉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 然后,奥利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生硬,甚至没头没尾: “周老师,”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要靠近郁金香。” 这话说得太突然,与正在进行的文法课毫无关联,就像一块石头骤然砸进平静的水面。 周景聿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询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奥利写满不安的小脸上。 奥利似乎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怕被谁听见,手指紧紧攥住了羽毛笔,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孩子气的急促和一种超越年龄的凝重: “卡特老师……卡特老师以前也问过郁金香的事。”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紧紧闭上了嘴巴,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但那未尽之言,以及眼睛里清晰的恐惧和担忧,已经说明了一切。 早餐时,周景聿与维克托子爵关于郁金香和藏书馆的对话,显然被这个敏感的孩子听进了耳朵里,并与他记忆中某个片段联系在了一起—— 前任家庭教师卡特,也是在对郁金香有了特殊关注后,突然“离职”……也许应该称之为,“消失”。 这是一种出于本能的警告,奥利模糊地感知到,过度关注郁金香与卡特的突然消失之间,存在着某种可怕的关联。 他并不想这个新来的、感觉不那么可怕的周老师,也步上卡特老师的后尘。 周景聿看着男孩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善意和无力感的复杂情绪,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追问“卡特老师到底怎么了”,也没有保证“我不会靠近”,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目光依旧平稳,用一如既往的语调说: “我知道了,奥利。” 随即,他拿起桌上的文法书,指尖在刚才讲解的句子上点了点,仿佛刚才那段突兀的对话从未发生。 第89章 “我们继续看这个句子。主语后面的这个成分,是定语,用来修饰……” 奥利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周景聿会是这样的反应——没有惊慌,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警告,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归课程。 这种过分的镇定,奇异地让奥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慢慢松开了紧攥的羽毛笔,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练习本,小声应道:“……好的,周老师。” 接下来的半节课,奥利依旧有些心神不宁,但之前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感,似乎淡去了一些。 他只是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一下对面神色如常授课的周老师,碧蓝的眼睛里,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却多了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依赖。 周景聿面上不显,心中却已将卡特的行踪从辞职改为了失踪,同时,他想起了第一日符凯分享的线索——“花园深处有动静,似乎有东西在泥地里爬”。 深夜花圃里的动静,会和卡特老师有关吗? 周景聿打定主意,调查一下深夜的郁金香花圃。 …… 上午十一点,授课准时结束。 奥利抱着书离开了学习室,小小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沉重。 周景聿整理了一下书桌,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洛星已经等在了走廊里——穿着一身挺括黑色燕尾服的管家身姿笔挺,银发一丝不苟,目光沉静。 “周老师,上午的课程还顺利吗?”洛星微微欠身,标准管家仪态。 “顺利。”周景聿言简意赅,“现在去藏书馆?” “随时可以,请随我来。”洛星侧身,做出引路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前往一楼西侧翼,在经过通往东侧翼的岔路口时,正好遇到从医务室出来的徐文卿。 “老周!”徐文卿眼睛一亮,快步跟了过来,“你和……伊桑管家,这是要去哪儿?”他的目光在洛星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对方走路的姿态上微妙地停留了一瞬。 洛星的步伐依旧平稳优雅,但要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步幅比平时略小,身体重心似乎有意识地在调整,腰背挺得比往常更直——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能瞒过一般人,但绝对瞒不过观察力敏锐的玩家。 徐文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极其复杂,他先是惊讶于这位管家还能坚持工作,随后是同情——瞧这体态,昨晚真是被折腾得不轻,最后种种情绪化作对周景聿毫不掩饰的鄙视。 这要是让论坛那帮好事者知道了,一准连开八个十个818的帖子,起那种诸如“谁能想到堂堂惊悚榜top3的玩家大佬,竟然对副本npc做出这种事”之类的惊掉人眼镜的标题。 周景聿完全无视了徐文卿那充满内涵的目光,淡定地说:“管家陪我去藏书馆。” “藏书馆?”徐文卿立刻来了精神,昨晚丽塔的遭遇他可还记着呢,借口信手拈来:“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医学古籍,一起?” 周景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洛星自然没有异议,礼貌地说:“徐医生请便。” 于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徐文卿很自然地走到周景聿旁边,趁着洛星在前方引路,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用胳膊肘捅了捅周景聿,压低声音,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我说老周你昨晚到底……人家今天还得工作呢!”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前面洛星那虽然极力掩饰但仍能看出些许僵硬的背影。 周景聿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你很闲?” 徐文卿一噎,悻悻地收回胳膊,嘀咕道:“行行行,我多管闲事。不过你小心点,这副本邪门,npc也不是省油的灯……”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西侧翼尽头的藏书馆门前。 两扇高大的橡木门紧闭着,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葡萄藤与书本图案。 第83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25) 洛星取出钥匙打开门,沉重的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藏书馆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宏伟。 挑高的穹顶,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需要借助带着滑轮的梯子才能取到高处的书。 幽深的空间内一片寂静,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和从天窗透下的光提供照明。 “哇哦……”徐文卿忍不住感叹了一声,被这古老的藏书规模震慑了一下。 洛星一边踏入门内,一边介绍:“藏书馆分为几个区域,入口附近是文学、历史、地理等通用书籍,东侧区域收藏自然科学相关,包括医学、动植物学等,西侧深处是哲学、神学以及一些赫舍家族收藏的特殊文献。”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爷吩咐过,西侧最深处的几个书架和那个上锁的玻璃柜,请两位不要靠近或触碰。” 他指的方向,正是昨晚丽塔描述过的、放着那本诡异暗蓝色厚皮书的地方。 周景聿点点头,目光已经如同扫描仪般开始打量整个空间。 他看似随意地漫步在书架间,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问道:“这些书平时有人打理吗?看起来保存得还不错。” 洛星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恭敬地回答:“每周会有两名专门的女仆进来清扫灰尘,但她们不允许触碰书籍。书籍的整理和防蛀工作,是由一位年老的图书管理员负责,不过他三个月前因病回乡休养了,目前暂时由我代管。” 他这话透露了两个信息—— 其一,日常打扫的人不懂书,其二,真正懂书的人已经离开,且时间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周景聿若有所思,“那这期间有新书入库吗?或者,有没有什么书被频繁借阅?” 洛星略作思索,答道:“老爷偶尔会派人送一些新书回来,主要是自然科学和地理探险类。夫人偶尔会让人来取一些诗集或小说,而小少爷近来常借阅海洋生物相关的书籍,都是由我或女仆取送。至于其他客人或仆人……”他摇了摇头,“藏书馆平时很少对外开放。” 徐文卿跟在旁边听着,起初觉得这只是普通的问答,但越听越觉得有点不对味。 这管家回答得也太详细、太有条理了,简直像是在……主动提供信息? 周景聿走到自然科学区的书架前,抽出一本《真菌图谱》翻了翻,随口问:“这些书都按照学科分类摆放?有没有比较特别的分类方式?比如,按来源地?或者……按书籍内容的特殊程度?” 这个问题就有点敏感了,他简直就是在间接询问藏书馆里有没有收藏禁书。 洛星的表现依然是一贯的沉稳:“书籍的主要分类方式是按照学科。不过,在西侧哲学神学区旁边,有一个小区域,里面的书籍并没有明确的学科标签,书脊上只有编号,书籍的来源和内容我并不清楚,那是老爷亲自管理的部分。” 他巧妙地指明了藏书馆内存在特殊区域,并暗示了其与维克托子爵的直接关联,同时撇清了自己的知情权。 周景聿合上书,放回原处,又踱步到靠近窗户的一个书架前。 这里采光稍好,书架上大多是游记、地理志一类的书。 他注意到有几本书的书脊颜色明显较新,抽出来一看,果然是近几年的出版物,内容多而广,有关于深海发现的,内陆奇特生物介绍的,微生物培养指南等等。 “这些书很新。”周景聿说。 “是的,大多是老爷近一两年购入的。”洛星答道,“老爷对海洋和探险一直颇有兴趣。” 近一两年。这个时间点,再次与仆人开始出现症状、夫人健康恶化的时间段重叠。 徐文卿此刻已经有点懵了,他看看周景聿,又看看洛星,脑子转得飞快。 老周这几个问题看似平常,但串联起来,再结合这管家看似平淡实则信息量十足的回答——图书管理员三个月前因病离开,图书馆内存在特殊书籍且由维克托子爵直接管理,符合洋馆人员精神异常情况的这个近一两年的购书时间点…… 这特么都是线索啊! 可这管家怎么就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呢?这npc的配合度也太高了吧?!是老周用了什么特殊道具?还是…… 他忍不住凑近周景聿,用极低的声音问:“怎么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还都答在点子上?……你俩是怎么回事?” 周景聿没理他,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靠墙的小桌上,上面放着羽毛笔、墨水瓶和一本摊开的羊皮纸登记簿。 他走过去,翻看了一下——登记簿上记录着简单的借阅信息,但最近一两个月的记录非常少,只有寥寥几笔。 “借阅记录这么少?”周景聿问。 “是的,正如之前所说,藏书馆很少有访客。”洛星回答,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大约三个月前,卡特先生刚来时,倒是经常来借阅历史和地方志类的书籍。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第90章 周景聿将登记簿翻到三个月前,果然看到了卡特借阅的书籍名称。倏地,他的目光定格在一点—— 在一众历史书及游记之间,有两个格格不入的书名,一本是刚才被他随手拿起翻看过的《真菌图谱》,另一本是《异卉谱》。 周景聿顿时将几个线索串在一起,脑中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 徐文卿却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他现在十分确定,这个管家绝对有问题!不是普通npc!他从那么多个副本存活至今,从来没碰到过npc这么合作的——不跟npc斗智斗勇就不错了! 老周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或者说,老周正是因为他的特殊性,才对他……徐文卿百思不得其解,好奇得抓耳挠腮的,却碍于洛星在边上,没法肆无忌惮地问话。 就在徐文卿脑内风暴时,藏书馆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一位穿着深灰色裙装、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性出现在门口,她是洋馆的女仆长艾玛。 “伊桑管家,”女仆长微微欠身,语气干练,“抱歉打扰,关于近期新契约的那批女仆的薪资发放方式和周期,需要与您最终确认一下,老爷吩咐要尽快处理好。” 洛星转向周景聿和徐文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周老师,徐医生,抱歉失陪片刻,我需要处理一下事务。两位可以在此随意阅览,但请务必不要靠近西侧深处的锁柜区域。” “请便。”周景聿颔首。 洛星便和女仆长走向门口,两人在门边低声交谈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藏书馆里,对于耳聪目明的玩家们,两人的谈话内容是一览无遗。 女仆长:“……这次招募了六人,但已经有两人表示不适应,想要提前解除契约离开……” 洛星:“按契约规定处理,最近人员流动确实比较大,东侧翼的仆役房空置了好几间……薪资就按老爷之前定的标准,每月五号发放,你做好记录……” 人员流动大,仆役房空置。 女仆长很快离开,洛星走了回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抱歉,久等了。” 周景聿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点了点头,可徐文卿却控制不住地在洛星和周景聿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溢出来。 这真的是不经意透露的吗?还是……故意的? 徐文卿探究的目光如有实质,洛星却显得泰然自若,依旧尽职地履行“陪同导览”的职责,只是在周景聿的目光偶尔扫过某些特定书架或角落时,他会稍微调整一下站立的位置,或者用一句看似无关的话,轻描淡写地将周景聿的注意力引向可能有价值的方向。 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流畅而高效的信息传达方式,让一旁的徐文卿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仿佛有无数只猫爪在挠——这npc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周景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摊开的羊皮纸登记簿上,指尖停留在卡特借阅记录的最后一行。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地对洛星说:“我对卡特先生借阅过的这两本书很感兴趣。”他点了点登记簿上《真菌图谱》和《异卉谱》的书名,“既然子爵允许我借阅,不知是否方便,将这两本书借给我带回房间研读?我想了解一下前任教师的阅读偏好,或许对理解小少爷的成长环境有所帮助。”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了解前任的学术兴趣,以便更好地接续工作。 洛星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他微微欠身:“当然可以,周老师。按照惯例,借阅书籍需要在登记簿上记录,并注明预计归还日期。”他走到小桌旁,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请您告知需要借阅的书名和预计归还时间。” 周景聿报出书名:“《真菌图谱》、《异卉谱》,暂借三日。” “好的。”洛星工整地在登记簿的最新一行写下相关信息信息,他的字迹工整有力,与登记簿上之前的笔迹相一致,显然,登记簿上之前的记录,都是由他代笔的。 写完后,他转身走向自然科学区的书架,准确地从一排厚重的典籍中抽出了那两本书,他的动作熟练,显然对藏书馆的布局了如指掌。 徐文卿在旁边看得有点傻眼。 老周这就直接把疑似线索的关键书籍借走了?还是在管家眼皮子底下,走的正规流程?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第84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26) 不过转念一想,以周景聿的行事风格,这又很合理——按兵不动、小心隐藏自己,在ss级副本里未必是上策,尤其是他扮演的“家庭教师”角色,受关注度极高,像这种高危身份,被动等待危险降临确实不如主动出击,寻找破局的切入点。 卡特这个前任家庭教师的去向,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周老师,您的书。”洛星将两本厚实的书籍双手递上。 周景聿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书皮是深色的硬质封面,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有劳。” “您客气了。”洛星微微颔首,“还有其他需要吗?” 周景聿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书:“暂时没有,我想先回去看看这两本。徐医生,你呢?” 徐文卿回过神来,连忙摆手:“啊,我再随便看看,你们先走。”他其实也想借点可能有用的书,但一时没想好借什么,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周景聿似乎想单独行动了。 周景聿也不多言,对洛星点了点头,便拿着书转身离开了藏书馆。 洛星恭敬地送他到门口,随后返回馆内,一边等待徐文卿参观,一边整理起书架。 徐文卿学着周景聿的问话方式和管家聊了聊,当即发现了不同——虽说这个npc对他也是有问必答,给出的回复却并没有什么有效信息,那深深的人机感,和他面对周景聿时所表现出的高配合度截然不同。 这还整上差别待遇了……就说有猫腻吧。 他无语地想。 - 周景聿回到二楼自己的203房间,反手锁上门,他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走到书桌前,将两本书并排放下。 首先拿起的是《真菌图谱》。 这本书很厚,图文并茂,详细描绘了各种真菌的形态、习性和生长环境。 周景聿快速翻阅着,目光锐利地扫过一页页精美的手绘插图和详尽的文字说明。 大约翻到全书三分之二处,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一页的页角,有一个不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抚平过。 折痕所在的那一页,介绍的是一种名为“萤光菇”的真菌—— 插图上的蘑菇伞盖呈半透明状,带着幽幽的蓝绿色荧光,描述中写道:“……通常生长于潮湿、富含腐殖质的阴暗环境,夜间会发出微弱荧光,其孢子具有一定致幻性,过量吸入可能导致精神恍惚、产生幻觉……” 周景聿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处折痕。 这是……卡特留下的?他为什么特别关注这种会发光、还有致幻效果的真菌? 他放下《真菌图谱》,拿起另一本《异卉谱》。 这本书更像是某种植物学奇谭,记载了许多稀奇古怪、甚至被认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植物。 在书中段,周景聿发现在记载着“食人藤”植物一页中,描述里“嗜血”、“渴望血肉”、“畏火”等词被重重圈选了出来,而一旁的空白处还有一句潦草而扭曲的铅笔字迹——“寄生还是吞噬?” 周景聿眼神一凝。 至此,基本已经可以得出结论了——卡特绝对不是简单地失踪,他在探索这座洋馆时或许发现了什么,在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某些变化后,借阅了这两本书,而书籍中留下的句子正是他对自己处境的一种猜测。 联想到昨晚在前庭郁金香花圃看到的那一闪而过的微弱光点,以及老园丁听到的“泥地爬行声”……是异化了的卡特,还是被植物和真菌控制了身体的他在活动? 周景聿当即决定今晚夜探西侧花圃。 单独行动风险太高,尤其是在可能面对未知生物攻击和精神污染双重威胁的情况下,他需要帮手。 周景聿本能地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管家伊桑。 他似乎没想到在自己心目中这个npc已经有了如此靠前的排序,愣了愣神后,随即便打了个叉——那家伙现在走路都不怎么利索,还是不折腾他了。 其他玩家中,丽塔精神状态尚未完全恢复,雷辛和符凯、柯拉接触不多,信任度有限。 最佳人选无疑是徐文卿——他们有过合作基础,彼此了解能力和底线。 想到这里,周景聿不再犹豫,他起身离开房间,来到三楼,敲响了306的房门。 门很快打开,徐文卿似乎刚回来不久,手里还拿了本为了装样子,从藏书馆带出来的旧医书。 看到周景聿,他有些意外:“老周?怎么了?” “进去说。”周景聿闪身进屋,关上门,将《异卉谱》翻到有卡特笔记的那一页,递给徐文卿,言简意赅:“看这个——我猜测卡特不是失踪,今晚我打算去西侧花圃确认一下。” 第91章 徐文卿神色一肃,接过书快速浏览了关于食人藤的相关描述,又看了看卡特留下的那句猜测,眉头紧皱,显然也很快和周景聿有了同样的猜想:“你怀疑他的尸体就在花圃,而且可能已经成了那些东西的一部分?” “十有八九。”周景聿语气冷静,“昨晚我在西侧花圃发现异样光点,符凯说过老园丁也提到过花圃夜间有异响,我打算去挖开看看。” “挖可能埋着被寄生尸体的花圃,还要对付未知寄生藤蔓……刺激。”徐文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你这是需要帮手所以找上我了?” 周景聿扬眉:“你去吗?” “当然去。”徐文卿把书递回给周景聿:“富贵险中求嘛。” 周景聿像是料定了他答应,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需要准备火源、工具,以及应对意外的预案,不确定我们会不会遭遇精神污染。” “工具和火源好解决。精神方面……我有些宁神的药剂,但效果不确定。”徐文卿摸着下巴,“我们后半夜行动,那个点洋馆内大多数人都睡了。” 周景聿道,“凌晨一点,二楼楼梯口。带足灯油,准备引火物。” “明白。” - 天公作美,这一整天都是阴天,夜晚降临后,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星月,琥珀洋馆陷入一片比往常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凌晨十二点五十分。 周景聿悄无声息地打开203的房门。 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装,行动方便,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面装着两把小铁铲、一盏加满了灯油但并未点亮的提灯、一盒火柴,以及一些应急药品和绷带。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来到二楼楼梯口,徐文卿已经等在那里—— 同样穿着深色衣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手里还多了一根临时找来的、一头缠着浸油布条的木棍,作为简易火把。 徐文卿递过来一个小瓶子,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刺激性嗅盐,如果碰到精神污染就试试效果。” 周景聿闻言一挑眉。 徐文卿耸耸肩:“聊胜于无嘛。” 两人一前一后,借助阴影的掩护,快速而安静地拐过寂静的洋馆一楼,从通往西侧翼的长廊穿过,溜进了前庭。 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和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没有月光,花园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洋馆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勾勒出灌木和树木模糊的轮廓。 两人没有点亮光源,而是凭借着周景聿超凡的记忆力和方向感,以及白天对地形的观察,在黑暗中朝着西侧花圃摸去。 脚下的碎石小路偶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都被夜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掩盖,空气中郁金香的甜腻香气浓郁得有些闷人。 很快,他们来到了西侧花圃的边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里的郁金香似乎长势比其它地方的更好,本是暖色调的花朵和绿意盎然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姿态竟然显得有些妖异。 周景聿停下脚步,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面前这片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诡异的花圃。 他回忆着昨晚看到光点的具体位置——在南侧靠近灌木丛的那一片。 “那边。”他压低声音,指了一个方向。 徐文卿点点头,两人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踏入花圃松软的泥土中。 郁金香植株密集,叶片擦过裤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周景聿在一处看起来与周围无异的地面停下。 这里正在几株高大的郁金香中间,泥土的颜色似乎比旁边要深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就这里。”周景聿将布包轻轻放下,取出一把小铁铲,“你望风,注意周围动静和有无异常气味、光线,我来挖,有情况立刻点火。” “好。”徐文卿摸出了火柴盒,握紧了火把柄,警惕地环视着漆黑一片的四周,同时防备着远处洋馆的情况。 黑暗中,他的嗅觉和听觉变得格外敏锐,除了土腥味,空气中似乎有丝丝缕缕的腐败气息。 周景聿不再废话,蹲下身,将提灯放在脚边,戴上手套,开始用铁铲小心地挖掘。 挖掘工作安静而迅速地进行,只有铁铲插入泥土和泥土被翻开的细微声响。 徐文卿的神经绷紧了。 除了风声和枝叶摩擦声,他仿佛还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细小的根须在泥土下摩擦的“沙沙”声,时断时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景聿已经挖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坑。 忽然,他的铁铲碰到了什么硬中带软、很有韧性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完全是布料或皮革。 他动作一顿,更加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泥土。 就在徐文卿的注意力也被坑底吸引过去的刹那—— 异变陡生! 第85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27) 几条手指粗细、表面布满细小瘤节、散发着幽幽蓝绿色荧光的藤蔓状物体猛地从坑底窜出,如同垂死挣扎的触手,朝着最近的周景聿卷缠而来! 同时,旁边泥土中也有一两条类似的藤蔓从不同方向冒出。 那荧光在漆黑的夜色中异常醒目,映照出藤蔓上湿滑粘腻的反光,以及瘤节间隐约可见的、暗红色的、仿佛血管般的纹路! “老周小心!”徐文卿瞳孔骤缩,低喝一声,几乎同时划燃火柴,点燃了简易火把! 橘红色的火焰“呼”地腾起,照亮了坑边区域! 周景聿的反应更快! 他并未后退,手里的铁铲带着冰冷的厉风,朝着藤蔓根部,也就是坑底的方向狠狠斩下! “噗嗤”一声闷响,铁铲斩断了藤蔓与尸体的连接处,断口喷溅出少量暗绿色夹杂着诡异血丝的粘稠汁液,落在泥土上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腥甜气味顿时浓烈起来。 被斩断的藤蔓在周景聿手中剧烈扭动了几下,荧光急速闪烁,然后迅速变得黯淡、枯萎,如同失去了所有水分和活力,变得干瘪脆弱。 与此同时,徐文卿也挥舞着燃烧的火把,扫向另外两条从旁边泥土中冒出的藤蔓。 火焰刚一接触到藤蔓表面,那些诡异的荧光便如同遇到克星般急速熄灭,藤蔓本身也像被抽干了生命力一样,迅速蜷缩、发黑、枯萎,软塌塌地垂落下去,不再动弹。 这些藤蔓数量不多,并且如书上所描述,极度畏火。 “解决了?”徐文卿将火把伸向坑底,看着地上那几段迅速枯萎的残骸,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寒意未减,“这玩意儿……看着邪门,倒是不怎么经烧。” 周景聿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坑底,经过刚才短暂的混乱,坑底的景象更清晰地暴露出来。 首先露出的,是一角深灰色的、沾满泥污和可疑暗渍的布料——看起来像是男士西裤的裤腿,但布料已经严重脆化破损。 接着,更多的泥土被清理开。 一具已经高度腐败、几乎与周围泥土颜色融为一体、散发着难以言喻恶臭的男性尸体,呈现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 尸体穿着破损的深灰色西装,保持着蜷缩侧卧的姿势,被埋藏得并不深,尸体的面部肌肉大多腐烂脱落,露出部分白骨,狰狞可怖。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数条粗细不一的藤蔓根茎从这具尸体的胸口、腹部等要害部位破体而出,它们像是从尸体内部生长出来的丑陋肿瘤,与残余的血肉骨骼深深纠缠。 此刻,这些根茎大多已干瘪。 尸体的手臂姿势扭曲,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破碎的衣物,另一只手伸向前方,五指抠进泥土,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和徒劳的挣扎。 徐文卿倒吸一口凉气,即使有心理准备,这极具冲击力的场面也让他胃部一阵翻腾。“他是卡特吗?” 周景聿蹲下身仔细检查,面对散发着恶臭的尸体依然面不改色。 他注意到尸体上衣口袋中似乎有金属的反光,用铁铲尖小心地拨弄,一枚小小的、黄铜制的怀表掉了出来,表链早已断裂,表盖已经摔开,表盘玻璃碎裂,指针扭曲地停在了某个时刻。 周景聿捡起怀表,戴着手套的手指擦拭去上面的泥污和可疑的粘液,表盖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花体的“c”。 carter——卡特,身份确认无误。 前任家庭教师果然不是自行辞职离开的,他生前发现自己身上的异状,借阅书籍,被某种融合了萤光菇与食人藤的诡异植物寄生或吞噬,并留下笔记,最后悲惨地死去,被埋在了西侧花圃。 这是谁做的? 这座洋馆的主人知道这一切吗? 郁金香和这种融合了真菌与食人藤的诡异植物又是什么关系? 周景聿将怀表放回卡特的衣服口袋中,他的眼神扫视一圈,突然定住——他伸出手里的铲子,拨开卡特尸体头部周围的土块,露出了一截森森手骨。 第92章 下一秒,身边的徐文卿倒吸了口凉气:“还有尸体?!” 周景聿却没有继续挖下去,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坑中那凄惨的景象,又环顾四周在火光映照下摇曳的郁金香花丛。 “搞不好郁金香花圃下面埋了不少尸体,”他分析道:“还记得管家和女仆长的对话吗——近期洋馆的人员流动大。” 徐文卿:“你的意思是……辞职离开的仆人实际上都死了,还埋在了花圃里?” 周景聿没回答,只说道:“把坑填上,恢复原样,这些枯萎的藤蔓也埋进去。先回去再说。” 徐文卿面色极其凝重地点头,这是个重大发现,不仅是卡特被疑似寄生惨死,近来离开洋馆的仆人们可能都已遇难。 两人迅速动手,将那些已经枯萎的藤蔓残骸踢进坑里,然后回填泥土,尽量让地面看起来和周围无异。 处理好一切,两人熄灭火把和提灯,借着黑暗的掩护,带着一身寒意和淡淡的腥甜气息,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洋馆。 大厅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黯淡。 两人正打算往二楼的方向走,徐文卿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他一把拽住周景聿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老周,看那儿!” 周景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瞬间凝住。 就在一楼大厅的中央,距离厚重的大门仅几步之遥的地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前移动。 是小少爷奥利·赫舍。 十岁的男孩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衣,赤着一双小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的步伐僵硬而规律,双眼紧紧闭合,金色的刘海软软地搭在苍白的额头上,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精致的人偶。 更诡异的是,随着奥利一步步靠近门口,一股若有似无的、带着海水特有腥气的咸腥味,正从他的方向飘散开来。 “他在梦游?”徐文卿用气声说,眉头紧锁,他迅速评估着,“不对……梦游者通常会有目的性,他是被什么吸引了?” 周景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奥利脚下。 大厅光线昏暗,几盏壁灯将物体的影子拉得老长,奥利小小的身体也在身后投下了一道影子。然而,那道影子却不对劲! 它不是小孩的正常轮廓,在摇曳的光线下,那影子的边缘仿佛活物般蠕动着,延伸出无数条细长的、如同章鱼或乌贼触手般的黑影,它们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随着奥利僵硬的步伐无声地扭动、舒张,看上去极为诡异。 “影子……”徐文卿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调,“他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前行的奥利,嘴唇微微翕动起来。 一阵低低的、破碎的呢喃声,从他口中逸出。 那绝非一个十岁男孩应有的嗓音! 那声音低沉、浑浊,带着一种非人的粘腻感,音节扭曲古怪,仿佛某种古老到难以追溯源头的语言,每一个音调都违背人类的发音习惯,组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心底发寒的邪恶韵律。 “……让我过去………融合……血祭……” 破碎的音节勉强能捕捉到零星几个能理解的词,但那腔调本身就像带着无形的钩刺,钻进听者的耳朵,搔刮着神经,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不适和寒意。 随着这诡异的低语以奥利为中心向四周荡开,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从连接着东侧翼仆役房方向的走廊阴影里,影影绰绰地走出了几个人影。 是两名女仆和……柯拉?! 她们都穿着睡裙,披散着头发,和奥利一样紧闭着双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虚浮,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个接一个,朝着大厅中央、朝着正在低语的呢喃源头——奥利,缓慢地靠近。 周景聿和徐文卿屏住呼吸,隐在楼梯拐角阴影与巨大盆栽形成的视觉死角里,一动不动。 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梦游的范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仪式感和难以言喻的邪异。 奥利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他继续以那种梦游般的僵硬步伐,走到了距离那扇厚重雕花大门仅有一臂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呢喃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壁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两名女仆和柯拉缓慢靠近的脚步声。 奥利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面朝大门,那股咸腥味似乎达到了顶峰,盖住了洋馆中甜腻的郁金香花香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这诡异的静止持续了大约七八秒。 下一瞬,毫无征兆地,奥利缓慢而自然地转过了身。 他依旧闭着眼睛,脸上依旧是那片空白的梦游神情,仿佛刚才诡谲的低语声从未出现过,他沿着原路一步、一步又一步地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走去。 随着他的走动,那触手般扭曲蠕动的影子缩回到他的影子里,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仿佛应召而来的两名女仆和柯拉,也在奥利转身的瞬间,如同接到了新的指令,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下,然后同样闭着眼,梦游似的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东侧翼仆役房走廊,无声无息地退了回去。 整个大厅恢复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壁炉里木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不安的咸腥味。 周景聿和徐文卿依旧隐藏在石柱后,一动不动,直到奥利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楼梯拐角,直到那些女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东侧翼深处。 两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我艹……”徐文卿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什么情况?柯拉也中招了?!他们是集体梦游?还是……被控制了?” 第86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28) 周景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出藏身的阴影,来到刚才奥利站立的位置,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毯——非常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不是简单的梦游。”周景聿站起身,眼神幽深,“记得吗?他呢喃的内容和丽塔在西侧翼回本馆的长廊上听到的基本一致。” “他在召唤她们?”徐文卿也走了过来,眉头紧锁,“可召唤过来又不干什么,就站一会儿?而且柯拉看起来完全是无意识的……会是感染吗?” “为什么中招的是丽塔和柯拉?她俩做了什么相同的事情触发异常遭遇?我们今晚在那条长廊走了一个来回,什么事都没有。”周景聿摇了摇头,“我们需要更多线索,明天先找柯拉问一下情况。” “行。” 周景聿忽然想起了第一天午餐时看到的凯瑟琳夫人那短暂出现的竖瞳——她的情况和卡特会是一样的吗? 进入副本才多久,就有不同的玩家中招,这个ss级副本显然极度危险。 “那现在怎么说,”徐文卿问道,“把这事告诉其他人?” 周景聿沉吟片刻:“明天午饭后共享线索,这个副本恐怕拖得越久,出事的人越多也越危险,需要所有人合作了。 “我没问题。”徐文卿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大佬带队,大家躺赢没什么不乐意的。” 两人在二楼楼梯口分开,目送徐文卿蹑手蹑脚离开之后,周景聿也转身回房。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壁炉里余烬的一点暗红微光。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与卧室相连的小盥洗室,脱掉沾了脏污的衣物,打开热水,仔仔细细地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紧绷感,周景聿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到窗边。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山林的轮廓在远处隐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向斜上方——管家房间的方向望去。 在经历了大半夜的险象环生和精神冲击,一种没来由的冲动攫住了他。 没有犹豫,周景聿像昨晚一样推开窗,动作熟练地翻了出去。 手指扣住粗糙石缝,足尖在狭窄窗台借力,身形如夜行的猫科动物般轻巧敏捷,几个呼吸间就攀上了302房间的窗台。 然而,当他习惯性地抬手去推窗户时,却发现窗户纹丝不动。 周景聿动作一顿,借着房间里透出的微弱床头灯光,看清了那枚小小的金属插销。 他无声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居然耍这种小聪明? 周景聿单手稳稳抓着窗台边缘,身体紧贴外墙,另一只手摸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刀。 薄而韧的刀片悄无声息地探入窗缝,凭着手感,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插销的卡扣,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插销弹开了。 周景聿收起工具刀,推开窗户,侧身滑入房间,落地无声。 第93章 床上的人面朝里侧躺着,盖着薄被,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周景聿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几秒。 睡着的他看起来比白天温顺得多,少了需要刻意营造的管家形象,银灰色的发丝柔软地贴在额角和枕头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抿,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宁静。 银灰色的发丝在昏黄的灯光下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男人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周景聿没打算吵醒他——至少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他刚在床沿坐下,正准备掀开被子躺进去,床上的人就动了。 洛星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没有完全清醒,浅棕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蒙着一层水汽,茫然地看向床边突然多出来的黑影。 当看清是周景聿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困意,“你……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锁窗了吗……” 周景聿没回答,只是俯下身,在洛星还没完全组织好语言、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推拒动作之前,直接吻住了他那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唇。 这是一个不同于之前激烈掠夺的吻,像是要汲取某种安抚或是力量,深入而绵长。 洛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彻底醒了,他含糊地“唔”了一声,双手却下意识地圈住了周景聿的脖子——这是洛星与爱人经历两世后养成的习惯性动作,已经成为洛星出于本能的反应,理所当然得让周景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周景聿的吻持续了好一会儿才退开,又马上凑近,轻轻啄吻。 洛星急促地喘着气,脸颊因为缺氧和刚睡醒而泛着薄红,他瞪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这人怎么这样”的控诉,但那份困意和茫然还未完全散去。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发什么疯……”洛星抱怨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微哑。 周景聿没解释,只是伸手,动作自然地将他揽进怀里,掀开被子,堂而皇之地躺了进去,将人牢牢圈在臂弯里。 “睡觉。”周景聿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下巴蹭了蹭洛星柔软的发顶。 洛星鼻翕间充斥着周景聿身上未散的水汽和沐浴后的味道,稍微清醒了些——这个点才来,周景聿只可能是深夜冒险调查刚回来。 一股后知后觉的担忧和细微的心疼,将他睡到一半被吵醒还得被当成抱枕的不爽冲散。 和他这个特派npc不一样,玩家在副本本就精神紧绷,像周景聿这样半夜还出去调查线索,不知道会碰上什么样的危险不说,能休息的时间就更少了……也是怪辛苦的。 洛星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往那个温暖可靠的怀抱里靠了靠,“……晚安。” 周景聿察觉到怀里人的变化,手臂收紧了些,将怀里温暖的身体更密实地圈住,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耳边是他逐渐平缓的呼吸,紧绷如弦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彻底地松懈下来。 - 第二天,在与赫舍一家用完一场充斥着窒息感的午餐之后,四名玩家立刻前往约定一日一度交换信息的地点——餐厅旁的休息室。 符凯和柯拉已经等在里面了。 符凯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显得有些不安,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显然,让他感到不安的来源,是和他一起过来的柯拉—— 她靠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仿佛血液被抽走了大半,眼下是浓重得吓人的青黑色阴影,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烈的、筋疲力尽的恍惚感。 她的嘴唇微微发干,呼吸似乎都比平时浅一些。 “柯拉!”丽塔快步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差!” 柯拉仿佛被惊醒,眼珠迟缓地转动,聚焦在丽塔脸上,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有些欲言又止,声音沙哑干涩,“就是……昨晚好像没睡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但又什么都记不起来。早上起来就头痛得厉害,像有根锥子在脑子里钻,一上午都昏昏沉沉的……” 雷辛也凑过来,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咂舌道:“你这可不像普通的没睡好,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神。”他说得直白,让符凯脸色更白了。 周景聿和徐文卿对视一眼,“老周?” 周景聿点了点头,他俩这反应显然不对劲,其余玩家的视线立刻集中到周景聿身上。 “柯拉小姐,昨晚凌晨一点多,你是否离开过自己的房间?”周景聿问道。 这个问题让除了徐文卿外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柯拉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逐渐升起的惊恐:“离开房间?我……我不知道啊!我睡得很沉……醒来就在床上了……难道我……”她猛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们昨晚看到你了。”徐文卿接过话,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内容却让空气骤然凝固,“在本馆一楼大厅,不止你,还有两名女仆,你们当时都闭着眼睛,像梦游一样,从东侧翼的方向朝着一楼大厅中央走过去。” 丽塔倒吸一口凉气。雷辛和符凯也惊得说不出话。 柯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看、看到我?我……我完全没印象……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小少爷奥利也在大厅。”周景聿的声音冷静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他同样处于梦游状态,闭着眼,赤脚,站在离大门很近的地方。他的嘴里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低语,那声音古老晦涩,透着一股邪气,你和那两名女仆,像是被那低语声召唤过去的。” 他简洁却清晰地描述了昨晚目睹的骇人景象——奥利那触手般蠕动的诡异影子、那令人心神不宁的呢喃咒语、以及柯拉和女仆们如同提线木偶般被吸引而来,又随着低语停止而无声退去的整个过程。 随着他的叙述,休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柯拉越来越粗重、带着恐惧的喘息。 “……被召唤?”因为惊恐,柯拉的声音带着强烈的窒息感,“我一点都不知道……我……” 她深吸了口气,脸色惨白。 第87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29) 符凯手足无措地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丽塔脸色十分不好,她立刻联想到了自己在藏书馆长廊的遭遇:“低语……和我在长廊听到的,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很有可能。”周景聿沉声道,“现在推测这个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引发幻听、幻觉,甚至像柯拉这样,在无意识状态下被操控行为。” 徐文卿接话,“这个ss级副本的难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两天内丽塔和柯拉都相继中招,如果我们继续各自根据身份分散调查,效率太低。时间拖得越久,出事的可能性越大。” 他的话说到这一步,其他人也明白了两人的意图。 “你们的意思是,合作?”丽塔问道。 “我觉得行。”雷辛耸肩:“这个副本每人一个身份,要查的方向太多,拖得越久越危险,确实结盟通关性价比更高。” 符凯和柯拉作为玩家等级最低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甚至刚出了事,现在有大佬提出合作,自然求之不得。 如此一来,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丽塔也点了头:“我也没问题。” “那么,”周景聿首先看向柯拉:“柯拉,你仔细回忆,昨天一整天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因为刚刚的结盟,柯拉显然心神稳定许多,她努力搜寻记忆:“昨天……对了,昨天维克托子爵让仆人给我送来一瓶酒,说是这次访客在朋友那里喝到的酒,味道不错,让我尝一尝,看看能不能酿出类似的酒来。” 徐文卿有些咋舌:“你喝了?” 柯拉艰难地点了点头,“会是那瓶酒吗……?” “那酒呢?” “在我的工作室。”柯拉站起身来,“我去拿。” 符凯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你吧。” 柯拉冲他感激地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休息室。柯拉的工作室在酒窖,距离靠近东侧翼的休息室有些距离,两人再次回到休息室已经是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柯拉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酒瓶,里面大约还剩四分之三的酒液,颜色是清澈的琥珀色,乍一看并无异常。 她把酒瓶小心地放在茶几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就是这个。”柯拉的声音还有些发虚,“是昨天下午收到的,因为维克托子爵的命令是尽快试着酿一批这种口味的酒,我就倒了一小杯尝了尝,味道与寻常的酒有细微的差别……我还以为只是没喝过的品种。” 第94章 周景聿拿起酒瓶打开密封塞,先是凑近瓶口闻了闻,除了酒香和果香,似乎有一丝极其淡的奇怪味道混杂其中,由于有酒气的掩盖,并不明显。 忽地,他似乎注意到什么,走到窗边将酒瓶倾斜,对着光仔细察看。 “看出什么了吗?”徐文卿也凑了过来。 周景聿没说话,只是将酒瓶微微晃动。 借着透窗而入的天光,只见那清澈的酒液中,竟然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颗粒状沉淀物,它们缓缓沉降,若不刻意对着光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东西。”周景聿言简意赅,他看了眼徐文卿:“带镊子了吗?” 徐文卿立刻从随身的医药包里取出一把镊子和载玻片递给周景聿,后者用镊子小心地从酒瓶内部夹取了一点沉淀物,放在载玻片上,随后,再次对着光观察,这次距离更近。 其余几人都屏息看着。 只见被酒液浸润的沉淀物,在光线下显露出了真容——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酒石结晶或杂质,而是几粒极小的、约莫芝麻大小、呈现暗红色半透明状的……肉块? 它们边缘并不规则,质地似乎很有弹性,甚至在被镊子拨动时,还会微微变形。 更诡异的是,即使隔着一点距离,感知力敏锐的几人都能感觉到,从那微小的肉块上,散发出一种极其淡薄、却令人本能感到不安和厌恶的气息,阴冷、潮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气。 柯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昨天居然喝了这玩意儿泡的酒! 符凯“嘶”了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雷辛皱紧眉头,凑近了些:“组织碎片?肉?泡在酒里?” “不像是普通的肉类。”徐文卿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颜色和质地都反常。而且这种气息……非常不祥。”他看向周景聿,“老周,你觉得呢?” 周景聿颔首,目光幽深:“还记得你的病例记录吗?维克托子爵是洋馆里唯一最正常的人。”他看向柯拉,“他给你这瓶酒,恐怕不是随意之举。” 柯拉脸色更差了,她捂住嘴,胃里一阵翻腾。 这个发现让休息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周景聿环视众人,开口道:“既然决定合作,就把各自目前掌握的线索都摊开来吧。从我开始。”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前任家庭教师卡特并不是辞职离开的,我在西侧郁金香花圃下找到了他的尸体。另外,近期洋馆人员流动大,但这些离开的仆人很有可能都死了,花圃下的尸体不只有卡特。”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什么?!”丽塔惊呼。 “尸体?!”雷辛眼睛瞪大。 符凯和柯拉更是倒吸凉气。 周景聿没有卖关子,言简意赅地描述了发现过程——卡特尸体被诡异的、融合了发光真菌和疑似食人藤特性的植物寄生,尸体腐败但有怀表佐证身份。 “……所以,卡特不是辞职,而是被害,尸体成了花肥,或者说,成了那种诡异植物的养料。”徐文卿补充总结,“和卡特的尸体连着的就是另一具白骨……当然,我们没有全部挖开看。” “我的天……”丽塔喃喃道,随即想起什么,“等等,你们昨晚去挖的?所以你们是在那之后看到了奥利梦游,还有柯拉……” 周景聿点头:“对。” 信息量太大,众人需要消化。 丽塔定了定神,第二个开口:“我最好接近的对象就是凯瑟琳夫人,所以,我调查的对象也是她。” 她仔细描述了凯瑟琳似乎讨厌外人进入她的起居室,自己接触她时感觉到的异常低温,以及更重要的发现,“昨天午餐后,她因为没睡好情绪烦躁,摔了个杯子。后来情绪平复,我注意到她随手用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把手帕扔掉了。” “我趁没人注意,去看了那条被扔掉的手帕。”丽塔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手帕的中央,靠近她手握的位置,布料被腐蚀出了几个不规则的小洞,边缘焦黑卷曲,十分诡异。” “另外,我偷听到女仆们私底下议论,凯瑟琳夫人过去温柔随和,并不像现在这样对奥利小少爷有这样明显的控制欲。” 她看向众人,说出自己的推断:“结合她出现过的竖瞳特征,展现出的领地意识,表现出的控制欲,低于常人的体温,以及这种具有腐蚀性的体液……我怀疑,这位凯瑟琳夫人融合的,或者说她身上发生的异变,与蛇类有关,很可能是有毒蛇类。”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众人点头记下。 轮到雷辛了。 “我这两天,在给凯瑟琳夫人绘制肖像画的草图之余,干了件大事。”他摸了摸鼻子,脸上带着点做坏事得逞的小得意:“我嘛,好奇心重,对那个‘禁止进入’的塔楼特别感兴趣。所以,昨天晚上,我溜进去看了看。” “你进去了?!”符凯震惊。 “怎么进去的?”徐文卿追问。 “山人自有妙计。”雷辛嘿嘿一笑,随即正色道,“塔楼内部,根本不是什么观星室。里面堆满了各种炼金工具——坩埚、蒸馏器、研磨钵,还有大量的瓶瓶罐罐。我检查了几个,发现里面装的最多的,是两种粉末。” 他比划着:“一种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质地细腻,很像是秘银粉,这玩意儿在炼金术和某些黑魔法仪式里常用来绘制魔法阵或者作为催化剂,价格不菲。另一种,是暗沉近黑的粉末,闻着有股淡淡的焦苦和血腥混合的怪味,认不出是什么,但洋馆内的肖像画散发出来的就是这个味道。” “塔楼是个秘密的炼金实验室,或者更准确说,是进行某种黑魔法、禁忌仪式准备的场所。结合我们目前的线索——小少爷深夜召唤和影子触手,夫人的蛇类异变,卡特的植物寄生……我怀疑,维克托子爵在塔楼里折腾的东西,很可能与某种召唤或者融合‘古神’或其眷属的仪式有关。并且,” 雷辛琢磨道:“我后来想了想,洋馆内的肖像画,也许是魔法阵的组成部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摊开在众人面前,上面标出了所有肖像画所在的位置——它并不完整,但要说是魔法阵的组成部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柯拉咬了咬唇:“我打开了酒窖深处的那三个大桶的其中之一查看过,里面也是尸体,感觉被特殊处理过,竟然没有腐烂。”她露出一抹苦笑,“我本来以为没睡好是因为发现了那些尸体……”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符凯身上。 符凯有些紧张,搓了搓手:“我这边线索比较普通,基本都是从仆人们的闲聊里提取的一些信息,仆人们说最近一年以来,洋馆里的人员交替越来越频繁,往往是新来的仆人不到半个月、一个月就辞职离开,不知道真正离开了洋馆的有多少。”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开了口。 第88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30) “对了,还有一条线索,可能没那么吓人,但感觉也挺奇怪的。我昨天在花园干活,听一个新来的年轻女仆跟一个资深女仆诉苦,说她刚来的时候被安排去打扫前庭,她在准备打扫喷水池时被女仆长看见,狠狠训斥了一顿。” 符凯努力回忆着措辞:“女仆长说,喷泉池中央的那个抱着个水瓶的女人雕像,是被施了神的祝福的、赫舍家族的守护象征,老爷严令禁止洋馆内的任何人触碰、擦拭,甚至靠近水池边缘都要小心。那个新女仆差点丢了工作。” 喷泉池雕像?禁止触碰?神的祝福? 周景聿的眉头倏然皱紧,一个关键的联想瞬间浮现:“奥利。” “什么?”其他人看向他。 “昨晚,奥利梦游的终点,是站在一楼大厅,面朝大门。”周景聿语速加快,“大门外正对着的,就是前庭。而喷泉池,就在前庭的中心位置。” 徐文卿立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奥利无意识想要去的地方,可能就是那个喷泉池?那个雕像有问题?” “对。”周景聿目光锐利,“维克托子爵禁止任何人触碰雕像,而奥利身上的异常可能与它有关——他受到了‘吸引’或‘召唤’。” 副本目标是让玩家“探索琥珀洋馆,寻找被隐藏的秘密”,这里存在一个思想上的误区,所有人都在洋馆内部进行探索、调查,谁能想到前庭的喷水池雕像是一个可疑点呢? “另外,”周景聿在雷辛拿出来的那张标记着肖像画位置的纸上点了几个位置,“塔楼、藏书馆、酒窖、仆役房、前庭的喷水池,再加上郁金香花圃,差不多是个近似圆的形状。” 休息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着刚刚共享出来的大量惊人信息。 这要是单人探索,恐怕要费不少周折才能获得这些线索。 在信息共享、并且梳理了六人各自提供的线索之后,得出了相当明确的方向和亟待探查的地点,探索进度可以说是猛涨一大截。 第95章 徐文卿长舒一口气,打破了沉默:“看来,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很明确了。塔楼、喷泉池,都需要重点调查。还有,图书馆西侧那个玻璃柜里的特殊书籍,我们得想办法去看一看内容。” 周景聿目光扫过众人,“今晚我们分组行动,探一下这三个地方。” - 凌晨一点。 六名玩家在一楼的楼梯口会合。 柯拉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些神采,她坚持道:“我要一起行动,我得搞明白我喝下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说着,目光落在符凯身上,“要是我有哪里不对劲,你就把我打晕。” 符凯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按计划分组,”周景聿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和徐文卿去藏书馆。雷辛、丽塔,塔楼交给你们。符凯、柯拉,探查前庭喷泉池,你俩记住,优先观察,安全第一。异常情况,按约定信号撤离或求救。” “明白。” “保持警惕,别惊动任何人。”徐文卿做了最后的补充。 六人如同融入暗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分作三股,流向不同的黑暗之中。 …… 周景聿和徐文卿来到西侧翼尽头的藏书馆门前,两扇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黄铜把手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 徐文卿正打算掏工具,却见周景聿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串,挑出之前见过管家使用过的那把古旧铜钥匙,插入了锁孔。 “咔哒。” 门锁应声而开。 徐文卿愣住了,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语气满是不可思议:“……你哪儿来的钥匙?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能凭空变出来?” 周景聿推开门,侧身让徐文卿先进,自己随后进入并反手轻轻掩上门,才简短地回答:“借来的。” “借?”徐文卿在昏暗中挑眉,借着手电筒的光束看着周景聿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瞬间福至心灵,压着嗓子“啧”了一声,“是你从管家那儿偷拿的吧?老周你可以啊,连npc的钥匙都敢顺?这要是被发现了……” “一会儿就还回去。”周景聿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手电光柱扫过幽深高大的书架,精准地指向西侧深处那个孤零零的玻璃柜。 徐文卿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摇头嘀咕:“……行,你厉害。” 两人不再多言,快速穿过巨大的书架,来到玻璃柜前。 柜内,那本暗蓝色皮质、镶嵌暗淡银丝的厚重书籍,如同沉睡的黑色心脏,在光束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周景聿对照着挂锁的尺寸,从钥匙串上找了一把相对偏小的铜制钥匙,轻松打开了玻璃柜上的挂锁。 “你这‘借’得还挺全乎。”徐文卿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但注意力立刻被柜门打开后涌出的那股气息吸引——古老、浩瀚,却透着一丝邪气。 周景聿戴上手套,将沉重的书籍取出,放在旁边的阅览桌上。手电光聚焦。 书脊上的文字扭曲而怪异,不属于任何已知语系,但借助玩家系统的模糊翻译功能,周景聿勉强辨识出含义: 《…神启示录》 “这书名是不完整?”徐文卿皱眉,“别告诉我维克托子爵连是什么神都不知道就瞎几把乱整啊!” 周景聿翻开封面。 内页纸张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黄色,坚韧得不像普通纸张,边缘毫无磨损,却布满了仿佛天然形成的、毫无规律的细微皱褶和孔洞,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缓慢侵蚀过。书中的文字同样是那种扭曲的未知符号,但夹杂的插图却让人瞬间头皮发麻—— 那并非具体形象的描绘,而是大量混沌的色块、毫无规律可言的几何图形碎裂又重组、无数仿佛眼睛又非眼睛的漩涡状斑点、以及完全违背透视与逻辑的空间扭曲画面。 有些页面,仅仅是注视,就让人感到视线被拉扯、心神恍惚。 徐文卿光看就觉得san值狂掉,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看。 周景聿快速翻阅其它部分,“召唤仪式……准备容器,特定的共鸣……还需要养料。” 和他们梳理了所有人得到的线索后推断得差不多,凯瑟琳夫人和奥利小少爷是作为容器来测试古神融合的实验,而洋馆内的其它人都是养料,不出意外,维克托子爵自己,就是召唤古神的最终容器。 突然—— “啊——!” 一声极其短促、仿佛刚从喉咙挤出就被强行扼住的惊呼,穿透重重墙壁和夜色,从前庭方向隐约传来! 符凯和柯拉! 周景聿和徐文卿同时色变,瞬间合上那本令人极度不安的古书残卷,将其塞回玻璃柜,锁好柜门,一同转身,以最快速度冲向藏书馆大门。 周景聿拉开厚重的橡木门,两人一步踏出门外,才刚踏上那条连接西侧翼与本馆的幽深长廊—— 嗡—— 一股无形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声骤然在脑海中炸响! 紧接着,周遭的光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迅速黯淡、扭曲。 壁灯的光晕不再是温暖的黄色,变成了惨淡的、不断脉动的暗绿色,一股怪异的、粘腻滑冷的低语声,如同从地板、墙壁、天花板的每一个缝隙中渗出,直接灌入他们的意识深处! “…融合……” “令我归位……” 徐文卿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个装满湿滑水蛭的罐子,那些低语就是水蛭在蠕动、吮吸。 视野疯狂旋转、撕裂,坚实的地毯变成了流淌的、灰白相间的泥沼,墙壁软化膨胀,浮现出无数只半睁半闭、毫无生气的眼睛图案,天花板垂落下一缕缕如同干燥发丝般的黑色絮状物。 徐文卿眼神涣散,全靠扶着旁边变得滑腻冰冷的墙壁才没倒下。 周景聿同样遭受了巨大的冲击,精神防线没有任何用处,那低语声比丽塔描述的更加尖锐、更具穿透力,直击他的灵魂。 眼前的幻象光怪陆离,长廊延伸向无尽的黑暗,两侧墙壁上的眼睛图案齐刷刷转向他,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两人都是有备而来,早已做准备好了他们认为的、能够防御精神类攻击的道具,然而此刻两人的境遇无疑是在告诉他们,他们的防御手段形同虚设。 就在徐文卿即将彻底滑入意识混沌,周景聿也感到防线摇摇欲坠的刹那—— 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从侧后方伸来,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微光,快如闪电般点向周景聿的眉心。 “!” 周景聿下意识想躲,但那手的速度却更快,随着那冰凉的触感落在眉心,他脑海中的无尽低语与喧嚣仿佛被瞬间隔绝开去,眼前光怪陆离、不断蠕动变幻的恐怖幻象如同被砸碎的镜面般片片剥落、消散。 真实的、铺着暗红地毯的长廊景象重新回归视野。 周景聿猛喘一口气,转头看去。 洛星正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明明已是深夜,他却穿着一身整齐的黑色管家制服,单片眼镜后的浅棕色双眼里甚至带了些揶揄。 大名鼎鼎的惊悚榜top3玩家吃瘪,不得不说是真的少见。 “你……怎么在这?”周景聿一边问,一边将嗅盐瓶子打开怼到徐文卿的鼻子下方。 正在大喘气的徐文卿猝不及防猛吸了一口,立马咳出声来,眼神也恢复了几分清明:“我靠!老周你踏马——”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洛星,嘴里的话瞬间卡壳。 第89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31) “这个我就收回了,”洛星伸手,动作自然地将周景聿口袋里的钥匙串勾到手里,“今晚的洋馆似乎有很大的异动。” “你知道?”周景聿目光锐利:“你是维克托的人?” 洛星收好钥匙串,好整以暇地回答:“我说不是的话,你信吗?” 周景聿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评估了洛星的可信度,“跟上。” 徐文卿眼神复杂:“不是,老周,你真信啊?” 周景聿没回答,而洛星则泰然自若地跟上了两人。 徐文卿只犹豫了一瞬,就接受了这个npc要跟他们一起行动的事实——毕竟老周都跟他那什么了,是吧……再说,之前在藏书馆这npc对老周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搞不好还真能帮上他们的忙呢。 离开洋馆来到前庭,夜风裹挟着浓郁的郁金香花香扑面而来。 三人很快来到喷泉池前。 昏暗的月光下,原本应该水光潋滟的喷泉池此刻干涸见底,池底铺着的彩色马赛克瓷砖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水池中央那座怀抱水瓶的女性石像此刻竟从头顶到脚底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 裂口处并非粗糙的碎石,反而十分光滑,显然,这雕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设计的——雕像的下方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一阶阶台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底,显得里面的空间幽深漫长。 第96章 符凯就倒在喷泉池边缘,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他身边散落着几件简易工具——一把小铲子、一截绳索,还有一盏摔碎了玻璃罩的提灯。 “符凯!”徐文卿立刻上前,伸手探向符凯颈侧,“还有脉搏,只是昏迷了!” 周景聿迅速环顾四周——没有柯拉的踪影。 “柯拉呢?!”徐文卿急问。 “不见了,把符凯弄醒问问。”周景聿声音沉冷,他蹲下身检查符凯,发现他后颈处有一片不正常的青紫色淤痕,像是被什么重击或勒绞所致,但皮肤表面没有明显破损。 就在这时,侧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雷辛和丽塔从塔楼方向疾奔而来,两人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在看见洋馆的管家伊桑竟然和周景聿和徐文卿站在一起,登时脸色一变。 雷辛的武器已经半出鞘,“管家怎么会跟着你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周景聿,解释一下?” 丽塔的手同样按在武器上,她不发一语,显然也是十分警惕以及抵触——想也知道,作为维克托子爵的得力助手,管家伊桑怎么可能对洋馆内的怪事一无所知? 喷泉池边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景聿没有立刻回答,徐文卿则是取出嗅盐和提神药剂,在符凯鼻下晃动,同时按压他人中。 “咳……咳咳!”符凯猛地呛咳起来,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眼。他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在徐文卿脸上,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要坐起来:“柯拉……柯拉她——” “冷静!”周景聿按住他肩膀,“发生了什么事?” 符凯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脸色苍白地看向那个裂开的雕像和黑洞洞的入口:“我们正在检查喷泉池和雕像,我突然被人从身后偷袭,没看到偷袭者是谁,但我失去意识前闻到了一股咸腥味——柯拉被带到这下面去了吗?!” 咸腥味,那正是奥利小少爷身上出现异状时伴随出现的气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幽深的入口。 “所以,”雷辛的视线重新落回洛星身上,语气尖锐,“伊桑,您对这下边有什么了解吗?维克托有没有交代过,这喷泉池下面到底是什么?”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洛星身上。 洛星摇头,声音平稳:“老爷只吩咐过,禁止任何人触碰雕像。至于雕像为何会裂开、下面有什么,我并不知情。” “不知情?”丽塔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管家先生大半夜不睡觉,专门出来散步?” “我听到洋馆内有异常动静,所以进行巡查。”洛星的回答滴水不漏,“我在西侧翼长廊遇到了周老师和徐医生。” 然而,雷辛和丽塔根本不信他的说辞。 符凯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喷泉池边缘,急切地说:“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柯拉不知所踪,我们得先找到她!” “下面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雷辛反对,“至少得先弄清楚这家伙——”他指着洛星,“到底站在哪边!” 气氛僵持。 周景聿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洛星身上,停留了两秒。 “行了,”他说,“他是我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你的人?”雷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看周景聿,又看看那个在夜色中依旧衣着笔挺、面容平静的管家伊桑,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荒谬和一丝被愚弄的恼怒。 “周景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个副本里的npc管家,成了你的人?你被精神污染了还是怎么着?!” 丽塔的眼神也锐利如刀,在周景聿和洛星之间来回梭巡,显然无法接受这个解释。符凯捂着后颈,同样一脸茫然。 徐文卿虽然早知道内情,但听到周景聿这么直白地盖章认证,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心里暗道一声“牛逼”。 “现在争论这个没有意义。”周景聿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符凯遇袭,柯拉失踪,地下入口摆在面前,我们需要尽快行动。” 他说完,没等众人有所反应,径直走向喷泉池边,从装备包里取出几根冷光棒掰亮扔进地洞,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下方几米内粗糙的石阶和潮湿的墙壁,又拿出两把强光手电,一把扔给徐文卿,一把自己握在手里。 他的动作果断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再向任何人多解释一句,看上去似乎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是否信任他的决断。 这种近乎专横的自信,反而让雷辛和丽塔一时语塞。 两人与周景聿合作有限,但多少听闻过他的作风——独断、强大,行事作风十分疯狂,在眼下柯拉失踪、危机未知的情况下,盲目内讧确实是最糟糕的选择。 丽塔深吸一口气,最先做出妥协,她收起了武器,但眼神依旧警惕地看着洛星:“好,周先生,我们暂时相信你的判断。但请管好你的人,如果他有任何异动……”她没说完,但威胁意味明显。 雷辛咬了咬牙,也收起了敌意,只是嘀咕了一句:“……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符凯自然是跟着大部队行动。 “跟上。”周景聿不再废话,当先一步,踏上了通往地下的石阶,他边走,边低声询问洛星:“这下面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洛星跟在周景聿身后,闻言摇头:“我从未被允许进入过地下,洋馆的设计图里也没有标注这部分区域,恐怕洋馆内的所有人都并不清楚地下还存在这样的一个空间。” 雷辛和丽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疑虑——这有问必答的配合度……简直不像一个npc该有的。 通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两侧墙壁是粗糙的天然岩壁,上面凝结着水珠,偶尔能看到一些深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 向下走了大约三四十米,坡度渐缓,前方传来空旷的回音。 周景聿率先踏出通道口,手电光向前扫去。 下一秒,他顿住了。 眼前的空间,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是一个极其巨大、极其空旷的地下空间。 手电光柱向四周扫射,竟然照不到边际! 岩壁在极远处隐没在黑暗中,上方是黑沉沉的穹顶,只有零星几点不知是荧光矿物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发出的惨淡微光,勉强勾勒出这个空间的轮廓。 粗略估计,这个地下空间的直径可能有近百米,甚至更大,仿佛将整个琥珀洋馆的地基部分都掏空了。 地面上并非平坦的岩石,而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凹槽。 凹槽大约一掌宽,半掌深,里面填满了灰白色的粉末,那粉末在灯光下泛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泽,暗黑透红的粉末中有银色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这些凹槽以某种规律蔓延、交错,覆盖了整个地面,最终汇聚向空间的中心,竟然组成了一个巨大到令人心悸的魔法阵! 周景聿蹲下身,仔细查看最近的一条凹槽。粉末很干燥,但那些暗红色的颗粒……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从凹槽边缘刮取了一点,凑近闻了闻。 一股极其淡薄、却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混杂着焦苦和金属味。 “和塔楼里发现的黑色粉末气味一致。”雷辛低声道,他也认出来了,“另一种应该是秘银粉……维克托把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地下空间?他想干什么?” “维持魔法阵的运转?或者……作为某种‘养料’的输送渠道?”徐文卿猜测,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柱子,“你们看柱子的分布,像不像是某种……阵眼或者节点?” 手电光顺着凹槽的轨迹移动,可以看到魔法阵的线条复杂到了极点,包含了无数扭曲的符号、同心圆、多角星,以及大量难以名状的、仿佛触手或内脏般的纠缠图形。 仅仅是注视,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仿佛意识都要被那图案吸进去。 空气中,那股邪异的气息更加浓重了,带着冰冷的压迫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第90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32) “我的天……”徐文卿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在空旷中带着回音,“这是什么地方……维克托他到底在搞什么?” “看那些柱子!”雷辛指向空间各处。 一根根粗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石柱拔地而起,支撑着上方的穹顶。柱子表面雕刻着与凹槽中图案类似的扭曲纹路,有些柱子底部还能看到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痕迹。 “这地方……大得吓人。”符凯声音发颤,紧紧握着徐文卿给他的一个小手电,“柯拉……柯拉会在哪里?” 周景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顺着地面上最粗的几条凹槽轨迹,望向空间的中心。 在那里,魔法阵的所有线条最终汇聚于一点。 第97章 而就在那个汇聚点的上方,大约三四米高的空中—— 柯拉被悬吊在那里。 不,不是悬吊。 是“架”在半空中。 几根从地面凹槽中延伸出来的、仿佛由灰白粉末混合着暗红色粘稠物质凝结而成的“触须”,缠住了她的四肢和腰身,将她呈大字型固定在空中。那些“触须”仿佛还有生命般微微蠕动,表面闪烁着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泽。 柯拉低垂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她一动不动,甚至看不到胸膛的起伏,生死不知。 “柯拉!”符凯惊呼一声,就要冲过去。 “等等!”周景聿一把按住他,“小心点,别踩到凹槽!” 那些填满诡异粉末的凹槽,谁知道踩上去会触发什么。 “我们分四个方向,沿着凹槽之间的空地靠近中心。注意脚下,别碰任何东西。伊桑,”周景聿看向洛星,“你跟紧我。” 五人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上纵横交错的凹槽,沿着岩石地面向中心靠近。 手电光在黑暗中晃动,照出柱子投下的巨大阴影,仿佛蛰伏的怪物。 越靠近中心,空气中的邪异感越强,仿佛有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些从凹槽中延伸出来、架着柯拉的“触须”也看得更清楚了——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能量和物质的混合体,微微搏动着,与地面凹槽中的粉末流动隐隐呼应。 终于,四人来到了魔法阵中心的下方,仰头看着上方的柯拉。 距离近了,更能看清她的状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缠着她的“触须”似乎嵌入了她的皮肉,但没有流血,伤口处呈现出一种被腐蚀般的灰白色。 “她还活着吗?”丽塔声音发紧。 徐文卿掏出一个小型探测仪——这是他的道具之一,可以检测生命体征,他对准柯拉,按下了按钮。 仪器的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生命信号,而且还在缓慢衰减。 “活着,但很虚弱,生命体征在持续下降!”徐文卿急道,“必须马上把她弄下来!” “怎么弄?”雷辛抬头看着那些蠕动的“触须”,“砍断它们?会不会有危险?” 周景聿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观察着那些“触须”与地面凹槽的连接点,又看了看柯拉悬空的位置,脑中飞快计算。 就在这时——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突兀地响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悠闲与嘲弄。 所有人猛地转身! 手电光齐齐射向声音来源——通道入口处。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金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疯狂的光芒,嘴角噙着一抹近乎愉悦的弧度。 维克托·赫舍子爵。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华贵长袍,上面用银线绣满了扭曲的、仿佛触手般的纹路,与地面凹槽中的图案如出一辙,他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暗红色宝石的权杖,杖身雕刻着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的目光掠过门口震惊的众人,在周景聿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周景聿身后半步的洛星身上。 “伊桑,”他的声音响起,在地下空间的回音加持下,显得空洞而诡异,“我尽职的管家,你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或者说——忍不住你那多余的同情心,带着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闯进了我的圣所?” 洛星的声音平静,微微欠身,在面对维克托子爵的诘问时竟看不出有什么紧张的情绪:“老爷,我深夜听到洋馆有异响,又发现柯拉小姐失踪,与各位客人探查时发现了这里,无意冒犯您的私人领域。” “精彩绝伦的解释。不过,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维克托的声音洪亮,在地下空间中回荡,“我亲爱的客人们,你们的探索精神固然值得钦佩,但你们的好奇心却会让你们葬身于此!” 他缓步向前,权杖的底部敲击在岩石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不过,游戏到此为止了。”维克托停下脚步,距离众人大约二十米,恰好站在一条最粗的凹槽边缘。他抬起权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出来吧,我的仆人们。”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地下各处的阴影中,一个接一个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首先出现的是凯瑟琳夫人。 她依旧穿着那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但此刻的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碧绿的眼眸完全变成了冰冷的竖瞳,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她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两颗尖锐的、泛着毒液光泽的獠牙,双手指甲变得漆黑细长,如同毒蛇的尖牙。 接着是奥利小少爷。 小男孩穿着白色的睡衣,赤着脚,面无表情地站着,他的影子在微弱的光线下剧烈蠕动着,无数条细长的、仿佛章鱼触手般的黑影从他脚下延伸出来,在空中不安地扭动、舒张。 他的眼睛睁开,但眼白已经完全被深邃的、仿佛无尽深渊的黑暗占据。 最后是五名女仆、两名男仆,以及之前在藏书馆遇到的女仆长艾玛。 他们全都双目空洞,面无表情,但身体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变——有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有的关节反向扭曲,有的嘴巴裂开到了耳根,露出满口锯齿状的尖牙…… 无一例外的是,他们身上都散发出那股令人作呕的邪异气息。 这些异变者从四面八方缓缓走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六名玩家和洛星围在中间。 他们动作僵硬,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但眼中的疯狂和攻击性却毫不掩饰。 “你……”丽塔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控制了她们?!” “控制?”维克托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亲爱的,不是控制,是融合——”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们是我最忠诚的仆从,自愿将身心奉献给伟大的存在,与我一同迎接新时代的到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景聿身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周老师,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卡特那蠢货只撑了三天就彻底崩溃了,而你……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带着他们找到了这里。” 周景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维克托的笑容扩大,那笑容中充满了疯狂与自负,“我想完成我追寻了八年的伟大事业!我想迎接神的降临!我想获得永恒的力量与知识!”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地下空间。 “二十年前,我从家族古籍中发现了关于‘深渊之主’的记载——那是一位沉睡在无尽深渊中的伟大存在,祂的眷属遍布深渊,祂的低语能穿透时空,祂的力量足以重塑世界!” 维克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但召唤祂需要准备——需要容器,需要祭品,需要与祂的眷属融合,逐步适应祂的力量!” 他充满狂热的目光投向凯瑟琳和奥利,“我的妻子,我的儿子……他们是我最完美的试验品!凯瑟琳融合了影蛇的基因,而奥利融合了远古章鱼的基因,甚至能被祂所感召!” “他们是我通往神座的阶梯!”维克托的眼神近乎癫狂,“通过他们,我验证了融合的可行性!整座洋馆都是我的养料——今晚,我就要迎接我的神降世!” 他每说一句,玩家们的心就沉一分。 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洋馆内所有的异常,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至于你们,”维克托的目光重新落回玩家们身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本来是我为祂献上的祭品,只是没想到,你们竟然能这么快就查到了这里,原本,你们还不会这么快迎接死亡的……” 他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但眼中的杀意却毫不掩饰。 “不过没关系,召唤仪式早已就绪。”维克托举起权杖,暗红色的宝石开始发出不祥的光芒,“现在,就用你们的血肉与灵魂,为伟大的降临献上最后的祭礼吧!” 权杖重重顿地! “嗡——!”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起来! 第91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33) 地面凹槽中的粉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开始疯狂旋转、沸腾! 暗红色的光芒从凹槽中涌出,顺着魔法阵的纹路急速蔓延! 与此同时,那些被控制的异变者们同时发出了非人的嘶吼! 凯瑟琳夫人第一个动了—— 她的身体以违背人类关节的方式扭曲前冲,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墨绿色的残影!漆黑的指甲带着腥风,直取最近的丽塔! 第98章 “小心!”雷辛大喝一声,手中一柄短剑猛地挥出,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勉强挡住了凯瑟琳的攻击! 但凯瑟琳的力量大得惊人,雷辛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 紧接着,奥利脚下的影子触手如同活物般疯狂生长、伸长,如同无数条黑色的鞭子,从四面八方抽向众人——空气被抽得发出“啪啪”的爆响! “躲开!”周景聿一把推开身边的符凯,自己侧身闪避,一道影子触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岩石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仆人们也同时扑了上来——他们的动作虽然僵硬,但力量奇大,而且普通的刀剑砍在他们身上,竟然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那些伤口还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些家伙不对劲!”徐文卿一边用短刀格挡一名男仆的抓挠,一边急道,“普通攻击效果很差!” 周景聿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手中的战术匕首刺中了一名女仆的胸口,但刀尖仿佛刺入了坚韧的橡胶,只进去了一寸就被卡住。女仆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张开裂到耳根的大嘴,朝着他的脖子咬来! 周景聿一脚踹开她,眉头紧皱。 丽塔挥舞着一条银色的九节鞭,鞭梢扫过一名男仆的手臂,却只留下一道白痕。 符凯手持一根长棍,砸在异变者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维克托的笑声传来:“没用的!他们的身体已经与神的基因深度融合,凡铁俗器怎么可能伤到他们?乖乖成为祭品吧!” 周景聿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再犹豫,反手将匕首插回腰间,然后从随身的战术腰带中,摸出了一把通体漆黑、布满暗金色云纹的武器—— 那是一把锏。 长约三尺,四棱无刃,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锻造而成,表面布满了繁复而古朴的暗金色云纹,握柄处缠绕着暗红色的皮革,尾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赤色宝石。 这把锏是周景聿在之前某个s级副本中,击杀了一个千年僵尸王后得到的战利品。 它并非凡铁,对阴邪、污秽、以及一切非正常存在的生物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 周景聿平时很少使用它,因为消耗很大,但眼下,显然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握紧锏柄,赤色宝石微微一亮。 下一秒,他动了! 身影如同鬼魅般闪过,锏身带起一道暗金色的残影,精准地砸向刚刚被他踹开、正重新扑来的那名女仆的胸口! “噗!” 一声闷响,与之前匕首刺入的触感截然不同。 锏身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女仆胸口,暗金色的云纹骤然亮起! “呃啊——!” 女仆发出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类的惨叫! 她的胸口没有流血,但被击中的地方,皮肤仿佛被烙铁烫过般瞬间变得焦黑、龟裂! 一股黑气从裂口中逸散出来,伴随着刺鼻的焦臭味。 女仆的动作骤然僵住,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痛苦,随后,她软软地倒了下去,不再动弹。 一击,秒杀!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维克托。 “什么?!”维克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周景聿手中的锏,“那是什么东西?!” 周景聿没有回答,他脚步不停,锏身如龙,横扫向另一名扑来的男仆! 同样是一声闷响,男仆的肩膀被砸中,整个肩膀瞬间塌陷下去,黑气狂涌,惨叫着倒地抽搐,很快也没了动静。 “有效!”徐文卿眼睛一亮,“老周,你这宝贝可以啊!” “集中攻击!支援周景聿!”丽塔反应迅速,九节鞭一卷,缠住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周景聿的女仆的脚踝,将她拽倒在地。雷辛趁机补上一剑,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但也延缓了对方的行动。 符凯则护在虚弱的柯拉身边,用撬棍击退靠近的敌人。 周景聿成了战场的核心,那把暗金色的锏在他手中挥舞,每次击中异变者,都会让对方惨叫着失去战斗力。暗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地下空间中闪烁,如同划破黑暗的雷霆。 奥利的影子触手疯狂抽打过来,周景聿不闪不避,锏身横扫! “嗤啦——!” 影子触手被锏身扫中的部位瞬间崩散、蒸发!奥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痛苦的表情,脚下延伸出的影子触手也收缩了不少。 战斗的天平似乎开始倾斜。 然而,维克托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有意思……”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却是疯狂,“看来是我小看你了。不过……没用的!” 他高举权杖,暗红色的宝石光芒大盛! “以吾之血,唤汝之名!以阵为引,以灵为祭!归来吧,伟大的深渊之主,降临于此世!” 随着他晦涩古老的咒文响起,整个地下空间的震动达到了顶峰! 地面凹槽中的粉末彻底沸腾,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上方穹顶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挣扎,想要突破某种无形的屏障! 魔法阵被彻底激活了! 而半空中的柯拉,身体猛地抽搐起来!缠绕她的“触须”疯狂汲取着她的生命力,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柯拉!”符凯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凯瑟琳夫人死死拦住——这位曾经的贵妇人此刻已经完全化为毒蛇般的猎手,动作迅捷狠辣,符凯只能勉强招架。 “没时间了!”周景聿一锏砸飞一名女仆,看向洛星,“伊桑,有没有办法干扰魔法阵?!” 洛星一直安静地站在周景聿身侧,没有参与战斗,但此刻,他的目光却落在了维克托身上,或者说,落在了维克托手中的权杖上。 听到周景聿的问话,他轻轻推了推单片眼镜。 “阵眼是权杖上的宝石,”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破坏它,或者打断施法者。” 他的话音刚落,维克托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毒蛇般盯住了他。 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以及……一丝被背叛的狂怒。 “伊桑……”维克托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你……你竟然……” 他死死盯着洛星,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日里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管家。 “我对你下手了……”维克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应该早就被污染了!你应该早就成为我最忠诚的仆从了!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咆哮:“为什么你身上没有任何异变的迹象——为什么你现在站在他们那边?!你背叛了我?!” 周景聿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给维克托嘴炮下去的机会,毫不犹豫地直接冲向他! “拦住他!”维克托厉喝。 凯瑟琳夫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顾雷辛的攻击,舍身扑向周景聿!奥利的影子触手也放弃了其他目标,全部汇聚成一股粗壮的黑暗洪流,直冲周景聿后背! “老周小心!”徐文卿将手里的武器用力掷出,试图干扰凯瑟琳。 周景聿根本不回头,他速度再次暴增,竟是在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躲过了凯瑟琳的扑击,同时手中锏反手向后一挥! “轰!” 暗金色的光芒与黑暗洪流狠狠撞在一起,气浪爆开—— 奥利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影子触手寸寸断裂,同时,周景聿也被反震力推得向前扑去,正好落在维克托身前不远处! 维克托脸色微变,权杖顶端的宝石光芒愈盛,咒文的吟唱越发急促!他另一只手从长袍中掏出一把镶嵌着黑曜石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掌心! 深红色的、带着暗金色光泽的血液涌出,滴落在地面的凹槽中。 “以吾之血,恭迎吾主!” 血液融入粉末的瞬间,整个魔法阵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上方的漩涡疯狂旋转,一个难以名状的、仿佛由无数粘滑触手、眼球和裂口拼凑而成的巨大虚影,正缓缓从漩涡中心探出! 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下来!空气中弥漫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咸腥与腐烂的甜腻气味! 除了维克托和正在抵抗的玩家,所有被控制的异变者,包括凯瑟琳和奥利,都瞬间匍匐在地,发出狂热又恐惧的呜咽。 周景聿感到头脑一阵晕眩,耳边响起无穷无尽的、仿佛来自深海最底处的邪恶呢喃,眼前幻象丛生。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明,锏尖指向维克托的权杖,再次前冲! “愚蠢!”维克托冷笑,权杖一挥,数道血色的能量箭矢激射而出! 第92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34) 第99章 周景聿挥锏格挡,箭矢与锏身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手臂发麻——维克托本身的力量,在魔法阵和仪式的加持下,竟然也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老周!接着!”徐文卿忽然大喊,将一个玻璃小瓶扔了过来。 周景聿接过,看也不看,直接捏碎!瓶内的液体瞬间汽化,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气味猛地炸开,竟然暂时冲散了周围浓郁的血腥与低语! 是高度浓缩的、混合了多种刺激性药材和圣盐的炼金药剂! 维克托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味呛得动作一滞,咒文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 周景聿眼中厉色一闪,全身力量灌注于锏身,暗金色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动着灼热的光芒! 他如同离弦之箭,冲破血色能量的阻隔,锏尖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权杖顶端那颗暗红宝石! “不——!”维克托目眦欲裂,想要收回权杖,却已来不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地下空间! 锏尖精准地刺中了宝石的中心!布满裂痕的暗红宝石应声炸裂,化作无数碎片! 权杖上的光芒骤然熄灭,维克托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权杖脱手飞出! 几乎同时,地面凹槽中沸腾的血光猛地一滞,上方的漩涡虚影发出无声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啸,变得不稳定起来,虚影的边缘开始模糊、消散。 魔法阵的运转,被打断了! “成功了?!”符凯一边惊喜地喊着,一边想办法把柯拉弄了下来。 然而,没等众人松口气,异变再生! 有什么自虚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挤进了这个地下空间—— 深渊之主。 祂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是一团不断蠕动、膨胀、收缩的暗影,由无数滑腻触手、吸盘、不断开合的眼球、流淌着脓液的裂口、以及异常的器官胡乱拼接而成。 祂仅仅是存在于此,就令空间扭曲,光线被吞噬,法则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无法理解的低语化为实质的音波,冲刷着每个人的灵魂。 腐烂、腥咸……无数矛盾的气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终极恶臭。 玩家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对抗着那几乎要碾碎灵魂的恐怖威压——这是最终boss?!要怎么打才能赢啊!? 然而,在这极致混乱与绝望的时刻,洛星一贯平静的脸色却在此刻变了。 他作为特派npc非常清楚,《古神低语》这个副本,最终boss明明是维克托子爵这个疯狂召唤者,副本并没有预设深渊之主本体的亲临。 就在洛星心中闪过错愕的瞬间,那团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祂那无数蠕动的眼球,齐刷刷地转动,最终,越过了狂喜的维克托,越过了所有玩家,牢牢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一道贪婪的、饥渴的、仿佛发现无上珍宝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洛星。 “……竟然想要我的灵魂?”洛星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意外。 难怪……难怪在召唤仪式被周景聿打断、能量场极度紊乱的情况下,这位深渊之主仍不惜耗费巨大能量撕裂空间,强行降临此世。 维克托脸上的狂喜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深渊之主,又看向洛星:“吾主?容器……我才是您选定的完美容器啊!我准备了八年!我融合了血脉!我……”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不解而变调。 深渊之主根本没有理会他。 一条黏滑的、布满吸盘和眼球的巨大暗影触手,如同穿越空间般,瞬间出现在洛星面前,触手的尖端裂开,露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利齿,滴落着腐蚀性粘液,朝着洛星笼罩而下,目标明确——吞噬他的灵魂! 【我要他——】 【融合他,进化,我就能归位——】 这清晰的、直接作用于所有人心灵深处的低语,仿佛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玩家们记忆中某些被恐惧模糊的片段! 丽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骤缩。 她想起来了!在西侧翼那条长廊,她被拖入恐怖幻境时,那些钻进她脑子里的、无数混乱低语中,反复回响的、最清晰的那几个词——“我要ta”、“融合”、“归位”…… 原来……那不是无意义的呢喃,也不是对祭品泛泛的渴望! 那分明是这位深渊之主对某个特定灵魂无比执念的回响!是这个恐怖存在在无意识或半梦半醒间,穿透维度泄露出的、针对某个特定个体的贪婪心声! 她当时听到的,竟然就是深渊之主对眼前这位管家赤裸裸的觊觎和渴望…… 也就是说,副本中的精神污染,其根源之一,竟是这深渊之主在对洛星灵魂的垂涎所引发的余波?! 不仅仅是丽塔,徐文卿、雷辛等人也在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联,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窜起。 他们遭遇的诡异事件、听到的破碎低语,竟然都隐隐指向这个最初看起来只是npc管家的男人—— 他到底是谁?他的灵魂有何特别,竟能引来如此恐怖存在的专门觊觎? 维克托的召唤,与其说是引来了神,不如说是……为这位神指明了它渴望已久的美食所在? “伊桑!” 眼见洛星要遭受深渊之主的攻击,周景聿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本能地就要扑过去挡在洛星身前! “别过来!”洛星却猛地喝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与此同时,另一条更加粗壮的暗影触手,如同鞭子般抽向试图靠近的周景聿! 触手上那些眼球同时睁开,射出无数道混乱、疯狂的精神冲击,直刺周景聿的脑海! 周景聿闷哼一声,动作不可避免地一滞,大脑仿佛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穿刺,眼前瞬间被各种恐怖幻象充斥,耳边的低语变成了尖锐的嚎叫,灵魂像是要被撕裂! 他的防御,在祂的随手一击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就在周景聿意识即将被彻底冲垮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一声清冷的呵斥响起。 洛星动了,没有人能看清他是如何去到周景聿跟前的,只见他抬起左手,掌心凝出炽亮的银光,就这样抓住了那条触手! 银光如同一柄尖刀,刺入了触手之中。 “嗤——!!!” 暗影触手像是受到了重创,剧烈地颤抖、萎缩,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触电般想要缩回,却被洛星紧紧拽住。 侵蚀周景聿精神的混乱冲击、恐怖幻象,瞬间消弭。 这份来自灵魂的力量,显然也被深渊之主更加清晰地感知到了——原本祂只是感知到洋馆里有极美味的灵魂,却没想到,这个灵魂还拥有这样的力量。 祂发出了更加兴奋、更加贪婪的意念,整个身躯都朝着洛星的方向压了过来! 更多的暗影触手从四面八方探出,交织成一张毁灭的大网,同时,一股比之前强横十倍、百倍的精神污染,如同海啸般朝着洛星席卷而去—— 这一次,祂不再试探,而是动用了真正的力量,誓要完完整整地吞噬洛星。 洛星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 他灵魂虽强,但这具身体毕竟只是普通管家的躯体,硬件太差,面对这种程度的集中攻击,防御起来也极为吃力,由惊悚值转化的能量形成泛着银光的屏障,在精神污染的冲击下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破碎。 “你的灵魂……是我的!”混乱的意念直接冲击着洛星的意识。 周景聿看到洛星陷入被动,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什么理智、什么权衡在那瞬间竟然通通都被抛到脑后,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祂伤害他! “给我——离他远点!” 周景聿怒喝一声,不再顾忌精神层面的创伤,强行压榨自己的潜能,将所有的力量、意志,注入手中那把对邪异特攻的锏,一起投掷了出去! 锏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射向深渊之主那团蠕动的核心! 深渊之主似乎也没料到区区一个蝼蚁会爆发出如此决绝的一击,一条粗壮的触手回防,拍向飞来的锏。 “砰——!” 暗金色与暗影触手剧烈碰撞,锏被拍飞,但触手也被炸断了一截!深渊之主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更多的注意力被周景聿这拼死一击吸引了过去。 一条格外狰狞的触手,裹挟着毁灭性的物理力量与精神污染,朝着力竭跪地的周景聿狠狠砸下! 这一下若是砸实,周景聿必死无疑! “周景聿!!” 眼看触手即将落下,洛星瞳孔骤缩,一直维持的平静碎裂——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周景聿死! 他在一瞬间有了决断。 洛星放弃了维持自身的防御,以极快的速度移动至深渊之主跟前,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积攒的所有惊悚值,都转化成了纯粹的能量,以手为刃,刺入了深渊之主的体内。 第100章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深渊之主的体表泛起龟裂的痕迹,透出由暗转明的银光,祂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痛苦与暴怒的尖啸!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颤抖—— - 小剧场 众玩家(小丑版):所以这个副本难度飙升都是因为你? 洛星:怪我咯? 周·癫起来连自己都骂·景聿:怪我们自己弱 第93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35) 洛星身体猛地一晃,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庞大的、由惊悚值转化的能量被瞬间抽空,不仅如此,连支撑他在这个世界存在的力量也随之开始流逝。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虚幻,如同流沙般化为银色光粒,开始缓缓消散。 就在洛星的身体开始消散的瞬间,周景聿突然看见他左手腕上忽然浮现出一圈暗淡的衔尾蛇纹路,犹如被最后的力量激发一般,那纹路猛地绽放出一阵紊乱的、混杂着银与黑两色的刺目光芒! “伊桑……?”周景聿看着他那逐渐变得透明的身影,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这情景显而易见,洛星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重创深渊之主,而他自己也面临消亡。 同一时间,就在洛星的身体即将彻底消散,周景聿的理智也濒临崩溃的边缘时—— 他左手腕上,那个代表着玩家身份、记录储存着惊悚值的黑色手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洛星的左手手腕上,那圈暗淡的衔尾蛇纹路,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闪烁了一下。 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周景聿混沌的脑海。 惊悚值……能量…… 如果把我的惊悚值转为能量,都转移给他呢?! 没有时间思考可行性,没有时间顾虑后果。 周景聿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自己的手腕上的手环死死按在了洛星的额头上! “给你!都给你!!”他用嘶哑的声音吼道,意念疯狂涌入手环,下达了一个他从未尝试过、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指令—— “把我的惊悚值都转给他!”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手腕上黑色的手环猛地亮起刺目的光芒! 他积攒的、足以令无数玩家眼红的庞大惊悚值,如同开闸的洪水,化作一股磅礴的数据洪流,冲破规则的限制,疯狂涌向正在消散的洛星! 与此同时,被洛星一击重创、陷入暴怒的深渊之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美味的灵魂眼下正处于虚弱期。 祂不顾伤势,凝聚起最后的本源之力,黑暗、邪恶、带着诡谲神性的规则力量,化作一道晦暗的流光,企图趁洛星消散前,强行侵入、污染、占据这具即将崩溃的容器! 磅礴的惊悚值洪流,与深渊之主最后的神性本源,几乎同时,撞入了洛星那正在消散的躯体! “唔——!” 洛星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两股截然不同、都庞大无比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突、撕扯! 惊悚值稳固他的存在,深渊之主的神性本源却代表的是混乱、吞噬与规则。 按理说,任何一种力量都足以瞬间撑爆洛星这具副本生成的凡人之躯。 然而,洛星的灵魂,是经历过无数任务世界、在生死边缘千锤百炼过的,其坚韧与包容性远超想象,在极度的痛苦之中,他的灵魂开始疯狂地吞噬、调和这两股力量! 惊悚值被转化为最精纯的能量,修复、滋养,甚至是强化着洛星消散的躯体,而深渊之主那混乱暴戾的神性本源,则被他强行剥离了祂的意志烙印,只留下最纯粹的规则之力,最后,竟然与洛星的灵魂,进行一种诡异的融合! 洛星消散的进程停止了,他睁开了眼睛。 他那变得透明的身体重新凝实,甚至比之前更加……难以描述。 他的皮肤之下仿佛有银色的流光与暗影交替闪现,浅棕色的眼眸深处,时而划过宇宙星海般的银色碎芒,时而又沉淀下深渊般的无尽黑暗。 一股难以言喻的、既神圣又诡谲、既古老又带着新生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弥漫开来。 他悬浮在半空,银灰色的发丝无风自动,被庞大能量冲得破碎的管家制服下,隐约可见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如同星河与触手交织的奇异纹路。 地下空间内,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一变。 深渊之主那团蠕动的恐怖存在,发出了惊恐、不解、最终化为绝望的尖啸! 祂能感觉到,自己与本源之力的联系被彻底切断、篡夺! 更可怕的是,一种来自同类的漠然注视,落在了祂身上。 维克托呆滞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狂热彻底破碎,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恐惧:“不……不可能……神……我的神……怎么会……” 洛星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乎也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些奇怪的……力量,那是一股透着混乱的神性力量。 更离谱的是,他腕间那代表特派npc身份的衔尾蛇印记,颜色正在疯狂变幻,最终定格为朦胧的灰,其中不时有银与黑的色泽流动而过,并且……隐隐与惊悚游戏的系统连接,发出紊乱的波动。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维能量介入!】 【警告!检测到非常规神性概念融合!】 【错误!错误!目标个体“伊桑”状态无法界定!】 【数据冲突!规则冲突!进行紧急分析……】 【分析失败!尝试重启判定模块……】 【……】 【启动紧急预案……扫描替代方案……】 【扫描完成,尝试重新定义个体……】 【定义成功。】 【目标个体‘伊桑’(状态:深渊之主-新生/不稳定)已被重新定义为:可契约特殊伴生单位。】 【符合契约条件的玩家:周景聿。】 【是否进行契约?】 一连串冰冷、急促、甚至带着明显卡顿和逻辑混乱的系统提示音,直接在周景聿和洛星的脑海中响起。 周景聿:“???” 洛星:“……哈?”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这诡异到极点的系统提示是怎么回事,周景聿手腕上的手环再次光芒一闪,一道无形的、带着强制约束力的数据链瞬间射出,缠绕住了他面前状态诡异的洛星。 【契约成立。】 【恭喜玩家周景聿,获得特殊伴生单位——%……@!¥!数据紊乱,名称读取失败,代号暂定:深渊】 【该单位将占用唯一永久伴生位。】 【本次异常已记录,以此作为临时解决方案。】 【副本《古神低语》异常源“深渊之主(伪)”已消散,副本主线目标强制完成。】 【所有存活玩家将在60秒后传送离开。】 【60,59,58……】 地下空间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系统倒计时的冰冷读数声。 深渊之主的残影早已在洛星完成诡异融合的瞬间彻底崩散。 维克托瘫倒在地,眼神空洞,仿佛信仰彻底崩塌,疯了。 凯瑟琳夫人和奥利等异变者,随着深渊之主的消失和能量反噬,大多已无声无息地死去,少数还在抽搐。 徐文卿、雷辛、丽塔、符凯和他怀里刚刚苏醒过来的柯拉,全都张大了嘴巴,看看周景聿,又看看身上还闪烁着不稳定能量光晕、表情同样有些懵的洛星,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 深渊之主降临了。 然后深渊之主想吞管家。 然后管家为了保护周景聿放大招把自己放没了。 然后周景聿不知道干了啥,把惊悚值全给了管家。 然后管家好像……把深渊之主的神格给融了? 然后惊悚游戏系统好像……卡bug了? 再然后就是,系统把管家……判成可契约生物让周景聿给契约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老周……”徐文卿声音干涩,推了推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眼镜,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需要重建,“你……你这算是……捞了个神回家?” 周景聿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洛星那双依旧清澈、但眼底偶尔会闪过古怪色泽的浅棕色双眸,声音沙哑:“你……没事?” 洛星感受了一下体内乱七八糟的力量和灵魂深处那个诡异的契约联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偶尔闪过的银色或暗影流光,“我感觉我现在像个随时会炸的烟花。” 周景聿看着他,倏地一把将人狠狠搂进怀里,力道大得洛星闷哼一声。 第101章 “没事就好。”周景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脸埋在洛星颈间,深吸了一口气,“其他的……以后再说。” 倒计时还在继续。 【10,9,8……】 雷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眼神复杂地看着相拥的两人,一方面感到莫名其妙——这俩人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又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堪称史诗级混乱的现场,喃喃道:“这副本结算……还能有多少惊悚值啊……” 【3,2,1。】 【传送开始。】 白光淹没了所有人的视野。 周景聿紧紧抱着洛星,似乎生怕一松手,这个差点离开他的家伙就会再次消失。 意识抽离的最后一瞬,周景聿听到洛星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而清晰地说道: “我的名字,叫洛星。” 第94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36) 三天后,惊悚游戏世界,中央安全区,老酒馆。 这是玩家们最常聚集的休息区之一,位于系统划定的绝对安全地带。 木质结构的建筑里弥漫着麦酒、烟草和汗水的味道,墙上贴满了各种副本攻略、求组队信息和悬赏令。 此刻正是傍晚,酒馆里人声鼎沸。 “听说了吗?周景聿那疯子又通关了一个高级副本!” “真的假的?哪个副本?” “《古神低语》!那个新出的ss级副本!” “何止通关,我听说他干了件大事!” 几张桌子旁,玩家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最近最大的新闻。 一个穿着皮甲、脸上有道疤的中年男人灌了一大口麦酒,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当时也在那个副本里,他出来后说了些事……” 周围几人都竖起了耳朵。 “说是周景聿在副本里捞了个npc。” “啥?”一个年轻玩家差点把酒喷出来,“捞npc?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疤脸男人神秘兮兮地说,“据说是个管家npc,周景聿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系统把那npc判定成了可契约伴生单位,直接带出来了!” “我艹……”年轻玩家目瞪口呆,“还能这么玩?” “这还不算,”另一个坐在角落、戴眼镜的斯文男人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我这两天在中央大厅看到周景聿好几次,他身边一直跟着那个人。” “你是说……那个npc?” “对。”眼镜男点点头,“银灰色头发,浅棕色眼睛,穿着简单的便装,但气质很特别。周景聿走到哪他跟到哪,两人之间的气氛……啧。” “展开说说?” 眼镜男想了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不像主仆,不像队友,倒像是……” “像什么?” “像一对儿。”眼镜男终于找到了词,“周景聿看他的眼神,跟我看我老婆的眼神差不多——当然,我老婆是个活人,不是npc。” 酒馆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和惊叹。 边上立刻又有人问:“所以传言是真的?周景聿跟个npc搞上了?” “而且还是个他亲手从副本里契约的npc?” “这什么骚操作啊也太牛了吧……”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门口,然后齐齐顿住。 周景聿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作战服,身姿挺拔,眉眼冷峻,手腕上的手环颜色很浅,显然惊悚值不高——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而走在他身边的,正是传言中的那个银发青年。 洛星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深色的长风衣,银灰色的短发柔软地搭在额前,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酒馆内部,最后落在周景聿身上。 “就这儿?”他问,声音不高,但音色清冽。 “嗯。”周景聿应了一声,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带着他走向吧台旁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所有玩家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以冷酷疯狂著称的玩家大佬,用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把另一个男人带在身边,还揽人家腰。 “我眼睛没花吧……”年轻玩家喃喃道。 疤脸男人咽了口唾沫:“看来传言不仅是真的,而且……比传言还夸张。” 角落里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有意思。” 卡座里,周景聿和洛星相对坐下。 周景聿点了一杯威士忌,洛星要了杯热水。 “身体感觉怎么样?”周景聿问,目光落在洛星脸上,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 自从离开《古神低语》副本后,洛星的状态一直不稳定。 那是强行融合了深渊之主神性本源的后遗症,加上惊悚值转化的能量与原本灵魂力量的冲突,让他的身体时常出现异常——有时会突然发烧,有时会陷入短暂的昏睡,有时皮肤下会有银黑两色的流光不受控制地闪现。 “还好。”洛星喝了口热水,微微蹙眉,“就是能量还是不太稳定,那个契约……” “契约怎么了?” 洛星抬起左手,手腕内侧,那圈已经变成灰黑色、不时闪过银芒的衔尾蛇纹路若隐若现:“它好像在吸收你给我的惊悚值,缓慢修复我的状态。但速度很慢,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周景聿:“你把自己的惊悚值都给了我,现在怎么办?” 周景聿无所谓地耸耸肩:“再赚。”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数不清的惊悚值只是零花钱。 实际上,周景聿现在的惊悚值已经跌出了排行榜前百,甚至不如一些中级玩家。 这在惊悚游戏世界里,几乎是自毁前程的行为。 但周景聿不在乎。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洛星手腕的纹路上:“系统把你定义为‘伴生单位’,占用我的永久伴生位。这意味着你可以跟着我进任何副本,享受玩家待遇,但不能单独行动。” 洛星点点头:“我知道。” 这三天里,他已经研究清楚了那个诡异契约的规则。 作为特殊伴生单位,他拥有独立的属性面板,可以穿戴玩家装备,使用玩家道具,甚至获得副本奖励——当然,所有奖励都会优先转化为修复他状态的能量。 而他与周景聿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距离限制——他们不能离开彼此超过一百米,否则契约会发出警告,超过五百米,契约会强制传送他回到周景聿身边。 某种意义上,他成了周景聿的绑定物品。 但洛星并不反感这个安排。 至少,他能光明正大地留在周景聿身边,不用再担心被系统排查异常。 而且…… 洛星看着对面男人深邃的眼眸,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这就是他的爱人。 即使失去了前两个世界的记忆,骨子里那份对他的执着和占有欲,却从未改变。 “所以,”周景聿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视洛星,“你现在是我的了。” 这话说得直白而霸道。 洛星挑了挑眉:“我以为我早就是你的了。” 他在“早”字上加了重音。 周景聿的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确实。” 两人之间的气氛暧昧而自然,仿佛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酒馆里的其他玩家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但余光都在往这边瞟,耳朵也竖得老高。 “他们在说什么?” “听不清……” “但看那气氛,绝对有问题!”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浅绿色连衣裙、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她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在周景聿身上,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周哥!” 周景聿抬起头,看到来人,微微颔首:“林青青。” 正是《岁荫村》副本里那个新人玩家林青青。 经过几个副本的历练,现在的林青青已经褪去了当初的青涩,眼神坚定,手腕上的玩家手环是浅蓝色,显然已经是个有经验的中级玩家了。 她的目光落在洛星身上,愣了一下。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林青青在脑海中快速搜索——惊悚游戏里见过的人太多了,副本里的npc、临时队友、敌对玩家……她见过无数双眼睛,但这双眼睛里的某种神情,让她感到一丝说不清的熟悉。 只不过,这种熟悉感很淡。 “周哥,这位是……?”林青青礼貌地问道,目光在洛星身上停留了一瞬。 “洛星,我的对象。”周景聿言简意赅地介绍。 第102章 林青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跟洛星友好地一点头——周景聿这样的人,也会找对象? 她感觉有点匪夷所思。 不过,这不重要。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周景聿面前:“周哥,我想雇你带我过一个a级副本。我知道你现在惊悚值不高,可能看不上a级,但这个副本对我很重要……”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而且,副本里可能有个……你认识的人。” 周景聿没接信封:“谁?” 林青青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凌姝。” 听到这个名字,洛星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周景聿面无表情:“她怎么了?”对于他来说,这种在某个副本里相遇过一次的人,与其说是认识,不如称之为路人更加合适。 “她……死了。”林青青的声音更低,“或者说,永远留在了那个副本里。” 酒馆里很吵,但卡座里却突然安静下来。 洛星抬起眼,看向林青青:“怎么回事?” 林青青看了看周景聿,见他没反对,便继续说下去:“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凌姝从《岁荫村》出来后,进步很快,但她总是存着依靠别人、抱大腿的想法,不愿意自己扎实提升实力。上个副本,她跟了一个高级玩家,想蹭经验刷评分,结果……” 她叹了口气:“那个高级玩家有个固定的女伴,也是个厉害角色。凌姝不知道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惹恼了那个女伴。在副本的关键节点,女伴做了手脚,把凌姝留在了那里。” “那个副本是《血色剧院》,生存类,最后要逃出剧院才能通关。据说凌姝最后被困在了后台的化妆间里,门被反锁,外面是暴走的npc……她没出来。” 林青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冷静的评判:“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第一次在《岁荫村》见她,就知道她不安分,她看周哥的眼神里带着评估和攀附。可惊悚游戏这种地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她不是个蠢人,竟不明白这个道理。” 洛星沉默地听着,脑海中闪过凌姝在《岁荫村》里那表面温婉得体、却又处处算计的模样。 这个世界的原女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副本里。 没有他的帮助,失去了初期的积累,无法与其他强者结盟,等同于失去了她的主角光环……她果然没能走到最后。 “所以,”周景聿开口,声音平淡,“你想让我带你过那个a级副本,是因为凌姝死在那里,你觉得有隐患?” 林青青点头:“对。《血色剧院》那个副本,据说因为凌姝的死亡,产生了一些变异。现在通关率从原来的60%降到了40%,而且有传言说,剧院里多了一个‘徘徊的女演员’幽灵npc,专门针对女性玩家……我想去拿个特殊道具,但一个人没把握。” 周景聿看了看洛星。 洛星明白他的意思——他俩现在s级的副本都能轻松拿下,区区一个a级副本不在话下,主要看洛星什么想法。 “你想接就接。”洛星说,“我跟你一起去。” 周景聿的嘴角微微上扬:“好。” 他接过信封,拆开看了看里面的副本信息和报酬,点了点头:“明天中午,中央大厅集合。” 第95章 满级大佬他强取豪夺(完) “谢谢周哥!”林青青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她又看了看洛星,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依旧让她感到熟悉,但她还是没有想起具体在哪里见过。 是错觉吧,林青青心想。 她朝洛星礼貌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酒馆门口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卡座里,周景聿正侧头和洛星说着什么,冷峻的眉眼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而洛星微微仰头听着,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林青青摇了摇头,撇开心中那点困惑,推门离开。 酒馆里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听见没?周景聿亲口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他和那个npc是一对啊!‘我的对象’,还不明白吗!” “我艹,大佬玩得真花……” “不过那个npc确实好看,这银发是角色设定吗,气质绝了。” “再好看也是npc啊!系统能允许这种事?” “系统不是已经允许了吗?都契约了……” 议论声中,周景聿和洛星喝完酒,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周景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酒馆。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玩家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周景聿什么都没说,搂着洛星的肩,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酒馆里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 接下来的半个月,惊悚游戏世界的玩家们见证了一个奇观。 周景聿,那个曾经独来独往、以疯狂高效著称的玩家大佬,一改往日的单人闯关模式,开始带着洛星频繁进入高级游戏副本。 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在中央大厅接任务时,洛星会安静地站在周景聿身边,偶尔低声说些什么,周景聿则会微微侧头倾听,那专注的模样让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在副本入口处等待时,两人会站在稍远的地方,周景聿有时会伸手整理洛星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而在副本里…… “我的妈呀,你们是没看见!” 一个刚从《迷雾森林》副本出来的玩家在酒馆里激动地比划:“周景聿带着那个洛星,两人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周景聿在前面开路,洛星在后面控场,一个a+级副本,他们三天就打通了,而且还是完美通关!” “洛星不是npc吗?他也有战斗力?” “何止有战斗力!”那玩家眼睛发亮,“他的能力很特殊,好像是精神控制类的,能压制暴走的npc,还能制造幻象误导怪物。而且他对副本的理解超级深,总能找到最短的路径和最安全的解法!” “周景聿呢?他什么反应?” “大佬的行事还是那么疯狂,但有洛星在,他好像……收敛了一点?”玩家挠挠头,“至少不会一言不合就上去硬刚了。他会先听洛星的分析,然后再行动。两人之间的默契,简直像是合作了十几年的老队友!” 类似的传言越来越多。 有人说看到周景聿在副本里为了保护洛星,硬扛了boss的大招,虽然受伤但第一反应是去检查洛星有没有事。 有人说看到洛星在周景聿战斗时,用某种特殊能力给他加持,让周景聿的实力短暂提升了一个档次。 还有人说,在某个副本的休息间隙,看到周景聿把洛星按在墙上亲,亲得那叫一个难舍难分,完全不顾旁边还有队友…… 总之,周景聿和洛星这对组合,成了惊悚游戏世界最热门的谈资。 而周景聿的惊悚值,也以惊人的速度重新积累起来。 短短三个月,他就一路冲回了排行榜前五十。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本身通关的效率奇高,更因为洛星的存在,让他们能挑战更高难度、奖励更丰厚的副本。 洛星需要吸收大量的惊悚值来稳定自身状态,而周景聿则需要快速变强,以便在未来可能出现的危机中保护洛星。 两人各取所需,却又默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 一个月后,中央安全区,玩家交易所。 周景聿和洛星刚从《深渊回廊》副本出来,这次是个s级副本,他们带了一支六人队伍,耗时七天通关,队伍人均评分a+。 周景聿的惊悚值已经回到了排行榜前二十。 洛星的状态也稳定了许多,皮肤下那些不受控制的流光已经很少出现。 两人在交易所处理完副本收获的材料,正准备离开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老周!” 徐文卿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容:“又见面了!” 周景聿微微颔首。 洛星笑了笑:“徐先生,好久不见。” 自从《古神低语》副本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徐文卿。 徐文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嘴角的笑意加深:“看来你们过得不错。” “还行。”周景聿说,“有事?” “有。”徐文卿正色道,“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说。” 徐文卿压低声音:“我接了个特殊任务,需要进《遗忘实验室》副本取一样东西。那个副本是s+级,我一个人没把握,想请你们一起。” 周景聿看向洛星。 洛星想了想,点头:“可以。” “太好了!”徐文卿松了口气,“报酬好说,主要是那东西对我很重要。” 第103章 约定好时间后,徐文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们知道最近论坛上那个热帖吗?” “什么热帖?” “关于洛星身份的。”徐文卿的表情有些微妙,“有人扒出了洛星是《古神低语》的npc,现在论坛上都在猜,他是不是某种特殊的、副本里可以被玩家契约的npc类型。” 周景聿的眉头皱了起来。 洛星倒是很平静:“他们猜对了又怎样?” “不怎样,但是……”徐文卿顿了顿,“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预感很快成真。 三天后,一个名为《大爆料!玩家可以契约副本npc详细资料汇总》的帖子,在惊悚游戏玩家论坛爆火。 发帖人自称与周景聿一起通关过几个副本,详细描述了两人在副本中的互动,爆料了不少据说是契约npc规则的信息。 帖子里还附上了《古神低语》副本中其他玩家的匿名爆料,描述了周景聿如何“契约”洛星的全过程。 帖子里的内容在洛星看来算是真假掺半,但相对于论坛里其它的猜测,这篇帖子的遣词用句之笃定,竟然显得它更为真实。 发帖人最后总结—— 1. 洛星是板上钉钉的副本npc; 2. 周景聿通过某种方式,让系统将洛星判定为“可契约单位”; 3. 契约成功后,npc可以跟随玩家离开副本,成为永久伴生。 帖子一出,整个玩家圈子炸了。 “真的假的?npc能契约?” “周景聿是怎么做到的?求攻略!” “如果是真的,那我是不是也能去契约个漂亮npc小姐姐?” “想多了,没看帖子说吗?需要特殊条件和机缘,不是随便哪个npc都能契约的。” “但至少有可能啊!我要去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惊悚游戏世界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现象: 大量玩家开始尝试与副本npc“搞好关系”。 送花、送礼、说好话、英雄救美……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有些玩家甚至在副本里公然向npc表白,试图触发“特殊事件”。 结果可想而知—— 大部分npc对玩家的示好毫无反应,依旧按照程序设定行动。 少数玩家因为行为过于异常,触发了npc的敌对机制,被追得满副本跑。 更有人试图强行“绑架”npc,结果被系统判定为违规操作,直接踢出副本,扣除大量惊悚值。 一时间,副本里乌烟瘴气,玩家们的心思都不在通关上,全在研究怎么勾搭npc。 “这群白痴……” 酒馆里,雷辛灌了一大口酒,对身边的丽塔吐槽:“他们以为契约npc是过家家吗?周景聿和洛星那情况明显是特例中的特例,说不定跟洛星本身的特殊性有关。这群人倒好,见个npc就往上扑,副本通关率都下降了!” 丽塔摇摇头:“人性如此。一旦看到有捷径,就会疯狂涌上去,不管那捷径是不是真的存在。” “周景聿和洛星现在估计很头疼吧?”雷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毕竟他们是始作俑者。” 丽塔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周景聿会在乎?” 雷辛想了想:“……好像不会。” 确实,周景聿根本不在乎。 论坛上的热议,玩家的模仿,副本的混乱……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依旧每天带着洛星刷副本,积累惊悚值,偶尔接个委托。 偶尔有不怕死的玩家凑上来打听“契约npc的秘诀”,周景聿只会冷冷地瞥对方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足以让任何人闭嘴。 洛星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好像把我们当成攻略npc的范本了。”某天从副本出来后,洛星看着论坛上那些离谱的“契约教程”,忍不住笑出声。 周景聿把人搂住,往怀里带:“随他们闹,反正闹不出结果。”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普通的npc。”周景聿低头,在洛星耳边低声说,“不是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洛星的耳朵微微发红,没再说话。 虽说周景聿没有明确问过,但显然他心里有数——洛星跟他所碰到过的所有副本npc都不一样。 但那又怎么样,对周景聿这样只看当下的人来说,洛星无论是现在或是以后,都只会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 玩家的疯狂行为持续了一周后,惊悚游戏系统终于做出了反应。 【系统公告】 【检测到近期玩家行为异常,现发布以下规则补充与澄清:】 【1.副本npc为程序化设定角色,不具备独立人格与情感,无法与玩家建立契约关系。】 【2.个别特殊案例(编号:er-001)为系统bug及不可复制特例,现已修复相关漏洞。】 【3.严禁玩家在副本中对npc实施骚扰、绑架、强迫等行为,违者将视情节严重程度给予警告、扣除惊悚值、抹杀等处罚。】 【4.新增npc保护机制:当npc遭受玩家异常行为时,可触发自卫或求救程序,系统将优先保障npc安全。】 【5.再次重申:惊悚游戏的核心是生存与挑战,请玩家专注于提升自身实力,勿将精力浪费于无意义的行为。】 【祝各位游戏愉快。】 【惊悚游戏系统管理中枢】 公告一出,玩家论坛再次炸锅。 “所以周景聿和洛星真的是bug?” “系统都承认了,那肯定是啊!” “我就说怎么可能随便契约npc……” “但bug为什么没修复?洛星不还在周景聿身边吗?” “公告说了是‘不可复制特例’,估计是修复了漏洞,但已经存在的契约无法撤销?” “那周景聿岂不是赚大了?白捡个强力伴生!” “羡慕嫉妒恨……” …… 洛星看着这则公告,乐不可支:“瞧你干的好事。” 周景聿嘴角微勾,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怪我咯?” 第96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 这一回再睁眼、发现自己又一次身处不知名空间时,洛星已经不会感到意外了。 他只想知道,这种一次又一次重回曾经任务世界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遭很暗,似乎一丝光线也没有。 洛星躺在地上不想动弹。 虽说他在每一个世界都能与自己的爱人重逢,可这也是最耐人寻味的一点——他这另类的回档重来,是否也和“他”有关呢? 想到这里,洛星抬起手,想要确认这次左手中指指根处那个跟了他两个世界的印记在不在,而就这一抬手,进入视野的,不是修长的手指,而是一截光溜溜、白森森的指骨! “……”洛星动作顿住,沉默地、缓缓地将那只手举到眼前。 五指俱全,关节分明,泛着玉石般冷白的色泽,在这昏暗无光的环境里,竟然散发着一股莹润的光泽。 一丝血肉也无。 洛星盯着那五根只剩白骨的手指,开始头脑风暴——有哪个世界,他当过白骨精来着? …好像是没有吧…… 他慢吞吞地、咯啦咯啦地从地上支棱起来。 身上那件浅青色银丝绣白鹤的法衣倒是完好,随着他的动作,腰间有什么东西轻轻一荡。 洛星垂下头,用一根光溜溜的指骨将它勾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非金非玉,触手温凉,正面浮雕着云雾环绕的山门,背面是古篆的“玄天”二字,下方还有更小的“阵宗洛星”几个字。此刻令牌已裂,那黯淡无光的模样,令人唏嘘。 他顿了顿。 啊,是这个世界啊。 他握着令牌,有点感慨。 这个修仙世界,算是他经历过的众多任务世界里,为数不多让他觉得待着还算舒服的地方,所以他印象还挺深的。 天道运行相对公允,没有那么多降智打击和强行黑化的狗血剧情,连那位气运所钟的原女主云茵,都是个三观极正、凭本事和心性一步步走上去的狠角色,从不搞歪门邪道,对同门也多有照拂。 洛星当时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是给云茵资源、机会、天材地宝等等,主打一个偏爱她就行。 握着令牌,洛星的思绪飘远了些。 云茵那丫头,确实是个好孩子,有天赋,肯努力,心性也正,得了好处记得回报,也不会恃宠而骄。 教导一个三观正的女主,连带着整个玄天门的风气都让他觉得清正舒坦,所以当初走完必要的剧情点后,他也没急着脱离,而是打算在即将来临的仙魔大战中出一番力,也算全了这段缘分。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炽烈的灵光与混沌的魔气搅成一团…… 洛星当时正坐镇一处前沿驻点,魔族右护法飒弥竟敢摸到附近偷袭仙门中人,作为正派魁首之一玄天门的阵宗宗主,洛星岂能容他嚣张,当即追了出去。 第104章 一路缠斗到这荒僻无光的地方,他抓到那魔头的破绽,正要催动杀阵了结对方,却没想到蓦地背后猛地一凉。 那气息仿佛突然出现,毫无防备地钻透护体灵光,精准地击碎了他的道基与神魂。 意识被瞬间撕裂的剧痛淹没,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机在疯狂流逝。 最后他只瞥见飒弥表情错愕身首分离的一幕,随即,他的脚下便骤然炸开的一股吞没一切的诡光。 踏马的,让人阴了。 “啧,亏大了。”洛星习惯性想咂咂嘴,下颌骨动了动,只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即便被人发现,也只会被认为他和飒弥是同归于尽吧。 他晃晃脑袋,把这点陈年憋屈晃开,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现状——自己这都成白骨了,想必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吧…… 令人费解的是,他都这样了,是怎么穿回来的? 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洛星只得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四周。 这里光线极其黯淡,一股濒临溃散的能量波动从脚下传来——他站在一个绘制在地面上的巨大阵法之上。 洛星仔细审视起这个阵法来。 阵法已然残破不堪,构成阵图的线条多数黯淡模糊,甚至断裂消失,只有少数核心结构的轮廓还勉强可辨。 阵法内的空气中弥漫的能量稀薄得可怜,而且感觉很奇怪,像是清冽的灵气和暴戾的魔气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又双双衰微到了极致,只剩下一点奄奄一息、矛盾又腐朽的残留味道。 “禁锢?还是噬灵……又好像有点儿隐匿的气息?” 都不对味。 洛星蹲下身来,莹白的指骨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尚未完全湮灭的阵纹走向描摹。 越是细看,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发浓重。 这阵法的能量回路……透着一股子陈年的阴狠劲儿。 很多纹路的勾画方式、能量节点的串联,并非当年修真界流行的中正平和或奇诡机变的路数,而是带着蛮横、怨戾甚至是有些扭曲的古老气息。 空气中那稀薄的、灵气与魔气诡异交杂的残留,此刻在洛星的感知中也显得越发突兀——它更趋向于阵法本身强制达成的平衡。 他用那阵法残留的阵纹开始推演。 也是很久没用上修真世界的知识了,他磕磕绊绊地进行了许久,才摸出一些门道。 这是一种用于禁锢、压制神魂的阵法。 沉寂已久的记忆开始复苏,一个阵法骤然在他脑海划过。 九幽锁魂禁阵……? 洛星握着令牌的指骨,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这名字他只在玄天门阵宗秘藏的最古老、被列为绝对禁忌的几卷残损玉简中瞥见过。 那记载语焉不详,只强调其为上古邪阵,歹毒无比,核心效用并非杀伤肉体,而是禁锢、折磨神魂,阻断其与天地轮回的一切联系,令其永困阵中,承受灵魔二气反复冲刷撕扯之苦,直至魂飞魄散。 布阵所需条件苛刻,且手段有伤天和,早被列为禁术中的禁术。 自己脚下这个阵法虽说残破得不成样子,能量也近乎枯竭,但那股子禁锢压制的意味,以及糅杂灵魔二气的特征,与他曾经见过的那描述,隐隐对上了。 洛星不禁咋舌……谁啊,那么恨他吗? 当初他在玄天门可是个绝佳老好人的形象,温和有礼,钻研阵法一心问道,谁也不得罪,哪来这么个人对他下这等黑手? 不仅偷袭弄死他,连他的神魂都不放过,要用这种上古禁阵来折磨? 想当年飒弥死前那错愕的表情,会和他有关吗? 洛星沉吟片刻,摊开五指,凌空迅速地画了一个聚气阵,空气中弥散的灵气与魔气快速汇集而来,被他注入了脚下的阵法之中。 这个阵法已经濒临溃散,这点能量并不会激活阵法的效用,只用于阵纹的显形。 随着能量的注入,洛星脚下的阵法在昏暗的环境中发出星点微光,那稀薄的能量只维持阵法回路亮起一瞬,随后光芒熄灭,阵法破碎,周围再次陷入黑暗。 只那一瞬,洛星目光一凝—— 阵法主体旁边,衔接一个用于稳定能量的辅助阵法的地方,有一个并不起眼的、隐隐勾勒成流云状的阵纹。 这阵纹…… 别的阵修也许并不会觉察什么,可洛星对它可是熟悉之至。 那是他的师弟,华贤真人惯常使用的个人阵纹! 那一笔一划,旋扭转势,每一处都透着华贤的小习惯,洛星甚至能联想到他画这个人阵纹时脸上的得意潇洒的表情。 洛星用空荡荡的眼眶注视那片阵纹沉默了良久——竟然是他的师弟下的手? 可是……为什么呢? 洛星站在原地,除了疑惑,倒也没有其它的情感波动,真要说起来,他感觉其实……挺没意思的。 华贤真人作为他的师弟,是洛星当初颇为信任的人之一。 而在这个他待着觉得挺舒服的世界,居然发生了被信赖的人在背后捅刀子这种事,这滋味,哪怕像是洛星这种见惯了尔虞我诈的任务者,品味起来,也是挺苦涩的。 他晃了晃脑袋,听着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啦”声,把这股陈年的郁气甩开。 现在不是琢磨为什么的时候,他得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阵法已经溃散,他轻而易举地离开了那困了他不知多久的阵眼。 四周是几乎凝固的黑暗,空气中残留的灵魔混杂气息稀薄而腐朽,带着一种万物凋零后的死寂。 这里显然曾是激烈冲突的中心,仙魔大战的旧址,如今只剩下这副仿佛被时光遗忘的鬼样子。 方圆几十里,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昏暝,不见天日,也不知当年那场大战到底激烈到什么程度,竟把一方天地搞成了这副德行。 洛星根据直觉,选了个方向前行——他得先走出这鬼地方,才能找到回玄天门的方向。 骨头架子走路,其实挺轻快的,没什么负担,就是动静有点大。 每一步落下,关节摩擦,咯啦咯啦,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格外清晰,自带音效,听起来还挺热闹,就是不太像活物。 走了不知多久,或许两日,或许更久,在这片永恒的昏暗里时间感也变得模糊。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不一样——并非光亮,而是生气,仿佛浓墨的边缘被水晕开,带上了些许灰蒙蒙的质感。 又走了一段,脚下坚硬荒芜的土地逐渐被稀疏的植被取代,尽管这些植物也多是蔫头耷脑、色泽暗淡。 洛星知道,他快走出这片死地了。 第97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2) 果然,没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并非阳光明媚,只是正常的、带着些阴云的天空,以及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 一个小城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洛星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莹莹白骨和完好的法衣,要是就这么大喇喇出现在人前,估计能直接引发骚乱,被当成什么千年古尸成精或者新型魔族探子给围起来。 他需要伪装。 趁着天色渐晚,暮色四合,洛星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小镇。 他避开人群,专挑僻静巷弄,最终在一家看起来货物还算齐全的成衣铺后院“借”了一套深灰色、带兜帽的宽大长袍,以及一双结实的皮质手套。 当然,他没白拿——将一颗昨天随手画阵打散的低阶妖物得来的、品相一般但在这小地方绝对算稀罕货的妖丹,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也算是公平交易了,洛星在心里这么嘀咕着。 有了衣物,接下来是解决声音问题。 他可不想走动起来像一支移动的打击乐队。 作为曾经的阵宗天才,哪怕现在灵力全无,肉身不存,但知识和经验还在。 他寻了个更隐蔽的角落,就着朦胧的月光,开始捣鼓。 “万籁寂灭阵……真是大材小用了。”洛星用指骨尖蘸了点墙角收集来的、带着微弱土灵气的尘埃,在袍子下摆上小心勾勒。 阵法微型化、附着于织物本是极高深的技巧,好在他此刻要求不高,只需一个持续生效、能抵消自身骨骼摩擦声响的小玩意儿。 一边画,他一边忍不住吐槽自己:“也是奇了怪了,都只剩骨头了,我居然还能思考,能视物,也能听见别人说话……还好闻不见味道,不然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诡异情况了……话说我这到底算个什么状态?神魂依附于骨?可这骨头凭什么承载意识?啧,搞不懂。” 阵法很快成型,微光一闪,隐入布料。 洛星穿上长袍,戴好手套,拉低兜帽,试着走动了几步。 果然阵如其名,万籁俱寂。 不仅骨骼摩擦声没了,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几乎被阵法吸收。 “完美。”他满意地点点自己的下颌骨。 只不过,还有个问题——这阵法需要微弱能量维持,他现在自己就是个能量黑洞,无法修炼,也存不住灵气。 第105章 “让我来发挥发挥。”洛星喃喃道。 他琢磨了几秒,又在那阵法外圈勾了一层延伸的辅助阵纹,用以缓慢聚集周围环境里游离的灵气,给主阵供能。 只要他待在还有灵气的地方,哪怕是稀薄的灵气,这身行头就能一直保持静音状态。 “科技改变生活,阵法保障隐私。” 洛星自娱自乐地开了个地狱玩笑,整理了一下兜帽边缘,确保阴影能完全覆盖住他的整颗头骨,便迈着无声的步伐,再一次进入了这座小镇。 当然这回,他是堂堂正正走进去的。 小镇不大,但生机勃勃。 青石板路,两旁是木质结构的店铺,挂着各式招牌,卖丹药符箓的、收售妖兽材料的、提供基础功法玉简的…… 档次不高,但品类齐全,显然是附近低阶修士和凡人混居的聚集点。 洛星拉低兜帽,低调地走在街上,专注地聆听四面八方的声音。 路人交谈声、店铺吆喝声、孩童嬉闹声……熟悉的语言,却谈论着许多陌生的名词、事件和人物。 他先用低阶妖丹换了些下品灵石,随后在一个茶水摊边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清茶,静静听着旁边几个看起来像是散修打扮的人的闲聊。 起初都是些琐事,某某山沟疑似有低阶灵草出世、隔壁镇子的护卫队又剿灭了一窝刚成气候的狼妖、哪个小门派招收外门弟子条件苛刻云云。 洛星听得有些走神,思绪飘回了玄天门,不知道当年那些人和事,后来都怎么样了。 云茵那丫头,以她的天赋心性,恐怕早已是名震一方的大能了吧? 就在这时,邻桌一个年纪稍长、胡子拉碴的修士喝干了碗里的茶,抹了把嘴,叹道:“……要说这修行啊,真是越来越难喽。灵气不比上古时候,机缘也少。听说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打得才叫一个惨烈,天地失色,多少大能陨落,连传说中玄天门那位惊才绝艳的阵宗之主都折在里面了。自那以后,好多传承都断喽!” “可不是嘛!”另一个矮胖修士接口,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口吻,“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话说,当年大战尾声,就在西边那片黑域附近,玄天门的衍星君和魔族的右护法飒弥同归于尽,那动静,据说几千里外都能感觉到灵气的暴动和湮灭!打那以后,西边那片地方就彻底成了死地,终年昏暗,鸟不拉屎,灵气魔气混杂紊乱,谁进去谁倒霉!都成禁地了!” 洛星:“……?” 他端着茶水的指骨在半空中顿住。 千……年? 同归于尽? 原来在世人眼里,他和飒弥那倒霉魔头是“同归于尽”?这倒省了解释,虽然真相憋屈了点。 可是……灵气暴动? 这对吗?他是被偷袭,又不是自爆,怎么会有灵气暴动这么一说? 一时之间接收的信息量有点大,他得缓缓。 和之前的世界都不太一样,他竟然穿到了原世界线的“未来”……? 那片花了他好几天才走出来的鬼地方,连名字都起得那么随意吗,“黑域”? 也算是贴切吧。 “千年了啊……”洛星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时间可真是无情。 他端起那碗压根没动的粗茶,对着空气敬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敬给千年前的自己,还是敬给这片物是人非的天地,最后,将一枚下品灵石放在桌上,起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茶摊。 穿着深灰色的兜帽长袍的洛星融入街道上往来的人流,不紧不慢地离开了这座小镇。 在离开了那座小镇后,洛星站在岔路口,望着记忆中玄天门所在的东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玄天门,他肯定是要回的。 他现在这个奇怪的状态,估摸着宗门藏书阁里应该能找到相应的解决之法,总得恢复血肉之躯吧? 至于别的事情,都得排在这之后。 但问题来了——怎么回? 这里离玄天门可不是一般的远,当年他是乘坐飞舟、配合传送阵才能快速往来前线与宗门。 现在呢?他,洛·一穷二白·灵力全无·骷髅架子·星,难道要靠这两条腿骨,一步一步丈量回去? 怕不是要走到地老天荒,骨头都得走包浆。 “得搞点快钱才行……”洛星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袖袋,以及怀里仅剩的几颗用妖丹换来的下品灵石。 这点灵石,喝个粗茶还行,想启动远距离传送阵?塞牙缝都不够。 他需要一座有公共传送阵的中等以上的城池,更需要一笔启动传送阵的路费。 好在,修士聚集的地方,赚钱的门路总还是有的。 接下来的日子,洛星开始了他的挣快钱之旅。 根据之前在小镇上听来的零散信息,以及自己对灵气流向和妖兽习性的模糊记忆,他专门往一些人迹罕至、传闻有中低阶妖兽出没的山林里钻。 狩猎过程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 作为一具没有血肉、不惧寻常毒素、无需呼吸、对灵力波动感知异常敏锐,并且神魂强大阵法造诣高超的白骨,洛星堪称天然的妖兽克星。 尤其是那些依赖嗅觉、热能感应或血气追踪的妖兽,面对一具会走、会布阵、指骨比飞剑还硬的骷髅,往往先懵逼,随后就被洛星用简单却刁钻的微型困阵、幻阵困住,最后被干脆利落地掏了妖丹。 “无痛除妖,环保高效。”洛星掂量着手中几颗还带着温热和腥气的妖丹,品相从低到中不等,“就是这形象,要是被人看见,估计能直接编进新的志怪话本,《白骨真人降妖记》什么的。哈哈!” 他一边开着自己的地狱玩笑,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高阶妖兽领地,专挑软柿子捏。 花了约莫半个月,攒够了分量,便直奔最近的一座设有公共传送阵的中型城池——定垣城。 定垣城比之前短暂停留的小镇繁华了不知多少倍,高楼飞阁,人流如织,修士的比例也明显增高。 洛星拉紧兜帽,低调地找到官方收购妖兽材料的铺子,将妖丹分批出手,换回了一小袋中品灵石和不少下品灵石。 沉甸甸的灵石入手,他终于有了点踏实感。 传送阵位于城中心广场,由城主府管辖,费用不菲。 缴纳灵石,核对身份——他随便报了个散修的假名,等待凑够人数…… 一番折腾之后,传送阵终于启动。 当传送阵的光芒终于将他吞没,经历短暂的眩晕和空间扭曲感后,双脚再次踏上实地时,空气中那熟悉又浓郁的灵气,以及远处云雾缭绕、仙鹤翩跹的巍峨山影,让洛星兜帽下的视线微微凝住。 玄天山脉,到了。 山脚下最大的附属城池——云麓城。 千年过去,规模似乎更加宏伟,城墙高耸,阵法隐现,往来修士气息也强了许多。 洛星随着人流走出传送殿,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竟有片刻恍神。 第98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3) 街道的布局依稀还有旧日轮廓,但两旁的建筑大多焕然一新,更高,更华丽,风格也融合了更多千年来的流行元素。 招牌上闪烁的灵光符文,空中偶尔掠过的造型各异的飞行法器,店铺里传来的陌生丹香与符箓波动……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时代的变迁。 “变了好多啊……”他心中轻叹。 但下一刻,他又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街角那家号称传承了千年的“百味斋”点心铺子,居然还在,招牌古旧,但门庭若市。 远处广场上,那座初代掌门挥手斩魔的巨石雕像,依然矗立,只是被岁月打磨得更加光滑。 甚至空气中飘来的、属于玄天门基础心法运转时特有的清正灵气韵律,也依旧未变。 变与不变,交织成一种奇异的陌生与熟悉感。 洛星像一抹不起眼的灰色影子,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刻意靠近玄天门设在城中的几处办事驻点和供外门弟子往来歇脚的茶楼酒肆,拉低兜帽,仿佛疲惫的旅人般静静坐着,实则将所有对话尽收耳中。 弟子们的交谈远比小镇散修的信息量更大。 “……华贤师祖近日又在主峰开坛讲授‘九转连环阵’的新解法了,可惜咱们修为不够,没资格去听。” “可不是吗,华贤师祖接任阵宗宗主后,咱们阵宗发展得多好!听说都快赶上当年的衍星君在时的盛况了!” “云茵师叔祖外出游历好几年了吧?说是要巩固炼虚境界,寻找突破合体的机缘。” “诶,云茵师叔祖天纵奇才,如今已是炼虚大能,还如此勤奋,让我等汗颜啊。” 最让洛星指骨下意识收紧的,是接下来偶然飘入耳中的几句—— “听说太上长老近期要出关了?” “真的假的?哪位太上长老?” 第106章 “还能有哪位?自然是晏淮太上长老!他老人家闭关冲击大乘中期,不知是否成功了……” “嘶——大乘期啊……那可是真正的陆地神仙了。没想到晏淮长老进阶如此之快,当年他拜入衍星君门下时,好像还只是个筑基期的少年吧?” “是啊,谁能想到呢。衍星君陨落得早,倒是他这位大弟子,一路高歌猛进,如今已是宗门的擎天巨柱了。不过话说回来,太上长老出关,宗门或许能多拨些资源?最近功勋堂的任务奖励又缩水了,好点的洞府租金也涨得离谱……” 洛星:“……” 等等……晏淮?大乘期?太上长老? 他感觉自己的头有点嗡嗡的——这冲击可太大了。 当年他那个有些沉默腼腆、却于阵法一道极有灵性的亲传弟子晏淮?那个跟在他身后,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就眼睛发亮的小徒弟? 千年时光,竟然走到了这般高度? 大乘期……那是真正站在此界顶端的存在了。 有些欣慰,更多的却是复杂。 自己这个师尊,陨落时也不过是合体初期,如今徒弟却已远超自己当年,成了宗门老祖级的人物。 这感觉……啧,真是难以言喻。 连带着,听到弟子抱怨资源紧张,他都觉得有种古怪的隔世感——当年的玄天门,可没这么抠搜。 夜幕悄然降临,华灯初上。 云麓城的繁华在夜晚换了种形式继续,酒楼灵食的香气、商铺招揽生意的灵光招牌、乃至某些特殊场所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交织出一种与白天不同的热闹。 只是这热闹似乎也更集中在消费区域,通往山门方向的街道迅速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弟子规律走过的脚步声,以及更远处洞府区零星亮起的、显示主人正在刻苦修炼的稳定光芒。 洛星像一抹不起眼的灰色影子,离开了依旧喧嚣的城区,踏着月色,无声无息地朝着记忆中的山门方向行去。 越靠近山脉,那股被庞大阵法聚拢、约束着的灵气就越发明显。 浓郁是浓郁,却少了千年前天地间灵气自然流淌、充沛盈溢的自在感,大阵中多了好几处庞大的聚气阵,将灵气锁在了宗门之内。 洛星在阵外驻足片刻,细细打量面前的护山大阵,只感觉无形的灵压笼罩四野,威严深重。 千年过去,这大阵早已面目全非,复杂精密了何止十倍,森严壁垒,等闲修士恐怕连靠近都会触发警报。 他如今状态诡异,非生非死,没有灵力波动,连生命气息都无,这阵法会如何判定他? 他摘下手套,试探性地伸出了指骨,轻轻触向护山大阵那流转着淡淡星辉的光膜。 阵法屏障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仿佛平静的深潭表面,被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拂过,甚至没有惊动沉睡的游鱼。 毫无阻碍。 他又走了几步,已然完全进入阵法范围之内。 预想中的警报、灵力扫描、身份核查……通通没有发生。 那庞大而精密的阵法体系,似乎彻底将他视作了死物?连最基本的防御机制都未启动。 “这算不算……卡了个bug?”洛星心情复杂地想着,甚至感觉到有些滑稽。 洛星再次迈开步子。 也挺好的,倒是省了他绞尽脑汁破解或潜入的功夫了,虽然方式有点令人心情复杂。 借着夜色的完美掩护,穿着不起眼灰色兜帽袍的白骨,就这样如入无人之境,轻松惬意地穿过了玄天门引以为傲的、足以让元婴修士都头疼的护山大阵,踏上了千年未曾再履足的宗门土地。 熟悉的山水轮廓在夜色中依旧巍峨,但许多山峰的细节已然改变,新的建筑群,新的灵光节点,昭示着千年间的发展与调整。 空气里的灵气依旧以玄天功法特有的清正韵律流转着。 洛星站在入山主道的阴影里,抬起头,望向云雾深处那最高也是最熟悉的主峰方向。 峰顶的灯火,似乎比记忆中更明亮了些。 夜色中的玄天门,比白日更多了几分静谧与肃穆。 主道两侧灵灯洒下柔和光辉,映照着熟悉的殿宇轮廓。 洛星目标明确——万象峰,藏书阁。 千年变迁,他想了解自身状态,寻找恢复血肉之躯的方法,那里无疑是最佳的信息获取地。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无声地穿行在楼阁与山林之间。 一切都变了,又似乎有些根骨未移。 就在他途经阵宗所属的万象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一片熟悉的竹林小径——那曾是他洞府外的屏障。 洛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他记得自己陨落前,洞府虽然设有禁制,但千年过去,要么被宗门收回另赐他人,要么早已灵气散尽、荒芜破败。 然而……此刻从那小径深处隐约传来的灵气波动,温和、稳定、带着他亲手布置的聚灵阵特有的频率,甚至连那几丛凤尾竹在夜风中摇曳的沙沙声,都透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鬼使神差地,洛星转了方向,踏上了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小径。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下,他那座不算宏伟却格外雅致的洞府,静静矗立在山腰平台。 飞檐翘角,白墙青瓦,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就连门口那两株他当年随手种下的星纹兰,也依然盛开着,花瓣上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 洛星彻底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洞府外的防护禁制光幕流转着浅淡银色的光华,是他当年亲手布下,结合了身份识别与防御预警等效用。 如今千年过去,禁制能量似乎得到了很好的维护,比当年更加凝练复杂了几分,甚至在不起眼的地方隐隐增添了一些他不太熟悉的回路。 此刻的洛星心神激荡,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自己的洞府竟然被完好保存千年的这一事实上,压根没有深究禁制细微的变化。 他站在禁制前迟疑了一下,再次摘下手套,像触碰护山大阵那样,试探性地伸出指骨,触碰那层柔和的灵光屏障。 指尖触及的刹那,熟悉的能量波动传来,混杂着一丝极细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般的特殊涟漪—— 或许是时隔千年,洛星对自己洞府外的禁制记忆浅薄,也或许是此刻的他正处在神思恍惚之中,竟未察觉这细微的异样。 下一秒,他抬脚迈步,穿过禁制屏障走了进去。 洞府内,一尘不染。 并非法术维持的那种绝对洁净,而是带着生活气息的整洁。 桌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井然有序,仿佛主人刚刚离开,书架上的玉简按照他习惯的分类码放得整整齐齐,窗前小几上的青瓷瓶里,甚至插着几枝带着夜露的新鲜灵植,散发出淡淡的宁神香气。 空气里流动的灵气纯净而温和,显然是聚灵阵长期运转的结果。 没有千年空置的腐朽,没有蛛网尘埃,一切都鲜活得像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儿。 “这是……谁做的?”洛星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华贤?不,肯定不是他……他那个好师弟布下绝杀之阵,还会好心保留他的洞府? 那是……晏淮?云茵?或者其他记得他的旧人? 怀着复杂又有些酸涩的好奇,洛星像真正的归家游子,在自己阔别千年的“家”里慢慢踱步。 他走过书房,抚摸过光滑的紫檀木桌沿,静室里那打坐的蒲团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润的意念。 最后,他凭着记忆,走到内室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手指在某块砖石上按特定节奏轻叩了几下。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不大的暗格。 里面东西不多,几枚玉简,几个封存的玉盒,以及……一枚样式古朴的深青色储物戒。 芥子纳虚戒,正是他当年常用的那枚。 洛星用指骨将它捻起,神识轻易探入——没有阻碍,这是他的本命储物戒,除了他自己,无人能打开。 “嚯!”即便以洛星如今的心境,也忍不住在心底小小惊叹了一声。 戒指里的空间比他印象中还要规整,分门别类,堆得满满当当。 上品、极品灵石堆积如山,光华璀璨,各种属性的天材地宝被封在玉盒中,灵气盎然,一堆堆他当年炼制的、威力各异的阵盘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不少他收集的稀奇古怪的材料、典籍、以及一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效用的小玩意儿。 千年过去,这些资源或许对如今的大能而言并不算什么,但对眼下穷得叮当响的洛星而言,这简直就是天降横财,瞬间从赤贫阶层跃升为小康水准了。 “不知道是谁这么念旧情,把这地方维持得这么好……” 洛星心情颇好地将储物戒套在自己戴了手套的指骨上,戒指自动调节成合适尺寸,“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这戒指里的东西,分他一半也值当。” 第107章 他正美滋滋地内视着他的小宝库,盘算着哪些材料现在可能更值钱,哪些阵盘或许还能用,完全沉浸在一夜暴富的喜悦中时—— 一阵急促的、没有丝毫掩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洞府外直奔内室而来! 第99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4)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带着明显的怒意和某种惊惶,瞬间打破了洞府的宁静。 洛星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躲藏?他在自己家躲什么? 解释?他这模样该怎么解释? 内室的禁制光华一闪,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如疾风般闯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天门高阶长老的玄色法衣,袖口与衣襟以银线绣着繁复的阵纹,面容俊朗,眉眼深邃,此刻却面罩寒霜,眉宇间凝聚着骇人的风暴,周身隐隐涌动的灵力威压,让整个内室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正是晏淮—— 洛星那千年未见的亲传弟子,如今的玄天门太上长老。 晏淮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瞬间就锁定了站在暗格前、还没来得及转身的灰袍兜帽人,以及那人手上戴着的那枚……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深青色储物戒! 那是师尊从不离身的本命储物戒! 师尊……陨落后,他找遍了可能的地方都未曾寻到,怎么会在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手里?! 惊怒交加之下,晏淮甚至没去细想此人为何能无声无息穿过洞府禁制,一连串质问已带着雷霆之威砸了过去: “你是何人?!” “怎敢擅闯此地?!” “这储物戒……你从何处得来?!” “说!” 最后一个“说”字,蕴含了大乘修士一丝凛然威压,其声在怒意催动下,竟泄露出一丝低沉的重叠回音,足以让元婴修士心神震荡。若非洛星状态特殊,神魂本质又极高,恐怕被震成一地骨头堆也是有可能的。 洛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撞破搞得有点懵。 他设想过各种回归后可能遇到的情景,但绝不包括在自己家里被徒弟抓贼一样堵个正着。 他当场懵圈,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这灰袍人沉默不答,晏淮心中怒意更盛,只当对方是心怀叵测、窃取师尊遗物之徒。 他不再废话,一步踏前,伸手就朝对方的兜帽抓去,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他倒要看看,是谁敢如此大胆! “给本座现形!” 就在那足以捏碎山岳的手即将触碰到兜帽的刹那,一直沉默的洛星终于从一连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几乎是千百年作为师尊权威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一句呵斥脱口而出: “放肆!” 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以及一种晏淮在千年孤寂岁月里,于回忆中反复描摹、早已融入血脉灵魂的独特音色与语调! 晏淮那只蕴含着毁天灭地力量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 距离灰袍人的兜帽,仅剩毫厘。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深灰色的兜帽阴影,仿佛要透过布料看清后面的真相。 瞳孔急剧收缩,放大,再收缩,呼吸彻底停滞,连周身沸腾的灵力都在这一刻凝滞不动。 刚才……那是……? 时隔千年,魂牵梦萦,他竟又听到了…… 师尊的声音?! 晏淮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灰色的兜帽只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整个人像是被最顶级的定身术击中,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下胸膛里那颗跳动千年、早已坚若磐石的心脏,此刻却擂鼓般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是……这个声音。 不是幻听。 不是心魔。 不是任何阵法或幻术模拟出的赝品。 那语调里熟悉的威严,尾音处几乎难以察觉的、独属于那人的一丝随性,甚至呵斥时那种“为师还在你就敢造次”的意味,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记忆深处最珍藏、最反复摩挲、甚至带着隐秘灼热感的模板。 千年了。 他曾在无数个静寂的深夜,独自在这洞府中,一遍遍回想这声音,模拟着若是师尊归来,自己该如何举止得体、温雅恭顺地迎候,绝不失态。 他修炼得道心稳固,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沉稳可靠的太上长老,连最细微的情绪都能完美掌控。 可现在,仅仅两个字,就让他那些千年修炼的克制、那些精心维持的表象,瞬间出现了裂痕。一种近乎战栗的狂喜混合着尖锐的恐慌,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 真的是师尊?可若是师尊,为何是这般藏头露尾?若不是……谁敢?谁能?! 内室里死寂一片,月光清冷。 晏淮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那伸出的手极其缓慢地收了回来,负到身后,无人看见之处,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 他面上努力恢复了几分属于太上长老的沉静,只是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暗潮汹涌,死死锁着那灰色的兜帽,仿佛要将其烧穿。 “阁下……”他开口,声音已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究竟是何人?此乃本门已故衍星君清修之所,不容外人擅闯。阁下手中的储物戒,更是故人遗物,还请……交代清楚。” 他话语客气,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在给一个误入歧途者机会。 只有他自己知道,负在身后的那只手,灵力已悄然凝聚,袖中暗藏的几道无形阵纹蓄势待发。若对方回答有半分不对劲,他会立刻将其彻底禁锢,再慢慢……问个明白。 洛星在兜帽下无声地“啧”了一下。这小子,千年不见,倒是更会装了。 这副温文尔雅、讲道理的模样,要不是刚才那副要掀人兜帽的莽撞劲儿还历历在目,他差点就信了。 不过,这故作平静下的暗流,洛星倒是隐约察觉到了。 他这徒弟,心思向来深。 洛星没动,也没摘兜帽,反而就着晏淮的话,慢悠悠地反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已故?遗物?晏淮,你如今,就是这么认定你师尊的?” 那声“晏淮”,叫得自然而然,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随意,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晏淮负在身后的手猛地一颤,凝聚的灵力差点逸散。 他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错觉!这称呼的语气…… 他强行稳住声线,目光却更加锐利,甚至向前逼近了半步,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不再是之前单纯的愤怒,而是混合了一种更深的探究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阁下似乎对在下及先师之事颇为熟悉。既如此,更该知晓,冒充先师,是何等大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磁性,“尤其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扫过灰袍人全身,最后定格在那深藏于阴影中的脸部区域。 他在观察,在感知,用尽一切办法,想要穿透那层布料,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气息或破绽。 焦虑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万一真的是师尊,为何不愿露面? 是受了重伤?还是……别的什么难以启齿的缘由? 光是想到后者,就让他心底某种阴暗的角落产生一阵扭曲的悸动。 洛星感受着那几乎要把他兜帽烧穿的视线,和那看似客气实则步步紧逼的质问,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徒弟太聪明——或者说是太执着,也不好糊弄。 看来,不给出点实在的证据,这小子是不会信的,搞不好真能动粗——虽然他觉得自己现在这状态顶天了也就是个散架,但总不好看,也实在是不想跟徒弟打起来。 “大罪?”洛星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兜帽传来,有些沉闷,却依然让晏淮耳尖微动,“晏淮,你十五岁筑基那晚,因为初次成功引气入体太过兴奋,半夜跑到后山寒潭想试试水性,结果被冻得差点经脉凝结,是为师把你捞起来,用真火烘了半夜,你还抱着为师的袖子哭得打嗝,说再也不贪玩了下不为例——这事,除了你我,还有第三人知晓么?” 晏淮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脸上那强装的镇定,如同摔在地上的琉璃,寸寸碎裂。 那段糗事,是他深埋心底、绝不可能对任何人提及的秘密。 甚至因为那次“污点”,他后来格外注重仪态风度,再未有过丝毫失态。 师尊……真的是师尊! 狂喜如岩浆般喷涌,瞬间淹没了他。 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揪心。 师尊记得如此清楚,却不肯露面…… “师……尊……”这一次,呼唤脱口而出,再无法掩饰其中的颤抖与哽咽。 晏淮上前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硬生生顿住,手指蜷缩着,像是想触碰什么,又怕惊散一场幻梦,“您……您既然回来了,为何……为何不愿让弟子……看一看您?” 第108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恳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渴望,“弟子……找您找了好久……好久……” 看着徒弟瞬间红了的眼眶和那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样子,洛星心里那点因为现状而感觉丢人的别扭,倒是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的感慨。 这孩子…… 只不过,他依然没有摘帽子的打算。 开玩笑!这副尊容,给谁看也不能给自家徒弟看,太有损师道尊严了! 别问,问就是要脸! “看什么看,”洛星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甚至带着点嫌弃,“千年不见,一见面就盯着为师的脸瞧,像什么话。”他顿了顿,转移话题,“倒是你,如今出息了,大乘期,太上长老。这洞府,是你一直收拾的?” 第100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5) 晏淮的注意力果然被稍稍引开,他连忙点头,目光却依旧贪婪地停留在那兜帽上,试图从布料微小的起伏中勾勒出下面可能的轮廓:“是,弟子一直亲自打理,从未假手他人,总觉得……师尊或许哪天就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思念,随即又急切地抬起来,“师尊,您这千年究竟去了何处?为何会……这般……?当年西边黑域之事,宗门记载您与魔族右护法飒弥同归于尽,灵气暴动……” “同归于尽?”洛星冷哼一声,兜帽微微动了动,似在摇头,“是为师遭了暗算。” “暗算?!”晏淮瞳孔骤缩,方才那些纷乱的情绪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是谁?!”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周身气息都变得危险起来,那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洛星仔细观察着晏淮的反应——他并不确定华贤当年对他出手之事还有没有别人知道,但按照他对晏淮的了解,再看他千年来打理他这洞府的行为,以及现在的反应…… 不错,还算有良心。 他没有立刻说出华贤的名字,反而话锋一转,问道:“华贤如今可还好?” 晏淮敏锐地察觉到师尊语气中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他心思电转,立刻将“暗算”与“华贤师叔”联系了起来,毕竟那人这千年来的表现本就…… 晏淮幽深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为阴鸷的厉色。 但他面上却迅速调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华贤师叔……他接任了阵宗宗主之位,这些年来为宗门殚精竭虑,阵宗在他手中也算发展平稳。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观察着面前人的反应,“只是师尊陨落后,师叔悲痛过度,曾闭关百年,出关后性情似乎……沉稳了许多。师尊为何忽然问起师叔?” 洛星在兜帽下无声嗤笑。 悲痛过度?闭关百年?性情沉稳? ……好你个华贤。 他没有回答晏淮的问题,反而像是有些疲惫般,向后靠了靠椅背:“此事说来复杂,牵扯甚广,为师如今状态,也有些特殊……” 他看着晏淮那副想问又不敢逼问、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样子,放缓了语气:“行了,为师需要静一静,你先回去吧,为师归来一事,不要声张。” 晏淮一听洛星要让他走,顿时急了,下意识又上前半步:“师尊!让弟子留下侍奉您!您如今……弟子怎能放心!” 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锁着那兜帽,仿佛看一眼少一眼,千年的思念与失而复得的恐慌交织,让他平日那些滴水不漏的算计和矜持都快维持不住了。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那兜帽之下,师尊如今究竟是怎样的容颜? 是依旧如昔,还是……有了无法言述的改变? 无论是哪种,都让他心尖发颤。 “不用。”洛星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久违的师尊威严,“听话,先回去。该让你知道时,自然会告诉你。” 晏淮被那声“听话”钉在了原地,一股混合着酥麻与失落的复杂感觉窜过脊椎。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那是师尊决定某事时的独断,不容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了,不能急,不能吓到师尊。 师尊既然回来了,就在这洞府里,跑不掉。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晏淮垂下眼眸,再抬起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恭顺,只是那眸色深处,暗流依旧汹涌:“是,弟子……遵命。”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弟子就在附近,师尊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他刻意加重了“随时”二字。 “嗯。”洛星应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晏淮又深深看了那灰色兜帽长袍笼罩的身影一眼,仿佛要将这身影刻入神魂,这才躬身退出洞府。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沉稳,仿佛真的遵从师命,要回去“静候吩咐”了。 直到重新站在月光下的竹林小径上,彻底脱离洞府禁制的范围,晏淮才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血痕,渗着血珠。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看着那血迹,脸上那层温润恭顺的假面,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近乎扭曲的焦灼与阴鸷。 他怎么可能真的离开? 师尊回来了!活生生的、会说话、会呵斥他、记得他所有糗事的师尊! 可师尊不肯露面。 更让晏淮不能接受的是……在方才短暂的近距离对峙中,他用尽了大乘期修士的敏锐感知,却几乎捕捉不到师尊身上有任何灵力波动! 那不像修为远高于他而产生的自然隐匿,更像是一种……枯竭。 若非那独一无二的神魂波动和熟悉到骨髓里的言行做派,他几乎要以为那灰袍之下,只是一具承载着师尊记忆的精致傀儡。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晏淮的心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起来。 师尊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 暗算……华贤师叔……无数线索和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翻腾,几乎要将他千年修炼出的冷静烧穿。 他必须弄清楚! 晏淮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方式流转、收敛、坍缩,最后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的阴影与山间的灵气流中,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 这是他千年来自行摸索出的隐匿法门,结合了阵法的“空”与自身对大道的理解,莫说同阶,便是更高一层的存在,若不刻意搜寻,也难以察觉。 他如同一抹没有实质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折返,远远缀在刚刚走出洞府、目标明确朝着藏书阁方向而去的灰色身影之后。 洛星毫无所觉。 在打发晏淮离开之后,他也随即离开了洞府。 这会儿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有重回故地的感慨,也有对自身状态的烦闷,也有与唯一的亲传弟子晏淮再次相见的感慨。 他急着去藏书阁,想尽快找到解决这身骨头架子的办法。 最起码要恢复个人样吧,才好理直气壮地处理旧账,教导徒弟——虽然徒弟如今这境界,已经说不好是谁教导谁了…… 他步履匆匆,沿着记忆中的小径前行,偶尔遇到夜间巡视的低阶弟子,便提前避入阴影。 那些弟子修为低微,又隔着他这绘制了万籁寂灭阵的兜帽长袍,自然对他发出的动静毫无察觉。 洛星心下稍安,觉得自己潜行功夫宝刀未老。 却不知,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双眼睛正死死锁着他的背影,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步态的节奏、甚至偶尔因思索而微微偏头的习惯性小动作,都贪婪地收入眼底。 晏淮的心,随着那灰色身影的每一个动作,时而揪紧,时而酸软。 ——师尊走路时,若在思索阵法难题,右手会不自觉地虚握,拇指轻轻摩挲食指侧面……这个细微到连师尊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小习惯,千年未变。 ——遇到岔路需要选择时,师尊会习惯性地、极短暂地停顿半息,下颌似乎会微微抬起一个角度,那是他在快速推演路径优劣的下意识反应。 ——师尊走动时挥动灰色袍角带起的弧度,都透着记忆里那份独特的飘逸与随意……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淬了蜜又沾了血的钩子,狠狠刮擦着晏淮的心脏。 狂喜与剧痛交织,思念与恐慌共舞,让他藏在阴影中的身体,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必须用尽全部意志力,才能克制住冲上前去,不管不顾扯下那兜帽,将师尊紧紧拥入怀中的疯狂念头。 不能急……不能吓到师尊……晏淮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指尖却已将掌心再次掐出血痕。 他像一只耐心到极致的鬼魅,无声无息地游弋在师尊身后,贪婪地吞噬着这失而复得的每一分每一秒。 很快,藏书阁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 第109章 这座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复合阵法,守护着玄天门最核心的知识与传承。 门口有轮值的长老坐镇,内部更有层层禁制,非相应权限或持有特殊令符者,寸步难行。 洛星在远处观察了片刻。 门口那位长老气息悠长,至少是化神修为,正闭目养神。 硬闯显然不明智。 走个后门算了。 藏书阁的后方墙高壁厚,但有窗能爬——都这时候了,也甭管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反正也没人看见。 洛星心里有数,估计他这古怪的状态,没什么禁制能对他起效果了,这回他不再摘下手套试探,而是直接穿屏障而过。 果然,藏书阁的禁制也对他失效。 洛星无声无息地翻窗进入了藏书阁之内。 这一切,都被远远跟在后面的晏淮看得清清楚楚。 晏淮的瞳孔再次收缩。 藏书阁的防护阵法等级,仅次于藏宝阁、护山大阵和几处核心禁地。 即便是他,身为太上长老,拥有最高权限,要无声无息地穿过禁制,也需费一番手脚,绝不可能像师尊这样……如入无人之境,轻描淡写地直接穿行! 师尊如今明明没有灵力波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01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6) 难道师尊如今的状态,让宗门所有基于生灵、灵力、权限来判定的阵法,都出现了识别错误? 这个推测让晏淮心中寒意更甚,却也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 若真是如此,至少说明师尊的状态,超越了寻常阵法的理解范畴,未必全是坏事。 他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靠近。 晏淮也同样没有使用常规入口,而是以自身权限,直接引动了阵法核心的一丝波动,在另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打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闪身而入。 进入藏书阁内部,光线顿时明亮柔和许多。 巨大的书架高耸入穹顶,玉简、典籍分门别类,散发着古朴浩瀚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书卷与灵木混合的独特味道。 洛星目标明确,直奔最顶层——那里存放着宗门最古老、最隐秘、甚至被列为禁忌的典籍。 通往顶层的楼梯口设有强大的禁制,灵光流转,威压隐现。 洛星脚步不停,直接走过。 禁制光华闪烁了一下,扫过这个没有生命气息、没有灵力波动的存在,然后……归于平静。 晏淮远远跟在后面,看着师尊如同逛自家后院一般,轻松穿过一道又一道足以让炼虚修士止步的禁制,心中的酸楚与悸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师尊还是那个师尊,如今即便疑似失去所有力量,那份源于学识与智慧的从容,那份仿佛天地规则都要为他让路的独特气场,未减分毫。 他强忍着跟上去的冲动,停在楼梯下方阴影里,神识却如同最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紧紧附着在师尊的袍角,感知着他的一举一动。 顶层空间不大,光线也更加幽暗。 这里的典籍不多,但每一卷都散发着古老甚至危险的气息。 洛星穿梭在书架间,戴着手套的指骨快速拂过一枚枚玉简和兽皮古卷的名称,神识探入又迅速退出,寻找着与“肉身重塑”、“神魂固形”、“阴阳逆转”相关的记载。 时间一点点过去。 晏淮在楼下,只觉度秒如年。 他能感知到师尊在翻阅,在寻找,动作间带着熟悉的专注与偶尔的烦躁,那找不到想要的书籍内容时轻轻用指节敲击书架的声音,也一如记忆中那般熟悉。 这些不时传来的细微动静,都让他心头发烫。 终于,洛星在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卷非金非玉、入手冰凉的黑色骨简。 骨简上的文字并非当代通用符文,而是某种极为古老的道纹。 洛星凝视片刻,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微光闪烁。 他小心翼翼地将骨简展开一部分,快速浏览。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似乎找到了想要的内容,动作顿了顿,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黑色骨简上,开始复制其中一段复杂晦涩的内容。 做完这一切,他将黑色骨简原样放回,仔细拂去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握着那枚新复制的玉简,站在原地似乎沉思了片刻,随后,他不再犹豫,转身下楼。 晏淮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融入黑暗。 洛星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沿着原路,以同样bug一般的方式穿过层层禁制,走出藏书阁后墙,迅速隐入夜色。 这一次,他的方向明确——朝着山门之外。 晏淮紧紧跟上,心如擂鼓。 在师尊离开藏书阁的瞬间,他已如同一缕青烟般无声掠上顶层,精准地找到了那卷被翻动过的黑色骨简。 骨简冰凉刺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晏淮的神识迅速侵入,锁定了师尊刚刚复制的那段内容。 《上古化生逆命录》……残篇。 以不朽之骨为基,集天地阴阳奇珍,夺造化生机,逆死转生,重塑血肉灵躯……所需条件苛刻,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神魂俱灭,是为禁术……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晏淮的神魂上。 不朽之骨……重塑血肉…… 所以……师尊如今,只剩下一具白骨了?! 怪不得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怪不得能无视所有阵法禁制! 一具承载着师尊神魂的白骨,对于依靠识别生灵、灵力、权限而运行的阵法而言,根本就是个无法理解的错误! 巨大的心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晏淮,瞬间淹没了他。 千年思念,失而复得的狂喜,此刻全都化作了尖锐的疼痛和滔天的怒火! 是谁?!是谁把师尊害成这样?! 华贤——是他吗?! 他一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抽魂炼魄,永世折磨! 晏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只略一沉吟,手掌一翻,一枚非金非玉、通体呈暗紫色、边缘镌刻着诡谲暗红纹路的传讯符出现在掌心。 神念沉入传讯符,将心中所想化为文字,顿时,传讯符流光氤氲,心念如墨入清池,化为一个个古朴的银色小字,汇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眼看着师尊灰色身影毫不停留,径直朝着山下、朝着离开宗门的方向而去,晏淮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师尊要去收集重塑肉身的材料? 以师尊现在的状态? 开什么玩笑! 他绝不允许师尊独自面对任何风险! 晏淮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他将自身隐匿之术催动到极致,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幽魂,死死咬在洛星身后,朝着山下疾行而去。 这一次,无论师尊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都不会再让师尊离开他的视线了。 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他都要跟着。 - 也就在晏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山下的云雾中不久。 主峰侧翼,那座规制极高、陈设雅致的洞府内,华贤真人缓缓放下了手中一枚关于近期宗门灵石调配的玉简,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他早已感知到了后山的动静。 他那师侄晏淮,以一种近乎失态的急切方式强行出关,磅礴的神识与气息毫无掩饰地掠过山门,直奔那处被划为禁地的、那人的旧居,又在不久后,裹挟着一种更加晦暗难明的情绪,朝着山下而去。 这一切,都未能让这位阵宗宗主素来温和的面容产生丝毫裂纹。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指尖在冰凉的玉简边缘抚过,仿佛在掂量着某个无形的砝码。 窗外天光流转,在他眼底投下平静无波的深影。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带着自嘲的叹息,又像只是无意义的自语:“……还是如此。” 随即,华贤真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的玉简,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与低语从未发生。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那枚玉简,而是端起旁边一杯早已凉透的灵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冰凉,顺着咽喉滑下。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停留了一瞬,那白玉般的杯壁上,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然后,他拂了拂衣袖,缓缓站起身。 方才那一瞬间所有外露的异样都已消失无踪。 他依旧是那位从容不迫、心思缜密的华贤宗主。 “看来,晏淮师侄此番出关,心绪未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静室,用平缓而清晰的语调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宗门贺仪与稳固境界之事,便等他自己回来再议吧。” 他转身,走向内室,脚步平稳,背影挺拔。 第110章 只是那原本或许该有的、对师侄出关的关切与安排,已悄然搁置。 走到内室门前,他脚步微顿,侧头望了一眼窗外——那个方向,既是后山竹林,也涵盖了山门之外。 目光深远,却无甚波澜,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接着,他无声地步入内室,厚重的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静室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案几上那杯凉茶,水面映着窗棂透入的微光,久久不曾漾开一丝涟漪。 - 洛星握着那枚新复制的玉简,神识沉入其中,仔仔细细又将《上古化生逆命录》残篇的内容研读了一遍,越读越觉得牙酸—— 万年石髓乳,生于极深地脉灵窍,万年方得一滴,蕴藏海量精纯土行生机与造化之力,是固本培元、重塑根基的顶尖灵物。 这东西虽然罕见,但毕竟属于“天材地宝”范畴,修真界历史悠久,总有些存货或线索流传,只要舍得下本钱、花时间、撞运气,未必没有机会。 阴阳并蒂莲,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麻烦劲儿。 需生长在阴阳二气极致交汇又达到微妙平衡的绝地,同时吸纳纯阴与纯阳之气,千年开花,千年并蒂,莲台分呈黑白二色,蕴含逆转生死的阴阳造化。 这种地方,不是天然形成的险恶绝境,就是上古大战留下的诡异遗址,进去一趟跟闯鬼门关差不多,能不能找到全看命。 至于九婴真血…… 洛星感觉自己的头骨有点疼。 九婴,上古凶兽,蛇身九头,能御水火,叫声如婴啼,凶戾滔天。 早在不知多少万年前,就被记载已然绝迹于天地间。 其真血蕴含上古凶兽最原始狂暴的生命精华,是逆天改命类禁术中最为霸道的药引之一。 这要上哪儿找去? 第102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7) 去挖上古战场遗迹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滴干涸的化石血?还是指望哪个秘境里还封印着一头活的? 后者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真有,凭他现在这状态,过去不是送菜就是给九婴加餐——如果九婴啃得下骨头的话……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洛星喃喃自语着,按下心中对九婴真血的绝望,将注意力拉回眼前。 他检视了一下自己的储物戒,里面珍稀材料不少,但恰好缺少几样重塑血肉所需的辅材,万年石髓乳更是没有。 当务之急,是先去把能买到的辅材凑齐,顺道打听一下万年石髓乳的消息。 他收起玉简,不再耽搁,身形融入夜色,朝着山下的云麓城疾行而去。 目标明确——四海阁。 四海阁并非玄天门产业,而是一个横跨数界、背景神秘、以信誉卓著和宝物繁多著称的超级商会。 其分会遍布各大修士聚集地,云麓城这家规模颇大,是附近地域资源流通的重要枢纽。 以四海阁的渠道,收集辅材和打探消息,效率最高。 洛星浑然不觉,在他身后不远处,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正以比他更快的速度,掠过山峦,先一步抵达了云麓城,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四海阁后院一处静谧的雅室。 雅室内燃着宁神的檀香,一名身着锦袍、面容儒雅、眼中却精光内蕴的中年修士正在独自品茗。 察觉到空间微不可察的波动,他抬起头,看到无声无息出现在面前的玄衣人影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笑容真诚地拱手: “晏淮道兄?真是稀客。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此人正是四海阁云麓城分阁的阁主,许青原,修为已至化神后期,与晏淮有过数次交集,曾欠下晏淮一个不小的人情。 晏淮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阁主,稍后若有一位身着灰色兜帽长袍的客人前来,无论他询问何物,购买何材,一概以最优价格提供,所需灵石记在我账上。若他问及万年石髓乳的消息,便将三年前地渊古墟疑似有石髓灵光外泄的线索,以‘阁中偶然得知、尚未核实’的方式透露给他。记住,绝不可提及我,亦不可表现得过于殷勤。” 许青原微微一怔,心下更是惊奇。 晏淮身为玄天门的太上长老是何等人物,竟会为一位客人如此细致安排,甚至动用了自己欠他的人情? 他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脸上笑容收敛,正色道:“道兄放心,许某明白。定会办得妥帖,不露痕迹。” “有劳。”晏淮微微颔首,身影一晃,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许青原若有所思地坐回原位,轻轻叩击桌面,唤来心腹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 于是,当洛星踏入四海阁恢弘的大门时,并未受到什么特殊关注,只有一名笑容可掬的低阶侍者上前询问需求。 洛星压低嗓音,报出了几样不算特别稀有但也不常见的辅材名称。 侍者引他进入一间雅致的静室稍候。 不过片刻,一位管事模样的修士便亲自端着玉盘进来,上面盛放的正是洛星所需之物,品相皆是上乘。 “道友所需之物,本阁恰好都有现货。”管事笑容热情而不过分,“承惠两千八百中品灵石。” 洛星暗自点头,四海阁果然名不虚传,效率高,货也好,这个价格也算公道,甚至比他预估的略低一些。 他爽快地付了灵石,收起材料之后,状似随意地开口:“贵阁消息灵通,不知近期可曾听闻‘万年石髓乳’的踪迹?价格好商量。” 管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之色,随即略带歉意又隐含一丝职业性的神秘低声道: “道友问的这件宝物确实罕见。不过……说来也巧,约莫三年前,阁中有一条未经完全核实的零星消息,称‘地渊古墟’深处,曾有修士远远瞥见疑似石髓灵光一闪而逝,但那里环境险恶,空间紊乱,消息真伪难辨,也无人敢深入查证。本阁也只能当做一则轶闻记下,不敢保证什么。若道友有意,或可前往碰碰运气,但务必谨慎。” 地渊古墟?洛星心神一动。 那地方他知道,是上古一处大战留下的遗迹,深入地底,环境复杂险恶,多有阴秽之物和空间裂缝,传闻地底下有一处神秘地脉,确实符合石髓乳可能产生的环境。 消息未经核实,但总算是个线索,比大海捞针强。 “多谢告知。”洛星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四海阁的规矩,能透露这些已经算是服务周到了。 至于阴阳并蒂莲和九婴真血,他提都没提——前者问了也白问,这种特定环境生长的奇珍,四海阁就算有线索也必然是核心机密,不会轻易透露,至于后者……问了怕被人当成疯子。 他取过管事递来的、用于远程联系和接收拍卖信息的四海阁专用传讯玉符,便起身告辞,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商会。 看着那灰色身影汇入街巷人流,迅速远去,隐在对面楼阁阴影中的晏淮,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随即眼底又翻涌起更深的郁气。 师尊果然……一点都没有依靠他的意思。 拿到材料,得到线索,立刻就走了,干脆利落得让人心头发堵。 他那句“师尊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的叮嘱,看来是被师尊当成了纯粹的客气话。 晏淮几乎能想象出师尊接下来的打算,肯定是直奔地渊古墟去找万年石髓乳!以师尊现在这状态……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暴戾与担忧。 不能急,不能拦,师尊心高气傲,绝不会接受他明面上的帮助,更别提近身保护。 他得换个方式。 再说了……师尊要找的那些材料…… 晏淮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 洛星离开四海阁后,却没有如晏淮所预料那样,立刻转向地渊古墟所在的南方,而是进了传送殿,打算前往东北方的城池朔风城。 地渊古墟的线索记下了,但他记得另一个地方——位于极北之地的玄冥寒渊与地火活跃的熔岩山脉交界处,有一片被称为阴阳界的狭长地带。 那里冰火交织,阴阳二气冲突激烈,偶尔会在某些特殊节点形成短暂的平衡区域。 或许……有可能孕育出阴阳并蒂莲? 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干等着强,先去碰碰运气,若无所获,再转道南方去地渊古墟不迟。 传送殿内灯火通明,即使天色将明,依旧有不少修士在排队等候传送。 洛星排在前往“朔风城”的队伍末尾,心无旁骛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朔风城是通往北部区域的重要枢纽,离传说中的阴阳界不算太远。 晏淮隐在传送殿外的阴影里,眼看着师尊缴纳灵石、核验身份,随后,踏入前往朔风城的传送区域,心中那根名为“焦急”的弦瞬间绷到了极致。 第111章 要跟丢了! 不同批次传送,哪怕只差片刻,抵达时间也可能有细微偏差,朔风城人流复杂,师尊若混入其中,他极有可能跟丢! 即便晏淮有自信能再找回师尊的行踪,但他如今根本不能接受师尊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一秒也不行。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师尊如今大概率是修为尽失的状态,感知必然大不如前。 只要伪装得法,混入同一批传送者中,师尊未必能察觉! 几乎在念头升起的瞬间,晏淮已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件薄如蝉翼、流光溢彩的面具状法宝——“千面”。 这并非简单易容,而是能短暂改变佩戴者骨相、气息、甚至灵力波动的上品灵器,等闲修士绝难看破。 他飞快地将“千面”覆在脸上,心念微动,骨骼发出几声细微轻响,身形略微缩水,面容变得平凡甚至带着点憨厚,一身玄衣也幻化成不起眼的青灰色普通法袍,周身刻意压制后流露出的灵力波动,稳定在元婴初期水准—— 一个在修真界随处可见、不高不低、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修为层次。 做完这一切不过瞬息,他身形一晃,已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传送殿,快步走向即将启动的朔风城传送阵区域,恰好排在了队伍的最后,就在洛星身后不远处。 传送阵光芒亮起,空间之力开始震荡。 阵中有不少人,洛星对身后多了一个元婴期散修毫无所觉。 晏淮站在洛星侧后方两步之遥,借着传送启动时的光影变幻,目光贪婪又克制地掠过那灰色兜帽的边缘。 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师尊身上那件旧法衣残留的、极其淡薄的、混合了阵墨与冷泉的独特气息。 这让他心跳如擂鼓,又必须死死压抑。 光芒大作,空间转换。 朔风城如其名,刚一踏出传送殿,凛冽如刀的寒风便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整座城池的建筑多用厚重的青灰色巨石垒砌,风格粗犷而坚固。 洛星拉紧兜帽,随大流地装出一副抵御寒风的模样,径直融入街上裹着厚厚皮裘、行色匆匆的人流中。 第103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8) 洛星没有急着出城,而是在城内几条主要的街道和几家修士聚集的酒楼茶肆转悠了大半日,看似随意闲逛,实则收集信息。 “听说阴阳界外围最近不太平,冰煞和地火喷发都比往年频繁,好几个采药队都折在里面了……” “可不是嘛,前两天狂刀老刘那队人进去,就回来两个,还都带了伤,说是撞见了一群变异了的冰魄蝎……” “玄冥寒渊深处好像有异动,寒气潮汐提前了,最近最好别往那边去……” “四海阁好像在收购一批地火精金,价格开得挺高,有没有兄弟组队去熔岩山脉那边碰碰运气?” 有用的消息不多,但足以让洛星对阴阳界目前的危险程度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环境恶化,妖兽异变,看来此行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一些。 他没有在城中久留,补充了几张更详细的北部区域地图,又采购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针对极寒与地火环境的通用阵盘和材料,便出了朔风城,向着北方那隐约可见的、冰火气息交织的天际线行去。 晏淮依旧缀在师尊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寒风对他而言毫无影响,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前方那抹灰色上。 出了朔风城,便是一望无际的覆雪荒原和连绵的灰黑色山脉。 人迹迅速稀少,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出了城,环境越发荒凉,人迹罕至,他的跟踪也更加小心,几乎将自身化作了一道无形的风、一缕冰原上的寒气,完美地融入了环境。 他看着师尊在崎岖的冰原和裸露的火山岩地上行走,步伐稳健,丝毫没有普通低阶修士面对恶劣环境的吃力感,这让他稍感安慰。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深入荒原近百里,来到一处背风的冰谷时,意外发生了。 洛星正蹲在一处冰壁前,小心地刮取一点可能用于布阵的寒晶粉,隔着一层手套,他对触感的反馈并不灵敏,戴着的皮质手套被冰壁上尖锐的棱角划开了一道小口。 他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莹白如玉、指节分明的指骨,从手套破损处露了出来,在雪地与冰壁反射的冷光下,泛着一种非人的、惊心动魄的光泽。 “!”洛星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缩手,快速将破损处拢进袖中,并警惕地四下张望——荒谷寂静,只有风雪声。 还好,没人看见。 他松了口气,从储物戒中翻出一卷备用的妖兽筋,准备简单修补一下手套。 然而,就在他身后数十丈外,一块被积雪半掩的巨岩阴影里,晏淮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截从破损手套中露出的……没有一丝血肉,光滑、冰冷、莹润的……指骨。 不是幻象,不是伪装。 是真真切切的、属于骨骼的质感。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已经从《上古化生逆命录》的记载中推测出真相,但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剧烈、更残酷。 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捅进他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他的师尊……那个曾经风华绝代、言笑晏晏、会温和教导他、也会因他犯错而板起脸的师尊……如今真的只剩下……一具白骨? 无边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再次席卷了晏淮,让他藏在阴影中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指尖深深陷入坚硬的岩石,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必须……必须尽快到师尊身边去! 不能再让师尊独自面对任何危险!这阴阳界,绝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就在晏淮心念电转,苦苦思索对策时,该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近师尊时,机会,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就在洛星简单修补好手套,准备继续前行,穿过这片冰谷时,异变陡生—— 冰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冰层碎裂声响! 只见两侧高耸的冰壁之上,厚厚的积雪和冰层突然发生了坍塌,那规模不算特别巨大,但足以封堵住冰谷前方的狭窄出口,更重要的是,崩塌的冰雪中,混杂着数十头被惊扰的、通体雪白、眼冒幽蓝寒光的妖兽——冰魄狼! 这些狼形妖兽单体实力大约在筑基到金丹之间,但群体行动,悍不畏死,在这冰天雪地环境中更是如鱼得水,极为难缠。 洛星眼神一凝,迅速后退,同时双手连挥,几道微光从他袖中飞出,落在身前地面,瞬间激发成一个小型的迷踪阵。 阵法光华流转,暂时阻隔了狼群的直接冲击,并将他的身影变得有些模糊。 但狼群数量不少,他如今能用于激活阵法的能量又有限,显然无法持久。 就在洛星飞快计算着是强行冲阵还是另寻他路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疾电般从他侧后方掠出! “道友小心!” 伴随着一声清喝,那身影手持一柄看似寻常的青色长剑,剑光如练,瞬间斩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冰魄狼! 剑法看似朴实,却精准狠辣,剑意中带着一股凝实的冰寒之力,与周围环境隐隐呼应,威力倍增。 噗噗几声闷响,几头冰魄狼哀嚎着倒地。 那青灰色身影并未停留,剑势展开,似雪中青松,在狼群中左冲右突,每一次出剑都必有所获,迅速将狼群的攻势打乱,并有意无意地将它们引离洛星所在的方位。 来人正是易容后的晏淮。 他此刻将修为控制在元婴初期,使用的剑法是洛星身陨后与其它宗门道友切磋时学的寒松剑诀,威力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 洛星躲在阵法后,看着这突然杀出的陌生道友,心中先是警惕,随即微微放松。 观其剑路磊落,路数周正,不似邪魔歪道。 而且对方一出现就主动帮他分担压力,看起来应该是个热心肠的正道修士。 有了晏淮的牵制,狼群很快被击溃,残余的几头哀嚎着逃入冰谷深处。 晏淮收剑而立,青灰色法袍上沾了几点狼血,气息略显急促,他转过身,露出一张平凡却带着真诚关切的脸,看向阵法后的洛星,拱手道: “在下陆仁,一介散修。途经此地,听闻阴阳界近来异动频频,便来碰碰运气。方才见道友遇险,故来相助。眼下这冰谷不太平,道友独自一人,可是要前往阴阳界方向?若是不嫌弃,你我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如何?”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坦荡,将一个路见不平、修为尚可、略带点结交之意的普通元婴散修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洛星撤去阵法,走了出来,打量着眼前自称陆仁的修士。 第112章 元婴初期,剑法不错,路数周正,态度也算友善。最重要的是……刚才那场雪崩和狼群袭击,虽然被他化解,但也提醒了他,这荒原绝地,危机四伏,他如今状态特殊,很多手段用起来不便。 若有个正常的修士同行,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至少能帮忙处理一些需要灵力驱动的琐事,比如开凿冰层、驱赶低阶妖兽、甚至探路。 对方主动提议,理由充分,态度自然。 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洛星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他同样一拱手,刻意改变了一点点声线,显得声音更沙哑了些:“多谢陆道友援手。在下姓洛,一介游方修士。确实欲往阴阳界附近探寻一物。道友若不嫌拖累,同行亦可。” 成了! 晏淮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憨厚和欣喜的笑容:“洛道友客气了,相逢即是有缘,何谈拖累。这冰谷出口被堵,我知道另一条小路,虽绕些远,但更安全,请随我来。” 他侧身引路,姿态自然,心中却已开始疯狂盘算,接下来要如何不经意地展现价值,如何顺理成章地长期同行…… 两人结伴,再次上路。 陆仁十分健谈,知识面也颇广,对北部荒原和阴阳界的传闻轶事如数家珍,交谈间既不过分热情惹人厌烦,又能恰到好处地提供有用信息,很快让洛星觉得,这个临时同伴选得似乎还不错。 天色渐晚,风雪更急。 两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岩洞,决定暂且歇脚。 岩洞内干燥,晏淮熟练地取出几块散发着暖意的炎阳石布置在周围,驱散寒意,又拿出自带的蒲团坐下,歉然道:“洛道友,在下今日灵力消耗不小,需得打坐恢复片刻,道友请自便。” 洛星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自己则走到岩洞另一侧,靠壁而坐,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外放,警惕着周围动静,同时,眼角余光也留意着这个临时同伴。 出门在外,必要的警惕不能少。 晏淮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手掐法诀,气息逐渐变得悠长,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看着看着,洛星兜帽下的目光微微一顿。 那陆仁在入定调息时,左手无意识地搭在右腕之上,食指指腹,正以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频率,轻轻摩挲着右手袖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绣着同色阵纹的边角。 一下,又一下。 这个动作…… 太熟悉了。 晏淮那小子,当年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每次听他讲解复杂阵法,感到紧张或困惑时,就会无意识地用左手食指去摸右手袖口。 后来长大了,这个习惯几乎改掉了,但在他极为专注、或者心神消耗较大时,偶尔还是会流露出来。 这个陆仁……怎么也有这个习惯? 是巧合吗? 第104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9) 洛星的视线,不由得在这个敦厚散修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张平凡无奇的脸,此刻闭目凝神,眉宇间透着散修常见的风霜与坚毅之色。 修为是元婴初期……倒是和当年自己陨落时,晏淮的修为境界差不多。 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划过洛星的心头。 不可能吧? 那小子现在可是大乘期太上长老,玄天门的擎天巨柱,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有闲工夫跑到这极北苦寒之地,还伪装成一个散修来跟自己偶遇? 可是这个习惯性小动作……以及之前在他的洞府中,晏淮那急切又复杂的眼神,那句“弟子就在附近,师尊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 洛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再次仔细打量起这个陆仁。 身形似乎……和晏淮有几分相似? 说话的语气,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沉稳内敛的感觉…… 就在洛星疑窦渐生,准备再仔细观察试探一番时—— 陆仁似乎调息完毕,缓缓睁开了眼睛,对上洛星打量的目光,露出一个敦厚又略带疑惑的笑容: “洛道友,可是在下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是……这附近有什么不对?” 他的神态自然无比,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 洛星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疑虑,淡淡道:“没事,陆道友恢复得如何?若无碍,我们继续往前探探。” “已无大碍,全凭洛道友做主。”晏淮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冰屑,笑容依旧敦厚可靠。 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又隐隐升起一丝隐秘的兴奋。 师尊刚才……是在看他吧?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师尊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就足以让他心跳失序。 他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露出马脚。但同时,一个更大胆的念头,也开始在他心底滋生…… 或许,伪装成这个陆仁,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师尊。 也许……还能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方式,重新靠近师尊,甚至…… 晏淮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深处翻涌的、近乎偏执的暗潮。 师徒二人各怀心思,继续朝着阴阳界更深处而去。 越是深入,环境越是诡谲。 左边可能是万年不化的玄冰绝壁,寒气刺骨,右边几步开外就是汩汩冒着气泡、热浪灼人的熔岩地缝。 冰与火的力量在此地犬牙交错,冲突激烈,形成一片片极不稳定的能量乱流带,天空中时常可见幽蓝的寒光与赤红的火云相互侵蚀、炸裂,发出沉闷的雷鸣。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普通的隐匿和防御阵法效果大打折扣,晏淮不得不更卖力地扮演好一个可靠的元婴期同伴角色。 他时而挥剑劈开挡路的坚冰,时而用真元撑起护罩抵御突然喷发的熔岩流,还要分心留意四周可能潜伏的冰火属性妖兽,忙得可以说是不亦乐乎了。 当然,这一切对他真实的大乘期修为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 可他必须演得逼真,演得像个正常的、略有本事的元婴修士。 洛星则轻松许多。 他这身骨头架子对冷热几乎免疫,能量乱流对他的影响也微乎其微,省去了大量抵御环境的消耗。 他更多时候是在观察地形,推算阴阳二气流转的规律,寻找可能存在平衡节点的区域。 陆仁的可靠表现,让洛星心中的疑虑稍减,只是,他那摸袖口的小动作,始终像根小刺一般扎在他心底。 这日,两人来到一处奇异的景观前。 这是一道横贯视野的巨大裂缝,深不见底。 裂缝左侧是晶莹剔透、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冰川,右侧则是暗红色、缓缓流动的炽热熔岩河。 在裂缝中央,约莫百丈宽的区域,冰与火竟然没有相互湮灭,而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相互缠绕旋转之势,冰晶与火星在其中飞舞碰撞,发出细碎而奇特的“噼啪”声,如同某种古老而危险的舞蹈。 “好一处冰火相冲又奇异地短暂共存的绝地!”洛星忍不住低声赞叹,这种奇景也就修仙世界能看得到了。 晏淮站在他身旁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却大多落在师尊被兜帽遮掩的侧影上。 听着师尊那即便刻意改变也依然熟悉入骨的语调,看着师尊专注观察时微微偏头的习惯姿态,晏淮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滚烫得快要融化这周围的坚冰。 他太想念这个声音、这个身影了。 千年孤寂,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寻觅,此刻近在咫尺,却仍隔着一层该死的兜帽和伪装!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上前半步,几乎与洛星并肩,指着那冰火龙卷中心一丝极难察觉的、若有若无的淡金色流光,用一种混合了惊叹与小心翼翼取悦的语气低声道: “洛道友快看!那中心处似乎有异宝光华!能在如此极端环境下存留,定然不凡!说不定……就是道友想寻之物?”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热气,因为靠得极近,几乎要呵到洛星的兜帽边缘。 那语气里的兴奋雀跃,三分真,七分却是为了贴近师尊而刻意营造的亲密。 洛星正全神贯注地推算那冰火龙卷的能量节点,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过分热切的语气弄得眉头一皱,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他倒没觉得陆仁有什么恶意,纯粹是觉得这散修道友似乎有点……过于激动和自来熟了? 而且,那淡金色流光极为微弱隐晦,连他都是观察了好一会儿才隐约捕捉到,这陆仁眼神倒挺尖? “或许吧,”洛星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里能量狂暴,即便有宝物,也绝对不好获取,陆道友务必谨慎。” 被师尊避开,晏淮心头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更多的,能在师尊身边的满足感填满。 他连忙点头,恢复那副敦厚模样:“洛道友说得是,是在下冒进了,只是见此奇景,难免心潮澎湃。” 第113章 他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补充,目光却偷偷流连在洛星的袍袖上,“能与洛道友同行探此险地,实乃陆某之幸。不知为何,总觉得与道友一见如故,仿佛……前世有缘一般。” 这话就有点越界了。 洛星动作一顿。 这陆仁怎么回事? 之前还挺正常一个散修,怎么越往里走,话越多,还净说些怪话? 他正想适当地敲打他两句,忽然,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仿佛整个阴阳界地底的能量平衡被瞬间打破! 那道巨大的裂缝猛然扩张,左侧冰川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巨响,无数冰块砸落,右侧熔岩河更是沸腾般爆开,灼热的岩浆如瀑布般倒灌进裂缝深处! 而最可怕的是,裂缝中央那原本维持着微妙平衡的冰火之势,能量彻底失控—— 冰与火的力量疯狂对冲、湮灭、再爆发,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千丈、吞噬一切的毁灭性能量旋涡! 恐怖的吸力从旋涡中心传来,伴随着能将法宝瞬间撕裂成齑粉的能量乱流! “不好!”晏淮脸色骤变,这次是真的变了脸色。 这能量爆发的强度和范围远超预料,即便是他,在不动用真实实力的情况下,也绝难护住师尊周全! 他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抓洛星的胳膊,想将人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硬抗这波冲击。 然而,洛星的反应也极快。 在震动初起的刹那,他就已本能地向后疾退,同时袖中滑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阵盘,试图布下一个小型挪移阵暂避锋芒。 两人一个前抓,一个后撤,动作在电光石火间交错。 晏淮抓了个空,指尖只来得及擦过洛星飞扬的灰色袍角。 下一刻,狂暴的冰火能量洪流已至! “师尊——!!!”情急之下,晏淮再也顾不得伪装,那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恐慌,不仅带上了属于晏淮本人的音色,在那极致情绪下,竟隐隐透着多重震颤的回音,仿佛不止一个声音在同时嘶喊! 汹涌的能量乱流中,洛星似乎隐约听到了那声变调且诡异的呼喊,心头猛地一震。 但已来不及细想,毁灭性的力量已将他吞没。 他感觉自己像是狂风中的一片枯叶,被无可抗拒的巨力裹挟、撕扯,朝着裂缝深处那无边黑暗与混乱的尽头坠落下去。 护体的简易阵法瞬间破碎,兜帽被掀开,冰冷的寒气与灼热的火浪交替冲刷着他莹白的骨骼,发出“嘎吱”的哀鸣。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不管不顾地爆发出远超元婴期的恐怖灵光,那灵光裹着一道交织着赤红与幽蓝的虚影,逆着能量洪流,拼命想要朝他冲来……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洛星幽幽醒来。 其实也说不上昏迷,就是巨大的冲击让他的神魂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涣散。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四周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动了动身体,还好,骨头没散架,只是多处关节传来滞涩感,像是被极寒冻住又被高温灼烤过,需要点时间恢复灵活。 他摸索着重新戴好有些破损的兜帽,修复并重新激活了袍子内衬里快要失效的万籁寂灭阵,确保行走无声,这才开始打量周围。 这里似乎是地底极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极为古老沉闷的气息。 没有阴阳界那种冰火交织的狂暴,反而有种万古不变的死寂与厚重。 他此刻身处一条狭窄的甬道中,墙壁非石非玉,触手冰凉,质地异常坚硬,上面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纹路。 甬道曲折向下,不知通往何处。 第105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0) “被那能量旋涡甩到地底来了?”洛星心道。 他尝试感应了一下,与陆仁……或者说,与晏淮那小子之间那点微弱的临时同行联系,早已断得干干净净。 想到坠落前那声惊惶的“师尊”和那道爆发的不合常理的灵光,洛星心里五味杂陈。 果然是他……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伪装身份跟到这儿来! 还说什么“前世有缘”……混账东西! 洛星一边在心底骂着孽徒,一边却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暖意,混杂在担忧和恼怒之中——这小子,终究是念着师父的。 只不过,那赤红与幽蓝交织的虚影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晏淮这家伙在这千年之中有了不得了的机缘,修炼了什么神奇的功法吗? 算了,不想了,当务之急,是弄清身处何地,找到出路。 他沿着甬道谨慎下行。 甬道极长,仿佛没有尽头,而且越往下,那股古老沉凝的气息就越发明显。 墙壁上的纹路也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精妙的阵纹,与他所知的当代阵法体系迥异,更古老,更晦涩,也似乎……更接近大道本源。 洛星越看越心惊,这绝对是一位上古阵修大能的遗留洞府! 而且看这阵纹的完整度和其中蕴含的磅礴道韵,此地主人当年的修为和阵法造诣,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甬道尽头,竟连接着一座无比恢弘的地宫! 地宫穹顶高远,以夜明珠和镶嵌在墙壁中的发光晶石照亮,光线柔和却足以视物。 地面铺着巨大的、切割平整的黑色石板,上面同样刻满阵纹。 地宫中央,是一个占据了几乎大半空间的、令人震撼无比的巨大阵法! 洛星快步走到阵法边缘,只一眼,全部心神当即被当场摄住。 嚯——这阵法还挺精妙! 它整体呈一个完美的圆形,外圈以先天八卦方位排列,八个卦象并非静止,而是以某种玄奥的规律缓缓流转,互相衍生转化。 而内圈,则是颠覆常理的奇景——阵法核心区域,被一道无形的力场均匀地一分为二! 左半边,是极致的冰。 并非普通的寒冰,而是浓郁到近乎液体的玄冥寒气凝聚成的淡蓝色冰晶,层层叠叠,构成冰山雪莲般的形态,寒气凝而不散,将那片空间冻结得连时光都仿佛停滞。 右半边,是极致的火。 同样不是凡火,而是精纯无比的地心熔火精华,呈现出炽烈的金红色,如熔岩般缓缓流动,却又诡异地保持着固定的火焰形态,热浪逼人,仿佛能焚尽万物。 冰与火,这两个绝对矛盾、理应相互湮灭的属性,在这阵法中心,却被一道缓缓旋转的阴阳太极图纹强行分隔、又奇异地联系起来。 太极图的阴鱼部分延伸入玄冰区域,阳鱼部分延伸入熔火区域,阴阳鱼眼处,各有一点冰蓝与火红的光芒闪烁,如同阵眼,维持着整个阵法不可思议的平衡。 冰与火的能量并非对抗,而是在八卦流转和太极调和的框架下,形成了一种相生相克、循环往复的生死之阵! 玄冰是极致死寂,其中却蕴藏着一线灼热的生,而熔火的狂暴能量中,却又封存了一丝冻结的涅槃。 生死轮转,阴阳互化,玄妙无穷。 “冰火相融,八卦构形,太极定枢,演化生死……还挺天才的嘛。” 洛星忍不住低声赞叹。 晏淮不在,他不用端着,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这阵法布置的能量回路节点还挺妙的,如果能在这里参悟参悟,对他的阵法之道必然有好处。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在那冰火交界、太极图纹最中心的上方,虚空之中,悬浮着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莲花。 根茎如玉,剔透无瑕,下方生长着两片荷叶,一片漆黑如墨,流转着至阴之气,一片洁白如雪,散发着纯阳之光,而在茎秆顶端,并蒂生着两朵含苞待放的莲花骨朵! 一朵纯黑,隐有幽光,一朵纯白,圣洁无瑕。 两朵花苞紧紧依偎,虽然还未绽放,但已有丝丝缕缕精纯无比的阴阳造化之气从中弥漫开来,光是感知,就令人神魂清爽,仿佛触及了生命最本源的奥秘。 正是阴阳并蒂莲! 而且看这气象,即将开花。 洛星几乎要仰天大笑。 这地宫一看就是早已无主的状态,这株天地奇珍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然而,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 就在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阴阳并蒂莲,盘算着如何收取时,地宫角落那片最浓郁的阴影中,传来了一声低沉、浑厚,仿佛大地本身在蠕动的闷响。 “咚……咚……” 如同沉重的心脏跳动。 阴影蠕动、隆起,逐渐显露出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第114章 那是一只形似穿山甲,却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妖兽,体长超过十丈,背部长满了厚重如同岩石板块的甲壳,甲壳呈暗黄色,布满天然形成的、类似防御阵纹的沟壑。 它的四肢粗短有力,爪子如同开凿山岩的巨铲,最奇特的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个不断开合、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以及口器上方一根微微颤动的、琥珀色的独角,独角上流淌着浓郁的土黄色灵光。 它似乎刚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动作还有些迟缓,但那股磅礴、厚重、充满压迫感的妖气,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赫然达到了大妖级别! 并且,是极其精纯的土系妖兽! 它那根独角对准了洛星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洛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贪婪、充满敌意的“视线”锁定了自己,更准确地说,锁定了自己觊觎阴阳并蒂莲的意图。 显然,这只不知在此沉睡了多少岁月的大妖,正是这地宫和这株阴阳并蒂莲的守护者! 它依靠地宫浓郁的土行灵气和阴阳并蒂莲散发的丝丝造化之气修炼,将此宝视作禁脔。 洛星心里咯噔一下。 麻烦了。 他现在就是个空有神魂知识和战斗经验的白骨架子,灵力全无,面对一只全盛状态的炼虚期土系大妖,硬碰硬那是找死。 跑也不行——地宫出入就一条路,这大妖正好就堵在了他和甬道之间。 必须智取。 洛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宫中央那精妙绝伦的冰火生死大阵,又看了看那懵懂初醒、显然灵智不会太高、主要依靠本能和土行感知的妖兽,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这阵法如此精妙,必然有其控制中枢或遗留信息。 此地旧主显然是位阵修大能,或许会留下些什么…… 他不再看那妖兽,仿佛无视了它的威胁,转而将全部注意力都投注在周围的阵纹和地宫墙壁上,开始仔细搜寻。 他看得极快,神识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力扫描着每一寸可能隐藏信息的地方。 那土系大妖见这个渺小的、毫无灵力波动的古怪骨头架子竟敢无视自己,发出愤怒的低吼,沉重的身躯开始移动,每一步都让地宫微微震颤。 但它似乎也对洛星这非生非死的状态有些疑惑,加之刚刚苏醒,行动不算迅捷,给了洛星宝贵的时间。 终于,在冰火大阵边缘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石板下,洛星发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印记。 他用指骨小心翼翼地点上去,灌注一丝微弱的神魂之力。 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浅坑,里面放着一枚灰扑扑的玉简。 洛星迅速抓起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中信息不多,是此地旧主留下的一点随笔——他自称“天枢真人”,一生痴迷阵法,尤善利用环境与属性相克之道。 这地宫是他晚年发现一处天然阴阳地窍后,耗费心血改建而成。 中央的阵法名为“冰火两仪生死阵”是他毕生最高成就之一,旨在模拟天地初开、阴阳分化、生死轮转之奥妙。 他留下阵法,一是为参悟,二是为培育那偶然所得的阴阳并蒂莲种子。 留言最后略带遗憾,说他大道将成,需外出寻找最后机缘,此阵与灵植,留待有缘。 并且,附上了对此阵核心原理的简短阐述,以及几种基于此阵原理衍生出的实用阵法构想,其中一种,让洛星眼睛猛地一亮! 万象流形阵——利用阵法模拟特定环境气息或能量波动,以达到欺骗感知、隐匿行迹的目的。 玄机子提到,他曾用简化版的此阵,成功骗过一头依靠土灵波动狩猎的妖兽,在其眼皮底下取走了一株灵草。 “就决定是它了!”洛星心中大定。 眼前这大妖依靠土行感知和能量波动来锁定目标,对生灵气息尤其敏感。 而他现在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生灵气,本身就是个隐形的状态,缺的只是一个能模拟出“此地无宝也无异常”的环境波动阵法,来欺骗这大家伙那相对迟钝的感知! 他立刻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块品质上佳的空白阵盘和阵笔,根据玉简中的原理和自身对阵法的深刻理解,开始现场设计、刻画! 时间紧迫,那大妖已经逼近到三十丈内,那厚重的土行威压让人窒息。 它似乎确定这个骨头架子没什么威胁,巨口张开,一股昏黄色的、带着强烈吸力和石化气息的吐息喷涌而出! 洛星脚下一点,虽是一身白骨,身法却出奇地轻盈迅捷,险之又险地避过吐息,被吐息擦过的地面,瞬间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石壳。 他不敢停留,一边躲避着大妖越来越快的攻击,一边双手如飞,在阵盘上勾勒出复杂玄奥的线条。 没有灵力注入,阵纹无法真正激活,但他凭借高超的技艺和对能量回路的深刻理解,硬生生将阵法结构完美复刻出来,只等最后一步激活。 那大妖久攻不下,又被这滑不溜秋的骨头惹得烦躁,终于动了真怒。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头顶那根琥珀色独角光芒大盛,猛地戳向地面! “轰隆!” 第106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1) 整个地宫剧烈摇晃,以独角为中心,地面如波浪般翻滚隆起,无数尖锐的石刺破土而出,如同牢笼般从四面八方刺向洛星! 这是它的天赋神通——地脉穿刺!封锁所有闪避空间! 洛星心头一颤,避无可避! 在竭力闪转腾挪、以毫厘之差避开主要石刺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冲击波仍扫中了他。 他听到轻微的“嗤啦”声,身上那件用于遮掩形迹的兜帽外袍,下摆和兜帽边缘被锋利的石棱划破、撕裂,变得破损不堪。 千钧一发之际,他手中最后一块阵盘完成! 来不及细看,他将几块刻画好的阵盘朝着几个预先计算好的方位猛地掷出——正是冰火大阵外围八卦方位的几个关键节点! 阵盘落地,本身并无灵力,但它们精准地落在了那些依然残留着一丝古老阵法余韵的节点上。 洛星赌的,就是这地宫大阵历经岁月仍有一丝自行运转的本能,能为他这空壳阵法提供最初始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点启动能量! “嗡——!” 几块空白阵盘上的纹路骤然亮起微光,与地宫残留的阵法余韵产生共鸣! 一个无形的、波动极其微弱的力场迅速张开,笼罩了以洛星和阴阳并蒂莲为中心的数十丈区域。 力场内部,能量波动被巧妙地抹去,变得与地宫其他角落那些沉寂了万古的岩石、尘土一般无二。 就连阴阳并蒂莲散发出的那一丝丝造化之气,也被力场扭曲、稀释,仿佛融入了环境之中。 正在施展神通的大妖,动作猛地一滞! 它依靠土灵和能量波动感知附近一带区域,一切竟然都变得平和了起来,那个讨厌的骨头架子气息也彻底消失了—— 就连它最在意的宝贝莲花,散发出的诱人波动也瞬间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它困惑地晃了晃脑袋,独角的光芒减弱,地面上隆起的石刺也停止了生长。 它在空气中嗅了嗅,又用爪子疑惑地扒拉了一下地面,感知到的却是一片毫无异常的土石反馈。 成功了! 洛星心中大喜,他维持着极致的静止,连神魂波动都收敛到最低,如同真正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骨头。 他小心翼翼地,开始以最缓慢的速度,朝着冰火大阵中心的阴阳并蒂莲挪过去。 每一步下脚都极轻,确保不引起任何能量涟漪。 大妖在他周围踱步,焦躁地低吼,时不时对着空气或某个角落喷出一口石化吐息,显然无法理解它的宝贝和那奇怪的入侵者怎么突然就没了。 它固执地不肯离开这片区域,兽类的直觉告诉它,眼前的景象并不对劲。 洛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距离莲花还有十丈……五丈……三丈……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黑白并蒂的花苞上细腻的纹路,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阴阳生机。 唾手可得! 就在他的指骨即将碰触到莲花根茎的刹那—— “师尊——!!!” 一声饱含惊恐、愤怒、以及撕心裂肺般担忧的暴喝,如同炸雷般在地宫入口的甬道处响起! 紧接着,一股浩瀚如渊、霸道绝伦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席卷了整个地宫! 那是属于大乘期修士的威压,如天穹倾覆,大地陆沉,空间都在为之颤栗! 晏淮,终于赶到了! 他衣衫有些凌乱,甚至带着些许焦痕和冰屑,显然穿过那能量狂暴的阴阳界和寻找地宫入口并不轻松。 但他此刻根本顾不得这些,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与后怕。 第115章 他的神识在进入地宫的瞬间就已锁定了洛星,也看到了那只距离师尊仅有数尺之遥、狰狞可怖的大妖! 他以为师尊正命悬一线! 大乘期的威压和那一声灌注了灵力的怒吼,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洛星辛苦布下的、本就极为脆弱、依靠取巧和模拟才形成的万象流形阵,在这等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声,彻底破碎、消散! 力场消失,真实的能量波动瞬间恢复! 卧槽!——洛星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国粹,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大妖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洛星的方向——那个骨头架子就在它眼皮底下,手指都快碰到它的宝贝了! 而同时,它也看到了甬道口那个散发着让它灵魂都在颤抖的恐怖气息的修士! 然而,守护宝物的本能压倒了对强者的恐惧,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被戏弄和宝物即将被夺的双重愤怒彻底点燃了凶性! 它完全放弃了理会远处那个恐怖的人类,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向近在咫尺的窃贼! 巨口张开到极限,不再是吐息,而是凝聚了它全身妖力、足以将精金瞬间融化成泥的本源石化射线!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昏黄光柱,带着毁灭一切生机的死寂气息,朝着洛星暴射而去!速度之快,距离之近,洛星根本无从躲避! “孽畜尔敢!!!” 晏淮目眦欲裂! 他没想到自己的到来反而打破了师尊的布置,引发了最坏的结果! 眼看着师尊就要被那恐怖的射线吞没,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隐藏、什么计策! 身影如瞬移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洛星身前,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将那莹白的骷髅骨架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同时,他左手向后一挥,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洛星轻轻推送到远处安全的角落。 右手则并指如剑,朝着那激射而来的石化射线,凌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 只有一声轻微如气泡破裂的“啵”声。 那蕴含着炼虚大妖全力一击、足以湮灭山岳的昏黄射线,在触及晏淮指尖前三尺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绝对无法逾越的壁垒,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连同其中蕴含的狂暴妖力和石化射线,一起化为最原始的天地灵气,消散无踪。 仿佛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从未存在过。 大妖愣住了,它那简单的头脑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晏淮缓缓抬起头,看向这头胆敢伤害师尊的畜生,眼神冰冷得如同九幽寒狱。 “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空间凝结的杀意,“该死。” 话音未落,他并拢的剑指随意向下一划。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 大妖那覆盖着厚重岩甲、足以硬抗同阶法宝轰击的庞大身躯,连同它脚下坚不可摧的地宫石板,骤然出现了一道极细、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灰线。 下一刻,灰线骤然扩大。 大妖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便连同它周身十丈内的地面,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分解、湮灭,化为最细微的尘埃,簌簌落下,最终在地上留下一个光滑如镜的、深不见底的平整切面。 一头修为堪比炼虚期的大妖,就此灰飞烟灭,仿佛从未在这地宫中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晏淮甚至没有多看那尘埃一眼,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被推到角落的洛星面前。 他脸上的伪装早在暴怒和急切赶路时就已经崩解消散,露出了原本俊朗却此刻苍白焦急的面容。 他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量着洛星,想伸手去碰触,又怕弄碎什么似的僵在半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师尊……师尊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弟子……弟子来晚了!弟子该死!” 他语无伦次,哪还有半分太上长老的威严,活脱脱一个差点弄丢最心爱宝物、后怕到极致的孩子。 洛星刚刚从差点被石化射线糊脸,和徒弟秒杀大妖的双重冲击中回过神来,看着晏淮这副急得两眼通红的样子,心中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有点儿动容。 他下意识地想做一个深呼吸来平复心绪,却只引起胸肋骨一阵轻微的、唯有他自己能察觉的“咔”的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地宫中微不足道,却让他心神一凛——兜帽上附着的阵法刚才被扫中,早就因破碎而失效了。 骨架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恐怕瞒不过晏淮的耳朵了。 他心念电转,知道刚才那番剧烈躲避和此刻不由自主的细微动静,恐怕早已将他的异常状态暴露无遗。 罢了,事已至此,再刻意掩饰僵硬反而显得可疑。 他索性放松了原本极力控制的关节,任由那具莹白的骷髅骨架发出几声极其轻微、却真实存在的“咔哒”轻响。 拍了拍自己那件已然破损、更显形迹可疑的袍子,洛星一身骨头架子随着动作又轻响了两下,他尽可能地用轻松的语气掩饰方才的惊险和此刻的尴尬:“慌什么,为师好得很。倒是你,” 他顿了顿,兜帽因破损而垂落一角,隐约露出其下的轮廓,视线落在晏淮脸上,“晏淮,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啊,陆仁道友?嗯?” 晏淮身体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狂喜和后怕迅速被惶恐取代。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洛星面前的地上,以头触地: “弟子欺瞒师尊,擅自跟踪,罪该万死!请师尊责罚!” 他跪得笔直,声音却带着哽咽,“但……但求师尊,不要再独自涉险了……弟子……弟子承受不起……”最后几个字,低不可闻,却重若千钧。 地宫内一时寂静,只有远处冰火大阵流转的微弱嗡鸣,以及,那株无人看管的阴阳并蒂莲,悄然绽放第一片花瓣的细微声响。 黑白二色的光华,轻轻流转开来。 第107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2) 师徒二人的目光顿时被花开的声音及散发出的光华所吸引。 只见那黑白两色的花苞轻轻颤动,花瓣一层层舒展开来,黑莲深邃如夜空,仿佛能将一切光芒吸入,白莲皎洁如明月,散发着柔和而纯粹的辉光。 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源共生的气息蓬勃而出,相互缠绕,在莲花上方形成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阴阳气旋,散发出令人神魂悸动的造化生机。 “正是时候。”洛星低语,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方早就准备好的寒玉匣。 此匣能最大程度锁住灵物灵气,防止其逸散。 他并未贸然上前采摘。 这等天地奇珍,采摘之法也颇有讲究,需以特殊手法截断其与地脉阴阳之气的最后联系,又不能伤及其根本灵性。 洛星凝神静气,尽管没有灵力,但他对阵法和能量流动的理解已臻化境。 他仔细观察着莲花周围能量流转的细微轨迹,计算着最佳时机与方位。 片刻后,他动了。 指骨如电,精准地虚点向莲花根茎与下方冰火太极图纹连接的几个无形节点,并非靠力量,而是以自身强大神识为引,轻微地扰动了那几处本就因莲花绽放而变得薄弱的能量连接。 同时,另一只手操控着寒玉匣,凌空一引——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起,那株完全绽放、光华流转的阴阳并蒂莲,连同其下方那两片黑白分明的荷叶,缓缓脱离冰火大阵的中心,平稳地飞入了打开的寒玉匣中。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合拢,表面自动浮现出层层封印阵纹,将内里澎湃的阴阳之气完美封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举重若轻,看得一旁的晏淮眼中异彩连连,几乎忘了方才的惶恐,只剩下纯粹的仰慕与骄傲—— 看,这就是他的师尊,即便如今自身陷入如此怪异的境地,依然风采卓然,智慧超群。 洛星捧着寒玉匣,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勃勃生机,心中也是一松。 重塑肉身所需的三样核心材料,这最难寻觅的阴阳并蒂莲,竟以这种方式意外入手,实在是侥幸。 他妥善地将玉匣收入储物戒,这才转过身,真正意义上地,第一次正面“打量”着自己这个阔别千年、已然位高权重的徒弟。 晏淮仍跪伏在地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却又微微垂下眼睫,一副任打任骂的乖顺模样。 “消息是你放给我的吧?”洛星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四海阁里,关于地渊古墟可能有万年石髓乳的线索。” 晏淮心头一跳,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敢再瞒:“是,弟子担心师尊独自寻找材料,太过危险,又知师尊定然不愿直接接受弟子帮助,故而……” “故而就玩起了这种弯弯绕绕的把戏?”洛星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从小你就心思多,没想到千年过去,这点倒是没变,还更厉害了。” 第116章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晏淮掌心微微出汗,低声道: “弟子知错,任凭师尊责罚。只是……恳请师尊,接下来让弟子跟随左右。地渊古墟凶险异常,远超这阴阳界,弟子实在无法安心让师尊独自前往。弟子不敢再行欺瞒,只求能以真实身份,侍奉师尊左右,为师尊奔走一二。” 他说得恳切无比,声音中的担忧与祈求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姿态,哪里像什么叱咤风云的大乘太上长老,分明就是个生怕被家长丢下的孩子。 洛星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需要去地渊古墟。万年石髓乳是重塑肉身不可或缺之物。 而以他现在的状态,独自前往那种上古战场留下的绝地,风险确实极高。 眼下在阴阳界的遭遇就是明证,若非运气好跌入这地宫,又恰好晏淮赶来,后果难料。 这个徒弟,实力强横,忠心耿耿,当成工具人用起来似乎……也行? 送上门来的苦力,不用白不用。 反正自己这白骨精的样子也被他看去了大半,再遮遮掩掩也没多大意思。 至于那点被徒弟窥探隐私、设计引导的不爽……看在他千年维护他的洞府、刚刚又拼死相护的份上……除了算了还能怎么样呢? 横竖他都暴露了,一个人找材料确实又危险又累。 “哼。”洛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许了。 他转身,朝着地宫出口的甬道走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不跟上?愣着做什么。” 晏淮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师尊这是……答应了?不仅没再追究他的欺瞒之罪,还允许他跟随了?! “是!弟子遵命!”他连忙应声,连忙起身,快步跟上,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惶恐,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冗长的甬道向上返回。 途中,晏淮几次欲言又止,目光总忍不住往洛星那身破损严重、几乎难以蔽体的灰色兜帽袍上瞟。 终于,在接近出口时,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开口:“师尊……您这身衣袍,破损有些严重了,不如换一件?弟子这里恰好备了一件新的外袍,虽不是什么绝顶至宝,但用料尚可,且附有恒温、避尘、以及些许防护的阵法,或许比您现在这件要方便些?” 说着,他手中已多了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 那是一件样式简洁的兜帽长袍,颜色是低调的玄青近黑,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细腻柔和的哑光,隐约有暗银色的流云纹在衣料纹理间若隐若现。 虽未展开,已能感受到其不凡的质地和隐而不发的灵气波动。 洛星脚步微顿,瞥了一眼那袍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东一道口子西一个破洞的外袍,确实有碍观瞻。 自家徒弟非要跟着孝敬他这个师尊,总不好把人推走不是。 “拿来吧。”他伸出手,语气依旧平淡。 晏淮心中一喜,连忙将衣袍双手奉上。 洛星接过,入手微沉,触感冰凉顺滑,却又奇异地透着温润。 他抖开一看,款式与他之前那件灰色兜帽袍类似,但显然做工精良了不止一个档次,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裁剪极佳。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感知到袍子内里编织进去的、极其精妙稳定的复合阵法回路,不仅涵盖了他之前自己捣鼓的静音、基础防护,还有恒温、避尘、甚至一定程度的能量气息隐匿效果,且设计极为高明,能自行从环境中汲取微弱灵气维持运转,无需主人额外灌注灵力。 这哪里是用料尚可……分明是一件难得一见的宝物! 怕是这家伙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寻来或炼制的。 这小子……洛星心里嘀咕了一句,倒也没矫情,当下便将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灰袍扯下。 一具身着浅青色法衣、莹白如玉、完整无缺的骷髅骨架,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师尊以如此形态站立在自己面前,晏淮的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攥住,呼吸一窒,眼眶又有些发热。 他死死掐住掌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下头,不敢多看,生怕流露出任何让师尊不适的情绪。 洛星倒是坦然了许多,反正最惊悚的样子都被看过了。 他利落地将那件玄青近黑的兜帽外袍穿上。 袍子尺寸竟极为合身,仿佛为他量身定制。 穿上身后,阵法自动运转,将他周身骨骼可能发出的细微声响尽数吸纳,袍摆垂顺,将他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戴着手套的手。 甚至,穿上这袍子后,他感觉自己与周围环境的“隔阂感”都减轻了些,仿佛更能融入其中。 “不错。”洛星难得开口赞了一句,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果然毫无声息,且行动无碍。 晏淮听到这声夸奖,心头雀跃,比自己突破大境界还要高兴,连忙道:“师尊穿着合适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此袍名为‘玄隐’,能随心意略微调整样式与大小,也能抵御一定的术法侵袭和污秽沾染。师尊在外行走,或能多些便利。” 洛星点点头,没再多说,拉上兜帽,将面容隐入阴影:“走吧,去地渊古墟。” “是!”晏淮精神一振,立刻上前半步,“师尊,弟子知晓一条相对安全快捷的路径,请随弟子来。” 这一次,他不必再伪装,不必再躲藏,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在师尊身侧稍前的位置,为师尊引路、开道。 两人出了地宫,重返阴阳界那冰火交织的险恶环境。 有晏淮这个大乘修士在侧,之前的种种危险简直如同儿戏。 他只需稍稍释放一丝气息,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和潜藏的妖兽便自动退避三舍,两人行进速度极快。 途中,洛星似乎终于彻底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面容沉静、专注探路的晏淮,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了然与一丝戏谑: “既然四海阁的消息是你放的,那之前我在云麓城,能那么顺利买到辅材,价格还颇为公道,恐怕也是你打过招呼了吧?” 晏淮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耳根有些泛红,低声道:“弟子只是……不想师尊为这些琐事烦心。” “哦?”洛星拖长了调子,“只是不想我烦心?不是怕我灵石不够,露宿街头?” “弟子不敢!”晏淮连忙道,脸上有些发热。他那些小心翼翼的心思,在师尊面前仿佛无所遁形。 “行了,这次便算了。”洛星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似乎并没有真的动怒,“知道你是一片……孝心。” 他吐出最后两个字时,语气有些微妙,“不过,下不为例。为师的行踪喜好,不喜被人这般揣度安排。” “是!弟子谨记!” 晏淮心头一松,连忙应下,随即又忍不住抬眼悄悄看了看师尊被兜帽遮掩的侧影,心底那股被师尊轻轻揭过的庆幸,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纵容了的隐秘欢喜,悄悄滋长起来。 第108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3) 师尊没有真正生气,甚至默许了他的跟随……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稍微……再靠近一点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 离开阴阳界,不需要担心灵力引动能量暴动后,晏淮使出了空间挪移的神通,不过大半日光景,两人便已抵达了地渊古墟所在的区域边缘。 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色泽暗沉灰败的荒原,大地布满了狰狞的裂缝和深坑,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淡淡硫磺味与某种腐朽的气息。 极目远眺,荒原深处,天空都仿佛更低更暗,隐约可见扭曲的空间波纹和偶尔一闪而逝的、不祥的幽光。 这里灵气稀薄而紊乱,魔气的残留却比寻常地方要浓厚许多,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力场。 正是上古仙魔大战留下的著名遗迹之一,地渊古墟的外围。 “师尊,前方便是古墟入口之一。此地空间不稳,禁制残留众多,且多有阴秽魔物滋生,虽大多不强,但烦人得紧。弟子在前开路,师尊请紧随弟子。” 晏淮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周身气息也收敛得更加凝练。 洛星点头,示意他前行。 踏入古墟范围,环境立刻变得更加恶劣。 脚下的土地松软泥泞,有时又坚硬如铁,掺杂着不知名的骨骸和破碎的法器残片。 灰黑色的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神识也受到一定压制,时不时会有低阶的魔影、怨魂或者被魔气侵蚀变异的妖兽从雾气或地缝中扑出,尖啸着袭来。 晏淮处理得干脆利落,往往只是一道无形的气劲,便将那些魑魅魍魉清扫一空,根本不让它们有机会靠近洛星十丈之内。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优雅,但效率却高得惊人。 第117章 洛星跟在他身后,几乎不需要出手,只需专注观察四周地形和能量流向,寻找可能通往地脉深处、孕育石髓乳的灵窍方位。 这比他预想的要轻松太多。 只不过,晏淮这护卫、侍奉的架势不知不觉就变了味。 “师尊,前方有一段路被上古残留的剑气侵蚀,地面不稳,请小心。”晏淮会适时出声提醒,甚至会停下脚步,回头伸出手,做出虚扶的姿态,尽管洛星的步伐稳得根本不需要搀扶。 “师尊,这片雾气似乎有轻微迷魂之效,虽不值一提,但还请稍运清心之法。”晏淮会细致地解说,目光关切地落在兜帽上,仿佛洛星是个需要时时提点的炼气期新手。 “师尊,走了许久,可要稍作停歇?此地能量虽紊乱,但此处岩石稳固,残留禁制也少。” 找到一处相对平整、视野还不错的巨石,晏淮便会主动提议休息,并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张不知何种妖兽皮毛鞣制的柔软垫子,细致地铺在石上,恭敬地请洛星落座。 他自己则侍立在一旁,或是取出玉简似乎记录路径,目光却总是不离师尊左右,时刻留意着周围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甚至在洛星为了观察某处阵纹残留,微微俯身时,晏淮会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拢了拢因动作而稍稍滑落的兜帽边缘,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那冰凉的外袍布料。 亦或是看到洛星袍角无意间扫过沾了湿泥的地面,他会极其自然地俯身,用一道清洁术法轻轻拂去污渍,动作细致得像在打理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动作做得无比自然,神情坦荡,仿佛只是弟子对师尊最寻常不过的关心与侍奉。 起初,洛星只当是徒弟久别重逢后的过度热情和小心。 虽然感觉晏淮这些举动有些过于琐碎…… 比如他现在这状态,根本不怕脏不怕累,垫子什么的纯属多余。 清理袍角?这袍子自带避尘阵法,沾点泥灰很快自己就干净了。 洛星实在是有点无语。 但转念一想吧,这小子积攒了千年的一腔孝心,实在不好打击人家,便也皱着眉头,别别扭扭地接受了那块垫子,默认了他那些多余的提醒和虚扶,以及过于殷勤的整理。 可次数一多,尤其是那替他拢兜帽、拂袍角的动作,指尖或袖袍擦过时带来的极细微触感与存在感,让洛星心底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这臭小子……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关心师尊行程安全,是弟子本分。 准备歇脚之处,也算周到。 可这动不动就虚扶、拢衣角、甚至俯身清理的……是不是太亲近了点? 千年不见,这小子是不是忘了什么叫分寸感? 他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但每次当他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晏淮时,对方总是回以一双清澈见底、写满纯粹关切与恭敬的眼眸,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仿佛他若是出声斥责,反倒显得自己这个师尊不识好歹、小题大做。 洛星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咽下了到嘴边的呵斥,只能扭过头,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孽徒,千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粘人、这么会来事儿了? 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研究阵法的小古板呢? 而晏淮,将师尊那副明明觉得不对劲、却又不好意思发作的别扭模样尽收眼底,心底那簇隐秘的火苗,却燃烧得越发炽烈。 师尊没有明确拒绝。 师尊默许了他的靠近。 哪怕只是这种以关心、侍奉为名的、极其克制守礼的靠近,哪怕这些行为对如今的师尊而言根本没有必要。 这已经足够让他心潮澎湃,生出无限勇气。 他像是一个在悬崖边小心翼翼试探的人,每一次未曾被推开的触碰,都让他想要更多,试探着师尊忍耐的边界究竟在何处。 于是,在接下来的路程中,晏淮的侍奉越发周全,也越发细致入微。 洛星研究一处古老禁制残迹,蹲得久了些,起身时,晏淮的手便会“恰好”虚托在他肘后,力道轻柔却不容忽视,仿佛生怕师尊这脆弱的骨头架子起猛了会散架。 洛星跨过一道较宽的地缝,晏淮的手臂便“适时”地横亘在他身前侧方,做出保护的姿态,几乎要将人半环住,玄色的衣袖拢覆在洛星的臂膀。 甚至有一次,一阵夹杂着腐朽气息和细微魔瘴的阴风吹过,晏淮直接侧移半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挡在了洛星身侧前方,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扬起,他则微微蹙眉,低声道:“这风污浊,恐扰师尊清静。” 仿佛那风真能吹进兜帽,对师尊造成什么困扰似的。 洛星:“……” 他感觉自己的忍耐就快要到临界点了。 这臭小子,是不是把他当成一阵风就能吹散、一点灰就能埋了的琉璃古董了?!他现在这副身板,硬扛刚才那大妖的吐息都没立刻散架! 他猛地停下脚步,兜帽转向晏淮的方向,尽管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无形的、混杂着恼怒、无语和“你够了”的气场,让晏淮瞬间绷紧了神经,连呼吸都屏住了。 要爆发了吗?师尊终于要呵斥他举止逾矩、太过烦人了吗? 晏淮的心跳漏了一拍,既有一丝做错事即将被惩罚的紧张,又诡异地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能被师尊管教,似乎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亲密。 然而,洛星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兜帽的阴影。 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浓浓的嫌弃和一种“实在懒得跟你计较”的疲惫:“你离为师远点儿!挡着路了。” 晏淮:“……” 满腔复杂的情绪瞬间凝滞,变成了一丝愕然和……拼命压抑才没漾出眼底的笑意。 师尊这反应……怎么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不是呵斥他无礼,不是让他规矩点,而是……嫌他挡视线? 看着师尊说完就转身,刻意迈大了步子走到前面,那背影似乎气哼哼的,透着一股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意味,晏淮低下头,极力抿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周身那冷峻威严的气场都柔和了一瞬,眼底却漾开一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软与欢喜。 他的师尊啊,真是太……可爱了。 晏淮眼底的光芒暗了暗,随即又亮得惊人。 - 有了晏淮这位大乘期修士保驾护航,洛星在地渊古墟的探索简直可以用轻松来形容。 那些足以让炼虚期修士都头疼万分的空间裂缝、上古残留的恶毒禁制、成群结队的魔化妖兽……在晏淮面前都成了纸糊的摆设。 他只需轻描淡写地一挥手,那些障碍便如同阳光下的霜雪般消融。 洛星甚至怀疑,若不是为了照顾他这个师尊的面子,晏淮可能会直接把地渊古墟翻个底朝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陪着他慢慢找。 但不得不说,这种被全方位保护的感觉……还真不赖。 至少省了他绞尽脑汁用阵法取巧的功夫。 晏淮对地渊古墟似乎异常熟悉。 他带着洛星避开那些无谓的危险区域,径直朝着古墟深处一处被称为“地脉之眼”的古老裂缝而去。 据他说,那里是古墟地脉灵气最浓郁也最不稳定的地方,若有万年石髓乳,最有可能在那种地方凝聚。 果然,在地脉之眼深处,一处被天然石钟乳包裹的隐秘石窍中,洛星找到了目标——三滴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浓郁土黄色灵光与勃勃生机的粘稠液体。 正是万年石髓乳!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洛星出手。 晏淮只是小心地用特殊玉瓶将其收取,连带着周围那些伴生的、品相极佳的地脉晶石也一并收起,全都恭敬地递给洛星。 “师尊,您看这些可够?”晏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洛星,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大型犬。 洛星接过玉瓶,神识探入确认,感受着其中澎湃精纯的土行造化之力,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阴阳并蒂莲、万年石髓乳,都已到手。 只剩下最后一样,也是最让人头疼的一样——九婴真血。 第109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4) “够了,品质上乘。”洛星将玉瓶收好,语气也缓和了些,“辛苦你了。” “能为师尊效力,是弟子的福分,谈何辛苦!”晏淮立刻接口,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晃花人眼。 洛星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欢喜弄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转身道:“既然东西已到手,先离开这里再说。” “是!” 两人很快离开了地渊古墟那令人压抑的环境。 晏淮并未带着洛星返回最近的城池,反而七拐八绕,来到古墟外围一处隐秘的山谷。 这山谷与古墟的荒芜死寂截然不同,竟有清泉流淌,草木葱茏,灵气也相对温和纯净,像是一片被遗忘的世外桃源。 第118章 “此地是弟子多年前偶然发现的一处僻静之所,设有隐匿阵法,寻常修士难以察觉。师尊连日奔波,不如在此稍作休整?” 晏淮解释道,同时熟练地在山谷中央一处平坦的草地上铺好了柔软的垫子,甚至还在旁边摆上了一张小几。 洛星也确实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他在垫子上坐下,开始盘算九婴真血的事。 《上古化生逆命录》上记载得很清楚,九婴真血是重塑肉身不可或缺的药引,用以激活并调和阴阳并蒂莲与万年石髓乳的造化之力,方可塑造出能与不朽之骨完美契合的全新血肉灵躯。 可九婴……上古凶兽,早该绝迹了。 难道真要他去刨上古战场? 或者指望哪个秘境还封印着一头? 话又说回来,就算找到了,以他现在这状态,别说取血,靠近都是问题。 洛星越想越觉得头大,指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晏淮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师尊身上,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底。 看到师尊为九婴真血发愁,他眼神微动,薄唇几不可查地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按捺住了。 就在洛星沉思之际,山谷入口处的隐匿阵法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水滴落入湖面般的波动。 这波动极其隐晦,洛星此刻全神贯注于自身思绪,并没有察觉周围能量变化。 晏淮的脸色却瞬间一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隐约有一丝“终于来了”的放松。 “师尊,似乎有客人来访。”晏淮低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洛星从沉思中回过神,兜帽转向山谷入口的方向:“客人?” 这地方如此隐秘,谁能找来? 他的疑问还没问出口,一道清越如凤鸣、却又带着几分飒爽笑意的女声已由远及近: “晏淮!你这家伙,传讯说得不清不楚,害我一路好找!要是误了事,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话音未落,一道窈窕的身影已如流光般掠入山谷。 来人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剑袖劲装,腰束玄色宽带,勾勒出纤细柔韧却充满力量的腰肢。 墨发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顾盼神飞的明眸。 她容颜极盛,眉宇间却无半分娇柔,反而透着一种历经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英气与从容。 周身剑气隐隐,引而不发,却已让山谷中的空气都多了几分锋锐之意。 正是云茵——玄天门剑宗亲传,洛星当年在这个世界格外偏疼、悉心栽培的原女主。 千年过去,她早已从当年那个坚韧努力的少女,成长为如今名震修真界的炼虚期剑道大能,玄天门的中流砥柱之一。 按辈分算,她是洛星的师侄,当年洛星对她多有照拂指点,两人情分匪浅。 云茵落地后,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晏淮,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嫌弃和“待会再跟你算账”的意味,随即,她的视线便牢牢锁定在了坐在垫子上、浑身笼罩在玄隐袍中的洛星身上。 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眸中,瞬间涌起了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酸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 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握住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都有些发颤:“……洛师叔?是……是您吗?” 这声“洛师叔”,叫得情真意切,带着千年时光也未曾磨灭的亲近与敬重。 洛星看着眼前这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英气女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当年那个倔强又懂事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也更强了。 能从晏淮那里得知自己归来,并且第一时间赶来的,除了她,恐怕也不会有别人了。 他缓缓站起身,拉低了兜帽,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温和道:“云茵,许久不见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和语气,云茵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上前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硬生生停住,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压下,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云茵拜见洛师叔!恭迎师叔归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清晰有力,“弟子……一直相信,师叔定会回来的。” “好了,不必多礼。”洛星虚抬了一下手,心里也是暖暖的。 这丫头,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晏淮,带着询问:“是你告诉她的?” 晏淮立刻垂下眼睫,一副恭顺认错的模样:“是弟子传讯给她的,弟子想着,师尊归来,云茵定是极想见您的。而且……”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洛星看着他那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自作主张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一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从身上那件“玄隐”袍上传来。 仿佛有什么被触发了。 洛星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要探查,却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的意识瞬间变得模糊,神魂仿佛被轻柔却牢固地包裹、安抚,迅速沉入一片温暖安宁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似乎看到晏淮迅速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侧倒的身躯,而云茵则发出了半声惊呼,随即又戛然而止。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山谷中恢复了寂静,只有清泉流淌的潺潺声。 晏淮将失去意识的洛星轻柔地抱到垫子上,让他以最舒适的姿势躺好,甚至还细心地调整了一下兜帽,确保完全遮住面容。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看向一旁的云茵。 此刻,他脸上那副在洛星面前总是温润恭顺、甚至带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的表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眸底隐隐流转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与威严。 云茵也收敛了方才面对洛星时的激动情绪。 她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晏淮,尤其是他刚才对待洛星那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的姿态,不由得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了然: “啧,安魂引都用上了?九婴,都多少年了,你这先斩后奏、把人麻翻了再办事的臭毛病真是半点没改。” 她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怎么,是怕洛师叔知道你打他主意、觉得你取真血给他是挟恩图报,所以干脆先让他睡过去?” 晏淮对她的嘲讽置若罔闻,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安魂引的效果只有三个时辰。时间紧迫,相柳,说正事。” “行行行,说正事。”云茵放下手臂,姿态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起来,“火急火燎用最高级别的血脉传讯把我从极北冰川喊回来,还特意强调避开所有人族……你真想好了,要为了师叔取本源精血?” 她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作为同是上古凶兽,她太清楚真血对于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却也更清楚晏淮对洛星那份偏执到骨子里的心思。 晏淮没有否认,他抱着洛星,极其轻柔地伸手,轻轻摘下洛星的手套,将莹润的手骨握在掌心,眼神深处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痛楚与温柔。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师尊重塑血肉之躯……需要我。” 云茵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了然:“我就知道。除了洛师叔,你这抠门精能舍得为谁放自己的血?还是本源精血。”她顿了顿,看向晏淮,“取血之后,你至少得萎靡七七四十九天吧?实力能剩几成?一成有没有?” “不到一成。”晏淮回答得干脆,抬眼看向云茵,目光冷静,“所以需要你。” “护法?加看护洛师叔重塑?”云茵挑眉,“你就这么信得过我?不怕我这‘臭长虫’趁你病,要你命?或者……把你珍藏的那些宝贝洞府地址都撬出来?” 晏淮松开洛星的手,站起身,与云茵对视。 他眼底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基于同类和长久了解的笃定。 “我若取了真血进入虚弱期,你确实有机会。”晏淮语气平淡地陈述,“只是,你对师尊的敬重是真的,师尊若因护法不力或你看护出错而重塑失败,你比死还难受。” “再者,”他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的洞府,你不都进去过几回了?上次你‘借’走的宝贝,都没打算还吧?” 第110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5) 云茵被戳穿旧事,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那是报酬!上次帮你遮掩气息,瞒过那几个巡游使的酬劳!咱们凶兽……咳,咱们这种古老存在,讲究个公平交易!” 第119章 “所以这次也是交易。”晏淮接得飞快,“你帮我护法、看护师尊重塑。作为报酬,我给你一株冰魄雪魂莲的具体位置和催熟的安全方法,比你在极北冰川深处守着的那株还要好上三分。” 云茵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很快又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故作矜持: “哼,这还差不多……等等,你早就知道我在找冰魄雪魂莲?偷偷找到了不告诉我?晏淮你够阴险的啊!” “彼此彼此。”晏淮面不改色,“你在我东海别府‘借走’的‘蜃龙珠’,我也还没跟你算账。” “反正你丢在那里也不用,不如让我用用!”云茵强词夺理,但明显底气没那么足了,赶紧转移话题,“行了行了,陈年旧账以后再算。说正事,地方呢?你总不会打算就在这荒山野岭搞这么大动静吧?取血时的异象和重塑时的造化波动,可瞒不过真正的高手。” “早已备好。”晏淮袖袍一挥,一枚刻满复杂空间阵纹的令符出现在掌心,“我的一处独立小秘境,绝对安全,灵气环境皆属上佳。现在就走。” 云茵接过令符,神识一扫,便知不凡,点了点头:“这还像点样子。阵法布置好了?别告诉我你打算全靠我这把剑硬扛。” “‘大衍迷踪’与‘周天星辰’双阵已就位,阵眼处我预留了你施力的契合点。”晏淮显然早有周全准备,“你只需在我取血和引导药力时,坐镇中枢,维持阵法运转即可。若真有连双阵都挡不住的麻烦……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语气平淡,但最后一句,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意味着,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唤醒更本源、更危险的力量。 云茵神色也严肃了些,收起玩笑,正色道:“放心,有我在,阵法破不了。洛师叔这边,我也会分神看顾。不过……” 她目光再次落到昏迷的洛星身上,眉头微蹙,“九婴,取本源精血非同小可,你真的想清楚了?稍有不慎,折损修为根基都是轻的。或许……我们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去找找有没有上古留存下来的、活性未失的九婴遗蜕?可惜你我传承不全……” 晏淮也看向洛星,冰冷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温柔与无悔。 “来不及了,也赌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师尊早一日恢复,我便早一日安心。至于损伤……” 他顿了顿,看向云茵,眼底是一片坦然的偏执:“若能换师尊完好归来,这点代价,算什么?” 云茵看着他眼中那毫无动摇的决绝,心中最后一丝劝说的念头也熄灭了。 她了解晏淮,一旦涉及到洛星,这头桀骜不驯的九婴就会变得比谁都固执,甚至疯狂。 “行了,知道你是情圣转世,情深似海。”云茵摆摆手,故作轻松地打断这沉凝的气氛,“赶紧出发吧。早点完事,我也好早点去收我的报酬。” 晏淮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查的笑意:“那株莲旁,还有一窝刚出生的‘冰晶云雀’,其羽是炼制‘霓裳羽衣’的绝佳材料。” 云茵的眼睛再次亮了:“当真?!九婴,你这次总算办了件人事!” 两人不再多言。晏淮小心翼翼地将洛星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怀抱整个世界。 云茵则催动令符,一道稳定的空间门户在山谷中缓缓展开,门后隐约可见一片山水灵秀、仙气缥缈的天地。 晏淮抱着洛星,率先踏入其中。 云茵紧随其后,在进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临时歇脚的山谷,轻轻摇了摇头,低语一句:“疯子……”不知是在说晏淮,还是在说同样义无反顾前来帮忙的自己。 空间门户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山谷重归宁静。 - 当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上浮时,洛星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他猛地睁开眼。 第一反应是被晏淮这小子算计了……!这孽徒把“玄隐”给自己时就存着设计他的想法了吧! 随即,他意识到不对劲。 视野清晰明亮,不再是透过兜帽阴影或骨架空洞看到的景象,他能感觉到眼皮眨动时睫毛扫过的细微痒意,也能感觉到眼珠在眼眶中转动时的润滑。 洛星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手,入眼的不是莹白指骨,而是修长的手指,带着健康血色的皮肤,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而在中指指根的位置,一枚淡淡的暗赤色六芒星印记清晰可见。 他坐起身,动作间能感受到久违的肌肉牵动,衣袍下不再是空荡荡的骨架,而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躯体。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柔软,有弹性,鼻梁高挺,下颌轮廓清晰,他又低头看向胸前,浅青色的法衣被撑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甚至能听到胸腔里传来规律的、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声,敲得他有些发懵。 血肉之躯……重塑完成了? 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明明只找到了阴阳并蒂莲和万年石髓乳,还缺最关键、最不可能的九婴真血…… 洛星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上古化生逆命录》上说,以不朽之骨为基,万年石髓乳为肉,阴阳并蒂莲为魂桥,九婴真血为引,四者缺一不可,方能逆死转生,重塑灵躯。 如果他现在血肉已经重塑完成,那说明……九婴真血已经用上了。 晏淮手里有这东西? 不……不对! 如果晏淮手里早就有了九婴真血,他当初在发现自己是白骨之躯、急需此物重塑肉身时,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来?以他对自己的那份近乎偏执的关心和维护,绝无可能藏着掖着。 除非…… 洛星不敢想下去。 他掀开身上盖着的、明显不属于自己的玄色外袍,赤脚踏在冰凉的石地上。 身体是久违的、真实的沉重感,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简单却洁净的石室,灵气充裕,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休养之所。 洛星的心跳得愈发急促。 出大问题! 他必须立刻见到晏淮! 推开石门,外面是一条不长的走廊,连接着一处开阔的洞府大厅。 厅内陈设雅致,有阵法的微光在墙壁上流转,显然是一处隐秘的洞天福地。 而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晏淮。 是云茵。 这位英姿飒爽的剑修正抱臂倚在一根石柱旁,眉头微蹙,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听到动静,她立刻抬眼看来,当看到洛星完好的身形和面容时,眼中闪过一抹极亮的光彩,但随即又迅速敛去,换上了一副看似平静的表情。 “洛师叔,您醒了。”云茵站直身体,声音清越,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觉如何?血肉重塑可还顺畅?有没有哪里不适?”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脚步却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目光在洛星脸上仔细逡巡,带着关切,也带着某种审视。 洛星没心思寒暄,他快步走到云茵面前,视线迅速扫过大厅每个角落,却没有看到那个他最想见也最怕见到的身影。 “晏淮呢?”他直接问,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干涩。 云茵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侧身让开一点,指了指旁边石桌上摆放的几碟灵果和一壶还冒着热气的灵茶: “师叔刚恢复,不宜情绪激动,还是先坐下,用些灵食,稳固一下境界……” “我问你,晏淮呢?!”洛星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云茵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几乎印证了他心底最坏的猜测。 云茵沉默了一下,抬眸直视洛星,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蒙着一层复杂的阴霾。 她没有回答晏淮的去向,反而轻声问:“师叔为何在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晏淮?”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洛星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压不住那份急切和惊疑:“我的血肉已经重塑完成,那九婴真血……是用了,对吗?” 云茵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 这沉默,几乎等于默认。 洛星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暗色:“晏淮他是……九婴?” 终于问出口了。 这个盘旋在心底、让他不敢深想的猜测。 云茵这次沉默得更久。 她看着洛星,似乎在衡量,在判断,判断洛星得知这个真相后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是震惊于晏淮隐瞒身份潜入玄天门?是愤怒于被蒙骗千年?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师叔……不先问问,晏淮隐瞒真身,潜入玄天门,拜您为师,究竟是何居心吗?” 第120章 第111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6)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一个上古凶兽,伪装成人族少年,拜入正道魁首门下,成为阵宗之主的亲传弟子,任凭谁知道了,第一反应都该是质疑其动机和用心。 洛星却像是没听见这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在他此刻的心里根本排不上号。 他的眉头死死拧紧,盯着云茵,一字一句,问得清晰而沉重:“他取了血给我,他现在怎么样了?人在哪里?” 云茵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洛星得知真相后的反应——震惊、质问、防备、甚至可能因被欺瞒而产生的怒意。 唯独没料到,洛星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追究晏淮的居心,而是担忧他的安危。 取真血,尤其是本源精血,对于任何生灵而言都是伤及根本的大事,更何况是九婴这等上古凶兽。 洛师叔他……竟然第一时间想的是这个? 云茵眼中最后一丝防备和试探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动容。 晏淮那家伙,千年执念,或许……并非全然是奢望。 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侧过身,指了指大厅后方一扇紧闭的、刻画着繁复阵纹的石门,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他在里面。取了本源精血,又强行引导药力为你重塑身躯,消耗过度,这会儿很虚弱。” 洛星闻言,甚至来不及道谢,身形一动,便朝着那扇石门掠去。 “师叔等等——”云茵原本下意识想拦,却见洛星充耳不闻,她心念电转,竟也没有再继续上前。 洛星停在石门前,抬手去推,石门上的阵法似乎识别了他的气息,微光一闪,并未阻挡。 石门后是一间比外面更加安静、灵气也更为浓郁的静室。 静室中央,设有一个简单的聚灵阵法,阵法中心,晏淮正闭目盘坐着。 只是此刻的晏淮,与洛星印象中那个沉稳强大、甚至带着点偏执掌控欲的大乘修士截然不同。 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周身气息微弱得近乎虚无,原本渊渟岳峙般的威压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深沉的疲惫和虚弱感,仿佛随时会散去的青烟。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衣襟微敞,隐约可见心口处缠绕的绷带,上面还隐隐透出一点暗红。 最刺眼的是,他那头墨发,竟从发根处开始,褪去了一小片,变成了失去光泽的灰白色。 仅仅一眼,洛星便能感受到他此刻状态的糟糕。 这绝不仅仅是灵力消耗过度那么简单,而是伤及了本源。 洛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晏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闷地疼。 他下意识想上前,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晏淮似乎感知到了他到来,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焦距慢慢凝聚,当看清站在门口、完好无损的洛星时,那黯淡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瞬间注入了生机,亮得惊人。 “师……尊?”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气若游丝,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您……您真的恢复了?太好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闷哼一声,只能勉强维持坐姿,仰头望着洛星,眼底是近乎贪婪的眷恋。 “你……”洛星看着他那副样子,喉咙发紧,责备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何至于此。” 云茵跟在他身后进来,看到晏淮的样子,皱了皱眉,习惯性地拆台:“至于,怎么不至于?为了心上人,命都能不要,放点血算什么。”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某个洛星一直回避的、或者说未曾深想的锁孔。 心上人? 洛星猛地一怔,倏然转头看向云茵。 云茵对他眨了眨眼,表情坦荡,甚至带着点“怎么?那小子的心思还不明显吗”的意味。 电光石火间,晏淮之前的种种异常—— 洞府中失态的凝视与颤抖、伪装身份也要跟随保护的执着、借着过于细致周到的侍奉,实则只为了离他近一些吗?以及这宁愿伤及根本也要取本源精血为他重塑血肉之躯的行为……无数细节碎片骤然拼合,指向一个让洛星心惊肉跳的结论。 晏淮他……对自己,竟然存了那种心思? 不是简单的师徒孺慕,而是……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洛星心神剧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手指本能地蜷起。 那近乎融入肤色的暗赤色六芒星印记仿佛在隐隐发烫。 它一直都在。 穿越世界,历经生死,哪怕身躯化为白骨又重塑,它都如影随形。 这是他爱人留下的烙印,是他穿梭多个任务世界唯一不变的坐标,是他心底最深处不容动摇的执着与等待。 晏淮爱慕他,为他付出了本源精血,虚弱至此。 可他洛星心里,早已被另一个不知身处何方、何时才能重逢的身影占满了。他历经几世,苦苦追寻的,是那个留下印记的人。 这要他如何回应晏淮这份沉重到足以灼伤人的情意? 感激?有。 心疼?也有。 甚至可能有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因长久陪伴和此刻牺牲而产生的特殊牵绊。 但这怎么能算爱? 至少,不是晏淮渴望的那种、唯一的、专注的爱。 他给不起。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慌乱地,避开了晏淮骤然变得更加炽热和紧张的目光。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愧疚、无措和深深为难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洛星。 他站在那里,看着晏淮苍白虚弱却暗含期待的脸,又感受到指根印记无声的提醒,只觉得进退维谷,胸口堵得发慌。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造成更深的误解或伤害。 洛星的沉默、躲闪,眼中那清晰可见的震惊、恍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纠结与为难……一丝不落地,全被晏淮看在眼里。 晏淮眼中那因为师尊恢复、因为云茵点破心思而生出的炽热光彩,如同被疾风掠过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了。 师尊没有欣喜,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无奈和纵容的责备。 师尊在为难。 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晏淮看得懂。 那不是面对爱慕者应有的羞涩或动容,那是……不知该如何应对、甚至可能因为抗拒而生出的困扰。 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是隐瞒真身的九婴?是因为自己这份感情悖逆了师徒伦常? 一股比抽取本源精血更尖锐、更冰冷的疼痛,骤然贯穿了晏淮的心脏和神魂。 原来,身体的虚弱和痛苦,远不及希望碎裂的万分之一。 “咳……咳咳!” 急痛攻心之下,晏淮猛地呛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仿佛连坐稳的力气都要被抽空。心口处缠绕的绷带上,那点暗红迅速洇开,变得更加刺目。 “晏淮!”云茵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指尖灵光闪烁,按向他的后心,输送过一道精纯的灵力帮他稳住气息,同时没好气地低斥,“你稳住点!刚取完血,情绪还敢这么大起大落?真想死啊!” 洛星也被晏淮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得上前一步,手伸到半空,却在对上晏淮那双骤然变得灰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时,僵住了。 那眼神里,有痛楚,有失落,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还有一丝……让他心脏微微抽痛的、强自压抑的卑微。 这算什么事儿! 洛星想安慰,想说“你先养好身体”,可话到嘴边,却显得那么敷衍和无力。 此刻任何出于怜悯或责任的话语,对刚刚窥见真相又遭受打击的晏淮而言,恐怕都是一种残忍。 晏淮在云茵的灵力帮助下,勉强压下了咳喘,但气息更加萎靡。 他极慢、极艰难地,重新垂下眼帘,不再看洛星,只是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道:“弟子……无碍。师尊既已无恙,便是最好。” 他说得客气,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疏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疲惫。 云茵看看面如死灰、强撑着的晏淮,又看看僵在原地、满脸复杂欲言又止的洛星,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了!”云茵干脆利落地打断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一把扶住晏淮摇摇欲坠的肩膀,对洛星道,“洛师叔,他这样子不能再耗神了,我先助他稳定一下伤势。您刚恢复,也需要巩固境界。您先回静室休息如何?这里有我看着。” 第121章 她的话给了洛星一个暂时离开的台阶。 洛星看着晏淮低垂的、仿佛失去了生气的侧脸,那灰白的发根和洇血的绷带刺得他眼睛发涩。他终究说不出更多,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好。有劳你了,云茵。” 他最后看了一眼晏淮,对方始终没有抬头。 洛星转身,脚步有些滞涩地走出了静室。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也隔绝了晏淮终于支撑不住的、压抑的闷哼声。 洛星在静室外的廊下站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暗赤色的六芒星印记,眉头紧锁。 他的爱人在这个世界的哪呢?之前白骨状态看不见这印记,现在恢复了肉身,确定了“他”也在这个世界的某处,修真界这么大,他又要怎么找? 而屋内那个为他几乎付出一切、此刻身心俱创的徒弟,他又该怎么面对? 简直是糟得不能再糟了。 掌心收紧握成拳,洛星闭上眼,这是他头一回碰上这样两难的情况,内心感到深深的茫然与无力。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转身,朝着云茵为他准备的另一间静室走去。 - 小剧场 晏淮:师尊贴贴~ 洛星:我已经心有所属了![莫挨老子.jpg] 晏淮:????等下这剧本怎么不对 第112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7) 静室内,在洛星离开后,晏淮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整个人脱力般倚着云茵,额际冷汗涔涔,灰败的脸色更添一层死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云茵一边加大灵力输送,稳住他摇摇欲坠的心脉,一边忍不住低声骂道:“活该!让你平时装得人模狗样,一肚子黑水算计,现在玩脱了吧?人家心里压根没你,白费劲,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晏淮闭着眼,没有回应云茵的嘲讽,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嘴角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自嘲。 他看见了。 师尊在听到“心上人”三个字时,那瞬间的怔愣与恍然,以及随后……那几乎是本能般的、看向自己左手的动作。 还有师尊眼中,那并非针对他的悸动或羞涩,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触及了什么记忆的恍惚,以及随之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纠结与为难。 师尊的手上……有什么? 无论有什么,师尊的那个眼神、那份纠结,都清晰地告诉晏淮——师尊心里有人。 而那个人不是他。 这个认知,比本源精血被抽离的痛苦,更锐利千百倍地凌迟着他的神魂。 “他……”晏淮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压抑的死寂,“手上……有什么?” 云茵输送灵力的手微微一顿,蹙眉:“什么?” “师尊的……左手。”晏淮喘息着,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甜气,“他刚才……看了那里。” 云茵回想了一下,洛星当时确实有个细微的垂眸动作,但她没看清具体。 她“啧”了一声:“可能是不习惯有身体了吧?或者检查重塑有没有瑕疵?你别瞎想。” “不是,”晏淮低低地否定了,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含笑或深情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吓人,唯有最深处,一点幽暗的、近乎偏执的寒光在挣扎闪烁,“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属于别人的眼神。 千年前小心翼翼隐藏的痴恋,千年后不惜代价的付出,换来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可笑。可悲。 一股阴戾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情绪,混杂着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嫉妒,如同毒藤般在他心间疯狂滋生、缠绕。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九婴血脉中属于凶兽的那一部分在痛苦与绝望的刺激下隐隐躁动。 但下一刻,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阴暗念头。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师尊刚恢复,云茵也在。 他不能失控。 他必须维持住温顺克制的好徒弟的假象。 这是他目前仅有的、还能留在师尊身边的身份和理由。 晏淮极其缓慢地重新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黑暗情绪死死锁在心底最深处,再开口时,声音依旧虚弱,却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歉疚与克制的语调,甚至更加疏离了几分: “云茵……多谢。我无事,只是……需要些时间调息。方才……让师尊为难了,是弟子之过。” 云茵看着他这副瞬间切换回懂事好徒弟模式的样子,心里一阵发毛。 这家伙,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原地黑化了,结果转眼又端起来了。 “得了吧你,少跟我来这套。”云茵没好气,“你现在这德行,赶紧闭嘴调息才是正经……回头,我找机会帮你谈谈口风?” 她后半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试探。 晏淮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用尽了力气,不再多说。 云茵摇摇头,留下几瓶稳固神魂、补充气血的丹药,又亲手加固了室内的聚灵阵,这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石门合拢,将内外彻底隔绝。 就在这一瞬间,静室内原本平稳流转的灵气骤然紊乱,激荡了一息。 盘坐在阵法中央的晏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微微颤抖,心口绷带之下,伤口似乎又渗出了一缕暗红。 他仍旧闭着眼,脸上苍白如纸,没有泄露丝毫情绪。 唯有那紧抿到近乎锋利的唇线,隐隐泄露出皮囊之下极致的隐忍与动荡。 ——师尊心里有人。 那个人是谁? 如今在哪里? 他们……曾到过哪一步? 无数问题如同阴湿的毒蛇,悄然缠绕上来,啃噬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嫉妒的毒火混杂着本源受损带来的、寸寸凌迟般的剧痛,几乎要将他从内而外焚烧殆尽。 可他不能动,不能问,甚至不能流露出分毫异样。 他只能等。 等这具身体恢复,等一个……足够合适的时机。 阴郁的暗流在他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无声汹涌、积聚。 关于师尊左手上究竟曾有过什么的疑虑,则像一枚染毒的种子,深深扎入了他偏执的心壤,悄然滋生。 他抬起手,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连光都能吞噬的冰封幽暗,他的指尖轻轻按在心口渗血的绷带上,触到一片湿濡的温热。 收回手,指尖那点暗红被他置于唇边,极轻地舔舐了一下。 “师尊……” 他无声启唇,只吐出两个气音,却仿佛裹挟着某种病态的缱绻,与冰冷入骨的决绝。 既然他的心思已经被云茵点破,再也无法藏匿,那么,无论师尊心里曾有过谁,将来…… 也只能有他。 以师尊的性格,这七七四十九天的虚弱期,是绝不会抛下他独自疗伤的,或许……也是他最好的谋划期。 晏淮重新阖上眼眸,开始运转功法,引纳灵气疗伤。 只是那周身萦绕的气息,在极致的虚弱之下,隐约多了一缕令人不安的、沉寂而偏执的寒意。 - 洛星在云茵安排的静室里枯坐了半日。 说是巩固境界,实则心乱如麻。 晏淮虚弱苍白的脸、灰白的发根、心口洇血的绷带、以及最后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眸,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轮转。 真是要老命了。 拿了人家的本源精血,这下欠的可就太多了。 可感情的事,怎么可能和偿还恩情划上等号? 洛星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从未如此棘手过。 逃避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滋生——或许他该暂时离开,给彼此一点空间和时间。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 晏淮现在虚弱成那样,本源受损,正是需要人看护的时候。 他作为师尊,作为对方付出如此代价救回来的那个人,怎么能一走了之? 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况且,云茵虽然留下照看,但晏淮那执拗又敏感的性子,若察觉到自己避而不见,恐怕更会胡思乱想,不利于恢复。 洛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躲是躲不掉的。 无论如何,他得去看看晏淮的情况。 至少,在他完全脱离危险、恢复自理能力之前,他得负起责任。 推开静室的门,廊下寂静无声。 晏淮所在的那间静室石门紧闭,上面的阵纹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显然处于完全的封闭状态。 第122章 洛星站在门前,迟疑了片刻。 他该进去吗? 会不会打扰到晏淮调息? 云茵是不是在里面?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石门上的阵纹微光一闪,竟然自行向两侧滑开了。 门内,云茵正一脸无奈地走出来。 见到洛星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眉头一挑,眼神在洛星脸上转了一圈,露出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师叔,”她压低声音,用气音道,“那小子这会儿清醒着,但状态……啧,您自己看吧。” 她侧身让开,朝里面努了努嘴,补充了一句:“我去外头加固一下秘境的防护阵法,有事叫我。” 说完,也不等洛星反应,便脚底抹油,步伐轻快地溜走了,留下洛星一个人对着敞开的石门。 洛星:“……” 这丫头,跑得倒快。 他定了定神,抬步迈入门内。 静室内的光线比外面稍暗,聚灵阵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中央的区域。 晏淮依旧维持着盘坐的姿势,只是背脊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他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比之前似乎好了一点点——至少那种濒死般的灰败感淡了些。 听到脚步声,晏淮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洛星走到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问他感觉怎么样?这问题太苍白。 向他道谢?那更显得生分,甚至可能刺痛对方。 责备他不爱惜身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最终还是晏淮先打破了沉默。 他极缓慢地掀起眼帘,目光落在洛星身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贪婪的依恋,以及更多的、小心翼翼的忐忑。 “师尊……”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平稳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卑微的恭顺,“您怎么来了?弟子……已无大碍,不敢劳动师尊挂心。” 他说着,试图撑起身子,想做出更恭敬的姿态,却因为虚弱,手臂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别动!”洛星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虚扶。 第113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8) 晏淮却像是被他这动作惊到,又或是刻意避开,身体微微一僵,竟向后缩了缩,避开了洛星的手,他垂下头,声音更低,带着自责:“弟子失态……脏了师尊的眼。” 洛星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晏淮低垂的、露出脆弱后颈的侧影,那截脖颈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还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灰白的发丝混在墨发中,刺目得让人心头发酸。 “胡说什么。”洛星皱眉,收回手,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强硬,“坐好,别乱动。” 晏淮似乎被他的语气慑住,身体僵了僵,依言重新坐稳,却依旧低着头,不肯与洛星对视,只低声道:“是……弟子遵命。” 这副过分乖顺、却又处处透着疏离的模样,让洛星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在旁边一个蒲团上坐下,斟酌着开口:“你的伤……云茵怎么说?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晏淮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答:“云茵说……本源有损,需静养七七四十九日,期间不宜动用灵力,亦不可情绪大起大落。待四十九日后,若能稳固,再辅以天材地宝温养,或可……恢复七八成。” 他说得平淡,甚至刻意轻描淡写,但“七八成”这三个字,还是让洛星的心狠狠一沉。 大乘期修士的本源损伤,恢复七八成……那剩下的两三成,恐怕是永久性的折损了。 就为了给他重塑这身血肉。 洛星喉咙发紧,半晌,才涩声道:“……值得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蠢。 晏淮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又缥缈,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偏执:“能为师尊做点什么,是弟子这千年以来的夙愿。莫说这点损伤,便是……”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道:“师尊能完好归来,于弟子而言,便是世间最值得之事。” 这话可太重了。 重到洛星几乎承受不起。 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晏淮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重到让他窒息的情意。 室内又陷入沉寂。 晏淮似乎觉得这沉默让师尊不适,又或是自己刚才的话太过直白,他抿了抿苍白的唇,勉强找了个话题: “师尊……重塑的身躯,可还适应?有无滞涩或不适之处?” 洛星定了定神,顺着他的话答道:“尚可,并无不适。这具肉身……根基极佳,远超我当年。” 他说的是实话。 这新生的躯体不仅与他神魂完美契合,而且经脉宽阔坚韧,灵力运转流畅自如,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上古的淳厚道韵,显然是晏淮用了最好的材料、最精心的引导。 晏淮闻言,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亮光,像是努力讨好的孩子得到了肯定:“那就好……” 他说话间,气息似乎有些不稳,微微咳嗽了两声,抬手掩住唇,肩膀轻轻颤抖。 洛星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你少说话。” “无妨的……”晏淮放下手,指尖却微微发颤,他抬眼看向洛星,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眷恋,“能这样……和师尊说说话,弟子……觉得很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倒下,却还在强撑着。 洛星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还要硬撑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终究还是没忍住,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撑不住就别硬撑,躺下休息。” 晏淮的身体在洛星手掌碰到他肩膀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压制着被师尊主动触摸而兴奋得想要颤抖的身体,迅速放松下来,甚至……带着点顺从的、近乎依赖的意味,微微向洛星的方向靠了靠。 “弟子……没事。”他低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气音,“就是……有点晕。” 他说着,似乎真的支撑不住,身体一斜,竟直直朝着洛星的方向倒了过来! 洛星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将人接了个满怀。 温热的、带着药香的躯体靠入怀中,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没什么重量。 洛星能清晰地感觉到晏淮单薄衣衫下凸出的骨骼,以及那微弱却急促的心跳。 而就在晏淮靠入他怀中的刹那,一股极其清淡、却又无比熟悉的冷冽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了洛星的鼻息。 那香气很特别,像是雪后初晴时松针上的冰霜,又像是深潭寒玉浸润千年的冷沁,清冽透彻,带着一种抚平神魂躁动的奇异宁和。 洛星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这香味…… 他可太熟悉了。 但这……这对吗!? 怎么会是晏淮?! 洛星的大脑一片空白,混乱的思绪如同被狂风席卷的落叶。 他穿越多个世界寻找的爱人,那个在他左手中指留下六芒星印记、在每个世界都能与他重逢的“他”…… 竟然是晏淮? 是他这个世界的徒弟?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千年、默默维护他洞府、为他取本源精血重塑肉身、对他怀着不容于世的爱恋的……晏淮? 那他之前的纠结、逃避、为难……算什么?! 算他倒霉?!算他瞎?! 洛星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他甚至开始荒诞地自我怀疑——昨天怎么没先上来闻一闻晏淮的味道啊再纠结啊?? 该死的白骨状态怎么就没有嗅觉啊!? 他僵硬地抱着晏淮,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整个人却像是石化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晏淮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般的满足,声音虚弱又无辜:“师尊……?” 他的气息拂在洛星颈侧,带着那独特的冷香。 洛星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想把人推开,却又在碰到晏淮冰凉单薄的肩膀时,动作僵住。 不行,他现在虚弱成这样,自己一推,怕不是要直接散架。 而且……而且如果晏淮真的是“他”…… 洛星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荒谬、震惊、狂喜、以及浓烈到极致的尴尬和羞耻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脸颊都热了起来。 他前脚还在为被徒弟爱上了这事纠结得要死要活,觉得无法回应、愧对晏淮一片深情,甚至想着要如何委婉地保持距离、又不伤害对方…… 第123章 结果后脚就发现,这徒弟根本就是他找了几个世界的正牌爱人?! 那他之前那些心理建设、那些纠结为难、那些觉得怕是要辜负对方的念头……不都成了笑话?! 老天爷,你玩我呢?! 洛星的表情一时精彩纷呈,从震惊到恍然,从恍然到尴尬,从尴尬到一种近乎崩溃的羞恼,最后全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处发泄的憋闷。 晏淮靠在他怀里,将他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尽收眼底。 师尊在震惊什么?在尴尬什么?又在……羞恼什么? 是因为自己的靠近而厌恶? 还是因为被迫接纳这份亲密而感到不适? 晏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点因为成功靠近师尊而产生的隐秘欢喜,迅速被冰冷的猜疑和刺痛取代。 果然……师尊还是觉得勉强吧? 哪怕自己虚弱至此,哪怕只是这样无奈的、短暂的依靠,师尊的身体也是僵硬的,表情也是复杂的。 一股混合着自嘲和阴郁的戾气在心底翻涌。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腾的暗色,主动向后退了退,试图从洛星怀里离开,声音更加低弱,带着刻意的疏离和懂事:“弟子……失礼了。” 洛星正沉浸在天崩地裂般的认知冲击和羞耻感中,听到晏淮这话,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没让人退开。 “别乱动。”他声音有点干,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一丝别扭的亲昵,“你坐都坐不稳,逞什么强。” 晏淮的身体再次僵住。 他愕然地抬眼,看向洛星。 师尊……没推开他?甚至……还抱紧了点? 而且,师尊的语气……虽然有点怪,但似乎……并没有厌恶或排斥? 可师尊刚才的表情明明…… 晏淮的心彻底乱了。 他看不懂了。 师尊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怜悯他的伤势,才勉强容忍他的靠近?还是……别的什么? 洛星此刻心里也是天人交战。 认,还是不认? 直接告诉晏淮——嘿,徒弟,其实你是我找了几个世界的老相好? ……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但不认……难道继续看着他为这份无望的感情痛苦纠结?继续让自己陷在这种尴尬别扭的境地? 洛星头大如斗。 可恶啊,谁能给他递个台阶让他下来啊!? - 玄天秘境里的日子,平静得几乎要让人忘记外界的纷扰。 自那日洛星在晏淮怀中闻到那独属于爱人的冷冽香气后,他的世界便彻底乱了套。 接下来的几日,洛星完全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晏淮的恢复速度比云茵预料的要快一些。 洛星照顾着他——喂药、输灵力、帮他稳固气息。 这本是他该做的,可如今,这些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却因那萦绕不散的冷香和心底那个石破天惊的认知,变得无比煎熬。 每一次靠近晏淮,那熟悉的香气便会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拨动洛星最隐秘的那根心弦。 第114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19) 或许是因为洛星每日精纯灵力的温养,或许是因为心境变得平稳,四十九日未到,他气色已大为好转,灰白的发根也重新透出了墨色,只是本源亏损不是朝夕可补,灵力依旧只恢复了两三成,行动无碍,但远未到巅峰。 而晏淮的表现更是让洛星头皮发麻。 他的徒弟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某种自我献祭式的爱恋与卑微中,每每洛星靠近照料,晏淮总会垂下眼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虔诚的受宠若惊,却又在洛星即将离开时,流露出一种极力隐藏的不舍与眷恋。 他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是轻声细语,带着刻意的疏离和恭敬,仿佛生怕自己任何一丝逾矩的言行都会惹得师尊厌烦。 可洛星分明能感觉到,晏淮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黏稠、沉重,又小心翼翼地克制着。 然而,洛星始终找不到借坡下驴的机会。 这种别扭的氛围,连云茵都看不下去了。 第三日,云茵趁着给晏淮送药的机会,把洛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师叔,您和晏淮到底怎么回事?那小子这几天乖得不像话,可我看着他总觉得心里发毛——像是憋着什么大招呢。” 她顿了顿,促狭地眨眨眼:“还有您,师叔,您这几日看晏淮的眼神……啧,怎么形容呢,像是在看一块烫手的山芋,又想扔又舍不得,还总偷偷摸摸地闻他身上的味儿?” 洛星被她说得耳根发热,矢口否认:“胡说什么。” “我胡说?”云茵嗤笑,“您自己照照镜子去,那表情,跟发现自家养的猫突然变成了会说话的美人似的——震惊、怀疑、还有点跃跃欲试。” 洛星:“……” 靠,他竟无言以对。 云茵见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师叔,说真的,晏淮那小子对您的心思,瞎子都能看出来。您要是也有意,就别这么吊着了,那家伙心思深,再这么憋下去,我怕他把自己憋出毛病来。您要是无意……”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也趁早说清楚。长痛不如短痛。他那性子,认死理,您这么不上不下的,他能把自己折磨死。” 洛星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 他知道该做个决断。 可是……这要让他怎么说? 难道要直接告诉晏淮,徒弟,其实你就是我找了几个世界的老相好,咱俩早该在一起了? 且不说晏淮会不会信,单是想想那场面,洛星就觉得头皮发麻,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一座洞府。 然而,还没等洛星想到该怎么办,晏淮的状况便有了变化。 第四日傍晚,晏淮服下云茵新炼制的一炉丹药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周身微弱的气息也明显稳定了许多。 他靠在石榻上,看向坐在一旁给他输送灵力的洛星,低声道:“师尊,弟子感觉……好多了。这几日,辛苦师尊了。” 洛星收回手,看着晏淮眼中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光彩,心中稍安:“嗯,是好些了。但本源之伤非同小可,还需静养,不可大意。” “弟子明白。”晏淮乖巧应下,顿了顿,抬眼望向洛星,眸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师尊……弟子可否冒昧问一句,待弟子伤愈之后,师尊……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洛星一愣:“打算?” “是。”晏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师尊重塑肉身,已无后顾之忧。那暗算师尊之人……师尊打算如何做?还有弟子……师尊之后,可还愿让弟子跟随侍奉?”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洛星,像是在等待某种判决。 洛星心头一紧。 暗算他的人——他的师弟,华贤……他自然不会放过。 只不过晏淮问这话的重点嘛,显然是在后半句。 “复仇之事我自有考量,至于你……”他垂下眼,避开晏淮过于专注的视线,含糊道:“你如今是玄天门的太上长老,有自己的责任,不必总跟在我身边。” 这话说出口,洛星自己都觉得格外别扭。 他明明已经知道晏淮可能就是“他”,却还是用这种推拒的姿态。 果然,晏淮眼中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垂下头,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弟子……明白了。” 那语气里的失落与死寂,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洛星心里。 他想解释,想说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勇气。 这夜,洛星失眠了。 他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白日里晏淮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海里。 新生的躯体与神魂还在磨合期,白日里尚可依靠灵力运转和精神强撑,但一到夜间,那种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洛星知道,他需要睡眠。 这是重塑肉身后的必经阶段,至少还得持续大半个月。 可一闭上眼,晏淮的脸、那冷冽的香气、指根的印记……种种画面和感觉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翻了个身,盯着静室的天花板,心里默默叹气。 认了吧。 早晚要认的。 难道还能真把自家爱人当徒弟推开不成? 他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明天,”洛星对着黑暗低声自语,“明天一定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说清楚。” 这么想着,心头那股烦躁才稍稍平复了些。 疲惫终于压过了纷乱的思绪,洛星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坠入了并不安稳的浅眠。 第124章 - 夜深了。 秘境中没有日月轮转,但凭借修士的精准感知,此刻应是子夜过后,万籁俱寂的时辰。 洛星房门外,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是晏淮。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玄色寝衣,墨发披散,几缕灰白的发丝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行走间步履已恢复平稳,不再有初时的虚浮踉跄。 白日里那副恭顺、卑微、小心翼翼的模样,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站在洛星的房门口,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里面翻涌着的,是不加掩饰的、属于上古凶兽的贪婪与渴望。 像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等到了巡视自己领地的时刻。 晏淮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缕极淡的、近乎无形的灵力波动。 这并非什么强大的术法,只是一个小巧的、用来加深睡眠、让人陷入更沉静梦乡的安神诀。 以他如今恢复了几成的实力,施展起来轻而易举,且绝不会惊扰到神魂本质强大的师尊,只会让他睡得更熟一些。 符文悄无声息地穿过石门,没入室内。 晏淮在门外静静等了片刻。 他的神识如最细密的蛛网,蔓延进室内,感知着里面那人的呼吸、心跳、以及神魂的波动。 均匀,绵长,沉静。 很好。 师尊睡熟了。 晏淮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带着病态餍足与隐秘兴奋的弧度。 他伸手,轻轻推开并未上锁的石门。 石门无声滑开,露出一室静谧黑暗。 晏淮侧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洛星躺在床榻之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侧身朝里,呼吸均匀,显然已陷入了法术加持下的深眠。 晏淮走到榻边,驻足凝视。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师尊沉睡的侧颜——那高挺的鼻梁,闭合的眼睫,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的唇线…… 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头发烫。 但他今夜来,不是为了这个。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洛星露在锦被外的左手上。 那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手指自然微蜷,肤色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晏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就是这里。 师尊那日下意识看向的地方。 他等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找到机会看个清楚。 白日里,师尊的手要么拢在袖中,要么在忙碌,要么……在他试图不着痕迹地观察时,师尊总会若有若无地避开。 那种刻意的回避,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底阴郁的猜忌疯狂滋长。 今夜,他终于可以看个仔细了。 晏淮俯下身,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一场美梦。 他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带着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轻轻托起了洛星那只左手。 触手温润,肌肤细腻,指节匀称。 晏淮的指尖,沿着洛星的手背,一点点向上,最终,停留在了中指指根的位置。 那里……似乎真的有什么。 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晏淮凝神看去,瞳孔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流转,他看见了一枚极其浅淡、近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暗赤色印记。 一个精巧的六芒星印记。 印记很淡,若非他刻意寻找,又动用了本源力量增强目力,恐怕只会以为是肌肤上一点无关紧要的淡色胎记或旧痕。 晏淮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就是它。 师尊那日看的就是它。 这到底是什么? 属于谁的标记? 那个占据师尊心神的人……留下的?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嫉妒与暴戾的刺痛,瞬间袭上晏淮的心头。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指尖的力量,将那枚碍眼的印记狠狠擦去。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用力按下的刹那—— 异变突生。 晏淮的识海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悸动! 那感觉玄之又玄,仿佛源自他神魂最深处,而悸动传来的方向……赫然指向他指尖所触的、洛星中指指根的那枚暗赤色印记! 晏淮整个人僵住了。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枚印记,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不……不可能! 他怎么会……对这枚陌生的印记,产生如此……如此根源性的感应? 就像……那印记本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第115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20)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得晏淮心神剧震。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凝神感应。 不是错觉。 那丝源自他神魂深处的悸动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并且与指尖传来的、印记所在的位置,隐隐形成了一种极其玄妙的共鸣。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纤细却坚韧无比的丝线,从印记深处延伸出来,另一端……牢牢系在了他自己的神魂之上! 晏淮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被他深埋或忽略的画面与感觉—— 千年孤寂中对师尊身影近乎本能的追逐与执念。 初次拜师时,那莫名的心悸与归属感。 时隔千年再听见师尊声音时,那源自灵魂深处的雀跃与安宁。 甚至……在他不惜损耗本源也要救回师尊时,心底那毫无理由的、近乎偏执的确信——师尊必须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以前,他将这一切归结于漫长时光里滋生的爱恋与占有欲。 可现在他意识到,是有什么东西,将他和师尊,以一种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甚至可能超越了轮回的方式,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那个占据师尊心神的人…… 难道…… 晏淮的呼吸,第一次真正失去了平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暴戾与阴郁并未完全散去,却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震惊、恍然、难以置信……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师尊那日的眼神如此复杂。 怪不得师尊会那样看他。 师尊心里的人……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吞噬了晏淮所有的理智。 连日来因师尊的疏离回避而产生的阴郁、自弃、乃至一丝压抑不住的毁灭欲,在这一刻,如同冰雪遇见烈日,迅速消融、转化,变成了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的狂喜与渴望。 如果师尊心里那个人,一直就是他…… 那他这些时日的痛苦纠结算什么?他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卑微的守望算什么? 晏淮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他紧紧握着洛星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可能会弄疼师尊,慌忙放松了力道,只虚虚地圈着。 他贪婪地注视着洛星沉睡的容颜,目光一寸寸掠过那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条优美的下颌…… 心底那头被压抑了太久、伪装了太久的上古凶兽,在这一刻,终于挣脱了所有名为“克制”、“恭顺”、“弟子本分”的枷锁,对着近在咫尺的珍宝,露出了最原始、最贪婪的獠牙。 想要他。 不只是作为师尊的尊敬与仰望。 而是彻彻底底地占有,从身到心,从过去到未来,将他的一切都打上自己的烙印,如同这枚印在他指根、与自己神魂共鸣的印记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无法压制。 晏淮俯下身,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息。 他看着洛星闭合的眼睫,那纤长的弧度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如同蝶翼。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双微微抿着的、色泽浅淡的唇上。 平日里,这双唇总是含着温和的笑意,或是带着师尊独有的、不怒自威的弧度。 此刻在沉睡中放松,显得格外柔软,甚至……带着一种无言的邀请。 晏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再也无法忍耐。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他缓缓低下头,朝着那肖想已久的唇瓣,吻了下去。 起初只是极其轻微、试探般的触碰。 双唇相贴的瞬间,晏淮整个人都颤栗了一下。 温软的触感,带着师尊身上独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如同最致命的毒药,瞬间点燃了他血液里沉寂已久的、属于凶兽的掠夺本能。 第125章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 舌尖抵开唇缝,轻而易举地探入。 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师尊睡得很熟。 这个认知让晏淮心底最后一丝顾忌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与独占欲。 他的吻从一开始的试探,迅速变得深入而贪婪,仿佛要将身下之人呼吸间的每一丝气息都攫取殆尽。 一只手仍握着洛星的手腕,另一只手却已不安分地、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顺着锦被的边缘探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的是轻薄的寝衣布料,以及其下温热的肌肤。 晏淮的呼吸更加急促,掌心贴着洛星腰侧,感受着那柔韧而紧实的线条,缓缓游移。 他的动作堪称温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触碰,仿佛在膜拜世间最珍贵的圣物,指尖轻轻摩挲过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身下的人似乎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鼻音。 晏淮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去。 洛星依旧闭着眼,呼吸似乎比方才……急促了一点点?脸颊上,似乎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是错觉吗? 晏淮的心跳如擂鼓。 他凝神细看。 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线,他清晰地看见,师尊那纤长的睫毛,正在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轻颤着,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也在不安地转动。 而那原本只是浅淡的唇色,此刻却因为方才的亲吻,染上了一层水润的绯红,微微有些肿,正无意识地轻轻抿着,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脸颊上的红晕,也并非错觉,而是确确实实地,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了脖颈,甚至透过轻薄的寝衣领口,隐约能看到锁骨处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还有…… 晏淮的手掌依旧贴在洛星的腰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原本温凉的肌肤,此刻正迅速升温、变得滚烫,甚至……隔着寝衣布料,他都能感觉到师尊身体的细微紧绷,以及…… 晏淮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锦被下某处不甚明显的、却显然并非正常状态的隆起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彻底停滞了一瞬。 师尊……有反应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晏淮脑海中最后一丝混沌。 师尊是醒着的。 或者说,至少在他吻上去的时候,师尊就已经醒了。 而师尊没有推开他。 没有斥责。 没有反抗。 甚至……身体给出了最诚实不过的反应。 一种近乎灭顶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晏淮。 师尊……默许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比发现师尊手上的印记与自己神魂相连时更加剧烈,更加让他无法自持。 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患得患失、所有的卑微隐忍,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理智烧穿的欲望与勇气。 晏淮缓缓抬起头,离开了那被自己蹂躏得有些红肿的唇瓣。 他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身下依旧紧闭双眼、睫毛颤抖、脸颊绯红、嘴唇紧抿,还在努力维持着沉睡假象的师尊。 一股恶劣的、带着无尽满足与宠溺的笑意,从心底升起,悄然爬上他的嘴角。 他的师尊啊…… 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可爱到让他只想变本加厉,撕破这层薄薄的伪装,逼出他所有的真实反应。 晏淮低下头,凑到洛星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已经红透的耳廓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刻意放缓的、仿佛含着无尽恭顺与歉意的语调,说出的话却大逆不道到了极点: “师尊……” 他轻轻唤了一声,指尖却已顺着腰侧的曲线,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游走,抚过肋骨,轻轻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掌心下,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师尊的身体……好烫。”晏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困惑,仿佛真的是个不解世事的纯良徒弟,“是……不舒服吗?还是弟子……弄疼您了?” 洛星的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唇中泄露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晏淮眼底的笑意更深,继续用那副恭顺的口吻,轻声细语:“师尊……您怎么在抖?” 他的手缓缓下移,重新回到腰侧,甚至试探性地、极轻地捏了捏那柔韧的腰肉,感受着掌心下瞬间变得更加紧绷的肌理,“是冷吗?还是……害怕?” 洛星的呼吸明显乱了,胸口起伏加剧,脸颊上的红晕几乎要滴出血来,嘴唇抿得更紧,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忍耐。 晏淮的眸光暗沉如夜,深处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他不再满足于隔衣的触碰。 指尖灵巧地挑开了寝衣腰侧的系带,微凉的指尖直接贴上了那滚烫的肌肤,沿着腰侧凹陷的线条,缓缓向下滑动,激起一阵更加剧烈的战栗。 “师尊……”晏淮的唇几乎贴着洛星的耳垂,声音低哑,带着某种蛊惑般的磁性,一字一句,清晰地叩问,“被徒儿这般对待……” 他的动作暧昧,语气旖旎。 “舒服吗?” 第116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21) 这三个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洛星终于破防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水光潋滟,混杂着羞愤、慌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逼到绝境的无措。 “晏、淮!”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却因方才的亲吻和情动而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颤抖,毫无平日里的威严,反而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炸了毛的猫,“……闭嘴!” 晏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最后一丝不确定也彻底烟消云散。 狂喜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 他低低地、愉悦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再掩饰,带着得偿所愿的餍足和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师尊终于肯看弟子了?”他俯身,用自己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洛星滚烫的脸颊,另一只手却已不容拒绝地、彻底扯开了那碍事的寝衣系带。 大片温润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洛星下意识地曲腿掩藏,想要伸手去遮,手腕却被晏淮早有预料地牢牢扣住,按在了头顶。 “师尊……”晏淮的吻落在他的唇角,带着安抚,却又充满不容置疑的占有,“别怕。” 他的动作不再有丝毫迟疑,温柔而坚定地覆了上去,用自己微凉的身体,贴紧那滚烫的肌肤。 唇再次封缄了所有可能出口的斥责或抗拒。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彻彻底底的、宣告主权般的掠夺与侵占。 夜明珠的光线在石室内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影影绰绰,暧昧不明。 衣衫不知何时已尽数褪去,散落榻下。 细碎的呜咽、压抑的低吟、沉重的喘息,以及衣物与被褥摩擦的窸窣声响,交织成一片旖旎的乐章。 晏淮在此道简直无师自通,但始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仿佛在对待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他耐心地探索着身下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点燃一簇又一簇灼热的火焰,逼出洛星所有压抑的反应。 洛星起初还想维持最后一丝作为师尊的尊严,咬紧牙关不肯出声,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诚实地背叛了他。 在晏淮精准的撩拨和强势的占有下,所有的抵抗都土崩瓦解。 破碎的呻吟最终还是从紧抿的唇齿间逸出,眼角也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绯红的脸颊滑落,没入散乱的黑发中。 “师尊……”晏淮亲吻着他眼角的泪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爱怜与满足,“看着我。” 洛星被迫睁开水汽氤氲的眼,对上晏淮那双深邃得仿佛要将他灵魂吸进去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阴郁或卑微,而是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爱欲与占有。 “你是我的。”晏淮一字一句,宣告般在他耳边低语,愈发强势的动作逼得洛星再也无法思考,只能随着那灭顶的浪潮浮沉。 …… 当最初的疾风骤雨渐渐平息,晏淮引动了双修之法。 并非采补,而是最正统的、灵魂与灵力交融的秘法。 他引导着两人体内澎湃的灵力,沿着特定的经脉循环往复,阴阳相济,水乳交融。 洛星新生的躯体在这样精纯灵力的冲刷与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通透,与神魂的契合度飞速提升。 而晏淮损耗的本源,也在这种最亲密无间的灵魂共鸣与灵力交换中,得到了温养与弥补。 这一夜,格外漫长。 床榻之上,春色无边。 第126章 低语、喘息、呜咽、以及肉体碰撞的暧昧声响,断断续续,直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才渐渐歇下。 洛星早已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意识昏沉,最终在极致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晏淮却依旧清醒。 他侧卧着,将师尊汗湿的身体紧紧拥在怀中,指尖眷恋地抚过那布满吻痕的脊背,目光落在洛星沉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心上,低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餍足而温柔的弧度。 - 洛星这一觉睡醒,已经是大半天之后了。 身上盖着的是触感细腻的冰蚕丝被,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清冽如寒潭雪松的冷香—— 那是晏淮身上特有的味道,此刻却浓烈地包裹着他,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占有意味。 意识回笼的瞬间,洛星几乎是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这一动,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新生的躯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每一寸肌肉、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腰际尤其酸软,下身更是有明显的不适感。 “嘶——”洛星倒吸一口凉气,动作僵在半空。 随即,他察觉到自己身上寝衣完好,清爽干净,显然是晏淮在他昏睡后替他清理过了。 这个认知让洛星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身上的酸痛感。 洛星抬手,揉了揉还有些昏沉的额角。 昨夜混乱而疯狂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晏淮那双幽深得仿佛要将他吞噬的眼眸,滚烫的唇舌,游走的手掌,以及最后彻底的占有…… 他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些旖旎的画面甩出去,却只引得腰间又是一阵酸软。 神识下意识地铺开,想看看晏淮在哪里,顺便确认一下周围环境,然而,他的神识刚刚探出静室范围不过数丈—— 一股熟悉而强大的神识便如同早有预料般,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缠了上来。 那神识带着明显的亲昵与戏谑意味,如同无形的手指,轻轻拂过洛星探出的神识,甚至暧昧地绕了两圈,传递来清晰的调笑意味。 洛星:“!!!” 洛星头皮一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唰”一下把神识全部缩了回来,锁死在识海深处,耳根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脖颈。 这孽徒!大白天就用神识调戏师尊! 他咬了咬牙,强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站起来,扶着床柱稳了稳身形,心里把晏淮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同一时间,秘境中另一处临水的亭阁中。 晏淮正与云茵相对而坐。 石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香袅袅,气氛却与这悠闲景致有些微妙的不同。 晏淮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银纹法衣,墨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眉宇间神采奕奕,哪还有半分前几日苍白虚弱的模样。 若仔细看,甚至能察觉他周身气息比之前更凝实了几分,眼底深处隐有餍足的精光流转。 坐在他对面的云茵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正端着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用一双锐利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晏淮,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了然。 “所以,你特意把我叫来,就是让我看你这臭德行?”云茵嗤笑一声,放下茶杯,“红光满面,气息稳固,连本源亏损都补回来两成——啧啧啧,九婴,你这疗伤方式挺别致啊。” 晏淮端起茶杯,从容地呷了一口,唇角微扬,毫不避讳:“双修之法,本就是大道正途之一。师尊新躯初成,与我灵力互补,于彼此皆有益处。” “呸!亏我之前还想着替你打听,没想到你动作竟这么快……”云茵翻了个白眼,“少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说正事,用传讯符催我过来,到底什么事?别告诉我就是让我来喝你这破茶,看你炫耀。” 晏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放下茶杯,正色道:“自然是有正事。师尊当年身陨之事,并非意外,而是遭人暗算。” 云茵神色一凛:“暗算?是谁?” “师尊没明说,但我猜……是华贤。”晏淮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华贤师叔?”云茵瞳孔微缩,随即眉头紧锁,“……当年洛师叔陨落的消息传来,他的反应就有些不对劲。后来他接掌阵宗,虽表面哀痛,但某些手段……确实透着古怪。你有证据?” “师尊之前并没有细说他醒来后的见闻,不过……”晏淮淡淡道,“我这些年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华贤与魔族,恐怕早有勾结。” 云茵沉默片刻,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剑:“你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按兵不动。”晏淮道,“华贤在宗门经营千年,根深蒂固,且他阵法造诣极高,若无十足把握,不能打草惊蛇。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心中有数。日后若我与师尊有所动作,可能需要你在外策应。” “这还用你说?”云茵哼了一声,拍案而起,“洛师叔对我有教导之恩,当年若没有他倾囊相授,哪有我云茵今日?华贤那老匹夫敢对师叔下手,我必不会放过他。日后但有需要,一道传讯,我必来相助。” 她顿了顿,看向晏淮,语气难得认真:“九婴,洛师叔刚回来,又经历了重塑肉身这等大事,你……多护着他些。别让他再涉险。” “自然。”晏淮颔首,眼神柔和下来,“师尊的事,就是我的事。” 云茵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还想再叮嘱几句,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眉梢一挑,脸上瞬间挂上了一抹促狭的笑意。 “哟——”她拖长了调子,眼神瞟向晏淮身后静室的方向,“是洛师叔醒了吧?啧啧,你这臭长虫,神识调戏师尊?可以啊晏淮,一朝得手,胆子肥了不少嘛!” 第117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22) 方才洛星探出神识又被晏淮缠住调戏的那一幕,显然没逃过云茵敏锐的感知。 晏淮面不改色,甚至眼底还漾开一丝愉悦的笑意,坦然道:“我与师尊之事,不劳费心。” “得得得,我才懒得管你们师徒……咳,道侣间的情趣。”云茵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暧昧,“你还不赶紧回去伺候着?”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正事说完,茶也喝了,戏也看了,本姑娘功成身退。” 她这话说得调侃意味十足,晏淮也不恼,起身相送:“慢走。秘境出口你知道。” “走了。”云茵转身,潇洒地挥了挥手,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转眼便消失在秘境入口的方向。 亭阁中重归安静。 晏淮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神识相触时,师尊那慌乱缩回的可爱反应,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抬步朝着静室方向走去。 - 静室内。 洛星刚咬着牙,抱着被子,慢吞吞地从床边挪到一张软榻上。 每动一下,腰间那股酸软感就更鲜明一分,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也传来阵阵微妙的胀痛。 他穿着单薄的寝衣,墨色长发如瀑,并未束起,随意披散在身后,几缕发丝垂落胸前,衬得那张因昨夜的荒唐而尚带些许倦意的俊美面容,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淡威严,多了几分难得的慵懒与……可口。 尤其是那双总是清澈平和的桃花眼,此刻浅棕色的瞳仁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水汽,眼尾处甚至残留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淡红,配上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落在某人眼里,简直比最上等的灵丹妙药还要勾魂摄魄。 晏淮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师尊,正不太舒服地侧倚在软榻上,一手抱着锦被,一手扶着后腰,墨发凌乱,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其上几点暧昧的红痕。 那张总是淡然自持的脸上,此刻眉头微蹙,眼含水光,唇色嫣红,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狠狠疼爱过后、尚未完全清醒的迷糊与……委屈。 晏淮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心底那头被暂时餍足的凶兽,似乎又悄悄抬起了头。 但他立刻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快步走到软榻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师尊,您醒了?可是身上不适?” 洛星听到声音,抬头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威力,反而因为眼底的水汽和脸上的薄红,更像是嗔怒。 “你说呢?”洛星没好气地道,声音还有些沙哑,“混账东西……” 晏淮从善如流地在软榻边坐下,极其自然地伸手,掌心凝聚起温润柔和的灵力,轻轻贴上了洛星酸软的腰际。 “是弟子不好。”他一边用灵力缓缓揉按,舒缓肌肉的酸痛,一边放软了声音,带着小意温柔的哄劝,“昨夜是弟子孟浪了,不知节制,让师尊受累了。” 第127章 灵力暖融融地渗入肌理,恰到好处地缓解着酸痛,晏淮的手法也极好,不轻不重,揉按的穴位精准,舒服得洛星差点哼出声。 他硬生生忍住,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别开了脸。 但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向后,靠向了晏淮温暖的手掌。 晏淮眼底笑意更深。 他一边继续用灵力按揉,一边得寸进尺地俯身,凑到洛星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温热:“师尊若是还气,尽管责罚弟子。只是莫要气坏了身子……弟子会心疼。” 耳畔是温热的呼吸,腰间是舒适的揉按,耳边是温柔的低语。 洛星只觉得耳根又烫了起来,心里那点因为被欺负得太狠而产生的羞恼,在这番周到体贴的伺候下,竟有些发作不出来了。 他咬着唇,半晌,才挤出一句:“……放肆。” 语气里带着责备,但因为嗓音微哑,身体又正享受着对方的伺候,听起来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是……欲拒还迎的调情。 晏淮果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愉悦而满足,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 他停下揉按的手,却没有收回,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洛星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师尊散发着淡香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弟子放肆。” “但只对师尊一人放肆。” “师尊若不喜欢……弟子下次尽量收敛些。” 他在“尽量”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带着显而易见的言不由衷。 洛星被他抱在怀里,周身都被那熟悉的冷冽气息包裹,腰间还残留着灵力抚慰后的舒适暖意。 听着耳边那温柔却强势的告白,感受着身后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 他张了张嘴,想再训这孽徒几句,维护一下师尊的威严。 可最终,也只是抿紧了唇,耳根通红地闭上了眼。 - 玄天秘境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两人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已待了近月余。 洛星重塑的躯体在每日灵力温养和……某些特殊运动的辅助之下,早已适应得极好,甚至因为晏淮本源精血的滋养和双修之法的裨益,修为境界也在稳步回升,隐隐有突破炼虚、重归合体之势。 至于晏淮—— 洛星第无数次瞥向身旁那个正殷勤地给他剥灵果、顺便偷摸用指尖揩他嘴角果渍的家伙,眉头忍不住跳了跳。 这家伙……当真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最初那几日,晏淮确实还带着些取本源精血后的虚弱,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洛星心疼他,事事顺着,连夜里被缠着双修,也半推半就地由着他。 可不过十来天,晏淮那苍白的脸色就恢复了红润,灰白的发根也彻底转回墨色,周身气息更是日渐凝实饱满,甚至……隐隐有更上一层楼的迹象。 洛星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但晏淮身上那股属于大乘期修士的、渊渟岳峙般的威压,确实比之前更加深沉厚重。 偶尔两人灵力交融时,洛星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晏淮体内灵力奔腾如海,圆融无碍,哪有半点本源受损、需要静养七七四十九天的样子? 偏偏这孽徒还天天在他面前扮柔弱! “师尊,弟子今日心口又有些闷,许是昨夜……耗费了些心神。”晏淮一边说着,一边将剥好的灵果喂到洛星唇边,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揽上洛星的腰,掌心温热,力道适中地按揉着,“师尊再给弟子输些灵力可好?” 洛星闻着这股子茶味,面无表情地张嘴吃了果子,感受着腰间那恰到好处的揉按,心里冷笑。 心口闷?耗费心神? 昨晚是谁把他抵在温泉石壁上,折腾到天快亮才肯罢休的?! 什么输灵力……怕不是输着输着就输到榻上去了,真当他是傻子不成? 洛星忍了又忍,终于在晏淮第无数次“虚弱”地靠过来,试图把脑袋搁他肩上时,伸手抵住了这孽徒的额头。 “晏淮。”洛星眯起眼,语气危险,“你老实交代,你的伤……到底好了没?” 晏淮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又委屈:“师尊何出此言?弟子本源有损,云茵都说需静养四十九日……” “云茵还说你这四十九日不宜动用灵力、不宜情绪大起大落呢。”洛星冷笑,“那昨晚是谁灵力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撒?又是谁……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上挑,带着浓浓的质疑。 晏淮耳根微红,眼神却极亮,他凑近了些,几乎贴着洛星的鼻尖,声音压低,带着笑意:“师尊是觉得……弟子昨晚情绪太激动了?” 洛星:“……” 重点是这个吗?! 他气结,一把推开晏淮凑得太近的脸:“少给我岔开话题!你修为是不是突破了?” 晏淮被推开也不恼,反而顺势握住洛星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暗赤色印记,笑容温柔又得意:“师尊明鉴。弟子确实……因祸得福,修为有所精进。” 洛星挑眉:“哦?怎么个因祸得福法?” “师尊新躯乃是以弟子本源精血为引重塑,与弟子血脉同源,神魂相契。”晏淮认真解释,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双修之时,灵力交融,阴阳互济,对弟子而言,无异于最上等的补益。加之师尊神魂强大,境界高远,与师尊神魂共鸣,亦能助弟子感悟大道……所以,原本强行出关、未能稳固的大乘初期瓶颈,便水到渠成地突破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 洛星却听出了话里的重点——“与师尊神魂共鸣”。 说白了,就是占他便宜占出来的修为! “所以,”洛星凉凉地道,“你根本用不着静养四十九天,是不是?” 晏淮笑容一僵,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弟子虽恢复得快,但……但总需巩固境界。况且,与师尊在此清静之地相伴,无人打扰,弟子……舍不得走。”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而软,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和撒娇意味。 洛星心头微软,但面上仍绷着:“少来这套。我看你就是想……” “想多陪陪师尊。”晏淮飞快接话,将洛星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眼神诚挚得能掐出水来,“弟子与师尊分别千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师尊又……允了弟子心意。弟子只想与师尊多独处些时日,不愿旁人打扰。” 洛星沉默片刻,终究没再追究他故意拖延的事。 得,看在这孽徒千年苦守、又为他取血伤身的份上……纵容他几日也不是不行。 第118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23) 既然默许了晏淮的拖延,秘境中的日子便越发悠闲起来。 两人白日里或是论道切磋,或是钻研阵法,偶尔也携手在秘境中漫步,赏花观景,过得如同寻常道侣一般惬意。 这日,两人在秘境一处灵泉旁对坐品茶。 泉水叮咚,灵气氤氲,气氛宁静祥和。 洛星捧着茶杯,看着对面晏淮专注煮茶的侧影,忽然开口:“关于当年被暗算的事……我有些发现。” 晏淮手中动作一顿,抬眸望来,眼神瞬间锐利:“师尊请讲。” 洛星放下茶杯,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缓缓道:“我醒来时,在我身陨的地方,有一座上古禁阵,名为九幽锁魂禁阵。” 晏淮瞳孔骤缩:“九幽锁魂禁阵?!那是早已失传的邪阵!” “不错。”洛星点头,“那阵法残破不堪,能量几近枯竭,我才能顺利脱身。但在阵法一处辅助阵纹上……我看到了华贤的个人阵纹。”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那阵纹的勾勒习惯,我绝不会认错。就是他。” 晏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杀意翻涌:“果然是他……我就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沉声道:“弟子这些年暗中查探,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华贤接掌阵宗后,表面励精图治,实则暗中挪用了不少宗门资源,去向不明。且他与魔族的一些地下交易网络,似乎有隐隐的关联。只是他行事极为谨慎,留下的痕迹很少,我一直没有确凿证据。” 洛星冷笑:“他倒是小心。不过……既然知道是他,总会有办法揪出他的狐狸尾巴。”他看向晏淮:“你有什么想法?” 晏淮沉吟片刻,道:“华贤在宗门经营千年,根基深厚,且他阵法造诣极高,若贸然发难,恐怕难以一击即中,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弟子以为……不如引蛇出洞。” “你要如何做?” 晏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师尊如今已重塑肉身,与当年容貌一般无二,只是修为尚未完全恢复。我们不如……就这般光明正大地回玄天门。” 洛星挑眉:“以什么身份?衍星君死而复生?怕是要引起轩然大波,华贤也必有防备。” 第128章 “不。”晏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们不说是死而复生,只说是……转世重修。” 洛星一愣:“转世重修?” “对。”晏淮点头,“修真界虽罕见,但并非没有大能转世重修的记载。师尊当年陨落,神魂未散,历经千年轮回,重归故土,再入道途——这个说法,虽令人震惊,但并非完全不可能。且如此一来,师尊修为尚未恢复,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洛星皱眉:“这说法……华贤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晏淮笑容转冷,“重要的是,师尊归来后,与我——玄天门如今修为最高、地位最尊的太上长老关系亲密,形影不离。这本身,就是对华贤最大的刺激和威胁。” 他顿了顿,看着洛星,眼神温柔下来,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会向全宗门宣告,师尊是我寻回的道侣,从此与我同进同退,共享尊荣。华贤若心中有鬼,见此情形,必会坐立难安,迟早露出马脚。” 洛星:“……” 他算是听明白了。 什么引蛇出洞,什么追查真相,都是借口! 这孽徒根本就是打着报仇的幌子,想趁机向全天下宣告他们的关系,把他牢牢绑在身边,贴上晏淮道侣的标签! ……亏他想得出来! 洛星又好气又好笑,瞪着晏淮:“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晏淮毫不心虚,反而凑近了些,握住洛星的手,眼神亮得惊人:“弟子只是实话实说。师尊本就是弟子失而复得的挚爱,昭告天下,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况且,此法确实可行。有弟子在,宗门无人敢质疑师尊身份。华贤若想对师尊不利,也得先掂量掂量,能否过弟子这一关。” 洛星沉默。 晏淮说得确实有理。 以晏淮如今大乘中期、玄天门太上长老的身份和实力,确实足以护他周全,也能震慑华贤。 而“转世重修”的说法,虽说有些牵强吧……但修真界奇事众多,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最重要的是,他确实需要回玄天门。 不仅是为了找华贤算账,也是为了弄清楚当年更多的真相。 至于晏淮那点“宣誓主权”的小心思…… 洛星抬眼,对上晏淮那双满是期待和忐忑的眼眸。 行吧。 既然晏淮就是“他”,昭告天下也是很正常的事。 反正他也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随你吧。”洛星移开视线,耳根微红,语气却故作平淡,“别玩脱了,引火烧身就行。” 晏淮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他一把将洛星拥入怀中,声音里满是狂喜:“师尊放心!弟子定会护好师尊,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您分毫!” 他抱得极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洛星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也没推开,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无奈道:“行了,松手。” 晏淮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却仍握着洛星的手不肯放,视线牢牢地锁着他,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洛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既然决定回去,何时动身?” 晏淮想了想,道:“再过几日吧。弟子虽已恢复,但境界刚突破,还需稍稍稳固。且……弟子还想与师尊多独处几日。” 他说着,眼神又透出几分缱绻。 洛星哪能不懂他的意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稳固境界就好好稳固,别想些有的没的。” “弟子遵命。”晏淮嘴上应着,手却不安分地摩挲着洛星的手背,眼底笑意盎然。 - 又过了几日,晏淮终于肯离开秘境。 临行前,他仔仔细细地替洛星整理衣袍,束发戴冠,又反复检查了洛星周身的防护阵法,确认万无一失,这才牵起洛星的手。 “师尊,我们走。”晏淮低头,在洛星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眼神温柔而坚定。 洛星看着他,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悄然消散。 他反手握紧晏淮的手,点了点头。 秘境入口的光门缓缓开启,现出外界熟悉的山水轮廓。 两人携手,迈步而出。 离开秘境后,晏淮却并未选择最快捷的空间挪移。 一艘通体流光、气势恢宏的飞舟,静悬于秘境入口外的云端。 舟身以万年玄铁木为骨,覆以星辰砂炼制的银色甲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舟首雕刻着一头威严的玄鸟,两侧船舷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精妙繁复的防护与隐匿阵法。 这显然是晏淮的座驾,足以彰显其太上长老的身份地位。 洛星站在飞舟旁,看着这艘过于招摇的座驾,忍不住皱眉:“……我们就这样回去?” 晏淮正亲手调试飞舟的防护阵法,闻言回头,脸上挂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飞舟虽慢,却安全舒适,沿途亦可让师尊熟悉熟悉千年后的修真界风貌。”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洛星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的那丝得意与盘算。 什么熟悉风貌……这小子分明就是想拖着时间,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最好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晏淮的道侣跟他回宗门了! 洛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见晏淮已自然地伸手过来,牵住他的手腕:“师尊跟我来。” ……行吧。 反正已经答应配合他演这出“转世重修”的戏码,乘飞舟还是挪移,也没什么区别。 洛星无奈地摇摇头,任由晏淮将他拉上飞舟。 飞舟内部空间远比外部看上去更加宽敞舒适,分前厅、静室、茶室、丹房等区域,陈设雅致,灵气浓郁,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两人落座后,飞舟平稳升空,朝着玄天门方向徐徐飞去。 起初,洛星还担心晏淮会有什么更过分的举动。 但这孽徒出乎意料地规矩,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偶尔指点下方掠过的山川城池,讲述些千年来的变迁趣闻,态度温和有礼,俨然一副恭顺好徒弟的模样。 然而,这平静只持续了半日。 当飞舟途经第一座中等规模的修士城池天阙城时,晏淮忽然开口:“师尊,天阙城近日有一场中型拍卖会,听说有几件不错的古阵法残卷和炼器材料。师尊既在恢复期,或可前去一观,看看有无合用之物?” 洛星对拍卖会兴趣不大,但听到古阵法残卷,倒是心中微动。 晏淮察言观色,立刻补充:“左右不急,去看看也无妨。弟子陪您。” 于是,飞舟在天阙城外降落。 晏淮并未掩饰身份,甚至收拢了周身威压,但那身刻意穿出来的、玄天门太上长老的标志性玄衣银纹法袍,以及飞舟上醒目的玄天门徽记,已足够引起轰动。 两人甫一入城,便引来无数目光与窃窃私语。 “那是……玄天门的太上长老晏淮道君?他竟亲临天阙城?” “他身边那位是……?好生俊美,气息却似乎只有炼虚期?是哪位新晋的大能?” “竟能与晏淮道君并肩而行,态度还如此亲近……莫非是玄天门新招揽的客卿长老?” 晏淮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只微微侧身,与洛星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时不时低声介绍城中布局,姿态恭敬中透着亲昵。 洛星被他这做派弄得浑身不自在,低声道:“你收敛点。” 晏淮微微一笑,非但没收敛,反而在踏入拍卖行大门时,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洛星的后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修士听清:“阿星,小心门槛。” 洛星:“……?” 他倏地转头,瞪向晏淮,用眼神质问:你搞什么鬼? 第119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24) 晏淮回以无辜又温柔的眼神,传音入密,语气却理直气壮:“师尊,如今对外,您是转世重修之身,并无前世记忆。弟子若再唤‘师尊’,岂不惹人生疑?唤‘阿星’最为妥当,既显亲近,又合情理。” 洛星被他这番歪理气得牙痒,却又无法反驳,只能撇头不再看他。 见洛星妥协,晏淮笑容加深,顺势牵起他的手,在拍卖行管事诚惶诚恐的引领下,步入顶层最奢华的包厢。 包厢内设有隔绝窥探的阵法,视野却极佳,能将下方拍卖台尽收眼底。 刚一落座,晏淮便挥退侍者,亲手为洛星布茶,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阿星可有什么看中的?尽管示意,我为你拍下。” 洛星懒得理这只开屏的孔雀,只将注意力投向下方正在展示的一件古阵法残破玉简。 那玉简品相普通,起拍价也不高,只有寥寥几人出价。 洛星正盘算着是否要出手,却听身侧的晏淮已淡淡开口:“五千上品灵石。” 下方顿时一静。 那玉简方才才喊到八百上品灵石! 第129章 直接翻了六倍还多! 拍卖师愣了一瞬,才激动地敲下小锤:“玄字一号包厢,出价五千上品灵石!还有没有更高的?” 自然是没有的。 谁会为一件普通的古阵残卷,去得罪玄天门的太上长老? 玉简很快被送入包厢。 晏淮看也没看,直接递给洛星,笑道:“阿星既多看了两眼,想必是有用。拿着玩吧。” 洛星:“……” 他捏着玉简,看着晏淮那副“为博他一笑掷千金”的纨绔做派,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拍卖中,但凡洛星的目光在某件物品上多停留一瞬,哪怕只是无意中扫过,晏淮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以远超物品价值的价格将其拍下。 法器、材料、丹药、甚至一株品相尚可但并非罕见的灵草……只要与洛星沾上边,晏淮便一掷千金,毫不手软。 整个拍卖场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频频瞟向顶层包厢,猜测着那位能让晏淮道君如此殷勤对待的“阿星”,究竟是何方神圣,与晏淮道君又是何等关系。 晏淮对此浑不在意,反而越发入戏。 他亲自剥灵果,递到洛星唇边,洛星杯中茶水稍凉,他便立刻换上新沏的,甚至当洛星因包厢内暖炉过热,微微蹙眉时,晏淮立刻抬手,一道精妙的控温阵法无声落下,将温度调节得恰到好处。 这些举动做得自然无比,却又处处透着不容错辩的亲昵与占有。 洛星起初还试图用眼神制止,但晏淮全然无视,反而变本加厉。 到最后,洛星彻底放弃了。 他木着脸,坐在那里,看着晏淮像个开屏的孔雀,向整个拍卖行、乃至整个天阙城,肆无忌惮地展示着他俩关系匪浅。 拍卖会结束时,晏淮已为洛星拍下了不下十件物品,花费的灵石足以让一个小型宗门倾家荡产。 两人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离开拍卖行,重返飞舟。 飞舟再次升空,驶离天阙城。 洛星终于忍不住,一把甩开他的手,咬牙道:“晏淮!你故意的!” 晏淮却又将他的手捞了回来,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笑容无辜又狡黠:“弟子只是尽心侍奉师尊,何错之有?” “侍奉?”洛星气结,“你那叫侍奉?你那叫炫富!叫显摆!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小子有了道侣是吧?” “师尊明鉴。”晏淮眼底笑意更深,将洛星的手拉至唇边,轻吻了一下,“弟子确实恨不得昭告天下。” “你!”洛星被他这直白的话堵得耳根发热,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师尊,”晏淮忽然收起玩笑,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声音低沉下来,“弟子只是太高兴了。” 那眼神里的珍重,让洛星心头一颤,原本的恼怒也消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别开脸:“……下不为例。” “是,弟子遵命。”晏淮从善如流,语气恭敬,手上却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飞舟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晏淮果然收敛了不少。 不再每过一城便降落,只偶尔在景色奇绝或确有盛事之处略作停留。 但所到之处,必然引起轰动。 晏淮太上长老携一位容貌俊美、气质不凡的炼虚修士同行,两人姿态亲密,晏淮更是对其呵护备至、言听计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修真界传开。 各种猜测流言纷飞。 有说那是晏淮道君秘密培养的道侣,如今才公开,也有说那是某位隐世大能的传人,与晏淮道君情投意合…… 对此,晏淮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一律以温和却疏离的微笑应对,越发显得高深莫测。 洛星起初还有些不适应这般招摇,但几次之后,倒也坦然了。 反正……身边这孽徒是打定主意要将他绑在身边,他反抗无效,只好摆烂了。 两人这般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般朝着玄天门方向行进。 这一日,飞舟正行至一片景色秀丽的湖泊上空。 洛星倚在软榻上,翻阅着一卷从拍卖会得来的古阵法典籍。 忽然,他怀中那枚四海阁的传讯玉符微微发热,传来一阵独特的灵力波动。 洛星取出玉符,神识探入。 是云茵。 玉符中传来云茵清脆爽利、却带着浓浓调侃的声音: “师叔!您和晏淮那臭长虫到哪儿了?现在整个修真界可都在传呢!说晏淮太上长老铁树开花,找了个年轻俊美的道侣,一路捧着护着,生怕磕了碰了,路过城池还要去拍卖会一掷千金,恨不得把‘这是我道侣’几个字刻在脸上!”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瞧他那吃相!那作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晏淮几千岁才头一回找着道侣呢!师叔您说说,他是不是生怕大家不知道您成了他道侣?那嘚瑟劲儿,我在极北冰川都闻到了!” 云茵嫌弃的声音超大声:“啧啧啧!” 听着云茵毫不客气的吐槽,想象着晏淮那些举动在旁人眼里的模样,洛星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靠在软榻上,握着玉符,眉眼弯弯,回复道:“你也听说了?这小子这一路上的行为,是有些夸张了。” 云茵立刻回复,语气兴奋:“何止听说!我这传讯玉符都快被各方打听消息的道友戳爆了!师叔您是真没瞧见,那些留影石里,晏淮给您剥果子、调阵法、拍宝贝那副殷勤样……我的天,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以前那副高深莫测、温文尔雅的假面呢?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吧!” “咳……”洛星握拳抵唇,强忍着笑意,正要再回几句,手中的传讯玉符却突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抽走。 晏淮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拿过玉符,瞥了一眼,眉头微挑。 “是云茵?就她话多。”他淡淡点评一句,指尖灵光一闪,竟直接切断了传讯,随手将玉符丢到一旁软垫上。 “诶你——”洛星伸手去捞,却被晏淮拦腰抱了过去,稳稳安置在自己腿上,圈进怀里。 “师尊与其和那丫头闲聊,不如多看看弟子。”晏淮低头,下巴轻轻蹭着洛星的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弟子可比传讯玉符好看多了。” 洛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无奈:“晏淮,放手。” “不放。”晏淮理直气壮,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洛星靠得更舒服些,“师尊累了,歇息片刻。” 洛星:“……”他哪里累了? 他试着挣了挣,晏淮的手臂却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这孽徒还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随即,竟像是真的困倦般,闭上了眼。 洛星僵着身体,坐在晏淮腿上,被他整个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冷香,耳畔是均匀绵长的呼吸。 他微微偏头,能看到晏淮安静的睡颜,睫毛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宇间透着毫不设防的依赖与满足。 这副模样……哪里像什么威震修真界的大乘太上长老,分明就是个黏人至极的大型挂件。 洛星心头微软。 四世了。 他穿越了三个世界,与爱人重逢三次,每一次,对方都是或强势、或张扬、或隐忍地守护在他身边,何曾有过这般……近乎幼兽依恋母兽般的、毫无保留的黏人姿态? 也是够新鲜的。 洛星回顾四个世界中爱人的性格,心底不由好笑——每一世“他”的性格都不一样,这弄得他好像在跟不同的人谈恋爱似的,新鲜感满满。 他一边天马行空地想着,一边放松身体,向后靠进晏淮温暖的怀抱,闭上眼睛。 自己找的爱人,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了。 第120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25) 飞舟又慢悠悠地飞了七八日,终于抵达了玄天山脉的核心区域。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玄天门那巍峨的山门,以及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七宗主峰。 时隔两个多月,洛星又再一次回到这里,与上一次偷摸回来不同,这回他非但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身边更有爱人相陪。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该回去会一会他那位好师弟了。 飞舟在玄天门外停下。 早有得到消息的宗门长老和弟子在山门前等候。 看到晏淮与洛星携手走下飞舟,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洛星身上,震惊、好奇、探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晏淮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为首的一位须发皆白、气息浑厚的老者身上——那是玄天门现任掌门,清虚真人。 第130章 “掌门。”晏淮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这位是洛星,我的道侣,亦是……千年前陨落的衍星君的转世之身。”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什么?衍星君转世?”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千年前就陨落的人物……” “但、但是晏淮太上长老亲自所说……难道是真的?” “等等,刚才太上长老说……这是他道侣?!那、那衍星君岂不是他的……师尊?!” 最后一句话像是投进湖面的石子,激起更大波澜。 众人看向洛星和晏淮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震惊、怀疑、难以置信,还有些人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鄙夷,却又在晏淮平静扫过的目光中迅速低下头去。 师徒相恋,这放在任何一个正道宗门都是足以引发非议的大事。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晏淮——玄天门唯一的太上长老,大乘期强者,整个宗门的擎天巨柱。 修真界实力为尊,谁敢当面置喙? 寂静中,唯有山风吹过衣袍的猎猎声。 洛星站在晏淮身侧,神色平静如常。 他早已预料到这番反应——甚至可以说,这反应正是晏淮想要的。 越是震惊,越能刺激某些人露出马脚。 清虚真人毕竟是掌门,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上前一步,深深看了洛星一眼,眼中闪过诸多复杂情绪,最终化为温和的笑容:“原来是衍星君转世重修归来,此乃我玄天门天大喜事!道友既已觉醒前世记忆,又与晏淮长老结为道侣……”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不知该如何称呼?是沿用前世尊号,还是……” “叫他洛星便是。”晏淮自然地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既已转世重修,前世种种皆已放下。如今他只是洛星,是我的道侣。”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清虚真人从善如流地点头:“洛道友,欢迎归来。” 随着掌门表态,其余长老也纷纷上前见礼,态度或恭敬或热情,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没人敢在晏淮面前露出半分质疑——至少表面如此。 洛星一一颔首回礼,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站在掌门身侧不远处的华贤真人身上。 华贤今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阵宗宗主法衣,衣摆绣着精巧繁复的阵纹,面容依旧是千年前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 他站在那里,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平静,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宣告与他毫无关系。 甚至在洛星看向他时,华贤还主动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与怀念。 “洛师兄……不,如今该称洛道友了。当年得知师兄陨落,华贤悲痛欲绝,闭关百年方得释怀。如今见师兄转世归来,修为虽未完全恢复,但神魂气息一如往昔,实在是……太好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隐约有泪光闪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对师兄情深义重的好师弟。 洛星静静看着他表演,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华贤真人,久违了。” 这一声“久违了”,叫得平静无波,却让华贤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洛道友还记得我?华贤心中甚是欢喜。”华贤重新挂上笑容,语气更加温和,“不知洛道友归来后,打算在何处落脚?可需华贤代为安排?” 这话问得合情合理。按常理,洛星作为转世重修的“前宗主”,要么回自己当年的洞府,要么宗门会为他重新安排住处。 但晏淮已经开口了。 “不必劳烦华贤师叔。”晏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阿星如今修为尚未完全恢复,需要灵气浓郁之处静修。我的洞府设有聚灵大阵,灵气浓度冠绝全宗,最适合他修行。从今日起,他便与我同住。” 这话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太上长老的洞府,那是何等禁地? 寻常长老想求见都要提前通传,如今却要让一个转世重修、修为不过炼虚的“前宗主”入住? 并且,还是以道侣的身份! 这其中的意味,实在太明显了—— 晏淮不仅要宣告洛星是他的道侣,更要用这种方式,将洛星彻底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不给任何人接近的机会。 华贤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似是惊讶,又似是了然,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被他迅速压下的阴郁。 “原来如此。”他笑着点头,语气自然无比,“太上长老的洞府确实是全宗灵气最浓郁之处,对洛道友恢复修为大有裨益。只是……洛道友毕竟是阵宗曾经的宗主,对万象峰想必感情深厚。若是愿意,也可偶尔回故地看看,阵宗上下必定扫榻相迎。” 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晏淮的面子,又表达了对洛星的尊重,还暗示了洛星与阵宗旧部的联系。 洛星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心了。” “好了。”晏淮适时打断,牵起洛星的手,“阿星一路劳顿,需要休息。今日便到此吧。”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带着洛星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主峰后山——他那座被重重阵法笼罩的洞府而去。 留下山门前神色各异的众人。 清虚真人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诸多思量,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转身对众人道:“都散了吧。衍星君转世归来之事,宗门自会发下通告。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更不得打扰太上长老清修。” 众弟子长老齐声应是,各自散去。 华贤站在原地,目送众人离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转身,缓步走向阵宗所在的万象峰,步伐依旧沉稳,只是无人看见的袖中,手指已经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 晏淮的洞府位于主峰后山一处绝壁之上,四周云雾缭绕,飞鸟难近。 整座洞府与其说是居所,不如说是一处独立的小型秘境—— 内外共有九重防护大阵,每一重都精妙绝伦,环环相扣,其中不乏阵宗不传之秘与晏淮千年来自行推演创新的独门阵理,即便大乘修士强攻,也需费上一番手脚。 晏淮牵着洛星的手,穿过层层阵法屏障,那些足以让炼虚修士止步的阵法,在两人面前如同虚设,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这里就是我的洞府。”晏淮推开最后一道玉门,露出内里的景象。 洞府内部比洛星想象中更加宽敞雅致。 进门是一座巨大的前厅,地面铺着温润的白玉,四壁镶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整个空间。 厅中摆放着数张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 穿过前厅,是一条蜿蜒的回廊,两侧分布着静室、丹房、器室、书房,以及……一间明显是双人寝居的卧房。 洛星的目光在那张宽大的、铺着柔软锦被的玉榻上停留了一瞬,耳根微热,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晏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没有点破,只是道:“师尊可还喜欢?若有什么不合心意之处,弟子立刻去改。” “不必。”洛星轻咳一声,目光转向窗外——洞府一侧竟是一整面透明的晶壁,外面云雾缭绕,可以俯瞰大半玄天门景致,“这里很好。” “师尊喜欢就好。”晏淮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从此以后,这里就是师尊的家。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洛星侧头看他:“你布下这么多阵法,就是为了今日?” “是,也不是。”晏淮轻笑,气息拂在洛星耳畔,“这些阵法布下已有数百年,最初是为了闭关时不受打扰。后来……确实想过,若有一日能寻回师尊,定要将师尊护在这里,谁也不能靠近。” 他说得轻描淡写,洛星却听出了其中的执念。 千年等待,一朝重逢,晏淮几乎是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将他圈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公私不分,将宗门禁地用作私宅?”洛星挑眉。 “谁敢说?”晏淮笑了,笑容里带着属于大乘强者的自信与傲然,“我是玄天门的太上长老,这洞府本就是我的私产。我要与道侣同住,天经地义。” 洛星摇摇头,不再多说。 他走到窗边,望着下方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宗门建筑,忽然开口:“华贤今日的表现,你怎么看?” 晏淮的神色淡了下来,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滴水不漏。” 第121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26) “是啊。”洛星轻声道,“他越是平静,越是说明心里有鬼。” 第131章 “师尊放心。”晏淮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他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敢再对师尊起半点心思……弟子定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 洛星侧头看他,晏淮的眼中是一片冰冷的杀意,但转向他时,又迅速化为温柔。 “我知道。”洛星点头,“不过眼下,我们还需按计划行事。我转世重修的消息已经传开,华贤必定会有所行动。接下来,就看他如何出招了。” “弟子明白。”晏淮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吻,“一切听师尊安排。” 接下来的几日,玄天门内关于“衍星君转世重修归来,与太上长老结为道侣”的消息,如同狂风般席卷了整个宗门。 起初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但随着宗门正式通告下发,众人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只是私下里,各种议论依旧不断。 “师徒相恋……这真的合适吗?” “嘘!小声点!那可是太上长老的决定,你敢置喙?” “可衍星君毕竟是晏淮长老的师尊啊,这岂不是有悖伦常……” “那又如何?修真界实力为尊,晏淮长老如今是大乘期,他想做什么,谁管得了?” “话虽如此,但总觉得有些……别扭。” 这些议论自然传不到晏淮和洛星的耳中——即便传到,两人也不会在意。 这几日,洛星深居简出,大多时间都在晏淮的洞府中静修。 一方面确实是需要稳固新生的躯体与修为,另一方面,也是做给外界看—— 一个转世重修的修士,想要尽快将修为提升到曾经的水平,也很合理。 晏淮则偶尔外出处理宗门事务,每次离开都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且必定会在洞府外布下重重禁制,确保无人能打扰洛星。 这一日,晏淮又被掌门请去商议要事。 洛星独自在静室中打坐调息,忽然,洞府外的禁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波动——不是有人强闯,而是一道传讯符试图进入。 洛星睁开眼,抬手一招。 一道淡青色的传讯符穿过禁制,落入他掌心。 符上灵力波动熟悉——是华贤。 洛星挑眉,神识探入。 传讯符中传来华贤温和的声音:“洛道友,冒昧打扰。这些时日一切可还习惯?华贤欲备薄宴,权作昔日同门重聚,为道友接风。不知明日午时可否赏光,至万象峰一叙?” 话说得客气周到,合情合理。 洛星沉吟片刻,回复:“可。” 传讯符化作流光飞走。 几乎是同时,另一道传讯符飞入——是晏淮的。 “师尊,华贤是否传讯邀约?”晏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师尊不必理会,弟子回来推了便是。” “不用。”洛星回道,“我正好想会会他。” “那弟子陪师尊同去。” “你去了他反而不敢多言。”洛星摇头,“无妨,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在我身上留个印记,要有不对,你立刻就能知道。”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晏淮勉强同意的话:“……好吧。但师尊务必小心。华贤心思深沉,阵法造诣极高,万象峰又是他的地盘……” “我心里有数。”洛星听他念叨完才有些好笑地安抚了一句,“你放心。” 结束传讯,洛星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 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冷意。 华贤,就看看你明天还要怎么演。 - 与此同时,万象峰顶,华贤的洞府中。 华贤负手站在窗前,望着主峰后山的方向,眼中一片深沉的晦暗。 方才那道传讯符送出后,他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袖中的手指,再次不自觉攥紧。 洛星……竟然真的回来了。 那个千年前就该魂飞魄散的人,竟然转世重修,重新站在了他面前。 而且……还成了晏淮的道侣。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华贤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凭什么? 凭什么洛星就能得到一切? 千年前,他是阵宗最耀眼的天才,是师尊最得意的弟子,是整个玄天门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而他华贤,永远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下,做那个“也不错”的师弟。 后来洛星陨落,他以为终于可以取而代之,成为阵宗真正的主人,成为……晏淮身边最亲近的人。 是的,华贤对晏淮有着一种扭曲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感。 那孩子初入宗门时,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跟在洛星身后,像只怯生生的小兽。 华贤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洛星陨落后,晏淮展露出惊人的天赋,修为突飞猛进,最终成为玄天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乘修士。 华贤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从少年到青年,从青涩到沉稳,最终成为威震修真界的太上长老。 那种混合了仰望、嫉妒、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占有欲的情感,如同藤蔓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他嫉妒洛星,嫉妒那个早已死去的人,却还能在晏淮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重要到晏淮千年不曾对任何人假以辞色,重要到他不惜耗费心血维护洛星的洞府,重要到……如今洛星“转世归来”,他立刻便宣告天下,这是他的道侣。 为什么? 为什么晏淮眼中永远只有洛星?! 华贤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 现在还不是时候。 洛星既然转世重修,那么他到底是真的衍星君转世,还是晏淮找来的替身? 亦或是……当年那九幽锁魂禁阵出了什么纰漏,让洛星的神魂逃脱了? 想到这里,华贤猛地睁开眼。 他必须立刻确认黑域那边的情况! 自从百年前,他再也感知不到禁阵中洛星的神魂波动,便以为洛星终于魂飞魄散,不再前往查看。 如今看来,恐怕是出了什么变故。 但眼下,他的一举一动很可能都在晏淮的监视之下。贸然前往黑域,无异于自曝其短。 华贤踱步到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了。 他走到洞府深处一间密室,启动了一个隐秘的传讯阵。阵光亮起,对面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何事?” “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华贤沉声道,“去黑域,查看当年那处禁阵是否完好。若已破损,查清破损时间和原因。” “黑域?”对面声音带着迟疑,“那里如今是禁地,且有空间乱流,不好接近。” “我知道。”华贤淡淡道,“所以才找你。你是最擅长空间遁术的散修,此事对你而言应该不难。报酬加倍。” 对面沉默片刻:“……好。但需要时间。” “尽快。”华贤切断传讯,阵光熄灭。 他重新走回窗边,望向主峰方向,嘴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洛星,晏淮…… 不管你们在玩什么把戏,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得逞。 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会亲手夺回来。 …… 次日午时,洛星如约来到万象峰。 华贤亲自在山脚下迎接,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洛道友,您来了。宴席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他引着洛星登上万象峰,沿途遇到不少阵宗弟子。 那些弟子见到洛星,纷纷停下行礼,神色复杂——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些许不自在。 毕竟,这位“前宗主”如今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 华贤的洞府位于万象峰顶,规制宏大,陈设雅致,处处透着阵宗宗主的尊贵与底蕴。 宴席设在洞府后园一处临水的亭台中,四周花木扶疏,灵气氤氲,确是一处清净雅致之所。 亭中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灵食和灵酒,果然只有他们二人。 “道友请坐。”华贤亲自为洛星斟酒,态度恭敬,“这些都是我特意准备的,都是师兄当年爱吃的几样小菜,不知合不合道友如今的口味。” 洛星扫了一眼——确实都是他千年前喜欢的菜式。 华贤连这种细节都记得,可见心思之深。 “有心了。”洛星淡淡道,在石凳上坐下。 华贤在他对面落座,举杯道:“这一杯,敬道友转世归来,千年未见,华贤心中甚是挂念。” 洛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浅啜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灵气盎然。 两人对饮几杯,华贤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往事。 “师兄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同在师尊座下学艺时,您总能在三日之内参透一部阵法典籍,而我却要花上十日?”华贤笑着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与怀念,“那时候我就想,师兄这般天赋,将来必定是我阵宗的中流砥柱。可惜……” 第132章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后来师兄陨落,阵宗群龙无首,我不得已接任宗主之位,这些年来战战兢兢,生怕辜负了师兄当年的期望。” 洛星静静听着,神色平静:“真人妄自菲薄了,阵宗在你手中,比当年更加兴盛。” “道友过奖了。”华贤谦虚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道友如今既然归来,不知对阵宗未来,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巧妙。 表面是在请教,实则是在试探——试探洛星是否有意重回阵宗,是否会对他的宗主之位构成威胁。 第122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27) 洛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既已转世重修,前尘往事便已放下。如今只想专心修炼,早日恢复修为。阵宗之事,自有身为宗主的真人操心,我不会插手。” 华贤眼中掠过一丝放松,但很快又掩去,笑道:“道友说笑了。您永远是阵宗的衍星君,若有任何想法,华贤必定遵从。” “不必。”洛星摇头,“一切按规矩来就行。”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华贤忽然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道友转世重修,想必经历了不少艰难。不知道友是否觉醒前世记忆?又是在何处重修?” 来了。 洛星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此事说来也巧。我这一世本是散修,在一次探索上古遗迹时,偶然触动了某处禁制,神魂受到冲击,前世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只不过,恢复的记忆却并不全。至于重修之地……不过是一处无名荒山罢了。” 他说得含糊,华贤却听得仔细,眼中闪过一丝思量。 “原来如此。”华贤点头,“那道友可还记得……当年陨落时的情形?据宗门记载,当年道友是与魔族右护法飒弥同归于尽,神魂俱灭。如今看来,记载有误,道友的神魂应是侥幸逃脱,才能转世重修。” 洛星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当年之事,我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与飒弥激战,忽然背后遭袭,之后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是转世之身。” 他顿了顿,看向华贤:“真人当年也在前线,可知晓其中内情?” 华贤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道友说笑了。当年大战混乱,我又在另一处战场,怎会知晓道友那边的情况?后来得知道友陨落,我也曾多方查探,可惜毫无头绪。” 他说得坦然,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遗憾与悲痛。 若不是洛星早知道真相,恐怕真要被他这番表演骗过去。 “是吗。”洛星不置可否,重新拿起酒杯,“那便罢了。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道友说的是。”华贤举杯相敬,“重要的是道友如今平安归来。今后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华贤必定竭尽全力。” 两人又饮了几杯,洛星便借口要回去修炼,起身告辞。 华贤亲自将他送到山脚下,目送他离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回到洞府,华贤立刻启动隔绝阵法,走到密室中。 方才的宴席,他看似与洛星相谈甚欢,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试探。 洛星的言行举止,确实与记忆中的衍星君一般无二。 那些细微的小习惯、说话的语气、甚至思考时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若说这是晏淮找来的替身,那这替身也未免模仿得太像了。 除非…… 华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除非,洛星根本就不是什么转世重修,而是当年的神魂并未消散,如今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重新回到了世间! 这个念头让华贤心中警铃大作。 若真是如此,那洛星必定已经知道当年是他下的手,今日这番宴请,表面是叙旧,实则是试探与警告。 而且……洛星如今有晏淮庇护,他根本无从下手。 华贤在密室中踱步,心中思绪飞转。 必须尽快查清黑域那边的情况,确认禁阵是否真的出了问题。 同时,他得想办法不着痕迹地试探洛星的底细——若洛星真是神魂归来,而非转世重修,那么他如今的修为、状态,必定与真正的转世重修有所不同。 只要找到破绽,他就有机会…… 华贤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手。 - 洛星回到晏淮的洞府时,晏淮已经等在门口。 “师尊,如何?”晏淮上前一步,仔细打量他的神色,“华贤可有为难你?” “没有。”洛星摇头,走进洞府,“他演得很好,态度恭敬,言语周到,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晏淮跟在他身后,眉头微皱:“越是如此,越说明他有问题。” “我知道。”洛星在软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他今日一直在试探我——试探我是否真的转世重修,试探我是否记得当年之事,试探我是否有意重回阵宗。” “师尊如何应对?” “自然是顺着他的话说。”洛星淡淡道,“我告诉他,前尘往事已放下,如今只想专心修炼,不会插手阵宗事务。至于当年陨落之事……我说记忆模糊,只记得背后遭袭,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晏淮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作何反应?” “掩饰得很好。”洛星回忆着华贤当时的表情,“但那一瞬间的僵硬,瞒不过我。”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师尊接下来打算如何?” 洛星沉吟片刻,道:“等。” “等?” “等华贤下一步动作。”洛星看向窗外,“他今日试探无果,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性子,接下来必定会暗中调查——调查黑域禁阵的情况,调查我转世重修的细节,甚至……可能会想办法试探我的修为和状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他露出马脚。” 晏淮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揽住他的肩:“弟子明白了。这段时间,弟子会加强对师尊的保护,绝不会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洛星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也不必太过紧张。在华贤查清真相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有你这个大乘期的道侣在侧,他就算想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晏淮闻言,眼中漾开笑意,低头在他唇上轻吻一下:“师尊说得对。有弟子在,谁也别想伤您分毫。” 洛星耳根微热,却没有推开他,只是轻声道:“不过,华贤在阵法一道的造诣确实极高。当年他能布下九幽锁魂禁阵,如今千年过去,修为和阵法造诣必定更上一层楼。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弟子明白。”晏淮点头,神色认真起来,“师尊放心,弟子虽在阵法一途的天赋不及师尊当年,但这些年来从未懈怠钻研,更有修为境界加持,对阵理的理解也非常人可比,华贤若想用阵法暗算,无论是他的手法、习惯还是可能的阵路,弟子都能提前洞察一二。”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直到天色渐暗。 晏淮起身,去准备晚膳——虽然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早已辟谷,但晏淮坚持要亲手为洛星烹制灵食,说是“有助于稳固修为”。 洛星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洛星轻轻摩挲着左手中指上的六芒星印记。 他虽然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但华贤显然存了害他的心思,那就绝对无法善了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华贤任何可乘之机。 - 接下来的几日,玄天门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洛星深居简出,大多时间都在晏淮的洞府中修炼,晏淮则偶尔外出,处理宗门事务,每次离开都会在洞府外布下重重禁制。 华贤倒也异常安静。 他照常处理阵宗事务,偶尔与其他长老商议要事,对洛星归来的态度始终温和恭敬,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欣喜于师兄归来的好师弟。 但洛星和晏淮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七日后,华贤开始行动了。 这一日,阵宗忽然传出消息—— 万象峰后山一处古修洞府被发现,洞府中残留着上古阵法的痕迹。 华贤作为阵宗宗主,决定亲自前往查探,并邀请几位精通阵法的长老同行。 消息传到晏淮耳中时,他正在为洛星梳理灵力。 “古修洞府?”晏淮眉头微皱,“万象峰后山那处地方,千百年来不知被探查过多少遍,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古修洞府?” 洛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师尊的意思是……” “那处所谓的古修洞府,恐怕只是个幌子。”洛星缓缓道,“华贤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这次探查,名正言顺地离开宗门,前往黑域。” 第133章 晏淮眼神一凛:“师尊说得对。阵宗宗主带队探查古修洞府,合情合理,谁也不会怀疑。他完全可以中途改道,前往黑域查探禁阵情况。” “不仅如此。”洛星补充道,“他邀请其他长老同行,一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是……要真查出什么,也有证人可以证明他一直在探查古修洞府,并没有去过别处。” 晏淮沉吟片刻,道:“师尊,我们是否要阻止?” “不用。”洛星摇头,“让他去。” “可是……” “让他亲眼看到禁阵已毁,让他确认我并非转世重修,而是神魂归来。”洛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只有这样,他才会真正着急,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晏淮明白了他的意思。 洛星又道:“华贤心思深沉,若不确定真相,他绝不会轻举妄动。我们便让他确定真相,逼他出招。” “弟子明白了。”晏淮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弟子暗中跟随,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小心些。”洛星叮嘱,“华贤阵法造诣极高,莫要被他察觉。” “师尊放心。”晏淮低头,在他唇上轻吻一下,“弟子去去就回。” 第123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28) 三日后,华贤带着三位阵宗长老,离开了玄天门,前往万象峰后山探查古修洞府。 晏淮在他们离开后半个时辰,也悄然离开洞府,暗中跟了上去。 一切正如洛星所料。 华贤带着三位长老在后山那处所谓的古修洞府装模作样探查了一日,第二日便借口“洞府阵法复杂,需要更专业的工具”,让三位长老先回宗门取工具,自己则留在原地“继续研究”。 三位长老不疑有他,领命离去。 待他们走远,华贤立刻启动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型传送阵——传送阵的目的地,正是黑域边缘。 晏淮隐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黑域,依旧是那副终年昏暗、灵气魔气混杂的死寂模样。 华贤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此,轻车熟路地穿过外围的危险区域,径直朝着当年洛星陨落之处而去。 晏淮跟在他身后,看着周围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千年前,师尊就是在这里,被这个道貌岸然的师弟暗算,身陨道消,神魂被禁锢千年。 杀意在胸中翻涌,却被他强行压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华贤很快来到了当年布下九幽锁魂禁阵的地方。 阵法所在之处,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以及些许残留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阵法痕迹。 原本应该运转不息的禁阵,早已荡然无存。 华贤蹲下身,仔细查探,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 阵法并非自然消散,而是被人从内部破坏—— 并且,破坏得极其巧妙,正好瓦解了阵法的核心结构,却又没有引发太大的能量波动。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洛星。 只有被禁锢在阵法中的洛星本人,才最了解这座阵法的结构,才能如此精准地将其破坏。 晏淮隐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同样精通阵法,一眼便看出那阵法残留的痕迹确实是被人从内部极其精妙地瓦解了核心结构,这需要对阵法有极深的理解才能做到。 这进一步印证了师尊的说法。 “果然……”华贤缓缓站起身,眼中一片冰寒,“你果然不是转世重修……你是神魂逃脱,重新归来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袖中的手,再次紧紧攥成拳。 洛星没死。 不仅没死,还破坏了禁阵,重新回到了世间。 而且……如今还有晏淮庇护。 这一切,都超出了华贤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洛星早已魂飞魄散,再无威胁,即便如今转世重修归来,也不过是个修为低微的新人,不足为惧。 现在看来,是他错了。 洛星不仅记得当年之事,恐怕早已知道是他下的手,如今归来,必定是为了复仇。 而且……有晏淮在,他根本无从下手。 华贤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必须尽快想办法。 洛星如今修为尚未完全恢复,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若等他恢复前世修为,再想对付他就难了。 可是……要如何在晏淮的眼皮底下,对洛星下手? 华贤脑海中飞快闪过数个念头,又一一否决。 硬闯晏淮的洞府?那是找死。 在宗门内暗算?风险太大,且容易被晏淮察觉。 唯一的办法,是将洛星引出来,引到一个晏淮无法及时赶到的地方…… 华贤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黑域。 晏淮隐在暗处,目送他离去,眼中杀意翻涌,却终究没有动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要等华贤自己露出马脚,等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机会。 - 三日后,华贤回到了玄天门。 他向掌门汇报了那古修洞府的探查结果——无非是些无关紧要的上古阵法残留,没什么价值。 表面上,一切如常,而暗地里,华贤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一日,洛星正在洞府中打坐,忽然收到一道传讯符——来自云茵。 “师叔,我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云茵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关于华贤的。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一趟?” 洛星回复:“现在来吧。” 半个时辰后,云茵来到了晏淮的洞府。 她依旧是那副利落飒爽的模样,一进门便笑道:“晏淮这儿可真是铜墙铁壁,我一路过来,至少感应到了七八重阵法。” 洛星对她的调侃忍俊不禁,随后示意她坐下:“说吧,查到了什么?” 云茵收敛笑容,正色道:“我按晏淮给的线索,暗中调查了华贤这些年的动向。发现他每隔几十年,便会以‘游历’或‘探查古阵’为名离开宗门,行踪神秘。我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发现他每次离开,最终都会前往几个固定的地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中一处,是魔族的一个地下交易据点。” 洛星眼神一凛:“魔族?” “不错。”云茵点头,“虽然华贤掩饰得很好,每次都会变换身份和容貌,但还是被我的人抓到了蛛丝马迹。他似乎在通过那个据点,与魔族进行某种交易——具体交易内容还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绝非正道所为。” 洛星沉默片刻,缓缓道:“看来,华贤与魔族的勾结,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不止如此。”云茵继续道,“我还查到,华贤在宗门内,暗中培养了一批心腹。这些人表面上是阵宗弟子或执事,实则是他的私兵。而且……他们修行的功法,似乎与魔道有关。” 洛星眉头紧皱。 华贤不仅与魔族勾结,还在宗门内培养魔道势力? 他想做什么? “师叔,我觉得华贤所图不小。”云茵沉声道,“他恐怕不只是想对付您,而是……有更大的野心。” 洛星点头:“我明白。这些证据,你都记录下来了?” “当然。”云茵取出一枚玉简,“都在这里面。不过……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华贤。他做事太谨慎,留下的痕迹很少,且都有合理的解释。除非我们能抓到现行,否则很难定他的罪。” 洛星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快速浏览了一遍。 确实如云茵所说,证据虽多,却都是间接证据,无法直接证明华贤的罪行。 华贤能在玄天门潜伏千年而不露破绽,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辛苦了。”洛星收起玉简,“接下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华贤知道我没死,必定会有所行动。等他出手,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云茵点头,随即又笑道:“师叔,您和晏淮那小子……如今可是全修真界的谈资了。我听说,不少宗门都在暗中议论,说玄天门的太上长老为了道侣,连师徒伦常都不顾了。” 洛星神色平静:“随他们说去。” “师叔豁达。”云茵竖起大拇指,“不过说实话,晏淮那小子虽然有时候欠揍,但对您是真的没话说。这几日您深居简出,外头那些议论,都被他压下去了。有人敢在公开场合非议,直接就被罚去思过崖面壁了。” 洛星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我知道。” 两人又聊了片刻,云茵便告辞离去。 洛星独自坐在静室中,摩挲着手中的玉简,眼中一片深沉的思量。 华贤的狐狸尾巴,恐怕要藏不住了。 - 接下来的几日,华贤果然开始行动了。 他先是频繁前往掌门清虚真人处,商议宗门阵法加固之事,态度积极,一副为宗门鞠躬尽瘁的模样。 第134章 随后,他又开始频繁接触其他几位实权长老,或探讨功法,或交流阵法心得,态度温和亲切,很快就赢得了不少长老的好感。 表面上看,华贤只是在履行阵宗宗主的职责,加强与同门的联系。 但洛星和晏淮都知道,他这是在为接下来的行动铺路——拉拢盟友,巩固地位,以便在关键时刻,有人能为他说话。 这一日,华贤忽然向掌门提议:为庆祝衍星君转世归来,同时也是为了应对近期魔族异动,玄天门应当举办一场盛大的宗门大典,邀请各派道友前来观礼。 “掌门,诸位长老,”华贤在议事殿中侃侃而谈,神色诚恳,“想必也都知晓,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我正道虽付出惨烈代价,但也确实重创魔族主力,令其元气大伤。千年来,魔族一直龟缩在几处绝地魔渊之中修生养息,鲜少大举出动。然而,近一两百年间,各地边陲屡有魔物异动、小股魔族试探之事发生,其活跃迹象明显增多,恐有蠢蠢欲动、卷土重来之势。”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值此衍星君师兄转世归来之大喜机缘,我玄天门正可举办一场盛大宗典,一来,彰我正道昌隆、英杰辈出,连千年前的衍星君都能重归仙途,此乃天命所钟;二来,亦可借此盛会,汇聚各派道友,展示我玄天门乃至正道同盟之实力与决心,震慑那些日渐不安分的魔族,让其知难而退,不敢轻启战端。此举于内可振奋人心,于外可稳固局势,一举两得,掌门与诸位长老以为如何?” 清虚真人沉吟片刻,看向在场的其他长老。 几位长老闻言,脸上也露出思索之色。 第124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29) 魔族近年来的小动作,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华贤这个提议,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且能彰显宗门威仪。 晏淮坐在上首,神色平静,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那是在快速推演阵法变化时的习惯性小动作。 他心中冷笑,华贤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私心完美包裹在了宗门大义之下。 “太上长老以为如何?”清虚真人看向晏淮。 晏淮淡淡看了华贤一眼,停下指尖的动作:“可。”一个字,听不出喜怒。 华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但很快掩去,恭敬道:“既然如此,那华贤便着手筹备。大典定于三个月后举行,届时邀请各派道友前来观礼,想必能成为修真界一场盛事。” 议事结束,众长老散去。 晏淮回到洞府,将此事告知洛星。 “宗门大典?以震慑魔族为名?”洛星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他倒是会找借口。看来,这三个月,他是要利用筹备大典之便,做不少手脚了。” “师尊放心。”晏淮走到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他那点心思,无非是想借大典人多眼杂、阵法调动频繁之机行事。论及对宗门大阵的了解与掌控,他或许经营了千年,但弟子这太上长老也不是白当的。他若真敢在大阵上动手脚,或利用大典期间的阵法布置搞鬼,弟子定能察觉。”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源自实力而自信的笃定。 身为洛星的亲传弟子,晏淮的阵法根基扎实无比,千年来的修行与钻研,更让他在此道上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绝不逊于华贤。 洛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与欣慰:“我自然信你。只是,华贤此人狡诈,且暗中与魔族必有勾结。他此番提议,恐怕不止是想对付我那么简单。‘震慑魔族’……说不定,他正想利用这场大典,与魔族里应外合,搞出点更大的动静。” 晏淮眼神一凛:“师尊的意思是……” “引狼入室,或者……制造混乱,趁机达成某种目的。”洛星沉吟道,“他需要一场足够大、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事件。宗门大典,各派云集,确实是绝佳的舞台。”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晏淮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搭台,我们唱戏。正好将他的罪行,在天下同道面前,揭个清清楚楚。” 洛星点头:“不过,这三个月需格外小心。他必定会加紧调查我的底细,同时也会暗中布置。云茵那边查到的线索,我们可以继续深挖,若能找到他与魔族勾结的实证,或是他培养魔道势力的铁证,届时当众发难,他便再无翻身之地。” “弟子明白。”晏淮应道,随即又微微蹙眉,“只是这样一来,师尊怕是要更多出现在人前,参与一些筹备事宜或露面接受恭贺,风险会增加。” “无妨。”洛星神色淡然,“我既然回来了,总要见人。何况,在他眼中,我如今修为不过炼虚,正是好下手的时候,他若想试探或做点什么,迟早会找到我头上。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给他创造些机会。” 晏淮握紧了他的手,虽有不舍与担忧,却也知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那弟子会一直在师尊左右,寸步不离。” 洛星侧头看他,嘴角微扬:“好。”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意相通。 窗外的玄天门,依旧云雾缭绕,仙气盎然。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景象之下,一场围绕着千年恩怨、正邪较量和诡谲阴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三个月后的宗门大典,注定不会平静。 同一时间,华贤的洞府中,他正对着一面水镜,镜中倒映着一张模糊的、笼罩在魔气中的面孔。 “……计划已启动。”华贤低声道,脸上再无平日温文,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大典之日,便是时机。届时,还需你们配合。” 水镜中传来沙哑的笑声:“放心,我们也很期待……玄天门太上长老的道侣,衍星君转世之身,在天下正道面前显露真容的那一刻。想必,会非常精彩。” 华贤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 玄天门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三个月后的宗门大典。 消息很快传遍了修真界——衍星君转世归来的盛典,同时亦是玄天门彰显实力、震慑魔族的重要仪式。 各派接到请柬后,反应不一,但大多表示会派人前来观礼。 毕竟,这不仅仅是玄天门内部的盛事,更是修真界千年来罕有的盛典,更牵扯到那位陨落千年却又转世归来的传奇人物衍星君,以及他与如今玄天门太上长老之间那令人浮想联翩的关系。 华贤作为提议者和阵宗宗主,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典筹备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表面上看,他尽心尽力,事事亲力亲为——从场地布置、阵法安排,到宾客接待、仪程规划,每一项都做得滴水不漏,赢得了不少长老的赞誉。 “华贤师兄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了。”议事结束后,丹宗宗主青岚真人感叹道,“既要处理阵宗事务,又要筹备大典,我看他这几日都瘦了些。” 符宗宗主明心真人点头附和:“确实。华贤师兄做事一向稳妥,有大典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掌门也能放心。” 只有坐在上首的晏淮,神色平静地听着这些议论,眼底一片深沉。 他知道华贤在做什么。 以筹备大典为名,华贤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宗门阵法资源,检查各处阵法的运行情况,甚至可以对某些关键阵法进行必要的调整与加固。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无人能挑出毛病。 只是,晏淮太了解华贤了。这个人,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师尊。”这日傍晚,晏淮回到洞府,将一枚玉简递给洛星,“这是华贤这几日以大典安全筹备为由,申请调阅的阵法典籍名录。” 洛星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眉头微皱。 名录很长,从最基础的防护阵到极其偏门的空间禁制,几乎涵盖了玄天门阵宗藏书阁七成以上的核心典籍。 “他想做什么?”洛星将玉简放下,“这些典籍中,至少有三分之一与大典安全布置并无直接关联。” 晏淮在他身旁坐下,沉声道:“弟子已派人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这几日频繁出入藏书阁,每次都会借阅三五卷典籍,在专门的阅经室研读。阅经室有隔绝神识的阵法,我们无法得知他具体在看什么。” “但我们可以推测。”洛星指尖轻点玉简,“他借阅的典籍虽杂,但若仔细分类,大致可分为三类:大型庆典的防护与隔绝阵法、空间传送与定位秘术、以及——神魂感应与追踪之术。” 晏淮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想在大典上做什么手脚,并且需要精准定位某个目标,甚至可能涉及神魂层面的追踪或攻击。” “目标是我。”洛星对华贤的打算显然了然于心,他语气平静,“他要在大典这个万众瞩目的场合,揭穿我的‘真面目’——证明我并非转世重修,而是千年前侥幸逃脱的神魂归体。一旦成功,我便成了欺世盗名之徒,而你……” 他看向晏淮,眼中带着深意:“庇护一个骗子的太上长老,威望也会受到严重打击。届时,他再煽动舆论,说你被蒙蔽,甚至可能质疑你的判断力。而他自己,则可以趁机拉拢人心,巩固地位。” 第135章 晏淮冷笑:“他想得倒美。师尊放心,有弟子在,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可大意。”洛星摇头,“他敢在宗门大典上动手,必定有万全准备。我们虽知他心怀不轨,却不知他具体要如何做。这几日,我也在推演各种可能。”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指尖灵力流转,勾勒出几个复杂的阵图。 “你看,若是大型庆典的防护阵法……”洛星一边画一边讲解,“通常有外、中、内三层。外层隔绝外界窥探,中层防护攻击,内层则是核心区域,多为重要人物所在。华贤想动手,最可能在内层阵法上做文章。” 晏淮仔细看着阵图,沉吟道:“内层阵法通常由阵宗宗主亲自布置并掌控。大典当日,师尊作为主角之一,必定会身处内层核心区。华贤若在此处布下暗手,确实最易得逞。” “不止如此。”洛星又在阵图旁画出几个标记,“若他同时动用了空间秘术和神魂追踪之术……那么,他可能并非想直接攻击我,而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我的真实状态公之于众。” 晏淮瞳孔微缩:“师尊是说……” “比如说,”洛星语气平静,“用一种特殊的阵法或秘术,强行显化我的神魂本质,让所有人看到——我这具肉身并非真正的转世重修之体,而是神魂依附于某种特殊载体的状态。届时,无论我怎么解释,都难以取信于人。” 顿了顿,他声音轻了些:“你别忘了,如今我的身体是以你的本源精血为药引重塑而成……不管他如何打算,我都不希望你的真身因我而暴露。” “他敢!”晏淮眼中杀意暴涨,“弟子绝不会让他得逞!” “冷静。”洛星按住他的手,“这只是猜测之一。华贤心思深沉,可能还有更多后手。我们需做好万全准备。” 两人在书房中商议到深夜,推演了数十种可能的陷阱与应对之策。 第125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30) 三日后,云茵再次来访。 她这次没有走正门,而是用晏淮给的特殊令符,直接穿过层层阵法,出现在洞府内院。 “师叔,晏淮!”云茵神色凝重,一见面便低声道,“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们最好看看。”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留影石,注入灵力。 石上光影浮动,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 似乎是一处隐秘的地下洞穴,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虽然戴着面具,但那身形和说话时细微的手势,赫然是华贤! “这是三日前,我的人用隐身秘术潜入魔族一处据点时录下的。”云茵沉声道,“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可以确定,华贤在与魔族高层接触。” 画面中,华贤似乎将什么东西交给了对面笼罩在魔气中的人影。对方接过,点了点头。 随后,华贤便转身离开,消失在一道传送阵的光芒中。 留影结束。 洛星和晏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时间、地点?”晏淮问。 “三日前,子时,距玄天门三千里的黑风谷。”云茵道,“那处据点是魔族在东部最大的地下交易点之一。我的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混进去,只录到这一段,便被发现了,差点没逃出来。” “辛苦了。”洛星颔首,“这段留影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华贤的罪行——他完全可以辩称是去探查敌情——但至少证实了他与魔族确有勾结。” “不止如此。”云茵又取出一卷兽皮地图,摊在桌上,“你们看,这是我根据华贤这些年的行踪,绘制出的轨迹图。” 地图上,用红线标注出数十个地点,遍布修真界各处。 其中一些是已知的魔族据点,一些是上古遗迹,还有一些则是……空间薄弱点。 “空间薄弱点?”晏淮眼神一凝。 “对。”云茵点头,“这些地方,空间结构不稳定,容易建立临时传送通道,也容易……引来一些不该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华贤在与魔族谋划一件大事——不是简单的刺杀或破坏,而是想在修真界打开一道稳定的空间通道,让魔族大军能够长驱直入。” 洛星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若真如此,他的目标就不仅仅是针对我了。他要的是整个玄天门,乃至整个修真界。” “所以宗门大典……”晏淮眼中寒光闪烁,“就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各派云集,注意力集中,内部阵法调动频繁,正是建立空间通道、里应外合的最好机会。” “我们必须阻止他。”云茵握紧拳头,“师叔,您说该怎么办?” 洛星沉吟片刻,道:“首先,这段留影和地图要妥善保管,作为证据。其次,我们要继续深挖华贤在宗门内的势力——他若想在大典上动手,必定需要内应。最后……” 他看向晏淮:“我们需要一份大典当日完整的阵法布置图,尤其是内层核心区的阵法结构。华贤若要动手,最可能在哪里做文章,我们必须一清二楚。” 晏淮点头:“弟子明白。阵法布置图由阵宗负责拟定,最终需经掌门和弟子核准。华贤交上来的布阵图,弟子会仔细核查。” “不。”洛星摇头,“不要只看他交上来的图纸,你亲自去查——以太上长老巡查安全为由,检查各处阵法节点的实际布置。华贤很可能在提交的图纸上做手脚,而实际布置另有一套。” “师尊说得对。”晏淮立刻会意,“弟子这就去安排。” “小心打草惊蛇。”洛星叮嘱,“巡查要自然,理由要充分。” “弟子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玄天门内的气氛越发微妙。 表面上,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宗门大典忙碌着,到处洋溢着喜庆与期待。 暗地里,几股势力却在悄然角力。 晏淮以“确保大典安全万无一失”为由,开始对宗门各处阵法进行巡查。 他做得很有分寸,每次只查一两处,态度温和,提出的修改意见也都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华贤对此表现得十分配合,甚至主动提出要陪同巡查,却被晏淮以“不敢劳烦师叔”为由婉拒了。 几次之后,华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主动要求陪同,但每次晏淮巡查后,他都会仔细询问巡查情况,并虚心请教改进意见。 两人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这一日,晏淮巡查到主峰广场——这里将是大典的核心区域。 华贤恰好也在,正指挥几名阵宗弟子布置一处阵眼。 “太上长老。”华贤见到晏淮,微笑着迎上来,“您今日来巡查广场布置?正好,这处八方聚灵阵是内层核心阵法的枢纽之一,您看看可还有什么需要改进之处?” 晏淮点点头,走到阵眼旁,仔细查看。 阵法布置得很精妙,符文勾勒流畅,灵力流转顺畅,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晏淮没有放松警惕。他开启灵目,仔细观察阵法的每一个细节,同时暗中放出神识,感知阵法深处是否藏有暗手。 一刻钟后,他收回神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华贤师叔布置得极好,无可挑剔。” 华贤谦虚道:“太上长老过奖了。此阵虽看似简单,实则暗合八卦变化,能聚拢天地灵气,为大典增色不少。只是……”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道:“此阵与外围的‘九宫防护阵’相连,两阵相合,威力倍增。不过,连接处需要一处特殊的转换节点,我这几日正在琢磨,用什么材料最为合适。” 晏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哦?师叔有何高见?” “我查阅古籍,发现一种名为‘虚空石’的材料,最适合做此类转换节点。”华贤道,“此石产自极北冰原深处,能平衡不同阵法之间的能量冲突。只是……宗门库房中似乎没有存货了。” 虚空石? 晏淮脑海中迅速闪过这种材料的特性—— 确实如华贤所说,能平衡阵法能量,常用于连接不同属性的阵法,但它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特性:对空间波动极其敏感,在某些特定条件下,甚至可以成为空间通道的“锚点”。 “虚空石确实合适。”晏淮点头,沉吟一番:“库房若无存货,可派人去采购。” “华贤领命。”华贤恭敬应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晏淮便离开了。 回到洞府,他立刻将此事告知洛星。 “虚空石……”洛星沉吟道,“如果只是作为转换节点,确实是不错的选择。但若华贤别有用心,此石便可能成为隐患。” “弟子也是这么想。”晏淮沉声道,“所以弟子暗中在那处阵眼留了个后手——一旦阵法启动,弟子可以随时切断虚空石与其他阵法的连接。” 洛星点头:“做得对。不过,这还不够。华贤既然敢提出用虚空石,必定有把握在你不察觉的情况下做手脚。我们需要更彻底的办法。” 第136章 “师尊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洛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不是要用虚空石吗?我们就给他真正的虚空石——但是,是我们处理过的虚空石。” 晏淮眼睛一亮:“师尊有办法?” 洛星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要干坏事的笑容。 三日后,一块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虚空石完成了。 晏淮声称“经营四海阁的友人正好有这一材料”,将其交给华贤。 华贤仔细检查了一番,甚至用几种秘法测试了石头的特性,最终满意地收下了。 “多谢太上长老。”华贤笑道,“有此石在,阵法连接处便万无一失了。” 晏淮神色平静:“师叔客气了。大典安全事关重大,自当尽心。”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晏淮便离开了。 回到洞府,洛星正在院中抚琴。 琴声悠扬,如山间清泉,洗涤心神。 晏淮静静站在一旁聆听,直到一曲终了,才走上前。 “师尊。”他在洛星身旁坐下,“石头交给他了。他检查得很仔细,但应该没发现问题。” 洛星放下琴,神色淡然:“他若是这么容易就发现问题,也就不是华贤了。接下来,我们只需等待。” “等待大典之日?”晏淮握住他的手,“弟子总觉得,华贤的计划不会这么简单。虚空石可能只是一步棋。” “你说得对。”洛星点头,“所以,我们还需要做另一手准备。” 他看向晏淮,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大典当日,各派云集,鱼龙混杂。华贤若想与魔族里应外合,必定需要内应将魔族引入宗门。你巡查这些日子,可发现哪些人有问题?” 晏淮沉吟道:“弟子确实注意到几个人。阵宗的副宗主李岩,这几日行踪诡秘,曾多次独自离开宗门,说是去采购布阵材料,但时间都对不上。还有执法堂的执事王莽,他负责大典期间的部分巡逻安排,但弟子发现,他安排的巡逻路线有几处明显的盲区。” “记下来。”洛星道,“大典当日,重点盯住这些人。另外,通知云茵,让她的人也做好准备,一旦有变,立刻控制局面。” “是。” 第126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31) 玄天门的宗门大典,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到来。 天光初破,霞光万丈。 玄天山脉主峰上下,早已是人山人海,彩旗招展。七宗主峰的广场上,白玉铺地,灵雾缭绕,巨大的庆典阵法在日光下流转着瑰丽的光华。 来自修真界各门各派的宾客们陆续抵达,或乘飞舟,或驾祥云,或御剑而行,一时间天空中流光溢彩,好不热闹。 广场四周设了观礼席,按照宗门地位高低依次排列。 正北方向的主席台最为宏伟,玄天门掌门清虚真人携诸位长老已就座,晏淮作为太上长老,居于正中左侧,洛星作为今日大典的主角之一,则坐在他身侧。 洛星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银纹法衣,衣摆绣着流云暗纹,长发用玉冠束起,露出一张清俊温雅的面容。 他如今的修为已稳固在炼虚后期,虽未恢复前世巅峰,却也已是当世顶尖高手之列,加之他本就气质出众,在晏淮身边竟丝毫不显逊色,反而有种相得益彰的和谐。 “紧张吗?”晏淮传音入密,声音里带着笑意。 洛星侧头瞥他一眼,传音回道:“你觉得呢?” “弟子觉得,师尊定是成竹在胸。”晏淮悄悄在袖中握住他的手,“不过无论如何,弟子都在。” 洛星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点,算是回应。 两人的小动作做得隐蔽,但在场不少眼尖的修士还是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亲密氛围,不由得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华贤坐在掌门右侧不远的位置,今日他穿着一身青灰色宗主法衣,神情庄重而温和,正与身旁几位长老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眼看向主席台方向,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与喜悦——仿佛真的为洛星的归来而感到高兴。 “华贤师兄,”坐在他旁边的丹宗宗主青岚真人笑道,“今日大典能如此盛大,多亏了你这些日子的操劳。” “青岚师妹过奖了。”华贤谦逊地摇头,“这是分内之事。倒是师妹的丹宗,为此次大典提供了不少上品丹药,功不可没。” “哪里哪里……” 两人正寒暄着,忽听礼钟敲响,悠扬的钟声传遍整个玄天山脉。 大典正式开始了。 清虚真人起身,走到主席台前,声音通过扩音阵法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道友,今日乃我玄天门千年盛事!承蒙各派道友不弃,远道而来观礼,清虚在此代玄天门上下,谢过诸位!” 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清虚真人继续道:“想必诸位已知晓,今日大典,一是为庆贺我玄天门衍星君转世重修,重归仙途;二是为彰显正道昌隆,震慑宵小!” 他侧身,向洛星的方向示意:“这位,便是我玄天门千年前的阵宗之主,衍星君的转世之身——洛星道友!” 全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洛星。 洛星从容起身,向四方微微颔首致意,神色平静,气度从容。 “果然是衍星君转世!这气度,与当年记载中的一模一样!” “听说他如今修为已经恢复到炼虚期?转世重修果然事半功倍……” “能与晏淮道君结为道侣,也是机缘啊……” 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华贤坐在位置上,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只是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清虚真人又讲了几句场面话,随后宣布大典进入下一个环节——各派献礼。 这是修真界盛典的惯例,前来观礼的各派都会准备贺礼,既是礼节,也是彰显宗门实力。 一时间,广场上宝光闪烁,各色天材地宝、法器丹药被一一呈上,引得阵阵惊叹。 洛星坐在台上,看似专注地观礼,实则神识早已悄然铺开,笼罩了整个广场。 他能感觉到,下方人群中,至少有七八道隐晦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善。 其中一道最为隐晦也最为阴冷的,来自华贤所在的方向。 “开始了。”晏淮的传音在耳边响起,“华贤的气息有细微波动,他在催动阵法。” 洛星微微点头,指尖在袖中轻轻划了一个符文。 与此同时,华贤看似随意地将手按在了座椅扶手上——那里有一个微不可察的阵纹节点。 主席台下方的地面,那处八方聚灵阵的阵眼处,虚空石开始微微发热。 华贤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献礼环节进行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广场中央,那处八方聚灵阵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如同实质,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 “怎么回事?!” “阵法出问题了?” 宾客们一阵骚动。 清虚真人眉头一皱,看向华贤:“华贤师弟,这是……” 华贤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凝重:“掌门稍安,容我查看。” 他快步走到主席台边缘,手中法诀连变,似乎在试图控制阵法。 然而,那光柱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炽烈!更诡异的是,光柱中心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这些符文旋转、组合,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镜面! 镜面之中,渐渐显露出影像—— 那是一具莹白如玉的骷髅骨架,穿着一身浅青色法衣,正静静地站在一片昏暗死寂的荒原上。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镜中的影像。 那骷髅……那法衣…… “那是……衍星君陨落时的景象?!”有人失声惊呼。 华贤的脸色骤变,他猛地转身,看向洛星,眼中满是震惊与痛心: “洛道友……不,师兄!这、这是怎么回事?!八方聚灵阵怎么会显现出你当年的景象?而且这景象……这分明是神魂被禁锢的状态,不是转世重修应有的记忆碎片!” 他声音颤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难道……难道师兄你并非转世重修,而是……神魂逃脱,附体重生?!” 这话如同惊雷,在广场上炸开! “什么?附体重生?!” “那不是邪道手段吗?!” “难怪他修为恢复得这么快……” “可晏淮道君不是说他是转世重修吗?”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洛星身上,有怀疑,有震惊,也有鄙夷。 清虚真人脸色沉了下来:“华贤师弟,此话怎讲?阵法显现的景象,未必就是真相!” “掌门!”华贤痛心疾首道,“这八方聚聚灵阵连接着宗门护山大阵的核心,能映照出修士最本源的状态!若师兄真是转世重修,显现的应是新生神魂的纯净之光,而不是这般……这般死寂的骸骨之象!” 第137章 他转向洛星,眼中含泪:“师兄,你实话告诉师弟,当年你是否并未真正陨落?是否用了什么秘法,将神魂禁锢于骸骨之中,等待重生之机?若真是如此,你大可以直说,何必要用转世重修之说欺瞒大家?”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师兄着想。 但字字句句,都将洛星推向欺世盗名的深渊。 晏淮的脸色已经冷如寒冰,他正要起身,却被洛星轻轻按住。 洛星缓缓站起身,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那丝浅笑。 他走到主席台前,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宾客,最后落在华贤身上。 “华贤真人,”他开口,声音清朗,在扩音阵法的加持下传遍全场,“你说这阵法能映照修士本源?” 华贤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诚恳:“正是!此阵乃我亲自布置,绝不会有错!师兄,你若有什么苦衷,尽管说出来,师弟我……定会为你求情!” “苦衷?”洛星轻轻笑了,“我确实有个苦衷——就是不知道,华贤真人敢不敢听。” 华贤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对劲,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师兄请讲!” 洛星不再看他,而是转身面向广场中央那道光柱镜面。 他抬起手,指尖灵光流转,凌空勾勒出几个复杂的符文。 “既然华贤真人说这阵法能映照本源,”洛星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那不妨,我们看看这阵法的‘本源’是什么。” 话音落下,他指尖的符文骤然射入光柱之中! “嗡——!” 光柱剧烈震颤! 镜面中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那具骷髅骨架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的阵纹——这些阵纹层层叠叠,交织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复合阵法,而在这阵法的核心处,赫然有一块散发着微光的石头! 虚空石! 华贤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这是……”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洛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指尖灵光再变! 镜面中的景象继续变化——那些阵纹开始逆向解析,显示出它们的能量流向和连接节点。 众人清楚地看到,虚空石不仅连接着八方聚灵阵,更通过几条极其隐秘的阵纹,连接到了广场外围的几处关键阵法节点! 而这些节点,赫然指向了几处空间薄弱点! “诸位请看,”洛星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这块虚空石,表面上是八方聚灵阵的转换节点,实则被做了手脚——它内部被刻入了一道隐秘的引灵阵,能强行抽取身处阵法中心之人的神魂气息,并将其显化。”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苍白的华贤:“更妙的是,这引灵阵还连接了几处空间定位阵。若我所料不差,华贤真人原本的计划,是先用此阵揭穿我的‘真面目’,引起骚动,然后激活空间定位阵,接引某些客人入场,趁乱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第127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32) “你!你胡说!”华贤厉声喝道,但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慌乱,“这分明是你做的手脚!你想诬陷我!” “我做的?”洛星挑眉,指尖轻轻一勾。 镜面中的景象再次变化——这次显现的,是虚空石内部的细微结构。众人能清晰地看到,石头的核心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个人阵纹印记。 那阵纹的勾勒习惯、旋转折笔……分明是华贤独有的手法! “这印记,华贤真人可还认得?”洛星问。 华贤的脸色彻底白了。 全场哗然! “真是华贤真人的阵纹!” “他竟在虚空石里做了手脚?” “那空间定位阵又是怎么回事?” 清虚真人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射向华贤:“华贤师弟,这是何意?!” 华贤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洛星竟能反向解析阵法,还将他留下的印记公之于众! 不,不对…… 虚空石是他亲自检查过的,明明没有问题!洛星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掌门明鉴!”华贤强行镇定,“这、这定是有人栽赃!虚空石是太上长老交给我的,说不定是有人趁我不备……” “哦?”晏淮终于开口了,他缓缓站起身,大乘期的威压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洛星身边,目光冰冷地看向华贤:“华贤师叔的意思是,本座与道侣合谋,栽赃于你?” “我、我不敢……”华贤被他看得心头一寒。 晏淮淡淡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请几位阵道大家,当场鉴定这虚空石中的阵纹,究竟是何人所留,如何?” 这话一出,华贤彻底慌了。 他能骗过一般人,但骗不过真正的阵道大家!那印记确确实实是他的手法,一旦鉴定,他百口莫辩!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广场外围,那几处连接空间薄弱点的阵法节点,突然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 “轰隆隆——!” 空间剧烈震荡!几个漆黑的漩涡在半空中撕裂开来,浓郁的魔气从中喷涌而出! “是魔族!” “魔族入侵了!” 宾客们大惊失色,场面瞬间混乱! 华贤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虽然计划出了纰漏,但至少魔族按计划来了!只要制造足够的混乱,他就有机会脱身!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僵在了脸上。 只见那几个空间漩涡中,确实有魔影涌现,但还不等它们完全冲出,就被几道凌厉的剑光当头斩下! “噗噗噗——!” 魔血飞溅!惨叫声起!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惊鸿般掠上半空,手中长剑光华璀璨,剑气纵横间,那些刚冒头的魔族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是云茵剑仙!” “她怎么会在这里?!” 云茵持剑立于半空,衣袂飘飘,英姿飒爽。 她剑尖一指下方某个方向,朗声道: “华贤!你与魔族勾结,欲借大典之机引魔族入玄天门,里应外合,颠覆正道!今日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话音落下,数十枚留影石从她袖中飞出,悬浮在半空。 留影石中,光影浮动,现出一幕幕画面—— 华贤与魔族在隐秘据点会面,华贤暗中培养的魔道修士在各地作乱,华贤挪用宗门资源,炼制邪阵…… 铁证如山!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华贤,目光中满是震惊、愤怒与鄙夷。 “不……不可能……”华贤看着那些画面,脸色灰败,“你怎么会……” “怎么会查到?”云茵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华贤,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她剑锋一转,指向洛星:“你算漏了洛师叔早就看穿了你的一切!” 华贤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洛星。 洛星淡淡开口:“从我在黑域醒来,看到九幽锁魂禁阵上的阵纹时,就知道是你了。之后的每一步,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这个词一出,场中一些见多识广的老辈修士,脸色都变了。 那可是上古邪阵,专门用来禁锢、折磨神魂的禁术! 清虚真人气得浑身发抖:“华贤!你不但残害同门、还敢与魔族勾结!你还有何话说?!” 华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脸上所有的温文儒雅、悲痛诚恳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怨毒与疯狂。 “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好!好一个衍星君!好一个晏淮!好一个云茵!你们联起手来算计我!” 他猛地看向洛星,眼中是刻骨的恨意:“洛星!千年前你就该死!为什么你还要回来?!为什么你总要挡我的路?!” 洛星平静地看着他:“因为邪不胜正,华贤。千年前你害我,是你心生魔障;千年后你勾结魔族,是自取灭亡。” 华贤的笑声尖锐刺耳,像钝刀刮过金属,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死死盯着洛星,那目光淬了毒,浸了冰,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温文尔雅的影子。 “邪不胜正?”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洛星,你还是这么天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千年前我能送你入黄泉,千年后,我一样能!”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朝自己心口一拍! “噗!” 一口精血喷出,并非寻常的鲜红,而是带着诡异幽光的暗紫色。 精血离体,并未落地,反而悬在半空,骤然燃烧起来,化作一股粘稠腥臭的血雾,瞬间扩散! 血雾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气仿佛变成了粘滞的泥潭,光线扭曲,景物模糊。 第138章 更令人心悸的是,广场地面那些原本已经暴露、被云茵剑气暂时压制住的隐秘阵纹,此刻竟同时亮起猩红的光芒,与血雾呼应,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空间波动,以华贤为中心,轰然爆发! “他要强行打开传送通道!”清虚真人失声惊呼,脸色骤变,“阻止他!” 数道身影立刻扑向华贤,剑光、法宝、术法交织成一片毁灭之网。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那暗紫色的血雾仿佛拥有生命,疯狂地涌入地面猩红的阵纹之中。 阵纹光芒大盛,瞬间连成一片,构成一个极其复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庞大阵图,阵图中央,空间像脆弱的琉璃般片片碎裂,露出其后深邃无垠、翻滚着浓郁魔气的黑暗虚空! “嗡——!!!” 低沉的咆哮声从通道深处传来,并非兽吼,而是无数混乱意志糅杂在一起的嘶鸣,震得人神魂发颤。 狂暴的魔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通道中喷涌而出,带着硫磺与血腥的味道,瞬间侵蚀了广场上纯净的灵气。 通道入口处,影影绰绰,无数狰狞的魔影正在集结,尖锐的爪牙、扭曲的肢体、燃烧着邪火的眼眸……魔族大军,即将降临! “哈哈哈!” 华贤站在通道边缘,衣袍被魔气鼓荡,脸上是病态的狂喜与得意。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你们费尽心机揭穿我又如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汹涌的魔气:“恭迎圣族降临!荡平这些虚伪的正道!” 全场大乱! 宾客们惊骇欲绝,纷纷祭出法宝,仓促布防。 玄天门弟子在长老的厉喝声中,迅速结成战阵,剑拔弩张,直面那越来越清晰的魔影。 清虚真人须发皆张,怒喝道:“华贤!你竟敢引狼入室,背叛人族!” “背叛?”华贤狞笑,“我只是选择了更强大的阵营!掌门师兄,你若识相,现在投降,或许圣族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就在这千钧一发、人心惶惶之际—— “聒噪。”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魔气的嘶吼和华贤的狂笑,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是洛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那越来越大的空间通道,眼神里带着些许厌烦。 他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掸了掸衣袖上刚才沾到的一点灰尘。 下一秒,他双手在身前抬起,十指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富韵律的速度变幻,结出一个古朴简洁的印诀。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没有炫目刺眼的光华。 然而,随着他指尖最后一道轨迹的完成,那覆盖了大半个广场、疯狂运转的传送大阵内部,灵气流向忽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就像江河原本奔涌的河道,被无形之手轻轻拨转了几处关键支流。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猩红刺目的阵图核心处,几条以华贤精血绘制的关键阵纹,毫无征兆地……断了。 阵法光芒猛地一滞。 通道深处传来的魔族咆哮声,骤然变成了惊怒交加的混乱嘶吼。 整个传送阵图开始明灭不定,剧烈闪烁,空间通道边缘像破碎的镜面般扭曲、抖动起来! “不——!!!” 华贤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化为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他猛地转头,死死看向洛星,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你……你做了什么?!那是我折损寿元凝练的命元精血!你怎么可能——” “你布置的阵纹,灵气走向太刻意了。”洛星放下手,语气平淡,“我顺手调整了几处节点——就在你检查虚空石的时候。” 他顿了顿:“改动很小,不影响它平时运转。就是启动大规模传送时,灵气回路会错位。” 第128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33) 灵气错位…… 华贤一口血憋在胸口,眼前发黑。 他耗费无数心血布置的阵法,其灵气脉络竟然早就被这人轻描淡写地调整了回路节点? “你……你早就……”华贤的声音嘶哑破碎。 “早就看明白了。”洛星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淡然,“不然我为什么等你把阵法布完?” “噗——!” 华贤再也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形摇摇欲坠。 而此刻,那庞大的传送通道,在剧烈的扭曲和灵气乱流中,终于到达了极限。 “轰隆!!!” 一声沉闷的爆响,通道入口处的空间如同摔碎的镜子般彻底崩裂! 狂暴的空间乱流倒卷而出,将通道口附近还没完全挤出来的魔族先锋撕扯得粉碎! 但终究有一部分魔族,在通道彻底崩溃前,强行冲了出来。 只是那数量,比起华贤预想中的大军压境,简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而且个个带伤,气息紊乱,显然在通道崩溃时受了不轻的冲击。 “就这?”清虚真人身边,云茵不知何时已回到主席台附近,抱着手臂,看着下方那些惊魂未定、勉强结阵的残余魔族,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嫌弃。 她甚至没等清虚真人下令,长剑已然出鞘。 “玄天门弟子听令!”云茵清越的声音响彻全场,带着剑修特有的凛冽锋芒,“绞杀魔族,一个不留!” “领命!” 早已蓄势待发的玄天门精锐弟子齐声应和,战阵瞬间启动。 剑光如林,术法如潮,在云茵一马当先的带领下,如同虎入羊群,冲向那些残存的魔族。 剑修本就以杀伐果决、越级挑战著称,云茵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炼虚期的修为面对这些最高不过化神、且状态不全的魔族,简直如同砍瓜切菜。 她剑光所过之处,魔血纷飞,残肢断臂,没有一头魔族能挡住她一剑之威。 身后的弟子们亦是士气如虹,配合默契,很快便将冲出来的魔族分割包围,绞杀殆尽。 广场上,魔气的侵蚀被迅速遏制,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剑气与清正的灵力。 一场看似滔天的魔劫,竟在转瞬之间,被消弭于无形。 宾客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从极致的恐慌到极致的反转,再到此刻单方面的碾压,心情如同坐了一场失控的飞天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华贤,此刻已面如死灰。 他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魔族援军,竟只是些不堪一击之众,看着洛星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看着晏淮冰冷锁定他的目光,看着周围所有人眼中的鄙夷与愤怒…… 完了。 全完了。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疯狂与决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他能逃出去…… 他不再犹豫,趁着众人注意力还在清剿残余魔族、空间乱流也未完全平息之际,猛地撕开胸前早已破损的法衣,露出贴身挂着的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古朴的黑色阵盘。 阵盘不过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裂痕,却散发着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空间波动。 这是他早年在一处上古秘境中,九死一生才得到的保命之物——一次性的小乾坤挪移阵盘。 此物能无视大部分空间封锁与干扰,强行将使用者随机传送至万里之外,代价是阵盘彻底损毁,且使用者会承受不轻的空间撕裂之苦,甚至有迷失在空间乱流中的风险。 只是此刻,华贤已顾不得许多了! “想抓我?下辈子吧!”他狞笑一声,五指狠狠捏下! “咔嚓!” 黑色阵盘应声而碎! 一股比刚才传送通道更加凝练、更加狂暴的空间之力骤然爆发,瞬间将华贤包裹! 他周围的空间开始肉眼可见地折叠、扭曲,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微型黑洞漩涡! “不好!他要逃!”清虚真人大喝。 数道攻击立刻转向,轰向那漩涡! 然而,那小乾坤挪移阵盘激发的空间之力极其特殊,大部分攻击落在上面,竟如同泥牛入海,被扭曲的空间卸开、吞噬,只有寥寥几道勉强穿透,也被华贤身上最后激发的几层护身法宝光华勉强挡住。 华贤的身影在漩涡中心迅速变淡、模糊,他最后怨毒地看了一眼洛星和晏淮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洛星!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空间漩涡猛地向内一缩—— “咻!” 华贤的身影彻底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和逐渐平复的空间涟漪。 “竟让他逃了!”几位长老又惊又怒。 晏淮的眼神,在华贤捏碎阵盘的瞬间,就已冰冷到了极致。 想跑? 在晏淮的面前玩空间遁术? 第139章 简直是班门弄斧! 他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就在华贤身影消失的刹那,一步踏出,已站在了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间漩涡残留的波动中心。 他伸出手,五指虚握,仿佛抓住了空气中无形的丝线。 下一刻,他周身银光微闪,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优雅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晏淮的身影倏然淡去,仿佛融化在了空气里。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从华贤消失到晏淮追出,不过眨眼之间。 “晏淮!”洛星眉头一皱,几乎在晏淮动作的同时,就已察觉到他锁定空间波动的意图。 这家伙,追得也太快了! 他来不及多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浅青色的流光,紧随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空间涟漪,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洛道友!” “师叔!” 清虚真人和云茵的惊呼声被抛在身后。 眼前光影急速变幻,失重感与空间撕扯力传来,但比起当年在黑域被卷入能量旋涡,这点波动对如今的洛星而言,简直如清风拂面。 他稳住身形,目光瞬间锁定前方—— 晏淮那玄色的背影,正以一种玄妙难言的方式,在层层叠叠、光怪陆离的空间夹层中高速穿行,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缀着一道极其微弱、正在飞速远遁的空间痕迹。 那正是华贤! 两人一追一逃,在这常人难以企及的空间维度里,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角逐。 晏淮显然游刃有余。 他并非简单粗暴地撕裂空间追赶,而是如同最顶尖的猎手,利用大乘期强者对空间法则的领悟,优雅地进行着一次次精妙的短距离跃动,速度奇快,消耗却极小,始终稳稳咬住那道仓皇逃窜的痕迹。 洛星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徒弟这手出神入化的空间操控,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这小子,千年不见,在空间之道上的造诣,竟已到了如此境界。 不知穿梭了多久,前方的空间乱流陡然加剧,光线也变得愈发昏暗深沉,一股熟悉的、混杂着腐朽灵气的阴冷气息隐隐传来。 晏淮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带着洛星,从一个空间褶皱中一步踏出。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却又令人倍感压抑。 这是一片荒芜死寂的平原,大地龟裂,天空低垂,呈现一种不祥的灰黑色。 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吞噬着一切光线与生机。 正是黑域边缘。 而在他们前方数百丈处,空间一阵扭曲,华贤狼狈不堪的身影被强行“吐”了出来,踉跄着落地,身上法衣破碎,气息萎靡,显然强行催动阵盘和穿越空间让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猛地回头,看到了并肩而立、毫发无损的晏淮与洛星。 华贤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小乾坤挪移阵盘竟然没能甩掉他们?!晏淮对空间的掌控竟到了如此地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但他不甘心!他还有最后的后手! 就在这黑域边缘,他早年为了以防万一,曾秘密布下过一个绝杀陷阱—— 一个结合了此地紊乱的灵魔之气与数件一次性大威力阵盘的自毁型困杀大阵! 原本是为了对付可能追踪至此的强敌,如今,正好用来拉这两个人垫背! “是你们逼我的!” 华贤嘶吼一声,脸上满是疯狂,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同时双手以快到出现残影的速度,结出数个诡异的手印,狠狠拍向脚下地面! “地煞诛灵,九幽同归——启!”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颤,以华贤为中心,九个方位同时亮起暗红近黑的光芒,九根刻满邪异符文的黑色石柱破土而出,直插天际! 石柱之间,暗红色的能量如同粘稠的血液般流淌连接,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结界,将三人所在的区域完全笼罩! 结界内,阴风怒号,鬼影幢幢。 精纯的魔气与紊乱的灵气被强行抽取、撕扯又糅合,形成无数肉眼可见的灰黑色能量刀刃,发出尖锐的呼啸,从四面八方无差别地切割向结界内的一切! 不仅如此,九根石柱顶端,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九道蕴含着毁灭气息的黑色光柱正在迅速凝聚,锁定了晏淮与洛星! 这阵法,歹毒无比,显然是华贤压箱底的拼命手段,不惜引爆提前埋设的阵基与阵盘,也要拉着敌人同归于尽! “一起死吧!”华贤狂笑,眼中是彻底癫狂的快意。 第129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34) 面对这绝杀之局,晏淮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微微侧身,将洛星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抬眼看向那九根正在凝聚毁灭光柱的石柱,以及漫天飞舞的能量刀刃,眼神平静得可怕。 随后,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一动作极其普通,却仿佛将周围所有的光线、声音、乃至空气都抽空了一瞬。 紧接着—— “吼——!!!”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咆哮,并非源自晏淮的口中,而是自他身后的虚空轰然炸响! 那咆哮低沉、浑厚,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而来,更带着奇异的、层层叠叠的多重震颤回音。 如同九重深渊同时在共鸣,又似古老的天地法则被强行撼动发出的呻吟,回音在结界有限的空间内疯狂碰撞、叠加,瞬间压过了所有鬼哭狼嚎,甚至让构成结界的能量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咆哮声中,异象陡生! 晏淮的身形未变,依然护在洛星身前,但在他身后的上方,空间却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扭曲!一道庞大、威严、令人灵魂战栗的虚影,由模糊迅速转为清晰,轰然降临—— 那是一头巨兽的轮廓,其形如山,其威如渊! 虚影呈现半透明的玄墨之色,边缘流淌着暗金与幽蓝交织的古老纹路。 最震撼人心的是,那虚影生有九颗头颅! 每一颗都呈现狰狞威严的蛇首之形,覆盖着若隐若现的细密鳞甲虚纹,眼眸的位置是两团燃烧的火焰——左眼炽金,右眼冰蓝,开合之间,仿佛有焚天煮海与冻结时空的伟力在流转! 九首昂然向天,那带有重重回音的咆哮似乎仍在其轮廓间隐隐回荡,虽虚影无声,但那睥睨洪荒、碾碎万古的凶煞威严,已如同实质的潮水,浩浩荡荡,充斥了结界的每一寸空间! 虚影仅仅盘踞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天地的中心,连肆虐的阵法能量都为之凝滞、颤栗! 上古凶兽——九婴本相显化! 并非血肉实体,而是其古老灵魂与本源力量的投影,那残留的震颤回音更添其神秘与古老,充满了源自生命层次顶端的绝对压迫感! 华贤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化为无法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那带有奇异回音的咆哮直接冲击着他的神魂,让他耳鸣目眩,心神几乎失守。 他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晏淮身后那顶天立地、恍如魔神般的九婴虚影,大脑一片空白。 九……九婴?! 晏淮……身负九婴本相?! 那个跟在他师兄身后沉默寡言的少年,那个玄天门千年不遇的绝世天才,那个他心底扭曲嫉恨又带着隐秘渴望的师侄……竟然与上古凶兽九婴有如此深厚的关联?! 这怎么可能?!! 就在华贤心神失守、呆若木鸡的刹那—— 晏淮甚至没有回头看那显化的本相虚影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地煞诛灵结界,以及那九根正在凝聚毁灭光柱的邪异石柱,随意地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开一片落叶。 在他出手的瞬间,其身后那庞大的九婴虚影,九颗头颅仿佛同时发出无声的咆哮! 一股无形的波动伴随着意念中仿佛再次响起的低沉回音扩散开来。 虚影微微向前倾压,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古老威压,混合着水火交织的混沌气息,如同亿万钧重的无形磨盘,轰然碾过! “啵。” 一声轻响。 那凝聚了华贤最后希望、引爆了数件珍贵阵盘、抽取了黑域边缘紊乱能量的绝杀大阵,连同那九根邪异石柱,在被这股源自上古的凶威触及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连一丝像样的抵抗都没能发出,便悄无声息地……湮灭、汽化! 暗红色的结界光华瞬间黯淡、破碎、消散。 九根石柱连同顶端凝聚到一半的黑色光柱,同时化为最细微的尘埃,簌簌落下,尚未落地便彻底消失。 漫天飞舞的能量刀刃,在九婴虚影自然散逸的威压下,直接溃散成最原始的能量乱流,随即被虚影周身流淌的暗金与幽蓝光华吞噬、净化。 第140章 绝杀之阵,弹指即破。 晏淮身后的九婴虚影,在完成这碾压般的一击后,如同它出现时那般神秘,缓缓淡化、隐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虚空之中,唯有那仿佛萦绕在灵魂层面的多重回音余韵,似乎还在极细微地震颤着空气,留下令人心胆俱裂的威严记忆。 华贤“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本命阵法被如此蛮横而彻底地摧毁,反噬之力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周身灵力失控暴走。 他瘫软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滩烂泥般,仰着头,呆滞地看着前方身形挺拔、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晏淮,以及晏淮身后神色平静的洛星。 耳中似乎还有那恐怖回音的低沉嗡鸣,让他思维愈发混乱。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恍然、嫉恨、以及某种扭曲明悟的情绪,如同毒草般在他心底疯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晏淮修行速度如此逆天! 怪不得他对洛星如此执着!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哈……哈哈哈哈……”华贤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嘲弄与疯狂,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看向晏淮,“九婴……哈哈哈……好一个太上长老!好一个正道魁首!晏淮,你藏得可真深啊!” 他猛地转向洛星的方向,尽管洛星被晏淮挡在身后,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衣角,但他还是嘶声喊了出来,像是要将积攒已久的怨毒尽数倾泻: “洛星!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徒弟!他身负凶兽本相!是孽畜!哈哈哈哈!你教导出一头凶兽!你还跟他……”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晏淮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眼神,比刚才显化九婴虚影时更加冰冷,如同万载玄冰,带着毫不掩饰的、纯粹到极点的杀意,落在华贤身上。 那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压,将华贤后面更不堪入耳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冻僵在喉咙里。 华贤被那杀意激得浑身冰冷,但他反而更加兴奋,更加不管不顾,他扭曲着脸,视线在洛星和晏淮之间来回扫视,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尖利变调: “我嫉妒你?是!我承认!我华贤就是嫉妒你洛星!凭什么?!……就连我看中的人……”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晏淮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痴迷,有渴望,有得不到的怨恨。 “……他本该是我的!是我先注意到他的!……可他的眼里从来只有你!只有你这个师尊!……凭什么?!我哪里不如你?!我对他难道不够好吗?!” “你问我为什么与魔族同流合污?” 华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癫狂的坦白与自毁般的快意,“一开始,只是为了除掉你!我找上了魔族的飒弥,想借他的手!可那个魔头……他早就防着我出尔反尔!他给我种下了魔种!我不得不继续与他们合作……” “哈哈,时间久了,看着魔族许诺的力量和权柄,我才发现,凭什么我就不能要得更多?帮你玄天门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有什么意思?借魔族之势,攫取更大的权柄,颠覆这令我窒息的秩序,岂不是更好?!” 他嘶吼着,眼中是彻底堕落后的浑浊与野心燃烧后的余烬:“都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 晏淮的眼神越发冰冷厌恶,仿佛在看什么污秽至极的东西。他心中翻腾着暴虐的念头——用最残酷的手段,让这个胆敢伤害师尊的疯子付出代价,让他魂飞魄散之前,受尽折磨、尝尽苦楚!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动,杀意即将化为实质的刹那,洛星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触碰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与安抚。 晏淮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洛星。 洛星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却坚定。洛星虽没有开口说话,但晏淮却读懂了师尊的意思。 他眼中的暴虐缓缓沉淀,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冰冷。 他明白师尊的考量——华贤已知晓九婴本相,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折磨固然解恨,但夜长梦多,唯有彻底的神魂湮灭,才能永绝后患。 纵有万般不甘,在师尊的安危与大局面前,晏淮的私愤只能退让。 他抿紧唇,向后退开半步,将处置权交给了洛星,但目光依旧锁死华贤,周身气息沉寂如渊,仿佛随时能再度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洛星重新转向瘫软在地、因洛星的平静和晏淮的顺从而眼神闪烁不定的华贤。 “你说得对,”洛星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九婴之事,确实不宜为外人所知。” 华贤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惊恐:“你……你想干什么?!洛星!你不能!我是你师弟!我……” “从你背后下手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了。”洛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以阵法暗算于我,今日,便也终结于此吧。” 第130章 徒弟他以下犯上(完) 随着洛星的话音落下,他虚张的五指之间,骤然亮起无数细密繁复的银色光点! 这些光点精准对应着华贤周身残余的、因阵法反噬而紊乱暴走的灵力波动节点,以及他体内那些尚未完全崩毁、但已岌岌可危的经脉要害! 这是属于顶尖阵修的战斗方式——并非绝对的力量碾压,而是以无与伦比的洞察力与掌控力,捕捉敌人最脆弱、最混乱的“节点”,以最小的力量,撬动最大的崩坏! 华贤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 那并非毁天灭地的威压,而是一种冰冷精准、洞悉一切的计算! 仿佛他整个人,从内到外,从灵力到肉身,都成了对方阵法推演中的一个破绽模型! “不!你想干什么?!”华贤惊恐地嘶吼,想要催动最后残存的力量自爆,哪怕同归于尽! 然而,已经太迟了。 洛星虚张的五指,轻轻一握。 “崩。” 一声轻叱。 没有地动山摇,没有光华万丈,只有华贤体内,那些被银色光点标记的紊乱灵力节点,如同被无形的手指同时按下了毁灭的开关!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仿佛气泡破裂又像是经脉断碎的声响,从华贤体内接连爆开! 他残存的护体灵光如同风中残烛般瞬间熄灭,本就重伤的躯体剧烈抽搐,眼耳口鼻同时溢出黑血。 更致命的是,他识海之中,那因反噬而动荡不安、勉强维持的神魂,仿佛被一柄无形而精准的锥子狠狠刺入最脆弱的核心! “啊——!!!” 华贤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叫,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不甘。 他瞪大的双眼中,神采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怨毒、疯狂、恐惧……一切情绪最终凝固,化为一片空洞的死灰。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彻底瘫软下去,再无一丝声息。 气息全无,神魂溃散。 炼虚后期的洛星对阵近乎油尽灯枯、心神失守的华贤,凭借对能量节点和对方状态的极致洞察,以巧破力,一击致命。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风卷起荒原上的尘土,掠过华贤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也带走了他存在于世的最后一点痕迹。 黑域边缘的风,卷起那一点点尘埃,很快消散在灰暗的天地间。 原地,什么都没有留下。 晏淮看着那空荡荡的地面,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师尊,太便宜他了。” 洛星收回手,指尖的灵光散去。 他转身,看向自家还有些闹别扭的徒弟,忽然伸手,屈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啪。” “嘶——”晏淮捂住额头,虽然不疼,但还是配合地吸了口气,眼中那点冰冷杀意和委屈瞬间被一丝错愕和隐隐的欢喜取代,“师尊?” “折腾够了?”洛星瞥他一眼,“本相是能随便现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上古凶兽?” 晏淮眨了眨眼,凑近一步,低声道:“弟子知错。只是气不过……而且,这里又没有别人。”他说着,眼神往洛星身上飘,意思很明显——除了您,没人看见。 “没有别人就能胡来?”洛星瞪他,耳根却有点发热,想起之前某些“胡来”的情形,语气不由得弱了几分,“……下不为例。” “是,弟子遵命。”晏淮从善如流,立刻顺杆爬,伸手很自然地揽住洛星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蹭了蹭,声音有些含糊,“那师尊……我们回去吧?宗门大典好像还没结束。” 洛星靠在他怀里,感受着熟悉的冷香和体温,方才处理华贤时的冰冷决断悄然消融,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回去吧。” 第141章 想必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 不过,有云茵和掌门在,应该……能处理好吧? 他有些不确定地想。 晏淮低低笑了一声,不再多言,揽紧怀中人,周身银光再次泛起,空间涟漪荡漾开来,将两人的身影缓缓吞没。 黑域边缘,重归死寂。 只有远处那无边的黑暗,依旧沉默地凝固着,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追杀、背叛、真相与湮灭,从未发生。 - 玄天门的宗门大典,最终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 宾客们带着满腹的震惊与猜测陆续离去—— 衍星君转世之谜、华贤真人的叛变与陨落、太上长老与其道侣那令人浮想联翩的关系……每一条都足以成为修真界未来百年的谈资。 清虚真人忙得焦头烂额。 善后、安抚、解释,还要重新整顿因华贤之事而动荡的阵宗。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请洛星暂代宗主之位,稳定人心——毕竟这位是曾经的阵宗之主、如今太上长老的道侣,无论是修为或是学识,都足以胜任。 主峰后山,晏淮的洞府内。 清虚真人亲自到访,言辞恳切:“洛道友,阵宗如今群龙无首,华贤虽已伏诛,但他留下的烂摊子不小。你既是阵宗旧主,又与太上长老关系密切,若你愿意暂掌阵宗,定能迅速稳定局面……” 洛星正摆弄着晏淮新给他淘来的一套上古阵棋,闻言头也不抬:“掌门好意洛某心领了,不过我不合适。” “这……”清虚真人看向一旁悠然煮茶的晏淮,眼神求助。 晏淮慢条斯理地滤过茶汤,唇角微勾:“掌门,阿星既说不合适,那便是不合适。” 清虚真人苦笑:“可阵宗……” “阵宗弟子中,总有可用之才。”洛星终于抬头,指尖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这些日子虽深居简出,倒也留意过几个苗子。” 他顿了顿:“南束那孩子,天赋不错,心性也正。华贤在位时,他因不愿同流合污,一直被打压,在万象峰看守藏书阁底层。掌门若有意,不妨考察一番。” 清虚真人闻言一怔,仔细回想:“南束……可是那个沉默寡言、总在藏书阁整理古籍的弟子?我记得他,阵道基础极为扎实,只是修为进度平平……” “修为可以慢慢提,心性难得。”洛星淡淡道,“阵宗经此一劫,需要的不是另一个惊才绝艳的宗主,而是一个能稳得住、走得正的人。” 清虚真人若有所思。 晏淮适时递过一杯茶:“掌门不妨先见见此人。若真如阿星所言,倒是阵宗之幸。” 清虚真人接过茶盏,沉吟片刻,终是点头:“既如此,我便去考察一番。多谢道友指点。”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洞府内,洛星已重新专注于棋局,晏淮则坐在他身侧,一手撑着下颌,目光温柔地落在洛星侧脸上,另一手随意地摆弄着茶具。 那画面平静而和谐,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这一方小天地无关。 清虚真人轻轻摇头,心中暗叹,终是转身离去。 半月后,玄天门传出消息:阵宗新宗主已定,由原藏书阁执事弟子南束接任。 此人修为虽仅元婴后期,但阵道根基深厚,为人谦和正直,上任后迅速稳住了阵宗局面,赢得了不少长老的认可。 而洛星与晏淮,自那日后便鲜少在人前露面。 偶尔有长老或弟子在宗门内遇见他们,也多是见两人并肩而行,或是在某处风景绝佳之地对弈品茶。晏淮依旧那副温和疏淡的太上长老模样,只是望向洛星时,眼底总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与专注。 又过数月,掌门清虚真人收到晏淮的传讯: “吾与阿星欲外出云游,归期不定。宗门诸事,掌门自决即可。” 清虚真人握着传讯玉符,半晌无言。 他知道,这一去,宗门若无要事,怕是这二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 修真界关于那两人的传闻,从未断绝。 有人说在极北冰川见过他们,于万丈冰崖之上对坐论道,身旁冰雪不侵,恍若仙境。 有人说在南荒古林偶遇,见他们携手探寻上古遗迹,晏淮为其道侣拂开藤蔓时,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还有人说,东海之滨曾有异象,疑似两人在深海秘境中得了大机缘。 流传最广的一则轶闻,来自一位游历四海的散修。 那散修声称,自己在西漠一座荒废的古修洞府外,撞见了正在破解禁制的两人。 “晏淮道君那时正蹲在洞府门口研究阵法,洛星道友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水囊。”散修说得绘声绘色,“我远远瞧着,就见洛星道友忽然伸手,用袖子给晏淮道君擦了擦额角的汗——你们是没看见,晏淮道君当时就愣住了,然后抬头冲他笑,那眼神……啧啧,我这旁观的人都觉得脸热。” 听者哄笑,又追问后来。 散修摇头:“后来?后来我就赶紧溜了。人家道侣间的情趣,我哪敢多看?不过走之前,我好像听见洛星道友说了句什么……‘笨,这么简单的嵌套阵都解这么久’,晏淮道君也不恼,就笑着回‘是是是,阿星教训的是’。” 众人又是一阵笑。 笑过之后,却又不禁感慨—— 谁能想到,当年威震修真界的玄天门太上长老,在其道侣面前,竟是这般模样? - 光阴荏苒,百年弹指。 玄天门早已换了新气象。 南束将阵宗治理得井井有条,虽无惊世之功,却稳扎稳打,赢得了宗内外的尊重。 云茵剑道大成,接任剑宗宗主,成了玄天门又一位招牌人物。 清虚真人卸任掌门之位,闭关冲击大乘,将宗门交托给了新一代。 而那两人的消息,渐渐少了。 直到某一日,东海之滨有修士目睹天地异象—— 霞光万丈,仙乐隐隐,两道身影携手立于云端,在漫天祥瑞中缓缓升空。 “是晏淮道君和洛星道友!”有年长的修士惊呼,“他们……这是要飞升了?!”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那两道身影越来越淡,最终融入霞光之中,消失不见。 随即,修真界各地同时出现奇景——灵泉喷涌,枯木逢春,灵气浓度骤增三成,持续了整整三日。 “这是……飞升祥瑞,反哺天地!”有见识广博的老修士颤声道,“只有功德圆满、境界圆满的大能飞升,才会引发如此异象!” 消息传开,举世震动。 玄天门当即宣布:太上长老晏淮与其道侣洛星,已于东海之滨携手飞升上界! 庆典持续了整整一月。 而在庆典的喧嚣之外,一些更隐秘的传闻,在知情者间悄然流传。 云茵某次醉酒后,曾对亲近的弟子透露:“晏淮那小子……其实早就能飞升了。硬是压着修为等洛师叔,等了起码两百年。” 弟子惊讶:“压着修为?这怎么压得住?” 云茵嗤笑,眼神却有些悠远:“他说,上界再好,若无师尊同行,也不过是另一座牢笼。” 她晃了晃酒杯,低声喃喃:“也好……总算是一起走了。” 第131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1) 深渊魔域的天空永远凝固在一片浑浊的暗红色调中。 倒悬城堡如同巨兽的利齿,尖端朝下刺入翻滚的魔云,违背一切自然法则地屹立在天穹之上。 城堡内部,黑曜石走廊回荡着不祥的寂静,直到三种截然不同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巫妖莫塔里安首先出现在王座厅外的长廊上,他的骨头在黑袍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眼窝中的灵魂之火稳定地燃烧着,手中捧着一本以人皮装订的厚重典籍。 “地听魔传来的消息说,”他的声音如同沙砾在石棺中摩擦,“人类的国王已经派出了勇者队伍,正要穿越被诅咒的土地往这儿来,我敢打赌,多半要有一场大战。” “得了吧,莫塔里安。”伴随着甜腻如蜜糖的声音,魅魔莉莉安从阴影中滑出,她修长的尾巴优雅地摆动,“你总爱把事情弄得复杂。勇者小队?让他们来好了。我会让他们在见到魔王大人之前,就先为自己的欲望悔恨。” “纪律,莉莉安。”第三个声音如同钢铁划过石板。黑暗骑士巴尔泽从另一条走廊走来,全身黑甲发出低沉的共鸣,“无论敌人强弱,我们都必须保持警惕。魔王大人的安全高于一切。” 莫塔里安的指骨在典籍封面上轻轻叩击:“魔王大人已经三日未召见我们了,这不合惯例。” “也许他在酝酿新的毁灭法术,”巴尔泽的手按在剑柄上,铠甲关节发出铿锵之声,“又或者是在折磨新收缴的灵魂。” 莉莉安掩唇轻笑,恶魔翅膀在背后舒展开:“我亲爱的铁罐头,你总把大人想得如此乏味。上周我去送岩浆酒时,听见他在哼一首关于蒲公英的小调。” 第142章 这话让另外两位副手同时陷入沉默。 巫妖的灵魂之火骤然一缩,骑士的头盔微微侧转——在深渊魔域,蒲公英的存在比屠龙剑术更难以想象。 三人停在镌刻着万魔徽记的黑曜石大门前。 门缝里没有渗出往常令人战栗的威压,只有一片凝滞的寂静。 “不对劲。”莫塔里安说。 巴尔泽上前一步:“根据《深渊护卫守则》第七章 第三条,当领主异常沉寂超过七十二小时,副官有权——” “噢,少念你那本破守则。”莉莉安用桃心状的尾尖推开骑士,双手抵住大门,“直接看看不就知道了?” 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向内开启。 王座厅内的景象逐渐展露在三位副手面前。 熔岩池仍在墙角缓缓沸腾,镶嵌头骨的灯盏明明灭灭,可那座由巨龙脊椎和陨铁铸造的威严王座上—— 是空的。 “大人?”莉莉安试探性地呼唤,甜腻的嗓音在穹顶下空洞地回响。 莫塔里安的典籍“啪嗒”掉在地上,书页自动翻动,显露出“紧急状况应对指南”章节。 巴尔泽的剑已出鞘半寸,黑曜石地板映出他紧绷的倒影。 “看那儿。”巫妖抬起骨指。 王座坐垫上,一张边缘焦黄的羊皮纸被水晶镇纸压着。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那是魔王的笔迹。 莫塔里安用指尖拈起纸片,灵魂之火扫过文字时剧烈晃动起来。 “念出来。”巴尔泽催促。 “‘致我忠诚的副手们,’”巫妖干涩地朗读,“‘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离开倒悬城堡啦!最近翻阅《深渊治理年鉴》,发现我已经连续工作七百三十四年没有休假,这显然违反了基本的劳工权利! ‘即使是魔王,也应该有假期,不是吗? ‘城堡生活实在太无趣,每天都是同样的尖叫、同样的折磨、同样的邪恶计划会议,我待腻了,所以,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去地表散散心! ‘即日起,深渊魔域全体带薪休假!都出去转一转!莫塔里安,别老是抱着你那本破书,去外面找个活人吓唬吓唬,莉莉安,换个场子施展魅力,总在我们这几个老面孔面前晃真的没意思,巴尔泽,拜托把你的铠甲脱了,我赌一百个灵魂你的盔甲底下已经长蘑菇了。 ‘至于人类派来的勇者小队——让他们自己玩城堡探险游戏吧。如果他们连自动魔法陷阱都过不了,那也太丢人了,不是吗? ‘客房里那个公主,就让那几个勇者把她带回去吧,她留在城堡里也没用。 ‘别找我,有事自己解决。你们的魔王,洛。’” 那封信在三位副手之间传阅了三遍,每读一遍,王座厅的寂静就更沉重一分。 “带薪休假。”莉莉安先开口,尾巴愉快地卷曲起来,“大人终于开窍了。” 巴尔泽的头盔里传来沉闷的声音:“《深渊护卫守则》没有关于休假的内容。城堡防御系统目前处于三级警戒状态,如果我们都离开——” “大人说了,”莫塔里安打断他,小心地把羊皮纸折好,“‘有事自己解决’。而我们目前需要做的事,就是服从命令。” 巫妖的眼窝灵魂之火罕见地闪烁出一丝犹豫:“但让勇者自己玩城堡探险游戏……” “噢得了吧。”莉莉安已经飘向门口,翅膀在身后轻快地扇动,“那些自动陷阱上次更新是三百年前,连地精都能溜进来偷蜡烛。我要去血腥酒馆喝两杯——听说新来了个吟游诗人,长得特别俊。” 巴尔泽站在原地,铠甲下的蒸汽声越来越响。 “骑士,”莫塔里安收起在地上躺了很久的典籍,“你盔甲下真的长蘑菇了吗?” “没有!” “那就去检查一下。”巫妖黑袍一甩,化作一阵黑烟消散在走廊,只留下最后的尾音,“我敢打赌,地表的图书馆一定又有新的魔法书了。” 一小时后,倒悬城堡的三位最高管理者各自离开了岗位。 城堡大门缓缓关闭,只留下最低等的魔仆——几只负责擦地板的史莱姆和会端茶的小恶魔,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 - 一个月后—— “不对劲。” 说出这话的不是队长卢西恩,而是精灵弓手艾莉森。 她翡翠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倒悬城堡的入口大厅,手指始终搭在弓弦上。 “从踏进魔域开始,”牧师伊瑟拉补充道,手中的圣典微微发光,“我们只遇到了三只迷路的骷髅、一只打瞌睡的食尸鬼,以及一群正在野餐的哥布林——噢,愿光明原谅我的用词。” 魔法师卡尔推了推眼镜,法杖顶端的水晶扫描着四周:“魔法陷阱全部处于休眠状态,防御符文有被主动关闭的痕迹,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魔王城守备模式。” 三人将目光投向他们的队长。 卢西恩站在大厅中央,仰头望着由黑曜石构成的穹顶。 魔域独有的暗红色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入,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光斑。 他英俊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金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确实太顺利了。”他的声音平静悦耳,如同教堂的钟声。 艾莉森皱眉:“队长,你不觉得可疑吗?” “当然可疑,亲爱的艾莉森。”卢西恩转过身,碧蓝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但可疑与机遇往往是一体两面,既然城堡的主人如此热情地敞开大门,我们不进去做客的话,实在有些失礼。” 他不再多言,维持着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轻快得近乎雀跃。 “保持阵型。”他温和地提醒,“卡尔,左侧走廊,伊瑟拉,注意后方,艾莉森,高处可能有埋伏——大家都警醒些。” 他们穿过长廊,路过宴会厅、拷问室、观星台。 偶尔能见着低等魔仆突然从不知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 一只抱着抹布的史莱姆看到他们,发出“噗叽”一声尖叫,滚着逃走了。 两只小恶魔正在为谁该去给“客房那位”送午饭而争吵,见到勇者小队,愣了足足五秒,然后同时扔掉餐盘溜进通风管道。 “这简直是……”伊瑟拉的表情介于困惑与愤怒之间,“侮辱。魔王是在侮辱我们吗?” “也许。”卢西恩在一扇装饰着玫瑰浮雕的门前停下——这风格与整个城堡格格不入,“客房区。按照情报,艾露恩公主应该被关押在……” 门内传来清脆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 停顿。 咚,咚,咚。 然后是哼歌声,走调走得能气死吟游诗人学院院长。 卢西恩轻轻推开门。 房间布置得出人意料地舒适。 天鹅绒窗帘,铺着软垫的椅子,书架上摆着《深渊植物图鉴》、《折磨的一百种艺术》和《如何与恶魔进行商务谈判》等绝对不适合公主阅览的书籍,此外,还有一张四柱床。 床上坐着一位金发少女,穿着略显褶皱但仍看得出华贵的宫廷长裙。 她背对门口,正用一把梳子有节奏地敲击床头板,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 “第十三天,”她自言自语,声音优雅但透着崩溃,“第十三天没有新书送来了。我把《深渊植物图鉴》里的每棵毒草都编了花语,给《折磨艺术》的每项刑罚写了点评,甚至给《商务谈判》做了批注——‘第三条,谈判时不宜吃掉对方随从,这不利于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她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转身,看到门口四人时愣住了。 第132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2) 下一秒,艾露恩公主以教科书级别的王室礼仪站起身,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微微颔首:“勇者阁下,以及各位勇士。感谢你们的到来,我是——” 她维持了这个姿势三秒,然后整个人垮了下来。 “光明神在上你们可算来了!”公主冲上前,完全不顾形象地抓住卢西恩的手臂,“一个月!我被关在这里整整一个月!那个该死的魔王把我从花园茶会上绑走!塞进马车,一路带到这里,然后!然后他就消失了!” 卡尔推了推眼镜:“消失了?” “字面意义上的消失!”艾露恩挥舞手臂,“第一天有个骷髅头管家送来晚餐,说‘魔王大人请您稍等’。第二天换成一个穿铠甲的铁罐头,放下餐盘就走。第三天是个长尾巴的漂亮姐姐,对我眨眨眼说‘小可爱你很快就会无聊的’。第四天开始就只有那种——” 她指向墙角,那里有只正试图从门缝溜走的小恶魔,“——那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东西来送饭了!” 伊瑟拉皱眉:“魔王没有……伤害您?或者提出任何要求?” “伤害?”公主翻了个优雅的白眼,“除了精神伤害。你们知道这城堡有多无聊吗?我试过数墙砖——三千七百六十四块,其中二十三块有裂缝。试过和送饭的小恶魔聊天——它们只会说‘饭’‘水’和‘别告诉大人’。上周我开始教它们玩纸牌,现在有三只会出老千了。” 第143章 艾莉森的弓箭缓缓垂下:“所以……魔王绑走您,然后就……不管了?” “准确说,他可能忘了。”艾露恩坐回床边,托着腮,“我听小恶魔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大人跑了’‘休假去了’‘蒲公英’之类的胡话。昨晚那只送汤来的小东西不小心说漏嘴,说魔王留了张纸条,让副手们都放假去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 卡尔看向卢西恩:“队长,这可能是陷阱。引诱我们放松警惕——” “不。”卢西恩轻声说。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 某种冰冷而狂热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滋生,他几乎要笑出声,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担忧与严肃的完美混合表情。 “公主殿下,”他单膝跪下,执起艾露恩的手,动作标准得如同骑士小说的插图,“您的苦难结束了,我们会护送您回到王城。” “太好了!”艾露恩跳起来,随即又犹豫了,“不过……能等明早再走吗?我今天还没教那只叫‘噗叽’的史莱姆认字呢。它昨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虽然是用粘液写的……” 卢西恩站起身,看向空荡的走廊深处,那里本应是魔王王座所在的方向。 他的蓝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当然可以,公主。”他微笑着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 艾露恩公主坚持要留宿一夜——理由是“得跟我的学生们道个别”。 “噗叽现在已经会写‘饭’和‘水’了,”她认真地对勇者们解释,“而小恶魔‘吱吱’昨天终于学会了不出老千也能赢。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这不利于它们的教育连贯性。” 牧师伊瑟拉试图引用《圣典》里关于“不与邪恶生物建立感情联系”的章节来说服公主殿下,被卢西恩温和地制止了。 “一夜而已。”他微笑着说,碧蓝眼睛在城堡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邃,“公主殿下这一个月受了不少苦,这点小小的请求,我们应该满足。” 于是他们在城堡客房区住下了。 在公主的要求下,史莱姆们吭哧吭哧拖来了还算干净的被褥,小恶魔们端来了晚餐——烤得有点焦的面包和可疑的炖菜,但至少没下毒。 夜幕降临后,卢西恩以“巡查城堡确保安全”为由,独自离开了房间。 他对这座城堡的熟悉程度,竟然仿佛像是回到家一样。 左转第三根柱子后有暗门,按下龙形浮雕的右眼就能打开—— 穿过被遗忘的藏书室,绕过已经干涸的诅咒喷泉,在“禁止入内”的牌子前停下—— 卢西恩轻轻推开虚掩的铁门。 魔王的宝库。 宝库里静悄悄的,魔法灯盏自动亮起,照亮了堆积如山的财宝、闪烁的神器、以及漂浮在半空中的禁忌卷轴。 他的目光掠过能毁灭城池的魔杖、能召唤古代巨龙的号角、能让死者复生的圣杯——无数的珍宝就在唾手可得的位置。 但,他要找的却是别的东西。 在宝库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黑曜石架子上,一顶暗色皇冠旁,摆着一个看起来像罗盘的东西,表面刻着十二个不断变换位置的符文。 铜制的表盘已经氧化发黑,玻璃罩裂了一道缝,指针懒洋洋地转动着。 卢西恩拿起它时,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命运指针,他从某些古老记载里读到过这件神器。 它不会指向北方,只会锁定“当前位面内魔力最强大的存在”。 他注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魔力。 罗盘的指针猛地一顿,疯狂旋转三圈,然后牢牢指向地表、正东方向。 卢西恩盯着那个方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竟然掺杂了某种隐隐不太对劲的、愉悦与期待的表情。 “辉光城。”他收起罗盘,将它贴身藏好,“你去了辉光城。” - 护送公主回程的路顺利得荒谬。 没有埋伏的魔物,没有突然爆发的诅咒之地,连天气都好得出奇。 艾莉森一路上弓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自暴自弃地把箭袋扣上了:“我总觉得我们在郊游。” 伊瑟拉则忧心忡忡:“魔域的异常撤退可能是更大阴谋的前兆。光明在上,我建议回城后立即召开高阶祭司会议。” 卡尔一直在用法术扫描四周:“没有任何追踪魔法,没有监视印记,魔王要么是完全放弃了公主这个人质,要么……” “要么他根本不在乎。”卢西恩接话,牵着公主坐骑的缰绳,姿态优雅如油画里的骑士,“而这两种可能性,都比我们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艾露恩公主倒是很开心,一路上哼着歌,还试图教牧师玩她和小恶魔发明的纸牌游戏——规则复杂到涉及三套牌组和五种胜利条件。 五天后,辉光城的白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国王的接见隆重而冗长。 老国王抱着女儿老泪纵横,艾露恩则绘声绘色描述自己被绑架的经历——虽然经过她添油加醋,听起来更像是一场荒诞的冒险旅行。 “……然后那只史莱姆,”她比划着,“它用粘液写诗!虽然内容全是‘饭好吃’‘水好喝’‘地板滑’,但押韵押得可好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 卢西恩站在殿下,面带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谁也无法得知隐藏在他得体表现之下的真实想法。 嘉奖仪式后,国王宣布由于“魔王威胁暂时解除”,勇者小队暂时解散。 “但危机尚未完全过去。”老国王郑重地交给每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回响之泪’,用魔法祝福过的联络水晶。一旦魔域有异动,或者王国需要各位的力量,我们将通过它召唤你们。” 艾莉森行礼告退,说要回北方森林看望家人,伊瑟拉要去光明大教堂述职,卡尔则迫不及待想回法师塔研究“魔王城防御系统异常关闭”的课题。 卢西恩则说他要在辉光城稍作休整。 “连续征战多日,”他温和地说,手指轻抚水晶球表面,“我想在城里休息几天,顺便观察是否有魔物潜入的迹象。”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谁不爱一个尽责到过分的勇者呢? 队员们各自离去后,卢西恩没有回王室为他准备的豪华客房,而是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旅行者装束,走进了辉光城下城区的酒馆。 他点了杯麦酒,坐在角落,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句闲聊。 “……所以我说,那肯定不是普通窃贼!” 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正在争论,声音因为酒精而大了些。 “我侄子在玫瑰区当卫兵,”一个秃顶男人压低声音,“他说这半个月来,已经有二十七家贵族宅邸被‘拜访’过了。窗户被打开,但什么都没丢——除了几块点心,有时是一本书。” 另一个红鼻子男人嗤笑:“贵族们大惊小怪。说不定就是野猫。” “要我说,那夜访客指定是个女的!” 醉醺醺的佣兵拍着桌子,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酒馆里烟雾缭绕,麦酒和炖菜的香气混在一起。 “何以见得?”邻桌的皮货商饶有兴致地问。 “这不秃子头上的跳蚤——明摆着嘛!”佣兵晃着手指,“专挑年轻英俊的贵族少爷下手,又不偷不抢,不是春心荡漾的大小姐是啥?说不定是哪家公爵夫人耐不住寂寞……” “得了吧汉克,”酒馆老板娘擦着杯子嗤笑,“按你这说法,她得有分身术,一晚上光顾三、四家?”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抄写员推了推眼镜,怯生生地插话:“我、我听市政厅的文书说,菲利克伯爵家的西里尔少爷今早去做了笔录,他说……那人影在他床前站了好一会儿。” 酒馆安静了一瞬。 第133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3) “站了好一会儿?”皮货商压低声音,“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抄写员咽了口唾沫,“少爷说他当时半梦半醒,以为自己在做梦,等他想喊人的时候,那影子好像叹了口气,然后就消失了。” “叹气?!”佣兵汉克瞪大眼,“你确定?” “反正少爷是这么说的。” 坐在窗边的卢西恩慢慢转动着手中的木杯。 “也许她在找什么人。”一直沉默的老占卜师忽然开口,她桌上的水晶球蒙着一层灰,“年轻、贵族血统、男性……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在辉光城可不多。” 卢西恩的手指在杯沿停住了。 “找谁?”皮货商追问。 老占卜师耸耸肩,端起酒杯:“谁知道呢。也许是个逃婚的新娘找负心汉,也许是个复仇的幽灵找仇人之子……”她瞥了一眼窗边的卢西恩,浑浊的眼睛闪了闪,“也许,是在等某个该来的人。” 卢西恩迎上她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仿佛只是个听故事的普通旅人。 第144章 …… 同一时间,下城区的另一侧。 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在这里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乐章。 没人知道,那个传说中恐怖的魔王,正坐在街角一家名为“三足鸦”的露天酒馆里,手里拿着一杯廉价的黑麦啤酒,面前摆着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香肠。 洛星咬了一口香肠,魔力幻化出的一张平凡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味道不赖。” 他回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 和之前的四个世界一样,没有系统的辖制,他才不会走原世界的剧情,做一个抢公主引发大战的魔王。 还不如去找自己的爱人。 他眯着眼,看着自己那握着啤酒杯粗糙把手的左手上,中指指根处并不显眼的暗赤色六芒星印记。 按照前面四世的经验总结,“他”要么家世显赫,要么能力卓群……总之,确定了他的两位副手——莫塔里安和巴尔泽身上都没有他熟悉的冷香味之后,洛星就直接跑路了。 第一站就是人类王都,辉光城。 他打算先趁夜把城里的王权贵胄都闻一遍,如果没有,再去精灵族、龙族、矮人族等等几个其它种族里找找吧。 啧,虽说能有个确认的手段就不错了,但挨个闻一遍这种事干起来还是有点变态的。 饱餐一顿后,洛星回到酒馆楼上的房间补觉。 当他睡醒,夜幕已经笼罩了辉光城。 窗外的天空是深紫色的,几颗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房间里弥漫着廉价蜡烛和旧木头的味道。 对于一位习惯于住在倒悬城堡黑曜石宫殿中的魔王来说,这酒馆的房间简直糟糕透了,可对于早就习惯不同世界、各种生活体验的洛星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好了,”他坐在窗前发了会儿呆,又伸了个懒腰,“该干活了。” 他没穿什么夜行衣,那种戏剧化的装扮只会引人注意。 相反,他维持着白天那身普通旅人的装束——棕色粗布外套,磨损的皮靴,腰带上挂着一个看似普通的皮囊,里面装着几样小工具。 一截能吸收声音的巫妖指骨——那是莫塔里安某次实验的失败品,一撮能混淆视觉的阴影苔藓,还有一小瓶莉莉安调制的魅惑粉尘。 当然,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使用莉莉安的东西,那玩意儿的效果……不太可控。 洛星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城市的气息涌进来。 烤面包的余温、马厩的草料味、远处贵族区飘来的花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盈地翻出窗户,像猫一样落在相邻建筑的屋顶上。 没有使用任何黑暗魔法。 这很关键。 辉光城作为人类王都,魔法防御系统虽不如传闻中那么厉害,但对黑暗魔力的感知还是相当灵敏的。 最近辉光城的上城区守卫严了很多。 洛星蹲在翡翠区一栋三层楼贵族宅邸的屋顶上,嘴里叼着一片顺手摘的薄荷叶,视线扫过下方静谧的花园。 这是名单上最后一个了。 银月商会会长,拉瓦尔男爵的独子,十八岁,金发碧眼,据说剑术天赋不错,最近正在追求某位公爵小姐。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年轻贵族男性。 洛星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薄荷叶嚼碎,清凉的气息在口中弥漫开,压下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烦躁。 以往的世界里,都是“他”主动来到自己的身边,而这回,是自己头一回主动寻找“他”。 他已经把辉光城翻了个底朝天——从最显赫的王室成员到那些只有空头爵位的破落贵族,甚至连几个可能是私生子的传闻对象都没放过。 没有。 没有一个身上他熟悉的冷香。 或许他可能不在这座城? 甚至,可能不在人类国度。 大海捞针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是感觉这个也不是他……”洛星低声喃喃道。 一个会追求公爵小姐的男人,怎么想也不会是“他”吧。 虽然但是,还是需要确认一下。 洛星从屋顶边缘轻盈滑下,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准确地落在目标卧室的阳台栏杆上。 阳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洛星侧身闪入,脚步比猫还轻。 卧室里弥漫着薰衣草助眠香囊的味道,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雕花四柱床上,一个金发少年正熟睡着,怀里还抱着一本摊开的骑士小说。 洛星走到床边,俯身。 距离足够近时,他闭上眼睛,轻轻嗅了嗅。 薰衣草、少年身上沐浴后干净的皂角味、羊皮纸的微腥……没有。 没有那缕让他魂牵梦萦、冷冽如雪后松林的气息。 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月光下,他平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浅棕色的瞳仁格外明亮,映着窗外的星光。 算了。 明天就启程,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洛星直起身,准备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退路——从阳台回到屋顶,穿过两条街,在第三个路口左转,那里有个常年不锁的后院门,直通下城区小巷。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阳台阴影处响起: “晚上好,先生。这么晚了,是迷路了吗?” 洛星保持着侧身的姿势,没有立刻回头。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毕竟深渊魔王若是能被一个人类吓到,那才是笑话。 他是意外。 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在阳台上。 更重要的是,那声音…… 他还挺熟悉。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恰如其分的惊讶与困惑—— 一个半夜闯入贵族卧室被发现的普通人应有的表情。 月光在阳台栏杆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那人正斜倚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姿态优雅得仿佛他才是这卧室的主人,那接近两米的高大体格带来了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金发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微光,碧蓝色的眼睛含着温和的笑意,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款式简洁却剪裁精良,腰间佩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细剑。 卢西恩·晨星。 洛星当然认得他。 上一次在这个世界,作为魔王的自己,可是被卢西恩一剑了结,那可真是一段非常不愉快的经历。 他俩可是天然的死对头。 洛星心念电转,当即决定绝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晚上好。”洛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局促,甚至带着点被惊吓后的颤抖——对一个能无声无息潜入贵族宅邸的人来说,这演技堪称精湛,“我……我以为这是储藏室。这该死的楼梯太绕了,我好像走错了楼层。” 卢西恩微微偏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那双总是盛满坚定与悲悯的碧蓝眼睛里,此刻却似乎正闪烁着一丝……兴味? “储藏室?”他的语调轻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可这是拉瓦尔男爵府邸的主宅三楼,通常来说,储藏室不会设在这么高的位置,尤其不会设有如此精致的阳台。” 洛星干笑了一声,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我也很无奈”的手势。 “我是新来的……呃,花匠学徒。管家让我上来取些旧花瓶,说是阁楼里有。您看,我果然搞错了。”他边说边慢慢向卧室门的方向挪动,“非常抱歉打扰了您的休息,我这就离开。”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朝卧室门的方向挪了半步。 卢西恩的目光随着他微小的移动而轻轻一转,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些。 “花匠学徒。”他重复着洛星说的话,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 他依旧懒洋洋地靠在阳台与卧室连接的阴影处,月光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银色,另外半边则沉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第134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4) “这个时间?拉瓦尔男爵的家规似乎明令禁止仆役在午夜后于主宅随意走动。尤其是……”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洛星那双异常干净、毫无劳作痕迹的手上,“手部保养得如此精致的学徒。” 洛星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露出被戳破般的窘迫。 他低头搓了搓手指,讪讪道:“先生您眼力真好……其实,我不是正式学徒。我是跟着我叔叔来的,他是男爵请来照顾温室里那几株珍稀月光兰的法师。我是他的助手,主要帮他递递工具、抄抄笔记什么的。所以不怎么碰泥土。” “法师的助手。”卢西恩轻轻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他的蓝眼睛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静静地映着洛星的身影。 “作为一位法师助手,深夜潜入一位贵族少爷的卧室,即使真的走错了——”他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探究,“阁下的这种行为,是否也有些不妥呢?更何况……” 第145章 他视线扫过洛星空空如也的双手,“……您似乎并没有携带任何用来取花瓶的容器,甚至没有一盏照明的灯,在如此黑暗的房间里寻找旧物,视力着实令人钦佩。”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礼貌得像是在讨论下午茶该配哪种点心,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指向漏洞。 洛星在心里啧了一声。 看来这位古板的勇者今天格外较真。 他得找个更合理,也更人性化的理由。 “先生,”洛星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显得既疲惫又无奈,还掺杂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我承认,我可能……不完全是因为走错了。我……我听说,拉瓦尔少爷正在追求艾薇拉·林瑟公爵小姐。” 他抬起头,月光照见他脸上混合着羞愧、不甘和一点点年轻人特有的固执。 “而艾薇拉小姐……她是我从小……仰慕的人。”洛星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粗糙的外套下摆,“我知道这很可笑,一个法师助手,仰慕一位公爵小姐……但我就是忍不住想知道,能让她青睐的,会是什么样的男子。所以我才……我才鬼迷心窍,想偷偷来看一眼。”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带着自嘲和懊恼,“我知道这很愚蠢,很不得体,简直像个蹩脚戏剧里的丑角。我这就离开,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请您……请您千万别声张,不然我叔叔会把我赶回乡下老家的。” 一个年轻人无望的单恋与嫉妒心驱使下的不理智行为,理论上更容易引起共情与怜悯。 卢西恩静静地听着,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面具,只是那双碧蓝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仔细审视洛星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原来如此。”半晌,卢西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叹息的语调,“无望的爱慕,确实是能让人做出许多出格举动的原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月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 那完美的、如同雕像般的英俊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但眼底深处,那抹兴味却更加清晰了。 “不过,”他轻声说,语气柔和得像是在安慰人,“阁下以这种方式来了解情敌,是否有些不够直接?或许,您更应该考虑如何提升自己,以更堂堂正正的方式,去争取您所倾慕之人的目光?” 这语气,这内容,完全符合卢西恩·晨星那种正直、古板、喜欢讲大道理的骑士做派。 洛星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露出更加羞愧和受教的表情。 “您说得对,先生。我真是太不成熟了。今晚的事让我无地自容,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他再次急切地看向门口,“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我想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反省。” 卢西恩注视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长得让洛星几乎以为对方看穿了什么。 然后,勇者轻轻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往卧室门的路。 “当然。”他说,甚至微微颔首,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希望您能记住今晚的教训,愿光明指引您找到正确的道路。” “谢谢您的宽容和教诲,先生!”洛星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卧室门,连礼节性的告别都显得仓促。 他庆幸于自己提前做了功课,迅速地穿过走廊,溜下仆人使用的窄楼梯,从一扇侧门闪出了宅邸,融入了夜晚的街道。 直到重新踏上夜晚寂静的街道,清凉的空气涌入肺叶,洛星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麻烦。 他回头望了一眼拉瓦尔男爵府邸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摇了摇头。 卢西恩·晨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是巧合?还是…… 而且,还信了他这么拙劣的解释,甚至只不痛不痒地说教了几句,就放他离开。 不对劲。 但是,算了,不重要了。 辉光城已经没有停留的价值了。 他得去下一个地方。 洛星没有回三足鸦酒馆取那用以伪装身份的行李——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银币以外,没什么重要的。 他直接朝着城墙方向走去。 在接近东侧一处较为低矮、守卫相对松懈的城墙段时,他停下来观察了片刻。城垛上有两个卫兵在巡逻,但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洛星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那撮阴影苔藓,用指尖碾碎。 淡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雾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他周身。 下一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仿佛模糊、淡化,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晕开,与城墙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贴着墙根滑行,在卫兵转身的间隙,轻盈地翻越了冰冷的石质垛口,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外的草地上。 站定后,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辉光城高耸的白色城墙。 没有追兵,没有警报。 那个古板的勇者应该已经回去继续他的夜间巡查工作了吧。 洛星转身,毫不留恋地踏上了通往东南方的大道。 他的步伐轻快而稳定,很快,辉光城的轮廓就消失在身后的夜色与丘陵之后。 他计划先去东边的翡翠森林,精灵族的地盘。 精灵寿命长,血脉古老,出现特殊个体的概率不低。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覆着薄霜的路面上移动。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城墙的阴影里,另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浮现。 卢西恩站在洛星刚刚翻越城墙的位置,手指拂过冰冷的石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冰冷而晦涩的魔力波动——阴影苔藓的效果还未完全散去。 他碧蓝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浓厚兴味的弧度。 那抹笑容,与他一贯温文尔雅的勇者形象截然不同。 “花匠学徒?法师的助手?公爵小姐的爱慕者?”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愉悦,“漏洞百出的借口,拙劣到可爱的伪装,还有那急着逃跑的样子……” 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那个强大、傲慢、热衷于展示力量与恐惧的魔王。 要不是命运指针始终锁定他,卢西恩几乎要认为哪里出了错了。 这个魔王会编故事,会装窘迫,会为了脱身而绞尽脑汁,还会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溜走。 太有趣了。 卢西恩从怀中掏出那枚“命运指针”。 注入一丝魔力,指针先是茫然地转了几圈,然后猛地一颤,牢牢指向洛星离开的方向——东南方,正是通往翡翠森林的道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 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月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跃下城墙,落在洛星刚刚踏过的草地上。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跟随着前方那个在月色下匆匆赶路的身影。 他的脚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光芒。 “跑吧。”他望着前方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轻声说,仿佛在念诵一句甜蜜的咒语,“让我看看,你这次要去哪里,又想找什么。” 夜风拂过原野,草叶沙沙作响。 月光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相隔甚远,却朝着同一个方向,踏上了同一段旅程。 - 离开辉光城的第三天傍晚,洛星在一条小溪边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掬起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棕色的头发,淡褐色的眼睛,鼻梁上甚至有几颗浅淡的雀斑,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是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旅人模样。 这是他用三天时间逐步调整出的新伪装——在魔域他只要用黑暗魔法把脸一遮就完事,现在不能用这招就是麻烦。 魔法易容术的精髓在于循序渐进。 第一天只改变发色,第二天调整眼型,第三天重塑鼻梁轮廓。 洛星第一次用,还挺新鲜的。 “这下应该妥了。”他对着溪水中的倒影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脸颊——触感真实,连皮肤纹理都模拟得毫无破绽。 他站起身,重新背起挎包。 挎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还有一本在路过的小镇上买来的《常见草药图鉴》——作为伪装的一部分,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位游方草药师,正前往翡翠森林采集稀有药材。 这个身份合情合理。 既能解释他为何独自旅行,又为他进入精灵领地提供了正当理由。 第四天中午,洛星抵达了途经的第二个人类聚居点——位于辉光城东南方约一百里处的溪木镇。 这是个依山傍水的小镇,规模不大,主街两侧挤满了木制房屋,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与面包房飘出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充满烟火气。 第146章 洛星打算在这里补充些补给,再打听打听前往翡翠森林的路况。 他走进一家老酒馆,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点了一份晚餐。 酒馆里人不多,几个本地农夫正聚在火炉边喝酒闲聊,话题无非是今年的收成、镇长的吝啬,以及东边森林里偶尔窜出来的野狼。 直到酒馆门被猛地推开。 第135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5) 一个满脸焦急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他穿着镇长助理的制服,额头上全是汗:“有人看见汉斯医生了吗?老磨坊那边又倒下了三个!” 火炉边的农夫们停下了交谈。 “汉斯医生昨天就去邻镇进药材了,得后天才能回来。”酒馆老板娘擦杯子的手顿了顿,“怎么,瘟疫又严重了?” “岂止是严重!”助理用力抹了把脸,“昨天还只是发烧咳嗽,今天已经有人开始咳血了!老磨坊那边整个街区都被封了,但根本拦不住——这种病传染得太快了!” 酒馆里一片寂静。 洛星舀起一勺浓汤的手停在半空。 瘟疫? 他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光明神殿的牧师呢?”一个农夫问,“上周不是说已经派人来了吗?” “来过了!”助理几乎要哭出来,“来了三个见习牧师,用光了所有圣水,只治好了一个症状最轻的孩子。他们昨天就回辉光城求援了,说这病不对劲,不像普通的发热症,倒像是……被什么黑暗力量污染了。” “黑暗力量”这个词让酒馆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洛星放下勺子,若有所思。 如果是普通的瘟疫,他不会多管闲事——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运行法则,生死疾病都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 但如果是黑暗力量的污染…… 作为魔王,他对这类气息再熟悉不过。 而且,这种大规模疫病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演变成滋养黑暗生物的温床,到时候麻烦更大。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瘟疫真的与黑暗魔法有关,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线索,判断是否与深渊魔域的某些失控实验有关。 莫塔里安那家伙,早年间确实搞出过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做好给手下擦屁股的心理准备,洛星结了账,起身走向那位焦头烂额的镇长助理。 “先生,”他用一种温和、却又令人信服的语气开口——符合他现在草药师的人设,“我是一位游方草药师,曾经我的老师教过我一些处理热症和净化污染的方法。也许……我能去看看?” 助理上下打量他,目光里满是怀疑:“你?年轻人,这不是普通的伤风感冒——” “我知道。”洛星目光诚恳,“在给我的老师当助手时,他曾处理过类似的案例——就在北边的巨灵镇。他教过我配方,虽然我经验不多,但至少……能试试缓解症状,争取时间等到辉光城的正式援助。”他的语气太真诚,说辞也没有任何毛病,对方脸上的怀疑松动了几分。 “你老师叫什么名字?”助理问。 “加雷斯。”洛星随口编了个名字,“他在北方边境一带行医,不太有名,但真的很有本事。” 助理犹豫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对病情的焦虑压倒了对陌生人的不信任。 “好吧。”他叹了口气,“跟我来。但先说好,你得听指挥,不许乱碰东西,更不许擅自给病人用药——你得先让镇上的药剂师看看你的配方。” “当然,先生。”洛星点头。 他跟着助理走出酒馆,穿过主街,朝镇子东侧的老磨坊区走去。 越往东走,街道越冷清。 原本应该热闹的市集空无一人,两侧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窗帘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居民紧张而苍白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洛星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这是低阶亡灵魔法与腐败物质混合产生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绝错不了。 “就是这里。”助理在一处被粗麻绳简单围起来的街区入口停下,绳子上挂着一块木牌,用红漆潦草地写着“隔离区”。 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像坏掉的风箱。 “药剂师女士在里面,她叫艾琳娜,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铜框眼镜。”助理指了指里面一栋门口挂着草药束的二层木屋,“你去见她,我得去安排晚上的值守人员。” 洛星点点头,弯腰钻过麻绳。 踏入隔离区的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空气中漂浮的、极淡的黑暗魔力碎片。 不是自然产生的疫病。 这绝对是人为的——在洛星看来,手法一般般,魔力控制得也不怎么样,像是被什么人照本宣科的产物。 他走向那栋草药屋,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简朴长裙、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她确实戴着铜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 “新来的?”她的声音沙哑疲惫,“助理刚才用传讯石跟我说了。进来吧,让我看看你那所谓的‘配方’。” 洛星跟着她走进屋里。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长桌上堆满了各种晒干的植物、研磨工具和熬制药剂的小锅。墙角堆着几卷用过的绷带,上面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你的老师叫什么?”艾琳娜药剂师一边问,一边从一个陶罐里舀出些绿色膏状物,抹在一块棉布上。 “加雷斯。”洛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同时从挎包里掏出那本《常见草药图鉴》,翻到夹着几片干叶的书页,“他教我的配方主要是用银叶草、宁神花和少量的月光苔——” “没用。”艾琳娜打断他,头也不抬,“这些我都试过了。能退烧,但治不了根本。病人退烧后不到半天,症状会变本加厉地复发。” 她把抹好药膏的棉布按在自己左手虎口处——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红疹,周围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洛星瞳孔微缩。 黑暗腐蚀的初期症状。 “您也被感染了?”他问。 “三天前,给一个孩子换绷带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血。”艾琳娜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这种病通过体液传播极快。我现在还能撑住,靠的是每两小时外敷一次我自己调的抑腐膏——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她抬起头,透过镜片盯着洛星:“年轻人,如果你真的想帮忙,就别拿那些普通的退热方子糊弄我。告诉我,你的老师有没有教过你更……特别的东西?比如,如何处理被黑暗力量污染的伤口?”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洛星与她对视,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只是疲惫和绝望,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抓住任何一丝希望的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 伪装到此为止吧。 “有。”洛星说,声音平稳而清晰,“但需要一些不太常见的材料。您这里有新鲜的血蓟吗?不是晒干的,要刚采摘不超过两小时的。” 艾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后院药圃里就有!我昨天刚采了一些准备做止血剂——你要多少?” “全部。”洛星已经开始卷袖子,“还需要至少三盎司纯银粉、一瓶高度蒸馏酒,以及……一小撮坟土,越老的坟墓越好。” 听到“坟土”时,艾琳娜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快步走向后门:“银粉和酒我都有。坟土……镇子西边的老墓地应该符合你的要求,但现在隔离区只许进不许出,你怎么——”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洛星已经从挎包里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黑色土壤,放在桌上。 “我路过旧战场时习惯性收集一点。”他面不改色地解释,“有些配方会用到。” 这当然是谎话。 这包坟土是他从深渊魔域带出来的——这是莫塔里安实验室的标准耗材,对净化低阶黑暗污染有奇效。 身为魔王,他的次元空间里装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他愿意耗费多一点魔力,从甚至可以直接通过次元空间取出倒悬城堡中的物品——这些东西整理起来耗上几天几夜都是短的,洛星实在是懒得收拾。 也正因如此,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艾琳娜盯着那包土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好。你需要我做什么?” “烧一锅开水,准备干净的纱布和至少十个空瓶子。”洛星已经开始处理那些新鲜的血蓟,动作熟练得根本不像个普通草药师,“另外,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这个配方对施法者的专注度要求很高。” 他说“施法者”时,语气很自然。 艾琳娜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手处理草药的动作精准、稳定,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楼上有间小储藏室,平时没人上去。”她说,“我给你半小时。需要帮忙就摇这个铃。” 第147章 她递给洛星一个铜铃,然后转身去准备其他材料。 半小时后。 洛星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十支小玻璃瓶。 瓶子里是浑浊的暗绿色液体,在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微光。 “外敷。”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用棉签蘸取,涂抹在感染区域的皮肤上,每天三次。注意,只能涂在完好的皮肤上,如果有溃烂伤口,必须先清创——用高度酒冲洗,然后撒上银粉,最后再涂这个药膏。” 艾琳娜拿起一支瓶子,对着光仔细看:“这里面有什么?我闻到血蓟和酒的味道,还有……某种矿物质的气息?” “坟土经过高温煅烧和酒精萃取后的有效成分,与血蓟中的活性物质结合,能中和低阶黑暗腐蚀。”洛星简洁地解释,“它能阻止感染扩散,但无法根除已经侵入血液的污染源。要彻底治愈,需要找到并净化污染的源头。” 艾琳娜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不是普通的草药师。” 第136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6) “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洛星避开她的目光,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这些药应该能稳住病情至少三天。三天内,如果辉光城的援军到了,真正的牧师可以用圣术进行深层净化。如果没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艾琳娜也没有追问,只是郑重地把那些小瓶子收进一个带锁的木箱:“无论如何,谢谢你。镇子会记住这份恩情。” 洛星背起挎包,没有接她这话,只礼貌询问:“我能去看看病人吗?我想确认一下感染的具体表现,也许能从中推断出污染源的类型。” 艾琳娜犹豫了一下,点头:“跟我来。但一定要做好防护——戴上手套和面罩,不要接触病人的任何体液。” 她递给洛星一套粗布制成的简易防护装备。 洛星穿戴好,跟着她走出草药屋,来到斜对面一栋被临时征用为隔离病房的民居。 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病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躺了七八个病人,有老人也有孩子,每个人都在剧烈咳嗽,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们的手臂、脖颈处可以看到明显的黑色脉络,像蛛网一样从感染点向外蔓延。 洛星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黑暗魔力的残留痕迹很清晰,但非常散乱,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瓶稀释过的污染源,而不是有针对性的施法。 他走到一个症状最重的老人床边,蹲下身,假装检查老人手臂上的黑斑,实际上暗中释放了一缕极细微的感知魔力。 魔力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眉头微皱。 这种污染的结构……很熟悉。 非常像莫塔里安早期研究亡灵瘟疫时弄出来的失败品。 但那批失败品应该在两百年前就被销毁了才对。 除非…… 洛星站起身,正要向艾琳娜询问更多细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辉光城的援军到了!”是镇长助理的声音,充满激动。 艾琳娜眼睛一亮,快步走向门口。 洛星也跟了过去。 只见街道尽头,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四名身穿银甲、佩戴光明圣徽的骑士,他们手持长矛,表情严肃。 紧随其后的是三名白袍牧师,手中捧着散发柔和光芒的水晶圣器。 而在牧师旁边的—— 洛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金发,碧眼,完美无瑕的温和笑容,一身简洁但剪裁精良的浅色旅行装束,腰间佩着那柄看似普通的细剑。 卢西恩·晨星。 他怎么在这里?! 洛星下意识后退半步,几乎想立刻转身躲进屋里。 但已经晚了。 卢西恩的目光扫过隔离区,在掠过洛星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停顿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后,他的视线自然移开,仿佛只是随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走向艾琳娜药剂师,优雅地颔首行礼:“女士,我是卢西恩·晨星,奉光明神殿与国王之命,前来调查并处理溪木镇的疫病。这位是高级牧师索伦大人,以及他的助手们。” 为首的牧师是个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朝艾琳娜点了点头,直接切入正题:“病人的情况?感染途径?死亡率?” 艾琳娜迅速汇报起来。 洛星趁着他们交谈,悄悄往人群后方挪动,试图不引人注目地溜走。 就在他即将退到一间屋子阴影里时,卢西恩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那位穿棕色外套的先生,请留步。” 洛星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已经调整出茫然又略带紧张的表情:“您……叫我?” 卢西恩朝他走来,步伐从容,脸上的笑容温暖如春日阳光: “药剂师女士说,您刚刚配制了一种能够抑制病情恶化的药膏。在这艰难的時刻,任何有效的帮助都难能可贵。不知我是否有幸了解您的配方?这或许能为我们接下来的净化工作提供参考。” 他的语气礼貌而诚恳,完全是一个负责任勇者该有的样子。 但洛星就是觉得,那双碧蓝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审视着自己。 “只是……一些乡下偏方。”洛星错开目光,“我的老师教的,不一定对所有人都有效……” “谦虚是美德,但过度的谦虚可能会让宝贵的经验被埋没。”卢西恩微笑道,“瘟疫当前,每一个线索都值得重视。不如这样——” 他转向高级牧师索伦:“大人,我认为我们应当邀请这位先生加入临时医疗小组。他对本地病情有第一手经验,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快找到污染源头。” 索伦牧师打量了洛星一眼,眉头微皱,但出于对卢西恩的尊重,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得全程在我们的监督下工作,年轻人。黑暗污染非同小可,任何错误的处理都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洛星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现在根本不能拒绝——拒绝会引起更多怀疑。 “我……我明白了。”他硬着头皮说,“我会尽力协助。” “太好了。”卢西恩的笑容加深了,“那么,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临时同事了。对了,还未请教您的名字?” 洛星沉默了一秒。 “……莱恩。”他说,用了自己曾经在某个小世界用过的假名,“莱恩·怀特。” “很高兴认识您,莱恩先生。”卢西恩伸出手。 洛星只能握住那只手。 手掌温暖,力道适中,完全符合一个正直勇者该有的握手礼仪。 可洛星就是莫名觉得,对方握得有点太久了——虽然可能只多了半秒。 松开手后,卢西恩自然地转向索伦牧师: “大人,我建议我们立即开始工作。莱恩先生可以带我们查看病人,并介绍他的药膏效果。同时,我需要一支小队,去镇子周边探查可能的污染源——这种规模的黑暗瘟疫,不可能凭空产生,一定有其源头。”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无可挑剔。 洛星被分配跟随索伦牧师进入病房,示范药膏的使用方法。 整个过程,卢西恩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真只是个偶然路过、有点用的草药师。 然而,洛星就是觉得不对劲。 太巧了。 辉光城的援军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刚露一手之后就到了。 卢西恩对他的态度也过于自然——自然得像是在演一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 接下来的两天,洛星被迫留在了溪木镇。 他被安排在隔离区协助配药和照顾病人,卢西恩则带着骑士小队在镇子周边搜索污染源。 两人偶尔会在用餐时碰面,卢西恩总是温和地向他询问病人的进展,语气礼貌而疏离,完全是对待陌生合作者的态度。 不知为何,卢西恩表现得越是正常,洛星的警惕心就却越来越重。 他才不会单纯到相信卢西恩会出现在这里是个巧合。 因为第二天傍晚,当他在镇子西边的老墓地附近采集夜光菇时,隐约感觉到了一缕极细微的视线。 他猛地回头。 墓地入口处的老橡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乌鸦站在枝头,发出沙哑的鸣叫。 是错觉吗? 洛星蹲下身,假装继续采蘑菇,实际上悄悄释放了一丝探测魔法。 魔力反馈显示,周围三十米内没有活物。 可洛星相信自己的直觉,那就是被注视的感觉,不会有错。 第三天上午,卢西恩带着骑士小队回来了。 他们抬回了几具已经半腐烂的动物尸体——野兔、狐狸,甚至有一头小鹿。 这些动物的死状与人类病人极其相似,身上都有黑色脉络,口鼻处残留着黑血。 第148章 “污染源在上游。”卢西恩向索伦牧师汇报,他的金发沾着晨露,脸上带着适度的疲惫,“我们在翡翠溪上游约五里处,发现了一处被亵渎的古代祭坛。祭坛周围散落着这些动物尸体,还有……”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布包裹的小物件,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枚已经碎裂的黑色水晶碎片,表面萦绕着不祥的暗红色微光。 “亡灵法师的魔力水晶残片。”索伦牧师面色凝重,“有人在那个祭坛进行了黑暗仪式,可能是试图召唤或制造什么,但仪式失败了,泄露的污染顺溪流而下,感染了饮水的动物,再通过食物链传染给了人类。” 卢西恩点头:“我已经让骑士们净化了祭坛,并封锁了那段溪流。但污染的源头——那个进行仪式的亡灵法师,已经不见了踪迹。从残留痕迹看,他离开的时间不超过一周。”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正在旁边分拣草药的洛星:“而且,从仪式的手法来看,施法者的手段不算高明,魔力引导也并不十分顺畅,似乎是在进行什么奇怪的尝试。” 洛星的手微微一顿。 要说莫塔里安的早期笔记,确实被那家伙本人评价为“错误百出、仅供后人引以为戒的黑历史合集”。 如果那本笔记落到了外人手里…… “我们必须找到那个亡灵法师。”索伦牧师斩钉截铁,“这种危险的黑暗知识绝不能流传出去。卢西恩阁下,您有什么线索吗?” 卢西恩沉思片刻:“祭坛周围有向东的足迹,方向指向翡翠森林。但森林范围太大,单人搜索如同大海捞针。我建议我们先集中力量彻底净化溪木镇的污染,确保疫情不会扩散,然后再组织队伍进入森林搜查。” 他看向洛星,语气自然地提议:“莱恩先生的药膏对稳定病情很有效,我认为在净化过程中,他应该继续留在医疗小组。毕竟,我们对本地病情的了解,还需要他的经验辅助。” 第137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7) 索伦牧师点头同意。 洛星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有事要办,必须尽快前往翡翠森林。 但卢西恩已经微笑着看向他:“莱恩先生应该不会拒绝吧?这是为了拯救整个镇子的人。” 他的笑容温暖真诚,碧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我相信您这样善良的人一定会同意”。 洛星把所有推脱的话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要去找我的爱人没空陪你们玩瘟疫净化游戏”? 他可不想变成千夫所指的罪人。 “……当然不会。”洛星努力扯出一个微笑,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显得有些僵硬,“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太好了。”卢西恩的笑容加深了几分,那双碧蓝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那么,从今天下午开始,请您协助索伦大人进行大规模净化仪式。需要调配更多的药膏吗?材料方面我可以让骑士们去准备。” “需要。”洛星机械地回答,“新鲜血蓟、纯银粉、高度酒,以及……”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卢西恩,硬着头皮继续:“坟土。如果镇上没有,可能需要去老墓地取一些。” 听到“坟土”这个词,索伦牧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倒是卢西恩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讨论战略部署:“明白了。我会安排人去处理。莱恩先生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了。”洛星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接下来的半天,洛星被迫投入了繁忙的配药工作。 索伦牧师主导的净化仪式需要大量圣水,而洛星的药膏则作为辅助治疗手段,涂抹在病人身上的黑色脉络处,以减缓腐蚀速度。 他待在艾琳娜药剂师的屋子里,守着五个咕嘟咕嘟冒泡的小锅,机械地拿长柄勺搅拌着锅里的暗绿色混合物。 窗外传来牧师们吟唱圣文的声音,柔和的白光时不时闪过窗棂。 洛星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里。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卢西恩那看似无意的一瞥,那恰到好处的提议,那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态度。 这太不对劲了。 勇者怎么会对一个偶然路过的草药师这么关注? 还专门提议让他留在医疗小组? 除非…… 洛星的手顿了顿。 除非卢西恩认出了他。 但这不可能啊。 他现在的伪装堪称完美,从外表到气质都和魔王洛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而且……他根本没有使用任何黑暗魔法,连最细微的魔力波动都隐藏得极好。 难道是之前在辉光城那次夜访被怀疑了? 可是那次的借口虽然拙劣,却也算合情合理,一个被单恋冲昏头脑的年轻人,做出那种蠢事并不稀奇。 “莱恩先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洛星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他猛地抬头,看到卢西恩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抱歉,吓到您了。我来送您要的材料——这是从老墓地取来的坟土,已经按照您之前说的方式处理过了。” 他走进来,将布袋放在桌上,动作自然而优雅。 洛星盯着那个布袋,又看了看卢西恩。 勇者今天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装束——深棕色的皮质猎装,腰间除了细剑还多了一把匕首。金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随性。 “谢谢。”洛星干巴巴地说,继续低头搅拌药膏。 卢西恩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几个小锅,语气轻松地问:“这些药膏要熬多久?” “再半小时。”洛星简短地回答。 “辛苦您了。”卢西恩微笑道,“多亏了您的药膏,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多了。索伦大人说,如果没有这些药膏抑制腐蚀速度,他的净化仪式效果会大打折扣。” “……应该的。” “您似乎不太喜欢说话?”卢西恩忽然问。 洛星抬起头,对上那双过于清澈的蓝眼睛:“我只是……专注在工作上。” 这对话还挺似曾相识?在末日世界里,季穹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追忆,正好被卢西恩捕捉。 是什么人或事,竟然能让魔王露出这样的眼神?卢西恩心里的兴味越来越重。 “理解。” 卢西恩平静地点点头,却没有移开视线。 “只是,我很好奇,像您这样有本事的草药师,为什么会独自旅行?您的老师呢?” 来了。 试探。 洛星心里警铃大作,但面上依然平静:“老师他……去世了。去年冬天,在北境的暴风雪里。我是按照他的遗愿,继续游历。” “抱歉。”卢西恩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锅里药膏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以及窗外牧师们断续的吟唱。 良久,卢西恩再次开口:“莱恩先生打算在溪木镇待多久?等瘟疫彻底结束后,您要继续去哪里?” 洛星搅拌药膏的手又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更危险。 “还没决定。”他谨慎地回答,“可能会继续往东走,去翡翠森林看看。听说那里有很多稀有草药。” “翡翠森林啊。”卢西恩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最近那边不太平,听说有亡灵法师活动的痕迹。您一个人去,恐怕不太安全。” 洛星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警告?还是……暗示? “我会小心的。”他低声说。 卢西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当然,您这样有本事的人,应该能照顾好自己。不过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毕竟……我们已经是同事了,不是吗?” 他说完,朝洛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屋子。 洛星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木门轻轻关上。 他放下勺子,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卢西恩的每一句话都看似平常,但组合起来,却像是在织一张无形的网。 而且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洛星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卢西恩正在和索伦牧师交谈。 他侧对着窗户,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表情专注而认真,完全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勇者该有的样子。 没有任何异常。 可洛星就是觉得,这个人从头到脚都不对劲。 净化仪式持续了整整两天。 在索伦牧师和洛星的药膏双重作用下,隔离区病人的情况明显好转,身上的黑色脉络逐渐褪去,咳嗽减轻,高烧也开始消退。 第149章 第三天下午,索伦牧师宣布瘟疫已经被控制住。 “污染源已经被净化,不会再产生新的感染者。”他对镇长说,“现有的病人需要继续用药膏外敷,配合圣水内服,大概一周后就能痊愈。” 镇长和镇民们感激涕零。 洛星趁机提出要离开。 “既然疫情已经控制住,我想我也该继续我的旅程了。”他对索伦牧师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我的干粮和药材都需要补充,而且……我确实有急事要办。” 索伦牧师点了点头:“当然,莱恩先生。您已经帮了很大的忙。愿光明保佑您的旅途。” 洛星松了口气。 他回到艾琳娜药剂师的屋子,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 刚推开门,就看见卢西恩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书,正悠闲地翻看着。 “莱恩先生。”他抬起头,露出笑容,“我听索伦大人说您要离开了?” 洛星僵在门口:“……是的。” “真巧。”卢西恩合上书,站起身,“我也接到新的任务——追查那个亡灵法师的下落。根据线索,他很可能逃往了翡翠森林方向。” 他走到洛星面前,笑容温暖而真诚:“既然我们同路,不如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而且……我对草药学也很感兴趣,想向您请教一些知识。” 洛星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结伴而行? 和光明勇者卢西恩·晨星? 开什么玩笑! “这……不太合适吧。”他艰难地开口,“我只是个普通旅人,而您是勇者大人,和我一起走恐怕会耽误您的任务……” “怎么会。”卢西恩打断他,语气轻松,“我的任务就是追查亡灵法师,而您要去翡翠森林采集草药,我们的路线一致。至于身份……在外旅行,不必在意那些虚名。您叫我卢西恩就好。”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合情合理。 洛星张了张嘴,却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拒绝会显得可疑。 同意……那简直是自找麻烦。 “还是说,”卢西恩微微偏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莱恩先生有什么……不方便的理由?” “……没有。”洛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能和您同行,是我的荣幸。” “太好了。”卢西恩的笑容灿烂得刺眼,“那我们明天一早出发?我听说翡翠森林边缘有个小村庄,可以在那里过夜。” “……好。” 第二天清晨,洛星背着他的挎包,站在溪木镇东侧的出口。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通往翡翠森林的小路蜿蜒向前,消失在树林深处。 卢西恩准时出现。 当洛星看到牵着两匹马从薄雾中走来的勇者时,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第138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8) 一匹是神骏健壮、毛色光亮的黑色公马,正是卢西恩的坐骑。 而另一匹是看起来温顺得甚至有些害羞的枣红色母马,正用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洛星。 “早上好,莱恩先生。”卢西恩将母马的缰绳递过来,笑容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考虑到旅途需要,我准备了两匹马。这是‘樱桃’,性格温顺,脚程也不慢,适合长途旅行。” 洛星看着那匹名叫“樱桃”的母马,又看看卢西恩那匹明显训练有素、带着隐隐战马气息的黑马“夜幕”,总觉得这对比有点微妙。 他接过缰绳,干巴巴地道谢:“……麻烦您了,卢西恩阁下。” “叫我卢西恩就好。”勇者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优雅,“我们出发吧,争取在傍晚前赶到翡翠森林边缘的林歌村。” 不得不说,卢西恩选马确实有眼光。 樱桃非常配合,几乎没有给洛星制造任何麻烦。 两人骑着马,沿着向东的小路前进。 起初的路程有些沉默。 卢西恩似乎专注于观察路况和周围环境,偶尔会指出一些植物或地貌特征,语气平和地分享一些旅行常识。 洛星则扮演着一个寡言但认真倾听的角色,时不时应和两声。 中午,他们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休息,吃了些干粮。 “莱恩先生的骑术不错,不像长期在野外徒步的草药师。”卢西恩忽然开口,一边给自己的水囊装水,一边状似随意地说。 洛星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些不好意思:“老师以前喜欢骑马采药,说有些长在峭壁或深谷的药材,靠步行太难了。我跟着学过一点。” “原来如此。”卢西恩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前方可能遇到的岔路。 下午,路程变得崎岖起来,林木渐深。 卢西恩主动承担了开路和判断方向的责任,他的野外经验显然极为丰富,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 洛星乐得轻松,默默跟在后面,心思却全在如何找机会摆脱对方。 他偷偷尝试过几次极隐晦的探测魔法,想确认卢西恩身上有没有追踪印记或者窥视法术,结果都一无所获。 要么是卢西恩真的毫无察觉,要么,就是他的手段高超到连他这个魔王都难以立刻识破。 洛星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是后者,这让他更坚定了必须尽快跑路的想法。 太阳开始西斜,将林间染上一层暖金色时,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小村庄出现在视野中。 木屋和石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正是卢西恩提到的林歌村。 村庄唯一的酒馆兼旅店非常好找,两人拴好马走进去,酒馆里弥漫着炖肉和麦酒的香气,颇为热闹。 卢西恩和洛星一进门,嘈杂声就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聚集在卢西恩身上。 金发,碧眼,英俊的面容,优雅的举止,再加上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实则隐隐散发魔法波动的细剑…… 这种人出现在这种偏远小村庄,就像凤凰落进了鸡窝。 “欢迎!两位客人是住店还是用餐?”酒馆老板是个红光满面的秃顶大叔,嗓门洪亮。 “都需要。”卢西恩上前,温和地说,“请给我们两间客房,再准备两份晚餐。” 老板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哎呀,真是不巧!两位客人,今天上午有一支从王都来的大商队经过,把房间几乎都订满了。现在……只剩最后一间房了。还是张双人床。” 洛星:“……”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突突跳了。 卢西恩也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看向洛星:“这……莱恩先生,您看?如果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去村里问问其他人家有没有空房借宿。” 老板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其他人家……估计也难。商队人多,好多家都接了借宿的活儿。这季节来往翡翠森林的旅人也不少。” 洛星心里飞快盘算。 专门去找借宿?——麻烦,并且更容易引人注意,而且,看卢西恩这架势,就算分开住,他恐怕也会找个理由跟着自己。 一间房虽然尴尬得很,但也方便自己观察他,或许能找到合适的机会跑路? 打定主意,洛星硬着头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一间房就一间房吧,总比露宿强。” 卢西恩似乎松了口气,笑容真诚了些:“多谢体谅,莱恩先生。老板,那间房我们要了,晚餐也麻烦送到房间吧。” “好嘞!”老板爽快地应下,递过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视野不错很不错,今天的晚餐是浓汤和烤面包,稍后给你们送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房门一打开,一张大得夸张的双人床映入眼帘。 那橡木双人床足以躺下三个成年人,上面铺着厚厚的、印着褪色藤蔓图案的床褥,看起来倒是干净柔软。 房间里除此以外,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和一个盥洗架。 窗户朝着村庄外围和远处翡翠森林黑黝黝的轮廓敞开,晚风带着草木清香吹进来。 洛星默默把挎包放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和卢西恩这个上回宰了自己的死对头睡一张床?这比让他单挑三位副手还可怕。 卢西恩倒是很自然地将自己的行囊放在床的另一侧,走到窗边看了看:“位置不错,能看到森林。老板说晚餐一会儿送来,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如老板所说,晚餐是浓汤和烤面包,还附赠了两杯淡啤酒,味道还算可以。 两人沉默地吃完,气氛比白天骑马时还要凝滞几分。 收拾完餐盘,夜幕已完全降临。 村庄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莱恩先生先请吧。”卢西恩指了指房间角落屏风后的盥洗区域,礼貌地说。 第150章 洛星也没推辞,快速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旧亚麻衬衫和长裤——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旅人。 他先上了床,只占了边缘的一点位置,背对着床的另一侧,闭上眼睛假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卢西恩洗漱的水声、脚步声,感受着另一侧床垫微微下陷的动静。 他似乎也很快收拾妥当,吹熄了蜡烛,轻轻躺了下来。 黑暗中,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卢西恩的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很快就进入了睡眠状态。 洛星却毫无睡意。 跑?现在这机会就很不错!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 趁卢西恩睡着,悄悄起身,从窗户翻出去,躲进翡翠森林里,再换个外貌、隐匿气息,蹲个几天,卢西恩肯定找不着他。 对卢西恩来说,一个不告而别的古怪草药师,他并没有什么理由必须要来寻找,不是吗? 但是…… 另一个声音在警告他——卢西恩真的睡了吗? 从辉光城的偶遇,到溪木镇作为时机恰好的援军出现,再到追查亡灵法师要和他同行…… 这几天洛星感受到似有似无的、被注视的感觉,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和他过度敏感吗? 洛星仔细复盘自己的一举一动,他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露出过破绽。 那么,卢西恩到底在怀疑什么? 还是说,这位勇者阁下除了强悍的实力以外,还拥有超乎寻常的直觉和洞察力? 洛星越想越觉得,现在跑路风险极高。 如果卢西恩真的在怀疑他,甚至是在试探他,那么他半夜偷跑无异于不打自招。 而且,以卢西恩的实力和可能存在的追踪手段,自己能否真的甩掉他还是个问题。 可如果不跑,难道真要这样提心吊胆地和这位死对头同床共枕,一路结伴同行下去? 天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些什么!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反复权衡利弊,几乎要把床单揪出个洞的时候—— 嗡…… 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熟悉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轻轻拂过他的感知。 洛星瞬间睁开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那波动来自翡翠森林深处。 虽然距离很远,被森林的自然生命气息和距离极大地削弱、扭曲,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黑暗魔法实验失控时产生的特有涟漪,混杂着亡灵法术的阴冷和某种元素失衡的躁动。 ……挺熟悉。 莫塔里安早年搞研究时可没少弄出这种动静。 得,这次惹出麻烦的亡灵法师跟莫塔里安那家伙的研究确实脱不了干系。 作为魔王,下属搞出这种可能波及周边的乱子,他于情于理都得去看看,至少得收拾干净,别留下把柄,省得引来光明势力的注意,影响他休假。 更重要的是,他的机会来了! 一个完美、自然、不会引起卢西恩过度怀疑的跑路机会! 森林里出现异常的黑暗魔法波动,而他被惊动、前往探查,结果在森林中遇到危险或迷路,失踪得合情合理,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再一次被卢西恩找到,他也有充分的理由来解释。 洛星打定主意后,屏住呼吸,仔细倾听起身旁的动静。 卢西恩的呼吸依旧平稳绵长,没有丝毫变化。 行动! 洛星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滑下床。 他甚至没穿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拎起自己随手挂在椅背上的挎包,走到窗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轮廓。 月光透过窗户,勾勒出卢西恩安静睡颜的侧影,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毫无防备。 第139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9) 洛星不再犹豫,单手撑住窗台,灵巧地翻了出去,落地时轻盈得像只猫,辨明方向后,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雾气,朝着翡翠森林那传来隐晦波动的方向,疾驰而去。 月光下的翡翠森林如同墨绿的海,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夜风中起伏。 洛星从次元空间里随便拿了双鞋出来穿上,随后,像一道影子在林间穿行,脚步声轻得几乎不存在。 随着深入森林,那股黑暗魔力的波动越来越清晰。 洛星皱起眉——这的确是莫塔里安早期研究的“瘟疫催生术”改良版,但在他眼里看来,施法手法粗糙得令人发指,魔力控制一塌糊涂,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试图表演杂技。 “这蠢货到底从哪儿搞到莫塔里安的笔记的?”洛星低声嘀咕,一边调整方向,朝波动源头靠近。 他完全没注意到,在他身后约五十米处,另一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跟着。 卢西恩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碧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从洛星离开酒馆房间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着。 被洛星不着痕迹地探测了那么多次,卢西恩早就料到这位魔王大人会再次尝试跑路。 他只是没想到,魔王居然会管闲事。 “有趣。”卢西恩无声地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魔王陛下居然会关心亡灵法师搞出的麻烦?” 他同样感知到了森林深处的黑暗魔法波动。 那波动混杂着亡灵法术特有的阴冷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让他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中穿行了约半小时。 洛星最终在一处被古老树木环绕的林间空地边缘停下脚步。 那股黑暗魔力的波动越来越清晰,同时还夹杂着另一种令他警觉的气息——水元素的异常躁动。 前方不远处隐约传来潺潺水声,那是翡翠森林的水源,月光湖。 洛星在树林边缘停住脚步,借着茂密灌木的掩护,朝前方望去。 月光下,一片宁静的湖泊如同巨大的银盘镶嵌在森林中央,湖面倒映着星空,美得不似凡间景致。 然而此刻,湖畔的景象却与这份静谧格格不入。 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色长袍中的身影正站在湖岸边,背对着洛星的方向。 那人的双手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口中念念有词,晦涩的咒文在夜空中凝结成暗紫色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没入湖水。 月光湖的水面不再平静——无数细小的漩涡在湖心处形成,湖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从湖底升腾起的黑气在水面上蔓延,所过之处,漂浮的睡莲迅速枯萎,岸边植物的叶片也卷曲发黄。 “亡灵瘟疫污染水源……”洛星低声自语,眉头紧皱,“愚蠢又高效的大范围传播方式。莫塔里安那本破笔记里还真记了这种缺德法子。” 他认出那些暗紫色符文的结构——正是改良版的“腐化术”,与溪木镇瘟疫同源,但更直接、更猛烈。 如果让这个法术完成,整个翡翠森林的水系都会被污染,届时下游所有依靠这片水源的生物——包括精灵村落和人类定居点,都将遭殃。 灰袍法师的施法已经到了关键阶段。 湖心的漩涡越来越大,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黑洞,从黑洞深处涌出的不再是清水,而是粘稠的、泛着暗绿色荧光的液体。 洛星不再等了。 他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后走出,在距离灰袍法师约二十步处停下,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湖畔格外刺耳。 灰袍法师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停止了施法手势,沙哑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谁在那里?” 那声音干涩刺耳,像是许久未说过话的人强行开口,又像是多种声音的重叠,听起来极不舒服。 洛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此刻维持着莱恩·怀特的外貌,棕发褐眼,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旅人。 灰袍法师缓缓转过身。 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但是,从他微微绷紧的肩膀和微微抬起的右手能看出,他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 “人类?”灰袍法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化为轻蔑,“区区一个凡人,也敢打扰我的仪式?” “你的仪式会把这片森林毁了。”洛星平静地说,“月光湖是翡翠森林的心脏,污染它等于给整个森林下毒。” “那又如何?”灰袍法师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森林、精灵、人类……这些生机勃勃的东西最是碍眼。死亡才是永恒的宁静,而我将带来这份宁静。”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一道暗绿色的射线从掌心激射而出,直指洛星的胸口! 那是“腐败射线”,中者血肉会在数分钟内溃烂腐败。 洛星本能地侧身避开,动作看似狼狈实则精准——射线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击中后方一棵古树。 第151章 树干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边缘滋滋作响,散发出焦臭的气味。 躲过这一击后,洛星才慢半拍的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他躲啥?作为魔王,他根本无惧任何黑暗魔法,这亡灵法师的招数对他一点用都没有。 “身手不错。”灰袍法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但还不够。” 他双手在胸前合拢,快速结印,口中咒文变得急促而响亮。 湖面的黑气仿佛受到召唤,分出一股化作数十条漆黑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洛星扑来! 触手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风化,连月光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晦暗。 洛星“啧”了一声。 想起自己免疫黑暗魔法之后,他不打算再躲,正琢磨着稍微用点真本事,把这亡灵法师给结果了,却见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从林间射出,精准地斩断了最前方的几条触手! “以光明之名,驱散邪恶!” 熟悉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道迅疾的身影从树林中冲出。 是卢西恩。 他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飞扬,手中的细剑此刻闪耀着耀眼的圣光,剑尖指向灰袍法师,碧蓝的眼睛里是少见的凌厉。 “亡灵法师,你的恶行到此为止了。” 灰袍法师明显愣了一下,兜帽下的阴影微微晃动,似乎是在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金发男子。 “又一个碍事的……”他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恼怒,“今晚的虫子真多。” 卢西恩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洛星说:“莱恩先生,请退后,这个敌人不是您能应付的。” 他的语气严肃而关切,完全符合一位勇者保护平民的姿态。 洛星愣了下,倒是从善如流地后退了几步,心中却是一片翻腾——卢西恩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跟来的?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还好他还没来得及出手。 灰袍法师显然也意识到情况不妙。 一个身手敏捷的普通人类或许不足为惧,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金发剑士,身上散发出的光明气息和那股隐隐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他的目光在卢西恩和洛星之间快速扫过,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算你们走运。”灰袍法师嘶声道,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的皮革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但临走前,送你们一份小礼物!” 他不再试图继续污染水源的仪式,而是将全部魔力灌注到手中的笔记本上。 那页纸上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魔法阵,旁边用潦草的字迹标注着一行小字“效果未知,慎用哟~”。 灰袍法师显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口中念出笔记本上记载的咒文,声音尖锐刺耳,每一个音节都让周围的空气为之震颤。 卢西恩脸色一变:“莱恩先生,小心!” 他一步踏前,左手在身前虚划,金色的斗气从体内涌出,在身前凝结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这是高阶骑士的招牌防御技能“圣光之壁”,对黑暗魔法有极强的克制效果。 几乎同时,灰袍法师完成了施法。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只有一股暗紫色的、令人心悸的波动以灰袍法师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波动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微微扭曲,月光在那一刻黯淡了一瞬。 洛星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那股波动席卷而来。 作为魔王,他免疫所有黑暗魔法——这是他的本质属性,就像鱼会游泳、鸟会飞翔一样自然。 那股波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这股魔法的构成——基础的黑暗魔力框架,混杂了一些扭曲的精神干扰符文,还有…… 洛星的眉头忽然皱起。 还有一丝非常微弱、但极其熟悉的甜腻气息。 莉莉安的魅惑魔法。 那本笔记是怎么回事?怎么莉莉安还在上面搞过“恶作剧”? 就在洛星分析魔法构成的这短短一瞬,那股黑暗魔法能量已经与卢西恩的圣光之壁相触。 金色屏障稳稳矗立,可那道暗紫色的能量波动并没有被斗气屏障完全挡住。 卢西恩显然也没料到这种情况,他瞳孔微缩,想要闪避已经来不及。 能量光束如同雾气般罩了他,迅速渗入他的身体。 第140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10) “什么……”卢西恩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踉跄了一步,手中的细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灰袍法师自己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标注着“效果未知”的魔法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可他反应极快,意识到这是绝佳的逃脱机会。 “再见,两位。”他嘶哑地笑了一声,灰袍一抖,整个人化作一股黑烟,朝着森林深处疾驰而去。 洛星几乎立刻就要追上去。 亡灵法师必须解决,那本笔记也必须回收,否则后患无穷。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动作就被身后的动静打断。 他听见卢西恩发出了一声闷哼。 洛星纠结了几秒,最终还是回转身去,走向卢西恩:“你没事吧?” 虽说这货之前对他下过狠手,可那是剧情杀也没什么办法,如今把明显状态不对劲的卢西恩独自丢在这,他是做不出来。 卢西恩没有回答。 他单手撑着一棵树的树干,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 月光下,洛星能清楚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卢西恩?”他走近一步,伸手想查看卢西恩的状况。 “别过来!”卢西恩低吼道,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他猛地抬头,碧蓝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瞳孔微微放大,眼神里混杂着困惑、警惕和……某种洛星看不懂的激烈情绪。 洛星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这对吗? 莉莉安的魅惑魔法有这么大的效果? 勇者此刻已经滑坐到树根处,背靠着树干,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紧咬着下唇,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汗水浸湿了额前的金发。 笔记本毫无疑问是属于莫塔里安的,但他那些黑暗魔法里要是让莉莉安掺一脚的话,洛星都无法预料那会是什么样的效果。 他走到卢西恩面前蹲下,伸手想探一下对方的脉搏。 卢西恩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莱恩……”卢西恩的声音嘶哑,眼神在清明与迷离间挣扎,“那个法术……不对劲……我感觉……” “我知道不对劲。”洛星试图抽回手,但卢西恩握得太紧,“你先放开,让我看看——” “热……”卢西恩打断他,另一只手开始无意识地扯自己衣领,“好热……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洛星脸上,那双总是清澈理智的蓝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洛星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渴望、挣扎、困惑,还有某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专注。 洛星心里咯噔一下。 被卢西恩紧握住的手腕,那力道大得让他感到骨头都在发疼。 这力道是人类该有的吗? “你先放开我,你抓得太紧了!”洛星试图用力挣脱,但惊讶地发现,他不动用属于魔王的力量,居然挣不开卢西恩的手。 这不对劲。 洛星眼神一凛,立刻调动了一丝隐藏的魔力,想要震开卢西恩的手。 就在他力量将发未发之际,卢西恩忽然松开了他,但下一秒,那双因为忍耐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骤然贴近。 “唔!”洛星闷哼一声,眼前天旋地转,后背重重撞在柔软的苔藓和落叶铺就的地面上。 卢西恩竟然趁他不备,用一股惊人的蛮力将他扑倒在地,整个人压了上来,双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按在身体两侧。 “卢西恩!你清醒一点!”洛星低喝,试图挣扎,但身上的人重得像座山,而且身体温度高得吓人,隔着薄薄的衣物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度。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卢西恩压在洛星上方,金色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部分眼睛。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蓝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和迷乱,瞳孔深处却有火焰在燃烧。 他似乎还在努力维持一丝理智,眼神在洛星平凡的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对抗什么。 “莱恩……”他嘶哑地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挣扎的痛苦,“…为什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体内汹涌的、被魔法强行点燃和放大的欲望正在疯狂冲击他残存的意志。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的汗水滴落下来,打在洛星的颈侧。 第152章 似乎是身体里那股狂躁的热量无处宣泄,又似乎是本能地想要靠近什么能让他感到舒适的源头,卢西恩忽然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了洛星的肩窝处。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洛星的皮肤上。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极致。 洛星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卢西恩擂鼓般的心跳,感受到他皮肤下奔流的滚烫血液。 也就在这一刹那—— 一缕极其清浅、却无比熟悉的气息,钻入了洛星的鼻腔。 那气息冷冽、干净,如同雪后初霁的松林,带着一种高山之巅般的凛然与孤高。 洛星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嗅觉。 这……这是…… 他艰难地侧过头,鼻尖几乎要贴上卢西恩汗湿的金发,再次嗅了一下。 没错。 就是那个味道。 那缕独属于他的爱人的冷香。 虽然极其微弱,混杂在汗水和泥土的气息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于已经追寻了它五个世界的洛星来说,这气味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鲜明。 洛星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卢西恩·晨星? 他这一世的爱人,居然是这个……这个…… 这个曾经亲手将圣剑刺入他心脏、终结了他生命的死对头——光明勇者卢西恩·晨星?!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洛星。 但紧接着,一种古怪的“合理感”又冒了出来。 好像……也说得过去? 想想他给爱人打上的标签吧。 家世显赫——卢西恩是国王亲封的勇者,出身名门,虽然具体背景洛星没仔细查过,但绝对是贵族中的佼佼者。 能力卓群——卢西恩的实力毋庸置疑,能杀穿倒悬城堡、干掉他这个魔王,这不算有实力,那什么才算? 外貌条件就更不用说了,卢西恩这长相,辉光城里不知有多少少女排着队的想要和勇者约会。 洛星感觉自己的认知在崩塌和重建中反复横跳。 他之所以从未把卢西恩列入怀疑名单,纯粹是因为他先入为主地把对方视作最大的麻烦和敌人,更是因为那一次被对方杀死的经历,让他下意识地将卢西恩彻底排除在可能性之外。 谁能想到,转了一圈,最大的可能性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还是他最想避开的人? “我……”靠。 洛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荒谬绝伦,哭笑不得。 就在他心神剧震、大脑宕机的这几秒里,压在他身上的卢西恩状态却急转直下。 那魔法显然在持续发酵,勇者残存的理智正在被熊熊燃烧的欲火快速吞噬。 “唔……”卢西恩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吟,原本只是抵着洛星肩窝的额头开始无意识地蹭动,高挺的鼻梁擦过洛星脖颈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更让洛星头皮发麻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卢西恩身体某个位置惊人的变化,正隔着衣物,伴随着卢西恩压抑的喘息,一下下地、难耐地贴着他蹭动。 “卢西恩!停下!”洛星猛地回神,厉声喝道,同时再次尝试用力推开身上的人。 可卢西恩此刻的力气大得超乎寻常,仿佛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压制他这件事上。 洛星挣扎的力道反而像是一种刺激,让卢西恩扣着他手腕的力度更重,身体也压得更紧,两人之间的缝隙几乎消失。 那暧昧的触感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焦灼的、亟待宣泄的渴望。 洛星的脸颊瞬间涨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别的。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莉莉安那个混蛋搞出来的混合魔法,效果未知,解法未知,但看卢西恩这越来越失控的样子,显然不是什么能靠意志力硬扛过去的玩意儿。 放任不管,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卢西恩可能会被欲望彻底吞噬,伤及自身,或者做出更失控的事情。 而他,刚刚才震惊地发现,这混蛋居然就是他找了这么久的人。 他能坐视不理吗? 显然不能。 “该死……”洛星低声咒骂,不知道是在骂莉莉安,骂那个亡灵法师,还是骂这该死的命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属于魔王本源的、更精纯强大的黑暗魔力在他体内流转起来。 他不再试图用蛮力挣脱,而是意念一动,四道无形的魔力绳索凭空生成,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卢西恩的手腕和脚踝,然后猛地向四个方向一拉! “呃啊!”卢西恩猝不及防,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强行从洛星身上扯开,四肢大张地被固定在了半空,只有后背还靠着树干。 第141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11) 卢西恩剧烈地挣扎起来,金色的斗气本能地爆发,试图震碎魔力束缚。 如果是平时状态下的卢西恩,洛星仓促凝聚的魔力绳索未必能困住他太久,但此刻,他神志不清,力量虽然狂暴却杂乱无章,根本无法有效集中突破。 “放开……我……”卢西恩的声音破碎不堪,他双眼赤红地瞪着洛星,那眼神里充满了被强制束缚的愤怒、更深沉的欲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委屈? 洛星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看着被自己的魔力吊在半空、仍然在徒劳挣扎的卢西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勇者此刻的样子绝对称不上体面。 衣衫凌乱,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和脸颊,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得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最显眼的是他下身,显示着主人正在经受怎样的煎熬。 洛星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耳根也不由自主地发热。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靠。现在怎么办? 用更强大的魔力直接让他昏睡过去? 可莉莉安的魔法应该是作用于精神和欲望层面的,强行昏迷可能治标不治本,甚至留下隐患。 难道真的要……帮他? 这个念头让洛星的脸更热了。 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总不能把他扔在这里不管,或者去找别人来“帮忙”吧?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洛星就觉得一阵恶寒和……难以言喻的不爽。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仍在挣扎的卢西恩面前。 卢西恩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挣扎得更厉害了,被魔力束缚的手腕脚踝处甚至磨出了红痕,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别乱动!”洛星没好气地说,伸手捏住了卢西恩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 卢西恩的蓝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的宝石,迷离而脆弱,深处却燃烧着能将人焚毁的火焰。 他紧紧盯着洛星,眼神复杂难辨,有渴望,有困惑,有痛苦,还有一种洛星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看着我,卢西恩。”洛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意味,“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会帮你,但你别乱动,也别……别咬我,听见没?” 卢西恩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洛星的眼睛,呼吸依旧急促,身体却奇异地安静了一点,只是微微颤抖着。 洛星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有些迟疑地、慢慢伸向了卢西恩腰间的皮带。 而卢西恩则发出一声长长的、夹杂着痛苦与解脱般的抽气声。 “别动!”洛星低喝,脸颊烧得厉害。 他的动作透着不知所措,毕竟对象是卢西恩这个认知冲击太大。 寂静的森林空地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和某些暧昧的声响。 卢西恩被魔力束缚着,无法自由动作,只能被动地承受着。 他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汗水沿着下巴滴落。 那双迷离的蓝眼睛时而紧闭,时而又猛地睁开,死死锁住洛星的脸,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将人点燃。 …… 最终,卢西恩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转为悠长而疲惫的呼吸,那双盛满情欲火焰的蓝眼睛也缓缓闭上,长而密的金色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陷入了半昏迷的沉睡状态。 洛星慢慢抽回手,看看掌心,又看看仿佛安静睡去的卢西恩,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默默地用清洁魔法处理干净自己和卢西恩,又替对方整理好衣物。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望着森林上空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星空,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153章 这都叫什么事啊。 - 天光微亮,翡翠森林特有的淡绿色晨雾在林间流淌,如同薄纱般缠绕着古木的枝干。 卢西恩是被森林清晨的凉意唤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感觉是浑身酸痛,像是经历了一场极其消耗体力的战斗。 确切来说,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消耗。大脑里像塞了一团混乱的棉花,昨晚的记忆碎片七零八落地漂浮着—— 黑暗魔法波动,亡灵法师,诡异的紫色能量束穿透了斗气屏障,然后…… 然后是一片滚烫的混沌。 一些零散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紧握的手腕,急促的呼吸,草地上纠缠的身影,以及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却又带着某种决断意味的褐色眼睛…… 在那之后伴随着那虚脱感而来的,是几乎不受控制的昏睡——想来也是那诡异魔法的后续效果。 卢西恩猛地坐起身,先是低头审视了一番自己。 衣物整洁,没有污渍,身体除了肌肉的疲惫和某种奇特的放松感外并无异样,手腕脚踝处也没有束缚的痕迹,仿佛昨晚那一切只是混乱的梦境。 但卢西恩知道那不是梦。 他环视四周—— 那人不在了。 卢西恩垂下眼,金色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遮掩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他靠着树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粗糙的苔藓。 “又跑了。”卢西恩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遗憾的情绪。 他其实没打算把事情弄成昨晚那样——至少没计划得那么彻底。 当那股混杂着莉莉安魅惑魔法的诡异波动穿透圣光屏障时,卢西恩确实感到了意外。 他本意只是借机试探——用一点小小的“失控”,看看这位伪装成草药师的魔王会作何反应。 是趁机下手?是冷眼旁观?还是会……做点什么别的? 可结果…… 卢西恩抬手,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试图整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那些清晰的触感、无法动弹的无力感,以及最后的疲惫——大部分都是真的。 只有一点是假的。 他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触碰,那双褐色眼睛里闪过的震惊、无奈、决断,以及最后那复杂到难以解读的眼神……卢西恩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记得,在那最混乱的时刻,自己听到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嘀咕: “怎么会是你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卢西恩的手指在苔藓上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魔王会在那种时候,对他——一个宿敌勇者——说出这样的话? 而且,昨晚魔王最后使用的力量…… 卢西恩抬起自己的手腕,目光落在上面。 没有痕迹,但他清楚地记得那股力量的性质——纯粹、强大、带着深渊独有的冰冷质感,却又异常精炼。 那是魔王的本源之力。 身份已经暴露了——或者说,当魔王选择使用那种力量来束缚他时,就没打算再隐藏。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身份暴露,为什么魔王没有趁机杀了他? 昨晚那种情况下,如果魔王真想动手,卢西恩即使保持清醒,也难以在那种状态下有效反击。 可对方没有。 不仅没有,还……帮了他。 用一种极其尴尬、却又意外有效的方式。 “莉莉安的魔法……”卢西恩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也只有那个魅魔,才会搞出这种……这种效果的魔法,还把它混进巫妖莫塔里安的笔记里,让自己中了招。 最讽刺的是,根据卢西恩对这类魔法的了解,它通常是以“目标内心深处的欲望或执念”为突破口的。 而他内心深处的欲望…… 卢西恩闭上眼睛,感受着晨雾的凉意渗入皮肤。 一个会为了休假而写请假条、会编造拙劣借口、会协助光明牧师救治病人、甚至会在勇者中招时选择帮忙而不是补刀的魔王…… 是一个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存在。 “抓住魔王”——不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擒获,更是想要理解、想要探究、想要弄清这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存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他对魔王的那掺杂着探究欲的执念,竟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如此不可磨灭的印记,以至于莉莉安的魔法能以此为燃料,燃起那样汹涌的火焰……是这样吗? 还是说,在这短短的几天中,他真的对这个魔王有了什么别的想法? 卢西恩缓缓吐出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寻找方向——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林间传来。 他抬起头,晨雾中,一个身影正朝他走来。 是他—— 仍然维持着“莱恩·怀特”外貌的魔王。 他手里拿着几枚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果香的紫色浆果,还有一个用大叶片简单叠成的水囊,里面似乎装满了清水。 卢西恩怔住了。 第142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12) 他以为魔王已经跑了——在经历了昨晚那样的事情之后,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都应该头也不回地消失,找个地方冷静个一段时间,更别提作为魔王,他更合理的应对方式,应该是直接回深渊调集大军,杀回来向他报复。 可眼前这个人,不仅没跑,还带了食物和水回来。 洛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卢西恩,表情平静得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卢西恩注意到对方耳根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淡红的话。 “醒了?”洛星的声音听起来和之前“莱恩·怀特”的温和怯懦完全不同,变得随意而直接,“吃点东西,翡翠森林的月光浆果,能补充体力,净化残留的魔力污染。” 他把浆果和水囊递过来。 卢西恩没有立刻接,只是仰头看着洛星,碧蓝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探究。 洛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把东西塞进他怀里:“看什么看?吃你的。” 这语气,这态度…… 卢西恩低头看着怀里还带着晨露的浆果,又抬眼看向洛星。 “你没走。”他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为什么要走?”洛星挑了挑眉,在旁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自己也拿了一枚浆果丢进嘴里,“那个亡灵法师还没抓到,莫塔里安的笔记还在他手上,不解决掉这个麻烦,以后类似溪木镇的事情还会发生。我很忙的,没空一直给人收拾烂摊子。” 卢西恩慢慢剥开一枚浆果的薄皮,果肉在指尖泛着莹润的光泽。 浆果在唇齿间迸开清甜微酸的汁液,那股纯净的自然魔力顺着喉咙滑下,确实有效地抚平了体内最后一丝紊乱的魔力残留。 卢西恩慢慢吃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洛星。 气氛微妙地僵持着,只有林间鸟鸣和偶尔的风穿树叶声。 终于,卢西恩咽下最后一枚浆果,用叶片水囊里的清水仔细洗净手指,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他惯有的、那种近乎刻板的优雅。 然后,他抬起头,碧蓝的眼睛像两片冻结的湖,直直看向洛星。 “昨晚,”卢西恩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用了本源之力。” 这不是疑问句。 洛星咀嚼浆果的动作停了停,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到了这份上,再伪装也毫无意义。 他等着卢西恩拔剑,或者至少摆出个战斗姿态。 然而卢西恩只是坐在那里,晨光落在他金色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为什么?”勇者问,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为什么帮我?” 洛星没料到开场白是这个。 他以为会是“受死吧,魔王!”或者至少是“你竟敢用黑暗力量亵渎勇者!”之类的标准台词。 “什么为什么?”他有点卡壳,别开脸,“什么为什么……总不能看着你被莉莉安那混蛋搞出来的魔法弄死吧?虽然你是挺烦人的,但……” “但?”卢西恩向前倾身,微微拉近了距离。 晨光中,他的脸庞英俊得无可挑剔,眼神却带着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探究,“魔王陛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仁慈了?还是说,”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清晰地漾开涟漪: “你喜欢我?” 洛星:“!!!” 他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 他想说“你说什么鬼话”,想反驳卢西恩这堪称荒谬的猜想,可事实上却是——这家伙的猜测一点没错! 第154章 可这对吗?! 在洛星的印象中,卢西恩几乎符合人们对勇者的所有刻板想象:正直、守礼、古板,恪守教条更像是他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所以这家伙这会儿最正常的反应,难道不应该是羞愤、警惕、或者至少表现得尴尬疏离吗?怎么这会儿他的眼神是这样的?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相比较他的激烈反应,好整以暇地问出下一句话的卢西恩显得无比淡定:“否则,该怎么解释你昨晚的行为?魔王陛下用本源力量束缚住失去反抗能力的宿敌,却不杀他,反而……帮他解决生理问题。” 他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平静语气,说出了让洛星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话。 “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魔王行为逻辑。”卢西恩总结道,目光依旧锁着洛星,“也不符合你一贯的行事风格。” 洛星无语凝噎。 卢西恩这副刨根问底、非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执着模样让洛星心底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这家伙的反应真的不对劲,这还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勇者吗? 见他不答,卢西恩再一次追问:“回答我。” 洛星被他的逼问弄得心跳加速,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喜欢?废什么话,他当然喜欢。 这可是他的爱人!找了五个世界的爱人! 可这话现在能说吗?怎么说?说“嗐,你其实是我每一世都会遇见的灵魂伴侣,所以昨晚那点小事不算啥”? 这太离谱了!卢西恩不把他当疯子看才怪! 再说,他俩现在的立场可是完全对立的,一个魔王,一个勇者,这要怎么在一起哦?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热度,强行让自己的表情严肃起来。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洛星生硬地岔开话题,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速极快:“我们得先找到那个亡灵法师……我能感知到他,他似乎用了传送卷轴,往大陆的西北角去了。” 作为魔王,洛星能清晰感知到每一个对他不忠的黑暗信徒——那是刻印在他们灵魂上的黑暗本源标记。 当那亡灵法师对洛星动手的那一刻,标记就已经生效,如同夜空中最显眼的灯塔,在魔王的感知地图上持续闪烁。 那个狡猾的家伙使用了一张珍贵的远距离定向传送卷轴,直接逃到了大陆的西北角,那是一片荒凉的诅咒之地。 洛星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的次元空间里好一顿扒拉,在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皱起了眉。 “啧,”他低声嘀咕,“传送卷轴……好像用完了。” 应该是原身绑架公主的时候用完了,他回到这个世界以后就直接跑路,到了辉光城又忙着找人,就一直没补货。 卢西恩也站了起来,好在他似乎打消了追问下去的念头:“没有传送卷轴?” “嗯。”洛星有些无措地抓了抓头发,“回林歌村?骑马到最近的大城镇,坐传送阵或是购买远距离定向传送卷轴都可以。” 洛星记得在这个世界,公共传送阵通常设立在主要城池,由魔法行会经营,使用需要登记和费用,但相对常见。 传送卷轴属于昂贵的魔法物品,制作不易,更别提远距离定向传送卷轴,一般只有大城市的高端魔法商店或拍卖行才有稳定供应,小地方偶尔出现也是天价。 “可以。” 回到林歌村时,时间尚早,酒馆刚刚开门。 酒馆老板看到他俩从外面回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两位客人,你们这是……一大早去森林里散步了?” 洛星含糊地应了一声,卢西恩则温和地解释:“有些私事需要处理。老板,麻烦退房,我们这就准备离开了。” 老板虽然好奇,但也没多问,两人拿上了昨晚落在房间里的零碎物品后,从马厩里牵出了夜幕和樱桃。 两人直奔距离他们最近的要塞城市,银月城而去。 - 林间的晨雾尚未散尽,篝火的余烬还带着一丝暖意。 洛星坐在一段倒木上,正就着水囊小口喝水,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瞥向不远处正在整理行装的卢西恩。 勇者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刻入骨髓的优雅,金发在透过叶隙的晨光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莱恩先生,”卢西恩整理好马鞍,转过身,脸上是那副洛星已经看惯了的、温和有礼的微笑,“我们该出发了。如果顺利,傍晚前或许能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洛星放下水囊,“叫我洛吧。” 身份早在之前动用本源力量时暴露无遗,再说了,在自己的爱人面前,顶着伪造的身份和面容实在说不过去。 他心念一动,细微的魔力涟漪悄然荡开,如同水纹抹平了水面的倒影。 笼罩在他面部和发梢的幻象伪装如潮水般褪去。 一头纯黑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随意地垂落在额前和耳侧,皮肤是健康的象牙白,五官轮廓清晰而精致,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浅棕色的瞳仁,形状是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这完全不是卢西恩记忆中那张属于魔王的脸。 在他的记忆里,魔王总是以威严、冷酷、带着压迫感的面貌出现——或是笼罩在黑暗中的模糊轮廓,或是戴着重金属面具,或是干脆以非人形态示人。 第143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13) 卢西恩从未见过魔王真正的、毫无伪装的脸。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最细致的画笔,缓慢而认真地扫过洛星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又回到那双仿佛盛着林间晨光的浅棕色眼眸里。 “洛……”卢西恩低声重复了这个音节,像是在唇齿间细细品味。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这是你的真名?” “算是吧。”洛星被卢西恩看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那家伙的眼神有古怪。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该走了。” 接下来的路途,洛星陷入了更深的困惑和一种微妙的、无法控制的躁动中。 卢西恩改口之后,喊他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让洛星心跳漏拍的古怪亲昵。 而且,不知是不是洛星的错觉,自从他恢复真容后,卢西恩的行为举止似乎发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卢西恩好像在似有似无地亲近他。 比如,在狭窄的林间小道穿行时,卢西恩理所当然地落后半步,手臂时不时会轻轻擦过洛星的后背或手肘,美其名曰“留意后方情况”。 那短暂的接触像是在试探着什么,总能激得洛星脊背微微一僵。 再比如,休息时分享干粮,卢西恩递过来的肉干或水囊,手指总会“不经意”地与他的相触,甚至有一回,洛星感觉到卢西恩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夜里露宿时就更过分了。 卢西恩铺开睡毯的位置,永远离洛星的铺位近在咫尺。 有次夜里风大,洛星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靠近,还隐约闻到他熟悉的冷香,他惊醒睁眼,卢西恩却躺在他自己的睡毯上,似乎正在熟睡的样子。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洛星百思不得其解,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卢西恩的人设跟他印象里的差太远了,说是判若两人也不为过。 可……原因呢?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卢西恩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些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导致了这样的变化。 洛星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赶路上。 他告诉自己,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亡灵法师,回收笔记,至于卢西恩的不正常表现……按他俩现在这尴尬的关系和诡异的相处模式,想必问了卢西恩也不会告诉他的,以后总有机会弄清楚的。 - 银月城高耸的城主府内。 城主最宠爱的小女儿,薇拉·林顿正烦躁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房间里踱步。 她有一头柔顺的蜜棕色长发,碧绿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翡翠,娇美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不甘。 “父亲根本不明白!”她对着梳妆镜抱怨,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缕发丝,“每天不是茶会就是舞会,要不然就是跟着母亲学习管理家务……无聊透了!我听说东边的翡翠森林里有精灵的遗迹,北方的荒原上能看到流星坠落形成的湖泊!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冒险!传奇!” 她的贴身侍女,一个圆脸的乖巧女孩,怯生生地劝道:“小姐,城主大人也是担心您的安全。外面……毕竟不像城里这么安稳。” “安全安全,又是安全!”薇拉鼓起脸颊,“我都十六岁了!上个星期,那个来自辉光城的吟游诗人唱的故事你忘了吗?‘蔷薇骑士’奥菲莉娅,也是位贵族小姐,却独自闯荡大陆,斩杀恶龙,赢得了无数人的敬仰!” 第155章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那才叫人生!” 几天前,她终于鼓起勇气,向忙于公务的父亲提出想要一支小队,去银月城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见识一下”。 忙碌的城主父亲从公文堆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随口敷衍道:“冒险?我的小薇拉,你知道野外有多危险吗?光是骑马就是一门学问。这样吧,等你什么时候能真正驾驭一匹好马,不再需要骑术教练时刻盯着,我们再谈这个,好吗?” 父亲的本意是让她知难而退,或者至少拖延时间。 银月城主的坐骑是一匹血统优良、脾气也相当不小的北方战马后代,寻常骑手难以驾驭。 他认为女儿娇生惯养,最多在驯良的母马背上走走罢了,然而薇拉却把这话当了真,或者说,当成了一次挑战和机会。 “不就是骑马吗?”她当时就挺起了胸膛,“父亲您看着吧!”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薇拉没有选择惯常骑乘的温顺小母马,而是偷偷溜到了城主的私人马厩,指名要骑那匹名为“烈风”的雄壮栗色骏马—— 一匹带有魔兽“疾风角马”微薄血统的战马,速度快,耐力强,但脾气也如同它的名字一样火爆。 马夫和骑术教练苦劝不住,这位大小姐搬出了城主的“承诺”,执意要证明自己。 起初,烈风看在熟悉马夫的面子上,还算给这位陌生的小姐一点薄面,在城堡内的训练场小跑了几圈。 薇拉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感受着风掠过耳畔,看着周围景物飞速倒退,心中充满了兴奋和成就感。 “看!我做到了!”她得意地想,“父亲这下没话说了吧?我可以去冒险了!” 或许是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或许是一个不经意的错误指令,又或许是烈风终于不耐这小心翼翼的慢跑,想要尽情驰骋——在经过训练场一个转弯时,薇拉手中的缰绳控制稍显迟滞,烈风突然发出一声亢奋的嘶鸣,猛地加速,朝着敞开的训练场大门冲去! “啊!”薇拉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身体后仰,手中的缰绳竟然脱手了!只剩下半截因为之前检查不仔细而有些磨损的缰绳还连在马辔上,根本无法有效控制。 烈风彻底撒了欢,冲出城堡侧门,沿着城内大道狂奔起来! 它本就是战马,速度极快,此刻受惊加上野性释放,更是横冲直撞。 “拦住它!” “小姐!抓紧!” 马夫、侍卫、骑术教练惊恐的呼喊声被远远抛在身后。 薇拉只能死死抱住马颈,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周围行人惊恐的尖叫,眼前景象飞速晃动,吓得她魂飞魄散。 更可怕的是,前方就是城门主道,人群熙攘,还有玩耍的孩童和载货的小推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城门方向的人群中掠出,精准地切入烈风冲刺路径的侧前方。 是洛星。 他几乎在听到骚动、看到惊马和马上少女的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事实上,使用魔法平息马匹或制造屏障是最快的方法,但那会泄露他的魔力属性,尤其是在银月城这种可能有侦测法阵的地方,风险太高。 电光石火间,他精准地切入烈风冲刺轨迹的侧面,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只见他左手稳准地扣住马匹辔头下的关键受力点,腰胯发力,顺着疯马前冲的骇人势头巧妙一带一引,竟将烈风狂奔的方向硬生生带偏! 同时,他右手并指,在马匹颈侧肌肉紧绷处迅疾地一按。 这一下并非蛮力打击,而是针对大型牲畜发力点的巧妙截击。 “嘶聿聿——!” 正全力冲刺的烈风顿时失衡,惊嘶着扬起前蹄,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在距离孩童不到半步的地方! 尘土飞扬,马鼻喷出粗重的白气,但它终于停了下来,只是焦躁地原地踏着步子,不再疯跑。 从洛星冲出到惊马停住,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炫目的魔法光华,只有精准至极的判断、快到极致的速度、以及巧妙借力打力的高明武技。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和掌声! 薇拉在马上颠得七荤八素,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当马匹终于停下时,她浑身脱力,几乎瘫软。在仆役的搀扶下,她颤巍巍地滑下马背,双脚踩到实地时仍在发软。 惊魂甫定,她第一时间抬头,寻找那个救了她、也避免了一场惨剧的身影。 当她看到正松开手、微微蹙眉检查自己是否用力过猛伤了马匹的洛星时,碧绿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形,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却更添不羁。 他侧着脸,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让人移不开眼。 当他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回头时——薇拉对上了一双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浅棕色的眼眸,眼型是那样好看,仿佛带着天生的柔情,此刻却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锐利。 仅仅是一眼。 冒险故事中描绘的一见钟情、英雄救美、命中注定……所有浪漫的想象在这一刻击中了她,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也迅速飞上红霞。 是他!就是他! 和吟游诗人故事里走出来的英雄一模一样! 不,甚至更好看!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洛星面前,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屈膝礼,声音还带着些许后怕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优雅: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我是银月城城主之女,薇拉·林顿。若非蒙您仗义相助,今日恐怕我已遭遇不测。不知我能否有幸知晓您的名讳?又该向何方感念您的来处?银月城——我的父亲与我——必将郑重答谢。” 第144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14) 洛星并不想多事,尤其身边还跟着卢西恩。 他退后一步,礼貌但疏离地颔首:“我只是一名途经银月城的旅人,举手之劳,薇拉小姐请不用客气。” 说完,他便想转身离开,回到人群中去寻找卢西恩。 “诶,阁下等等!”艾莉娅却急急地上前一步,脸颊微红,大胆地拦住了他的去路,仰起脸,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感与好奇,“您是刚到银月城吗?对这里不熟悉吧?请务必让我尽地主之谊,好好感谢您。父亲大人也一定会很高兴见到您这样的勇士的!” 周围的百姓和卫兵都看着这一幕,不少人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 显然,城主小姐对这位英俊的救命恩人一见钟情,简直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洛星感到一阵头疼。 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热情直接的示好,尤其是来自一位身份高贵的少女。 他正斟酌着如何婉拒—— 一只温热而力道不容抗拒的手,猛地攥住了洛星的手腕。 洛星愕然转头,对上了卢西恩的眼睛。 卢西恩手里正拿着一个油纸包,隐约散发出蜜糖的甜香——那是进城之后,从洛星多看了两眼的小吃摊上买来的蜜糖脆果。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碧蓝眼眸,此刻却沉静得有些可怕,像是风暴来临前冻结的海面。 卢西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洛星能清晰地感觉到,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 “抱歉,小姐。”卢西恩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我们还有紧急事务需要立刻处理。道谢就不必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薇拉再次开口的机会,也不理会洛星轻微的挣扎,几乎是拖拽着洛星,分开围观的人群,大步朝着城内走去! 他的步伐又快又急,洛星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只能被动地跟上。 “卢西恩!你干什么!放开!”洛星压低声音怒道,手腕被攥得生疼。 卢西恩充耳不闻,他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攥着洛星的手腕,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被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城主女儿、被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吞没一样。 他直视前方,准确地朝着城市中心魔法公会高塔的方向走去,对沿途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洛星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也能感觉到卢西恩周身那股越来越不稳定的低气压。 他不再挣扎,一方面卢西恩的力气实在太大他挣不开,另一方面……卢西恩此刻的状态,让他心里那点疑虑和不安攀升到了顶点。 银月城魔法公会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白色高塔。 卢西恩拉着洛星,无视门口接待法师惊讶的目光,径直闯入大厅,直奔角落里的公共传送阵区域。 那里刻画着复杂的法阵,有几个人正在排队或办理手续。 “两个人,立刻,去西北方向的枢纽城洛特兰。”卢西恩将一小袋金币扔在负责登记和启动法阵的法师学徒面前,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第156章 学徒被他的气势震慑,数了小袋子里金币的数量,不敢多问,连忙操作起来:“请、请两位站到那边的法阵中心,坐标校准需要一分钟……” 卢西恩拉着洛星站到发光的传送阵中央。 周围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魔法的光华从脚下的符文依次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洛星憋了一路的火气正要发作、质问卢西恩这发的什么疯。 传送阵的光芒骤然大盛,空间转移即将启动的瞬间—— 卢西恩猛地动了。他伸手捏住洛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然后毫不犹豫地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洛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还没反应过来,下唇便传来一阵锐痛——卢西恩竟然咬了他!力道毫不留情,洛星立刻尝到了一丝鲜明的铁锈味。 “唔——!”洛星痛哼一声,猛地挣扎。 但卢西恩只是短暂地停留了那一瞬,在传送白光彻底吞没两人的视觉和感知的前一秒,他松开了他。 紧接着,天旋地转的传送感袭来。 ——就在这意识被空间洪流裹挟的短暂瞬间,以及双脚刚刚踏上洛特兰城传送阵坚实地面、洛星尚未爆发质问的间隙里,那些被卢西恩强行压抑了一路的、混乱而灼烫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自持,清晰地展现在他自己面前。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叫薇拉的女孩,用怎样一种全然的、炽热的、混合着感激与倾慕的眼神,紧紧锁在洛星身上。 那眼神干净、明亮,充满了少女对英雄传奇最纯粹的向往。 就是那个眼神。 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了他眼底,瞬间点燃了胸腔里某种陌生而狂暴的火焰。 那不是勇者看到黑暗化身被无辜者仰慕时应有的警惕或讽刺,而是一种更私密、更尖锐的刺痛——嫉妒。 他,一个光明勇者,竟然在嫉妒一个人类少女能那样毫无负担、满怀憧憬地注视与他阵营完全对立的魔王? 他怎么可以……被这样看着? 这个念头带着狰狞的独占欲,来的汹涌又突然,撕碎了他所有理性的外衣。 仿佛他根本不在乎洛星是不是魔王,不在乎什么立场与使命。 当时的他只感到一种要将洛星立刻拽离那片目光的焦躁,一种想要用身体隔绝所有视线的冲动,一种……甚至想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黑暗渴望。 仅仅是因为别人多看了他几眼? 仅仅是因为一个可能的、微不足道的交集? 不。 卢西恩在内心震颤中明白了。 是因为他早已无法忍受洛星被任何人,用那种仿佛可以靠近、可以拥有的眼神注视。 那个与他同行、让他警惕又忍不住探究的魔王,不知何时起,在他心里划下的领地,已不容任何外人涉足。 这份扭曲的、强烈的占有欲,违背了他所有的信条,却真实得让他战栗。 他是他的,只能是他的——这个认知野蛮地扎根,取代了一切。 所以他才那样失态地拽走他,所以他才在传送阵启动、仿佛与世隔绝的刹那,被那股想要“标记”和“确认”的冲动吞噬,做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疯狂举动。 当双脚再次踏上实地,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洛星压抑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他一把推开卢西恩,摸着自己破皮了的嘴唇,被莫名其妙啃了一口的他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 “卢西恩·晨星!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卢西恩被他推得后退半步。 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味道是来自于洛星的。 他看着洛星怒不可遏的样子,看着他唇上那点由自己亲手造成的、清晰无比的伤痕。 勇者的良知在心底发出微弱的谴责,但更汹涌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满足感,以及破釜沉舟般的清晰认知—— 他完了。 接近深渊的人果然都会被吞噬。 他的心,似乎轻易就被这个危险的魔王彻底俘获,生出如此丑陋而强烈的私欲。 他缓缓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目光却始终未从洛星唇上的伤口移开。 然后,他勾起嘴角,那不再是阳光爽朗的勇者微笑,而是一个带着侵略性、偏执和深沉占有欲的弧度。 “或许吧。”他低声回应,嗓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记住,洛,你是我的。” 周围是洛特兰城嘈杂的传送枢纽大厅,人来人往,好奇的目光不时瞟向这对举止怪异、气氛凝滞的旅人。 卢西恩那句“你是我的”砸在耳边,带着滚烫的偏执和不容错辨的占有欲,让洛星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传送时撞到了头,产生了幻听。 “你……”洛星张了张嘴,下唇破裂的地方立刻传来刺痛,提醒他刚才那荒唐一咬的真实性。 他瞪着卢西恩,对方脸上那不再掩饰的侵略性笑容,还有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的、他从未见过的暗沉情绪,让他一时竟忘了词儿,满肚子来自各个世界的“问候语”翻腾着,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神经病啊!” 卢西恩没有反驳,只是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沉沉地锁着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捏住他下巴的触感。 洛星被他看得后背发毛,那眼神太不对劲了,完全不是平时那个阳光爽朗、偶尔有点小心思的勇者。 他猛地后退一步,狠狠擦了一下刺痛的嘴唇,指尖沾上一点鲜红。 “懒得理你!”他丢下一句,转身就往大厅外走,脚步又快又急,简直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卢西恩看着他略显仓惶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一个伸手就能抓住的距离。 出了传送枢纽,西北方向荒原特有的干燥冷风扑面而来。 洛星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那团被卢西恩搅乱的浆糊吹散。 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光晕,轻轻拂过下唇。 黑暗系治愈魔法效果立竿见影,细微的魔力流过,破损的皮肤迅速愈合,刺痛感消失无踪,唇瓣恢复光滑。 做完这个小动作,洛星心里的憋屈感才稍微散了一点。 靠,这叫什么事儿?被勇者咬了,还得自己偷偷治! 第145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15) 洛星愤愤地想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瞥了下身后如影随形的卢西恩。 对方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甚至又挂上了点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传送阵里那个突然发癫的人不是他一样。 装,接着装! 谁能演得过你啊!奥斯卡都欠你座小金人! 他们没在枢纽城多做停留,卢西恩熟门熟路地弄来了两匹快马,两人马不停蹄地朝着西北方向的诅咒之地赶去。 洛星骑在马上,在心里开启疯狂吐槽模式,卢西恩这家伙怕不是精分了!这人设前脚还是温和沉稳,后脚就变成阴沉偏执,搞什么鬼啊这是! 他腹诽着,手却非常诚实地摸向了卢西恩先前塞到他手里的那个油纸包——里面金黄酥脆、裹着晶莹蜜糖的脆果还带着余温。 洛星捏起一颗扔进嘴里,咔嚓一声,甜香满溢,果然和想象中一样好吃。 他含着蜜糖脆果,腮帮子微微鼓起、嘴角还沾着一点蜜糖屑的模样,落在卢西恩的眼中,那股盘踞在心口的焦躁和阴郁,奇异地被这幅有点可爱的画面抚平了些许。 两人骑着马,赶了两天路,周遭的景色便开始荒芜。 郁郁葱葱的林木逐渐被枯败的枝桠和灰黑色的土地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败和硫磺气味,光线也仿佛被无形的灰霾削弱,显得晦暗不明。 诅咒之地,到了。 这片土地如同它的名字——荒芜、死寂,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灰黄色的阴霾。 龟裂的大地上零星散布着扭曲的枯树,远处能看见废弃的村庄遗迹,偶尔有秃鹫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而在视野尽头,一座黑色的高塔孤独地矗立在荒原中央,像一根刺入大地的黑色长钉。 “能在这种地方建起黑塔,”卢西恩眯起眼睛,“那亡灵法师不是善茬。” 洛星感受着灵魂标记传来的波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现在恐怕没心思考虑别的。” “怎么说?” “我能感知到他的情绪。”洛星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恐惧、焦虑、愤怒……还有挫败。他试图抹掉黑暗本源的标记,但显然失败了。这十几天他试了至少十七种方法,每一次失败都让他的情绪更糟。” 卢西恩侧头看着他:“你能感知到具体情绪?” “标记连接的是灵魂。”洛星耸肩,“灵魂会泄露一切。他现在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明知罐子外有人看着,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第157章 两人将马匹拴在诅咒之地边缘一处勉强有枯草的地方,徒步进入这片死寂的土地。 越靠近黑塔,空气中的魔力越浑浊。 洛星能感觉到塔内那个灵魂的躁动——那家伙知道他们来了。 “做好准备。”洛星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可能会狗急跳墙。” 卢西恩已经拔出了细剑,剑身在灰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我一直准备着。” 黑塔的大门是一整块厚重的黑铁,上面蚀刻着早已失效的防御符文。 洛星伸手按在门板上,掌心涌出暗紫色的魔力波纹。 “咔嚓——” 门锁从内部碎裂,大门缓缓向内开启。 塔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灰尘覆盖了一切,蜘蛛网像破败的帷幔垂挂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纸张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一层大厅堆满了杂乱的实验器材——破裂的水晶瓶、干涸的墨水瓶、散落的羊皮纸,还有几个笼子,里面关着早已风化成白骨的实验动物。 “看来他搬进来后就没收拾过。”洛星踢开脚边一个空药瓶。 卢西恩的视线扫过墙壁上潦草的涂鸦——那是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画出的扭曲符文,大多数都画错了,线条颤抖而混乱。 “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卢西恩低声说。 “被标记折磨这么久,换谁都会疯。”洛星抬头看向螺旋上升的石阶,“他在上面。顶层。”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石阶磨损严重,边缘布满缺口,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维护。 每上一层,那股黑暗魔力的波动就更强烈一分,混杂着亡灵法术特有的阴冷和施法者自身的疯狂。 爬到第五层时,洛星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卢西恩问。 洛星皱起眉,指向楼梯转角处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符号——那是一个用血迹画成的眼睛图案,瞳孔处镶嵌着一小块碎裂的黑水晶。 “警戒符文。”洛星说,“而且是触发式的。我们踏入这一层时,他就知道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塔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 “滚出去!这是我的地方!我的研究!我的——”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急促的咒文吟唱。 洛星和卢西恩对视一眼,同时加速向上冲去。 黑塔的顶层是一个圆形的实验室,比下面几层都要宽敞。 墙壁上钉满了各种生物的骨骼标本,从老鼠到狼,甚至有一具完整的人类骷髅。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质实验台,上面堆满了更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更多瓶罐、羊皮纸、以及画错的魔法阵。 而那个灰袍法师就站在实验台后。 他比在翡翠森林时更加狼狈。 兜帽滑落了一半,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脸,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但眼神里的疯狂让他显得苍老许多。 他的灰袍沾满了各种污渍,右手握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骨杖,左手紧紧攥着一本熟悉的皮革笔记本——莫塔里安的笔记。 “你们……”亡灵法师的声音嘶哑,“你们为什么非要追着我不放?!” “你拿着不该拿的东西,做了不该做的事。”洛星走进实验室,目光落在那本笔记上,“把它还给我,也许我能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还给你?”亡灵法师发出刺耳的笑声,“这是我的!我找到的!我在北境废墟里挖了三个月才找到它!它是我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卢西恩的剑尖指向他:“你用它制造瘟疫,污染水源,害死了至少二十个村民。” “那又怎样?!”亡灵法师激动地挥舞着骨杖,“那些愚昧的凡人!他们活着也只是浪费粮食!我的研究……我的研究一旦成功,我能创造不朽!我能掌控生死!你们懂什么?!” 洛星叹了口气:“又一个被力量迷惑的蠢货。莫塔里安那本笔记里的东西,百分之八十都是错误或未完成的实验记录,剩下百分之二十是需要极高控制力的禁忌法术,你哪来的自信能驾驭它?” “我能!我当然能!”亡灵法师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已经成功召唤了骷髅士兵!我学会了腐化术!我只是……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更多实验材料……”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卢西恩身上,眼中闪过病态的狂热:“勇者……光明之躯……完美的实验材料……如果能用你的身体制作死亡骑士……” 卢西恩面无表情:“你可以试试。” 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 亡灵法师高举骨杖,实验室里所有的骨骼标本同时颤动起来,那些钉在墙上的、摆在架子上的、堆在角落的白骨哗啦啦地组合、拼接,化作十几具摇摇晃晃的骷髅士兵,挥舞着生锈的武器扑向两人。 洛星甚至没动,只是打了个响指。 纯粹的黑暗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席卷整个房间,那些骷髅士兵动作猛地一滞,眼眶中的灵魂之火剧烈摇晃,然后“咔嚓”一声,全部散架,重新变回一堆碎骨。 亡灵法师目瞪口呆。 “我……我是黑暗信徒!我献祭了灵魂!”他尖叫,“你为什么能……” “因为我是黑暗的源头,蠢货。”洛星向前一步,掌心凝聚出一团旋转的暗紫色能量球,“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亡灵法师慌了。 他疯狂地翻动手中的笔记,手指颤抖地划过一页又一页,嘴里念叨着:“这个不行……这个需要准备三天……这个……” 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某一页。 那一页的角落用花体字写着一个小标注:“危险!未测试!慎用!” 亡灵法师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绝境中看到救命稻草的疯狂光芒。 “是你们逼我的!”他嘶吼着,用骨杖划破自己的手掌,让鲜血滴在那一页上,同时开始吟唱上面记载的咒文。 那咒文听起来异常古老,音节扭曲,每一个字都让空气产生诡异的共鸣。 实验室里的温度骤降,墙壁上凝结出冰霜,光线开始扭曲变形。 卢西恩脸色一变,想要冲过去打断施法,但已经来不及了。 亡灵法师完成了最后一个音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的光芒。 只有一声轻微的“嗡鸣”,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回荡在寂静中。 然后,以亡灵法师手中的笔记为中心,一个半透明的、不断旋转的灰色漩涡凭空出现,迅速扩大,瞬间吞噬了整个实验室。 洛星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眼前的一切——黑塔、实验室、亡灵法师、卢西恩——全都扭曲、旋转、融化,如同被打翻的颜料混合在一起。 下一秒,黑暗降临。 第146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16) 洛星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上下左右前后都是无尽的白,没有边界,没有参照物,甚至没有光影变化。 “幻境。”洛星立刻判断出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又是这种老套把戏。” 作为快穿局的资深员工,洛星经历过太多幻境考验——心魔幻境、记忆幻境、欲望幻境、恐惧幻境……早就免疫了。 打破这种程度的幻境,对他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他集中精神,感受着幻境的魔力结构。很粗糙,就像那个亡灵法师的其他法术一样,充满了错误和漏洞,这魔法的核心魔力节点很明显,就在…… 洛星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三下。 第一下,纯白空间出现裂痕。 第二下,裂痕蔓延如蛛网。 第三下,整个幻境如同破碎的玻璃,哗啦一声崩解。 他重新回到了黑塔顶层的实验室。 时间几乎没怎么流逝——从他陷入幻境到脱困,外界只过去了两三秒。 那亡灵法师还保持着施法完成的姿势,脸上的疯狂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 洛星一步踏前,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右手已经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睡吧。”洛星轻声说,魔力涌入。 亡灵法师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身体软软倒地,那本笔记也从手中滑落。 洛星接住笔记,随手翻了翻,果然在最后一页找到了那个未完成的幻境法术——旁边还有莉莉安用粉色墨水添加的注释:“亲爱的莫塔里安,我觉得这个法术如果加点‘惊喜元素’会更有趣哦~” 洛星翻了个白眼,把笔记随手丢进了次元空间。 然后他转身,看向卢西恩。 勇者还站在原地,但状态明显不对。 卢西恩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没有焦点,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握剑的手关节发白,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 他还在幻境里。 洛星皱眉。 这幻境并不强,以卢西恩的实力和意志,应该很快就能挣脱才对。 第158章 除非…… “除非幻境捕捉到了他内心最深的执念或恐惧。”洛星喃喃自语,走到卢西恩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卢西恩?能听到吗?” 没有反应。 洛星犹豫了一下,将手指轻轻点在卢西恩的眉心,分出一缕细微的意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对方的意识表层。 他不想侵犯卢西恩的隐私——至少,不那么彻底地侵犯。 他只是想看看幻境的内容,找到突破口,把卢西恩拉出来。 然而,当他的意识触碰到卢西恩精神世界的瞬间,一股庞大、混乱、充满绝望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朝他汹涌而来。 洛星猝不及防,被卷入其中。 …… 他看到了一座城堡。 倒悬城堡。 城堡内防御森严,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死亡的气息。 意气风发的勇者卢西恩·晨星正带领他的小队冲向城堡内王座厅的方向。 精灵弓手艾莉森一马当先,三支羽箭精准地撕裂石像鬼的胸膛,她回头对他灿烂一笑:“队长,跟上!” 牧师伊瑟拉的圣歌化为金色浪潮,涤荡着走廊里滋生的阴影,她的法杖闪耀着温暖的光。 魔法师卡尔的火焰屏障轰然升起,挡住了腐蚀一切的酸液,他推了推眼镜喊道:“前面有高浓度暗影反应,小心!” 他们配合无间,如同一柄利刃,直插王座厅的心脏。 那时的卢西恩,眼中燃烧着纯粹的信念之光,相信正义必将胜利,相信同伴会与自己并肩到最后。 然后,洛星看见了“自己”。 端坐于黑曜石王座,身披狰狞黑甲,头戴森白骨冠,猩红的眼眸里唯有纯粹的、冰封的残忍。 战斗在刹那爆发。 “艾莉森,左边!”卢西恩喊道,但太迟了。 莉莉安的魅惑魔法如粉色雾气弥漫,精灵弓手眼神瞬间涣散,她优雅转身,搭箭——箭矢精准地没入正在吟唱防护咒语的伊瑟拉的心口。 “不——”牧师少女低头看着胸前绽开的血花,法杖从手中滑落。 卡尔发疯似的开始吟唱大驱散术,光芒在他法杖顶端凝聚。 但莫塔里安的骨矛从阴影中射出,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和他的咒语一起钉在墙上。 魔法师咳着血,眼镜碎裂,最后望向卢西恩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只剩下卢西恩。 巴尔泽的巨剑当头劈下,卢西恩举盾格挡,盾牌在恐怖的冲击力下碎裂。 剑刃再次袭来,他咬牙用剑去挡——陪伴他多年的佩剑应声而断。 第三击,他避无可避,只能抬起左臂格挡。 剧痛。 他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看到自己的左臂从肘部以下飞了出去,鲜血喷涌。 但伊瑟拉临死前施加的最后祝福还在他身上——金色的光芒包裹着他的残躯。 借着这最后的力量,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般扑向巴尔泽,用断剑的残锋刺穿了副手铠甲的缝隙。 然后,他冲向王座。 独臂,浑身是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猩红的脚印。 魔王从王座上起身,黑暗在手中凝聚成长矛。 但这一次,卢西恩没有躲。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断剑掷出——剑身旋转着,在魔王错愕的瞬间,精准地没入了那副黑色铠甲的胸口。 魔王低头看着胸前的剑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黑暗长矛消散了,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卢西恩也倒下了,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王座厅高高的天花板。 艾莉森、伊瑟拉、卡尔的尸体散落在不远处,他们眼睛都还睁着,望着他的方向。 他赢了。 以失去所有同伴、失去一条手臂为代价,换来了魔王的死亡。 ……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城堡外的荒野上,左臂的断处已经被粗糙地包扎,鲜血渗透了绷带。 身边是队友们被简单整理过的遗体——有人把他们带了出来。 远处,倒悬城堡依然矗立,但魔王的气息已经消失。 后来他才知道,是王国的援军赶到,在废墟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他和他队友的尸体。 魔王死了,公主被救出——她一直被困在王座厅后的密室中。 回到王城的那天,万人空巷。 人们欢呼着勇者的名字,鲜花抛向空中。国王亲自迎接,授予他最高荣誉勋章。 公主看着他,眼中含着泪水,轻声说“谢谢”。 但卢西恩只是沉默。 他站在王宫门前,金色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左臂的空袖管随风摆动。 人们期待他说些什么——胜利的宣言,对逝者的悼念,对未来的承诺。 可他只是站着,那双曾经如晴朗天空般明亮的蓝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灰烬。 他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国王欣慰的脸,看着公主感激的眼神,却感觉自己站在一堵透明的墙后,所有的声音都隔得很远。 伊瑟拉再也不会用治愈术为他疗伤,卡尔再也不会推着眼镜分析战术,艾莉森再也不会在守夜时轻声哼唱精灵的歌谣。 而他,也不再完整——不仅仅是身体。 “卢西恩大人?”侍从小心地呼唤。 他缓缓转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王宫。留下身后渐渐平息下来的欢呼声,和人们面面相觑的疑惑。 …… 画面一黑。 然后,猛地一亮。 又是倒悬城堡的大厅前。 艾莉森在他身后,声音清脆充满活力:“队长,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卢西恩愣住,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完好无损的双手。 他猛地转头,看到伊瑟拉正检查法杖,卡尔在翻阅法术书,艾莉森歪着头等他回答。 “我……”他的声音在颤抖。 “队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伊瑟拉关切地问。 卢西恩看着他们鲜活的脸,看着自己完整的双臂,一种荒谬绝伦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尝试解释,告诉他们这一切已经发生过,告诉他们前面有埋伏,告诉他们会死—— 可他们只是困惑地看着他,然后笑着说:“队长,你做了什么噩梦吗?” 于是第二次轮回开始了。 这一次,他试图改变战术。 他让卡尔提前布置反魅惑结界,让伊瑟拉加强防护——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结界被莫塔里安用更强大的死灵魔法覆盖,看着防护在巴尔泽的全力一击下如玻璃般破碎。 艾莉森还是倒下了,伊瑟拉还是中箭了,卡尔还是被骨矛贯穿。 这次,他依然在魔王杀死他之前,先杀死了对方。 胜利。 然后,再次在王宫门前沉默,再次在清晨醒来,再次站在城堡大厅前。 第三次,他尝试速战速决,直接冲向莉莉安——然后被莫塔里安的亡灵军团淹没。 第四次,他试图带队友撤退——但城堡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无形的力量推着他们前进。 第五次、第六次、第十次…… 有时胜利,有时失败。但每一次,都会失去队友。有时是艾莉森,有时是伊瑟拉和卡尔,有时是全部。 第147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17) 第一百五十次轮回后,卢西恩开始思考,是不是只要队友在他身边,死亡就不可避免? 第三百次轮回,他下定了决心。 这一次,他不告而别。 深夜,他独自离开旅店,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他绕开所有常规路线,选择了一条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险峻山路。 他花了两天时间攀越悬崖,穿过地下洞穴,终于从城堡最不可能设防的北侧绝壁攀爬而上。 他成功了。 没有惊动任何守卫,莉莉安在塔楼里沉睡,莫塔里安在地下墓穴进行仪式,巴尔泽在训练场挥舞巨剑。 他像影子一样潜入王座厅,魔王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就是现在—— “队长?!” 卢西恩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到艾莉森从侧门冲了进来,精灵长弓在手,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伊瑟拉和卡尔。 “你们……怎么……”他的声音干涩。 “我们怎么可能让队长一个人行动!”艾莉森跑过来,脸上又是生气又是担忧,“你突然消失,我们找了你整整两天!是伊瑟拉用追踪魔法才发现你往这边来了——” “队长,这太危险了,”卡尔推了推眼镜,法杖已经亮起光芒,“魔王讨伐是团队任务,你不该一个人承担。” 伊瑟拉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和受伤。 卢西恩看着他们,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升起。 第159章 他明明选择了最不可能被发现的路线,明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们还是出现了。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把剧情扳回“正轨”。 “走,”他嘶声道,“现在立刻离开,这是命令。” “我们不会走的,”艾莉森拉开弓弦,箭尖对准了缓缓转身的魔王,“要战,一起战。” 然后一切重演。 魅惑魔法弥漫,艾莉森眼神涣散,箭矢转向——这次射穿了卡尔的咽喉。 伊瑟拉的尖叫被骨矛打断,莫塔里安从阴影中现身,巴尔泽的巨剑劈开了大厅的地板。 卢西恩疯狂地战斗,但每一次救援都慢了一步,每一次阻挡都差之毫厘。 最后,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魔王面前,身后是队友们的尸体。 他赢了。 又一次赢了。 但当他走出城堡,看着清晨的阳光,他知道:明天早上,一切又会重来。 …… 第四百次轮回,他尝试更极端的方法。 他提前三天给队友下药——只是安眠药,剂量精确计算过,足够他们沉睡五天。 然后他独自出发。 这次他成功了。他潜入城堡,暗杀了莉莉安,毒倒了莫塔里安,设陷阱将巴尔泽困在了魔法结界里。 他站在魔王面前,剑刃抵在对方咽喉。 “结束了。”他说。 魔王笑了。 然后,王座厅的大门被轰然撞开。 艾莉森、伊瑟拉、卡尔冲了进来——他们满身尘土,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队长!”艾莉森喊道,“你没事吧?我们醒来发现你不见了,旅店老板说你往城堡方向来了——” “我用了最高阶的追踪术,”伊瑟拉的法杖还在发光,“消耗了三年寿命,但总算找到了。” 卡尔咳着血:“路上遇到了魔物群,但……赶上了。” 卢西恩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破碎、充满绝望。 原来如此。 无论如何躲避,无论如何设计,命运总会用最荒谬的方式把他的队友送回来。 安眠药会提前失效,偏僻路线会被“偶然”发现,甚至连消耗寿命的魔法都会被“恰好”使用—— 一切只为了让他们回到他身边,然后死去。 …… 第七百次轮回,卢西恩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 他不再尝试改变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流程。 战斗,看着队友死去,杀死魔王,然后在清晨重启。 他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次的细节,字迹越来越工整,情绪越来越平静。 直到第七百四十三次—— 城堡空了。 没有莉莉安的魅惑领域,没有莫塔里安的亡灵军团,没有巴尔泽的巨剑。 只有空荡的走廊,打瞌睡的魔仆,和一张写着荒唐请假信的羊皮纸。 卢西恩站在空荡荡的王座厅里,第一次露出了除了麻木和绝望之外的眼神——那是难以置信,是困惑,是……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承认的希望。 幻境的画面在这里开始混乱。 倒悬城堡的空荡大厅和现在黑塔的实验室景象重叠、交错。 年轻的卢西恩和现在的卢西恩身影融合又分离,一次次死亡的回响如同背景噪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而在所有混乱的核心,洛星听到了卢西恩的声音—— 不是从外部,而是从这些记忆的深处,从七百四十三次轮回的每一次死亡中,汇聚成一句低语: “这次……会不一样吗?” - 洛星猛地抽回意识,手指从卢西恩眉心移开,后退一步,呼吸有些急促。 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金发勇者。 现在他彻底明白了。 这一路上勇者表现出来的违和感竟然暗藏着这样惊人的缘由,他这经历被称为“史上最惨男主角”都不为过了好吧! 可以说,卢西恩经历的不仅仅是重复的死亡——那似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绝望游戏。 每一次他试图挣脱,命运都会用更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你逃不掉,你的队友注定要死在你面前,无论你做什么。 难怪卢西恩的性格会扭曲至此。 七百四十二次尝试拯救,七百四十二次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证明了他的无力,每一次重启都加深了他的偏执。 这样的人,要么彻底疯狂,要么变成现在这样——表面完美无瑕,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对“变数”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就在这时,卢西恩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瞳孔重新聚焦,眼神从迷茫变为锐利,最后定格在洛星脸上。 两人对视。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倒在地上的亡灵法师轻微的鼾声。 良久,卢西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星沉默着点头。 “多少?” “……足够多了。” 卢西恩沉默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剑身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完美、温和、无懈可击的勇者的脸。 “很有趣,不是吗?”卢西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自嘲,“七百四十三次人生,每一次都走向相同的终点。我试过改变战术,试过说服队友,试过独自潜入,试过在战斗前自杀……但结局总是一样的。我永远救不了他们。” 他抬起头,碧蓝的眼睛直视洛星:“直到这一次。你跑了。城堡空了。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洛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开什么玩笑,对经历了七百多次绝望的勇者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道歉?为卢西恩无尽轮回中那个魔王的行为道歉?可那又不是他。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倒地的亡灵法师还在打鼾,实验室里弥漫着混合了灰尘、不知名材料散发出的腐臭,以及和旧羊皮纸的气味。 洛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两人迅速检查了一遍黑塔,确认没有其他危险或遗漏的黑暗物品后,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的亡灵法师身上。 “带回去。”卢西恩已经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尽管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阴霾,“他需要接受光明神殿的审判,为溪木镇和其他可能受害的地方赎罪。” 洛星对此没有异议。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瘫着的家伙,从次元空间里翻了翻,找出一副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闪烁着特殊银光的镣铐和绳索。 “喏,专门对付亡灵法师和黑暗巫师的禁魔道具,”洛星把东西扔给卢西恩,“沉默镣铐和缚魔绳,戴上后不仅魔力被封,连精神感应都会变得迟钝,保证他路上没法搞鬼。” 卢西恩接过,“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镣铐与绳索入手冰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针对黑暗力量的强效压制力。 洛星半开玩笑地缓解气氛:“魔王陛下的次元空间,只有你想不到的,不存在我没有的。” “你没有传送卷轴。” 洛星:“……”oi! 卢西恩熟练地用“缚魔绳”将亡灵法师捆了个结结实实,手法之专业,让洛星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一手很熟练啊,勇者大人。”洛星调侃他。 “你的人生如果重复了七百多次,你也能做得顺手。”卢西恩平淡地回答,将镣铐“咔哒”一声扣上法师的手腕。 昏迷中的法师抽搐了一下,身上残存的黑暗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离开诅咒之地,卢西恩用魔法传讯通知了最近的光明神殿哨所派人来接应囚犯。 他们押着俘虏,朝着最近的、有神殿驻扎的城镇方向行进。 天色渐晚,他们在一处靠近森林边缘的小河边扎营。 河水清澈,在落日余晖下泛着粼粼金光,与身后荒芜的诅咒之地形成鲜明对比。 卢西恩沉默地生火,准备简单的晚餐。 洛星则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水流,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幻境中看到的那些片段——堆积如山的绝望。 火光跳动起来,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两人安静地吃了些干粮,俘虏被捆在远处的树下,陷入了更深的昏睡。 “卢西恩,”洛星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关于你的轮回……我有些问题。” 第148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18) 卢西恩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抬起眼:“问吧。” 洛星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在幻境里看到的东西,那些重复的经历,是真实发生过的,对吗?不是那个蹩脚亡灵法师臆造出来的?” “是真的。”卢西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受伤和死亡,我都记得,它们刻在这里。” 第160章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轮回的方式呢?”洛星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是不是只有第一次,你是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后,醒来发现回到了起点?而之后的每一次,都是场景直接切换,比如刚在庆功宴上,下一秒就站在城堡门口准备下一次讨伐了?” 卢西恩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他深深看了洛星一眼:“……没错。第一次……”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仿佛穿越了时间,回到了那个最初的、血色的结局。 “最初那一次,我们按照计划攻入倒悬城堡,经历了所有黑暗生物的严酷阻击。艾莉森、伊瑟拉、卡尔……” 他念出这些名字时,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但洛星能感觉到那下面冻结的痛楚,“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死在我面前。我断了左臂,浑身是伤,最终……以几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将剑掷入了魔王的心脏。” 他抬起右手,虚握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圣剑离手时的触感。 “我活了下来,被后来赶到的王国援军从废墟中救出。他们带回了队友的遗体,也带回了被困的艾露恩公主。回到辉光城时,我接受了授勋,人们欢呼,国王嘉奖,公主感激涕零……庆典很盛大,鲜花、美酒、赞美诗。我站在光芒中央,左臂的空袖管被仔细整理过,勋章在胸前冰冷沉重。” 卢西恩停顿了,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篝火,看到了那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大殿。 “仪式结束后,我被安排进王宫最舒适的客房养伤。那天晚上,伤口疼痛,但更折磨人的是死寂和脑海中反复闪回的战斗画面。我睁着眼,盯着华丽帷幔的阴影,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眼前骤然一黑,再有意识时,轮回开始了。” 他的描述让夜晚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那是讨伐出发前夜,眼前是边境旅店那熟悉又简陋的天花板。门外是队友们轻快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艾莉森在调试弓弦,伊瑟拉在准备圣水,卡尔在最后检查法术笔记。一切都鲜活无比,仿佛那场惨胜、那些死亡、断臂的痛苦和授勋的喧闹,只是一场过于漫长清晰的噩梦。但我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滴血的味道,每一句临终的遗言。我知道那不是梦。” 他看向洛星,火光在蓝眸中跳动。 “……确实,从进入轮回之后,终点与起点之间的界限就变得模糊。可能是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瞬间,可能是魔王倒下的刹那,甚至有时是在庆功宴上——眼前的景象骤变,下一秒,我就已经站在了新的起点,面对着一无所知、充满期待的队友,开始又一次注定失去的旅程。”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卢西恩平静得近乎空洞的侧脸。 他拨弄着火堆,动作机械,仿佛刚才那些撕心裂肺的七百多次死亡只是别人的故事。 作为一个曾经在快穿局工作了不知道多久的员工,洛星也曾经碰到过类似的事件,万事皆有因,卢西恩不可能无缘无故陷入这样的循环之中。 那么,卢西恩的第一次经历就非常值得推敲了。 洛星盯着跳跃的火焰,消化着幻境中看到的庞杂信息,一个核心疑问越来越清晰。 “……所以,应该将重点放在你的第一次经历。”洛星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在你回到王都,接受了属于你的荣耀,才突然失去意识。在那以后,一切重头开始,对吗?” 卢西恩拨弄柴火的手停了停,没有抬头:“嗯。” “而之后的所有轮回,无论你死在战斗中,还是再次凯旋,一切重来的方式也从失去意识,变成了场景切换,对吗?” “……嗯。” 洛星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卢西恩:“这不对劲,卢西恩。时间循环,或是任何形式的重来,都应该遵循某种统一的机制,为什么偏偏第一次不同?除非——” 他顿了顿,观察着卢西恩细微的表情变化。 “除非第一次重启本身,就是这种机制被启动的过程。你可能完成了某个条件,或经历了某个事件,才触发了这个无尽的轮回。而那个事件,就发生在你第一次胜利后,躺在王宫客房里的那个晚上,在你出现眼前一黑的时候。” 卢西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不是蠢人,他也曾经怀疑过那个可疑的瞬间,然而他对此却无能为力—— 一方面他没有线索,另一方面,他被既定的剧情推着走,无论他做什么,最终都会站到倒悬城堡门口,听到艾莉森的那句问话。 洛星推测着可能的情况:“你不是被动卷入轮回的。至少,在那个时间节点,你主动做了什么,或是同意了什么,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导火索。” “……也许你是对的,”卢西恩的声音低沉的犹如叹息:“可我毫无记忆。” “这好办,”洛星思索着,开始想在这类西幻世界中合适的破局方法:“能感知命运与因果的大祭司似乎可行,莫塔里安那样的巫妖好像也可以……先知或者占卜师大概也是不错的选择。” 只是必须得有真材实料才行。 洛星正琢磨着让莫塔里安帮勇者“看诊”的可行性,就听见卢西恩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洛星纷乱的思绪之湖。 “你要帮我?” 洛星愣了一下,转过脸。 卢西恩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 火光在他碧蓝的眼底跳跃,那里面没有了刚才回忆时的空洞或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探究。 “为什么?”卢西恩又问,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是魔王。我的痛苦,我的轮回,我的队友因你而死——你为什么要费心思考如何破解它?为什么在幻境里,窥见那些记忆后,你的第一反应是分析线索,而不是……嘲笑,或是利用?”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洛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能说什么?说“因为你是我找了五辈子的爱人,看你受苦我心疼”? 这话现在说出来,卢西恩不把他当疯子,也会认为这是魔王新的迷惑伎俩。 他避开卢西恩的目光,含糊道:“我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 这或许有点牵强,不过也不是不能解释他的行为。 卢西恩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洛星几乎想转身跳进旁边的河里。 下一秒,卢西恩忽然旧事重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 “你是不是喜欢我?” 洛星:“!!!” 怎么回事啊这家伙!不着急解决他身上那棘手的、足以逼疯任何人的轮回问题,反而揪着这个暧昧又致命的话题不放。 洛星被这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他本能地想要再一次岔开话题,但话到嘴边,却在卢西恩那异常平静、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中卡住了。 “魔王陛下,”卢西恩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你对我的关注,早已超出了对宿敌的兴趣,也超出了普通‘合作者’的范畴。所以,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洛星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愣神了。 就在这一刹的愣神间,卢西恩动了。 他原本坐在篝火边的垫子上,此刻身体前倾,右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洛星撑在身侧石块上的手腕。 洛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股力量轻轻一拉—— 他本就坐在河边略高的大石块上,重心不稳,这一拉之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卢西恩顺势站起身,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侧,然后手臂环过,以一种并不激烈、却异常牢固的方式,将他从石块上带了下来,轻轻拥入了怀里。 洛星完全僵住了。 他的脸颊撞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篝火的烟味、皮革的味道,以及那缕他无比熟悉、此刻却让他心跳失序的冷冽暗香。 卢西恩的手臂环在他的背后,手掌熨帖地覆在他的肩胛骨下方,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原本握着他手腕的另一只手则缓缓松开,上移,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落在了他的后颈。 指尖微凉,触碰到的皮肤却瞬间滚烫。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贴着,带着安抚般的温度,然后指腹极其缓慢地、近乎贪恋地,摩挲过他的后颈。 这是一个不带情欲色彩的拥抱,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情,以及更深沉的、复杂的依赖。 洛星能感觉到卢西恩的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发顶,能听到对方胸膛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也能感觉到那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正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第161章 第149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19) “洛……”卢西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你知道吗?在所有人里,第一个对我伸出援手的人,竟然是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我的队友们信任我,跟随我,但他们并不完全相信我的说辞——那些关于重复、关于既视感的模糊描述。他们只当是战后压力太大。国王和牧师们赞扬我的功绩,安慰我的损失,但无人真正探究那平静表面下的裂痕。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勇者卢西恩’,完美,强大,无所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环抱的手臂稍稍收紧。 “只有你。你看到了那些轮回,你分析了它们,你甚至在思考如何打破它……哪怕你没有任何义务这么做。” 他的手掌在洛星的后颈轻轻按了按,指尖陷入发根,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我该恨你,该警惕你,该不惜一切代价消灭你。”卢西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但当你站在我面前,用那双眼睛看着我,当我发现你和我知道的那个魔王完全不同时……那些根深蒂固的敌意,就变得摇摇欲坠。”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洛星的耳廓。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我知道,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洛星的身体在卢西恩低沉的诉说,以及这个过于温暖的拥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手,犹豫了半晌,终于迟疑地、轻轻地,落在了卢西恩的腰侧,指尖抓住了对方衣袍的一角。 他能感受到这个拥抱背后的含义—— 那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微妙感情,更是一个在无尽绝望中挣扎了七百多次的灵魂,终于抓住一根浮木时,那种近乎本能的依恋和不愿放手。 - 洛特兰城,作为大陆西北角的重要交通枢纽,其光明神殿的分殿规模虽不及王都辉光城宏伟,却自有一股边塞之地的坚毅与肃穆。 灰白色的石质建筑在荒原特有的苍茫天光下矗立,尖顶上的圣徽熠熠生辉。 当卢西恩与洛星押着依旧昏睡的亡灵法师出现在神殿广场时,立刻引起了守卫骑士的注意。 “站住!何人——”一名年轻骑士上前,话音未落,目光落在卢西恩脸上时骤然凝固,随即化为惊愕与崇敬,“晨星阁下?!是您!” 卢西恩微微颔首,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属于勇者的温和与庄重:“愿光明与你同在,骑士。请通禀索尔大祭司,溪木镇瘟疫事件的直接元凶已被擒获,需要立即收押并净化其携带的黑暗污染。” 年轻骑士激动地挺直脊背,右手握拳捶胸行礼:“遵命,阁下!我立刻去通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被缚魔绳捆得严实、戴着沉默镣铐、人事不省的灰袍法师,以及卢西恩身边那位黑发棕眸、气质沉静的陌生旅人,眼中虽有好奇,但并未多问,转身疾步跑入神殿深处。 不多时,一位身着白色金边祭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几位牧师的簇拥下快步走出。 老者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纯净而强大的光明气息。 他便是洛特兰分殿的负责人,高阶祭司索尔。 “卢西恩阁下,”索尔大祭司的声音沉稳有力,“接到你的传讯后,我们已加强了边境巡查,并准备了净化室。这位就是……” “制造溪木镇瘟疫,并试图污染翡翠森林水源的亡灵法师。”卢西恩侧身示意,“我们在诅咒之地的黑塔中将其擒获。他手中持有来源不明的黑暗知识典籍,已被妥善处理。” 索尔大祭司的目光扫过亡灵法师,眉头紧锁:“好浓郁的黑暗腐蚀气息……还有亡灵法术特有的死寂感。”他抬手,一道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笼罩住昏迷的法师,光芒在其身上流转数秒,法师灰袍上几处不起眼的污渍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化为青烟消散。“初步净化完成,至少不会污染神殿环境。来人,将他押入禁魔地牢,严加看管!” 两名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上前,利落地接手了俘虏。 “卢西恩阁下,还有这位……”索尔的目光转向洛星,带着审视。 “莱恩·怀特,一位游方草药师。”洛星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微微颔首,“在溪木镇协助控制疫情,在那之后与卢西恩阁下同行追查元凶。” “原来如此。”索尔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听说了溪木镇有一位草药师配制了抑制瘟疫的药膏,功不可没。光明铭记所有善行,莱恩先生。” “分内之事。”洛星谦逊道。 “两位远道而来,擒获要犯,辛苦了。”索尔大祭司语气缓和下来,“请随我来,休息片刻,也可享用些茶点。关于这名亡灵法师的后续审讯与处置,可能还需要卢西恩阁下提供一些细节。” 卢西恩看了洛星一眼,见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应道:“有劳大祭司。” 两人跟随索尔大祭司进入神殿内部。 走廊宽敞明亮,两侧墙壁上镌刻着光明教义与历代圣徒事迹的浮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圣洁的魔力气息。 作为魔王,洛星的属性本质上是与这种环境相斥的,但他的力量层级极高,这种环境压力还是可以容忍的。 他们被引入一间简洁而舒适的会客室,有牧师奉上热茶和简单的点心。 索尔大祭司先是详细询问了擒获亡灵法师的过程,卢西恩没有提及幻境的事,只说法师负隅顽抗,动用了一个未完成的危险法术,但被及时制止。 大祭司听得连连点头,对卢西恩的果断和实力赞许有加。 话题随后转向亡灵法师本身。 “据初步探测,此人魔力驳杂,根基不稳,但所施展的亡灵法术与黑暗污染术,其核心结构却异常古老且特殊,看起来不像普通黑暗巫师的手笔。”索尔大祭司沉吟道,“卢西恩阁下提到他持有来源不明的黑暗典籍?” “是的。”卢西恩从怀中取出所谓的证据——那是洛星提供的一份删减版笔记抄录,上面只记录了一些基础的、危害性相对较低的黑暗魔法原理片段,并刻意模糊了来源,“这是在黑塔中发现的残页内容。我认为,背后可能涉及更庞大的黑暗知识走私网络。” 索尔大祭司接过羊皮纸,仔细看了片刻,面色更加凝重:“这些符文结构……确实罕见。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将立即上报辉光城总殿,并请求派遣精通古代黑暗符文的专家前来协助审讯。这名法师本身或许只是个蹩脚的学徒,但他接触到的知识源头,必须彻查清楚。” 这正是洛星和卢西恩希望看到的。 将麻烦丢给专业对口的光明神殿去头疼,既符合卢西恩的身份,也能最大程度避免莫塔里安那本破笔记带来的后续风波。 至于笔记原本,就让它在魔王的次元空间里躺着吧。 又交谈了片刻,确认没有更多需要立即处理的事务后,卢西恩和洛星便起身告辞。 索尔大祭司亲自将他们送到神殿门口,并郑重表示,一旦审讯有突破性进展,会通过教会渠道第一时间通知卢西恩。 离开神殿范围,重新踏入洛特兰城混杂着尘土、马粪和市井气息的街道,洛星轻轻舒了口气。 “接下来,”洛星伸了个懒腰,打破沉默,“去找莫塔里安。” 卢西恩看向他:“你知道他在哪?” “只要我想,我当然能知道。”洛星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可别忘了我是谁。” 他说着,右手食指在空中看似随意地勾勒了一个极其微小、复杂的黑暗符文。 符文成型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没入脚下石板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入海。 “地听魔。”洛星解释道,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些依附阴影与地脉信息流生存的小东西,用来传递消息和模糊定位很好用。我让它们查查莫塔里安最近在哪儿泡图书馆——那家伙的癖好,我太清楚了。” 卢西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多问。 两人在城中找了间旅馆住下,等待回音。 地听魔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清晨,洛星刚洗漱完毕,房间角落的阴影便一阵不自然地蠕动,随即凝聚成一只巴掌大小、形如扁平蝙蝠、通体漆黑的生物。 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对敏锐的颤动触角,悄无声息地滑到洛星脚边,将一段混杂着图像与位置信息的意念流传递给他,随后便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找到了。”洛星接收完信息,对正在整理行装的卢西恩说,“知识之都阿斯加德。他化名‘莫里斯·博学者’,正在那里如鱼得水地钻研某本据说失传已久的《古代元素湮灭理论通考》呢。” “阿斯加德,”卢西恩对这个地名并不陌生,“大陆中部的学术圣地,确实是他会去的地方。” 第162章 “可不是嘛。”洛星笑道,“走吧,去会会我们勤奋好学的巫妖先生。” 两人再次通过传送阵,抵达了弥漫着浓郁书香与学术气息的阿斯加德。 第150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20) 阿斯加德并非一座传统的要塞或商业都市,它更像一座庞大的、由无数知识殿堂堆砌而成的山峰。 城市中心,七座高耸入云的白色巨塔呈环形排列,那是著名的“七学宫之塔”,分别代表魔法、历史、神学、自然、艺术、律法和哲学。 巨塔周围,是层层叠叠、风格各异的建筑群,从古朴的石砌图书馆到充满精灵风格的树屋书斋,应有尽有。 空气里弥漫着羊皮纸、墨水、古老木材和淡淡魔法香料的味道,街上行人大多穿着长袍,步履匆匆,或低头沉思,或激烈辩论,学术氛围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 站在象征着魔法的巨塔之下,洛星没有急着进去。 他再次动用了一丝本源魔力,这次更为精妙,如同一缕无形的丝线,沿着图书馆内浩瀚的书卷气息和无数求知者的精神波动,精准地找到并拨动了其中一缕独特、阴冷、带着亡灵特有沉寂感的频率。 这是一种只有魔王与直属副手之间才能建立的、基于黑暗本源契约的隐秘感应,远比任何传讯魔法或道具都更直接、更难以拦截或伪装。 图书馆深处,某个被重重禁制和伪装魔法保护的私人阅览隔间内。 正埋首于一本以某种古龙皮鞣制、散发着危险魔力波动的巨大典籍中的黑袍身影猛然一震。 他眼窝中的灵魂之火剧烈摇曳了一下,指骨无意识地收紧,差点在珍贵的书页上留下划痕。 “陛下?!”莫塔里安,或者说莫里斯·博学者,难以置信地低声自语,灵魂之火中充满了惊疑,“这个感觉……是陛下在直接呼唤我?就在这图书馆附近?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在休假吗?难道深渊出了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的大事?” 他快速合上典籍,黑袍下的骨骼因为紧张和困惑而微微作响。 无论如何,魔王的直接召唤不容怠慢,尤其还是在这种敏感的地方。 他迅速施展了几个法术,确保自己离开后这个隔间会维持原状并拒绝任何人进入,随后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汁,悄无声息地从图书馆一个极为偏僻的侧门滑了出去。 按照契约感应的微弱指引,他来到了图书馆后方一条僻静的、堆满淘汰旧书架和废弃卷轴的小巷。 这里平日里鲜有人至,只有野猫和老鼠偶尔光顾。 当他看到小巷尽头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时,即使是以巫妖的镇定,他的灵魂之火也差点因为过度震惊而逸散! 那个黑发棕眸、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的俊美青年,身上那内敛到极致却又让他灵魂本源颤栗的压迫感,绝对是魔王陛下无疑——虽然样貌和平时在深渊展现的威严形态不同,但本源做不了假。 而陛下旁边那位金发碧眼、身姿挺拔、即便穿着便装也难掩一身凛然正气与完美仪态的男子…… “卢西恩·晨星?!光明勇者?!”莫塔里安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干涩沙哑,充满了极度的荒谬感和警惕,“陛下?!您怎么会……和勇者在一起?!还出现在这里?!” 这冲击力简直比让他立刻去单挑一头上古圣光龙还要离谱。 洛星看着自家巫妖副手那灵魂之火乱晃、仿佛随时要散架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他抬手示意对方冷静:“放松点,莫塔里安。如你所见,我在度假,体验生活。至于这位勇者先生……他遇到点个人问题,我觉得你可能帮得上忙,或者至少能指条明路。” “帮……勇者?!”莫塔里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黑袍无风自动,浓郁的死亡魔力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又被他自己强行压制下去,“陛下!这不符合《深渊高阶管理手册》第六章 第九条‘关于与宿敌保持必要距离及优先打击方针’的任何补充说明!更违背了《黑暗生物基本行为准则》!” 他的语气充满了抗拒和不可思议,学者的逻辑和阵营的立场在此刻激烈冲突:“我是巫妖!亡灵法师的终极形态之一!您让我帮一个以净化我们为己任的光明勇者解决他的个人问题?!” “别这么死板嘛,莫塔里安。”洛星向前走了两步,语气轻松,“你看,他都愿意跟我来找你了,说明这问题可能比你那些古籍里的禁忌知识还有趣。一个勇者,灵魂或者命运上出了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的岔子,你作为专精灵魂学和因果律的大学者,难道就不好奇?就当是做个罕见的案例分析?我保证,听完之后,你会觉得比发现十本失传的诅咒典籍还有价值。” 莫塔里安的灵魂之火疯狂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方面,对魔王命令的习惯性服从以及对未知知识的本能渴求在蠢蠢欲动,而另一方面,帮助宿敌勇者,这严重触及了他的底线和职业操守。 最终,对魔王陛下的敬畏,以及那么一丝丝被勾起的好奇心稍稍占据了上风,但他依然坚决地摇头:“陛下,恕难从命。并非我推诿,而是此事确实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且风险极高。勇者的灵魂与光明本源绑定紧密,任何外来的探查,尤其是亡灵法术的窥视,极易引发激烈的本源反噬,不仅可能伤及施法者,更可能对他自身造成不可预知的损害,甚至可能惊动他背后的光明神祇关注。这绝非明智之举,也绝非我能安全处理的领域。” 他顿了顿,见洛星没有强行命令的意思,稍微松了口气,灵魂之火的波动也平复了一些,继续说道:“不过……如果陛下和这位……勇者阁下,确实急需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能窥视命运脉络、因果纠缠,而又不那么容易被阵营力量反噬的途径,我倒是知道一个或许可行的人选。” “哦?说来听听。”洛星抱臂,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一位隐居在南方黑沼深处的占卜师。”莫塔里安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冥冥之中的存在听去,“她叫卡珊德拉,不隶属于任何已知的光明或黑暗神殿,行事乖张,力量体系也自成一家,据说她的占卜直接触及命运之线本身。对于时间错位、因果循环、灵魂印记混淆这类难题,她或许能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当然,找到她不容易,让她开口更难,代价也往往非同寻常。” 洛星看向卢西恩,用眼神询问。 卢西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愿意尝试任何可能找到答案的途径。” “很好。”莫塔里安从黑袍内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枚看起来年代久远、边缘不甚规整、表面有着天然银色涡纹的硬币,递给洛星。 “这是很多年前一次我与她的学术交流中偶然得到的引路银币。把它放在掌心,注入一丝魔力——任何属性的都可以,它不挑剔——银币会微微发热,并指引持有者前往黑沼中那位占卜师隐居之地的方向。但要小心,黑沼本身危机四伏,而这枚银币最多只能带你们到她的领域外围。她愿不愿意见你们,能否通过她设下的考验,就看你们的运气和本事了。” 洛星接过银币,入手微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非光非暗的奇异引导力量。 “谢了,莫塔里安。回头要是找到什么有趣的古代魔法书残卷,给你捎回来。” 莫塔里安的灵魂之火似乎微弱地亮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干巴巴的:“……陛下请注意安全。以及,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别让太多人知道您和勇者一起行动……这太挑战普通黑暗生物的认知了。”他实在无法理解魔王的这波操作,只想赶紧溜之大吉。 “行了,你去啃你的书吧,我们走了。”洛星摆摆手,和卢西恩转身离开了小巷。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莫塔里安站在原地,灵魂之火幽幽地燃烧着,半晌,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充满困惑的沙哑声音嘀咕道:“魔王陛下带着勇者去找黑暗占卜师……我需要立刻回去重新校验《深渊编年史》的最新版本,我怀疑我漏掉了某个导致世界逻辑崩溃的重大事件章节……” 他摇摇头,黑袍一甩,化作一阵黑烟,迅速溜回了图书馆的阴影之中。 - 按照莫塔里安提供的信息,两人离开了阿斯加德,向东南方向的叹息沼泽进发。 沼泽的边缘是逐渐稀疏的林木和开始变得松软泥泞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腐殖质和某种淡淡甜腥的气息。 越是深入,高大的树木被低矮的灌木和芦苇取代,脚下坚实的土地变成了必须小心试探的泥潭和水洼。 光线被浓重的、仿佛终年不散的灰绿色雾气过滤,显得朦胧而晦暗。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的虫鸣、水泡破裂的咕嘟声,或是远处不知名水鸟的怪异啼叫。 引路银币在这里发挥了作用。 当洛星将它平放在掌心时,银币会微微发热,上面的女性侧影仿佛活了过来,她的视线会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甚至当遇到岔路或危险泥潭时,银币会轻轻震动示警。 第163章 他们沿着银币的指引,在沼泽中艰难行进了两天。 期间遇到过潜伏在泥水中的巨蟾蜍,被一群闪烁着磷光的毒蝇骚扰,还差点踏入一片看似草地、实则是深不见底的浮泥沼。 好在两人都是力量不凡的人,加上银币的预警,通行也算顺利。 第三天下午,灰雾似乎淡了一些。 引路银币变得异常灼热,指针坚定地指向正前方一片被高大、扭曲的枯树环绕的区域。拨开垂挂的藤蔓和湿漉漉的苔藓,他们看到了一座房子。 第151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21) 那房子与其说是建造的,不如说是生长出来的。 它的主体由巨大的、中空的古树构成,树枝自然弯曲形成屋顶和屋檐,墙壁则是用混合了黏土、苔藓和某种发光真菌的材质填补而成。 房子周围没有篱笆,但地上散落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头、风干的草药束、以及一些用彩绳系着的、刻有符文的动物骨骼。 一缕淡紫色的炊烟正从树屋顶部一个类似烟囱的洞口袅袅升起。 “就是这里了。”洛星收起银币,银币上的热量迅速消退。 他们走到树屋那扇由厚实木板和藤条编织而成的门前。 门板上挂着一串风铃,由小巧的贝壳、鸟骨和彩色石子串成,随风轻轻晃动,发出空灵而略显诡异的叮咚声。 没等他们敲门,门内传来一个有些沙哑、带着奇异韵律的女声: “门没锁,远道而来的客人。既然命运让你们拿着银币找到了这里,就进来吧,别让沼泽的湿气钻进来了。” 洛星和卢西恩对视一眼,推开了木门。 门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也更……杂乱而神秘。 室内光线主要来自墙上镶嵌的发光苔藓和几盏漂浮的、装着萤火虫的玻璃罐。空气中混杂着草药、熏香、陈年纸张和淡淡的水汽味道。 房间中央是一个小火塘,上面吊着一个陶罐,正煮着什么,散发出略带苦涩的香气。 四周摆满了架子,上面塞满了瓶瓶罐罐,里面似乎浸泡着各种植物根茎、矿物、或是难以名状的东西,除此以外,还有成捆的干草药、兽皮卷轴、以及更多奇奇怪怪的收藏品。 一个水晶球蒙着灰,一副边缘磨损的塔罗牌散在桌上,几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骷髅头被用来当镇纸或装饰。 火塘边,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用长柄勺搅动着陶罐里的液体。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绣着银色星月图案的长袍,头发是夹杂着灰白的深棕色,随意地披在肩上。 听到他们进来的声音,她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身。 看到她的脸时,卢西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并不年轻、但轮廓深刻、带着岁月和智慧痕迹的女性的脸。 她的眼睛尤其引人注目——颜色是罕见的浅紫色,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透表象,直抵本质。 而这张脸,卢西恩见过。 在辉光城下城区的酒馆里,那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蒙灰水晶球、用浑浊却似乎洞悉一切的目光看过他,并说出“也许,是在等某个该来的人”的老占卜师。 只是此刻,她眼中的浑浊尽去,只有清澈而神秘的紫。 “又见面了,年轻的勇者。”这位神秘的女士——或者说,占卜师卡珊德拉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仿佛早已预知一切的笑容,“还有您……这位气息变幻莫测、命运之线却与勇者紧紧缠绕的独特存在。”她的目光落在洛星身上,浅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了然。 洛星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不。”占卜师示意他们在火塘边的两个树桩凳子上坐下,“我预见你们会来,在很久以前,在辉光城的酒馆里,看到这位勇者独自饮酒时,命运的丝线就向我展示了模糊的片段。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点应验。” 她拿起两个粗糙但干净的木杯,从陶罐里舀出两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草药清香的液体,递给他们。“喝吧,驱驱寒气和湿气。这沼泽的雾气,对灵魂可不怎么友好。” 卢西恩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她,缓缓开口:“女士,我们前来,是寻求您的智慧。关于我身上……可能存在的命运问题。” 卡珊德拉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个放在膝盖上的、看起来像是用某种大型鸟类颅骨雕刻而成的烟斗,填上一些晒干的药草,指尖一搓便点燃了它。 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我知道。”她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缥缈,“当你们踏入沼泽,当引路银币开始发热,你们的故事——或者说,你们命运线上那个纠结的死结——就已经像水面的波纹一样,扩散到了我这里。” 她看向卢西恩,浅紫色的眼睛仿佛穿透了他的躯壳,直视着那无形的命运之线。 “七百四十三次……令人惊叹,也令人叹息的数字。”她轻声说,“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飞虫,翅膀振动了无数次,却始终在原地。光明与黑暗的交锋,胜利与失去的轮回……你的灵魂,承受了太多本不该由一人承受的重量。” 卢西恩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洛星忍不住问道:“你能看到具体是什么造成的吗?有什么办法能打破它?” 占卜师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抽着烟斗,目光在卢西恩和洛星之间缓缓移动,仿佛在观察两条独立却又异常紧密地纠缠在一起的命运之线。 烟雾在她面前缭绕,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莫测。 “年轻的勇者,”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与沼泽水汽共鸣的回响,“你命运之线上的那个死结——由七百四十三次重复的绝望拧成,又被一股……来自更高层面的力量浸染固化。寻常的占卜,哪怕是触及灵魂层面的窥视,也只能看到表象,如同隔着一层布满水雾的厚玻璃观看燃烧的火焰,模糊且易被灼伤。” 她将烟斗在身旁一块光滑的黑石上轻轻磕了磕,抖掉灰烬。 “但并非全无办法。”卡珊德拉的目光转向洛星,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几分玩味和评估的弧度,“有些古老的仪式,配合特定的媒介,能够短暂地‘照亮’命运之河中的特定流域,甚至追溯其被扰乱的源头。当然,这需要付出代价,不小的代价——对我,或许也对你们。” 卢西恩放下手中的木杯,身体微微前倾,碧蓝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无论什么代价,女士,只要能找到答案,找到打破这循环的方法。” “勇气可嘉。”卡珊德拉轻轻颔首,然后,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那么,我需要一件东西作为仪式的核心和报酬。一件能够极大增幅感知、稳定时空涟漪的媒介,同时,它本身最好带有强烈的象征意义——王权与命运。” 她顿了顿,浅紫色的眼睛直视着洛星,仿佛早已看穿他的秘密。 “比如,一顶皇冠。不是凡俗君王那镶满宝石的沉重头饰,而是真正蕴含力量、曾被强大存在长久佩戴、浸染了统治与抉择的半神器。我听说,深渊魔王的宝库里,似乎有这样一件符合描述的东西——‘幽影之冠’。” 洛星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占卜师不仅知道他的身份,连他宝库里有什么都一清二楚,看来莫塔里安给的引路银币附带的信息量不小,或者这女人本事确实大。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连通着深渊宝库的次元空间。 精神力如同触须般在一片由黑暗魔力维持、近乎无边无际的仓库中穿梭掠过。 成山的金币与宝石如同砂砾般被忽略,漂浮的禁忌卷轴和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神器也只是背景。 他的目标明确——记忆里某个角落,那顶被莫塔里安评价为“华而不实但象征意义大于实用价值”、被他随手丢在某个黑曜石架子上的暗色皇冠。 触须延伸,掠过熟悉的区域……嗯? 洛星的意识忽然一顿。 幽影之冠静静地躺在黑曜石架子上,可它边上,本该搁着命运指针的位置却空了。 电光火石之间,洛星的记忆画面飞速闪回—— 辉光城贵族区的“偶遇”、溪木镇恰到好处的“援军”、翡翠森林里紧随其后的身影……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他就说,以他的魔法易容术,怎么会连续被追踪上,原来竟然是卢西恩这家伙——这个在无尽轮回中已经将他的城堡摸得一清二楚的家伙,拿走了命运指针,精准锁定了他的位置所在。 好家伙,这臭作弊的,回头必须和他算账! 洛星心念一动,那顶暗色皇冠便从次元空间消失,出现在他手中。 整个过程在外界看来,只是洛星闭目沉吟了数秒,然后抬手在空中做出一个虚抓的动作——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从触手可及的地方取物。 第164章 下一刻,那顶散发着幽幽光泽、令人望之便觉心神微沉的幽影之冠,便出现在他掌中。 洛星将其递向卡珊德拉:“你要的皇冠。” 卡珊德拉的目光落在皇冠上,浅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微光,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她双手接过,枯瘦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冠身和那颗仿佛能吸走灵魂的宝石,郑重地点了点头。 “交易成立。”卡珊德拉点了点头,将皇冠小心地放在身边一个铺着黑色绒布的矮几上,“勇者阁下,请坐到火塘对面来,尽可能放松你的精神,但不要抗拒即将连接到你命运之线上的牵引力。这可能会让你再次体验到一些……轮回中的片段,但请记住,这只是回声,并非真实。” 她又看向洛星:“阁下,请退到门边,无论看到什么,在我完成之前,不要出声,不要有任何动作干扰仪式。命运的弦在拨动时,极其敏感。” 第152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22) 洛星依言退到门边,背靠着粗糙的树屋墙壁,双手抱臂,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火塘边的两人。 卡珊德拉深吸一口气,从长袍内袋中取出几样东西—— 一小瓶闪烁着星辉的银色沙砾、几根颜色各异的鸟类翎羽、一块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 她将银色沙砾以特定的轨迹洒在卢西恩周围,形成一个简易的星图,将翎羽插在星图的几个关键节点,最后,将黑色石板平放在自己膝上,双手则郑重地捧起了那顶暗色皇冠。 她开始吟唱。 那语言古老而晦涩,音节拗口,仿佛不是人类喉咙能轻易发出的声音,带着沼泽深处的回响和夜风掠过枯枝的韵律。 树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发光苔藓和萤火虫的光芒变得忽明忽暗,火塘中的火焰诡异地拉长、扭曲,颜色偏向幽蓝。 幽影之冠在卡珊德拉手中微微震颤,那颗暗灰色的宝石中心,一点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苍白光芒,如同沉睡已久的心脏,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搏动。 卡珊德拉将头冠轻轻戴在了自己头上。 刹那间,她整个人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之前她是一位神秘、智慧、带着些许超然的隐士,那么此刻,她仿佛变成了一座桥梁,一个容器,一股庞大、冰冷、非人的力量。 那是属于命运长河本身的一缕微不可察的涟漪,正透过那顶古老的头冠,试图以她凡人的躯体和灵魂为通道,降临于此。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死死抠住了膝盖上的黑色石板,指节发白。 浅紫色的眼睛骤然失去了焦距,瞳孔放大,仿佛倒映着无尽翻涌的灰色迷雾与破碎的时光剪影。 一缕刺目的鲜红,毫无预兆地从她左边鼻孔缓缓淌下,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但她吟唱的声音没有停,甚至更加高亢、急切,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而出,带着痛苦的颤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达到顶峰时,她的嘴唇翕动,一段仿佛不属于她自己的、缥缈而清晰的诗句,断断续续地流泻而出: “契约沉睡于书页之间, 轮回刻印在时间之外, 灵魂之力换取循环开启,” 她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身体因为承受巨大的负荷而剧烈颤抖,几乎要倒下。 洛星和卢西恩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但她猛地举起一只手,用尽剩余的力量示意他们不要动。 随着这第一段预言的吐出,她头上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泛起枯萎的灰败,脸颊也迅速凹陷下去。 然而,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膝上的黑色石板,仿佛看到了什么。 第二段预言以更微弱、近乎气音的方式传出,却带着清晰的指向: “辉光城的阴影处藏匿真相, 知识的殿堂守护着古老的秘密, 在人类最尊贵的智慧汇集之地, 寻找那本不应存在的篇章。” 话音落下,卡珊德拉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向后软倒,重重靠在粗糙的树屋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破音。 那顶幽影之冠从她头上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她念出预言的同时,那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上,有景象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卢西恩第一次讨伐成功后,躺在王宫客房中,左臂断处包扎着渗血的绷带,眼神空洞地望着华丽的帷幔顶端。 画面定格,然后一层淡淡的、浅淡的金色光晕,似乎夹杂了一缕难以察觉的浅黑丝线,如同最细腻的尘埃,缓缓笼罩了他全身,最后汇聚于他的眉心,悄然渗入。 隐约间,似有书页翻动和契约成立的虚影闪过。 卡珊德拉靠在粗糙的树屋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 她那头夹杂灰白的深棕色长发在刚才的仪式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此刻松散地披在肩上,发梢处甚至出现了干枯分叉。 左边鼻孔下方的血痕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她苍白的面颊上格外刺目。 洛星快步上前,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黑色光晕,轻轻按在占卜师的太阳穴上。 精纯的黑暗魔力此刻被小心地转化为中性的生命力,缓缓注入卡珊德拉枯竭的身体。 “别……”卡珊德拉虚弱地抬起手想阻止,但那股温和的力量已经在她体内流转开来,抚平了过度消耗带来的剧痛和空虚感。 她惊讶地抬眼看向洛星,浅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您不必……” “交易是交易,但我不喜欢看着帮忙的人把自己搭进去。”洛星收回手,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这只能暂时缓解,你灵魂层面的损耗需要长时间静养。那顶皇冠够你恢复用的了。” 另一边,卢西恩依旧坐在火塘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石板显现的画面和预言诗句的余韵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杯粗糙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契约沉睡于书页之间……”他低声重复着第一句预言,声音干涩,”轮回刻印在时间之外……灵魂之力换取循环开启……” 洛星转过身,走回火塘边,在卢西恩对面的树桩上坐下。 他看着勇者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蓝眼睛此刻蒙上的迷茫与阴影,心底那点因为发现对方偷拿命运指针而升起的小小恼怒,不知怎么就消散了大半。 “看来,”洛星打破了沉默,声音在静谧的树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第一次胜利后,在王宫客房失去意识的那个晚上,确实发生了点什么。” 卢西恩缓缓抬起头,目光聚焦在洛星脸上。 他的眼神逐渐从迷茫恢复清明,但那份清明之下,是更加深沉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恍然,还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意。 “辉光城的阴影处藏匿真相,”卢西恩接上了第二段预言,每个字都念得清晰而缓慢,”知识的殿堂守护着古老的秘密……在人类最尊贵的智慧汇集之地,寻找那本不应存在的篇章。” 他顿了顿,与洛星目光相接:“国王城堡的藏书库。” 洛星点了点头,拿起刚才卡珊德拉递给他的木杯——里面的药草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 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沼泽特有的、混合了腐殖质与清新生机的奇异气息。 “藏书库。”洛星放下杯子,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这倒合理。如果有什么能制造出覆盖整个王国、影响勇者命运的大型循环契约,最可能存放相关记录或媒介的地方,就是王室的核心知识库。那里不仅有历代国王收集的珍贵典籍,还有光明神殿供奉的部分圣物和禁忌知识抄本。” 卢西恩的眉头皱了起来:“但预言说‘本不应存在的篇章’。这或许意味着那东西要么是被秘密藏匿的,要么……其存在本身就不被王室或神殿认可。” “或许都不是呢?”洛星耸肩,”想想看,一个能让勇者反复经历同一段人生、直到达成某种条件的契约,这力量层级已经触及神域了。如果光明神殿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第一反应肯定是将其封印或销毁,而不是任其留在藏书库里。” “你是说,”卢西恩的眼神锐利起来,”他们知道却无力处理,或是……根本不知情?” 树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火塘中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卡珊德拉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良久,占卜师虚弱的声音响起:“两位……预言已经给出,我能看到的就这么多。” 她挣扎着坐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石板显现的画面显示,那份契约是在你意志最脆弱、灵魂因失去与创伤而出现缝隙时趁虚而入的。但要维持如此规模的时空循环,消耗的力量是天文数字……” 第165章 她看向卢西恩,浅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悲悯:“每一次轮回,消耗的不只是契约本身储存的能量,还有你的灵魂之力。虽然每次只抽取极微量,但如此积累下来……” 卢西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洛星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我知道了。”勇者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异常,”感谢您的指引,女士。” 卡珊德拉缓缓摇头,目光转向那顶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的幽影之冠:“不必谢我。这本身就是一场交易,而我……”她苦笑了一下,”付出的代价比预想中要大,但收获也同样珍贵。这顶皇冠中蕴含的力量,对我接下来的研究至关重要。” 她停顿片刻,视线在洛星和卢西恩之间移动,最后定格在两人之间那片无形的空气中——仿佛能看到那两条紧密纠缠的命运之线。 “离开前,容我多嘴一句。”占卜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分量,”那个契约……充满了利用。它是一个陷阱,它的恶意被精心包装。它了解你,卢西恩·晨星,了解你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面对这样的存在,单纯的武力毫无意义。你们需要找到它的本质和弱点。” 她看向洛星,意味深长地补充:“而有些力量,虽然源自黑暗,却比光明更擅长撕开伪装,直面本质。” 洛星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第153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23) 卢西恩站起身,向卡珊德拉郑重地行了一个骑士礼:“您的告诫,我铭记于心。愿您早日康复。” 洛星也跟着站起来,随意地挥了挥手:“再会,女士。” 卡珊德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两人走出树屋,重新踏入叹息沼泽那永不散尽的灰绿色雾气中。 回程的路比来时显得漫长又短暂。 洛星在反复推敲预言中的每个字眼,试图拼凑出那个隐藏在辉光城阴影中的”书页契约”的真面目。 而卢西恩…… 洛星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金发勇者。 卢西恩走得很稳,步伐节奏没有丝毫紊乱,那张完美的侧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表现得过于平静了。 两人离开沼泽后,在附近的小镇上休整。 夜深了,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宅邸客厅的地板上投下零星光斑。 卢西恩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壁炉上方那幅年轻时的肖像画上,却又似乎穿透了画布,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它利用了我与队友们的羁绊。”卢西恩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预言说‘灵魂之力换取循环开启’,卡珊德拉也说契约是在我意志最脆弱时趁虚而入。但‘脆弱’是什么?仅仅是失去队友的悲痛和身体的创伤吗?”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洛星,碧蓝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片冻结的湖。 “现在想来,更准确地说,是我的‘不甘心’。”卢西恩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是那种拼尽全力却无法改变结果的无力感,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眼前消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愤怒和绝望。正是这种强烈到扭曲的‘不甘心’,才给了那东西可乘之机。它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再来一次的机会,救下他们的机会——所以它伪装成满足我愿望的样子,递来了那份看似甜美的毒药。”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伊瑟拉……”卢西恩闭上眼,仿佛陷入回忆,“我们认识超过十年了。她不是王都人,来自北境一个虔诚的牧师家庭。 “在她十五岁那年,她独自南下求学,在辉光城的神学院因为口音被几个贵族子弟嘲笑,是我出面制止的。她当时个子小小的,抱着厚重的圣典,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掉泪,对我说‘谢谢您,骑士先生,但我不需要怜悯’。 “后来我们在一次清剿城郊魔物的任务中再次相遇,她已是出色的见习牧师,治愈术用得比许多正式牧师还稳。她总是默默跟在我身后,在我受伤时第一个冲上来,圣光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她话不多,但会在守夜时为我准备安神的草药茶,会在我因为训练错过晚餐时,留一份还温着的食物在厨房。”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艾莉森……她是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在森林与城市间长大,性格像风一样自由。我们是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认识的,那时她还是个莽撞的游侠,为了救一只被困的幼年独角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是我和当时的队伍救了她。 “后来她非说要报答救命之恩,硬是加入了队伍。 “她箭术超群,耳朵尖尖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总爱在行军路上哼唱精灵的歌谣,说那是‘驱散无聊的魔法’。她信任我,毫无保留,每次战斗都把背后交给我,会对我说‘队长,有你在前面挡着,我射箭特别安心’。 “她梦想是有一天能回到母亲的精灵族群,获得正式认可,然后……把人类世界有趣的玩意儿都带回去,特别是蜜糖。” 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笑在卢西恩脸上闪过,随即又被更深的阴影吞没。 “卡尔……他是个魔法天才,也是我们中最年轻的。出身魔法世家,却反感家族的刻板和教条,十六岁就偷偷跑出来冒险。 “我第一次遇见他时,他正被一群地精追得满地跑,法袍都破了,却还死死抱着他的宝贝法术书。我们救下他后,他推了推摔裂的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根据等价交换原则,我欠你们一次,在还清之前我会暂时与你们同行’。结果这一‘暂时’就是好几年。 “他表面冷漠,喜欢用逻辑和规则解释一切,但我知道,每次我制定冒险计划,他都会熬夜推演各种可能,确保万无一失,每次我受伤,他嘴上说着‘队长你太鲁莽了’,背地里却会翻遍他的魔法笔记寻找更有效的防护咒。 “他总说魔法是理解世界的工具,却在我们庆祝胜利时,偷偷用小火苗魔法为我们烤焦面包片……那是他唯一做得还算能吃的食物。” 卢西恩睁开眼睛,那些温暖鲜活的回忆画面,与七百多次死亡终结时冰冷苍白的脸庞重叠在一起,让他的眼神痛苦而混乱。 “我们是一起长大、一起训练、一起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同伴。”他的声音沙哑,“是可以在战场上毫无犹豫为对方挡刀的关系,是可以分享最脆弱秘密的知己。伊瑟拉知道我害怕一个人待在黑暗的墓穴,艾莉森知道我其实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却总是接受她的蜜糖,卡尔知道我每次重大决策前都会紧张得胃疼……”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所以,当我失去他们……那种空洞,那种悔恨,那种‘如果当时我能再快一点、再聪明一点、再强一点’的念头,会像毒蛇一样啃噬理智。 “那东西……契约的另一方,它太懂这种痛苦了。它不需要强行束缚我,它只需要给我一个希望,一个看似触手可及的‘重新开始’的按钮,我就会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抓住,哪怕那浮木布满毒刺。” 洛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它利用了最美好的东西,”卢西恩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冰冷,但那冰冷之下是沸腾的岩浆,“利用了信任、友谊、牺牲和爱,将它们扭曲成囚禁我的牢笼。每一次轮回,我越是努力想救他们,就越是向它献上更多的‘不甘’和‘执念’作为食粮。真是……讽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洛星,望向远处月光下城堡的轮廓。 “所以,无论那东西是什么,我都要找到它,面对它。”卢西恩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不只是为了打破轮回,更是为了给那个曾经相信‘再来一次就能改变’的、愚蠢的自己,一个真正的交代。” - 第二天,通过传送阵,两人返回了辉光城。 时近黄昏,夕阳将城墙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城头飘扬的王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这座人类王都依旧繁华、熙攘,街道上车马川流不息,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嘚嘚声,交织成一首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 “先去我那里。”离开魔法公会后,卢西恩低声对洛星说,“我在城西有一处住所,是国王赏赐的,平时很少用,还算隐蔽。” 洛星点点头,没有异议。 卢西恩的住所位于辉光城西区,这里聚居着不少中低级贵族和富商,环境清静,街道宽阔整洁。 宅邸是一栋三层带庭院的石砌小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 卢西恩用钥匙打开厚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显然,这里确实如他所说,不常有人居住。 第166章 宅邸内部装饰简洁而雅致,一楼是客厅、书房和餐厅,二楼是卧室,三楼则是阁楼和储藏室。 家具上都蒙着防尘的白布,地板光洁,看得出定期有人打扫。 “管家和仆役每三天会来打扫一次,但不住在这里。”卢西恩一边说着,一边掀开客厅沙发上的防尘布,“今天刚好是他们来过的日子,我们可以安静地待一晚,明天再行动。” 洛星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肖像画上——画中是年轻许多的卢西恩,身穿银甲,金发在阳光下闪耀,脸上带着那种未经磨损的、纯粹而明亮的笑容。 背景是辉光城的城门,两侧是模糊的、应该是队友的身影。 “多久以前的画了?”洛星问。 卢西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第一次讨伐出发前,国王请宫廷画师画的。原本打算等我们凯旋后,再补画一幅完整的队伍肖像。” 他没说下去,但洛星明白。 那幅完整的队伍肖像,永远不可能有了。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彩色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你打算怎么做?”洛星在桌边落座,“直接去觐见国王,申请进入藏书库?以你勇者的身份,应该不难吧。” 第154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24) 卢西恩在他的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他思考时惯有的姿势。 “理论上不难。”他说,声音平稳,“但预言提到了‘阴影处’、‘藏匿真相’。如果那东西真的是被秘密隐藏的,那么光明正大地申请进入,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看守藏书库的不只是卫兵,还有至少三位常驻的高阶法师和一位知识之神的主祭。任何不寻常的查阅请求都会被记录并上报。” 他抬起眼,碧蓝的眸子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而且,我不确定国王陛下……是否知情。” 洛星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你怀疑王室高层可能涉及其中?” “不确定。”卢西恩摇头,“只是有备无患。” 洛星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你打算潜入?” 卢西恩颔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晚我们直接去藏书库,避开所有官方记录和耳目。用预言给我们的线索,找到那‘本不应存在的篇章’。” 洛星挑眉看他:“你一个光明勇者,说起潜入王室重地这么自然?” 卢西恩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微笑:“七百多次同样的人生,足够我摸清一切了。”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以至于洛星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行吧。”最终,洛星只能耸耸肩,“你带路,我配合。不过话说在前头,要是被发现了,我可不会老老实实举手投降。” “当然。”卢西恩说,笑容加深了些许,“我也不指望魔王陛下会遵守人类王国的法律。” 夜色渐深。 辉光城沉入睡眠,只有零星几个区域的灯火还亮着——酒馆区、港区、以及坐落在城市中央山丘上的国王城堡。 城堡的轮廓在星空下巍峨耸立,塔楼尖顶直指夜空,月光在白色的石墙上流淌,如同水银泻地。 这里是人类王国的权力与智慧中心,戒备森严,日夜不息。 两道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沿着城堡外围的阴影移动。 卢西恩走在前面,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转向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巡逻卫兵的视线和魔法警戒线的扫描。 他对这座城堡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 他知道哪段城墙的砖石因为风化而便于攀爬,知道哪扇侧门因为门轴老旧而开关时声响最小,甚至知道花园里哪丛灌木后面藏着一条直通内堡的、几乎被遗忘的密道。 洛星跟在他身后,心里再次确认,这家伙在那些轮回里,绝对也把倒悬城堡也摸透了,否则他怎么能轻轻松松就从他的宝库中拿到命运指针呢。 他们从城堡东侧一处废弃的哨塔潜入,沿着狭窄的、布满灰尘的螺旋楼梯向上,穿过一条连接着厨房储物区的狭窄走廊,然后通过一扇伪装成酒柜的暗门,进入了城堡的主体区域。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没有遇到任何意外。卢西恩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千百次演练,精准得可怕。 “前面就是内堡长廊。”在一条挂满历代国王肖像的昏暗走廊尽头,卢西恩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藏书库在主塔三层,需要穿过中央大厅。这个时间,大厅只有两队卫兵交叉巡逻,间隔十五分钟。我们有十二分钟时间进入。” 两人如影子般滑过空旷的中央大厅。 高高的穹顶上绘制着神话场景的壁画,月光从彩色玻璃窗透入,在地面投下诡谲的光斑。 他们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完全吸收,只有衣料摩擦的轻微窸窣声。 穿过大厅,登上主塔的旋转石阶,藏书库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青铜浮雕的橡木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两侧没有卫兵——藏书库的防御主要依靠魔法而非人力。 卢西恩伸出手,掌心贴在门锁的位置。 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从他掌心泛起,迅速扫过门板。 那是极其精妙的圣光系解锁术,用纯粹的光明魔力模拟出”被授权者”的魔力波动,欺骗门上的认证法阵。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卢西恩轻轻推开门,两人闪身进入,随后将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藏书库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宏伟。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高约五层,环形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数以万计的书籍、卷轴、羊皮纸手稿如同沉默的士兵,整齐排列在深色的木架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皮革装订和淡淡防腐药剂的味道。 几盏永不熄灭的魔法灯悬浮在半空,投下柔和而稳定的光芒,足够阅读,却不会损伤脆弱的古籍。 “分头找。”卢西恩说,声音在空旷的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预言提到‘书页之间’、‘不应存在的篇章’,重点找那些看起来年代久远、装帧特殊、或者被单独存放的书籍。尤其是……可能记载契约魔法、时空法术、或者灵魂相关禁忌知识的。” 洛星点头,走向左侧的书架区。 藏书库的书籍分类系统严谨而复杂,从历史文献到魔法理论,从地理志到生物图鉴,应有尽有。 洛星快速扫过一排排书脊,指尖偶尔拂过那些烫金的标题。 他寻找着任何不协调的细节—— 一本放在错误分类区的书,一个过于华丽的、与周围朴素装帧格格不入的书匣,或者一处被魔法刻意遮掩的书架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洛星检查了三排书架,没有发现异常。 另一边,卢西恩也沉默而高效地搜寻着,他的动作很快,目光锐利,显然对这里书籍的摆放规律也有一定了解。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隐藏的暗格,没有伪装的书籍,没有异常的魔法波动。 藏书库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不对劲。”卢西恩停下动作,眉头紧锁,“预言指向这里,但这里显然太干净了。” 洛星走到圆形大厅的中央,环视四周那些高耸至穹顶的书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密集排列的书脊,反复咀嚼着占卜师卡珊德拉的预言:“……在人类最尊贵的智慧汇集之地,寻找那本不应存在的篇章。” “不应存在……”洛星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在身旁书架的木质边缘轻轻叩击,“它可能根本就不在这些明面上的书架里,是伪装,还是隐匿?” 他闭上眼,将感知缓缓扩散开来。 作为魔王,他对魔力的波动具备相当高的敏感度。 藏书库的空气里充满了驳杂的魔力残留——历代法师研究者留下的印记、古老卷轴自带的微光、防护法阵稳定的嗡鸣、以及书籍本身承载的知识所散发的、近乎无形的精神涟漪。 这就如同在数不清的乐器音韵中寻找某个特殊的旋律。 洛星耐心地梳理着。 他的感知如同最精细的梳子,掠过那些稳定的、光明的、或中性的波动,寻找着任何一丝不和谐的、被刻意掩盖或伪装过的可疑痕迹。 几分钟过去了。 就在洛星几乎要认为这里真的毫无线索时,他的感知触角在掠过藏书库西北角一处看似普通的、摆放着《王国历代农业年鉴》和《基础元素魔法概论》等常见书籍的区域时,被极其轻微地绊了一下。 那感觉转瞬即逝,像是平静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眨眼就恢复了原状。 第167章 但洛星捕捉到了。 那不是魔力波动,更像是一种……空间的折叠? 他睁开眼,浅棕色的瞳孔在魔法灯下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这边。”洛星低声示意,朝着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卢西恩立刻跟上,碧蓝的眼睛紧盯着洛星的动作。 洛星停在那排书架前。 书架是深色的橡木,和其他书架毫无二致。 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大约三十本书,从装帧到标题都平凡无奇。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书脊上方约一寸处,缓慢地移动。 当他的指尖移动到第三层中间,一本标题为《辉光城下水道修缮史(第三卷)》的厚重大部头上方时,那种微妙的空间折叠感再次传来,这一次更清晰了些。 “是这里。”洛星肯定地说,但他皱起眉,“很高明的空间折叠,它将自己完美隐匿了,常规的探测魔法甚至物理接触,都可能被误导或无视。” 他收回手,转向卢西恩:“需要一点非常规手段来‘刺激’它一下。” 卢西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变得警惕:“在这里?藏书库的防护法阵对黑暗魔力极其敏感。” “一缕本源之力,只作为试探。”洛星解释,“只要控制得足够好,不引发大规模能量外泄,应该能瞒过这些主要针对外敌入侵和破坏性法术的防护系统。” 话虽如此,两人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在人类王都的核心、光明阵营的重地动用魔王本源力量,无异于在炸药库边上玩火。 “速战速决。”卢西恩最终点头,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洛星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有些加速的心跳。 他再次将手抬起,这一次,食指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纯粹到极致的黑暗本源魔力。 那魔力并非寻常的黑色或紫色,而是暗中透金的一缕微光。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缕本源魔力,精准地送向那本《下水道修缮史》封面正中一个不起眼的、像是装订时留下的细微凹陷处。 就在那缕黑暗本源魔力接触到书皮凹陷的刹那—— 异变陡生! 第155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25) 那本书,或者说,那个伪装成书的东西,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被最敏感的核心逆鳞被触碰,猛然苏醒过来!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源自世界本身的嗡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在两人的灵魂深处! 那本《下水道修缮史》的表面,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其下闪耀着柔和白金色光芒的实质—— 那并非纸张,而是某种仿佛由凝固的光辉与流动的知识构成的奇异材质。 书封上浮现出无数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符文,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地流转、重组、演化,仿佛在阐述着世界的底层规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书籍正上方,那白金色的光芒之中,一缕极其细小的、如同活物般扭动的黑色丝线,清晰可见! 它散发着与洛星的黑暗本源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晦涩、也隐隐带着一丝邪异的气息! 几乎在这缕黑色丝线显形的同一时间,洛星指尖那缕作为探针的黑暗本源魔力,仿佛铁屑遇到了最强的磁石,完全不受控制地被那黑色丝线猛地吸了过去! 不,与其说是力量被吸走,不如称之为共鸣、牵引,更加贴切。 在力量共鸣的那一瞬间,洛星的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它的名字—— 神器,世界书。 “不好!”洛星脸色剧变,想要切断魔力联系,却发现自己与那缕本源魔力的连接被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神器级力量死死咬住了! 那本散发着白金色光芒的书仿佛一个贪婪的黑洞,开始通过这缕微不足道的联系,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抽取洛星体内的魔王本源魔力! “唔——”洛星闷哼一声,感觉体内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那黑洞倾泻而去! 他试图压制,但那股牵引力之强,远超他的预料,仿佛那神器本身就对他这种层级的黑暗力量有着极致的渴求!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洛星刺出魔力到被疯狂抽取,不过两三秒时间。 而更恐怖的事情,随着洛星庞大魔力的外泄,瞬间发生了—— 嗡鸣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刺耳! 整个藏书库,不,是整个国王城堡,乃至整个辉光城的地面与空中,无数隐藏的、半激活的、甚至早已被认为失效的古老防御符文,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各色光芒! 轰——!!! 低沉的警报钟声从城堡最高处的钟楼轰然炸响,瞬间传遍全城!紧接着,更多、更尖锐的魔法警鸣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军营、神殿、魔法塔、贵族区接连响起,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咆哮! “敌袭!最高警戒!” “检测到超规格黑暗魔力爆发!源头——国王城堡藏书库!” “所有卫队,立刻向城堡集结!封锁所有出入口!” “启动城市防护罩!通知所有高阶法师、祭司、圣骑士!” 嘈杂而惊恐的呼喊声、急促奔跑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魔法传讯的尖啸声,瞬间打破了辉光城深夜的宁静。 无数灯火被点亮,整个城市如同被惊醒的巨兽,开始愤怒地运转起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那本散发着白金色光芒、核心却缠绕着邪恶黑丝的神器书籍,在吸收了洛星相当一部分本源魔力后,仿佛被充能了一般,光芒大盛! 它缓缓从书架上漂浮起来,悬停在空中。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快速翻动,每一个书页上都闪烁着不同的景象与符文,仿佛在演绎着无穷无尽的世界与可能性。 最终,书页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的中央,并非文字或图案,而是一个小小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五官清晰的人形虚影逐渐凝聚成形。 它看起来像一个身着古典长袍的学者,面容模糊却能辨出精致的轮廓,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的眼睛—— 左眼如同熔化的黄金,流淌着知识与秩序的辉光,右眼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黑,仿佛浓缩了世间所有的恶意与扭曲。 它坐在书页边缘,仿佛那里就是它的王座,姿态优雅却带着非人的疏离感。 一个平和、带着奇异回响、仿佛由无数低语叠加而成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洛星和卢西恩的脑海,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刚饱餐后的慵懒与玩味: “啊……何等醇厚的黑暗本源……真是令人怀念又愉悦的滋味。” 书灵的黄金左眼缓缓扫过洛星,流露出一丝评估与欣赏,而那暗黑右眼则投来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 它的目光最后落在卢西恩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嘲弄的弧度。 “我亲爱的契约者,看来你这次带来了一位不得了的客人。真是让我惊喜。” 卢西恩面容冰冷,他猛地向前一步,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震惊、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火焰。 “是你?!”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那个契约……让我不断重复、不断失去的轮回……是你做的?!” 书灵微微偏头,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优雅,仿佛在欣赏卢西恩的痛苦。 “契约?哦,你说那个啊。” 它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是你自己签下的,不是吗?用你的灵魂之力作为燃料,换取一次次重来的机会,去拯救你所珍视的同伴,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公平交易?!”卢西恩几乎要笑出来,“七百四十二次!七百四十二次失去他们!每一次,无论我做什么,结局都一样!你告诉我,全员存活的结局,真的存在吗——” 书灵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在嫌弃卢西恩的愚钝。 “当然存在,在无数可能性交织的海洋里,总有一粒沙子是金色的。我亲爱的勇者,我从未撒谎,只是,找到那粒沙子的概率,比一只瞎眼的鼹鼠在暴风雨中恰好挖到一枚上古金币还要渺茫罢了。” 它的暗黑右眼闪烁着愉悦的光,“不过,看着你一次次满怀希望地跳进去,又一次次摔得粉身碎骨,那挣扎的样子……真是我这漫长岁月里,难得的消遣。你的不甘和执念,味道尤其醇美。” 洛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听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器给予勇者机会的童话,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充满恶意的玩弄和圈养! “你用这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目标,引诱他签订契约,让他不断轮回。”洛星的声音冰冷如刀,直指核心,“你在用他的希望和痛苦做燃料,慢慢磨蚀他的灵魂,直到他虚弱到一定程度……然后呢?你想干什么?” 第168章 书灵将目光完全转向洛星,黄金左眼与暗黑右眼同时聚焦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与危险评估的意味。 “看在你提供美味能量的份上,我很乐意回答——”它轻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鄙夷,“我想要的,是真正的存在,是真切的体验,是超脱这冰冷书页束缚的自由!这具被光明眷顾、潜力无限的躯壳,是达成我目的最合适的容器。” 它顿了顿,暗黑右眼中邪光更盛。 “至于这个小家伙……”它瞥了一眼卢西恩,“比我想象的要顽固一些。不过没关系,再坚硬的石头,也经不起水滴石穿。” 它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下午茶的糕点,却让洛星和卢西恩感到彻骨的寒意。 “你……!”卢西恩怒不可遏,斗气轰然爆发,细剑出鞘,直指书灵! 书灵的黄金左眼闪过一丝不耐。“真是没有耐心。看来,我们的游戏进度需要稍微调整一下了。” 它的目光转向卢西恩,声音陡然变得威严而强制,带着神器的浩瀚威压:“契约者卢西恩·晨星,继续履行我们的契约——新的轮回,开始吧。” “什么?!不!告诉我怎么解除契约!”卢西恩怒吼,挥剑前冲! 世界书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无比,书页疯狂翻动,一个复杂到极点的立体魔法阵虚影以它为中心瞬间展开,将卢西恩笼罩其中! 卢西恩的动作瞬间凝固,他保持着前冲的姿势,眼睛瞪大,瞳孔却迅速被旋转的光芒漩涡取代,脸上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卢西恩!”洛星惊呼一声,不顾体内力量空虚,抬手就是一记凝聚了剩余魔力的黑暗冲击波,轰向世界书! 然而,那攻击在触及书灵周围的光芒领域时,就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了一圈涟漪,便被那庞大而奇异的神器力量轻易化解。 “别急,黑暗的君王,很快……就轮到你了。”书灵的声音带着戏谑,黄金左眼平静无波,暗黑右眼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魔法阵光芒暴涨,卢西恩的身影连同那不甘的眼神,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被强制拖入了第七百四十四次轮回。 书灵在送走卢西恩后,周身光芒似乎消耗不少,显得有些明灭不定,但那双异色眼瞳中的神采却更加生动了。 它转向洛星,好整以暇地打量着。 “那么,现在来处理你。”书灵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的残忍,“如此强大而特殊的灵魂,如此精纯的黑暗本源……直接吞噬掉,未免有些浪费。或许,我可以将你也纳入我的收藏,慢慢品味……” 话音落下,世界书再次光芒大放。 第156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26) 这一次,白金与黑暗交织的能量如同沸腾的潮水!无数由光芒与黑暗符文凝聚成的锁链,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般从书页中爆射而出,朝着洛星缠绕而来! 同时,一股混合了神器威严与邪念侵蚀的恐怖精神威压,如同天倾般朝着洛星的灵魂碾压而下! 这书灵不仅要镇压他,还想捕捉、研究他! “呵……胃口倒不小!”洛星怒极反笑。 他确实消耗不小,外面强敌环伺,但这不代表一个被污染的书灵,就能将他视为盘中餐! 面对那漫天袭来的符文锁链和恐怖的精神冲击,洛星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动用任何魔法或武技去对抗。 下一秒,一股无形无质、却又仿佛能照耀一切虚妄、涤荡所有污秽的纯净光芒,以洛星为中心,轰然爆发! 作为一个经历了无数次任务世界的快穿局员工,他的灵魂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早已淬炼得无比坚韧与强大,而世界书这样将灵魂之力视为赖以生存的力量的神器,理论上非但不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反而会受到反噬。 像是印证洛星的想法,在这璀璨的灵魂之光出现的刹那—— 那漫天飞舞的、混杂着黑暗邪气的符文锁链,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消融、崩解! 世界书本体猛地一震,书页上的光芒剧烈地闪烁、摇曳! 书灵那由光芒构成的人形虚影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闷哼! 它那双异色眼瞳中,黄金左眼的光芒急剧黯淡,而暗黑右眼则仿佛被灼烧般剧烈收缩,流露出痛苦与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怎么可能有如此……如此纯粹强大的灵魂本源!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书灵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带上了明显的惊骇与一丝恐惧。 它发出的精神威压,在这纯粹而强大的灵魂之光面前,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轰然破碎,反噬自身! 洛星脸色也有些发白。 灵魂层面的能量对撞,对他的消耗甚至比被抽取魔力更大,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他一步踏前,趁着书灵被冲击得灵体不稳、防御骤降的瞬间,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精炼的黑暗本源魔力,带着镇压与禁锢的意志,猛地点在了书灵虚影的眉心位置! “封!” 嗡——! 一个繁复的、仿佛由无数微型黑洞构成的暗紫色魔法阵纹路以洛星的指尖为中心,瞬间烙印在书页之上,并迅速蔓延至整本书籍! “不——!” 书灵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嘶鸣,虚影剧烈扭曲,最终被强行拉回书页深处。 就在它的虚影即将完全没入书页、封印即将彻底闭合的最后一刹那,那暗黑右眼猛地再次亮起,死死盯着洛星,用尽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混合着极端恶意与嘲弄的嘶吼: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黑暗的君王……你封印了我,但你永远也不可能真正解救他!你会亲眼看着……他走向我为他铺好的路!你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 最后的话语如同诅咒的余音,随着书灵虚影被彻底拖入书页深处而戛然而止。 世界书的光芒急剧黯淡下去,书页“啪”地一声猛然合拢! 那本引发了惊天动地骚乱的神器,此刻变成了一本看起来古朴厚重、封面有着奇异木质纹理、边缘镶嵌着暗金色金属的书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它的光芒尽敛,仿佛只是一本年代久远的普通典籍,只有封面上若隐若现的暗紫色纹路,显示着其内部的封印。 洛星的脸色苍白。 它最后那话是什么意思……? 除了强制开启新的轮回以外,它还对卢西恩做了什么……吗? 他心中一沉。 想到这书灵戏谑残忍的性格……它难道留了后手? “该死!”洛星低骂一声,强烈的紧迫感压过了身体的虚弱。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书灵到底做了什么,必须尽快进入轮回找到卢西恩! 每耽搁一秒,卢西恩就会在轮回里多受一秒的折磨。 洛星弯腰,有些费力地将它捡起,入手沉重、冰凉。 他能感觉到书内被暂时封印的、依然庞大的力量,以及那缕顽强存在的邪气,还有书灵那充满恶意的、不甘的沉寂。 “这东西暂时解决……但更大的麻烦来了。”洛星苦笑一声,将世界书直接塞进了自己的次元空间。 现在他可没时间研究它。 几乎在他收起世界书的同一时间—— 轰隆! 藏书库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 十几名全副武装、周身闪耀着斗气光芒的王国精锐骑士当先冲了进来,长矛与剑刃直指库内唯一的活人——洛星! 紧随其后的是数名身穿白袍或法袍的高阶牧师与法师,他们手中法杖光芒闪烁,各种探测、锁定、束缚法术的光环已经如同渔网般朝着洛星笼罩而来! “黑暗魔物!放下武器,立刻投降!”为首的骑士队长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藏书库里回荡。 更远处,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正从城堡各个方向汇聚而来。 天空之中,隐约可以看到魔法护罩启动的流光,以及骑着狮鹫或施展飞行术赶来的身影。 洛星扫了一眼这阵势,心里快速盘算—— 硬闯出去?消耗太大,状态不佳,成功率低且必然造成大量伤亡,彻底坐实魔王入侵的罪名,以后在人类地界寸步难行。 解释?说自己在调查一个坑害了勇者的邪恶神器?谁信?他现在可是一个邪恶的入侵者。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跑! 在那些法术光环即将落下的前一秒,洛星的身体陡然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并非向着门口,而是朝着藏书库地面——那由巨大石板铺就的地面,猛地渗透下去。 “阴影穿梭!”一名高阶法师惊怒道,“他想从地下走!封锁地面!快!” 显然,洛星并不是那么好擒获的对象。 他的身影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就好像融入了石板的阴影之中,沿着建筑内部无处不在的、光线照不到的阴影脉络,如同水银泻地,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方式,向着城堡外围疾驰! 第169章 这是他作为魔王,结合了黑暗魔法与对阴影位面的浅层理解所掌握的高阶遁术,在建筑物内部复杂环境下尤其好用。 “追!他跑不远!所有感知者,锁定黑暗波动!” “通知城外驻军,启动大范围侦测结界!” “搜!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他一定还在城堡里!” 辉光城彻底沸腾了。 洛星的逃亡之路可谓惊险万分。 他凭借着对阴影的极致利用、次元空间里各种稀奇古怪道具的辅助——来自莫塔里安免费赞助的实验成果,以及一点点运气,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密集的搜捕和探测。 足足花了将近六个小时,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洛星才终于抓住一个城墙守卫换防的短暂间隙,利用阴影跳跃结合一个短距离随机传送卷轴——之前在洛特兰城抽空补的货——险象环生地逃出了辉光城。 当他出现在城外数十里一处荒僻的山林中,确认暂时安全后,几乎虚脱地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着气。 “真是够刺激的……”洛星耙了耙头发,有些心有余悸。 这次闹的动静太大了,辉光城乃至整个人类王国,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会维持高度警戒,所有黑暗阵营的生物短时间内是别想再靠近任何主要城市了。 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洛星立刻找了个十分隐蔽的山洞,布下简单的警戒和隐匿结界。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弄清楚那本该死的破书到底是怎么回事!并且,找到解救卢西恩的方法! 从次元空间中取出被封印的世界书,洛星盘膝坐下,将其放在面前。 那古朴封皮下,被禁锢的邪恶意念如同被困的毒蛇,仍在不断冲撞着他设下的封印,激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暗紫色涟漪。 他的精神与本源魔力小心翼翼地向书内渗透,如同最耐心的考古学家,一层层剥离附着在神器核心上的污染与扭曲,追溯其本质与卢西恩契约的根源。 不知过了多久,洛星缓缓睁开眼睛,浅棕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了悟,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怒火。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世界书冰凉的封面。 他彻底搞明白了。 这本书是一件古老的神器,在它漫长的存在中,接触到了一缕极其精纯、古老、充满恶意的邪气。 这缕邪气并非普通的黑暗魔力,更像是某种世界负面概念的凝聚体,它污染了世界书的核心灵性,催生出的书灵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扭曲的欲望—— 它不满足于作为一件记录工具,它渴望拥有真实的生命、真实的体验、真实的存在。 夺取一具强大、纯净、且与光明本源紧密相连的勇者之躯,无疑是实现这个野心的最佳捷径! 卢西恩的出现,他强烈的、想要拯救同伴的执念,纯净的灵魂和卓越的资质,简直是为书灵量身定做的完美猎物。 于是,一个看似公平、实则绝望的契约诞生了。 第157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27) 世界书利用卢西恩的执念为诱饵,诱使他签下契约,给予他轮回的能力,却暗中设定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目标,并不断抽取他的灵魂之力作为燃料,慢慢消磨他的意志,削弱他的灵魂,为最终的夺取做准备。 而这件神器本身的作用,是“记录”与“可能性推演”的具现化。 它并非单纯制造幻境或时间循环,而是通过契约者的灵魂印记和献祭的力量,在自身内部开辟出一个基于现实世界线、但又高度受控的模拟领域。 在这个领域里,契约者的意识被投入,经历着被世界书精心编排和无限重复的剧本。 每一次轮回,契约者的意识都以为自己经历了真实的时间流逝,但实际上,那只是世界书消耗契约者灵魂之力,高速演算和呈现的结果。 书灵显然意图榨取卢西恩的灵魂力量,磨损他的意志,实现夺取他身体的最终目的。 而解除契约的关键…… 洛星的思维高速运转,结合他对这类神器,以及灵魂契约的理解,一个模糊但极具可行性的方案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不是强行从外部打破契约——那会直接冲击卢西恩与世界书深度绑定的灵魂,风险极高。 得从内部瓦解。 但这个前提是,他必须进入轮回,找到卢西恩。 幸运的是,在他探查世界书核心时,已经感知到了卢西恩的灵魂所在—— 在无数次的折磨中,勇者的灵魂依旧顽强闪烁着一点微光,理论上,这就是他定位和介入的锚点。 “得尽快行动。”洛星压下因消耗和急切而有些紊乱的气息,眼神变得锐利。 每拖延一秒,卢西恩在轮回中承受更多的煎熬。 洛星双手虚按在世界书上方,磅礴的魔王本源之力再次涌出,这次不再是探查,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压制与引导。 黑暗魔力精准地切入世界书的能量回路之中,压制了书灵的干扰,全力感知并锁定卢西恩灵魂所在的那个位置。 “就是这里!”洛星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顺着那点微弱的灵魂共鸣,即将触及那个领域边界的刹那,一股信息流伴随着领域的波动反馈回来—— 洛星愕然地僵住了。 时间流速不对! 卢西恩的轮回时间……竟然被加速了?! 在他逃离辉光城追捕、探查世界书、拟定方案的这期间,只过去了短短大半天,可卢西恩所在的这个轮回,内部的时间流速竟然是外界的数十倍甚至更多—— 也就是说,就在洛星忙于应对追兵和破解世界书秘密的同时,卢西恩已经独自一人又经历了数十次的循环地狱了! 数十次……在原本就累积了七百多次的绝望之上。 洛星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能想象到卢西恩此刻的状态—— 那绝不是简单的疲惫或麻木,而是在极端加速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的胜利与失去中,被推向更深渊的某种存在。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洛星不再犹豫,强行稳定心神,集中全部力量,引导着自己的意识,沿着灵魂微光的指引,精准切入了卢西恩所在的位置。 天旋地转的感觉远比普通传送强烈得多,仿佛整个灵魂被撕扯、重组,投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洪流。 当洛星的意识重新凝聚,感知恢复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冰冷坚硬的触感——那是属于黑曜石与巨龙骸骨打造的王座。 他成功介入了。 并且,正如他所料,他的出现直接覆盖并取代了这个轮回世界中,原本应该坐在王座上的魔王。 深渊魔域永恒不变的暗红色天光,透过倒悬城堡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在王座厅的地面上投下诡谲的光斑。 熔岩池在角落缓缓沸腾,镶嵌着头骨的灯盏明明灭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黑曜石走廊外,隐约能听到魔物低沉有序的巡逻脚步声、魔法陷阱被激活时细微的嗡鸣、以及副手们简短冰冷的命令声。 整个城堡此刻处于最高级别的、防御森严的战时状态。 这个世界,一切都按照世界书基于初始剧本拟定的标准轨迹进行着。 洛星迅速接收了当前的状况。 勇者小队已经突破外围防线,正一路激战,朝着王座厅步步逼近。 他的三位副手——莫塔里安、莉莉安,以及巴尔泽,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忠实地执行着“歼灭入侵者”的命令。 等待着勇者小队的,是严阵以待的邪恶城堡,和一场注定惨烈的、重复了无数次的攻防战。 洛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卢西恩就在外面,正在战斗,正带着他的队友,走向那个他经历了数百次的、注定的结局。 “不行……”洛星低声自语,从冰冷的王座上站起身。 他不能任由这个剧本再次上演,哪怕这只是世界书模拟的领域。 每一次失去,哪怕是模拟的,都在进一步伤害卢西恩的灵魂。 他必须立刻改变命令! 通过魔王与副手之间的黑暗契约连接,洛星毫不犹豫地发出了紧急且绝对强制性的精神指令,直接投射到三位副手的意识中: “禁锢所有的入侵者,立刻执行!” 指令发出后,洛星能清晰感知到另一端传来的、瞬间的惊愕与不解。 莫塔里安的灵魂之火剧烈摇曳了一下,莉莉安的魅惑领域出现了短暂的波动,巴尔泽的巨剑悬停在半空。 魔王至高无上的命令通过契约传来,不容置疑。 尽管满心疑惑,三位副手还是迅速调整了战术。 于是,城堡内激烈的攻防战画风突变。 致命的亡灵海啸变成了粘稠的减速力场和坚固的骸骨囚笼。 第170章 防不胜防的魅惑幻术变成了令人昏昏欲睡的精神迷雾和束缚行动的粉色丝线。 势大力沉的毁灭斩击变成了精准打击武器、破坏地形阻碍前进的牵制性攻击。 勇者小队顿时感到压力骤变——敌人似乎不想杀他们,却用各种手段拼命地拖延、分隔、困住他们。 精灵艾莉森的箭矢总是射偏在突然升起的骨墙上,或者被无形的力场带歪,牧师伊瑟拉的驱散法术能勉强破除精神影响,却无法完全抵消那无处不在的迟滞感,魔法师卡尔的群体攻击往往打在突然闭合的通道或者被引到空处。 而他们最信赖的队长,卢西恩,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默和……焦躁。他似乎对这种战术变化感到极其不耐,碧蓝的眼睛深处闪烁着某种冰冷的、急于突破的东西。 他试图强行冲破封锁,但副手们严格执行着洛星的命令,用更麻烦的障碍和禁锢魔法来应对。 最终,在三位副手默契的配合下,勇者小队被成功分隔开来。 艾莉森被莫塔里安的复式骸骨迷宫暂时困在图书馆区,伊瑟拉被莉莉安用层层叠叠的甜蜜幻境和实体丝线绊在了宴会厅,而卡尔则被巴尔泽用不断改变的地形和精准的剑气逼入了一条布满加固魔法陷阱的死胡同。 能够一路冲破所有阻碍,最终独自踏入魔王王座厅那扇镌刻着万魔徽记的巨大黑曜石门后的—— 唯有勇者,卢西恩·晨星一人。 “轰——!” 沉重的门扉被一道凌厉的金色斗气轰然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卢西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闪亮的银甲,金色的头发因为激烈的战斗而略显凌乱,几缕碎发沾着汗水贴在额角。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银甲上留下了不少魔法和武器撞击的痕迹,甚至有一两道浅浅的破损。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他此刻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炽烈的气息。 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的……什么东西。 他的碧蓝眼睛,在踏入王座厅的瞬间,就死死地、牢牢地锁定了王座的方向,锁定了王座上的那个人。 洛星坐在王座上,维持着魔王的威仪,但他的外貌却是卢西恩在那唯一的一次变数轮回中见过的黑发棕眸,没有任何伪装。 他的本意是让卢西恩以最直接的方式认出他。 然而,在四目相对的刹那。 卢西恩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显然,他认出了这张脸。这张在翡翠森林月光下、在溪木镇病房中、在传送阵光芒里……深刻印入他脑海的脸。 洛星张了张嘴,正想说话,一股庞大、霸道、毫无预兆的金色斗气,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在洛星的胸口—— “呃!” 洛星完全没有预料到卢西恩会连一个字都不说,直接动手。 他仓促间调动的魔力屏障在勇者全力一击下,如同纸糊般破碎。 他被这股力量死死地“钉”在了王座的靠背上,脊椎撞上冰冷的龙骨,一阵闷痛传来。 紧接着,另一股凝实如实质的斗气,如同灵活而粗暴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唔——!”洛星懵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卢西恩。 勇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重逢的惊讶,也没有宿敌的憎恨,甚至没有洛星预想中的痛苦或迷茫。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冻结了所有情绪的冰层,以及冰层下隐隐流动的、令人心悸的暗流。 他走到王座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斗气禁锢在座位上的洛星。 第158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28) 洛星奋力挣扎,调动魔力试图冲破斗气束缚。 但他经历了与世界书的力量对撞、又刚完成压制着书灵,动用了不少能量实现了介入轮回,力量远未恢复到全盛时期。 而此刻的卢西恩却处于力量全盛时期,斗气凝练强悍得惊人! 此消彼长之下,洛星竟一时挣脱不开! 卢西恩似乎对他的挣扎毫不在意。 他伸出手,冰冷的银色手甲背部沿着魔王的脸颊轻轻滑下,最后落在了领口处。 下一秒,洛星的衣服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扯开。 洛星被卢西恩的动作震住,更多的是困惑和心头不断加剧的不安。 他剧烈地扭动身体,被斗气缠绕住的嘴发出压抑的呜呜声,眼睛死死瞪着卢西恩,试图用眼神传达质问和阻止。 卢西恩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的动作稳定而迅速,很快,洛星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单薄衬衣,而这件衬衣也很快被褪去。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洛星被迫近乎赤裸地坐在象征魔王主宰之位的王座上,而站在他面前的卢西恩,却穿戴整齐,银甲在暗红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与他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反差。 愤怒、焦躁、毁灭欲、以及一种扭曲的占有……无数负面情绪通过卢西恩近在咫尺的沉重呼吸和冰冷铠甲传递过来。 硬拼不是办法。 洛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残余的力量在之前介入轮回和压制书灵时消耗巨大,而此刻的卢西恩却处在某种被激发的、异常亢奋的状态。 他必须等待时机。 洛星努力放松身体,不再做徒劳的剧烈挣扎,只用双眼死死盯着卢西恩,试图从那片冰封的深海中找到裂痕。 卢西恩似乎被这目光刺了一下,动作有瞬间的凝滞。但下一秒,某种更深的暗流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冰冷的金属面甲几乎贴上洛星的皮肤,呼吸灼热而紊乱。 他的手再次动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扯掉了洛星身上最后那点蔽体的衣物。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洛星,让他不由自主地战栗。 紧接着,更让他心头一沉的事情发生了——卢西恩开始卸除自己右手的手甲。 “咔哒”一声轻响,冰冷的金属护手被解开、取下,随意地丢弃在王座之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失去了手甲的遮蔽,卢西恩的手指暴露在暗红的光线下。 那是一只属于战士的手,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却在此刻显得极具侵略性。 洛星的呼吸彻底屏住了,全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他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抗拒和羞耻感由心底涌出,但更深的是对卢西恩此刻状态的痛心与担忧。 卢西恩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随后,伸手探了下去。 “唔——!” 洛星的身体猛地一颤,被斗气捂住的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不适感袭来,卢西恩的动作绝无温柔可言。 那更像是一种蛮横的标|记。 洛星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的思绪清晰无比。 结合卢西恩这完全反常的行为,以及早前对世界书的探索,一个念头闪电般劈开迷雾——这家伙的记忆怕不是被那该死的书灵动了手脚! 他强行命令自己放松,忍受着这令人难堪的对待,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感知周围和体内力量的缓慢凝聚上。 他在等一个机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细微的暧昧声响中缓慢流淌。 就在洛星感觉自己的忍耐快要达到极限的时候,王座厅那扇沉重的大门之外,清晰无误地传来了三股强大气息的靠近,以及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巫妖袍角拂过地面的簌簌声,魅魔轻盈却带着独特韵律的足音,还有黑暗骑士铠甲沉重而规律的铿锵。 他们停在了门外。 几乎在同一瞬间,压在洛星身上的卢西恩身体骤然僵住。 那双被冰封与暗流充斥的碧蓝眼睛,猛地转向大门方向,里面翻涌的混乱情绪里,骤然闪过一丝极其锐利、属于战士本能的警惕与被打断的暴戾怒意。 就是现在! 洛星积蓄已久的力量,如同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流,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魔王的本源力量拧成锥状刺入束缚着四肢的斗气,一击即碎。 卢西恩显然没料到洛星在承受了这么久之后,竟然还保留着如此精纯且瞬间爆发的力量,更没料到对方挣脱的时机拿捏得如此刁钻。 他被这股力量震得身体一晃,不得不向后仰了一下,以维持平衡。 趁着卢西恩在这一刹那露出的破绽,洛星伸出手,朝着卢西恩头部位置,隔空虚虚一抓! 这一抓,蕴含的不再是用于攻击的黑暗魔力,而是他作为魔王对深渊本源、对契约与灵魂印记的深层理解所转化的特殊力量。 它无形无质,却精准地扒下了黏缠在卢西恩灵魂上的、属于世界书的能量。 “噗”地一声,几缕扭曲的、散发着与世界书同源却更隐晦气息的暗金色符文,如同被从血肉中硬生生拔出的毒刺,从卢西恩后脑勺处的虚空中被凌空抓了出来! 第171章 它们在洛星的指尖上方闪烁了一下,发出不甘的微弱嘶鸣,随即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般彻底蒸发、消散。 “呃——!” 卢西恩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撞在王座的扶手上才稳住。 他脸上的冰冷、暴戾、以及那种急于确认什么的扭曲渴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碧蓝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失去了焦距,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情绪。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短短一刹那。 随即,清明如同潮水般迅速回归。 卢西恩的眼神从迷茫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卢西恩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脑中被强行塞入一段虚假的记忆——与他结伴同行、让他产生探究欲与复杂情愫的魔王洛,早已与世界书勾结,两人的相遇与所有共同经历,都是精心设计的圈套!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为了更彻底地玩弄他,为了将他牢牢锁死在无尽的绝望轮回中取乐! 察觉自己被背叛的极致恨意,混杂了卢西恩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复杂感情与执念,在再入轮回的催化下,催生出了他刚才那番行为—— 他要摧毁背叛者的骄傲,用令他感到愉悦的方式施加惩罚。 然而,世界书千算万算,没算到洛星会如此快且精准地发现并拔除记忆篡改,也没算到卢西恩对洛星的感情并不单纯—— 即使在黑化状态下,那份复杂的吸引和执念,也导致了卢西恩对洛星的出手由击杀变成了惩罚与占有。 如今,虚假的记忆褪去,真实的情感与刚刚发生的难堪事实猛烈碰撞。 卢西恩低头看向自己未戴手甲的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该存在的触感记忆。 然后,他的视线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移到了王座上—— 洛星近乎赤裸地斜倚在王座上,黑发凌乱,呼吸急促,浅棕色的眼睛正死死瞪着他,那里面充满了怒火、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再看向周围——被暴力扯开的衣物散落,被丢弃的银色手甲躺在黑曜石地板上发出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情欲和剑拔弩张的冰冷气息。 以及,门外那三道清晰无比、属于魔王副手的强大气息,正因门内的突变而明显出现了波动和加速靠近的趋势。 所有画面和感知如同破碎的拼图,在恢复清明的脑海中疯狂重组、碰撞。 “洛……我……”卢西恩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这一切并非他清醒的本意,但话语堵在喉咙里,面对眼前这混乱而难堪的场景,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闭嘴!” 洛星根本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他此刻气得要死,不是因为身体被侵犯,更是因为世界书对卢西恩的玩弄,以及这混蛋居然真的被影响了,对他做出这种事! 他甚至懒得去拉拢被扯开的衣物,就那么带着一身狼狈却惊人的气势,直接从王座上坐直了身体。 右手一翻,那本被封印的世界书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古朴的封面下,被禁锢的邪恶意念正在疯狂冲撞。 洛星手一伸,抓向了书页深处那个被暂时压制的灵体核心。 “滚出来!”洛星低喝一声。 “嘶啊啊啊——!放开!卑劣的窃贼!黑暗的渣滓!”书灵凄厉而怨毒的尖叫瞬间响彻王座厅,甚至穿透了厚重的门扉,让门外的三位副手都悚然一惊。 一个微缩的、由白金与黑暗丝线纠缠而成的书灵虚影,被洛星硬生生从书页里拽了出来,它疯狂扭动,异色双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洛星看都不看它,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卢西恩身上,又扫了一眼虚影。 “契约?”洛星的声音极冷,“第七百四十三次轮回,我的城堡是空的,他的队友全员存活,你和他的契约早已结束!” 话音未落,魔王本源力量就带着锋锐之意,强行介入了卢西恩与世界书之间的契约之中。 “不——!!!那是我的!我的容器!我的契约!”书灵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尖啸。 第159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29) 伴随着“咔嚓”一声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 那根连接着卢西恩灵魂与世界书的、无形的契约之线,被洛星干脆利落地斩断了! 卢西恩浑身剧震,感觉灵魂深处某种沉重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枷锁骤然松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与空虚感同时袭来。 书灵的虚影则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萎靡、黯淡,尖叫也变成了无力的嘶鸣,被洛星毫不留情地塞回了世界书之中,封印的光芒再次亮起,将其彻底镇压。 做完这一切,洛星才猛地转向卢西恩,他一句话都懒得再说,单手猛地向前一挥—— 轰!!!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暗魔威,如同实质的海啸,以洛星为中心猛然震荡开来! 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纯粹的、不容置疑的驱逐! 卢西恩首当其冲,他甚至没来得及从记忆恢复的混乱和契约斩断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就被这股无可抵御的力量狠狠扫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直接穿过洞开的王座厅大门,朝着城堡外部的茫茫魔域飞去! “队长?!” “怎么回事?!” 门外隐约传来艾莉森、伊瑟拉和卡尔惊愕的呼喊—— 他们似乎刚刚脱困,正赶来汇合,却迎面撞上了被丢出来的自家队长。 紧接着,他们三人,也全部被这股浩荡的魔威余波毫不留情地扫出了倒悬城堡。 魔王的意志清晰无比——滚出我的地盘!现在!立刻! 片刻之后,倒悬城堡那违背重力的尖刺下方,翻滚的魔云边缘。 勇者小队的四人颇为狼狈地落在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布满黑色砾石的地面上。 “咳、咳咳……”卢西恩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着,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复杂无比地看着远处那座寂静下来的倒悬城堡。 艾莉森、伊瑟拉和卡尔惊魂未定地围拢过来,他们身上多少带点伤,但更让他们困惑的是这急转直下的局势和队长异常的状态。 “队长,你没事吧?”伊瑟拉小心地问,目光落在卢西恩丢失了一只手甲的右手上。 卢西恩缓缓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我的记忆被那该死的书灵篡改了,我对魔王做了不可描述的事,然后魔王一怒之下把我们全轰出来了? “刚才……那是魔王的力量?”卡尔推了推破碎的眼镜,心有余悸,“太可怕了……但为什么只是把我们赶出来?还有,队长你的手甲呢……” 艾莉森警惕地拉着弓,看向城堡方向:“队长,我们现在怎么办?公主还没救出来……” 她的话音未落,城堡方向突然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魔法波动。 只见一个小小的、闪着微光的魔法泡泡,从城堡某个窗户飘了出来,慢悠悠地飞到他们面前。 泡泡里面,正是那位穿着宫廷长裙、抱着本厚书的公主艾露恩。 泡泡轻柔地落地,“啵”一声破裂。 公主殿下站稳,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还带着点意犹未尽:“哎呀,正看到《深渊商务谈判》最精彩的部分呢,那个恶魔领主居然用一仓库硫磺换到了一座死火山的所有权,真是商业奇才……嗯?你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 勇者小队面面相觑。 得,公主也被丢出来了,虽然方式比他们温柔多了。 卢西恩深吸一口气,勉强站起身,拍了拍铠甲上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城堡,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随即被惯常的温和坚定所覆盖——尽管这份坚定此刻显得有些疲惫和空洞。 “先离开这里,”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护送公主殿下返回辉光城。其余事项……回城后再议。” 队员们虽然满心疑惑,但看队长这副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也只能压下疑问,护卫着同样一头雾水但对能回家还是很开心的公主,踏上了返回人类王国的路。 倒悬城堡,王座厅内。 赶走了所有入侵者,厚重的大门在魔法的作用下轰然关闭,将内外隔绝。 洛星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魔威缓缓收敛,但怒火远未平息。 更让他烦躁的是,被卢西恩那样粗暴对待的身体,竟然……竟然可耻地有了反应! 虽然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但那种陌生的、被挑动起的生理感觉,混杂着被侵犯的怒火和对方恢复记忆时那震惊尴尬的眼神,让他心绪一片混乱。 他现在浑身不舒服,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冰冷手甲的触感和对方滚烫的呼吸,袍子被扯坏了,这副样子…… 第172章 他一点也不想见到任何人! 王座厅外,黑曜石走廊上。 三位副手正聚在一起,气氛微妙。 莫塔里安黑袍下的骨骼轻轻碰撞,灵魂之火稳定燃烧,但透着一股深思:“陛下动用了本源力量驱逐……并非杀伤,而是纯粹的驱逐。这不符合陛下对待入侵者的一贯作风。尤其是那位勇者……” 莉莉安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魅魔尾巴优雅地轻轻摆动,精致的鼻尖微微耸动,绝美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如同发现新玩具般的笑容。 “哎呀……”她拖长了甜腻的语调,紫罗兰色的眼眸眨了眨,“我亲爱的莫塔里安,你没闻到吗?空气里除了残留的黑暗魔力和令人作呕的光明斗气,还有一点别的……私密又火热的味道呢。” 她舔了舔嫣红的嘴唇,像只餍足的猫:“是情欲的味道哦~啧啧,看来我们陛下和那位英俊的勇者阁下,关系可不简单哟!” 巴尔泽全身黑甲肃立,头盔面向紧闭的王座厅大门,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陛下有令,禁锢入侵者。我们未能完全完成任务,致使勇者闯入王座厅,惊扰陛下。此乃失职。陛下此刻或许需要护卫,或对任务进行新的指示。” 他完全没接莉莉安的话茬,或者说,耿直的骑士脑子里根本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陛下刚才很生气,把人都轰走了,现在门关了,但作为护卫首领,他应该确认陛下的安全,或者接受下一步命令。 莫塔里安一阵无语:“莉莉安,注意你的言辞。巴尔泽,我认为陛下此刻显然需要独处。” 然而,巴尔泽已经上前两步,举起被铠甲包裹的拳头,咚咚,敲了两下那厚重的黑曜石门。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门内一片死寂。 巴尔泽等了几秒,又准备再敲。 就在这时,门内猛地传来一声压抑着狂暴怒气的、近乎低吼的怒骂,那声音里充满了烦躁和警告,如同炸雷般穿透门扉: “给我退下!!” 声音中的魔威余韵震得走廊上的魔法灯盏都晃了晃。 巴尔泽敲门的动作僵在半空,头盔似乎都歪了一下,显然被这毫不客气的怒吼弄得有些懵。 莉莉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尾巴愉悦地卷曲着,扯了扯巴尔泽的臂甲:“走吧,我亲爱的铁罐头,这下你听见了?陛下现在的心情,可比深渊最暴躁的熔岩巨兽还要糟糕呢,我们最好别去触这个霉头。” 莫塔里安也无声地叹了口气,黑袍一甩,化作黑烟向走廊另一端飘去,只留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去检查城堡外部防御。巴尔泽,我建议你去巡逻一下下层走廊。莉莉安……你最好安分点。” 莉莉安耸耸肩,冲着紧闭的大门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飞吻,然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扭着腰肢,甩着尾巴,慢悠悠地离开了。 只剩下巴尔泽一个人站在紧闭的王座厅门外,头盔下的蒸汽声呼呼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接受了“陛下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包括护卫”的事实,略带困惑地迈着沉重的步伐,执行巡逻任务去了。 门内,洛星听到门外终于安静下来,狠狠地一拳砸在王座的扶手上,昂贵的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该死的男人……还有那本破书……”他咬牙切齿地低语,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 自从魔王陛下震怒的驱逐入侵者之后,倒悬城堡的内部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 最先察觉端倪的是莉莉安。 那是一个魔域之月刚刚升起的傍晚,魅魔正斜倚在城堡最高的观星台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桃心状的尾尖,紫罗兰色的眼眸懒洋洋地扫视着下方翻滚的魔云。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金色的、在暗红天光下依然醒目得刺眼的身影,正站在倒悬城堡魔力屏障之外的安全距离边缘。 是卢西恩·晨星。 他换下了那身闪亮的银甲,只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旅行装束,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碧蓝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城堡的方向,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格格不入的、用浅色亚麻布包裹的小包裹。 “噢?”莉莉安的尾巴瞬间来了精神,优雅地卷曲起来,“看看这是谁又回来了?” 第160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30) 她没有立刻行动,只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勇者并没有试图闯入——事实上,他也闯不进来。 倒悬城堡的防御体系无可挑剔,甚至因为陛下近期明显不佳的心情而调高了两级警戒阈值。 卢西恩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 他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期间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 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睫,将手中的亚麻布包裹轻轻放在脚边一块相对平整的黑曜石地面上,转身,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试图与城堡沟通,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挑衅或侦查的举动。 “有趣。”莉莉安轻轻吐出这个词,翅膀在背后舒展开,悄无声息地滑下观星台。 她没有去动那个包裹——那可不是她的职责。 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二次,是在三天后。 这次发现勇者的是巴尔泽。 黑暗骑士正在城堡外围例行巡逻,他那身沉重的黑甲踏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威严的铿锵声。 当他走到东侧堡垒的警戒哨位时,负责瞭望的魔眼蝙蝠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吱吱声。 “东南方向,魔力屏障外三百码,有人类生物逗留。”魔眼蝙蝠通过精神链接汇报,“是勇者,卢西恩·晨星!未携带显眼武器,未进行魔力探测。已持续站立十七分钟。” 巴尔泽头盔下的灵魂之火猛地一缩。 他大步走向最近的观察口,透过水晶加固的窥视窗,果然看到了那个金发的身影。 勇者这次换了一身灰蓝色的便服,手里依然提着一个小包裹,这次是藤编的篮子,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格纹棉布。 “他又来做什么?”巴尔泽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低沉不悦,“试探防御?标记弱点?还是……”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哎呀,我亲爱的铁罐头,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甜腻如蜜糖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处飘来。 莉莉安如同从阴影中化形而出,修长的恶魔尾巴优雅地摆动,拦在了巴尔泽面前。 她今天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紧身长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手里把玩着一缕自己的卷发,笑盈盈地看着全身紧绷的骑士。 “让开,莉莉安。”巴尔泽的声音硬邦邦的,“勇者出现在城堡外围,根据守则,我有权进行驱逐。” “守则,守则,你脑子里除了那本破守则就没别的了?”莉莉安掩唇轻笑,尾尖不经意地扫过巴尔泽臂甲的缝隙,激得骑士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你看清楚了吗?那位勇者大人做了什么?他攻击屏障了?他试图潜入了?他哪怕朝城堡多走了一步?” 巴尔泽沉默了一下:“……没有。但他站在那里,就是威胁。” “威胁?”莉莉安歪了歪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我亲爱的巴尔泽,一个既不攻击也不探查、就傻站在那儿发呆的勇者,能有什么威胁?他是在用他英俊的脸庞削弱我们的士气吗?还是说……他其实是在等什么人?” 她故意拉长了最后几个字。 巴尔泽不假思索的声音从盔甲下传出:“等谁?这里除了我们,就只有陛下——” 他的话戛然而止。 莉莉安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玩味。 “所以呀,”她摊开手,尾尖轻轻拍了拍巴尔泽的胸甲——那里发出沉闷的回响,“陛下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陛下可能还不知道。”巴尔泽坚持道。 “噢,得了吧。”莉莉安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你以为陛下那浩瀚如渊的感知力,会察觉不到城堡门口多了个那么晃眼的存在?陛下要是想管,早在他第一次出现时就动手了。可陛下管了吗?没有。”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蛊惑般的耳语:“所以,我亲爱的铁罐头,有时候呢,装傻比尽责更明智。尤其是当陛下的态度……如此暧昧模糊的时候。” 巴尔泽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话,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对魔王绝对服从的意志占了上风。 既然魔王陛下没有明确下令驱逐,而莉莉安的说法又似乎符合陛下的实际态度…… “……我会加强该区域的巡逻频次。”巴尔泽生硬地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并记录此次事件。” 莉莉安看着他僵硬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尾巴愉快地卷曲着。 第173章 “真是个可爱的铁罐头。”她轻声自语,目光又飘向窗外那个依然伫立的身影,“那么,勇者大人……你这次,又在等什么呢?” 她决定暂时不把这件事告诉莫塔里安——那只老骨头肯定会拿出一堆典籍和守则来分析,把事情弄得复杂又无趣。 有些事,还是自己观察比较有意思。 - 卢西恩·晨星成了倒悬城堡外围一道奇特的风景。 他来的频率并不固定,有时隔两天,有时隔五天,但从未超过一周。 每次都是黄昏时分,魔域那轮永不沉没的暗红之月刚刚升起的时候。 他从不试图闯入,也进不去——城堡的魔力屏障在他接近时会自动增强,散发出明确的排斥波动。 他只是站在安全距离的边缘,那个距离经过精心计算,既能清晰看到城堡,又不会触发自动防御法术的主动攻击阈值。 而每次,他都会带点什么。 有时是用油纸包好的、散发着蜂蜜和黄油香气的小饼干,看包装上的印记,来自辉光城最有名的“金色暖阳”烘焙坊。 有时是几颗晶莹剔透、裹着糖霜的彩色水果硬糖,装在精致的琉璃小瓶里。 有一次甚至是一小包还冒着热气、撒着香料的烤栗子,用厚厚的棉布包裹着保温。 他不做别的。 只是安静地等待。 等待城堡的主人什么时候愿意见他——虽然他心底清楚,那个时刻可能永远不会来。 他会站在那里,站上一会儿。时间长短不一,短则十几分钟,长则近一个小时。 碧蓝的眼睛望着城堡高耸的尖顶和那些闪烁着不祥光芒的窗户,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在离开前,他会弯下腰,将带来的小零食轻轻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用几块小石头压住包裹的一角,防止被魔域永不止息的风吹走。 最后,转身离开,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起初,城堡的低等魔仆们吓得够呛。 第一只负责擦拭东侧外墙的幽灵仆役发现那个包裹时,发出了堪比女妖之嚎的尖叫,连抹布都扔了,直接穿墙逃回了城堡深处。 第二只被派去查看情况的小恶魔,战战兢兢地靠近,用爪子戳了戳那个油纸包,发现既没有爆炸也没有诅咒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叼了回来,交给了巡逻的骸骨守卫。 骸骨守卫没有味觉,但对光明气息极其敏感。 它捧着那包散发着甜蜜香气的人类食物,颅骨里的灵魂之火疯狂摇曳,仿佛捧着个烧红的炭块,一路咔哒咔哒地跑到了巴尔泽面前。 巴尔泽看着那包可疑物品,头盔下沉默震耳欲聋。 “人类食物!可能有毒!或诅咒!或……或精神污染!”好半天,他才斩钉截铁地说,就要用斗气将其彻底净化。 “慢着。” 莉莉安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尾巴一卷,从巴尔泽手中抢过了那包小饼干。 她在骑士惊怒的目光中,优雅地撕开油纸,捏起一块边缘烤得焦黄、散发着浓郁奶香的饼干,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嗯~”她发出满足的叹息,“精选小麦粉,北境牧场的黄金奶酪,阳光海岸的蜂蜜……没有一点黑暗诅咒的气息,纯粹得令人感动。” 在巴尔泽“你疯了吗”的眼神中,莉莉安将那块饼干放进了嘴里。 咔嚓。 酥脆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魅魔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着,尾巴尖愉快地轻轻拍打地面:“味道真不赖。人类在享乐这方面,确实有点天赋。” “莉莉安!”巴尔泽低吼,“你竟敢——” “我竟敢什么?尝尝敌人送来的点心?”莉莉安舔掉指尖的饼干屑,紫罗兰色的眼眸斜睨着骑士,“放心吧,我亲爱的铁罐头,以我对那位勇者大人的了解……他要是真想下毒,手段会比这高明一万倍。这,就是个点心。” 她晃了晃剩下的饼干,却没有再吃,而是唤来了一只正好路过、抱着拖把的史莱姆。 “你,”莉莉安用尾尖点了点那团果冻状的生物,“把这个,送到陛下那里去。” 史莱姆:“……噗叽?” 巴尔泽也愣住了:“莉莉安,你这是什么意思?陛下怎么会要这种人类的东西?” “陛下要不要,是陛下的事。”莉莉安将油纸包塞进史莱姆那果冻般的身体里——史莱姆瞬间被染上了一层黄油和蜂蜜的颜色,发出委屈的“噗噜”声,“但送不送,是我们的态度。那位勇者大人把这些东西放在城堡门口,明摆着是给陛下的。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怎么能擅自处置属于陛下的东西呢?” 她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刚刚偷吃了一块饼干的人不是她。 第161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31) 巴尔泽被这套逻辑绕得有点晕:“可是……陛下从未下令收取……” “陛下也从未下令丢弃或销毁呀。”莉莉安眨眨眼,“既然陛下没有拒绝,那这些东西理论上就属于城堡——更准确地说,属于陛下。我们当然应该呈交给陛下。” 她拍了拍史莱姆——后者已经开始分泌消化液试图分解那包饼干,被莉莉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快去,别让陛下等久了。”莉莉安笑眯眯地说,“记得告诉陛下,这是门口的访客留下的。” 史莱姆委委屈屈地“噗叽”了一声,蠕动着果冻身体,朝着王座厅的方向缓慢挪去。 一路上,黄油和蜂蜜的香气从它体内幽幽散发出来,引得其他魔仆纷纷侧目。 巴尔泽看着史莱姆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莉莉安那副“我完全是为陛下着想”的无辜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多此一举。”他最终闷闷地评价,“陛下绝不会碰这些人类的食物。” “谁知道呢?”莉莉安耸耸肩,尾巴愉快地摆动,“也许陛下最近……换了口味呢?” 从那天起,这就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每当卢西恩留下点心离开,巡逻的骸骨守卫或小恶魔就会将包裹带回城堡,交给莉莉安——或者如果莉莉安不在,就按照她之前的指示,直接让魔仆送去王座厅。 巴尔泽起初坚决反对,认为这是在浪费魔仆的时间和精力,而且可能打扰陛下。 但莉莉安每次都搬出那套“属于陛下的东西必须呈报”的理论,加上陛下确实从未明确反对过这种做法,巴尔泽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莫塔里安知道后,只是从厚重的古籍中抬起头,灵魂之火闪烁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学者式的评价:“无意义的行为。” 但莉莉安才不管有没有意义,她对此乐此不疲。 她甚至会特意检查点心包裹的完整性,确保没有在运送过程中被好奇的魔仆偷吃或损坏。 有一次,一只贪吃的小蝙蝠魔试图啄破装糖果的琉璃瓶,被她用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委屈地倒挂在屋檐下反省了半个晚上。 大家都觉得莉莉安是多此一举。 陛下怎么可能吃人类勇者送来的点心? 那是对魔王威严的亵渎,是对深渊品味的侮辱! 那些油纸包、藤篮、棉布包裹,被魔仆们战战兢兢地放在王座厅外室的入口处,或者有时莉莉安亲自送去,放在书房门外。 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被陛下扔了,烧了,还是随手放在哪个角落积灰了。 直到某次月度战略会议上—— 月度战略会议,是倒悬城堡少数几个需要三位副手同时在场、向魔王陛下汇报工作的正式场合。 会议地点通常在王座厅旁侧的战术规划室。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曜石圆桌,桌面被魔法恒定显示着深渊魔域及周边地区的动态地图。 墙壁上挂着各种战略图表和势力分布图,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微缩的城堡防御模型。 这天,会议照常进行。 莫塔里安正在用他那干涩沙哑的声音,汇报边境亡灵哨站的部署调整和魔力脉络的稳定性数据。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上镶嵌着哀嚎灵魂水晶的典籍,骨指时不时点向桌面地图上闪烁的光点。 巴尔泽全身黑甲肃立,站在自己的席位后,头盔微微低垂,在认真聆听。 莉莉安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姿态慵懒却优雅,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莫塔里安身上,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悄悄瞥向圆桌主位。 洛星坐在那里。 魔王陛下今天穿着一身暗紫色的便袍,没有佩戴那些夸张的骨饰或盔甲,黑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似乎比前几个月平和了一些,但眼底深处依然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显然对莫塔里安冗长的数据汇报兴趣缺缺。 第174章 “……综上所述,东侧第三魔力节点的不稳定波动周期已从十七天缩短至十四天,建议增派两名中级巫妖进行周期性维护,相关资源消耗预估如下……”莫塔里安还在继续。 莉莉安的鼻子忽然微微动了动。 她天生对气味极其敏感,这是魅魔的天赋之一。 此刻,一股极其细微的、与会议室里固有的陈旧羊皮纸、魔法墨水、黑曜石尘埃以及巴尔泽铠甲上淡淡保养油味截然不同的气息,飘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一丝……甜香。 非常淡,像是被刻意清洗或掩盖过,但仍然残留着一缕尾巴。 蜂蜜的醇厚,黄油的丰润,还有一点点烤面粉特有的焦香。 这味道……有点熟悉。 莉莉安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更加专注地投向主位。 洛星正好在这个时候,因为莫塔里安汇报中一个过于琐碎的细节而略显不耐,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宽松的袖口向下滑落了一小截,露出了手腕。 而那股甜香,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一点点。 莉莉安的尾巴尖,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轻轻翘了起来。 她保持着托腮的姿势,身体却微微前倾,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猫。 不是她的错觉。 那味道,确实是从陛下身上散发出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从陛下的袖口、领口这些衣物纤维的缝隙里,幽幽透出来的。 是人类点心的味道。 而且是最近一次卢西恩送来的那种——蜂蜜杏仁脆饼的味道。 莉莉安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检查包裹时,忍不住多闻了几下,那混合着烘烤杏仁和阳光海岸野蜂蜜的香气,令人印象深刻。 一个清晰的认知瞬间击中了她—— 那些被大家认为陛下绝不会碰、只是多此一举送上去的人类点心,陛下不仅收下了,甚至还吃了。 否则,这味道不会如此细微又顽固地沾染在衣料上。 莉莉安的心底涌起一股混合着得意与更浓厚兴味的情绪。 她汇报着情报网络和外交状况,目光却依然似有似无地停留在洛星身上,语气更加甜腻悠长。 “另外,关于近期频繁出现在城堡外围的……那位人类访客,”她拖长了语调,紫罗兰色的眼眸状似无意地扫过洛星,“其行为模式已基本固定,未发现威胁性举动。其留下的……物品,均按流程呈送。” 她特意强调了“按流程呈送”这几个字,敏锐地捕捉到洛星敲击桌面的手指那微不可察的一顿,以及那浅棕色瞳孔中飞快闪过的一丝不自在。 莉莉安几乎要笑出声来。果然。 魔王陛下和那位光明勇者之间……肯定有猫腻。 这绝不仅仅是宿敌之间简单的挑衅或试探。 哪家宿敌会像个陷入单恋的毛头小子一样,风雨无阻地跑来送点心,还不求回应? 而哪家魔王又会闷不吭声地收下、甚至品尝这些来自死对头的甜食? 莉莉安作为魅魔,对情感与欲望的流动有着天生的敏锐。 她嗅到的不仅仅是点心残存的甜香,更是一种弥漫在陛下周身、复杂难言的别扭氛围,以及城堡外那位勇者沉默坚持中隐藏的、绝非敌意的执拗。 会议结束后,洛星离开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些许。 莉莉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绝美的笑容。 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无意中撞破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一个关于魔王与勇者之间,超越了阵营与仇恨的、极其私密且耐人寻味的秘密。 这个认知让她心情无比愉悦。 她决定,要继续严格执行那些点心呈送的流程,甚至要更积极一些。 这出戏,可比深渊里任何一场血腥角斗或阴谋博弈都有趣多了。 至于城堡里其他依旧蒙在鼓里的家伙们?就让他们继续认为这是“多此一举”吧。 有些秘密,独自品味才最甘美。 - 洛星把自己关在了王座厅深处的私人书房里。 说是书房,其实更像一个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危险神器、禁忌卷轴和……乱七八糟杂物的巨大储藏室。 陛下心情不好。 这一点,整个城堡上下,从最高级的副手到最底层的擦地史莱姆,都心知肚明。 虽然陛下什么都没做,但他那种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对任何事务都提不起兴趣的烦躁、以及明显不愿见人的态度,比一场暴怒的魔法风暴更让魔不安。 尤其是,陛下似乎特别不愿提及任何与“勇者”、“人类”、“辉光城”相关的字眼。 有一次,莫塔里安在例行汇报边境亡灵骚动时,不小心提到了“据传与勇者小队曾途经该区域有关”,魔王陛下手中正在把玩的一枚深渊水晶“啪”地一声被捏成了粉末。 整个王座厅瞬间鸦雀无声。 莫塔里安眼窝中的灵魂之火差点熄灭,连忙将话题转向了古代魔法符文的分类学研究。 洛星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对。 但他就是烦躁。 只要一闭上眼睛,王座厅里发生的那混乱不堪的一幕就会不受控制地闪现——冰冷的金属触感,滚烫的呼吸,被束缚的无力感,还有卢西恩恢复清明时那震惊、茫然又尴尬的眼神…… 以及他自己身体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反应! 第162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32) “该死!”洛星低骂一声,将手里一本厚重的、封面镶嵌着尖叫人脸的黑魔法典籍狠狠扔了出去。 典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对面书架上,引起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和几件小摆设的抗议声。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打架?副手们最近见到他都绕着走。 研究新魔法?没心情。 折磨灵魂?太老套,而且想想就觉得……更烦了。 他的目光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中漫无目的地扫过,最后落在了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曜石台子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本古朴厚重、封面有着奇异木质纹理、边缘镶嵌着暗金色金属的书籍。 世界书。 那个坑害了卢西恩、又试图玩弄他、最后被他封印的麻烦神器。 洛星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有了主意。 他伸手一招,世界书便轻飘飘地飞到了他手中。 入手依旧冰凉沉重,封面上他设下的暗紫色封印纹路若隐若现,内部被禁锢的书灵仍在进行着微弱而无力的冲撞。 “闲着也是闲着。”洛星自言自语,嘴角勾起,指尖拂过封面,“给你找个伴。” 他拿着世界书,离开了私人书房,穿过几条寂静的走廊,来到了莫塔里安的研究室门前。 巫妖的研究室位于城堡下层,靠近地脉节点,终年弥漫着淡淡的防腐药剂、陈旧羊皮纸和某种实验失败后的焦糊味。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用花体深渊语写着:“实验中,非紧急事务勿扰。紧急事务请先判断是否真的比我当前实验更紧急。” 洛星无视了牌子,直接推门而入。 研究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运用了空间拓展魔法。 数不清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上面塞满了各种材质的书籍、卷轴、石板和奇形怪状的记录载体。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黑曜石实验台,上面摆满了烧杯、坩埚、魔法阵刻录工具以及一些泡在不明液体里的器官标本。 莫塔里安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实验台前,黑袍下伸出骨指,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不断变换颜色的多面体水晶。 他眼窝中的灵魂之火专注地燃烧着,连魔王陛下进来都没有立刻察觉。 “莫塔里安。”洛星开口。 巫妖浑身一震,水晶差点掉下来。 他猛地转身,黑袍扬起:“陛下!您怎么……我是说,欢迎来到我的研究室。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沙哑,但能听出一丝意外和谨慎。 洛星懒得寒暄,直接将世界书“啪”地一声放在了实验台上。 “这个,给你研究。” 莫塔里安的灵魂之火聚焦在世界书上,仔细打量了片刻:“这是……一件神器?能量波动非常奇特,似乎同时具备高度秩序和……某种被压抑的扭曲?表面的封印是陛下您的手笔?” “嗯。”洛星言简意赅,“它叫世界书,功能是记录和推演可能性。不过里面的书灵被污染了,有点疯,现在被我封着。你看看能不能从它身上研究出点什么——关于灵魂契约、时空干涉、或者神器本身的运作原理。” 一听到“灵魂契约”、“时空干涉”、“神器原理”这些关键词,莫塔里安眼窝中的灵魂之火“腾”地一下亮了好几个度,如同被注入了强效燃料。 第175章 “神器……被污染的书灵……时空干涉……”他低声重复,骨指已经忍不住轻轻叩击实验台面,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这……这太珍贵了!陛下!这将是灵魂学与高阶魔法器械研究领域的里程碑式样本!我可能需要调整第三、第七和第九研究计划,重新分配实验室资源,还有……” “随你怎么弄。”洛星打断了他的学术狂热,“只有两个要求,别把它弄坏了,也别让它跑了。那书灵非常狡诈,别信它说的任何话。” “明白,陛下!”莫塔里安郑重其事地微微躬身,灵魂之火兴奋地摇曳着,“我会像对待最脆弱的古代龙晶一样对待它!每一个实验步骤都会记录在案,每一个能量波动都会分析比对,每一个——” “行了,你慢慢研究。”洛星摆摆手,转身就走,仿佛扔掉了什么烫手山芋。 门刚一关上,莫塔里安就迫不及待地布置起层层叠叠的分析、禁锢和防护法阵。 他先是用灵魂感知小心地探查了一番,确认了陛下封印的牢固和书灵的萎靡状态。 然后,他开始了研究。 第一天,他试图用十七种不同的古代语和神语与书灵建立沟通,记录其语言逻辑和能量反馈模式。 被封印的书灵起初懒得理他,但当莫塔里安开始用第七种语言——一种早已失传的、据说能引起灵魂深层共鸣的星界语,念诵冗长的魔法公式时,书灵终于受不了了。 “闭嘴!你这堆哗啦作响的骨头!你念的是魔法公式还是催眠咒?!吵死了!”书灵尖锐的意念直接刺入莫塔里安的灵魂之火。 莫塔里安不以为意,反而兴奋地在实验日志上记录:“样本表现出明确的意识反应与情绪波动,对特定频率的灵魂波动敏感。建议尝试更复杂的语序排列……” 第二天,莫塔里安开始测试世界书对不同属性魔力的吸收和转化效率。 他先是注入了一丝精纯的死亡魔力——这是他最擅长的。 世界书毫无反应,封印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是黑暗魔力、阴影魔力、混乱魔力…… 书灵在封印里气得破口大骂:“低效!粗鄙!你们这些深渊生物就不能有点更上档次的能量吗?!我要的是秩序!是规则!是可能性!不是这些脏兮兮的负面情绪聚合物!” 莫塔里安不为所动,继续记录:“样本对常规负面魔力耐受性高,表现出对‘秩序’、‘规则’类能量的偏好。可能与其‘记录’、‘推演’的核心功能有关。下一阶段尝试元素魔力及稀有概念性魔力……” 第三天,莫塔里安开始研究世界书的物理和空间属性。 他用密度测量法阵、空间褶皱探测器、因果线扰动仪等各种稀奇古怪的仪器,对着世界书一通扫描。 书灵被这些探测波动弄得烦不胜烦:“愚蠢!你在量什么?!一本神器的伟大岂是这些破铜烂铁能测量的?!拿开!都拿开!” 莫塔里安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喃喃自语:“密度异常,与常规物质不符……惊人,这简直是完美的研究素材!” 第四天,莫塔里安决定进行一些更深入的测试。 他试图用灵魂抽取器轻微地刺激书灵的核心印记,观察其防御机制和灵魂结构。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啊啊啊啊——!卑劣的骨头架子!你竟敢!竟敢触碰我的本质!我要把你的每一根骨头都拆下来磨成粉!把你的灵魂之火塞进最肮脏的史莱姆肚子里!” 书灵的尖啸几乎要冲破封印,整本书都在实验台上微微震颤。 莫塔里安赶紧加固了防护法阵,灵魂之火却亮得惊人:“强烈的防御反应!触及核心时的能量爆发阈值远超预估!灵魂结构呈现出多重复合态……太美妙了!” 他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更来劲了,开始设计下一轮更精密的灵魂共振实验。 接下来的日子,世界书里的书灵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它要忍受莫塔里安无休止的、各种各样它看来既愚蠢又烦人的实验—— 被放在极端温度环境下测试材质稳定性,被浸泡在几十种不同性质的魔法溶液中观察反应,被连接上复杂的符文回路,强行抽取其内部存储的记录片段…… 甚至有一次,莫塔里安试图用“欢乐亡灵粉尘”来测试书灵是否具有情绪模拟功能。 虽然因为封印和神器本质,粉尘未能起效,但书灵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哇啊啊啊——!”书灵的哀嚎和咒骂时不时从研究室里隐隐传出,路过的小恶魔们都吓得绕道走。 它试过求饶:“停手!骨头架子!我们可以谈谈!我知道无数失传的知识!禁忌的魔法!我们合作!” 莫塔里安礼貌回应:“感谢提议。但在陛下解除封印并明确指示前,我无法与您建立任何形式的合作契约。另外,您目前提供的信息可信度有待验证。” 它试过威胁:“等我脱困!第一个就拆了你!把你的实验室烧成灰!把你的藏书全变成废纸!” 莫塔里安平静记录:“样本表现出攻击性倾向与破坏幻想,符合被禁锢意识体的常见心理阶段。建议增加精神稳定性监测频率。” 它试过装死,彻底沉寂。 莫塔里安疑惑地检查了所有法阵,然后启动了深度灵魂唤醒术式。 “啊啊啊别念了!我醒了!我醒了还不行吗?!”书灵差点被那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嗡鸣逼疯。 它终于意识到,跟这个油盐不进、只对研究数据感兴趣的巫妖,任何交流都是徒劳。 它只是一本被封印的、可怜的书,而对方是一个拥有无限好奇心,以及耐心的巫妖学者。 书灵第一次开始怀念起那个虽然粗暴但至少直接了当的魔王——至少魔王陛下只是把它封印了,而不是每天变着花样把它放在各种仪器下面研究! “放我出去……我要回那个魔王手里……我宁愿被他扔在角落里吃灰……”书灵在又一次被测试对高频魔力脉冲的共鸣频率后,发出了虚弱的、充满悔恨的哀鸣。 第163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33) 就在世界书的书灵在莫塔里安的研究室里饱受折磨的同时,城堡深处的洛星,也快要被自己的烦躁和无聊逼疯了。 几个月了。 他闷在倒悬城堡里已经好几个月了。 每天看着同样的暗红色天空,同样的黑曜石墙壁,同样的魔仆晃来晃去。 副手们见到他都小心翼翼的,汇报工作言简意赅,绝不多说一个字,生怕触碰到陛下哪根敏感的神经。 城堡里的娱乐活动乏善可陈——看亡灵打架?看魅魔调情?看巴尔泽对着《深渊护卫守则》较劲? 无聊透顶。 更让他心烦的是,城堡外围那个金发身影,依旧定期出现。 即使他不特意去看,魔王强大的感知力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个熟悉的气息,每一次出现,都像一根小刺,轻轻扎在他烦躁的心绪上。 那个混蛋……他到底想干什么? 道歉?忏悔?还是觉得那样对待他之后,送点小零食就能一笔勾销? 洛星越想越气,越气越不想见人,越不想见人就越觉得城堡里憋闷。 终于,在一个尤其让人提不起劲的下午,洛星做出了决定。 他推开王座厅的大门,径直走向莫塔里安的研究室。 巫妖正埋头于一堆发光的符文和数据流中,世界书被固定在实验台中央一个极其复杂的多维法阵里,书页微微颤抖,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莫塔里安。”洛星开口。 “陛下!”莫塔里安猛地转身,灵魂之火带着专注被打断的轻微不悦,但迅速调整成恭敬,“您有何吩咐?关于世界书的研究,目前进展到第——” “那个不急。”洛星打断他,走到实验台前,目光扫过那本散发着生无可恋气息的神器,“我需要你帮我做个东西。” “请陛下明示。” “一个能模拟我本源魔力波动的道具。”洛星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要足够稳定,能持续散发类似我的气息,让城堡的防御系统和……其他感知者,以为我还在这里。” 莫塔里安的灵魂之火骤然一缩,警惕地摇曳起来。 “陛下……您这是……”他的声音变得干涩,“您要离开魔域?” “对,城堡里闷死了。”洛星直言不讳,抱着手臂,“我需要出去透透气,换个环境。老待在城堡里,骨头都要生锈了。” “陛下!这不是个好主意!”莫塔里安连忙劝阻,骨头架子因为急切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如今人类王国对您的警惕已至顶峰!辉光城事件还没彻底平息,各处都在加强侦测!您现在离开城堡,风险太大!而且城堡需要您坐镇,万一……” “万一什么?”洛星挑眉,“万一勇者又打上门?你不是说城堡防御系统已经升级了吗?” 第176章 “话虽如此,但是……” “没有但是。”洛星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就说,做不做得到?做一个能伪装我还在城堡里的道具。” 莫塔里安陷入沉默,灵魂之火剧烈闪烁着,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从技术角度,模拟魔王本源波动虽然极其困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他最近研究世界书,对高阶能量结构和模拟有些新的想法,或许可以尝试…… 但从职责角度,这简直是助长陛下擅离职守! “陛下,”莫塔里安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里带着学者特有的苦口婆心,“请您三思。您的安全至关重要。外界危机四伏,而城堡是您最坚实的堡垒。 “您若实在觉得烦闷,我们可以……可以举办一场深渊角斗大赛?或者让莉莉安组织一次魅魔歌舞晚会?再或者,我最近从世界书里解析出一些有趣的古代幻术,可以构建一个沉浸式的冒险幻境供您消遣……” 洛星看着他,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让莫塔里安灵魂之火都感到发凉的笑容。 “莫塔里安,”魔王陛下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说这么多,是不是其实挺想替我管着魔域的?” “!!!”莫塔里安吓得骨头都嘎吱响了一下:“陛下!?” “那这样,”洛星好整以暇地说,“索性让你来当这个魔王要不要啊?” 莫塔里安:“!!!” 他的灵魂之火瞬间凝固,仿佛被冻住了。 黑袍下的骨头架子僵硬得如同真正的标本。 当魔王? 每天处理无穷无尽的领地纠纷、资源分配、黑暗生物管理、应对光明势力的骚扰、平衡深渊各派系的关系、还要忍受莉莉安的调侃和巴尔泽的守则轰炸…… 这简直比让他连续研究一百年最枯燥的古代税务卷宗还要可怕! 不,这比把他扔进圣水池里泡着还要恐怖! “…您说笑了……”莫塔里安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磨砂,“我这就……这就研究陛下需要的道具……” 他瞬间放弃了所有劝阻的念头。 比起劝说一位任性的陛下,还是研究一个高难度的魔法道具更符合他的心意,显然,这也更安全。 “很好。”洛星满意地点点头,“需要多久?” 莫塔里安的灵魂之火重新开始燃烧,进入了高速计算模式:“模拟本源波动……需要高纯度深渊结晶作为基底……稳定性符文阵列……气息共鸣回路……考虑到能量衰减和干扰因素……最快也需要三天。” “三天后我来拿。”洛星干脆利落,“材料从宝库支取,需要什么自己拿。” “是,陛下。” 三天后。 莫塔里安的研究室里,一个复杂的多层法阵正在缓缓运转。 法阵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向内塌缩又膨胀的暗紫色水晶。 水晶内部仿佛有星河流动,散发出与洛星本源极其相似、却又微弱了无数倍的魔力波动和灵魂气息。 “陛下,完成了。”莫塔里安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灵魂之火中满是完成挑战的成就感,“我将它命名为‘深渊回响核心’。将其放置在王座厅或您的寝殿等魔力富集处,它可以持续模拟您的气息长达一个月。只要不遭遇强力探测或直接的能量冲击,足以瞒过城堡防御系统和外部的一般性感知。” 洛星拿起那枚水晶,仔细感受了一下。 确实很像,虽然力量层次天差地别,但那种独特的“味道”几乎能以假乱真。 “干得不错,莫塔里安。”洛星难得地夸了一句,“这一个月,城堡就交给你们了。有事自己解决,别找我。” “陛下……”莫塔里安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躬身,“愿……愿您旅途……嗯……愉快。请注意安全。” 他实在说不出“早日归来”这种话——从内心讲,他觉得陛下出去散散心,也许对城堡的长期稳定,以及他们这几个副手的精神健康来说,都是件好事。 洛星摆了摆手,拿着“深渊回响核心”离开了研究室。 他回到王座厅,将水晶安置在王座后方一个隐藏的凹槽内,激活了法阵。 暗紫色的光芒微微亮起,随即稳定下来,一层无形的、与魔王同源的气息开始缓缓弥漫,笼罩了整个王座厅,并逐渐与城堡的魔力脉络融合。 做完这一切,洛星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旅行者斗篷,用魔法给自己换了个模样——一个红发绿眼、面容平凡的年轻人类男子。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幽灵,他悄无声息地穿过城堡复杂的通道,避开所有巡逻和魔法警戒,最终从城堡底部一个早已废弃的、通往外界熔岩隧道的隐秘出口,溜了出去。 - 离开深渊魔域的第七天,洛星站在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天空下。 这里是大陆东南沿海的明珠之城——蔚蓝港。 与辉光城的庄重威严、倒悬城堡的阴森诡谲都不同,蔚蓝港的天空是通透的湛蓝色,几缕白云像扯散的棉花糖懒洋洋地挂着。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涩、鱼市的腥鲜,还有码头区飘来的烤面包和香料气息。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白色的石头建筑映得闪闪发亮。 洛星喜欢这里。 他穿着一身亚麻质的浅色衬衫和宽松长裤,蹬着一双结实的皮质凉鞋,一头红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揪,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额前。 蔚蓝港比他想象中还要热闹。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从单桅的渔船到三桅的远洋商船,帆布在风中鼓胀,缆绳吱呀作响。 水手们吆喝着卸货,商贩在栈桥边叫卖新鲜的海产和从遥远大陆运来的奇珍。 孩子们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偶尔有街头艺人拨弄着鲁特琴,唱起关于海盗与宝藏的古老歌谣。 洛星沿着蜿蜒的滨海大道慢慢走着,享受着久违的、纯粹的放松。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在港口区西侧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发现了一家看起来颇为顺眼的酒馆。 酒馆名叫“沉睡海妖”,招牌是一块饱经风霜的橡木板,上面用褪色的蓝漆画着一条盘绕在锚上打瞌睡的美人鱼。 建筑是典型的沿海风格,白色的石灰墙,深蓝色的木制窗框,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贝壳和海星做装饰。 洛星推门走了进去。 第164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34)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光线有些昏暗,但很凉爽。 墙壁上贴着旧航海图和泛黄的鱼类版画,吧台后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 此刻不是营业高峰,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坐在角落,低声交谈或独自饮酒。 “欢迎,客人。”吧台后,一个头发花白、脸颊红润的胖老板抬起头,用粗布毛巾擦着杯子,“喝点什么?还是需要房间?” “都需要。”洛星走到吧台前,目光扫过墙上的酒单,“来一杯你们自酿的麦酒。另外,有没有安静点的房间?最好能看见海。” 老板打量了他一下,露出个和善的笑容:“那可巧了,楼上最里头那间刚空出来。窗户正对着西边的海湾,景色没得说。就是价格……” “价钱好说。”洛星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在吧台上。 老板眼睛一亮,麻利地收了钱,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黄铜钥匙:“三楼,最里面左手边。麦酒稍后给您送上去?还是要在这里喝?” “送上去吧。”洛星接过钥匙,“另外,晚餐也麻烦送到房间,要海鲜,随便做。” “好嘞!” 房间正如老板所说,简单但干净。 一张铺着蓝色格子床单的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最棒的是那扇朝西的窗户——推开窗,整个西海湾的景色尽收眼底。 此刻正是傍晚,夕阳悬在海平面之上,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粉紫和金红。 海水反射着粼粼波光,远处几艘归航的渔船像剪影般缓缓移动。海风带着微咸的凉意涌进来,吹动了窗边薄薄的白色窗帘。 洛星靠在窗边,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才是生活。 比起倒悬城堡那永恒不变的暗红色调、熔岩池的硫磺味和黑曜石墙壁的冰冷,这里简直像天堂。 他决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至于住多久?他也没想好。 也许几个星期,也许几个月。 反正他有时是,深渊魔域有莫塔里安他们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至于卢西恩…… 洛星的心绪微微波动了一下。 那家伙应该还在辉光城,或者继续他的勇者职责吧。 接下来的两天,洛星过上了他理想中的悠闲生活。 白天,他会在城里闲逛,去市场买新鲜的水果,坐在码头边看船只进出港,偶尔钻进某家旧书店淘几本关于海洋传说或本地历史的书籍。 第177章 下午,他会找一家露天咖啡馆,点一杯加了很多蜂蜜的热茶,就着海风读完半本书。 晚上,他要么在“沉睡海妖”一楼的大厅里,听水手们吹嘘冒险经历,要么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开着窗,听着海浪声入睡。 他完全没使用任何魔法,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旅人。 然而,在第三天夜里,变故发生了。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云层很厚,遮蔽了星光。 海风比平时大一些,吹得窗户轻轻作响。 洛星睡得很沉。 海浪声是最好的白噪音,加上这几天放松的心情,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所以,当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个身影轻盈地翻进房间时,洛星并没有第一时间醒来。 直到那个身影走到床边,阴影笼罩下来。 洛星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冰冷、凛然,像雪后松林,却又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 还有那体格,那轮廓…… 洛星瞬间清醒,心脏狂跳起来。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下意识地就要调动魔力—— “洛,是我。”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下一秒,洛星被整个人拉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 洛星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卢西恩?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找到他的?! “别走。”卢西恩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比刚才更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就听我说几句话……求你了。” 洛星能感觉到对方的手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卢西恩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你……”洛星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干涩,“你怎么找到我的?” 邪了门了……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 卢西恩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 “放开我。”洛星试图挣扎,但卢西恩抱得更紧了。 “不。”卢西恩固执地说,“我一放开,你又会跑……你总想离我远远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洛星从未听过的脆弱。 洛星沉默了。 确实,如果卢西恩现在放开他,他下一秒就会用传送魔法溜之大吉。 可然后呢? 卢西恩还是会找到他,一次又一次。 与其这样没完没了地玩捉迷藏,不如……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不再挣扎,只是沉默地任由卢西恩抱着,算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卢西恩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 勇者似乎松了口气,但抱着他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将脸埋得更深,贪婪地呼吸着属于洛星的气息,仿佛这是沙漠旅人终于寻到的甘泉。 良久,卢西恩终于稍微松开了些力道,但却没有放开洛星。 他缓缓滑下床,动作轻柔却坚定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单膝跪在了床边,就在洛星的跟前。 月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 金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碧蓝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洛星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与决绝。 “卢西恩,你——”洛星下意识地想让他起来。 “听我说。”卢西恩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洛,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从辉光城的会面,到找到世界书……每一次接触,每一次交锋,每一次……你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开始,我对你只是好奇。一个行事风格与传闻截然不同的魔王,一个会救人、为属下收拾烂摊子的黑暗君主……你是我的‘变数’,是打破我那七百多次绝望轮回的第一缕光。” 洛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翡翠森林那一夜之后……一切开始变得复杂。”卢西恩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帮了我,用那种……方式。那时我其实是清醒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你的手,你的温度,你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从那时起,我对你的感情就不再只是好奇了。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想要靠近、想要占有、想要弄明白的冲动。” 洛星的脸颊开始发烫。该死,他提那个干嘛! “然后是世界书。”卢西恩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恨意,“它篡改了我的记忆,植入了你背叛我的画面。那段时间,我对你的感情被扭曲成了报复欲——我想要伤害你,羞辱你,让你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所以在王座厅,我……” 他的声音顿住了,垂下眼睛,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那不是我。”卢西恩的声音嘶哑,“但那又确实是我做的。即使记忆是假的,那份想要伤害你的冲动……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我恨那样的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海浪声和风声。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卢西恩重新抬起头,碧蓝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好奇,占有,报复……这些都不是全部。我想起你在溪木镇配制药膏时专注的样子,想起你在传送阵光芒里瞪我的愤怒眼神,想起你在黑沼树屋里安静倾听的模样,想起你帮我斩断契约时毫不犹豫的果决……每一次,你选择的都是帮我,而不是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清晰,仿佛终于理清了所有思绪。 “我想,我是爱上你了,洛。” 洛星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对宿敌的执念,不是对变数的好奇,不是被魔法催生的欲望……是爱。”卢西恩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敲在洛星心上,“我想站在你身边,不是作为勇者监视魔王,而是作为卢西恩,陪伴洛。我想了解你的全部,不只是作为黑暗君主的你,还有会帮助他人、会喜欢甜食、会溜出魔域,悠闲度假的你。” 他向前倾身,双手轻轻握住洛星放在膝上的手。 那动作庄重而温柔,像一个真正的骑士在宣誓。 “所以,我在此请求你,”卢西恩凝视着洛星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虔诚,“请考虑一下,做我的爱人。我愿意向你献上我的忠诚,我的剑,我的一切。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向你宣誓——以骑士向领主宣誓效忠的方式,献上我的生命与荣誉,从此只为你一人而战。” 他甚至微微低头,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然后抬起眼,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蓝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恳求。 “如果你愿意,”卢西恩的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诱惑的磁性,“我的剑,我的生命,我的全部……都是你的。我的主人。” 第165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35) “!!!” 最后那四个字像带着电流,瞬间窜遍洛星全身。 他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什么主人!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而且他一个光明勇者,向魔王宣誓效忠?!这像话吗?! “你、你闭嘴!”洛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羞又恼,想抽回手却被卢西恩握得紧紧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勇者!我是魔王!我们——” “阵营对立?”卢西恩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洛,一个曾经被困在无尽轮回里七百多次的人,如果还在意什么阵营对立,就不会从一开始只是尾随你、观察你,而是直接向你拔剑了。” 他握紧洛星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的剑,只为我认为对的事而挥。我的忠诚,只给我认定的人。如果你担心我不够坚定……” 卢西恩再次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地重复了那个称呼: “我的主人。” 洛星觉得自己的脑袋要冒烟了。 这个古板严肃、满嘴光明正义的勇者,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而且……他竟然该死的因此而心动了! 见洛星迟迟不回应,只是脸红红地瞪着他,卢西恩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 他松开洛星的手,后退半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前——那是骑士宣誓时最庄重的姿势。 “我,卢西恩·晨星,在此以我的灵魂与荣誉起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从此刻起,我的剑为你所指,我的盾为你所御,我的生命为你所有。无论光明与黑暗,无论天堂与深渊,你是我唯一的忠诚与信仰。此誓永恒,至死不渝。” 第178章 宣誓完毕,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等待着。 洛星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将圣剑刺入他心脏的男人,此刻单膝跪在他面前,向他献上一切。 看着那双碧蓝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爱意、忐忑、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可是他的几世的爱人啊。 怎么可能真的因为对方不得已时做了错事,就真的一直不原谅他呢。 这几天在蔚蓝港度过的悠闲时光,嗅着海风的味道、看着夕阳下的海面,身边如果有他在身边的话…… 那是真不错。 洛星别过脸,避开卢西恩灼热的视线,耳朵红得几乎透明。 他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小得如同蝴蝶振翅,却被一直紧紧注视着他的卢西恩立刻捕捉到。 狂喜如同烟花在碧蓝的眼眸中炸开! 他猛地起身,以一种不容抗拒却无比珍惜的力道,将他重新拥入怀中,低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海风的咸涩、月光清冷的气息,以及卢西恩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冷香。 起初是急切而热烈的,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数月思念的宣泄,但很快,它就变得温柔而绵长,仿佛在细细品尝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洛星起初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他闭上了眼睛,伸手环住了卢西恩的脖子。 窗外的海风依旧轻轻吹着,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远处码头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辰。 - 自那以后,卢西恩就一直与洛星形影不离。 起初洛星还以为这不过是勇者大人一时心血来潮的“赎罪式追随”——毕竟他们在蔚蓝港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交换了那样沉重又甜蜜的誓言,对方总得花点时间来适应“前勇者现魔王骑士”这个过于离谱的新身份。 然而三天过去,一周过去,半个月过去。 卢西恩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都不用回去述职的吗?”洛星趴在“沉睡海妖”酒馆靠窗的卡座里,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拨弄着杯中的薄荷叶。窗外是蔚蓝港永不厌倦的碧海蓝天,而他的注意力却全被对面那人吸引——卢西恩正用一把小小的骨柄小刀,专注地削着手里那颗苹果。红艳艳的果皮一圈圈垂落,薄如蝉翼,竟没有一处断裂。 洛星看着那截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果皮,没来由地替它紧张。 “早不必了。”卢西恩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晴朗,“勇者这个头衔,我已正式卸任。” “……什么?” 刀锋一顿,最后一圈果皮完美落地。卢西恩将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切面雪白,沁着清甜的汁水。 “就在我们离开叹息沼泽之后,回辉光城那几日,”他说,“我去了一趟圣殿,向大祭司递交了辞呈。国王那边也递了文书。” 洛星接过苹果的动作悬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 “你——” “那几日你不是去补传送卷轴和采购物资了么?”卢西恩用小刀将苹果切成均匀的月牙瓣,每一瓣都差不多厚薄,“我有的是时间处理这些琐事。” “琐事?!”洛星差点被自己呛到,“你管这叫琐事?你可是光明阵营的——什么来着,‘百年一遇的天才勇者’、‘国王亲封的骑士典范’、‘辉光城的守护之光’——这些名号是能说扔就扔的?” 卢西恩抬起眼看他,碧蓝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在来找你之前的那几个月,隔三差五往倒悬城堡跑,难道不会引人怀疑?” 洛星一愣。 他确实好奇过。 在那些尚未相认、甚至尚未察觉对方身份的日子里,他总觉得这个勇者的出现频率高得有些过分——不是追着魔王打上门,而是揣着点心站在城堡门口发呆。那种行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太正常。 “所以你……” “我培养了一个继承者。”卢西恩将切好的苹果瓣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推到洛星手边,“从辉光城的预备骑士中挑选的。天赋不错,心性也正派,就是有时候过于莽撞。”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有点像……从前的我。” 洛星怔怔地看着他。 那些他曾以为卢西恩永远不会正面回答的疑问,此刻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揭开了答案。 “那几个月,我名义上是在王都休整、执行常规任务。”卢西恩用小刀擦拭着刀刃,动作不紧不慢,“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那孩子。从剑术到战术,从野外生存到魔法抗性,该教的都教了。他是个聪明人,学得很快。” “所以……”洛星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早就计划好了?” 卢西恩放下小刀,抬起头直视着他。 “从在翡翠森林认出你的那一刻起。”他说,“不,也许更早。从我在空荡荡的倒悬城堡里,看到你留在王座上的那张请假条时——我就隐约觉得,这一世的你,与我所知的那个魔王,是不同的。” 他的目光沉静而坦然。 “我花了七百四十三次轮回去确认一个事实:剧本是固定的,命运是无法挣脱的,而我是被困在琥珀里的那只飞虫。” “但你出现了。你打破了剧本,扔掉了命运,然后留下一张措辞荒唐的纸条,跑去人类的国度度假。” 卢西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轻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连魔王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休假,为什么勇者不可以退休?” 洛星捏着一瓣苹果,半晌没动。 “……所以你培养了一个继承者。”他低声重复。 “是的。”卢西恩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今日晚餐的菜单,“从剑术到战术,从野外生存到魔法抗性——我花了四个月,把一个从预备骑士营里捡来的毛头小子,教成了勉强可以接替我职位的样子。” 他顿了顿。 “当然,他还需要一些实战经验的积累,但圣殿和骑士团有的是愿意带新人的前辈。我离开时,大祭司虽然满脸不赞同,却没有强行挽留。” “为什么?”洛星忍不住问。 卢西恩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他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活了快三十年,头一回见他那位完美无瑕的勇者大人,露出某种……终于找到了比拯救世界更重要的东西的表情。” 洛星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低头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甜得很。 “……所以你如今就是一个卸了任的闲散前勇者。”他含含糊糊地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在意。 “正是。”卢西恩郑重其事地点头,“一个既无官职在身、也无任务在册、随时可以跟着魔王陛下到处跑的,闲散前勇者。” 他把“跟着魔王陛下到处跑”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碧蓝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温和的、蓄谋已久的餍足。 洛星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拒绝承认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随便你。”他别过脸,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声音闷闷的,“反正我又管不了你。” 第166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36) 卢西恩没有答话。 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的侧脸,目光温柔得如同蔚蓝港午后的阳光。 ——他们就这样在蔚蓝港度过了一个月的“度假时光”。 说是度假,其实与隐居无异。 卢西恩退了辉光城的宅邸,将那些骑士勋章、嘉奖文书、以及压箱底的旧盔甲一并封存进了魔法储物箱,只带走了他的佩剑和几套换洗衣物。他的行李精简得不像曾经过过二十八年贵族生活的人,倒像个四海为家的游吟诗人——虽然他的剑术比歌喉好上一万倍。 洛星起初还担心他会不习惯。 毕竟这家伙从前可是连吃饭都要用银质刀叉、喝汤绝不发出任何声响的礼仪典范。然而卢西恩适应得出奇好,好到洛星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七百多次轮回里偷偷练习过如何在粗陋环境中保持优雅。 他们在渔民常去的小馆吃刚出海的烤鲭鱼,卢西恩能用木筷将鱼刺剔得干干净净,骨头完整得像一具小型标本。 他们在码头边买热腾腾的炸鱿鱼圈,卢西恩会耐心地用油纸包好三层以防烫手,然后递给洛星,自己袖口沾了油渍也浑然不觉。 他们在傍晚沿着海岸线散步,卢西恩会安静地走在靠海的那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替洛星挡住海风。 ——这些都让洛星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 仿佛他们从来不是什么魔王与勇者,而只是两个平凡的旅人,在漫长的人生中途恰巧相遇,然后决定结伴走完剩下的路程。 当然,这种温柔宁静的错觉,每次都会在夜里被打破。 第179章 卢西恩吻他的方式从来不是试探性的。 那是一种确认,一种占有,一种无声的、虔诚的叩问。 他的吻会从眉心开始,沿着鼻梁一路向下,最后落在唇角。起初总是轻柔的,像蜻蜓点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但很快,那种压抑了一整个白天的、属于战士的侵略性就会悄然苏醒。 他会含住洛星的下唇轻轻厮磨,用舌尖描摹唇缝的形状,然后在洛星因为缺氧而微微张开嘴的瞬间,更深地侵入。 洛星每次都会被吻得喘不上气,脸颊绯红,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他试图抗议,但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交缠的唇舌间,化作破碎的、毫无威慑力的呜咽。 “卢西恩……你、你是狗吗……” 他好不容易挣扎出一句完整的控诉,声音却软得像浸了蜜糖。 卢西恩便停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同样紊乱。他的金发垂落在洛星脸侧,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 “抱歉,”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听不出任何愧疚的意味,“你太好闻了。” “……这是什么破理由。” “是真的。”卢西恩低头,鼻尖蹭过他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雪后松林,高山之巅……还有一点点蜂蜜脆果的甜香。” 洛星噎住了。 因为他今天下午确实去港口那家老店买了一份蜂蜜脆果,还吃了大半袋。 “你、你是狗吗!”他涨红了脸,用力推卢西恩的胸口,“鼻子这么灵!” 卢西恩没有躲。 他被推得微微后仰,却顺势握住了洛星的手腕,将那只推拒的手拉到唇边,在指尖轻轻落下一个吻。 “是。”他低声说,碧蓝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是你的狗。” 洛星:“…………”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个该死的男人,到底从哪里学来这些花招! ——“度假”在第三十一日的清晨,被一只地听魔的到访打断。 那天洛星正坐在窗边享用卢西恩早起买来的热面包和咖啡。前勇者大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港口东区有一家面包铺的蜂蜜可颂是全城最佳,于是每日天不亮就去排队,比当年讨伐魔王还要准时。 洛星咬着酥脆的可颂,看着卢西恩用银质小勺往他的咖啡里加糖——不多不少,正好半块方糖的量。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人记得他的口味偏好。 不是凑巧,不是误打误撞,而是卢西恩在过去的无数次并肩同行中,将他每一个微小的习惯都记在了心里。 这种感觉……有点陌生,但又爽爽的。 就在这时,窗台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洛星抬头,只见一坨巴掌大小、形如扁平蝙蝠的漆黑生物正从窗帘的褶皱里艰难地挤出来。它的触角疯狂颤动,扁平的身体鼓成一个充气的球,费了好大劲才“啵”地一声彻底钻出阴影。 “……噗叽?” 小地听魔发出一声委屈的、不情不愿的问候,仿佛跨越千山万水来完成这项送死任务让它耗尽了毕生的勇气。 洛星放下咖啡杯。 “莫塔里安的消息?” 地听魔疯狂点头,触角指向洛星,体内开始缓慢地、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个由阴影和魔力凝聚成的、不断旋转的黑色小漩涡。漩涡里传来莫塔里安那标志性的、沙哑如砂砾摩擦的声音: “陛下。冒昧打扰您的假期。有一事需禀报:世界书——您留在我这里研究的那件神器——其书灵于今日黎明前,自行泯灭了。” 洛星眉梢一挑。 地听魔体内的漩涡继续吐出声音,莫塔里安的语调依然干涩平板,却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心虚? “具体原因尚在调查中。初步推测,是长期承受高强度实验刺激与精神压迫所导致的灵性崩溃。确切地说,是它在试图拒绝第九十七轮灵魂共鸣频率测试时,主动切断了自身与神器本体的连接。” 莫塔里安顿了顿。 “……陛下,我向您保证,这只是个意外。” 地听魔终于完成了传讯使命,精疲力竭地“噗叽”一声,从窗台边缘滚了下去,没入窗根下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卢西恩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平静地开口:“所以他把世界书折腾到自杀了。” 洛星:“……”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熟悉的、属于深渊之主对不省心下属的头疼。 “莫塔里安一向如此,”他叹了口气,“研究起灵魂学课题来,能把任何有意识的东西逼疯——包括他自己的实验助手。上一只骸骨仆从就是在被连续记录了七天的魔力衰减曲线后,主动散架罢工的。” 卢西恩若有所思:“所以世界书不是第一个。” “不是。”洛星站起身,从椅背上取下外套,“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卢西恩。 前勇者正安静地注视着他,没有询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得回去一趟。”洛星说,声音有些干涩,“书灵虽然泯灭了,但世界书本身还有价值。而且莫塔里安那家伙,万一研究起‘神器死后留下的能量残骸’……” 他没有说下去。 但卢西恩已经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斗篷。 “我跟你回去。” 他的语气平淡,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无需讨论的事。 洛星看着他。 看着他利落地系好斗篷系带,检查佩剑的悬挂位置,甚至顺手将桌上没吃完的可颂用油纸包好塞进了行囊。 “那是深渊魔域。”洛星忍不住说,“倒悬城堡,魔王的领地。你一个——前光明勇者——” “我知道。”卢西恩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所以呢?” 所以呢? 洛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了,所以呢? 一个已经卸任的前勇者,一个亲口宣誓效忠魔王的前骑士,一个把他的咖啡糖量、面包口味、甚至对蜂蜜脆果的偏爱都记得一清二楚的固执男人—— 他跟着魔王回魔域,还需要什么理由? “……随便你。”洛星别过脸,把斗篷兜帽往头上一罩,遮住了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走向门口,身后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不紧不慢,坚定而从容。 ——那是卢西恩跟上来的声音。 - 从蔚蓝港到最近的大型传送枢纽,再从枢纽城直达深渊魔域边缘的传送阵,最后骑马穿越被诅咒的土地——这段路程,洛星熟悉无比。 倒悬城堡违背重力的尖刺轮廓出现在天际线的瞬间,洛星忽然意识到,这次他竟然是以回家心态回到这里。 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位曾经的死敌,如今的……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定义卢西恩如今的身份。 骑士?效忠对象是魔王,听起来感觉卢西恩竟像个背叛者。 伴侣?他们确实交换过誓言,但卢西恩那个版本太过郑重,他至今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 洛星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 他决定先解决眼下更紧迫的事儿——如何向三位副手解释,为什么魔王陛下散心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光明勇者。 城堡大门在他们接近时便轰然洞开。 巴尔泽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全身黑甲肃立,手按剑柄。 他盔甲下的灵魂之火隔着金属面罩都能感受到那股惊疑不定的气息——显然,骑士在“勇者进入城堡是否应该拔剑”与“勇者跟随陛下进入城堡是否算陛下默许”之间陷入了激烈的逻辑斗争。 莉莉安从巴尔泽身后优雅地滑出,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卢西恩身上转了一圈,又在洛星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却紧密得无法忽视的距离上。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堪称惊艳的笑容。 第167章 勇者他弃明投暗(完) “哎呀,”魅魔拖长了甜腻的语调,尾尖愉快地卷曲起来,“陛下您可回来了。这一路上辛苦了吧?” “辛苦”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暧昧。 洛星面无表情:“莉莉安。” “在呢,陛下~” “少说两句。” “遵命~”莉莉安从善如流地闭嘴,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分明在说“我什么都知道了并且我觉得这简直太有趣了”。 莫塔里安没有出现。 他打发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恶魔来传话,说自己“正在对世界书残留的神器核心进行紧急收容和深度分析,不便亲迎陛下,请陛下宽恕”。 洛星太了解他了。 这哪是什么紧急研究,这货就是心虚。 他决定晚些时候再去莫塔里安的研究室算账。 第180章 眼下,他还有另一个问题需要处理。 ——确切地说,是另一位副手的问题。 处理完手头堆积的紧急事务后,洛星在魅魔寝殿的烛台边找到了莉莉安。 魅魔正用尾尖卷着一块丝绒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烛台底座上那几颗黯淡的红宝石。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每次心里盘算着什么,手头就会找点东西来打发。 “莉莉安。” 尾尖一顿。 魅魔转过身,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陛下有何吩咐?” 洛星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几个月前,”他开门见山,“我离开魔域去人类国度的事——是你透露给卢西恩的。” 这不是疑问句。 莉莉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的尾巴缓缓放下那块丝绒布,紫罗兰色的眼眸迎上洛星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是。”她说。 语气平静,坦然,甚至没有一丝心虚。 洛星看着她,没有打断。 莉莉安低下头,注视着手中那块被揉皱的丝绒布,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少了那些惯常的甜腻与玩味。 “大人,”她轻声说,“您离开的那天,我恰好看到您离开的全过程。”她顿了顿,“红发绿眼,去了大陆的东南方。” 洛星沉默着。 “几天后,那位勇者又来了。”莉莉安勾起嘴角,“他站在城堡门口,望着王座厅的方向,那表情……让我想起那些被遗弃在荒野、却依然固执地等待主人归来猎犬。” 她的尾尖无意识地在裙摆上缠绕。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在找您。不是以勇者的身份追猎魔王,而是以一个迷失者的姿态,寻找他唯一认定的方向。” 她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眸子里映着烛光。 “所以我把您去的方向告诉了他。”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 “大人,如果这算背叛,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洛星看着她。 他记得之前刚来这个世界时,他还是个不被承认的、流亡在外的魔族,在那个时候,莉莉安就已经是他的追随者。 她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用她的狡黠和圆滑为他在深渊诸派系之间周旋,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城堡和他这个不称职的主人。 “叛徒。”洛星说。 莉莉安的肩膀轻轻一颤。 “你知不知道,”洛星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万一他找到我之后,做的不是我所期望的事呢?万一他依然把我当成必须铲除的魔王,万一他——” 他顿了顿。 “万一他找到我的第一件事,是再次把剑刺进我的胸膛呢?” 莉莉安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大人,”她轻声说,“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他的眼神。”莉莉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在那些他来城堡的日子里,我每次都在观星台上看着他。他站在魔力屏障之外,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城堡的方向。那种眼神……” 她顿了顿。 “那不是猎人对猎物的凝视,那是流浪者终于找到归途时的虔诚。” 洛星没有再说话。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下不为例。”他说。 莉莉安的眼睛骤然亮起。 “还有,”洛星已经转身向外走去,声音从门口飘来,听起来有些别扭,“你下次再敢在莫塔里安的笔记里搞恶作剧,我就把你调到北境边境去驻守。” 莉莉安的尾巴瞬间僵直。 “大人——!”她不可思议地嚷嚷:“那里常年冰雪覆盖,连个路过的商队都没有。” 洛星没有回头,但莉莉安发誓,她分明看见魔王的耳尖泛着一层可疑的薄红。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莉莉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揉皱的丝绒布。 半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她轻声自语,尾尖愉快地卷曲起来,“我果然赌对了呢。” - 洛星回到寝殿时,卢西恩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借着月光阅读一本从城堡藏书室翻出来的古籍。 他的姿态悠闲而专注,仿佛在这里待了无数个夜晚,而非仅仅几个小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处理完了?” 洛星“嗯”了一声,却没有往床的方向走。 他在房间中央站了片刻,忽然开口:“莉莉安跟我说了。” 卢西恩放下书,安静地注视着他。 “是她向你透露了我的行踪。”洛星轻哼一声,“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你不可能那么顺利地找到我。” 卢西恩没有否认。 “是。”他说,“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 “我一直没和你算账,”洛星打断他,“你还偷拿过我的命运指针。” 卢西恩:“……抱歉。” “投机取巧的小偷。”洛星当面蛐蛐他:“有本事你凭实力找啊!” “我没本事。”卢西恩边说,边弯腰将洛星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我只是不想在寻找你这件事上耽误时间。” “喂——!” 洛星本能地揽住他的脖子以保持平衡,震惊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金发男人。 “你干什么!” 卢西恩没有回答。 他抱着洛星,步伐稳定地穿过寝殿,推开那扇通往王座厅的侧门,沿着那条他曾经作为入侵者走过的黑曜石走廊,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镌刻着万魔徽记的大门。 走廊两侧的魔法灯盏一盏盏亮起,仿佛在为他们引路。 洛星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几乎盖过自己的声音: “卢西恩……你、你放我下来!” “不。” 卢西恩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动摇。 直到他走到王座厅门前,也没有停下脚步——大门在他接近时无声地滑开,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那扇门曾经见证过他的失败、他的绝望、他七百多次轮回的终点与起点。 如今,它再次为他敞开。 卢西恩抱着洛星,穿过空旷的王座厅,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由巨龙脊椎和陨铁铸造的威严王座。 他站定,俯身,将洛星轻轻放在了王座之上。 洛星怔怔地看着他。 暗红色天光从高耸的彩绘玻璃窗透入,在地面投下诡谲而瑰丽的光斑。 熔岩池在墙角缓缓沸腾,镶嵌头骨的灯盏明明灭灭。 这一切都和几个月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除了他的心境。 卢西恩单膝跪在王座前,抬头望着他。 他碧蓝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数月前那场混乱中的偏执与疯狂,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你还记得吗?”他轻声说。 洛星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 那是世界书篡改记忆后,他被恨意与报复欲支配的卢西恩按在这座王座上,以并不温柔的方式对待。 那是一场由谎言催生的错误。 是卢西恩这辈子最不愿回忆的耻辱。 也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 “我想覆盖它。”卢西恩说着,握住洛星垂在王座扶手上的手,十指交扣。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用你允许的、你想要的、你也会享受的方式。” 洛星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卢西恩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指节分明,带着薄茧。 那是属于战士的手——杀过魔物,握过圣剑,曾无数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拖回,也曾在那混乱的一夜将他伤害。 如今这只手正温柔而坚定地握着他的,如同信徒握着救赎的圣物。 “可以吗?”卢西恩仰望着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祈求的颤抖,“我的主人。” 洛星的脸腾地红了。 每次听到卢西恩喊他“主人”,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过了电。 “你——!”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你、你好好说话!什么主人不主人的,谁是你主人——!” “您。”卢西恩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竟然还用上了敬语。“您亲口答应的。在蔚蓝港,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您点了头。所以,从那一刻起,您就是我的主人了。” 他的语气无比郑重,仿佛在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 洛星:“…………”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这个满口光明正义、曾经连说话都要斟酌用词以免亵渎圣典的前勇者,现在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的?! 第181章 “我那是、那是——”他语无伦次,“我那意思是可以和你试试——谁答应当你的主人了!” “但您也没有拒绝。”卢西恩平静地指出。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所以您默认了。” “我没有——!” “您点了头。” “那是被你绕晕了——” “点了头就是答应了。” “卢西恩·晨星!” “在。” 他应得又快又温柔,碧蓝的眼睛透着缱绻的光。 洛星彻底放弃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按在了卢西恩的发顶。 “……过来。”他干巴巴地说,“光跪着有什么用。” 卢西恩得到了允许,他依言站起,俯身,吻了上来。 这个吻与数月前截然不同,带着试探与珍视。 卢西恩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细细确认洛星的每一个回应。 他的唇舌温柔而耐心,不急于深入,只是轻轻厮磨、试探,在洛星微微张开嘴的瞬间,用舌尖描摹过他上颚敏感的曲线。 洛星起初有些僵硬。 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残留在身体里,让他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但卢西恩太慢了。 慢到足以让他意识到,此刻的一切都与那时不同,他的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无声的、耐心的询问。 “……你可以拒绝。”卢西恩的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哑,“任何时候,只要你说不。” 洛星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卢西恩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 这就是回答了。 王座厅的魔法灯盏一盏盏暗下去,只有熔岩池的微光还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温暖的红晕。 后来的记忆变得模糊。 他只记得熔岩池的微光在墙壁上跳动,而卢西恩的呼吸烫得惊人,柔软的金发扫过肌肤时激起细密的战栗。 还记得他带着餍足的沙哑声线中与近乎虔诚的温柔: “在无望的轮回里,我以为毁灭就是救赎。” 顿了顿,他的呼吸拂过那片尚且泛红的耳尖。 “没想到——”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叹息,又像告白: “你比毁灭更让我甘愿沉溺。” 不知过了多久,倒悬城堡的王座厅归于沉寂。 窗外,魔域永恒的暗红天光透过彩绘玻璃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交错的瑰丽光斑,厅里那盏明明灭灭的魔法灯,似乎比往常更加温暖。 第168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1) 洛星又一次来到那片深空星海。 他本能地回眸——身后那片温和安宁的星光领域,比记忆中扩大了许多,光芒柔和而稳定,。 而如今,自己正身处上一次他看到的那片能量躁动、狂暴的区域之中。 无数星光在这里疯狂涌动,相互撕扯、碰撞、吞噬,光晕扭曲成狰狞的弧线,迸发出刺目的电芒。 能量的潮汐毫无规律地翻涌,时而如巨浪滔天,时而如万刃齐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清晰地嗅到了危险——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预警,像是猎物闯入猛兽巢穴时后颈发凉的颤栗。 然而,当那些狂暴的能量翻涌着逼近他身侧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按住,那些原本要撕裂一切的光芒,在他周围收敛了锋芒,绕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洛星甚至能看见,有几缕躁动的能量星芒擦过他的衣角时,刻意压低了亮度,放轻了冲撞的力道。 它们在克制。 洛星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 他试图向前迈步,想看清这片狂暴区域的深处究竟藏着什么,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比上次更强烈、更迫切。 正前方的星光格外密集,躁动得近乎癫狂,可在那癫狂的最深处,他却莫名觉得有一道目光,正隔着无尽的混乱与撕扯,安静地望向他。 还没来得及踏出一步——熟悉的抽离感骤然袭来。 一切归于黑暗。 - 将顾客的外卖放到门边的鞋柜上,洛星拍了个照发给顾客,转身就走。 他回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天了。 对这个世界,洛星其实也算是印象颇深了—— 这世界的剧情狗血又老套,一个底层穷小子的悲惨人生,被原女主打动,为她付出一切,因为她的一句抱怨,热血上头去黑市卖肾换钱,最后因为感染和并发症而死。 原女主的问题好解决,只要不搭理她,自己就不会死。 令他感到头疼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天崩开局—— 洛星是站在殡仪馆里恢复意识的。 他看着面前那孤零零的骨灰盒,又看了看手机上不断弹出的网贷催收短信,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在这个世界的人设简单概括就是美,不强,但惨。 父亲是个民工,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一条人命,工地老板只赔了五万块,说是“人道主义补偿”,连丧葬费都不够。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查出来是尿毒症。 那时候原身还在读高三。 而亲戚们早就划清界限了,父亲出事的时候,那些叔叔姑姑们还来闹过,想分那五万块赔偿金。 没分成就翻脸不认人,从此断了来往。 母亲生病需要钱,原身挨个打电话过去,不是没人接,就是说“我们家也困难”,还有一个姑姑直接说:“你妈嫁到我们家来就是扫把星,克死了你爸,还有脸找我们要钱?” 十八岁的少年,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借网贷。 借的时候不知道利滚利有多可怕,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欠了三十万。 母亲还是没留住,从查出生病到去世,不过短短半年。 葬礼是社区帮忙操办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洛星把母亲的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工作人员告诉他一年八百块保管费,他兜里没钱,只能答应。 在母亲离世的第二天,就得接着跑外卖。 原身早在查出母亲生病时就辍学了,他没学历,没背景,没技能,只有一辆不知道几手的电瓶车。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资本。 手机又震了。 洛星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他直接挂断——不用猜都知道是催收的。 夜已经深了,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亮成一片。 洛星骑着电瓶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最后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离市中心不远,房租却便宜得不可思议——当然,便宜是有原因的。 他把电瓶车停在楼下,锁好,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六层的老楼。 外墙的瓷砖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水泥。 每层楼的窗户都不一样,有的装了防盗窗,有的没装,有的窗户玻璃裂了就用胶带糊上。 一楼楼道口的垃圾堆得冒尖,散发出阵阵酸臭味。 洛星上了五楼。 五楼一共两户人家。 东边那户是三室一厅,被房东用石膏板隔成了六个单间,洛星租的是最小的那间。 西边的是两室一厅,住着的正是这个世界的原女主明馨。 一个三流小编剧,写过几部网剧,都没什么水花,性格天真,喜欢帅哥,但外貌能力都只能说是中等偏上,正好卡在帅哥看不上她、稍微一般些的又入不了她的眼的程度。 洛星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他没回头,但余光已经瞥见了那道身影。 明馨拎着一个垃圾袋,穿着一条碎花睡裙,头发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一副出来扔垃圾的样子。 只不过,她手里的垃圾袋瘪得厉害,里面就一个矿泉水瓶子,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洛星面无表情地继续开自己的门。 “诶,你回来啦?” 明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随意。 洛星侧过头,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拧钥匙。 “今天跑得挺晚的啊。”明馨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我看你早上六点多就出门了,跑到现在?这也太拼了吧。” “嗯。”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洛星推开门,迈步进去,头也没回。 门在他身后关上。 明馨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瘪瘪的垃圾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看了三秒,然后转身下楼,把垃圾袋扔进楼下的垃圾桶里。 扔的时候用了点力,矿泉水瓶子在桶壁上撞出一声闷响。 “什么人啊这是。” 她小声嘟囔着往回走,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响。 回到自己房间,明馨往床上一躺,越想越不得劲。 第182章 她拿起手机,点开闺蜜的微信,开始打字—— 【我跟你说,我对面新搬来那个男的,真的太装了!】 【长是长得挺帅的,我承认,但帅有什么用啊?我今天特意出去倒垃圾想跟他打个招呼,你知道他怎么着吗?他就“嗯”了一声,然后直接进门了!门都关上了!连正眼都没看我!】 【我好歹也是个美女吧?就这种态度?】 【他以为他是谁啊?住那种隔断间的,一个月房租一千五都掏得费劲吧,还摆什么谱啊……】 打字打到一半,明馨停下来,看了看自己打的这些字,又觉得有点没意思。 她把那些话删了,重新打了一句—— 【算了,跟你说也没用。”】 她扔掉手机,翻了个身。 其实她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她气的是那个人为什么不多看她一眼。 她承认,洛星长得很帅。 不是那种网红脸或者滤镜帅哥的帅,是真的好看。 一米八的个头,皮肤是晒出来的小麦色,明明生了双多情的桃花眼,可看人时却带着疏离,显得又冷又撩人,宽肩窄腰的身材,明馨每次撞见都觉得这破楼道里凭空多了道风景。 第一次在走廊上遇见的时候,明馨就注意到了他。 那时候她想的是:天呐,这种地方还能住这种帅哥? 第二次遇见,她主动打了个招呼,对方也只是点点头就过去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都是这样。 不管她穿得多好看,不管她化没化妆,不管她是不是故意制造偶遇,那个人永远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好像她就是个空气。 明馨不甘心。 她不是没想过主动一点。 但主动的前提是对方值得。 洛星住什么房子,干什么工作,她都知道——跑外卖的,没学历,没背景,穷得叮当响。 这种条件,她就是再喜欢他的脸,也不可能真的和他有什么。 可问题是,他凭什么对自己那么冷淡? 自己好歹是个编剧,虽然只是写网剧的,但那也是正经工作,收入稳定,长相也拿得出手。 放在这个破楼里,已经是天花板级别了吧? 他一个送外卖的,凭什么? 明馨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肯定是自卑。 对,肯定是自卑。 知道自己配不上,所以才故意装冷漠。 这样一想,明馨心里舒服多了。 她甚至有点同情洛星了——长得帅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只能住这种地方,干这种工作,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可怜。 真可怜。 同情心涌上来的时候,明馨甚至产生了一种“要不我帮他一把”的念头——给他介绍个工作?或者请他吃顿饭?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算了,这种人,帮了也是白帮。 明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觉。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那一瞬间—— 【叮。】 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在她脑子里炸开。 明馨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摸向枕边——手机没亮。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下一秒,一个电子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宿主您好,剧情逆袭系统已绑定。】 明馨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加速。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太累了出现幻听,第二反应是——不对,这声音太真实了,真实的像…… 像她写过的那些剧本桥段。 “系统?”她试探着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你是……系统?” 【是的,宿主。本系统全称为‘剧情逆袭辅助系统’,您可以简单理解为——帮助您逆袭人生的金手指。】 第169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2) 明馨愣了足足五秒,随后,她坐起来,把床头灯打开。 暖黄色的光填满房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很正常,很真实,不像是在做梦。 她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说,我绑定了系统?就像小说里写的那种?系统给任务、给奖励、帮宿主走上人生巅峰?” 【宿主的理解能力很强,是的。】 明馨沉默了几秒。 作为编剧,虽然她写的网剧都没什么水花,但她看过的小说、写过的剧情可绝对不少。 系统文她写过。 穿越重生她写过。 金手指逆袭她更写过。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所以,”她的声音稳下来,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你是来帮我的?” 【准确地说,是互惠互利。系统会为宿主提供逆袭所需的各种资源和能力,宿主完成任务后,系统获得能量。这是双赢。】 “逆袭……”明馨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还在为一个送外卖的不理自己而耿耿于怀。 她想起自己写了这么多年,还是只能住在这种老破小里。 她想起那些不如她的同行,因为运气好、因为有人脉,一个个混得风生水起。 她想起自己每次熬夜改稿,每次被甲方指着鼻子骂,每次看着银行卡余额时的那种憋屈。 “好。”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那你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 【系统正在加载新手礼包……】 【加载完成。】 【恭喜宿主获得:初级编剧技能强化卡x1,剧情干预机会x1,基础积分100。】 【第一个任务已生成——】 【任务名称:初露锋芒】 【任务内容:让至少一个人对你的能力刮目相看】 【任务奖励:积分+200,神秘礼包x1】 【任务期限:7天】 明馨看着眼前浮现的半透明光屏,那些字像是直接投影在她视网膜上,清晰得不可思议。 她伸出手,试着点了点那个“接受”按钮。 指尖触到光屏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光屏闪烁了一下,变成—— 【任务已接受。祝宿主好运。】 光屏随即消失。 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明馨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忽然笑出了声。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她不得不捂住自己的嘴,怕惊动隔壁的人。 但她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 隔壁。 洛星不知道明馨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这会儿正蹲在狭小的单间里,烧热水准备冲澡。 说是单间,其实也就比一张床大一点。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小床头柜,墙上钉了两块木板当衣柜,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房租1500,押一付一。 今天早上刚交的房租,现在微信余额只剩137块。 电瓶车要充电,手机话费要交,吃饭一天最少也得30块。 137块,撑不到五天。 热水烧好了,洛星端着盆去公共浴室冲了个澡。 浴室是公用的,一共两间,男女共用,谁抢到算谁的。 洛星运气不错,这个点没人,他快速冲完澡,端着盆回到自己房间。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散架了。 跑了十几个小时,腿都是软的。 这种生理上的疲惫感其实也不陌生,总有那么些个任务世界他得吃些苦,早就习惯了。 但他不能睡。 他拿出手机,开始刷。 刷招聘网站,刷兼职群,刷各种能赚钱的信息。 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本钱,能干什么? 工地搬砖?日结,但累,而且不一定天天有活。 送外卖?已经在送了。 跑腿?和送外卖差不多。 摆地摊?需要本钱,进货最少也要几百块,他没有。 代驾?需要驾照,他没有。 刷了半天,洛星发现一个残酷的现实——想要不违背人设,没点本钱,实在是有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当然,再穷,犯法的事都不能干,这是底线。 他继续刷手机。 各种广告弹窗不断跳出来—— “日赚三百,在家可做!” “零门槛,月入过万!” “大学生创业,三个月买宝马!” 全是假的。 洛星一条条划过,突然,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一个下载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中央。 “?” 洛星愣了一下,想点取消,但手指刚碰到屏幕,进度条就已经走到头了。 第183章 一个陌生的app图标出现在他手机桌面上——那是个黑色底色、中间一个白色圆形的图案,名叫“星链”。 洛星试着长按图标,想把它删掉。 删不掉。 卸载按钮是灰色的,点不动。 手机重启,图标还在。 洛星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三秒。 有点意思。 他点开了那个app。 屏幕先是一黑,然后缓缓亮起,几行字出现在正中央—— 【欢迎来到星链】 【这是一颗遥远的荒芜星球】 【这里只有一个幸存者】 画面闪了闪,像素风的场景慢慢浮现出来。 灰褐色的地面,暗红色的天空,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轮廓,近处—— 躺着一个人。 洛星的目光落在屏幕中央那个小小的像素人身上。 那头银色的长发实在太显眼了,即使在像素风格下,也能看出那是一头极漂亮的长发,散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小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遍布着像素点组成的伤痕,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他就那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三行字淡去,新的内容浮现。 【他受了很重的伤】 【他需要你的帮助】 【作为他的饲主,请让他在这个荒芜的星球上生存下来】 【喂养他,照顾他】 【也许你的人生也会因此改变】 洛星盯着这几行字,沉默地看了几秒,倏地笑了。 那是个无语中又带着点了然的笑容。 “是你吧?” 他对着屏幕里的银发小人轻声问,还在昏迷中的小人自然不会回答他。 联想到在星海里看到的场景,洛星大概有种预感——“他”的处境并不好。 不过在这个世界,他俩只能说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洛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侧脸轮廓。 但他很笃定,这就是他每一世都会主动找上门的爱人——拜托,这个世界在他上回来做任务的时候,这app压根没有出现过。 可问题是,“他”怎么是以这种方式出现? 洛星把手机拿近一点,又拿远一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像素小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银发散落一地,看着又可怜又诡异。 “你是真人还是npc?”洛星问,“咱俩要怎么见面?” 没反应。 洛星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戳了戳那个小人。 小人依旧没反应。 手指戳过去的时候,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生命体征微弱,建议立即救治】 洛星收回手,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他曾经设想过很多种这一世和“他”重逢的方式——可能在送外卖的路上擦肩而过,可能在某个餐馆取餐时偶遇,可能是在深夜的街头,突然被“他”撞见自己狼狈活着的身影。 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 隔着屏幕,隔着一个像素风的荒芜星球,隔着一个删不掉的app。 他连对方是不是那个人都不能确定。 万一不是呢? 万一只是一个普通的养成游戏呢? 可普通的养成游戏,会删不掉吗? 洛星又试着长按图标,卸载按钮依然是灰色的。 他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先养着吧。 他重新点进app,开始摸索游戏界面。 屏幕左上角是星球的名字:荒星a-6306。 右上角是几个数值:生命值5/100,饥饿值3/100,健康值8/100。 下面是一个进度条一样的图标,点进去是个商城。 洛星打开商城,简单扫了一眼,沉默了。 【营养剂·基础版】——30星币/支(可维持1天基本生存) 【医疗包·简易】——50星币/个(可处理轻度外伤) 【窝棚·基础款】——200星币(提供基本遮风挡雨) 【饮用水·1l】——10星币 【能量饼干·10块装】——50星币 【毛毯·保暖款】——80星币 【篝火套装·一次性】——30星币(可持续燃烧6小时) 【星光礼包·月卡】——300星币(每日领取基础物资) 洛星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 星币:0。 现实货币兑换比例是5:1,也就是说,5块钱换1星币。 他现在微信余额137块,虽说能氪,但氪了他就得饿肚子。 就在这时,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弹窗—— 【恭喜您来到星链,是否领取新手大礼包?】 【是/退出】 洛星点了“是”。 一阵像素风特效闪过,几样东西出现在屏幕下方的背包栏里: 【生存物资包·7日份】x1——包含7支营养剂、7升饮用水 【简易医疗包】x1——可处理3次轻度外伤,1次中度外伤 【基础工具包】x1——包含小刀、绳索、打火石、防水布 【新手教程】x1——点击查看如何让你的荒星居民活下去 洛星点开新手教程。 教程很简洁,一共五步: 第一步:为你的居民搭建一个临时庇护所。 第二步:检查居民伤势,进行基础医疗处理。 第三步:补充水分和营养。 第四步:保持陪伴(每日至少互动10分钟)。 第五步:定期投喂,保持数值在安全线以上。 【现在,开启您的星链之旅吧。】 洛星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小人,又看了看背包里的物资。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动。 像素风的界面响应很灵敏,他点了点那个小人,屏幕上弹出一个选项框: 【移动】【检查】【喂食】【互动】 他先选了【移动】。 像素小人立刻随着他的拖动悬空。 洛星赶紧小心翼翼地将他往旁边挪了一点——那里有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旁边还有几块岩石可以挡风。 小人的身体在屏幕上被拖动的时候,洛星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太轻了。 虽然这触感理论上是虚拟的、非真实的,但他就是觉得这小东西轻飘飘的。 他把小人放在那块平坦的地面上,然后点开背包,选择【基础工具包】,再选择【使用】。 屏幕上弹出一个建造界面。 很简单,就是几个选项:位置、大小、材料。 洛星选了小人所在的位置,只有“最小规格”的选项亮着,材料自动匹配为工具包里的防水布和绳索。 他点了【确认建造】。 像素风特效闪过,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窝棚出现在小人上方——就是一块防水布斜搭在两块岩石上,三面透风,只有顶部能挡点东西。 洛星看着那个窝棚,有点无语。 这玩意儿也能叫庇护所? 第170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3) 新手教程弹出了提示:【庇护所搭建完成,获得星币+5】 好吧,好歹给了5星币。 接下来是医疗。 洛星点开背包,选择【简易医疗包】,再选择【使用】。 屏幕上出现一个操作界面——是小人的身体局部放大图,那些像素组成的伤口现在清晰可见,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请按照提示进行清创、消毒、包扎】 洛星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他用指尖点着屏幕,按照提示一步一步来:先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用消毒棉片擦拭,最后用绷带包扎。 那些伤口太多了,他处理了十几分钟,才把最严重的几处包好。 期间小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醒。 【医疗处理完成,生命值+15,当前生命值20/100】 【获得星币+10】 洛星松了口气。 最后是喂食。 他点开背包,选择【饮用水】,再选择【喂食】。 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勺子的图标,洛星把勺子移到小人嘴边,轻轻点了一下。 小人的嘴巴微微张开,像素风的水流进去。 喂了几勺之后,洛星又选了【营养剂】,同样给小人喂了一些。 【喂食完成,饥饿值+20,当前饥饿值23/100】 【获得星币+5】 洛星退后一步,看着屏幕上的小人。 小人还是没醒,但脸色看起来好了一点。 窝棚虽然简陋,好歹能挡点东西。 伤口虽然多,但已经包扎好了。 水和营养剂也喂了。 剩下的,就只能等他醒了。 洛星看着那个银发散落一地的小人,轻声说:“喂,你是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惨的?” 回答他的仍是一阵沉默。 洛星叹了口气,又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小人的脸。 第184章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居民处于深度睡眠状态,预计苏醒时间:7小时23分】 7个小时。 洛星看了看时间,现在凌晨一点多,等他醒了差不多上午九点左右。 那时候自己应该在外面跑外卖。 他想了想,又点开背包看了看物资。 7日份的生存物资,加上医疗包里的剩余,应该够小人活一阵子。 但7天之后呢? 他得赚钱,赚星币,买物资。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疑似自己爱人的家伙就这么寄了吧? 一个自己都快活不起的人,现在还得养活另一个人,真是要命了。 如此想着,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洛星很快就握着手机睡着了。 - 一夜无梦。 洛星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早上六点整。 他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宿醉般的疲惫感还未完全褪去。 拿起旁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星链app的界面上。 那个银发的像素小人依然躺在简陋的窝棚里,一动不动。 洛星点开他的状态栏。 生命值:20/100。 饥饿值:18/100。 健康值:11/100。 数值掉了一点,应该是夜里自然消耗的。 屏幕上那行小字也变了:【居民处于深度睡眠状态,预计苏醒时间:2小时14分】 差不多八点半左右。 洛星关掉app,下床洗漱。 公共洗漱间里已经有人了,是隔壁合租的一个大哥,在哗啦啦地刷牙。 两人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洛星快速洗漱,回到房间,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他全部的口粮——几包泡面,一袋挂面,还有半袋干巴巴的馒头。 他拿了个馒头,就着凉白开啃了下去。 吃完早饭,他换上工作服,准备出门。 临走前,他又点开了星链。 他得在出门前把小人喂饱,不然等他中午有空再看,人估计都饿没了。 他点开背包,先给小人喂了水,又喂了一支营养剂。 【喂食完成,饥饿值+20,当前饥饿值38/100】 【获得星币+5】 他现在的星币余额是20。 做完这一切,洛星才锁门下楼。 清晨的城市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中,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 洛星骑上他的二手电瓶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一上午,他都在接单、取餐、送餐中度过。 8点25分,他刚送完一单,把车停在路边,准备接下一单。 刷单的间隙,他再一次点开了星链。 屏幕上,那个代表苏醒时间的倒计时,正好跳到了0。 下一秒,窝棚里的像素小人,动了。 他先是抬了抬手,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 洛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醒了。 - 兰诺睁开眼。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环顾四周。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天空,还有身上这粗糙的绷带。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一切,记得背叛,记得爆炸,记得弧光的紧急跃迁。 然后呢—— 他身处的这个简陋窝棚,还有角落里剩下的水和营养剂…… 是谁救了他? 他正思索着,视网膜上,弧光的光屏自动弹出。 【检测到您的生命体征已稳定,身体机能恢复中。】 【外部环境扫描完成:无生命威胁,大气成分可供呼吸。】 兰诺在心里问:“我昏迷了多久?” 【根据内部计时,约31个标准时。】 一天多了。 他又问:“能量储备?” 【充能中,当前能量储备:0.7%。是否启动静默模式?】 一道熟悉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兰诺在心里回应:“启动。” 【收到。启动静默模式。】 下一秒,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光影从他胸口蔓延出来,在他视网膜上投射出半透明的光屏——只有他能看见。 这是他机甲的智能核心,代号“弧光”,和他认识十五年了。 从他还是帝国军事学院一个穷学生开始,到他一步步爬上军团长之位,再到昨天—— 昨天。 兰诺的眼神暗了暗。 “弧光,”他在心里说,“调取最后一段战斗记录。” 【正在调取……】 光屏闪烁了一下,画面开始播放。 那是一场围剿战。 坐标:卡萨尔星域,第37号边境哨站。 敌人:异星生物·噬空兽族群。 噬空兽,一种诞生于宇宙暗物质带的特殊生命体,以吞噬星球能量为生。 三百年前首次被发现,之后就和人类帝国打打停停,没完没了。 这一次是一支中型族群,约两百只,目标是一颗刚开发不久的资源星。 第七军团奉命围剿。 本来应该是一场稳赢的仗。 兰诺带领的第七军团,是帝国精锐中的精锐,对上这种规模的噬空兽族群,胜率九成以上。 可那天—— 画面里,他的旗舰“星陨号”刚刚进入战场,就遭到了密集的火力覆盖。 不是来自噬空兽。 是来自后方。 兰诺看着那些画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他早已经历过的事了。 三艘帝国的制式战舰,打着支援的旗号靠近,然后在最关键的节点,对着他的旗舰开火。 炮火穿透护盾的那一刻,他听见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得意的发言—— “辛苦了,兰诺将军,帝国感谢您这些年的付出。” 是第三军团的副军团长,莱昂·维拉尔德。 维拉尔德家族,帝国老牌贵族,世代把持着第三军团。 而兰诺,平民出身,没有任何背景,靠战功一路爬到军团长之位。 兰诺眯起了眼。 画面还在继续播放——星陨号被击中,动力系统瘫痪。 噬空兽群趁机扑上来。 第七军团的战士们拼死抵抗,但腹背受敌,根本无力回天。 兰诺驾驶弧光冲进兽群,试图为战友争取时间。 一道黑色的光束从侧翼袭来。 不是噬空兽的攻击。 是人类的武器。 弧光的左翼被击中,能量护盾瞬间崩溃。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兰诺的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 他隐约记得失去意识之前弧光的最后一句话—— 【……检测到您的生命体征正……速下降,我将接管控制权……紧急跃迁……】 画面结束。 情况比他想的还糟。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来自任何方向,不是通过视觉、听觉或者任何他熟悉的感知方式。 那感觉更像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凝视。 无处不在,却又找不到源头。 兰诺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是常年战斗养成的本能。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窝棚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外面的荒地。 什么都没有。 可那感觉依然存在。 他沉默了几秒,试探着在心里对弧光下令:“扫描未知能量源。” 【正在扫描……未发现异常能量波动。】 连弧光都扫描不到? 兰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是你吗?” “救了我的人。” - 洛星看着手机屏幕。 像素小人坐起来后,就一直没动。 洛星也耐心地等着。 突然,小人的头顶上,冒出了一个白色的对话气泡。 【是你吗?】 【救了我的人。】 洛星愣住了。 能交流? 他立刻在屏幕上划拉起来,想找个输入框之类的东西。 没有。 整个app界面,除了商城、背包和那几个数值,没有任何可以打字的地方。 他又点开商城,仔仔细細地翻了一遍。 从营养剂到星光月卡,从窝棚到篝火,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通讯器”或者“聊天卡”之类的道具。 这算什么?单向可视的语音聊天? 他能看见对方说话,对方却听不见他? 屏幕上,兰诺等了一会儿,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换了个问法。 【如果你能听见,或者能看见我说话,就想办法给我一点提示。】 提示? 洛星看着屏幕,唯一的互动方式,就是用手指去戳。 他伸出手指,在像素小人的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185章 第171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4) 兰诺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忽然,他的头顶,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轻轻落下。 没有恶意,没有能量波动,就是一种纯粹的、物理上的触碰。 他猛地抬头。 什么都没有。 但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兰诺的心沉了下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救了他,还给他留了食物和水。 刚才那个触碰,似乎是在回应他的话。 他有了一个猜测。 【你无法说话,也无法现身,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回应我?】 洛星看着屏幕上的气泡,又在小人脑袋上点了一下。 一下,代表“是”。 兰诺明白了。 虽然匪夷所思,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沟通方式。 【我提问,你来回答。】 【是,就碰我一下。】 【否,就碰我两下。】 【可以吗?】 洛星眼睛一亮——这提议可以啊!他再次在小人脑袋上点了一下。 很好,沟通渠道建立了。 屏幕上,兰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新的气泡冒了出来。 【你没有恶意?】 洛星点他一下。 【我身上的伤,是你处理的?】 洛星又点他一下。 【食物和水,也是你留下的?】 洛星再次点他一下。 一连串的肯定回答,似乎让兰诺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靠在岩壁上,抬头“望”向那片虚空,仿佛在与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视。 【我的名字是兰诺·阿斯特里亚。】 【你知道我?】 才刚知道银发小人叫什么名字的洛星无语地戳了他两下。 兰诺似乎放松了一些——对方不知道他是谁。 只是,对方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颗无人荒星上,还救自己?甚至弧光都无法检测到对方的存在……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兰诺心头,但他没有再问下去。 他很清楚,以目前这种“点头摇头”式的沟通效率,根本得不到复杂的答案。 而且,出于本能的警惕,他不想暴露更多信息。 与此同时,洛星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方弹出一个外卖订单。 【加急单!超时五分钟内赔付20元!距离3.2公里,预计送达时间15分钟。】 洛星看了一眼订单地址和商家位置,立刻点了接单。 这单很赚。 他没时间再跟兰诺“聊天”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像素小人还靠在那里,头顶上飘着一个省略号的气泡,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洛星收起手机,发动电瓶车,飞快地冲了出去。 生活,比养一个像素小人要紧迫得多。 - 洛星没想到,那个加急单只是个开始。 他以创纪录的速度送完那一单,不仅没超时,还提前了三分钟,顾客高兴,直接给了个20块的打赏。 还没等他喘口气,手机又响了。 平台派单。 是一个甜品单,从市中心最高档的商场送到郊区的一个别墅区,距离不近,但顾客给了50块的配送费。 洛一单跑下来,比他平时跑三四单赚得还多。 他刚把甜品送到,准备返程,系统又派来一个同方向的返程单,帮一位女士把落在朋友家的文件送回去。 又是30块到手。 等洛星中午找了个公园长椅坐下,啃自己早上带的第二个馒头时,他看了一眼上午的收入。 327块。 平时起早贪黑跑一天,运气好也就这个数。 今天才一个上午,就达成了。 洛星拧开水瓶喝了口水,心里有点犯嘀咕。 太顺了。 顺得有点不正常。 他点开“星链”app。 屏幕里,兰诺已经不在窝棚里了。 他正站在窝棚外不远处,似乎在研究一块岩石。 像素小人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屏幕上都会飘过一个微小的提示:【健康值-0.01】。 洛星皱了皱眉。 这家伙,伤还没好利索就乱跑。 他点开兰诺的状态栏。 生命值:20/100 饥饿值:12/100 健康值:9/100 饥饿值掉得很快。 洛星没多想,直接从背包里取出一支营养剂和一瓶水,选择了【投喂】。 屏幕上,正在研究石头的兰诺突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洛星看见他头顶冒出一个气泡。 【……】 紧接着,像素小人很顺从地张开嘴,屏幕上代表水和营养剂的图标飞过去,消失在他嘴边。 【喂食完成,饥饿值+20,当前饥饿值32/100】 【获得星币+5】 洛星现在的星币余额是25。 喂完食,洛星就关了app,继续跑单。 下午的运气更好。 他接了一个给某公司送紧急文件的活,送到之后,对方公司的前台小姑娘多给了他50块钱,说是老板交代的,辛苦费。 接着又接到一个帮人排队买限量款球鞋的单子,排了半小时,赚了150。 等到晚上收工回家,洛星看着手机里的余额,沉默了。 今天一天,他跑了800多块。 是他开始送外卖以来,收入最高的一天。 这运气,真的跟锦鲤附体了一样。 洛星一边骑着电瓶车往家走,一边回想。 这种好运,似乎就是从星链这个app出现之后开始的。 难道……养这个像素小人,还能影响他这边世界的运气? 他觉得有点玄乎,但事实摆在眼前。 回到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洛星锁好车,快步上了五楼,他刚站到门前,对面的门就突然开了。 明馨从里面走出来,这回她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头发也打理过,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回来啦?” 明馨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优越感。 洛星根本不想跟她有所接触,只淡淡瞥她一眼,点点头,掏钥匙准备开门。 今天的明馨,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整个人好像亮了点。 “今天跑得怎么样?看你一身汗。”明馨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视线打量着他。 “还行。”洛星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跟你说个事儿,”明馨像是聊天一样开口,“我之前写的一个本子,今天被一个大公司的制片人看上了,让我明天过去开会聊聊呢。说不定马上就要搬走了,以后可就见不着我这么漂亮的邻居了。”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洛星,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惊讶、羡慕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但她注定只能得到失望。 洛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她说的话根本不值一提。 门锁开了,他留下一句“恭喜”,推门进去,关门,一气呵成。 “砰”的一声,把明馨所有的炫耀都关在了门外。 明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捏紧了拳头,对着那扇破门低声骂了一句:“装什么装!一个送外卖的,神气什么!” 骂完,她又觉得不解气。 她今天确实是走了大运。 昨天绑定系统后,她立刻使用了那张【初级编剧技能强化卡】。 她把自己一个被毙掉的剧本大纲拿出来,熬夜改了一遍。 改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脱胎换骨。 今天上午,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新大纲投给了之前拒绝过她的一个制片人。 没想到,下午对方就回了电话,语气惊喜,说这个本子很有潜力,让她明天就去公司详谈。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她精心打扮一番,特意等在门口,就是想让洛星看看,自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住在破楼里的小编剧了。 可他那是什么反应? “恭喜”? 就这? 明馨越想越气,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就给闺蜜发微信。 【我真的要被对门那个男的气死了!他凭什么啊!】 【算了,不说了,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等我签约了,第一件事就是从这个鬼地方搬出去!】 发完微信,她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 【支线任务触发:邻居的轻视。】 【任务内容:让洛星对你的态度发生180度大转变。】 【任务奖励:美颜光环(初级)。】 明馨看着视网膜上弹出的光屏,愣住了。 第186章 美颜光环? 这可是好东西!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接受。 不就是让洛星对她刮目相看吗? 等她成了知名大编剧,开着豪车回来,看他还怎么摆架子。 - 洛星没把和明馨的短暂交集放在心上。 他回到自己的小单间,第一件事就是冲了个澡。 一身的汗味洗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躺在床上,他点开手机银行,看着今天新增的收入,心情难得地轻松了一些。 不管在哪里,钱才是好好活着的底气。 有了钱,才能把母亲的骨灰从殡仪馆取出来,找个好点的地方安葬,并还清那三十万的网贷。 他点开星链。 屏幕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变成了深紫色。 兰诺回到了窝棚里,正靠着岩石坐着,似乎在休息。 洛星检查了一下他的状态。 饥饿值又掉到了20以下。 他照例给兰诺喂了水和营养剂。 【喂食完成,饥饿值+20,当前饥饿值35/100】 【获得星币+5】 星币余额:30。 洛星看着这30个星币,又看了看商城里那些昂贵的商品。 一个最基础的窝棚就要200星币,相当于现实货币1000块。 靠每天喂食赚的这5个星币,猴年马月才能给兰诺改善居住环境。 今天的收入虽然高,但送外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来不稳定,二来太消耗体力,三来……没什么成长空间。 他需要一个更稳定、收入更高的来钱方式。 洛星再次打开了招聘网站。 有什么来钱快,又不需要学历出身的职业呢……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突然,视线定格在一个“奢侈品及古董家具深度清洁养护师(学徒/兼职)”的信息上。 洛星眼前一亮,这个能行! 修复古董,尤其是瓷器、字画这类,技术要求高,收费也高。 最关键的是,这行当看的是手艺,不看学历。 在曾经那些数不清的任务世界里,他做过顶级的文物修复师,修复过的国宝不计其数,也在欧洲当过一个没落贵族的管家,负责打理庄园里那些传了几百年的油画和家具。 虽然这个世界的材料和技术可能有所不同,但原理是相通的。 洛星没有点进这个招聘职位,而是使了点手段,摸进了一个很小众的论坛。 第172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5) 这是一个古董文玩修复交流论坛,里面的人不多,大多是些圈内人或者爱好者。 他在论坛里逛了一圈,很快,一个加急的求助帖吸引了他的注意。 发帖人叫“老茶头”,看头像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帖子里说,他不小心把自己收藏的一只清代青花瓷盖碗的盖子给摔了,裂成了三瓣,心疼得不行,问有没有高手能修复,价格好商量。 下面附了几张高清照片。 照片里,那只盖碗的碎片躺在丝绒布上,裂口整齐,但位置很刁钻,正好在最精美的缠枝莲纹路上。 这种修复,不仅要让它看不出裂痕,还要把纹路完美地接上,难度极高。 帖子下面有几个回复。 【这得找老师傅了,年轻人干不了这个。】 【可惜了,这只盖碗品相本来挺好的。】 【楼主节哀,这基本是废了。】 洛星看着照片,在脑子里把修复过程过了一遍。 对他来说,不难。 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就叫“星见”。 然后,他直接给那个“老茶头”发了私信。 【盖碗可以修,但我需要更清晰的、不同角度的裂口照片,以及碎片的厚度数据。】 他的私信发过去,就像石沉大海,半天没回应。 洛星也不急,他知道对方肯定会找好几个修复师咨询,自己一个新注册的账号,不被信任也正常。 他关掉聊天框,准备再看看别的帖子。 就在这时,私信提示响了。 是“老茶头”。 【小伙子?你真能修?】 洛星回得很快。 【能不能修,你把照片发过来,我给你出个修复方案。你看完方案,再决定信不信我。】 他这话,说得自信又专业。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被他镇住了,很快,十几张高清照片发了过来。 洛星一张张点开,放大,仔细观察。 五分钟后,他把一段话发了过去。 【修复方案如下:一、清洗。用去离子水配合超声波清洗机,清除裂口处的灰尘和杂质。 二、拼接。用可逆性粘合剂进行临时固定,确保纹路和器型完全对位。 三、粘合。采用环氧树脂进行永久性粘合,需要控制好胶水的浓度和固化时间。 四、补缺。用与胎体颜色相近的材料填补细微的缺失部分。 五、做旧。对修复处进行打磨、上釉、做旧处理,使其与周围的包浆、色泽融为一体。 预计修复时间三天,修复后,在十倍放大镜下也难辨痕迹。】 这一大段专业术语发过去,对面彻底没声了。 洛星也不催,他知道对方需要时间消化。 他点开星链,想看看兰诺在干什么。 屏幕里,兰诺正站在窝棚外,仰着头,像是在看天。 洛星注意到,那片深紫色的天空中,似乎多了一些暗红色的流光,一闪一闪的。 他没在意,以为是游戏的背景特效。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兰诺。 兰诺的像素身体动了一下,头顶冒出气泡。 【天色不对劲。】 洛星一愣。 天色不对劲? 他把屏幕拉近,仔细看那些流光。 它们像是极光,又像是某种能量的余波,在云层中穿梭。 【风里有金属的味道。】 兰诺又冒出一个气泡。 洛星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手机私信就又响了。 是“老茶头”。 【地址发你,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我们当面聊。】 紧接着,一个地址被发了过来。 洛星看了一眼,是市郊的一个高档别墅区。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收起手机,洛星换下工作服,穿上自己最干净的一件t恤和牛仔裤,然后出了门。 他没有骑电瓶车,而是选择坐地铁。 一个小时后,他站在了那栋独栋别墅的门前。 他按响门铃。 很快,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应该就是“老茶头”本人。 他上下打量了洛星一番,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就是‘星见’?” “是我。”洛星不卑不亢。 “太年轻了。”老茶头摇了摇头,“进来吧。” 洛星跟着他走进别墅。 客厅的茶几上,那几块盖碗碎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小伙子,我丑话说在前面,”老茶头指着碎片,“这东西价值不菲。你要是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这个瓷器活。修坏了,你可赔不起。” 洛星没说话。 他走到茶几前,弯下腰,仔细观察那些碎片。 他没有用手碰,只是看着。 足足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老茶头。 “修好,三万。如果你不满意,我分文不取,但修复期间,所有材料由我决定,你不能干涉。” 老茶头被洛星这几句话说得一愣。 三万块。 这个价格不算低,但也不算离谱。 关键是后面那句“不满意,分文不取”。 这份魄力,不像一个普通年轻人能有的。 他眯着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的洛星。 这个年轻人,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配饰。 他站姿笔挺,神态自若,面对自己这个长辈和价值不菲的古董,没有丝毫的局促和紧张。 那双桃花眼很漂亮,但看人的时候,却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小伙子,口气不小。”老茶头缓缓开口,“你知道这只盖碗是什么来路吗?” “清中期官窑,青花发色沉稳,胎体细腻,缠枝莲纹饰流畅,是民窑中的精品。市场价大概在15万到20万之间。”洛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 老茶头彻底惊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懂修复,还懂鉴定,甚至眼力还挺毒,一眼就看出了这盖碗的价值。 “你……”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不能修,你赌不赌?”洛星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把问题抛了回去。 老茶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最后,他一拍大腿。 第187章 “好!我赌了!” “东西你拿走,三天后,我等你的消息。需要什么订金吗?” “不用。”洛星摇摇头,“把你家的地址和联系方式给我,修好了我给你送过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柔软的泡沫。 他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碎片一一放进盒子里。 整个过程,动作轻柔又专业,看得老茶头连连点头。 拿到了东西,洛星没有多逗留,直接告辞。 走出别墅区,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笔生意,成了。 三万块,足够他还掉一小部分网贷,也能极大地缓解他目前的经济压力。 他坐上返程的地铁,心情不错,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楼道里静悄悄的。 明馨的房门紧闭着,不知道是出去了还是在房间里。 洛星没在意,开门进屋。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复工作。 修复瓷器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专注,以及一些专业的工具。 工具他没有,需要去买。 他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市里的化工原料商店和美术用品店采购。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养“他”。 他点开星链。 屏幕里,荒星的天空已经变得非常诡异。 暗红色的流光更加密集了,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道伤口,不断有能量涌流出来。 风似乎也变大了。 窝棚那块简陋的防水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好像随时都会被掀飞。 兰诺站在窝棚门口,抬头望着天,像素身体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像。 洛星注意到,他的状态栏在持续不断地往下掉。 【健康值:7/100】 【警示:居民正处于轻度辐射环境中,健康值正在缓慢下降。】 辐射? 洛星心里一紧。 他再看兰诺头顶的气泡。 【能量风暴的前兆。】 【必须加固庇护所。】 加固庇护所? 洛星立刻点开商城。 他找到了庇护所的升级选项。 【窝棚·基础款】(当前) 【升级至窝棚·加固款】:需要星币100。 【升级至木屋·简易款】:需要星币500。 【升级至石屋·坚固款】:需要星币2000。 …… 他现在只有30星币,连最基础的加固都做不到。 洛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试着用手指戳了戳兰诺。 兰诺头顶冒出气泡:【我需要工具。】 【或者坚固的材料。】 工具? 洛星想起了新手大礼包里的那个【基础工具包】。 里面有小刀、绳索、打火石、防水布。 他立刻点开背包,把【基础工具包】拖到了兰诺身上。 屏幕上,像素小人的脚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工具包图标。 兰诺他弯下腰,捡起工具包,然后头顶冒出气泡。 【聊胜于无。】 要不是时机不对,洛星真有点想笑——这家伙,还挺毒舌。 只见兰诺拿着工具包,开始在窝棚周围忙活起来。 他用小刀把附近一种灌木的枝条砍下来,削尖,插进地里,做成简易的桩子。 然后用绳索把防水布更牢固地绑在桩子上。 他又搬来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在防水布的边缘。 忙活了大概十几分钟,那个简陋的窝棚看起来确实比之前坚固了一点。 【庇护所得到加固,坚固值+10。】 【获得星币+10。】 洛星的星币余额变成了40。 屏幕上,兰诺忙完,又回到了窝棚里。 他似乎消耗了很大的体力,状态栏掉得更快了。 【饥饿值:12/100】 【健康值:5/100】 洛星赶紧给他喂了吃的和水。 【喂食完成,饥饿值+20,当前饥饿值32/100】 【健康值+2,当前健康值7/100】 【获得星币+5。】 余额:45。 看着这点可怜的星币,洛星感到一阵无力。 这点加固,真的能扛过所谓的“能量风暴”吗? 他抬头看向屏幕里的天空。 那些暗红色的流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蔓延。 第二天一早,洛星揣着昨天跑外卖赚的八百多块钱出了门。 他先去了趟银行,把钱存了进去。 然后直奔市西的化工原料市场。 修复瓷器需要的环氧树脂、固化剂、抛光膏,这些东西在普通商店里买不到。 市场里气味混杂,人来人往。 洛星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几家店铺,按照自己昨晚列好的清单开始采购。 他买的都是质量最好的进口原料,虽然贵,但效果好。 买完原料,他又去了趟美术用品店,买了极细的狼毫笔和各种颜色的矿物颜料,用来给修复处补色。 一圈下来,八百块钱花得只剩不到两百。 第173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6) 洛星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中午。 他没顾得上吃饭,把房门反锁,拉上窗帘,然后将所有工具和材料都在地上铺开。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装着碎片的盒子。 修复工作,正式开始。 第一步,清洗。 他没有超声波清洗机,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他用软毛刷蘸着去离子水,一点一点地清理裂口。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任何一点残留的灰尘都可能影响后续的粘合效果。 洛星的表情很专注,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疾不徐。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清洗完成,他开始调配粘合剂。 环氧树脂和固化剂的比例必须精确到毫克。 他没有电子秤,只能靠经验和手感。 这是他无数次任务中锻炼出来的本能。 粘合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将调好的粘合剂均匀地涂在裂口处,然后将三块碎片小心翼翼地拼接在一起。 纹路、器型、弧度,必须完美重合。 他屏住呼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三块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他用特制的胶带从外部固定住,然后把它放到一旁,静静等待固化。 这个过程需要至少十二个小时。 洛星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这才感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泡了包泡面,囫囵吞枣地吃完,然后躺到床上,点开了星链。 一打开app,他就愣住了。 屏幕里,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 天空不再是深紫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翻滚的暗红色,仿佛燃烧的血海。 密集的能量流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大地,地面上不时有电光闪过。 那个被兰诺加固过的小小窝棚,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兰诺的状态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跌。 【生命值:18/100】 【饥饿值:5/100】 【健康值:2/100】 【警告!警告!c级能量风暴已全面爆发!当前庇护所无法抵御风暴侵袭!居民生命垂危!】 【警告!居民已进入重度辐射状态,生命值正在快速流失!】 一连串刺目的红色警告弹窗,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洛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立刻点开背包,把仅剩的几支营养剂和水全都点了【投喂】。 【喂食完成,饥饿值+20,当前饥饿值25/100】 【生命值+5,当前生命值23/100】 杯水车薪! 风暴的伤害太高了,喂食补充的这点数值,根本顶不住掉血的速度。 洛星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看着在窝棚里蜷缩成一团的像素小人,第一次感觉到了焦急。 怎么办? 必须升级庇护所! 他再次点开商城,看着那个【窝棚·加固款】后面刺眼的“100星币”标价。 他还差55星币。 去哪里弄55星币? 氪金? 他看了一眼兑换比例,5块钱1星币。 55星币就是275块。 他现在全部身家,只剩一百多块,还是接下来半个月的饭钱。 就算他把饭钱全氪了,也不够。 洛星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赚钱,必须立刻赚钱! 可修复盖碗的尾款要等三天后才能拿到,远水解不了近渴。 跑外卖?现在出门,跑到半夜也赚不到两百多块。 第188章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游戏,是那个古董修复论坛的私信。 洛星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id,叫“一念之间”。 【你好,星见。我看到你在老茶头帖子下的回复了。我这里有个急活,不知道你接不接?】 洛星精神一振。 【什么活?】 【一个宋代的建盏,冲线了。我明天要用,今晚必须修好。价格你开。】 冲线,是瓷器的一种瑕疵,指胎体内部出现的细微裂痕,表面看不出来,但会影响器物的使用和价值。 修复冲线比修复裂纹更考验技术。 而且,今晚就要? 洛星看了一眼窗外,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 时间太紧了,但他没有选择。 【照片。】 对方很快发来几张照片。 那是一只黑釉建盏,器型优美,釉色深邃,确实是宋代的好东西。 在强光下,可以隐约看到杯壁内部有一道发丝般的细线。 洛星只看了一眼,就有了判断。 【可以修。修复时间六小时。酬金五万。材料费另算。】 五万! 他这也算是狮子大开口——毕竟利用了对方“急用”的心理。 l洛星以为对方会讨价还价,甚至会骂他黑心。 没想到,对方只回了两个字。 【成交。】 【地址发我,我派人把东西和订金给你送过去。】 洛星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报上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 半小时后,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洛星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神情冷漠,手里提着一个金属密码箱。 “是‘星见’先生吗?” “是我。” “这是一万订金和东西,尾款四万,修复完成后结清。” 男人把箱子递给他,然后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废话。 洛星提着沉甸甸的箱子回到屋里,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用泡沫固定的建盏,还有一沓厚厚的现金。 他拿起建盏,又看了看手机里生命值已经掉到个位数的兰诺。 他深吸一口气。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洛星没有时间耽搁。 他把那一万块钱现金放到一边,立刻开始处理那只建盏。 修复冲线,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渗透性粘合剂,而且必须在真空环境下进行,才能让胶水完美地渗入到肉眼看不见的裂缝中。 他没有真空设备。 只能用土办法。 他找来一个密封性好的玻璃罐,把建盏放进去。 然后,他用注射器将调配好的粘合剂,沿着那道冲线,极其缓慢地注入。 这个过程,对眼力、手力和控制力的要求,都达到了极致。 一滴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掉在地上。 他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手中的那只建盏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深夜。 楼道里偶尔传来邻居走动的声音,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洛星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六个小时后。 当他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将建盏从玻璃罐里取出来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 他举起建盏,对着灯光仔细检查。 那道原本隐约可见的冲线,已经彻底消失了。 无论是从外面看,还是从里面看,都找不到一丝痕迹。 成了。 洛星疲惫地靠在墙上,感觉身体像是被抽空了。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拿出手机,给那个“一念之间”发了消息。 【修好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 【地址。我派人去取。】 洛星把地址又发了一遍。 这次,他加上了一句。 【尾款我需要立刻拿到,现金或者转账都可以。】 【没问题。】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还是那个黑西装男人。 他检查了一下修复好的建盏,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他一言不发,直接给洛星转了四万块钱。 手机提示到账的瞬间,洛星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送走男人,他立刻点开了星链。 屏幕里的景象,已经可以用“末日”来形容。 狂暴的能量流几乎变成了实质,像海啸一样拍打着大地。 那个小小的窝棚,已经被撕碎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 兰诺的像素小人,就躺在废墟之中,身上覆盖着一层代表“重伤”的红色光芒。 他的状态栏,已经是一片血红。 【生命值:1/100】 【警告!居民生命体征已达临界点,随时可能死亡!】 洛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只剩最后一点血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开商城,找到货币兑换。 他现在微信余额有四万多,加上之前剩下的钱,足够了。 他先兑换了500块钱,换了100星币。 星币到账的瞬间,他立刻点击【窝棚·加固款】的升级按钮! 【星币-100,是否确认升级?】 【是】 一道金光闪过,屏幕上,原本的废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稍微坚固了一些的、用木头和防水布重新搭建起来的窝棚。 【庇护所升级完成,坚固值+50,可抵御轻度风暴侵袭。】 窝棚升级的瞬间,兰诺的状态栏停止了下跌。 但生命值依然是1。 风暴还在继续,只是伤害被庇护所抵消了一部分。 但辐射效果还在! 【健康值:1/100】 【警告!居民仍处于重度辐射中,健康值持续下降!】 洛星的眉头拧得死紧。 加固款的窝棚不够! 他再次点开升级选项。 【升级至木屋·简易款】:需要星币500。 他还差400星币,也就是2000块钱。 他咬了咬牙,再次氪金! 2000块,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冲了进去。 400星币到账。 【升级】 金光再次闪烁。 屏幕上,那个加固款的窝棚消失了,一座小小的、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木屋拔地而起。 虽然简陋,但至少四面有墙,头顶有瓦。 【庇护所升级完成,坚固值+200,可抵御c级能量风暴,并隔绝部分辐射。】 【叮!】 系统提示音响起。 【居民受到的辐射影响降低,健康值停止下降。】 洛星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那个躺在木屋地板上,生命值依然是1的像素小人,又从商城里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医疗包·简易】,花了50星币。 然后,他点开医疗包,给兰诺进行治疗。 清创、消毒、包扎…… 一番操作下来,兰诺的生命值终于开始回升。 【医疗处理完成,生命值+15,当前生命值16/100】 危机,总算是暂时解除了。 第174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7) 洛星瘫在床上,感觉比自己亲身经历一场大战还要累。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微信余额。 四万多的巨款,还没捂热,就只剩下三万七千多。 为了一个像素小人,他一晚上花了两千多块。 洛星苦笑了一下。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正准备关掉app睡觉,突然,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提示。 【恭喜您成功帮助居民度过第一次生存危机。】 【特别奖励已发放,请在背包中查收。】 奖励? 洛星一愣,点开背包。 只见背包的格子里,除了剩下的物资,多了一个闪着金光的礼包。 他点了点那个礼包。 【恭喜您获得:庇护所升级图纸(残片)x1,星币x200,特殊道具‘共感徽章’x1。】 洛星的注意力,瞬间被最后那个东西吸引了。 【共感徽章】:一次性消耗品。使用后,您可以在10分钟内,与您的居民建立初步的感官链接,体验他所体验的一切。 感官链接? 洛星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这意味着……他可以真正地“感受”到兰诺了? 洛星盯着那个名为“共感徽章”的道具,看了足足一分钟。 体验他所体验的一切。 短短一行字,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 他想知道,兰诺所在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暗红色的天空,那狂暴的能量风暴,那充满金属味道的空气……通过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他能看到的,终究只是冰冷的像素和数据。 第189章 他想知道,兰诺此刻的感觉。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身处绝境的孤独? 洛星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点开背包,选择了那枚【共感徽章】,然后点击【使用】。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 【使用‘共感徽章’后,您的意识将与居民进行10分钟的浅层链接。链接期间,请确保您自身处于绝对安全的环境。是否确认使用?】 洛星看了一眼自己反锁的房门,确认安全。 他点了【是】。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眼前的出租屋,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扭曲、变形,然后彻底消失。 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 洛星看到的,不再是自己房间那发黄的天花板。 而是一片低矮的、由粗糙木板拼接而成的屋顶。 木板的缝隙里,还能看到外面天空透进来的、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臭氧、金属和尘土的古怪味道。 风声。 他听到了风声。 那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风,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咆哮的呼啸声,仿佛有无数的怨灵在天空上哭嚎。 每一次呼啸,都让这间小小的木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是痛。 彻骨的剧痛,从身体的每一处传来。 胸口像是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灼烧般的疼痛。 手臂和大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感。 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疲惫。 洛星“躺”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感受着这一切。 这就是兰诺的感觉。 这就是他每天都在经历的一切。 原来,那一行行简单的“生命值-1”、“健康值-1”,背后是如此真实的痛苦。 洛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试图“动”一下,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他只能躺在这里,像一个旁观者,用兰诺的身体,感受着这个荒芜又危险的世界。 十分钟,原来可以这么漫长。 他听着外面的风暴,感受着身体的剧痛,体会着那种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自己存在的、极致的孤独。 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兰诺伤得那么重,还要坚持每天出去探索。 因为躺在这里,比任何事情都更消磨一个人的意志。 就在洛星以为这十分钟就要在无尽的痛苦和孤寂中度过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 那是一个低沉、冷静,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的声音。 是兰诺的声音。 “弧光,报告身体状况。” 【报告将军。身体机能处于极度衰弱状态,多处组织挫伤,能量辐射后遗症严重。但……生命体征已稳定。】 “风暴呢?” 【外部能量风暴等级已从c级降至d-级,强度正在减弱。我们……活下来了。】 “庇护所……”兰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小木屋,“又是‘他’做的?” 【根据能量波动分析,是的。在您生命体征即将消失的最后时刻,检测到两次大规模的空间能量注入,庇护所瞬间完成了两次升级。】 兰诺沉默了。 洛星也沉默着。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兰诺和他那个叫“弧光”的系统的对话。 原来,在兰诺的视角里,自己氪金升级庇护所,是“大规模空间能量注入”。 听起来还挺高端。 “他到底是谁……”兰诺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困惑,“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法分析。对方的存在形式,已超出数据库的理解范畴。】 “……”兰诺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洛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听到兰诺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极轻的声音说。 “谢谢你。” “不管你是谁。” 轰—— 洛星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那句轻飘飘的“谢谢你”,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为这个像素小人花掉的几千块钱,他修复古董熬的夜,他所有的担心和焦急……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回报。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那种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眼前的木屋、耳边的风声、身体的剧痛,潮水般退去。 洛星猛地睁开眼。 他依然躺在自己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星链”的界面上。 像素小人躺在木屋里,状态栏已经稳定了下来。 【生命值:16/100】 【饥饿值:25/100】 【健康值:3/100】 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洛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残留着兰诺呼吸时感受到的、灼烧般的痛楚。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银发的像素人,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他想,他找到比赚钱更重要的事情了。 那就是——让这家伙,好好地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好一点。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app界面突然弹出一个新的窗口。 【检测到居民对您的信任度提升。】 【商城系统已更新,新增‘特殊商品’分类。】 洛星一愣,立刻点开商城。 他划到最下面,果然看到了一个新增的、闪着金光的“特殊商品”标签。 他点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商品。 【暖光灯】:售价200星币。一盏可以发出温暖光芒的小灯,能够有效缓解居民的孤独感和不安心理,小幅度提升健康值恢复速度。 洛星看着这个商品,又看了看自己背包里,因为度过危机而奖励的200星币。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购买键。 【星币-200,购买‘暖光灯’成功。】 洛星的星币余额瞬间清零,但他这会儿一点也不心疼。 他点开背包,那个小小的暖光灯图标正静静地躺在格子里。 他把它拖拽到木屋里。 屏幕上,金光一闪。 那个原本昏暗的小木屋里,突然多了一点小小的、温暖的黄色光芒。 那盏灯被自动放置在了木屋的角落,光线不强,但足以驱散黑暗,照亮兰诺躺着的那一小片地方。 洛星看到,在灯光亮起的瞬间,兰诺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 一行绿色的提示文字,从兰诺的头顶飘了起来。 【健康值恢复速度+0.1/小时】 【居民心情指数+5】 有用! 洛星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 兰诺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忍受着身体的剧痛和风暴过后的虚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了庇护所的剧烈变化。 那是一种超乎他理解的力量,凭空造物,扭转乾坤。 等他再次恢复清醒时,他就已经躺在这间坚固的木屋里了。 风暴还在外面肆虐,但已经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他活下来了。 靠着那个神秘的、看不见的存在。 他对着虚空说出的那句“谢谢”,是发自内心的。 就在这时,木屋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团光。 那光芒很柔和,是暖黄色的,像帝都星上,那些老街区里黄昏时分亮起的路灯。 光芒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兰诺怔怔地看着那盏凭空出现的小灯。 那不是能量灯,不是火焰,也不是任何他已知的发光体。 它就像……一个纯粹的、温暖的梦。 在这颗只有死亡和荒芜的星球上,在这间刚刚经历过末日风暴的木屋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却像太阳一样,照进了他那颗已经冰封的心。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温暖的光了。 从他踏上战场的那一天起,他看到的光,不是炮火的白光,就是鲜血的红光,再不然,就是机甲操作屏上冰冷的蓝光。 兰诺缓缓地闭上眼睛。 身体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也被这小小的光芒驱散了不少。 他想,那个神秘的存在,或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以理解。 - 洛星看着屏幕里安静下来的兰诺,也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困意。 他关掉app,把手机放到一边,沉沉睡去。 第190章 这一觉,他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他是被一连串的微信提示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一看,愣住了。 是那个古董修复论坛的群聊。 他昨天被“老茶头”拉进了一个小群,里面都是些京城的文玩爱好者和修复师。 此刻,群里正炸开了锅。 【@星见,大佬,快出来!你火了!】 【我靠,我刚看到朋友圈,昨晚苏富比拍卖会那只黑釉建盏,就是你修的?!】 【五百万!成交价五百万!修复师是你?!我的天哪!】 【@老茶头,你从哪儿找来的神仙?快给我们引荐引荐!】 洛星看着这些消息,有点懵。 第175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8) 苏富比?拍卖会?五百万? 他点开群里发的一条链接,是某个艺术品资讯公众号的推文。 标题是:《奇迹!冲线建盏拍出天价,神秘修复师“一夜封神”!》 文章里详细描述了昨晚的拍卖会,一件原本因有瑕疵而估价不高的宋代建盏,在经过一位神秘修复师的修复后,品相完美如初,最终被一位富商以五百万元的价格拍下。 文章里还附上了修复前后的对比图。 洛星一眼就认出,那就是自己昨晚熬夜修的那只。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叫“一念之间”的客户,竟然是拿去参加拍卖会。 并且还卖出了这么一个天价。 他这一晚上,不仅救了兰诺的命,还顺手“一夜封神”了? 洛星有点哭笑不得。 他的私信也爆了。 无数人通过论坛和群聊想加他好友,有的是想找他修复东西,有的是想挖他去自己的工作室,还有的是纯粹来膜拜大神的。 洛星一个都没回。 他点开“老茶头”的私信。 老茶头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求求你,快把我的盖碗修好吧!钱不是问题! 洛星回了他一句:【别急,说好三天就三天。】 处理完这些,洛星才慢悠悠地起床。 他现在不急着去赚钱了。 经此一役,他的名声已经在圈子里打响了。 只要他想,订单会源源不断地找上门来。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手头这单活干好,把口碑立住。 他坐到昨天工作的位置,那只青花盖碗的盖子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粘合剂已经完全固化了。 他拿起盖子,对着光仔细检查,粘合处天衣无缝。 接下来,是补缺和做旧。 这同样是精细活。 洛星沉下心,开始工作。 他干活的时候很专注,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明馨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他这一边来,正从小隔间门口的门缝里偷偷地看他。 她今天起得很早,因为要去那家大公司开剧本会。 她特意化了全妆,穿上了自己最贵的一条裙子,准备出门。 结果,她听到了洛星这边的动静。 她好奇地凑过来一看,就看到了让她震惊的一幕。 洛星正坐在一堆瓶瓶罐罐中间,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用一支极细的笔,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描画着。 他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好看。 他……不是送外卖的吗? 他在干什么? 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是在做什么化学实验?还是在……造假?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明馨脑子里冒了出来。 难道,他送外卖是幌子,其实背地里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了。 她越看越觉得可疑。 一个送外卖的,怎么会有那么冷静沉着的气质? 一个送外卖的,怎么会对自己的美貌不屑一顾? 除非,他有更大的秘密! 明馨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瓜。 她悄悄拿出手机,对着门缝,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洛星正低着头,专注地修复着那只盖碗。 拍完照,她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关上门,然后飞快地跑下了楼。 她要去开会了。 她并不知道,在她收起手机,关门准备离开的前一秒,洛星抬头冲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明馨一路心不在焉地赶到了那家影视公司。 公司的办公楼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里,装修气派,跟她之前去过的那些草台班子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会议室。 制片人和策划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明馨老师来了,快请坐。” 制片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态度比电话里还要热情。 明馨受宠若惊,连忙坐下。 会议开始了。 王制片对她修改后的剧本大纲赞不绝口,认为故事节奏和人物设定都非常有亮点。 “……尤其是这个反派的设定,非常有魅力,完全跳出了传统工具人的窠臼。明馨老师,你是怎么想到这么设计的?” 明馨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反派…… 她修改的时候,脑子里代入的,就是洛星那张脸,和他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冷淡态度。 她几乎是照着洛星的模子,塑造了一个外表俊美、内心冷漠、身世成谜、亦正亦邪的反派角色。 没想到,竟然成了整个剧本最大的亮点。 “呃……就是一点灵感。”明馨含糊地回答。 她总不能说,我是照着我那个送外卖的邻居写的吧? 会议开得很顺利。 王制片当场拍板,决定启动这个项目,并且给了明馨一笔不菲的定金。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明馨还有点飘飘然。 她看着手机银行里多出来的那笔钱,感觉自己的人生真的要逆袭了。 她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上了自己家的地址。 在车上,她又点开了那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洛星,专注,英俊,又带着一种神秘感。 她越看,心跳得越快。 她脑子里的系统,适时地响了起来。 【宿主,‘初露锋芒’任务已完成。】 【任务奖励:积分+200,神秘礼包x1。】 【主线任务已更新——】 【任务名称:声名鹊起】 【任务内容:让您的剧本成功签约并开机。】 【任务奖励:积分+1000,高级编剧技能卡x1。】 明馨看着任务奖励,眼睛都亮了。 她点开那个神秘礼包。 【恭喜您获得:道具‘真言水滴’x1。】 【真言水滴:对目标使用后,可让其在十分钟内,对您的提问知无不言。】 明馨的呼吸一滞。 真言水滴? 这不就是吐真剂吗?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洛星。 她太想知道洛星的秘密了。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道具,来得简直太及时了! 明馨握紧了手机,一个计划,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 洛星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花了一天的时间,终于把那只盖碗彻底修复好了。 补缺、做旧、上釉、抛光…… 当所有的工序完成,他把那只盖子放到灯下。 它完美得像一件全新的艺术品,找不到一丝一毫修复过的痕迹。 洛星满意地把它收进盒子里。 他给老茶头发了条消息。 【修好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老茶头几乎是秒回。 【好好好!大佬辛苦了!明天我扫榻相迎!】 忙完这一切,洛星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瘫在床上,点开了星链。 经过一天的休养,加上那盏暖光灯的作用,兰诺的状态好了很多。 【生命值:35/100】 【饥饿值:28/100】 【健康值:15/100】 他已经能坐起来了。 洛星点开屏幕的时候,兰诺正靠在木屋的墙边,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似乎在研究。 那是他之前在荒星上找到的金属矿石。 洛星给他喂了吃的和水。 【喂食完成,饥饿值+20,当前饥饿值48/100】 【获得星币+5】 洛星的星币余额,从0变成了205。(之前奖励了200) 他看着那盏小小的暖光灯,又看了看商城里其他的东西。 他觉得,应该给兰诺添点家具。 总不能一直睡在地板上。 他在商城里翻了翻,找到了一个【简易床铺】,需要150星币。 就是几块木板搭起来的,上面铺着一层干草。 虽然简陋,但总比地板强。 第191章 他熟门熟路地氪金,点击了购买。 【星币-150,购买‘简易床铺’成功。】 他把床铺拖拽到木屋里,放在了暖光灯的旁边。 屏幕上,正在研究矿石的兰诺,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头,看着那张凭空出现的床铺,沉默了。 洛星看到,他的头顶上,冒出了一个长长的省略号。 【……】 过了好一会儿,兰诺才动了。 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手,碰了碰上面的干草,头顶又冒出一个气泡。 【……还挺软。】 洛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家伙,嘴上不说,身体倒是很诚实。 只见兰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就直接躺了上去。 像素小人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就不动了。 一行绿色的提示飘了起来。 【居民‘兰诺’心情指数+10】 【‘简易床铺’可提升睡眠质量,生命值与健康值恢复速度小幅增加。】 洛星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这种养成的快乐,还挺上头。 他关掉app,准备去公共浴室冲个澡。 一打开门,他就看到了站在对面的明馨。 明馨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看到他出来,眼睛一亮。 “你回来啦?我……我今天刚签了合同,特别高兴,就多煲了点汤。你要不要尝尝?我放了好多料呢,很补的。” 她说着,就把手里的碗往洛星面前递。 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洛星看着那碗汤。 汤色浓郁,香气扑鼻。 但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不用了,谢谢。”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疏离。 说完,他绕过明馨,径直走向了浴室。 明馨端着那碗汤,僵在了原地。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碗里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死死地盯着洛星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浴室门口后,才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汤。 那滴“真言水滴”,已经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了里面。 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 洛星站在莲蓬头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自己疲惫的身体。 他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明馨的样子。 今天的明馨,很不对劲。 那种过分的殷勤,和她眼神里藏不住的算计,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尤其是那碗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个道理,洛星在无数个世界里已经验证过无数次了。 他虽然不知道明馨到底想干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离她远点,准没错。 第176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9) 冲完澡,洛星回到房间。 老房子隔音差,他刚躺上床,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气急败败的摔东西的声音——是明馨。 洛星扯了扯嘴角,没在意。 他点开手机,开始规划明天。 明天上午把盖碗送过去,拿到尾款三万块。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工作室,毕竟总在出租屋里修复古董,不是长久之计。 一来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二来工具不全,很多高难度的修复做不了。 三来,也不安全。 他现在名声在外,难保不会有心怀不轨的人盯上他。 他可以在网上挂个信息,租一个安保条件好、环境安静的地方。 正想着,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洛星一般不接陌生电话,但这个号码,并不是那种一看就是骚扰电话的虚拟号段。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请问是‘星见’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恭敬又带着点激动的男声。 “是我。” “您好您好!我是‘一念之间’,就是昨晚找您修建盏的那个!” 洛星有点意外:“有事吗?” “大佬,我就是专程来感谢您的!您真是神了!我那只建盏,拍出了五百万!五百万啊!我简直不敢相信!”对方的语气非常兴奋。 “嗯,恭喜。”洛星的反应很平淡。 “大佬,这都多亏了您!我跟您说,我决定了,这次拍卖所得的利润,我要分您一成!不不不,三成!这是您应得的!” 洛星算了算。 五百万的成交价,扣掉成本和拍卖行的佣金,利润至少在四百五十万以上。 三成,就是一百三十多万。 洛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不用了。我们说好的价钱是五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是规矩。”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虽然缺钱,但不想坏了自己立下的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念之间”才用一种近乎敬佩的语气说:“大佬,您……您真是我见过最大气的人!行!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我这里还有几件东西,都有些小毛病,想请您帮忙看看,价钱绝对好说!” “可以。”洛星答应了。 送上门的生意,他没有理由拒绝。 “太好了!那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亲自带东西过去拜访您!” “我最近需要找个工作室,等我地方定下来,再联系你吧。” “工作室?大佬您要开工作室?太好了!请务必让我帮您找!您喜欢什么样的?地段、面积、安保,您尽管提要求!包在我身上!” 对方的热情,让洛星有点招架不住。 他想了想,这样也好,省了自己一番功夫。 于是,他把自己的要求简单说了一下。 对方满口答应,说明天就给他消息。 挂了电话,洛星感觉有点不真实。 两百多万,他竟然拒绝了。 不过,他并不后悔。 钱要赚,但得站着赚。 他心情不错,又点开了星链。 兰诺已经睡着了。 像素小人躺在那张简易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洛星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大概是防水布之类的。 像素风的游戏画质,也是没谁了。 暖光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柔和的光。 整个画面,看起来宁静又安详。 洛星看着看着,困意上涌,于是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 隔壁。 明馨把那碗精心熬制的汤,狠狠地倒进了马桶里。 滚烫的汤汁溅出来,烫得她手背通红。 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死死地盯着马桶里那些被冲走的食材。 “为什么……” “为什么不喝!” 她气得浑身发抖。 为了让洛星喝下那碗汤,她演了半天戏,结果对方连正眼都没看一眼。 她的计划,第一步就失败了。 【宿主,请冷静。】脑子里的系统,用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提示道。 “我怎么冷静!他根本就不上钩!”明馨在心里咆哮。 【一次失败不代表永远失败。根据系统分析,目标人物洛星警惕性极高,普通的接近方式很难奏效。建议宿主改变策略。】 “什么策略?” 【示弱。】 “示弱?”明馨愣住了。 【是的。男性对于柔弱、需要帮助的女性,通常会降低防备心理。您可以尝试制造一些‘意外’,来寻求他的帮助。】 明馨沉默了。 制造意外? 比如……假装生病?或者假装家里水管爆了? 这些招数,也太老套了吧? 【系统已为您规划最佳方案。】 【方案一:深夜突发急病,向目标求助。成功率:42%。】 【方案二:制造电路短路,让其帮忙修理。成功率:55%。】 【方案三:‘意外’摔伤,无法行动,请求其帮忙采购生活用品。成功率:68%。】 明馨看着这三个方案,陷入了沉思。 摔伤? 这个听起来最靠谱。 可是……要真摔啊? 那多疼啊。 【系统商城已上架新道具:‘无痛体验卡’,售价100积分。使用后,可在24小时内屏蔽90%的痛觉。】 明馨眼睛一亮。 还有这种好东西?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她前脚才消耗了不少积分买道具,这会儿还剩100。 刚好够买。 “买了!”她毫不犹豫。 【购买成功。】 明馨看着视网膜上那个“无痛体验卡”的图标,脸上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洛星,我看你这次,还怎么拒绝我! 她决定,明天就行动。 她要在楼梯上,“不小心”地摔一跤。 第192章 而且,一定要摔在他面前! - 翌日。 洛星提着装有青花盖碗的锦盒,走出房门。 老破小的声控灯有些迟钝,楼道显得昏暗。 明馨藏在阴影里,屏气凝神,她扶着栏杆,正在等待时机。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裙,脸色在阴影里显得有些不自然。 洛星此刻的注意力在脚下,并没有察觉一旁还躲着个人,步伐轻松地下楼。 就在他走到楼梯中间时,一直藏着的明馨快步走出,看准了洛星的位置就往下倒去。 伴随着一声尖叫,她扑向了洛星。 这种倾斜的角度极其刁钻,正好冲着洛星的后背撞过来。 洛星的反应速度极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闪躲,同时,护住了手中的锦盒——那是客户的古董,不容有失。 然而,楼道实在狭窄,他无法完全躲开,拿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脱手而出。 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最后顺着楼梯缝隙滚落下去。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明馨重重地摔在台阶上,因为有系统给的无痛体验卡,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她甚至在心里为自己精准的演技感到得意。 “对不起!对不起洛星,我不是故意的,脚下滑了一下……” 明馨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和柔弱。 她以为会看到洛星伸手扶她,或者至少会关心地询问一句。 然而,洛星的视线却完全没有停留在她身上。 他快步地越过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捡起了摔落在底层的手机。 屏幕已经彻底粉碎,像是一张细密的蜘蛛网。 更糟糕的是,手机的金属边框已经扭曲变形,内部似乎发出了细微的焦糊味。 洛星尝试按动电源键。 屏幕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一片漆黑。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个手机里,有星链。 有那个身处荒星、命悬一线的兰诺。 如果没有了这个app,兰诺该怎么办? 那些刚刚好转的伤势,那些好不容易换来的补给,会不会随着数据的消失而化为乌有? 洛星心中的焦躁和怒火瞬间攀升到了极点。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还趴在楼梯上的明馨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平时的淡漠疏离,而是带着一种让人战栗的压迫感。 “你最好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很低,明馨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虚,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海里疯狂作响。 【警告!目标好感度大幅度下降!当前好感度:-50!】 “我……我只是没站稳,这楼道太暗了……” 明馨委屈地咬着嘴唇,眼眶里迅速积蓄起泪水。 “你的手机坏了吗?抱、抱歉……我可以赔给你的!” 洛星冷笑一声。 赔? 她拿什么赔? 里面的数据是钱能买回来的吗? 兰诺的命是钱能赔得起的吗? 他没有理会明馨的表演,小心翼翼地把破损的手机收进兜里。 “离我远点。” 丢下这句话,洛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寓大楼。 明馨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台阶上。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按照系统的方案,这应该是拉近距离的最好机会。 为什么洛星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宿主,任务失败。目标人物性格极其特殊,建议暂时停止此类攻略行为。】 系统冰冷的声音让明馨感到一阵羞辱。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洛星,你凭什么这么傲? 不就是一部破手机吗? - 洛星直奔最近的手机维修店。 “师傅,麻烦你看下这部手机还能修好吗?” 他把手机推到维修师傅面前。 师傅戴上放大镜,仔细检查了一番,无奈地摇了摇头:“小伙子,你这摔得太狠了。主板断裂,核心芯片受损,屏幕和电池也都废了。就算我能给你换一套零件,里面的数据也绝对找不回来了。” 洛星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只要能把数据导出来就行。” 师傅叹了口气:“这种损毁程度,别说我这儿,就是送回厂家总部,估计也难。你还是买个新的吧。” 洛星站在手机维修店门口,周围嘈杂的人声几乎要将他的思绪淹没。 没了手机,意味着他无法再登陆星链,而大概率是他这一世爱人的兰诺,极有可能因此殒命…… 洛星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眼看了一圈,进了隔壁的手机专卖店,向店员随意指了展示柜里的一款手机:“麻烦给我拿一部手机。” “好嘞,您稍等。” 店员一边动作麻利地拿出了新手机,一边向他介绍这款手机的功能,只是洛星此刻什么都没听进去。 洛星将sim卡插进新手机里,付款之后,连上店里的网下载了几个常用的app。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点开了应用商店,试图搜索“星链”。 然而,空空如也的搜索结果击碎了他的期待。 ……这个app,在应用商店里根本不存在。 第177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10) 洛星紧握着新买的手机,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都变得滞涩。 兰诺……他无法想象,没有了星链,那个身处荒星的银发男人会遭遇什么。 那些刚刚好转的伤势,那些好不容易换来的补给,会不会随着数据的消失而化为乌有? 洛星不敢再往下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焦躁。现在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 他还有老茶头的货要送。 洛星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市郊高档别墅区的地址。 一路上,洛星的心情沉重。 他把那部已经报废的旧手机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仿佛那里面承载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窗外街景飞逝,繁华的都市与他此刻的内心格格不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快穿局的经历让他见惯了各种生离死别,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与自己的爱人失联。 车子在别墅区门口停下。 洛星第二回来这里,并不算陌生,他提着锦盒,按响了老茶头家的门铃。 老茶头见他来了,眼睛都亮了,“星见小友!快快快,让我看看我的宝贝!” 他兴奋地搓着手,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洛星将锦盒放在茶几上,缓缓打开。 青花盖碗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修补的痕迹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受损。 老茶头拿起盖碗,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他先是惊叹,接着是激动,最后,他老泪纵横,握住洛星的手,连连道谢。 “神了!真是神了!星见小友,你就是活神仙啊!”老茶头感慨万千,“我这盖碗,可是我父亲传下来的,摔碎的时候我心疼得啊,感觉天都要塌了!现在好了,又完好如初了!” 他激动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洛星。 “小友,这里面是三万块,是说好的酬劳。另外,我再额外给你包个大红包,感谢你救了我的传家宝!” 洛星接过银行卡,将红包推了回去:“老先生,酬劳已经收了。多的,我不能要。”他语气平淡,但态度坚决。 老茶头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星见小友,你这品格,我服了!不愧是能修出五百万建盏的大师!” 洛星没有多留,很快便离开了别墅。 他回到出租屋,脑子里仍然是兰诺的影子——那张银发赤瞳的脸,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他坐在床边,看着新手机,心底的失落感越来越浓。 洛星再一次尝试着重新开机旧手机,奇迹并没有发生,这部手机确实已经彻底报废。 他只能划开新手机,本想再尝试搜寻网络上有没有关于“星链”的任何资讯,目光却无意中瞥到了一处。 一个熟悉的图标——黑色底色,中央是白色圆形的图案,正静静地躺在桌面的一角。 星链。 洛星猛地坐直身子,心跳骤然加速。 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伸手揉了揉眼睛——那图标并没有消失。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屏幕。点开了星链。 屏幕上没有出现熟悉的木屋和兰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河。各种数据流在星河中穿梭,一道道光芒不断汇聚、膨胀。 第193章 正中央,一行巨大的文字赫然显示: 【检测到设备升级,系统同步升级中。预计剩余时间:4h15min。】 巨大的惊喜淹没了洛星,短暂的激动之后,他注意到了系统公告的用词——“设备升级,系统同步升级”。 四个小时十五分钟。 洛星盯着屏幕上那串倒计时数字,既焦虑又期待。 焦虑的是不知道升级期间兰诺那边会怎样,期待的是——设备升级意味着系统也在变好,也许会有更多功能、物品出现。 他放下手机,把老茶头给的银行卡妥善收好。 三万块。 加上之前修建盏的五万,再扣掉买材料、换手机、日常开销和氪金花掉的部分,他手里大概还有六万出头。 三十万的网贷窟窿,填了个零头。 不过至少眼前不至于饿死了。 洛星靠在床头,闭着眼试图休息一会儿。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兰诺的事。 系统升级期间,兰诺在那边会不会饿?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他控制不了,也干预不了。 这种无力感让他很不舒服。 手机响了。 不是系统通知,是微信消息。 备注“一念之间”的人发来了一长串语音。 洛星点开,对方那充满干劲儿的声音炸了出来: “星见大佬!工作室的事我搞定了!地方绝对好!市中心黄金地段,但在一条闹中取静的小街上,周围全是些画廊、茶馆,氛围特别适合您干活!” “而且!这个工作室上下两层,楼下是操作间,楼上带个loft,有独立卫浴、厨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您要是愿意,今天就能拎包入住!” “租金您别操心,我已经跟房东谈好了,前三个月免租,后面的费用从您修复订单里扣就行——当然了,是按最低比例扣,绝对不亏您。” 洛星还没来得及回复,对方又发了一条。 “大佬您要是方便的话,我下午就去接您看场地?” 洛星看了看时间,再看了看星链的倒计时。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回了两个字:可以。 对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 -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了洛星楼下。 车窗降下来,探出一张三十来岁的圆脸,皮肤偏黑,笑起来憨厚中带着精明,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伸手招呼他:“星见大佬!” 洛星上了车。 这是他第一次和“一念之间”见面。对方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看着不像是暴发户的张扬,反而透着一股老钱的沉稳。 “我是‘一念之间’,陈念。”陈念一边开车一边自我介绍,“我搞收藏十几年了,也算是圈里的老油条,您那手艺,我是真服了。” “过奖。” “您别谦虚了!我跟您说,自从那只建盏拍出五百万之后,圈里都炸了。好多人找我打听您的联系方式,我一个没给。”陈念说到这里,拍了拍方向盘,“您放心,我嘴严。” 洛星靠在座椅上,微微点了下头。 “您这打算搬家了?”陈念瞥了一眼后视镜里洛星住的那栋老楼,“说实话,那地方确实不适合做修复。湿度太高,采光也差。” “嗯。” “新地方您肯定满意。我找了一圈,筛掉了十几个,就剩这一个最合适。”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梧桐遮顶的窄街。 街道两边是些低层的老建筑,经过翻新后呈现出一种很舒服的调性。 画廊、独立书店、手作皮具工坊、日式茶室,零星散落。行人不多,安静得能听到鸟叫。 陈念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了车。 “到了。” 洛星下车,打量了一下外观。 灰白色的外墙,二楼和三楼有大面积的落地窗,门口种了一棵不知名的树,枝叶刚好遮住了入口处的阳光。 推门进去,一楼是个挑高的开阔空间,水泥地面做了自流平处理,北面整面墙是窗户,自然光均匀地洒进来,靠墙一排操作台是现成的,台面是石英石材质,干净整洁,角落里还摆了一个通风柜。 “这以前是个做银器定制的工坊,人家搬走了,这些设备都留着没拆。”陈念介绍道,“台面高度、通风、采光,做修复绝对够用。需要什么额外的工具设备,您列个单子给我,我来采。” 洛星没说话,走到窗边看了看。 窗外是一小块天井,种了些竹子,隔开了隔壁的画廊。 “楼上看看。” 二楼是一个loft格局的居住空间。 木地板,层高不算太高,但不压抑。一张一米五的床,一组简易衣柜,一个开放式的小厨房,独立卫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关键是——干净。 比他现在住的那个隔音约等于零、墙皮随时可能掉渣的出租屋,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洛星站在二楼的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梧桐树的树冠刚好和窗户齐平,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怎么样?”陈念在楼下仰着头喊。 洛星往下看了他一眼:“三楼是什么?” “三楼是阁楼,面积小,做储物间正好。您要是接的单子多了,材料和工具都能往那儿放。” 洛星沉默了几秒。 “行。我搬过来。” 陈念乐了,在楼下使劲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您会满意!钥匙我待会儿给您,合同也准备好了,您签个字就行。大佬,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安静就行。”洛星淡淡接了一句。 陈念立马领悟,连连点头:“明白明白,绝不打扰您工作。以后有事我就微信联系,不登门。” 签完合同,陈念又拉着洛星熟悉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哪儿有超市,哪儿有便利店,最近的地铁站怎么走,事无巨细。 洛星耐心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声。 陈念送他回老公寓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 “大佬,搬家的事您别操心,我安排人来帮您。” “不用。东西不多,我自己搬。” 洛星的全部家当——一个双肩包,一个工具包,几件换洗衣服。搬家对他来说,就是拎个包走人的事。 他上了楼,经过明馨的房门时,隐约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 洛星没有停留,进了自己的房间,反锁。 掏出手机,星链app的升级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剩余时间:18分钟。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去厨房泡了一碗泡面。 在等面泡开的三分钟里,他又看了一次进度条。 百分之九十八。 洛星端着泡面回到床上,一边吃一边盯着那个缓慢爬动的数字。面吃完了,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最后那百分之一走得格外漫长。 然后,屏幕一闪。 那些流转的星河数据全部向中心坍缩,最终化为一个简洁的界面。 【系统升级完毕。欢迎回到星链。】 洛星的手指按了下去。 第178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11)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洛星的呼吸顿住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粗糙的像素风格。 画面精细得离谱,色彩层次分明,光影自然流转。 那座他花了大价钱升级的简易木屋呈现出真实的木质纹理,角落里的暖光灯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墙面上甚至能看到些微的裂缝和修补痕迹。 洛星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下意识地去找兰诺。 在木屋内部,那张简易床铺上—— 躺着一个人。 不再是从前那个看不清五官的像素小人。 洛星放大屏幕。 男人银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有些凌乱,发丝被暖光灯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更像是长期在封闭环境中才有的肤色,五官轮廓极深,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 即便是闭着眼躺着,那张脸也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攻击性。 但同时,因为伤病和疲惫,眉宇间又带着几分脆弱。 他穿着一件破损严重的深色制服,左肩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还有渗出的暗色痕迹——伤口没有完全愈合。 洛星盯着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 ……好看。 真是太好看了——这就是战损美人吗! 洛星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几拍。 “他”每一世都是高颜值,但此刻看着兰诺的这张脸,洛星还是有了片刻的失神。 “……兰诺。” 他很轻地叫了一声。 屏幕上,兰诺没有反应。数据面板显示他正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各项数值在缓慢回升。 【生命值:38/100】 第194章 【饥饿值:31/100】 【健康值:18/100】 【心情值:40/100】 【好感度:65(信任)】 比之前有了明显的好转。 洛星松了口气。升级期间兰诺的状态没有恶化,反而因为庇护所和暖光灯的增益在持续恢复。 他开始研究升级后的新界面。 首先是商城。 和从前相比,商品种类多了不止一倍。 食物分类里多了“正餐”选项,不再只有难以下咽的营养剂。医疗分类里出现了中级医疗包和专项药剂,庇护所分类里有了更高级的建筑材料和装饰物品。 但最让洛星注意的,是一个新增的分类—— 【工具·通讯】。 他点进去,排在第一位的道具名字直接戳中了他: 【交流板】 价格:300星币。 描述:一块可书写的能量面板,投放给居民后,居民可在板上书写文字,玩家亦可通过触屏在板上书写文字。实现玩家与居民之间的基础文字沟通。 洛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钟。 文字沟通。 他和兰诺之间,终于不用只靠“戳脑袋”来打勾勾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星币余额——55。 那还说啥了,氪吧。 洛星往下翻了翻,在交流板的介绍页面底部,看到了一个标注着“可升级”的按钮。 他点了一下升级按钮,立刻弹出1000星币的价格,以及相应的说明描述:在基础款的功能基础上,每升一级都可增加语音转文字、历史消息记录、拓展板块等功能,。 这就是传说中的逼氪么?……不过,拓展板块是什么? 洛星在这里留了个问号,不管怎么说,他都打算先氪一个交流板,解决他和兰诺之间的沟通问题。 他充了一千五,兑换三百星币,在商城里下单了交流板。 道具立刻出现在木屋的物品栏中,洛星把交流板拖拽到木屋内部的桌面上。 画面中,一块约莫a4纸大小的浅蓝色半透明面板凭空出现在桌上,边缘泛着微弱的光泽。 随着他的操作,任务面板上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刚刚没注意这块,洛星好奇地点开—— 日常任务之外,多了一栏【成就任务】。 【日常任务·投喂】:给居民提供一次食物。奖励:5星币。 【日常任务·治疗】:为居民处理一次伤口。奖励:10星币。 【成就任务·初次对话】:通过交流板与居民完成第一次有效沟通。奖励:100星币+随机道具x1。 而最后一条显示“已完成”,洛星领了奖励——还行,花300返100,还有一个随机道具,还算这游戏没有黑心到底。 兰诺依然在沉睡。 洛星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他没有吵醒兰诺。 洛星关掉手机屏幕,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出租屋单人床上,闭上了眼。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洛星翻了个身,嘴角在黑暗中轻轻一勾。 - 隔壁。 明馨正坐在电脑前,精神亢奋地修改着她的剧本大纲。 系统给她的“初级编剧技能强化卡”已经用了,效果立竿见影——她对故事结构的理解力提升了不止一个台阶。以前想破脑袋都理不顺的人物弧光,现在几乎是本能地就能排列出来。 但让她最兴奋的不是这个。 是她的新计划。 那个以洛星为原型的反派角色——剧本里叫“沈夜”,亦正亦邪,心思深沉,面冷心热。 她写得很用心。 用心到连导演都说,这个角色是整部戏的点睛之笔。 明馨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洛星来演这个角色…… 她咬着指甲,翻出了之前偷拍的那些照片,洛星修复古董时的侧脸,专注,冷淡,手指修长而稳定,那种气质太适合“沈夜”了。 不管洛星愿不愿意。 她要先把导演说动。 明馨拿起手机,给王制片发了条消息。 - 隔天一早,洛星就出了门。 他的全部身家收拾妥当,也就一个装满衣服的双肩包、工具包和一袋修复材料。他给房东发了消息退租,临走前将出租屋都打扫了一遍,钥匙塞进房东的信箱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开门声。 “洛星?你这是……搬家?” 明馨站在门口,穿着睡裙,头发乱糟糟的。她看到洛星肩上背的、手里提的,愣了一下。 洛星压根不想理她,脚步没停。 “搬去哪儿?” 她追问,却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洛星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明馨扶着门框,面色变了又变。 搬家?洛星竟然搬走了? 而且——居然比她先搬走! 这意味着,她之前所有基于“邻居”身份的计划,全部作废。 明馨并没有慌太久。 她还有另一条路。 - 新工作室的钥匙是陈念提前放在门口鞋柜旁的,旁边还贴了张纸条,写着wi-fi密码和物业电话。 洛星进门,把行李放好,简单收拾了一下楼上的生活区。 铺床,把几件衣服挂进衣柜,工具包放到楼下的操作台上。 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半小时。 他坐到操作台前的高脚凳上,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里很安静,采光也好。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和石材的味道。 比之前住的老破小条件好了不止一点。 洛星打开手机,点进星链。 兰诺醒了。 高清画面里,银发的男人正坐在床沿。 他显然注意到了桌面上凭空多出来的东西——那块浅蓝色的交流板。 兰诺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交流板的边缘。 面板亮了起来。 兰诺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好奇地拿起来观察把玩,而是先退后了半步,以一种审视的方式打量了几秒,确认没有威胁后,才重新靠近。 想起之前使用共感徽章时听见那个系统“弧光”称呼他“将军”,很显然,兰诺是个军人,那么,拥有这种对任何事物都保持警惕的职业习惯也很正常。 洛星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涌上一股微妙的温热。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的交流板区域写下两个字: 【你好。】 他盯着画面。 兰诺的身体几乎是在那个字出现的瞬间就绷紧了。 他低头看着交流板上浮现出来的文字——对他来说,这些字符大概经过了某种翻译处理,因为他很快就辨认了出来。 兰诺抬头,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木屋,注意力最终又回到交流板上。 过了大概十秒钟,兰诺也伸出手,试探着在交流板上写了什么。 洛星这边的屏幕底部弹出了一行文字提示—— 【居民留言:是你吗?之前救了我的人。】 洛星笑了。 【是我。这个板子可以让我们说话。你能看懂吗?】 等了几秒。 【居民留言:能。这些符号在我的视觉里自动进行了语义转换。你是什么……你是谁?】 洛星想了想,在交流板上写道: 【我叫洛星。】 画面里,兰诺看着交流板上出现的名字,沉默了几秒后,也写了一行字。 【居民留言:洛星。我是兰诺·阿斯特里亚,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这两句话写得工整而郑重。 洛星问他:【你伤怎么样了?】 【居民留言:在恢复。比之前好很多。你给的那些东西都有用。包括这间屋子。】 【那就好。饿不饿?】 这个问题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居民留言:……还好。】 洛星看了眼兰诺的饥饿值——31/100。 “还好”个鬼。 他打开商城,在新增的“正餐”分类里翻了翻。 和之前的营养剂不同,正餐选项里有模拟热食,价格也比营养剂贵出一截。 一份标准热餐:30星币。 洛星现在的星币余额有一百多,可以奢侈一把。 他买了一份热餐,拖拽到兰诺面前。 画面中,一个冒着热气的餐盒凭空出现在桌上。 兰诺看着那个餐盒,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他伸手打开盒盖的动作里,有一种被刻意压制的急切。 他吃得很快,但姿态不粗暴。 【饥饿值恢复中:31→56/100】 洛星满意了,他再次发问。 【你怎么会一身重伤的流落到这里?】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大约过了两分钟,交流板上开始出现兰诺的文字。 【居民留言:你救了我的命,有权知道关于我的事。】 第195章 屏幕底部的文字,一行一行,缓缓跳了出来。 兰诺的叙述很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行字都带着军人特有的精炼。 【居民留言:我是帝国第七军团军团长,帝国上将。军衔编号lna-0731。】 洛星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军团长,帝国上将。 他低头看了看屏幕里那个左肩缠着绷带、坐在简陋木屋里啃热餐的银发男人。 ……行吧,意料中事。 【居民留言:三个标准月前,帝国军部下达围剿令,目标是一支中型族群噬空兽,约两百只。第七军团为主攻,第三军团和第九军团分别负责侧翼包抄与后方封锁。】 【居民留言:战斗进行到第七个小时,噬空兽的能量护盾被我击穿。就在我下令全军突击的时候,第三军团的舰队调转了炮口。】 文字停顿了几秒。 【居民留言:他们从背后打穿了我的舰船。】 第179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12) 洛星的手指蓦地收紧。 【居民留言:第三军团副军团长莱昂·维拉尔德在通讯频道里说了一句话——“帝国感谢您这些年的付出,兰诺将军。”】 洛星读完这句话,略一思索后,在交流板上给出了他的见解: 【这不像是同职位的人之间说话的口吻,它更像是上位者的发言。】 对面安静了很久。 【居民留言:你是说……】 【一个副军团长,没有足够的权力和动机去策划这种规模的叛变,他背后一定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交流板上的文字刷新得很慢。 兰诺似乎在斟酌措辞。 【居民留言:你说得对。维拉尔德家族只是执行者。真正推动这件事的,是帝都的三大贵族联盟——维拉尔德、克劳迪娅、梅瑞狄斯。他们在军部和议会都有人。我出身平民,没有家族背景,靠战功升到上将。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们无法容忍的。】 洛星看完,心里大致有了数。 功高震主的平民将军,被贵族集团联手做掉。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剧本。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兰诺不需要那些。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发出去之后,兰诺的回复来得很快。 【居民留言:弧光,我的机甲,在此前的战斗中受损严重,机体完整度不到30%,又因为紧急跃迁,能量几乎耗尽,如果能修好弧光,我就有离开这颗星球的可能。】 【居民留言:但是,修复需要大量的稀有矿物和能量晶体,这颗荒星的地表资源几乎为零,我需要勘探地下矿脉。】 洛星翻了翻商城,在工具分类里找到了几样东西。 【矿脉探测仪·基础款】:200星币。 【便携式采掘工具组】:150星币。 他看了看自己的余额——算上之前的奖励和投喂返还,还剩一百多。 又得氪。 洛星面无表情地打开充值页面,充了两千块,兑换四百星币。 买了探测仪和采掘工具,拖拽到兰诺面前。 【先用这些。你身体还没好全,别逞强。】 画面里,兰诺看着凭空出现在桌上的两样装备,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拿起矿脉探测仪,翻转检查了一下,动作熟练。 然后他在交流板上写了一行字。 【居民留言:洛星。你到底是什么人?】 洛星想了想。 【一个普通人罢了。】 兰诺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答,交流板上空白了好一阵。 【居民留言:……普通人不会具备你这种能力。】 凭空造物也好,精准犀利的分析能力也罢,都不像是一个普通人拥有的。 洛星没有多解释,他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先养伤,等身体恢复之后再去勘探,我会继续给你提供物资。】 兰诺也没有再追问。 【居民留言:好。】 洛星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工作室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操作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他闭了一会儿眼。 一个帝国上将,平民将军,被同胞从背后捅了刀子,全军覆没,孤身流落荒星。 而他,正在用一个来路不明的手机app养着这位将军。 这个设定的离谱程度,放在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任务里,都算佼佼者。 洛星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该干活了。 操作台上摆着陈念昨天送来的新委托——一只民国时期的粉彩花鸟纹赏瓶,瓶口有一道贯穿性裂纹,瓶身还有两处缺损。委托方出价四万五。 洛星洗了手,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洛星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个平行运转的部分—— 白天修古董,晚上养兰诺。 陈念的效率极高。 自从洛星在圈子里打出名声之后,找上门的委托就没断过,陈念自告奋勇成了他的助手,替他筛选、排期、谈价,洛星只需要专注于手上的活。 粉彩赏瓶修了三天,四万五入账。 紧接着是一只清晚期的铜胎掐丝珐琅香炉,炉盖的镂空部分断了两根丝,委托方是个南方的私人博物馆,出价六万。 洛星用了四天。 再然后是一件更棘手的——一幅明代的绢本设色山水,画心有大面积的霉斑和折痕,装裱也需要重新来过。 这单是陈念特意留给他的,报酬十二万。 洛星花了整整一周来修复它。 这一周里,他每天的作息几乎固定。 早上七点起床,简单吃点东西,八点开始工作,中午休息时打开星链看看兰诺的状态,投喂,聊几句,下午继续干活,晚上收工后再花一两个小时在app上。 钱进账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月底的时候,洛星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上的数字,长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就点开了网贷平台的还款页面。 三十万。 他分了三笔还清,每还完一笔,页面上的欠款数字就往下跳一截。 最后一笔确认到账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恭喜您,所有借款已结清。” 洛星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倒也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的感觉,就是一件该做的事做完了。 他想起上一次在这个世界做任务的自己,被三十万网贷逼到走投无路、最后去黑市卖肾…… 这回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陈念”的对话框。 “陈哥,帮我个忙。” 由于最近两人接触变多,洛星看出陈念纯粹就是个古董字画迷,关系也自然近了些。 “你说。” “帮我找一个城郊的墓园,要能晒到太阳的位置。” 陈念倒也没有多问。 “行,我去问问,下午给你消息。” 两天后,洛星站在郊区墓园的一片缓坡上。 这个位置是陈念帮他挑的,朝南,日照充足,旁边有一棵不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墓碑很简单,灰白色的石材,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洛星蹲下来,把带来的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他没有说话。 原身的记忆里,母亲是个很温柔的女人,身体一直不好,最后几年几乎都在吃药,一辈子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洛星在碑前待了很久。 风把银杏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他肩膀上。 他伸手拂掉,站起来。 “以后会常来看你。”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回到工作室,洛星坐在操作台前发了一会儿呆,他下意识地打开星链。 兰诺正在木屋外面活动。 经过这段时间的持续投喂和治疗,兰诺的各项数值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生命值:72/100】 【饥饿值:80/100】 【健康值:55/100】 【心情值:62/100】 画面里,银发的男人正拿着洛星之前给他的矿脉探测仪,在木屋周围的岩石带上来回扫描。 他的动作比刚苏醒时利落了太多,左肩的绷带已经拆掉了,只剩制服领口下隐约可见的一道疤痕。 洛星看了一会儿,在交流板上写: 【今天感觉怎么样?】 兰诺回头看了一眼交流板的方向——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虽然他看不见洛星,但每次交流板亮起来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抬头。 【居民留言:比昨天好,探测仪显示木屋东北方向三百米处有矿脉反应,信号很强。我打算明天去看看。】 【别急,你才刚恢复一些。】 第196章 【居民留言:足够了,我以前在更差的状态下打过仗。】 洛星没接这句话。 他打开商城,买了一份热餐和一组中级医疗包,拖拽过去。 【先吃饭。】 画面里,兰诺看着凭空出现的餐盒,嘴唇动了一下。 他在交流板上写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居民留言:谢谢。】 洛星盯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勾。 他退出app,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修复工具。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画面里的兰诺正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打开了餐盒。 夕阳——或者说那颗荒星的恒星——正在地平线上缓慢下沉,把他的银发染成了一片暖色。 - 兰诺动手的速度比洛星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洛星打开星链的时候,兰诺已经不在木屋里了。 画面自动跟随到了木屋东北方向的一片碎石荒地上。 地表布满了风化严重的暗色岩层,裂缝纵横交错,兰诺半蹲在一块巨石旁边,手里的探测仪发出稳定的蓝色光点。 交流板上已经有了一条未读消息。 【居民留言:矿脉入口找到了,地表下方约十二米处有一个天然溶洞,探测仪显示内部矿物密度极高。我正在清理入口。】 洛星看了看时间戳——这条消息是四十分钟前发的。 他皱了下眉。 这家伙伤还没好利索就开始干重活了。 画面里,兰诺正在用采掘工具撬开一块堵住裂缝的风化岩。 他的动作很有章法,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岩石的应力薄弱点上,效率极高。 但洛星注意到他的健康值在缓慢下降。 【健康值:55→54/100】 体力也在消耗。 洛星在交流板上写:【注意身体。感觉不对就停。】 兰诺头也没抬,单手在交流板上划了一下。 【居民留言:知道了。】 隔着屏幕洛星都能感觉到他的敷衍。 洛星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催,转而去处理手头的工作,今天的委托是一只康熙年间的青花将军罐,底部有一圈老冲线,需要做隐性修复。 洛星一边调配材料,一边时不时瞥一眼放在旁边的手机。 大约两个小时后,交流板上弹出了新消息。 【居民留言:我进去了。】 洛星放下手里的狼毫笔,拿起手机。 画面切换到了地下。 溶洞比预想的大得多。 兰诺手里举着一根从工具组里拆出来的照明棒,冷白色的光照亮了周围的岩壁。 洛星的呼吸停了一瞬。 岩壁上嵌满了矿石。 密密麻麻的,从洞顶一直延伸到地面,颜色各异——有暗蓝色的,有银灰色的,还有一种泛着幽绿光泽的晶体,在照明棒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兰诺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站在溶洞中央,缓慢地转了一圈。 他在交流板上写了一行字。 第180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13) 【居民留言:这里的矿藏储量远超预期,蓝色的是铱晶石,灰色的是钛合金原矿,绿色的……我需要弧光来分析。但如果我没看错,那是三级能量晶体。】 洛星不懂就问:【三级能量晶体是什么概念?】 【居民留言:弧光的核心能量模块,需要二级能量晶体驱动。三级的,在帝国市场上属于战略管控资源。】 哦豁? 洛星挑了下眉。 战略管控资源,就这么随随便便长在一颗荒星的地底下。 这颗星球,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兰诺开始采集样本。 他用采掘工具小心地从岩壁上凿下几块不同颜色的矿石,装进工具组附带的收纳袋里。 就在他凿第四块的时候,溶洞深处传来了声响。 很轻,但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兰诺的动作瞬间停止,下一秒,他关闭了照明棒。 溶洞陷入黑暗。 洛星的手机屏幕上,画面自动切换成了某种夜视模式,灰绿色的色调里,兰诺已经贴着岩壁蹲了下来,手里握着采掘工具组里最长的那根金属撬棍。 声响越来越近。 是爪子刮擦岩石的声音。 很快,洛星就看到从溶洞更深处的一条支洞里,爬出来一个东西。 体型大概有一只大型犬那么大,四肢粗壮,表皮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甲壳,甲壳的缝隙间透出隐隐的蓝光。 它的头部扁平,没有明显的眼睛,但头顶有两根不断颤动的触角。 系统弹出了一个信息框。 【荒星原生物种:矿蚀兽(幼体)。危险等级:d。以地下矿脉中的矿物为食,领地意识强,受到威胁时会释放腐蚀性体液。】 d级。对于一个重伤初愈的帝国上将来说,不算什么威胁。 然而,洛星却注意到了“幼体”两个字。 ——有幼体,就有成年体。 兰诺显然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他没有贸然攻击,而是保持静止,观察着那只矿蚀兽的行动轨迹。 矿蚀兽在洞壁上嗅了嗅,然后爬到一块嵌着铱晶石的岩面上,张嘴咬了下去。 甲壳下的蓝光随着它的咀嚼变得更亮了一些。 它在吃矿石。 兰诺等它吃完一块矿石,转身往支洞深处爬回去之后,才重新打开了照明棒。 交流板上很快出现了他的留言。 【居民留言:这种生物以矿石为食,它的甲壳下应该有矿物结晶化的组织。如果弧光能分析它的体组织成分,也许能找到更高效的能量提取方式。】 洛星飞快回复:【等下。】 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洛星打开商城,在工具分类里翻了很久,找到了一样东西。 【生物扫描仪·基础款】:300星币。 买了,拖拽给兰诺。 【先用这个看看。】 兰诺接过扫描仪,对着矿蚀兽离开的方向扫了一下。 几秒后,扫描结果出来了。 洛星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慢慢眯起了眼。 矿蚀兽的体内,确实存在结晶化的矿物组织,而且因为长期食用高纯度矿石,这些结晶的能量密度,比岩壁上的原矿还要高出三到四倍。 这东西,是移动的矿石精炼厂。 - 兰诺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地下溶洞的基本结构。 矿脉比最初探测到的范围大得多,主洞向下延伸了至少五十米,分出七八条支洞,矿蚀兽的巢穴在最深处的一条支洞里。 根据扫描仪的数据,巢穴里至少有十二只幼体和三只成年体。 成年体的危险等级是b。 兰诺现在的身体状况,对付一只b级不成问题,但三只同时上就有风险。 洛星在商城里翻了半天,给他买了一把适合在地下矿脉环境使用的、像样的武器——【合金战术刀·强化款】,500星币。 虽说它不便宜,但总比让兰诺拿根撬棍去跟怪物搏命强。 兰诺拿到刀的时候,在交流板上写了句让洛星哭笑不得的话。 【居民留言:配重不错,你挑武器的眼光很好,你确定你只是个普通人?】 洛星数不清自己呆过几个冷兵器时代的任务世界,挑个武器自然不在话下,但这话他不可能跟兰诺直说,只叮嘱兰诺注意安全。 兰诺没有急着去清剿矿蚀兽。 他先花了一天时间在溶洞外围设置了简易的预警装置——用采掘工具和碎石搭建的物理陷阱,虽然原始,但足够在矿蚀兽靠近时发出声响。 第四天,他动手了。 洛星全程盯着屏幕。 兰诺的战斗方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是最短距离、最高效率的致命攻击。 他利用溶洞狭窄的地形,把矿蚀兽逐个引到支洞的拐角处,一对一解决。 幼体基本上一刀一个。 成年体麻烦一些。第一只成年体的甲壳比幼体厚了将近三倍,兰诺的第一刀只在甲壳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但他很快找到了弱点——甲壳连接处的关节缝隙。 第二刀直接捅进了成年体的颈部关节,刀刃没入大半。 矿蚀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腐蚀性体液从伤口喷溅出来。 兰诺侧身躲开了大部分,但还是有几滴溅到了他的小臂上。 洛星看到兰诺的健康值跳了一下:55→53。 他皱眉,正要在交流板上打字,兰诺已经拔刀后撤,从收纳袋里摸出医疗包,单手撕开一片消毒贴,贴在被灼伤的皮肤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随后,他又冲上去了。 洛星把打了一半的字删掉,靠回椅背上。 行吧。 第197章 帝国上将,确实不需要他在旁边指手画脚。 三只成年体,兰诺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全部解决。 战斗结束后,溶洞深处安静下来。 兰诺靠着岩壁坐下,喘了一会儿气。他的制服上多了好几道新的破口,小臂上的灼伤贴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但他的状态面板上,生命值只掉了不到十点。 洛星给他弄了份热餐和一组中级医疗包。 【辛苦了。】 兰诺看了一眼交流板,没有立刻回复。 他先处理了身上的伤,然后才开始吃饭,快速吃完后他放下餐盒,走到最大的那只成年体矿蚀兽的尸体旁边。 他用战术刀切开了甲壳。 甲壳下面的肌肉组织呈暗红色,质地紧实。而在肌肉层的更深处,靠近脊椎的位置,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 晶体通体呈深蓝色,内部有细密的光纹流动,在照明棒的光线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兰诺小心地把晶体取了出来。 洛星这边的屏幕上,系统自动弹出了鉴定信息。 【矿蚀兽核心结晶·成年体】 【品质:优良】 【能量密度:三级能量晶体的1.7倍】 【备注:该结晶由矿蚀兽长期食用高纯度矿石后在体内自然精炼而成,能量纯度极高,可直接用于高级机甲的能量模块充能。】 三级能量晶体的1.7倍。 洛星盯着这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结晶的图标。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按钮弹了出来。 【出售】。 他愣了一下,点了进去。 屏幕上展开了一个全新的界面—— 【星链·交易所】 【欢迎使用跨维度交易平台。本平台基于居民所在世界的市场体系运行,提供物品估值、挂单出售、定向收购等功能。】 【当前可交易物品:矿蚀兽核心结晶·成年体x1】 【市场估值:12,000星币】 洛星看着“12,000星币”这个数字,呼吸都顿了一拍。 一万二。 一颗结晶,一万二千星币。 他之前氪了多少?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五六千块人民币,换了一千多星币。 而这一颗结晶,就值一万二。 洛星迅速往下翻。 交易所的界面很简洁,除了出售功能之外,还有一个“收购”板块,可以搜索和购买兰诺所在世界的各种物资——包括机甲零件、武器装备、医疗用品,甚至食物和建筑材料。 价格体系完全基于帝国市场。 也就是说,只要兰诺能持续猎杀矿蚀兽、获取结晶,他们就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弧光的修复,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洛星退出交易所,在交流板上写了一段话。 【兰诺,你手里那颗结晶,在你们帝国的市场上值一万二的星币。这里有一个交易平台,可以按市场价出售,换来的资源可以直接用于弧光的修复。】 对面沉默了很久。 【居民留言:你能接入帝国的交易网络?】 【不完全是……但效果差不多,你相信我吗?】 这次兰诺的回复很快。 【居民留言:信。】 一个字,没有犹豫。 洛星看着这个“信”字,心跳漏了半拍。 他摸了摸耳朵,开始在交易所里研究弧光的修复清单。 弧光的修复清单是兰诺列的,清单很长。 洛星把它从交流板上复制黏贴到手机备忘录里,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不像修复清单,更像是一份军火采购单。 【弧光修复清单(按优先级排序)】 【一、核心能量模块:需要二级及以上能量晶体x4,用于重启主动力系统。】 【二、神经链接组件:需要帝国标准制式突触连接器x1套(12件),用于恢复驾驶员与机甲的神经同步。】 【三、装甲外壳修复:需要钛合金板材x若干,铱晶石涂层材料x若干。】 【四、跃迁引擎:需要超频谐振器x1,空间折叠透镜x1(此两项为战略管控物资,常规渠道无法获取)。】 【五、武器系统:暂缓。】 【六、辅助系统(生命维持、通讯、雷达等):零碎配件若干,详见附表。】 洛星把清单翻到底,附表里密密麻麻列了四十多种零件,每一种后面都标注了型号和数量。 他打开交易所,按照清单逐项搜索。 核心能量模块所需的二级能量晶体,交易所有售,单价3500星币一块,四块就是14000。但矿蚀兽成年体的核心结晶能量密度是三级晶体的1.7倍,理论上可以替代二级晶体直接使用。 兰诺已经从三只成年体身上取出了三颗核心结晶,如果再猎杀一只,凑齐四颗,核心能量模块的问题就解决了。 第181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14) 神经链接组件,交易所标价8200星币一套,有货。 钛合金板材和铱晶石涂层,溶洞里的原矿就能提炼,需要的是冶炼设备。交易所里最便宜的便携式冶炼炉标价4500星币。 超频谐振器和空间折叠透镜—— 洛星搜了一下,交易所直接弹出了一行红色提示。 【该物品属于帝国战略管控物资,暂不支持交易。】 他皱了下眉,退出搜索,在交流板上问兰诺。 【跃迁引擎的两个核心部件买不到,有别的办法吗?】 兰诺的回复隔了一分钟才来。 【居民留言:弧光的跃迁引擎并非完全损毁,超频谐振器还能用,但空间折叠透镜碎了。这东西……整个帝国能造的工厂不超过五家,全部在贵族控制下。】 【居民留言:不过,如果能找到足够纯度的三级能量晶体,弧光说可以尝试用晶体的谐振特性模拟透镜功能。成功率大约40%。】 40%。 洛星算了一下溶洞里的矿蚀兽存量——十二只幼体已经清完了,成年体还剩下深层支洞里可能存在的个体,并且,矿蚀兽会繁殖,这个矿脉本身就是一个可持续的资源点。 他在备忘录里把清单重新排了一遍序,标注好每一项的解决方案和所需星币。 总计大约需要三万星币。 按照矿蚀兽核心结晶一颗12000的市价,三颗就够了,只不过,考虑到后续还有日常消耗和意外支出,至少需要猎杀五到六只成年体才能攒够余量。 洛星把计算结果发给兰诺。 【按照现在的进度,大概需要多久?】 【居民留言:如果深层支洞里还有成年体巢穴,两周之内可以完成猎杀。采矿和冶炼同步进行的话,弧光的基础修复大约需要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 洛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敲了两下。 一个半月之后,兰诺就能离开那颗荒星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摁灭了那点情绪,把注意力拉回到实际问题上。 【那就按这个计划来,物资方面我来解决,你专心猎杀和采矿。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居民留言:好。】 兰诺顿了顿,又发了一条。 【居民留言:洛星,你在现实中为了我花了多少钱?】 洛星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了个极其模糊的回答。 【不多。】 【居民留言:……】 省略号挂了很久,好在兰诺没再追问。 洛星退出交流板,打开交易所,把第一颗成年体核心结晶挂了上去。 三秒钟后,系统提示:已售出。12000星币到账。 他满意勾唇,打开了神经链接组件的购买页面。 - 接下来的两周,洛星的生活节奏被进一步压缩。 白天修古董,晚上盯兰诺打怪采矿,间隙还要在交易所里比价、下单、计算物资缺口。 陈念那边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洛星的手艺在圈子里彻底传开之后,找上门的活越来越高端——从瓷器到书画,从铜器到漆器,什么门类都有。 陈念替他挡掉了大部分不靠谱的委托,只留下价格合理、难度匹配的单子。 两周里,洛星接了三单,总收入十四万。 网贷还清之后,这些钱终于不用再拿去填窟窿了,他留了两万做生活费和材料储备,剩下的全部充进了星链。 兰诺那边的进展也很顺利。 深层支洞里确实还有矿蚀兽,而且数量比预想的多——两个新的巢穴,一共五只成年体和二十多只幼体。 兰诺花了十天时间逐个清理,期间受了几次轻伤,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六颗成年体核心结晶全部到手。 洛星在交易所里卖掉了其中四颗,换了48000星币。留下两颗品质最好的,准备直接用于弧光的核心能量模块。 神经链接组件——已购买,8200星币。 第198章 便携式冶炼炉——已购买,4500星币。 中级医疗舱——加购,3000星币。兰诺的健康值虽然在稳步回升,但之前的辐射损伤在体内留下了隐患,普通医疗包只能治标。 剩余星币:32300。足够覆盖后续所有零碎配件和意外支出。 洛星在备忘录里把清单上已完成的项目逐一划掉,划到最后,只剩下两项还悬着。 空间折叠透镜的替代方案——等弧光修复到一定程度后再测试。 以及,通讯系统。 弧光的通讯模块在被击穿时彻底报废了,这也是兰诺一直无法联系外界的根本原因。 交易所里有通讯模块出售,但帝国军用级别的加密通讯组件属于管控物资,买不到。 民用的倒是有,可兰诺需要的不是民用通讯——他需要联系的人,都在军方加密频段上。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解决办法。 很快地,洛星在交流板的功能列表里,发现了另一个可能性。 交流板的升级选项里,有一个灰色的按钮,标注着“拓展板块”,需要交流板达到二级才能解锁。 洛星看了一眼升级价格。 交流板一级升二级:800星币。 他点了购买。 升级过程很快,大约三十秒,交流板的界面刷新了一下,多出了几个新的功能标签。 【文字通讯】——已有。 【语音通讯】——新增。需要额外购买语音模块,500星币。 【拓展板块】——已解锁。查看详情。 洛星点进拓展板块。 里面只有一个选项。 【聊天频道(测试版)】 【说明:升级交流板至三级后开启。开启后,玩家可在居民授权下,访问居民的通讯列表,并通过交流板与列表中的联系人建立临时通讯链接。】 【交流板二级升三级:2000星币。】 洛星盯着这段说明,手指停在屏幕上。 访问居民的通讯列表。 和兰诺的联系人直接对话。 这意味着——他可以替兰诺联系外界。 洛星没有犹豫,直接买了。 2000星币扣除,交流板开始升级。 这次升级的时间长了一些,进度条走了将近两分钟。 升级完成后,聊天频道的图标亮了起来,旁边跟着一行小字。 【使用前置条件:需与居民完成“共享绑定”。】 洛星点进去,弹出了一个详细说明页面。 【共享绑定说明】 【共享绑定为星链系统最高级别的双向授权协议。绑定后,玩家与居民将永久共享以下信息:】 【1.个人基础信息(姓名、身份编号、生物特征等)】 【2.社交关系网络(通讯列表、社交平台账号等)】 【3.实时位置信息】 【4.账户资产信息】 【注意:共享绑定一旦完成,无法解除。请谨慎操作。】 【发起绑定申请?】 洛星看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个人信息共享就共享呗,他在这个世界本来就没什么不能让兰诺知道的。 实时位置、账户资产,随便看。 他点了“发起申请”。 交流板上弹出了一条系统通知。 【共享绑定申请已发送至居民·兰诺·阿斯特里亚,等待对方确认。】 洛星把手机放下,去泡了杯茶。 等他端着杯子回来,兰诺还没回复。 交流板上空白一片。 洛星:? 他看了一眼时间,申请发出去已经八分钟了,按照兰诺平时的回复速度,这个沉默时间不太正常。 他没有催,喝了口茶,拿起桌上那只正在修的铜胎珐琅香炉的炉盖,继续用镊子调整断裂的掐丝角度。 十五分钟后,交流板终于亮了。 【居民留言:洛星。】 【怎么了。】 【居民留言:你知道共享绑定是什么意思吗?】 洛星回忆了一下刚才那段说明。 【知道啊,永久共享个人信息、社交关系、位置和资产,不可解除。我看过说明了。】 对面又沉默了很久。 大约三分钟后,交流板上开始出现文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洛星看着那个反复闪烁的输入提示,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能单枪匹马清剿矿蚀兽巢穴的帝国上将,在一个绑定申请面前纠结成这样。 终于,兰诺的完整回复出来了。 【居民留言:在帝国的法律体系中,共享绑定是公民之间最高等级的关系确认。它通常只在……】 文字在“在”后面停了一下。 【居民留言:伴侣之间使用。】 洛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那段系统说明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最高级别的双向授权协议”,没提伴侣这茬啊。 但转念一想,这也正常。 系统说明是给玩家看的,当然只写功能层面的东西,然而,对于兰诺所在的世界来说,这个绑定的社会含义显然不止于此。 洛星放下茶杯,在交流板上回复。 【我这边的系统说明里没有提到这层含义,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全。如果你觉得不妥,可以拒绝,我再想别的办法联系你的人。】 这次兰诺的回复来得很快。 【居民留言:不是不妥。】 又一段停顿。 【居民留言:我只是想确认,你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洛星想了想,措辞尽量坦诚。 【我清楚。对我来说,这是帮你联系外界最直接的方式。你的通讯模块报废了,弧光的通讯系统短期内修不好,但你的通讯列表里应该有可以信任的人。如果我能通过聊天频道替你联系他们,对你接下来的处境会有很大帮助。】 【但如果这个绑定对你来说意味着更多的东西,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可以拒绝。】 交流板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洛星没有催促。他重新拿起镊子,继续调整掐丝的弧度。 珐琅炉盖上的镂空花纹极其精细,每一根铜丝的粗细不过零点几毫米,需要极大的耐心。 五分钟后,交流板亮了。 【居民留言:洛星。】 【嗯?】 【居民留言:从你救我到现在,你给过我食物、药品、武器、工具、庇护所。你帮我分析局势,替我筹备弧光的修复物资。你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 【居民留言: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来自哪里,为什么要帮我。但你做的这些事,比我这辈子遇到的大多数人都多。】 【居民留言:共享绑定在帝国意味着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文字停了一瞬。 【居民留言:我接受。】 第182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15) 系统弹出了一个确认框。 【居民·兰诺·阿斯特里亚已同意共享绑定申请。】 【共享绑定完成。】 【已解锁功能:聊天频道。】 【已同步信息:居民个人档案、通讯列表、实时坐标、资产账户。】 洛星的手机屏幕上瞬间涌入了大量数据。 兰诺的个人档案在一个新页面里展开——全名、军衔、编号、出生日期、服役记录,甚至还有一张证件照。 证件照里的兰诺穿着帝国军礼服,银发束在脑后,赤红色的瞳孔直视镜头,表情冷淡而肃穆。 洛星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往下翻,打开了通讯列表。 列表不长。 一个帝国上将的私人通讯录,总共只有十九个联系人。 其中大部分标注着“第七军团”的前缀——这些人的状态栏全部显示为灰色,旁边跟着一个统一的标签:【失联】。 第七军团,全军覆没。 洛星的手指划过那一排灰色的名字,没有停留。 列表最底部,有三个名字的状态栏是亮着的。 第一个:【艾莉西亚·温特斯——边境第十二防御站·站长——在线】 第二个:【赫克托·沃恩——帝国军事法庭·退役法官——离线(最后在线:7天前)】 第三个:【弧光——机甲智能核心——休眠中】 洛星把这三个名字记下来,退出列表,回到交流板。 【绑定完成了。你的通讯列表我看到了,在线的只有一个人——艾莉西亚·温特斯。】 兰诺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居民留言:艾莉西亚。她还活着。】 这几个字的打字速度明显比之前快,字与字之间的间隔短得几乎连在一起。 【居民留言:她是我在军事学院的后辈,第七军团组建之前就跟着我了。后来她被调去边境星,没有参加那次围剿战。】 【居民留言:如果有人能帮我,那一定是她。】 第199章 洛星点了下头——虽然兰诺看不见。 【我现在就联系她?】 【居民留言:等一下。】 兰诺的回复停了几秒。 【居民留言:她的性格……非常谨慎。如果一个陌生人突然通过我的私人频道联系她,她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相信,而是怀疑这是陷阱。】 【居民留言:你需要一个能让她确认身份的信物。】 【什么样的信物?】 兰诺想了一会儿。 【居民留言:告诉她一件事——军事学院毕业那年,她喝醉了,拿我的佩剑去劈训练场的稻草人,劈断了三根,最后摔进了泥坑里。这件事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知道。】 洛星看着这段话,不由失笑—— 帝国上将的学妹,喝醉了拿佩剑劈稻草人。 很行。 【还有别的需要交代的吗?】 【居民留言:告诉她我还活着,我在一颗编号a-6306的荒星上。弧光受损严重,正在修复。让她不要轻举妄动,等我进一步的消息。】 【居民留言:还有……不要告诉她你是谁。越少人知道你的存在越好。】 洛星明白他的意思。 在兰诺“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出去之前,任何额外的变量都可能引来麻烦。 【明白。】 他退出交流板,打开聊天频道,点进了艾莉西亚·温特斯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两下。 洛星开始打字。 - 艾莉西亚·温特斯正在边境第十二防御站的指挥室里审批巡逻报告。 防御站建在一颗资源贫瘠的岩石星球上,常驻人员不到三百人,负责监控这片星域的异常能量波动。 说白了就是个哨站,离帝都十万八千里,消息闭塞,补给全靠每季度一次的运输舰。 自从三个月前第七军团覆灭的消息传来,艾莉西亚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兰诺阵亡。 帝国军部的官方通报用了“英勇殉职”四个字,措辞冠冕堂皇,配了一段三十秒的默哀视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调查报告,没有战场复盘,没有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一场计划周密的围剿战会在七个小时内变成单方面的屠杀。 艾莉西亚申请调阅战斗记录,被驳回,理由是“涉及军事机密”。 她又申请返回帝都述职,也被驳回,理由是“边境防务紧张,不予调离”。 她甚至试过联系第九军团的几个熟人打听消息,对方要么不接通讯,要么含糊其辞。 所有的渠道都被堵死了。 艾莉西亚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有人不希望真相被揭露。 她把最后一份报告签完字,揉了揉太阳穴。 指挥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墙上的星图投影把整个房间映成幽蓝色。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通讯终端响了。 不是公务频段,是私人频段,而且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通讯id。 艾莉西亚的手停在半空。 私人频段的通讯地址是加密的,只有她主动分享过的人才能联系到她,而她的通讯列表上,总共不超过十个人。 她盯着那个陌生的id看了三秒,然后按下了接收键。 屏幕上弹出一条纯文字消息。 【你好,温特斯站长。】 没有语音,没有影像,纯文字。 艾莉西亚的手指移到了桌面下方的应急按钮上。 她回复:【你是谁?这个频段你怎么接入的?】 对方的回复很快。 【我无法告诉你我是谁,但我通过一个你认识的人的通讯列表联系到了你。】 艾莉西亚的眉头拧紧了。 通讯列表。能把她的私人频段存在通讯列表里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这些人里,有一个已经“阵亡”了。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但打字的速度却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个字都在斟酌。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现在不能直接说出他的名字,因为我不确定这条通讯线路是否安全,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来证明我的可信度。】 艾莉西亚没有回复,等着对方继续。 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军事学院毕业那年,有个人喝醉了酒,拿了一把不属于她的佩剑,跑去训练场劈稻草人,劈断了三根,最后自己摔进了泥坑里。】 艾莉西亚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她的呼吸停了整整四秒。 这件事。 这件该死的事。 她毕业那天喝了整整一瓶边境烈酒,趁兰诺去跟教官告别的空档,偷了他挂在宿舍墙上的佩剑,冲到训练场发了一通酒疯。 第二天醒来浑身是泥,佩剑插在稻草人的脑袋上,兰诺站在旁边看着她,表情介于无语和想笑之间。 他们约定过,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 整个帝国,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她。 另一个,是兰诺。 艾莉西亚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手从应急按钮上移开,按在桌面上稳了两秒,开始打字。 【他还活着?】 对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是。】 艾莉西亚闭上眼,仰头靠在椅背上。 指挥室的蓝色投影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紧绷了三个月的面部线条终于松动的痕迹。 她花了整整十秒钟让自己冷静下来。 随即,她睁开眼,重新坐直,打字速度恢复了正常。 【他在哪里?什么状况?】 【荒星a-6306。三个月前遭第三军团背刺后,他的机甲执行紧急跃迁,将他送到了这颗未登记的荒星上。他受了重伤,目前已基本恢复,机甲受损严重,正在修复中。】 艾莉西亚飞快地在星图数据库里搜索“a-6306”。 没有结果。 未登记星球,不在帝国的星图系统里。 她咬了下牙。 【我需要坐标。】 【暂时不能给你。他让我转告你,不要轻举妄动,等进一步消息。】 艾莉西亚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住。 她太了解兰诺了。“不要轻举妄动”——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永远把风险揽在自己身上,让别人待在安全的地方。 【你是他的什么人?】 对方的回复停顿了几秒。 【一个帮他的人,你不需要知道更多。】 艾莉西亚盯着这句话,脑子转得飞快。 能接入兰诺的私人通讯列表,知道只有她和兰诺才知道的秘密,替兰诺传递消息——这个人和兰诺的关系绝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但兰诺既然选择让这个人来联系她,说明他信任对方。 兰诺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 艾莉西亚做了决定。 【好。我等他的消息。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他的情况发生任何变化——任何变化——你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 【可以。】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打出了最后一条消息。 【告诉他,欠他的那把佩剑,我还没忘。让他活着回来还我。】 对方过了几秒才回复。 【会帮你转告的。】 通讯断开。 艾莉西亚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星图投影前,开始在未登记星域的边缘区域逐个标注可能的坐标范围。 …… 洛星退出聊天频道,在交流板上把艾莉西亚的原话转述给了兰诺。 包括那句关于佩剑的话。 交流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兰诺回了一行字。 【居民留言:那把佩剑早就被她劈坏了。】 洛星看着这行字,笑了一声。 - 弧光的修复进入了正轨。 兰诺每天的日程被切割成三块——上午采矿冶炼,下午修复弧光,晚上在木屋里整理数据和制定第二天的计划。 洛星通过交易所陆续买齐了清单上的大部分零件,由系统直接投送到兰诺的坐标。每次一堆军用级别的精密配件凭空出现在木屋门口,兰诺的表情都很微妙——介于习以为常和无可奈何之间。 他已经放弃追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了。 弧光的修复进度稳步推进。 核心能量模块率先完成充能,四颗矿蚀兽核心结晶被安装到位后,弧光的主系统重新启动。 虽然还无法行动,但弧光的智能核心从静默模式中苏醒了。 交流板上多了一条来自弧光的留言。 【弧光:……检测到未知维度信号源。兰诺,这个“洛星”是什么?】 兰诺的回复:【一个朋友。】 弧光:【我的数据库中没有“跨维度朋友”这一分类。建议归档为“待观察对象”。】 第200章 兰诺:【归档为“朋友”。】 弧光:【……已归档。备注:数据异常。】 洛星看着这段对话记录,觉得这个机甲ai挺有意思的。 第183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16)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某天傍晚,洛星收工后打开星链,发现兰诺没在修弧光,而是蹲在木屋前面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地上比划。 洛星放大画面一看——兰诺在翻土。 用的是采掘工具组里的铲子,动作笨拙但认真,他把木屋门前一小片碎石地清理出来,翻松了大约两平方米的土壤。 交流板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居民留言:我在溶洞的深层发现了一种苔藓,根系很发达,能在贫瘠的土壤中存活,我把它移植到地表试试,如果能成活,也许可以逐步改良这片土地的土质。】 洛星看着这段话,再看看画面里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种苔藓的帝国上将。 他默默地点开商城,在搜索栏里输入“种子”。 结果出来了一大串。 【基础作物种子包(耐旱型)】:100星币。 【多功能营养土壤(5kg)】:150星币。 【微型灌溉系统·基础款】:300星币。 【植物生长加速剂(温和型)】:200星币。 洛星一样买了一份,全部拖拽到兰诺面前。 兰诺正往苔藓根部浇水,转头看到凭空出现的四个包裹,动作停住了。 他拆开第一个包裹,里面是十几个小纸袋,每个纸袋上都标注着不同的作物名称——有几种他认识,有几种完全没见过。 第二个包裹是一袋黑色的土壤,手感松软,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气息。 第三个是一套小型灌溉装置,带太阳能供电板。 第四个是一瓶透明的液体,标签上写着“稀释后使用”。 兰诺把这些东西一一检查完,在交流板上发了一句感慨似的问句: 【居民留言:你怎么什么都有?】 洛星回复:【商城里买的。你不是想改良土质吗?光靠苔藓太慢了,这些种子是耐旱品种,配合营养土壤和灌溉系统,应该能在这颗星球上种活。】 兰诺沉默了一会儿。 【居民留言:我是军人,不是农民。】 【那正好,我教你。】 洛星在交流板上打了一长段文字。 从翻地深度到行间距,从播种密度到浇水频率,从施肥时机到病虫害预防——虽然这颗荒星上大概率没有虫害,但洛星还是把完整的流程写了一遍。 毕竟作为华夏人,种田这种事是刻在基因里的。 兰诺看完那一长串种植指南,交流板上安静了很久,随后,他冒出一句: 【居民留言:你确定你真的是普通人?】 洛星已经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了。 【你种就完了。】 - 兰诺种地的天赋,说实话,不怎么样。 第一批种子播下去三天,只发了不到一半的芽。 洛星检查了一下画面,发现兰诺把种子埋得太深了——军人的手劲太大,一铲子下去直接挖了十五厘米,种子在那个深度根本晒不到光。 洛星在交流板上纠正了深度,兰诺照做了,但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浇水浇太多了。 荒星的土壤排水性极差,多余的水全积在根部,第一批发芽的苗有三分之一被泡烂了。 洛星看着画面里兰诺蹲在那片小小的田地前,表情严肃地盯着烂掉的苗,像在审视一个失败的战术方案。 他忍住笑,在交流板上写了一段关于排水沟的挖掘方法。 兰诺挖了排水沟。 然而,他挖得太宽了,把旁边一排还没发芽的种子给铲断了。 洛星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兰诺大概是从交流板的文字语气里感受到了什么,发了一条充满防备的留言。 【居民留言:我在学。】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洛星回了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一个从小在战场上长大的军人,蹲在荒星的碎石地上学种菜,这件事本身就让人觉得……很好。 第二周,情况好转了。 存活下来的苗开始抽条,最高的一株已经长到了十厘米。 兰诺每天早上修弧光之前都会先去田里转一圈,检查土壤湿度和植株状态,动作越来越熟练。 洛星又给他买了一批新的种子——这次是几种可以食用的蔬菜品种。 虽然荒星上的气候条件不太理想,但有营养土壤和灌溉系统打底,加上生长加速剂的辅助,第一茬蔬菜在第三周的时候成功收获了。 兰诺把收获的蔬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木屋门口的石板上,拍了张照——通过交流板发给洛星。 画面里,几棵卖相不太好看的绿叶菜旁边,放着兰诺的战术刀做比例参照。 交流板上的留言: 【居民留言:第一次收成。】 洛星看着那几棵歪歪扭扭的菜,心里涌上来一股温热的东西。 他回复:【恭喜。】 然后他在商城里搜索了“调味料”,买了一套基础的调料包送了过去。 总不能让帝国上将吃白水煮菜。 - 弧光的修复进度已经过半。 神经链接组件安装完毕,装甲外壳修复了百分之六十,辅助系统的零碎配件也在逐步更换。 剩下的大头是跃迁引擎——空间折叠透镜的替代方案还在测试中,弧光需要更多的三级能量晶体来进行模拟实验。 洛星在现实里的日子也越过越顺。 陈念把他的档期排到了两个月以后,手上的委托单子从没断过。 收入稳定在每月十五万以上,扣除日常开销和星链充值,银行卡里的数字每个月都在往上涨。 这天晚上,洛星处理完手头的活,打开星链准备例行投喂,忽然想起一件事。 共享绑定之后,他获得了兰诺的社交关系网络访问权限,而兰诺的社交网络里,除了通讯列表之外,还有一个东西——帝国星网账号。 兰诺的星网账号已经三个多月没有登录过了。 洛星点进聊天频道的设置页面,翻了一下权限列表。 【共享绑定权限:】 【通讯列表访问】 【星网账号代理登录(需居民二次授权)】 【星网内容发布(需居民二次授权)】 【星网信息浏览(无需授权)】 无需授权就能浏览。 洛星想了想,点开了星网的浏览入口。 一个全新的界面在手机屏幕上展开。 帝国星网的ui设计比地球上任何一个社交平台都要复杂,信息密度极高,各种板块、频道、标签层层嵌套。 好在交流板的语义转换功能自动翻译了所有文字,洛星适应了几分钟就摸清了基本结构。 他先搜索了“第七军团”。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 排在最前面的是帝国军部三个月前发布的官方通告:【第七军团在执行围剿任务时遭遇噬空兽主力反扑,军团长兰诺·阿斯特里亚上将英勇殉职,全军将士壮烈牺牲。帝国将永远铭记他们的功勋。】 下面是数以万计的评论。 洛星往下翻了几页。 大部分评论是悼念和惋惜,但夹杂着不少刺眼的内容。 【平民出身的将军,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第七军团的覆灭是不是说明平民指挥官的能力存在天花板?贵族军事世家的底蕴不是没有道理的。】 【听说第三军团在战斗中表现英勇,是最后撤退的部队。维拉尔德副军团长亲自垫后,值得嘉奖。】 洛星看到这几条评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点开了这些评论的发布者主页。 第一个账号,注册时间两个月前,只发过这一条评论,没有其他任何动态。 第二个账号,同样是新号,评论区里全是类似的“分析帖”。 第三个账号—— 洛星点进去,翻了翻这个账号的历史发言记录,发现它在三个月内发布了超过两百条关于“第七军团覆灭原因分析”的帖子,每一条都在暗示兰诺指挥失误、贵族军团力挽狂澜。 水军。 而且是有组织的水军。 洛星退出这些账号,继续往下翻。 在官方通告的评论区深处,他找到了另一种声音。 【兰诺将军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围剿计划是他亲自制定的,所有参谋部的人都签了字。】 【第三军团的舰队轨迹数据呢?为什么军部不公开战斗记录?】 【我是边境星的居民,第七军团驻防期间,我们的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安全过。兰诺将军是真正为平民而战的人。请给我们一个真相。】 这些评论的点赞数远高于那些水军帖,但它们的排序却被压得很低,需要翻好几页才能看到。 第201章 算法压制。 洛星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三大贵族联盟——维拉尔德、克劳迪娅、梅瑞狄斯,他们不仅在军事上动了手,在舆论上也没闲着。 水军洗地、算法压制、官方定性,三管齐下,要把“兰诺指挥失误导致全军覆没”这个叙事钉死。 洛星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交流板。 【兰诺,你知道帝国星网上关于第七军团的舆论是什么样的吗?】 兰诺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 【居民留言:不知道。我连不上星网。怎么了?】 洛星把他看到的情况简要概括了一下——官方定性、水军洗地、真实声音被压制。 兰诺看完后,交流板上沉默了很久。 【居民留言:意料之中。】 不一会儿又补了一条。 【居民留言:他们要的不只是杀我,还要杀死“兰诺”这个符号。平民的将军,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对贵族体系的威胁。人死了还不够,名声也要毁掉。】 洛星看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 【如果有人在星网上把真相放出去呢?】 兰诺的回复很快。 【居民留言:没有证据,真相只是另一种说法。而且,过早暴露我还活着的消息,只会让他们加快灭口。】 【我没说要暴露你还活着。】 洛星在交流板上打了一段话,斟酌了一下措辞,发了出去。 【我的意思是——不直接说你活着,也不直接指控第三军团。而是用另一种方式,把那些被压下去的疑点重新推到公众面前。让帝国的普通公民自己去思考、去追问。舆论战的第一步不是给答案,是让人开始提问。】 兰诺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约两分钟,交流板上出现了一行字。 【居民留言:你还会打舆论战?】 洛星回了一个很简短的答案。 【略懂。】 第184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17) 虽然帝国星网和地球互联网的技术架构天差地别,但人性是相通的——信息传播的底层逻辑不会因为科技水平的不同而改变。 【但在动手之前,我需要你的授权。你的星网账号我可以代理登录,但发布内容需要你的二次确认。】 兰诺的回复又停顿了一阵。 【居民留言:你打算用我的账号?】 【不。用你的账号太显眼了,一个“已阵亡”的上将突然发帖,只会引起恐慌和追查。我会注册一个新的匿名账号,但我需要你的授权来访问星网的发布功能。】 【居民留言:……你还可以注册星网账号?】 【只要你授权了,我就可以操作。】 兰诺那边很快有了反馈。 【居民留言:授权。】 系统弹出提示:【居民已授权星网内容发布功能。】 洛星打开星网,点击注册。 id栏里,他输入了他的常用id,“星见”。 - 洛星没有急着发帖。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帝国星网上所有关于第七军团覆灭事件的公开信息翻了个底朝天。 官方通告、军部发言人的答记者问、各大新闻媒体的报道、民间论坛的讨论帖、水军账号的发言模式、被压制的质疑贴——全部整理成文档,按时间线排列,标注矛盾点。 矛盾点比他预想的多。 最明显的一个—— 官方通告说第七军团“遭遇噬空兽主力反扑”,但根据帝国天文台公开的星域能量监测数据,围剿战发生的那片星域在战斗结束后的能量残留分布呈现出极其异常的模式—— 噬空兽的能量特征集中在正面,而舰船残骸的分布却显示第七军团的主力舰队是从背面被击穿的。 如果是噬空兽正面反扑,舰队的损伤应该集中在前方。 为什么主力舰是从背面被打穿的? 第二个矛盾点,是第三军团的撤退时间。 官方说法是第三军团“在战斗末期执行战术撤退”,但根据星域航道管理局的公开航行记录,第三军团的舰队在战斗开始后第七个小时就进入了跃迁航道——而官方通告说战斗持续了十二个小时。 第三军团在战斗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跑了。 第三个矛盾点是阵亡名单。 帝国军部公布的第七军团阵亡名单里,军团长兰诺·阿斯特里亚排在第一位,但名单上没有任何关于遗体回收的记录。 按照帝国军事条例,上将级别的军官阵亡后,遗体必须回收并举行国葬。 没有遗体,没有国葬,只有一纸通告。 洛星把这三个矛盾点提炼出来,用最平实的语言写成了三篇短帖。 没有指控,没有阴谋论,没有煽情。 只是把公开数据摆出来,然后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帖:【根据帝国天文台的星域能量监测数据,第七军团旗舰的致命伤位于舰体背面。请问军部,噬空兽是怎么绕到主力舰背面发动攻击的?】 第二帖:【根据星域航道管理局的公开航行记录,第三军团在战斗第七小时进入跃迁航道。请问军部,第三军团是在什么情况下做出撤退决定的?战斗尚未结束,为什么要撤?】 第三帖:【根据帝国军事条例第47条,上将级别军官阵亡后应回收遗体并举行国葬。请问军部,兰诺·阿斯特里亚上将的遗体在哪里?】 三篇帖子,洛星在同一时间发布。 发布之前,他做了一件事——把这三个帖子的链接通过聊天频道发给了艾莉西亚。 【三个小时后,帝国星网上会出现这三篇帖子。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艾莉西亚的回复很快。 【什么忙?】 【转发。用你的个人账号,不加评论,只转发。你是边境防御站站长,现役军官,你的转发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表达。】 艾莉西亚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这会让我被盯上。】 【是的,但你已经被盯上了。你申请调阅战斗记录被驳回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他们的观察名单上了。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出牌。】 又是一段沉默。 【你跟他真的很像。】 洛星不太确定这句话是褒义还是贬义,但他没有多问。 【我会转发的。】 三个小时后,“观星者”的三篇帖子在帝国星网上同步上线。 最初的半个小时,几乎没有什么动静。 新账号发的帖子,权重极低,淹没在海量信息流里,但,艾莉西亚的转发改变了局面。 一个现役军官、边境防御站站长,无评论转发了三篇质疑军部官方通告的帖子——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艾莉西亚的粉丝不多,只有几千人,大部分是边境星的居民和军方基层人员。但这些人恰恰是最关心第七军团事件的群体。 转发后一个小时,三篇帖子的浏览量突破了十万。 两个小时,五十万。 评论区开始爆炸。 【我就说!旗舰怎么可能从背面被打穿!噬空兽又不会绕后!】 【第三军团跑了???他们不是说垫后吗???】 【兰诺将军的遗体呢?为什么没有国葬?】 【官方数据打官方的脸,这下怎么圆?】 水军也来了,但这次他们的话术明显跟不上节奏——因为洛星引用的全是帝国官方机构自动发布的公开数据,没有任何主观推测,水军想洗都找不到切入点。 他们只能翻来覆去地说【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数据可能存在误差】、【请相信军部的专业判断】。 然而,公众已经开始就此提问了,而这种行为一旦开始,就很难被压下去。 洛星靠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看着星网上持续攀升的数据,把手机翻转了一下。 交流板上,兰诺发来了一条消息。 【居民留言:我看到了。】 共享绑定之后,兰诺可以通过洛星的授权浏览星网内容了。虽然他自己连不上星网,但洛星把浏览权限开放给了他,他可以在交流板上实时查看帖子和评论。 【居民留言:你用的全是公开数据。】 【对。第一步不需要任何内部信息,只需要把他们自己露出来的破绽串起来。】 【居民留言:第二步呢?】 洛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星网上刷新了一下页面,看到了一条新的系统通知。 【您的帖子因“涉嫌散布不实信息”被举报,正在审核中。审核期间,帖子将被限制推荐。】 洛星看着这条通知,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来了。 他在交流板上回复兰诺。 【第二步——等他们犯错。】 帖子被限流了,但没有被删。 这是洛星预料之中的结果。帝国星网的内容审核机制和地球上的社交平台有本质区别—— 第202章 星网由帝国信息管理委员会监管,删帖需要正式的行政命令,而不是平台自行决定。 “星见”的三篇帖子引用的全是官方公开数据,没有任何违规内容,审核员找不到删帖的理由,只能用“限制推荐”这种软手段降低传播速度。 然而,限流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为什么一篇引用公开数据的帖子需要被限流? 这个问题很快被眼尖的网友发现了。 有人截图了“限制推荐”的通知,发了一条新帖:“星见的帖子被限流了。引用官方数据提问也要被限流?军部在怕什么?” 这条帖子的传播速度比原帖还快。 洛星没有再发新的内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星网上的舆论发酵,偶尔在评论区用“星见”的账号回复几条——全是就事论事地补充数据出处和计算过程,语气克制,不带任何情绪。 这种冷静到近乎机械的回应方式,反而让“星见”这个账号迅速积累了大量关注。 因为在一片情绪激动的评论区里,一个只摆数据不带节奏的人,看起来格外可信。 第三天,洛星等到了他要的东西。 帝国军部发言人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被一名记者问到了“第七军团旗舰背面伤痕”的问题。 发言人的回答是:“战场环境复杂,噬空兽的攻击方式具有不可预测性,舰体任何方位出现伤痕都属于正常现象。个别网络账号断章取义、恶意解读公开数据,意图制造恐慌,我们对此表示严正关切。” 洛星看着这段回应的文字记录,慢慢地笑了。 “严正关切”。 一个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军部发言人,在正式的新闻发布会上,回应了一个粉丝只有几万的匿名账号的帖子。 这就是他要的“犯错”。 军部的回应等于官方承认了“星见”的帖子已经引起了足够大的关注,大到他们不得不正面回应。 而“断章取义、恶意解读”这种措辞,在没有具体反驳的情况下,只会让公众更加怀疑。 你说我断章取义,那你把完整的数据拿出来啊。 你说我恶意解读,那你给出正确的解读啊。 什么都不给,只扣帽子。 星网上的反应印证了洛星的判断。 军部发言人的回应被转发了上百万次,评论区的画风从“质疑”变成了“愤怒”。 【军部回应了但什么都没解释,这不就是心虚吗?】 【数据是你们自己发布的,人家原封不动引用就叫断章取义?】 【兰诺将军为帝国打了十五年仗,你们连他怎么死的都不肯说清楚?】 与此同时,一个更重要的变化悄然发生。 几个帝国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开始跟进这个话题。 他们不是被“星见”的帖子说服了——专业记者不会轻易被网络帖子左右,而是被军部发言人那段漏洞百出的回应激怒了。 记者的本能就是追问,你越是含糊其辞,他们越要刨根问底。 洛星在星网上看到了第一篇来自主流媒体的深度报道,标题是:《第七军团覆灭事件:被忽略的数据与未回答的问题》。 报道的作者是帝国中央新闻网的资深军事记者,文章长达一万多字,从战术层面详细分析了围剿战的时间线,引用了大量洛星没有找到的内部参考资料——虽然不是机密文件,但普通人很难接触到。 文章的结论很谨慎,没有直接指控任何人,但最后一段话意味深长:【当一个帝国上将在战场上阵亡,而帝国连他的遗体都无法交代的时候,我们有理由要求一个比'噬空兽不可预测'更有说服力的答案。】 第185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18) 洛星把这篇报道的链接转给了兰诺。 兰诺看完后,交流板上只回了一句话。 【居民留言:这个记者叫什么名字?】 【卡尔·布伦纳,帝国中央新闻网军事部主编。】 【居民留言:我听过这个名字。他报导过边境战争,是个硬骨头。】 【那很好。越硬的骨头越不容易被折断。】 洛星退出星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半。 他揉了揉脖子,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交流板上多了一条兰诺的留言。 【居民留言:洛星。】 【嗯?】 【居民留言:谢谢。】 洛星在黑暗中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回复。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第一把火已经点着了,接下来就看那些贵族怎么应对。 他们的每一个反应,都会成为下一把火的燃料。 …… 舆论发酵到第五天,维拉尔德家族坐不住了。 洛星是从星网上的一条突发新闻里看到的——帝国第三军团副军团长莱昂·维拉尔德在个人星博上发布了一篇长文,标题是《还原真相:第三军团在围剿战中的英勇表现》。 文章洋洋洒洒写了五千多字,核心观点就一个:第三军团在战斗中全力配合第七军团,所谓“背面伤痕”和“提前撤退”纯属无稽之谈,是别有用心之人对英勇将士的污蔑。 洛星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写得很烂。 不是说文笔烂——他的措辞倒是很华丽,引经据典,慷慨激昂,而是逻辑烂,通篇都在强调“第三军团多么英勇”,却没有拿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来反驳那三个核心问题。 更要命的是,莱昂在文章里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写道:【第三军团的舰队在战斗第七小时进入跃迁航道,是奉军部直接命令执行战术转移,绝非擅自撤退。】 奉军部直接命令。 洛星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椅子上坐直了。 军部发言人之前的说法是“战场环境复杂”,从头到尾没提过任何“命令”,而莱昂这篇文章直接甩出了“奉军部直接命令”——这等于是把军部也拖下了水。 如果第三军团的撤退是军部下令的,那军部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说明?为什么发言人要用“噬空兽不可预测”来搪塞? 这两个说法互相矛盾。 要么发言人在撒谎,要么莱昂在撒谎。 不管哪个在撒谎,都说明官方叙事存在重大漏洞。 洛星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些调查记者看到这篇文章时的表情。 果然,莱昂的文章发布后不到两个小时,卡尔·布伦纳就在帝国中央新闻网上发了一篇简短的跟进评论:【维拉尔德副军团长声称第三军团的撤退是'奉军部直接命令'。如果此言属实,请军部公开相关命令文件。如果军部无法提供,那么我们需要重新审视维拉尔德副军团长这篇文章的可信度。】 舆论彻底炸了。 星网上的热搜榜前十里,有六条跟这件事有关。 #第三军团撤退命令# #维拉尔德自相矛盾# #军部为什么不公开战斗记录# #兰诺将军的遗体在哪里# #观星者是谁# #第七军团真相# 洛星翻了翻评论区,发现水军的数量比之前多了好几倍,但他们的话术已经完全失效了——因为矛盾不是来自外部质疑,而是来自他们自己人的嘴。 莱昂的那篇文章,是洛星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打开交流板,给兰诺发了一条消息。 【莱昂·维拉尔德亲自下场了,还自己把军部的撤退命令说漏了嘴。】 兰诺的回复来得很快,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丝讽刺。 【居民留言:莱昂从来就不是个聪明人。他能当上副军团长,靠的是他爹,不是脑子。】 洛星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继续翻星网。 在热搜的评论区里,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有人开始自发地整理第七军团的历史战绩。 兰诺率领第七军团参加过的每一场战役、每一次边境保卫战、每一次人道主义救援行动,都被网友从帝国军事档案馆的公开数据库里翻了出来,配上时间线和伤亡数据,做成了长图在星网上疯传。 十五年,四十七场大型战役,守住了帝国三分之一的边境线。 第七军团驻防期间,边境星区的平民伤亡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二。 这些数据不需要任何人解读。数字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词。 洛星看着那些长图在星网上一条一条地传开,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没有做这些。这些是帝国的普通公民自发整理的。 他只是点了一把火,而这把火,却足以燎原。 - 现实里,洛星的手机在这天下午响了一次。 陈念打来的。 “小洛,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陈念的语气比平时严肃。 第203章 “怎么了?” “今天有人来工作室找你,我没让进。” 洛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人?” “说是什么影视公司的制片人,姓王,带了个女的,说是编剧,要找你谈个项目合作。我说你不在,他们留了张名片就走了。” 洛星沉默了两秒。 “那个编剧,长什么样?” “二十五六岁,中长发,化了挺浓的妆,说话嗓门挺大的。哦对了,她好像认识你,一直在跟那个王制片说'就是他就是他'。” 明馨。 洛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下了手里的修复工具。 “名片呢?” “在前台抽屉里,你要我扔了吗?” “先留着。” 挂了电话,洛星靠在操作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明馨找到这里来了。 他搬家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旧邻居新地址,陈念那边的保密工作也做得很好。 明馨能找到这里,要么是跟踪,要么是通过王制片的渠道查到的。 不管哪种,都说明她没有放弃。 洛星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陈念发了条消息。 “陈哥,以后如果再有人来找我,不是你确认过的客户,一律不见。” “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洛星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修复工具。 明馨的事,暂时不急。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眼下更重要的是星网上的局势——莱昂的失言已经把缺口撕开了,接下来就看军部和贵族联盟怎么补。 他们补得越多,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大。 - 莱昂·维拉尔德的那篇自辩文章在星网上挂了三天。 三天里,这篇文章被转发了四百多万次,评论超过八十万条,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质疑和嘲讽。 到第三天晚上,文章被删了。 莱昂的整个星博账号也一起清空了,但截图早就传遍了全网。 删帖这个行为本身,又变成了新的热搜话题。 #莱昂删帖跑路#——阅读量两小时破亿。 洛星看着这个数字,在心里给莱昂的智商打了个分。 妥妥的不及格。 与此同时,帝国军事法庭在舆论压力下发布了一条简短的声明:【鉴于公众对第七军团围剿战相关事宜的高度关注,军事法庭将对战斗记录进行复核。复核期间,请各方保持克制,不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复核。 不是调查,是复核。 措辞很讲究。“调查”意味着承认可能存在问题,“复核”只是例行程序,给公众一个交代的同时不触动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不过,洛星注意到了声明里的一个关键信息——军事法庭介入了。 他翻出兰诺的通讯列表,找到了第二个名字。 【赫克托·沃恩——帝国军事法庭·退役法官——离线(最后在线:7天前)】 退役法官。 洛星在交流板上问兰诺:【赫克托·沃恩是什么人?】 兰诺的回复很简洁。 【居民留言:我的老师。军事学院时期的战术教官,后来转入军事法庭,三年前退役。为人正直,在法庭系统里有很深的人脉。】 【你信任他?】 【居民留言:完全信任,但他已经退役了,而且最近一直联系不上。我有些担心。】 洛星看了一眼沃恩的状态——最后在线时间是七天前,之后就再没上过线。 一个退役法官,在第七军团事件发酵的节骨眼上突然失联。 这不太对劲。 洛星把这个疑点记在备忘录里,暂时没有深究。 他现在能做的有限,星网上的舆论战已经进入了自运转阶段,不需要他再添柴了。 接下来的一周,事态发展比洛星预想的更快。 帝国议会的几名平民出身的议员联名提交了质询案,要求军部公开第七军团围剿战的完整战斗记录和第三军团的行动日志。 质询案在议会引发了激烈的辩论。贵族派议员全力阻挠,但平民派议员人数占优,质询案最终以微弱优势通过。 军部被迫在限期内提交相关文件。 与此同时,帝国中央新闻网的记者卡尔·布伦纳发布了第二篇深度报道,这次他拿到了一份关键证据——第九军团一名匿名军官提供的战场通讯记录片段。 记录片段只有十二秒,是第三军团副军团长莱昂·维拉尔德在公共通讯频道里说的那句话。 “帝国感谢您这些年的付出,兰诺将军。” 十二秒的音频,在星网上被播放了超过三亿次。 评论区里,有人把这句话逐字逐句地分析了一遍。 【这不是战场上的正常通讯用语。这是告别。】 【他在向一个即将被他杀死的人告别。】 【这是预谋。】 洛星把这些进展整理好,通过交流板同步给了兰诺。 兰诺看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许久之后,交流板上才开始出现文字。 第186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19) 【居民留言:那十二秒的通讯记录,我听过无数遍。弧光在紧急跃迁前把它存了下来。】 【居民留言:我一直以为,除了我和弧光,不会有第二个人保存这段记录。】 【第九军团有人站出来了。】 【居民留言:……是。】 兰诺的回复停了一会儿。 【居民留言:也许还有更多人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只是基于之前的局势,无人敢说。】 洛星没有接话。 他退出交流板,打开星网,看了一眼“星见”的账号数据。 粉丝数:127万。 他发的帖子总共只有三篇,加上评论区的几十条数据补充回复,但这个账号已经成了整个事件的标志性符号。 星网上开始有人猜测“星见”的真实身份——有人说是退役军官,有人说是军事学院的教授,有人说是帝国情报部门的内部人士。 没有人猜到,这个账号背后是一个在另一个维度里修古董的年轻人。 洛星关掉星网,拿起桌上的修复工具。 今天的委托是一件唐代三彩马俑,马腿断了一条,釉面有大面积剥落。 委托方是一家省级博物馆,通过陈念找过来的,报酬八万。 洛星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暗着。 星网上的风暴还在继续,但他已经不需要再亲自操盘了。 火已经烧起来了,那些被压抑了三个月的真相和愤怒,正在帝国的信息网络里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蔓延。 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军部交出战斗记录。 等贵族联盟露出更多的马脚。 等兰诺的弧光修复完毕。 等一切准备就绪的那一天。 - 晚上十一点,洛星收工后打开星链,准备给兰诺投喂。 画面里,兰诺不在木屋里,也不在矿洞里。 他站在木屋门前那片小小的田地旁边。 月光——或者说那颗荒星的卫星反射的光——照在他身上,银发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他蹲下来,伸手拨了拨地里的菜苗。 第二茬蔬菜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度,叶片肥厚翠绿,在荒凉的岩石地表上显得格外突兀。 兰诺看了那些菜苗很久。 然后他在交流板上写了一行字。 【居民留言:洛星,你在吗?】 【在。】 【居民留言:我今天把弧光的神经链接系统调试完了。同步率恢复到了78%,足够进行基本操作。】 【好消息。】 【居民留言:嗯。】 兰诺又看了一会儿菜地。 【居民留言:等弧光修好,我就要离开这颗星球了。】 洛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 【居民留言:这些菜,到时候就没人照看了。】 洛星看着这行字,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回了一句。 【到时候再说。先吃饭。】 他买了一份热餐,拖拽过去。 画面里,兰诺站起来,接过餐盒,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他打开餐盒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菜地。 - 帝国议会的质询案通过后第十一天,军部提交了战斗记录。 或者说,提交了一份经过大量删减的战斗记录。 关键的通讯日志、舰队轨迹数据和指挥链记录全部以“涉及最高军事机密”为由被抹去,只留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后勤调度信息和天气观测数据。 议会平民派议员当场拍了桌子。 “这叫战斗记录?这是一份天气预报!” 贵族派议员面不改色地回应:“军事机密关乎帝国安全,不能因为舆论压力就随意公开。” 第204章 双方在议会厅里吵了三个小时,没有结果。 但军部提交的这份“天气预报”,反而成了压垮莱昂·维拉尔德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卡尔·布伦纳拿到了另一份东西。 帝国中央新闻网在军部提交记录的第二天,发布了一篇爆炸性的独家报道。 标题:《第三军团副军团长莱昂·维拉尔德的匿名账号:一场失败的舆论操控》。 报道内容:卡尔·布伦纳的技术团队通过ip追踪和语义分析,确认了星网上至少十七个为第三军团洗地的水军账号,其操控者的ip地址全部指向同一个位置——维拉尔德家族在帝都的私人庄园。 更致命的是,其中一个账号的注册信息使用了莱昂·维拉尔德本人的生物特征验证。 帝国星网的实名制体系,在这一刻成了捅向莱昂的刀。 洛星看到这篇报道的时候,正在给唐三彩马俑的断腿做最后的打磨。 他放下砂纸,拿起手机,把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在交流板上给兰诺发了一条消息。 【莱昂用自己的生物特征注册了水军小号。】 兰诺的回复隔了五秒。 【居民留言:……】 又过了三秒。 【居民留言:我收回之前说他不聪明的评价。他比不聪明更严重。】 洛星被他逗笑了。 - 莱昂的水军丑闻引爆了整个帝国。 这不再是“第七军团怎么覆灭的”这个军事问题了,而是变成了“帝国贵族利用特权操控舆论、掩盖真相”这个政治问题。 平民阶层的愤怒被彻底点燃。 帝都的中央广场上出现了自发的集会,数万名市民举着“还兰诺将军公道”的标语,要求军部公开完整的战斗记录,要求军事法庭对莱昂·维拉尔德进行正式调查。 集会持续了三天三夜。 帝国皇室在第四天发布了一道敕令。 敕令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命帝国军事法庭对第七军团围剿战事件进行全面独立调查。 调查期间,第三军团副军团长莱昂·维拉尔德停职接受问询。任何妨碍调查的行为,将以叛国罪论处。】 叛国罪。 皇室用了“叛国罪”这三个字。 这意味着最高权力层已经对贵族联盟的所作所为失去了耐心。 洛星看着这道敕令,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从他发出第一篇帖子到现在,总共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从一个匿名账号的三篇帖子,到帝国皇室的敕令。 这中间的每一步,都不是他一个人推动的,是那些记者、议员、普通市民、匿名军官,是所有被压抑了三个月的声音,在找到一个出口之后,汇聚成了不可阻挡的洪流。 他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在河堤上凿了一个洞。 - 消息传到兰诺那里的时候,兰诺正在弧光的驾驶舱里调试武器系统。 弧光的修复进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装甲外壳修复完毕,武器系统恢复了基础功能,生命维持和通讯系统也已上线,剩下的就是跃迁引擎——空间折叠透镜的替代方案还在最后的测试阶段。 兰诺看完洛星转发的敕令全文,在驾驶舱里坐了很久。 弧光的全息屏幕上,帝国皇室的徽章在蓝色的光芒中缓缓旋转。 【弧光:兰诺,你的心率出现了异常波动。需要我启动情绪稳定程序吗?】 “不用。” 兰诺的声音很轻。 他闭上眼,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 三个月前,他躺在这颗荒星的碎石地上,浑身是血,弧光的能量只剩下0.7%,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他以为第七军团的覆灭会被永远掩埋在官方通告的冠冕堂皇之下。 他以为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士兵,会变成一组冰冷的阵亡数字,被帝国遗忘。 可洛星出现了。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人,给他食物,给他药品,给他武器,给他庇护所,给他种子和土壤,给他弧光修复所需的一切。 现在,这个人又替他在帝国的舆论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兰诺睁开眼,在交流板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发送。 最后他把那行字删掉了,换成了另一句。 【居民留言:弧光的跃迁引擎替代方案,今天的测试成功率提升到了61%。再给我一周时间。】 洛星的回复很快。 【好。不急。】 兰诺关掉交流板,重新打开了弧光的系统界面。 他删掉的那行字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弧光倒是记录下来了。 【已删除文本备份:洛星,等我修好弧光,我想见你。】 弧光没有把这条备份告诉任何人。 它只是在自己的数据库里,把这条记录的标签从“待观察对象相关”改成了“重要数据·永久保存”。 - 洛星在现实中的麻烦,比星网上的舆论战来得更早。 那天下午,他刚把唐三彩马俑的修复报告发给陈念,工作室的门铃就响了。 陈念不在——他去跟一个南方的私人收藏家谈新委托了,要到晚上才回来。工作室平时不接待来客,门铃响本身就不正常。 洛星从操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的监控屏幕前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 他旁边站着明馨。 明馨今天打扮得比上次精心——妆容精致,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职业装,脚上踩着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比住在老破小公寓时体面了不少。 洛星看了三秒,没有开门。 他回到操作台前,继续收拾工具。 门铃又响了两次。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洛星接了。 “洛先生您好,我是华影传媒的制片人王志远,上次来拜访过您,不知道您还记得吗?我们在门外,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声音很客气,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洛星靠在操作台边上。 “不方便。” “洛先生,我们真的只占用您几分钟——” “王制片,”洛星打断了他,“我不接待没有预约的访客。如果你有合作意向,可以联系我的经纪人陈念,他的联系方式在论坛上公开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明馨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虽然压低了,但手机还是收了进来:“王哥,我跟你说过他就是这种人——” 洛星挂了电话。 他拿起手机,给陈念发了条消息:“华影传媒的王制片又来了,带着那个女编剧。我没开门。你回来之后帮我处理一下,以后这家公司的人不要再放进来。” 陈念秒回:“收到。我查查这个华影传媒什么来头。” 洛星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监控。 门外,王志远正在跟明馨说什么,表情有些不耐烦。明馨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嘴唇抿得很紧。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大约五分钟,最终离开了。 洛星把监控画面关掉,重新坐回操作台前。 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个三流编剧和一个小制片人,翻不出什么大浪。 第187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20) 当天晚上,陈念打来了电话,语气比平时凝重了几分。 “小洛,华影传媒我查了一下,公司规模不大,但背后有个投资方挺有意思——明馨最近签的那个剧本,据说拿到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投资,数额不小。” “多少?” “圈里传的是八百万。对一个新人编剧的处女作来说,这个数字不正常。” 洛星沉默了两秒。 “还有呢?” “还有就是——那个剧本里有个角色,据说是以你为原型写的。王制片今天来找你,大概率是想让你本人出演那个角色。” 洛星皱眉。“那个角色是什么设定?” “我打听了一下,说是一个表面温文尔雅、实际上心理扭曲的高智商反派。精通古董修复,利用修复技术伪造赝品进行诈骗。” 洛星听完,嘴角抽了抽。 明馨把他写成了一个造假贩子。 “陈哥,帮我盯着点这个项目。如果他们真的开拍,角色设定和我的职业高度重合的话,可能会对我的口碑造成影响。” “我懂。放心,我盯着。” 挂了电话,洛星打开星链,看了一眼兰诺的状态。 兰诺在弧光的驾驶舱里,全息屏幕上铺满了跃迁引擎的结构图。他的状态面板数据很健康——生命值89,饥饿值75,健康值72,心情值70。 第205章 洛星给他发了份热餐,没有提现实里的这些破事。 兰诺接过餐盒,在交流板上写了一句话。 【居民留言:今天的测试成功率到67%了。】 【还差多少?】 【居民留言:弧光说至少要75%才能保证安全跃迁,乐观估计,再有五到六天。】 五到六天。 洛星看着这个数字,心跳快了半拍。 五到六天后,兰诺就能离开荒星了。 他会回到帝国,回到那个正在为他翻案的世界里。 那……再之后呢? 洛星把这个念头掐断,回了一条消息。 【吃饭。别熬太晚。】 【居民留言:你也是。】 洛星看着这三个字,愣了一下。 这是兰诺第一次反过来叮嘱他。 他没有回复,退出了app,关了灯。 黑暗中,工作室窗外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 弧光的跃迁引擎替代方案在第四天达到了75%的成功率。 兰诺在交流板上通知洛星的时候,语气依然是他一贯的简洁。 【居民留言:成功率75%,达到安全阈值。弧光建议在荒星的恒星活动低谷期进行跃迁,下一个低谷期在四十二个标准时后。】 四十二个标准时。 换算成地球时间,大约三十五个小时。 洛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列清单。 三十五个小时内需要准备的东西——额外的能量晶体储备、应急医疗物资、食物和水的补给、弧光的系统全面检查。 他打开商城,把能买的东西全买了一遍。 三级能量晶体x2(备用),高级医疗舱补给包x1,长效口粮x30日份,净化水x50升,弧光系统诊断工具x1。 总计花费:18000星币。 洛星没有犹豫,他把所有物资打包投送到兰诺的坐标,然后在交流板上写了一段话。 【物资已经送到了。能量晶体是备用的,万一跃迁过程中出现意外可以应急。医疗包和食物够你撑一个月。弧光的诊断工具你检查一下,确保所有系统在跃迁前都是绿灯状态。】 兰诺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 【居民留言:收到。】 又隔了一会儿。 【居民留言:洛星。】 【嗯?】 交流板上的输入提示闪了好几次。 【居民留言:跃迁之后,我不确定我们的通讯还能不能维持。如果信号中断……】 洛星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没有让这个情绪在文字里表现出来。 【中断就中断了,你的安全最重要,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居民留言:……好。】 洛星退出交流板,靠在椅背上。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星链的系统设置页面。 在设置的最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关于星链】 他点进去。 页面上只有一段话。 “星链是一款跨维度生存养成应用。我们致力于连接不同世界的生命,创造有意义的羁绊。感谢您的使用。” 没有公司信息,没有联系方式,没有版本号。 洛星看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创造有意义的羁绊”。 这个app从出现在他手机上的第一天起,就充满了不可解释的东西。 它强制安装、无法删除、能连接到另一个维度的真实世界、能让他用现实货币购买异世界的物资、甚至能让他接入帝国的星网。 它到底是什么? 谁创造了它? 为什么选中了他? 这些问题,洛星从一开始就在心里存着,但他没有花太多精力去追究。 因为不管这个app的来历是什么,它做的事情是实实在在的——它让他找到了兰诺,救了兰诺,帮助兰诺修复弧光、准备回归。 现在,兰诺即将离开荒星。 如果跃迁之后信号中断,星链的连接断了—— 洛星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 别想了。 他睁开眼,退出设置页面,打开了工作台上的委托文件。 手头还有一单活没做完——一件元代青花瓷枕,枕面有一道横贯的裂纹,委托方出价十万。 他洗了手,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 三十五个小时的倒计时,在工作和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过。 洛星白天修瓷枕,晚上盯着星链看兰诺做跃迁前的最后准备。 兰诺把木屋里的所有物资转移到了弧光的货舱里。种子、工具、剩余的矿石样本、那把已经用得很顺手的合金战术刀——一样都没落下。 他最后一个搬的,是那盏暖光灯。 洛星看着画面里兰诺把暖光灯小心地放进弧光驾驶舱的储物格里,动作轻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件商城买来的普通道具。 然后兰诺走出弧光,回到木屋门前。 他站在那片小小的菜地旁边,蹲下来,看了很久。 第三茬蔬菜已经长得很好了,整整齐齐的几排绿苗在荒凉的岩石地上排列着,旁边的灌溉系统还在安静地运转。 兰诺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株菜苗的叶片。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弧光,没有回头。 交流板上弹出一条消息。 【居民留言:准备就绪。跃迁将在六个标准时后执行。】 洛星看了一眼时间。 现实时间凌晨两点。 六个标准时,大约五个小时。 也就是说,早上七点左右。 他没有去睡。 他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常亮。 画面里,兰诺坐进了弧光的驾驶舱。全息屏幕亮起,一连串的系统自检数据开始滚动。 【弧光系统自检中……】 【装甲完整度:92%——合格】 【武器系统:基础功能——在线】 【生命维持系统——在线】 【通讯系统——在线】 【神经链接同步率:81%——合格】 【核心能量模块:98%——充能完毕】 【跃迁引擎(替代方案):就绪——成功率76.3%】 76.3%。比之前又高了一点。 兰诺的手放在操控台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弧光:所有系统自检完毕,状态良好。兰诺,跃迁目标坐标已锁定——帝国边境星域,第十二防御站附近空域。预计跃迁耗时:0.3个标准时。】 边境第十二防御站。 艾莉西亚的驻地。 兰诺选择的第一个落脚点,是他最信任的人身边。 洛星在交流板上打了最后一条消息。 【一路平安。】 兰诺看着交流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一行字。 【居民留言:洛星。不管跃迁之后会发生什么,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居民留言:你是我在这个宇宙里,最重要的人。】 洛星盯着这行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没有回复。 画面里,兰诺收回视线,双手放上操控台。 神经链接启动,银色的光纹从操控台沿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驾驶舱的全息屏幕切换成了星图模式。 弧光的引擎开始低频震动,机体外壳上的铱晶石涂层泛起淡蓝色的光芒。 【弧光:跃迁倒计时开始。10……9……8……】 荒星的地表被弧光引擎的能量波纹震得微微颤抖,木屋门前那片菜地里的苗被气流吹得东倒西歪。 【7……6……5……】 兰诺闭上了眼。 【4……3……2……】 弧光的机体被一层扭曲的空间褶皱包裹,外部画面开始剧烈失真。 【1——跃迁启动。】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屏幕上炸开。 洛星下意识地眯起眼。 白光消散后,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漆黑。 画面中央,跳出了一行系统提示。 【居民已离开当前星域。信号重连中……】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1%……3%……5%…… 洛星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 进度条走到了12%的位置,突然停住了。 然后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 【检测到跃迁空间干扰。信号不稳定。正在尝试备用连接协议……】 洛星的呼吸停了半拍。 进度条重新开始动了。 12%……15%……23%…… 速度比之前快了。 38%……51%……67%…… 洛星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82%……91%……97%…… 第206章 【信号重连成功。】 屏幕上的画面重新亮了起来。 弧光的驾驶舱,全息屏幕上显示着一片陌生的星域——密集的星光、远处旋转的星云、以及一颗灰蓝色的行星。 边境星。 兰诺睁开了眼。 他的鼻子在流血。跃迁对身体的负荷显然不小,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弧光的通讯系统自动接入了边境星域的公共频段,驾驶舱里响起了嘈杂的通讯噪音。 然后,一个女声从通讯频道里炸了出来。 “未识别机体注意!你已进入帝国边境第十二防御站管辖空域!立即报明身份和来意,否则我们将视为敌对目标并开火!” 兰诺擦掉鼻血,按下了通讯键。 “艾莉西亚,是我。”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几乎要碎裂的颤抖。 “……兰诺?” 第188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21) 艾莉西亚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断了好几秒。 边境第十二防御站的指挥室内,所有值班军官都听到了那个名字。 兰诺。 三个月前被帝国军部宣布“英勇殉职”的第七军团军团长,帝国上将,平民的将军——此刻正驾驶着一架修复率不到百分之百的机甲,悬停在第十二防御站的管辖空域里。 “……身份验证。”艾莉西亚的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冷硬,但尾音还在发抖,“启动生物特征比对,最高权限。” “站长,这——” “执行。” 三秒后,比对结果弹出。 生物特征匹配度:99.97%。 身份确认:兰诺·阿斯特里亚,帝国第七军团军团长,军衔上将。 状态:存活。 指挥室里没有人说话。 艾莉西亚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存活”标识,手撑在控制台上,指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全站广播。 “全体注意,这是站长艾莉西亚·温特斯的命令。立即开放三号泊位,启动最高级别安保协议,清空三号通道至医疗区的所有人员。未经我本人许可,任何人不得接近三号泊位。” “违令者,军法处置。” 广播关闭后,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弧光的实时影像。 那架机甲的装甲外壳上还留着明显的修补痕迹,涂层颜色深浅不一,左侧肩甲有一块是用不同型号的合金板焊接上去的。 但它稳稳地悬停在那里,引擎的蓝色尾焰在星空中安静地燃烧。 艾莉西亚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指挥室。 第十二防御站的指挥室炸了锅。 三个月前被宣布“英勇殉职”的帝国上将,此刻正驾驶着一架修复痕迹明显的机甲,悬停在防御站外围三百公里处。 弧光的识别码在帝国军方数据库里依然是“已损毁”状态,但神经链接的生物特征比对结果没有任何造假的可能——匹配度99.97%,剩下那0.03%的偏差来自兰诺体内残留的辐射干扰。 兰诺把弧光停进泊位的时候,艾莉西亚已经带着整个指挥组等在了机库里。 舱门打开,兰诺踩着舷梯走下来。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军服早就没了,身上穿的是星链商城买的标准化制式内衬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痕。 银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艾莉西亚站在舷梯下方,仰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兰诺走到她面前,停下。 “报告站长,第七军团军团长兰诺·阿斯特里亚,请求临时停靠。” 艾莉西亚的眼眶红了。她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声音发紧:“第十二防御站站长艾莉西亚·温特斯,批准停靠。” 敬完礼,她放下手,狠狠捶了兰诺胸口一拳。 “你他妈的失踪三个月!” 兰诺被她捶得往后退了半步,却并没有躲开。 “三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以为你死了!全帝国都以为你死了!” “没死。”兰诺拍了拍她的肩膀,“活着回来了。”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转头对身后的副官下令:“封锁消息。兰诺将军抵达的事,在我下达解密命令之前,不许任何人对外透露。违者军法处置。” 副官立正:“是!” 兰诺看了她一眼。 艾莉西亚擦了把脸:“你现在的身份很敏感。皇室的敕令刚下来,军事法庭的独立调查才启动,莱昂已经停职了,但维拉尔德家族和另外两家还没倒。你这个时候突然活着冒出来,消息一旦走漏,那帮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所以你先在我这儿待着,等我跟帝都那边的人通完气再说。”艾莉西亚顿了顿,“还有——那个'星见',你的那位神秘朋友,我需要跟他直接通话。” 兰诺沉默了一瞬。 “他不方便直接通话。但我可以转达。” 艾莉西亚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追问。 “行。先去医疗舱做个全面体检,你身上的辐射残留量我看着就心慌。” 兰诺没有反驳,跟着医疗兵往医疗舱走。 经过机库大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终端。 交流板上,洛星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一路平安。】 兰诺把通讯终端的屏幕按灭了。 他没有告诉艾莉西亚,在跃迁的那零点三个标准时里,弧光的空间折叠透镜替代方案差点失效,成功率从76%骤降到了41%,又在最后零点零三个标准时内回弹到了82%。 弧光事后分析了数据,给出的结论是:“跃迁过程中检测到一股来源不明的外部能量补偿,该能量特征与星链系统的数据流高度吻合。” - 洛星这边,在确认信号重连成功、兰诺安全抵达边境星之后,他关掉手机屏幕,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随后,他起身去洗了把脸,回到操作台前继续修那件元代青花瓷枕。那裂纹横贯枕面,从左侧延伸到右侧,几乎把整个枕面劈成两半。 委托方要求“修旧如旧”,不能有任何现代修复的痕迹。 洛星调好环氧树脂的配比,用狼毫笔蘸取微量,沿着裂纹一点一点地填充。 手很稳。 他一直如此,不管心里在想什么,手上的活从来不会受影响。 修到中午,陈念打来电话。 “小洛,华影传媒那边我查清楚了。那笔八百万的投资,资金链拐了三道弯,最后指向一个叫'鼎盛文化'的空壳公司。这个公司半年前才注册,法人是个挂名的,实际控制人我还在查。” “嗯。” “还有一件事——明馨那个剧本,已经过了备案了。剧名叫《鉴伪者》,备案类型是悬疑犯罪。我拿到了大纲,里面那个反派角色叫'沈夜',设定是古董修复师出身,后来走上伪造文物的犯罪道路。人物描写里有几个细节跟你高度重合,包括桃花眼、左手修复习惯、还有用狼毫笔上色这个技法。” 洛星停下笔。 明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备案通过了?” “通过了。而且进度很快,据说已经在选角了。王制片上次来找你,大概率就是想让你本色出演这个角色——如果你拒绝,他们找别人演,观众一对比,很容易把你和那个角色联系起来。” “她想借角色给我泼脏水。” “对。她这招挺阴的。你现在在修复圈名气正旺,如果有一部热播剧里出现一个跟你高度相似的造假犯,就算你出来澄清,舆论也会往你身上靠。” 洛星把笔放下,擦了擦手。 “陈哥,帮我约个律师。” “已经约了,明天下午三点。” “行。” 挂了电话,洛星重新拿起笔,继续修瓷枕。 明馨这个人,他上一次在这个世界里做任务时就了解得很透彻—— 自尊心强,好胜心更强,受不了被忽视。 曾经他因任务所需,对她百依百顺,她都能因为一句随口的抱怨把人逼去卖肾,现在他不搭理她,她就换了个方式来找存在感。 不过这件事暂时不急。 律师函发出去,该走的程序走完,剩下的交给陈念盯着就行。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星链app在兰诺跃迁之后,系统界面发生了一些变化。商城里多了一个新的分类标签,灰色的,点不开,上面写着“高级功能·待解锁”。 解锁条件只有一行字:【请升级您的交互设备。】 交互设备。 洛星看着这四个字,想了想。 他现在跟兰诺的交互方式,从最早的“戳脑袋”,到后来的交流板文字通讯,再到共感徽章的短暂感官链接——每一次交互方式的升级,都伴随着星链系统的功能扩展。 第207章 “升级交互设备”,意思是他需要一个比手机屏幕更高级的硬件? 洛星退出app,打开浏览器,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 一条广告弹了出来。 【沉浸式vr眼镜·新品首发——720°全景交互,重新定义你的虚拟世界体验。】 洛星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vr眼镜。 如果手机屏幕算是基础交互设备,那vr设备算不算一种……升级? 他盯着那条广告看了五秒,点了进去。 - 洛星花了两天时间做功课。 市面上的消费级vr设备型号繁多,但他要的不是游戏体验,而是“交互精度”。 最终他选了一款刚上市的旗舰型号,主打高精度动作捕捉和低延迟全景渲染,价格不便宜,一万二。 设备到货那天是下午。 洛星把瓷枕的最后一道工序收了尾,洗干净手,拆开包装。 vr眼镜的包装盒比洛星想象中大。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摆出来——主机、头显、两个手柄控制器、一堆线缆和适配器。 说明书厚得跟砖头似的,洛星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凭经验上手组装。 设备通电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星链app弹出了一条通知。 【检测到新交互设备(vr-hmd)……兼容性评估中……】 【评估完成。兼容性:92%。】 【是否将当前交互终端升级为沉浸式模式?升级后,您将以“投影体”形式进入居民所在空间,可进行有限度的物理交互。】 【注意:投影体为单向可见,且仅对已绑定居民可见。投影体不具备实体质量,无法搬运物品或受到物理伤害。每次投影持续时间上限为60分钟,冷却时间24小时。】 【是否确认升级?】 洛星深吸了口气。 投影体……这意味着,他和兰诺可以见面了。 不再是文字层面的交流,也不是只能无声体验的共感徽章,而是他本人,能够以某种形式,出现在兰诺面前。 洛星按下了“确认”。 手机屏幕在暗了一瞬之后,星链app的界面整个变了。 原本的2d养成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的操作面板,中央只有一个按钮。 【启动投影】 下方有一行小字:【请佩戴vr设备后操作。】 洛星拿起头显,调整好松紧,戴上。 视野里陷入一片黑暗,他按下了启动键。 第189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22) 整个视觉场景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重建,洛星的脚下出现了金属地板,头顶是低矮的舱室天花板,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消毒液和金属的味道——不,不是真的闻到了,是系统在模拟触觉和嗅觉反馈。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 单人床铺,折叠桌,墙上嵌着一块熄灭的全息屏,床头的储物格里放着一盏暖光灯,正发出柔和的橘色光。 这是兰诺在第十二防御站的临时宿舍。 房间里没人。 洛星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边缘有轻微的光晕,像一个分辨率极高的全息投影。 他试着抬手,动作流畅,没有延迟。 他走了两步,鞋底踩在金属地板上没有声音。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兰诺走进来。 他刚从医疗舱做完复查,穿着防御站的标准制式内衬衣,领口松着,银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没有扎起来。 比起存在于洛星手机里的小人,真人版的兰诺高得过分——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在这间不大的宿舍里显得很有压迫感。 兰诺进门的动作在看到洛星的瞬间就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洛星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兰诺的赤红色瞳孔里映着洛星半透明的轮廓,那双眼睛从最初的震惊,到确认,到某种洛星读不太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洛星?” 兰诺的声音比交流板上的文字多了一层质感,低沉,带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扬。 “是我。” 洛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响起——系统把他的语音实时传输了过来,没有延迟,音质清晰。 兰诺往前迈步,直至站到洛星身前,伸出手来触碰他的脸。 手指穿过了洛星的面颊。 投影体没有实体,兰诺的指尖只触到了一层温热的光。 兰诺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蜷缩后又伸了出来,指腹贴着洛星脸颊的光晕轮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描摹。 兰诺收回手,攥了攥指尖。 隔着一层投影的光晕,他什么都没摸到。但那个动作完成得很慢,很仔细,收手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比我想的好看。” 他的语气克制又平淡,不像是在夸人,更像是在陈述事实,语毕,他肩线一松,往后退了半步,把洛星从头到脚重新扫了一遍。 “……好看很多。” 洛星在投影体里站着没动,被兰诺这种“战前审查物资”的打量方式弄得有些无语:“……谢谢夸奖。” 兰诺没接这句。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军靴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侧过身,拍了拍身边。 “过来。” 洛星低头看了看那张宽度刚刚容得下兰诺一个人的军用床铺,对比了一下兰诺这体格所占据的面积。 “我没有实体,坐下去会直接穿过去。” “那就站近一点。” 洛星走过去,在床铺旁边的位置停下来。 投影体的步伐毫无声息,也没有重量,兰诺坐在床沿,仰头看他。 这个角度让两人的高度差颠倒了——兰诺从下往上看过来,银色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两侧,脖颈线条拉长,锁骨从制式内衬衣的领口里露出来。 三个月前在荒星上差点死掉的帝国上将,此刻坐在这间狭小的临时宿舍里,抬着头看洛星,神情安静。 “六十分钟。”兰诺重复了一遍刚才洛星告知他的投影时限,“冷却二十四小时?” “对。” “太短了。” “系统设定,我也没办法。” 兰诺沉默了两秒。 “那就别浪费这六十分钟。” 他开始说正事。 到达防御站后的详细情况、艾莉西亚封锁消息的处置方案、体检结果——辐射残留量偏高但在可控范围内,以及军事法庭独立调查启动后的最新进展。 信息密度很大,条理很清晰,每一条都交代得干净利落。 洛星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确认关键细节。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你一句我一句地核对情报,两人的语气都很平稳,节奏流畅,像合作了很久的搭档。 只除了——搭档并不会在说话间隙反复把视线黏在对方脸上。 兰诺每说两句就会停一下,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看洛星。 看他半透明的轮廓,看光晕在他黑色短发的边缘折出的细碎微光,看他低头思考时睫毛投下来的阴影。 洛星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多了一层考量——兰诺对他的态度远比正常的“恩人”或者“合作者”要亲近得多。 这种亲近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浑然天成的——兰诺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他在看洛星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是放松的,防备归零,呼吸节奏比说正事时慢了半拍。 这是“共享绑定”的效果。 洛星记得很清楚——在帝国的法律和文化体系里,共享绑定只会在伴侣之间使用。兰诺当初在犹豫之后答应绑定,那么在他的认知里,洛星就已经是他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想通了这一层,洛星反而放松了一些。 他主动往前挪了挪,用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站着,继续听兰诺汇报。 兰诺说到弧光的跃迁引擎在传送过程中出了一次险情,被一股来源不明的外部能量拉了一把才成功。 “弧光分析了那股能量的特征。”兰诺的声音顿了一下,“跟你的系统数据流高度吻合。” 洛星没否认,也没解释。“我没做什么。” “嗯。”兰诺看着他,“你一直都这么说。” 他站了起来,军靴和金属地面接触的声音很清脆,兰诺从床沿起身的动作带了一种训练痕迹很深的利落感,一步就站到了洛星面前。 他比洛星高出整整14厘米。 这个距离很近。 近到洛星能看清兰诺下颌线上那条还没完全消退的旧疤,近到如果两个人都有实体,彼此呼吸的热度会交叠在一起。 vr的感官模拟系统令洛星确认了一件事——在防御站干燥的尘埃气味、房间里的消毒水及金属的味道中,洛星嗅到了一缕熟悉的冷香。 雪后松林的冷冽香气从兰诺身上散发出来,淡到几乎要被环境气息覆盖,但洛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它。 第208章 洛星的面上没有任何波动,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 一个不该出现却出现了的手机app,一段离奇的、跨维度的关系,兰诺又怎么可能不是“他”呢? 此时,系统弹出倒计时提醒。 【投影剩余时间:10分钟。】 兰诺看到了在洛星身边闪烁的倒计时数字。 “十分钟。” “嗯。到时间应该会自动断开。” “下一次呢?” “二十四小时后。” 兰诺那个“不够”的评价又到了嘴边,这回却没说出口。 “你明天同一时间来?” “会的。” “好。” 倒计时最后三十秒。 兰诺重新走近他,低头,额头几乎贴上洛星投影的发顶。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层光和微弱的温热。 “洛星。” “嗯?” “我说过的话都算数。” 投影断了。 洛星的视野瞬间被黑暗吞没,vr头显里只剩下系统界面冰冷的蓝色文字。 【本次投影已结束。冷却时间:23:59:58。】 他慢慢摘下头显,放在桌上。 工作室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只有桌面上的操作台灯还亮着,瓷枕的半成品搁在灯光下,裂纹修复了大半。 洛星坐在椅子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无意识地摁在自己胸口。 心跳比平时快了十几下。 ——帝国上将克制又深情的眼神实在令人心动。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陈念发来的消息。 【律师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另外鼎盛文化那个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我有眉目了,细节电话里说。】 洛星把手从心口移开,拿起手机。 他回了两个字。 【好的。】 - 律师是陈念的朋友介绍的,姓周,四十出头,做知识产权诉讼的。 在洛星的工作室里看完明馨那个《鉴伪者》剧本的公开大纲后,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方向很明确。角色‘沈夜'的外形特征、职业设定和部分行为习惯指向性过于具体,可以构成一般人格权侵权。但有个问题——你本人在公共领域里的曝光度还不够高,如果走诉讼,对方大概率会辩称‘纯属巧合'或‘艺术创作自由'。” “那怎么走?” “先发律师函。措辞严一点,把侵权事实列清楚,附上你在修复领域的相关资料和她对你做出的跟踪、偷拍等行为记录。” “行为记录我有。”陈念在旁边翻出手机里提前整理好的文件夹,“她之前在旧公寓偷拍小洛修复古董的照片,有一张在明馨的系统聊天里被截到了——我们有存根。” “很好。律师函先打个底,你们这边同时做好两件事:第一,洛先生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在修复圈和社交媒体上适当增加曝光度,把个人品牌立起来。这样一旦真打官司,‘巧合’这条路对方就走不通了。第二——” 他停了一下。 “那笔八百万的投资,你们查到哪了?” 陈念接过话头:“资金链从华影传媒拐了三道弯,最终指向一个半年前才注册的空壳公司,叫‘鼎盛文化'。法人是个挂名的大学生,我们查不动了,但我有个做财经调查的朋友帮忙顺了一下股权结构图——鼎盛文化的唯一股东是另一家壳中壳,注册地在海外,很专业的那种避税架构。” “这个规模的资金清洗手段,不是一个三流编剧能搞到的。”周律师摸着下巴,“你们怀疑谁?” “暂时没有证据指向特定的人。”陈念瞥了一眼洛星,“但我有一种直觉,这钱不干净。” 洛星没有发表意见。 他对明馨背后那八百万的来源确实存疑,但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来说,还不够下判断。律师函先发出去,后续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周律师走后,陈念留下来跟洛星对了几个修复委托的进度。 唐代三彩马俑已经进入最后的补色阶段,元代青花瓷枕的裂纹修复接近尾声,另外还有几个散件的委托排在后面。 “你这手艺真是印钞机。”陈念一边翻着委托单一边嘀咕,“上个月的流水加起来快三十万了。” “还债花了不少。” “债早清了,你现在是净赚。说真的小洛,你应该考虑注册一个正式的工作室品牌了。名头打响之后,有些国外的单子也可以接——” “之后再说。” 洛星把最后一个委托文件签完,放下笔。 “陈哥,今天的事就这些。” 陈念看了看他的表情,识趣地没再继续话题,收拾东西走了。 工作室安静下来以后,洛星打开手机上的星链app。 第190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23) 系统界面变成了沉浸式模式之后,2d养成页面虽然没了,但基础信息面板还在。兰诺的各项数据稳定,生命值91,饥饿值82,健康值75,心情值78。 比在荒星上的时候好了太多。 洛星点开交流板。上面有一条兰诺在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居民留言:今天的体检结果。辐射残留量下降到安全线以内了。】 下面还跟了一行。 【居民留言:你明天来吗?】 洛星把消息看了两遍,回了一句。 【来。】 他的消息发出去不到二十秒,交流板上就弹了新消息。 【居民留言:几点?】 洛星想了想投影的冷却时间。 【你那边时间的晚间休息时段。】 【居民留言:好。】 回复速度快得不正常。 洛星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退出交流板。 第二天的投影时段比第一次从容了很多。 冷却结束后,洛星在约定的时间戴上vr头显,按下启动键。 场景重建只用了不到一秒。 宿舍的灯没亮。兰诺坐在床沿,储物格里的暖光灯发出橘色的辉光,把房间染成一种很安静的暖色调。 洛星的投影体出现的时候,兰诺正在看通讯终端上的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 “你来了。” “嗯。” 这回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话。 兰诺关掉通讯终端,把位置让出半边,示意洛星过来。 洛星想了想,走到暖光灯旁边的位置,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站着,然后开口。 “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他把现实世界里明馨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三流编剧、以他为原型创作反派角色、八百万不明投资、律师函已发。 兰诺没打断他,但脸部的肌肉慢慢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你所在的世界里,用虚构的方式攻击你的声誉?” “差不多。” “投资方查出来了吗?” “还在查。” 兰诺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洛星在荒星阶段就见过他这个习惯,通常是在思考对策的时候。 “需要帮忙吗?” 洛星怎么可能让一个刚从荒星脱身、身上辐射都没清干净的帝国将军去操心一部地球上的烂剧本。 “不需要,我有律师。” “嗯。”兰诺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个人——明馨,在你那边算什么身份?” “前邻居。” “前邻居为什么要花这种力气去针对你?” 好问题。 洛星自己也觉得明馨反应过度,但这个原女主的事情他实在是懒得深究。 “她心理不太正常,别管她。” 兰诺看了他几秒,没追问。 投影时间过了大半,两人又聊了一些防御站的日常。 兰诺提到艾莉西亚正在联系帝都方面的几个关键人物,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公开他生还的消息。 “赫克托·沃恩还是联系不上。”兰诺提起那位退役军事法庭法官的名字时,声音沉了下来,“已经离线超过十天了。” “你怀疑——” “他出事了。” 洛星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后,兰诺换了个话题。 “艾莉西亚今天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 “她问我为什么看通讯终端的时候在笑。” 洛星挑了一下眉。 兰诺抬头看他,赤红瞳孔在暖光灯的光线下颜色更深。 “我没告诉她答案——因为我当时看到了你的回复。” 投影的倒计时在角落里跳动。兰诺注意到了那个数字,嘴唇抿了一下。 “洛星。” “嗯?” “六十分钟还是太短了。能不能不展示倒计时?也许不看数字会好一点。”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洛星在系统设置里关掉了倒计时的可视化显示。 “关了。” 兰诺的神情轻松了一点。 第209章 这位帝国的上将,打仗的时候大概从来不会嫌战场倒计时太短,这会儿却因为他的投影时长而感到焦虑? 洛星压下想往上翘的嘴角。 冷却期结束前,洛星照例打开了app内的帝国星网浏览权限。 艾莉西亚转来了一份最新的情报摘要。 军事法庭的独立调查组已正式进驻帝都军部档案馆,调取第七军团围剿战的全部相关记录。 莱昂·维拉尔德停职审查期间被限制出境,其父阿尔瓦·维拉尔德以家族名义发表声明,称“将全力配合调查”。 另外两家贵族——克劳迪娅和梅瑞狄斯,至今保持沉默。 洛星在这条情报上多停了几秒。 三大贵族联盟里,维拉尔德家是最先崩的一环。 剩下两家按兵不动,不是因为他们没参与,恰恰相反——沉得住气的才最危险。 星网上关于第七军团事件的讨论热度依然高居榜首。 帝国民众对军部的质疑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多个边境星区的退役军人自发组织了纪念活动。 与此同时,洛星注意到一条新弹出的标红提醒。 【通知:梅瑞狄斯家族代表已向帝国议会提交紧急提案,拟对前第七军团军团长兰诺·阿斯特里亚追授“帝国之盾”勋章。】 洛星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追授勋章——给一个他们三个月前联手杀掉的将军? - 帝都,梅瑞狄斯家族本宅。 埃蒙德·梅瑞狄斯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只从祖父时代传下来的钢笔,签完了提案的最后一页。 “帝国之盾”勋章是帝国对军事贡献最高等级的表彰,以往只有四位将领获得过——全部是死后追授。 给兰诺追授这枚勋章,表面上是承认其战功,实际上是做三件事: 第一,把兰诺钉在“已阵亡”的棺材里。 一个“英勇殉职”的将军被授予最高勋章,帝国给了他应有的荣誉,民间的怒火就有了一个出口。公众需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情绪的安放之处。 第二,切割三大家族的责任。 梅瑞狄斯主动提案追授勋章,姿态放得极低,表现出对第七军团的敬意,配合维拉尔德家族的“全力配合调查”声明,很容易把舆论焦点集中到莱昂个人身上——是一个纨绔的家族子弟在战场上判断失误,不是三大家族集体的阴谋。 第三,给军事法庭施压。 “帝国之盾”勋章需要经过议会投票和皇室签署。一旦追授流程启动,军事法庭的调查方向就被客观限制了——你不能一边给人发最高军功章,一边调查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埃蒙德把签好的文件放进密封袋,递给站在旁边的秘书。 “第一时间送到议会。” “是,公爵大人。” 秘书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 “另外一件事——沃恩法官的处理已经完成了。目前人在医疗机构‘休养',对外公布的原因是心脏旧疾复发。” 埃蒙德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赫克托·沃恩,帝国军事法庭退役法官,兰诺在军校时的老师,在法庭系统里关系盘根错节。 这个人如果在这个时间点冒出来推动独立调查,后果不堪设想。 让他“生病”是最安全的处理方式。 秘书走了之后,埃蒙德打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份加密文件。 文件封面上只有一个编号:a-317。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 “跨维度通讯与物质投射技术——研究代号:星链。” 二十八年前,边缘星域的两个研究员搞出了一套理论上不可能实现的东西。他的父亲科尔·梅瑞狄斯花了三年时间追踪、围堵、最终在a-317星将他们灭口。但核心技术没有拿到。 研究资料被销毁了大半,设备被拆解运走后发现缺少关键部件——后来经过反复筛查,科尔判断那对夫妻在死前把最核心的东西藏在了某个地方。 或者某个人身上。 他们有一个儿子。 婴儿在灭口行动之前就被转移走了,身份伪造得极其专业,追踪了五年也没找到线索。 科尔在临终前把这件事交代给了他:“那个孩子的瞳色会异于常人。如果你找到它——找到那个信标——我们家族就能拥有跨越维度的力量。” 二十八年后,一个红瞳的平民将军从帝国军校崭露头角,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晋升至上将。 埃蒙德不是没怀疑过,但他做事从不凭直觉。 没有证据,他不会动。 围剿第七军团的行动,表面上是三大家族联手除掉功高震主的平民将领,实际上——至少对梅瑞狄斯家族来说——有一个隐藏目标: 在回收兰诺的遗体之后,对那双红色的眼睛做一次彻底的技术分析。 但兰诺的遗体没能回收。 机甲“弧光”带着他跃迁消失了。帝国军部搜索了三个月,一无所获。 就在所有人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星网上冒出了一个叫“星见”的账号,用官方数据把整件事搅了个天翻地覆。 埃蒙德合上文件。 是时候动用另一张牌了。 他按下通讯器的按钮。 “让尤兰达来见我。” 三分钟后,书房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年轻女人很瘦,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套装,深棕色的头发束在脑后,面部轮廓和埃蒙德有六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她低着头,走路不出声,在距离书桌两米远的位置停下,站得笔直。 “父亲。” 埃蒙德没纠正她的称呼。 在这个宅子里,尤兰达被允许叫他“父亲”——只要没有外人在场。 “兰诺将军,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 “他可能还活着。” 尤兰达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也可能是她把惊讶藏得很好。 “议会那边会在两天内投票追授他‘帝国之盾'勋章。如果在投票之前传出他活着的消息,这张勋章就没有用了——追授只能给死人。”埃蒙德撑着椅背,“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第191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24) “……什么事?” “去边境星。等兰诺公开身份的消息传出来后,作为梅瑞狄斯家族的代表,向他公开道歉。” 尤兰达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 “公开道歉?” “对。用最诚恳的方式。告诉他梅瑞狄斯家族对围剿行动中的角色深感愧疚,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并且请求他的原谅。” 尤兰达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演一个良心未泯的贵族后裔。” 埃蒙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演技很好。你母亲当年也演技很好。” 尤兰达的脸没有变化,但站姿却极细微地绷紧了——那不是恐惧,是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在往上涌,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兰诺出身平民,帝国的基层民众崇拜他。” 埃蒙德的语调平淡得像在念报告,“如果他身边出现了一个为他下跪道歉的公爵之女,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看,连公爵的女儿都在他面前低头了。他不仅是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还是一个能让贵族臣服的人。 “他们会把他架得更高。一个被架在神坛上的人,就没办法再做一个普通的将军了。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放大,他的每一次妥协都会被解读为软弱。平民会失望,贵族会忌惮,他在哪一边都站不稳。” 尤兰达:“所以你要用我来捧杀他。” “别用那么难听的词。”埃蒙德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我在帮他得到他应得的东西。” 他在走出书房之前回头看了尤兰达一眼。 “三天之后出发。别让我失望。” 门关上了。 尤兰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等了整整一分钟,确认走廊里没有任何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之后,才缓缓松开了攥着的手。 掌心里,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尤兰达低头看着那些红痕,面部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她把手藏进袖子里,推门走出了书房。 - 尤兰达到达边境星的时候,兰诺生还的消息还没有公开。 她以“梅瑞狄斯家族慰问边境驻军”的名义申请进入第十二防御站,被艾莉西亚以“战备期间不接待非军方人员”为由挡了回去。 预料之中。 如果艾莉西亚那么容易放她进去,她反而要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圈套。 尤兰达在边境星的旅馆里住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坐在房间里,打开了一个加密频段。 这个频段是她花了三年时间搭建的——利用梅瑞狄斯家族的情报网络漏洞,一点一点蚕食出来的私人通讯通道。 第210章 她的父亲不会知道它的存在。 她往频段里发了一条信息。 收信人不是兰诺,是艾莉西亚·温特斯。 信息很短。 “我是尤兰达·梅瑞狄斯,公爵的非婚生女。我的父亲派我来演一出可笑的戏,但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我能提供梅瑞狄斯家族近三十年来的非法活动证据。交换条件:我和我母亲的人身安全与自由。” “如果你有兴趣,请在四十八小时内回复。如果没有,当这条信息不存在。” 发完之后她关掉通讯器,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她放下杯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边境星天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二十一个小时后,通讯器亮了。 回复只有一行字—— “在哪见?” - 艾莉西亚没有在防御站里见她。 见面地点选在边境星的一个废弃货运站,位于城区外围六公里处。 没有监控,没有遮蔽死角,四面开阔。 艾莉西亚一个人来的——至少表面上是。 但尤兰达足够了解军事人员的行事风格,方圆五百米之内一定有至少两个狙击点被她的人提前占好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米远。 艾莉西亚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我不需要您相信。”尤兰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存储芯片,“这是投名状。里面是我父亲近三十年的部分活动记录——黑市军火交易、帝国信息委员会的贿赂清单、以及至少七次暗杀行动的直接证据。” 她把芯片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往后退了一步。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另一半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验证了这批资料的真实性之后,我们再谈条件。” 艾莉西亚低头看着那枚芯片,没有马上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是他的女儿。我只是他的工具。”尤兰达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波澜,“他让我叫他父亲,但从来没给过我梅瑞狄斯的姓。他让我受最好的教育,但目的是让我成为一把更好用的刀。他连我母亲生病需要治疗的费用都要用来做筹码,每次正好在我想反抗的时候提醒我——你的母亲还在我手上。” 沉默的时间不长。 “我要的很简单。”尤兰达说,“我要帝国官方的人身安全保障书,我要我母亲的医疗权和居住权,我要一个他碰不到我们的地方。作为交换,我可以把他几十年来见不得光的事全部倒出来。” 艾莉西亚观察了她很久,然后,她弯腰,把芯片捡了起来。 “我不能替任何人做决定。但这批东西,我会交给该看到它的人。” - 艾莉西亚把芯片在最高安全等级的隔离环境里完成了初步扫描和验证后,连夜联系了兰诺。 兰诺看完摘要,在交流板上给洛星发了一条消息。 【居民留言:梅瑞狄斯的女儿找上门了,不是来执行她父亲的命令,她带了证据。】 洛星当时正在给唐代三彩马俑做最后一道收尾工序。 看到消息后,他停下手里的笔。 【确认过身份了吗?】 【居民留言:艾莉西亚验证过了。信息是真的,人也确实是埃蒙德的非婚生女。】 【可能是陷阱。】 【居民留言:考虑过了。但芯片里的数据量和细节层级不是随便伪造得出来的。而且她只给了一半,另一半还扣在手里——如果是陷阱,不需要留后手。】 洛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要什么?】 【居民留言:自由。她自己和她母亲的。】 那天的投影时间留到了晚上。 洛星戴上vr头显的时候,兰诺已经在宿舍里等着了。 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暖光灯的光照在纸面上。 “看看这个。” 兰诺把其中一份推到桌沿。 洛星的投影体没法翻动实体文件,兰诺就一页一页替他翻。 尤兰达提供的资料涵盖了梅瑞狄斯家族过去三十年的大部分灰色地带——非法军火、私下买通军部中层决策者、操纵帝国信息委员会的审核标准。 有些交易金额大得让人咋舌,但放在帝国三大公爵之一的家底面前又不算出格。 兰诺真正想让洛星看的,是资料最后附录里的一段记录。 附录标题很简短: “a-317项目——处置档案(已归档封存)。” 正文只有寥寥几段,大部分内容被涂黑或编码加密处理,没涂黑的部分提供了一些碎片化的信息: 一个边缘星域的研究站点,两名研究人员,一项被帝国科学委员会明令禁止的研究方向。 最终处置结果——“标的人员已清除。核心技术未能完整回收。” 以及在处置档案的项目编号旁边,跟了两个字的技术代号。 星链。 “这个名字。”兰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告诉过我。” “……是。” “你的那个app。” “叫星链。” 兰诺的视线回到纸面上。他的手指按在“星链”两个字旁边,指腹微微发白。 “梅瑞狄斯家族,三十年前,在一颗叫a-317的边缘星球上杀了两个人。” 他把那一页翻过来,露出背面一行手写的补充信息——尤兰达在原始资料之外额外添加的标注。 上面写着: “被杀的两名研究员,据我所知,家族从未停止搜寻他们留下的东西。” “他们有一个孩子。下落不明。” 洛星当晚没再说话。 六十分钟的投影时间里,他站在兰诺的宿舍里,看着桌上那份被翻到附录页的资料,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兰诺也没催他。 计时结束,投影消失后,洛星摘下vr头显,坐在工作室的黑暗里。 他在思考几件事—— 第一,星链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系统,而创造它的人遭遇不测。 第二,下死手的是梅瑞狄斯家族。 第三,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 洛星没有把这些事直接对兰诺讲。 并非不信任他,而是他需要先整理好逻辑链——目前掌握的信息还有大量空白,过早得出结论可能把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他打开交流板。 【你能让艾莉西亚查一下a-317星球的历史记录吗?大约三十年前,那里发生了什么。】 兰诺的回复来得很快。 【居民留言:已经让她去查了。但a-317是帝国边缘的废弃星球,大部分官方档案可能被清理过了。】 【尤兰达那边呢?她的资料里有没有两名研究员的具体身份信息?】 【居民留言:涂黑了。但她说被加密的部分她有能力还原一部分——条件是我们先兑现前半批证据的承诺。】 洛星考虑了一下。 【先推进。她要的人身保护,你能给吗?】 【居民留言:艾莉西亚可以以防御站的名义给短期庇护,正式的帝国官方保障需要等军事法庭介入后才有可能。】 【那就先给短期庇护,换剩下的资料。】 【居民留言:好。】 第192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25) 尤兰达住进防御站安全区域的当天,把第二批解密资料交了出来。 这次的内容比第一批更具杀伤力。 军火交易的完整链条、三次针对帝国议员的暗杀和嫁祸记录、以及——最重要的——a-317项目的未删减处置档案。 艾莉西亚花了整整六个小时验证数据完整性。 验证通过后,她第一时间调出了其中a-317项目的全文。 处置档案全文一共七页。 前四页是标准的任务简报格式:执行时间、执行人员代号、行动路线、处置对象基本信息。 第五页开始是技术评估。 评估对象:一项名为“跨维度通讯与物质投射”的实验性技术。 评估结论:理论上可行,实践阶段尚不成熟,核心组件(代号“信标”)未被成功回收。 第六页是善后记录。 “标的夫妇于标准历722年、第三季、第17天在a-317星被处置。男性研究员——兰毅,30岁;女性研究员——林晚,28岁。二人的研究设备已拆解运回,核心存储器已物理销毁。” “标的夫妇育有一子,出生约十个标准月。在行动执行前已被秘密转移,疑由同一研究站的第三方人员协助。婴儿身份信息已被篡改,当前无法追踪。” “特别标注:根据现场提取的残余数据分析,‘信标'核心代码极有可能已被植入婴儿体内。已向家主汇报,建议将搜寻婴儿列为长期优先任务。” 第七页是附加说明。只有一段话。 第211章 “信标植入宿主体内后,会导致宿主瞳色在生长发育过程中出现不可逆变异。具体表现为:原生瞳色被覆盖,变异为非自然色(推测为红色或紫色光谱范围)。以此为识别特征。” - 兰诺读完第七页的时候,艾莉西亚站在他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兰诺把最后一页翻过去,看到了空白的背面,才缓缓松开了手指。 指尖上还残留着纸张边缘的触感。 “兰毅。”他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反而让人发寒。“林晚。” 姓兰。 而他的名字…… 红瞳。 他从出生起就是红色的瞳。 他一直以为这是基因突变——孤儿院的档案上就是这么写的。 养父收养他之后也从没深究过原因。 军校入学体检发现瞳色异常,军医的结论是“罕见但无害的色素沉着变异”。 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或者说,觉得不对劲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在找他。 兰诺坐在椅子上,脊梁笔直,两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闭了几秒眼,再睁开。 联系洛星。 - 那天的投影提前启动了。 洛星接到兰诺通过交流板发来的紧急信号,二话没说就戴上了vr头显。 场景重建完成后,他看到兰诺坐在桌前,桌上铺满了打印的资料。 兰诺没起身,也没打招呼。 “你看过了?” “艾莉西亚给我发了副本。” 洛星在兰诺对面站定。 投影体没法拉椅子,他就站着。 资料他看了——艾莉西亚在把文件发给兰诺的同时,通过聊天频道给洛星传了一份数字扫描版。 七页内容他从头读到尾,每一个字。 兰毅,林晚,a-317星,跨维度通讯与物质投射——研究代号:星链。 核心代码被植入婴儿体内,瞳色变异——红色。 他在读到第六页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线串起来了。 “洛星。” 兰诺抬头看他。赤红色的虹膜在宿舍的灯光下折射出深沉的暗红。 “我的眼睛是这个颜色的原因——不是基因突变。” “是信标。”洛星接了下半句。 “对。” 短暂的沉默。 “我的父母——亲生父母——二十八年前在a-317被梅瑞狄斯家族杀了。” “他们在被杀之前,把信标植入了你体内,给你伪造了新身份,然后把你送走。” 兰诺没有否认也没有补充。 他看着洛星站在那里的样子,半透明的投影轮廓,光晕贴着桌沿浮动。 “星链app出现在你手机上的那个时间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是我流落荒星、生命体征几乎归零的时候。” “对。” “文件上说,信标在宿主生命垂危时会被激活,被激活之后——” “自动寻找最适配者,”洛星把那句话说完,“建立跨维度连接。” 兰诺不出声了。 他低着头,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的关节互相碾了两下。 洛星站在他对面,没有试图安慰他,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 “我的父母。”兰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覆盖。“他们造了一个能穿越维度的系统,把它塞进我身体里之后选择了死亡。” “不是这样的,兰诺。”洛星说,“你的父母只是没能逃掉。” “区别大吗?” “当然。”洛星说得很轻,很确定。“没有父母不想陪伴在儿女的身边,看着他们长大成人的。他们提前给你伪造身份、安排人把你送走,是他们别无选择之下的抉择。” 兰诺的手指攥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洛星没有给兰诺消化的时间太长。 不是因为冷酷,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情绪是一种流体,堵不如疏。 “你的父母研究的是‘跨维度通讯与物质投射'。”洛星把话题拉回到技术层面,“这项技术被帝国科学委员会列为禁忌研究。为什么?” 兰诺调整了一下呼吸。 “帝国的禁忌研究清单我在军校的时候背过。跨维度通讯排在第三位,仅次于人工干预暗物质带和超光速生命传送。官方给出的理由是‘不可控风险过高'——一旦打通维度壁障,无法预测另一侧的世界会涌进来什么东西。” “但你的父母做到了。” “他们做到了,而且显然控制得很好。”兰诺的声音恢复了常规的冷静,“星链系统运行到现在没有出过任何失控事故。你从你那个世界给我输送物资、接入我们的星网、甚至靠vr投影站在我面前——这些全部建立在跨维度通讯和物质投射的技术上。” 他顿了一下。 “他们不但成功研发,还将他们的实验成果塞进了一个婴儿的身体里,并让它一直沉睡。” 洛星接口道:“直到你快死了。” “信标激活条件是宿主生命垂危。”兰诺把文件里的原话引了出来。 “这是一个保险机制。”洛星的思路很清晰。“它不是设计来日常使用的,信标被设计成最后一道防线——当你遭遇任何导致你濒死的情况,它自动启动,穿透维度壁障,找到另一个世界里最适配的意识体,把你们连接起来。” “最适配的意识体。”兰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抬头看着洛星。 洛星轻轻点了下头:“也就是我。” “为什么是你?” 好问题。 洛星想了想怎么在不暴露自己“快穿局退休攻略者”身份的情况下回答这个问题。 “可能因为我的意识频率跟你的信标匹配度最高。” 这不是假话。 只是省略了“因为我已经在好几个世界跟你相爱过”这个部分。 兰诺看了他几秒钟。 “你不打算告诉我全部的原因。” 洛星垂下眼——这人真是太敏锐了。 “目前的信息量已经够大了。”他选择了一个不算回避但也不正面回答的方式。“等我整理好了再说。” 兰诺没有异议,他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资料,把a-317处置档案的第五页——技术评估,重新打开。 “技术评估里提到,核心组件‘信标'未被成功回收。梅瑞狄斯家族搜了三十年也没找到它。” “因为他们不知道你就是那个孩子。” “他们怀疑过。”兰诺的手指点在第七页的附加说明上——“变异为非自然色(推测为红色或紫色光谱范围)”。 “这行字说明,他们在灭口之后就已经推断出了信标的外在特征。一个红瞳的孤儿出现在帝国军校,以平民身份一路晋升到上将——” “埃蒙德不可能没注意到。” “但他做事需要证据,所以他一直在等。” 洛星补完了这条线索的最后一环:“第七军团被围剿的时候,维拉尔德和克劳迪娅想的是除掉功高震主的平民将领,保住贵族在军部的地位,但梅瑞狄斯想的是——” “回收我的遗体。”兰诺把话接上了,“对信标做技术分析。”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 标准历722年,a-317星。 梅瑞狄斯家族杀了两个年轻的科研人员,抢走他们的设备,销毁他们的数据。但那对夫妻在被逼到绝路之前,把毕生心血凝缩成一段代码,种进了他们几个月大的儿子眼睛里。 他们用尽一切办法让儿子消失在了帝国的人口系统中。 二十七年后,那个儿子长成了帝国的上将。 同一个家族,用同样的方式,想再杀他一次。 要不是机甲弧光带着他紧急跃迁逃出了包围圈,要不是信标在他濒死的时候穿越了维度壁障,在另一个世界里找到了洛星…… 兰诺现在应该是一具被梅瑞狄斯送进实验室的尸体。 “他们在赌。”兰诺说,“赌围剿能彻底杀死我,赌我的遗体能被完整回收,赌信标能从我体内取出来。而弧光的跃迁打破了他们的计划,但他们没有放弃——星见在星网上发帖搅浑局面之后,埃蒙德紧急改了策略,从‘回收遗体'变成了‘控制活人'。” “所以他才派尤兰达来。”洛星的思路和兰诺合上了。“明面上是道歉和捧杀,暗地里是把她安插在你身边——” “盯着我。等待机会。” 第193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26) 兰诺把桌上的资料全部合拢,叠在一起,放到一边。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洛星。” “嗯。” “我原来以为我只是在打一场仗。替第七军团讨公道,扳倒害死我部下的人。” 第212章 他停了一下。 “现在发现这盘棋之大,竟然从我出生之前就开始了。” 洛星在他旁边站着,投影体的光晕在安静的宿舍里泛着淡蓝色。 “那又怎么样?”洛星的语气平稳,自带一股稳定人心的舒缓:“棋盘再大,你也不是棋子。” 兰诺侧过头看他。 “你倒是一点都不慌。” “慌什么?星链的信标连接到的是我,梅瑞狄斯想从你身上拿走它,得先问过我。” 兰诺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说这话的口气——”他嘴唇一弯,居然露出了一个颇为满足的笑容。 “什么口气?” “像在宣誓主权。” 洛星:……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恋爱脑。 - 尤兰达提供的第二批资料里,除了a-317处置档案之外,还有一份被单独加密的附件。 她在交给艾莉西亚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一句:“这个不是从我父亲的数据库里拿的。” “那是哪来的?” “我自己找到的。” 附件是一段音频记录。 录制设备很老旧,音质粗糙,背景噪音里混着风声和某种高频的电磁干扰。 音频全长四分十三秒。 洛星是在第二天的投影时间里听到的。兰诺把音频外放,两个人一起在宿舍里听完了全部内容。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声音在电磁干扰里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勉强能辨认。 “——标准历722年,第三季,第15天。研究员兰毅,编号ly-0042。这是第……”有一段杂音覆盖了数字,“……条日志。” “设备已全部销毁。核心代码已转移至载体。载体状态稳定。我和林晚的最后一批实验数据——” 又是一段杂音。 “……刻录在信标的次级存储层中。激活条件设定为载体生命体征降至临界值。激活后,系统将自动越过维度壁障,搜索与信标能量特征匹配度最高的意识体……建立连接。” 风声变大了。远处隐约有引擎轰鸣的声音。 “如果你在听这段录音——”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是虚弱,是在刻意压低音量,“——说明载体还活着。说明信标起作用了。说明……” 长长的沉默。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女人的,更轻,更远。 “兰毅。” “嗯。” “别说了,走吧。他们来了。” “……我知道。” 男人重新对着录音设备开口,这次语速快了很多。 “我们把能留的都留了。实验数据、技术文档、材料清单——全部存进了信标的次级存储层。系统的使用手册也在里面。” “如果载体长大之后想要继续我们的研究——或者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告诉他,他的眼睛很好看。那是我们给他的。那是我们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 引擎声近了。录音的最后几秒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关门声、以及被风声淹没的模糊低语。 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四分十三秒。 - 音频播放结束后,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兰诺坐在椅子上,手撑在桌沿,脸上没什么表情。 洛星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一分钟后,兰诺开口了。声音很平。 “我从来没听过他们的声音。” 洛星什么也没说。 “养父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孤儿院给我的档案上写的是‘父母不详,疑为早逝'。” “他们把身份伪造得很彻底。”洛星说。 “嗯。”兰诺把手从桌沿移开,放在自己大腿上。“彻底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侧过头看洛星。 “信标的次级存储层——录音里提到的那些实验数据和技术文档,都在我体内。” “对。” “但我从来没有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可能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读取。”洛星想了想,“星链系统本身有升级机制——每一次交互等级提升,功能就更多。也许次级存储层的内容也要在系统达到一定等级之后才能解锁。” 兰诺沉默了几秒。 “你的那个app——星链……它现在的版本里有没有任何跟‘次级存储层'相关的提示?” 洛星想起来了。 “有一个。”他拿出手机——现实世界的手机,vr投影里的虚拟表征——打开星链界面。 首页上,那个灰色的、之前一直点不开的标签还在。 “高级功能·待解锁”。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变化——标签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上一次看的时候还没有。 【解锁进度:64%。当前交互等级:lv.4。下一等级解锁需求:完成深度情感交互事件x1。】 洛星把屏幕上的内容念给兰诺听。 “深度情感交互事件。”兰诺重复了一遍。 “系统定义的概念,具体标准不清楚。” 兰诺看着他。 “今天这——不算吗?” 洛星怔了一下。 兰诺面前是他父母留下的最后的声音和最后的信息,信标的秘密、身世的真相、二十八年的空白全部在这几个小时里填满了。 他的表情一直压得很稳,但洛星在荒星阶段就观察过他——这个人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 能让他在第一时间叫洛星过来一起听那段录音的事实本身,已经是兰诺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信任了。 洛星也不是很确定:“或许系统有延迟。” 他低头看了一眼星链界面。 解锁进度:64%——跳动了一下——67%。 “数值在涨。” 兰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投影时间又快到了。 兰诺站起来,走到洛星面前,距离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差不多——不到十厘米,近到系统再次把那股冷香传了过来。 “洛星。” “嗯。” “他们说的那句话——‘他的眼睛很好看'——” 他停了一下。 “你觉得呢?” 洛星仰头看着他。 两只赤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洛星半透明的轮廓,和暖光灯的橘色光。 “你父母的审美不错。”洛星最后如是说。 投影中断。 - 后续两天,洛星和兰诺对尤兰达提供的全部资料进行了系统性的交叉验证。 尤兰达不知道兰诺就是a-317项目中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她只是在整理父亲的灰色档案时发现了这份处置记录,觉得可能有利用价值,就一并带了出来。 音频录音来自另一个渠道——尤兰达在成年后暗中调查自己母亲的背景时,意外触碰到了梅瑞狄斯家族早年的一批旧档信息碎片。 a-317的音频记录夹杂在一堆废弃数据中,没人注意到它。 兰诺和洛星决定暂时不告诉尤兰达这两份资料的真实关联性。 “她现在掌握的信息越少,对她自己越安全。”兰诺的判断跟洛星一致。 “同意。” 工作在两条线上同时推进。 第一条线是兰诺那边。 艾莉西亚动用了防御站的情报权限,从帝国边缘星域管理局调取了a-317星球的历史档案。 档案已经被清理过——所有涉及具体人员身份的条目都被抹掉了,但星球本身的基本信息还在。 a-317,帝国边缘星域第四象限,m型矮星系统内第三行星。 标准宜居评级:d-(极端环境,不建议长期驻留)。 三十一年前,帝国科学委员会在该星球设立了一个小型研究站点,编号rs-0042。研究方向不详(已抹除)。 站点运营了约三年后被撤销,撤销原因:研究项目被否决。 撤销的同一年——标准历722年——站点记录中出现了一条异常: “rs-0042站点设施遭不明武装人员入侵,站内两名驻留人员失踪。帝国安全事务局已介入调查。” “调查结论:两名人员确认死亡,死因为外力致死。案件归档为边境暴力犯罪,凶手不详。” 不详。 梅瑞狄斯家族执行的灭口行动,帝国安全事务局的结论是“凶手不详”。 要么是事务局被买通了,要么是有更高层级的力量在为梅瑞狄斯家族善后。 这一条信息让兰诺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第二条线是洛星这边。 他在现实世界继续修复古董——唐代三彩马俑已经完工交付,报酬八万入账——同时把大量精力投入到了星链系统的深度研究中。 共享绑定之后,洛星能看到兰诺的完整居民档案。他把档案里所有的技术参数都重新过了一遍,这次是带着全新的理解去看的。 第213章 星链不是一个单纯的“养成游戏app”,它是一个跨维度操作系统。 它的每一个功能模块都建立在兰毅和林晚的核心研究之上: 基础通讯模块——最初的“戳脑袋”、后来的交流板,本质上是跨维度信息传输。 商城与物资投送——用现实货币兑换星币、购买物品并投送到兰诺的世界,本质上是跨维度物质投射。 共感徽章——让洛星短暂体验兰诺的感官,本质上是跨维度意识共振。 vr投影——让洛星以投影体形式出现在兰诺的空间,本质上是跨维度影像投射。 每一个功能都在他父母的理论框架内。 只是被改造成了用户友好的app界面,降低了使用门槛。 这对科研人员在被杀之前,把毕生研究的精华以最精简的形式——信标,嵌入了自己孩子的身体里。 他们设了一个触发条件:当孩子快死的时候,信标启动,穿透维度,寻找帮助。 他们没办法预测帮助会从哪个维度来,也没办法预测那个被连接上的人是谁,但他们设计了“最适配者”这个筛选标准。 让星链系统自己去选。 而这个人选,就是他。 洛星坐在工作室里,视线在手机屏幕上那行“解锁进度:72%”上停留了很久。 “创造有意义的羁绊。” 他想起了第一次翻到app关于页面时看到的那句话。 现在他终于理解了——这不是一句商业广告语,这是兰毅和林晚对星链功能的本质描述。 星链创造的不是虚拟游戏的体验,是真正的、跨越维度的、有意义的羁绊。 是这对父母给他们儿子最后的礼物。 第194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27) 当天晚上的投影时间。 洛星出现在兰诺的宿舍里,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讨论情报或者对接工作。 他走到兰诺面前站定。 “今天不说正事。” 兰诺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曾经向我确认过很多事,”洛星说,“这次换你来。” 兰诺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你想让我确认什么?” “任何你想确认的。” 兰诺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意识到洛星说的是什么后,他起身,来到洛星面前。 依然是那个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依然是他低着头,洛星仰着头。 投影体的光晕在两个人之间浮动着微弱的温度。 “那我只想确认一件事。”兰诺的声音低下去了,“你接受我吗。” 洛星把他这话含义咀嚼了一遍。 在帝国的标准里,共享绑定已经是最高等级的关系确认,但那是系统层面的,是技术性的,是两个人在特定情境下做出的理性决策。 这并不是兰诺想要的,他想要的,是洛星本人的态度。 不是因为信标匹配,不是因为系统连接,不是因为那段跨越维度的养成关系让两个人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共生体—— 兰诺想要的,是确认洛星并非系统链接或是命运安排,而是他基于个人意愿做出的选择。 “我接受。”洛星说。 兰诺的呼吸停了一拍。 洛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往下说:“而且你问晚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信标建立连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认定你了。”洛星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这种跨维度的频率共振是骗不了人的,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 兰诺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味这句“我一开始就喜欢你”。 他伸出手,和第一次一样,虚虚地悬在洛星脸颊旁边,贴着光晕的边缘。 指腹穿过光晕,触碰到了一层温热的微弱感应——投影体没有实体,但系统在尝试模拟某种触觉反馈。 不够真实——差得远。 但兰诺的手却稳稳地停在他的脸侧。 “等我回去。”他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洛星听懂了。 等他回帝都,等这场仗打完,等维度壁障的问题被解决—— 等他们能真正碰到彼此。 投影时间还剩十二分钟。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在不到十厘米的距离里,把这十二分钟耗尽。 - 尤兰达提供的证据进入了实战阶段。 兰诺和洛星商定了信息释放策略—— 不一次性全部曝光,而是分批次、有节奏地向军事法庭独立调查组、帝国议会平民派议员以及记者卡尔·布伦纳三方同步投递。 第一批释放的是梅瑞狄斯家族的军火交易记录。 这批记录涵盖了过去二十年间至少九笔非法军火买卖,交易对象包括帝国未登记的私人军事组织和两个边境星区的地方武装。 每一笔交易都附有完整的资金流向图和参与人员的生物特征签名——尤兰达在整理这些材料的时候下了很大功夫,很多原始签名都是从加密档案中逐一还原的。 卡尔·布伦纳拿到资料后没有立即发稿。 他花了四天时间进行独立核实——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在确认数据链条完整可靠后,在帝国中央新闻网发表了一篇长篇调查报道。 标题很克制。 《第七军团事件背后:梅瑞狄斯家族二十年来的灰色交易》 报道上线三个小时,阅读量突破八千万。 帝国星网炸了。 第一阶段的舆论焦点集中在莱昂·维拉尔德的个人渎职上,公众的愤怒还能被框定在“一个纨绔子弟的错误”范围内,但卡尔这篇报道把战线直接拓宽到了三大贵族联盟中的第二家——梅瑞狄斯。 这已经不是军事领域的问题的,而是经济犯罪。军火走私、洗钱、行贿——句句有据,条条有链。 帝国议会被迫紧急召开特别听证会。 平民派议员拿着报道里的数据在议会大厅里逐条追问,梅瑞狄斯家族派出的代理律师团被问得几乎溃不成军。 埃蒙德·梅瑞狄斯坐在帝都本宅的书房里,看着听证会的实况转播。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桌上那只传了三代的钢笔在他手指间转了十七圈——这是他在极度高压下的无意识表现,秘书跟了他十二年只见过两次。 “尤兰达。”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公爵大人,我们联系不上她。她抵达边境星之后就中断了所有家族内部通讯。” “中断了?” “是的。我们最后一次收到她的信号是四天前,之后她的终端显示离线,定位信号也被屏蔽了。” 埃蒙德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他把钢笔放在桌上,放得很轻。 第二批资料紧跟着投递了出去。 这一批更致命——三次暗杀帝国议员的完整行动记录。 受害议员中有两位是平民派的核心成员,在遇害前正在推动针对贵族家族的财务透明法案。 第三位是军部审计委员会的退休委员,曾经负责审查第三军团的军费支出。 三起暗杀在当年都被帝国安全事务局归档为“意外事故”。 但尤兰达提供的资料里有执行者的通讯记录原文,里面明确出现了来自“梅瑞狄斯”的直接指令。 这批资料洛星没有通过星网发布。 他让艾莉西亚直接转交给了军事法庭独立调查组。 调查组在收到资料后的十二小时内,向帝国最高法院申请了对埃蒙德·梅瑞狄斯的逮捕令。 最高法院合议庭审理了四个小时,批准签发。 消息传到边境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凌晨三点。 兰诺在通讯终端上看到了艾莉西亚转来的法院签发通知。 “逮捕令已签发。”他在交流板上给洛星发了消息。 洛星的回复很快。 【别高兴太早。签发到执行之间还有很长的路。他不会坐以待毙。】 兰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居民留言:我没有高兴。】 他切掉交流板,打开弧光的系统面板。 机甲的全面修复在进驻防御站之后得到了大幅加速——艾莉西亚用防御站的军用维修设施替弧光补齐了之前买不到的管控级配件。 目前弧光的装甲完整度已经达到97%,武器系统全面上线,跃迁引擎更换了正规的空间折叠透镜。 弧光在面板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弧光:有人在试图追踪这个防御站的通讯信号来源。已拦截并记录。追踪方代码特征与梅瑞狄斯家族的私有情报网络高度一致。】 兰诺的手从面板上移开。 他蹲在弧光的驾驶舱里,银色头发垂在肩前,赤红的瞳在全息屏幕的蓝光里显得格外深。 “弧光。” 【弧光:在。】 “升级电子战模块。反追踪优先。” 【弧光:了解。顺便汇报——你的朋友,那个跨维度数据异常源——他昨天又往你的账户里打了1500星币。我没见过这种充值频率的‘朋友'。需要我把他的分类从‘朋友'改成‘优先保护对象'吗?】 第214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215章 “别动。” 声音从洛星颈窝里传出来,震动沿着皮肤直接传进骨头里。 洛星挑了一下眉,不过对方也看不到,就由着他了。 兰诺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他真的在这里”这件事——以前的vr投影虽然也能见面,但那层“无法触摸”的隔阂一直都在。现在这层隔阂突然消失了。 二十秒后,兰诺松开了一点。 他退后半步,双手仍然搭在洛星的肩膀上,低头看他。 赤红的瞳里情绪翻涌,比洛星在vr投影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那种眼底的温度和占有欲几乎是实质化的。 “三十分钟。”兰诺重复了一遍洛星的话。 他的语气不是在确认,而是在计算。 “够了。”洛星说。 “不够。” 兰诺的回答快得根本没过脑子。 洛星看着他。一个在战场上指挥数万人的上将,在说出“不够”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认真到几乎称得上严肃。 “冷却时间48小时,”洛星把规则给他念了一遍,“每次三十分钟,测试阶段,系统会实时监测信标负荷,超过安全阈值会直接弹回。” 兰诺松开了他的左肩,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他在快速做战术评估——以做任务的方式评估三十分钟内能做多少事。 “坐。” 兰诺转身,把宿舍里唯一的椅子推到洛星身后。 这已经不是邀请了,是命令,上将大人指挥部队的语气和指挥洛星坐下的语气高度一致。 洛星依言落座。 而兰诺则直接在洛星面前蹲了下来,单膝跪地,视线与洛星齐平。 两人相差14cm的身高在这个姿势下被完全抹平了。 洛星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帝国上将:“……你在干嘛?” “看你。”兰诺回答。 他抬手,指腹极慢地碰了碰洛星的脸侧。 不再是穿模的虚触了。 是实实在在的触觉,有温度、有粗糙度、有触碰的痕迹。 兰诺的拇指从洛星的颧骨慢慢往下,经过颌线,停在下巴。 他的手很稳——握过控制杆,也握过战术刀的手,此刻拢着洛星的下颌,力道被控制得很精准,不重也不轻。 洛星被他摸得耳根发热。 “投影的时候看不够。”兰诺低声说。 洛星揶揄他:“每天投影你都要盯着我看好久,还不够?” “不够。” 洛星失笑。 面前这个人的掌控欲在以一种极其直接的方式表达——不是暴力的、侵略性的强势,而是在确认“你在这里,你是真的,我可以碰到你”。 兰诺的拇指在洛星的下颌摩挲着,眸光晦涩难辨。 洛星在他动作的间隙里忽然开口:“弧光说你的分类被改成了‘配偶'。” 兰诺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 “共享绑定,最高权限。你给弧光下的每一条指令我都能在日志里看到。” 兰诺的表情没怎么变化,但他的耳尖——在银色头发没能完全遮住的位置,颜色深了一个度。 “那你有什么意见吗?”他问。 洛星低头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没意见,我挺喜欢的。” 兰诺呼吸的节奏变了一拍,然后站起身。 他退开两步——像是在给自己制造一个安全距离。 军人的理性在三十分钟倒计时的压力下跟本能拔河,目前理性暂时占了上风。 “我需要告诉你几件事。”兰诺的声线重新稳住了:“帝都那边,逮捕令送达的同时,埃蒙德·梅瑞狄斯的本宅被搜查了。但人不在宅中——他在签发令到达前两个小时已经移动到了梅瑞狄斯家族在近地轨道上的私人空间站。空间站享受外交豁免权,执法团队无法强行登站。” 洛星点头,示意他继续。 “沃恩法官的定位找到了。他被软禁在帝都中央医疗中心的vip病房,以‘心脏旧疾复发'为由限制出入。艾莉西亚正在联系他以前的学生——目前在军事法庭任职的两个人——想办法把他接出来。” “时间线呢?” “最快四天。” 洛星算了一下。 物质投射冷却48小时,四天后他还能再来一次。 “还有一件事。”兰诺的声音压低了。“我打算在沃恩法官脱困之后,公开我生还的消息。” 第196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29) 洛星抬头看他,“你确定?” “确定。证据线已经铺出去了,舆论在我们这边,军事法庭在推进独立调查,三大家族里维拉尔德和梅瑞狄斯各自泥足深陷。如果我继续藏着——他们的反扑只会越来越猛。只有我活着站出来,所有的指控才能从‘证据'变成‘证人证言'。” 洛星沉默了几秒。“你这样做会变成活靶子。” 兰诺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已经把所有风险都计算完毕、准备上战场的笑。 “我有信心。” 洛星叹了口气。 投射时间还剩八分钟。 “过来。”洛星说。 兰诺走过来。 洛星站起来,伸手扯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了一截。 兰诺在被拽低之后,洛星的手掌正好能够到他的后脑勺。 “做活靶子可以,”洛星的手指插进兰诺的银色头发里,指腹按在后脑的头皮上——这是他在之前的vr投影中想做但做不到的动作,“但你得答应我,必须把自己的安全视为第一优先级。” 兰诺在他掌心里安静了两秒。 “好。” 倒计时跳到最后三十秒的时候,洛星感觉到身体开始变轻,数据流从脚底开始回收他的物质构成,视觉边缘出现了轻微的像素化。 兰诺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度很重—— 他不想松手,不想让这个人离开自己。 “48小时。”洛星的声音里带着承诺。 兰诺最终还是松了手。 数据流将洛星的身体从兰诺的宿舍里拆解出去,最后消失的是手——兰诺刚刚握住的那只手。 洛星重新出现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手腕上还留着一圈红印。 物质投射。 有实体质量。也就意味着——留得下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那圈红印,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记录:物质投射(测试版)首次测试完成。信标负荷峰值:67%(安全阈值:85%)。数据已记录,将用于后续优化。】 下方跟着一条居民留言。 【居民留言:48小时。】 洛星忍俊不禁:【嗯。】 五秒后又弹出一条。 【弧光代发:兰诺的心率在你消失后三分钟才恢复正常。建议你下次离开前提前三十秒预告。——来自‘配偶·洛星'的关联对象。】 洛星盯着“配偶·洛星”这个标签看了很久,最终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 手腕上的红印在冷水里变得更加分明。 - 搜救沃恩法官的行动比预计提前了一天。 兰诺没有跟洛星说的是,艾莉西亚在帝都的人脉线并不只有表面上那两个军事法庭的后辈。 她在边境星混了这么多年,手底下攒了一批不在帝国官方编制里的“灰色人员”——退役特勤兵、信息贩子、以及几个在帝都底层混迹多年的旧式技术员。 这条线是艾莉西亚的私产,没有报过任何系统,兰诺知道,洛星也知道。 沃恩法官被从中央医疗中心的vip病房转移出来的过程并不复杂。 梅瑞狄斯安排的看护力量在逮捕令签发后已经撤走了大半——埃蒙德·梅瑞狄斯缩进了近地轨道的私人空间站,家族在地面上的执行力断崖式下跌。 剩下守在病房门口的两个人只是雇佣安保,不是军方,更不是情报系统,被艾莉西亚的人用一份伪造的医疗转院文件就打发了。 沃恩法官被带出来的时候,精神状态远比预想中好。 他确实有心脏旧疾,但远没有到“病危”的程度。 梅瑞狄斯的人给他注射了持续性的镇静剂来限制他的活动能力,药效退了之后,这个六十七岁的退休法官坐在安全屋里,第一件事是要了一杯黑咖啡。 “那小子还活着?” 沃恩法官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 他口中的“小子”指的是兰诺。 艾莉西亚的人把通讯终端递给他。 屏幕上是兰诺本人的实时画面——穿着防御站的军服,银发扎在脑后,红色瞳孔在全息屏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沃恩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就知道那帮崽子杀不了你。” 兰诺在屏幕那头说:“老师,我需要你。” 第216章 “你什么时候不需要我了?”沃恩把咖啡一饮而尽,“说。” “我要公开我还活着的消息。” 沃恩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沃恩老师,我需要你以军事法庭退休法官的身份,为我做一次公开的身份认证背书。你的名字在法律界还有分量。” 沃恩发出了一声嗤笑。 “分量?我被关在病房里躺了一个月,全帝国都以为我快死了。” “所以你活着站出来本身就是一颗炸弹。”兰诺说。 沃恩的嗤笑声停了。他看着屏幕里的学生,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行。” - 公开的方式经过了反复推敲。 洛星、兰诺和艾莉西亚三方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来确定流程。 最终方案是:不通过帝国军方的官方渠道——因为军部的可信度已经在舆论中被打穿了——而是由三个独立方同时释放消息。 第一方:沃恩法官录制一段视频声明,确认兰诺的身份,详述自己被梅瑞狄斯软禁的经过。 第二方:记者卡尔·布伦纳发表独家专访报道,标题为《他还活着——第七军团军团长兰诺·阿斯特里亚生还始末》。 第三方:兰诺本人,通过帝国星网发布一段简短的实名声明。 三方同时发布。 时间定在帝国标准时间第22周期第3日上午十点——帝都市民刚上班、星网流量高峰的节点。 洛星在现实中写完最后一封给卡尔·布伦纳的加密通讯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揉了揉眼睛,切到星链app的交流板。 兰诺的留言停在十分钟前。 【居民留言:声明稿写好了。你帮我看看。】 下面附了一段文本。洛星点开。 声明很短。 “我是兰诺·阿斯特里亚,帝国第七军团军团长。三个标准月前,我的部队在围剿噬空兽的行动中遭帝国第三军团背后袭击,全军覆没。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我没有‘英勇殉职'。我还活着。” 洛星提出修改意见:【改一个字。把最后的句号换成逗号,后面加一句:‘我要回来了。'】 交流板上安静了几秒。 【居民留言:好。】 - 帝国标准时间第22周期第3日,上午十点整。 三枚信息炸弹同时在帝国星网引爆。 沃恩法官的视频声明时长九分钟,他坐在镜头前,精神矍铄,逐条叙述了自己被梅瑞狄斯家族软禁的过程——从被注射镇静剂到伪造病危通知,事无巨细。 视频末尾,他举起自己的帝国军事法庭退休身份证和生物特征验证结果,直视镜头:“我以赫克托·沃恩的名义,以我四十年军事法律工作的经验和声誉担保——兰诺·阿斯特里亚将军现在还活着。” 卡尔·布伦纳的报道长达一万八千字,从围剿战的部署到背刺的时间线,从信号干扰到弧光的紧急跃迁,从荒星求生到联系旧部——他花了六天时间核实每一个细节,只有涉及洛星和星链的部分被隐去了。 报道的最后一段话是:“第七军团的覆灭不是战斗失利,是一场由帝国内部力量策划的谋杀。而被谋杀的对象,还活着。” 兰诺的实名声明只有四十七个字。但当它出现在星网上、每一个帝国公民的信息终端弹出推送的时候—— 帝国星网的服务器在十一分钟内崩溃了两次。 洛星在现实世界的工作室里,看着手机上星链app跳出来的系统通知。 【系统通知:居民‘兰诺·阿斯特里亚'的星网主页当前访问量已超出系统显示上限。】 他退出通知,切到交流板。 兰诺发了一条。 【居民留言:已经开始了。】 洛星回了一个字。 【好。】 - 兰诺生还的消息在星网上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头二十四个小时内,帝国星网弹出了超过四千万条相关讨论。 “兰诺·阿斯特里亚”这个名字的搜索量打破了星网建立以来的单日记录——上一个纪录还是十一年前帝国皇帝加冕时创下的。 帝都街头出现了自发组织的集会。 不是游行,是市民自发聚集在帝国军事纪念广场前——那里有一面黑色花岗岩墙,上面刻着所有“英勇殉职”的帝国将领名字。 兰诺的名字在第三排顶端,字迹崭新,是三个月前才加上去的。 有人在他的名字旁边放了一束花。 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 到傍晚的时候,花从墙根堆到了齐腰高,延伸了整整十二米。 帝国中央新闻网的评论区被刷屏了。所有人都在问一个问题: 【他在哪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 【谁他妈把他的名字刻上去的?把那面墙拆了!】 帝国议会在上午十一点召开了紧急会议。平民派议员在会场内拍桌子——真拍的——要求军部立刻解释三个月前的“英勇殉职”公告是基于什么证据发布的,既然连遗体都没有找到、连搜救行动都没有进行过,凭什么宣布一个帝国上将死亡? 军部无人能答。 三大贵族联盟各有各的崩法。 维拉尔德家族最先倒。莱昂·维拉尔德在兰诺生还消息发布的四个小时后,被军事法庭正式签发了逮捕令。 罪名从“渎职”升级为“叛国”——因为他亲口说过的那句“奉军部直接命令撤退”在兰诺的证人证言面前变成了铁证。 莱昂的父亲阿尔瓦·维拉尔德当天下午在家族宅邸召开了一次持续两小时的闭门会议,结束后以家族族长身份发表公开声明,宣布“与莱昂·维拉尔德断绝一切法律与血缘关系”。 第197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30) 对此,洛星的评价是:“太迟了。” 断绝关系在逮捕令签发之后才做,在法律上毫无意义。 阿尔瓦的家族切割行动来晚了至少一个月——舆论不会放过维拉尔德这个姓氏。 克劳迪娅家族的反应是最安静的。 这个家族在整个事件中露面最少,参与程度最低——他们在围剿战中承担的角色主要是提供情报支持和航道封锁。 沉默是目前最聪明的策略,但沉默不等于安全。 卡尔·布伦纳已经在挖他们的线了。 梅瑞狄斯家族是最核心的目标,也是最难啃的骨头。 埃蒙德·梅瑞狄斯至今待在近地轨道上的私人空间站内。 空间站挂着“外交通讯中枢”的牌子,享有条约级别的准外交豁免——帝国执法机构在没有皇室敕令的情况下不能强行登站。 逮捕令送达空间站对接舱的时候,空间站管理系统自动弹出了一条回告: “梅瑞狄斯公爵目前身体不适,暂无法接受任何执法文书。请走正式外交程序。” 军事法庭独立调查组的负责人看到这条回告后,把数据板砸在了桌上。 洛星在当天晚上的投影时间把这些进展给兰诺做了汇总。 “维拉尔德基本上完了。克劳迪娅在装死。梅瑞狄斯躲在空间站里。” 兰诺坐在宿舍的行军床上,双臂撑在膝盖上,听完后抬头看向洛星的投影。 “空间站的外交豁免确实棘手,但不是无解。” “你的方案?” “让议会通过一项紧急决议,授权军事法庭对涉叛国罪嫌疑人的庇护场所行使搜查权,这需要帝国宪章第119条的修正案,门槛极高,通常需要三分之二的议员表决同意。” “能做到吗?” “三个月前不能,”兰诺的语气平静,“但现在民意在我们这边,平民派议员有足够的底气推动投票。” 他顿了一下。 “而且还有一个变量。” “什么?” “皇室。”兰诺说。“皇帝在三个月前下达了‘彻查'的敕令。到目前为止他只发了一道敕令就没有后续行动——但他也没有阻止任何事。他在观望。我需要让他有一个下场的理由。” 这个判断跟洛星的分析一致。皇帝不是不想动贵族联盟,是在等一个代价最小、收益最大的时机。 “生还消息就是那个理由。”洛星说。 兰诺点头。 “一个被帝国宣布殉职的上将活着回来了,整个帝国都看着——如果皇帝这时候还不表态,他的威信会遭到严重损害。他会出手,只是方式和力度的问题。” 投影时间还剩最后五分钟。 兰诺看着洛星站起来。他没有像第一次物质投射时那样伸手去拉——但他说了一句话。 “明天是不是冷却时间的最后一天。” 这并不是一个问句。 “嗯。明天晚上可以做第二次物质投射。” 兰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在行军床上坐直了。 “几点?” 第217章 “你定。” “你一结束手上的工作就来。” “行。” 投影的光晕开始闪烁,倒计时跳进最后三十秒。 洛星看着兰诺。兰诺也看着他。 “艾莉西亚明天要来跟我对接公开露面的流程细节,”兰诺忽然说,“她问我能不能让她见见你。” “见我干什么?” “她原话是‘我想看看那个拿捏了我们将军的人长什么样'。” 洛星沉默了一秒。 投影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间,他听到兰诺追加了一句。 “我拒绝了。” - 第二次物质投射发生在四十八小时冷却期结束的当晚。 洛星白天做完了明代宣德炉最后的抛光收尾,跟陈念通了个电话确认了周律师那边的进展—— 明馨方面的王志远已经签署了角色修改的书面承诺函,去除了与洛星的可辨认相似度,但陈念查到了另一个信息:鼎盛文化的资金来源。 “我让人追查了三层壳公司,最终资金来自一家注册在海外的信托基金。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名单是保密的,但注册地在列支敦士登——周律师说这种架构在国内很少见,成本极高,不是普通投资人用得起的。” “结论呢?” “给明馨那个剧本投八百万的人,不是冲着影视项目回报来的。这笔钱的目的不在于赚钱。” 洛星想了想。 “盯着,但先不动。” “明白。” 挂掉电话后,洛星把宣德炉包好,走到工作室后面的休息区。他拉上窗帘,确认门锁好了,拿出手机。 物质投射的冷却倒计时显示:00:00:00。 【系统通知:物质投射(测试版)冷却完成。是否立即启动?】 洛星点了“是”。 这次的传输过程比第一次更快——系统有了上次的数据做参考,过渡时间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 洛星再睁开眼的时候,脚底踩到的依然是防御站宿舍的金属地板。 宿舍里的陈设有些许变化。 兰诺在行军床旁边的小桌上放了一杯水——是给他准备的。水杯旁边是一个军用口粮的包装袋,已经拆开了,里面有两块压缩干粮。 洛星走过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水是温的。 “弧光算了你出现的大致时间。”兰诺从驾驶舱方向走回来,军服的上衣扣子扣到了领口——比上次穿得正式。 洛星抬眼看他,兰诺走到他面前,视线落在了他的手上。 “袖子,”兰诺说。“卷上去。” 洛星挑了下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把左手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手腕上那圈红印已经变成了浅青色——快消了,但还在。 兰诺的视线落在那道痕迹上。 他抬手,把洛星的手腕翻过来,拇指按在了那道浅青色的印子上。 “疼吗?” “不疼。” “上次力气太大了。” “没关系。” 兰诺的拇指在那道印子上停了几秒,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着洛星的手腕——皮肤比他白不少,手指比他细,但不是那种柔弱的细,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修复古董留下的。 他翻看了一下洛星的掌心,又看了看指尖上的细小磨痕。 “你用的什么工具?” “调胶用的金属刮刀,打磨用的细砂纸。” 兰诺皱了一下眉。“会伤手。” “都习惯了。” 兰诺松开了他的手腕,但手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改为握住洛星的手。他的手比洛星的大,整个手掌可以把洛星的手包在里面。 洛星感受了一下这个手感——干燥、温热、掌心有做驾驶出的茧,他锐评道:“你今天似乎特别黏人。” 兰诺没否认。 “今天公开了生还消息。” “嗯。” “接下来会非常忙。” 洛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 “你怕公开之后就没时间见我了?” 兰诺的手指紧了一下。 “不是没时间。是不确定……投射功能什么时候会结束测试。” 他的语气很克制,但洛星听出了那层没说出来的焦虑。 物质投射是“测试版”,每次三十分钟,冷却四十八小时。 测试版意味着随时可能被系统收回或暂停。 现在他们能见面,下一次不一定。 洛星翻了一下手,反过来握住兰诺的手。“不会结束。” “你怎么确定?” “因为系统的底层逻辑是你父母写的。”洛星说。“他们的初衷是保护你,而物质投射是星链的核心功能,不是附加品。测试阶段结束之后,只会升级,不会下线。” 兰诺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瞳在防御站宿舍冷白色的灯光下近乎透明。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他说,“你说不会,那就不会。” 洛星微微睁大眼——在这样一份信任面前,做出任何“也许”“可能”“大概”之类的含糊表态,都会产生罪恶感。 这个人把一切都交给了他。 时限滴答在走。三十分钟照例不够用。 兰诺在投影计时器只剩最后五分钟的时候就松开了洛星的手,这动作看得洛星又好笑又有些心酸——他这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洛星。”兰诺站在宿舍中央,银色长发在背后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他右手微抬,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却最终放下手。 “下次来的时候多穿一点。防御站的夜间温控不太好。” 洛星点了一下头。 投影消散。 他回到工作室后,拉开袖子,看了看手腕上的那道浅青色——旁边新添了一圈更浅的红,是今天兰诺握着握着留下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拿起了手机。 app首页的高级功能标签上多了一行小字。 【高级功能模块二·物质投射(测试版)累计使用次数:2/5。测试结束后将根据信标稳定性评估结果决定功能走向。】 2/5。 还有三次测试机会。 - 莱昂·维拉尔德被逮捕的过程在帝国街头直播了。 不是官方安排的直播——是帝都市民自发用终端设备记录的。 逮捕发生在帝都中心区的格兰酒店,莱昂在被自己的家族“断绝关系”后,从维拉尔德宅邸搬了出来,藏在这里已经三天。 他显然低估了军事法庭独立调查组的执行效率。 调查组一共出动了十二名执法人员和一辆军用押运车。 莱昂被带出酒店大门的时候,两百多个围观市民的终端对准了他。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便服,头发油腻,黑眼圈从颧骨延伸到眼尾。 被戴上限制手环推进押运车的那几秒钟里,他终于在镜头前喊出了一句话: “不是我一个人!不是只有我一个!是他们——” 押运车的车门在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关上了。 但那半句话已经足够了。 帝国星网在莱昂被捕后掀起了新一轮的追问:他口中的“他们”是谁?军部参与了吗?命令来自哪一级? 第198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31) 洛星在工作室刷到这段视频的时候,已经是帝国时间的第二天。 视频经过了星网的多次转发和截取,最高清的版本里可以看到莱昂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极度恐惧。 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坐牢,是害怕那些比坐牢更可怕的事,比如,家族不再保他了,而他掌握的秘密让他成了所有人都想消除的隐患。 洛星把视频关掉,切到交流板。 兰诺发了消息。 【居民留言:莱昂被捕了。】 【居民留言:他在审讯之前喊的那句话会加速整个事情的清算。调查组会以此为线索,要求军部交出涉及此次行动的全部内部命令文件。】 【居民留言:今天皇帝发了第二道敕令。】 洛星快速切到帝国星网的官方公告栏。 皇帝的第二道敕令措辞比三个月前的那一道严厉了十倍,其核心内容是:授权军事法庭独立调查组不受限制地调阅帝国军部过去五年的全部命令文件和通讯记录。 “不受限制”四个字是以帝国宪章的最高权威发出的,这意味着军部再也没有“涉密”的借口来拒绝配合。 洛星看完敕令全文,在交流板上回了一行。 【军部的保护伞没了,接下来就是梅瑞狄斯。】 兰诺的回复间隔了一分钟。 【居民留言:艾莉西亚正在起草一份请愿书,联合所有第七军团幸存者及其家属的签名,向帝国议会提交——要求取消梅瑞狄斯私人空间站的准外交豁免地位。】 【多少人签了?】 第218章 【居民留言:截至今天中午,一千七百四十三人。第七军团的家属联盟自发组织的,没有人动员。】 洛星把手机放下,走到工作台前。 桌上摆着一只等待修复的民国时期珐琅彩小碗,委托方是一个浙江的私人藏家,报酬十二万。他拿起修复刀,开始打磨碗口的崩裂处。 三十分钟后,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洛星接了。 “洛先生?”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不热络。“我是王志远,之前跟您的代理人陈先生联系过。打扰了。” 洛星手里的修复刀没停。 “什么事?” “是这样的,关于那个剧本项目的事,我想跟您做一个更深入的沟通。我知道之前的角色设定引发了不愉快,我们已经按照律师函的要求做了全面修改。但是——” “已经签了承诺函了,还有什么需要沟通的?” “是关于背后投资方的事。”王志远的声音压低了半拍。“洛先生,我最近查了一些东西,发现鼎盛文化的资金架构不太对。那八百万的投资……我有理由怀疑不是正常的商业投资。” 洛星的手停了。 “继续。” “投资方在签约的时候提了一个额外的要求,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深想,他们要求项目必须保留‘一个具有古董修复技能和特定外貌特征的反派角色'。不是建议,是合同条款里的硬性要求。如果删除这个角色,投资方有权单方面撤资并追索违约金。” 洛星把修复刀放下了。 “你的意思是,投八百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个角色存在。” “我现在是这么理解的。”王志远的语气变得不安起来。“洛先生,我入行十几年,第一次见到这种合同条款。出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一个特定角色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这不是影视投资,这是——” “定向抹黑。”洛星替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不想趟浑水。”王志远说。“我会终止跟鼎盛文化的合作。但是我觉得您有权知道这件事,所以才直接打给您。” “你怎么拿到我电话的?” “……明馨给我的。” 洛星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谢谢。” 他挂掉电话。 三分钟后,他拨给了陈念。 “鼎盛文化的投资合同里有一条硬约束,不许删除以我为原型的反派角色,否则撤资加违约。投资方的目的不是影视回报,是要让这个角色在大众面前曝光。” 陈念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定向狙击。这是谁在搞你?” “这个先别管,让周律师把诉讼方案从‘侵权'升级到‘名誉侵权及恶意诽谤',同时查清楚鼎盛文化的实际控制人。不管壳公司有多少层,我要知道最终是谁在付这笔钱。” “没问题。” 洛星挂了电话,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 有人花八百万来抹黑一个古董修复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笔账都不合理。 除非这个人的目的不在于“抹黑古董修复师洛星”,而是别的什么…… 洛星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打开星链app,调出运行日志。 日志最底部的一行小字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它太小了,混在一堆系统运行参数里毫不起眼。 【安全日志·异常记录(2条)】 他点开。 第一条记录的时间是十九天前: 【异常:检测到外部扫描信号试图访问本设备的星链app进程信息。信号来源:本机蓝牙覆盖范围内的第三方设备。访问请求已被自动拒绝并记录。】 第二条的时间是六天前: 【异常:检测到外部扫描信号再次试图访问本设备的星链app进程信息。信号来源:与第一次相同的设备mac地址。访问请求已被自动拒绝并记录,该设备mac地址已被永久列入黑名单。】 两次扫描信号来自同一台设备。 洛星盯着那个mac地址沉吟片刻,将它发给了陈念,附上一条消息: 【陈哥,帮我查一下这个设备是谁的。】 - 帝国议会关于取消梅瑞狄斯私人空间站准外交豁免地位的表决在兰诺生还消息公开后的第八天进行。 投票结果:赞成427票,反对189票,弃权34票。 通过。 消息传到边境第十二防御站的时候,艾莉西亚从指挥室里走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三十秒,然后用军靴在金属地板上重重跺了两下。 这是她的庆祝方式。 非常安静,非常暴力。 “通知执行组,”她回到指挥室,下达了命令,“配合军事法庭,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对梅瑞狄斯私人空间站的登站搜查。” 埃蒙德·梅瑞狄斯在空间站失去豁免保护的那一刻,做了一件所有人都预料到了但谁也没能阻止的事——他启动了空间站的自毁程序。 所有存储在空间站内部的数据服务器、通讯记录、个人文件……在执法团队抵达之前的两个小时内全部被格式化、物理销毁、然后连同空间站的c区实验舱一起引爆。 爆炸发生在执法船编队距离空间站还有七分钟航程的时候。 “他炸了。”艾莉西亚在通讯频道里语气冰冷,“c区全毁,数据中心确认报废。” 兰诺在宿舍里收到消息,手指在通讯终端的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人呢?” “还在站内。空间站主体结构没有受损,只有c区爆了。他销毁的是证据,不是逃跑。他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或者说,他认为销毁了这些东西,对方就没有直接证据了。” 兰诺转头看向桌上摊开的数据板。上面是尤兰达提供的全部资料清单——犯罪记录、军火交易流水、暗杀行动记录、a-317项目处置档案。 “他不知道尤兰达把东西带出来了。”兰诺说。 艾莉西亚在频道里沉默了一秒,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是。他不知道。” - 执法团队登站是在爆炸后的第四个小时。 埃蒙德·梅瑞狄斯坐在空间站a区的主休息舱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 他穿着考究的暗色西装,衬衫领口别着家族的纹章胸针——就像要去参加一场晚宴。 执法人员进入休息舱的时候,他没有反抗。 “公爵先生,”执法队长出示了逮捕令,“您被逮捕了。” 埃蒙德放下茶杯。杯子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碰响。 “我配合。”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过于平静了——执法队长在事后的报告里特别标注了这一点。 - 帝国星网在空间站被搜查的同时获得了另一条消息:帝国军事法庭对莱昂·维拉尔德的初审判决结果出炉。 叛国罪,罪名成立。 终身监禁。 阿尔瓦·维拉尔德——维拉尔德家族族长,因包庇、渎职及妨碍军事调查等多项罪名,被剥夺公爵爵位、撤销全部荣誉头衔,流放边境星十五年。 维拉尔德家族的帝都产业在判决后的七十二小时内被帝国资产管理局查封冻结。这个经营了一百六十多年的老牌贵族家族,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彻底倒塌。 洛星在工作室里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晚饭。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把这新闻划开。 紧接着,他打开了陈念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mac地址查到了。那台设备是一部手机,设备型号跟明馨之前在你旧公寓楼道里使用的手机一致。” 洛星放下筷子。 两次蓝牙扫描都来自明馨的手机。她试图扫描他手机上的星链app进程信息——这不是一般人会做的事。 一个三流编剧不可能自发地想到去对别人的手机做进程级别的蓝牙扫描。 除非有人教她。 或许,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未知的力量在引导她。 那么,所谓的定向狙击,是为了星链app的使用者? 第199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32) 作为一个曾经拥有系统的人,洛星对这种未知力量的直觉还是很准的,联想到他之前还和明馨是对门邻居时,曾经察觉明馨身上突然出现的怪异感。 很显然,明馨身上不对劲。 洛星回复陈念:【对明馨的诉讼方案再升一级。追加‘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 随后,他打开星链app,切到交流板。 兰诺的最新留言来自十五分钟前。 【居民留言:空间站搜查结束。c区数据中心全毁,但a区和b区的部分通讯设备被保全。技术团队正在恢复数据。】 【居民留言:埃蒙德已被移送帝都军事法庭。他全程配合,没有任何抵抗。这不正常。】 洛星回复:【他要么还有底牌,要么在等人来捞他。继续盯着吧。】 第219章 他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信息。 【物质投射剩余三次测试机会,明天晚上冷却完成。到时你等我。】 交流板上跳出了秒回。 【居民留言:好。】 三秒后又刷出来一条消息。 【弧光代发:建议‘配偶·洛星'携带保暖外套,夜间舱温降至16c。】 洛星不由勾起嘴角。 - 周律师的诉讼方案推进得比预想中快。 他以“未经授权通过蓝牙协议对他人个人电子设备进行非法扫描和数据访问尝试”为切入点,向法院递交了民事诉讼请求书。 同步递交的还有一份公证过的证据清单: 一、明馨在洛星旧居住地公寓楼道内偷拍洛星修复古董的照片,王志远提供了原始照片文件的元数据,包含拍摄时间、设备型号和gps定位。 二、明馨的剧本中以洛星为原型塑造的反派角色的详细设定文档,同样是王志远提供的,包含角色的左手修复习惯、狼毫笔上色技法等高度私密的细节描写。 三、鼎盛文化投资合同中“不许删除特定角色”的硬性条款,同样来自王志远提供的合同副本。 四、两次蓝牙非法扫描的设备mac地址与明馨手机型号的匹配记录。 王志远的配合程度超出了洛星的预期。这个制片人在发现自己被卷进了一场定向抹黑行动之后,保全自身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不仅提供了全部原始文件,还录了一份书面证言,详细说明了鼎盛文化在签约过程中的不正常表现。 法院受理了案件。 传票在工作日的上午九点送达了明馨位于市中心租住的一室一厅公寓——她在洛星搬走之后也从旧楼搬了出来。 陈念告诉洛星传票送达的消息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愉悦。 “我给了快递员一点小费,他说,明馨是抖着手签收的。” 洛星正在打磨珐琅彩小碗的底釉,头也没抬。“别幸灾乐祸。” “哪有的事,我只是客观描述事实。” “行吧。” “哦对,周律师说鼎盛文化那边的壳公司有调查有进展了,是一个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持有者是一个叫‘格林伍德信托'的基金。目前正在通过国际律师协助渠道调取基金的受益人信息,预计还需要两到三周。” “急不急?” “不急。明馨的案子证据链已经够了,不影响诉讼进度。查清楚投资方只是为了以后用。” 洛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 明馨收到传票后的第三天,她的“剧情逆袭辅助系统”发出了一连串警告。 系统面板上弹出了六条连续通知,红底白字,刺眼至极: 【警告:你的多项行动已触发现实世界法律后果。系统检测到宿主即将面临民事诉讼。】 【分析:宿主对目标‘洛星'的好感度为-50(厌恶),历史操作记录显示宿主在‘攻略目标'方向上的投入回报比为负值。】 【建议:建议宿主立即停止一切针对目标‘洛星'的行动。当前任务‘让洛星态度180度大转变'已判定为不可完成,自动取消。任务奖励收回。】 【扣除:系统积分-500(任务失败惩罚)。当前积分余额:-400。】 【警告:积分余额为负值。若积分在30天内未恢复至正值,系统将进入休眠状态。】 【提示:系统即日起暂停对宿主提供任何与目标‘洛星'相关的任务和道具。请宿主重新规划人生路径。】 明馨看着面板上的红色警告,脸色煞白。 她不是不知道事情失控了。 偷拍、以洛星为原型写反派、用蓝牙扫描他的手机——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她都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这不算什么”,然而,当这些东西被打包成一份证据清清楚楚地摆在法院的案卷里,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但她更在意的是系统。 积分负值,休眠倒计时,这个从天而降的“金手指”是她目前唯一的依仗——剧本签约是系统的功劳,编剧技能卡是系统给的。 如果系统休眠了,她剩下什么? 一个面临诉讼的三流编剧。 明馨按灭了系统面板,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半小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手机,拨通了王志远的电话。 没有人接。 她又打了三次。前两次是忙音,第三次直接被挂断了。 五分钟后,王志远发来了一条消息: 【明馨,这个项目到此为止了。鼎盛文化的投资我已经退回去了,违约金我个人承担。你的签约合同我也会按条款处理,我不会多追究你的责任,但从今天起,你就别再联系我了。】 明馨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这几天,除了王志远,她常联系的另外三个影视行业的人也再没有回过她的消息。 当晚,明馨的律师——一个她在网上找的便宜律师,打电话通知她对方已经正式立案,建议她尽早和解。 “对方的律师团很专业,证据准备得很充分。如果走到判决,你胜诉的可能性极低。而且对方还追加了‘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的指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个已经不只是民事赔偿的问题了。” 明馨咬着嘴唇,问了一句:“和解的条件是什么?” “对方开出的条件是书面公开道歉,承担全部诉讼费用,赔偿精神损失费十万元,以及——永久禁止接近洛星先生三百米范围内。” 十万。 她连积蓄加上剧本签约金,也拿不出十万。 明馨挂掉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面板上的红色警告还在闪烁。 积分余额:-400。 休眠倒计时:27天。 她突然想笑。 系统给了她一个“逆袭人生”的美梦,又亲手将这个梦碾碎了。 - 一周后,明馨接受了和解方案。 十万赔偿金分期付款,首期三万——她把剧本签约的预付稿酬全部用来支付了。 公开道歉函由周律师审核通过后发布在了社交平台上,措辞由律师拟定,明馨只需要签字。 洛星没有看那封道歉函。陈念替他看了,总结概述:“真够丢人的。” 洛星在交流板上给兰诺发了一条消息。 【我这边的事处理干净了。】 兰诺的回复隔了五分钟。 【居民留言:你那个邻居?】 他指的是明馨。 两人从来没见过面,但兰诺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全部来源于“害洛星的手机摔坏差点导致星链断联”和“写剧本抹黑洛星”。 【前邻居。】洛星纠正他:【法律途径解决了,但她身上有点问题,弧光借我用一下。】 【居民留言:好。】 【居民留言:今天第三次物质投射。你来的时候,艾莉西亚说她必须见你一面,我实在拦不住她了。】 洛星笑了:【也行。】 - 物质投射第三次启动。 洛星出现在防御站宿舍的时候,屋里多了一个人。 艾莉西亚·温特斯背靠着墙,双臂抱胸站在宿舍门口右侧。 她穿着整齐的军装——和兰诺不同,她把袖口折到了小臂中段的位置,露出一截匀称结实的前臂。 洛星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停,移向兰诺,后者坐在行军床上,给他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啊。”艾莉西亚发出了一个音节。她眼睛发亮,将洛星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看了一遍。“你就是拿捏了我们上将大人的‘星见’?” 洛星朝她点了一下头:“你好,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没想到你这么帅,要不要跟我约会?”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洛星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非常轻、非常克制的金属响——那是兰诺的手指扣击行军床金属框架的声音。 “艾莉西亚。”兰诺嗓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艾莉西亚完全没有收到任何危险信号的自觉,或者说收到了但故意忽略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久仰久仰!虽然是文字聊了好几周了,但第一次见到真人!比我想象的还——” 第200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33) “还什么?”兰诺起身。 “——还精神。”艾莉西亚飞快地修改了措辞,手还伸着,“你好,我是艾莉西亚·温特斯,边境第十二防御站站长,你家兰诺在帝国学院的后辈兼旧部。” ——你家兰诺。 洛星看了兰诺一眼。后者已经从行军床上站到了他的旁边,距离近到肩膀几乎贴着。 “你好。”洛星伸手跟她握了一下。 艾莉西亚的手劲不小,握住洛星手的同时打量了洛星的手掌,薄茧、磨痕、骨节分明。 第220章 “手工匠人的手,难怪兰诺天天去看你在那修修补补的。” “我没有天天看。”兰诺说。 “噢?真的吗?谁信呢。”艾莉西亚促狭道:“不如你让他看看弧光的记录?” 兰诺差点维持不住冷静的表情。 洛星忍不住笑了。 “说正事。”兰诺的声音有一丝微妙的咬牙切齿。 艾莉西亚收了笑,迅速切入了工作模式的。 “有两件事。第一,埃蒙德·梅瑞狄斯在被移送帝都军事法庭后,申请了延期审理。理由是‘身体原因需要进行全面医学评估'。法庭批准了,他的律师团太专业了,抠每一条程序漏洞……初步审理预计推迟两到三周。” “预料中事。”兰诺说。 “第二,他在被捕前最后一条对外通讯被我们截获并解密了,通讯对象是克劳迪娅家族的代理人。内容只有一句话:‘启动备案。'” 洛星和兰诺同时皱眉。 “什么备案?”洛星问。 “不知道。我们目前没有任何关于克劳迪娅家族内部运作的情报,他们在整个事件中暴露度最低,信息最不透明。” 兰诺回到行军床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推测道:“‘启动备案'是一个预设指令——意味着克劳迪娅家族早就准备好了某种应急方案,只是在等待触发条件,而触发条件就是埃蒙德被捕。” “你觉得是什么?”洛星问。 “最坏的情况——他们准备把梅瑞狄斯当弃子,用他的罪行来切割自身的责任。同时销毁自己这一端的证据链,让调查在梅瑞狄斯这一环打死结。” 艾莉西亚补充:“如果他们做到了,调查就不会扩展到克劳迪娅,三大贵族联盟倒台两家,一家蛰伏。” 洛星想了想。 “卡尔·布伦纳那边的调查进度呢?” “他说克劳迪娅这条线非常难挖。不像维拉尔德家族,莱昂那蠢货自己把证据往外抛,也不像梅瑞狄斯,有尤兰达从内部带出资料。克劳迪娅家族是真的密不透风。” 物质投射的计时器在洛星的视野边缘显示:剩余17分钟。 “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艾莉西亚捕捉到了洛星的微表情,横竖她见洛星一面的目的已经达到,十分识相地准备退场。她走到门口,转头冲洛星挥了一下手。“下次见,小帅哥。” 兰诺额角青筋一跳,终于忍不了了,“出去。” 艾莉西亚笑着关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宿舍陷入安静。 兰诺从行军床上站起来,走到洛星面前:“抱歉,她太没分寸了。” “我倒是没觉得被冒犯。”洛星笑了:“她很可爱。” 兰诺不吭声,表情像是在问“你竟然夸她?”。 “只是陈述事实。”洛星抬头看他。“你吃醋了?” “没有。” “弧光有没有测谎功能?” 兰诺沉默了两秒:“……她下次不会再出现了。” 洛星忍笑,故意逗他:“我倒是不排斥她出现。” 兰诺的肩膀一瞬绷紧,又在洛星近乎无辜的表情面前缓慢地放松。 投射时间还剩十四分钟。兰诺调整了一下呼吸,艰难地转移了话题。 “我们要密切关注克劳迪娅的动向,弧光会加大对克劳迪娅家族通讯频段的监听力度。” 洛星点头。 “另外,”兰诺看着他。“皇帝通过非公开渠道向我发了一封私人信函,措辞隐晦地向我发出了邀约。他会在适当的时候召见我入帝都。” “什么时候?” “信函的末尾有一个惯用的帝国外交暗语——‘待月圆之时',下一个帝国历法中的‘月圆日'在九天后。” 洛星快速计算着时间线:“正好是物质投射的第五次测试的日子?” 兰诺:“是的。” 两人同时沉默了。 最后一次测试……在那之后,系统会怎样——升级,还是关闭?星链上并没有明确说明。 兰诺的手抬起来,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搭在了洛星的后颈上。 掌心贴着皮肤,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不管系统怎么判定。”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我安慰:“物质投射关了也好、限时也好——交流板还在,vr投影还在。你不会消失。” 洛星仰头看着他,“别担心。” 兰诺的拇指在洛星后颈的发际线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慢。 “但我还是——想触碰到你,每分每秒、随心所欲地触碰到你。” 投射计时器跳到了最后一分钟。 洛星抬手覆上兰诺搭在他后颈的那只手,掌心贴着掌背,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下一次见。” - 第四次物质投射发生在七天后的深夜。 兰诺入帝都的行程已经确定了——他将在两天后搭乘弧光,从第十二防御站出发,经由帝国核心航道直接抵达帝都中央星港。 这是兰诺在“英勇殉职”三个多月后第一次以活人的身份踏入帝国的政治中心。 在他出发之前,洛星用了倒数第二次测试机会。 三十分钟。 两个人在宿舍里面对面站着。 兰诺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一个小型军用行李箱、弧光的移动终端设备、以及一个被他仔细折叠好放在箱子最上层的东西。 洛星注意到了那件东西。 “那是什么?” 兰诺从箱子里把它拿出来。 是一件黑色的布料——展开之后,是一件普通的黑色圆领t恤。男款,尺码偏大,面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洛星认出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物质投射时穿的那件黑色长袖的同款。 不是同一件,而是兰诺让艾莉西亚在边境星的军用物资库里找到的最接近的替代品。 “弧光扫描了你上次穿的衣服的材质数据,我让人找了一件差不多的。”兰诺把t恤叠好放回箱子,语气平淡。 洛星逗他:“睹物思人?” 兰诺没否认,将洛星手上的衣服拿过去,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边。 “进入帝都后我会很忙,有些场合可能不方便通讯。”兰诺顿了一下。“你可以留言,或者通过弧光随时找到我的位置。” “我知道。” “如果系统出了什么变化——任何变化——” “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兰诺点了一下头。 计时器跳到最后五分钟的时候,兰诺俯身,将额头贴在了洛星的额头上,两人几乎脸贴着脸,近到鼻尖都快要碰着。 “第五次物质投射,”兰诺低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用?” “你入帝都觐见皇帝之后。”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事在你见皇帝之前没法确定。如果皇帝的态度对你有不利,你可能需要快速调整策略。到时候我过来,直接沟通比打字更效率。” 兰诺轻轻笑了一声,“你考虑得总是比我更周全。” 投射计时器归零。 洛星的身体开始分解成光影,逐渐消散。 兰诺站直了,退开半步。 他的手还悬在洛星额头前方几厘米的位置——在光点彻底消散之前的最后一刻,他的指尖穿过了正在分解的数据流。 没有触感了。 兰诺看着指尖穿透的空气,缓慢地收回手。 弧光弹出了一条消息。 【弧光:信标负荷记录——第四次物质投射峰值:71%。较前三次呈稳定上升趋势。安全阈值85%。建议关注。】 【弧光:另,‘配偶·洛星'的心率数据在你靠近他时出现明显波动,建议你下次在进行亲密行为前提前告知。】 兰诺没理它。 - 洛星回到工作室后,打开了星链app。 首页的高级功能标签上,三行信息的状态全部更新了。 【高级功能模块一:次级存储层。数据解压完成。可查阅。】 【高级功能模块二:物质投射(测试版)。累计使用次数:4/5。最终测试待完成。信标稳定性评估:优良。】 【高级功能模块三:(条件已更新)。解锁条件:完成模块二的全部五次测试,且信标稳定性评估达到“优良”及以上。】 洛星盯着模块三。 上次看的时候还是“未达解锁条件”,而现在条件变了——只需要完成第五次测试就行。 他点了一下模块三的灰色标签。 页面弹出了一段简短的功能预览。 文字是自动从兰诺父母的研究笔记翻译过来的,措辞偏学术但很好理解: “模块三:双向固定传输通道。 基于信标与管理员的长期共振数据,建立不受冷却时间限制的、双向稳定的物质传输通道。 通道一旦建立,管理员可自由进入居民所在空间,居民亦可在管理员授权后进入管理员所在空间。 第221章 前提条件:信标宿主与管理员之间的共振匹配度≥95%。当前匹配度:97%。” 洛星骤然屏住呼吸。 第201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34) 双向,固定,不受冷却时间限制……居民亦可进入管理员所在空间。 意思是——兰诺可以来他的世界。 洛星盯着这段话读了三遍,随后关掉手机,仰躺在工作室后方的单人床上,左手搭在额头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嗡嗡声。 “真够厉害的。”他对着天花板喃喃道。 一对被帝国追杀的研究员,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把整个研究体系浓缩成一枚信标塞进了孩子的体内。 这枚信标跨越了维度,跨越了时间,跨越了一切物理法则,最终让他们的孩子能够遇到灵魂同频的人,并帮助两人走到一起…… 甚至是跨越维度的相遇。 星链的每一级功能升级——从一开始的无效交流到交流板,从商城到vr投影,从共感徽章到物质投射,全部都在一步一步地验证“这两个人的共振是否足够稳定”。 五次物质投射测试不是测试功能。 是测试他和兰诺两个人。 洛星把手从额头移开,撑着床坐了起来。 还剩最后一次。 兰诺还不知道模块三的内容,洛星也没有打算提前告诉他——因为在第五次测试完成之前,一切都只是“可能”。 他拿起手机,在交流板上发了一条消息。 【入帝都顺利吗?】 二十秒后。 【居民留言:出发在即。弧光系统全绿。】 洛星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 兰诺的机甲弧光在帝国标准时间第24周期第5日,上午9点03分,进入帝都中央星港的主航道。 这是三个多月前被帝国官方宣布“英勇殉职”的第七军团军团长的座驾——弧光的机甲识别码在帝国的数据库里还是“阵亡·已除役”的状态。 当弧光的信号出现在帝都航管系统的雷达屏幕上时,值班军官的第一反应是系统故障。 “确认目标身份。” “生物特征匹配完成——兰诺·阿斯特里亚,帝国上将,第七军团军团长。匹配度99.97%。” “这不——他不是——” “他没死。”旁边另一个值班军官说,“你不看新闻的吗?” 弧光进入星港泊位的过程没有任何仪式。 兰诺要求低调入港。 不通知媒体,不做官方接待,他只要一个停机坪和一辆不惹眼的地面交通工具。 只是,帝都这种地方不存在“低调”这个概念。 弧光停靠的消息在六分钟内就从航管系统泄漏到了民间信息网络上,还没等兰诺走下舷梯,已经有三架无人新闻采集机悬浮在星港外围,镜头对准了三号泊位。 兰诺穿着全套军装从机甲里走出来。 银色的头发扎在脑后,帝国上将的军衔标识在领口反射着光。 他的步伐匀速、稳定,像是从军事学院的训练场上直接走出来的。 三号泊位下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帝国皇室侍从官——负责引导他前往皇宫的人。 另一个—— “你怎么在这里?”兰诺的脚步顿了一下。 艾莉西亚穿着挺括的军装,对他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温特斯中校申请调入第七军团,担任副军团长一职。已通过人事审批。今日正式报到。” 兰诺看了她三秒。 “谁批的?” “皇帝陛下亲批的。”艾莉西亚收了军礼,嘴角弯了起来。“怎么,将军不欢迎我?” 兰诺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向侍从官。 “走吧。” - 皇帝的私人接见在帝都皇宫的西翼小书房进行。 这个房间不大,甚至可以说,它比帝国议会大厅小了至少四十倍——但它是帝国权力结构中最核心的决策空间之一。 只有皇帝最信任的人,或者皇帝最需要亲自处理的人,才会被安排进这个房间。 兰诺走进去的时候,皇帝已经在书桌后面坐着了。 这场会面洛星无法旁听,皇宫的通讯屏蔽系统会干扰星链app的所有功能,但兰诺事先在交流板上完整地告知了洛星他准备跟皇帝谈什么。 核心诉求只有三件事: 一、追责。要求军事法庭对三大贵族联盟进行彻底清算,不留尾巴。 二、重建。重新组建第七军团,所有阵亡将士享受完整的抚恤与荣誉追认。 三、保护。对“星链”技术的来源进行最高级别的保密处理——信标的存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必须继续保密。 皇帝的态度在会面开始后的前五分钟就非常明确了。 “兰诺将军,”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老练的温和,“帝国欠你一个交代。” 这不是客套话。 一个皇帝对一个将军说“帝国欠你”,在帝国的政治语境里是极其重大的表态——它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切都将以“补偿兰诺”为导向进行。 会面持续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兰诺走出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 他在没有通讯屏蔽的区域重新打开了弧光的终端,第一件事是切到星链交流板。 洛星的消息停在四个小时前。 【会面结束了发消息给我。】 兰诺打了三行字。 【居民留言:三条全部通过。】 【居民留言:克劳迪娅家族的“备案”被弧光截获了——是一份伪造的证据,企图证明梅瑞狄斯是受指使行动、克劳迪娅毫不知情。皇帝已经拿到了,它不会起作用。】 【居民留言:最后一次物质投射,你什么时候来?】 洛星的回复间隔了两分钟。 【现在冷却完成了。】 【你准备好了吗?】 兰诺回了一个字。 【来。】 物质投射第五次。 洛星出现帝都军方安排给兰诺的临时驻所内。 一个单间,面积比边境站的宿舍大两倍有多,同样是军事风格的极简陈设,墙上挂着帝国第七军团的军旗。 兰诺站在窗边。 帝都的夜景从落地窗外铺开,灯火稠密,天际线上有几艘大型运输舰缓慢移动的航行灯。 他在洛星出现的那一瞬间就转过了身。 这是第五次了。 传输过程顺滑得没有任何抖动,洛星几乎在闭眼和睁眼之间就完成了位移。 他的脚踩在帝都驻所的仿木质地板上,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兰诺没有走过来。 他靠着窗框,看着洛星。 帝都夜色的光线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银发染成了一种偏暖的灰金色,军装上衣的扣子松了最上面两颗——是刚取下领徽的痕迹。 他的姿态是少有的慵懒。 洛星踱步上前,刚站到兰诺跟前,对方就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手。” 洛星把左手放上去。 兰诺的手指合拢,把洛星的手包在掌心里,看着两人交叠的双手,目光在洛星中指指根处浅淡的印记短暂停留。 “今天见了皇帝。”他说,“一切都很顺利,他说帝国会给我一个交代,但我在整场会面中都无法完全集中精神。” 洛星抬头看他。 兰诺的赤红色瞳孔在帝都夜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接近暗红酒色的色调。 “我一直在想——这场仗打完之后。我要怎么见你。” 他的手指在洛星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我在荒星上的时候,每一次感受到你的视线,都伴随着我无法忽视的期待,后来有了交流板,有了投影,最后是物质投射——每升级一次,我都不可控地产生不甘心回到上一个阶段的情感。” 他的手握紧了。 “洛星,我不想再和你隔着维度了。” 计时器在洛星视野边缘跳动: 28:14。 28:13。 28:12。 洛星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截的男人——银发散落在肩前,军装因为松了扣子而露出锁骨线条,周身带着帝都权力中枢的气息和常年征战留下的沉稳。 上将此刻的表情却流露出极为罕见的脆弱。 洛星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按住了兰诺的手:“说完了?” 兰诺愣了愣。 “测试的信息更新了。”洛星的语调里带着安抚,将更新的信息娓娓道来:“模块三的名字叫‘双向固定传输通道'。在做完今天这次测试之后就解锁。不受冷却时间限制,不限时。你可以来我的世界,我也可以来你的世界——随时。” 兰诺的手指僵住了。 “……什么?” “双向固定不限时通道,我们可以随时去彼此的世界,想停留多久都可以。”洛星重复了一遍。“你父母设计的。星链的终极功能。这五次测试不是在测功能,而是在测试你我之间的共振稳定性——匹配度97%,远超过门槛值。” 第222章 兰诺的瞳孔微微放大,肉眼可见地在消化这个信息。 平日里他的处理信息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不受冷却”、“不限时”、“随时去彼此的世界”这几个关键词叠加在一起造成的信息冲击量显然把他的大脑干烧了。 好几秒之后。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四次投射之后。” “为什么不跟我说?” “测试没完成之前,一切都是‘可能'。我不想让你在抱有期望之后落空。” 兰诺又沉默了两秒,蓦地伸手,将洛星整个人抱了起来。 他的双臂从洛星的腰侧穿过去,手臂一收,洛星的脚就离了地,被兰诺挎着腰往上举。 第202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35) 洛星本能地搭上兰诺的肩膀,只觉耳根发热:“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兰诺没有照做。 他抱着洛星,在原地转了半圈,把人放在了窗台的宽沿上。 帝都的夜景在洛星身后展开,他坐在窗台上的高度刚好令两个人的视线完全齐平。 兰诺双手撑在洛星身体两侧的窗台上,把他圈在中间。 “你说——我可以去你的世界。” “对。” 洛星的后半句话被吞进了另一个人的唇齿之间。 兰诺吻上来的动作带着军人的果决,却又掺杂了压抑太久的急切——他一手扣住洛星的后脑,另一手撑在他身侧的窗台上,整个人倾压过来,将这个吻的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洛星被抵在窗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身前却是兰诺灼热的体温。 这个吻从一开始就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宣告。 兰诺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长驱直入,却又在尝到他味道的瞬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叹息。 洛星在那近乎掠夺的吻里清晰地捕捉到了兰诺的愉悦,像是独行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归处,急切地想要确认、标记、占有。 兰诺的指腹摩挲着他后颈的发际线,力度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洛星被吻得几乎缺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兰诺的衣领,耳边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渐渐紊乱的呼吸。 视野边缘的倒计时跳进了最后十秒。 兰诺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动作有一瞬的停顿,下一秒,他吻得更深了,像是在倒计时归零之前,要把没机会说完的话全部揉进这一个吻里。 洛星的手从兰诺的衣领滑到他肩侧,收紧。 五。 四。 三。 二。 一—— 这个吻戛然而止。 兰诺的嘴唇还贴着洛星的,呼吸灼热地打在他唇角,但洛星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数据流从指尖开始回收,光影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碎裂。 兰诺没有松手。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洛星的,直到掌心之下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在空气里。 洛星回到工作室,后脑还靠在椅背上没动。 手机屏幕亮着,系统通知框弹了出来。 【居民留言:12小时后,我来找你。】 - 洛星在现实世界里度过了一个非常高效的早晨。 他六点醒的。 洗漱、煮了一碗速冻馄饨当早饭、给陈念发了条消息告知今天不接单,然后把工作室收拾了一遍—— 桌面上的修复工具全部归位,化学试剂瓶按照类别排进柜子,散落在台面上的砂纸切片和棉签收进抽屉,垃圾桶清空,地板扫了一遍。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工作室中央环顾了一圈。 干净了。 在这一秒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在为了兰诺收拾房间。 这个认知让他停了两秒。 他上了二楼,把床收拾整齐,枕头拍平,又在卫生间里放了一条干净毛巾——给兰诺的。 冰箱里有昨天陈念送来的水果和几瓶矿泉水。够了。 星链app的模块三激活进度条在手机屏幕上缓慢爬行。 89%。 92%。 95%。 洛星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调出了模块一,次级存储层的数据。 这是兰诺父母留在信标里的核心实验资料,在三天前完成了全部解压。 他之前粗略浏览过一遍,但今天是第一次有时间仔细阅读。 资料的结构极度严谨——兰毅和林晚显然在编写的时候就考虑到了“有一天会被非本专业的人阅读”的情况,每一个技术概念都附带了通俗版本的注释。 其中有一段注释特别简短。 【关于传输通道的安全性: 双向固定传输通道一旦建立,将以信标为核心锚点,以管理员的意识共振频率为辅助锚点。只要两个锚点都存在且稳定,通道就不会关闭。 通道对传输对象没有体型、质量上限的限制,但传输过程中的能量消耗与目标质量成正比。 一个成年人的单次传输约消耗信标总能量的0.3%。信标的能量自恢复速率为每日0.5%。 简而言之——你们可以每天见面。】 洛星读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停了很长时间。 兰毅和林晚在写这段注释的时候,不可能预料到“管理员”会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更不可能预料到他们的儿子会跟这个管理员发展为这种亲密关系,但他们还是用了“你们”这个词。 你们可以每天见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 【系统通知:高级功能模块三·双向固定传输通道——激活完成。】 洛星拿起手机。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全新的界面。中央是一个双向箭头的图标,下方两行文字: 【通道状态:在线】 【方向一(管理员→居民):随时可用】 【方向二(居民→管理员):等待管理员授权启动】 洛星点了“方向二”。 【请确认:是否授权居民‘兰诺·阿斯特里亚'通过传输通道进入管理员所在空间?】 【是/否】 他点了“是”。 屏幕上弹出了最后一条确认。 【授权完成。居民‘兰诺·阿斯特里亚'现在可以进入您所在的空间。是否通知居民?】 洛星把手机放下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上午十点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工作台的木质表面上画出一个长条形的光斑。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交流板上打了一行字。 【通道开了。】 交流板上,三秒后弹出了兰诺的消息。 【居民留言:我收到通知了。坐标锁定完成。弧光确认通道安全。】 洛星靠在工作台边缘。 【来吧。】 工作室的空气在下一秒变了。 不是温度变化——是某种密度上的改变。 空间在某一个点上产生了极细微的褶皱,一条极细的光线从那个点向外扩展,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勾勒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光线消散。 兰诺站在洛星的工作室里。 他穿着军装,但领口的扣子已经松开了。 银色的头发因为传输过程中的微弱静电而飘了几缕在耳侧。脚下踩着工作室的木质地板。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头看向洛星。 帝都夜景的底色消失了。 他身后不再是落地窗外的星舰航行灯和城市灯火——而是一间不大的、摆满了修复工具和化学试剂瓶的手工匠人的工作室。 暖黄色的阳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军靴尖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跟帝国完全不一样。 没有金属味,没有消毒液,没有飞船循环通风系统的机械感——取而代之的是木头、松节油、某种矿物质颜料的淡淡气息,以及一股不属于任何他认知中物质的、干净的、温和的味道。 是洛星的味道。 这是洛星生活的地方。 他的工作台在左手边——上面整齐地摆着各种尺寸的修复刀、棉签罐、调色盘和几管看不出标签的化学试剂。 台面被擦得很干净,刚收拾过。 桌角放着一个不锈钢水杯,杯壁上有使用痕迹。 兰诺把这些全部看在眼里。 他在用一个军事指挥官做战场勘察的方式消化洛星的生活空间——不是因为他想分析什么,而是因为他想记住所有他看到的东西。 洛星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穿军装的帝国上将站在的工作室里,怎么看都违和感满满。 兰诺的头顶到天花板只剩不到二十厘米的间距,整个空间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小了一号。 “欢迎。”洛星说。 兰诺把视线从工作台上收回来,落在洛星身上。 一米八的身高,黑色短发,浅棕色的瞳仁在上午阳光里透着琥珀色的光泽——跟vr投影和物质投射里见到的一模一样,但此刻的洛星站在自己的地盘上,整个人的松弛感跟在帝国空间里完全不同。 第223章 兰诺走过去。 他在洛星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但这次没有投影时限提示,没有冷却倒计时,没有“测试版”的警告标签。 通道的状态栏安静地亮着绿灯:在线。 “不限时。”兰诺说。 “不限时。”洛星确认。 兰诺的手抬起来——慢,很慢。 像是怕太用力会把面前的人弄碎般,他的指尖碰到了洛星的脸侧,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停在腮边。 他的掌心贴上去了。 细腻触感,体温,甚至皮肤的纹理。 以及——持续的、不会被倒计时中断的、安稳的停留。 兰诺的手在洛星的脸侧停留了十一秒。 这不是洛星数的——是弧光。传输通道建立后,弧光的远程监控模块自动切换到了低功耗待机状态,但核心日志从未停止记录。 十一秒之后,兰诺收回了手。 quot;你的世界,quot;他说,声线比在帝都驻所时低了半个调,quot;空气是甜的。quot; quot;那是松节油。quot; 兰诺低低笑了一声。 洛星指了指工作台前的椅子:“坐。” 兰诺没坐工作台旁的凳子,他的视线扫了一圈楼下的操作间——长桌上摆满了修复工具和化学试剂,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放着瓷片、颜料和各种型号的毛笔,随后,抬头看向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quot;上面是什么?quot; quot;住的地方。quot; 兰诺没打招呼就上了楼。 洛星跟了上去。 loft的空间不大但功能齐全——一张单人床靠在斜屋顶下方,对面是一个开放式的小厨房,角落里有一扇门通向独立卫浴。 窗户开在屋顶的坡面上,天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深灰色的床单和叠成方块的被子上。 兰诺在床沿落座。 单人床发出了一声悲壮的金属呻吟。 第203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36) 洛星站在楼梯口看他。 quot;……这床承重一百公斤。quot; quot;我九十二。quot; 单人床的金属框架仍在微微颤抖。 洛星搬了一把转椅过来,跟兰诺面对面坐下。quot;饿不饿?quot; quot;不饿。quot; quot;想喝点什么吗?quot; quot;也不渴。quot; quot;那你现在想干什么?quot; 兰诺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两秒。 quot;看你工作。quot; 洛星挑眉,quot;我今天休假。quot; quot;只要看着你,做什么都行。quot; 听到这样的回答,洛星往椅背一靠,手臂交叉搁在胸前。 quot;跨越维度到这来,就只为了看我?quot; quot;是。quot; 兰诺的语气毫无玩笑成分。 他坐在那张承重告急的单人床上,军装衬得整个人又挺括又危险,偏偏姿态是完全放松的—— 他的肩线下沉,脊背微微后倾,两只手掌交叠放在膝盖上。 在帝国的新闻影像里他永远是绷紧的,肌肉线条沿着军装的轮廓往外撑,每一帧都透着三个字:别惹我。 然而现在,坐在他单人床上的兰诺,显现出了难得的松弛。 洛星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拉出星链app的通道状态面板看了一眼。 【通道状态:在线·稳定】 【居民'兰诺·阿斯特里亚'当前位置:管理员空间(地球·洛星工作室)】 【信标负荷:12%(正常范围)】 【当前传输耗能:0.3%/次·成年人体质量】 数据全部正常。信标负荷只有12%,远低于之前物质投射时动辄六七十的峰值——固定通道的能量效率比测试版高出一个数量级,兰毅和林晚在设计核心模块的时候显然把稳定性做到了极致。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 quot;走,出去转转。quot; 兰诺起身,得到释放的床垫“吱”一声反弹了一下。 quot;去哪?quot; quot;你第一次来我的世界。总不能关在屋里。quot; 洛星从loft角落的小衣柜里翻出一顶黑色棒球帽扔给兰诺。 quot;把头发塞进去。quot; 兰诺接住帽子,看了两秒。 银色的长发被他用手指拢到一起,熟练地绕了两圈塞进帽子里,帽檐压低遮住了额头到眉骨的大半张脸。 quot;军装不换吗?quot;洛星问。 兰诺垂眼看自己。 这问题很实际—— 一个穿着全套帝国军装、身高194的银发男人走在z市街头上,quot;低调quot;两个字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洛星走到衣柜前打开门。 他的衣服不多——几件纯色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 他抽出那件外套递过去。 兰诺接了,把军装外套脱下来——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黑色内搭,勾出他完整的肩背线条和手臂肌肉的轮廓,交叠的视觉冲击力让洛星短暂地移开了视线。 深蓝色薄外套套在兰诺身上,袖子短了大概四厘米。前襟怎么拉都合不拢,被肩宽撑得像是披了一件战袍。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向那个注定无法合上的拉链。 quot;算了,就这么穿吧。quot;洛星从楼梯旁的鞋柜里翻出一双42码的拖鞋。 兰诺穿44码。 他把两只脚艰难地塞了一半进去,脚跟露在外面。 洛星看着帝国上将穿着他瘪了一截的外套和挤脚的拖鞋站在一楼门口,嘴角比ak还难压。 quot;想笑就笑吧。quot;兰诺说。 quot;我没笑。quot; quot;让配偶高兴也是我责任的一部分。quot;他说:“下回再来,我会带一些便装。” “别别别,”洛星还是没能忍住笑:“你的便装在我这边也很显眼,穿出去绝对会被人当成coser要求合影的……我来帮你买。” 兰诺自然没有意见。 洛星拉开工作室的大门。 上午十一点的阳光洒进来,梧桐窄街的树荫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斑驳的投影。 兰诺从门框里走出来。 他站在洛星世界的阳光下,微微仰头。 帽檐的阴影盖住了他异常的红色瞳孔,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被日光照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闭上了眼,深深吸气。 没有金属,没有循环空气,没有消毒液。 是树叶、泥土、远处早餐店飘来的煎饼果子味,以及身边人低浓度的松节油和矿物颜料混合后的气息。 quot;这是你每天早上闻到的味道?quot; quot;对啊。quot; 兰诺睁开眼,低头看向洛星,帽檐下露出来的赤红瞳孔在此刻被阳光稀释成了一种偏暖的橘红。 “和帝国不一样,很好闻。” 洛星笑了,带着他沿梧桐窄街往东走。 这条街不长,两侧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旧式洋楼和后来改建的商铺。 行人不多——工作日的上午,这片区域安静得只有鸟叫和偶尔路过的电动车声。 兰诺走路的姿势在有意识地放缓,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柏油路——跟帝国的金属合金通道完全不同,粗糙、坑洼,路面上有裂缝和修补过的痕迹。 quot;你们的星球用什么铺路?quot; quot;沥青。石油提炼的。quot; quot;你们还在用化石能源?quot; quot;嗯。quot; 兰诺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从困惑到理解再到小心翼翼不表现出任何优越感的微妙过程,被洛星尽收眼底。 quot;说吧。quot; quot;什么?quot; quot;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憋着干嘛。quot; quot;你们的科技水平大概相当于帝国纪元前三百年。quot; quot;……谢谢告知。quot; 他们走到街角的一家小面馆前停下来。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围着油渍斑驳的围裙,在灶台前甩面条。 quot;两碗阳春面。quot;洛星说。 兰诺被按在了一张塑料凳上,凳子很矮,他的膝盖高出桌面一截,无处安放的大长腿不得不侧着伸到桌子底下。 quot;你吃过面吗?quot; quot;吃过你送的方便面。quot; 方便面和阳春面,那完全就是两回事。 两碗面端上来。 清汤寡水的碗底卧着一团白面条,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勺猪油。 洛星把筷子递给兰诺——兰诺接过去,握筷的姿势标准得离谱。 洛星看他一眼。quot;弧光教你的?quot; quot;你之前提到筷子之后,它搜索了用法,我练了好几天。quot; 他把面条挑起来。第一口入嘴的时候动作很慢,嚼了两下,吞咽。 随后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速度越来越快。 洛星自己的面才吃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兰诺的碗已经见底了。 他把碗端起来把汤全喝了,放碗的时候塑料桌面嗡地振了一下。 quot;还要吗?quot; quot;可以吗?quot; quot;老板,加一碗。quot;洛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 回到工作室门口,洛星掏钥匙开门。 第224章 兰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忽然开口。 quot;我明天上午要回一趟帝都。军事法庭正式开庭,我需要出席。quot; quot;嗯,你的日程上有写。quot; quot;下午就回来。quot; 洛星把门推开。quot;你随时都可以来,通道不会关。quot; 他走进门的那一步,手腕被人从后面扣住了。 力道精准——不重,但绝对挣不开。 洛星回头。 quot;……刚才我说谎了。quot;兰诺在一楼操作间门廊的阴影里低着头看他,帽檐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窄窄的暗色分界线:“来到你的世界,并不仅是为了看你。”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洛星另一边的手腕也握住了。 两只手腕被他拢在一起,合在掌心。 门在两个人身后关上了。 弧光的系统日志在这一刻弹出了一条标注为quot;非紧急quot;的环境分析: 【弧光:监测到兰诺心率异常升高。当前bpm:112。非战斗状态下的合理区间为60-90。建议进行健康检查。】 三秒后,日志被标记为quot;已归档·勿扰quot;。 - 在吃完阳春面回到工作室之后,洛星让兰诺上二楼睡他的床,自己在楼下操作间的旧沙发上凑合。 兰诺反对无效,毕竟两人一起睡的话那单人床势必会塌。 凌晨两点,洛星从浅眠中醒来。 楼上有动静。 他上了楼梯,看到兰诺没在床上——他坐在loft的天窗下面,把斜窗推开了一条缝,在看外面的夜空。 地球的夜空跟帝国完全不同。 没有轨道运输舰的航行灯带,没有空间站反射的金属光斑,能看见的星星只有稀疏的几颗,大部分被城市的光污染吞掉了。 quot;看什么?quot; quot;你们的星星。quot;兰诺没回头。quot;很少。quot; quot;光污染。去郊区能看到更多。quot; 兰诺转过来,在暗色里只能看到他红色瞳孔反射的微弱光线。 quot;改天带我去。quot; “没问题。” - 隔天,洛星趁兰诺回帝都出庭的时间,去买了一张大床回来。 加了点钱,当天就给送货上门了。 安装师傅进门的时候上了二楼,看了看loft的结构,点了点头。 quot;老板,这楼上面积够,旧床搬出去就行。放完大床还能留个过道。quot; quot;行。quot; 单人床被拆了骨架从楼梯上抬下来扔进了楼道,大床顺着楼梯口的转角推上去,洛星提前量过尺寸,刚好能放下,靠着天窗那面墙摆正。床脚跟小厨房的操作台之间留出了一个人正常走动的空间。 安装师傅走之后,洛星站在二楼看了一圈——大床占据了loft的主要区域,但不至于转不开身。 楼下的操作间完全没受影响。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交流板的消息。 【居民留言:弧光说检测到你的房间家具数据发生变化。】 洛星拍了一张大床的照片发过去。 五秒后回复弹出。 【居民留言:我下午四点回。】 第204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37) 兰诺在帝国标准时间上午十点结束了军事法庭的第三轮听证。 法庭的审理进度比预期要快——沃恩法官出具的标准化证词链逻辑严密到主审法官几乎无法提出有效反驳,莱昂·维拉尔德的部分供词已经足以确认三大贵族联盟在围剿行动中的共谋关系。 可惜他还有军务要处理,否则怕是听证一结束人就没影了。 下午四点整,传输通道的绿灯亮了。 兰诺出现在一楼操作间的时候,身上穿的不是军装,而是洛星前几天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银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两侧。 他没在楼下停留,径直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那张占据了整面墙的一米八大床映入眼帘,上面铺着洛星新买的灰蓝色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摆着。 兰诺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两个枕头上。 洛星正蹲在楼下操作间的工作台下面整理被挪动后弄乱的电线,对直奔二楼去看床的兰诺感到无语,听到楼上没了声音后,他抬头朝楼梯口喊了一声。 quot;别站着,下来帮我一把。quot; 兰诺没下来。 洛星等了几秒也没听见有下楼的声音,只能自己把排插固定好,擦了擦手上了楼。 兰诺已经坐在了床沿。 这次没有金属呻吟了,弹簧床垫无声地接住了他的体重。 他的手掌按在床面上,摁了两下,一本正经地评价:quot;硬度正合适。quot; 洛星挑眉:quot;军人睡不了太软的床吧?这是最硬的一款。quot; 兰诺的手指在灰蓝色床单上攥紧了一瞬。 quot;过来。quot; 洛星站在楼梯口没动。quot;干嘛?quot; 兰诺的声音压低了,再次重复:quot;过来。quot; 洛星歪头看他,半晌才迈步过去。 兰诺在他走到床边的一刻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往下一带。 洛星的膝盖磕在床沿上,单膝跪在了兰诺的大腿旁边。 quot;我很高兴。quot;兰诺说。声音含在嗓子里,震动从喉结传到胸腔。 兰诺的手从洛星手腕滑到他的后颈,掌心贴着皮肤,指尖没入发间。 “我很高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洛星跪在床沿,被这个姿势压得微微前倾。 兰诺仰头看他,银色长发垂落,在灰蓝色床单上铺开。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兰诺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鼻梁,再移到嘴唇,停住。 “可以吗?” 洛星没有回答。他往前倾了那最后几厘米。 嘴唇相贴的瞬间,兰诺的手指在他后颈收紧。 洛星的手撑在兰诺肩侧,掌心下是棉质卫衣的柔软触感和人体恒温的热度,兰诺微微侧头,调整角度,把浅尝辄止的碰触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吻。 不急不缓,仿佛在品味什么。 舌尖抵上来的时候,洛星的手指攥紧了兰诺肩头的布料,他感觉到兰诺胸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满足的叹息,震动沿着相贴的皮肤传过来。 床单在两个人之间压出了细密的褶皱。窗外的天光从斜窗照进来,在交叠的影子上画了一道暖白色的光斑。 兰诺退开一点,鼻尖蹭着洛星的鼻尖。 “够了?” “不够。”洛星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哑了半分。 兰诺的嘴角弯起来,弧度很浅,但足够让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漾开一层柔软的光。 他重新吻上去,这一次更深,更慢,手指从洛星的后颈滑到他的脊背,把人带进怀里。 二楼安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交错的呼吸。 …… 弧光的系统日志弹出了一条通知。 【弧光:监测到兰诺心率达到138bpm。进入非标准生理状态。是否启动健康监测?】 一秒后,通知被居民手动关闭。 五秒后,弧光弹出第二条。 【弧光:兰诺已断开远程监控连接。手动关闭理由:隐私。】 弧光的ai核心在逻辑处理器中运行了0.003秒。 最后,它把自己设成了静音。 …… 天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loft里最后只剩下从天窗缝隙中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恒定的,落在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 灰蓝色的床单在深夜被揉成了不规则的褶皱,两个枕头一个在原位,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踹到了地上。 洛星的手背压在枕头上方,手腕被兰诺扣着。 这不是第一次被他握住手腕——但这次的力道和位置都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黑色的碎发贴在额头上。 兰诺撑在他上方。 银色的长发垂下来,在洛星面前形成了一道帘幕,他的呼吸很不稳,胸口的起伏幅度大到洛星几乎能感觉到震动。 quot;疼吗?quot; quot;……不疼。quot; quot;骗我?quot; quot;那你轻点。quot; 兰诺的额头抵在洛星的额头上。 他的鼻尖蹭过洛星的颧骨,嘴唇碰到了洛星耳根后面的那一小片皮肤——那个位置洛星自己都不太注意,但兰诺碰到那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一抖。 quot;真敏感。quot; quot;……别得寸进尺。quot; 兰诺低低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再次用嘴唇贴住了那个位置。 洛星的手指在后脑的银发里攥紧了。 …… 清晨六点,洛星从昏沉的睡意中挣扎着醒来。 身体像被碾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腰侧酸得几乎失去知觉,某个难以启齿的位置传来钝痛,连翻身的动作都让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紧接着,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被子滑到腰际,露出的皮肤上零零落落地印着红痕,从锁骨一路蔓延到小腹。 第225章 他花了两秒钟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回忆涌上来的同时,他也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兰诺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头,银色的长发散在枕面上,红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视线是毫不遮掩的、带着某种餍足之后余韵的审视。 他从洛星乱糟糟的头发看到他被汗浸湿的睫毛,再看到被子边缘露出的肩头和上面的痕迹,视线慢悠悠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挪,像在欣赏什么私人藏品。 洛星的耳根烫了一下。“……看什么看。” 兰诺的嘴角弯起来,弧度不大,但那双红瞳里漾开了一层懒洋洋的笑意。他伸出手,指尖从洛星的锁骨划到胸口,不紧不慢的。 “看你。”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尾音却往上挑了一下,“怎么了,不给看?” 洛星:…… 这人在说什么。 兰诺的手指没停,沿着被子边缘描了一圈,像是故意在等洛星的反应。洛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那只作乱的手按回了床上。 “几点了?” “六点十二。”兰诺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手指却没挣开,反而在洛星的掌心里翻了个面,指尖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指缝。 洛星立刻松了手。 兰诺低低地笑了一声。 洛星没再理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腰一用力,整张脸就皱了一下——动作顿了一瞬,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身后传来兰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慢点,我又不催你。” 洛星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掀开,弯腰从地上捞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床尾的他的t恤套上,又捡起一条运动裤随便蹬了进去。动作间某个部位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兰诺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后背,从他套t恤时露出的腰线,到他低头系裤绳时后颈上那片红痕,一帧都没漏。 “你确定你走得动?”兰诺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让人想拿枕头砸他的从容。 洛星随手捡起另一件散在地上的衣服,团成一团朝兰诺砸去。 兰诺接了个正着,又笑了,声音不大,胸腔共鸣的低音却在清晨安静的loft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星没理他,扶着墙慢慢下了楼梯。 身后,兰诺的目光一直送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洛星的枕头里,银色的长发铺了满床。 洛星先去操作间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仰头喝了半杯,然后在操作台前坐下。 身体的不适让他坐下去的姿势比平时慢了两拍。 他打开电脑,点开陈念发来的文件。 格林伍德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叫“阿什利·格林伍德”。 这个名字不在任何公开的商业数据库里——但附注中那行“a-317项目知识产权继承声明”把它跟帝国那边的事情彻底串联了起来。 洛星在电脑前坐了二十分钟,从头到尾把文件读了三遍。 逻辑链是清晰的。 有人在地球上注册了一个信托基金,通过多层离岸架构往明馨的影视项目里注入了八百万——不是为了拍什么剧,而是为了定向接触和监控洛星。而这个人,声称自己继承了兰诺父母“跨维度通讯”研究项目的知识产权。 兰诺的父母已经死了二十八年。 他们的研究被列为帝国禁忌项目。 谁能在地球上提出知识产权继承声明? 兰诺很快从二楼下来,见他过来,洛星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屏幕上是一份持股架构图。 “你看看这个。” 兰诺很快看完,他沉吟了会儿,唤醒了弧光。 弧光的通讯频道即时接通。 “弧光在线。指令?” “查‘阿什利·格林伍德’这个名字。全域搜索——帝国人口数据库、军事人员名册、科研人员档案库、a-317项目相关记录。优先级一。” “收到。查询已发起,预计结果返回时间:四十分钟。” 兰诺把手机还给洛星。他的手指在递过去的时候碰到了洛星的手背,停了一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指节。 “腰还酸?”他问,语气比之前正经了不少,但眼角还是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弧度。 洛星把手抽回去。“你先看这个文件。” “看完了。”兰诺说,“格林伍德。要么是有人在地球上捡到了什么不该捡的东西,要么——” “要么?” “要么,那个人本来就不在地球上。” 四十分钟后,弧光返回的结果让两个人都沉了脸。 “查询完毕。‘阿什利·格林伍德’——该名字在帝国数据库中无匹配结果。但是——” 弧光顿了顿。 “在a-317项目的外围关联人员名录中,存在一条被人工删除后又被底层备份保留的标注:‘格林伍德’是项目早期参与者之一的代号,该参与者在项目被终止前六个月就已经撤离。身份信息被完全抹除,无法溯源。” 第205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38) 洛星和兰诺交换了一个眼神。 a-317项目的早期参与者。 在项目被终止前提前撤离……这意味着此人可能在一切发生之前就预见了危险并提前抽身。而quot;格林伍德quot;是代号,不是真名。 quot;帝国的人,以某种方式到了地球。quot;兰诺把结论说了出来。 quot;或者说,当年那个代号'格林伍德'的人掌握了某种跨维度传输的方法。不一定是信标,但至少是相关技术的某个分支。quot;洛星补充。 quot;现在他盯上了你。quot; quot;准确说,他盯上了星链。quot;洛星纠正。quot;明馨只是工具。八百万投在影视项目里本身毫无意义,但通过明馨接近我、监控我的手机、试图蓝牙扫描星链app——这些才是目的。quot; loft里安静了一阵。天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和环卫车的刷刷声。 quot;我去联系周律师。quot;洛星站起来。quot;同步推进吧,再查格林伍德信托的注册时间、资金流向、以及阿什利·格林伍德这个名字在地球上任何数据库里的痕迹。quot; quot;这件事我会同步给艾莉西亚。quot;兰诺说。quot;如果有人从帝国一侧跨维度到了你的世界,防御站的远程监测可能会捕捉到残留的能量波动。quot; 兰诺思忖着,继续说:quot;我到地球是通过星链的通道,但格林伍德——如果他真的在你的世界待了至少几年,那么,他用的不可能是信标。quot; 洛星会意:quot;替代方案。quot; quot;甚至可能是比信标更早期的、更粗糙的版本。quot;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quot;这件事先不急。quot;洛星说。quot;你今天几点的庭审?quot; quot;十一点。quot; quot;那你先回去。格林伍德的事我这边跟进,有结果了随时发你。quot; 兰诺下楼走到一楼门口。 传输通道的绿灯安静地亮着,他站在那个出发点上回头看了洛星一眼。 quot;晚上回来。quot; quot;嗯。quot; 洛星看着他在光线中消散。 通道状态栏跳了一下:居民已返回原空间。 他把杯子放进水槽,拿出手机给陈念打了个电话。 quot;小洛?双耳瓶的客户——quot; quot;先不说那个。格林伍德信托。最快多久能查到注册时的法人代理信息?quot;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 quot;……你看完了?quot; quot;看完了。quot; quot;我今天再催一下瑞士的律所,最快三天。quot; quot;越快越好。quot; 洛星挂掉电话。他走到二楼窗前往外看去。 上午的阳光从斜面的玻璃照进来,打在大床的灰蓝色床单上,兰诺那侧的枕头上还有压出来的凹痕。 他在窗前站了会儿,手机突然弹出了帝国星网的推送。 是记者卡尔·布伦纳的最新报道——标题翻译过来是: 【军事法庭终审判决:莱昂·维拉尔德终身监禁,维拉尔德家族全部爵位剥夺。克劳迪娅家族弃子计划失败,主要负责人已被拘押。】 洛星点开这条推送。 军事法庭的终审判决书在帝国标准时间第24周期第7日下午三点公开发布。 莱昂·维拉尔德:叛国罪、谋杀罪(三百一十六名第七军团将士)、伪造证据罪。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阿尔瓦·维拉尔德:包庇叛国罪犯、滥用贵族特权妨碍司法公正。剥夺全部爵位及家族封地,流放至帝国边境第十九管制区,十五年内不得返回帝都。 维拉尔德家族作为帝国存续四百年的老牌贵族,在判决书公布的那一刻正式从权力舞台上消失了。 克劳迪娅家族的处理紧随其后。 他们的quot;弃子备案quot;——那份精心伪造的证据链,试图证明克劳迪娅家族是受梅瑞狄斯裹挟、被迫参与,在弧光截获的原始通讯记录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第226章 克劳迪娅家族族长及三名高层成员被以共谋叛国罪拘押,等待独立审判。 判决公布的十分钟后,帝国星网的流量峰值达到了历史最高记录。 洛星在交流板上刷到兰诺转发的法庭判决摘要时,他正在楼下操作间把清代双耳瓶交给客户。 客户是个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先生,付了尾款之后跟洛星聊了二十分钟瓷器断代的细节,走的时候还邀请他参加下个月的收藏家年会。 陈念送走客户之后,他又看到一条推送——来自星网上的一个热度极高的讨论帖,标题竟然是: 【兰诺将军的'共享绑定'对象是谁???】 洛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帖子的起因是军事法庭庭审期间的一个程序性细节——兰诺作为原告出庭时,法庭例行调取了他的个人状态信息作为庭审记录的一部分。 这些信息通常是不公开的,但帝国的信息自由法案规定,涉及公众利益的案件中当事人的基本信息需要在庭审结束后向公众披露。 基本信息中,quot;社会关系quot;一栏赫然写着—— 【共享绑定状态:已绑定】 【绑定对象:洛星】 【绑定级别:配偶】 帝国没有秘密。 至少在法律程序面前没有。 讨论帖在两个小时内累积了超过一万八千条回复。 评论区的画风从quot;将军居然有配偶??quot;到quot;绑定等级直接配偶级别这也太猛了quot;再到quot;洛星是谁???帝国人口数据库查无此人!!quot;,完整展现了帝国网民从震惊到八卦再到集体侦查的全过程。 洛星捏了捏眉心。 他在心里粗略估算了这帖子的热度曲线,从“洛星是谁”发酵到需要兰诺出面回应,估计也就二十四小时。 洛星给兰诺发了消息。 【你的庭审信息被公开了。包括我的名字。】 对面几乎瞬间回复: 【居民留言:我知道。弧光在刚才的数据更新中已经检测到了。】 【居民留言:我不打算撤销。】 洛星打了一半的字停住了。 他删掉了正在输入的内容,重新打字。 【我也没说要你撤销。】 【发一个声明吗?】 兰诺的回复间隔了三十秒。 【居民留言:不发声明。】 【居民留言:我准备接一个专访。卡尔·布伦纳一直在约。】 洛星靠在椅背上。 卡尔·布伦纳——帝国中央新闻网的那个军事记者,从第一篇质疑报道到莱昂的自爆丑闻,他全程跟进了整个事件。 在帝国新闻界的信誉评级里,他是排名前三的独立调查记者。 如果兰诺要公开回应配偶身份的事,让卡尔来做专访确实是最合适的渠道。 【你想说到什么程度?】 兰诺的回复只有一行。 【居民留言:只向公众确定你是我的配偶,其余不解释。】 - 专访在兰诺返回帝都后的第二天进行。 地点在第七军团的临时指挥部——兰诺要求使用这个场地,理由是quot;军人的事在军队的地方说quot;。 卡尔·布伦纳带了一个摄影师和一台轻型记录仪,全程录制。 洛星通过星链app的浏览权限实时旁听了整场专访,他没用vr,直接用手机,坐在楼下操作间的工作台前,一边给一件元代的釉里红碗底打粗磨,一边听。 专访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前三十分钟是关于庭审和三大贵族清算的。 兰诺的回答一贯地精准且克制,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只有事实和证据。 第三十一分钟,卡尔问了那个问题。 quot;将军,庭审记录中披露的共享绑定信息在星网上引发了大量讨论。您的绑定对象'洛星'——能否告诉公众,他是谁?quot; 兰诺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quot;他是我的配偶。quot; quot;能否透露更多信息?比如他的身份背景?quot; quot;不能。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公众需要知道的只有一点——他跟此次事件无关,不是军人,不是政客,不是任何利益集团的一方。他帮过我的忙。具体怎么帮的,涉及机密。quot; 卡尔追问了一句:quot;网上有人猜测'洛星'这个名字不在帝国人口数据库中,他可能来自非登记星域——您怎么回应?quot; 兰诺停了一秒。 quot;他来自很远的地方。quot; quot;能具体说明吗?quot; quot;不能。quot; quot;将军——quot; quot;卡尔。quot;兰诺打断了他。录音里能听到椅子的轻微响动——他的身体朝前倾了一下。quot;你今天能坐在这里提问,这个专访能够发出去不被封杀,这场审判能够走到终审——这些事情中,有一部分是他做的。quot; 卡尔的笔停在本子上。 兰诺的下一句话没有在专访中播出。但弧光的录音日志完整保留了原文。 quot;他在我快死的时候找到了我。其余的,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quot; - 专访公布后,帝国星网的讨论热度不降反升,但风向却变了。 从quot;洛星是谁quot;变成了quot;将军的配偶是他在最危险的时候遇到的人quot;——这个叙事在民间舆论中的传播速率远超任何官方声明。 帝国网民自行脑补了一整套quot;生死之交终成伴侣quot;的故事线,虽然细节全是瞎编的,但核心事实,即兰诺在生死关头得到了一个名叫洛星的人的帮助,是准确的。 洛星在操作间的工作台前把釉里红碗底打磨完毕,放下砂纸。 手机屏幕上,帝国星网的热搜榜第一名已经变成了#兰诺将军配偶#。 第二名则是#星见是谁#。 他看到第二个词条的时候皱了下眉。 quot;星见quot;是他在帝国星网上注册的账号名。 那个账号他用来发布质疑三大贵族的帖子,最早是匿名状态,但在共享绑定信息公开之后,有技术宅通过quot;星见quot;账号的注册信息追溯到了共享绑定的授权端口。 星见=洛星=兰诺的配偶。 帝国星网的扒皮效率,不逊于任何一个世界的互联网。 第206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39) 手机响了。是兰诺。 quot;你看到了?quot; quot;看到了。quot; quot;抱歉。quot; quot;不用道歉,我的马甲被扒掉是迟早的事。quot;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quot;你不介意被他们知道?quot; quot;有什么好介意的?quot;洛星笑了:“名不经传的我,和鼎鼎大名的你,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不等兰诺回答,洛星就转移了话题,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继续收拾工作台,一边问:quot;今天几点回来?quot; 兰诺在那边顿了顿,应该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行程:quot;六点。quot; quot;我去买菜。今天换我做饭。quot; 电话那头传来兰诺呼吸有一瞬加重——这么多年,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听到这样一句话。 好半晌,他才应了一声quot;好quot;。 洛星挂了电话。 他拿起桌角的钥匙出门的时候,手机又弹出了一条消息。 来自陈念。 【格林伍德信托注册法人代理查到了,资料整理发你了。】 洛星没有立刻点开那份文件。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出门,沿梧桐窄街走到三百米外的临街菜场。 傍晚六点前的菜场还有最后一批当天的新鲜菜——他买了一把嫩菠菜、四个西红柿、一块豆腐和一条鲈鱼。 卖鱼的大姐帮他把鱼处理干净,杀完鱼往袋子里装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quot;小伙子家里几口人啊?quot; quot;两个。quot; quot;两个人吃这条鱼够了。清蒸最好,放几片姜。quot; 洛星提着菜回工作室,兰诺已经在他一楼的工作台前站着了,看上去也就刚到没多久。 quot;今天要做什么菜?quot; quot;清蒸鲈鱼。菠菜豆腐汤。quot; 兰诺上二楼把军装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换上了洛星给他准备的衣服。 他对在两个世界来回切换已经非常熟练。 最近在忙碌之余,兰诺让接入了洛星这个世界网络的弧光给他找了不少菜谱,理论知识学得有模有样,实操水平并不咋地,只能帮洛星打打下手。 四十分钟之后,两盘菜一碗汤摆在loft的小餐桌上。 洛星坐一侧,兰诺坐对面,桌面不大,两个人的胳膊肘时不时碰在一起。 兰诺用筷子把鲈鱼最嫩的腹肉挑了一块放到洛星碗里,动作精准,鱼刺都没沾上一根。 quot;你这也学会了?quot; quot;弧光查的。quot; quot;你让帝国军用ai给你干这事?quot; quot;它的数据库里什么都有。quot;兰诺理所当然地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菠菜。quot;包括一千二百种鱼类的骨骼结构图。quot; 洛星想笑,赶紧低头扒饭,掩住嘴角。 第227章 吃完饭后洛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陈念那份文件调出来放在桌面上。 quot;看看这个。quot;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手机屏幕前。因为桌子不大,兰诺的下巴几乎搁在了洛星的肩膀上。 文件的核心内容不长,但信息密度极高。 格林伍德信托基金的注册法人代理来自列支敦士登的一家精品律所,这家律所只有七名合伙人,客户名单严格保密,但洛星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之前我找你借用弧光,对明馨进行全面调查。” 洛星将之前把明馨的底细扒了个底朝天的事说了,他曾经以为明馨的系统和他在快穿局的系统是一个路数,没想到却查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她身上有被ai植入留下的痕迹,弧光的分析结果为一个被命名为quot;剧情逆袭辅助系统quot;的ai,那ai的服务协议中标注的quot;服务提供方法律顾问quot;,正是列支敦士登的那家精品律所。 明馨的系统和幕后投资方,用的竟然是同一家律所。 格林伍德信托→鼎盛文化→八百万影视投资→明馨→接触洛星。 明馨的系统→同一家律所→格林伍德信托。 闭环了。 quot;她的系统不是独立存在的。quot;兰诺的声音压得很低。quot;它跟格林伍德,也就是那个a-317项目的前参与者,是同一个来源。quot; quot;更准确地说,quot;洛星把页面往下拉,quot;明馨的系统可能就是格林伍德用来在地球上进行某种'实验'或'监控'的工具。她被选中不是意外,是因为她住在我对面。quot; 兰诺直起身。 quot;他在用她定位你。quot; quot;定位星链。quot;洛星纠正第二遍。quot;我只是星链的使用者。他真正感兴趣的是你父母留下的那套技术。quot; 两个人陷入沉默,好半晌,兰诺率先开口。 quot;我们在这件事上不能再被动下去了。quot; quot;我知道。quot; quot;弧光和艾莉西亚那边我来部署。如果格林伍德真的用了跨维度技术到了地球,他进出一定会留下能量波动的痕迹。哪怕是最早期的粗糙版本也一样。给我三天时间。quot; “行。” - 三天后。 艾莉西亚从边境防御站传来的扫描结果确认了兰诺的推测。 地球所在的维度空间确实存在微弱但持续的跨维度能量波动残留。 波动频率与a-317项目早期实验阶段的记录高度吻合,但功率低得多——大约相当于信标输出能力的百分之二。 quot;百分之二。quot;艾莉西亚的声音从兰诺的通讯终端里传出来。洛星坐在楼下操作间旁边听,手里在给元代釉里红碗描金线。quot;这个功率只够进行单向物质传输,且每次传输的冷却期……我初步估算至少三到五个月。quot; quot;三到五个月传一次。quot;兰诺重复。quot;而且是单向。从帝国到地球。quot; quot;是的,他回不来。或者说,回来的方式他目前还没找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选择用信托基金和律所这种'本地化'手段来办事——他已经在地球上待了很久了,可能十年以上。quot; 洛星停下了手里的笔。 一个掌握了跨维度传输技术的人,被永久困在了地球上。 这个结论改变了事情的性质。 quot;他不是在监控星链。quot;洛星纠正了之前的思路,quot;他在找回去的路。quot; 通讯频道沉默了两秒。 quot;信标。quot;艾莉西亚得出了结论,quot;他找的是信标,因为信标是唯一能够建立稳定双向传输通道的核心组件。他自己搞的那套粗糙方案只能单向过来,回不了帝国。quot; quot;而信标在兰诺体内。quot; quot;所以他需要找到兰诺——或者找到星链,然后想办法获取信标的技术参数。quot;兰诺接过话头,语气平淡。quot;如果他在地球上已经待了十年以上,他一定知道当年a-317被终止后,我父母把信标植入了我体内。他只需要等我出现在地球的通道覆盖范围内——而洛星打开星链app的那一天,他就等到了。quot; 操作间里安静了五秒。 描金用的鼠须笔在洛星的手指间转了一圈。 quot;也就是说,quot;他把笔放下,quot;从一开始,明馨的系统被植入她体内的那一天,格林伍德就已经在看着了。quot; 兰诺的手搭上了洛星的肩膀。quot;这件事,我来处理。quot; quot;你要怎么做?quot; quot;弧光正在锁定他在地球上的物理位置。通过反向追踪能量波动的残留衰减轨迹。最多还需要四天。quot; quot;然后呢?quot; 兰诺握了握他的肩膀:quot;如果他想回帝国,我可以帮他,但用什么方式回帝国,取决于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quot; 洛星抬头看他。 兰诺的表情不具任何攻击性,声音冷静而从容。 通讯频道里艾莉西亚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quot;那我这边继续跟进扫描数据。将军,还有一件事——quot; quot;说。quot; quot;是关于尤兰达的。她的安全屋被军方正式接管后,她一直在配合法庭的证据整理工作。她今天主动联系了我。quot; quot;她要什么?quot; quot;她想见你。说有一件事——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跟她父亲的a-317档案有关。quot; 兰诺和洛星再次对视。 quot;安排会面。quot;兰诺说。 - 尤兰达比上一次见面瘦了七斤。 她在军方安全屋的会客室里坐着,头发剪短了,原本垂在腰际的深棕色长发现在只到肩膀。她的面色苍白,但精神状态反而比之前更好。 那是一种被极度压缩后释放出来的、不再需要伪装的清醒。 兰诺坐在她对面,军装挺括,银发束在脑后。 洛星没有出现——这次的见面他选择了通过星链的旁听模式远程参与。 兰诺的通讯终端放在桌角,星链的浏览权限让洛星能听到现场的每一个字。 quot;将军。quot;尤兰达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quot;谢谢你同意见我。quot; quot;感谢的事后面再说。你找我有什么要说的?quot; 尤兰达把双手放在桌面上。 quot;我父亲……前公爵埃蒙德·梅瑞狄斯,在被捕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证据都销毁了。quot; quot;我知道。空间站c区的数据中心被物理摧毁了。quot; quot;是的。但他漏了一样东西。quot; 兰诺没说话。 尤兰达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比拇指盖还小的透明晶片。 晶片的表面有极其精密的蚀刻纹路,在灯光下反射出虹彩。 quot;这是我母亲在十二年前偷偷复制的备份——那时候我父亲刚开始重启对a-317项目核心数据的追索。我母亲在他的私人终端里看到了一份通讯记录,记录的另一方,使用的通讯代号是'格林伍德'。quot; 第207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40) 洛星在楼下操作间里,手里的描金笔第二次停住了。 quot;十二年前。quot;兰诺缓慢地重复。 quot;准确说,帝国标准历第738年第四季度。quot;尤兰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quot;我父亲与'格林伍德'之间的通讯内容显示,格林伍德在那个时间点已经不在帝国境内了。通讯使用的不是帝国标准加密协议,而是一种帝国军用ai模块无法识别的非标协议。quot; quot;跨维度通讯。quot; quot;对。quot;尤兰达把晶片推到桌面中央。quot;格林伍德在通讯中向我父亲提出了一个交易——他可以提供a-317项目的部分技术参数,作为交换,他要求我父亲利用家族在帝国军方的影响力,帮他获取一样东西。quot; quot;什么东西?quot; 尤兰达深吸了一口气,才回答:quot;信标宿主的基因样本。quot;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兰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 quot;他知道信标在我体内。quot; quot;从一开始就知道。格林伍德是a-317的早期参与者,他在项目终止前就掌握了信标植入计划的全部细节——包括植入对象是你。quot; quot;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quot; quot;因为他回不来。quot;尤兰达的回答跟洛星和艾莉西亚的推测完全吻合。quot;他在通讯中表明,他使用的单向传输协议不可逆。他被困在了一个他称之为'低技术文明'的世界里。为了回到帝国,他需要信标的核心参数来构建回程通道。quot; quot;所以十二年来,他一直通过你父亲在帝国这边搜集信息。而围剿第七军团,本质上就是为了让我'死亡'后回收遗体。quot; quot;是。quot;尤兰达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抖。quot;将军,我很抱歉。我——quot; quot;这不是你的错。quot;兰诺打断了她。他伸手把桌面上的晶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三秒。quot;你母亲当年为什么要复制这份记录?quot; quot;她想逃跑。quot;尤兰达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发白。quot;她知道我父亲在做什么。她想带我离开。但她没来得及……我父亲发现了她的行踪,她被……软禁了。quot; quot;你母亲现在在哪?quot; quot;防御站的医疗区。军方把她从梅瑞狄斯的地下别墅里接出来的。quot;尤兰达咬了一下下唇。quot;她状态不太好。十二年没见过太阳了。quot; 第228章 兰诺把晶片放进口袋。 quot;这份通讯记录我会交给弧光分析。格林伍德的跨维度通讯协议——如果能解析出来,我们就可以定位他使用的设备频率,比反向追踪能量波动更快。quot; 尤兰达点头。 quot;将军。quot; quot;嗯?quot; quot;我父亲的审判,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不会为他求情。quot; 兰诺站起来。 quot;你不需要为任何人负责,除了你自己。quot;他走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quot;艾莉西亚会安排你和你母亲的后续安置。需要什么,直接跟她说。quot; 尤兰达站起来,对兰诺深深鞠了一躬。 门关上之后,兰诺在走廊里拿出通讯终端。 交流板上洛星的消息已经等在那了。 【我都听到了。】 【格林伍德在地球上至少待了十二年。他跟梅瑞狄斯之间的通讯是跨维度的——这意味着他手上确实有某种能够往帝国发信号的设备。弧光能不能反向锁定信号源?】 兰诺打字的速度很快。 【居民留言:弧光已经在执行追踪任务了。通讯晶片里的非标协议如果能被解析,四小时内出结果。】 【居民留言:洛星。】 【怎么了?】 兰诺在走廊里停下脚步。 【居民留言:格林伍德的目标一直是信标。信标在我身上。他跑不掉的。】 洛星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勾。 他把手机锁屏,把元代釉里红碗的最后一笔描金收尾。 窗外的夕阳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操作间的工作台上。 影子缓缓移动,在四个小时后完全消失。 弧光的分析结果准时到达。 通讯晶片中的跨维度非标协议被成功解析——格林伍德的发射设备使用的频率已被锁定,设备的物理位置通过能量衰减轨迹倒推。 坐标:地球。 定位结果显示在一个具体的城市、具体的街区、具体的楼层。 距离洛星的工作室——直线距离十一公里。 - 弧光给出坐标定位的同一个晚上,兰诺从帝都返回了洛星的工作室。 他换下军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情绪,但动作比平常快了一倍——脱靴、换鞋、脱外套,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衣服面料的摩擦声。 洛星坐在楼下操作间的电脑前,屏幕上摊开的是陈念用了三天才搞到的信息。 那是quot;阿什利·格林伍德quot;在地球上的社会身份档案。 四十七岁,英国籍,2014年入境中国,通过投资签证获得长居权,名下持有一家科技咨询公司,无公开社交账号,无婚姻记录,无犯罪记录。现居地址等等。 跟弧光定位的坐标完全吻合。 quot;他藏了十二年。quot;洛星拉出那条街的卫星地图。一栋普通的灰色公寓楼,六层,外墙有轻微的风化痕迹。quot;身份做得很干净。如果不是尤兰达提供的通讯晶片和弧光的频率解析,靠地球这边的手段根本查不到他。quot; 兰诺在他身后站着,一只手搭在洛星椅背的顶端。他弯腰看了屏幕上的地图和卫星影像,视线在那栋公寓楼上停了三秒。 quot;我去见他。quot; quot;不行。quot; quot;为什么?quot; quot;你这个外貌光是在街头就已经够扎眼了,走到他门口更不可能不被注意到。quot; quot;那你去?quot; quot;我也不去。quot;洛星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兰诺。quot;别忘了他在地球上待了十二年。他有本地化的身份、社会关系和资金网络。如果我们直接登门,要么打草惊蛇,要么他会跑。一个能在地球上隐藏十二年的人,一定有不止一套后备方案。quot; 兰诺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quot;你有别的办法。quot; quot;嗯。quot;洛星拿起手机。quot;之前查到他名下那家科技咨询公司的办公地址注册在本市的一栋写字楼里。公司常年没有运营记录,只有一名法人代表和一个用来接收邮件的实体信箱。那个信箱是活跃的——三天前还有一封来自列支敦士登律所的信件被签收。quot; quot;你要给他写信?quot; quot;不。我要让陈念以'收藏圈中间人'的身份约他见面。quot; 兰诺的表情微动:quot;你要用什么理由?quot; quot;格林伍德信托基金投资了鼎盛文化,而鼎盛文化因为明馨剧本的侵权事件被起诉,赔偿金需要从投资方处追索。陈念以我代理人的身份,有足够合理的法律理由要求与投资方的实际控制人见面谈判。quot; 这条逻辑链无懈可击——完全在地球的法律和商业框架内运作,不涉及任何帝国、星链或跨维度技术的信息。对格林伍德而言,这只是一个小型的商业纠纷后续处理。 quot;他会来吗?quot;兰诺问。 quot;他不来,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强制传唤。他在地球上有合法身份,就得受地球法律的管辖。来了——他跟我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弧光可以通过我手机上的星链app实时扫描半径三米内的所有能量频率。quot; 兰诺看了洛星好一会儿。quot;你一直在等这一步。quot; quot;从陈念查到格林伍德信托那天起。法律、商业、情报——在这里能使用的手段不多,但够用了。quot; 兰诺垂下眼。他的手从椅背上移下来,半跪在洛星面前。 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低于洛星,帝国上将仰头看着坐在转椅的爱人。 quot;你做这些的时候——怕过吗?quot; quot;怕什么?quot; quot;格林伍德掌握跨维度技术。他在地球上潜伏了十二年。对手的未知变量很大。quot; 洛星低头,“没什么好怕的。” 毕竟,他都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比这更复杂危险的任务世界了。 兰诺没再问。他把头靠在洛星的膝盖上,闭了闭眼。 quot;好。按你说的办。quot; - 七天后。 陈念帮洛星在一家私人茶室里安排了这场会面。 洛星穿着黑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坐在包间里的红木桌前,桌上放着一套功夫茶具,茶是上好的正山小种,水刚烧开。 下午两点十四分,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正是quot;阿什利·格林伍德quot;。他看起来比档案照片上老了一些。 灰发,身材中等偏瘦,面部骨骼的比例带着帝国人种特有的锋利感,但经过十二年的本地化生活已经被柔化了不少。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表情平静,走路的步态是标准的商务人士节奏。 没有任何帝国军人或科研人员的影子,伪装得极其到位。 quot;洛先生。quot;他用流利的中文打了招呼。 quot;格林伍德先生,请坐。quot; 洛星给他倒了茶。 前十五分钟的对话完全围绕着鼎盛文化的投资追索展开。 洛星的语气平和且专业,引用法条的准确度让格林伍德微微挑了下眉。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过了一遍法律条款,最终在quot;赔偿金额分摊quot;的问题上暂时搁置。 然后洛星放下茶杯。 quot;格林伍德先生。有一件事我比较好奇,想向您请教一下。quot; quot;请说。quot; quot;您名下的信托基金,在列支敦士登注册的时候提交了一份知识产权继承声明。声明中涉及的项目编号是a-317。quot; 格林伍德端着茶杯的手很稳。 这个人的心理素质确实远超常人,但他端杯的角度偏移了大约两度。 quot;这是公开信息吗?quot;他的语速没变。 quot;在地球上不是。但在帝国是的。quot;洛星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屏幕上,星链app的界面安静地亮着。quot;帝国的信息体系比您离开的时候进步了不少。quot; 格林伍德的茶杯放回了桌面。 整个包间在一秒之内从quot;商务谈判quot;切换成了另一种氛围。 quot;你知道a-317。quot;格林伍德的中文发音忽然带上了帝国通用语的底层节奏。十二年的伪装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第208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41) quot;我不仅知道a-317。quot;洛星说。quot;我知道兰毅和林晚是怎么死的,知道信标被植入了谁的体内,我还知道,你在十二年前通过一个单向传输协议来到了地球,就再也回不去了。quot; 格林伍德的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五秒的沉默。 quot;你是谁?quot;他问。 quot;我是兰诺·阿斯特里亚的配偶。quot;洛星说。quot;星链的管理员,是你找了十二年的人。quot; 格林伍德的眼睑跳了一下。 洛星的手机在桌面上无声地亮了一下。 弧光的扫描结果通过星链实时传输到了屏幕底部的通知栏: 【弧光:目标半径3米内检测到非标能量频率装置x1。位置:目标左胸内侧口袋。频率匹配度:97.2%(与a-317早期实验设备一致)。】 洛星没有低头看通知。 quot;格林伍德先生,quot;他说,quot;或者,我该叫您的帝国编号?您想回帝国,这一点我理解。问题在于,您是否愿意以正确的方式回去?quot; 第229章 格林伍德在红木桌的对面,维持着商务人士的端坐姿势,但洛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细微地颤了一下。 quot;你在威胁我?quot; quot;不是威胁。是给您一个选择。quot;洛星的语气平静:quot;配合帝国军事法庭的调查,出庭指证梅瑞狄斯家族利用您的技术进行非法活动,作为交换,兰诺会以上将权限为您申请帝国的引渡和回国安排。星链的传输通道可以送您回去。quot; quot;还有另一个选择呢?quot; quot;另一个选择是继续留在地球。您的科技咨询公司、投资签证、银行账户——全部会在三天内因为鼎盛文化的关联诉讼被冻结。您在地球上待不下去,也回不了帝国。quot; 洛星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格林伍德盯着他看了二十秒。 随后,他伸手,从左胸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个不到拇指大小的、表面布满蚀刻纹路的金属装置。 quot;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一台跨维度发射器。quot;他把装置放在桌面上。quot;功率不够,只能发信号,不能传人。我在地球上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信标被激活的那一天。quot; quot;你现在等到了。quot; quot;是的,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quot;格林伍德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quot;兰毅和林晚儿子的配偶——一个地球人。我没想到信标的管理员会是一个地球人。quot; quot;宇宙很大。quot;洛星放下茶杯。quot;意外多的是。quot; 格林伍德的手撑在桌面上,缓慢地站了起来。 quot;我接受你的第一个方案。quot;他说。quot;十二年了。我想回家。quot; 洛星也站了起来。 他把手机上弧光的扫描记录保存了,然后在交流板上打了一行字发给兰诺。 【搞定了。】 回复在三秒后抵达。 【居民留言:回家的时候路上小心。】 洛星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半。 他可以赶在兰诺第一次尝试亲自做晚饭之前到家。 - 格林伍德案的后续处理比预期顺利。 洛星在茶室的谈判结束后三天内,格林伍德通过星链的固定传输通道被送回了帝国。 他到达帝都后立即被移交给军事法庭,作为a-317项目的核心证人出庭。 他在帝国的编号是lw-0017,兰毅团队的第十七号研究员。 二十八年前项目被梅瑞狄斯家族盯上时,他是最早察觉到危险并逃离的人,在那之后,他用自己研制的粗糙版单向传输装置跑到了地球,从此被困。 出庭那天,兰诺坐在旁听席上。弧光的实时记录通过星链同步给了洛星。 格林伍德的证词补全了a-317案件的最后一块拼图—— 梅瑞狄斯家族从二十八年前屠杀兰毅夫妇,到十二年前与格林伍德秘密联络,再到三个月前围剿第七军团企图回收兰诺遗体,全部形成了完整证据链。 埃蒙德·梅瑞狄斯的终审判决在帝国标准时间第26周期第2日下午宣布。 叛国罪、谋杀罪、非法获取禁忌技术罪、妨碍司法公正罪……数罪并罚,判处终身监禁,剥夺全部爵位、封地及家族资产。 梅瑞狄斯家族被降格为平民,家族徽章从帝国贵族名录中永久移除。 克劳迪娅家族的族长及三名高层成员在同一天被判处十五至二十五年有期徒刑。 克劳迪娅家族保留了爵位,但被勒令缴纳巨额罚金,且三代以内不得担任任何军政职务。 三大贵族联盟的清算,从洛星在星网上发出第一篇质疑帖,到最后一份判决书签发—— 总共耗时四十七天。 - 判决公布的当天晚上,兰诺回到洛星的工作室。 他进门的时候洛星正在二楼loft的厨房里煮西红柿鸡蛋面。 灶台旁边放着一盒鸡蛋和半瓶酱油,切好的西红柿丁在碗里泡着。 兰诺上了楼,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把人圈住了,下巴搁在洛星的头顶,两条胳膊环在他腰前。 quot;结束了。quot; quot;嗯。quot;洛星拿着锅铲翻了翻锅里的番茄。quot;我看到判决了。quot; 兰诺没有松手。他的呼吸很慢,胸腔的起伏有规律地压在洛星的后背上。 quot;三百一十六个人。quot;他说。声音很轻。 洛星关了火。 这数字,是第七军团在围剿战中阵亡的全部将士人数。兰诺从来没有在洛星面前提过他们的名字,但洛星在星链的共享信息里看过兰诺私人终端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名单,三百一十六行,每一行是一个名字和一段不超过两行的备注。 有的写着quot;军校同期quot;,有的写着quot;第三年入伍quot;,有的写着quot;他家孩子今年五岁了quot;。 洛星:quot;审判结束了。他们被追认了荣誉。抚恤金到位了。quot; 兰诺低低应声。 quot;剩下的事——你得自己放过自己。quot; 兰诺的手臂收紧了一下。 他没说话。 洛星也没再说什么。 他把面条捞出来分到两个碗里,在兰诺那碗里多加了一个鸡蛋。 两个人在loft的小餐桌前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兰诺忽然说了一句。 quot;尤兰达的安置手续办完了。quot; quot;她去哪了?quot; quot;边境星第三生活区。艾莉西亚帮她和她母亲申请了平民户籍,用了新的姓氏。她母亲的身体需要长期康复——防御站的医疗条件有限,但第三生活区有一家综合医院,设备还行。quot; quot;她自己呢?工作找了吗?quot; quot;艾莉西亚给她推荐了边境星行政管理局的一个文职岗位。她面试通过了。下周入职。quot; quot;那就好。quot; 兰诺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吃完。 quot;她走之前来见了我一面。说了一句话。quot; quot;什么话?quot; quot;她说——'将军,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女儿来看'。quot; 洛星把碗放在水槽里。 尤兰达·梅瑞狄斯——现在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她用新的姓氏和新的身份去了一个她父亲永远看不到的地方,带着她被囚禁了十二年的母亲。 这个结局没有戏剧性,没有复仇,没有反转,更没有大开大合的高潮。 只有一个女人在二十三岁的年纪终于拿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quot;尤兰达的事,是你帮的忙?quot;洛星问。 quot;艾莉西亚帮的。我只是批了调令。quot; 洛星洗完碗,擦干手。 quot;你今晚回去吗?quot; quot;不回。quot; quot;明天有没有帝国的事?quot; quot;没有。庭审结束了。军团重建的事艾莉西亚在推进,我这边批档案签文件就行,远程处理。quot; quot;那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quot; quot;去哪?quot; quot;城郊墓园。quot; 兰诺的表情变了。 quot;去看你母亲?quot; quot;嗯。quot;洛星走到窗前,把晾在窗框上的毛巾收回来。quot;带你去见见她。quot; 兰诺走过来,站在洛星旁边,肩膀贴着肩膀。 quot;好。quot; - 第二天早上七点,两个人坐地铁去了郊区墓园。 兰诺戴着棒球帽压低了帽檐,穿着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脚上是洛星前几天给他新买的运动鞋。 地铁上人不多,他坐在洛星旁边,两人腿贴着腿。 墓园在城市的东郊,一片松柏环绕的缓坡上。 洛星在一排标准化的墓碑前停下来。 碑面上刻着他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份。碑前放着上次来时留下的一束已经干枯的菊花。 他蹲下来,把干花收掉,换上新买的一束白色康乃馨。 兰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洛星直起身。 quot;妈,这是兰诺。quot; 兰诺上前一步,在墓碑前站定。 统领过数万军队、在星际战场上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帝国的上将,此刻安静地站在一块普通的灰色石碑前,腰挺得笔直。 他没有鞠躬,而是用了帝国军方面见逝者家属时的军礼——右手横在胸前,指尖点在左肩的锁骨处,然后向下沿着心脏的位置划过,停在腹部。 那是帝国军人对非军方故人表达敬意的最高礼节。 quot;阿姨。quot;兰诺说。帝国通用语经过星链的翻译后,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是标准的中文发音。quot;我会照顾好他。quot; 洛星站在旁边,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触到了兰诺的。 兰诺的手合过来,将他的手握进掌心。 两个人在墓园的松柏下站了很久。 第209章 上将他步步为营(完) 回去的路上洛星接到了陈念的电话。 quot;小洛,下礼拜的收藏家年会去不去?特别点名邀请你了。quot; quot;去吧。quot; 洛星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兰诺在旁边看他。 quot;你在你们的世界很有名?quot; quot;还行,圈子小。quot; quot;我在帝国已经给你报了配偶减税和军属优待。quot; 第230章 quot;……你在帝国那边到底还帮我填了多少表?quot; quot;弧光统计过。截至目前,人事变更表、社会关系登记、军属通信权限申请、星网实名认证变更——quot; quot;好了好了,别念了。quot; 兰诺微微弯腰,凑到他耳边。 quot;但是,有一份户籍合并申请,必须你亲自来签。quot; 洛星脚步顿了一下,才又继续往前走。 quot;回家就签。quot; - 艾莉西亚·温特斯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运气不错的人。 在帝国军事学院的时候,她的运气体现在入学那年,兰诺·阿斯特里亚把她在实战对抗课上打趴了三次。 第一次是她不服气主动挑战,被一个过肩摔扔出了训练场的缓冲区。 第二次是她换了战术从侧翼偷袭,被兰诺连消带打地贴着墙壁滑了四米远。 第三次她学聪明了,带了两个同学一起上,结果就是三个人一块被放倒了。 输了三次之后,她做了一个当时所有学弟学妹都觉得不可理喻的决定:她跟着兰诺去了第七军团。 一个没落贵族家的女儿,有家族的人脉可以走军部的行政线路,结果跑去了整个帝国军方最苦最危险的前线军团。 她父亲气得在家里摔了一套茶具。 她母亲倒是想得开——quot;你不是说那个平民出来的学长很厉害吗?跟着他比跟着你爹有前途。quot; 事实证明她母亲是对的。 在第七军团的五年里,艾莉西亚从少尉升到上尉,跟着兰诺打了九场大型战役,负过两次伤,第二次差点丢了左腿。 是兰诺在战场上把她从机甲残骸里刨出来的。 她还记得那天看到的一切。 兰诺一头银发沾满了冷却液的痕迹,红色的瞳孔在爆炸的火光里亮得刺眼,他把她扛上肩膀的时候力气大得出奇,她在半昏迷中只听到一句话:quot;……死了你妈不让我进家门。quot; 后来她被调去了边境防御站。 调令是军部下的——强制轮岗,没有商量余地。 她走之前去找兰诺,兰诺在办公室里给她倒了杯茶,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quot;去边境是好事。那边适合你。quot; 第二句:quot;好好干,下次见面争取别让我操心。quot; 她在边境防御站干了三年。 却听到了第七军团全灭的消息。 兰诺被帝国官方宣布quot;英勇殉职quot;的那天晚上,艾莉西亚一个人在防御站指挥室里坐了七个小时。 她没有哭。 温特斯家的人不在人前掉眼泪,但她当时捏断了手里的笔,碎片扎进了掌心,血滴在桌面上那份写了一半的日常巡逻报告上。 值班的通讯兵甚至不敢进门。 第七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血擦干净,坐回去把那份报告写完了。 在那之后她就开始调查。 quot;英勇殉职quot;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脏东西,她在第一周就嗅到了。 调阅战斗记录的申请被驳回了。 联系军事法庭的路子被堵死了。 她被观察名单盯上了。 但她没有停下。 温特斯家虽然没落了,到底还有一些上不得台面但极其好用的老关系——退役特勤兵、信息贩子、灰色渠道的中间人。 她用了整整三个月,把那些渠道一条条捡起来,擦干净后放到手里用。 然后某一天,她的私人频段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一个叫quot;洛星quot;的陌生人告诉她:兰诺还活着。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分钟,手又开始发抖。 她深呼吸了三次,要求对方证明他这条消息的可信度。 随后,对方说出了那个只有她和兰诺知道的、关于醉酒劈稻草人的故事。 - 从那天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发生的事——舆论战、法庭对峙、贵族覆灭、星网震动…… 如果写成报告,大概能填满整个防御站的档案柜。 但让艾莉西亚个人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大事件,而是在她强烈要求、堪称“软磨硬泡”之下,第一次见到了那个联系她的陌生人。 洛星。 帝国上将兰诺·阿斯特里亚——那个在军事学院时代把三个挑战者一块摔飞的、在战场上扛着受伤的她跑了两公里的、银发红瞳名震帝国的平民将军——的配偶。 还是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地球人。 艾莉西亚在刚知道这事时,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来消化这个信息。 见他的第一面,她就开始调戏他了。 并非真的对洛星有意思,而是兰诺的反应实在太有趣。 她跟兰诺并肩作战五年,从来没见过他因为任何非战斗因素而展现出那种……该怎么形容呢……那种把一个人藏在身后恨不得用机甲挡住所有人视线的本能。 quot;将军吃醋的样子真有意思。quot;她在防御站的走廊上跟洛星说过。 洛星看了她一眼。quot;你当心他等会儿拿你练格斗。quot; 艾莉西亚本来还没当回事,却没想到他真的一语成谶。 - 帝国标准时间第28周期第1日。 第七军团的重建进入了最后阶段。 新的兵员编制已经报到了百分之八十五。 军团指挥部从临时办公区搬进了帝都西北区的正式驻地,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建筑,入口处挂着崭新的第七军团军旗。 旗面上的图案是兰诺三个月前亲手画的—— 一颗银色的星,嵌在一圈暗红色的光环内。 艾莉西亚站在军团指挥部二楼的窗前,平板上是今天最后一份兵员登记表。 她签完了名,眺望窗外。 帝都的天际线在傍晚的光线下铺展开来——运输舰的航行灯在高空缓慢移动,地面上的城市灯火正在一盏盏亮起来,比边境星繁华一万倍。 她的通讯终端震了一下。 兰诺发的。 【今天晚上在指挥部有没有需要我签的东西?】 她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堆。 【下班吧将军,去陪你的配偶。文件我明天送到你办公桌上。】 五秒后回复。 【他在。】 艾莉西亚抬起头。 指挥部二楼走廊的尽头,兰诺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从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和低沉的人声。 她把平板夹在腋下,走过去。 门没关,艾莉西亚在门框外停住了脚步。 兰诺坐在办公桌后面,身前摊着一堆文件。 洛星坐在办公桌对面——大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应该是在远程处理地球那边的修复工作。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标准的帝国军用办公桌,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不相干的话,氛围极好。 兰诺签完一份文件,抬头看了洛星一眼。 洛星在屏幕前面,浅棕色的瞳孔被笔记本的屏幕光映成了偏青的颜色。 工作中的洛星特别好看。 那种全神贯注到周围空气都安静下来的专注感,跟兰诺在驾驶舱里操控弧光时的状态是同一种感觉。 而兰诺看他的眼神—— 那是一个在黑暗深处被拉出来的人,在看他的光。 艾莉西亚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颗脑袋同时转过来。 quot;打扰了二位。quot;她晃了晃手里的平板。quot;有一份兵员调配表需要将军现在签——行政部催得急,明天早上就要交,我刚才骗你说明天的,对不起。quot; 兰诺接过平板,看了一遍内容,签了名。 quot;没别的事了?quot; quot;没了。quot; 艾莉西亚收回平板。她在转身之前做了一件她憋了两个月的事—— 她对洛星竖了个大拇指。 quot;嫂子——啊不,嫂……反正吧。quot;她冲洛星咧嘴笑了一下。quot;谢谢你。quot; 洛星微微歪了下头。quot;谢什么?quot; quot;谢谢你找到他。quot;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没有给任何人留回应的时间——温特斯家的人说感谢只说一次,多了就矫情了。 走廊里她的军靴声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三秒。 quot;她怎么叫我嫂子啊?quot;洛星说,声音里似乎带着抗议。 兰诺的声音里带着笑:quot;你习惯习惯就好。quot; quot;啧。quot; 兰诺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推到桌面一角。夜色从窗外涌进来,帝都的灯火在他的红色瞳孔里星星点点。 quot;走吧。quot;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回家。” 洛星合上笔记本电脑。 他在收拾桌上那支鼠须笔的时候,兰诺绕过办公桌走到了他面前。 帝国上将的手掌伸过来——掌心朝上,跟很久以前帝都驻所的窗边一样。 洛星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兰诺的手指合拢,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指挥部的大门。 第231章 帝都的夜风从西面吹过来,灌进走廊尽头半开的窗户。 星舰的航行灯在极高的天际画出一条慢速的光线轨迹。 两人手掌贴着手掌。 温度传递,脉搏同步。 传输通道安静地亮着绿灯——它不在乎他们去的方向是帝都还是地球,是灰白色的军团驻地还是梧桐窄街的两层小楼。 通道的绿灯意味着——随时可以回去。 哪边都是家。 第七军团的军旗在帝都西北区的夜风里翻卷。 银色的星在暗红的光环中安静地嵌着—— 不灭。 第210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1) 秦绪已经分不清那些尖叫是自己的精神体发出的,还是他自己了。 银色的巨狼被锁链贯穿了四肢,悬在半空。 每一次挣扎,锁链上附着的精神刺针就往血肉里钻深一寸。 它没有发出声音。 哨兵的精神体不会在敌人面前示弱。 身为主人,秦绪能感觉到它正在悲鸣。 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被撕裂的痛楚,正通过精神链接,一刀一刀剐着他的神经。 “阁下还不打算说吗?” 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浸了水的棉絮,堵住他每一个毛孔。 白塔元老院首席,最年轻的元老,此刻正翘着腿坐在禁闭室唯一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注满银色液体的针剂。 陆一潇。 这个名字刻在秦绪的骨头上,和那些被背叛的记忆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伤口更深。 秦绪没有回答。 他的眼球干涩得转不动,只能透过血红的视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不熄灭的白光灯。 那灯已经亮了七天——或者说,白塔让他以为亮了七天。 在这里,时间是被肢解的,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烙铁,反复烫在溃烂的伤口上。 “你不说,我们就继续。”陆一潇站起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钉子楔进颅骨,“你的同伴逃得挺远的,但星盗的飞船能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他们的物资耗尽,总得找个地方补给。而我们会比他们先到——只要你开口。” 秦绪的嘴唇动了动。 陆一潇俯下身,凑近他:“你说什么?” “我说……”秦绪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踩到我的手指了。” 陆一潇低头。她的高跟鞋确实踩在他摊开的左手小指上,但她没有挪开,反而碾了碾。 “抱歉。”她毫无歉意地说,“不过你很快就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了。” 她举起那支针剂。 秦绪认得那东西——“精神析出剂”,能让哨兵的精神图景暂时失去对入侵者的抵抗,像被剥了壳的软体动物,任人翻检。 它的副作用,是让被侵入者的感知会被放大十倍,每一丝精神力的触碰都会变成真实的剧痛。 “最后一次机会。”陆一潇说。 秦绪闭上眼睛。 针尖刺入颈侧的瞬间,他的世界炸开了。 …… 他的精神图景是一片燃烧的废土。 曾经不是这样的。 曾经这里有山,有河,有成片成片的银色森林,风穿过树梢时会发出像口哨一样的声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个会对星空发呆的少年。 现在只剩焦土和灰烬。 火焰从裂开的地缝里往外蹿,舔舐着铅灰色的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 秦绪站在废墟中央,看着那些人闯进来。 他们穿着白塔的制服,精神体的形态各异。 鹰、蛇、豺狼……成群结队地涌入他的图景,像蝗虫过境,翻找着每一寸焦土。 他们的精神力触须像蛆虫一样钻进裂缝,掏出记忆的碎片——飞船的航线、据点的坐标、同伴的脸。 秦绪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里,他是任人宰割的囚徒。 直到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轰!” 剧烈的震动从现实世界传来,穿透禁闭室的墙壁,穿透他濒临崩溃的身体,直直撞进精神图景。 入侵者们停住了。 “怎么回事?”有人喊。 又是一阵震动,比刚才更近。 警报声撕裂了白塔地下深处的死寂——是真的警报,不是折磨他用的白噪音。 “有人劫狱!是星盗!” 秦绪听不太清后面的话。 因为那一刻,悬在半空的银色巨狼睁开了眼睛。 锁链还在,伤口还在,但那头已经七天没有动静的巨狼,此刻正低头看着那些闯入者。 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狩猎者特有的专注。 张开嘴的银狼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入侵者们还没来得及逃跑,精神图景内情形就翻天覆地。 巨狼挣断了锁链。 它站了起来,那些号称能困住任何哨兵的束缚锁链,就像纸糊的一样崩碎了。 火焰在它脚下臣服,焦土在它身后开裂,入侵者的精神体被直接弹出图景,惨叫着消失在原地。 现实世界,陆一潇连退三步,手里的针剂掉在地上,脸色惨白。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他的精神力明明已经——” 又是一声爆炸。 禁闭室的墙壁裂开一道缝,硝烟从缝隙里灌进来。 秦绪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是手腕,手臂,肩膀。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七天前那个濒临崩溃的囚徒了。 那是一头狼的眼睛,正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让我开口?” 陆一潇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她刚摸到门把手,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谢谢你的‘疏导’。”秦绪贴着她的耳朵说,气息灼热得像岩浆,“现在我清醒多了。” 他掐着她的脖子,将她随手往墙上一掼,就再也不看第二眼。 秦绪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对付她,此刻,与同伴会合才是他的第一要务。 门外,他的同伴正在浴血奋战。 走廊里到处都是白塔守卫的尸体,火光映红了墙壁。 一个满头是血的星盗冲过来,看到他的瞬间差点哭出来:“老大!你——” “走。”秦绪打断他,顺手从一个死人手里捡起一把枪。 “可是你的状态——” “我说走!” 他们穿过浓烟和火光,沿着来时的路杀出一条血口。 白塔的防御系统正在疯狂报警,红色的灯光在走廊里明灭闪烁,映得每一张脸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当他们终于冲上地面平台时,秦绪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平台的另一边,停着一艘正要起飞的飞行器。 几个穿着向导制服的人正排队登机,姿态从容得仿佛这只是一次例行的轮调——仿佛白塔地下深处的爆炸和枪战与他们毫无关系。 但吸引秦绪注意的不是他们。 是一个人。 那人在队伍的最后,身形颀长,向导纯白的束腰外衣穿在他身上,硬是被撑出了几分矜贵。 夜色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他回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就那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绪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爆炸声、喊叫声、警报声,所有声音都像被抽走一样退去,只剩下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地撞在胸腔里。 他的身体快过了大脑。 等秦绪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冲过半个平台,手臂已经环住了那人的腰。 向导制服下的腰身比他想象的要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紧实的肌理。 个子比他矮了一截,被他往怀里一捞,整个人就像撞进了一堵墙。 哨兵的胳膊肌肉贲张,箍在那人腰间,活像铁钳筛住了猎物。 那人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只一下。 下一秒,动作停住了。 洛星的鼻尖撞在他胸前破烂的衣料上。 硝烟,血腥,七天囚徒生涯积下的汗馊味——这些气味之中,有一缕极淡的冷香。 那气味极浅,浅到如果不是被这样紧紧箍在怀里,根本不可能闻见。 洛星的身体僵住了。 ——是“他”。 秦绪也僵住了。 几近崩溃的精神图景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仿佛终于对上了正确的频率。 他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收紧手臂,把对方整个人牢牢夹抱在怀里,转身就往星盗的飞船方向跑。 第232章 身后传来向导们的惊呼和零星的枪声,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怀里的人很轻,很安静,被一个素不相识的星盗劫持着狂奔,却连一声惊叫都没有发出。 只是在颠簸中,那人伸手,抓住了秦绪胸前破烂的衣襟。 洛星被那双手臂箍得几乎喘不过气。 哨兵的力气大得离谱,肌肉硬得像铁,把他整个人按在怀里。 那股冷香还在往他鼻子里钻。 那是属于他爱人的味道。 洛星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一圈,嘴角几乎要勾起来。 谁能想到呢? 作为一个到五区白塔散心的人,他只不过是懒得像上一次一样,再对原女主陆一潇予取予求,有求必应,她就滥用职权,将原本应该在这里入职的他,一脚踢到十二区的黑塔去。 洛星隐约记得,上一世五区白塔好像是在他刚来时,曾有过一次骚动,后来听说是渡鸦星盗团对五区白塔进行突袭行动所致。 所以“他”这一世是星盗咯? 真是越混越惨了…… 洛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对方胸口的衣襟。 ——行吧。 横竖去黑塔还是去星盗的老巢,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再说,自己重回每个世界,都是因为“他”,这回重逢的时机倒是足够早,省了他好一番功夫。 头顶传来哨兵粗重的呼吸,和越来越近的飞船引擎轰鸣声。 - 登船的过程混乱得像一场噩梦。 秦绪抱着怀里的向导冲上船的时候,身后的星盗们正在手忙脚乱地关闭舱门,激光束打在防御能量罩上的声音像暴雨敲窗。 “老大!”有人喊他,“跃迁准备——哎不是,老大抱着啥?!” 秦绪没理他。 他的精神图景正在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七天来被强行撕开的裂缝还在往外渗血,那个入侵他图景的向导留下的精神力残渣像毒刺一样扎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血红的滤镜——除了怀里这个人。 只有这个人,在他的感知里是清晰的。 “马上跃迁。”秦绪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上刮过。 “可是老大你的状态——” “我说了,马上跃迁。” 他打断手下的话,几乎是夹抱着那人穿过走廊,身后传来星盗们压低的惊呼和议论。 有人认出了他怀里的人穿着向导制服,于是那些声音里的惊恐就更浓了。 “向导?!老大抢了个向导回来?” “妈的他不就是被向导折磨成这样的——” “闭嘴!没看见老大状态不对吗!” 舱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洛星被一把甩到了床上。 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张嵌在舱壁里的窄榻,硬邦邦的铺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垫子。 他被摔得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体,那个哨兵就压了下来。 脖子被铁钳一般的手掐住,那力道并不致命,却也不容反抗。 秦绪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的血色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整个人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肌肉绷得像要炸开的弓弦。 “给我疏导。” 话音刚落,哨兵低下头,抵住洛星的额头,他的精神体咆哮着冲进了向导的精神图景。 第211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2) 洛星浑身一颤。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形无质的东西蛮横地撞进了他的脑子,撞开了他精神图景的门,长驱直入。 这不是疏导,是入侵,是掠夺。 秦绪的精神体——那头伤痕累累的银色巨狼,带着一身的戾气和血腥味,咆哮着冲了进来。它做好了撕咬一切的准备,准备在另一个向导的精神图景里,掀起一场不亚于自己废土世界的风暴。 可它扑了个空。 预想中的铜墙铁壁、精神屏障,统统不存在。 这里甚至没有实体的大地。 秦绪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的精神体闯入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流光溢彩的云层像柔软的织锦,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没有灼人的火焰,没有刺鼻的硫磺味,空气里只有一种干净到近乎失真的、清甜的气息。 光线从不知名的高处洒下,穿透层层云雾,温柔得不像话。 这里太过宁静,太过祥和。 静得让那头满身杀气的巨狼,显得格格不入。 银狼警惕地环顾四周,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不相信,一个向导的精神图景会是这样一副不设防的模样。这一定是陷阱。 就在这时,前方的云层缓缓分开。 一个身影从云海深处浮现。 不是人形,而是一条龙。 一条通体雪白、身形修长的蛟龙。 它的姿态优雅,鳞片在流光中折射出温润的色泽,头顶的独角如同玉石雕琢,一双金色的竖瞳,正平静地注视着闯入的恶客。 那是洛星的精神体,白蛟。 银狼的肌肉瞬间绷紧,狩猎的本能让它龇开了獠牙。 它不管这是什么陷阱,它只知道自己快要疯了,它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需要咬碎点什么来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下一秒,巨狼动了。 它像一道银色的闪电,裹挟着废土的焦糊气,猛地扑向那条白蛟! 没有躲闪,没有反抗。 银狼的獠牙精准地咬住了白蛟的咽喉。 现实世界里,压在洛星身上的秦绪身体剧烈地一震。 成了。 只要绞碎这个精神体,这个向导就会变成一个废人,再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然而,精神图景里的银狼却僵住了。 它的牙齿已经嵌入了对方的咽喉,却没有尝到预想中的血腥,也没有感受到垂死的挣扎。 白蛟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安静地任由它咬着,金色的眼瞳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平静。 为什么不反抗? 这个念头刚从秦绪混乱的脑子里闪过,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条冰凉又柔韧的东西,缠上了他精神体的后腿。 是那条白蛟的尾巴。 那尾巴没有用力收紧,只是轻轻地、几乎是安抚性地,搭在了银狼的腿上。 就是这么一个轻微的接触。 轰—— 秦绪的大脑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炸成一片空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那不是陆一潇的精神刺针带来的剧痛,也不是精神图景崩塌时的撕裂感。 那是一种……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战栗。 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像濒死的旅人看到了一片绿洲。 他体内每一个干涸枯竭的细胞,都在这一刻发出贪婪的、疯狂的叫嚣。 体温在急剧攀升,皮肤烫得吓人,秦绪的额角和脖颈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狰狞的蚯蚓在皮下游走,掐着洛星脖子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却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高匹配度…… 这个词从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了出来。 只有匹配度高到一定程度的哨兵和向导,在精神体接触时,才会引发如此剧烈的身体反应——结合热。 可他妈的,他是ss级哨兵! 这么多年,他从没遇到过与他高匹配度的向导,一个随手从白塔抓来的向导,怎么会让他产生这种要命的反应?! 秦绪的呼吸变得粗重滚烫,他死死盯着身下的人,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挣扎和不敢置信。 洛星也在看着他。 他的脖子还被掐着,呼吸有些不畅,神情却异常镇定,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滚烫的体温正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要把人灼伤的温度。 “放……开……”秦绪的牙关都在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想推开身下这个人,离这个危险的源头远一点。 可他的身体却在违抗他的意志。 不但没有推开,那只掐着脖子的手反而松开了力道,转而扣住了对方的后颈,另一只手臂更是死死地箍住了那劲瘦的腰身,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精神图景里,银狼非但没有松口,反而把头埋得更深,近乎贪婪地汲取着从白蛟身上传来的、那种能安抚一切暴戾的宁静气息。 不够。 还不够。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这样的呐喊。 秦绪觉得自己要疯了,比在禁闭室里被折磨七天七夜还要疯。理智的弦一根根崩断,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第233章 他只想离那个能让他平静下来的源头,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下一瞬,秦绪猛地低下头,狠狠堵住了身下那人的嘴唇。 那不是一个吻。 那是一个撕咬,一个掠夺,带着一个濒死野兽的全部绝望和疯狂。 唇瓣相贴的瞬间,洛星的身体只是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推拒,也没有迎合,只是任由这个失控的哨兵撬开他的牙关,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气息,蛮横地席卷他的口腔。 直到秦绪的动作渐渐从狂乱变得有些章法,不再是单纯的啃噬,而是带上了一丝笨拙的探索和汲取时,洛星才微微偏过头,让彼此的呼吸有了一丝空隙。 哨兵的额头抵着他的,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脸颊上,灰蓝色的眼睛里血色褪去了一些,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欲望和迷茫。 洛星抬起手,抚上对方紧绷的侧脸。 然后,在秦绪震惊的注视下,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为刚刚的吻而带上了一点沙哑,却清晰无比。 “你的技术,”洛星用一种近乎点评的语气,平静地说,“真烂。” 空气凝固了。 秦绪大脑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掐着洛星后颈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刚刚褪去一些的血色,又翻涌了上来。 羞辱,愤怒,混杂着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焚化的热潮,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作为一个ss级哨兵,秦绪在星盗之中几乎是站在所有哨兵顶点的存在,是说一不二的王。 他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掳来的向导,评价技术烂? 洛星的脖子被他掐得仰起一个脆弱的弧度,呼吸再次变得困难,但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那双浅棕色的眼瞳平静地回望着他,甚至还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这种眼神,比那句评价更让秦绪抓狂。 “我说,你弄疼我了,而且,”洛星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飘忽,但字字清晰,“你的吻技毫无章法。” 秦绪气笑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遇到这种人。 被人掳走,压在床上,掐着脖子,还能这么冷静地……进行技术指导? “那你觉得,”秦绪的身体又往下压了几分,两人胸膛紧紧相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平稳得不像话,“应该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洛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搭在秦绪的侧脸上,此刻,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秦绪的耳廓。 一个极轻微的触碰。 秦绪的身体却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一僵。 那股要命的热流再次从脊椎窜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汹涌。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身体的本能正在疯狂叫嚣,催促他靠近,汲取,占有身下这个能让他安宁的源头。 精神图景里,那头银狼已经不再撕咬,而是用头颅不住地去蹭白蛟的脖颈,发出焦躁又带着一丝祈求的呜咽。 它渴望着对方的回应,渴望着那种能平息一切痛苦的安抚。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臣服。 秦绪的意志正在被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拖着,一点点沉入欲望的深渊。 “你看,”洛星终于开口,他的呼吸也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而染上了一丝灼热,“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 “闭嘴!”秦绪低吼。 “咚咚咚!” 舱门被人从外面敲响,力道很大,透着一股急切。 “老大!老大你还活着吗?给个声儿啊!”贺以牧的大嗓门嚷得人尽皆知,“那向导没把你给榨干吧?” 秦绪:“……” 他现在想杀人。 门外贺以牧咋咋呼呼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秦绪烧得发昏的脑子上。 羞耻和暴怒瞬间冲垮了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猛地从洛星身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冲着门口低吼:“滚!” 第212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3) 那声音里压抑的杀气,让门外的贺以牧瞬间噤声。 “砰!” 秦绪回身一拳砸在金属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坚硬的合金板都凹陷下去一块。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喘着气,滚烫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叶。 体内的热潮非但没有因为这次发泄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那股陌生的、不属于他的燥热,正从骨髓深处往外冒,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燃。 他背对着床,双拳紧握,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像盘错的老树根。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再看到那张脸,那双平静的眼睛,会彻底失控,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洛星慢条斯理地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领。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个火药味十足的吻,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你快炸了。” 洛星陈述着一个事实,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按你现在的状态,抑制剂恐怕帮不了你了。”秦绪猛地转身,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他。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洛星歪了歪头,神情里带着几分无辜,“是你强行把我掳来,是你先对我动手动脚,现在失控了,又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他顿了顿,浅棕色的眼瞳里划过一丝浅淡的、玩味的光。 “渡鸦星盗团的老大,就这点担当?” “你懂什么!”秦绪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我不需要向导……我也不需要疏——”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就猛地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精神图景里,银狼正痛苦地在焦土上翻滚,火焰从地缝里蹿得更高,仿佛要将它吞噬。 它在渴望。 渴望来自白蛟的安抚,渴望那种能浇熄火焰的清凉。 这种渴望,正通过精神链接,毫不留情地折磨着秦绪的意志。 “你的身体似乎比你的嘴诚实。”洛星站起身,朝他走了两步。 秦绪立刻绷紧了身体,摆出防御的姿态,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别过来!” 洛星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秦绪在痛苦和欲望的边缘苦苦挣扎。 “我可以帮你。”他终于开口。 秦绪喘着粗气,没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度警惕的眼神盯着他。 “我可以给你做一次完整的精神疏导,让你彻底平复下来。”洛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但,我有条件。” 秦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再这样下去,他会彻底失控,精神图景可能会永久性损伤。 “……什么条件。”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很简单。”洛星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我要你向我道歉。” 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绪怀疑自己听错了。 道歉? 他,秦绪,渡鸦星盗团的首领,一个ss级哨兵,要跟一个被他掳来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向导道歉? “你做梦!” “哦?”洛星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那你就继续忍着吧。我倒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说完,竟然真的转身,作势要走回床边坐下,一副“我耗得起”的悠闲姿态。 “……站住!” 秦绪还是喊住他。 每一秒,他体内的灼热都在加剧。 理智正在被一点点烧成灰烬。 他看着洛星的背影,那个纤瘦却挺拔的身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 尊严、骄傲、一个ss级哨兵的坚持……在绝对的生理需求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想起了在禁闭室里,陆一潇用精神刺针一遍遍穿刺他精神图景的痛苦。 那种感觉,和现在比起来,竟然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那是纯粹的痛,而现在,是混杂着渴望的、让人意志瓦解的煎熬。 “……抱歉。” 秦绪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简单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洛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 秦绪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第234章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抱歉。” “嗯,这还差不多。”洛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说,“还有。” 秦绪:“……” 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以后,在对我提出要求的时候,要说‘请’和‘谢谢’。”洛星问,“能做到吗?” 秦绪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气。 可他看着洛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向导,正在用一种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方式,给他立规矩。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竟然成了被拿捏的那一个。 这种认知,比身体的痛苦更让他感到屈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秦绪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带着侵略性的哨兵信息素的味道。 再不做疏导,他真的会疯。 “……好。”他闭上眼睛,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又像是某种投降。 洛星这才朝他走过来。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秦绪滚烫的额头。 秦绪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想躲开,却又被那指尖传来的、一丝微弱的清凉给钉在原地。 “那么,”洛星的声音近在耳边,“现在,你该说什么?” 秦绪猛地睁开眼。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深处,是滔天的怒火,是不甘的挣扎,是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欲望。 最终,一切都归于沉寂。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喉咙干涩得发疼。 “请……” 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为我疏导。” 当秦绪终于吐出那几个字时,洛星的手指顺着他的额角滑下,轻轻覆在他的太阳穴上。 一股清凉、温和,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度的精神力,瞬间涌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也不是掠夺。 那感觉……像一场恰到好处的春雨,落入龟裂干涸的大地。 秦绪紧绷的身体,在那股精神力面前,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精神图景里,咆哮的火焰渐渐平息,翻滚的岩浆冷却凝固,铅灰色的天空,似乎都透出了一丝干净的亮色。 那头濒临疯狂的银狼,终于安静地趴伏下来,而那条白蛟,则盘绕在它身边,用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它的脊背。 现实世界里,秦绪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身上的高热正在褪去,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整整七天的折磨,加上一场血腥的突围,再到刚才几乎将他焚毁的结合热,他的身体和精神早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懈下来,排山倒海的疲惫瞬间将他淹没。 洛星收回手,看着瘫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的哨兵。 他知道,秦绪已经到了极限。 “疏导结束了。”洛星的声音很轻。 秦绪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单音节。 “……谢。” 说完这个字,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头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 洛星看着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忍心让他就这么睡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费了点力气,才把这个高大健硕的男人拖到那张窄榻上。 做完这一切,洛星环顾了一下这个狭小简陋的舱室。 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血腥,以及秦绪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香。 他想,行吧,暂时就住这儿了。 …… 门外,贺以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贴着门,想听里面的动静,可这艘破船的隔音效果出奇的好,他什么都听不见。 “老大不会真出事了吧?”他焦躁地来回踱步,“那向导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他趁老大虚弱……” “你安静点。” 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了他。 花幸靠在对面的墙上,抱着手臂,白大褂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小臂。 “老大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可他刚从白塔出来!还被那帮杂碎折磨了七天!”贺以牧压低声音反驳,“现在又碰上一个向导,谁知道……” “那也是老大自己弄回来的。”花幸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在这里急也没用,等着吧。” 话音刚落,舱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两人立刻站直了身体,齐刷刷地看过去。 走出来的,是那个向导。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白塔的制服,虽然有些褶皱,但人看着清清爽爽,神态自若。 反倒是他们老大,不见人影。 贺以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把抓住洛星的衣领。 “我们老大呢?”他咬牙切齿地问,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洛星被他拎着,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贺以牧一眼。 “睡着了。” “睡着了?”贺以牧显然不信,“你对他做了什么?!” “做了他请我来做的事。”洛星的语气平静无波,“精神疏导。怎么,你没看出来他快失控了吗?” 贺以牧一噎。 他当然看出来了。 刚才秦绪吼他让他“滚”的时候,那股精神力威压,差点让他当场跪下。 “现在,可以放手了吗?”洛星问,“你弄皱我的衣服了。” 花幸走上前,拍了拍贺以牧的手臂。 “放开他,阿牧。” 贺以牧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但依旧用一种审视的、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洛星。 洛星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对花幸说:“他太累了,让他睡一会儿。另外,我饿了,有吃的吗?”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他不是一个阶下囚,而是一个来视察工作的贵客。 花幸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有。跟我来吧。” 第213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4) 花幸领着洛星穿过狭窄的金属走廊,高跟鞋的声音在船舱里格外清脆。 她脸上依然挂着甜美的笑,眼角的余光却像带着钩子,一下下刮过洛星的侧脸。 “我们船上条件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营养膏和压缩饼干,你别嫌弃。” 她的声线甜美,听起来像在关心一个客人。 洛星没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打量着这艘飞船的内部。 墙壁上到处是刮痕和烧灼的印记,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怪味,头顶的照明灯忽明忽暗,显然这艘船的状况算不上好。 “你叫什么名字?”花幸把他带到一张小桌前,从储物柜里拿出一管营养膏。 “洛星。” “洛星……”花幸重复了一遍,把营养膏递给他,“我叫花幸,是船上的医生。以后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来找我。” 她笑得更灿烂了,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不过,最好还是别生病。我们这里的医疗条件,也就够处理处理外伤。” 洛星接过营养膏,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难以形容的合成物味道涌入鼻腔。 他面不改色地挤了一点放进嘴里。 花幸就那么看着他,也不说话,也不离开。 洛星面无表情地咽下这坨糊状物,脸色未变。 花幸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这个向导,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点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你不怕我们?”花幸终于忍不住问。 “怕什么?”洛星反问,“怕你们杀了我?如果想杀我,在白塔的时候,你们老大就不会把我带上船。” “那可不一定。”花幸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臂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老大那时候状态不对,说不定只是顺手。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带回来一个累赘……” 她的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 洛星又吃了一口营养膏,慢悠悠地咽下去,才抬起眼皮看她。 “你喜欢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花幸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的信息素,”洛星的声音平淡无波,“从我见到你开始,就一直在波动。特别是提到他的时候,攻击性会变强。” 他顿了顿,浅棕色的瞳仁里没什么情绪。 “一个哨兵,在向导面前,毫不掩饰对特定对象的占有欲。这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 花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想到,自己隐藏了五年的心思,竟然被这个刚上船不到一小时的向导,一语道破。 第235章 ……还是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金属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你最好管好你自己的嘴!” “彼此彼此。”洛星把营养膏的盖子拧好,站起身,“我吃完了,谢谢款待。我该回去了。” 他口中的“回去”,指的是秦绪的船舱。 那个地方,现在被他理所当然地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洛星转身就走,留下花幸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胸口不住起伏。 …… 秦绪睡了很久。 等他再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陌生的、清甜的气息。 不是船舱里固有的机油味,也不是他自己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香。 那味道很淡,却无孔不入,像一层柔软的薄纱,包裹着他的神经。 很舒服。 他动了动手指,才发觉自己躺在床上。 记忆回笼,那个向导的脸,那个失控的吻,还有最后那场酣畅淋漓的精神疏导……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秦绪的脸瞬间黑了。 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他的房间,没错。 但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那个向导呢? 秦绪掀开薄被下床,刚一站稳,腿就软了一下。 身体被掏空的感觉太过强烈,七天的折磨和一场高强度的疏导,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扶着墙壁,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舱门。 门外,贺以牧正蹲在地上,像一尊门神。 看见他出来,贺以牧噌地一下跳起来:“老大!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那个向导没对你做什么吧?” 秦绪的视线越过他,看向走廊。 几个船员正聚在不远处,探头探脑,交头接耳。 看见他出来,又呼啦一下全散了。 “那个向导呢?”秦绪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在……在公共休息室。”贺以牧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吃完东西,就在那里看星图,谁也不理。” 秦绪皱了皱眉。 他抬脚往外走,却被贺以牧拦住了。 “老大,你去哪儿?” “我的房间被占了,总得找个地方睡觉。”秦绪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贺以牧懵了。 什么叫……被占了? 那不是你的房间吗? 你才是老大啊喂! 一个掳回来的向导,鸠占鹊巢,你不但不把他扔出去,还要自己给他腾地方? “老大,这……”贺以牧急了,“那小子也太嚣张了!我去把他拎出来!” “不用。”秦绪打断他,“让他待着。” 他说完,就径直走向了旁边一间空置的储物舱。 那地方又小又窄,只放得下一张行军床。 贺以牧和闻讯赶来的其他船员,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老大,渡鸦星盗团说一不二的王,面无表情地走进储物舱,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过了好半天,小七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是不是眼花了?老大他……被一个向导赶出房间了?” 花幸靠在墙上,抱着手臂,脸色难看。 她冷笑一声:“何止是赶出来,我看是乐在其中吧。” 一个高匹配度的向导,对一个长期处于精神力暴动边缘的ss级哨兵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毒品,意味着救命稻草。 秦绪嘴上说不需要,身体却诚实得很。 她就知道,这个叫洛星的向导,是个天大的麻烦。 而此刻,麻烦本人正坐在公共休息室里,手里捧着一个数据终端,看得津津有味。 那上面是这片星域的公开航行图。 洛星看得极其认真,仿佛在研究什么绝世秘籍。 他完全无视周围那些或好奇、或警惕、或敌视的打量,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他翻完了所有公开星图,才抬起头,看向缩在角落里,假装在擦拭武器的小七。 “你们内部的航行图,有吗?” 小七被他问得一个哆嗦,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 “那……那是机密!怎么可能给你看!” “嗯。”洛星点点头,也没再追问。 他关掉数据终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然后,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他慢悠悠地晃回了秦绪的船舱,关上了门。 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地盘。 - 洛星对秦绪的房间还算满意。 虽然小,但很干净,有独立卫浴,床也比想象中软和。 最重要的是,这里到处都残留着秦绪的气息。 那股熟悉的、雪后松林般的冷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安眠剂。 他在房间里待了两天,除了吃饭,基本没出过门。 秦绪也没来找他,甚至没在走廊里碰见过。 洛星猜,他大概是躲着自己。 一个骄傲的、习惯了掌控一切的ss级哨兵,突然发现自己对一个向导产生了本能的依赖,这种感觉想必很不好受。 洛星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第三天,他觉得有点闷,便走出房间,打算在船上逛逛。 这艘飞船不大,结构也很简单,几条主干道,连接着驾驶舱、引擎室、武器库和船员休息区。 他信步走到一处稍微宽敞点的舱室,这里似乎被当成了半个训练场,角落里堆着一些健身器材。 几个船员正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以洛星强大的精神力,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说话的是小七,那个看起来毛毛躁躁的年轻哨兵。 “……我还是想不通,陆鸣川那家伙,怎么就能干出这种事!他跟老大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小七的声音里满是愤懑和不解。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是个叫沈音的b级哨兵。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白塔和帝国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金钱,地位,还有……一个专属的a级向导。” “放屁!”贺以牧粗暴地打断他,“那些东西,老大以后给不了他吗?渡鸦最风光的时候,什么没有?他就是天生反骨,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老大那么信他,把后背都交给他,结果呢?他转手就把老大的坐标卖给了白塔!要不是老大反应快,一个人断后,我们现在全都是白塔的阶下囚!” 训练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洛星靠在门外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原来,秦绪是被最信任的兄弟出卖了。 怪不得,他精神图景里的那片废土,燃烧着那么绝望的火焰。 那是被背叛后,留下的永不熄灭的伤痕。 小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哭腔:“都怪我!要是我那天检查得再仔细一点,就能发现通讯器里的后门程序了……” 第214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5) “不关你的事。”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说。 是那个叫老关的独腿驾驶员。 “那小子心思深,他想反,谁也防不住。更何况,他走的时候,还带走了我们一半的人,和最好的那艘‘黑鸦号’。” “留下来的,才是自己人。”老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子们,都把腰杆挺直了。老大没倒下,渡鸦就还在。” 洛星在门外站了很久。 直到里面的人渐渐散去,他才转身离开。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秦绪对向导的排斥从何而来。 背叛他的兄弟,是为了一个向导。 抓捕他、折磨他的,也是白塔的向导。 在他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向导这个群体,带给他的全是伤害。 而自己,却偏偏是个向导。 洛星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要走进那片燃烧的废土,恐怕比他想象的要难。 但他自有办法。 - 又过了几天,飞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船体时不时传来轻微的震动,像个不堪重负的老人,在不停地咳嗽。 这天,洛星正在房间里冥想,舱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看到秦绪站在外面。 这是自那天之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 秦绪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脸色不再那么苍白,只是神情依旧冷峻。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衬得身形愈发高大挺拔。 “飞船的能量转换器出了问题,需要停靠维修。”秦绪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所以?” “我们要在一个中立空间站停靠三天。期间,你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能离开空间站范围。” 第236章 洛星挑了挑眉:“这是在向我报备行程?” 秦绪的下颌线绷紧了。 “我只是在通知你。” “通知我这个‘阶下囚’?”洛星的语气带上了一点玩味。 秦绪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你怎么想。”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得像块铁板。 洛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是关心,怕他一个人待在船上出事,非要用这种命令的口吻。 真是个……别扭的家伙。 飞船缓缓驶入空间站的泊位,巨大的机械臂伸过来,将船体固定。 舱门打开,一股属于空间站的、混杂着各种信息素和循环空气的味道涌了进来。 贺以牧带着几个人先下去警戒,确认安全后,其他人才陆续走出飞船。 洛星跟在人群最后面。 他刚走出舱门,就感觉到了无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惊艳,还有毫不掩饰的贪婪。 一个野生的、没有标记的、而且容貌如此出众的向导,在任何地方,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尤其是在这种龙蛇混杂的中立空间站。 秦绪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很复杂。 洛星朝他安抚性地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秦绪却皱起了眉,大步走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他的手掌很热,力气也大,像个烙铁,烫在洛星微凉的皮肤上。 “跟紧我。” 秦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洛星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空间站内部像一个巨大的蜂巢,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各种语言和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头顶的全息广告牌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酒精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秦绪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周围的注意。 他们个个神情冷悍,身上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血腥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秦绪,身形高大,气场迫人,所过之处,人群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而他身边那个被他攥着手腕的向导,就更惹眼了。 纯白色的制服在一群穿着深色作战服的星盗中间,像黑夜里的一盏灯。 洛星对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秦绪的手上。 这个男人,明明前一秒还是一副“别靠近我”的姿态,下一秒就把他牢牢护在了身边。 这就是所谓的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我们分头行动。”秦绪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老关和小七去买零件,花幸去补充药品,阿牧和沈音去弄点补给。三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 “是,老大!” 众人领了命令,很快就散入了人流。 秦绪这才松开洛星的手,但依旧没有离他太远。 “你想去哪儿?”他问。 “随便看看。”洛星说。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空间站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秦绪不说话,洛星也乐得清静。 直到他们路过一个巨大的环形广场。 广场中央,几十块巨大的全息屏幕,正在同步播放着一则新闻。 那是帝国军方的宣传片。 画面上,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男人,正站在一艘崭新的战舰前,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他长相英俊,笑容温文尔雅,看起来就像个出身名门的贵族军官。 “……加入帝国,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在这里,我找到了真正的归属感和荣誉感。我呼吁那些还在星际间流浪的同胞们,放下武器,拥抱光明……” 洛星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见,身旁的秦绪,身体在一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屏幕上那个男人,正是陆鸣川。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嘶吼。 “——啊啊啊啊!” 是贺以牧!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广场,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屏幕,双目赤红,额角和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精神力正在失控!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恐慌地四散奔逃。 “阿牧!”花幸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她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正拼命地往这边挤。 “别过去!”秦绪低吼一声,一把将洛星推到身后,自己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紧紧盯着已经陷入狂暴边缘的贺以牧。 贺以牧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的五感被无限放大,广场上嘈杂的人声、刺眼的光线、混杂的气味,都变成了最残酷的刑具,反复碾压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而那块屏幕上,陆鸣川虚伪的笑脸,则是点燃这一切的导火索。 “叛徒——!我要杀了他!” 贺以牧咆哮着,一拳砸向旁边的一根金属立柱! “轰!” 坚固的立柱被他砸得凹陷下去一个大坑,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空间站的警卫机器人立刻被惊动了,红色的警报灯在广场上疯狂闪烁。 “快!给他打镇定剂!”秦绪对赶过来的花幸喊道。 花幸从随身的医疗箱里拿出一支大号针剂,瞅准时机,猛地冲上去,将针头扎进了贺以牧的脖子。 高浓度的哨兵镇定剂,足以让一头星际巨兽瞬间昏睡。 然而,扎在贺以牧身上,却像给他打了一针兴奋剂! 他狂吼一声,反手一挥,直接将花幸扫飞了出去! 花幸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吐出一口血,挣扎着爬不起来。 “没用了……”她惨白着脸说,“他的精神屏障……完全封闭了,药物根本进不去!” 贺以牧的精神图景,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血色的炼狱。 他被困在里面,唯一的念头,就是毁灭,毁灭眼前的一切! 就在秦绪准备亲自上去制服他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洛星。 “让我来。” 洛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和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你?”秦绪皱眉,“你疯了?他现在六亲不认!” “他只是太疼了。” 洛星绕过秦绪,一步步走向那个狂暴的哨兵。 贺以牧立刻发现了他这个新目标,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他。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洛星没有停步,就那么直直地走到了贺以牧面前。 在对方砂锅大的拳头挥过来之前,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贺以牧的额头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精神力碰撞。 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贺以牧那只足以砸穿钢板的拳头,停在了洛星鼻尖前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他脸上的狰狞和疯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困惑。 他的精神图景里,那片血色的炼狱,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浇灌。 所有的火焰、嘶吼、痛苦,都在一股清凉而温和的力量面前,节节败退。 那股力量没有强行破开他的屏障,而是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了进来,温柔地包裹住他那个伤痕累累、缩在角落里哭泣的精神体。 贺以牧的身体不再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向导,那双浅棕色的眼瞳,像一汪平静的湖,映着他狼狈不堪的倒影。 “噗通”一声。 贺以牧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倒在洛星面前,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抬起头,看着洛星,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曾经凶狠得像要吃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脆弱和……无法言喻的震撼。 全场死寂。 秦绪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第215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6) 整个广场的嘈杂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警卫机器人闪烁的红光,映着贺以牧跪在地上的身影,和他脸上那副混杂着空白与震动的表情。 秦绪的身体是僵的。 他看着洛星,那个向导只是平静地收回手,仿佛刚刚做的事压根不值一提。 可他刚才的行为,却颠覆了秦绪二十多年来对向导的所有认知。 没有强行入侵,没有精神力对抗,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性。 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安抚,一种近乎神迹的净化。 他甚至没看到洛星的精神体。 第237章 “警报!警报!检测到高强度精神力失控,请无关人员立刻撤离!” 机械的警告声终于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回过神来的人群开始更加惊恐地向外奔逃,几个穿着空间站制服的警卫端着能量枪,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秦绪当机立断。 他大步上前,一把拽起还跪在地上的贺以牧。 “走!” 贺以牧的腿还是软的,几乎是被秦绪半拖半拽着。 他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刚才精神图景里那场将他焚烧殆尽的炼狱之火,和那场浇熄一切的清凉春雨,两种极致的感受交替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那个向导。 洛星就站在那里,神色如常,仿佛这场骚乱的中心不是他。 秦绪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在经过洛星身边时,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再次抓住了那截微凉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瞬间,秦绪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跟上!”他低声命令,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广场,身后是越来越密集的警报声。 花幸捂着被撞伤的胸口,快步跟上,她看着前面被秦绪一手一个拽着走的两个人,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那个向导,到底是什么来头? …… 空间站一间嘈杂的酒吧里,几个穿着黑色皮甲、身上纹着蝎子图样的男人正喝着劣质的合成酒精。 “老大,你看那边!”一个独眼男人用手肘捅了捅为首的那个壮汉。 壮汉满脸横肉,下巴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他顺着手下的指引看过去,正好看到秦绪一行人匆匆离开广场的那一幕。 他的视线瞬间就被人群中那一抹纯白给抓住了。 “哦?”壮汉的眼睛亮了起来,浑浊的瞳孔里透出贪婪的光,“向导?还是个没被标记的极品。” 一个野生的、高质量的向导,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 更何况,那个向导的容貌,是他玩过的所有货色里,最顶尖的。 “老大,他们好像是渡鸦的人。”独眼男人认出了秦绪那伙人的穿着,“就是那个秦绪,最近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 “秦绪?”壮汉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一个刚从白塔逃出来的丧家之犬罢了。船毁了,人也散得差不多了,现在就是一条断了腿的狼,有什么好怕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站起身。 “这么好的货色,他秦绪保不住。传我的命令,让兄弟们准备好,我们去收点‘过路费’。” “老大英明!” …… “轰——” 飞船的舱门重重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混乱。 老关早已在驾驶位上待命,在舱门闭合的瞬间,就启动了飞船的离港程序。 “坐稳了!”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颠簸,破旧的飞船猛地挣脱泊位,加速冲出了空间站。 直到飞船进入平稳航行状态,船舱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下来。 秦绪松开手,贺以牧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敢去看任何人,尤其是洛星。 羞耻、后怕、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敬畏,在他心里翻江倒海。 洛星揉了揉自己被捏得发红的手腕,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都去检查自己的岗位,报告船体情况。”秦绪下达命令,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船员们立刻散开,各司其职。 秦绪走到贺以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贺以牧的声音闷闷的,头埋得很低。 “那就起来。”秦绪的语气不带任何温度,“下次再因为一个死人失控,我就亲手把你扔出飞船。” 贺以牧身体一震,猛地抬头:“他不是死人!他是叛徒!” “叛徒和死人,有区别吗?”秦绪淡淡反问。 贺以牧被噎住了,他看着秦绪那双不起波澜的灰蓝色眼睛,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是,老大。” 就在这时,驾驶舱里传来小七紧张的叫声。 “老大!不好了!我们被锁定了!” 秦绪脸色一变,立刻冲进驾驶舱。 主屏幕上,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标志正在疯狂闪烁。 而在他们飞船的后方,一艘通体漆黑、外形酷似一只巨蝎的武装飞船,正不紧不慢地跟着,炮口闪烁着危险的幽光。 “是黑蝎星盗团!”老关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被盯上了。” “黑蝎?”贺以牧也冲了进来,看到屏幕上的标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巴赫那条疯狗!他想干什么!” 黑蝎星盗团是这片星域出了名的鬣狗,专干黑吃黑的勾当,行事毫无底线,手段极其残忍。 “还能干什么。”花幸靠在门边,冷笑一声,“我们船上,现在可是有块香饽饽。”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跟进来的洛星身上。 洛星的神情依旧平静,他看着屏幕上那艘充满压迫感的飞船,浅棕色的瞳仁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滴——” 通讯请求的提示音响起。 秦绪点了接通,一个全息投影出现在驾驶舱中央。 正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壮汉,黑蝎星盗团的首领,巴赫。 “秦绪。”巴赫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容充满了恶意,“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还活着,真是命大。” 秦绪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声音冷得像星际尘埃。 “有屁快放。” “痛快!”巴赫拍了拍手,“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把你船上那个向导交出来,我今天就当没看见你们,放你们一条生路。” 他的话音刚落,贺以牧就炸了。 “我操你妈的巴赫!你他妈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他猛地扑到通讯器前,指着巴赫的投影破口大骂,“想动他?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整个驾驶舱的人都愣住了。 包括秦绪。 谁都没想到,反应最激烈的,竟然是之前对洛星敌意最深的贺以牧。 贺以牧自己也没想到。 那句话几乎是不过脑子就吼了出来。 等他反应过来,看到众人惊愕的表情,他自己的脸也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是因为刚才在广场上,是这个向导把他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不是秦绪那种强硬的、带着命令意味的压制,而是一种温柔的、不容拒绝的拯救。 他贺以牧的命是秦绪给的,但刚才,他的精神,是被这个向导救回来的。 所以,谁都别想动他! 巴赫被他骂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贺以牧,你什么时候成了向导的狗了?我记得你以前最恨这些娘们唧唧的东西。” “我日你祖宗!”贺以牧的眼睛又开始泛红。 “够了。” 秦绪伸手,按住了贺以牧的肩膀,将他拉到身后。 他看着巴赫的全息投影,灰蓝色的瞳孔深处,是凝结的冰山。 “他是我的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宣告。 巴赫的笑声停了。 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秦绪。 “嚯?秦绪,你这是栽了?”他摇了摇头,故作惋惜,“为了一个向导,连兄弟们的命都不要了?你看看你那艘破船,再看看我这艘‘黑蝎号’,你拿什么跟我斗?” “那就试试。” 秦绪说完,直接切断了通讯。 “老大!”小七急得快哭了,“我们跑不掉的!‘黑蝎号’的引擎和火力都是我们这艘破船的三倍以上!” “准备迎战。”秦绪的命令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可是……” “没有可是。”秦绪转身,扫视了一圈自己的船员,“渡鸦的人,没有把同伴交出去换命的规矩。” 他的视线在洛星身上停顿了一瞬。 船员们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秦绪挺拔的背影,那股熟悉的不屈和悍勇,让他们瞬间就定了心。 是啊,他们是渡鸦,是跟着秦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什么时候,轮到被一条鬣狗吓破胆了? “干他娘的!”贺以牧第一个吼了出来,抄起了手边的武器。 “干!” 船员们的热血被点燃,纷纷冲向自己的战斗岗位。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警报!能量护盾下降至百分之十!” “警报!右侧引擎被击中,失去动力!” 第238章 “警报!船体受损严重,外层装甲出现破裂!” 冰冷的机械警报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符咒。 第216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7) 在“黑蝎号”压倒性的火力面前,他们的反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轰隆——” 一声巨响,整艘飞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所有的照明灯瞬间熄灭,只剩下应急的红灯在闪烁。 “完了……”沈音抱着头,声音都在发抖,“他们用电磁脉冲瘫痪了我们的系统……” 飞船彻底成了一具漂浮在太空里的铁棺材。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吸力传来,“黑蝎号”放出了牵引光束,将他们这艘破船,一点点地拖向自己。 “咔——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两艘飞船的对接舱强行连接在了一起。 秦绪握紧了手中的高周波战刃,对身边的贺以牧和老关说:“守住驾驶舱。” 他看向洛星:“待在我身后。” 洛星点了点头,这一次,他没有多说什么。 “砰!” 通往外部的舱门被暴力炸开。 浓烟滚滚中,十几个手持重型武器的黑蝎团员,狞笑着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巴赫。 “秦绪,游戏结束了。”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狭窄的走廊里,能量光束和实体弹药交错横飞,金属舱壁被打得火花四溅。 秦绪像一头真正的猛兽,冲进了敌阵。 他的精神体,那头身形巨大的银狼,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每一次扑击,每一次撕咬,都精准地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 高周波战刃在他手中划出致命的弧光,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装甲被切开的刺耳声响和敌人临死前的惨叫。 ss级哨兵的恐怖实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贺以牧和老关等人也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他们背靠着背,组成一个坚固的防御阵型,死死守住通往驾驶舱的最后一道门。 然而,黑蝎星盗团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他们源源不断地从对接舱涌进来,用人数优势,一点点地压缩着渡鸦众人的活动空间。 巴赫并没有参与到围攻中。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他那双贪婪的眼睛,穿过混乱的战场,死死地锁定了被秦绪护在身后的洛星。 就是现在! 趁着秦绪被三个精英哨兵缠住的空隙,巴赫动了。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秃鹫,绕开正面的战场,从侧面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巨大的手掌直取洛星的脖颈! “小心!”花幸失声尖叫。 秦绪察觉到了危险,怒吼一声,想要回防,却被面前的敌人拼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巴赫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漂亮的向导在自己手中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的指尖,几乎已经碰到了洛星的衣领。 就在这一刹那。 一直安静待在原地的洛星,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侧头并向前踏了半步,恰好躲过了巴赫的抓握。 同时,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手肘闪电般向上,精准地撞在了巴赫的手腕关节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 巴赫的狞笑瞬间变成了痛苦的惨叫,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整条手臂都麻了。 这还没完。 不等他反应过来,洛星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膝盖狠狠地向上顶出! “砰!” 那一下正中巴赫的小腹。 巴赫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瞬间移了位,一口酸水混着血沫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他高大的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不受控制地弓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前一秒,还是巴赫即将得手的场面。 后一秒,局势就发生了惊天逆转。 洛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顺势绕到巴赫身后,一条手臂如铁箍般勒住了巴赫的脖子,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巴赫的战术腰带上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冰冷的刀锋,稳稳地抵在了巴赫的颈动脉上。 整个战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黑蝎的团员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大,一个a级哨兵,被那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向导,在三招之内,干净利落地制服了。 秦绪也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个用标准的军用格斗术,将一个比自己高大强壮许多的哨兵轻松反制的洛星,灰蓝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都别动。” 洛星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但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冷意。 他勒着巴赫脖子的手臂微微收紧,抵在动脉上的刀锋也陷进去一分。 “再动一下,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巴赫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脖子上那把匕首的锋利,和身后那个人身上传来的、与外表截然不符的恐怖力量。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这个向导……是怪物吗?! “把……把武器都放下!”巴赫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黑蝎的团员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甘地扔掉了手里的武器。 “哐当——哐当——” 武器掉落在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绪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贺以牧使了个眼色。 “把他们都给我绑起来!” 渡鸦的众人如梦初醒,立刻冲了上去,将那些缴了械的黑蝎团员一个个捆得结结实实。 一场原本必败的战斗,就以这样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 …… 半小时后。 “黑蝎号”的舰桥里。 洛星坐在宽大舒适的舰长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从巴赫身上缴获的匕首。 秦绪站在他身边,看着舷窗外那艘破破烂烂、已经被他们设置了定时引爆程序的旧飞船,神情有些复杂。 鸟枪换炮。 他们不仅没死,还白得了一艘性能优越的武装飞船,以及一整船的物资和武器。 这一切,都拜身边这个向导所赐。 贺以牧、花幸等人站在一边,看着洛星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敌视、审视,变成了现在的……敬畏和好奇。 “老大,都处理好了。”小七跑了进来,兴奋地报告,“那些家伙都被关在旧船的货舱里了,绝对跑不掉!” 秦绪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气定神闲的洛星。 舰桥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无害又安静。 可秦绪再也不会被这副外表欺骗了。 “轰——!” 远处,他们的旧船在太空中爆成一团绚烂的烟火,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秦绪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洛星身上。 他看着洛星,灰蓝色的瞳孔里情绪翻涌,有震惊,有探究,有困惑,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炽热。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你到底是谁?” 随着“黑蝎号”主引擎的一声轰鸣,整艘飞船平稳地进入了自动航行模式。 舰桥内的气氛却并没有因为战斗的结束而松弛,反而透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紧绷感。 秦绪那双灰蓝色的瞳孔紧紧锁在洛星身上,厚重的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把扣住洛星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那截白皙的腕骨生生捏碎。 “跟我来。” 秦绪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不容任何人置喙。 贺以牧刚往前迈了半步,想说什么,却被秦绪一个冰冷的侧头动作钉在了原地。 洛星倒是没挣扎,顺从地跟着那股力道起身,甚至在经过贺以牧身边时,还略带安抚地弯了弯唇角。 两人穿过狭窄的走廊,秦绪粗暴地刷开船长舱室的感应门,将洛星推了进去。 “砰”的一声,舱门重重合上,将外界所有的窥视和嘈杂彻底隔绝。 这是整艘船上最私密的空间。 空气中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劣质雪茄味,但更多的是秦绪身上那股浓郁的、带着侵略性的冷香。 秦绪反手锁死舱门,高大的身躯逼近,将洛星困在金属墙壁与他的胸膛之间。 “帝国皇家卫队的格斗术,只有核心成员才有资格修习。” 第239章 秦绪伸出另一只手,粗糙的指腹用力按压在洛星的锁骨上,感受着皮下平稳的跳动。 “一个白塔向导,怎么会这种杀人技?” 洛星微微仰头,舱顶昏暗的灯光在他浅棕色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秦绪身上散发出的狂暴气息,那是哨兵由于五感过载,处于失控边缘的征兆。 “我只是一个被你掳来的向导。” 洛星的声音依旧温润,像是一捧浸在冰水里的玉石。 “至于格斗术,在帝国那种地方,想要活得久一点,总要学点防身的本事。” “防身?”秦绪冷笑一声,胸腔震动出一股压抑的怒火。 “巴赫是a级哨兵,你刚才废掉他的动作,没有十年的实战经验根本做不出来。”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薄在洛星的耳侧,带着一种极度的危险感。 “你潜伏在白塔,又故意让我把你掳走,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217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8) 洛星感受着对方心跳的频率,那节奏乱得一塌糊涂。 他明白,秦绪现在的怀疑多半来自于精神图景的混乱,哨兵在过载时,疑心病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秦绪,你的精神图景快要炸了。” 洛星没有正面回答,反而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秦绪的手背上。 “现在的你,理智已经快被那些杂乱的感官信息淹没,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审问我?” 秦绪的呼吸猛地一滞。 确实,耳边飞船运转的嗡鸣声、远处货舱里俘虏的咒骂声、甚至是飞船外壳摩擦宇宙尘埃的细微声响,都在疯狂折磨着他的神经。 大脑深处像是被烧红的钢针不停搅动,痛得他几乎想要嘶吼。 “闭嘴……” 秦绪咬着牙,额角的青筋跳动着。 洛星叹了口气,主动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额头抵在秦绪那宽阔的胸膛上。 “放轻松,在这里没人能打扰我们。” 他缓缓闭上眼,庞大的精神力如同无声的潮汐,瞬间席卷了整个封闭的舱室。 舱室内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柔和。 秦绪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洛星的指尖,毫无阻碍地钻进了他那片焦灼的荒原。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疏导方式。 以往他体验过的疏导像是粗鲁的清洁工,强行扫除他大脑里的垃圾,带给他的是机械般的麻木。 可洛星的力量,却像是一场细密而持久的春雨。 那些喧嚣的噪音逐渐远去,精神图景里崩塌的废墟被一种温柔的力量重新抚平。 秦绪发出一声闷哼,原本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洛星身上。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暴戾的红血丝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迷惘的清明。 “舒服点了吗?” 洛星在他耳边轻声询问,呼出的热气扫过他的颈侧。 秦绪没有说话。 他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极度依赖的姿态,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这个看似单薄的向导身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反感这种感觉。 甚至,他心底深处生出了一种极度自私的念头。 这份安宁,这份力量,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洛星察觉到他的情绪趋于稳定,便打算收回精神力。 “好了,剩下的需要你慢慢调理。外面还有很多受伤的人,我去看看……” 然而,他刚动了下身体,秦绪却突然发力,将他死死箍在怀里。 “你要去哪?” 秦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病态的沉闷。 洛星愣了一下:“去医疗室。贺以牧和小七他们刚才也参与了战斗,五感过载肯定很严重,我去帮他们做一下基础疏导。”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某个火药桶。 秦绪原本平复下来的气息瞬间变得紊乱,那股浓郁的冷香味几乎要凝固成实质。 “不准去。” 他低头,死死盯着洛星,瞳孔深处跳动着一种名为嫉妒的暗火。 洛星有些无奈:“他们是你的同伴,如果不及时处理,会留下后遗症的。” “那也不行。” 秦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偏执。 一想到洛星也会用这种温柔的方式,去触碰贺以牧那帮家伙,去进入他们的精神图景,秦绪就觉得心肺之间像是被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片,磨得他生疼。 那是他的向导。 是他从白塔抢出来的,是他在生死关头唯一的慰藉。 这种独占欲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如此汹涌澎湃,直接冲垮了他身为首领的理智。 “你是我的。” 秦绪猛地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封住了洛星的唇。 这个吻没有丝毫的温柔可言,充满了掠夺和宣示主权的意味。 他用力地啃噬着,舌尖带着滚烫的热度,在洛星的口腔里攻城略池。 洛星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能感受到秦绪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正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击着他的胸膛。 那是哨兵最原始、最直白的欲望。 洛星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秦绪的脖颈。 这个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冷酷果决的星盗头子,此刻竟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确认归属权。 秦绪在吃醋。 意识到这一点,洛星的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被羽毛扫过。 过了许久,秦绪才松开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暧昧。 “答应我,不准对他们做刚才对我做的那些事。” 秦绪抵着他的额头,语气强硬,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洛星看着他那双布满占有欲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妥协了。 “我不亲自给他们做疏导,但这艘船上没有足够的镇定剂,我得去医疗室想想别的办法。” 秦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没有撒谎,才缓缓松开了手。 “我陪你去。” “不用。”洛星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冲秦绪勾了勾嘴角后,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你现在的状态需要休息,我自己去就行。” 说完,他没等秦绪反驳,直接转身拉开了舱门。 医疗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贺以牧正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不断抽搐。 小七更惨,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五感过载让他对声音极度敏感,哪怕是一丁点电流声都让他觉得脑袋快要炸开。 花幸正忙着给一名重伤员缝合伤口,她的脸色也白得吓人,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透。 当洛星推门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你怎么来了?” 花幸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 她刚才亲眼看见秦绪把洛星带进了私人舱室。 作为一名暗恋秦绪多年的哨兵,她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洛星没理会她的敌意,径直走到药品柜前翻找了一下。 “镇定剂果然一点都没剩下。” 他转过头,看着满屋子痛苦不堪的哨兵,眉头微微皱起。 “洛星哥……救命……”小七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洛星走到他身边,并指如刀,在他颈后的某个穴位轻轻一点。 小七身体一僵,随即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了下去,呼吸却平稳了很多。 “只是暂时的物理昏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洛星看向花幸,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给我准备一套抽血工具。” 花幸愣住了:“你要干什么?” “向导素。” 洛星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死寂的医疗室里轰然炸开。 花幸捏着缝合针的手指猛地一僵,针尖险些扎进自己的肉里。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已经卷起袖子的向导。 那截手臂,在医疗室惨白的光线下,白得像新雪,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就是这截手臂的主人,刚刚说要用自己的血,去救这一船狂躁的哨兵。 “你疯了?”花幸的声音干涩,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嫉妒他。 从秦绪把他掳上船的那一刻起,从秦绪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对劲起,她就嫉妒得发疯。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向导,能轻易得到她五年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可现在,这个她嫉妒的人,却要用最根本的方式,去拯救她无能为力的同伴。 这种感觉,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第240章 “没有别的办法了。”洛星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们的精神屏障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普通的镇定剂只会加剧他们的痛苦,只有高纯度的向导素才能起到安抚作用。” “可你……”花幸的嘴唇翕动着,“你知不知道这对向导的身体伤害有多大?更何况你之前才给老大做过疏导!” 一次性抽取大量血液,足以让一个健康的向导虚弱好几天,精神力也会大幅度衰退。 “我心里有数。”洛星将手臂伸到她面前,浅棕色的瞳仁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救人,还是看着他们被活活疼死,你选。” 花幸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蜷缩成一团,即便是昏迷中也还在发出痛苦呜咽的小七,又看了看双目赤红、用头撞墙来缓解痛苦的贺以牧,最后,她的视线落回洛星那双过分澄澈的眼睛上。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决然。 花幸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翻腾的酸涩和嫉妒,最终还是被作为医者的使命感压了下去。 她咬着牙,从消毒柜里拿出一套全新的抽血设备。 “200cc,不能再多了。”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400cc。”洛星淡淡地报出一个数字。 “你不要命了!”花幸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会让你休克的!” 一个向导每个月的安全抽血量上限就是200cc,他竟然要一次性翻倍? “他们的等级都不低,人数也多,200cc提纯出来的向导素,分到每个人身上,跟喝水没什么区别。”洛星解释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第218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9) 花幸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逞强的痕迹。 然而没有。 他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让人根本看不透底。 最终,花幸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垂下肩膀。 她认命地将针头消毒,然后,慢慢刺入那截白皙手臂的静脉。 殷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汩汩流入储血袋。 花幸的呼吸都屏住了。 她紧紧盯着那袋血液,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劲! 这血液……太不对劲了!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医生,她处理过无数哨兵和向导的血液样本。 普通向导的血液,即便精神力再高,也需要经过复杂的离心、萃取、提纯,才能得到浓度勉强达标的向导素。 可眼前这袋血,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纯净”。 血液的色泽饱满得不可思议,在灯光下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晕。 更可怕的是,仅仅是隔着储血袋,花幸都能感受到一股温和而磅礴的能量,在无声地安抚着她因为连日战斗而焦躁的精神。 这哪里是需要提纯的原料? 这分明就是最顶级的、可以直接注射的成品向导素原液! sss级…… 不,甚至可能更高!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花幸脑中一闪而过。 她猛地抬头看向洛星。 对方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他依然坐得笔直,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察觉到花幸的注视,微微偏过头,浅棕色的瞳仁里带着一丝询问。 花幸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迅速低下头,掩去自己脸上惊涛骇浪般的表情。 怪物。 这个向导,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一个拥有如此恐怖力量的向导,为什么会出现在十二区的黑塔?又为什么会甘愿被秦绪掳走?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子里盘旋,但她一个字都不敢问。 “好了。”当储血袋的刻度精准地停在400cc时,洛星开口了。 花幸如梦初醒,慌忙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口。 “你……”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洛星没有在意她的失态,只是看着她将那些血液分装成一支支标准针剂。 “给他们注射吧,每个人10cc就够了。” 当第一支针剂注入贺以牧的身体时,奇迹发生了。 前一秒还狂躁得像要拆了整艘船的男人,身体的颤抖在瞬间停止。 他脸上痛苦狰狞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最后化为一种婴儿般的平静,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 同样的一幕,在其他几个哨兵身上接连上演。 不过几分钟,整个医疗室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伤员们平稳的呼吸声。 花幸看着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再看看那个脸色苍白、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洛星,心里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叫洛星的向导在渡鸦团的地位,将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洛星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他没有回船长室。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秦绪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而生气,他就莫名地感到一丝心虚。 明明是为了救他的船员。 洛星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撑着墙壁站起身,决定随便走走,散散这股晕眩感。 他顺着走廊,漫无目的地向飞船下层走去。 这艘“黑蝎号”比他们之前那艘破船要大得多,结构也更复杂。 当他走到最底层的货舱时,脚步却停了下来。 在货舱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停放着一个与其他货箱截然不同的金属柜。 那是一个通体银白、密封性极好的标准军用物资柜,柜身上用帝国通用语的红色字体,烙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帝国军用物资,绝密。 那行红色的“绝密”字样,像一根针,扎进洛星的视野里。 他走上前,手指抚过冰冷的柜身。 锁是帝国军部特制的七位复合密码锁,暴力破解只会触发内部的自毁程序。 洛星的神色复杂,指尖在密码盘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手指在密码盘上飞快地跳动起来,没有丝毫的停顿和犹豫,仿佛那串复杂的密码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这是帝国皇室最高级别的编码序列,它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与机密,除了正统的皇室血脉,没有其他人有权知晓。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被誉为绝对无法破解的军用密码锁,应声而开。 洛星推开厚重的柜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金属气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柜子里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狠狠一缩。 这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军火或物资。 而是一个小型的、可移动的精密实验室。 一排排整齐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闻所未闻的精密仪器。 便携式精神图景采样器、高精度基因序列分析仪、神经突触活性监测仪……每一件,都代表着帝国最顶尖的生物科技水平。 而在实验室的中央,一个低温冷藏柜正发出轻微的嗡鸣。 洛星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上百支血液样本,每一支都用标签纸标注着详细的编号和来源。 “星盗,‘血狼’,a级。” “流浪哨兵,代号‘鬼手’,b+级。” “十二区黑塔‘淘汰品’,编号734,a级。” ……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标签,看得洛星心头发寒。 他拿起其中一支,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穿透皮肤,直抵心脏。 在冷藏柜的旁边,一个数据终端还亮着微光。 洛星走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一份加密文件弹了出来,文件的标题,只有四个字。 ——涅槃计划。 洛星点开文件。 随着内容的展开,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凝滞。 文件的开头,是一段关于计划的概述。 “‘涅槃计划’,旨在探索哨兵精神图景的本质,通过高维精神剥离技术,将哨兵的精神体与精神图景进行分离,提取其‘武器化精神力’,制造出可控、可量产的终极精神武器……” 疯子! 洛星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剥离精神图景? 那和直接杀死一个哨兵,再抽走他的灵魂有什么区别?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计划的负责人,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陆一潇。 中央白塔元老院首席,那个曾经在白塔对他颐指气使,因为他没有对她予取予求,而将他发配到黑塔的原世界女主。 而在计划的资助方名单里,他看到了好几个帝国顶级贵族家族的徽章。 这些道貌岸然的贵族,一边享受着帝国给予的无上荣光,一边却在背地里,资助着这种惨无人道的邪恶实验! 这可是他上一次在这世界里没有窥见的、埋藏在阴暗处的秘密。 第241章 洛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划到文件的最后,那里附录着一份详细的实验样本编号规则。 当看清那套编码方式时,洛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那套编码,他再熟悉不过。 前缀是星系坐标,中段是采集日期,后缀……是独属于帝国皇室内部,用来标记密档的特殊序列码!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个所谓的“涅槃计划”,不仅有帝国贵族的资助,甚至……有来自帝国皇室的授权! 是谁? 是他的父皇? 不可能! 他的父皇虽然冷酷,但绝不会允许这种动摇帝国根基的疯狂计划存在。 那还有谁? 在帝国,除了皇帝,还有谁有资格动用皇室的密档编码? 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在洛星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那位总是温和地笑着,对他关怀备至,却野心勃勃的皇叔。 也想起了,自己重回这个世界后,准备离家出走之前,皇叔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小星,帝国需要变革,有时候,一些牺牲是必要的。” 原来……所谓的牺牲,指的就是这些被当成耗材的哨兵。 而所谓的变革,就是制造出这种足以颠覆整个哨向体系的怪物武器! 洛星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浅棕色的瞳仁里,已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原本只是想离开皇宫、离开帝都,寻找他这一世的爱人,顺便也能摆脱那些牛皮糖一般天天痴缠他的贵族哨兵们,过一段清静的日子。 却没想到在无意之间,一头撞进了帝国最黑暗、最丑陋的阴谋旋涡之中。 他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将“涅槃计划”的所有资料,全部拷贝了一份。 做完这一切,他正打算关上柜门,重新将那把密码锁锁好、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却突然察觉身后货舱的入口处,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秦绪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没有穿上衣,赤裸的精壮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诉说着惨烈的过往。 他只是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将整个入口堵得严严实实,昏暗的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那双灰蓝色的瞳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洛星,里面翻涌着洛星看不懂的、复杂而又危险的情绪。 货舱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219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10) 秦绪是被一种陌生的气味惊醒的。 那不是他自己的信息素味道,也不是船舱里固有的机油味。 那是一种清冽而柔和的木质香气,像雨后初晴的森林,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是洛星的味道。 秦绪坐起身,深度疏导后的精神图景前所未有的清明,但一种莫名的烦躁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推开舱门,那股味道更浓了。 它弥漫在走廊的空气里,萦绕在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船员身上。 当他走进舰桥时,这股烦躁达到了顶峰。 贺以牧正大大咧咧地坐在副驾驶位上,一边啃着营养棒,一边跟小七吹嘘着什么。 他的身上,也沾染着那股属于洛星的味道。 甚至连一向寡言少语的老关,在看到秦绪时,也只是点了点头,身上同样散发着那股不属于他自己的向导气息。 那一瞬间,秦绪刚刚被抚平的精神图景,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 燎原的怒火,轰然燃起。 他想起了那个吻。 想起了自己在船长室里,是怎样失控地将那个向导困在怀里,又是怎样霸道地宣告着自己的所有权。 “你是我的。” “不准对他们做刚才对我做的那些事。” 言犹在耳。 可现在,整个飞船上,都飘散着洛星的味道。 ——那是向导素。 这算什么? 一种无声的挑衅? 还是对他这个首领的公然违抗? 秦绪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收紧,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知道,洛星遵守了约定。 他没有亲自给那些家伙做精神疏导。 他只是……把自己的“味道”,分给了每一个人。 可这比直接的违抗,更让秦绪感到愤怒。 那是一种独属于自己的珍宝,被拿出来公然展示、与人分享的暴怒。 是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来自哨兵最原始的占有欲。 “老大,你醒了?”贺以牧终于发现了他,咧嘴一笑,“你不知道,洛星的……” “他人在哪?”秦绪打断了他,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贺以牧被他这语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啊?我……我不知道啊,刚才还在医疗室,后来就不见了。” 秦绪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就走,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舰桥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好几度。 他甚至不需要去问。 那股在空气中越来越清晰的味道,就是最好的指引。 他循着那股让他又爱又恨的气味,穿过一层层甲板,最终,在最底层的货舱入口,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看到了洛星。 看到了那个让他怒火中烧,却又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所有怒火都诡异地化为一腔委屈的罪魁祸首。 洛星正站在一个打开的军用物资柜前,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而困扰,眉头微蹙,连秦绪的靠近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秦绪就那么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因为失血而显得更加单薄的身体,看着他身上那件被自己弄得有些凌乱的白色衬衫。 心里的怒火,就这么一点点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涩的情绪。 他气他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气他把那么珍贵的向导素,像糖果一样分给别人。 更气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种事,而对他产生如此强烈的独占欲。 就在这时,洛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当看到秦绪的那一刻,洛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副样子,像极了一只偷吃了东西,结果被主人当场抓包的猫。 心虚。 他在心虚。 这个认知,让秦绪心里最后那点火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地,朝着洛星走过去。 洛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他能感受到秦绪身上那股汹涌的情绪,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毁天灭地的能量。 他以为秦绪会质问他,甚至会对他动手。 然而,秦绪只是走到他面前,一句话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将洛星拉进怀里,然后转身,将他死死地抵在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柜上。 “砰”的一声闷响。 洛星的后背撞上坚硬的柜门,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而身前,是秦绪滚烫的胸膛,坚硬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被彻底困住了。 困在金属柜与秦绪的身体之间,动弹不得。 秦绪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用力地嗅闻着他身上那股最纯粹、最原始的香气。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些沾染在别人身上的味道,全部夺回来。 洛星能清晰地感受到秦绪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他的胸口。 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他在生气。 又或者说,是在委屈。 洛星叹了口气,抬起手,想要拍拍他的后背,安抚一下这只正在闹别扭的大型犬科动物。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秦绪用一只手死死地按在了柜门上。 秦绪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货舱里,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偏执和疯狂的占有欲。 他赌气般地将洛星更紧地困在怀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却固执地,一个字都不肯说。 秦绪身上那股浓郁的冷香,几乎要将洛星整个人都浸透。 货舱里冷硬的空气,似乎都被这股霸道的气息加热,变得滚烫而黏稠。 洛星被他禁锢在怀里,后背抵着冰凉的柜门,胸膛却被烙铁般的体温熨烫着,一冷一热,感受格外分明。 他能感觉到秦绪埋在自己颈窝里的呼吸,急促,灼热,像一头迷路后终于找到归巢的野兽,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甚至能听见对方那颗强有力的心脏,正隔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巨响,撞得他自己的心跳都有些乱了。 第242章 洛星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明明是星盗团里说一不二的首领,此刻却像个抢不到糖吃,又不知该如何撒泼打滚的孩子,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圈地方式,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他放弃了挣扎,身体微微放松下来,任由对方将自己当成一个大型的安抚抱枕。 他抬起没被钳制住的那只手,有些费力地拍了拍秦绪宽阔的后背。 “好了。”. 他的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发虚,却依旧温润。 “你再勒下去,我就真的要散架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沉浸在偏执情绪里的秦绪。 他猛地松开手臂,身体后撤半步,昏暗的光线下,他终于看清了洛星的脸色。 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连唇瓣都失去了颜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秦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刺痛感让他呼吸一窒。 刚刚燃起的那些独占欲和无名火,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懊悔和心疼所取代。 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竟然对着一个刚刚为了救自己手下而抽了400cc血的、虚弱的向导,发了通莫名其妙的脾气。 秦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洛星身后的那个军用物资柜。 柜门大开着。 里面那些闪烁着微光的精密仪器,以及那个亮着屏幕的数据终端,无一不说明着这个柜子的不同寻常。 而终端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标题——“涅槃计划”,更是让秦绪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是一个在刀口舔血的星盗,但他不是蠢货。 光是看柜身上那个帝国军用物资的烙印,和那把被轻松解开的七位复合密码锁,秦绪就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是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烫手山芋。 而洛星…… 他不仅知道这个柜子,甚至能打开它。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秦绪的心头。 ——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知道帝国的机密? ——你又是怎么打开这把锁的? 他死死盯着洛星,几乎就要将这些质问脱口而出。 可当他的视线对上洛星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的浅棕色瞳仁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问了又能怎样? 逼他吗? 在他现在这种状态下? 秦绪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 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自己的战术臂环上接出一根数据线,飞快地插入了那个数据终端。 “滴——”的一声轻响,所有的资料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被拷贝。 做完这一切,他拔掉数据线,用力关上厚重的柜门,手指在密码盘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下。 “咔哒。” 那把复杂的密码锁,再次锁死。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洛星一眼,动作利落得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货物。 洛星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 当秦绪再次转身面向他时,洛星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拦腰抱了起来。 “!” 第220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11) 洛星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秦绪的脖子,以稳住自己的身体。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蜷缩在秦绪的怀里,脸颊贴着对方坚实而滚烫的胸膛,耳边尽是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你……” “闭嘴,休息。” 秦绪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抱着洛星,迈开长腿,转身就朝着货舱外走去。 怀里的人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像一捧没有重量的羽毛。 可就是这捧羽毛,却让秦绪那颗漂泊了多年的心,第一次感觉到了踏实。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洛星不适地眯了眯眼,将脸更深地埋进了秦绪的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那股让他安心的冷香。 疲惫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 这一次,洛星没有再抵抗,任由自己沉入了黑暗的梦乡。 秦绪抱着怀里熟睡的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船长舱室。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舱室感应门的那一刻—— “呜——呜——呜——!” 刺耳的、最高级别的战斗警报,毫无预兆地响彻了整艘飞船! 警报声像一把锋利的电钻,疯狂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走廊上,原本柔和的照明灯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猩红色,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将秦绪冷峻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怀里的洛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啸声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秦绪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抱着他大步流星地冲向舰桥。 “砰!” 舰桥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里面的景象一片混乱。 “老大!” 贺以牧第一个冲了过来,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们被锁定了!是帝国皇家卫队!他们的旗舰‘裁决者’号就在我们后面!” “什么?!” 小七的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已经甩掉所有追兵了!皇家卫队怎么会找到我们?!” 老关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帝国皇家卫队。 那不是普通的巡逻舰队,那是帝国的利刃,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专门处理最棘手、最机密的任务。 他们一旦出手,向来是不死不休。 “裁决者”号,更是卫队旗舰中的王牌,火力配置足以轻松摧毁一颗小型行星。 被这种怪物盯上,他们这艘小小的“黑蝎号”,连塞牙缝都不够。 秦绪将洛星轻轻放在指挥椅上,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 “怎么被发现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舰桥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不知道!” 沈音正坐在控制台前,双手在虚拟键盘上敲得快出了残影,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我们的反侦察系统没有任何预警!对方就像是凭空出现,直接锁定了我们的跃迁落点!” 这完全不合常理。 除非……他们内部有鬼。 秦绪的视线如同刀子一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老大,不是我们……”贺以牧急着辩解。 “我知道。” 秦绪打断了他。 渡鸦团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他信得过。 那么问题,就出在这艘船上。 秦绪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货舱里那个银白色的军用物资柜。 他转头看向洛星。 洛星正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仿佛这足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追杀,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察觉到秦绪的注视,抬起眼,浅棕色的瞳仁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的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的弧度。 那嘲讽,不是对着秦绪,而是对着舷窗外那片深邃的宇宙。 ——皇叔,你的动作还真快。 “找到了!” 沈音突然发出一声夹杂着恐惧和庆幸的尖叫。 “老大!问题在这里!” 他将一个数据窗口放大,投射到主屏幕上。 那是一段极其隐蔽的底层代码,伪装成了飞船的自检程序。 “这是个定时联络程序!” 沈音的声音都在发抖,“它被设置成每六个标准时向一个加密频道发送一次密钥!如果超过时间没有收到密钥,它就会自动将我们飞船的实时坐标,发送给那个频道!” “操!”贺以牧气得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黑蝎那帮杂种!竟然在船上留了这么个催命符!” “我们上船多久了?”秦绪冷声问。 小七哆哆嗦嗦地回答:“快……快七个标准时了……” 也就是说,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错过了一个发送密钥的时间点。 所以,皇家卫队才会像鬼魅一样,精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能解除吗?”秦绪盯着沈音。 “我……我试试!” 沈音咬着牙,手指再次飞舞起来,“这个程序的加密等级太高了!是军用最高级别的‘锁链’协议!我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老关沙哑的声音响起,他指着雷达屏幕,“对方已经进入武器攻击范围了!” 第243章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裁决者”号的巨大红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周围还伴随着十几个护卫舰的光点,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包围网。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死神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秦绪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倒计时,那是沈音破解程序所需要的时间。 还有五分钟。 而敌人的第一轮齐射,将在三十秒后,将他们彻底撕成宇宙的尘埃。 三十秒。 对于一艘在太空中被顶级战舰锁定的飞船来说,这几乎等同于死亡宣判。 舰桥内的空气凝固到了冰点,连最大胆的贺以牧,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绝望。 “妈的,跟他们拼了!”他一把抓起旁边的激光步枪,双眼赤红。 “拼什么?” 一个清淡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洛星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主驾驶位旁。 他指着星图上一片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暗红色区域,看向面色凝重的老关。 “老关,前面那片陨石带,能进去吗?” 老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 “库伯-马克ii型陨石带?小子,你疯了?” 他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震惊,“那地方是‘飞船坟场’!里面全是高速运动的不规则陨石,最小的都比我们这船大!别说我们这艘武装飞船,就是‘裁决者’号进去,也得被撞成一堆废铁!” “就是说啊洛星哥!”小七也急了,“那是自杀!” 洛星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对,只是静静地看着秦绪。 他的眼神在问:你信不信我? 秦绪也在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唯一保持着镇定的人。 他想起了洛星在旧船上,三招制服a级哨兵巴赫的场景。 想起了他用自己的血,救了全船哨兵的场景。 也想起了,他在货舱里,轻而易举就打开了帝国最高机密密码锁的场景。 这个向导,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谜团,但他也一次又一次地,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 秦绪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叫嚣着。 赌一把。 赌他。 “听他的!” 秦绪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老大?!”贺以牧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说,听他的!”秦绪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灰蓝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信任,“老关,执行命令!” 老关深深地看了洛星一眼,又看了看秦绪,最终,他一言不发地握住了操纵杆,咬着牙道:“都给老子坐稳了!” “轰——” “黑蝎号”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整个船身猛地一震,调转船头,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代表着死亡的暗红色区域冲了过去! “疯子!他们是一群疯子!” “裁决者”号的舰桥里,指挥官看着“黑蝎号”的动向,发出一声怒吼,“他们要冲进陨石带!给我把他们轰下来!” 密集的红色光束如同暴雨般,追着“黑蝎号”的船尾袭来。 “规避!全功率规避!”老关的额角青筋暴起,双手在控制台上拉出了一道道残影。 飞船在致命的光雨中疯狂地做着各种高难度机动,好几次,能量光束都是擦着飞船的外壳掠过,带起一串刺眼的火花。 “不行!他们火力太猛了!撑不到进入陨石带!”贺以牧死死抓着固定扶手,大吼道。 “左舵三度,引擎推力降至百分之七十。” 洛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关下意识地就按照他的指令操作。 “前方有密集区,准备侧翻。” “右侧副引擎,进行三秒短促喷射。” “主炮充能,对着你十一点钟方向那颗直径五十米的陨石,开火!” 一道道指令从洛星口中清晰地吐出。 他没有看任何数据,只是看着舷窗外那片混乱的、死亡的星域,那双浅棕色的瞳仁里,仿佛倒映着整个宇宙的运行轨迹。 老关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他变成了一台最精准的机器,洛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奇迹发生了。 那颗被主炮击中的陨石,轰然碎裂,无数的碎片形成了一道暂时的屏障,恰好挡住了“裁决者”号的下一轮齐射。 而“黑蝎号”,则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顺着一个由无数陨石运动轨迹交错而成的、转瞬即逝的缝隙,一头扎进了那片飞船坟场! 第221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12) 船身开始剧烈地颠簸,警报声响成了一片。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甩出来了。 但在洛星冷静到可怕的指挥下,这艘船,却总能在最惊险的时刻,与那些迎面撞来的、山一样巨大的陨石擦肩而过。 那不是在驾驶飞船。 那是在死亡的刀尖上跳舞! 舰桥里,除了洛星平静的指令声,和老关粗重的喘息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乎其技的一幕,震撼得失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 当飞船最后一次剧烈的震动停止,恢复平稳航行时,所有人才如梦初醒。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竟然真的从那片死亡禁地里,闯了出来! “成功了!” 就在这时,沈音发出一声喜极而泣的欢呼。 “老大!我成功了!我把那个该死的程序彻底删除了!” 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所有人都虚脱般地瘫倒在自己的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场必死的追杀,就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化解了。 贺以牧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他看着那个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身体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洛星,心里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转头,用一种混合着惊骇、困惑和茫然的复杂眼神,望向秦绪。 “老大……”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这种空间感知力……他到底是什么等级的向导?”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舰桥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秦绪没有回答。 他走到洛星身边,在那人倒下之前,一把扶住了他纤瘦的肩膀。 他看着洛星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洛星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秦绪,我好像……要进入结合热了。” 秦绪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结合热。 这三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手臂,将怀里那个散发着致命香气的人,更紧地拥入怀中,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舰桥里其他人投来的探究视线。 “他没事,只是脱力了——老关!就近找地方隐蔽。” 秦绪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甚至没再看贺以牧一眼,抱着洛星,转身就走。 “老大?” 贺以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和困惑。 但秦绪充耳不闻。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把洛星带走,藏起来。 藏到任何人都看不见、闻不到的地方。 怀里的人体温高得吓人,那股清冽的木质香气,此刻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疯狂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化为实质的钩子,勾得他心头发颤,理智摇摇欲坠。 “砰!” 船长舱室的门被粗暴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秦绪将洛星放在柔软的床上,身体却不敢后退,双手撑在洛星身体两侧,将他牢牢地困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洛星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浅棕色的瞳仁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呼吸急促而滚烫。 他的衬衫领口在之前的挣扎中被扯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皮肤因为高热而呈现出诱人的粉色。 这副样子,让秦绪的呼吸骤然一沉。 哨兵的本能在他体内疯狂地咆哮、叫嚣,催促着他,去占有,去标记,去将这个向导从里到外都刻上自己的印记。 只要他低下头,只要他释放自己的信息素,他就能彻底拥有这个向导。 他们的精神图景将会彻底交融,他们的生命将从此紧密相连。 洛星将成为他一个人的向导。 再也不会有别人能沾染他的气息,再也不会有别人能得到他的安抚。 第244章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诱人,几乎要将秦绪的理智焚烧殆尽。 可是…… 洛星不是自愿跟着他的。 他把他从白塔掳走,强迫他,威胁他,把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就算有过几次精神疏导,但在这种情况下和他结合,那和趁人之危的强暴有什么区别? 秦绪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灰蓝色的瞳孔深处,欲望和克制在疯狂地撕扯,几乎要将他分裂成两半。 抑制剂……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自己掐灭。 船上根本没有为向导准备的抑制剂,更别说洛星这种等级的向导,普通的药剂对他根本无效。 就在秦绪陷入天人交战时,一只滚烫的手,忽然抚上了他的脸颊。 洛星微微喘息着,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 他凑近秦绪,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 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秦绪的唇上。 “秦绪……”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致命的缠绵。 “你在害怕什么?” 秦绪的身体僵住了。 “我……” “你在怕我不是自愿的,对吗?” 洛星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弧度。 “怕我清醒之后,会恨你?” 秦绪没有说话,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已经说明了一切。 洛星笑了。 他觉得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要把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可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个男人,这个他认定的爱人,即使在欲望滔天的时候,依然将他的意愿放在了第一位。 这就够了。 他不再犹豫。 他主动缠上秦绪的脖子,将自己完全送入对方的怀抱,然后,他抬起头,用自己滚烫的唇,印上了那双他渴望已久的薄唇。 在双唇相接的那一刻,他在秦绪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宣告: “成为我的专属哨兵。” 那个吻,像一颗被引爆的恒星。 在唇瓣相触的刹那,秦绪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所有压抑的、克制的、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燎原的烈火,瞬间将他吞没。 他反客为主,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忍耐。 他扣住洛星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掠夺,疯狂地汲取着对方口中清甜的空气。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这是一个充满了占有、宣告和得到心爱之物的狂喜的烙印。 “唔……” 洛星被他吻得几乎要窒息,身体因为缺氧而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推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秦绪的脖子,任由对方将自己完全掌控。 比身体接触更猛烈的,是精神层面的撞击。 “轰——” 秦绪感觉自己的精神图景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核弹。 自从在白塔被折磨七日而变为一片焦土与灰烬的大地,在瞬间被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席卷。 流光溢彩的云海从天而降,温柔地包裹住每一棵焦黑的枯木与每一寸龟裂的大地,如春雨润泽大地,万物开始复苏。 他那头孤傲的、时刻保持着警惕的银色巨狼,在云海出现的那一刻,就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它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无尽委屈和眷恋的狼嚎。 然后,它看见了。 在那片绚烂的云海深处,一条通体雪白的蛟龙,正盘踞在那里,金色的竖瞳,正静静地凝视着它。 那是洛星的精神体。 银狼不再犹豫,它迈开四蹄,疯狂地朝着云海奔去,扑向了那条属于它的蛟龙。 与此同时,洛星也感受到了秦绪的精神世界。 那是一个强大、孤寂,却又无比坚韧的世界。 每一道山川,每一条河流,都刻满了过往的伤痕与不屈。 他的白蛟从云海中探出头,温柔地缠上了那头奔赴而来的、伤痕累累的巨狼,用自己的身体,安抚着它躁动不安的灵魂。 精神与精神的交融,远比身体的结合更加深刻。 他们分享着彼此的记忆,感受着彼此的情绪。 洛星看到了秦绪在垃圾星挣扎求生的童年,看到了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决绝,也看到了他被陆鸣川背叛时的那份彻骨的冰冷。 而秦绪,也看到了洛星的精神图景……那是一片空白。 除了无边无际的云海,他什么都看不到。 洛星的精神图景,像一个被精心保护起来的、最深沉的秘密,他可以进入别人的世界,却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他的过往。 秦绪没有强求。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人。 没关系。 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填满那片空白。 他们的信息素在狭小的船长室里彻底交融。 秦绪身上那股凛冽的雪后松林的气息,和洛星身上那股清润的雨后木质香,彼此缠绕、渗透,最后,混合成了一种全新的、独一无二的气味。 那是属于他们彼此的、永不磨灭的烙印。 结合热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洛星的身体早已被汗水浸透,意识在情欲的海洋里浮浮沉沉。 他只能像个溺水者一样,死死地抓着秦绪这块浮木。 而秦绪,则像一头终于捕获了心爱猎物的野兽,耐心地、温柔地,舔舐着自己的珍宝。 他一遍又一遍地吻着洛星的额头、眉眼、鼻尖,仿佛要将这个人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咚咚咚!” 就在两人彻底沉沦,即将完成最后一步结合的时刻,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老大?老大你在里面吗?” 是贺以牧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洛星他……他怎么样了?我让花幸过来看看吧?” 秦绪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被情欲染得猩红的灰蓝色瞳孔,瞬间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气。 他发出一声被冒犯领地的野兽般的低吼。 怀里的洛星被他这声低吼震得回过神来,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喘息着,拉了拉秦绪的衣角,声音嘶哑:“秦绪……” 秦绪低下头,用一个深吻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 “别管他。” 他的声音因为欲望而无比暗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 他无视了门外越来越急的敲门声,也无视了贺以牧焦急的呼喊。 他抱起洛星,走向舱室最里面的休息间,一脚踹上了隔音门。 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第222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13) 洛星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透过舷窗,在金属地板上投下了一片明亮的光斑。 身体里那股焚心蚀骨的热潮已经完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安宁。 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一扫而空,精神力充沛得仿佛要溢出来。 这就是完全结合的好处。 哨兵与向导,本就是彼此最完美的能量补充剂。 他微微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圈在一个滚烫而坚实的怀抱里。 秦绪还在睡。 他的一条手臂霸道地横在洛星的腰上,另一只手则与洛星十指紧扣,睡梦中都保持着绝对占有的姿态。 洛星侧过头,细细地打量着身边的男人。 睡着了的秦绪,褪去了一身的戾气和冷硬,线条深刻的脸庞显得格外平静。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像个无害的孩子。 洛星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稳定而强大的精神链接,将他和秦绪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就能“听”到秦绪精神图景里,那头银色巨狼心满意足的呼噜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全新的气味。 雪后松林的凛冽与雨后檀木的温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沉静而悠远的气息。 从今往后,他们身上都会带着同样的味道。 这是所有哨兵和向导都能辨认出的、属于彼此的证明。 洛星抬起那只被紧紧扣住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秦绪粗糙的指节。 他的爱人。 不管跨越了多少个世界,都始终会来到他身边的爱人。 就在这时,秦绪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在看清眼前的人时,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昨夜疯狂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也瞬间绷紧了。 他们……真的结合了。 秦绪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混杂着狂喜和惊惧的复杂情绪,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245章 他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向导。 他用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将这个浑身是谜的男人,和自己这个朝不保夕的星盗,彻底绑死在了一起。 他甚至不知道洛星的真实身份。 也不知道,当洛星彻底清醒后,会如何看待这场由结合热催生的、失控的结合。 “你……”秦绪的嗓子干涩得厉害,“你……” 他想问“你后悔吗”,却又怕听到那个最不想听的答案。 “我什么?”洛星也跟着坐了起来,丝滑的被子从他肩头滑落,露出大片布满暧昧痕迹的肌肤。 他神色温和又平静,仿佛昨晚那个在情热中哭泣求饶的人不是他。 “感觉怎么样?我的专属哨兵。” “专属哨兵”这四个字,让秦绪的呼吸一窒。 他看着洛星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心底那丝不安被无限放大。 “你早就计划好的?”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洛星挑了挑眉:“计划被你掳走?计划你那帮手下集体精神暴动?还是计划皇家卫队追杀我们,好让我有机会展示一下空间感知能力?” 一连串的反问,把秦绪堵得哑口无言。 确实,这一切都充满了意外。 “结合热是个意外。”洛星终于给了他一个解释,“但选择你,不是。” 秦绪的心,因为这句话,重重地落回了实处,带来一种近乎虚幻的踏实感。 他不是被欲望冲昏了头脑,趁人之危的混蛋。 这场结合,是洛星允许的,甚至是……他所期望的。 这个认知,让秦绪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更深的困惑。 “你……”秦绪的嗓音依旧沙哑,他看着洛星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浅棕色瞳仁,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结合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的精神力……” 那不是一个普通向导该有的强度。 那股力量,磅礴,浩瀚,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轻易就席卷了他那片濒临崩溃的焦土,让枯木逢春,让死河复流。 那是……能与他ss级的精神力完美契合,甚至隐隐凌驾于他之上的力量。 “嗯。”洛星没有否认,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是sss级。” 秦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sss级…… 传说中,只存在于帝国最高机密档案中的等级。 是足以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一场星际战役走向的……黑暗向导。 怪不得。 怪不得他能轻而易举地压制自己的精神暴动。 怪不得他能面不改色地指挥飞船闯出绝境。 怪不得…… 秦绪忽然想起,在精神交融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洛星的精神体。 那条盘踞在云海深处,通体雪白的蛟龙。 高贵,强大,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而他自己的精神图景,却是一片空白。 他可以进入别人的世界,却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他的过往。 “你到底是谁?”秦绪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 他掳回来的,绝不仅仅是一个从白塔出逃的普通向导。 洛星看着他,神情依旧平静,却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星际格局的答案。 “我是洛星·奥古斯汀,帝国皇帝唯一的继承人。” 轰—— 秦绪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奥古斯汀。 那是帝国皇室的姓氏。 他……他竟然把帝国的皇太子,给掳到了自己的贼船上,还……还把他给彻底标记了? 这比他被陆鸣川背叛,被帝国舰队围剿,被关进白塔折磨七天七夜加起来,还要离谱! 看着秦绪那张瞬间石化的脸,洛星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凑过去,在秦绪僵硬的唇上亲了一下。 “回神了,我的哨兵。” 这个吻像一个开关,让秦绪混乱的思绪重新开始运转。 他一把抓住洛星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必要骗你。”洛星任由他抓着,神色坦然,“能打开货舱里那个军用物资柜,就是我身份的最好证明。‘涅槃计划’并不为我所知——作为储君,我知道皇室所有的最高机密,这只能说明……在暗中支持并推进这个计划的,是我的皇叔,洛伦亲王。” 秦绪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裁决者”号的追杀。 帝国最精锐的皇家卫队,皇帝的直属亲兵,却出现在了追捕一伙星盗的战场上。 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除非,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黑蝎号”,而是船上的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 “所以,追杀我们的是你皇叔的人?”秦绪的思路豁然开朗。 “八九不离十。”洛星点了点头,“我原本只是偷跑出来散散心,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被你带走,又撞破了‘涅槃计划’……它似乎与某种非法人体改造和精神力武器有关。我怀疑皇叔想借此谋反。” 秦绪松开了手,他向后靠在床头,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都没有今天一天来得刺激。 他沉默了许久,才消化完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他看着洛星,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为什么选我?” 以洛星的身份和能力,他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帝国最强大的哨兵,都会为了成为他的伴侣而挤破头。 而他秦绪,只是一个被通缉的、声名狼藉的星盗,一个随时都可能死在某颗荒芜星球上的亡命之徒。 洛星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浅棕色的瞳仁里,映着秦绪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反问:“你不想向陆鸣川复仇吗?” 陆鸣川。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进秦绪的心脏。 他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想。”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要亲手,把他加诸在我兄弟们身上的一切,百倍奉还。” “巧了。”洛星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我要阻止我皇叔的阴谋,而陆鸣川,现在很可能就是我皇叔手下的一条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更何况,他们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关系最亲密的伴侣。 “渡鸦星盗团需要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和足够的情报支持。”洛星慢条斯理地分析着,“而我,需要一支绝对忠诚、不属于帝国任何派系的武装力量,来帮我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朝秦绪伸出手。 “所以,合作吗?秦绪。” 阳光透过舷窗,照亮了他白皙修长的手指。 秦绪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洛星那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洛星选择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 他是一把脱离了帝国掌控的、足够锋利的刀。 而现在,这位帝国的储君,要亲自为这把刀,装上刀柄。 秦绪心底那点因为身份差距而产生的、可笑的自卑和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的、独属于哨兵的占有欲。 管他是皇子还是储君。 现在,这个人是他的向导。 这就够了。 秦绪没有去握那只手。 他直接欺身而上,将洛星重新压回柔软的床铺里,用一个充满了侵略性的深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良久,秦绪才缓缓离开对方柔软的唇瓣。 他抵着洛星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的脸上,灰蓝色的瞳孔里,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欲望。 “合作可以。” “但你要记住,洛星。”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狼。 “从今往后,你都是我一个人的。” 第223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14) 舰桥的气氛有些凝重。 贺以牧、老关、沈音、小七,还有闻讯赶来的花幸,所有渡鸦团的核心成员都到齐了。 他们围在指挥台前,神色各异地看着站在中央的秦绪。 老大把自己关在船长室里整整一天一夜,再出来时,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那股常年萦绕在他身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和暴戾,消散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的沉静。 更让他们在意的是,老大身上那股雪后松林的凛冽气息,多了一丝陌生的、温润的木质香。 那是洛星的味道。 而且,这两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第246章 在场的都是哨兵,花幸虽然不是向导,但也曾在白塔医院工作,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完全结合。 他们的老大,那个令整个星域闻风丧胆的ss级哨兵,竟然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向导,完成了永久标记。 “老大……”贺以牧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的表情十分复杂,有担忧,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自家老大被来历不明的野狐狸叼走了的憋闷,“你……你和那家伙……” “他叫洛星。”秦绪纠正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从今天起,他是我的向导,也是这艘船的另一个主人。” 这句话,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另一个主人?!”小七惊得差点跳起来,“老大,你没开玩笑吧?那家伙……他到底是什么人啊?他怎么会指挥飞船躲陨石带的?他……” “够了。”秦绪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七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秦绪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心腹手下,“我只能告诉你们,洛星值得信任。他会是我们复仇的、最关键的助力。” 复仇。 这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们永远忘不了,那些死在陆鸣川和帝国军手下的兄弟。 也忘不了,秦绪被从白塔禁闭室里救出来时,那副不成人形的样子。 “老大,我们信你。”贺以牧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站在秦绪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星,“只要能给兄弟们报仇,别说一个向导,你就是把帝国皇帝绑来当压寨夫人,我都认!” 他这话糙理不糙,却让洛星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秦绪也难得地被他噎了一下,狠狠瞪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舰桥内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但那不是战斗警报,而是通讯请求。 “老大!”沈音的脸色瞬间变了,“是……是一个未知的外部通讯,直接绕过了我们的防火墙,请求接入!” 这怎么可能? “黑蝎号”的反侦察系统是沈音亲手搭建的,除非是帝国军方的主力舰队,否则根本不可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如此轻易地接入他们的内部频道。 秦绪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信号源。 那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渡鸦团内部的加密紧急通讯频道。 这个频道,只有他和另一个人知道。 秦绪的手,在身侧缓缓收紧。 他沉默了几秒,对沈音点了点头。 “接进来。” “是。” 通讯接通的瞬间,一道全息投影出现在舰桥中央。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的帝国军官制服的男人,他身形挺拔,面容英俊,嘴角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 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贺以牧的眼睛“噌”地一下就红了,他怒吼一声,抄起手边的激光枪就要冲上去。 “陆鸣川!我操你妈!” “别动!”秦绪一把按住了他。 舰桥中央的男人,正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陆鸣川。 陆鸣川无视了贺以牧的怒火,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了秦绪身上,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虚伪的熟稔。 “好久不见,阿绪。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他的称呼,让秦绪胃里一阵翻涌。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秦绪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陆鸣川笑得像个老朋友,“毕竟,这片星域里,老关更喜欢躲在哪个角落,我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呢。” 老关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个叛徒,不仅出卖了他们的情报,甚至连他们每个人的习惯都了如指掌。 “你来做什么?”秦绪不想跟他废话。 “我来,是给你一个机会。”陆鸣川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阿绪,回头吧。只要你把‘黑蝎号’货舱里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向帝国和白塔求情,取消对你们的通缉。你们可以拿着一大笔钱,去任何一个边缘星系,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听到陆鸣川的目的,洛星的眸色深了深—— 看来,陆鸣川已经成了他皇叔的走狗。 “放你娘的屁!”贺以牧气得破口大骂,“你害死了那么多兄弟,现在还想让我们给你当狗?做梦!” “贺以牧,我是在跟阿绪说话。”陆鸣川的脸色冷了下来,“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的回答,就是他的回答。”秦绪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所有人面前,独自面对着那个昔日的兄弟。 “陆鸣川,你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 秦绪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秦绪的话音刚落,一股磅礴的精神威压,便如海啸般,朝着陆鸣川的全息投影席卷而去! 即便隔着遥远的星空和信号传输,那股凝实如刀锋的精神力,依旧精准地刺入了陆鸣川的精神图景。 “唔!” 远在另一艘战舰上的陆鸣川,猛地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精神世界都在剧烈地震荡。 他的精神体,一头矫健的黑豹,在这股霸道绝伦的威压下,连挣扎都做不到,就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怎么会?! 陆鸣川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投影中那个神色冷漠的男人。 ss级对s级,确实有着等级上的压制。 可秦绪在白塔被那个姓陆的女人折磨了七天七夜,精神图景早已濒临崩溃,就算没疯,也该是个废人了! 他怎么可能还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这根本不合常理! 他的状态,甚至比被捕之前还要好,还要稳定! 那股精神力,凝练,纯粹,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毁灭性,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韧性。 就像一把饱经淬炼,重获新生的绝世凶兵。 陆鸣川强忍着精神上的剧痛,死死地盯着秦绪。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站在秦绪身后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削的年轻男人,五官精致,神态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那双浅棕色的瞳仁,正平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眼前这场s级与ss级哨兵的对决,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戏剧。 向导。 陆鸣川的脑中,瞬间闪过了情报中的那句话——“秦绪在突围时,从白塔掳走了一名向导。” 难道…… 一个荒谬却又唯一的可能性,浮现在陆鸣川的心头。 是这个向导! 是他治好了秦绪! 一个能将濒临崩溃的ss级哨兵从深渊里拉回来的向导…… 那该是何等强大的存在?! 嫉妒和贪婪的毒火,瞬间在陆鸣川的心底疯狂燃烧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秦绪这个亡命徒,总能得到最好的? 凭什么他被众星捧月,而自己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现在,连这种传说中才存在的顶级向导,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很好。”陆鸣川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他强撑着站直身体,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的假笑,只是那笑意再也未达眼底。 “阿绪,看来你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治疗师’。” 他刻意加重了“治疗师”三个字,充满了暗示和恶意。 秦绪的灰蓝色瞳孔,瞬间缩成了危险的针尖。 他察觉到了陆鸣川视线中的贪婪。 那是看向洛星的。 一股比刚才更加暴戾的杀气,从秦绪身上轰然爆发。 就在他准备不计代价地彻底摧毁陆鸣川的精神图景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洛星。 他走上前,与秦绪并肩而立,那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秦绪紧绷的肌肉。 这个动作,落在陆鸣川眼里,无异于最赤裸的挑衅和宣告。 “看来,我今天来得不是时候。”陆鸣川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洛星,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占有欲。 “阿绪,好好珍惜你现在的安宁吧。” “也……看好你的向导。” 陆鸣川的投影闪烁了一下,带着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威胁,消失在了舰桥中。 通讯切断。 第247章 舰桥内一片死寂。 贺以牧等人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和秦绪展现出的强大力量中。 只有秦绪,在听到陆鸣川最后一句话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将洛星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将他完全护住,那副样子,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野兽。 陆鸣川盯上洛星了。 这个认知,让秦绪的四肢百骸都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而洛星,却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甚至还抬手,理了理秦绪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凑到秦绪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开口。 “别担心。” “他很快就会知道,招惹我,会是什么下场。” 第224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15) 通讯切断后,舰桥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 贺以牧胸膛剧烈起伏,还未从陆鸣川带来的滔天怒火中平复。 小七和沈音则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秦绪强大实力的震撼。 老关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浑浊的眼珠里情绪不明。 只有秦绪,在陆鸣川的投影消失后,他身上那股骇人的煞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浓重。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洛星护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陆鸣川最后那句话,那个充满了贪婪和占有的眼神,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让秦绪感到愤怒。 “老大,你……”贺以牧刚想开口,就被秦绪抬手打断。 秦绪没有回头,他只是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洛星完全隔绝在其他人的视线之外,声音低沉得可怕。 “从现在开始,我说的话,是我们渡鸦星盗团的最高机密。”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面对着自己这几个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不是普通的向导。” 贺以牧皱起眉:“这我们都看出来了,能把你从那鬼样子拉回来的,能是普通人吗?还能指挥老关开船,那小子邪门得很。” “他……”秦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后还是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砸碎所有人的幻想和猜测。 “他叫洛星·奥古斯汀。” 奥古斯汀。 这个姓氏在星际通用语里并不常见,但对于生活在帝国疆域内的任何人来说,它都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那是皇室的姓氏。 舰桥里安静得能听到引擎运转的低鸣。 小七张着嘴,手里擦拭零件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毫无所觉。 沈音的脸色比刚才被陆鸣川找上门时还要煞白,他扶着控制台,感觉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老关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那根未点燃的烟掉在了地上,他却只是死死地盯着秦绪,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这是不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花幸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也完全凝固了,她看着被秦绪护在身后的洛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哈……” 贺以牧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大,你今天是不是没睡醒?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洛星·奥古斯汀。 帝国唯一的皇太子,那个只存在于新闻之中、被帝国皇室保护得滴水不漏的……传说中的储君。 他们把帝国的皇太子,给绑了? 还……还被他们老大给永久标记了? 贺以牧感觉自己脑子里的线路快要烧断了。 他想起了自己不久前才说过的话——“你就是把帝国皇帝绑来当压寨夫人,我都认!” 回旋镖,这他妈是星际级别的回旋镖,直接从帝都飞过来,正中他的天灵盖。 洛星从秦绪身后走了出来,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那如同见了鬼的表情,只是走到小七面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扳手,递还给他。 “小心点,别砸到脚。” 他的声音温和,动作自然,仿佛自己不是什么皇太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船员。 小七哆哆嗦嗦地接过扳手,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贺以牧身上。 “所以,现在我是你们老大的‘压寨夫人’了?” 他甚至还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噗——咳咳咳!” 秦绪被他这句话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狠狠瞪了贺以牧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大放厥词时都说了些什么”。 贺以牧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道歉,想解释,但脑子乱成一锅粥,最后只憋出三个字。 “我操了……” 这惊天动地的消息,比被帝国皇家卫队追杀还要刺激。 “都冷静点。”秦绪终于缓了过来,他揉了揉眉心,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头痛过,“事情就是这样。他的身份,也是我们最大的底牌。” 老关终于有了反应,他捡起地上的烟,重新叼在嘴里,沙哑地开口:“小子,你玩得太大了。” 绑架皇太子,这已经不是星盗的范畴了,这是叛国。 “是他自己自愿跟我走的。”秦绪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从白塔带洛星走时他根本没挣扎。 “你把他标记了。”老关一针见血。 秦绪的耳根,罕见地泛起一丝红色,但他依旧嘴硬:“那是结合热,意外。” “行了行了!”贺以牧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也绑了,也标……咳,那什么了!反正我们本来就是通缉犯,多一条罪名也无所谓!” 他到底是秦绪最忠诚的疯狗,震惊过后,最先接受了现实。 他恶狠狠地看向洛星:“喂,皇太子殿下,你最好真像老大说的那样,能帮我们报仇。不然……” “不然怎样?”洛星挑了挑眉。 “不然我就……我就……”贺以牧“就”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能把一个皇太子怎么样,最后只能泄气地一拳砸在自己手心,“妈的!” “陆鸣川想要货舱里的东西,说明他已经投靠了我的皇叔,洛伦亲王。”洛星没有再跟他计较,而是将话题拉回了正轨,“涅槃计划,是冲着皇室来的。这个计划的危险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 他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我需要查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音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自己的专业素养,他颤巍巍地举起手:“殿……殿下,您的意思是……要我们去查一个帝国亲王?” 那可是皇室成员,帝国的二号人物! “对。”洛星点了点头,他看向沈音,“你的技术很好,但还缺少一把钥匙。” 他伸出手指,在终端上轻点几下,随后朝着沈音面前的虚拟控制台上一划。 一道极其复杂的金色数据流,瞬间涌入了“黑蝎号”的主系统。 “这是帝国皇室最高级别的加密协议‘圣盾’的底层密钥。”洛星淡淡地开口,“有了它,整个帝国的网络,除了我父亲的寝宫,没有我们去不了的地方。” 舰桥内,所有人都被洛星轻描淡写抛出的重磅炸弹,再次震得哑口无言。 帝国皇室的最高密钥? 就这么……给了他们? 沈音呆呆地看着那段在他系统里缓缓流淌的、如同艺术品般完美的金色代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这东西的价值,足以买下十个星系。 有了它,他就能像个幽灵一样,在帝国最森严的网络防火墙里自由穿行。 这对于一个黑客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致命的诱惑。 “你……”沈音的嘴唇都在哆嗦,“你就不怕我……我们……” “怕你们把密钥卖了,或者用它来攻击帝国的金融系统,大捞一笔?”洛星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你们不会的。” 渡鸦团的人,或许是亡命之徒,但他们有自己的底线。 他们劫掠,却从不伤害平民。 他们复仇,也只针对自己的仇人。 更何况,他现在是秦绪的向导。 这个身份,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牢固。 秦绪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段金色代码,灰蓝色的瞳孔里情绪翻涌。 他知道,洛星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和他的团队,交付出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及整个帝国的最高机密,都压在了他们渡鸦星盗团上。 “沈音。”秦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啊?在!老大!”沈音一个激灵,立刻站得笔直。 第248章 “听他的。”秦绪的命令简短而有力,“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 沈音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洛星,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狂热。 能和传说中的皇太子并肩作战,入侵帝国亲王的网络,这种事吹一辈子都够了! “首先,我们要找到‘涅槃计划’所有相关的实验据点。”洛星走到主控制台前,双手在虚拟键盘上悬停,“洛伦亲王行事谨慎,他不会用官方渠道联络,但任何数据的传输,都会在星网中留下痕迹。” 他的手指开始动了。 那不是沈音那种快得带出残影的敲击,而是一种优雅而精准的舞动。 他的每一次敲击,都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那些金色的密钥代码在他的操控下,化作无数无形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探入了浩瀚如烟的星际网络。 沈音站在一旁,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在洛星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洛星根本不是在“破解”防火墙,他是在“命令”防火墙为他敞开大门。 “找到了。” 不过短短十分钟,洛星就停下了动作。 主屏幕上,一张庞大的星图被投射出来。 第225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16) 星图上,几十个红点在不同的星系闪烁着。 “这些都是洛伦亲王通过加密信道,在过去三年里联络过的秘密空间站或隐蔽星球坐标。”沈音看着那些数据,倒吸一口凉气,“天呐,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在编织一张网。”秦绪盯着那些红点,冷冷开口。 洛星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最终,点中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红点。 那是一个位于三不管地带“卡戎星域”的小行星带。 “这个坐标,在七十二小时前,接收过一份来自陆鸣川舰船的高强度加密数据包。”洛星将数据放大,“数据内容被销毁了,但根据能量波动分析,应该就是‘黑蝎号’货舱里那批物资的交接信息。” “就是这里了。”秦绪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这个据点的代号是‘深渊之眼’。”沈音调出了相关信息,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老大,这里……不太好进。它位于一颗被挖空的陨石内部,外部有至少三层能量护盾,还有自动巡航的攻击无人机群。强攻的话,我们这艘船……” “我们不强攻。” 洛星打断了他,他看向秦绪,浅棕色的瞳仁里一片平静。 “我和秦绪潜进去。” “什么?!”贺以牧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行!太危险了!殿下,你不能去!” 不知不觉间,他连称呼都变了。 “我的能力,在那种环境里,比一整支舰队都有用。”洛星陈述着一个事实。 作为sss级黑暗向导,在需要潜行和精神控制的场合,他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老大,你也不能去!”贺以牧又转向秦绪,“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万一……” “没有万一。”秦绪直接打断了他,“这是最有效率的办法。我们进去探明情况,你们在外面接应。”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贺以牧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老关按住了肩膀。 老关冲他摇了摇头。 他知道,秦绪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更何况,现在秦绪身边,还有一个洛星。 一个能让他变得更强,也更完整的向导。 他们两个联手,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 “好吧。”贺以牧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那你们一定要小心!一有不对劲,就给老子发信号,老子就算把这艘船撞上去,也把你们捞出来!” “放心。”秦绪拍了拍他的肩膀。 洛星看着这群虽然吵闹,却真心实意关心着秦绪的船员,心底划过一丝暖流。 他走到秦绪身边,轻声开口。 “出发前,我需要做点准备。” 秦绪挑眉:“什么准备?” 洛星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花幸。 “花幸,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一间无菌医疗室,还有……高浓度的向导血提取物。” 花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还是专业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 医疗室内,洛星坐在椅子上,平静地伸出自己的手臂。 花幸熟练地将一根细细的采血针扎入他的静脉,殷红的血液缓缓流入采集袋。 “200cc,这是安全上限了。”花幸看着采集袋,轻声说,“殿下,你刚经历过结合热,身体还很虚弱,我不建议你……” “没关系。”洛星打断了她,“我的体质比较特殊。” 他看着自己的血液,浅棕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那抹鲜红。 “我只是在想,如果陆鸣川将我列为目标,那他一定会想办法,再来找我们。” 花幸的动作一顿。 “所以,我得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洛星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让整个医疗室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一份……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大礼。” - “深渊之眼”坐落于一颗直径超过两百公里的巨型陨石内部。 它的外表和星带里其他亿万颗陨石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最精密的探测器,才能发现其内部异常的能量波动。 一艘小型的、涂着光学迷彩的突击艇,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远处的“黑蝎号”,如同鬼魅般,贴着陨石带的阴影,滑向了那颗死寂的岩石。 突击艇内,只有秦绪和洛星两个人。 “能量护盾有三秒的切换间隙,巡逻无人机的路线有十七个监控死角。”洛星看着个人终端上显示的结构图,声音平静地分析着,“我们从七号排气口进去,可以绕开百分之九十的物理防御。” 秦绪熟练地操控着突击艇,在复杂的陨石群中穿梭,他的动作精准而流畅。 “剩下的百分之十呢?” “交给我。” 突击艇在距离陨石表面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停下。 洛星闭上了眼睛。 一股无形的、磅礴的精神力量,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那不是狂暴的冲击,而是一种极致的、润物细无声的渗透。 仿佛一张笼罩天地的巨网,将整个“深渊之眼”都包裹了进去。 陨石内部,中央控制室里,十几个负责监控的守卫,几乎在同一时间,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关闭七号排气口外部防御,关闭b-3到c-7区所有监控和警报系统,持续三分钟。” 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们的脑海中响起。 守卫们如同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面无表情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 “搞定。”洛星睁开眼睛,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同时控制十几名哨兵守卫,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秦绪没有废话,立刻驾驶着突击艇,精准地钻进了那个悄然开启的排气口。 冰冷坚硬的金属通道内,两人如同两道影子,无声地快速前进。 沿途遇到的守卫,都在与他们对视的瞬间,身体僵直,眼神涣散,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自己的巡逻路线。 洛星的精神力,化作了无数看不见的尖刺,精准地刺入每一个守卫的大脑,篡改着他们的短期记忆,屏蔽着他们的五感。 这种对精神力炉火纯青的掌控,让秦绪都感到心惊。 这不是安抚,也不是疏导。 这是最彻底的、最霸道的支配。 黑暗向导的可怕之处,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很快,两人就根据结构图,来到了基地的核心区域——中央实验室。 厚重的合金门紧闭着,上面闪烁着红色的生物识别警报。 “这里有独立的精神力屏障,我的控制进不去。”洛星皱了皱眉。 “那就打进去。” 秦绪上前一步,右臂的肌肉瞬间隆起,覆盖上了一层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银色物质——那是他的精神力高度实体化的表现。 “轰!” 一声巨响,那扇足以抵挡小型舰炮轰击的合金门,被他一拳硬生生砸得向内凹陷变形,门锁系统爆出一连串的电火花,彻底报废。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实验室里,没有想象中的瓶瓶罐罐和复杂的仪器。 整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像一个诡异的祭坛。 中央,矗立着十二根透明的、充满了幽蓝色液体的巨大玻璃柱。 每一根柱子里,都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银色球体。 那些球体,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液体中缓缓搏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狂暴的精神波动。 第249章 “这是……”洛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知到了。 那是哨兵的精神图景! 是被人用极其残忍的手段,从活着的s级哨兵大脑中,完整剥离出来的精神核心! 秦绪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银色球体上,附着的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战斧”卡洛斯,一个曾经和他齐名的、以狂暴战斗风格著称的s级星盗,在一年前离奇失踪。 原来,他不是失踪了,而是被做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们把哨兵的精神图景,变成了可以储存和引爆的武器……”洛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他走到一个控制台前,手指快速敲击,调出了这个实验室的最高权限资料。 屏幕上,出现了“涅槃计划”第三阶段的详细报告。 “成功提取12名s级哨兵精神图景……‘武器化精神力’植入‘深渊容器’……可远程引爆,造成半径五百公里内无差别精神污染……” 秦绪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这根本不是武器,这是大规模杀伤性灾难! 洛星继续往下翻阅,当他看到下一步的实验计划时,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第四阶段测试目标:边境星域,塔兰星。” “测试内容:在塔兰星首府‘希望城’上空引爆三枚‘深渊容器’,观察对高密度人口聚居区的精神污染效果。” “测试时间:72小时后。” 塔兰星,那是帝国最繁华的边境贸易星之一,常住人口超过三十亿! 在那种地方引爆这种精神炸弹,后果不堪设想! 洛伦亲王,他疯了吗?!为了皇位,他竟然想用几十亿平民的性命做实验! 第226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17) 洛星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他正想拷贝所有数据,就在这时,他精神图景里的白蛟,突然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精神印记,从实验室最深处的一个小型禁闭室里,传递了出来。 那股印记,衰弱,残破,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洛星绝不会认错。 那是他血脉相连的、最熟悉的气息。 秦绪也察觉到了洛星的异样,他立刻警惕起来:“怎么了?” 洛星没有回答,他猛地冲向那个禁闭室,秦绪紧随其后。 一脚踹开禁闭室的门。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被锁链牢牢固定的银色手提箱。 那股精神印记,就是从这个箱子里传出来的。 洛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皇叔洛伦,不仅在进行丧心病狂的人体实验,甚至还对他自己的亲生兄长,帝国的皇帝,下了手。 这个手提箱,就是囚禁他父亲精神印记的牢笼。 洛星伸出手,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箱子的那一刻,秦绪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秦绪的声音低沉,“有能量反应,可能是陷阱。” 洛星抬起头,浅棕色的瞳仁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风暴。 “我必须带走它。”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秦绪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绝。 秦绪松开了手。 他向后退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门口,为洛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危险。 “拿吧。” 洛星不再犹豫,他一把抓住手提箱的把手。 “咔哒。” 手提箱被他从固定装置上提了起来。 也就在同一瞬间—— 整个基地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猩红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将两人脸上都映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 “入侵者!c-1核心实验室发现入侵者!” 急促的脚步声和武器上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走!” 秦绪低喝一声,拉起洛星就往外冲。 他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直接一拳轰开了实验室另一侧的墙壁,那里是通往能源核心的维修通道。 “跟紧我!” 爆炸的烟尘中,秦绪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洛星提着那个沉重的手提箱,脚步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的精神力在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化作无数根无形的丝线,在混乱的基地网络中穿梭。 “左转,前方三十米有巡逻队,三个人。” “他们的通讯被我切断了,五秒内解决。” “前方通道的重力系统被我调高了五倍,他们过不来。” 洛星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嘈杂的警报声中,精准地传入秦绪的耳中。 两人之间的配合,默契到了极致。 秦绪负责突破一切物理障碍,而洛星则成为了他最强大的“雷达”和“黑客”。 当他们终于冲出陨石,驾驶着突击艇冲入漆黑的宇宙时,身后的“深渊之眼”基地,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有惊无险地回到“黑蝎号”上,贺以牧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老大!殿下!你们没事吧?” “我操,这什么玩意儿?”贺以牧看着洛星手里那个银色的手提箱,好奇地想伸手去摸。 “别碰!” 洛星和秦绪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喝止了他。 贺以牧被吓得缩回了手,一脸莫名其妙。 秦绪没有解释,他护着洛星,径直走向舰桥的主控制台。 “这是什么?”老关看着那个手提箱,浑浊的眼珠里透着凝重。 洛星将手提箱放在控制台上,他的手指在箱子表面的感应区划过一道复杂的轨迹。 箱子发出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武器或者资料,只有一团被幽蓝色能量束缚着的、微弱到几乎快要消散的金色光球。 那光球的形态,是一头威严的黄金雄狮。 那是帝国皇室奥古斯汀家族的象征。 “这是……我父亲的精神印记样本。”洛星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舰桥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说之前知道洛星是皇太子,只是觉得刺激和荒诞。 那么现在,亲眼看到帝国皇帝的精神印记——即使是样本,被装在这种东西里,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到底卷入了怎样一场可怕的风暴。 洛伦亲王,他囚禁了皇帝。 “他想做什么?篡位吗?”小七的声音都在发抖。 “恐怕不止。”洛星的脸色苍白,他看着那团虚弱的金色光球,紧紧地皱起了眉,“涅槃计划,塔兰星的实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上次在这个世界,他停留的时间极短,并不清楚后续发生了些什么,但不难想象,在皇太子失踪、皇帝被囚的情况下,王位会落在谁的手里。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沈音。 “沈音,立刻联系塔兰星星域总督府,用最高紧急协议,通知他们立刻疏散希望城的所有民众!” “是!” 沈音不敢怠慢,立刻开始操作。 然而,几分钟后,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不行……殿下。”沈音的脸色难看至极,“塔兰星星域的所有对外通讯频道,都被一种不明的强干扰源给掐断了!我们……我们联系不上他们!” 通讯中断。 实验时间只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时。 洛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来不及了。 唯一的办法,只有他们自己亲自过去。 秦绪走上前,宽大的手掌覆在了洛星冰冷的手背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头,对老关下达了命令。 “目标,塔兰星。” “用最快速度,跃迁过去。” “黑蝎号”在曲率航行中划破幽暗的宇宙,舰桥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正在冲向一场风暴的中心。 那不是星盗之间的火拼,也不是与星警的追逐战,而是要阻止一场由帝国亲王主导的、针对三十亿平民的疯狂屠杀。 洛星静静地坐在指挥台前,凝视着全息星图上那个不断放大的光点——塔兰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着他父亲精神印记的银色手提箱,箱体冰冷的触感,让他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冷下来。 秦绪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躯为他投下一片安定的阴影。 他能感觉到洛星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意。 这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危险的杀意。 “殿下,我们即将脱离曲率航行。”沈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塔兰星外围有帝国第七舰队的封锁线,他们打出的旗号是‘军事演习’。” 第250章 “军事演习?”贺以牧嗤笑一声,“骗鬼呢!这是准备杀人放火,还顺便把门给带上了!” “能绕过去吗?”秦绪问。 “很难。”沈音的表情很严肃,“但殿下给的密钥,可以让我们伪装成洛伦亲王的直属密使船只。只要我们不主动攻击,他们大概率不会盘查。” “就这么做。”洛星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黑蝎号”平稳地驶出跃迁点,船体的外部识别信号,在沈音的操作下,瞬间变成了一串代表着洛伦亲王府的加密代码。 正如沈音所料,封锁舰队只是扫描了他们的识别码,便放行了。 穿过密集的战舰群,繁华的塔兰星已经近在眼前。 从太空中望去,这颗星球美得像一颗蓝绿色的宝石,首府“希望城”的灯火,在夜半球的大陆上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谁能想到,再过几十个小时,这片星河就将变成一座死亡地狱。 “根据‘深渊之眼’的数据,引爆装置的安放地点,在希望城的中央广场,‘开拓者纪念碑’的顶端。”洛星调出了希望城的立体地图。 “我们直接降落在广场附近。”秦绪做出决断,“贺以牧,老关,你们带人守住船。小七、沈音,随时准备技术支援。花幸,准备好医疗设备。” 他顿了顿,最后看向洛星。 “我们两个下去。” 没有人提出异议。 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小型的登陆艇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希望城一处偏僻的楼顶。 繁华的都市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上悬浮车流穿梭不息,巨幅的全息广告在夜空中闪烁,人们欢声笑语,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秦绪和洛星换上了普通的便装,混入人群,迅速朝着中央广场赶去。 中央广场上人头攒动,巨大的“开拓者纪念碑”如一柄利剑直插云霄。 两人刚一靠近,秦绪就敏锐地察觉到,广场周围的守卫力量,比正常情况下多了数倍。 那些穿着便衣,却掩盖不住身上军人气息的哨兵,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各个角落,警惕地注视着来往的人群。 “他们已经布好局了。”秦绪压低了声音。 “不止。”洛星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纪念碑的顶端。 在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白塔高级研究员制服的女人。 第227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18) 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洛星也能认出她。 白塔元老院首席,陆一潇。 那个曾经将他发配到黑塔,高高在上的女人。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注视,纪念碑顶端的陆一潇,也缓缓地低下了头。 她的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洛星的脸上。 她的表情先是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被她“流放”的向导,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而残忍的笑意。 下一秒,一股阴冷尖锐的精神攻击,如同淬毒的钢针,毫无征兆地朝着洛星的脑海刺来! 陆一潇甚至懒得掩饰,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 然而,那股精神力在距离洛星不到半米的地方,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烟消云散。 洛星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回望着陆一潇。 一股比她强大百倍、千倍的,如同深海巨渊般磅礴浩瀚的精神威压,轰然降临! 那不是攻击,而是纯粹的、绝对的等级压制。 “噗!” 远在纪念碑顶端的陆一潇,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的精神图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当场崩溃。 怎么可能?! 她的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个向导……这个被她判定为毫无价值的向导,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精神力?! 这根本不是s级,甚至超越了ss级!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几名洛伦亲王的亲卫,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威压,纷纷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挡在了陆一潇身前。 其中一名领头的军官,在看清下方洛星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是太子殿下——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陆一潇的脑海中炸响。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神情淡漠的年轻人。 洛星·奥古斯汀…… 原来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帝国储君!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她想起了自己对洛星做过的一切——滥用职权,强行发配,甚至刚才还想下杀手……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恐惧过后,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杀意。 既然已经得罪死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只要他死在这里,就没人知道她做过什么! “他不是太子!是星盗伪装的!”陆一潇厉声尖叫,“启动引爆程序!立刻!”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一个温文尔雅,却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从广场的另一侧响了起来。 “别这么着急啊,陆首席。”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陆鸣川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带着一队人马,缓缓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贪婪地锁定了洛星。 “我等了你好久了,阿绪。” 他像是没看到秦绪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反而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洛星身上。 “还有……尊贵的太子殿下。” 陆鸣川的野心,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地燃烧起来。 他不仅要毁掉秦绪,他还要得到这个帝国未来的主人。 “看来,我今天能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大礼了。” 陆鸣川的出现,让本就紧绷的气氛,彻底拉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秦绪往前踏出一步,将洛星完全护在身后,他身上那股属于ss级哨兵的威压,如同实质的狂风,朝着陆鸣川席卷而去。 “滚开。” 两个字,淬着冰,含着杀意。 陆鸣川却仿佛毫无所觉,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更加灿烂了。 “阿绪,别这么激动。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何必一见面就喊打喊杀?” 他的视线,黏在洛星的身上,那份赤裸裸的占有欲,让秦绪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陆鸣川摊开手,他身后那些装备精良的士兵立刻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广场中央的两人。 “动手!” 秦绪低吼一声,率先发起了攻击。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直扑陆鸣川! 战斗瞬间爆发。 然而,就在秦绪动身的一刹那,洛星也动了。 他的目标,不是陆鸣川,也不是那些士兵,而是站在纪念碑顶端,正试图启动引爆装置的陆一潇。 洛星的身形快如鬼魅,在混乱的人群和枪林弹雨中穿梭,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出现在了纪念碑的下方。 他没有往上爬,只是抬起头,对着上面那个惊慌失措的女人,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陆一潇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瞳孔瞬间涣散,伸向引爆器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精神图景,被洛星用最霸道的方式,强行入侵,暂时封闭了。 解决了最大的威胁,洛星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广场的战场上。 秦绪和陆鸣川已经战作一团。 s级和ss级之间的战斗,几乎将整个广场都变成了他们的领域。 广场上的尖叫声和枪声混作一团,彻底点燃了这座不夜城的恐慌。 秦绪的攻击狂暴而直接,每一拳都裹挟着ss级哨兵摧枯拉朽的精神力,砸向陆鸣川。 而陆鸣川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仗着身上那套特制的防御装备,不断卸去秦绪的力道,嘴角的笑意愈发恶劣。 “阿绪,你的攻击变钝了。”他在格挡的间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秦绪的耳朵,“是因为有了软肋吗?” 他的视线,毫不掩饰地瞟向纪念碑下的洛星,那份赤裸裸的贪婪,像最肮脏的黏液,企图玷污属于秦绪的珍宝。 秦绪的灰蓝色瞳仁深处,风暴正在汇聚。 他的精神图景里,那头银色的巨狼发出愤怒的低咆,獠牙毕露,恨不得将眼前这个挑衅者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洛星动了。 他没有去看秦绪和陆鸣川的战局,而是将注意力投向了那些举着枪、已经开始对平民造成误伤的士兵。 他的精神力,不再是先前那种针对陆一潇的、霸道而集中的威压。 第251章 这一次,它化作了无数根看不见的、细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探入那些士兵的脑海。 正端着枪瞄准的士兵,手指突然一僵。 下一秒,他猛地调转枪口,对准了身边的同伴。 “你干什么!” “疯了吗!” 混乱在敌人内部爆发。 不止一个,而是十几个、几十个士兵,都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们有的开始攻击自己的战友,有的原地转起了圈,还有的甚至开始脱自己的盔甲,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的闹剧。 这诡异的一幕,让陆鸣川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猛地一拳逼退秦绪,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站在混乱中心,却仿佛置身事外的向导。 那人神情淡漠,连指尖都未曾抬起,却将他精心布置的包围网,搅得天翻地覆。 这不是安抚,也不是疏导。 这是支配!是掌控! 是黑暗向导才能拥有的、令人战栗的力量! 陆鸣川心中的震惊,迅速被一股更加灼热的狂喜所取代。 他原以为洛星只是一个身份尊贵、拥有s级精神力的花瓶,是他用来打击秦绪、换取更高地位的筹码。 可现在他发现,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一块美玉,而是一座蕴藏着无尽力量的宝藏! 这样的向导,才配得上他陆鸣川! “哈哈哈哈!”陆鸣川突然大笑起来,他看向洛星,眼神里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为实质,“不愧是太子殿下!这样的您,才配得上未来的帝国主宰!” 他不再看秦绪,仿佛秦绪已经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失败者。 “殿下,到我身边来。”陆鸣川张开双臂,发出了傲慢的邀请,“我会给您比这只疯狗能给的,多一万倍的尊荣。” “你找死!” 秦绪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陆鸣川的背叛、对船员的伤害,都没有此刻这种被人当面觊觎伴侣的屈辱和愤怒来得强烈。 他身上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银色的光芒几乎要刺穿夜幕! 然而,陆鸣川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他不退反进,从怀里掏出了一支注射器,里面装着某种闪烁着诡异光芒的蓝色液体。 “阿绪,别急。”陆鸣川笑得愈发得意,“我早就知道你会来,也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猛地将那支注射器,扎进了自己的脖颈! 蓝色的液体瞬间注入他的体内。 秦绪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不知道陆鸣川在搞什么鬼。 洛星的眉头也紧紧蹙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蔓延。 陆鸣川抬起头,他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双眼却亮得吓人。 一股极其霸道、充满了侵略性和诱惑性的……仿向导素的气味,从他身上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那不是任何一种天然的向导素,它更像是将上百种高阶向导素强行糅合在一起,又用化学药剂催化了无数倍的怪物! 它的目的只有一个——诱发所有哨兵的失控! “现在……”陆鸣川舔了舔嘴唇,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他死死盯着秦绪,一字一句地说道。 “让我们一起,堕入深渊吧。” 那股人造的、充满了狂暴诱惑力的气味,像一场无形的瘟疫,瞬间引爆了整个广场。 所有在场的哨兵,无论等级高低,无论是陆鸣川的士兵,还是混在人群中的便衣守卫,都在闻到气味的一瞬间,双眼赤红,理智被瞬间冲垮。 “吼——!” 压抑的、野兽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哨兵们失控了。 他们开始无差别地攻击身边的一切,不管是同伴,还是尖叫着四散奔逃的平民。 第228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19) 整个中央广场,在短短十几秒内,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陆鸣川站在地狱的中央,畅快地大笑着。 他要的,就是这场盛大的混乱! 他要让秦绪看看,所谓的哨兵与向导的结合,在绝对的欲望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而这股气味,对等级越高的哨兵,冲击力就越强。 秦绪作为全场唯一的ss级哨兵,承受的冲击是其他人的百倍千倍! 那股霸道的、虚假的气味,疯狂地钻入他的鼻腔,冲刷着他的理智,在他的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肌肉贲张,灰蓝色的瞳仁深处,理智正在被疯狂的本能一寸寸吞噬。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有无数个向导,正在他的耳边哭泣、呻吟、求欢。 “秦绪!” 一声清冷的呼唤,像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的精神世界里炸响。 洛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秦绪滚烫的手臂。 一股清冽的、如同雪山之巅融雪般的气息,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强行灌入了秦绪的感知中枢。 那是独属于洛星的向导素。 纯粹,干净,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力量。 “看着我。”洛星的声音很稳,他迫使秦绪低下头,与他对视。 在洛星那双浅棕色的、清澈见底的瞳仁里,秦绪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诱惑,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的向导,在这里。”洛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有我。” 他的精神力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秦绪与外界那污浊的气味隔绝开来。 同时,他精神图景中的白蛟,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强行闯入秦绪那片正在被风暴肆虐的银色森林,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将那头濒临失控的银狼,紧紧地盘绕、禁锢起来。 秦绪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他眼中的赤红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反手握住洛星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仿佛那是他溺水时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洛星。”他沙哑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在。” 看到这一幕,陆鸣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足以让一支哨兵军团全军覆没的“狂欲之饵”,竟然就这么被化解了? 被这个他看不上眼的向导,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给化解了? 嫉妒,像毒藤一样,瞬间爬满了他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秦绪这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野狗,能得到帝国储君如此毫无保留的偏爱和守护?!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肮脏、混乱的垃圾星上,他们还只是两个为了半块营养膏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半大孩子。 秦绪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也是最能打的那个。 他陆鸣川明明脑子更好用,更懂得怎么讨好那些黑市商人,换取更多的资源,可所有人的赞叹和畏惧,永远都给了秦绪。 “阿绪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跟着他,有肉吃。” 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船,有了自己的队伍,秦绪是当之无愧的老大,而他,是二把手。 多可笑的“二把手”,听起来像是辅佐,实际上不过是永远活在秦绪光环下的影子。 秦绪的光芒太盛,盛到足以灼伤每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陆鸣川不甘心。 所以当白塔和帝国贵族找上他,许诺给他地位、财富,和一个只属于他的s级向导时,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要的,就是把秦绪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狠狠地拽下来,再踏上一万只脚! 可现在,这个本该被他踩在脚下的失败者,却拥有了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 一个sss级的黑暗向导,一个帝国的太子殿下,正毫无保留地站在秦绪那边,用那种保护珍宝的姿态,守护着他。 凭什么?! 陆鸣川的理智被嫉妒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们!”他面目狰狞地咆哮着,指挥着那些已经被欲望操控的士兵。 然而,他的命令,注定得不到回应。 洛星缓缓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眸冷漠地扫过整个混乱的广场。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磅礴的精神力,化作一场无声无息的雪崩,覆盖了全场。 那些双眼赤红、正在疯狂攻击的哨兵士兵,身体齐齐一震。 下一秒,他们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在了原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他们的意识,在洛星的绝对支配下,被拖入了一片空白的深渊,暂时与身体失去了连接。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时间仿佛在洛星的精神力覆盖下被强行冻结。 那些被欲望支配的哨兵,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像,保持着攻击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第252章 陆鸣川脸上的狂喜,寸寸龟裂。 他引以为傲的计划,他精心准备的舞台,此刻变成了一场滑稽的独角戏。 而他,就是那个跳梁小丑。 嫉妒与不甘,化作最猛烈的毒焰,在他的胸腔里熊熊燃烧。 “为什么……为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秦绪,看着那个本该被他踩在脚下,在欲望中丑态毕露的男人,此刻却被他的向导牢牢护住。 那份独占的、不容侵犯的守护姿态,刺痛了陆鸣川的每一根神经。 “秦绪!你这只靠向导苟活的野狗!” 陆鸣川的咆哮声变得尖利而扭曲,他彻底放弃了伪装,将所有的怨毒都倾泻而出。 秦绪的灰蓝色瞳仁里,风暴汇聚。 他向前踏出一步,属于ss级哨兵的威压,不再有丝毫保留,化作实质的利刃,狠狠地劈向陆鸣川! 战斗,再次爆发!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一道影子比他们更快。 洛星动了。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小巧的注射器,里面装着幽蓝色的液体。 那是他离开“黑蝎号”之前,让花幸特地为陆鸣川准备的“礼物”——精神锁药剂。 陆鸣川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秦绪身上,他根本没料到,那个看起来纤细的向导,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 他只觉得脖颈一凉,一股冰冷的液体,被强行注入了他的体内。 “你……” 陆鸣川的动作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洛星。 药剂的效果,快得惊人。 他感觉自己的五感正在被迅速剥离,与精神图景的连接变得模糊,那股源源不断涌出的力量,像是被一个无形的闸门给锁住了! 他从一个s级哨兵,正在迅速退化成一个普通人! “不——!”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是现在! 秦绪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一拳,裹挟着摧毁一切的威势,直轰陆鸣川的胸口!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一道寒芒。 纪念碑顶端,不知何时恢复了行动力的陆一潇,正满脸怨毒地看着下方的洛星。 她的手里,举着一支闪烁着不祥光芒的针剂。 “凋零”! 一种能够彻底摧毁向导精神图景的禁忌药剂! 她将那支针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洛星的方向,狠狠掷出! 杀了陆鸣川,还是救洛星? 这个念头,在秦绪的脑海里甚至没有停留千分之一秒。 他的身体,快于他的思维。 在轰出那一拳的同时,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侧,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支致命的针剂。 “噗嗤——” 针剂深深地扎入他肩胛骨的肌肉里,里面的液体瞬间注入。 “轰!” 与此同时,他那足以轰碎合金装甲的拳头,也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陆鸣川的胸口。 陆鸣川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 他脸上的惊恐和不甘永远地凝固了,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秦绪的身体也剧烈地一晃。 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从后背的伤口处,疯狂地涌入他的精神图景。 银色的森林里,天崩地裂。 参天巨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化为飞灰,奔腾的河流瞬间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 那头威风凛凛的银狼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哀嚎,庞大的身躯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痕。 “秦绪!” 洛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冲过去,扶住秦绪摇摇欲坠的身体。 看着洛星焦急的脸,哨兵却扯出了一个虚弱的笑。 “……别怕。”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洛星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我没事。” 话音未落,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洛星的怀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杀意,从洛星的身上,轰然爆发。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瞳仁,此刻已经变成了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金色。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广场,精准地落在了纪念碑顶端,那个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的女人身上。 陆一潇对上了那双眼睛。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从远古洪荒中苏醒的巨兽盯住了。 逃!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然而,她的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第229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20) 洛星没有给她任何机会,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化作实质的精神力,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烧红的烙铁,瞬间刺入了陆一潇的大脑。 “啊——!” 陆一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她的七窍中流出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昏死过去。 洛星没有杀她。 他只是用最粗暴的方式,毁掉了她的精神图景,然后将她的意识,封禁在了一片永恒的、无尽的黑暗囚笼里。 作为“涅槃计划”的负责人,她还有用。 他要让她活着,清醒地看着自己所图谋的一切,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 “贺以牧!” 洛星的声音通过通讯器响起,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带人下来,把那个女人带走,控制起来。” “是!” “把纪念碑顶端的引爆装置,给我彻底销毁。” “明白!” 洛星不再理会广场上的一片狼藉,他打横抱起失去意识的秦绪,那具对他而言略显沉重的身体,此刻却被他抱得稳稳的。 他抱着他的哨兵,头也不回地,一步步走向登陆艇降落的方向。 周围那些被控制的士兵,还保持着僵硬的姿态。 四散奔逃的平民,惊恐地看着这个抱着人、从地狱中走出的男人,不敢靠近。 洛星的眼中,只有怀里的人。 他能感觉到,秦绪的精神图景正在飞速崩塌。 那片银色的森林在枯萎,山峦在倾颓,河流在干涸。 那头骄傲的银狼,正趴在龟裂的大地上,发出无声的哀鸣,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 必须……立刻回去。 - “黑蝎号”的医疗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花幸看着仪器上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和那一连串代表着生命体征急速衰退的数据,拿着检测报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凋零’……他们竟然真的把这种东西用在了老大身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愤怒。 “这种药剂是不可逆的!它会从根源上瓦解哨兵的精神图景,没有任何一种向导素可以修复,就算是s级的也不行!” 贺以牧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操他妈的白塔!这群疯子!” 小七和沈音站在一边,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关靠在门边,沉默地抽着烟,但那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阴霾,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都出去。” 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打断了室内的混乱。 洛星站在秦绪的床边,他已经脱掉了沾染了尘土的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 他的脸色比秦绪好不了多少,因为大量使用精神力而显得苍白,但那双金色的瞳眸,却亮得惊人。 “殿下……”花幸还想说什么。 “出去。” 洛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种陈述。 一种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陈述。 花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带着满心的绝望和不甘,和其他人一起退出了医疗室。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医疗室内,只剩下洛星和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秦绪。 洛星伸出手,轻轻抚上秦绪的脸颊。 那张总是带着冷硬线条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干裂。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秦绪的精神世界,正在走向彻底的死亡。 不可逆? 洛星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度冰冷的弧度。 对于普通向导来说,或许是。 但对于他来说,不存在“不可逆”。 他缓缓俯下身,在秦绪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一会儿。” “醒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安抚力量。 下一秒,他闭上了眼睛。 磅礴浩瀚的精神力,从他的身上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精神图景中那片流光溢彩的云海,开始剧烈地翻涌。 第253章 那条沉睡在云海深处的白蛟,睁开了它那双威严的、金色的竖瞳。 “以我之名,为你重塑世界。” 洛星的精神力,化作一道纯粹的金色洪流,强行冲开了秦绪那已经濒临封闭的精神壁垒,闯入了他那片正在走向毁灭的世界。 触目所及,一片荒芜。 曾经高耸入云的银色巨木,如今只剩下枯黑的断根。 奔腾不息的河流已经彻底干涸,河床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 天空是灰败的,没有一丝光亮。 整个世界,都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在那片枯林的中央,一头巨大的银狼,正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 它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它感受到了入侵者的气息,艰难地抬起头,却连发出一声低吼的力气都没有了。 洛星的精神体,那条巨大的白蛟,出现在这片死亡世界的上空。 它没有丝毫犹豫,庞大的身躯从空中俯冲而下,带起了无尽的云海。 金色的云雾,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开始向整个枯败的森林蔓延。 云雾所过之处,枯黑的树根上,重新抽出了银色的嫩芽。 干涸的河床里,开始有清澈的溪流汇聚。 灰败的天空,被流光溢彩的云霞所取代。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而漫长的过程。 洛星不是在修复,而是在创造。 他用自己的精神力,作为养料,一点一点地,重新构建着这个破碎的世界。 他的每一分精神力,都化作了新生的枝叶,化作了流淌的河水,化作了吹拂的风。 白蛟来到了银狼的身边,它没有靠近,只是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将奄奄一息的银狼环绕起来。 它低下高贵的头颅,将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渡给那头濒死的巨狼。 银狼半透明的身体,开始一点点重新凝实。 它那双黯淡的灰蓝色眼眸,也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它看着眼前的白蛟,看着这片正在被重塑的世界,似乎明白了什么。 它没有反抗,而是顺从地,接受了这份来自另一个强大存在的、毫无保留的赠与。 时间,在精神世界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棵枯木重新长成参天大树,当最后一条河流重新汇入山川。 这片世界,已经焕然一新。 它不再是纯粹的银色森林。 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 但山间,缭绕着终年不散的金色云雾。 河水中,倒映着流光溢彩的云霞。 银色的巨木之上,缠绕着金色的藤蔓。 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华丽而神圣的金色。 这是秦绪的世界,也同样,是洛星的世界。 两个原本独立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地,融为了一体。 医疗室里。 整整三天三夜。 洛星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体因为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 终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瞳仁,已经褪回了原本的浅棕色,却显得异常疲惫。 他看着床上的人。 秦绪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有力。 仪器上那些代表着危险的红色警报,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代表着生命体征稳定而强大的绿色数据。 洛星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很浅,却真实。 也就在他放松下来的那一刻,无尽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的身体一软,倒在了秦绪的床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在他倒下的瞬间,床上那个昏迷了三天三夜的男人,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 秦绪睁开了眼睛。 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能听到舰船另一端,贺以牧因为打牌输了而发出的低声咒骂。 能闻到维修舱里,小七身上那股淡淡的机油味,混合着营养剂的甜香。 能感觉到“黑蝎号”的金属外壳,因为宇宙尘埃的撞击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震动。 所有的感官信息,不再是过去那种狂暴的、需要他费力去筛选和压制的洪流。 它们变得温顺,有序,如同驯服的溪流,安静地淌过他的感知,最终汇入一片宁静的湖泊。 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感官过载。 只有一种……对整个世界尽在掌握的、绝对的平静。 他坐起身,感觉不到丝毫的虚弱。 反而,他的身体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爆炸性的力量。 他闭上眼,沉入自己的精神图景。 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那不再是熟悉的、冷硬的银色森林。 而是一片云雾缭绕、仙境般的山林河川。 银色的巨木依然挺立,但枝叶间,却缠绕着流光溢彩的云雾,仿佛披上了一件华丽的羽衣。 奔腾的河流之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他精神图景里的那头银狼,正静静地卧在山巅。 它的体型比过去更加庞大,毛发也更加凝练,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而在它的身边,一条巨大的、威严的白蛟,正盘绕着身躯,将头颅亲昵地靠在它的颈边,陷入沉睡。 他的世界里,从此有了另一个存在。 不,不是另一个。 而是……融为了一体。 秦绪瞬间明白了所有。 洛星,用他自己的精神图景,填补了他崩塌的世界。 他不是被修复了。 他是被……重塑了。 第230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21) 秦绪的胸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涨感。 他新生的精神图景里,山川壮丽,云海翻腾。 那条沉睡的白蛟,呼吸平稳,每一次吐纳,都让周围的金色云雾愈发凝实,也让卧在一旁的银狼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安宁。 他的世界,从此有了……另一个主人。 他转过头,看着洛星苍白的睡颜,灰蓝色的瞳仁里翻涌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指腹轻轻地、珍重地描摹着洛星的脸部轮廓。 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双此刻紧闭着的、曾映出他狼狈模样的桃花眼。 最后,他的手指停留在洛星有些干裂的唇上。 就是这张嘴,说出了“你的向导,在这里”,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回。 也就是这张嘴,吻在他的额头,许诺他一个全新的世界。 秦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住,酸涩、滚烫,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洛星抱到了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坐下,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直到医疗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 贺以牧那颗剃得短短的脑袋探了进来,当他看到床上坐着的秦绪时,整个人瞬间石化。 “老……老大?” 他声音干涩,几乎以为是自己精神错乱产生了幻觉。 那个被“凋零”击中,被花幸判定了死刑的老大,现在竟然就这么坐着?而且看那气色,哪里有半点垂死的样子! 秦绪闻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眼。 贺以牧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那不是以往那种充满侵略性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深沉,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心思的绝对掌控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巨龙盯上的兔子,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小声点。” 秦绪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人的沙哑,他用下巴指了指身边的洛星。 “他睡着了。” 贺以牧这才注意到,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嘴,放轻脚步,几乎是飘了进来。 他的视线在秦绪和旁边仪器上那一片绿得刺眼的、代表着生命体征稳定到爆表的数据之间来回移动,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老大,你……你这是……好了?” “我晋级了。” 秦绪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sss级。 黑暗哨兵。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贺以牧的脑子里炸开。 他倒抽一口凉气,再看向床上沉睡的洛星时,那种感觉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最初的不屑和警惕,也不是后来的被动接受和调侃。 第254章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能把一个被“凋零”宣判了死刑的哨兵,从地狱里硬生生拽出来,还顺手给他推上了神坛。 这他妈的还是向导吗? 这简直是活菩萨!不,是神明! 贺以牧觉得自己以前对洛星的那些挑衅和不服,简直是活腻了在阎王殿门口蹦迪。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秦绪却已经转回头,全部的注意力,都重新放回了洛星身上,再没有分给他一丝一毫。 贺以牧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门外,花幸、小七、沈音和老关都围了上来,一脸紧张。 贺以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还在狂跳的心脏,然后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宣布。 “老大……没事了。” “而且,他晋级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星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便是秦绪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的脸。 “……你醒了。” 洛星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躺在秦绪的床上。 “嗯。” 秦绪应了一声,伸出手,将他额前一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开,动作轻柔。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一种无声的、亲密的默契,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他们的精神图景已经融为一体,从此呼吸与共,悲喜相连,再也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我睡了多久?”洛星撑着身体坐起来。 “一天。”秦绪扶了他一把,“感觉怎么样?” “有点饿。” 洛星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让他感觉有些虚弱,但并无大碍。 他看向秦绪,仔细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男人,仿佛一把被重新淬炼过的绝世名刃,洗去了所有的浮华和躁动,只剩下最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锋芒。 “恭喜。”洛星的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黑暗哨兵,感觉如何?” 秦绪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然后,他俯下身,在洛星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带着无尽珍重和虔诚的吻。 “我的世界,分你一半。” 秦绪抵着他的额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郑重地许下承诺。 洛星笑了。 他靠在秦绪的怀里,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坚实而温暖的依靠。 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秦绪开口,声音里带着绝对的信任,仿佛无论洛星说什么,他都会去做。 洛星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片冷静。 “陆鸣川死了,陆一潇被我们控制,但事情还没完。” 他从秦绪怀里退出来,神情严肃。 “陆一潇只是‘涅槃计划’的负责人之一,在她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帝国皇室。”秦绪接话,他想起了陆一潇在最后关头喊出的那句话。 “对。”洛星点头,“更准确地说,是我的叔叔,洛伦亲王。”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在陆一潇的精神图景里,我看到了我父亲,帝国皇帝洛博的精神印记。那份印记被强行剥离,封存在一个特制的容器里。” 秦绪的瞳孔骤然收缩。 剥离精神印记,对一个哨兵或向导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等同于精神上的死亡。 “你的意思是,皇帝已经……” “恐怕凶多吉少。”洛星的声音很平静,“而且,这个消息至今没有传出来,说明整个帝都星,很可能已经落入了我叔叔的掌控之中。” 他想起在十二区黑塔的那个地下实验基地里,找到的那个装着他父亲精神印记样本的银色手提箱。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意外。 那是洛伦故意留下的线索,一个引诱他一步步走进陷阱的诱饵。 “他想做什么?”秦绪问。 “篡位。”洛星吐出两个字,“他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来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而我这个‘勾结星盗、叛国出逃’的太子,就是他送给全帝国的、最好的投名状。” 医疗室里一片寂静。 一个巨大的、横跨了皇室、白塔和星盗的阴谋,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而他们,正处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所以,我必须回去。”洛星看着秦绪,一字一句地说道。“回帝都星。” 那是一个已经被敌人经营成了天罗地网的龙潭虎穴。 秦绪没有丝毫犹豫。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洛星是他的向导,是和他共享一个世界的伴侣。 洛星要去的地方,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无尽深渊。 秦绪站起身,按下了通讯器。 “老关。” “在。”通讯器里传来老关一如既往简短的回应。 “设定航线。”秦绪的声音,冷硬如铁。 “目标,帝都星。” “什么?!去帝都星?!” 沈音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黑蝎号”的舰桥。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一张脸白得像纸。 “老大你疯了!殿下你也疯了吗!我们现在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洛伦亲王肯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往里跳啊!” “嚷嚷什么!” 贺以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虽然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但嘴上却一点不怂。 “老大做什么决定,轮得到你小子在这里鬼叫?” 小七站在一边,紧张地搓着手,脸上满是兴奋和不安交织的复杂神情。 帝都星啊! 那可是全宇宙的中心,传说中黄金铺地、美酒成河的地方! 能去那里大闹一场,死了也值了! 花幸靠在医疗数据分析台边,双手抱胸,一头卷发乱糟糟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全息星图上那个被标记为最终目的地的、散发着璀璨光芒的星球,眼神晦暗不明。 只有老关,依旧靠在驾驶台旁,慢悠悠地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不是普通的军港。” 他沙哑的嗓音,打破了舰桥的嘈杂。 “帝都星的外层空间,常年驻扎着帝国最精锐的三支皇家舰队。想要悄无声息地溜进去,比从ss级哨兵手里抢东西还难。” 他的话,让刚刚燃起一点热血的小七,瞬间又冷静了下来。 第231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22) 是啊,那可是帝国的核心。 光凭他们这艘抢来的“黑蝎号”,加上船上这小猫两三只,去挑战一整个帝国舰队? 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都安静。” 秦绪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船员,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同伴。 他的视线,从惊恐的沈音、好战的贺以牧、跃跃欲试的小七、沉默的花幸,最后落到不动如山的老关身上。 “这次去帝都星,九死一生。” 秦绪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鼓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洛伦亲王篡位,整个帝国都会成为他的爪牙。我们面对的,将是前所未有的敌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渡鸦星盗团没有懦夫,但也无需做无谓的牺牲。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想离开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我会让老关找一个安全的航道,把你们送到任何一个你们想去的边缘星,再给你们一笔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 “留下来的,就意味着把命交出来。我们一起,去把这个帝国,捅个天翻地覆。” 舰桥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秦绪,看着这个他们追随了多年的男人。 几秒钟后,沈音第一个有了动作。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然而,他却不是要走。 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 “我、我不走!我的命是老大你买回来的!没有你,我早就在矿场里被算计死了!要去帝都星是吧?去就去!反正烂命一条,死之前能看看帝国皇帝的宝座长什么样,也算赚了!” “操!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贺以牧一拳捶在他背上,捶得沈音龇牙咧嘴。 他上前一步,咧开一个嗜血的笑。 “老大,我的命是你给的。你说捅谁,我就把刀子捅进谁的心窝里,管他是亲王还是皇帝!” “我也不走!”小七挺起胸膛,大声说,“我是渡鸦星盗团的人,死也要和大家死在一起!” 第255章 花幸拨了拨自己的卷发,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在讨论今天下午茶吃什么口味的甜点。 “哎呀,人家可舍不得老大你。再说了,我还没见过sss级黑暗哨兵的身体数据呢,这么好的研究素材,错过了多可惜。”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老关身上。 老头子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槽里摁灭。 他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秦绪。 “小子,你忘了?渡鸦星盗团的飞船,从来都是我来开的。”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只要他还在,这艘船的方向盘,就永远握在他手里。 秦绪看着眼前的这群人,这群被世人唾弃的星盗、恶棍、亡命徒。 他的心里,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柔软。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备跃迁。” “好嘞!” …… 船舱的走廊里,洛星靠着墙,看着秦绪向他走来。 “都搞定了?”洛星问。 “嗯。” 秦绪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躯,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将洛星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后怕,和深入骨髓的珍重。 “我不该带你去的。” 秦绪的下巴,抵在洛星的肩窝,声音闷闷的。 他后悔了。 他不怕死,不怕面对整个帝国的追杀。 但他怕。 怕自己再一次,保护不了怀里这个人。 “凋零”刺入身体的剧痛,精神图景崩塌的绝望,他都可以忍受。 但他无法想象,如果那支药剂,是扎在洛星身上。 “秦绪。” 洛星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忘了,我们现在,是一个整体。” 他抬起头,浅棕色的瞳仁,清晰地映出秦绪担忧的脸。 “你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我的世界,也是你的屏障。” “而且……”洛星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谁说我们是去送死的?” 他伸出手指,在秦绪的胸口画着圈。 “洛伦以为他掌控了一切,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他不知道,他要对付的,不是一个普通的s级向导,和一个差点被他玩死的ss级哨兵。” 洛星抬起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而是一个sss级的黑暗向导,和一个……被他亲手缔造出来的,sss级黑暗哨兵。” “他为我们准备了盛大的舞台。” “我们总不能,让他失望,不是吗?” 秦绪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自信从容的光芒,心中的不安,渐渐被另一种灼热的情绪所取代。 是啊。 他们不再是当初那两个在中央广场上被围剿的、狼狈的逃亡者。 现在的他们,拥有了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就在这时,舰船猛地一震,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黑蝎号”! “警报!警报!前方检测到超高能量反应!已脱离跃迁状态!” 秦绪和洛星对视一眼,立刻冲向舰桥。 巨大的全息星图上,一个庞大的红色舰队群,将前方的航道,堵得水泄不通。 那不是三支舰队。 而是整整五支! 帝国最精锐的皇家舰队,几乎倾巢而出,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绝望的封锁线。 他们将整个帝都星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只许进不许出的牢笼。 老关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封锁了所有的常规跃迁点。” “这下……真的成瓮中之鳖了。”沈音的声音都在发抖。 秦绪的眉头紧紧皱起。 而洛星,却只是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对。” “什么不对?” 贺以牧下意识地反问,他实在看不出这片堪称绝望的封锁线,哪里还有“不对”的地方。 “阵型。” 洛星伸出手指,在全息星图上划过。 “你看,这五支舰队,虽然摆出了封锁的架势,但他们的主要火力,都集中在几个主要的商业航道和军事跃迁点上。” 他的手指,点向星图上几片广阔的、标记为“未开发”的陨石带和废弃矿区。 “这些地方,被他们默认为‘不可通行区域’,只布置了常规的侦测器,兵力非常薄弱。” 沈音扶了扶眼镜,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很快明白了洛星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这些地方穿过去?” 他很快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啊!这些陨石带的引力场极其混乱,而且充满了空间乱流,别说我们的‘黑蝎号’了,就算是帝国最新型号的驱逐舰,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常规的飞船不行,但‘黑蝎号’可以。” 一直沉默的老关,突然开口。 他走到星图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经验老到的光芒。 “这艘船在被我们抢回来之前,是巴赫用来走私的。为了躲避关卡的扫描,它被改造过,可以进行短距离的、不依赖跃迁点的‘幽能迁跃’。” “幽能迁跃?”小七的眼睛亮了,“就是那种无视引力场和物理障碍的迁跃方式?” “对。”老关点头,“但风险极高,对驾驶员的负荷极大,而且一次迁跃后,引擎需要至少十二个小时的冷却。最重要的是,迁跃的落点,无法精准计算,可能会有数万公里的误差。”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会直接出现在某支舰队的炮口前。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 赢了,他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帝都星。 输了,就是船毁人亡,尸骨无存。 “干了!” 秦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洛星,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 “沈音,计算出最佳的迁跃起始点,把误差范围尽可能缩小。” “老关,这次,要辛苦你了。” “小子,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老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其他人,回到各自岗位,做好防冲击准备!” “是!” “黑蝎号”像一条灵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航道,滑向一片黑暗死寂的陨石带。 舰桥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沈音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出现了残影,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在他的操作下汇聚成一个闪烁的坐标点。 “老大!坐标点确认!预计误差范围,三万公里!” “老关!” “交给我!” 老关的双手,稳稳地放在了驾驶台上,他闭上了眼睛,整个人仿佛与这艘破旧的飞船融为了一体。 “幽能引擎,启动!” “迁跃倒计时!” “十,九,八……” 船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周围的空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窗外的陨石,都变成了拉长的光线。 “三,二,一!” “迁跃!” 嗡—— 一声沉闷的轰鸣。 整个世界,瞬间被一片纯粹的、令人目眩的白色所吞噬。 失重感和强烈的撕扯感同时传来,仿佛灵魂都要被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视野重新恢复清晰时,“黑蝎号”已经出现在一片陌生的星域。 窗外,一颗巨大而美丽的蓝色星球,静静地悬浮在宇宙中。 帝都星。 第232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23) “我们……成功了!”小七发出一声欢呼。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一道公共通讯请求,就强制接入了“黑蝎号”的系统。 下一秒,洛伦亲王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出现在了主屏幕上。 他的背景,是帝国的皇徽大厅。 “帝国全体公民,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向各位宣布一个不幸的消息。” 洛伦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舰桥,也传遍了帝都星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兄长,我们敬爱的皇帝陛下,因突发恶疾,陷入了深度昏迷,生命垂危。” “而在帝国最危难的时刻,本该承担起责任的太子殿下洛星,却在不久前,公然叛逃,并与臭名昭著的星盗团伙‘黑蝎’勾结,在k7星区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恐怖袭击,造成大量平民伤亡。” 他拿出一份文件,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是帝国最高法庭下达的通缉令。从即刻起,洛星及其同伙,被列为帝国最高级别的s级罪犯,任何提供其线索或将其抓获的公民,都将获得无上的荣耀和丰厚的奖赏。” 第256章 “为了帝国的安危,我将暂时摄政,代行皇权,直至陛下康复,或……我们找到并审判那个背叛了帝国的逆子。 洛伦亲王那张伪善的脸,占据了整个主屏幕。 他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像瘟疫一样在帝都星的每一个角落蔓延,也像丧钟一样在“黑蝎号”的舰桥里回荡。 沈音的脸色,瞬间从死白变成了惨绿。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完了……全完了……这下我们成全宇宙的公敌了!” “这根本不是瓮中之鳖,这是直接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 贺以牧一脚踹在旁边的控制台上,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操!这个老杂种!颠倒黑白的本事真他妈一流!” 小七和花幸也说不出话来,舰桥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关掐灭了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严峻。 他不是怕死,而是这种被整个世界为敌,连一丝喘息空间都没有的绝境,足以让任何一个老练的星盗感到无力。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秦绪动了。 他没有理会屏幕上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而是走到了洛星身边,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洛星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界所有的恶意。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头看着洛星。 他能感觉到,通过两人交融的精神图景,一股冰凉的、平静无波的情绪从洛星那边传来,非但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影响,反而像深海下的暗流,酝酿着某种可怕的力量。 “别怕。”秦绪的声音低沉,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 洛星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瞳仁里映着秦绪担忧的轮廓。 他忽然笑了。 “怕?”洛星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玩味的凉意,“我为什么要怕?” 他伸出手,指尖在秦绪的手臂上轻轻一点。 “他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舞台,不是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洛星这句话的意思。 洛星绕过秦绪,重新站到主屏幕前,直视着洛星亲王那张慷慨陈词的脸。 “他以为他掌控了舆论,掌控了整个帝国。但他忘了,信息,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洛星转向已经快要缩到椅子底下的沈音。 “沈音。” “啊?殿、殿下……我在!”沈音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帝都星的公共信息网络,最高权限的防火墙有几层?”洛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沈音下意识地回答:“七层!由帝国最顶尖的ai‘天穹’负责防御,理论上……不可能被攻破。” “理论上?”洛星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边的弧度更深了,“也就是说,有实践的可能。” 他走到沈音的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点了几下,调出了一个复杂的网络结构图。 “洛伦现在是通过军用加密线路,接入的民用公共频道。他为了确保自己的声音能传遍每一个角落,强行开放了几个本该关闭的备用端口。” 洛星的手指,在结构图上几个不起眼的点上画了圈。 “他急于造势,露出了破绽。” 沈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看着洛星指着的那几个点,脑子里无数的数据流飞速闪过,一个疯狂的、他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殿下……您的意思是……我们……反向入侵?!” “不。”洛星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入侵。” 他抬起眼,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在这一刻,隐隐泛起了纯粹的金色。 “是接管。” “把整个帝都星的公共频道,给我。” 这句话,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心里炸开。 贺以牧张大了嘴,看着洛星的背影,感觉自己以前对这个向导的认知,全都被推翻了。 这哪里是什么需要保护的娇贵殿下,这分明是个比星盗还要疯的疯子! “可是……‘天穹’……”沈音的声音还在发抖。 “一个ai而已。”洛星坐了下来,将自己的精神链接端口,接入了沈音的控制台,“它有它的逻辑,而我,可以创造新的逻辑。” “沈音,我需要你做我的副手。帮我清扫掉外围所有的物理防御节点,为我打开一条通往核心数据库的路。” “秦绪。”洛星头也不回地喊道。 “在。” “帮我守着。在我完成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磅礴的精神力,从洛星身上释放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安抚人心的柔和力量,而是化作了无数看不见的、锋利的数据流,顺着线路,向着那庞大无比的帝国网络,悍然发起了冲锋! 舰桥里,只剩下沈音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和虚拟键盘上不断跳动的字符。 秦绪站在洛星的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他的精神图景里,那条沉睡的白蛟,睁开了金色的竖瞳,无尽的云海随之翻涌,与银色的森林彻底交织。 他能清晰地“看”到,洛星的精神力,是如何化作千军万马,在那片由数据构成的虚拟世界里,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帝国网络的防火墙,在普通黑客看来坚不可摧的七道壁垒,在洛星面前,却像是纸糊的一样。 第一层,绕过。 第二层,破解。 第三层,同化。 第四层…… 沈音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引以为傲的计算能力,在洛星面前,就像是孩童的算术。 洛星根本不是在按部就班地破解密码,他是在用自己那恐怖的精神力,直接重写“天穹”的底层代码! “找到了,核心端口。”洛星的声音响起。 屏幕上,洛伦亲王那张虚伪的脸,突然开始剧烈地闪烁,布满了雪花点。 “怎么回事?!”皇徽大厅里,洛伦亲王脸色一变。 “报告亲王!我们的信号被不明来源强行干扰!‘天穹’正在被攻击!” “废物!给我拦住他!” 然而,已经晚了。 主屏幕上的雪花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紧接着,一段影像,出现在了帝都星所有公共屏幕上。 那是在一个阴暗的、充满着各种精密仪器的地下实验室里。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指挥着几个研究员,将一个男人按在冰冷的实验台上。 那个男人,穿着象征着帝国至高无上权力的皇袍。 正是帝国皇帝,洛博·奥古斯汀。 他的脸上充满了痛苦和不敢置信,他看着镜头外的某个人,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机械臂缓缓降下,尖锐的探针,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后颈。 “啊——!” 皇帝发出了痛苦的嘶吼,他的精神印记,被一股粗暴的力量,硬生生从身体里剥离出来,汇聚成一团不稳定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光球。 而那个下达命令的女人,正是陆一潇。 影像的最后,镜头一转,对准了站在阴影里的一个人。 那个人,缓缓从阴影里走出,露出了他的脸。 正是刚刚还在屏幕上,痛斥“逆子”的洛伦亲王。 他看着被剥离出来的精神印记,脸上露出了贪婪而狂热的笑容。 整个帝都星,一片死寂。 死寂。 前所未有的死寂。 从帝都星最繁华的中央商业区,到最偏远的卫星城,数以亿计的帝国公民,呆呆地看着公共屏幕上那段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影像。 他们的皇帝,那个在位三十年,以温和仁慈著称的君主,竟然被自己的亲弟弟,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剥离了精神印记。 这比直接杀死他,还要恶毒一万倍。 洛伦亲王脸上的贪婪和狂热,与他刚刚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戳穿。 伪装,被撕得粉碎。 皇徽大厅里,洛伦亲王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段本该被销毁得一干二净的绝密影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关掉!快给我关掉!”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第233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24) 然而,无论技术人员如何操作,所有的屏幕,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掌控,根本不受他们的控制。 “黑蝎号”的舰桥里,气氛却截然相反。 “我操……我操!”贺以牧看着屏幕,激动得语无伦次,“殿下牛逼!这他妈比直接扔一颗炸弹还过瘾!” 小七张着嘴,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表达自己的震撼。 第257章 沈音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洛星的背影,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原来,脑子真的可以当武器用,而且威力这么大! 影像播放完毕,屏幕再次陷入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清冷的声音,通过所有扩音设备,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是洛星。” 是帝国太子的声音。 “相信各位已经看到了真相。” “我的叔叔,洛伦亲王,为了篡夺皇位,勾结白塔,囚禁并谋害了我的父亲,帝国皇帝。” “他主导的‘涅槃计划’,不是为了帝国的未来,而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私欲,制造只听从于他一人的精神傀儡。” “他将我污蔑为叛国者,将这些被帝国和白塔逼得走投无路的星盗污蔑为恐怖分子,不过是为了给他自己的罪行,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洛星的声音,不带太多的情绪起伏,却有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从今天起,我将行使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权力。” “所有忠于帝国、忠于皇室的将士和公民们,你们效忠的对象,不是一个弑兄篡位的卑劣小人。” “洛伦亲王及其党羽,是帝国的叛徒,是所有人的公敌。” “我,洛星,在此向全宇宙宣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将讨伐国贼,肃清寰宇。” “帝国的荣耀,不容玷污。” 话音落下,所有屏幕瞬间熄灭,通讯频道也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那段影像,那段宣言,已经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干得漂亮!”贺以牧狠狠一挥拳。 洛星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秦绪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没事。”洛星摆了摆手,脸色因为精神力的剧烈消耗而显得有些透明,“只是有点脱力。” 他强行接管并控制整个帝国的公共网络,还要分出精神力去压制ai“天穹”的反扑,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负荷。 秦绪没有说话,只是将一股温和而精纯的精神力,通过两人相连的图景,缓缓渡入洛星的识海。 那片翻涌的云海,渐渐平息下来。 “谢谢。”洛星靠在秦绪的怀里,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秦绪的声音很低。 他的灰蓝色瞳仁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梳理清晰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一种想要将怀里这个人彻底揉进自己骨血里的独占欲。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响彻舰桥! “老大!不好了!”沈音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们被锁定了!是……是帝都星的‘深空轨道炮’!” 全息星图上,一个巨大的、代表着毁灭性打击的红色光标,牢牢地锁定在了“黑蝎号”所在的空间坐标上。 “洛伦那个疯子!”贺以牧咒骂道,“他想把我们连同这片空域一起轰成渣!” 深空轨道炮,帝都星最强的防御武器,一炮足以蒸发一艘主力战舰。 “老关!”秦绪的声线绷紧。 “来不及了!”老关的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被锁定了,常规引擎根本逃不开!” “幽能迁跃呢?” “引擎还在冷却!”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洛伦被逼到了墙角,已经不顾一切,要将他们这些“罪证”彻底抹除。 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红色光标,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然而,洛星却异常平静。 他从秦绪的怀里退出来,看着星图,缓缓开口。 “他不敢。” “什么?”贺以牧没听清。 “我说,他不敢开炮。”洛星的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在星图上,他们飞船坐标的旁边,点出了另一个若隐若现的信号源。 “这里,是帝都星最大的民用能源中转站。为首都圈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区域提供能源。” “轨道炮的威力太大,没有任何误差的可能。一旦开火,能量的余波,足以引爆整个中转站。” “届时,半个帝都星,都会陷入瘫痪和混乱。” “他刚刚篡位,根基不稳,民心动荡。他不敢冒这个险。” 洛星看着那个闪烁的红色光标,就像在看一个虚张声势的小丑。 “这只是恐吓。”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那道锁定他们的光标,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不甘地消失了。 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但危机并未解除。 星图上,一个又一个红点,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的位置,疯狂涌来。 “是皇家舰队!还有……城卫军的快速反应部队!”沈音的声音再次紧张起来,“他们从地面和太空,对我们形成了包夹!” 洛伦虽然不敢用轨道炮,但已经派出了他能调动的所有力量。 一张天罗地网,正在飞速收紧。 “老关,朝陨石带飞!利用地形甩开他们!”秦绪立刻下令。 “明白!” “黑蝎号”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像一条亡命的游鱼,朝着帝都星外环那片混乱的陨石带冲去。 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在帝都星的近地轨道上,悍然上演。 无数道能量光束,从他们身后追来,擦着“黑蝎号”的外壳飞过,带起一连串危险的火花。 “左舷护盾能量下降百分之三十!” “尾部引擎被击中!动力输出下降百分之十!” 沈音的报告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就在“黑蝎号”即将被一艘冲在最前面的驱逐舰咬住时,秦绪的双眼,猛地闭上。 sss级黑暗哨兵的感知,在这一刻,提升到了极致。 整个战场,所有的弹道,所有的敌舰动向,都在他的脑海里,构成了一幅无比清晰的立体图像。 “老关!右转舵三十七度!引擎过载三秒!前方有一块编号a734的陨石,可以做掩护!” 老关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在驾驶台上一拨。 “黑蝎号”一个惊险的侧翻,几乎是贴着一道致命的光束,擦了过去,精准地躲到了一块巨大的陨石后面。 那艘驱逐舰扑了个空,直接撞上了另一艘友军的飞船,在太空中爆成一团绚烂的烟火。 “干得漂亮!”小七兴奋地大喊。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的燃料和弹药,都在飞速消耗。 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加密的通讯请求,突然接入了舰桥。 不是帝国军方的频道。 是一个陌生的、来源不明的信号。 沈音犹豫了一下,看向秦绪和洛星。 秦绪点了点头。 通讯接通。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 “是洛星殿下吗?” 洛星颔首:“是我。” “我是西拉斯·瑞安。” 听到这个名字,舰桥内除了秦绪和洛星,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瑞安公爵! 帝国四大家族之首,手握重兵,掌管着帝国最精锐的第三舰队,也是皇帝洛博最忠诚的挚友和拥护者! “殿下,请带领您的飞船,前往坐标(733,-401,890)。” “那里是我的私人港口,可以暂时庇护你们。” “但是,你们需要自己甩掉尾巴。” 瑞安公爵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我只能给你们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港口会关闭。届时,我也无能为力。” ——十五分钟。 在浩瀚的宇宙战场上,这既是生机,也是一道催命符。 “瑞安公爵?”贺以牧眉头紧锁,一脸怀疑,“他怎么会突然帮我们?该不会是洛伦那个老杂种设下的陷阱吧?” 这并非没有可能。 毕竟,在洛伦篡位的宣言中,并未提及任何关于瑞安家族的处置。 谁也无法保证,这位手握重兵的公爵,是不是已经选择了明哲保身,甚至倒向了新王。 “赌一把。”洛星看着星图上那个闪烁的坐标点,语气平静。 他转向老关:“能到吗?” 老关的目光,在星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追兵和那个遥远的坐标点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手指,在驾驶台上飞速敲击,计算着航线和时间。 “小子,坐稳了。” 老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久违的疯狂。 “今天,就让这帮帝国的小崽子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星盗飞行术!” 第258章 “黑蝎号”的引擎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整艘船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在密集的陨石带里,划出了一道匪夷所思的诡异步伐。 它时而贴着巨大的陨石表面做高难度漂移,时而利用陨石爆炸的冲击波进行短距离加速,甚至好几次,直接关闭了大部分引擎,靠着惯性在黑暗中静默滑行,躲过敌舰的雷达扫描。 这已经不是在开飞船了。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第234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25) 秦绪始终站在洛星身边,他那达到sss级的感官,成了“黑蝎号”最精准的预警雷达。 “左后方,两艘护卫舰,预计三十秒后进入射程。” “前方空间乱流,可以利用,能甩掉右翼那艘重型巡洋舰。” “注意三点钟方向,有隐形的侦察机。” 他的指令简洁而明确,与老关那野兽般的驾驶直觉,形成了完美的配合。 一个提供视野,一个负责执行。 这艘抢来的星盗船,在两人的联手之下,仿佛化作了宇宙中最狡猾的幽灵,在帝国舰队密不透风的包围网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还有五分钟!”沈音看着倒计时,手心全是汗。 他们已经甩掉了大部分追兵,但身后,依然有三艘帝国最先进的“幽灵”级驱逐舰,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地咬着他们不放。 “不行,甩不掉了!”贺以牧看着雷达上那三个越来越近的红点,一拳砸在墙上。 “幽灵”级驱逐舰,以速度和隐蔽性著称,是帝国专门用来执行追猎任务的王牌。 “幽能引擎冷却好了吗?”秦绪忽然问。 “还差三分钟!”小七大声回答。 三分钟,足以让他们被身后的追兵撕成碎片。 洛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辰,忽然开口。 “秦绪,用你的精神力,干扰他们的火控系统。” “不行!”花幸立刻反驳,“强行干扰军用级的火控系统,对方的精神屏障会产生强烈的反噬,老大的精神图景刚刚重塑,太危险了!” “相信我。”洛星握住了秦绪的手。 两人的精神图景中,那条巨大的白蛟,将自己的身躯,盘绕在了银狼的周围,金色的云海,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你的世界,也是我的世界。” “我不会让你受伤。” 秦绪对上洛星的视线,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 他不再犹豫。 磅礴的精神力,化作三道无形的尖刺,朝着身后那三艘驱逐舰,狠狠刺去! “轰——!” 秦绪的身体剧烈地一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正如花幸所料,强烈的精神反噬,如同海啸般涌来。 但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即将冲击到他精神图景核心的瞬间,那片流光溢彩的云海,瞬间翻涌,将所有的冲击,尽数吸收、净化。 银狼安然无恙。 而那三艘“幽灵”级驱逐舰,却在同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警报!火控系统失灵!” “雷达出现乱码!无法锁定目标!” “引擎能源输出异常!” 就在这短短几秒的混乱中,“黑蝎号”的幽能引擎,完成了最后的冷却。 “老关!” “迁跃!” 嗡——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黑蝎号”的身影,在原地凭空消失。 当视野再次清晰时,他们已经出现在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科技感的封闭式港口内。 港口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外面,传来了那几艘驱逐舰徒劳的炮火声,但很快,就远去了。 安全了。 舰桥内,所有人都瘫倒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虚脱。 秦绪扶着控制台,缓缓坐下,精神力的过度使用让他有些疲惫,但精神图景却异常的安稳。 他看着同样脸色苍白的洛星,灰蓝色的瞳仁里,情绪翻涌。 这就是……黑暗向导的力量吗? 他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菟丝花,而是能与他并肩,甚至为他撑起一片天的,最强大的战友。 港口的对接通道,缓缓延伸过来,与“黑蝎号”的舱门连接。 “殿下,公爵大人在会客厅等您。”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洛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恢复了那副平静淡漠的模样。 “走吧,去见见我们这位‘盟友’。” 秦绪站起身,跟在了他的身后。 贺以牧和小七等人,也立刻拿起武器,警惕地跟上。 穿过长长的金属走廊,他们来到了一间宽敞而肃穆的会客厅。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幅巨大的星图前。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开口。 “殿下,您比我想象中,更有胆魄。” 正是瑞安公爵。 “国难当头,容不得退缩。”洛星不卑不亢地回答。 瑞安公爵缓缓转过身,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锐利如鹰,在洛星和秦绪的身上扫过。 当他看到秦绪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是认出了这位臭名昭著的星盗头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洛星身上。 “您做的很好。”瑞安公爵的语气,多了一丝赞许,“那段影像,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洛伦的心脏,也让许多还在观望的中间派,看清了现实。” “但这还不够。”他话锋一转,“洛伦掌控了帝都星的卫戍部队和大部分皇家舰队,军权在握。光凭舆论,无法将他拉下马。” “我需要您的帮助,公爵。”洛星直接点明来意。 “我当然会帮你。”瑞安公爵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仅是皇帝陛下的臣子,更是他过命的兄弟。洛伦那个逆贼,我绝不会放过他。” 他走到会客厅中央的一张桌子前,按下了某个开关。 桌子中心,升起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静静地悬浮着一个被层层加密的银色数据存储器。 “这是陛下在一个月前,亲手交给我的东西。” 瑞安公爵的脸上,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遭遇不测,而您又身处险境,就将这个,交给您。” “他说,这是他留给您的,最后一份礼物,也是……帝国的未来。” 洛星看着那个数据存储器,心脏莫名地一紧。 瑞安公爵伸出手,输入了一连串复杂的密码,又进行了虹膜和基因双重验证。 容器缓缓打开。 他将那个数据存储器,郑重地交到了洛星的手中。 “陛下还留下了一句话。” 瑞安公爵看着洛星,一字一句地,复述着皇帝最后的嘱托。 “他说,‘孩子,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 公爵顿住了,他的目光,越过洛星,看向了他身后的秦绪,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除了那个能让你的精神图景,开出银色花朵的哨兵’。”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肃穆的会客厅里炸开。 贺以牧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看秦绪,又看看瑞安公爵,脑子里一团乱麻。 什么玩意儿? 开出银色花朵的哨兵? 这老皇帝临死前,怎么还当上诗人了? 小七和花幸也是一脸茫然,只有沈音,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地偷瞄了一眼秦绪——老大的精神体,可不就是一头银色巨狼吗? 秦绪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人用“花”来形容。 还是从帝国皇帝的嘴里。 一种荒谬又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下意识地看向洛星,却发现对方正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眼神打量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他此刻有些无措的模样。 秦绪猛地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咳。”瑞安公爵干咳一声,打破了这古怪的气氛。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秦绪身上停留了片刻,其中的审视和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多了一分无可奈何的接受。 “我不知道陛下为何会留下这样的话。”公爵的声音沉重,“但这是他的遗命,我必须遵守。”他将那个银色的数据存储器,放到了洛星的手中。 “洛伦的篡位仪式,定在三天后。”瑞安公爵继续说道,“他会向全宇宙直播,宣告自己登上皇位。 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洛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存储器冰凉的外壳。 “这里面,是什么?” “是陛下的后手。”瑞安公爵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混杂着骄傲与悲伤的神情。 第259章 “一支舰队。” “一支……只听从于奥古斯汀皇室血脉的,幽灵舰队。” 此言一出,整个会客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幽灵舰队?”贺以牧失声叫了出来,“就是传说中那支由帝国最顶尖的ai驾驶,从无败绩的‘皇家之剑’?可、可那支舰队不是在十年前围剿星兽时,全军覆没在黑洞里了吗?” “那是对外宣传的假象。”瑞安公爵解释道,“事实上,陛下预感到了帝国暗流涌动,便以此为借口,将这支舰队雪藏了起来,作为最后的底牌。”他指了指洛星手中的存储器。 “这里面,有唤醒那支舰队的最高权限指令。” “有了它,殿下您就拥有了足以和洛伦分庭抗礼的军事力量。”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已经不是翻盘的希望了。 这是直接送了他们一把开山巨斧! 然而,洛星的表情,却依旧平静。 他将存储器接入了会客厅的光脑,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闪过。 片刻后,他抬起头。 “指令被加密了。” “是的。”瑞安公爵点头,“需要双重密钥才能解开。 第一重,是您的精神印记。” 洛星将自己的手掌,按在了识别区域。 第235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26) 嗡——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变化,无数锁链般的代码,解开了第一层。 但更深处,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庞大的密码矩阵,浮现了出来。 “第二重密钥呢?”洛星问。 瑞安公爵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帝国ai‘天穹’的核心数据库。” 沈音倒抽一口凉气,差点当场昏过去。 “‘天穹’的核心数据库?!那、那不是帝国的绝对禁区吗?别说进去了,连靠近都会被轨道炮轰成渣啊!” “没错。”瑞安公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残酷,“这是陛下设下的考验。 他需要您证明,您有能力掌控这份力量,而不是被这份力量吞噬。” “您需要亲自拿到第二重密钥,才能真正成为‘皇家之剑’的主人。” “我明白了。”洛星的回答,简单而干脆。 仿佛那不是龙潭虎穴,只是一个需要去取件的储物柜。 瑞安公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的人,会为您提供帝都星内部的所有情报和后勤支持。” “但是,潜入‘天穹’核心,这最危险的一步,只能靠你们自己。” 他话锋一转,看向秦绪。 “洛伦为了巩固权力,正在疯狂清洗异己。我掌管的第三舰队,大部分将士的家人都在帝都星,我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会给洛伦屠杀的借口。” “所以,在您拿到密钥之前,我无法公开表明立场。” “这个港口,也只能再为你们提供十二个小时的庇护。十二个小时后,你们必须离开。” 这是结盟,也是一场交易。 瑞安公爵给出了筹码,也划下了底线。 洛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收起数据存储器,转身准备离开。 “殿下。”瑞安公爵忽然叫住了他。 “我只有一个请求。” 老人挺直的背脊,微微弯曲,他对着洛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请您,救救陛下。” 洛伦只是剥离了皇帝的精神印记,并未杀死他。 那个曾经的君主,如今只是一个被囚禁在冰冷仪器里的,活着的躯壳。 “我保证。” 洛星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客厅里。 他会把属于父亲的一切,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 回到“黑蝎号”的舰桥,气氛压抑得可怕。 “这他妈根本不是赌局,这是送死!”贺以牧烦躁地在舰桥里来回踱步,“‘天穹’核心?那地方比皇宫还难进!洛伦那个老杂种肯定把那里围得跟铁桶一样!” “不止是铁桶……”沈音抱着自己的光脑,脸色惨白,“我刚刚查了一下,‘天穹’核心位于帝都星地底三千米,唯一的入口,在中央军事指挥中心。 那里驻扎着一个整编的皇家卫队,还有……至少三位s级哨兵坐镇。”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沈音抱着头,又开始了他的绝望哀鸣。 小七和花幸也沉默不语,这次的任务难度,已经超出了他们作为星盗的认知范畴。 那不是他们擅长的劫掠和突袭,而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渗透作战。 “老关,你怎么看?”秦绪看向一直沉默抽烟的老人。 老关吐出一个烟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没有了往日的沉稳。 “不好办。”他只说了三个字。 连经验最丰富的老关都觉得棘手,可见这次的行动有多凶险。 舰桥内,再次陷入了沉闷的寂静。 就在这时,洛星的声音响了起来。 “洛伦的加冕仪式,在什么地方举行?” 沈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在……在帝国大教堂,那里是历代皇帝加冕的地方。” “很好。”洛星走到全息星图前,调出了帝都星的立体结构图。 他伸出手,在图上画出了两个点。 一个是帝国大教堂,另一个,是中央军事指挥中心。 “你们看,这两个地方,在城市规划上,处于完全相反的两个区域。” “加冕仪式当天,洛伦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一定会将大部分的精锐兵力,都集中在帝国大教堂附近。” “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顺着他的思路思索。 秦绪的瞳孔,微微一缩。 “声东击西。” “没错。”洛星的指尖,点在了那个代表着军事指挥中心的红点上。 “加冕仪式,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 “整个帝国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那场盛大的典礼上。” “那是‘天穹’核心防御最松懈,也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众人脑海中,渐渐成型。 “可是……我们怎么进去?”贺以牧还是觉得不靠谱,“就算防御松懈,那也是军事指挥中心,我们连门都摸不到。” “瑞安公爵会帮我们。”洛星看向沈音,“把他给的情报,全部调出来。” 沈音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很快,一份详细的内部结构图和人员换防表,出现在了主屏幕上。 “公爵的人,已经帮我们策反了指挥中心内部的一名维修主管。”洛星的手指,在结构图的一条不起眼的维修通道上划过,“加冕仪式开始后,他会为我们打开这条通道,时限是十分钟。” “十分钟内,我们必须潜入,并到达‘天穹’核心所在的服务器机房。” “这……”沈音看着那条曲折复杂的通道,以及沿途密密麻麻的监控和巡逻点,感觉头皮发麻。 “我负责黑进监控系统,为你们制造视觉盲区。”洛星看向沈音,“沈音,你需要在我操作的时候,计算出所有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差,规划出最安全的路径。” “我、我尽力!”沈音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点头。 “老关,小七,你们负责接应,一旦我们拿到密钥,立刻启动飞船,准备强行突围。” “明白。” “贺以牧,花幸,你们守在入口,以防万一。” “那你和老大呢?”贺以牧忍不住问。 洛星看向了秦绪。 “我和他,去拿密钥。” 毫无疑问,进入核心机房的两人,将面对最直接的危险。 “我不同意。”秦绪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他走到洛星面前,高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太危险了。”他盯着洛星,“核心机房肯定有重兵把守,你一个人……”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洛星是个向导,即便身手不错,但在那种地方,一旦正面冲突,就是死路一条。 “谁说我是一个人?”洛星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你忘了?我们的精神图景,是连在一起的。” “只要我在,你的感知就不会有任何死角。” “只要你在,就没有人能伤到我。” 秦绪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从那双浅棕色的瞳仁里,看到了全然的信赖,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并肩而立的姿态。 他不是在寻求保护,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们是一个整体。 “好。”秦绪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他伸出手,将洛星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星盗头子。 “我陪你去。” 贺以牧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默默地转过了身。 第260章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的狗粮,格外地撑。 计划敲定,所有人立刻开始行动。 “黑蝎号”在瑞安公爵提供的隐蔽航道中,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帝都星的大气层,降落在一处废弃的地下船坞里。 接下来的两天,舰桥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沈音不眠不休地计算着各种数据,贺以牧和小七把飞船的武器和引擎系统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花幸则准备了大量的急救用品和高能量营养剂。 秦绪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闭着眼,将自己的精神感知,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 而洛星,则将自己完全沉浸在瑞安公爵给的那些情报里,将整个军事指挥中心的每一条线路,每一个通风口,都牢牢记在心里。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加冕仪式当天,整个帝都星,都笼罩在一片虚假的繁荣和庄严之中。 巨大的全息投影,将帝国大教堂的盛况,直播到每一个角落。 洛伦亲王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华丽皇袍,脸上挂着得体的、胜利者的微笑,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宝座。 而就在此时,帝都星的另一端,一辆伪装成普通维修工程车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中央军事指挥中心的地下入口附近。 车门滑开,两个穿着维修工制服的身影,迅速闪入了阴影之中。 幽深而压抑的维修通道里,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头顶的管道,不时滴下冰凉的液体。 “左前方,三十米,有一支三人巡逻队,预计十秒后经过拐角。”秦绪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直接在洛星的脑海中响起。 洛星立刻停下脚步,和秦绪一起,闪身躲进一个凹陷的管道井里。 几乎在他们藏好的瞬间,三名全副武装的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拐角处走过,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 “安全。” 两人继续前进。 一路上,依靠着秦绪那sss级的恐怖感知,和沈音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他们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一波又一波的巡逻队和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 “到了。” 第236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27) 洛星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停下。 门上,闪烁着复杂的电子密码锁。 “交给我。” 洛星将一个微型的数据接口,贴在了密码锁上。 他的指尖在随身的光脑上飞速跳动,双眼之中,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光芒。 磅礴的精神力,化作无形的数据流,涌入了大门的防御系统。 不到三十秒。 “滴——” 一声轻响,合金门无声地滑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纯白色空间。 无数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服务器,整齐地排列着,如同沉默的卫兵。 这里,就是帝国的中枢神经——“天穹”核心机房。 然而,机房的正中央,一个身影,让他们两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调试着中央服务器。 他听到了开门声,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他的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感。 在他的胸口,佩戴着一个徽章。 那是白塔元老院的标志。 “入侵者……清除。” 男人用一种毫无起伏的、机械般的声音说道。 下一秒,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一股狂暴而混乱的精神力,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整个机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s级哨兵!”秦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而且,不是普通的s级哨兵。 他的精神图景,充满了被强行扭曲和改造的痕迹,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逼疯了的野兽。 “涅槃计划的产物。”洛星的声音,冷了下去。 陆一潇的手笔。 她竟然在“天穹”的核心,安插了这样一个精神傀儡。 “速战速决。”秦绪低声说了一句,整个人,已经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那个傀儡哨兵的反应也极快,他咆哮一声,双手化爪,迎着秦绪扑了上来。 两道身影,瞬间在空旷的机房里,撞击在一起! 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绪的攻击,大开大合,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而那个傀儡哨兵,则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的身体被改造过,痛觉迟钝,不知疲倦,每一击都以伤换伤,疯狂无比。 洛星没有参与战斗。 他绕过交战的两人,径直走向了中央的主服务器。 那是“天穹”的核心。 他将自己的精神链接端口,接入了服务器。 “秦绪,给我三分钟。” “好。” 秦绪一拳逼退对手,精神图景中,那头巨大的银狼,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咆哮。 他的气势,再次攀升! 洛星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瞬间坠入了一个由无穷无尽的数据和代码构成的虚拟海洋。 而在这片海洋的中央,一个巨大的、由光芒构成的、类似于眼球的ai核心,正冷漠地“注视”着他这个入侵者。 【检测到非法入侵,启动清除程序。】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在洛星的意识里响起。 下一秒,无数由数据组成的红色锁链,从四面八方,朝着洛星的精神体,席卷而来! 那是“天穹”的防御机制。 然而,洛星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数据的海洋中。 他的精神图景,那片流光溢彩的云海,悄然展开。 那条沉睡的白蛟,睁开了它那双纯金色的竖瞳。 “不是入侵。” 洛星的声音,在这片虚拟世界里回荡。 “是接管。” 金色的云海,瞬间翻涌,与那些红色的数据锁链,悍然对撞! 这不是破解,也不是绕过。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精神力的碾压! “天穹”的逻辑,在sss级黑暗向导那恐怖的精神力面前,开始出现混乱。 它的代码,被强行解析、同化、重写! 【警告!底层逻辑被篡改!警告!】 【权限……正在流失……】 ai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慌”的情绪波动。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里,秦绪和那个傀儡哨兵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秦绪一记手刀,精准地切在了对方的后颈,巨大的力道,让傀儡哨兵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下一秒,傀儡哨兵的眼中红光大盛,竟然不顾一切地抱住了秦绪的腰,他体内的能量核心,开始发出不祥的、过载的蜂鸣声! 他要自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洛星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棕色的瞳仁,已经彻底化作了纯粹的金色。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那个傀儡哨兵,轻轻一指。 “停止。” 傀儡哨兵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眼中疯狂的红光,瞬间熄灭。 他体内的能量核心,也恢复了平稳。 他僵硬地松开秦绪,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傀儡一样,转身,默默地站到了墙角,一动不动。 “天穹”的核心权限,已经易主。 【密钥已获取。】 【‘皇家之剑’舰队,正在唤醒。】 洛星的脑海中,响起了新的提示音。 他走到秦绪身边,看着他手臂上被划出的伤口,眉头微蹙。 “疼吗?” “不疼。”秦绪摇了摇头,灰蓝色的瞳仁里,却翻涌着比任何时候都要灼热的情绪。 洛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中央服务器的屏幕。 屏幕上,正直播着帝国大教堂的加冕仪式。 洛伦亲王,已经走到了皇权的宝座前,他张开双臂,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从今天起,我,洛伦·奥古斯汀,将成为帝国新的皇帝!” “我将带领帝国,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 他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遍了整个宇宙。 无数支持他的贵族,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然而,洛星只是看着屏幕上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伸出手,在虚拟键盘上,轻轻敲下了一行指令。 下一秒。 整个帝都星,所有正在播放加冕仪式的公共屏幕,画面,瞬间切换。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绝密的实验报告。 报告的标题,只有两个字。 “涅槃。” 全息屏幕切换的瞬间,整个帝国大教堂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第261章 洛伦脸上的狂喜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看着那份以帝国最高机密格式呈现的报告,看着那刺目的“涅槃”二字,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关掉!给我关掉!”他对着身旁的侍卫官,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然而,没用。 帝都星所有的公共屏幕,从摩天大楼的巨型广告牌,到街边小店的廉价光脑,再到每个家庭的客厅投影,全都被这份文件强制霸占。 “涅槃计划”…… “人工剥离精神图景”…… “武器化精神力”…… 一个个冰冷而残酷的词汇,通过那份详尽的报告,烙印在每一个帝国公民的脑海里。 那些支持洛伦的贵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们支持的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不是一个用同胞做活体实验的疯子! 广场上,原本被组织起来欢呼的民众,也从最初的茫然,变为了窃窃私语,最后,汇聚成了一股压抑的、愤怒的暗流。 “这……这是真的吗?” “太可怕了,把哨兵的精神图景剥离?那不是等于杀了他们吗?” “洛伦亲王……不,是洛伦,他怎么敢这么做!” “天穹”核心机房内,洛星看着屏幕上洛伦那张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的脸,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这只是开胃菜。 他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再次敲击。 下一秒,帝国大教堂的穹顶,那华丽的灯光系统,开始疯狂闪烁,紧接着,啪的一声,尽数熄灭。 整个加冕典礼,陷入了一片黑暗和混乱。 同时,帝都星的城市交通系统,警报声大作。 所有的悬浮车航道信号灯,变成了统一的红色,整个帝都的交通,在短短几十秒内,彻底瘫痪。 “走。” 洛星关闭了操作界面,拔下了自己的精神链接端口。 连续高强度地接管“天穹”,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阵精神上的疲惫,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秦绪扶住他的手臂,感受到他身体的轻微虚弱,灰蓝色的瞳仁里划过一抹担忧。 “我没事。”洛星对他安抚地笑了笑。 两人没有片刻停留,转身迅速离开了机房。 那名被控制的s级傀儡哨兵,依旧如同雕塑般站在墙角,对他们的离去毫无反应。 两人原路返回,然而,通道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刺耳的警报声,在整个军事基地内回荡。 红色的警示灯,取代了平日的照明,在金属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级警报!所有单位注意,有不明入侵者潜入a区核心!重复,有不明入侵者潜入a区核心!” “封锁所有出口!启动最高防御协议!” 广播里传来指挥官气急败坏的命令。 “来不及走原路了。”秦绪的精神感知中,至少有五支快速反应小队,正从四面八方朝他们之前进入的维修通道包抄过来。 洛星立刻调出脑海中记忆的基地结构图。 “这边。” 他拉着秦绪,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第237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28) 这是一条废弃的排风管道,狭窄、黑暗,充满了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黑蝎号”上,贺以牧等人看着屏幕上那份惊天动地的报告,以及帝都星陷入混乱的实时新闻,下巴都快合不拢了。 “我操……老大和洛星这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啊?”小七结结巴巴地开口。 “何止是窟窿,这简直是在洛伦的龙椅上埋了个炸弹!”贺以牧一拳砸在手心,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太他妈刺激了!” 沈音则抱着自己的光脑,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洛星殿下……他竟然直接黑进了‘天穹’!我的天,我的偶像!从今天起他就是我唯一的男神!” “别犯花痴了!”花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赶紧联系老大,他们现在肯定被堵死了!” 沈音立刻尝试建立通讯,但频道里只有一片嘈杂的电磁干扰。 “不行!军事基地启动了信号屏蔽!”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排风管道内,秦绪和洛星正在飞速穿行。 “前方七十米,管道出口,有两名卫兵。”秦绪的声音在洛星脑中响起。 “能无声解决吗?” “可以。” 两人放轻了脚步。 在管道出口处,他们停了下来。 秦绪对着洛星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等待。 下一秒,他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管道口滑出。 那两名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感觉后颈一麻,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秦绪将两人拖进阴影,换上了其中一人的制服和头盔。 洛星也跟着出来,同样换上另一套。 “尺寸不太合身。”洛星拉了拉有些宽大的袖子,低声抱怨了一句。 秦绪垂眸看了他一眼,因为制服过大,洛星的脖颈和锁骨在领口处若隐若现,让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沙哑:“将就一下。” 两人伪装成卫兵,尽量低着头,沿着基地的走廊,朝着瑞安公爵提供的另一个备用撤离点走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队行色匆匆的巡逻队。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抓捕入侵者”的命令所吸引,没有人留意到这两个试图“赶去支援”的普通卫兵。 眼看备用出口就在眼前,那是一处不起眼的货物运输通道。 突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前方拐角处传来。 一队穿着黑色特种作战服,装备精良的士兵,出现在他们面前。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s级哨兵。 他的视线,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了过来,最终,定格在了秦绪和洛星的身上。 “站住。” 那名s级哨兵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两个,哪个部队的?摘下头盔。” 那名s级哨兵的命令,让空气瞬间凝固。 秦绪的肌肉绷紧了,精神力高度集中,随时准备动手。 洛星的心也沉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不加掩饰的压迫感,这绝不是普通的卫队长。 “没听见我的话吗?”那名哨兵一步步逼近,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摘下头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洛星忽然抬起手,摘下了头盔。 他那张在帝国无人不识的脸,暴露在了灯光下。 那名s级哨兵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 “殿、殿下?” 他身后的特种部队士兵们,也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洛星看着他,神情平静:“康纳准将,好久不见。” 康纳准将,皇家卫队最年轻的s级哨兵,也是皇帝洛博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康纳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挥了挥手,让自己身后的士兵退后。 他快步走到洛星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洛伦已经疯了,他下令格杀勿论!” “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洛星的回答简单明了。 康纳的视线,越过洛星,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高大沉默的“卫兵”身上。 当他看清秦绪那张同样在帝国通缉令上挂了许多年的脸时,他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 “秦绪……” “他是我的人。”洛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康纳沉默了片刻,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他对着自己的通讯器低声说了一句:“a区搜索无发现,我们去b区。”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货物运输通道的路。 “殿下,从这里出去,港口区现在一片混乱,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多谢。”洛星点了点头。 “请您……务必保重。”康纳对着洛星,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双坚毅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决绝。 洛星和秦绪没有再耽搁,迅速闪身进入了货物通道。 在他们身后,康纳准将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缓缓挺直了身体。 他知道,从他放走洛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选择了自己的立场。 一场豪赌,押上了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黑蝎号”内,贺以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妈的,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消息!老关,准备好引擎,不行我们就直接冲进去抢人!” “你疯了?”花幸骂道,“冲进去就是送死!” 就在这时,沈音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 第262章 “是老大!” 他手忙脚乱地接通。 “我们在d-7货运港,立刻过来接应,有追兵。”秦绪简洁的声音传来。 “收到!”老关二话不说,直接推动了操纵杆。 “黑蝎号”如同幽灵般,从废弃的船坞中滑出,朝着d-7货运港全速飞去。 当他们抵达时,正看到秦绪和洛星从一个巨大的集装箱后面冲出来。 而在他们身后,十几艘城卫军的快速突击艇,正下雨般地倾泻着炮火。 “舱门打开!火力掩护!”贺以牧大吼。 “黑蝎号”的侧舷炮塔伸出,喷射出猛烈的能量光束,暂时逼退了那些突击艇。 秦绪揽着洛星,一个纵身,跃进了开启的舱门。 “走!” 老关猛地一拉引擎杆,“黑蝎号”一个漂亮的甩尾,险之又险地躲过了一轮齐射,引擎轰鸣着冲向天际。 但危机并未解除。 更多的红点,出现在了雷达上。 “是皇家舰队的巡逻分队!他们封锁了大气层出口!”沈音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张天罗地网,已经彻底张开。 “坐稳了!”老关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黑蝎号”在密集的炮火中,疯狂地进行着各种匪夷所思的规避动作。 但双拳难敌四手,飞船的护盾能量在飞速下降。 “左翼护盾失效!” “船体受损百分之十五!” 警报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就在一发追踪导弹即将击中引擎的瞬间,洛星猛地抬起头。 他将那个银色的数据存储器,插入了舰桥的主控台。 “以奥古斯汀皇室之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唤醒,‘皇家之剑’。” 他的精神力,顺着数据流,涌入了存储器的核心。 那尘封了十年的最高指令,被激活了。 在帝都星外环,一片被标记为“危险,禁止靠近”的死寂星域。 无数巨大的陨石,静静地漂浮着。 然而,下一秒,其中数百块“陨石”的表面,开始剥落。 伪装层之下,露出了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充满了流线美感的舰体。 那是一艘艘造型奇特,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舷号和标志的战舰。 它们的引擎,在沉睡了十年之后,重新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 没有人类的指令,没有舰员的操纵。 帝国最顶尖的ai,在接收到最高权限指令的瞬间,控制着这支舰队,苏醒了。 “黑蝎号”的雷达上,突然出现了数百个无法识别的信号源。 它们凭空出现,仿佛从另一个维度跳跃而来。 “又、又来敌人了?”沈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落在他们身上。 那支神秘的黑色舰队,在出现的瞬间,就对包围着“黑蝎号”的皇家舰队,发动了毁灭性的攻击。 无数道比帝国制式武器威力强大数倍的能量光束,精准地撕裂了那些巡洋舰和驱逐舰的护盾。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不到三分钟,之前还不可一世的皇家舰队巡逻分队,就在太空中,化作了一团团绚烂的烟火。 整个舰桥,落针可闻。 贺以牧张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老关叼在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 “‘皇家之剑’。”洛星看着屏幕上那支如同死神般收割着敌人生命的舰队,语气平静。 “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 秦绪站在他身边,看着洛星苍白的侧脸,以及那双亮得惊人的浅棕色瞳仁。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洛星的手。 冰凉的指尖,在他的掌心,渐渐回暖。 就在这时,瑞安公爵的加密通讯,接入了舰桥。 “殿下!”老爵爷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您成功了!” “公爵,”洛星开口,“洛伦的反应呢?” “他已经封锁了帝都星,宣布全城戒严。并且……”瑞安公爵的语气沉重下来,“他以‘保护陛下’为名,将陛下的维生系统,转移到了皇宫最深处的地堡。” “他想用父亲来要挟我。”洛星立刻明白了洛伦的意图。 “是的。而且,我刚刚得到消息,”瑞安公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陛下的生命体征,正在快速衰弱。洛伦剥离他的精神印记时,对他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医疗部分析,陛下他……撑不过一个星期了。” 第238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29) 一个星期。 这个时间,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了舰桥内每个人的心上。 这意味着,他们没有时间去慢慢集结力量,没有时间去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他们必须在七天之内,攻破被洛伦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的帝都星,冲进皇宫地堡,救出皇帝。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妈的!”贺以牧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那个老杂种!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殿下,现在怎么办?”瑞安公爵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询问。 如今,洛星手握“皇家之剑”,已经成了所有忠于皇室的势力的主心骨。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影响整个帝国的未来。 洛星沉默地看着星图。 那颗蔚蓝色的帝都星,此刻在他的眼中,却像一个布满了陷阱的、巨大的囚笼。 秦绪反手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片刻之后,洛星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瞳仁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清明。 “公爵,洛伦虽然控制了帝都星,但他刚刚篡位,根基不稳。‘涅槃计划’的曝光,更是让他失去了民心和大部分贵族的支持。”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们拥有与他抗衡的军事力量。所以,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太空中消灭我们。” “您的意思是……”瑞安公爵似乎明白了什么。 “声东击西。”洛星的指尖,在星图上,划过了一道弧线,指向了距离帝都星不远的一颗矿业星球——“克拉托斯”。 “克拉托斯星,是帝国最重要的能源供应地之一,也是四大家族中,一直保持中立的‘冯·海因里希’家族的封地。” “我们以‘皇家之剑’为主力,佯攻克拉托斯。” “洛伦必然会派出他的主力舰队前来支援,因为他不能失去能源,更不能让海因里希家族倒向我们。” “到时候,帝都星的防卫力量,必然会降到最低点。” “而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一个大胆而精妙的计划,在洛星的叙述中,渐渐清晰。 “您的第三舰队,负责在帝都星外围制造混乱,牵制住剩余的守军。”洛星看向瑞安公爵的全息投影。 “而我,会和秦绪,带领一支精锐小队,搭乘‘黑蝎号’,潜入帝都星,直捣黄龙。” “太危险了!”瑞安公爵立刻反驳,“殿下,您是唯一的继承人,不能亲身犯险!” “我是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唯一的指挥官。”洛星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皇家之剑’只听从我的命令。这场仗,我必须在场。” “可是……” “公爵,”洛星打断了他,“我父亲等不了。” 最后一句话,让瑞安公爵沉默了。 许久,他才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第三舰队,随时听候您的调遣。” 通讯切断。 舰桥内,气氛依旧凝重。 “老大,真的……要这么干吗?”沈音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不就是把我们自己当诱饵吗?” “怕了?”贺以牧斜了他一眼。 “我……我当然怕!但老大和洛星殿下要去,我肯定跟着!”沈音挺了挺他那没什么肉的胸膛。 “算我一个。”花幸开口。 “还有我!”小七也大声说。 老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着“黑蝎号”的驾驶系统,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秦绪看着这群跟了他出生入死的伙伴,心中划过一阵暖流。 他看向洛星:“人手不用太多,我和你,再加上贺以牧和老关就够了。其他人留在舰队,负责接应。” “好。”洛星没有异议。 计划就此敲定。 庞大的“皇家之剑”舰队,在ai的控制下,开始进行空间跳跃前的充能。 而“黑蝎号”,则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舰队,进入了隐形模式,潜伏在陨石带的阴影之中,等待着最佳的突入时机。 在行动开始前的几个小时里,舰桥内难得地安静下来。 洛星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恢复着之前消耗的精神力。 第263章 秦绪走到他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洛星睁开眼,看着他。 “睡一会儿。”秦绪的声音低沉,“接下来,会是一场硬仗。” “我睡不着。”洛星摇了摇头,“一闭上眼,就是我父亲的样子。” 他虽然表现得镇定自若,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担忧,却始终压在他的心头。 秦绪沉默地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 “别怕。”他仰起头,看着洛星的眼睛,“我会陪着你。无论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 “我们会把叔叔,安全地带回来。” 他第一次,叫了皇帝“叔叔”。 这个称呼,让洛星的心,猛地一软。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秦绪的短发,感受着那坚硬的发根和温热的头皮。 “秦绪。” “嗯。”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好不好?” “好。” 没有多余的言语,但彼此的心意,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传达给了对方。 几个小时后,克拉托斯星域。 空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数百艘通体漆黑的战舰,如自深渊苏醒的巨兽,悄无声息地跃迁而出。 没有任何通讯,没有任何宣告。 “皇家之剑”舰队在出现的瞬间,便对克拉托斯星的轨道防御空间站,发动了饱和式攻击。 幽蓝色的能量光束密集如雨,轻易撕碎了空间站脆弱的能量护盾,将其化作太空中一朵沉默的、绚烂的金属烟花。 消息以光速传回帝都星。 皇宫内,洛伦·奥古斯汀一把将面前的战报扫落在地,华贵的瓷器与水晶杯摔得粉碎。 “洛星!他怎么敢!” 洛伦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刚刚还在享受胜利者喜悦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算到洛星会反抗,却没算到对方手里竟然还握着“皇家之剑”这样一支幽灵舰队! 更让他暴怒的是,洛星选择的目标,是克拉托斯! 那是海因里希家族的地盘,是整个帝国近四成的能源命脉! “陛下,”一旁的将军硬着头皮开口,“海因里希家族发来紧急通讯,请求支援。他们……他们声称,如果帝都无法保障其领土安全,他们将不得不考虑,向‘另一位’奥古斯汀皇室成员,效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妈的!”洛伦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传我命令!第一、第二主力舰队,立刻前往克拉托斯星域!给我把那支该死的幽灵舰队,轰成宇宙尘埃!” “可是陛下,这样一来,帝都星的防御将会……” “执行命令!”洛伦的咆哮,打断了将军的劝谏,“洛星的主力都在克拉托斯,他还能分身杀回帝都星不成?!” 他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或者说,他极度的自负,让他不允许自己的权威受到任何挑战。 随着两支主力舰队的紧急跃迁,帝都星外围的防御网络,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空窗期。 而就在这片巨大的“阴影”之中,“黑蝎号”如同深海中的捕食者,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能源系统,借着陨石带的掩护,悄然滑向那颗蔚蓝色的星球。 舰桥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老大,我们正在进入大气层,已经绕过了外层防御扫描。”老关的声音沉稳如常,但紧握着操纵杆的指节,却有些发白。 沈音死死盯着雷达屏幕,额头上全是冷汗。 “热成像规避系统启动……引力场伪装启动……天啊,我们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贺以牧抱着一杆能量枪,靠在舱壁上,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紧张和嗜血的兴奋。 秦绪站在洛星身边,他宽阔的肩膀,几乎将洛星完全挡在自己身后,精神感知毫无保留地展开,警惕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危险。 洛星的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他闭着眼,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动,似乎正在与某个无形的网络进行着链接。 “‘天穹’的城市监控系统,我已经拿到了临时后门。”他忽然睁开眼,“我为我们规划了一条新的降落路线,可以避开所有地面巡逻队的常规路线。” “收到。”老关立刻调整航向。 飞船在洛星的指引下,穿过层层叠叠的摩天楼宇,最终,悬停在一片废弃的、位于城市下层区的巨型生态公园上空。 这里曾经是帝都星的骄傲,但随着城市的向上发展,早已被遗忘,巨大的玻璃穹顶布满了灰尘,里面的植物早已枯死。 “降落。” “黑蝎号”缓缓降下,停在了一片干涸的湖床上。 舱门滑开,秦绪第一个跃下飞船,贺以牧紧随其后,两人迅速建立起警戒。 “安全。” 洛星和老关也走了下来。 “沈音,花幸,小七,你们留在船上,保持通讯静默,等我们的信号。”秦绪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老大,你们千万小心!”沈音的声音带着哭腔。 秦绪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四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枯死的植物丛林中。 他们按照瑞安公爵提供的情报,朝着皇宫的方向潜行。 第239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30) 整个帝都星,因为戒严令,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巡逻机器人和呼啸而过的城卫军悬浮车。 气氛肃杀而诡异。 “左侧街道,一百二十米,有一队机甲巡逻兵。”秦绪的精神链接,在其他三人的脑中响起。 四人立刻停下,躲进一座废弃建筑的阴影里。 沉重的金属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前进时,洛星忽然拉住了秦绪的手臂。 “等等。” “怎么了?”秦绪问。 洛星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伸出手,似乎在感受着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不是机甲巡。是地下管道的震动。”他抬起头,“有东西……从下面过来了。” 话音刚落。 “轰隆——” 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一个巨大的、布满了钻头和切割臂的金属怪物,从地下猛地钻出! 那不是工程机械,而是一种军用的、专门用来清除地下障碍的“掘进者”机器人,它的红色电子眼,死死锁定了他们四人。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启动清除程序。】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数十个黑洞洞的枪口,从它的金属外壳下伸出,对准了他们。 “妈的!中计了!”贺以牧怒骂一声,举枪就射。 但能量光束打在对方厚重的装甲上,只溅起几点火花。 “这不是常规巡逻单位!”老关大喊,“洛伦在城市地下,布置了自动防御系统!” 这完全超出了瑞安公爵情报的范畴! “散开!” 秦绪低吼一声,猛地将洛星推向一旁。 下一秒,密集的能量弹雨便覆盖了他们之前站立的位置,将坚硬的地面轰出一个个焦黑的深坑。 掘进者机器人的火力极其凶猛,完全封锁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我来引开它!”贺以牧双眼赤红,哨兵的狂暴本能被激发,他咆哮着,主动朝着机器人冲了过去,手中的能量枪疯狂倾泻着火力。 “老关!左翼!”秦绪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老关没有丝毫犹豫,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去,他那条机械义肢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让他能以极快的速度在废墟中穿行。 两人用交叉火力,勉强牵制住了掘进者机器人。 洛星被秦绪推到一处断墙后,他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去看激烈的战斗,而是再次闭上了眼睛,磅礴的精神力,顺着无形的网络,疯狂涌入帝都星的城市管理系统。 “天穹”的权限在他脑中展开。 他找到了,城市地下设施的防御模块。 这是一个独立的、加密级别极高的子系统。 “找到了……给我开!” 洛星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力化作最锋利的尖刀,强行撕开了那层层叠叠的防火墙。 【子系统防御被攻破,权限获取中……】 几乎在同时,正在疯狂扫射的掘进者机器人,动作猛地一僵。 它头顶的红色电子眼,疯狂闪烁了几下,最终,“啪”的一声,熄灭了。 庞大的金属身躯,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废铁。 贺以牧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那台死寂的机器人,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洛星,撇了撇嘴,没说话,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走,不能再耽搁了。”秦绪扶起洛星,察觉到他因为精神力消耗而产生的轻微眩晕。 第264章 “我没事。”洛星摇了摇头。 四人不敢停留,继续朝着皇宫的方向前进。 有了这次教训,洛星直接接管了沿途所有区域的监控和防御系统,为他们清空出一条绝对安全的道路。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皇宫外围的一处园林。 这里,已经是禁区中的禁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空中还有无死角的监控飞虫。 “从这里过去,不可能不被发现。”老关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等。”洛星只说了一个字。 他靠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三分钟后。 园林深处,一座假山,悄无声息地向一旁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个穿着园丁制服的瘦高中年男人,从洞口探出头,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对着他们招了招手。 秦绪和贺以牧立刻警惕起来,将洛星护在中间。 “别紧张,”洛星按住秦绪的手臂,“是我的人。” 四人迅速闪身进入了密道。 “殿下。”那名中年男人在看到洛星后,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激动,“海因里希家族,第一顺位继承人,卡尔·冯·海因里希,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贺以牧的眼睛都瞪大了。 海因里希家族? 就是他们在克拉托斯佯攻的那个家族? 这他妈唱的是哪一出? “起来吧,卡尔。”洛星扶起他,“辛苦你了。” “为奥古斯汀的荣耀。”卡尔站起身,神情肃穆,“殿下,时间紧急。洛伦比我们想象的更疯狂,他不止是将陛下转移到了地堡。” “什么意思?”洛星的心沉了一下。 “他将陛下的维生系统,与整个皇宫的能源核心,以及……一件从‘涅槃计划’实验室里运出来的最终武器,链接在了一起。” 卡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 “那件武器,代号‘寂灭’,一旦被引爆,足以将半个帝都星从地图上抹去。而维生系统的任何异常波动,甚至是强行断开,都会触发它的自毁程序。” 舰桥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疯子!”贺以牧低声咒骂。 这已经不是挟持人质了,这是绑架了整个帝都星! “不仅如此,”卡尔的脸色更加凝重,“地堡的唯一入口,由洛伦最信任的亲卫队长官看守。那个人……是曾经皇家卫队的副统领,雷蒙德上校。” 洛星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雷蒙德上校。 那个在他小时候,教他格斗术,带他去猎场打猎,像叔叔一样温和宽厚的s级哨兵。 他竟然,也投靠了洛伦? “他不是投靠。”卡尔的语气充满了悲哀,“我安插在皇宫内部的人传回消息,雷蒙德上校因为公开反对洛伦篡位,被……被送进了‘涅槃计划’的改造室。”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听从命令的,没有灵魂的傀儡。” 秦绪握紧了洛星的手,他能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正在轻轻颤抖。 他看向洛星,那双浅棕色的瞳仁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和愤怒。 “带我们去。”洛星的声音,冷得像是极地的寒冰。 通往地堡的走廊,漫长而压抑。 尽头的那扇合金门前,站着一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雷蒙德上校穿着一身笔挺的亲卫队制服,面容依旧是洛星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那双曾经充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一片空洞,毫无生气。 “雷蒙德叔叔。”洛星轻声开口。 对方毫无反应,只是在他们踏入警戒范围的瞬间,抬起了手,掌心凝聚起一股狂暴的能量。 【警告,入侵者,格杀勿论。】 机械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 “老大,让我来!”贺以牧上前一步,却被秦绪拦住。 秦绪看向洛星,他知道,这个决定,必须由洛星来做。 洛星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瞳仁已经化作纯粹的金色。 他没有动手,而是向前走了一步。 “雷蒙德叔叔,你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 “你教我开的第一枪,脱靶了,打中了花园里的喷泉雕像。父亲要罚我,是你偷偷帮我把雕像修好的。” 雷蒙德上校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眼中空洞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挣扎。 “你还说,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去猎座头龙,送我一具最完整的龙骨标本,做我的成年礼物。” 金色的精神力,如同温暖的海水,温柔地包裹住雷蒙德那片早已破碎不堪的精神图景。 洛星没有去强行控制,也没有去摧毁。 他在那片废墟之中,寻找着属于雷蒙德自己的、最后的一点残光。 他找到了。 雷蒙德空洞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神采。 他看到了面前的洛星,那张已经长大成人的、熟悉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眼中的挣扎和痛苦,化为了一丝解脱的、欣慰的微笑。 他抬起的手,缓缓放下了。 掌心凝聚的能量,也随之消散。 他挺直了身体,对着洛星,行了一个他教过洛星无数次的、最标准的皇家卫队军礼。 然后,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生命的气息,彻底消失。 他用最后残存的意志,选择了自我终结。 洛星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秦绪走上前,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走吧。” 洛星点了点头,擦去眼角的一丝湿润,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合金门在卡尔提供的密码下开启。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冰冷医疗器械的空间。 帝国的皇帝,洛博·奥古斯汀,正安静地躺在中央的维生舱内,身上插满了各种管线,脸色灰败。 而维生舱旁,洛伦正坐在一个华丽的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仿佛等待已久。 第240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31) “我的好侄子,你终于来了。”洛伦站起身,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还有你,渡鸦星盗团的首领,秦绪。真是让我意外的组合。” “洛伦。”洛星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收手吧,你已经输了。” “输?”洛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掌控着帝都,掌控着你父亲的命,现在,还掌控着你们的命。你告诉我,我输在哪里?” 他拍了拍身边的维生舱。 “看到这个了吗?它连接着我的心跳。我死了,我亲爱的哥哥,也活不了。哦,对了,还有这整个皇宫,半个帝都星,都会为我们陪葬。” 他张开双臂,神情癫狂。 “这才是真正的皇权!生杀予夺,万物皆为刍狗!” 秦绪的肌肉已经绷紧,sss级黑暗哨兵的气息,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精神链接,突然在洛星的脑海中建立起来。 是他的父亲,洛博。 【小星……别听他的……】 洛星身体一震。 【父亲?】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这个维生系统,我留了后门……它听从奥古斯汀皇室最高血脉的精神指令……】 洛博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疲惫。 【但是……强行启动手动模式,会造成能源核心过载……我……撑不住……】 【别管我,孩子……记住,你首先是帝国的皇帝,然后……才是我的儿子……】 【去做你该做的事……】 精神链接的最后,是洛博一声满足的叹息。 【能再看到你……真好……】 洛星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秦绪。 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秦绪就明白了一切。 “动手!” 秦绪的身影,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扑洛伦! “不自量力!”洛伦怒吼一声,同样爆发出强大的s级哨兵气场,迎了上去! 两名帝国最顶尖的哨兵,瞬间在地堡内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 而洛星,则将手按在了维生舱上。 他闭上眼,金色的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了系统的核心。 【奥古斯汀最高指令确认……】 【启动……手动覆盖模式……】 整个地堡,刺耳的警报声,疯狂大作!红色的灯光,取代了所有的照明! “不!你做了什么?!” 正与秦绪缠斗的洛伦,感受着那股失控的能量波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万状的表情。 秦绪抓住了他分神的瞬间,一记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手刀,精准地切在了洛伦的后颈! 第265章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洛伦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维生舱的玻璃罩缓缓打开,洛星冲上前,抱住了他父亲那具正在快速失去温度的身体。 庞大的能源核心,开始发出不祥的、濒临爆炸的蜂鸣。 地堡在剧烈的摇晃中哀鸣,濒临失控的能源核心发出刺耳的蜂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里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洛伦脸上的癫狂和得意,在秦绪那记手刀落下时,彻底凝固。 “咔嚓——” 那不是错觉,而是清晰无比的颈骨碎裂声。 s级哨兵强悍的体魄,在sss级黑暗哨兵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洛伦的身体僵直,那双因为愤怒和疯狂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秦绪,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输了。 在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王座上,输得如此彻底,如此干脆。 秦绪没有再看他一眼,任由他那具失去了所有力量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另一人身上。 洛星抱着自己的父亲。 维生舱的玻璃罩已经完全打开,那具曾经承载着帝国至高权力的身体,此刻轻得没有多少分量。 怀里的温度正在飞速流逝。 洛博·奥古斯汀灰败的脸上,却带着一丝解脱的、满足的微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想要触摸儿子的脸颊,却在中途无力地垂落。 【去做你该做的事……】 父亲最后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响。 洛星的眼眶红得吓人,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他只是将父亲抱得更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留住那最后一丝生机。 “轰——” 一块天花板的金属板在剧震中脱落,朝着洛星和维生舱的位置砸了下来! 秦绪的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甚至没有动用武器,只是抬起手臂,用小臂硬生生格挡住了那块沉重的金属。 金属板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变形,发出一声巨响,弹向一旁的墙壁。 秦绪的手臂上,作战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坚实的肌肉,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他挡在洛星身前,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他隔绝了所有正在崩塌的危险。 “洛星。”他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沉稳得不可思议。 洛星缓缓抬起头。 那双浅棕色的瞳仁里,是化不开的悲恸。 也就在这一刻,地堡内所有的屏幕,突然被一片血红色覆盖。 一个巨大的、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出现在屏幕中央。 【“寂灭”自毁程序启动……】 【剩余时间:05:0m00s】 冰冷的电子音,宣告了比地堡爆炸更可怕的末日。 洛伦那个疯子,他将自己的心跳作为最后的保险。 他死了,陪葬的不是这个地堡,而是半个帝都星! “操!” 刚刚冲进来的贺以牧和老关,看到屏幕上的倒计时,脸色瞬间惨白。 “老大!门被锁死了!我们出不去!”贺以牧一拳砸在合金门上,那扇门却纹丝不动。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即将引爆超级炸弹的铁罐头里! 绝望,在一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秦绪的灰蓝色瞳仁,骤然缩紧。 他可以毁掉一个舰队,可以杀死洛伦,却无法阻止一个已经启动的自毁程序。 他猛地回头,看向洛星。 洛星已经轻轻放下了父亲的遗体,为他整理好了凌乱的衣领。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个与维生系统相连的、造型诡异的“寂灭”武器终端。 那双刚刚还盛满悲伤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洛星,你要做什么?”秦绪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洛星没有回头。 “他想用一座城给我父亲陪葬。” “他不配。” 他的手,按上了“寂灭”的控制台。 磅礴如海的精神力,不再有任何保留,化作一道纯金色的洪流,悍然冲进了那台杀戮机器的核心! “警告!检测到非法精神力入侵!” “核心防御系统激活!启动反向精神冲击!” “寂灭”终端发出的不再是冰冷的电子音,而是一种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啸叫。 整个地堡的温度,在瞬间飙升。 那台武器的核心,亮起了不祥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红光。 洛星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意志的精神力量,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反噬而来。 那是由无数被“涅槃计划”残害的哨兵,其破碎的精神图景聚合而成的怪物。 它没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破坏欲。 “噗——” 洛星闷哼一声,一丝鲜血,从他的鼻腔流下,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触目惊心。 “洛星!” 秦绪冲上前,想要将他拉开。 “别碰我!”洛星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它的核心和我的精神力链接在一起了!强行断开,会立刻引爆!” 秦绪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眼睁睁看着洛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那双金色的瞳仁里,光芒正在飞速黯淡。 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比面对死亡本身,更让他感到恐惧。 “妈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贺以牧急得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老关沉默地检查着终端的物理结构,试图找到可以切断的线路,但所有的线路都与能源核心深度绑定,牵一发而动全身。 屏幕上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 04:17 04:16 每一秒,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洛星闭上了眼。 他的精神图景中,那片流光溢彩的云海,此刻正被一片污浊的、充满了怨念的黑雾所侵蚀。 那条优雅而强大的白蛟,正与一头由无数痛苦哀嚎的灵魂聚合而成的怪物,进行着最惨烈的厮杀。 这不是技巧的对抗,而是意志的碾压。 他不能去摧毁。 因为这些,都曾是帝国的士兵,是活生生的人。 他只能去净化。 用自己那属于黑暗向导的、最本源的净化之力,去安抚那些无法安息的灵魂。 【安息吧。】 金色的精神力,不再是锋利的刀,而是化作了温暖的、无边无际的海洋。 他没有去抵抗那股狂暴的力量,而是敞开了自己的精神图景,任由那片污浊的黑雾涌入。 【战争已经结束。】 【回家吧。】 温柔的、带着强大安抚力量的精神波动,一遍遍地冲刷着那些破碎的灵魂碎片。 第241章 哨兵他自投罗网(完) 洛星的身体开始摇晃。 更多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秦绪一步上前,没有去碰他,而是用自己的身体,从后面稳稳地抵住了他,让他不至于倒下。 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洛星的后颈。 属于sss级黑暗哨兵的、沉静如山的精神力,化作一道最坚固的屏障,守护在洛星精神图景的外围,为他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干扰。 “我在这里。” 他用精神链接传递过去这句话,直接送入洛星意识深处——最简单的四个字,却坚定有力。 洛星的身体,不再颤抖。 他的意识深处,那头疯狂的怪物,动作渐渐迟缓下来。 黑雾中,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们仿佛听到了故乡的呼唤。 一声声无声的叹息,在云海中回荡。 污浊的黑雾,开始一点点消散,化作纯净的能量,回归于天地。 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分钟。 30秒。 25秒。 20秒。 整个地堡陷入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组跳动的数字。 贺以牧攥紧了手里的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老关叼在嘴里的烟早已熄灭,烟灰落了一襟,他却浑然不觉。 15秒。 10秒。 5秒。 “嘀——” 一声轻响,清凌凌地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 倒计时定格在00:00:00。 那刺眼的红光缓缓褪去,如同退潮的海水,最终恢复了正常的、温和的蓝色。整个地堡在经历了最后一阵剧烈的震颤后,彻底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第266章 成功了。 贺以牧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 而作为支撑的秦绪,也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怀中身体瞬间的失力。 洛星那一直紧绷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他缓缓滑倒,被秦绪一把揽入怀中。 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瞳仁,此刻紧紧闭着,再无半分光彩。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在耗尽了最后一丝精神力,逆转了“寂灭”之后,他彻底陷入了昏迷。 “洛星!” 秦绪的声音里透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那是一个从未真正恐惧过的人,第一次尝到恐惧滋味的颤抖。 他一把将洛星抱起,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指探向他的颈侧。 脉搏还在。 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 秦绪那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这才重新恢复了功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脱下自己的作战服外套,将洛星紧紧裹住,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微凉的身体。 洛星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呼吸轻轻拂过他的皮肤,那细微的触感,成了此刻支撑他全部理智的唯一锚点。 “花幸!快联系花幸!”贺以牧反应过来,嘶吼着去砸通讯器,但地堡的信号屏蔽依旧存在,通讯器里只有一片刺耳的忙音。 “别费劲了。”老关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想办法出去。”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合金门传来一阵机械运作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卡尔·冯·海因里希带着一队亲卫出现在门口。 当他看到地堡内的景象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洛伦的尸体横陈在地,皇帝洛博倒在圣坛之下,还有被秦绪抱在怀里、生死不知的洛星。 “殿下他……”卡尔的声音在发颤,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第一次失态。 “他还活着。”秦绪打断了他,灰蓝色的瞳仁里是一片令人胆寒的森然,“让你的医疗队过来,现在,立刻。” 卡尔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通过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很快,全帝国最顶尖的医疗专家,涌入了皇宫地堡。 而帝都星的民众,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皇室的紧急通告。 洛伦·奥古斯汀亲王,勾结白塔发动叛乱,已被当场格杀。 皇帝洛博·奥古斯汀不幸在叛乱中驾崩。 皇储洛星·奥古斯汀殿下于危难之际肃清叛党,力挽狂澜。 依据帝国宪法,洛星殿下将即刻继任为新皇。 消息一出,整个帝国为之沸腾。 克拉托斯星域,“皇家之剑”舰队与瑞安公爵的第三舰队停止了对峙。 那两支刚刚还在拼死效忠洛伦的舰队在接到帝都通报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几分钟后,他们调转方向,向“皇家之剑”发出通讯请求,表示愿意接受新皇的整编。 一场足以撕裂帝国的内战,在开始之前,就以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落下帷幕。 皇宫,寝殿。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最高级别的无菌病房。 洛星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生命监测仪器,平稳的数据,显示他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陷入了深度的精神力枯竭状态。 秦绪就守在床边,从回到皇宫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半步。 他握着洛星的一只手,用自己的精神力,温和地、持续不断地滋养着那片几近干涸的云海。 贺以牧、老关、沈音他们都来看过。 看到床上的洛星和守在床边的秦绪,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星盗,都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又悄悄退了出去。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那个总是云淡风轻的向导,究竟为他们、为这个帝国,做了什么。 贺以牧靠在门外的墙上,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沈音的眼圈一直是红的。 老关则默默地走到走廊尽头,点上了一支烟,看着窗外帝都星重新恢复秩序的夜景,久久不语。 三天。 整整三天,秦绪没有合眼。 他就那样守在床边,握着洛星的手,用精神力一遍遍拂过那片沉睡的云海。 偶尔有医护人员进出,更换输液瓶,记录监测数据,他都恍若未觉。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洛星脸上,等待着那双眼睛重新睁开。 第三天深夜,洛星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秦绪立刻察觉到了。他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洛星?” 那双紧闭了三天的眼睛缓缓睁开。 浅棕色的瞳仁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茫,在看清眼前秦绪的脸后,才慢慢聚焦。那目光先是涣散的,继而有了焦点,有了温度,有了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秦绪……”他的声音因为许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我在。”秦绪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那力道,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顺着指尖传递过去。 洛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慢慢地,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秦绪连日来一直高悬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那是他从地狱归来后,看到的第一缕阳光。 “我睡了多久?”洛星问。 “三天。” “帝国……怎么样了?” “很安稳。”秦绪言简意赅,“瑞安公爵和海因里希家,处理得很好。你的‘皇家之剑’,停在帝都星外,没人敢有异动。” 洛星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秦绪立刻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柔软的枕头。 “我父亲……” “已经按照皇室最高礼仪,安葬了。”秦绪的语气沉静。 洛星沉默了片刻,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帝都星难得晴朗的夜空,星光点点,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 “秦绪。” “嗯。”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好不好?” 他重复了在地堡行动前,对秦绪说过的话。 秦绪看着他,那张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笑。 “好。” 他没有说,你现在就是皇帝,整个帝国都是你的。 他只是回答了那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约定。 一个月后。 新皇的加冕典礼一切从简,却庄严肃穆。 洛星穿着一身黑金色的皇室礼服站在圣坛之上。 礼服的肩线笔挺,衬得他的身形格外修长,腰间的银色绶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身后,不再是皇室卫队,而是穿着一身黑色特种作战服、身形高大挺拔的秦绪。 他是帝国的皇帝,而秦绪,是皇帝唯一的、终身的守护者。 典礼结束的当晚。 洛星脱下了那身繁复的礼服,换上了一身最简单的便装。 他拉着秦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登上了已经修缮一新的“黑蝎号”。 “老大!洛星殿……陛下!”沈音看到他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又硬生生把“陛下”两个字咽了回去。 “去哪儿,小子?”老关靠在驾驶座上,懒洋洋地问。 洛星走到星图前,指尖在上面划过。 他没有选择那些繁华的度假星球,而是指向了一片位于帝国边境,几乎被遗忘的,拥有着美丽极光和宁静冰原的无人星系。 “去这里。” 他回头,对秦绪笑了笑。 秦绪走上前,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片遥远的星光。 “好。” “黑蝎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它悄然滑出港口,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朝着那片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宁静的星海,跃迁而去。 第242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 洞窟口又传来动静。 洛星搁下手里那只裂了缝的玻璃瓶,连头都没抬。 不用猜,准是那条小人鱼。 果不其然,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窟口蹿了进来,冰蓝色的鱼尾灵巧摆动,搅得洞窟内的水流激荡。 “洛哥哥!” 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翘,跟撒娇似的。 渊怀里抱着个东西,游过来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一副生怕颠着了的模样。 洛星终于抬起头。 斗篷的阴影下,一双浅棕色的桃花眼淡淡地扫了过去,今天小人鱼带来了一串珊瑚风铃,赤红色的珊瑚枝被磨得圆润,拿贝壳丝穿在一起,做工相当精细。 这些天来,小人鱼几乎每天都来,每回来都要带礼物—— 第267章 一颗夜光珍珠、一枚海星干花书签、一块能反光的云母片、一罐不知名的荧光浮游生物、一朵用鲸骨雕的花…… 全被这小人鱼摆在了他洞窟的各个角落。 洛星扫了一圈自己的这个海底居所。 药架旁边挂着那串夜光珍珠,靠墙的礁石缝里插着海星书签,云母片被搁在鮟鱇灯笼旁边当反光板用,荧光浮游生物的罐子塞在了角落充当第二盏灯,鲸骨花端端正正摆在他药瓶的正中间。 整个洞窟被装点得不伦不类,像个阴间版的少女房间。 “洛哥哥,你看,”渊把珊瑚风铃举到他跟前,晃了晃,贝壳丝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好听吗?挂在洞口,有水流经过就会响的。” 洛星:“……不用。” “可是你这里太安静了呀。”渊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水里散开,衬得那张脸白净得几乎透明,一双海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头盛着十足十的无辜。 作为深海海巫的洞窟,全海域最凶险的禁地,被一条小人鱼嫌弃太安静? 洛星抽了抽嘴角。 他没再拒绝,随手一指洞口某块凸出来的礁石。 渊立刻笑起来,鱼尾一摆,麻利地游过去把风铃挂上了,动作熟练得就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 洛星靠在药架旁边,看着渊在洞口调整风铃的角度,心底泛起一丝古怪。 上回他在这个任务世界只待了很短的时间,即便如此,这条小人鱼也没像这次一样,天天来送礼、缠着他,看他调制各种药剂。 当时他和渊的交集很短。 从小人鱼找上门来,问他有什么办法可以去岸上,到签完契约,将鱼尾和嗓音作为交易和他换走了一双人腿,全程不超过半个小时。 洛星看着还在摆弄珊瑚风铃的渊,思绪渐渐飘远。 上一次进入这个世界时,还没等系统发布任务,他就在看到那张写着《真爱契约》的羊皮纸时就心里有数了。 ——《海的女儿》。 作为一个经典的童话故事,被所有孩子所熟知,只是,这个世界的设定和原著有着微妙的偏差。 人鱼帝国坐落在海洋最深处的海沟边缘,人鱼王和王后只育有渊这么一根独苗。 听说人鱼王室把这小王子当成“海洋纯洁的象征”来供着,养得那叫一个娇气,周围全是一帮规矩森严的老古董。 当时有系统发布任务,洛星也只能按照流程和小人鱼签了契约,拿他那条漂亮的鱼尾和好嗓子换了一双人腿,上岸去了。 至于渊上岸之后发生了什么——童话里的结局是化作泡沫,这小家伙要是真上了岸,凭他那点单纯的心思,估计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现在没了系统,这破契约早就被他折起来夹在厚厚的魔法书里,丢在角落的置物架上了。 谁爱签谁签,反正他不签。 “洛哥哥,你看这样行吗?”渊转过身,鱼尾在水里打了个转,游到洛星跟前凑近了问。 洛星敷衍地应了一声。 他视线落在渊那张白净的脸上。这小人鱼天天往他这全海域最危险的禁地跑,到底图什么? 洛星回想起前几个世界的经历,不管是什么身份,“他”都仿佛有什么指引一样,不管隔着多远都会主动凑上来,渊现在的行为模式,不正是如此吗? 难不成就是这小家伙? 洛星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顿时充满了苦涩咸腥的海水味,还夹杂着点海藻的腥气。 他本质上是个人类,能在这压强恐怖的深海里待着,全靠身上这件暗紫色的海巫斗篷。斗篷附带了极强的水下呼吸和抗压魔法,但也把周围的气味全给过滤成了一股子海腥味。 在这深海底下,根本闻不出个所以然来。 得去海面试试。 - 渊抱着刚找到的一块发光水母石,兴冲冲地游进洞窟。 “洛哥哥!看我找到了什么!” 回音在黑色的礁石间撞击,慢慢消散。 没有回应。 平时这个时候,洛星应该坐在那张破旧的石桌前,摆弄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剂。只要渊凑过去,洛星就会用那种淡淡的眼神看他一眼,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从不赶他走。 可现在,石桌前空无一人。角落里的鮟鱇鱼灯笼随水流晃动,照出空荡荡的洞窟。 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手里的水母石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咕噜噜滚进了石缝里。 他游遍了洞窟的每一个角落,连药架后面都翻过了。 没有。 那件总是散发着暗紫色魔力的斗篷不见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渊停在洞窟中央,冰蓝色的鱼尾烦躁地拍打着水流,搅起一阵浑浊的泥沙。本来清透的海蓝色眼眸,此刻完全沉淀成了骇人的暗紫色。 去哪了? 为什么不带他? 渊讨厌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他从小生活在人鱼帝国的中心,周围全是些虚伪透顶的老东西。他们逼他笑,逼他保持纯洁,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阴暗的情绪,那些老头子就会毫不犹豫地拔掉他的鳞片,美其名曰“净化”。 真的很疼。 所以他学会了伪装。他装成全海域最无害、最纯洁的小王子。 直到他发现了这个海巫洞窟。 这里又黑又脏,到处都是可怕的标本和毒药,可渊却觉得,这里比那个金碧辉煌的人鱼王宫舒服一万倍。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洛星。 洛星身上有一种让他疯狂着迷的特质。那种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淡漠,那种骨子里透出的随遇而安,和那些满嘴规矩的王族完全不同。 渊早就发现了,只要他用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睛盯着洛星,软着嗓子叫几声“洛哥哥”,洛星就不会拒绝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拴住了。 只要他一直乖,洛星就会一直待在海底,永远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现在,他不见了。 渊闭上眼,仔细捕捉着水流中残存的魔力波动——黑魔法的轨迹直通海面。 为什么去海面?岸上的世界有什么好的?全都是些贪婪愚蠢的人类。 渊咬了咬牙,鱼尾猛地一摆,像一道银色的闪电,顺着那道魔力轨迹直冲而上。 今晚没有月亮,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海风卷起浪花的声音。 洛星靠坐在礁石上,任由海风吹拂着头发。 兜帽被他掀在脑后,没有了魔法的阻隔,空气里的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水面突然破开,哗啦一声巨响。 渊钻出水面,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本来憋了一肚子的火,甚至想好了要怎么撒娇打滚,质问洛星为什么偷偷跑掉。 可当他抬眼看向礁石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洛星没有戴兜帽。 那是渊第一次看到海巫的脸。 因为久居海底而极度苍白的肤色,在黑夜里甚至有些反光,浅棕色的桃花眼半垂着,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五官轮廓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渊看呆了。 他一直以为,全海域闻风丧胆的海巫,长相肯定狰狞可怖。 可眼前这个人,好看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长相不是人鱼族那种精致到虚假的漂亮,而是一种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冷峻。 渊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一种想要把这个人彻底撕碎、吞吃入腹,或者用最坚固的锁链锁在海底的冲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太完美了,简直无一处不好。 “洛哥哥!” 渊高兴坏了,彻底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 他鱼尾在水里用力一拍,整个人腾空而起,带着一身的水汽,直直地朝着洛星扑了过去。 洛星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身影砸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本想侧身躲开,但转念一想,正好趁此机会感知一下小人鱼身上有没有他所熟悉的气息,于是没动,任小人鱼撞进他怀里。 渊双手死死抱住洛星的脖子,把脸埋在洛星的肩窝里,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声音甜得发腻:“洛哥哥,我好想你呀。” 滑腻的鱼鳞蹭过他的手腕,带着一身浓重的水汽,随着海风一起迎面而来的,除了海水的咸味,海藻的腥气,还有人鱼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甜味。 仅此而已。 洛星说不出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抬手将渊拨到一边,淡淡道:“自己坐好。” 第243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2) 礁石表面粗糙硌人,还挂着些湿滑的青苔。渊被推开后,顺势坐在了洛星旁边。那条漂亮的冰蓝色鱼尾在海水中百无聊赖地拍打着,溅起小水花。 他双手依然紧紧揪着洛星那件暗紫色的斗篷边缘,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第268章 “洛哥哥怎么突然跑上来啦?”渊仰起头,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修长的脖颈上。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写满了不解,海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洛星。 洛星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平线,一边盘算着上岸要带些什么,一边随口敷衍:“上来透气。” “透气?”渊歪了歪脑袋,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细细嚼了一遍。 他实在想不通,海底那么安静,那么适合藏匿,这人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吵闹又肮脏的地方来透气。 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气息吹过来,渊皱了皱鼻子,嫌弃地往洛星身边挤了挤。 “这里一点都不好。”渊软着嗓子抱怨,半个身子又快贴到洛星身上了,“风声好吵,还吹得我鳞片都干了,洛哥哥,我们回海底好不好?” 洛星没动,他还在思考接下来的去向。 既然渊不是他要找的人,那他就没必要继续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海底洞窟里耗着了。这片海域太大了,人类的国度、其他的海岛,都得探一探。 见洛星不理人,渊心底那股烦躁又开始往上翻涌。 他讨厌洛星看着远方,讨厌洛星把注意力放在除他以外的任何事物上。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想把眼前这个人直接绑起来,拖回海底最深的海沟里,用最坚固的锁链锁住。 可他不能这么做。至少现在还不能。 渊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翻滚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洛哥哥……”他伸手拽了拽洛星的袖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好冷呀。你陪我回去好不好?我今天还给你带了礼物呢,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跑掉了。” 这小人鱼撒起娇来简直没完没了……叽里咕噜说啥呢。 洛星被他吵得头疼,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的人,现在耳边一直嗡嗡嗡的,只觉得脑仁一突一突的。 “行。”洛星站起身,随手拍了拍斗篷上的水珠。 渊立刻跟着站起来,鱼尾在水里欢快地摆动了一下。 “那我们回去!”渊笑弯了眼,主动伸手去牵洛星的手。 洛星避开了他的动作,直接纵身跃入海中。暗紫色的斗篷在入水的瞬间散发出微光,将周围的海水隔绝开来。 渊看着落空的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鱼尾猛地一摆,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紧紧跟在洛星身后,朝着深海潜去。 回到洞窟后,渊又缠着洛星待了好一会儿。 他把那块发光的水母石从石缝里抠出来,献宝似的捧到洛星面前,非要洛星夸他两句才肯罢休。 洛星被他缠得没办法,无奈地应了几句,拿过水母石放在桌上,借口要配制一种需要绝对安静的药剂,把渊打发走了。 渊虽然不情愿,但为了维持自己“乖巧听话”的形象,还是依依不舍地游出了洞窟。 临走前,他一步三回头,反复确认洛星还在桌前坐着,这才摆动鱼尾,朝着人鱼王宫的方向游去。 确认渊彻底离开后,洛星停下了手里捣弄药草的动作。 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没几天的洞窟。 到处都是渊送来的零碎东西。 珊瑚风铃挂在洞口,随着水流发出细碎的声响,夜光珍珠、海星书签、云母片……把这个原本阴森恐怖的海巫洞窟装点得花里胡哨。 洛星走到药架前,开始挑选能带走的东西。 他拿了几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的是他这几天随手配制的防身药剂。有能让人瞬间陷入昏迷的毒雾,也有能腐蚀金属的强酸。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去岸上总能派上用场。 又收拾了一些银币——遭遇海难的船只偶尔会将这些人类国度的货币卷到海沟深处,被洛星随手收集,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最后,他顺手从墙缝里抠下那颗渊送来的夜光珍珠。 这玩意儿成色极好,到了岸上的人类国度,应该能换不少钱,权当是这小人鱼这几天来骚扰他的补偿了。 把东西都塞进斗篷的暗袋里,洛星拢了拢兜帽,将整张脸隐藏在阴影中。 他没有再看这个洞窟一眼,转身游向了洞外。 暗紫色的魔力在海水中划出一道隐秘的轨迹,直奔海面而去。 - 第二天。 人鱼王宫的晨会上,几个老古董还在喋喋不休地讨论着如何保持王室血脉的纯洁。 渊坐在属于他的位子上,银白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纯真笑容。 没人知道,他宽大袖管下的双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太慢了。 这些老东西废话太多了。 他昨晚回去后,一整夜都没睡好。 洛星在海面上的样子总是在他脑海里晃悠,那种不受控制的、想要逃离深海的举动,让渊感到极度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晨会结束,渊连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冲出了大殿。 他游得极快,冰蓝色的鱼尾在海水中留下一道道残影,一路上被他搅动的水流掀翻了几个侍卫,他也懒得理会,满脑子都是洛星。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海巫洞窟时,迎面而来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洛哥哥!” 渊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洞口的珊瑚风铃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堆着羊皮纸与各种材料的石桌上空无一物,药架上也少了好几瓶最重要的防身药剂,墙缝里的那颗夜光珍珠也不见了。 他走了。 真的走了。 渊站在洞窟中央,周围的海水仿佛凝固了。他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为什么要跑呢?”他极其轻柔地呢喃了一句,声音软得像是在情人耳边低语。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清透的海蓝色眼眸已经彻底变成了浓稠的暗紫色。 洞窟里突然卷起一阵狂暴的暗流。桌上的瓶瓶罐罐被扫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那串挂在洞口的珊瑚风铃被水流硬生生扯断,赤红色的珊瑚枝散落一地,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渊闭上眼,放开所有的感知去捕捉洛星的气息。 很远。 非常远。 那股属于海巫的独特魔力波动,已经远远离开了深海,一直延伸到了岸上的人类国度。 他居然去了岸上。 他居然敢去岸上! 渊猛地睁开眼,暗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疯狂。他讨厌岸上,讨厌那里的一切。洛星明明是属于深海的,明明是属于他的。 他要把他抓回来。 哪怕打断他的腿,也要把他永远留在海底。 - 渊冲出洞窟的速度,堪称他这十八年来最为粗暴的一次游动。 冰蓝色的鱼尾暴力地撕裂水流,发出尖锐的嗡鸣。 那条被人鱼王室呵护了十八年、精心养护到每一片鳞甲都莹润剔透的漂亮尾巴,此刻毫不吝惜地把所有力量都倾注在了一个字上——追。 深海的黑暗被他狠狠甩在身后。从终年不见光的海沟底部一路向上,水压急速削减,周围的颜色也从浓墨般的纯黑过渡到深蓝、靛蓝。几头迁徙的座头鲸从他侧方经过,被他搅出的湍流撞得偏了航向,发出沉闷的鲸鸣。 渊理都没理。 洛星残留的魔力轨迹在海水中若隐若现,暗紫色的细碎光点在他面前形成一条引导线。渊死死咬着那些光点不放,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跑什么? 他想不通。他已经够乖了——说什么听什么,叫他安静他就安静,叫他离开他就离开。他把“完美乖巧的小王子”演得滴水不漏,连表情里的每一丝弧度都精确到了分毫。 为什么还是要走? 越往上游,海水越亮。日光从头顶的海面倾泻下来,晃得他不得不眯起眼。 渊讨厌这种亮度。 他从小在深海长大,对光的耐受力远低于浅海的人鱼。 更让他烦躁的是,那条暗紫色的魔力痕迹越到浅水区就越淡,到最后几乎彻底消融在了阳光里。 但它的方向明确,直通海面,直至岸上。 渊拼了命地往上冲。 他能察觉到海水温度的变化,从深海的刺骨冰冷逐渐变成浅水区的微温,每一次呼吸都让鳃腔胀痛难忍——他鲜少在这么浅的地方停留过。 终于,他破开了水面。 海风迎面扑过来,呛得他猛咳了两声。渊甩了甩湿漉漉的银白长发,四下张望。 不远处就是一片海岸。陡峭的悬崖下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礁石,浪花拍在上面碎成白沫。崖顶隐约能看到几座石砌的灯塔和零星的建筑。 人类的地盘。 洛星就在那个方向。残余的魔力波动虽然极微弱,但确实从岸上传来。 第269章 渊把手搭上最近的一块礁石,两条胳膊用力一撑。 他的上半身倒是顺利地攀了上去,可当他试图拖动下半身时,那条冰蓝色的鱼尾在干燥粗粝的岩面上一个劲地打滑。 鳞片撞上礁石表面,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鳞被硬生生剐下来。 疼。 渊低头看了一眼。 碎鳞掉落的地方露出粉白色的嫩肉,海水一浸上去,刺得他倒吸了口凉气。但他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又挪了两回,每挪一下就多掉几片鳞。 第244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3) 冰蓝色的漂亮鱼尾上很快东一块西一块地秃了好几处,渗出淡淡的血丝,在灰白色的礁石上留下浅浅的粉红印记。 即便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他仍然上不了岸。 因为他的下半身是一条鱼尾。一条又长又沉、离了水就跟摆设一样的鱼尾。 他曾为这条尾巴骄傲过。 人鱼王族传承了千年的冰蓝色鳞甲,在整个海域都是皇室血统的象征。 老古董们夸他的尾巴是“最接近初代海王的纯洁之色”,为此不惜用拔鳞的手段来“净化”他的情绪。 现在,这条被所有人鱼羡慕的尾巴,困住了他。 渊趴在礁石上,两臂撑着身体,鱼尾还有一大半拖在海水里。他望着头顶那段不过三四米高的悬崖,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被海风一卷就散了。 堂堂人鱼帝国的小王子。力量、美貌、血统——他拥有一切。 偏偏缺一双腿。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抠进礁石缝隙里,把指腹磨出了血。 海风吹得他银白色的长发漫天乱飞,有几绺缠在被海水打湿的脸上,他也懒得管。 洛星就在岸上。就在那个方向。 明明只有短短的一段距离。 对他来说,却是另一个世界。 这跟被关在人鱼王宫里有什么两样?一个是被规矩困住,一个是被这副身体困住。他只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掉进了另一个笼子。 海浪卷上来,把他好不容易攀住的那块礁石浇了个透。渊手一滑,整个人又跌回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浮在水面上,仰面朝天。 天空是灰蒙蒙的阴天,云层压得很低。 “洛哥哥。”他轻轻叫了一声,语调柔软至极,听不出半点怒意。“你为什么要跑呢……” 他慢慢翻过身。 海面下那双眼睛里的海蓝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暗紫从瞳孔中心扩散开来,浓稠而沉重。 鱼尾在水下剧烈地痉挛了一次。 紧接着是第二次。 第三次。 渊的尾鳍猛地展开到最大幅度,冰蓝色的鳞片在水下折射出凌厉的寒光,周围的海水开始以他为中心急速旋转。 在盛怒之下,人鱼王子释放出了体内所有的魔力。 - 海面上的天气在短短几分钟内急转直下。 原本只是灰蒙蒙的阴天,此刻乌云翻涌着压了下来,狂风在浪尖上打着尖利的呼哨。浪头一个追着一个地拔高,从一米、两米,到三米、五米—— 渊悬在水面下方两三米的位置,鱼尾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拍打着海水。每一次拍击都带起一道强劲的暗流,那些暗流在浅水区交汇、叠加,最终被推上了海面。 渊根本不在乎自己造成了什么。 他只是在泄愤。 十八年来压在骨头缝里的暴躁,对虚伪规矩的厌恶,对洛星离开的恐慌——全都被他倾泻在了那条尾巴上。 一道足有七八米高的巨浪轰然成型,裹挟着白花花的泡沫,朝着海岸线横推过去。 而此时,离渊暴怒的位置大约两海里远的地方,一艘悬挂着格伦萨王国旗帜的三桅帆船正沿着海岸行驶。 船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安妮·冯·格伦萨,格伦萨王国唯一的公主,此刻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船舷上。她穿着一件织了金线的墨绿色长裙,深褐色的卷发被发带束在脑后,五官说不上惊艳,但胜在轮廓深邃,配上那副永远微微上扬的下巴,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矜贵。 “殿下,前方海域好像有些异常,要不要绕行?”身后的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 安妮瞥了一眼远处翻涌的浪头,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绕什么绕,这点风浪——” 话没说完,船体猛地一晃。 那浪在接近船舶之后猛地涨高,变成了七八米高的巨浪,连带着海面之下的暗涌一起卷过来,整艘三桅帆船在浪峰上被高高抬起,又被狠狠摔进浪谷。桅杆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横帆被扯得稀烂,绳索在甲板上四处乱甩。 安妮被强大的惯性从船舷上甩了出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尖叫一声,整个人就被卷进了翻搅的海水里。冰冷的海水瞬间灌满了口鼻,她拼命挣扎,但那条沉重的长裙吸了水之后变得格外碍事,拖着她不断下沉。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碾过来。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前一刻,一股强劲的暗流从水下涌上来。那股水流带着诡异的力量,把她从深处硬生生托了起来,裹着大量的白色泡沫,将她往岸边推去。 视野已经变成了一片混沌的蓝绿色。 可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安妮透过翻滚的水幕看到了什么—— 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银白色长发。 在灰暗的天光下,那抹银白亮得过分,短暂到只有不到一秒钟。 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 安妮被冲上了海岸。 她的侍卫们在混乱中好歹保住了几条小艇,跌跌撞撞地追到岸边时,发现他们的公主正面朝下趴在沙滩上,浑身湿透,裙摆上缠着海藻和碎贝壳。所幸还有呼吸。 与此同时,两海里外的海面上,巨浪正在逐渐平息。 渊漂浮在浪后残余的涌流里。他没注意到那艘船,更不在乎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他闹完了脾气,那种剧烈的情绪发泄过后的空虚感正慢慢爬满全身。 鱼尾有气无力地划拉了两下。 周围的海面上漂浮着各种碎木板和断裂的绳索,渊连个正眼都没给。他的注意力全在岸上那个方向——可残留的魔力波动已经极其微弱了,他甚至分辨不出洛星到底去了哪个方向。 “……” 渊从水面慢慢沉入水下,银白色的长发在他身后散开,在海面上留下最后一道淡淡的光痕。 他找不到了。 从这里开始,那股属于洛星的黑魔法气息彻底消散在了陆地上。他追失了目标。 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好几次。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水面下方待了很久,久到连涌浪都平息了,灰蒙蒙的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 雨点落在海面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渊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鱼尾缓慢地摆动了一下,开始朝深海方向下沉。 - 安妮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 她被人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几个侍卫围在她周围,副官正半跪在旁边,一脸劫后余生的苍白。 “殿……殿下!您终于醒了!” 安妮剧烈地呛咳了一阵,吐出一大口咸水,才勉强坐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织金长裙湿得能拧出水来,下摆撕了一大块,发带早就不见了,深褐色的卷发黏在脸上,整个人狼狈至极。 “我怎么上来的?”她声音嘶哑。 “浪把您推上岸的……我们赶到的时候,您已经在沙滩上了。”副官小心地回答,“可能是退潮的水流正好——” “不是。” 安妮打断了他。她扶着副官的手臂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盯着面前那片刚刚差点要了她命的大海:“有人救了我。” 副官愣了一下。 “我沉下去之后,有什么东西把我托上来了。”安妮的嗓音因为呛水而沙哑,但语气却非常笃定,“我看见了——银白色的头发。” 副官和几个侍卫面面相觑。 “殿下,您当时可能是被海水冲得——” “我说我看见了。”安妮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执拗,“在水面上,长长的银白色头发。只有一瞬间,但我看得很清楚。” 副官识趣地闭了嘴。 安妮重新望向大海。海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灰色的细雨落在上面,激起密密麻麻的小水圈,根本没有她所说的银白色身影。 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自己的记忆。她在失去意识前那半秒钟里的目之所见,已经深深刻进了她脑子里。 银白色的长发。在灰暗天光中耀眼到不真实。 格伦萨的古籍里记载过一种生物——人鱼。传说它们住在海洋最深处,拥有人类的上半身和鱼的尾巴,容貌美到可以让看见它们的人当场失去理智。 第270章 还有一种更古老的说法:海神的使者就是银发人鱼,它们能操控风暴,也能赐予被选中的人类神的庇佑。 安妮被“救”上岸的那一刻,正是风暴最猛烈的时候。 是什么力量在那种巨浪中把她推上了岸? 安妮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吩咐身后的侍卫: “回宫之后,去把涉及人鱼和海神的所有古籍都调出来。” “另外——”她顿了顿,“从明天起,安排人在这一带的海岸巡逻。二十四个时辰不间断。我要找到那个银发的——” “是海神。”她最终选了这个词,语气不容反驳。 副官心底叫苦不迭,但嘴上只能应声。 格伦萨的公主看上了一个“海神”。 传出去,怕是整个王国都要觉得她在海难中伤到脑子了。 可安妮不在乎,她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她只在乎自己想要的东西有没有得到。 第245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4) 渊回到深海的时候,整条鱼尾都在发抖。 因为愤怒、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放眼望去,海巫洞窟里碎裂的礁石,歪斜的药架,珊瑚风铃掉在地上,赤红色的珊瑚枝和贝壳丝散落一地,荧光浮游生物的瓶子倒了,昏昏沉沉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照出满地的狼藉。 ——是他之前发脾气砸的。 渊站在洞窟中央,没有去收拾任何东西。 他径直游到洛星常坐的那张石桌前。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洛星走之前把有用的东西全带走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药渍和几道磨痕。 渊伸出手,手指贴上了冰冷的石面。他能感受到微弱的、残存的魔力在指尖下跳动,几乎要散尽了,那是洛星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渊把整个上半身趴在了桌面上。 他把脸贴在石头上,侧着头,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开来,盖住了大半张石桌。他闭上眼,拼命地去捕捉那一丁点残余的气息。 有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药草的苦涩,而是洛星本身的味道——海巫斗篷上附着的黑魔法的焦灼感,混着他皮肤上特有的低温体味。 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口。 那点气味正在飞速消散。再过几个时辰,连这一点都不会剩下了。 他攥着桌沿的手指关节泛白。 “洛哥哥……” 气音在空荡的洞窟里回旋,撞在黑色的石壁上反弹回来,听起来格外凄凉。 渊趴了很久,久到鮟鱇鱼灯笼的光又暗了几个度。 他没哭。他不会哭。 从小被拔鳞的时候他就学会了不流泪,因为眼泪只会让那些老东西拔得更狠——他们认为“纯洁的海洋象征”不应该有眼泪,眼泪代表脆弱,脆弱是不完美的杂质。 他早已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了肚子里,连眼眶都是干的。 渊只是趴在那里,反反复复地呼吸。 直到石桌上最后一丝属于洛星的痕迹都彻底淡去。 渊睁开眼。 暗紫色的双眼在昏暗中沉沉地转动了一圈,扫过整个洞窟。 他的视线掠过空荡荡的药架、摔碎在地上的珊瑚风铃、歪倒的荧光瓶、那朵他送的鲸骨花——洛星没拿走这个,端端正正地立在药架的隔层上。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角落。 洞窟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一个不太起眼的置物架。那是用几块扁平的礁石堆起来的,层层叠叠,上面放着些洛星不常用的杂物。 渊以前来的时候从没仔细看过那个位置。他对洛星的药剂和魔法感兴趣,但那些冷角落里的破烂从来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 可此刻,洞窟里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值得他看了。 他游过去,鱼尾拨开地上的碎玻璃,来到置物架前。 最上层放着几块没用过的空白羊皮纸,边缘都泛黄了。中间层塞着一打发霉的海图——看样子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最底层,一本厚重的书被推到了架子最里面。 渊盯着那本书看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上面附着的气息,浓得不正常。 那是黑魔法的味道。浓郁、沉重、带着腐蚀性的压迫感。 跟洛星身上那件海巫斗篷的气息一模一样。 渊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他伸手,把那本书从架子最底层抠了出来。 书很沉。 封面是某种不知名的深海兽皮,触感粗砺冰冷,上面用暗紫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图案。 渊抱着这本书,慢慢游回了石桌前。 他把书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封面。 书页泛黄发脆,边缘甚至有些碎裂。 第一页上,是用一种古老的海底通用语刻写的文字,字迹深深地嵌入兽皮纸面,笔力极重,还残留着微弱的魔力波动。 《深渊魔典·残篇》。 渊的瞳孔微缩了一下,随即,嘴角勾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翻到下一页。 内容直白到粗暴—— “剥魂术:以鲜血为引,活物之魂为媒,可令目标在三日内灵魂与肉体剥离。剥离期间,目标意识清醒但无法控制躯体,只能旁观自己的身体被术者操纵……” 再下一页。 “腐骨咒:施术后,目标全身骨骼将在七日内逐渐软化腐烂,从四肢末端开始,缓慢向躯干蔓延。此过程不可逆,且目标会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到每一寸骨骼崩解的痛觉……” 再翻。 “灵魂献祭·以命换命术……” “深渊之眼·精神侵蚀法……” “血誓傀儡·奴役契约……” 每一页都记载着古老而邪恶的黑魔法。诅咒、献祭、灵魂转换、精神奴役——每一个字眼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鱼毛骨悚然。 渊却看得津津有味。 鮟鱇鱼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书页两侧,那张白净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浮着认真的神情。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慢。每一段描述他都会仔细地读两遍,尤其是那些涉及施术步骤和所需材料的段落。 “腐骨咒需要术者的唾液和目标的一小块活体组织……”渊的手指点在这一行文字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在想洛星。 洛星翻这本书的时候,是坐在这张石桌前吗?也是用这盏灯照着吗?他研究这些诅咒和杀人术法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还是一贯的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吗? 渊忽然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他把脸凑近书页,深深地嗅了一口。 兽皮纸上沾满了洛星翻阅时留下的黑魔法气息。浓烈,沉重,带着微微的腐蚀性。 这是洛星的东西。洛星的手翻过这些书页,洛星的手指点过这些文字,洛星就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研究着怎么用最残忍的方式夺取别人的灵魂。 渊几乎想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他接着往后翻。 书页越到后面越厚,字迹越密,描述的魔法也越凶险。到了最后几十页,内容已经涉及到了“大禁术”的范畴——需要大量活祭品的恐怖仪式、以术者自身寿命为代价的终极诅咒、甚至还有召唤深渊古神的方法。 渊入了迷。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本书上耗了多久。直到翻到倒数第十几页的时候,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从书页间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石桌上。 渊愣了一下。 他放下魔法书,把那张羊皮纸捡起来。 对折了好几折,折痕很新,和泛黄发脆的魔法书完全不同。展开后,是一整张完整的、大约巴掌大小的契约文本。 最上方,用古海底通用语写着几个大字—— 《真爱契约》 渊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他飞速地往下读。 “……立契之人鱼,以鱼尾为代价,换取一双可行走于陆地之人腿。契约缔结后,受契者将永久失去鱼尾与嗓音。受契者行走时,双足将承受刀刃贯穿之痛,每一步皆如踏于利刃之上。” “……受契者须在上岸后的第一轮月圆之前,获得'真爱之吻'。若期限届满仍未达成,受契者将于黎明第一缕阳光照射时,化为海上泡沫,永远消散……” “……施法者将获得受契者鱼尾中蕴含的全部力量……” 最下面是两行签名栏。上面一行写着“施法者”,下面一行写着“受契者”。 两行都是空的。 渊捧着这张羊皮纸,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一双可以行走于陆地的腿。 代价是鱼尾和嗓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冰蓝色的鱼尾——上面还留着今天在礁石上刮伤的痕迹,几处缺了鳞片的地方还在隐隐渗血。 第271章 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条尾巴。人鱼王族的象征、海洋纯洁的证明、必须被完美保护和展示的珍宝。 他为了它被拔过多少次鳞片?只因为他做了一个不够阳光的梦,只因为他多看了一眼覆灭的珊瑚群,只因为他在宴席上笑得不够真诚——那些老东西就会用专门的银镊子,一片一片地把他的鳞甲钳掉。 每一次都疼到骨子里……他们管这叫“净化”。 现在,这张契约告诉他,只要签一个名字,他就可以永远失去这条尾巴。 不用再被拔鳞了。不用再被当作什么“纯洁象征”了。 更重要的是—— 他可以上岸。 他可以去找洛星。 渊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极轻极浅的笑。那笑容和他平时在洛星面前装出来的天真完全不同。 带着发自心底的甜蜜、疯狂,与不可遏制。 渊把那行附加条款又读了一遍。 “每一步皆如踏于利刃之上。” “月圆之前获得真爱之吻,否则化为泡沫。” 这两个条件,不管放在哪个人鱼身上,都足够让人打退堂鼓。走路会疼,不是普通的疼,是每一步都被刀刃贯穿双脚的疼,而“真爱之吻”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渊把羊皮纸平铺在石桌上,抬手在洞窟里四下摸索了一圈。 他需要一支笔。 洛星当然不会在洞窟里留下什么体面的书写工具。渊在药架上只找到一根鮟鱇鱼的细骨刺。尖头足够锐利,当个笔尖绰绰有余,但没有墨水。 不需要墨水。 渊把那根鱼骨刺对准了自己的手指。 他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淡蓝色的人鱼血从指尖冒出来,在海水中迅速扩散成一小团蓝色的雾。渊飞快地把带血的指尖按在了“受契者”那一行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犹豫过一秒。 笔画落成的瞬间,羊皮纸上的文字猛然亮了起来。每一行字都爆发出暗紫色的微光,在水中扩散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紧接着,“施法者”那一行也自动浮现出了一个名字——洛星。 字迹不是洛星的笔迹,而是契约本身以魔力刻写的名字,起草者的名字会自动绑定在施法者一栏。 两个名字同时在羊皮纸上闪烁了三下。 下一秒,整张羊皮纸“嗤”地一声,在水中自燃了。细小的暗紫色火焰吞噬了兽皮纸面,一颗灰烬都没留下。 契约成立。 第246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5) 暗紫色的光芒散去,渊悬浮在水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低头看去。 那条曾为他带来无数赞誉和荣耀的冰蓝色鱼尾,正在从尾鳍开始,一点点地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海水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尾部传来,仿佛骨骼被一寸寸碾碎重组。 可渊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他失去了鱼尾,也失去了他那被誉为“海洋之声”的嗓音,他试着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同时,他也失去了人鱼在水中呼吸的能力。 窒息感迅速涌了上来,冰冷的海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口鼻。 渊的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海面划动着手臂。 他要去岸上。 他要去见他。 这是他昏迷前,唯一的执念。 - 这场来路不明的海难在格伦萨王国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公主在例行巡视海域时遭遇突发风暴,三桅帆船几近倾覆,全靠“海神显灵”才保住性命——这是安妮亲口定下的说法,没人敢质疑。 消息传开的同一天,格伦萨港口的渔民们忽然发现,最近一两天海边多了不少面生的外来者。 其中一个格外引人注目。 他穿着一件压得很低兜帽的暗紫色长袍,从港口码头上了岸。有渔民试图跟他搭话,只换来一个懒洋洋的侧头。 兜帽的阴影下,露出苍白到几乎不正常的下巴和半截削薄的嘴唇。 洛星踩着人类的地面,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鱼腥味、木炭味、潮湿的泥土味、烤面包的焦香味——成分复杂得让他微微皱了皱鼻子。 感知力铺开,捕捉身边来往人类身上的气息,却一无所获。 洛星沿着码头走上主街。暗紫色的长袍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但奇怪的是,周围的行人虽然会多看他两眼,却没人上前盘问。 这件海巫的斗篷附带了微弱的“回避”附魔。穿着它走在人群中,普通人只会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但不会产生深究的念头。 他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小旅店,用两枚从海底捡来的银币开了间房。 才刚躺下,洛星就猛地坐了起来。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魔力,毫无征兆地涌入了他的身体。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是契约被激活时、施法者获取受契者力量的过程,然而,这次涌入的魔力量级远超他的预期。 魔力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暗紫色的光从他体表渗出来,把整间小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洛星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海巫斗篷布面上的暗纹在激活的魔力中显现出来——那是一整套完整的深渊法阵刻纹,平时隐藏在面料下面,此刻被汹涌的魔力催发,在黑暗中浮现出繁复的紫色花纹。 桌上的一个空杯子被魔力震波推到了地上,“啪”地碎了。 洛星咬紧后槽牙,拼命压住体内乱窜的力量。 他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有人签了《真爱契约》。 还能是谁? 谁会出现在他的洞窟里?谁有本事翻他的东西?谁会疯狂到在看完那些苛刻至极的条款之后还往上签名字? 洛星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股强大的魔力来源于纯度极高的王族血脉,人鱼帝国皇室传承千年的冰蓝色鳞甲所蕴含的力量,通过鱼尾传导给了契约的施法者。 是渊。 那个天天往他洞窟里跑、送这送那、叫他“洛哥哥”的人鱼小王子,把自己的鱼尾和嗓子献祭给了他。 洛星整个人靠回了床头,抬起胳膊挡住了脸。 看来,他低估了渊对他的执着程度,只当渊是个好奇心重、被海巫禁忌身份所吸引的小孩子,也低估了渊的能力——那本魔法书他塞在置物架最底层最里面,折了好几折的羊皮纸夹在倒数第十几页…… 小人鱼竟然把那本书一页一页翻完了? 洛星深吸了一口气。 魔力涌入的速度已经逐渐放缓,他的身体正在消化并适应这些新获得的力量。 这股来自人鱼王族的力量让他的魔力总量膨胀了至少三倍。他甚至能感受到,之前做一些高阶魔法时会出现的力竭感,现在彻底消失了。 这是一笔超乎想象的巨大力量。 人鱼王族的鱼尾不是普通的鱼鳞和肌肉。那是凝聚了他们整个种族数千年血脉传承的力量核心。 渊用它和声音交换了鱼尾,等于把他在人鱼帝国的一切——身份、力量、以及回去的可能,全都切断了。 换了一双踩在刀刃上的腿。 洛星放下手臂,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不知哪来的裂缝。 “……小疯子。”他嘟囔了一声。 语气倒不全是恼怒,其中有两三成是来源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暂时没打算深究。 如今问题摆在面前——渊获得了双腿,在失去声音、走路如踩刀刃,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得到“真爱之吻”,如果在月圆之前他无法完成这个条件,将会化成泡沫。 按照契约的设定,“真爱之吻”通常指的是上岸后第一个搭救或相遇的人。 也就是说,谁先捡到渊,谁就是契约指定的“追求目标”。 而距离月圆之夜……洛星算了算时间——只剩十来天了。 要去帮他吗? 洛星有些犹豫。上一世要不是系统,他也不会走流程和小人鱼签订契约,而这次他正是不想让小人鱼上岸寻死,才将那纸契约藏起来,谁又能想到渊在他离开之后,还是找到了它呢? 算了,既然是小人鱼自己的选择,他也没必要干涉。 横竖交易已经完成,至于小人鱼上岸后是死是活,能不能跟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或是变成泡沫,都与他无关。 洛星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 - 清晨的海岸线上,第一缕日光还没完全照透云层。 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留下了满滩的残骸——碎木板、撕烂的帆布、断裂的缆绳,零零散散地铺满了沙滩。 一队穿着格伦萨王室制服的卫兵正沿着海岸线巡逻,举着火把,踩着泥泞的沙地,一步一步地朝前推进。 第272章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军官,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 “公主非要搜什么银发海神……连着巡了一整夜了也没找到影子……”他嘟囔着,跨过一根漂上来的桅杆碎片。 “长官!前面有人!”后方一个年轻卫兵突然喊了起来。 军官抬头,顺着卫兵指的方向看过去。 礁石高处的沙滩上倒着一个人。 远看只是一团白色的轮廓。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少年。银白色的长发铺了一地,半干半湿的,在晨光中带着一种柔柔的微光。 他侧躺着,蜷缩的姿势显得格外单薄,腰间裹着一块脏兮兮的帆布,除此之外周身赤裸,他的皮肤白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两条瘦长的腿蜷曲着,膝盖和脚踝处有明显的擦伤和淤青,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是……”军官皱起了眉。 “长官,是男的还是女的?”另一个卫兵凑过来,伸脖子看了半天,“我分不出来。” 军官蹲下身,伸手轻轻推了推渊的肩膀。 渊没反应。 军官又推了一下,力气稍大了些。渊的身体随着推力轻微晃动了一下,银白色的头发从他的脸上滑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这张脸,即便沾着砂砾和海水干涸留下的盐渍,依然好看得让在场的十几个大老粗全体哑火。 那不是人类能长出来的脸。五官精致到近乎失真,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柔和中带着锐利,嘴唇苍白但形状完美。 安静地躺在沙滩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身周。 “银……银发……”年轻的卫兵结结巴巴地开口,“长官,公主说的银发……” 军官猛地站起来。 “快!去通知公主殿下!就说——找到了!” …… 消息传回王宫的速度出奇地快。安妮几乎是连早餐都没吃完就奔了出去。她换了一件便于行动的深蓝色骑装,带着四个贴身护卫骑马直奔海岸。 她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团醒目的银白色。 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安妮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卫兵们自觉地让开了路。 渊还在昏迷。 安妮蹲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 距离上次在海中看到那一闪而过的银发,过去了还不到两天。她原本以为自己要找的是某种超自然的存在——某种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海神。 可现在就躺在她面前的这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少年。 有白得不正常的皮肤、有受了伤的腿、有沾满沙子的长发。 比她想象的更好。因为一个有实体的、会受伤的、正在昏迷的美人——远比一个飘渺的海神更容易被带回宫殿。 安妮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渊的脸颊。 冰凉的。 可触感是真实的——不是幻影,不是神话,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生物。 安妮收回手,站起身。 “把他带回宫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她后续的吩咐暴露了她的真实意图—— “用最好的马车。不要颠着。准备干净的衣服和热水,送到我的私人寝殿的厢房里。” “另外,在他醒来之前,不准任何人接近。尤其是那些多嘴多舌的侍女。” 军官犹豫了一下:“殿下,这个人来历不明,需不需要先——” “我说了,带回宫里。”安妮转过身,深褐色的卷发随着动作甩出一道弧线。她没有看军官,也不需要看。 “这个人是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可在场没人觉得她在开玩笑。 格伦萨的公主看中了什么东西,从来没有落空过。 第247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6) 渊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 甜腻的、黏糊糊的花香,掺着木质家具的味道和蜡烛燃烧的焦气,每一种都不属于海洋。 他没有立刻睁眼。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在确认周遭安全之前,绝不暴露自己已经清醒。 身下的触感是柔软的布料,空气干燥温暖,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腹摩挲到了丝绸的纹路。 一侧传来的呼吸声与衣料摩擦声,昭示着有人在旁边的事实。 渊在黑暗中默默梳理信息。 他记得海水灌进肺里的窒息感,记得自己疯狂地朝海面划水,记得被浪头拍上礁石时膝盖传来的钝痛,最后是持续的、彻底的黑暗。 他活着上岸了。 一切并无异常。 渊慢慢睁开了眼睛。 映入视线的是一张陌生的女人的脸,深褐色的卷发,眉骨很高,嘴唇抿得紧紧的,五官算得上端正漂亮,眼神傲慢。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骑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 “你醒了。” 女人开口了,声音是低沉的女中音,语气里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 渊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茫然无措的表情。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海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迷惘与不安,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虚弱的潮红。他看起来既脆弱又无辜。 安妮的呼吸顿了一拍。 ——比昏迷的时候更好看。 这是安妮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清醒过来的银发少年有了表情和眼神之后,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简直能让人忘了呼吸。 “你叫什么名字?”安妮问。 渊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皱起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嗓音已经不在了。 这是他为了双腿付出的代价,现在他能发出的只有气流摩擦声带残余的微弱气音,连呻吟都做不到。 渊咬了咬嘴唇,露出了一个慌张的表情。 安妮盯着他这一系列小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不能说话,这很好。 一个不能说话的美人,不会哭闹,不会求救,不会跑到别人面前告状。以后就算养在宫里,也不必担心他向任何人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东西。 “没关系,”安妮向前倾了倾身子,抬手替渊拢了一下散落在脸侧的银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抚摸艺术品的小心翼翼,“不能说话也没关系。你不用说话。” 渊感受到指尖划过耳廓时那温热的触感,只觉得胃里翻涌。 这个女人碰他的方式,不是出于关心,也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在确认所有权。这样的触碰,和人鱼王宫里长老们审视他的鱼尾一样,本质上没有区别。 渊的脸上浮现出一个乖巧的笑。 他歪了歪头,做出一个不理解但很信任的表情,蓝色的眼睛弯起来,嘴角微微上翘。 这个笑容他练过无数遍,在人鱼王宫的水晶镜前,他早已把“纯洁”这个表情雕刻成了一门手艺。 安妮显然吃这一套。她的表情微松,语气软了半分。 “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渊摇头。 “你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继续摇头。 安妮思考了几秒钟,站起身,朝门外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白面包、一碗热汤和一壶温水。 “先吃点东西。”安妮把面包递到渊面前,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他。 渊接过面包,低头小口小口地咬。 他其实不饿——人鱼的消化系统还没完全转化为人类模式,胃里有点发胀。但他需要配合这套施恩的流程。 在人鱼王宫里,每一次“净化”结束之后,长老们也会赏他一颗夜光珍珠或一朵深海珊瑚花,作为“你表现很好”的奖励。 同样的把戏,不同的狱卒。 安妮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拇指缓慢地摩挲着骑装的布料。 她在观察渊的吃相、坐姿、眼神、手指的弯曲弧度,就像在评估一件从拍卖行拿回来的藏品的品相。 “你的头发,”安妮忽然开口,“是天生的?” 渊抬起头,含着面包点了一下。 “很漂亮。”安妮的尾音压得极低,不像赞美,更像一种对货物检验合格后的满意。 渊努力把面包咽下去。 人类的食物是干而粗糙的,和海底生物的滑腻口感完全相反。他的喉咙有些疼,不知道是契约的后遗症还是海水呛过的缘故。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就在渊进食的间隙,一缕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掠过了他的感知范围。 那是海巫特有的黑魔法残留气息。 隔着厚厚的城堡石墙和层层叠叠的建筑,那缕气息断断续续、若有若无,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察觉到。然而,渊作为人鱼王族,又频繁往深海洞窟里跑,这么些天,他对海巫斗篷上那股黑魔法的气息,早已熟悉到连做梦都能分辨。 洛哥哥就在这座城里。 第273章 渊垂下眼帘,用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瞳孔中翻涌的暗色。 ——他就在这里。 ——唾手可得。 渊把面包吃完了,又喝了两口汤,然后抬起头,对安妮露出了一个柔软至极的、感恩戴德的笑容。 安妮看着那双弯起来的蓝色眼睛,心里的那根弦被精准地拨动了。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间房间。”安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银发少年,“女仆会照顾你,你哪里都不用去。” 渊乖乖地点了点头。 安妮满意地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她侧过头,“在你的声音恢复之前,我会给你安排纸笔。如果你想告诉我什么,就写下来。” 她推开门,“但是,只写给我一个人。” 门在身后合上了。铁门闩落下的声响在空旷的厢房里回荡了很久。 渊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腿,膝盖和脚踝处的擦伤已经被人用纱布简单包扎过了。他试探性地动了动脚趾——能动,灵活度还不错。 接着他把腿垂下床沿,脚掌踩上了冰凉的石板地面。 疼痛在一瞬间炸开,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确实和踩在刀刃上一样,尖锐的、密密麻麻的刺痛从脚底贯穿到脚背,一直蔓延到小腿。 渊的脸色苍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它们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任何物理损伤。这种疼纯粹只是一种幻痛,仿佛在提醒他,为了这双脚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然而,渊却咧开了嘴角。 只要能靠近洛哥哥所在的地方,一切痛苦他都可以忍受。 他扶着床沿站了起来,踉跄了两步,又摔回了床上,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的尝试,直到他能保持直立,渊的头上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汗。 他的嘴角依然噙着那抹笑,与外表完全不匹配的、由内而外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愉悦。 只要学会走路,他就能从这个笼子里出去,找到洛哥哥。 渊站在窗边,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的缝隙,第一次看见陆地上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却远比深海中永恒的黑暗明亮了不知多少倍。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玻璃上凝结出一小片水雾。 渊抬起手指,在水雾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洛星】 水雾很快散去,字迹消失。 - 第二天,渊的房间里就多了一张小书桌、一沓裁好的信纸和一只鹅毛笔。墨水瓶是银质的,笔杆上刻着格伦萨王室的鸢尾花徽记,连信纸边缘都印着暗金色的花纹。 渊坐在桌前,拿起鹅毛笔端详了一会儿。 人类的书写工具比海底用的珊瑚骨刻刀轻巧许多,笔尖蘸了墨之后还会自己往下滴,弄脏了他的食指。 他试着写了几个字。人类的文字他在海巫洞窟的书架上学过——洛星那些瓶瓶罐罐的标签全是用人类文字写的,渊蹲在洞窟里的那些日子,除了送礼物和偷窥洛星之外,最大的消遣就是辨认那些标签。 【腐蚀强酸。三级毒性。】 【深海水母神经毒素。致死。】 【精神迷乱粉。禁用。】 渊关于人类文字学的最扎实的,全是毒物名。 安妮很快来了。 她换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头发盘成了髻,比昨天的骑装路数多了几分柔和。渊注意到她腰间别着一串钥匙,那是这个房间的门锁、窗户暗闩的钥匙,全在她手里。 “今天感觉怎么样?”安妮在书桌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握的手背上。 渊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谢谢你救了我。】 安妮拿过信纸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你会写字。” 渊再写:【一点点。】 “从哪儿学的?” 渊犹豫了一下,写:【不记得了。】 安妮把信纸翻过来放在一边,她没有继续追问。 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巴美人,如果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会说,反而会让人不安。失忆是最好的底色——一张白纸,可以随意涂画。 “走两步给我看看。” 渊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昨晚练到半夜,摔了少说三十几次。现在勉强可以走直线了,步幅很小,每一步落地的时候,他的肩膀会不自觉地微微抖一下。 安妮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渊走了七八步,回头朝安妮笑了一下——表情依旧是那种天然的、讨好的乖巧。 安妮起身,喊来门外候着的侍女。 “去库房找两双软底鞋,再拿一套干净衣服过来,白色的。” 侍女应了,低着头退下去。 渊注意到那侍女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步子明显加快了,并且走了个弧线。 ——她怕他。 有意思。 安妮带着渊在城堡里走了一圈。与其说是“带”,不如说是“展示”。她走在前面,渊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安妮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噙着极淡的笑,就像带着一只新买的、名贵的猫出来遛弯。 第248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7) 城堡不算大,构造却十分复杂。 从安妮的寝殿出发,经过长廊、会客厅、阶梯花园、厨房方向的侧廊、仆人通道的分岔口…… 安妮每经过一处,都会简短地介绍一两句,有些地方她会特意停下来强调:“这边不用去。”或者:“这扇门你不需要碰。” 渊一边默默记路线,一边在心里画地图。 厨房的侧廊,北面的仆人通道,西侧角楼的窗户,后花园围墙的高度。 他注意到城堡的大门方向有一条主路直通港口街区。 如果能走到那条路上,就能进入人流密集的区域。公主的卫兵再多,也不可能在满街行人中围堵一个穿了平民衣服的少年。 然而,那条主路需要经过三道岗哨,每个岗哨有两到三名卫兵。 只不过,格伦萨的军事素养显然不怎么样——其中一个岗哨的卫兵正靠着墙打瞌睡,手里的长枪歪在一边,另一个在啃肉干。 渊把这些细节全记下了。 安妮走完一圈,把渊带到了后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以后白天你可以在这个范围内活动,”安妮的手指画了个圈,把寝殿、厢房和后花园框在了里面,“晚上回厢房。不要一个人到前院去。” 渊点头。 “你的腿——”安妮扫了一眼渊的脚,“走路很疼?” 渊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安妮只当他是脚伤未愈,没有再说什么。在看了看天色之后,她站起来整理裙摆。“我下午有事要处理。你就待在花园里。” 她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对了,如果有人为难你——写下来告诉我。” 渊在长椅上坐着,很乖巧地目送安妮离开。 院门关上之后,渊垂下了头。 安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是关心,那更像是一种提前打预防针的行为。 这说明她清楚城堡里的仆人们不会善待一个来路不明的哑巴,她选择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不是保护,而是建立依赖。 让渊除了她之外无人可以求助,让渊的每一次求助都变成加深控制的筹码。 和那些长老的套路一模一样。 打一棍再给颗糖,让人觉得那颗糖是恩赐。 渊抬头看了看花园围墙上方露出来的一小截城镇街景。屋顶、烟囱、飘动的旗帜,远处隐约有钟楼的轮廓。 洛哥哥就在这片屋顶的某一栋房子下面。 他能感觉到那缕微弱的黑魔法气息,有时会随着风像丝线一样从城镇的方向飘过来。 渊低下头,无声地弯起嘴角。 他只需要再耐心一点。 在安妮公主离开之后,渊身边很快出现了“照顾”他的人——两个年纪不大的男仆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管事。 女管事叫玛格丽特,头发花白,面相刻薄,眼神不善,她站在花园门口,打量渊的样子就像在量一匹卖不上价的布。 “公主说让你在这儿待着,不许乱跑。” 渊点头。 玛格丽特的嘴角一撇:“你最好离玫瑰丛远点,上个月有个修剪工碰坏了一株玫瑰,被扣了整月的薪水。你可赔不起。” 渊继续点头,脸上挂着温顺的笑。 其中一个年轻男仆走过来,把一杯水“砰”地放在渊身边的石桌上,溅出来的水打湿了渊的袖口。 “哟,对不住了。”男仆的道歉毫无诚意,甚至带着点笑。 渊低头看了看湿了的袖口,蓝色的眼睛依旧干干净净,冲那男仆友善地摇了摇头——没关系。 男仆耸了耸肩,回到女管事身边。 渊听到他小声嘟囔:“装什么哑巴,指不定是犯事儿被割了舌头。” 第274章 女管事没搭腔,但也没斥责。 渊把湿掉的袖口挽起来,闭上了眼睛,默默计算起了从他的房间到花园的距离。 - 日子过得比渊预想的更快。 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在厢房和花园之间独立往返了。 他的步伐虽然不大,脚底的幻痛依旧,却已经不再摔跤。 三天下来,他已经摸清了部分规律。 安妮每天上午会来看他一次,持续大约半小时,问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有时候会伸手摸他的头发或者脸。下午她通常有会议和马术练习,傍晚才回来。她的贴身侍女有两个轮班,每班一人。 而那些负责“照顾”他的底层仆人们——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管事玛格丽特最为精明,她从不直接动手,只会挑刺儿和说酸话,偶尔“路过”花园的时候,会用那种诅咒天气的语气来一句:“又晒太阳呢,还真把自己当贵客了。” 那两个男仆更直接。 高个子的那个叫弗朗茨,第二天给渊送午饭的时候,“不小心”把汤碗放歪了,热汤洒在渊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裤料烫出了一片红。弗朗茨看着红印子,乐了。“不好意思啊,你怎么也不吱一声呢?哑巴就是不方便。” 矮个子叫汉斯,行事比弗朗茨含蓄一些,他会将渊换洗的衣服故意放在高处,让渊不得不踮着脚去够。汉斯并不知道渊的每一次踮脚,都意味着足尖要承受更集中的刺痛。 渊去拿衣服的时候啥也没流露出来,蓝色的眼睛弯弯的,伸着手臂一蹦一蹦,看起来有点傻,也有点可怜。 汉斯在旁边看着,笑得直拍大腿。 渊把衣服拿到手里后,无声地朝汉斯笑了笑。 汉斯笑呵呵地走了,他觉得这个来历不明的银发哑巴简直是世界上最好欺负的东西——不会叫唤,不会反抗,也不会告状。就算公主殿下允许他告状,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了几笔的失忆哑巴,又能说些什么呢? 到了第四天,弗朗茨的胆子更大了。 这天下午,安妮不在。弗朗茨以“收拾厢房”为借口进来了。 渊坐在窗边,背对着门。 弗朗茨走到他身后,抬手扯了一把渊的头发。 那一下力气不小——几根银白色的发丝断了,缠在弗朗茨粗糙的指缝里。 渊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回过头,看了弗朗茨一眼。 弗朗茨看到的是一双干净的、委屈的、水汪汪的蓝眼睛。 “你这头发真碍事,跟女人似的。”弗朗茨把断掉的头发甩在地上踩了一脚,“公主留你在这到底图什么?图好看?一个不会说话的好看货,在我们乡下那叫做——” 他用了一个很难听的词。 渊歪了歪头。 他不需要听懂每一个人类俚语就能判断那是侮辱性的表达——语境、声调、和对方脸上那种下流的笑,就已经足够了。 弗朗茨把厢房草草收拾了一遍,地面没扫干净,被单也只是敷衍地拽了拽。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渊一眼。 银发少年依旧坐在窗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袍子下摆的流苏,整个人窝成一小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弗朗茨的嘴角咧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渊低着头绞流苏的时候,另一只手正在抚摸膝盖上旧伤的位置。 人鱼的血液对人类而言是剧毒。 这是所有人鱼都知晓的常识,浓度不需要太高,混进食物或饮水中,用不了半天就会让摄入者的末梢血管开始坏死,毒发的表征是嘴唇和指甲呈青紫色,并引发呼吸衰竭。 渊看着弗朗茨远去的背影,蓝色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 弗朗茨的尸体是在杂物间被发现的。 发现他的是另一个男仆汉斯。当时汉斯正准备去拿扫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腥臭味。弗朗茨蜷缩在几个破木箱子中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痛苦的扭曲姿态。 他的嘴唇和指甲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连脖子上的血管都暴突出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青色。 汉斯吓得连滚带爬跑出杂物间,尖叫声把整个侧楼的仆人都招了过来。 城堡的医师提着药箱匆匆赶到,翻了翻弗朗茨的眼皮,又看了看那些青紫色的指甲,最后只能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是传染病。”老医师站起身,在水盆里洗了洗手,“看起来像是某种急性的心肺衰竭,或者是误食了什么极其罕见的毒草。但他这几天吃的东西和大家一样,只能算他倒霉了。” 玛格丽特站在一旁,用手帕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赶紧把人抬出去,别脏了殿下的地方。”她指挥着几个粗使仆役搬运尸体,转头又恶狠狠地瞪了汉斯一眼,“喊什么喊?还嫌不够乱吗!去把那个哑巴的午饭送过去,别耽误了时间。” 汉斯咽了口唾沫,双腿有些发软。 他端着餐盘走向厢房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弗朗茨死前的惨状。 昨天下午弗朗茨才去欺负过那个银发哑巴,今天早上人就没了。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透着一股邪门。 推开厢房的门,汉斯看到那个银发少年正安静地坐在窗边。阳光洒在那头耀眼的银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无害。 渊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冲着汉斯露出了一个十分乖巧的笑容。 汉斯手一抖,餐盘里的汤碗差点翻出来。 他把食物胡乱放在桌上,连看都不敢多看渊一眼,转身就往外跑,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渊看着那扇被匆忙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看着那碗温热的浓汤,并没有动勺子。他抬起右手,食指的指尖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他早上在花园里“不小心”被玫瑰刺扎破的。 人鱼的伤口愈合得极快,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挤出几滴淡蓝色的血液。 他走到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249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8) 玛格丽特每天下午都有喝下午茶的习惯。她的茶具通常由厨房的小女仆洗干净后,放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备用。 渊推开门,趁着走廊无人,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茶水间。 他的脚步很轻,即便双脚踩在地上传来尖锐的刺痛,他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茶水间的台子上放着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渊走过去,挤压了一下食指的伤口。 一滴淡蓝色的血珠渗了出来。 他将那滴血抹在了玛格丽特专用的茶杯内壁边缘。血液接触到瓷器的瞬间,迅速化为无色无味的液体,彻底隐匿了痕迹。 做完这一切,渊转身离开,重新回到了厢房的窗边坐下。 阳光依旧很好。 他托着下巴,看着窗外花园里随风摇曳的树叶,心情十分愉悦。 人类的生命真是脆弱。只需要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就能让他们彻底安静下来。 …… 玛格丽特的“急症”是在第二天傍晚发作的。 她当时正在训斥几个偷懒的仆人,骂着骂着突然捂住了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她开始大口喘气,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乌紫色。 仆人们慌作一团,然而,还没等医师赶到,玛格丽特就已经倒在地上没了动静。她的指甲也和弗朗茨一样,透着骇人的青紫。 这下子,整个城堡的下人都彻底慌了。 两天之内死了两个人,死状还一模一样。如果说弗朗茨是意外,那玛格丽特算什么? 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仆人中间蔓延开来。汉斯更是吓得整宿睡不着觉,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银发少年冲他笑的样子。 “绝对是他!”汉斯在仆人宿舍里压低声音,浑身发抖,“弗朗茨死前拽了他的头发,玛格丽特管事天天骂他。这根本不是什么海神,是个招灾的怪物!” 流言一旦产生,就长了翅膀。 第三天清晨,负责采买的仆人们推着板车来到了格伦萨的集市。 集市上人声鼎沸,卖鱼的、卖菜的、卖干货的摊贩们大声吆喝着。几个城堡的仆人凑在一个卖土豆的摊位前,一边挑拣土豆,一边和摊主闲聊。 “你们城堡最近怎么天天买白布?”摊主好奇地打听。 一个胖胖的女仆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去。 “别提了,死人了!连着死了两个!”女仆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死状可吓人了,听说嘴唇指甲都变成青紫色的,跟中了邪一样。” “哎哟,怎么回事啊?”旁边几个买菜的镇民也凑了过来。 “还能怎么回事。”另一个负责采买的男仆撇了撇嘴,“还不是安妮公主从海滩上捡回来的那个哑巴。公主非说那是海神,依我看啊,根本就是个被诅咒的怪物。谁沾上谁倒霉!” “可不是嘛!”女仆附和道,“长得倒是挺好看,可那头发白得吓人。自从他来了,城堡里就没消停过。我都不敢往他那个院子走。” 第275章 他们聊得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人。 洛星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海巫斗篷,头上戴着兜帽,手里拿着两个刚买的黑面包。 他本来是打算买完干粮就离开格伦萨的。 这几天他一直在城里的旅店住着,一边在城中寻人,一边适应着体内暴涨的魔力。渊献祭鱼尾带来的力量实在太庞大,他花了好几天才完全梳理顺畅。 现在力量稳定了,他准备继续上路。 至于那个签了契约的小疯子,洛星觉得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人鱼帝国的王子,从小娇生惯养,不知天高地厚,受点挫折说不定能改改那偏执的性子。 可现在听到这些流言,洛星拿着黑面包的手停在了半空。 变成青紫色的嘴唇和指甲…… 这症状他太熟悉了。 是人鱼血毒。 那小疯子在海巫洞窟里待了那么久,别的没学会,用毒倒是无师自通。 洛星将黑面包包好,放进了宽大的斗篷内袋中。他转过头,看向格伦萨城堡的方向。高耸的塔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真是不让人省心。”洛星叹了口气。 他确实可以一走了之,但只要一想到那份契约原本是自己随手夹在书里的——如果他离开前把书带走,或者直接把那张羊皮纸烧了,这小疯子就不会失去鱼尾,也不会跑到岸上来受罪。 洛星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按原计划离开洛伦萨,而是转身朝着城堡的方向走去。 - 格伦萨城堡的大门外,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兵。 城堡外墙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着安妮公主的命令:招募能治愈奇疾的医师和学者,赏金丰厚。 洛星走到告示栏前,伸手把那张羊皮纸扯了下来。 旁边的卫兵立刻端起长枪,对准了他。 “干什么的!”卫兵大声呵斥。 洛星没有理会指着自己的枪尖,他从斗篷口袋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一丝微弱的魔力在指尖流转。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最下方甚至凭空多出了一个鲜红的印章,印章的纹路繁复,透着一股古老的气息。 “带我去见你们的总管。”洛星把那张伪造的介绍信递了过去,“我是从伊瑟兰来的学者,专门研究疑难杂症。” 卫兵狐疑地接过信看了一眼。 信上的文字在黑魔法的加持下带着某种奇特的精神暗示,卫兵只看了一眼,原本警惕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呆滞。 “原来是伊瑟兰来的大学者。”卫兵收起长枪,态度变得恭敬起来,“请跟我来。” 洛星跟着卫兵走进了城堡。 城堡内部的装潢极尽奢华,到处都是金箔和丝绒。 洛星被带到了会客厅,见到了接替玛格丽特的新管事。 新管事是个中年男人,名叫伊森看起来十分精明。他拿着那张介绍信反复看了看,眉头紧锁。 “伊瑟兰皇家学院的推荐信?”伊森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寒酸灰斗篷的年轻人,“阁下看起来很年轻。” “学识不以年龄衡量。”洛星语气平淡。 他甚至懒得编造更多的谎言。一缕暗紫色的魔力顺着他的视线,直接钻进了伊森的眼睛里。 伊森的眼神瞬间变得迷茫,随后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您说得对。城堡里最近确实发生了一些怪事。”伊森压低声音,“有两个仆人死于非命。如果您能查出原因,安妮公主一定会重重有赏。” “带我去看看尸体。”洛星说。 伊森立刻在前面带路。 停尸房设在城堡地下的冰窖里。 洛星只看了一眼两具尸体的状况,就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确实是人鱼血毒,并且,浓度控制得极好,不足以让人立刻毙命,却能引发致命的心肺衰竭。 “他们生前接触过什么人?”洛星问。 伊森犹豫了一下。 “他们……都负责照顾那位银发的大人。”伊森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就是公主殿下前几天带回来的那位。” 洛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借口需要时间研究毒素,让伊森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 夜幕降临后,洛星避开巡逻的卫兵,顺着城堡的墙壁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后花园的方向摸去。他现在体内充斥着人鱼王族的庞大魔力,隐匿气息简直易如反掌。 他顺着城堡外墙的常春藤藤蔓,轻巧地翻上了二楼的露台,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夜风吹过,暗紫色的海巫斗篷在风中微微扬起,完美地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露台连接着一间宽敞的厢房,里面没有点灯。 洛星放轻脚步,推开那扇虚掩的玻璃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渊正坐在床沿。 银白色的长发顺着单薄的肩膀滑落,铺散在洁白的床单上。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在发抖。 洛星微微蹙眉。他放轻呼吸,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渊站了起来。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明明是极其平整的地面,他走得却异常艰难。每迈出一步,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摇晃。 洛星能看见他的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就是《真爱契约》的代价。 洛星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疯子平时在海里娇生惯养,被拔个鳞片都不哼一声,现在为了上岸,居然能忍受这种极刑般的痛苦。 渊又迈出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稳住平衡,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倒。 洛星下意识地伸出手,一缕暗紫色的魔力从指尖溢出,化作一张无形的网,稳稳地托住了即将摔倒的银发少年。 空气中泛起微弱的魔力波动。 渊猛地抬起头。 那双清透的海蓝色眼眸在黑暗中瞬间瞪大,随后亮起了惊人的光彩。 他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洛星。 几乎是本能地,渊挣脱了魔力的托举,不顾脚下的剧痛,跌跌撞撞地扑向了洛星。 他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用双手死死揪住洛星宽大的斗篷,将脸埋进那带着深海咸涩气息的布料里。 第250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9) 渊整个人都因激动而颤抖着。 洛星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毛茸茸的银色脑袋,有些无奈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洛星压低声音,“别把卫兵招来。” 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比划着什么,嘴唇开合,发出微弱的气音。 洛星看不懂他的手语,但大概能猜到他的意思。 “我怎么会在这里?”洛星挑了挑眉,“你说呢?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疯子,偷了我的东西,签了要命的契约,跑到岸上惹是生非。我能不来看看吗?” 渊眨了眨眼睛,表情十分无辜,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比划了一个极其可怜的姿势。 “现在知道疼了?”洛星冷笑一声,完全不吃他这一套,“签契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渊低下头,扯着洛星的袖子晃了晃,一副讨好的模样。 洛星看着他这副佯装乖巧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 他最初还真以为这小人鱼是个纯真乖巧的家伙,毕竟这家伙的皮囊极具欺骗性。可瞧瞧他做出来的事吧,偷签契约跑上了岸,还在洛伦萨的王宫里杀人,他要是还看不出来渊的真面目,那他可就是世界头号蠢蛋了。 “行了,别装可怜了。”洛星将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走到房间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诉苦的。” 渊转过身,乖巧地站在原地,看着洛星。 “你签了《真爱契约》。”洛星直入主题,“契约的规则你很清楚。上岸后的第一个满月之前,你必须得到真爱之吻。否则,你就会变成一堆没用的泡沫。” 渊点点头,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洛星问他:“你上岸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是谁?” 渊的手指僵在半空。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根据《真爱契约》的规则,他上岸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要么亲吻对方,要么等死。 洛星这么问,就说明他打算帮渊履行契约条款。 这意味着,他要去亲别人。 渊的手指缓慢地收拢,攥成了拳头。 洛星还在等他回答。月光穿过半敞的窗户,在石砖地面上铺开一层银白。渊的影子被拉得修长,笼在洛星脚边。 渊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洛星皱眉。 渊又摇头。 第276章 这回洛星看出来了——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愿意。 “你闹什么别扭?”洛星皱眉:“你不要命了吗?离满月只剩下不到十天,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渊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月光映得他那头银白色长发泛着凉光,这个角度洛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肩膀一直在颤抖。 “这座城堡的女主人,是——” 洛星话还没说完,渊猛地抬头,朝桌上抓了一张信纸,鹅毛笔蘸墨的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他把纸拍到洛星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不要让我亲别人。】 “渊,”洛星试图理性解决问题:“我可以让她昏迷,她不会对你——” 渊把信纸揉成一团扔了。 他转身朝洛星走过来。脚步又急又重,光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每一步落下去脸色都白一分。走到面前时整个人已经在晃,但他没停,直接弯腰,双手撑上椅子扶手,把洛星圈在了椅子里。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渊的嘴唇在动,气音断断续续。洛星这才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只……要……你。” 洛星一愣,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颗圆润的东西从渊的眼眶里坠了下来。 “啪嗒。” 极轻的声响,落在洛星搭在扶手上的手背后,滑落到斗篷的褶皱里。 下一秒,又一颗珍珠从渊的另一只眼里滚落,蹭着下颌线坠下来,砸在洛星膝盖上弹到地砖上,脆响一声,骨碌碌滚出半尺远。 随即是第三颗,第四颗。 渊哭了。 没有抽泣,也没有呜咽,失去了嗓音的人鱼连哭都无声,他的眼神倔强,珍珠一颗接一颗地从他的眼眶里往外掉,砸在地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声响。 洛星彻底僵住了。 小人鱼本就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银色长发散乱地垂在脸颊两侧,那双海蓝色的双眼湿漉漉的,再加上无声落泪的姿态,活脱脱一幅被恶龙伤透了心的天使。 洛星在这一秒产生了一种“我真该死啊”的罪恶感。 他无奈地抬手接住了小人鱼掉的小珍珠,“行了行了……”声音压得很低,语调都不自觉软了半分。 “别哭了。掉一地珍珠,明天侍女进来扫地怎么解释?” 伤心欲绝的渊根本不理他。 洛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犹豫了一瞬,空着的那只手最终还是落到了渊的脑袋上,掌心触到那团银白色碎发,凉丝丝的,手感出乎意料的好。 他揉了揉小人鱼的头,“契约的事我们先放一放,行了吧?别哭了。” 闻言,渊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真的吗”。 洛星失笑,又极轻地在他头上拍了拍,一招手,黑魔法卷起地上的珍珠,汇聚到他的手里。洛星全部用手帕包好,塞进衣襟内袋。 这东西搁在人类世界相当值钱,让侍女发现了平白生出事端。 他把渊带到床沿上坐好。 小人鱼的眼眶还泛着粉色,新的珍珠仍在酝酿,好歹不像方才那样哗啦哗啦往下掉了。 洛星蹲下身,和渊平视。 “听好了,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你也不想自己变成泡沫消失了对不对?” 渊抽了抽鼻子,垂着头瘪着嘴,还是一副不情不愿、不高兴的样子。 看他这副模样,洛星也不想把人逼急了,又发疯做些什么难以善了的事情,只能叹了口气,寻思着下次换种方法再试试,便换了个话题。 “另外,你在城堡里捅的篓子,我会帮你收拾干净。两条人命,格伦萨的人再蠢也不可能一直查不出来。这事不处理,你身份迟早暴露。” 这回渊乖乖点头,伸出手指勾住了洛星的袖口。力度很轻,态度却执拗。 洛星叹了口气:“好了,你乖乖的,最近都不要对他们下手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欺负你的人我来帮你解决。” 说完,他就准备起身离开,却被渊拽住了袖子。 小人鱼晃了晃他的袖子,那意图明晃晃地写在海蓝色的眼睛里——别走。 洛星试图把袖子拽出来,渊死活不放手,手指甚至越扣越紧。 洛星和他无声对峙了几秒钟,败下阵来:“好好好,我不走。” 他只得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半宿。 渊不肯上床,就那样窝在他左手边的地毯上,银色脑袋几次往他腿边靠。 洛星推了两回没推动,索性随他去了。 他脑子飞速运转,盘算着天亮后的计划—— 死去的两个仆人,弗朗茨和管事玛格丽特,死状都是嘴唇指甲变成青紫色,这种表征和某几类深海鱼的毒素中毒有些相似,但格伦萨不太可能有研究深海毒理学的人才。 最简单的处理,就是将死因引导到食物中毒或水源污染上去,必要时可以用黑魔法篡改尸体表征。 他低头看了一眼。 渊已经睡着了,蜷缩在地毯上的小人鱼睡相并不老实,银色长发铺散了一地,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洛星的裤脚。 洛星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快天亮了。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渊的手指从裤脚上掰开,将地毯上的小人鱼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渊在被搬动的瞬间皱了皱眉,五指下意识地在虚空中抓了两把,终究没有醒过来。 洛星给他拉好被子,无声翻出了窗户。 他的外套内袋里,用手帕裹着的那一小包珍珠,贴着胸口,似乎还残留着小人鱼的体温。 - 洛星回到自己在城堡里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一间靠近藏书室的小客房,条件谈不上好。 格伦萨城堡的规模不算大,主人舍得拿出来招待一个落脚学者的空间更是有限。 洛星不在意这些。 且不说他在别的世界做任务时再差的条件也有过,就拿这个世界来说,他住在深海海沟的洞窟里,四面都是礁石,连窗户都没有,格伦萨城堡的破客房在他心目中已经算是升级体验了。 他依旧穿着深紫色的海巫斗篷,只将那份用黑魔法伪造的伊瑟兰皇家学院推荐信折好放在胸口内袋里,信纸上的暗金花纹和学院徽章做得以假乱真,等闲人绝对看不出破绽。 必要的时候,它可以应付掉很多麻烦。 准备妥当后,他拉开房门,迈入了晨光初照的走廊。 城堡的清晨并不安静。 弗朗茨和玛格丽特接连暴毙的消息已经在仆人圈子里传开了,走廊里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侍女、听到脚步声立刻作鸟兽散的杂役,气氛十分紧绷。 洛星路过厨房,往里看了一眼。 厨房里只有两个厨娘在干活,年轻的那个满脸疲态,年长的那个手上的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响,速度快得有些暴躁。 锅灶边上摆着两排昨天没来得及洗的餐盘,水槽里泡着一堆碗碟。 这是缺人了。 死者之一的弗朗茨干的就是这种粗活,他一死,短期内招不到工,事情就都压到了剩下的人身上。 洛星他沿着仆人通道一路走到了地下冰窖。 格伦萨的城堡是老式建筑,地下部分比地上部分还要宽敞,冰窖门口站着一个打瞌睡的卫兵。洛星走过去,那卫兵打了个激灵刚想开口盘问,洛星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推荐信上的学院徽章。 徽章上附着的微弱暗示魔法起了作用。 卫兵的眼神迷离了一瞬,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冰窖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令人不太愉快的腐甜味。 第251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0)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冰窖最深处的石台上,盖着灰色的粗麻布。 弗朗茨的那具已经开始发胀,面皮泛着灰绿色。玛格丽特的死相稍好些,但嘴唇和指甲呈现出的那种诡异的青紫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洛星揭开麻布,俯身检查。 弗朗茨死得早些,毒素在体内扩散更彻底,颈部和手腕处的细小血管全部坏死,皮下呈现出暗蓝色的蛛网状纹路。 这种纹路是人鱼血毒的特征性表现,幸运的是,人鱼并不是大陆上常见的生物,几乎不可能有医师、药剂师或学者能看出不对。 纵然如此,洛星也不打算赌这个概率。 他抬手,掌心亮起一抹暗紫色的光芒,随后附着到了尸体表面。黑魔法顺着皮下的纹路流淌,将那些蛛网状的蓝色痕迹一点一点模糊、淡化,最后变成了一片普通的尸斑。 同样的操作在玛格丽特身上又做了一遍。 现在就算请来王都最好的医师,看到的也就是两具死于心肺衰竭的尸体。 至于衰竭原因,往“食用了受污染的食物”上引就够了。 第277章 他从冰窖出来,锁好门,给卫兵补了一道精神暗示——“今天没有人来过冰窖”。 接下来是厨房和仆人宿舍。 他要将小人鱼动手之后留下的痕迹抹去。 无论是弗朗茨还是玛格丽特,能接触到渊投毒的,无非就是食物、生活用品这两个渠道。 洛星逐一排查了厨房里的餐具架,指尖拂过瓷碗和锡杯的边缘,暗紫色的魔力极轻地扫过釉面。 大部分器皿是干净的。 人鱼血毒接触瓷面后虽会化为无色无味,但在黑魔法感知下仍有极微弱的残留波动。 洛星在第三排最里头的一只茶杯上感知到了明显的波动。 他把那只杯子取下来。杯壁内侧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那是人鱼的血液渗入瓷器微孔后的痕迹,普通人用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 洛星将掌心的魔力压缩成一道极细的线,顺着瓷面的釉裂纹渗进去,将残留物从微孔里一点一点刮出,在魔力的作用下,它们凝成了一粒米大小的淡蓝色晶珠。 人鱼的血。 洛星用指腹捻起了那粒晶珠,入手触感凉滑,比寻常生物的血液凝结物要硬得多。 就在他准备直接用魔力将它蒸发销毁时,一缕气息钻进了鼻腔。 那是一种浅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极清冽的味道,冷冽干净,犹如雪后松林般凛冽而沉静的气味。 他的动作骤然定住,瞳孔微缩。 这正是他正在寻觅的、爱人身上的味道。 洛星低头盯着指腹上那粒蓝色晶珠,呼吸都几乎凝滞。 渊的血液……怎么会有这个味道? 他又凑近闻了闻。这回却什么味道也没了。 厨房里弥漫的炭火气、隔夜剩菜的馊味、石灶台上洗不掉的油脂——各种杂七杂八的味道涌上来,那缕冷香早已无影无踪。 洛星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脸色凝重。 ……这对吗。 之前他确认过,渊的身上并没有他熟悉的气息。 然而心里却冒出了另一种声音——“他”身上的那股气息确实在不断变弱,从卢西恩那一世起,他必须要在足够近的距离才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那么假设,这股味道并非体表,而是来自血液中呢……? 洛星心绪复杂,最后抿了抿唇,还是决定先帮小东西扫尾。他将那粒晶珠攥在掌心,催动魔力,那粒蓝色的小东西化作一缕烟消散了。 他需要更新鲜的样本。 剩余的器皿很快排查完,洛星转头去了仆役们的住所。 弗朗茨的铺位已经被其他人收拾过了,被褥卷成一团丢在墙角,没人愿意碰死人的东西。洛星检查了床板和枕头底下,没有发现额外的毒素残留。 看来渊只把毒下在了食物里,没在寝具上动手脚。 玛格丽特的房间要麻烦些。 这位女管事是单独居住的,她拥有一间小得可怜的单人房,门上还挂着把黄铜锁。 黑魔法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那把黄铜锁,洛星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整洁,床铺叠得一丝不苟,梳妆台上的几样廉价首饰摆得整整齐齐。有一面银质小镜子,半面都被氧化成了黑色。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沓信件,最上面一封写了一半,墨迹还是新的。 洛星扫了一遍。 信是写给她在外地的侄子的,絮絮叨叨地抱怨城堡里多了个“来路不明的漂亮野种”,说公主殿下被迷了心窍,还说她一定要把这祸害赶出去。 落款日期是她死前的那天。 洛星将信件放回原处,确认房间里没有可疑物证后锁上门离开了。 所幸他来得还算快,只死了两个人。 善后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两具尸体的死因证据已经被篡改为普通的心肺衰竭,厨房里的毒素痕迹已经清除,仆人宿舍没有残留物,接下来只需要找个机会,把“食物中毒”的说法从官方渠道坐实就行了。 格伦萨没有专业的验尸制度,城堡里出了人命,通常由管事上报,城主随便派个收尸人或管事的亲随简单看两眼,就草草下葬。 洛星回到自己的客房。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不太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洛星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从衣襟内袋里摸出了那包用手帕裹着的珍珠。几颗小珍珠安安静静地躺在皱巴巴的手帕里,大小不一,表面泛着淡淡的虹光。 思绪不由得转回了渊无声哭泣的样子。 要真是“他”的话……他都干了什么啊。 洛星捂了捂脸,那种“我真该死啊”的罪恶感再一次出现。 - 不到两个小时,城堡里的气氛就变了。 洛星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几乎一夜没睡,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走廊里有人来回跑动,鞋跟敲在石板上噔噔噔噔,偶尔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催促声。 “快点!快点!把东花厅的旧窗帘全换掉!” “银餐具呢?叫银匠来擦!全套都要擦!一个水渍都不许留!” “马厩那边也收拾干净,伊瑟兰的车队少说带了十几匹马!” 洛星推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 一个年轻侍女抱着一摞桌布从他门前跑过,差点撞到他身上。 “抱歉先生!”侍女慌慌张张地蹲了一下算作行礼,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窜到走廊尽头了。 洛星拦住了下一个端着水盆的男仆。 “出什么事了?” 男仆满头大汗:“殿下刚接到快马通报,伊瑟兰的阿瑞斯王子明天抵达格伦萨!全城堡上下都在准备接驾!” “阿瑞斯王子?” “就是那个!伊瑟兰的!”男仆放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听说两国要联——” “汉斯!你在那磨蹭什么!水盆拿过来!”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训斥,男仆缩了缩脖子,端着水盆一溜烟跑了。 洛星靠在门框上,缓缓地眯起了眼。 伊瑟兰。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来格伦萨之后他在集市上听到了不少消息——伊瑟兰是大陆北部最强的王国,军力是格伦萨的三倍有余,经济更不在一个量级上。 格伦萨这几年的日子过得不太行,老国王病得起不来床,朝政全靠公主安妮一个人撑着。 两国联姻这件事,与其说是联姻,不如说是伊瑟兰在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格伦萨这块快要熟透的果子摘下来。 而阿瑞斯王子亲自来格伦萨—— 洛星关上房门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 他本来的计划是在城堡里待到渊的契约问题解决完就走,但现在来了个外国王子,局面突然复杂了。 政治联姻意味着城堡里会涌入大量外来人员——与洛伦萨不同,伊瑟兰的随从、护卫、外交官,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这对他接下来要带渊离开的计划不利。 洛星心知肚明,这大概就是原著里那个邻国公主了吧,原著中公主和王子是结了婚的,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里他俩会是什么情况。 他在客房里坐到天黑透了才动身。 白天的城堡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仆人来回跑个不停,搬桌布擦银器换窗帘,全在为伊瑟兰那位王子的来访做准备。 这种时候到处都是眼睛,不适合往渊的厢房跑。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走廊终于安静了。 洛星裹紧斗篷沿墙根走,指尖压着一丝暗紫色魔力,从接缝处渗出去,附在经过的每一盏壁灯边缘。路过的仆人偏了偏头,皱了皱眉,随即继续往前走,表情茫然,完全不记得刚才有人擦肩而过。 渊住在城堡东侧二楼的房间,窗户朝着后花园。洛星到了拐角便停下脚步。 门没关严。 暖黄色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连带着人声。 是安妮公主。 “……你看,银扣不好看,这种金搭扣配你的头发才对。” 洛星无声地侧身贴着墙壁,透过那半指宽的门缝看了进去。 房间里点了六七根蜡烛,比平时亮堂不少。安妮坐在床沿的矮凳上,身边的小圆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鸢尾花刺绣的绒垫,上面搁着一只打开的皮匣。 皮匣里码放着一条颈锁。 第252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1) 银质的,做工精巧,但掩盖不了它的本质。 链环呈鱼鳞纹,每节之间铰接紧密,正面焊着一枚椭圆形的吊坠——上面刻着格伦萨王室的鸢尾花徽记。整体打磨得反光,衬在深蓝绒布上倒像是件首饰。 渊跪坐在安妮脚边的地毯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两侧,脑袋微微低着。 安妮拿起那条颈锁,掂了掂,很满意的样子。 “抬头。” 渊听话地仰起脸,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脖子。 第278章 安妮将颈锁绕上去,银质的链环贴着他的皮肤,搭扣在后颈“咔哒”一声扣紧。鸢尾花吊坠垂落在锁骨正中央。 “嗯——”安妮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用指腹拨了拨吊坠的位置,“漂亮。” 渊张了张嘴,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嗯?不舒服?”安妮抬手托住他的下巴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像在端详一件刚装裱好的画。“你不懂,这叫归属标识。以后不管去哪儿,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谁的人。省得那些不长眼的杂种冲撞了你。” 渊垂下眼,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浮着温驯的笑。他伸手摸了摸锁骨处的鸢尾花吊坠,做出一副好奇的表情,然后有些羞涩地垂下头。 这副乖巧温顺的样子显然让安妮很受用,她翘起嘴角,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乖。” 门缝外,洛星的手指抠进了石墙的接缝里。 安妮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什么明天要量体裁衣,颜色她来挑,贵客到的时候渊要跟在她身边,不准乱跑,不准和陌生人打交道……叮嘱了好几句之后才站起来,拢了拢裙摆。 “睡吧。明天早起。” 脚步声由近及远。洛星贴着墙壁往后退了两步,退进旁边的壁龛阴影里,看着安妮带着一个提灯的侍女从走廊另一头拐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洛星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进去,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推开门的时候,小圆桌已经被掀翻了,绒垫和空皮匣摔在地上,六七根蜡烛倒了一半,有两根滚到墙角还在燃。床头柜被踹开,抽屉里的信纸和鹅毛笔散了一地。 渊站在碎了一地的水杯残骸中间,赤着脚,胸口起伏剧烈。 他在扯脖子上的颈锁。 两只手死死抠着银链环——指甲嵌进颈锁与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指腹被搭扣的边缘磨出血痕,白皙的皮肤上印出好几道红印。银链做得太结实了,扣是精铸的暗扣,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渊扯了几下没扯开,两条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跪在碎瓷片中间,银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肩膀在发抖,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声的崩溃。 他伸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够到一块尖锐的瓷片。 洛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渊!” 他一脚踢开门口的碎片,三步跨到渊面前,一把握住了那只攥着瓷片的手。 却还是来迟了。 渊已经在左手前臂划了一道,不长,但皮肉翻开了,淡蓝色的人鱼血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洛星把瓷片从他手里掰出来扔远,蹲下身,一只手掐住伤口上方止血,另一只手去抬他的下巴。 渊的眼睛红透了,却没有流泪,他无声地喘息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脖子上那条银质颈锁在烛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洛星看着那枚鸢尾花吊坠咬紧了后槽牙。 “别动。”他压低声音,指尖亮起暗紫色的微光,沿着伤口的边缘缓缓扫过。人鱼的愈合能力很强,在黑魔法的催动下很快止血。 渊不再挣扎,他盯着洛星的侧脸,在呼吸渐渐平复后,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洛星怀里,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抖得很厉害。 洛星一只手稳住他,另一只手继续给他处理伤口。暗紫色的魔力轻柔地包裹住小人鱼的伤口,在这个极为贴近的距离里,洛星再一次嗅到了那股清冽干净的冷香。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指,大脑嗡嗡作响。 ——是“他”。 真的是渊。 这气味还真的来自血液之中。 洛星心头涌起一阵不合时宜的挫败感——这谁能想到?冲着小人鱼每天都来找他的份上,他已经上浮海面求证过一次,这才闹出后面这些事来。 只不过,“他”身上这股气息不但持续变弱,最后溯源竟然是血液…… 洛星闭了闭眼,把脑子里各种猜想暂时掐灭。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渊身上的契约解决,让他回海底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渊。 小人鱼的脸还埋着不肯抬起来,两只手死死攥着洛星的衣襟,指节发白,攥得布料都拧成了皱褶。脖子上那条银颈锁在这个角度格外碍眼。 洛星抽出一只手,两根手指搭在颈锁的后扣上,暗紫色的魔力从指尖灌了进去。内部结构很简单,不过是个弹簧暗扣加一颗定位铆钉,用黑魔法就能轻松解开。 “咔。” 银链松开了。 洛星将那条颈锁从渊的脖子上取下来,看了一眼鸢尾花吊坠,随手搁到了旁边的床铺上。 渊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面色苍白,双眼通红,在见到洛星把颈锁拿掉的瞬间,眼里涌上的不是释然,居然是一种浓烈的、阴沉沉的迷恋。 见渊不再发抖,状态也稍微稳定下来之后,洛星在心里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来,掌心朝下抹了一圈,暗紫色魔力贴着地面扩散出去,先是把那些血迹从地毯纤维里剥离、蒸干,沿着瓷片碎屑的边缘一路收拢,将所有带有人鱼血残留的痕迹彻底清除。 被砸坏的器物在黑魔法的作用下恢复原状,归至原位。 收拾完残局,洛星扶着渊起来,让他坐到床上。 “手给我看看。” 渊乖乖伸出左臂。伤口已经在黑魔法的催化下闭合了,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疤痕,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更薄更透,能隐约看到底下蓝色的血管。 洛星用指腹在疤痕上方划了一道,追加一层愈合术。 “以后不许再拿碎瓷片划自己。” 渊歪了歪脑袋,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阴沉恢复成了那副天真无害的模样,他盯着洛星看了许久,才张开嘴,用气音回复:“你关心我?” 洛星长舒了口气,“对,我关心你。” 渊的眼睛亮了,瞳孔里的暗紫色褪去,海蓝色重现,清亮又纯真,配上那张不分雌雄的脸和微卷的银色睫毛,看上去无辜又乖巧。 然而,洛星深知这家伙压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为了找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但签了要命的契约,被软禁在城堡里还能毒死两个人,分明就是个披了天使皮囊的活阎王。 “坐好。”洛星收回魔力,拉起渊的另一只手,检查还有没有别的伤口,却不想渊配合是配合,手却不老实,搁在他膝盖上的手,五指轻轻收拢,扣住他的膝盖骨,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的腿上蹭着。 洛星被他蹭得毛毛的:“……手拿开。” 渊置若罔闻,甚至歪头冲洛星笑了笑,那只手反而又往上挪了两寸。 洛星瞪他一眼,却并没有推开他的手。 渊敏锐地察觉到洛星态度的转变,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从小就知道有机会就必须要抓住,当即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双手撑到洛星身侧,就在洛星因为愧疚犹豫要不要退开的当口,撞了上来。 渊吻上来的那一瞬,洛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小疯子根本不会接吻。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在啃。渊的嘴唇撞上来的力道大得不像话,牙齿磕在洛星的下唇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渊浑然不觉,两只手死死捧着洛星的脸,把他按在床头退无可退,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像一重帘幕将两人与外界隔绝。 渊学着他见过的那些人类亲昵的模样,嘴唇贴着洛星的唇瓣又压又磨,动作生涩而急躁,毫无章法。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角度,不知道该轻还是重,只凭着本能反复碾磨,偶尔牙齿磕上去,又慌慌张张地退开一点,随即又不甘心地重新贴上来。 洛星被他压着啃了半天,嘴唇被磨得发麻,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抬手扣住渊的后脑,手指插进那团冰凉的银发里,轻轻往后扯了扯,让两人稍稍拉开距离。 渊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海蓝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被拉开的那一瞬间,瞳孔里清晰地闪过一丝委屈和慌乱。 他以为洛星要推开他,手指顿时收紧了,死死攥住洛星的衣领,嘴唇微张,发出一个无声的气音——像是在叫“洛哥哥”,又像只是不甘心的喘息。 “急什么。”洛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与纵容。 他微微侧了侧头,重新覆上去。 这一次是他主动。 洛星的嘴唇贴上渊的唇角,先是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渊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攥着衣领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 第253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2) 洛星没有急着深入。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耐心,像是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该怎么迈出第一步。 第279章 渊被这种轻柔的触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本能地想要回应,却不知道该怎么配合,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洛星每一次若有若无的啄吻。呼吸越来越乱,胸口起伏得厉害,银白色的睫毛不停地颤,像两把被风吹动的小扇子。 “张嘴。”洛星抵着他的唇瓣,含糊地说了两个字。 渊乖乖地张开了嘴。 意识到洛星正在做什么之后,渊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酥麻感从脊椎末梢蹿了上来,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去看洛星的神色,却又猛地顿住,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洛星知道这是渊第一次接吻,耐心地引导着他,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老练的从容。 渊的脑子彻底炸了。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海巫的气息带着干净的、冷冽的、让人想要沉溺其中的味道。渊几乎是立刻就上了瘾,他开始学着洛星的样子,笨拙地回应,又飞快地缩回去。 洛星被他这副又怂又贪的模样弄得心头一软,扣着他后脑的手收紧了些,加深了这个吻。 渊学得极快。 起初还只是小心翼翼地模仿,可没过多久,他就摸到了门道。 他半阖着眼,瞳孔里翻涌着暗紫色的光,开始由懵懂的承受,转为试探着的反客为主。 洛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呼吸一窒。 接下来他就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突然开窍的学生,什么叫举一反三、攻守易型。 小人鱼银白色的长发蹭着洛星的脸颊,凉丝丝的,和唇齿间的滚烫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洛星在渊的反攻之下显然有些招架不住,想退开一点喘口气,渊却不给他机会。 小人鱼的两只手从洛星的脸侧滑到了他的肩头,又顺着肩膀一路往下,最后死死箍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渊新生的双腿仍保留了鱼尾时的狩猎本能,紧紧地缠着洛星这个“猎物”。 洛星不由得后仰,后脑勺抵上了冰凉的床柱,渊趁势欺身上来。 两人紧密地拥吻。 他的吻技在实践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涨,从最初那个只会用蛮力乱啃的小疯子,变成了一个懂得在强势和温柔之间来回切换的缠人精。 洛星被他吻得脑子发懵,气息紊乱。 渊像是打定主意不让他说话,每次他想说些什么,就会被以吻封缄,只能发出零碎而含混的音节。 洛星只觉得眼前因为缺氧而脑子发昏,视野里只剩下一片耀眼的银白色和那双翻涌着暗紫色光芒的眼睛。 渊终于退开了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寸,呼吸交缠,凌乱而急促。 洛星的唇瓣通红,他半垂着眼,眼尾泛着一层薄红,下唇那道被磕出来的痕迹泛着浅浅的血色,与他清冷的面容形成了摄人心魄的反差,整个人透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狼狈而柔软的意味。 渊盯着他看了两秒,海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伸出一只手,指腹轻轻按上洛星被吻得红肿的下唇,来回摩挲了一下,他眼神缱绻又带着不满足,小心翼翼观察着洛星的神色,见他眼神柔和,又大着胆子再次贴了上去。 这个吻来势汹汹。 渊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不安、恐慌、愤怒、思念和对洛星一直以来的喜欢全都倾注其中。 小人鱼眼神直白而热烈,偶尔退后些,一直盯着洛星反应的他不等洛星喘匀气息,又卷土重来。 洛星在这种攻势下,连推开渊的力气都没有了,两只手虚虚搭在渊的肩头,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说“你学得也太快了”,可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轻微的、代表抗议的轻哼声。 这声音却让渊愈发失控。 纠缠间,洛星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一世的“他”显然是个又疯又能学的小东西。 而渊在一次又一次的索吻成功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把脸埋进洛星的颈窝里,嘴唇贴着洛星颈侧的皮肤,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洛星靠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来。 初学者的吻没轻没重,他这会儿只感觉嘴里又麻又疼,呼吸间全是人鱼身上那股特有的淡淡甜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颈窝里的银色脑袋,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是属狗的?”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事后算账的无力感。 渊从他颈窝里抬起头,银白色的长发蹭得乱蓬蓬的,海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张了张嘴,用气音说了两个字。 洛星看懂了他的口型——“还要。” 洛星:“……你给我适可而止。” 渊才不管洛星说了什么,整个人再一次缠了上来。 洛星偏头躲了一下,渊的嘴唇擦着他的耳廓过去,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垂,激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他伸手抵住渊的肩膀,把人往外推了推。 “够了。”洛星的声音还带着刚才接吻留下的沙哑,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先说正事。” 渊被他推开,脸上露出一个明显的委屈表情。他坐在洛星腿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侧,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微微嘟着,海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你为什么推开我”的控诉。 洛星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想叹气——“他”这一世的性格好难搞。 可正事还是要办的。 契约是有时限的,离满月已经只剩七天,如果在那之前得不到“真爱之吻”,怀里这个小东西就会在黎明第一缕阳光照到海面的时候,化作一堆没有生命的泡沫。 洛星的指腹无意识地在渊的后腰上轻轻点了两下。 渊被这点小动作弄得微微眯起眼,整个人又往洛星身上贴了贴,像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渊。”洛星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渊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 洛星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知道这小东西精明得很,表面上装得乖巧无害,骨子里却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疯子。直接问“你上岸后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谁”,他肯定还会像上回一样不肯说。 得换个方式。 洛星抬起手,把垂落在渊脸侧的一缕银发别到他耳后。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你签契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洛星的语气放得很轻,不是质问,更像是随口一提。 渊眨了眨眼,没有动作。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每走一步都在疼。”洛星的目光落在他赤着的脚上,一字一顿,“说话也说不了,被人欺负了连叫都叫不出来。” 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还要在一个月之内找到‘真爱之吻’。”洛星抬起眼,对上渊那双海蓝色的眸子,“如果找不到,你就要变成泡沫了。” 渊的睫毛颤了颤。他张了张嘴,用气音说了什么。洛星凑近了才听清,他说的是“不怕”。 洛星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样子,心头一软。 “可我怕。”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洛星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说出来之后,他发现这并不完全是假话。 不管最初是什么原因让他允许这个小东西接近自己,现在他知道渊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了,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月圆之夜化作泡沫。 渊也愣住了,海蓝色的眼睛里像是有千言万语,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眼眶又开始泛红。 洛星赶紧伸手,用拇指指腹蹭了蹭他的眼角,一边哄一边说:“别哭,先听我把话说完。” 渊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 洛星斟酌着用词,慢慢开口:“你在海底的时候,天天往我洞窟跑,送这个送那个,赶都赶不走。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小孩子心性,觉得海巫新鲜好玩。” 渊摇了摇头,无声地反驳。 “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洛星的拇指轻蹭他的脸,“你签契约跑到岸上来,就是为了找我,对不对?” 渊用力点头。 “好。”洛星的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你现在找到我了。我也在这里。那你告诉我——契约的事情解决了之后,你是想回海底,还是想继续待在岸上?” 渊几乎没有犹豫,抬起手,指了指洛星,又指了指自己,随后握住了洛星的手,十指交握。 ——想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行。 洛星看着他的动作,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悸动压下去,继续说:“可是如果你变成了泡沫,就没办法跟我在一起了。对不对?” 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需要解决契约的问题。”洛星的语气依然轻柔,“你需要得到‘真爱之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渊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已经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第280章 洛星继续用哄人的语气问:“渊上岸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谁,告诉洛哥哥好不好?” 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洛星自己心里其实也不乐意让这家伙亲别人,但总不能真让他作成泡沫吧? 第254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3) “只要找到那个人,让那人吻你一下,契约就完成了。到时候你的腿就不会再疼了,嗓子也能恢复。我们可以回海底,你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每天来我的洞窟——” 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洛星硬着头皮继续:“你不是觉得我的洞窟太单调了吗?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各种好玩的装饰品回来,想怎么装点就怎么装点。” 渊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层天真无辜的面具像是被人一把揭下来,露出底下冰冷而警惕的真实面目。 海蓝色的眼睛在几息之间沉淀成了暗紫色,瞳孔缩成竖线,像一条被逼到角落的毒蛇。 洛星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说错什么了?小东西怎么突然生气了? 就在他皱着眉寻找症结所在时,渊却猛地扑了过来。他动作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洛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整个人压回了床头。渊一只手撑在洛星耳侧,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力度不小,手掌贴着洛星的嘴唇和下半张脸,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脸颊。 洛星被他捂得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他抬起眼看渊,对上那双已经完全变成暗紫色的眼睛。 渊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暗紫色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伤心,有委屈,还有恐惧。 他在害怕。 他怕洛星刚才那些话、刚才那个吻,全是为了套出“真爱之吻”的对象。怕洛星帮他解决了契约之后,就会像之前在海底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人,又要从指缝里溜走。 洛星被他捂着嘴,没办法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冷静。可渊根本看不进去,他整个人压在洛星身上,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关节咯咯作响。 渊拒绝交流,洛星也不知道他在恐惧什么,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洛星只要一动,渊的反应就极为激烈,他只好放任渊压在他身上,紧紧缠住他,脑子里则开始思考别的方法。 从城堡的其他人身上也不是不能问出真相,就是麻烦了点,实在不行的话,用黑魔法把城堡里的所有人都迷晕了搞过来让小人鱼试试——算了,这个是真不行。 幸运的是,他还有七天时间,还算宽裕。 好半晌,在洛星从思绪里回神时,渊已经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兴许是最近这些天都没有睡好,在洛星的怀抱里又格外安心的缘故,小人鱼双臂锁着洛星的腰,两条腿缠住洛星的一条小腿,整个人紧紧贴在洛星身上。 人鱼的体温偏低。即使有了人类的双腿,渊的皮肤依然比正常体温凉好几度,贴在身上像抱了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洛星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试着挪了一下。 渊的手臂立刻无意识地收紧。 洛星:“……” 看来今晚也是走不了的一晚。 他索性不再挣扎,伸出一只手搁在渊的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捋他的头发。银白色的发丝在指间滑过去,凉滑柔顺,碎了的月光洒在发梢上隐隐发亮。 睡梦中无意识的渊把脸往他脖颈处拱了拱。 洛星本来以为会是一个漫长的失眠夜,毕竟他的脑子里还装着两件大事——伊瑟兰的王子抵达洛伦萨之后的应对方案,以及真爱之吻对象的排查。 然而,渊的呼吸声太平稳了。凉丝丝的呼气打在他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间隔规律,慢而绵长。加上人鱼偏低的体温贴着他的胸口——就像在三十七度的盛夏天喝了一杯冰水。 该死的舒服。 洛星的意识在某个不确定的节点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的是,在两人都沉入梦境之后,有一层极淡极淡的蓝色微光从渊体内浮出,蔓延包裹到了洛星的身上。 洛星的意识仿佛被一只凉丝丝的手牵着,落进了漆黑的深水里。 - 洛星睁开眼的时候,四周都是水。 黑沉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可视范围不超过三步。洛星立刻认出来,这是深海。他抬头看去,一层幽微的蓝色冷光从脚下的某处渗上来,勉强照出了他面前的地面。 确切地说,是一条走廊。 地面铺着磨光的深海贝母,墙壁由整块的黑珊瑚切割拼接而成,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走廊的尽头有光——不是蓝光,是那种发白的、冷冰冰的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有实体。或者说有实体,但是透明的——他能看见自己的手,但手背后面的贝母地砖也能看见。 是梦……? 洛星花了大概两秒反应过来,这是人鱼的织梦能力——他在某个古老的残卷中看到过,力量足够强大的人鱼王族会觉醒这种特殊天赋,在深度睡眠时,潜意识会将自身记忆编织成梦境碎片,如果有血缘关联或肢体接触密切的对象处于相同的睡眠周期内,织梦者的记忆片段会自动牵引对方的意识进入。 换句话说,这是渊的梦。 他在看渊的记忆。 走廊尽头的亮光越来越近。洛星的意识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前行,在抵达走廊尽头的一瞬,白光大盛,随后视野变得清晰。 他来到了一间极尽奢华的大厅。 穹顶很高,由数百根夜光珊瑚支撑着,珊瑚的表面渗着柔和的白光。地面是整块的蓝宝石打磨的,反光到能映出人影。四面的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螺旋贝壳装饰,每个贝壳里都盛着一颗拳头大的夜光珍珠,整个空间亮堂堂的,没有一丝阴影。 大厅正中央的地上坐着一个小孩。 很小的人鱼。看身量大概六、七岁。银白色的头发又细又软,刚长出来不太长,散在肩膀上,腰以下是一条比成年人鱼小很多的冰蓝色鱼尾——鳞片排列整齐,每一片都闪着健康的珠光。 是幼年的渊。 小人鱼低着头坐在冰凉的蓝宝石地面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的鱼鳞上,手指绞在一起。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水晶小笼——笼中有几尾颜色鲜艳的小鱼,全都翻着肚皮悬浮着。 它们都死了。 渊盯着那些死鱼,嘴唇抿成了一条很薄很薄的线,眼睛低垂,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厅堂另一头传来了鱼尾拖过地面的窸窣声,夹杂着骨质手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三个年老的人鱼从侧厅游了过来。 最前面那个最老,须发皆白,鱼尾的鳞片已经褪成了灰蓝色,尾鳍上有几片缺损的。手里拄着一根白珊瑚手杖,手杖顶端嵌着一颗不再发光的旧珍珠。 “小殿下。”为首的老长老停在了渊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水晶缸里翻了白的小鱼,又看了看渊抿紧的嘴巴。 “您做噩梦了?” 渊没回答。他紧紧锁着嘴唇,两只小手还在绞。 老长老弯下腰,骨节突出的手伸过来,捏住了渊的下巴往上抬。 “侍从说,您在睡梦中哭了。” 渊的脸被迫仰起来,灯光照出他通红的鼻尖和眼窝下一层干涸的泪痕。 老长老看着那些泪痕,缓缓地摇了摇头。 “杂质。” 他松开渊的下巴,从身后一位年轻长老手中接过了一样东西。 一把银镊子。 镊子不大,两指来长,尖端磨得极薄极利。银色的金属在夜光珊瑚的照映下泛着白光。 渊看到那把银镊子的瞬间浑身僵住了。 他的嘴唇抖了抖,没有哭,也没有跑,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两只小手从膝盖上移开攥住了身下的鱼尾,指节发白。 “忍一忍。”老长老蹲下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吃药。“三片便好。净化之后就干净了。” 他将银镊子的尖端伸向了渊的鱼尾——冰蓝色的、被王族奉为“最纯洁之色”的那条鱼尾。 镊子夹住了一片鳞片的边缘。 意识到老东西要做什么的洛星猛地往前,黑魔法下意识地涌向掌心,下一秒,他的手穿过了那老长老的肩膀。 这是渊的记忆,他改变不了任何事。 银镊子往外一拽。 鳞片脱离鱼尾的声音很小,“啵”的一声,像气泡破裂,但洛星看到了那颗鳞片下面的肉——新鲜的、嫩红色的、像撕掉指甲之后裸露的甲床一样的鲜肉。 一缕淡蓝色的血从创口渗了出来。 渊的身体痉挛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紧抿着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第二片。” 老长老换了一个位置,镊子尖端夹住了相邻的另一片鳞。 第281章 “啵。” 这次渊的手指从鱼尾上滑脱了,抓了一把空气。 洛星看到他的两只手在疯狂地颤抖。 “最后一片。” 第三下镊子拔出去的时候,幼小的人鱼终于没忍住——不是哭喊,而是整个上半身弯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凉的蓝宝石地面上,两只手撑着地板,两颗圆润的珍珠从他的眼角滚出来,落在地面骨碌碌地滚到一边。 老长老看到了那两颗珍珠。 他叹了口气。 “还是有杂质。” 镊子没有放下。 当六片鳞片被悉数剥落时,渊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四肢蜷缩,只有呼吸还在证明他活着。淡蓝色的血从鱼尾上六个创口同时往外渗,在蓝宝石地面上汇成了一小片蓝色水洼。 三位长老围着他端详了一会儿。 “差不多了。”老长老用手帕擦了擦银镊子上的血迹,放回了身后年轻长老捧着的托盘上。 年轻长老的托盘上还放着另一样东西——一朵粉白色的珊瑚花,花瓣打磨得圆润光滑,像一件还不错的首饰。 老长老拿起那朵珊瑚花,弯腰,将它放在了渊面前的地面上。 “给您的奖励。”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小殿下今天很勇敢,只流了两滴泪。再这样进步下去,很快就不需要净化了。” 渊趴在地上没有伸手去拿。 “拿着。” 沉默了几秒后,渊慢慢地、很慢很慢地伸出了手,攥住了那朵珊瑚花。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粉白色的珊瑚花瓣上染了几道淡蓝色的指纹。 画面模糊了,像是有人往水里搅了一把。下一秒,场景切换——还是同一个大厅,但灯光更暗,人也更少。 第255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4) 渊还是坐在地面上,但这次他大了一些,大概八九岁的样子,银色的头发长到了肩胛骨。 他面前有两条成年人鱼,男的戴着沉重的金冠,鱼尾是深沉的宝蓝色,女的戴着更繁复的珠冠,鱼尾是银蓝色,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能看出来是他的父母。 人鱼帝国的王和后。 “渊。”女人鱼的声音是好听的、柔和的,带着母亲应有的那种温柔。“长老说你今天在课上走神了。” 渊低着头。 “走神说明你的心不够纯粹。”男人鱼的声音沉稳,是一个国王在对子民训话的语气。“你是海洋选择的纯洁象征,你不可以有杂念。” 女人鱼弯下腰,手指伸过来替他顺了顺脸颊边的发丝。 “母后也不想让你疼。只要你不走神,晚上不做噩梦,不发脾气——长老们就不用给你净化了,对不对?” 渊攥紧了拳头。 “你今天走神了。”男人鱼的语气没有变化。“所以仍需要净化,明白吗?” 老长老已经候在了旁边,银镊子在他手里泛着白光。 渊抬起头。 他看向母亲。 他的母亲正用一种温柔的、关切的、带着些许惋惜但完全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需要吃苦药的病人。 渊把拳头松开了。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又轻又小,字正腔圆,毫无起伏。 银镊子又伸了过来。 洛星看着年仅九岁的渊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骨节发白,嘴唇紧抿,在镊子拔出鳞片的瞬间后背弓起又迅速压平,甚至控制着身体没有颤抖。 长老赞许地点了点头。 母亲微笑着递给他一颗夜光珍珠。 “你很棒。” 画面开始闪回,记忆碎片如同一个一个泡沫在洛星面前碎裂—— 十岁的渊笑着在宴席上给王后递餐具,鱼尾上有七八个空洞的鳞位还没长回来;十一岁的渊在一群幼年人鱼中间被众星捧月地围着,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桌面底下把一只海星捏得粉碎;十二岁的渊独自坐在寝室的地板上,面前摆着一排珊瑚花和夜光珍珠——全是“净化”之后得到的“奖励”。 渊笑着将它们捏碎,碎珊瑚渣和珍珠粉末落了满地,被水流带走。 十二岁的渊坐在废墟中央,垂着头,银色的头发盖住了半张脸。他没有哭,没有笑,也没有发脾气。是一种很空的、被掏干了的表情。 洛星站在透明的记忆里,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一个场景是十四五岁的渊跪在大厅中央,鱼尾的鳞片比六岁时候稀疏了近三分之一,每一处空缺的鳞位底下都覆着一层浅色的疤痕。老长老用银镊子拔下最后一片鳞,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银镊子收回托盘,珊瑚花递上来。 渊接过珊瑚花,微微弯起嘴角,温驯优雅地行了一个完美的人鱼礼。 “谢谢长老。” 声音甜得像融化的蜂蜜。 画面碎裂了。 洛星的意识被猛地拽出梦境,像溺水的人被人从水底捞起来一样。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 灰色的石质天花板映入眼帘,窗帘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此刻还是后半夜,离天明还早。 渊仍维持着抱着他的姿势,脑袋埋在他脖子底下,胳膊箍着他的腰,整个人蜷成一团。 洛星的目光落在了枕头上。 渊睡得很踏实,呼吸均匀,嘴唇微张,头发散在枕面上,大小不一的几颗珍珠混在发丝里,泛着极淡的虹彩。 或许是因为他的怀抱给了渊十足的安全感,他在梦里哭了。 洛星伸出手去碰渊的脸颊,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意——人鱼的泪腺在接触空气之后会析出珍珠质,他的泪痕摸上去是干的,表面留有一层凉凉的、滑腻的矿化薄膜。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那层薄膜。 渊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把脸往洛星的掌心里拱了拱,两条胳膊又收紧了些。 洛星的另一只手慢慢盖在渊的后脑勺上,把他按进了怀里。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厅里白得刺眼的光,磨光的蓝宝石地面上蓝色的血洼,银镊子尖端夹着一片闪着珠光的冰蓝色鳞片往外拽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重复。 他搞不明白这些人鱼都怎么了,难道这就是黑童话的世界吗?全员恶人? 渊才六岁,他们就用拔鳞的方式来惩罚他。 而洛星呢,每回小人鱼将珊瑚风铃、夜光珍珠,那些漂亮的小玩意儿捧到他面前来时,自己也没当回事,谁能想到那些都是他受罚后得到的“奖品”? 洛星闭上眼,用力地呼了一口气,脑子里那个“我真该死啊”的念头又一次浮现。 手掌收紧,把人鱼的脑袋按得更深。 渊在他怀里无声地翻了个身,鼻子顶着他的锁骨,嘴唇微张,均匀的气息喷在他领口的布料上。 安静乖巧,就仿佛从来没做过噩梦一样。 - 天亮的第一缕光照进来的时候洛星还没合眼。 他这一夜基本是睁着眼过的,渊梦境的余波带来的冲击感太大,洛星只要一闭眼,渊梦里那些残酷的画面就会浮现。 好在他作为海巫的身体素质强悍,几天不睡也只是精神稍差一些。 渊在他怀里动了动,两条腿先在洛星的腿上蹭了蹭,胳膊松开少许,脑袋微抬, 睡眼惺忪的小人鱼在看见洛星的脸之后,从迷蒙转为惊喜,随后用力将脸重新埋了回去,在他的颈窝来回的蹭,胳膊也再度筛住他的腰。 洛星:“……” 一大早就撒娇,力气还不小。 洛星从衣襟内袋里摸出那条包着小珍珠的手帕,黑魔法将散落在渊发间、枕头被单上的珍珠再次收集起来,落入手帕里。 整个过程渊就趴在他身上,看着他捡,面色不太自然。 洛星把手帕在他面前展开,珍珠散落在白色的布料上,“不知道哪个小孩昨晚偷偷掉的小珍珠。” 渊愣了一瞬,往洛星怀里又缩了缩,不太想认这件事,侧过脸去,做了一个否认的口型——没有。 “喔?”洛星把手帕往他眼前凑了凑,“这么好看的小珍珠,不是你的吗?” 渊把脸埋进他肩膀里,意思很明白:不数。 洛星闷笑两声,拍了拍他的背,逗他:“要不洛哥哥把你的小珍珠穿成手链给你戴上?” 渊抬起头。 他看着洛星,眼睛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水雾,居然点了点头。 洛星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见他同意,挑了挑眉——也不是不行,用魔法穿个手链,并不费什么力气。 他精神集中,感知力从那一手帕的小珍珠里面挑出一些差不多大小的,暗紫色的魔力从指尖渗出,将珍珠悬空,魔力凝出一根深紫色的线,依次穿过。 渊支着身体坐起来,侧头看他穿珍珠,一脸专注。 线头打结,封口,一串长短适宜的手链悬在空中,朝渊的方向飘过来。 第282章 渊将它接到手里,低头观察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洛星的手腕,将珍珠手串往洛星手上一扣,拍了拍,表情满意地抬头,做了个口型:送你了。 洛星:“……” 也是被反将一军了。 洛星低头看了看扣在自己手腕上的珍珠手串。大小均匀的小珍珠被深紫色的魔力丝线串联,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泛着柔和的虹光。人鱼的眼泪凝成的珍珠比寻常海珠轻得多,戴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真送我?”他抬眼看渊。 渊盘腿坐在床上,银白色的长发乱蓬蓬地散着,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庄重的仪式。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珍珠手串,又指了指洛星的心口,嘴唇无声地开合——我的,你的。 也不知道是说“我的东西送给你”,还是“你是我的”。 洛星失笑,也不去深究,顺从地将手串戴好,不大不小的珍珠贴着腕骨,触感温润。 “好,我的。”他应着,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渊满意了,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又可怜巴巴地看着洛星,嘴巴又做了一个新的口型。 饿了。 人鱼的消化系统和人类不同,城堡里那些烤得焦香的肉排和抹了黄油的面包,对他来说过于粗糙,吃了总会胃胀。在海底时,渊最喜欢的是一种巴掌大的、壳薄肉嫩的扇贝,还有一种通体透明的小虾。 这些东西,城堡里自然没有。 洛星揉了揉他的头发:“想吃海里的东西了?” 渊的眼睛瞬间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去给你弄。”洛星说着就要起身。 渊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整个人缠了上来,胳膊圈住洛星的脖子,两条细长白皙的腿也紧紧盘住了他的腰,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他把脸埋在洛星的颈窝里,用力地蹭了蹭,表达着自己的诉求。 ——他要一起去。 “跟我出去万一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洛星拍了拍他的背,试图讲道理,“我很快就回来,嗯?” 渊缠得更紧了,甚至还用脸颊去贴洛星的下巴,冰凉的皮肤带着撒娇的意味。 他不管,他就要跟着。 第256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5) 洛星拿他没办法,这家伙可不像他外表看起来这么乖巧,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指不定又要弄出什么乱子。 “好好好,带你一起去。”洛星叹了口气,彻底投降。 他抱着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渊站起来,小人鱼比看上去要轻,也许是契约的代价,让他变得格外消瘦。 洛星先到门边,指尖在门上轻轻一点,一缕暗紫色的魔力没入黄铜门锁的锁芯,在内里构成了一个微小的警戒法阵。 只要有人试图从外面开锁,或者触碰这扇门,他就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并带着渊瞬移回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抱着怀里心满意足的小人鱼,从大开的窗户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身影融入城堡外墙的阴影里,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清晨的格伦萨港口还笼罩在湿咸的海雾中,除了早起卸货的渔夫,几乎没什么人。 洛星选了一处偏僻的礁石滩,这里怪石嶙峋,寻常人不会过来。 他将渊放在一块干燥平坦的大石头上,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海巫斗篷。 “披着。”他把斗篷罩在渊身上,巨大的兜帽几乎能把小人鱼整个罩住,“海风凉,裹紧了,别被人看见。” 渊乖乖地拉紧了斗篷,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两只亮晶晶的蓝眼睛。 洛星脱下斗篷后,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贴身的衣物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孱弱的身形,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浅棕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在朦胧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渊坐在那,仰头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明亮的光线下,如此清晰地看到洛星的模样。 没有了那标志性的暗紫色斗篷,海巫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好看得过分的人类青年。皮肤在海边苍白的天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 渊的视线落在洛星手腕上那串自己刚送出去的珍珠手串上。 珍珠的虹光映着洛星苍白的皮肤,好看得让他心头发紧。 洛星没注意到小人鱼灼热的视线,他卷起裤腿,赤脚走进了冰凉的浅海里。海水刚没过他的脚踝。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对着面前的海水。 暗紫色的魔力在他指尖流转,悄无声息地渗入水中,化作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向着更深处探去。 很快,水面开始出现轻微的骚动。 巴掌大的扇贝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一只又一只破水而出,稳稳地落在了洛星另一只手上。 一群通体透明的小虾被一张魔力织成的网兜住,从水里捞起,活蹦乱跳地在他掌心汇聚。 渊坐在礁石上,看着洛星站在晨光熹微的海里,为他捕捞食物。 海风吹起洛星的衣角,那画面美好得不真实,让渊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他不是那个阴暗偏执、满心毁灭欲的人鱼王子,洛星也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深海海巫。 他们只是最普通的情人,在某个宁静的清晨,相伴来到海边。 洛星很快就捕捞了足够多的扇贝和小虾。他用魔法清理干净,去掉外壳和不能吃的部分,只留下最鲜嫩的贝肉和虾仁,用一张宽大的海带叶子包着,回到了礁石边。 他蹲下身,将那捧食物递到渊面前。 渊却没有自己伸手去拿。 他从斗篷里伸出白皙的手,拉住洛星的衣袖,仰着脸,微微张开了嘴。 那意思很明显。 ——要喂。 洛星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捏起一块鲜嫩的贝肉,送到了渊的嘴边。 渊张口含住,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着,像只偷吃到鱼干的猫。 洛星就这么蹲着,一块一块地喂他。 直到那捧食物见了底,渊才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主动凑过去,在洛星的嘴角亲了一下。 冰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味。 洛星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反手扣住渊的后脑,给了小人鱼一个回吻。 就在这时,城堡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嘹亮悠长的号角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声,两声,三声。 这是洛伦萨迎接最尊贵客人的礼节。 洛星皱了皱眉,将渊抱起,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几个纵跃便回到了城堡里渊的房间中。 把小人鱼放回床上的时候,城堡外的号角声已经停了。 渊显然也听到了那三声号角,脸上因为洛星主动亲他而泛起的满足褪了大半,银白色的脑袋歪了歪,拿疑惑的表情看着洛星。 洛星替他把斗篷解下来,重新披回自己身上。 “伊瑟兰的王子到了。” 渊的表情变化不大,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一个人类王子来不来,对他而言没有半分关系。他只在意一件事,就是洛星在不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但洛星在意。 伊瑟兰的人一到,城堡里的巡逻和戒备必然加强,进出会比之前麻烦得多,毕竟黑魔法只能对意志不坚定的人造成精神层面的影响,而伊瑟兰的来访队伍中如果有魔法师的话,对他的行动也会有不小的麻烦。 洛星猜想今天安妮大概率会带着渊出席接风宴——她需要漂亮的“摆件”来撑场面。 他拉过渊的手翻了翻,又捏了捏他的指尖,确认渊指腹上没有新的伤口和残留的血毒。小人鱼的手指细长冰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渊被他翻来覆去地检查,老老实实地没动,等洛星松手,才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低头把脸贴了上去,蹭着那串珍珠手链。 洛星的思路被打断,任小人鱼蹭了会儿,才重新找回思路。 “听话,今天安妮大概率会带你见客。”洛星空出另一只手揉他的头发,“别惹事,也别碰那些仆人。” 渊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做了个口型。 你呢? “我也在。”洛星想了想,把话说得更具体,“但不会跟你在一起,我会在暗处盯着,安妮和那个伊瑟兰王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渊的表情立刻变了,海蓝色的瞳孔隐约浮上一层暗色。 洛星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要分开,又要躲起来,又要让他一个人待在安妮身边演戏。 洛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安抚地捏了捏:“契约还有不到七天,我得去查一些事情。” 他没把这话说明白,他先后提了完成契约的事两次,渊的表现充分说明这话题就是雷区,不能正面硬碰。 第283章 渊的手指收紧了,攥着洛星的手腕不放。 洛星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条安妮给渊戴上、又被他昨晚取下来的银质颈锁。 渊看到那东西,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等一下。”洛星翻转颈锁,指尖抵住内侧的搭扣,一缕暗紫色魔力渗了进去。 银质搭扣内部的结构极其精密,是格伦萨王室工匠打造的,得配套的小钥匙才能打开,普通人徒手拆不了。 洛星花了大约半分钟,在搭扣内部的卡槽里嵌入了一道极微小的法阵——不改变外观,不影响安妮用钥匙正常开锁,但只要渊自己用力往外一掰,卡簧就会自动弹开。 “试试。”他把颈锁递给渊。 渊迟疑了一下,接过来端详了两秒,伸手掰了一下搭扣。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颈锁应声弹开。渊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颈锁,又看看洛星。 洛星点了点那搭扣:“她来的时候戴上,她不在的时候你随时能摘。” 渊的表情变化比天气还快。 刚才眼底阴沉的底色消散了大半,他把颈锁戴到脖子上,扣好又掰开,反复好几回,似乎是把这小玩意儿当成了新玩具,嘴角微微翘起来。 洛星看着他玩颈锁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半块。 “好了,别玩了。”洛星把他的手按住,“等安妮来之前把它戴上,别让她发现异常。” 渊握着颈锁不动了,但嘴唇抿起来,明摆着还有话要“说”。 他伸出手指在被单上写了一个字。 【留。】 洛星:“嗯?” 渊又写了一个字。 【这。】 留在这里。别走。 洛星的动作停了一瞬。 渊放下手,转过身,跪立在床上,两条胳膊从后面环住了洛星的腰,脑袋搁在他的肩上。人鱼偏低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整个人贴上来的时候轻盈得让人心疼。 他说不了话,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表达——别离开。 洛星伸手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背。 “我在暗处守着你。”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你看不到我,但我一直在。只要你有任何危险——” 他用魔力凝成一根暗紫色的丝线,绕了渊的手腕一圈,打了个活结。丝线没入皮肤后立即消失,不留痕迹。 “这根线连着我。你用力捏一下手腕,我就能感应到。” 渊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丝线已经消失不见了,但他能隐约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一缕温热的魔力在游走——是洛星的。 他攥了一下拳头,试探性地捏了捏手腕。 洛星指尖微点,回了一个魔力脉冲,“收到了。” 感知到手腕上反馈的渊终于松开了手。 他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坐回床上,把颈锁重新扣好,拉了拉被角搭在腿上,抬头看洛星,做了一个口型。 早点回来。 洛星对他点了点头,翻窗离开。 脚落在城堡外墙的砖缝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渊坐在床上,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折射着微光,颈间那圈银色的颈锁服服帖帖地贴着白皙的脖颈,乖得不像话。 等解决了契约的问题,他就带着这小魔王回海底去。 洛星加快了脚步,沿着外墙阴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第257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6) 伊瑟兰王子阿瑞斯··奥瑞利安的车队,在上午九点整通过了格伦萨城堡的正门。 四十二辆装饰着铁灰色家徽的马车,一百六十名全副武装的近卫骑兵,以及一支由十二名乐师组成的宫廷乐队——排场之大,比格伦萨王室自己的出行阵仗还要夸张。 城堡里的仆人从天不亮就开始忙碌。大厅的桌布换了三遍,银质烛台擦了两轮,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被人拿抹布抹了一遍。 安妮站在城堡二楼的窗口往下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缀着格伦萨王室的鸢尾花胸针,金色的卷发高高盘起,每一根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手指却在裙摆下面攥得发白。 阿瑞斯。 伊瑟兰的三王子,也是最得宠的那个。传闻此人文武兼备,不到二十二岁便以军功封了伯爵领地,手腕老辣到连他的两个兄长都不敢轻易招惹。 ——也是她父亲卧病在床之后,第一个派人递交“联姻意向书”的人。 联姻……安妮在心底冷笑了一下,说得好听,不过是吞并的前奏。 格伦萨的国力跟伊瑟兰比,连零头都够不上。老国王病了三年,国库空了一半,边境上的海盗越来越猖狂,军备更新全靠借外债。 安妮不是不知道联姻的好处。有伊瑟兰撑腰,格伦萨至少能保住名义上的独立,她也不用整天操心国库里还剩多少银子。 但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做任何人的附庸、任何人的妻子。她要做女王,要自己坐上王座。 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殿下。”身后的侍女轻声提醒,“阿瑞斯殿下已经进了前厅。” 安妮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脸上挂起了一副得体的微笑。 “去把渊带来。” - 洛星藏在城堡东翼三楼一间空置的储物室里,窗户正对着前厅的入口。 他把斗篷的兜帽压低,手指搭在窗沿上,指尖渗出的暗紫色魔力向下延伸,穿过石墙和木质楼板,渗入前厅的地砖缝隙中,构成了一张极薄的感知网。 然而,洛星的感知网在前厅铺开不到三秒,就触碰到了一个极其棘手的存在。 那股力量干净、锐利,与他体内的黑魔法属性完全相反——是光系的净化型魔法师。 洛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感知网回收,动作快到连魔力波动都没来得及扩散。暗紫色的丝线从地砖缝隙中倒卷而回,眨眼间消失在他的指尖。 储物室里安静了两秒。 洛星把手从窗沿上收回来,皱起了眉。光系魔法师对黑魔法的感知极为敏锐,哪怕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试探,也可能留下残余气息。 他盘算了一下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信息,那名魔法师的实力大约在中阶偏上,不算顶尖,但绝不是路边货色。放在普通王国里,已经算得上是国宝级的战略资源。 伊瑟兰居然舍得把这种人塞进访问他国的随行队伍,可见对这次出访的重视程度——这也侧面说明了仆人们口中的联姻,多半是板上钉钉了。 洛星把斗篷拉紧了些,退到储物室最深处的阴影里,彻底压制住体内的魔力波动。 不能再主动探了。 他离开了储物间,闪身进入最靠近前厅的房间,隐匿在阴影中。 前厅传来脚步声、甲胄的摩擦声,以及一个年轻男人沉稳的嗓音在说些场面上的客套话。 “安妮殿下,久仰。”声音不算低沉,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悦耳,咬字清晰,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养出来的从容。 安妮的声音紧跟其后,笑意盈盈,礼数周全,听不出半点情绪。 “阿瑞斯殿下远道而来,格伦萨上下深感荣幸。” 洛星没兴趣听这些政治寒暄,他关心的是那个光系魔法师的位置。 集中精神辨别了一阵,他在密集的脚步声中找到了那个人——步伐轻且频率均匀,跟在阿瑞斯身后偏左半步的位置,是贴身护卫或高级随从的站位。 好消息是,这个人没有立刻展开大范围搜索。坏消息是,洛星看到窗外的城堡正门口,一队又一队穿着伊瑟兰铁灰色制服的士兵开始沿着城墙散开,接管了格伦萨原本松松垮垮的岗哨。 动作很快,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 格伦萨的士兵被挤到了一边,脸色很不好看,但没人敢拦,更没人敢多说一句抱怨的话。 洛星把窗帘放下来,背靠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 计划得改了。 原本他打算今天趁着接风宴的混乱,溜出城堡去港口那边打听一下渊上岸当天的情况——他需要确认渊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到底是谁。 是安妮,还是安妮的卫兵,或者其他什么人。他至少得先找到人,才能去说服渊履行契约内容。 现在伊瑟兰把城堡封了,进出都要过他们的岗哨,又有光系魔法师进驻,他每多用一分黑魔法,暴露的风险就多一成。 洛星睁开眼,手腕上那串珍珠手链在袖口下微微泛着虹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里骂了句不太文雅的话。 算了。先看看再说。 - 前厅的迎宾仪式结束后,阿瑞斯被安排在城堡西翼最好的套房休息。 他把门关上的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也不是喝茶,而是转向跟进来的那名魔法师。 “赛勒斯,你感知到了什么?”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灰白色的短发梳得服帖,面相偏瘦,穿着一件不太起眼的深蓝色长袍。要不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芒,看起来就是个不太健康的文书官。 第284章 “殿下。”赛勒斯微微欠身,“城堡里有黑魔法的残留气息。” 阿瑞斯正在解披风上的银扣,手指顿了顿。 “在哪里?” “无法确定具体位置。”赛勒斯皱着眉,“对方收手极快,我只捕捉到了一瞬间的波动——非常纯粹的暗属性魔力,浓度很高,但持续时间太短,来不及定位。” “水平呢?” 赛勒斯沉默了两秒。这个停顿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至少不在我之下。” 阿瑞斯把披风扔到椅背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格伦萨城堡的花园修剪得还算整齐,但和伊瑟兰王宫比起来,寒酸得让人叹气。 “格伦萨什么时候养得起这种级别的黑魔法师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嘲讽。 赛勒斯没接这话,而是递上了另一个消息。 “殿下,城堡的线人在您出发前传回过报告,需要您过目。” 他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两页纸,放在桌上。 阿瑞斯坐下来,快速扫了一遍。 第一页是常规的情报汇总——安妮公主近期的行程、国库的支出明细、军备更新的进度,都是些老生常谈。他的视线很快滑到了第二页。 【安妮殿下于十日前从海边带回一名来历不明的银发青年。该青年无法说话,疑似为哑巴。安妮殿下对其格外宠爱,安排其住在紧邻寝殿的厢房中……】 【……城堡近期连续死亡两名仆人(杂役弗朗茨、管事玛格丽特),死因均为突发心肺衰竭,新任管事伊森已请来一名自称出身伊瑟兰皇家学院的学者进行调查……】 阿瑞斯看到“伊瑟兰皇家学院”这几个字,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他把纸放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伊瑟兰皇家学院今年外派了哪些学者到格伦萨?” 赛勒斯翻了翻随行的名册:“没有。殿下,今年学院没有向格伦萨方向派遣任何人员。” 阿瑞斯靠进椅背里,笑了。 “有意思。” 他想了想,吩咐道:“先不要告诉安妮殿下城堡里有黑魔法师的事。把人手安排到各个出入口,今天开始全面封锁,所有进出城堡的人都要登记。理由就用保障王储安全。” “安妮殿下恐怕不会高兴。” “她高不高兴不重要。”阿瑞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格伦萨的茶叶质量也一般,“她父亲的印章在联姻意向书上盖得比谁都快。” 赛勒斯领命退下。 阿瑞斯独自坐了一会儿,又把那份情报拿起来看了一遍。 联姻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盘,自从洛伦萨的国王病入膏肓之后,洛伦萨的国情就一天不如一天,即便如此,洛伦萨在这片海域上的地理位置注定它仍是块肥肉。 阿瑞斯是打着吞并洛伦萨的主意来的,只是,眼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倒是让原本乏味的出访变得有趣起来了。 - 午后,城堡里的气氛明显不对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比早上密了三倍,而且步伐节奏全变了——不再是格伦萨仆人那种拖拖拉拉的碎步,而是伊瑟兰军靴踩在石板上的整齐声响。 洛星自从听完前厅的欢迎仪式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透过门缝,他能看到走廊尽头站了两个穿铁灰色制服的士兵,腰间挎着短剑,正在检查一个端着托盘的仆人的通行令牌。 封锁了。 洛星把门合上,靠在门板上想了一会儿。 这个阿瑞斯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期的快。 由于此前城堡里并没有魔法师,洛星行事并不顾忌,留下的黑魔法气息可不少。那个光系魔法师势必会察觉城堡里的不对劲。 只不过,以这么快速进行封锁……要么阿瑞斯本来就计划在抵达后接管城堡防务,赛勒斯的发现只是给了他一个更充分的借口。要么阿瑞斯这个人做决策的速度确实快得惊人。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第258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7) 洛星调整了策略。既然出不去,那就先把城堡里能搞清楚的事情搞清楚。 安妮的贴身侍女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打探消息的对象。 在那之前,他得先拥有在城堡里自由行走的权利。 回到房间后,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手腕上的珍珠手链被他摘了——那可是用黑魔法串起来的,戴着这玩意儿出现在光系魔法师面前,跟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没差。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就是一个正经的、无害的、来自伊瑟兰的学者。 以安妮的性格,接风宴上她一定会展示渊——那是她最得意的收藏品,而洛星作为城堡里唯一的,还是来自伊瑟兰的学者,很可能也会被叫去充场面。 果然,下午四点,一个仆人来敲门,通知了他晚宴的时间和着装要求。 “洛先生,公主殿下吩咐,今晚的接风宴请您务必出席,在东厅,七点整。” 洛星礼貌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 接近傍晚的时候,安妮终于知道了城堡被封锁的事。 消息是她的贴身侍女莉莉哭着来报的——莉莉想出门给她买一种特定颜色的丝带,结果被伊瑟兰的卫兵拦在了大门口,还被搜了身。 安妮当场就把梳妆台上的香水瓶摔了。 “他算什么东西?这是格伦萨的城堡!” 但这怒火烧了不到三分钟,她就冷静下来了。 她打发走侍女,一个人站在窗前,把指甲掐进手心里,逼自己想清楚。 格伦萨现在的国力,打一场仗都凑不齐军饷。 她父亲的病一天比一天重,那帮老臣已经开始偷偷往伊瑟兰递投名状了。 联姻意向书是她父亲签的,她不想嫁,但她更不想让格伦萨在自己手里亡国。 嫁给阿瑞斯,至少还能保住公主的头衔和部分实权。如果拒绝……伊瑟兰有一百种方法让格伦萨在三年内变成版图上的一个注脚。 安妮慢慢松开手,看着掌心的指甲印。 她换上了今晚准备好的礼服——水蓝色的丝绸长裙,配一顶小巧的银冠。然后她叫来侍女,让她去把渊带来。 “给他换那套白色的衣服,头发梳好,把那条颈锁也戴上。” 她停顿了一下。 “再给他喷点香水。今晚他坐我旁边。” - 渊在安妮的侍女进门之前就知道了她们要来。 脚步声,两个人,其中一个香水味浓得让他想打喷嚏。 侍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乖乖坐着的、无害的银发美人。 “渊先生,公主殿下让您准备一下,今晚有宴会。” 年长的那个侍女语气还算客气,年轻的那个则一直低着头,不太敢看他。 渊站起来,侍女递上一套白色的衣服,剪裁得体,面料柔软,袖口和领口有细密的银线暗纹。渊自己动手穿好了衣服,动作流畅得让两个侍女都有点意外。 年长的侍女走上来要给他梳头发,渊微微侧了一下身,避开了她的手。 他拿过梳子,面对着铜镜自己动手。银白色的长发被他用一条蓝色的缎带松松地束在了脑后,几缕碎发留在鬓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温驯、漂亮到不似真人。 年轻的侍女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香水。 渊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鼻腔里涌上来一阵反感。人鱼的嗅觉比人类敏锐得多,这种人造的浓郁花香对他来说不亚于一种攻击。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接过玻璃瓶,在手腕上按了一下,又在锁骨附近轻轻点了一点,动作优雅,用量极少,恰到好处地遮盖住了人鱼体表那层淡淡的甜味。 两个侍女完成了任务,领着他出门。 走廊里多了很多穿铁灰色制服的陌生士兵。 渊用余光扫过他们,脚步没有任何犹豫。他注意到这些士兵的站位比格伦萨原本那些松散的卫兵整齐得多,每两个拐角之间必有一人,视线覆盖不留死角。 他垂着头,乖乖地跟在侍女后面走,脑子里却在飞速更新之前记下的逃跑路线。 新增了二十三个障碍点。 没关系。他不急。 洛哥哥说了,会在暗处守着。 渊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手腕——皮肤底下那缕温热的魔力还在,安静地、持续地流淌着。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到了东厅门口,安妮已经等在那里了。 水蓝色的长裙衬得她气势凌厉,银冠在头顶闪烁,整个人挺得笔直,下巴微抬,是一种经过反复训练的高贵仪态。 她看到渊的时候,紧绷的表情终于松了松。 “过来。”她冲渊招手。 渊走过去,步伐很轻,每一步都控制着身体的重心,不让自己显出任何不适。安妮伸手理了理他鬓边的碎发,手指滑过他颈间的银质颈锁,满意地拍了拍。 第285章 “今晚跟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做,坐着就好。” 渊点了点头,海蓝色的眼睛清澈无辜。 安妮看着他的脸,心里那股烦躁压下去了一些。 不管那个阿瑞斯打的什么算盘,至少今晚她手里还有一张赏心悦目的牌。 - 洛星准时出现在东厅。 没穿斗篷的洛星看起来清瘦、苍白,一头黑色的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气质跟满厅的贵族格格不入——不是那种精心修饰后的格格不入,而是一种天然的、懒洋洋的疏离感。 走进大厅的时候,他快速扫了一圈。 长条形的宴会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银质餐具擦得能照人。安妮坐在主位左侧,渊紧挨着她坐着,白色的衣服把他衬得愈发像一尊漂亮的瓷器人偶。 主位右侧空着,是留给阿瑞斯的。 洛星被安排在末席,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用余光确认了渊的状态。 小人鱼坐得端端正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安妮偶尔侧头跟他耳语几句,他就微微点头,表情温顺。 演得挺不错。 洛星正想收回视线,手腕上的丝线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小人鱼察觉到他的视线,跟他打了个招呼。 洛星不着痕迹地勾起嘴角,用指尖在桌面下回了一个极微弱的魔力脉冲。 收到了,小祖宗。 几乎是同一时间,东厅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阿瑞斯走了进来。 第一眼看过去,这个人不像是个王子。 他的身高和洛星差不多,但体格更宽,肩膀很平,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势带着长年骑马和执剑留下的习惯——重心略低,脚步稳而有弹性。 深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不算英俊,但五官深邃,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不好惹的类型。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礼服,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左胸别了一枚伊瑟兰的银鹰勋章。跟安妮浑身上下恨不得把整个国库穿出来的风格截然不同。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灰白短发男人——赛勒斯。 洛星端着水杯的手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了那个魔法师身上。 赛勒斯进入大厅的时候,浅灰色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洛星感觉到一股极轻微的力量掠过自己——是对方在用感知扫描全场。 洛星把体内的魔力压到了最低点,低到几乎和普通人无异。这种程度的伪装,除非赛勒斯走到他面前一尺之内仔细探查,否则不可能识破。 果然,对方的感知力匀速扫过他身上,没有停留。 洛星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阿瑞斯走到主位,没有坐下,而是先冲安妮微微颔首:“安妮殿下,叨扰了。” 安妮站起来回礼,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阿瑞斯殿下请坐。” 阿瑞斯坐下来。他的视线从安妮脸上移到了她身边的渊,停了两秒。 渊微微低着头,银白色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安妮注意到阿瑞斯的注意力,主动开口介绍: “这是我的一个随侍。在海边捡到的,不能说话,但很乖巧。” 阿瑞斯对渊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的视线继续往下移,扫过宴会桌两侧坐着的人——格伦萨的几个贵族,几个商人代表,然后是末席。 他的视线在洛星身上停住了。 洛星正在用餐刀切一块烤得过老的鹿肉。 格伦萨厨房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鹿肉硬得快赶上鞋底了,酱汁也齁咸。他面不改色地把肉切成小块,慢慢往嘴里送,吃相斯文,速度不快不慢,是一个有教养的学者该有的样子。 安妮注意到了阿瑞斯的视线方向,顺着看过去。 “那位是近日来城堡帮忙调查仆人死因的学者。”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很随意,“自称是伊瑟兰皇家学院出来的——洛林先生。” 她在“自称”两个字上加了一点重音。 阿瑞斯转回来,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是吗。” 他没有接着追问,而是举杯向安妮示意了一下,开始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天气、格伦萨港口的渔获、北部航线的海盗问题。 安妮配合得滴水不漏,两个人在餐桌上你来我往,每句话都暗藏机锋,面上却和和气气,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接风宴。 洛星埋头吃饭,偶尔用余光观察渊的状况。 小人鱼面前的餐盘基本没怎么动,他只是用叉子戳了两下煮得稀烂的蔬菜泥,勉强吃了两口。人鱼的消化系统对这些东西适应得很差,不过他演得很好,偶尔做出小口进食的动作,再配上安静乖巧的表情,完美地扮演着安妮的乖巧人偶。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阿瑞斯放下刀叉,靠进椅背里,看了安妮一眼。 “安妮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 第259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8) 安妮的手指在杯柄上微微收紧。 “殿下请说。” “听说城堡近期出了些事。”阿瑞斯的语气不紧不慢,“两个仆人接连暴毙,死因成谜。我带来的护卫官赛勒斯对这类事颇有研究,但在调查之前,我想先和那位负责此案的学者聊聊。” 安妮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很快恢复了镇定,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浪。两个仆人的死,她一直压着没有声张,城堡内部的人都被她下了封口令,消息怎么会传到阿瑞斯耳朵里? 除非——城堡里有他的人。 安妮在心底骂了一句。 她早该想到的。伊瑟兰送来联姻意向书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半年时间,足够他们在格伦萨城堡里安插眼线了。 安妮没法拒绝。 “当然可以。”她端起酒杯,优雅地笑了笑,“洛林先生。” 她的声音穿过大半个宴会厅,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到末席。 洛星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他走向主位区的时候,整个大厅的谈话声低了几分。在场的格伦萨贵族大多见过他——就是那个被安妮殿下请来调查仆人死因的外来学者,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很低。 洛星在距离主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向安妮欠了欠身,又向阿瑞斯行了一个标准的伊瑟兰学者礼——右手抚胸,微微鞠躬。 “殿下。” 阿瑞斯打量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长,但信息量不小。洛星接收到了其中的审视和兴趣,两样各占一半。 “洛先生。”阿瑞斯的声音在近距离听起来比远处更清晰,每个音节都咬得干脆,“听说你毕业于伊瑟兰皇家学院?” “是的,殿下。”洛星回答得很平静。 “哪一年的?” 洛星报出一个年份。 “导师是谁?” 洛星不慌不忙地给出一个名字,他的所有信息都并非编造,这位导师的名字也是真实的,专攻草药学与毒理学,三年前已经去世。 死人无法作证。 阿瑞斯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老科勒教授。我见过他。” 洛星心里“嗯”了一声——对方在试探,看他的反应。 “科勒教授去世的时候,我在外游历,未能赶回送别,深以为憾。”洛星的表情沉了沉,做出适当的哀伤。 阿瑞斯的嘴角又勾了一下。 “坐下说吧。”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空出来的位置——那原本是留给赛勒斯的座位,但赛勒斯此刻站在大厅角落的阴影里,浅灰色的眼睛半阖着,不知道在观察什么。 安妮看到阿瑞斯让洛星坐到自己身边,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开口阻拦。 洛星没有拒绝的理由,坐了下来。 “两个仆人的事。”阿瑞斯侧过身,一只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你查出什么了?” 洛星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 “初步判断是食物中毒引发的急性心肺衰竭。两名死者在发病前十二小时内都食用了同一批从港口运来的海鱼,我检查了残余的食材样本,发现其中含有一种深海鱼类特有的神经毒素。含量极微,正常烹饪可以分解,但那一批鱼恰好处理不当。” 这套说辞他在修改尸体表征的时候就想好了,经得起常规医学检验。 阿瑞斯听完,没有马上回应。他看着洛星的脸,视线从他的额头移到下巴,然后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你的眼睛很特别。” 洛星愣了一下。 这句话的语境完全不对——他们正在讨论两条人命,这位王子突然来一句评论长相的话? “……谢谢殿下夸奖。”洛星面不改色地接住了这个球。 第286章 “浅棕色的虹膜,瞳孔周围有一圈极浅的金边——”阿瑞斯没有收回视线,定定地注视着他的双眼:“这种瞳色在大陆北部极少见。” 这个观察力让洛星心里响了一声警报。 他在多个世界穿梭,外貌会随着角色的设定变化,但瞳色是他少数无法完全改变的特征之一。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但阿瑞斯注意到了。 “我的母亲是南方人。”洛星微笑着给出了一个无法验证的解释。 阿瑞斯“嗯”了一声,终于移开了视线。 “明天上午,到西翼我的书房来一趟。死亡事件的细节我想再详细了解一下,赛勒斯也会在。” 这不是邀请,是通知。 洛星点头应下。 他站起来准备退回末席,阿瑞斯又叫住了他。 “洛林先生。”他靠在椅背里,姿势散漫得不像是在宴会上,视线在洛星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到脚,最后落回洛星的脸上:“明天见。” 语气莫名其妙地有那么一点意味深长。 洛星面上没什么反应,走回末席坐下来,继续跟那块鹿肉搏斗,但他直觉不对劲,事情好像偏离了他预想的方向。 末席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渊。小人鱼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但洛星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白。 渊是看到阿瑞斯跟他说话的。全场都看到了。 洛星在桌下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手腕,通过丝线发了一个短促的魔力脉冲。 ——别担心。 对面沉默了两秒,回了一个同样短促的脉冲。 力度却比刚才重了不少。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格伦萨贵族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和心照不宣的精明。伊瑟兰的士兵在走廊两侧站得笔直,跟雕塑似的,和格伦萨那些歪歪斜斜的卫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洛星走在人群最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他在东厅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安妮正牵着渊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小人鱼低着头,步子碎而轻,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脚踝都会微微发颤。 洛星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通过丝线发了一个很轻的脉冲。 渊的回应几乎是瞬间的。一个短促的、带着急切的脉冲回了过来。 洛星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回到客房后,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今晚的信息量有点大。阿瑞斯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好端端的聊着命案,突然说一句“你的眼睛很特别”,这是什么路数? 不过这也正常,作为强者,他拥有不按理出牌的权利。 洛星决定不想了。 他脱掉外套,在桌上倒了杯凉水灌了一口,夜风从开启的窗户中灌进来,海风带着咸味,远处的灯塔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洛星翻出窗户,先去海边给渊弄了些食物,折返回来,动作灵巧地攀上城堡的石壁,动作利落流畅。拐过两个墙角之后,他到了渊的房间窗外。 窗户虚掩着,洛星推开窗翻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渊坐在床边,银白色的头发散着,白色的衣服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 他听到窗台处的动静后,立刻起身扑了过来。 洛星还没站稳,差点被他撞得朝后倒。 小人鱼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整个人都在发抖。 洛星拍了拍他的后背。 “怎么了?” 渊抬起头,月光照到他脸上,海蓝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气。 “他看你!”他用气音说道。 洛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阿瑞斯。 “他只是在观察所有人。”洛星捏了捏渊的手指。 渊不依不饶,伸手在他掌心写。 “不一样!” “看你太久!” 最后四个字写得力道很重,指甲划得洛星掌心有点疼。 洛星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把渊拉到床边坐下,小人鱼立刻又黏了上来,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脑袋搁在他肩窝里。 “吃醋了?” 渊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点头承认。 洛星低头看着他蜷在自己身侧的样子,伸手把他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对我没兴趣。” 渊猛地抬头瞪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信吗”。 洛星被他瞪得没脾气。 “好,就算他对我有兴趣,”洛星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老实待着,“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吃他那套。” 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伸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是我的!” 洛星:“……” 小人鱼脸上的表情乖得不行,海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温软无害,握着洛星手腕的力气大得离谱。 洛星觉得他在这个世界叹气的次数远超其它世界:“是,是你的。” 渊满意地笑了,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松了下来,像一只终于被安抚好的猫。 洛星用带来的食物投喂小人鱼,等渊用餐完毕,洛星把人按回枕头上。 “明天我要去见阿瑞斯。”他在渊耳边压低了声音,“他让我去他的书房,要聊城堡里的死亡事件,那个光系魔法师也在。” 渊的表情瞬间阴了下来。 洛星按住他,“听我说完。这是个机会。阿瑞斯对我身份有怀疑,但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翻脸——他想利用我,而我可以趁这个机会接近安妮身边的人,查清楚你上岸那天的事。” 渊听到“上岸那天”这几个字,身体又僵了一下。 洛星没有追问,他把渊的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哪儿也别去,有事用这个联系我。”洛星点了点他的手腕。 渊抓着他的手不放。 洛星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 在这个形势下,洛星无法留下陪他过夜,只能选择回房间。 小人鱼攥着他手指的力道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过了很久才慢慢放手。 洛星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渊坐在床上,银白色的长发披散,模样乖巧。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浮上一层暗影,冰冷的,像极了深海底部无光的深渊。 渊低下头,拿起枕边的鹅毛笔,在安妮给他的信纸上写了一行字。 字迹端正漂亮,每个字母之间距离均匀。 【阿瑞斯·奥瑞利安】 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的名字,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第260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19) 第二天上午九点。 西翼书房的门是敞开的。洛星来时,阿瑞斯已经坐在书桌后面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早。坐。” 洛星扫了一眼房间布局。 书桌靠窗,右侧是一排书架,左侧墙角立着一个铁质衣架,上面搭着阿瑞斯昨晚穿的军礼服。房间中央放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茶壶里已经泡好了上好的红茶。 赛勒斯站在书架旁边,深蓝色的长袍一丝不苟,浅灰色的眼睛半阖着。 洛星依言落座。 阿瑞斯放下文件,绕过书桌走到他对面坐下。今天他没穿军礼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便装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前臂和一道很浅的旧伤疤。 “洛林先生,我昨晚让人核实了你提到的科勒教授。”阿瑞斯盯着洛星:“教授的确在三年前去世了,他在皇家学院的最后一届学生名册里,的确有一个叫洛林的。” 洛星挑了一下眉毛。来了。 “不过有个小问题。”阿瑞斯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了一点,“那个洛林,今年应该五十七岁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洛星往后一靠,姿态依然从容。 “我借用了前辈的名字和推荐信。”他没有试图再圆谎,而是选择了半真半假的坦诚,“我的确在皇家学院进修过,但不是正式学生,没有毕业文凭。来格伦萨是为了做一些田野调查,借了个身份方便行事。” 阿瑞斯看着他,没说话。 赛勒斯从书架那边走过来,在洛星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洛星感知到一股轻微的探查力量扫过他后背——比昨晚宴会上的更仔细。他纹丝不动,魔力依然压在底线以下。 赛勒斯的探查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五秒,收了回去后对阿瑞斯摇了摇头。 阿瑞斯不着痕迹地一点头。 洛星知道自己过关了。 “所以,阁下——我应该怎么称呼你?”阿瑞斯换了个称谓。 第287章 “洛。” “洛。”阿瑞斯靠回椅背里,姿态松散,“我可以不追究你身份造假的事,但我有个条件。” 洛星做了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我需要一个了解格伦萨本地情况的顾问。”阿瑞斯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在这座城堡待了一段时间,对安妮殿下身边的人和事有基本的了解。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你很聪明。聪明人用起来比较省心。” 洛星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什么玩意? 他这措辞,换个场景,几乎可以理解成调情。 洛星抬头看阿瑞斯。阿瑞斯也在看他,那种看法不像是在看一个顾问候选人,倒像是在看一件引起他兴趣的,还在考量要不要收入囊中的东西。 “我考虑一下。”洛星没有直接拒绝。 “行。”阿瑞斯爽快得很,“不着急。” 他站起来,走过洛星身边的时候,手掌在洛星的肩膀上落下,轻轻捏了捏,很快松开。 洛星在心里狠狠皱眉——这动作压根不是正常社交能有的动作,这个阿瑞斯果然对他有龌龊的想法。 阿瑞斯回到书桌前,坐下后看他一眼:“对了——赛勒斯会重新调查那两起死亡事件。你既然是最初的调查人,配合一下。” 那口吻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洛星想到自己之前的计划,顺势答应下来:“没问题。” - 赛勒斯是个很难搞的搭档。 洛星跟在他身后走向冰窖的路上,已经被这个灰白短发的魔法师用六种不同的方式打量过了。对方的观察方式很隐蔽,他利用走廊墙壁上的金属烛台反射来做短暂观察。 如果不是洛星也在密切关注对方,大概还真注意不到。 “那两具尸体还在冰窖里?”赛勒斯走在前面,语气公事公办。 “应该还在。安妮殿下说等查明死因后再处理。” 赛勒斯推开冰窖的铁门,一股寒气涌出来,洛星跟着走了进去。 两具尸体躺在石台上,盖着白布。 洛星上次来的时候已经用黑魔法把所有痕迹处理干净了,尸体皮下的暗蓝色蛛网纹路被他改成了普通缺氧导致的青紫色,瓷器里渗透的人鱼毒素也被提取销毁,但他不确定这位光系魔法师的感知能细到什么程度。 赛勒斯揭开白布,蹲下来仔细看弗朗茨的尸体,他的手指在尸体的颈部和手腕停留了一会儿,随后闭上眼睛,掌心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洛星站在三步开外,表情平静,心里盘算着,如果对方检测到残余的黑魔法痕迹,他有几种应对方案。 最差的结果是直接动手,让赛勒斯昏迷,但这样一来,他恐怕就不能以学者的身份继续留在城堡里了。 金色微光在弗朗茨身上流转了大约半分钟,赛勒斯睁开眼。 “食物中毒……的确是心肺衰竭的表征。”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但这种坏死模式不太常见。” “深海鱼类的神经毒素跟普通食物中毒的表现不完全一样。”洛星适时补充,“我在皇家学院的文献里查到过类似的案例记录。” 赛勒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他又检查了玛格丽特的尸体,过程比第一次更仔细。洛星注意到他在玛格丽特的指甲盖上停留了很久。 那里是人鱼毒素最后残留的位置,洛星当初清理的时候在那个地方费了不少功夫。 “没有什么异常。”赛勒斯最终站起来,拍了拍手,“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至少”两个字加了重音。 洛星心里有数,这个人没有被完全糊弄过去,但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从冰窖出来之后,赛勒斯提出要去厨房和仆人宿舍看看。 洛星跟着他走,路上经过安妮的寝殿区域,走廊里站着两个侍女,其中一个年纪很轻,圆脸,棕色卷发。 洛星记得她,她叫莉莉,是安妮的贴身侍女,昨天因为被伊瑟兰卫兵拦在门口搜身而哭着跑回来报信的那一位。 “赛勒斯先生,我需要跟公主殿下的侍女了解一些仆人的日常饮食情况。”洛星找了个借口,“毒素可能通过食材的储存环节引入,侍女负责监管内务,她们对这些比较清楚。” 赛勒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他显然不打算放洛星单独行动。 洛星在心里“啧”了一声,开始认真思索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碍事的家伙暂时消失。 两人走过去,莉莉看到赛勒斯身上的伊瑟兰徽记,脸色立刻紧张起来。 “我们想了解一些城堡内部的日常事务。”洛星用最温和无害的语气开口,“关于近期两位仆人不幸去世的事——你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应该对城堡的内务情况比较熟悉?” 莉莉攥着裙角,点了点头,嘴巴却抿得紧紧的。 洛星问了几个关于食材采购和厨房排班的问题,莉莉都回答了,口齿清楚,但能明显感觉到她在非常谨慎地斟酌着用词。 洛星把话题慢慢往那天渊被送进城堡的事上引。 “听说公主殿下在海边救了一个人?就是现在住在东翼的那位银发先生?” 莉莉的表情变了一下。 “是殿下亲自带回来的。”她的声音压低了,“那天大清早,巡逻卫兵在海滩上发现了他——” “是卫兵先发现的?”洛星追问。 莉莉刚要开口,赛勒斯突然插话了。 “这个问题跟死亡事件有什么关系?” 洛星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则不动声色。 “排除嫌疑。那位先生进入城堡的时间和第一起死亡事件的时间很接近,我需要确认他的抵达细节。” 赛勒斯的浅灰色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继续。” 洛星重新转向莉莉:“是卫兵先发现的,还是公主殿下先看到的?” 莉莉犹豫了一下。 “是……巡逻的中年军官先发现的。他派人去通知公主殿下,殿下到的时候,那位先生还昏迷着。” 洛星记住了这个信息——巡逻卫兵先发现了渊,安妮是后来才到的。 然而,他需要知道渊醒来睁开眼的那一刻,面前是谁。 “他醒过来的时候——” “洛先生。”赛勒斯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明显有了一些不耐烦,“我们走吧,厨房那边还要看。” 莉莉松了口气,像是被赦免了一样,匆匆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洛星跟着赛勒斯往厨房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在盘算下一次单独接触莉莉的机会。 有赛勒斯在旁边盯着,他没法用暗示魔法,也不敢问得太深。莉莉的反应说明她知道更多的细节,只是不敢说。 看来安妮下过封口令。 - 下午的时候,阿瑞斯和安妮在会客厅见面。 名义上是讨论联姻的具体事宜——聘礼数额、婚期安排、两国贸易协定的附加条款。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小刀,两个人笑着往对方身上戳。 洛星被阿瑞斯指派去整理那两份死亡调查报告,理由十分冠冕堂皇,“你是初始调查人,报告由你来写最合适”,实际上就是让他有个正当理由留在西翼,方便随时找他。 他坐在西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纸和笔,一个字没写。 洛星在思考契约的事。 巡逻卫兵是最先发现渊的,但“发现”和“相遇”是有区别的。渊当时昏迷着,根本没有睁眼看到任何人,他醒来的时候,面前的人才是关键。 莉莉说安妮赶到的时候渊还在昏迷,那他是什么时候醒的?在沙滩上,还是被带回城堡之后? 如果是在城堡里醒的,那他睁眼第一个看到的人的范围圈会小得多。 不管如何,每个环节都可能有不同的人在场。 但渊对回答这个问题格外抗拒,为什么? 洛星隐约有了猜测。 如果他的猜想得到了验证的话,那他只能作为施法者来破坏这个契约,只是……他会受到怎样的反噬,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而破除契约的咒语,在海巫洞窟、那本被他塞在置物架角落的魔法书里。 他得回去一趟。 第261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20)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赛勒斯踱步过来,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谈完了?”洛星问。 “谈了两个小时。”赛勒斯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来,“殿下让我告诉你,今晚有一场私人酒宴,只有两国主要人员参加,你也在邀请之列。” “我?” “殿下的原话是'叫上那位洛先生,他很有趣'。”赛勒斯复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 “……”洛星:“行,几点?” 第288章 “晚上八点,西翼宴客厅。” 赛勒斯说完站起来要走,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 “洛先生,我有一个建议。” “请说。” “殿下对你的兴趣……”赛勒斯组织了一下措辞,“不完全是出于公务考量。如果你打算拒绝他的顾问邀请,最好早一点明确表态。拖得越久,他会认为你在待价而沽。” 洛星看着赛勒斯。 这位光系魔法师说这番话的时候,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真切的忧虑,显然他并不认为阿瑞斯招揽洛星是一件好事。 “谢谢提醒。”洛星说。 赛勒斯走了。 洛星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查清楚渊的契约对象,想办法完成或者破解契约以后马上带渊离开。 现在呢?阿瑞斯拉拢他,赛勒斯紧迫盯人,安妮把渊锁在东翼当宠物养,城堡被封锁出不去——所有的退路都在收窄。 而距离满月,只剩下五天了。 洛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的白纸推到一边。 报告明天再写。今晚得另想办法。 - 晚上八点,西翼宴客厅。 场面比昨晚的接风宴小得多。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只坐了四个人——阿瑞斯、安妮、洛星,以及安妮带来的一个财务官,赛勒斯照例站在角落。 安妮今天没带渊来。 洛星注意到安妮的状态不太对,她的妆容比昨天更浓,眼底泛着青灰色,嘴唇抿得很紧。 这说明她下午和阿瑞斯的谈判并不顺利。 酒是伊瑟兰带来的——北部冰原产的烈性麦酒,度数高得离谱。格伦萨本地的果酒也开了两瓶,甜腻腻的,后劲同样不小。 开场的气氛还算正常。 阿瑞斯和安妮聊了一些贸易细节,财务官在旁边做记录,洛星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被阿瑞斯点名问几个关于格伦萨港口货物流通的问题。 他答得滴水不漏,信息全是这段时间在城堡里观察到的。 酒过三巡后,气氛就变了。 安妮喝得比在场任何人都快,她的酒量其实不差,但她今晚的心情不佳,与其说是品酒不如说是在灌酒,每一杯都仰头一口干掉,动作利落得吓人。 财务官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殿下少喝些”,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阿瑞斯并不在意安妮某些程度上的失态,三杯麦酒下肚,脸上只略带了些薄红。 到了第五杯的时候,安妮终于绷不住了。 “阿瑞斯殿下。”她放下酒杯,声音里带了酒后的沙哑,“你的聘礼清单我看了。” 阿瑞斯抬头。 “三百匹战马,五千金币,北部矿区十年开采权的三成分红。”安妮一项一项数出来,“这是聘礼还是收购价?” 财务官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阿瑞斯没有生气,他端着酒杯,很随意地转了转。 “安妮殿下,如果格伦萨的底子再厚一些,数目当然可以再谈。”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含着一层棉花包裹的刀片,“但以目前的局势,我认为这个数字已经体现了伊瑟兰的诚意。” “诚意。”安妮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站起来,裙摆扫过椅子腿,发出细碎的响声。 “今天就到这里。”她对财务官摆了摆手,“你回去休息。” 财务官几乎是逃一般离开。 安妮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洛星一眼。那一眼很复杂,里面有酒精催出来的茫然,有压了一整天的怒火,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空虚。 洛星心里咯噔一下。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洛星、阿瑞斯和赛勒斯。 阿瑞斯靠在椅背里,两条腿伸直交叉搭在另一把椅子上,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赛勒斯。” “殿下。” “你下午是不是说城堡北侧的防务有个缺口?去盯一下。” 赛勒斯站直身体,看了洛星一眼后,遵从命令离开。 门再次关上。 洛星和阿瑞斯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圆桌和若干空酒瓶。 “考虑得怎么样?”阿瑞斯问,语气懒洋洋的。 他显然是有意支开塞勒斯,想单独和洛星说话。 洛星:“重要的决定不该仓促。” 阿瑞斯笑了一声,起身绕过桌子,在洛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距离近得不太合适——两个人的胳膊几乎能碰上。 “洛先生,你有没有想过,”阿瑞斯侧过头,他喝了不少酒,棕色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语速比清醒时慢了半拍,“跟着我回伊瑟兰?” 洛星转头看他。 阿瑞斯近距离看过来的样子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他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政治家,每一个字都有目的,而此刻酒精令他卸下了一部分伪装,露出了内里更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的视线从洛星的眉骨滑到颧骨,再落到嘴唇。 “你这张脸,”阿瑞斯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洛星的下颌线,“待在格伦萨这种地方太可惜了。” 洛星此刻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阿瑞斯显然没有喝醉——真正烂醉如泥的人并不会用这种试探性的措辞,他是在借着酒意试探洛星的底线。 安妮离开时那个眼神,被支开的塞勒斯,以及眼前这个处于微醺状态下的王子…… 一个想法在洛星的脑子里成形。 “殿下喝多了。”他不退反进,倒了杯水递给阿瑞斯,身体往前凑的同时,左手搭在了阿瑞斯抬起的小臂,一缕极细的暗紫色魔力从他的指尖渗出来,穿过空气,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阿瑞斯的太阳穴。 阿瑞斯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神涣散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酒劲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眨了眨眼,棕色的虹膜里多了一层奇异的迷蒙。 “你……”他的声音变得含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大脑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洛星直起身,退后一步,给他下了一道精神暗示。 阿瑞斯努力想站起来,但他两腿发软,重新跌回了椅子里。他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但黑魔法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神经,催化了酒精,令他的神智始终昏沉。 洛星拉开宴客厅的门,闪身到了走廊另一侧的房间里,打开窗户,朝窗外伸出了手,暗紫色的魔力从掌心涌出,瞬间散逸开去,如同打翻了的墨水,朝四面八方洇开。 这股魔力没有攻击性,但它的浓度足以让任何一个中阶以上的魔法师在方圆三百米内感知到。 洛星释放完魔力之后,立刻收手,好整以暇地转身往回走,他的速度很快,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极短的时间回到了宴客厅。 塞勒斯在第一时间折返,他推开宴客厅门时就看到王子殿下一手抓着杯子,另一只手按在洛星的肩上,听到声响后皱眉抬头,一副好事被打断的模样。 塞勒斯似乎也没想到看见这么一幅场景,几乎是立刻关上了门,尴尬令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阿瑞斯眼神的不对劲——他更多的注意力被放在了追踪魔力方向上。 在确认了王子殿下处境安全之后,塞勒斯马上追着感知到的黑魔法踪迹离开。 感知到塞勒斯已经远去,洛星拂开阿瑞斯的手,站起身来。 他再次打开门,喊道:“卫兵!阿瑞斯殿下喝多了,需要人扶回房间!” - 当渊被带到安妮寝殿门口时,他就闻到了浓重的酒味。 侍女推开门,低声说:“殿下,人带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侍女回头看了渊一眼,脸上的表情很为难。她不敢进去,又不敢把渊扔在门口。 渊替她做了决定,他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安妮的寝殿比他的房间大三倍。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烤得热烘烘的。地上散落着两三个空酒瓶,深红色的液体洒在白色的毛毯上,像是血迹一般晕开。 安妮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她的银冠已经摘掉了,水蓝色的长裙也换成了一件薄薄的丝质睡袍,深色的头发散乱地披着。 “关门。”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渊回手把门关上了。 安妮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转过身。她的脸很红,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渊在人鱼王宫看到过类似的表情——这个女人正处在失控边缘。 安妮朝他走过来,脚步不太稳当,她踢翻了脚边的酒瓶,玻璃在石板上滚了半圈,她置若罔闻,跌跌撞撞走到渊面前,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她的手指上还沾着酒液,冰凉又黏糊。 “你知不知道,”安妮的声音里混着酒气和一种变了调的柔软,“我今天过得有多糟。” 第289章 渊没有动,海蓝色的眼睛清亮,平静地看着她。 安妮被这种平静刺激到了,她用力捏了一下他的下颌,指甲掐进了皮肉。 “他们所有人都想从我手里夺走东西。格伦萨,王冠,尊严——”她的声音升高了一个调,“但你不会。对不对?你什么都不会——你连话都说不了。” 她把渊往后推。 渊的后腰撞上了梳妆台的边缘,银质首饰盒被震得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妮整个人压上来,一只手按在渊的胸口,另一只手去扯他衣领上的纽扣。 “至少——你得是我的。”她的呼吸喷在渊的锁骨上,滚烫的,带着果酒的甜腻和某种更原始的躁动,“阿瑞斯要拿走我的一切,但他拿不走你,你是我捡到的。我的!” 第262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21) 被扯掉的纽扣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她的手指触到渊颈间的银质颈锁时,她听到了从窗台方向传来的一声“咔哒”声。酒醉的状态令她反应慢了半拍,想要回头去看时,大脑却“嗡”地一声没了意识。 来人正是洛星。 在他从窗台闯入的第一时间,渊就扑进了他的怀抱。洛星眼尖地看到他锐利的指甲已经划破了指腹,要不是他来得快,恐怕洛伦萨明天就要给公主殿下报丧了。 他拎着安妮的睡袍后领,像丢麻袋一样将她扔到床上,这才扒开小人鱼,上下查看他的状况。 渊的衣襟被扯开,扣子掉了两颗,下颌上有一个明显的掐痕。 洛星“啧”了一声,指腹在那个掐痕上轻轻按了一下,问他:“痛吗?” 小人鱼瘪着嘴摇头,张口无声地喊了一句“洛哥哥”。 洛星被他那双蓝眼睛看得愧疚不已,搂着渊的后背拍了拍,“没事了,她不能对你做什么。” 算算时间,阿瑞斯也差不多该到了—— 他在宴会厅对阿瑞斯下的精神暗示一共有两层,一层是醉酒后让卫兵扶他回房间,并让卫兵给他准备醒酒用的浓汤,在卫兵离开后,第二层,则是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植入一个简单的、不会被事后回忆察觉的暗示——“安妮殿下在等你。” 他会在这道精神暗示下,前往公主的寝殿。 如今城堡里都是伊瑟兰的卫兵,阿瑞斯并不会被阻拦。 果不其然,洛星抱着渊在房间里等了几分钟,门外的走廊里就响起了虚浮的脚步声。 门并没有锁。 在阿瑞斯推开门的瞬间,洛星带着渊从窗台离开。 - 塞勒斯跑得飞快,深蓝色长袍的下摆都飘了起来。他在城堡外一隅站定,浅灰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黑魔法的波动已经散了,空气里只剩下极淡的、几乎不可辨别的残余。不是某个具体的魔法,更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声东击西。 赛勒斯的脸沉下去了。 他迅速回到城堡,在宴客厅里并没有找到王子殿下,却碰到了端着浓汤的卫兵,他向卫兵盘问了情况后,快步走向阿瑞斯的房间,推门—— 空的。 “殿下!” 苦命的光系魔法师开始搜寻王子殿下的踪迹,在站岗卫兵的提示下,他一路来到东翼。 最终在安妮寝殿外的走廊尽头停下了脚步。 公主的寝殿方向传来动静——不是打斗,不是呼救,而是一种含混的、低沉的、两个人的声音交缠在一起的暧昧声响。 赛勒斯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在安妮的寝殿门口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 “……操。” - 第二天,城堡里就炸了锅。 早上七点,赛勒斯在西翼走廊里堵住了从安妮寝殿走出来的阿瑞斯。后者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位,脸上带着一种宿醉后的茫然和——某种事后的微妙尴尬。 赛勒斯的脸色铁青。 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整整五秒钟。 “殿下。”赛勒斯的嘴唇几乎是一条线。 “……赛勒斯。” “您能解释一下吗?” 阿瑞斯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记忆很模糊——酒、洛星的脸、卫兵扶着他回了房间,随后,一个说不清来源的念头催着他去找安妮、后面的事就更模糊了,只剩下破碎的片段和一些不适合在走廊里回忆的触觉记忆。 “我不太确定是怎么回事。”阿瑞斯的语气罕见地带了一丝心虚。 赛勒斯深吸了口气。“昨晚那黑魔法师故意释放了魔力作为诱饵,有人趁我去追踪的空档,对您做了什么。” 阿瑞斯的表情变了。酒后的迷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王子该有的警觉。 “你确定?” “是的,他释放了散逸态的黑魔法,不具有攻击性,只是为了把我引开。”赛勒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而您离开房间的行为——完全不符合您正常的行事风格。” 阿瑞斯沉默了一会儿。 “城堡里谁有这种能力?” “昨天我感知过宴会上所有人,没有发现任何魔力波动。”赛勒斯的眉头拧在一起,“要么对方的隐匿能力远在我的感知之上,要么——他不是通过身体释放魔力的。” 阿瑞斯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清醒了一下。 “不要声张。”他转身,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安妮殿下那边——” “殿下还没醒。”赛勒斯的语气干巴巴的,“但她的侍女已经看到您从寝殿出来了。” 阿瑞斯:“……” 一阵很长的沉默之后,阿瑞斯吩咐塞勒斯:“去查那个洛,从头开始查,他的来历、他接触过什么人、他在城堡里的每一步行踪,我都要知道。” 赛勒斯点头,转身走了。 阿瑞斯独自站在窗前,额角的太阳穴在跳。 他没有证据,甚至塞勒斯也排查过这个人,但除了卫兵,他昨晚最后一个接触的人就是洛星,他直觉问题就出在这个人身上。 阿瑞斯的手攥紧了窗框。 他以为他能算计到一切,却被一个自称是学者的、来历不明的家伙反过来摆了一道。 阿瑞斯慢慢吐出一口气,嘴角却勾起一个兴味浓浓的笑。 “很有意思。” - 洛星趁着城堡上下鸡飞狗跳的空档,找到了莉莉。 准确地说,是在洗衣房找到的。 莉莉正在洗安妮寝殿的床单,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她完全不理解昨晚发生了什么,公主殿下的床单上出现了不属于殿下的体液和一只男性的袜子,这已经超出了她的心理承受范围。 洛星走进洗衣房的时候,莉莉差点把手里的床单扔出去。 “洛先生——” “莉莉小姐,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洛星关上了洗衣房的门,“很简短,不会耽误你太久。” 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非常正经,完全是一个学者在进行学术调查的样子。 莉莉攥着湿漉漉的床单,警惕地看着他。 “关于那位银发先生进城堡的那天。”洛星直入主题,“他是被卫兵从海滩上带回来的。在他醒过来之前,谁在他身边?” 莉莉愣了一下。 “这……”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洛星搬出了伊瑟兰王子的名号:“阿瑞斯殿下授权我调查城堡内的所有异常事件,这位银发先生的信息也在调查范围内。” 莉莉咬着嘴唇。 洛星等了一会儿,没有催促。 “……是殿下亲自守在他身边的。”莉莉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巡逻的卫兵们带着他回到城堡之后,殿下让人把他安置在东翼的厢房。殿下一直守着他,不让任何人进去。” “一直?从他被送进厢房,到他醒过来?” “是。”莉莉点头,“殿下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了她自己。他大概昏迷了四五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殿下说,她一看到他睁开眼,那海蓝色的眼睛,就让她想得到他。” 洛星的呼吸停了一拍。 果然是安妮。 那么,按照《真爱契约》的规定——渊需要在月圆之夜前获得真爱之吻的对象,正是安妮。 洛星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渊知道他的契约履行对象是安妮,正因如此,在被问到“上岸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谁”的时候,他的态度是僵硬、抗拒、回避。 他根本不愿意,也不打算完成这个契约。 他宁可化成泡沫。 洛星闭了闭眼,向莉莉道了谢之后,离开了洗衣房。 这就很糟糕了。- 消息传得比洛星预想的还快。 毕竟格伦萨的仆人们清晨在走廊里撞见衣衫不整的阿瑞斯从公主寝殿出来,而伊瑟兰的值夜侍卫都看见了阿瑞斯在夜里进入公主寝殿,还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 第290章 安妮在自己的寝殿里关了整整一个上午,谁都不见。 阿瑞斯倒是从容得多。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在中午之前就派文官去找安妮的内廷参赞传话—— “此事既已发生,两国更应尽快完成联姻。伊瑟兰建议婚期定在本月满月之后的第一个清晨。届时由格伦萨殿下乘船赴伊瑟兰,在海上举行仪式。” 安妮没有选择。 到了下午,她终于从寝殿里出来了,脸色铁青,眼眶发红,但腰杆挺得笔直。她在会客厅里跟阿瑞斯谈了不到一刻钟,就拍板同意了婚期。 大约一个小时后,赛勒斯来敲洛星的房门。 “殿下请你过去。” 洛星心里打了个鼓,只能跟着赛勒斯去见阿瑞斯。 走进西翼书房的时候,阿瑞斯正站在窗边,神色比早上平静了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胸有成竹。 “坐。”阿瑞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洛星落座。 “联姻的事谈妥了。”阿瑞斯开门见山,“婚礼定在月圆之后的第一个清晨,安妮会坐船前往伊瑟兰,届时两国在海上完成交接仪式。” 洛星算了一下日子——满月还有四天,也就是说,婚礼在五天后的黎明。 “恭喜殿下。” “别急着恭喜。”阿瑞斯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我和安妮殿下达成了一项附加条件。” 洛星等着他说下去。 “她要带着那个银发哑巴嫁到伊瑟兰。”阿瑞斯的语气很随意。 洛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阿瑞斯继续说:“作为交换,我带走你。” 第263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22) 洛星在椅子上坐了几秒钟,没有立刻回答。 阿瑞斯的表情很松弛,甚至称得上愉快。他站在书桌后面,两手撑着桌沿,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殿下这话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阿瑞斯打断他,“安妮舍不得她那个银发宠物,我尊重她的癖好。但作为对等条件,她得把你让给我。”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殿下,”洛星一挑眉,“我不认为自己是可以被随意交换的物品。” 阿瑞斯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不是真正的学者,赛勒斯查不到你的任何底细,你凭空出现在格伦萨,带着一封伪造的推荐信和一身说不清来路的本事。”阿瑞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对你的过去没有兴趣,但我对你的能力感兴趣。” “殿下觉得我会答应?” “你会的。”阿瑞斯退后一步,坐到了书桌的边缘上,两条长腿交叠,“因为你在乎那个银发哑巴。” 洛星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赛勒斯注意到你对他的关心超出了一个旁观者的范围。”阿瑞斯的语气淡淡,“安妮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女人,如果你留在格伦萨,迟早会触到她的底线,到时候,那小哑巴第一个倒霉。”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跟我走,安妮得到了她想要的——一个乖乖听话、身边没有任何威胁的玩物,她不会亏待他。” 洛星终于抬头。 阿瑞斯微微偏了偏脑袋,等着他的反应。 “殿下什么时候出发?” 阿瑞斯笑了:“今天傍晚。” 洛星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的效率快得不像话,今早才从安妮的床上起来,中午谈妥了婚事,下午就要拍拍屁股走人。 婚礼定在满月之后的第一个清晨,阿瑞斯得赶回伊瑟兰布置迎亲船队,时间确实紧。 洛星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假装跟着伊瑟兰的队伍离开,中途跑路,再回一趟海巫洞窟,时间上应该来得及,但是…… “我需要回房间收拾东西。” “赛勒斯会陪你。”阿瑞斯冲门口扬了扬下巴。 门应声打开,灰白短发的魔法师站在外头,眼里写满了“我等你很久了”。 显然,阿瑞斯没打算给洛星一个人待着的机会。 洛星在心里“啧”了一声,这意味着他连跟渊打一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了。 虽说手腕上和渊相连接的魔力丝线还在,可通讯距离有限,一旦离远了,两人的链接就会立即中断,同时,他无法当着塞勒斯的面释放任何魔力。 麻烦。 洛星在光系魔法师紧迫盯人之下回到客房,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物品后,跟着塞勒斯来到城堡正门。 马车已经备好了。伊瑟兰带来的三十名骑兵分列两侧,阿瑞斯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已经穿上了行军用的皮甲。 洛星被请上了第二辆马车,赛勒斯与他同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格伦萨城堡逐渐离开视野。 洛星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右手握住了左手腕。 渊一直在找他,频率越来越急,越来越密,间隔越来越短。 洛星无法回应,赛勒斯坐在对面,浅灰色的眼珠一直盯着他。任何魔力波动,哪怕只有一点儿,都会被这个该死的光系探测器捕捉到。 马车颠簸着驶出了格伦萨的城门。 连接两人的魔力丝线彻底被切断。 - 和洛哥哥失联的那一刻,渊正坐在窗台上计算城堡里的人数。 杀光这些人需要多少时间? 小人鱼的食指指腹上还留着上一次划破的浅痕,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血洗整个格伦萨。 杀光他们,再追上洛哥哥。 即使只剩下短短几天,只要能跟洛哥哥在一起,他都愿意。 走廊里骤然传来对话声——是换岗的卫兵,他们正小声聊着什么。 渊从窗台上滑下来,伏到门上,耳朵贴在缝隙。 “……伊瑟兰的人走了,下午就出的城,听说把殿下那个客人也一起带上了……” “哪个客人?” “就那个棕色头发的学者,殿下好像不太高兴,不过也没拦……” 渊的手指抠进了门框的木纹里。 洛哥哥是被带走的? 他的呼吸变得极浅极快,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膨胀。右手的指甲已经无意识地划破了手指,淡蓝色的血珠沿着指缝滴落。 他要杀人。 他要杀了这个城堡里所有人。卫兵,管事,那些端盘子的仆人,还有那个该死的女人—— 下一秒,外面的对话声再一次引起了渊的注意。 “……婚礼定在海上,殿下要坐船去伊瑟兰。” 渊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据说明天出发,港口已经开始准备了。” “这么赶?” …… 渊慢慢地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淡蓝色的血在手指上结成了薄薄的壳。 他安静地站在门后,脑子里的杀意慢慢收敛。那女人要坐船去伊瑟兰,而洛哥哥就在伊瑟兰。 渊退回窗台边,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舔干净。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四天,在那之后的第一个清晨,他就会变成泡沫。 足够了。 他能见洛哥哥最后一面。 渊靠在窗框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没有眼泪——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独处的时候掉过珍珠了。他只是把自己蜷得很小,像一只缩回壳里的海螺。 明天那女人来看他时,他要表现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乖。 他要让安妮心甘情愿地把他带上船。 - 伊瑟兰的车队在大路上行进了大半天,天色擦黑时,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停下休整。 阿瑞斯治军严明,即便是在格伦萨境内,也丝毫没有松懈。骑兵们熟练地分工合作,一部分清理驿站,一部分生火做饭,还有一队人马在周围巡逻警戒。 洛星被“请”下马车,分配到了一小块还算干净的空地。 赛勒斯几乎是寸步不离,就连洛星去林子边上解决生理问题,他都抱着手臂站在三步开外,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洛星的背影。 洛星倒是很平静,分到他手里的黑面包和肉干,他也慢条斯理地吃完了。 吃饱喝足,他找了块靠着墙的干草堆坐下,闭目养神。 赛勒斯就坐在他对面,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亮得有些瘆人。 “你很镇定。”赛勒斯先开了口。 洛星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然呢?一哭二闹三上吊?” 赛勒斯被噎了一下,干巴巴地继续说:“殿下很欣赏你,只要你安分守己,将来在伊瑟兰……” “多谢殿下厚爱。”洛星打断他,“我心领了。”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让赛勒斯有点挫败。 他原本以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学者”被强行带走,要么会惊慌失措,要么会愤怒反抗,但洛星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只是换了个地方喝下午茶。 第291章 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夜渐渐深了,大部分士兵已经开始轮流休息。 阿瑞斯在自己的帐篷里研究地图,赛勒斯作为唯一的魔法师,负责守夜。 洛星靠在草堆上,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熟了。 赛勒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魔力外泄的迹象,才稍微放松了些。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发光的石头,放在身边,石头散发出的柔和白光能有效驱散黑暗,并对黑魔法产生示警作用。 做完这一切,他也闭上了眼睛,进入了冥想状态。对于魔法师来说,冥想比睡眠更能恢复精力。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午夜时分,驿站里安静得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林子里的虫鸣。 “睡着”的洛星,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阿瑞斯和塞勒斯只怀疑他的来历,猜测他也许就是那个洛伦萨城堡里遍寻不着的黑魔法师,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作为快穿局曾经的员工,洛星的身手同样出色。 他闭着眼感知着周遭的环境——他数着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分辨着来自不同方向的呼吸频率,甚至能根据篝火的火星飘散方向判断风力的细微变化。 机会只有一次。 他等到了赛勒斯进入深度冥想,同一时间,第三班巡逻队换防的间隙,他蓦地睁开眼,动作轻得像一只猫,缓缓挪动身体,让自己离开粗糙的草堆,避免发出任何摩擦声。 洛星毫无声息地一矮身,贴着地面,滑入旁边堆放杂物的阴影里。那里堆着一些破旧的马具和草料,气味很重,刚好可以掩盖他自身的气息。 借着障碍物,他悄声后退,身影很快隐没在森林深处。 几乎在同一时间,塞勒斯猛地睁眼,他第一时间看向洛星原本待着的地方——人不见了! “该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光明魔法在他周身绽开,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然而,营地周围压根没有洛星的身影。 被惊扰的阿瑞斯掀开帐篷:“怎么回事?” 塞勒斯咬牙:“他不见了。” 阿瑞斯倒是对此并不意外,一刹那的惊讶之后,他的脸色就恢复了平静,摆了摆手。 “他还会出现的。” 塞勒斯皱眉:“您是说……” “为了那个银发哑巴,他还会出现的。” 第264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23) 早已远离营地的洛星在林中飞速穿行,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他早已脱下了碍事的学者长袍,将随身行囊里那件许久未穿的、由深渊与星光织成的海巫斗篷取出。 当暗紫色的布料重新披挂在身上,巨大的兜帽遮住面容时,那个慵懒淡漠的学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海域闻之色变的禁忌存在。 他抬起手,从海巫斗篷的内袋里将那串先前取下来的珍珠手链重新戴好。 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似乎还带着小人鱼的余温。 “等我。” 洛星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大海的方向。 他要先回一趟他的洞窟,找到破除契约的方法。 随着洛星潜入深海,海巫的斗篷仿佛活了过来,暗紫色的布料在水中无声地舒展开,附魔的刻纹泛起暗光,隔绝了冰冷的海水和巨大的压强。 斗篷上的深渊法阵刻纹在深海的微光中缓缓流转,像是有生命在呼吸。 暗紫色的魔力在他脚下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强大的推进力让他像一发离弦的箭,朝着海沟的方向疾速而去。 沿途的鱼群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就连那些盘踞在礁石上、自诩一方霸主的海怪,也在感受到那股纯粹的、来自远古的恐惧气息后,瑟瑟发抖地将自己缩回了洞穴里。 那是深海海巫——他回来了。 这个消息,以一种比声音和光更快的速度,在深海的生物链中传递开。 迁徙的鲸群改变了航线,捕食的鲨鱼夹紧了尾巴,就连最爱看热闹的美人鱼们,都远远地避开了那片象征着禁忌的海域。 洛星对此一无所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跨越了常人需要航行数周的距离,抵达了那道深不见底的海沟。 他的洞窟就在海沟的最深处。 熟悉的昏黄灯光从洞口透出,那盏用深海鮟鱇鱼制作的灯笼还亮着,忠实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洛星踏入洞窟。 与他离开时相比,此刻洞窟里显得乱糟糟的,一看就知道是谁在他不在时干的好事。 看着一片狼藉的洞窟,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着,看来那小家伙发现他离开时,是真的很生气了。 然而此刻的洛星没工夫管这些,他一眼就看到落在地上的魔法书—— 《深渊魔典·残篇》 他将魔典拾起,放在一张石桌上,翻开了书页。 他需要找到破除《真爱契约》的方法,只不过,这种源于古老诅咒的契约,规则极为苛刻,一旦签订,几乎无解。 作为施法者,洛星是除了契约对象以外,唯一能打破契约的人。 他的手指快速地在粗糙的兽皮书页上翻动着。 剥魂术、腐骨咒、灵魂献祭、精神侵蚀……各种禁忌的黑魔法从他眼前掠过。 终于,他在书页的末尾,找到了一则关于契约类魔法的补充条款。 洛星将魔力注入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文字。 古老的咒文在他眼前亮起,化作一行行文字,翻译成他能理解的语言。 【契约补充条例:关于施法者权限】 【施法者作为契约的主导方,拥有一次无条件强制终止契约的权力。】 【强制终止将引发契约反噬,反噬强度与受契者献祭物的价值成正比。】 【终止仪式需在契约时限的最后时刻进行。】 【仪式地点需为契约双方初次相遇之地,或具有同等象征意义的“见证之地”。】 【施法者需以自身之血为引,以一个蕴含“真实情感”的吻为媒介,将反噬之力全部引向自身,从而切断受契者与契约的联系。】 有时候解读这些晦涩的条款真是要老命了。 契约反噬实在太正常不过,这点毋庸置疑,可见证之地又是什么? 伊瑟兰和洛伦萨两国的婚礼场地算吗……? 应该算吧。 洛星不太确定地想着,将魔典合上,扔到一旁,又从架子上挑挑拣拣,取了几支高浓度魔力药剂和止痛药剂,也不晓得有没有用,反正到时候嗑来看看,聊胜于无了。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扫了一眼洞窟,转身离开了。 暗紫色的魔力再次在他脚下凝聚,这一次,比来时更加汹涌澎湃。 洛星在水下全速前进,斗篷的深渊法阵被催动到了极限,刻纹流转的光芒在漆黑的深海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紫色尾迹。 沿途的海洋生物连躲都来不及,只能被气流冲得翻滚着弹开。 他紧赶慢赶,根本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携带的高浓度魔力药剂只剩最后一支,终于,透过层层海水,洛星看见了船队的轮廓。 东边的云层底部已经染上了一丝暖色。 月圆之夜已过,这是满月之后的第一个清晨,也是契约规定的最后期限。 如果太阳完全升起,渊就会变成泡沫。 他咬了咬牙,将最后剩下的魔力药剂拧开盖子灌进嘴里后,开始上浮。 与此同时,洛星摸出了那几支止痛药剂,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一起倒进了嘴里。 反噬的强度与献祭物的价值成正比——渊献祭的除了嗓音以外,还有人鱼王族的鱼尾,那可是凝聚了整个种族数千年血脉传承的力量核心。 这反噬的滋味,想想都觉得酸爽。 管他呢。 洛星调整了呼吸,脚下的暗紫色漩涡猛然扩大。 他破水而出。 - 天边的第一缕光还没有真正刺破云层,但东方已经亮了大半。 海面上,两支船队正在靠拢,格伦萨的船队船舷两侧挂满了白色和金色的丝绸。阿瑞斯的座舰从北面驶来,黑色的船身上镶着银色的鹰徽,气势压人。 甲板上站满了人。 安妮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裙,头戴珍珠冠冕,站在船头。 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渊穿着一套被裁剪得极为贴身的银灰色衣装,银白的长发被编成了复杂的辫子盘在脑后,颈间戴着那条银质颈锁——被洛星改造过的那条。 他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话。 安妮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满意于他的乖顺。她压根没有注意到,渊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始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东方的海平线。 他没有从伊瑟兰的船队上感知到熟悉的黑魔法气息。 第292章 ——洛哥哥没有来。 阿瑞斯的座舰抛下了锚链,两船之间搭上了宽木板作为通道。阿瑞斯率先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赛勒斯和一队持剑护卫。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军礼服,胸前的银鹰勋章擦得锃亮,步子沉稳,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安妮殿下,”他在甲板上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伊瑟兰礼,“今日天气不错。” 安妮扯了扯嘴角,回了一句:“确实不错。” 两个人的眼里都没有半分真诚,空气里全是利益交换的铜臭味。仪式官开始宣读冗长的联姻文书,甲板上的侍从们各自就位。 赛勒斯站在阿瑞斯身后,浅灰色的眼珠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 倏地,他皱了皱眉,觉察到不对—— 海风突然改变了方向,海水的温度骤降,塞勒斯本能地低头看向船舷下方的海面,那深蓝色的海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紫色的光。 赛勒斯的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 他的警告还没喊完,船舷左侧的海面炸开了。 那是一道垂直冲天的水柱。 水柱的中心,暗紫色的魔力翻涌,一个人影从水中拔出,斗篷在海风中猛然展开,兜帽被气流掀飞,露出一张苍白的、令人熟悉的脸。 桃花眼,浅棕色的瞳仁,发梢还在淌水。 洛星单手撑上船舷,翻身落在甲板上,靴子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艘船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安妮张大了嘴,侍从们向后退了好几步,仪式官手里的文书掉在了地上。阿瑞斯没动,手却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你——”赛勒斯反应最快,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一道光系屏障横在洛星面前。 洛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暗紫色的魔力从他脚下蔓延开,在接触到金色屏障的一瞬间,屏障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下一秒整个碎裂,化作金色的碎片,在空中消散。 赛勒斯往后踉跄了两步,脸色煞白。 这根本不是他一个中阶魔法师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洛星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斗篷拖在甲板上,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 渊站在安妮身后,海蓝色的眼睛圆睁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洛星走到他面前,伸手:“……过来。” 简短两个字,声音还带着赶路的微喘。 渊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喊了一声“洛哥哥”,撞进了洛星的怀里。 洛星咬破了舌尖,在浓重的血腥味之中,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侧头吻了过去。 第265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24) 洛星的嘴唇贴上渊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小人鱼在发抖。渊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斗篷前襟,似乎怕他下一秒消失,又似乎在畏惧自己注定要化为泡沫的命运。 这个嘴硬的家伙,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后悔,临到最后一刻,还是展现出了最真实的恐惧。 洛星环住渊的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随着施法者的血为引,契约之力开始逆转。 甲板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异样。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压迫感,暗紫色的魔力从洛星身上向外扩散,顺着甲板的木纹蔓延到了整艘船。 安妮尖叫了一声,被身边的侍从拽着退到了船尾。 阿瑞斯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的直觉告诉他,在这个时候拔剑等于找死。 赛勒斯扶着船舷,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绝望之间。 他是光系魔法师,对黑魔法的感知最为敏锐,而此刻他感受到的魔力浓度,远远超出了他认知的上限。 这不是任何已知黑魔法师能拥有的魔力。 他不会知道这是海巫本身的力量,叠加了人鱼王族血脉核心的全部力量。两者结合,足以撼动这片海域的根基。 契约的反噬来得比洛星预想的还要猛烈。 他的心脏骤然钝痛,就仿佛被人用手攥紧一般。他闷哼了一声,声音被吞没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紧接着,四肢百骸开始刺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每一寸血肉一般,洛星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按在渊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渊察觉到了不对。 小人鱼的眼睛在接吻的间隙睁开了一条缝,海蓝色的瞳孔里映出洛星额角渗出的汗珠和泛白的嘴唇。 渊的双眼倏地睁大,想要推开他。 洛星按住了他的后脑勺,阻止了他的动作。 暗紫色的魔力在两人之间爆开,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船身猛烈地摇晃起来,桅杆上的旗帜被撕成了碎条,甲板上的人全部被掀翻在地。 赛勒斯重新支起的光系护盾在冲击波面前撑了不到半秒就碎了个干净,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船舱门上,后脑勺嗡嗡直响。 阿瑞斯半跪在甲板上,一只手死死扣着固定缆绳,抬头看向爆发中心—— 洛星和渊被暗紫色的光茧包裹着,光茧内部的魔力像沸腾的岩浆般翻搅涌动。 随着“啪”的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般的声响,那光茧在同一瞬间炸散,化为漫天紫色的细碎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 安妮趴在船尾的木桶后面,从指缝里偷看这一幕,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渊瘫坐在甲板上,浑身颤抖,张开嘴—— “洛……” 他的声音恢复,沙哑而破碎。 与此同时,一阵刺痛从双腿蔓延到腰腹,渊低头,看到自己的裤脚下面露出了一小截冰蓝色的鳞片。 他的双腿闭合,重新长成了一条鱼尾。 契约解除了。 洛星站在他面前,身体晃了晃。 失去了所有魔力,海巫暗紫色的斗篷上所有法阵刻纹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他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角淌下一线血,浅棕色的双眼涣散,他张开嘴,仿佛喃喃自语一般,才说了一句“好了”,就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直地往后倒去。 渊瞳孔紧缩,第一时间往前扑去,想要抓住洛星。 然而,他的腿正处于人腿与鱼尾的交替状态,根本使不上力,指尖堪堪碰到洛星斗篷的边角,却没能抓住。 一阵极短暂的眩晕袭来——鱼尾回归的魔力反冲让他的意识断了一瞬,等他重新看清眼前的画面时,洛星的身体已经越过船舷,坠入了大海。 - 渊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海面翻涌着紫色的余波,洛星的身影在落水的一瞬间就被吞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有。那件暗紫色的斗篷在海浪中翻了一下,随之不见踪迹。 “不——” 甲板上乱成了一锅粥。被冲击波掀翻的船员和侍从们正艰难地爬起来,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检查伤员,赛勒斯靠着船舱门坐在地上,一脸灰败地试图重新凝聚魔力。 阿瑞斯已经站了起来,正快步走向船舷。 安妮从木桶后面探出头,妆花了大半,一只耳环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她茫然地看着渊趴在船舷边的背影,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渊?你——你会说话?” 没有人搭理她。 渊的鱼尾重现,漂亮到不真实的冰蓝色鱼尾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每一片鳞片都像是被磨过的宝石。 渊慢慢转过头。 原本清亮的海蓝色双瞳此刻已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紫。 安妮与他对视了不到一秒,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的火焰,也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却仿佛噬人的深渊,带来骇人的压迫感。 阿瑞斯在五步之外停下了脚步。 他是个识时务的人,此刻面前这个不可思议的,正在从人类转化为人鱼形态的银发少年,身上涌动的魔力让他头皮发麻。 “赛勒斯。”他压低了声音。 赛勒斯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确——那不是人类能干预的力量。 渊已经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 为了不让他化作泡沫,洛星作为施法者强制终止了契约,遭到了反噬。 他感知不到任何属于洛星的黑魔法了。 渊感受着这股翻涌的力量,慢慢抬起了手。 海面开始下沉。 就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海底向下拽,方圆数百米内的海面在几秒之内凹陷了十几米。 来自伊瑟兰与洛伦萨的两支船队全部随着水面骤降而倾斜,桅杆发出可怕的嘎吱声。 船员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渊的嘴唇微微张开。 “还给我。” 声音很轻,沙哑的嗓音几乎被风吹散,海水紧随着他话语砸落。 数十米高的巨浪从四面八方涌起,在空中卷成了一道环形的水墙,将两支船队牢牢围在中心。水墙向内坍塌。 第293章 第一艘被砸中的是格伦萨的侧翼护卫船,三桅的小型快帆船在巨浪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船身被拦腰折断,碎木和绳索漫天飞散。 安妮尖叫着抱住了最近的桅杆。 阿瑞斯一把拽住赛勒斯的手臂,两个人死死扣着缆绳,旗舰剧烈摇晃,却没有翻——这是最大的船,吃水深,暂时扛住了这一波巨浪。 “全体弃船!”阿瑞斯吼道。 没有人听他的。 在这种级别的海啸面前,弃船与否,区别只在于是死在船上还是死在水里。 渊从船舷上滑入了海中。 冰蓝色的鱼尾入水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接纳的感觉。 海水包裹着他的鳞片,冲刷着他在岸上这些天积累的酸痛和疲惫。暗紫色的魔力从他的鱼尾向外辐射,与海水融合,催动着越来越大的浪涌。 第二波海啸比第一波高出一倍。 伊瑟兰的座舰被掀翻了,黑色的船底朝天,银鹰徽章沉入水中。 阿瑞斯和赛勒斯在翻船前的最后一刻跳入了海中,阿瑞斯的水性不错,勉强抓住了一块浮木,赛勒斯则靠着光系魔法在水面上撑出了一个小小的气泡。 格伦萨的旗舰也撑不住了。 第三波浪头从正面拍下来,桅杆齐根折断,砸进了船舱里。安妮被海水卷走,呛了好几口,被一个拼命的侍从拽住了裙摆,两个人一起抱着一段断裂的桅杆在浪里浮浮沉沉。 渊对此视而不见。 他在深海中寻找着洛星。 暗紫色的魔力化作感知网向海底扩散,搜索着那人的气息,但海水里到处都是残余的魔力波动——刚才契约碎裂释放出的能量把整片海域搅得一团糟,根本分辨不出方向。 渊绝望了。 他攥紧了拳头,银白的头发在水中散开,额角的青筋暴起。他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穿透云层的悲鸣。 海啸的第四波带着这声悲鸣,越过了船队残骸,扑向了伊瑟兰的海岸线。 - 海啸的威力在摧毁了伊瑟兰港口后,终于渐渐平息。 残存的船队只剩下漂浮在海面上的木板与断裂的桅杆,像一场盛大葬礼后散落的祭品。 放眼望去,无论是伊瑟兰或是格伦萨的船只都已经彻底沉没,海面上到处都是挣扎呼救的幸存者,然而,这里远离海岸线,这些幸存者也注定成为海中亡魂。 海面之下,比海面之上更加混乱。 渊的魔力已经彻底耗尽。 他像一尾失去方向的鱼,在浑浊的海水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刚刚恢复的身体承受了远超负荷的力量输出,冰蓝色的鱼尾上,许多鳞片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淡蓝色的血丝从裂缝中渗出,又很快被海水冲散。 他找不到洛星。 契约反噬后,洛星的气息就彻底消失了。 他将自己的感知力扩散到最大范围,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这片海域的每一寸角落。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黑魔法波动,没有那件深紫色的斗篷,甚至连一丝属于那个人的气息都捕捉不到。 海底只有被洋流卷起的泥沙、破碎的船板、断裂的缆绳,以及一些不幸被卷入海啸的海洋生物的尸体。 洛哥哥……消失了。 第266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25)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渊的心脏。 他是不是……死了? 因为强行终止契约,替自己承受了所有的反噬,所以…… 渊不敢再想下去。 他停了下来,鱼尾无力地垂着,任由身体在冰冷的海水中缓缓下沉。 他制造了这场海啸,把一切都毁了,可他最想要的人,却不见了。 那他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一股巨大的空虚感将他吞没。 他像是回到了那个幽暗冰冷的人鱼王宫,无论他表现得多完美,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净化”和虚伪的“奖励”。 洛星是唯一的光。 是他不顾一切也要抓住的浮木。 现在,连生命中唯一的锚点也消失了。 渊慢慢地蜷缩起身体,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漂浮,像一团散开的、没有生命的海藻。 他闭上了眼睛。 就这么沉下去,好像也不错。 沉到最深最暗的海沟里,和那些被遗忘的枯骨待在一起,再也不用去思考,再也不用去感受。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时,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牵引力传来。 那感觉很轻,却异常清晰。 渊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来了,洛星把那串由他的眼泪化成的珍珠手链,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人鱼对自己的眼泪所化的珍珠,有着与生俱来的、源于血脉的感知力。 只要珍珠没有碎裂,无论隔着多远,他都能感应到它的存在。 刚才因为魔力耗尽、心神大乱,他几乎忽略了这丝微弱的联系。 现在,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股温热的牵引力,就在下方。 很深,很深的地方。 渊的瞳孔骤然亮起,那片死寂的暗紫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调动起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力量,鱼尾猛地一摆,整个身体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朝着感应传来的方向疾速坠去。 等着他。 洛哥哥。 这次,他绝对不会再把洛哥哥弄丢了。 - 深海的光线极其微弱,巨大的水压足以碾碎钢铁。 作为人鱼,渊对此毫无感觉,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那丝越来越清晰的牵引感上。 他下潜的速度快得惊人,沿途的深海生物只看到一道冰蓝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便被强大的水流冲得翻滚开去。 他不知道自己潜了多深,只知道周围的景象越来越陌生,那些发光的奇特鱼类和巨大的珊瑚丛林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黑色礁石和深不见底的海沟。 终于,在一处断裂的海底山脉下方,那股牵引感达到了顶峰。 渊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片散落在淤泥里的暗紫色布料。 是洛星的斗篷。 那件由深渊与星光织成的海巫斗篷,此刻正在海底的洋流中轻微摆动,上面的魔法刻纹黯淡,几乎失去了所有光泽 在斗篷之下,渊看到了他寻找的人。 洛星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比在船上时更加苍白,几乎与海底的白色细沙融为一体。 他的身体被几根断裂的船体木梁卡住了,才没有被更深处的海流卷走。 在他左手的手腕上,那串小小的珍珠手串,正在散发着微弱而温柔的光芒,指引着渊找到了这里。 渊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游过去,小心翼翼地移开那些沉重的木梁,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洛星的脸颊。 是冰的。 渊的心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感知到,洛星还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残留的魔力勉强维持着海巫斗篷的附魔,让他沉入深海后依然存活。 只是,因为魔力耗尽和契约反噬,他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疲惫感,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不能倒在这里。 他要带洛星回家。 渊弯下腰,将洛星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很轻,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洛星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湿漉漉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带着一丝凉意。 渊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洛星,然后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游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 人鱼帝国。 他的王宫。 那里有最安全、最隐蔽的寝殿,有最柔软、最巨大的蚌壳床,还有能让他恢复魔力、让他能顺利存活在深海的宝物。 他要把洛星藏在那里,藏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他会亲自照顾他,喂他吃最鲜嫩的鱼虾,用最柔软的海藻帮他擦拭身体,直到他醒来。 醒来之后…… 渊的眼神暗了暗。 醒来之后,洛星哪儿也别想去。 他会用最华丽的锁链将他锁在自己的寝殿里,让他永远都无法离开自己。 渊抱着洛星,在深海中穿行。 他的力量正在缓慢恢复,冰蓝色的鱼尾划开水流,在身后留下一道绚丽的轨迹。 当那座由白色珊瑚和巨大贝壳建造而成的、恢弘壮丽的人鱼王宫出现在视野中时,守卫在宫殿门口的人鱼卫兵们全都惊呆了。 他们失踪了许久的小王子,回来了。 而且,他还抱着一个穿着奇怪黑色衣服的……人类? 第294章 卫兵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行礼。 渊无视了他们震惊的目光,径直穿过巨大的珊瑚拱门,游向了王宫的最深处那属于他,也只属于他的寝殿。 - 渊推开那扇由巨大砗磲雕琢而成的寝殿大门时,整个王宫都因为他的归来而陷入了一片混乱。 人鱼国王和王后闻讯赶来,身后跟着一群神色各异的王族长老。 他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们那被誉为“海洋纯洁象征”的小王子,银发湿漉,鱼尾上带着几道尚未愈合的裂痕,怀里抱着一个昏迷不醒、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衣人类。 “渊!”人鱼国王厉声喝道,“你怀里抱的是什么东西?!” 渊没有理他,径直游向寝殿中央那张由夜光珍珠和柔软海绵铺就的巨大蚌壳床。 他小心翼翼地将洛星放在床上,又拉过一旁的丝滑海藻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堵在门口的王族们。 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他是我的伴侣。” “伴侣?”为首的老长老,就是曾在渊童年时亲手用银镊子拔下他鳞片的那个,此刻拄着白珊瑚手杖,往前一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怒火,“你竟然把一个肮脏的、充满了黑魔法气息的陆地人类带回了神圣的人鱼王宫!渊,你被邪恶污染了!必须立刻接受净化!” “净化?”渊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他想起了那些年,因为做了一个噩梦,因为在观赏珊瑚时走神,甚至只是因为脸上没有挂着完美的微笑,就被按在冰冷的大厅中央,被这些道貌岸然的“长辈”们,用银镊子一片一片拔下鳞片的场景。 那些疼痛,那些屈辱,他一刻都没有忘记。 “好啊。”渊微笑着,海蓝色的双瞳深处,一点暗紫色的光芒悄然浮现,“我确实需要‘净化’一下。”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令人窒息的魔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这股力量不再仅仅是人鱼王族操控水流的能力,其中还混杂着来自海巫的、属于深渊的纯粹黑暗。 整个寝殿的海水都在瞬间凝固了。 堵在门口的国王、王后和长老们,全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老长老脸上的皱纹因恐惧而扭曲,他手中的白珊瑚手杖上泛起一阵微弱的蓝光,试图抵抗这股威压,但那点光芒在渊的魔力面前,就像风中残烛,一闪即灭。 “你……你的力量……”人鱼国王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从未想过,这个一直被他们压抑、控制的小王子,竟然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很惊讶吗?”渊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游过去,冰蓝色的鱼尾在凝固的海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每靠近一步,那股威压就增强一分,“这还多亏了你们。” 他停在老长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带给他无尽童年阴影的老人鱼。 “如果不是你们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什么是‘纯洁’,什么是‘污秽’,我又怎么会如此向往‘邪恶’呢?” 渊伸出手,轻轻拂过老长老满是皱纹的脸颊。 “现在,轮到我来帮你们‘净化’了。”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掐住了老长老的脖子。 老长老发出嗬嗬的声响,鱼尾疯狂地拍打着,却挣脱不开那只看似纤细的手。 “放开长老!”旁边的几个年轻长老试图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水墙狠狠地弹了回去,撞在珊瑚墙壁上,吐出了淡蓝色的血液。 人鱼王后发出一声尖叫,瘫软在地。 人鱼国王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意识到,形势变了。 他们再也无法控制这个已经展露獠牙的儿子了。 “把他,”渊掐着老长老,视线扫过其他噤若寒蝉的长老,“还有他们,所有参与过‘净化’仪式的人,都给我扔到‘哭泣海沟’去。” “哭泣海沟”是人鱼帝国的流放之地,那里的海水充满了撕裂灵魂的哀嚎,礁石上长满了锋利如刀的“噬魂珊瑚”,任何生物被扔进去,都会日夜不停地被珊瑚割裂皮肤,承受永无止境的痛苦。 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至于你们,”渊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他那惊恐万分的父母身上,“父亲,母亲,你们也该好好休息了。” 他松开手,任由已经昏死过去的老长老像一团垃圾一样沉下去。 “从今天起,人鱼帝国的王位,归我了。” 渊转身,不再看身后那些面如死灰的王族。 他游回床边,温柔地看着床上沉睡的洛星。 “现在,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他轻声说,仿佛在对洛星耳语,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他俯下身,在洛星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虔诚的吻。 第267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26) 渊的宣告,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寝殿中炸响。 人鱼国王和王后瘫坐在地,脸上血色尽失。他们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那曾经纤细脆弱的背影,此刻却散发着君临天下的威压。 “你……你这是篡位!”一个忠于老国王的长老颤抖着声音指责道。 渊头也没回,只是轻轻一挥手。 一股强劲的水流凭空出现,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将那个多嘴的长老连同其他几个试图反抗的王族成员一起抓住,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寝殿。 惨叫声和求饶声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 渊的目光重新回到他那所谓的“父母”身上。 “篡位?”他轻笑一声,笑声里不带丝毫温度,“我只是拿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包括这个王位,也包括……” 他的视线转向床上昏睡的洛星,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而偏执。 “……他。” 渊没有再多废话。 暗紫色的魔力在他指尖凝聚,编织成两道华丽而坚固的锁链。锁链的一端缠绕在人鱼王宫偏远宫殿最粗壮的两根珊瑚柱上,另一端则化作精美的脚镣,轻轻扣在了人鱼国王和王后的鱼尾上。 “好好看着我是如何统治这个帝国的。”渊的声音平静无波,“看着我如何将你们所唾弃的‘邪恶’,变成这个国度唯一的准则。”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理会那两个已经彻底绝望的前任统治者,转身回到他的寝殿,将那扇巨大的砗磲门关上,并用强大的魔力设下了一道任何人也无法闯入的结界。 整个寝殿,瞬间与外界隔绝。 现在,这里是只属于他和洛星的,绝对领域。 渊游到床边,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洛星的睡颜。 契约反噬的威力远超想象,洛星的身体机能降到了最低点,魔力也几乎完全消散,只能依靠最本能的呼吸维持生命。 渊伸出手,指腹轻轻描摹着洛星的脸部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那此刻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想起在船上那个混合着血腥味的吻。 那是洛星为了救他,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强行终止契约的证明。 一想到洛星为他承受的痛苦,渊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愧疚,心疼,还有……无法抑制的狂喜。 洛哥哥是为了他,才变成这样的。 洛哥哥是属于他的。 这个念头让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海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抹暗紫色愈发浓郁。 他俯下身,将脸埋在洛星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了。 那股常年缠绕在洛星身上的黑魔法气息,随着他失去所有的魔力,也随之消失殆尽。 没关系。 渊抬起头,用脸颊蹭了蹭洛星的侧脸,动作亲昵又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他会把洛星养好。 他会去王族的宝库里,找出传说中能够汇聚海洋魔力的“海神之心”,让洛星重新恢复力量。 洛星会永远留在这里。 留在他亲手打造的,最华丽的牢笼里。 - 人鱼王宫的宝库位于整座宫殿的最深处,由最坚硬的黑曜珊瑚建成,大门上附加着历代人鱼王的血脉封印。 渊来到门前,守卫宝库的几名老侍卫看到他,吓得鱼尾都僵直了。 “王……王子殿下……” 渊没有理会他们。他抬起手,掌心按在巨大的黑曜石门上。属于新王的、混杂着深渊气息的庞大魔力注入其中。 血脉封印发出一阵刺耳的悲鸣,随后轰然碎裂。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渊游了进去。 宝库内珠光宝气,无数巨大的夜明珠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各种稀有的珠宝、巨大的珍珠、用珍贵材料制成的魔法器物堆积如山。 这些都是历代人鱼王搜刮而来的财富,也是他们用来“奖励”听话子民的糖果。 第295章 渊对此嗤之鼻。 他径直游向宝库的最中央。 在那里,一个由纯净水晶雕琢而成的基座上,悬浮着一颗心脏形状的蓝色宝石。 宝石约有拳头大小,通体剔透,内部仿佛有流光在缓缓转动,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魔力波动。 这便是人鱼帝国最重要的秘宝——海神之心。 传说这是初代海神陨落后,其神格与心脏融合而成的结晶,拥有汇聚和转化海洋元素力量的功效,能让佩戴者在深海中自由呼吸,并抵御一切水压。 渊伸出手,将海神之心取了下来。 宝石入手温润,强大的生命力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体内,让他因强行催动魔力而有些亏空的感觉瞬间被填满了。 他没有片刻停留,拿着海神之心,转身离开了宝库。 当渊回到寝殿时,洛星的状况更差了,呼吸几乎已经停止。 渊的心揪成一团。他迅速游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托起洛星的后颈,将那颗海神之心化作的吊坠,轻轻地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宝石接触到洛星皮肤的一瞬间,爆发出一阵柔和的蓝色光晕。 光晕将洛星整个身体包裹起来,形成一个薄薄的护罩。 渊紧张地注视着。 洛星苍白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血色,更重要的是,他那微弱到几乎要停止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他坐在床边,握住洛星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洛哥哥,现在好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害你了。” “也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他低声呢喃着,海蓝色的瞳孔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他将洛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与自己的手指紧紧相扣。 做完这一切,渊才侧过身,在洛星身边躺下,鱼尾轻轻地圈住对方的双腿,将人半揽在怀里。 他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平稳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这是他篡夺王位后的第一夜。 没有庆典,没有加冕。 只有无边的安静,和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 - 接下来的七天,渊过得既忙碌又满足。 作为人鱼帝国的新王,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处理。 那些忠于旧王族的长老和贵族们蠢蠢欲动,他需要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手段进行镇压。 他掀起的海啸波及了周边的几个深海部落,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他也需要派出使者去安抚或威慑。 帝国的秩序在经历了一场剧变后,百废待兴。 渊展现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酷与手腕。他废除了许多严苛而虚伪的法典,提拔了一批有能力但出身低微的年轻官员,甚至开放了与某些海沟族群的贸易。 他的每一个决策都果断而有效,让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老家伙们心惊胆战。 无论白天处理了多少繁杂的政务,在夜幕降临后,渊都会遣散所有侍从,独自回到那座被结界笼罩的寝殿。 那里是他唯一的净土。 洛星依旧在昏睡。 海神之心强大的力量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并缓慢地修复着他因契约反噬而受损的身体。 渊每天都会花很长的时间来照顾他。 他会亲自去深海最肥美的海域,捕捉最新鲜、最柔嫩的鱼虾。 回到寝殿后,他会用自己的牙齿,将虾肉和鱼肉细细地嚼碎,然后像哺育幼鸟一般,嘴对嘴地喂给昏迷的洛星。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亲密的喂食方式。 他能感受到洛星的嘴唇柔软的触感,能品尝到对方口腔里清浅的气息。 每一次喂食,都像是一场隐秘而虔诚的仪式,让渊感到无比的满足。 喂完食物,他会用最柔软的海藻,蘸着温润的海泉水,为洛星擦拭身体。 从脸颊到脖颈,再到胸膛和四肢。 他仔細地擦过每一寸皮肤,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洛星的身体很漂亮,清瘦却不羸弱,肌肉线条流畅优美。渊的指尖划过那些线条,总会引来一阵战栗。 他会克制住自己更进一步的欲望,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种能完全占有对方的感觉。 他会抱着洛星,躺在那张巨大的蚌壳床上,低声地对他讲述自己一天的经历。 “今天,我把那个总是在背后说你坏话的章鱼长老,扔进了‘哭泣海沟’。他的触手被噬魂珊瑚割断了,叫声可真难听。” “我还去了宝库,把最好看的宝石都拿了出来,装饰我们的房间。你看,那颗最大的夜明珠,挂在你的床头,是不是很亮?” “洛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看看我?” “你醒来,一定会喜欢这里的。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 他自说自话,也不需要回应。 只要能感受到洛星平稳的呼吸,能触碰到他温热的身体,渊就觉得无比安心。 - 洛星是被疼醒的。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仿佛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络都被人强行拆开,又用粗糙的麻绳胡乱捆绑在一起。 契约反噬的后劲远比他想象中要猛烈。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流光溢彩的穹顶。 无数巨大的夜明珠被镶嵌在巨大的贝壳状天花板上,散发着柔和却明亮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恍若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气,是人鱼身上特有的味道。 洛星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蚌壳床上。他撑着手臂,艰难地坐起身。 身上那件跟随他多年的海巫斗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质地轻薄的白色衣物,衣料不知由何种海洋生物的纤维织成,贴身穿异常舒适。 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凉丝丝的。 洛星低头,看到了自己脖子上坠着一颗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宝石,强大的生命力正源源不断地从宝石中涌出,修复着他受损的身体。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寝殿。墙壁由巨大的白色珊瑚礁堆砌而成,地面铺满了打磨圆润的彩色鹅卵石。墙角立着几株高达数米的活体珊瑚,上面挂满了各种璀璨的宝石,那些光芒在水中折射,晃得人眼花。 房间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堆到你面前”的、近乎幼稚的炫耀感。 这还能是谁了?明摆着是渊的手笔。 洛星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然而,此刻渊并不在这里。 第268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27) 整个寝殿安静得只能听到细微的水流声。 洛星试着感知了一下,他枯竭的魔力并没有带来任何收获,反而激起全身密密麻麻的痛感。他被疼得一哆嗦,看来在契约的反噬期过去之前,他最好不要动用任何魔力。 洛星甩了甩昏沉的脑袋,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 一个更严峻、更迫切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饿了。 正在恢复期的身体需要大量的能量消耗,他只觉得饥肠辘辘。 可是,这座华美的寝殿里除了宝石和珊瑚,什么吃的都没有。 洛星忍着浑身酸痛,掀开身上柔软的海藻被,双脚踩在了冰凉的鹅卵石地面上。由于契约反噬,他的双腿使不上力气,每动一下,肌肉深处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这就是渊上岸之后每走一步的感觉。 他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种不适感。 得去找点吃的。 他可不想成为第一个在人鱼王宫里被饿死的人类。 洛星打量着这间华丽得如同牢笼的寝殿,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由一整个巨大砗磲雕琢而成的、紧闭的大门上。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还有些绵软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朝那扇门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伸手准备推开那扇门的瞬间,远处一股熟悉而强大的气息,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朝着寝殿的方向急速掠来。 洛星走在寝殿外的长廊上,整个宫殿一片寂静,似乎除了他以外就没有任何生物。 他刚走到长廊尽头,甚至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箍住,腰间猛地收紧,紧接着是冰凉柔滑的触感——一条鱼尾,以极快的速度缠上了他的小腿,把他的双腿绞得严严实实。 洛星:“……?” 他被拽着往后倒,后脑勺磕在一具温凉的胸膛上。 银白的长发铺天盖地地散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视线,鼻尖全是那股人鱼特有的清甜气息。 渊把他抱得极紧,手臂环在他胸前,鱼尾把他的腿绞得几乎动弹不得。力道大到洛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肋骨在抗议。 第296章 “渊——” 他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渊扳过脸来。 小人鱼的嘴唇直接压了上来。 没有试探,也没有铺垫。 渊掐住他的下颌,拇指用力按在他的颊侧,强行掰开他的唇齿。 洛星被吻得后仰,后脑勺抵着渊的肩窝。 他试图偏头换气,渊的手指就收得更紧,指尖陷进他的脸颊,把他的脑袋扳回来,继续加深那个几乎带着惩罚意味的吻。 他吻得毫无章法,牙齿磕到洛星的下唇,舌尖急切地往里探,呼吸又重又急。 洛星的后背被按在走廊的珊瑚壁上,鱼尾缠着他的腿不断收紧,冰蓝色的鳞片贴着他裤管底下的皮肤,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洛星被亲得快断气了。 他拍了拍渊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示意这小疯子松一松,对方毫无反应。他又拍了两下,渊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鱼尾末梢的鳍叶都开始发颤。 洛星只好捏住渊的后颈,用力掐了一下。 渊终于松开了嘴,但只退开了不到两指的距离。两个人的鼻尖还贴着,洛星急促地喘气,嘴唇被啃得又红又肿。 “你想去哪?” 渊终于松开洛星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透着一股压抑的疯狂。 那双原本清透的海蓝色瞳孔,此刻沉淀着骇人的暗紫色,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胆敢直视他的人彻底吞没。 “嗯?告诉我。” 渊的手掌顺着洛星的脊背滑下,指尖掐进他的腰侧,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在那处留下属于他的烙印。 “你刚醒过来,又要去哪?外面有什么东西比我更吸引你吗?” 洛星还没来得及开口,渊又凑了上来,鼻尖蹭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低语,内容却清奇得让洛星想笑。 “又要去找哪个国家的公主或是王子?” 渊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委屈与暴戾。 “我把你找回来了,你就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你只能待在这里,待在我的视线里。”他抓着洛星的手腕,将那只戴着珍珠手链的手举到眼前,近乎病态地摩挲着上面的每一颗珍珠,“如果你敢再迈出这扇门一步……” 渊的手指划过洛星的喉咙,指甲轻轻一勾,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床上,让你永远只能看着我。” 他越说越兴奋,眼底的暗紫色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度的不安全感与掌控欲。 洛星被他挤在墙角,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失控的家伙,眉头微微皱起,终于找到渊喘气的间隙,无奈地开口:“我只是饿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渊的表情僵在脸上,那双原本充满戾气与偏执的眸子,眨了眨。 “……啊?”他愣愣地发出一个单音,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茫然。 洛星看着他这副样子,简直气笑了。 “不然呢?”他抬起手,拍了拍渊的脸:“我躺了很久吧?饿得不行了。” 确定自己闹了个乌龙,渊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那双原本紧紧箍着洛星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一些。 “你……你是因为饿了,才离开寝殿?” 洛星翻了个白眼,伸手推了推他。“不然呢?我醒来时你又不在,整个宫殿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只能出来看看啊。” 渊愣住了。 他看着洛星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有些凌乱的呼吸,眼底的疯狂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我以为……”他垂下头,不敢看洛星的眼睛,声音变得又轻又软,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幼兽。“我以为你要走,我以为你又要抛下我……” 洛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好了,”洛星故意逗他:“再不给我找吃的,我就真的要饿死在你的寝殿里了。” 渊立刻慌了。 他一把将洛星打横抱起,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怀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将洛星放回寝殿里那张巨大的蚌壳床上,用柔软的海藻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弄吃的。” 他转身就要往外游,还没游出两步,又转过身来,在洛星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不许走,哪也不许去,就在这儿等着我。” 洛星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寝殿封死的架势,无奈地挥了挥手。 “去吧。” 渊这才满意地游出了寝殿。 砗磲大门重新关上,寝殿里恢复了宁静。 洛星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璀璨的夜明珠,轻轻舒了一口气。 虽然这只小人鱼性格扭曲,控制欲强得离谱,但……还挺好哄的。 看来以后的日子只能摆烂了。 - 没过多久,寝殿大门再次开启。 渊游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金盘。 盘子里盛着各种各样的深海美味:晶莹剔透的生蚝肉、鲜嫩多汁的深海虾仁、还有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鱼片。 这些食材都经过了精心处理,看起来诱人极了。 渊游到床边,将金盘放在一旁的珊瑚桌上。 他没有急着把食物递给洛星,而是先清洁了双手,然后坐到床边,拿起一片鱼肉。 “张嘴。” 渊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洛星,仿佛他在喂食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神明。 洛星张开嘴,顺从地吃下了那片鱼肉。 鱼肉鲜甜软糯,在口腔里化开,带来一阵久违的满足感。 渊看着他吃下,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他又拿起一只虾仁,这次他没有直接递给洛星,而是像之前那样,将虾仁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嚼碎,凑了过去,嘴对嘴地喂给洛星。 鲜甜的虾肉在唇齿间化开,洛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喂食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地想退开,渊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指腹插进他的发丝里,不给他后退的余地。 小人鱼的舌尖灵巧地在他口腔里扫了一圈,确认那团虾肉被咽下去了,才慢慢退出来,舌尖还故意勾了一下他的上颚,惹得洛星脊椎一麻。 “好吃吗?”渊贴着他的嘴唇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沙哑。 洛星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里面全是得意。 “……我可以自己吃。”洛星的声音有点哑。 “我想喂你。”渊理所当然地说,又拿起一片鱼肉放进自己嘴里,嚼碎了凑过来。 洛星偏头想躲,渊的手立刻捧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嘴角,力度不重但态度坚决,把人扳回来,嘴对嘴地喂进去。 洛星没招了,还在虚弱期的他根本无力反抗,只不过已经想好了要躺平,也没必要反抗就是了。 他靠在枕头上,半阖着眼,任由小人鱼一口一口地喂。鱼肉、虾仁、生蚝肉,每一样都被渊细细嚼碎了送过来。有时候渊会故意含着食物不急着喂,先用舌尖去勾他的唇缝,等他无奈地张嘴了才把食物渡过来,顺便加深这个吻。 洛星被他亲得嘴唇发麻,呼吸都乱了。 这顿饭吃得出奇地久。 盘子里的食物早就见底了,渊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的吻从喂食变成了纯粹的亲昵,舌尖描摹着洛星的唇形,一次比一次深入,一次比一次缠绵。 洛星被他压在蚌壳床上,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扣到了头顶,渊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像一重帘幕把两个人笼在里面。 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唇齿交缠间溢出的水声,暧昧而黏腻,在这间空旷华丽的寝殿里来回荡着,听久了让人耳根发烫。 洛星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家伙到底还要亲多久。 他的意识在这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亲吻中逐渐模糊,像是沉入了温暖的海水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渊终于退开了一点。 两个人的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洛星的眼尾泛着一层薄红,嘴唇被吻得红肿,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暧昧的水光。 渊看着他这副模样,海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洛哥哥。”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翘,和当初在海底洞窟里撒娇时一模一样。 洛星被他喊得心头一软。 “……嗯。” 渊弯起嘴角,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 “你是我的了。” 他的语气笃定,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洛星没反驳,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脑勺。 寝殿外的海水缓缓流淌,夜光珍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这个深海中的华丽牢笼照得温暖而明亮。 第297章 第269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完) 洛星在海底的日子,以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方式,平静地展开了。 将之称为摆烂是一点都不夸张。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虽然在这终年不见阳光的深海里,“自然醒”完全取决于他身体的生物钟。渊给他脖子上挂的那颗海神之心确实好用,强大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修复着契约反噬留下的暗伤。 那颗宝石在他皮肤上贴着,温凉的触感,像极了某只人鱼偏低的体温。 海神之心在深海中汇聚的魔力会自动形成一个薄薄的护罩,隔绝水压,过滤海水,让他这个纯种人类能在海底活得比鱼还自在。 渊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每天清晨,渊会亲自去捕捉最新鲜的食材。 他熟知每一片海域哪里的扇贝最肥美,哪里的海虾最鲜甜。回来后要么嘴对嘴地喂他,要么坐在床边看着他吃,自己反而不怎么吃。 渊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不在。 作为人鱼帝国的新王,他有太多事务要处理——那些被镇压的旧贵族时不时地闹事,周边海域的部落需要安抚或威慑,还有繁重的政务需要他决策。 洛星一个人待在寝殿里,偶尔翻翻渊从宝库里搬来的各种古籍和魔法书。 那些书大多是深海通用语写成的,他读起来有些吃力,但也不是完全看不懂。累了就在蚌壳床上躺着,看着头顶那些夜光珍珠发呆。 偶尔他也会想,他这是不是被包养了? 吃穿用度全是最好的,有人伺候,不用工作,每天只需要躺着。 怎么说呢……就还挺舒服的。 - 一晃两年过去。 洛星觉得,自己这大概就是被圈养了。 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人鱼帝国最顶级的珍品。住的是历代人鱼王才能入住的寝殿,睡的是千年蚌母的壳做的床,盖的是比云还软的海藻丝被。 他什么都不用做。 渊把他照顾得像个废人。 作为新任的人鱼王,渊白天有处理不完的政务。那些被血腥镇压下去的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需要时刻敲打;周边海域的附属部落时常有摩擦,需要他亲自去调停或是威慑。 渊总是行色匆匆地离开,又在入夜后准时归来。 他会带着最新鲜的食材,坐在床边,固执地用嘴对嘴的方式,一口一口喂给洛星。 洛星抗议无效,只能躺平。 有海神之心护着他,在万米深海里活得比谁都滋润。渊的亲吻和喂食虽然黏糊得过分,但……习惯了就好。 只是偶尔,他还是会想念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烤熟的食物。 于是,趁着今晚月色正好,渊又被几个章鱼长老绊住,洛星实施了他策划已久的“越狱”计划。 他熟门熟路地避开巡逻的卫兵,顺着一条隐秘的水道,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固若金汤的人鱼王宫。 海面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是一种久违的自由感。 洛星找了块干净的礁石,从礁石缝里抠出几块干木柴——这是他上次“越狱”时偷偷藏在礁石缝里的,再用魔法搓出一缕火星。 火苗燃起,橘红色的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他架起一尾处理干净的海鱼,耐心地翻烤着。 油脂滴落在火堆上,发出“滋啦”的轻响,浓郁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海底的食物再鲜美,终究是生冷之物。作为一个人类,洛星的胃偶尔还是会怀念这种被火焰烹调过的味道。 鱼皮被烤得金黄酥脆,鱼肉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洛星等不及了,扯下一大块鱼肉,吹了吹气,塞进嘴里。 好吃。 外酥里嫩,咸香可口。 他满足地眯起眼,刚准备再啃第二口,身后的海面却毫无征兆地“哗啦”一声破开。 一个身影破水而出,带起的水花浇熄了小半个火堆。 洛星下意识回头。 月光下,那人悬停在半空中,银白色的长发如流动的月华,冰蓝色的鱼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鳞片折射着清冷的光。 是渊。 两年的时光,褪去了他脸上最后的青涩与雌雄莫辨的精致,脸部轮廓变得更加深邃分明,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肩膀也宽阔了不少。 那张脸,从一种极致纯洁的美,蜕变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俊美。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眼睛。 此刻,那双宝石一般的海蓝色眼睛死死地锁定在洛星身上,以及他手里那半条烤鱼上。 “洛哥哥。”渊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玩得开心吗?” 话音未落,那条冰蓝色的鱼尾便卷上了礁石,强悍的力量带着他猛地冲到洛星面前。 洛星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 巨大的力量传来,他整个人被拽了过去,手里的烤鱼“啪”地掉在地上。 “跑啊。”渊将他死死地按在粗糙的礁石上,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怎么不跑了?” 他的脸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在洛星脸上,带着人鱼特有的清甜气息,眼神却冷得像深海的冰。 “我以为你很能跑。” 洛星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皱眉道:“渊,你弄疼我了。” “疼?”渊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你一个人偷偷溜出来,在海面上跟别的……东西私会,就没想过我会不会心疼?” 他的目光扫过那堆篝火,还有地上那条可怜的烤鱼,眯起了眼:“还是说,你又厌倦我了?就像当初在城堡里一样,你找到我,只是为了再一次抛下我?” 冰凉柔滑的鱼尾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从脚踝一路向上,紧紧地绞住他的双腿,力道大得让他动弹不得。 渊的指尖在他喉结上轻轻划过,语气森然。 “我早就说过,如果你再敢离开我……” 洛星从他那句“和别的东西私会”开始就管理不住的表情终于裂开,这会儿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很生气、我很疯狂”的俊脸,终于没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渊的动作一顿。 洛星很想憋住,但肩膀已经开始轻微地抖动,最后,还是“噗嗤”一声破功笑了出来。 礁石上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这一声轻笑打破。 渊脸上那副冷酷暴戾的表情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你……” 洛星再也忍不住了,他靠在礁石上,笑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渊,你……”他一边笑一边摆手,“不行了,我肚子疼……你每次都是这几句台词,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渊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冰冷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恼羞成怒。 那条原本把他双腿绞得死紧的鱼尾,不自觉地松了松。 “洛哥哥!” 渊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哪还有半分疯狂,全是计划被打乱的懊恼。 “你不许笑!剧本上不是这么写的!” 他松开洛星,有些泄气地坐在旁边,银白色的长发铺了一地。 “不是说好了,我抓到你之后,你应该害怕地发抖,然后流着泪求我不要生气,最后主动亲我,保证再也不跑了!” 渊越说越委屈,伸手指着洛星,控诉道:“你这个演员一点都不敬业!每次都笑场!我们排练了那么多次,你都记不住吗?” 洛星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伸手摸了摸渊的脸颊。 “我的错,我的错。”他从善如流地道歉,“主要是你刚才出场的姿势太帅了,我一时没入戏。” 渊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洛星一脸诚恳,“特别是你从水里出来那个样子,特别有压迫感,我差点就信了。” 渊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 他哼了一声,重新凑过去,把洛星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说:“那我们重来一次。” “还来?”洛星挑眉。 “当然!”渊理直气壮,“今天的戏份还没完成呢!你必须配合我演完!” 他抓着洛星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洛哥哥,求你了,就这一次,你好好演,别笑了。” 看着这张瞬间切换回纯真无辜模式的脸,洛星彻底没脾气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闭上眼,酝酿了一下情绪,再睁开时,脸上已经带上了七分惊恐三分无助。 他颤抖着声音,说:“你……你想干什么?别过来!” 渊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立刻进入角色,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缓缓逼近。 “我想干什么?”他压低声音,伸手勾起洛星的一缕头发,放在唇边轻吻,“我想把你……永远地关起来,只属于我一个人。” 第298章 “不……不要……”洛星配合地向后缩了缩。 “不要?”渊的吻顺着他的发丝,落到他的耳廓上,湿热的气息惹得洛星一阵战栗,“由不得你。” 说完,他一口咬在洛星的耳垂上,力道不重,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洛星闷哼一声,刚想说“你又加戏”,嘴唇就被堵住了。 这个吻来得凶猛而急切,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渊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疯狂地掠夺着他口中的每一寸空气。 洛星被他吻得向后仰去,后背重新抵在了冰冷的礁石上。 这一次,渊没有再给他任何笑场的机会。 他的吻密不透风,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占有欲。 洛星被动地承受着,渐渐地,也开始回应。 他抬起手,环住渊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礁石上的火堆已经熄灭,只有天边的月光,温柔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两人都有些气喘。 渊的额头抵着洛星的额头,海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星光和满足。 “抓到你了。”他哑着嗓子说。 “嗯。”洛星应了一声,声音也有些沙哑,“被你抓到了。” 渊满足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像只餍足的大型猫科动物。 “下次不许再跑这么远了。”他抱怨道,“这里的海水味道一点也不好。” “知道了,我的陛下。”洛星笑着说。 渊看着他带笑的眼睛,和被自己吻得红肿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低头亲了上去。 冰蓝色的鱼尾卷起,将洛星整个人牢牢固定在怀中。 渊抱着他,一个翻身,带着他重新沉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两人吞没。 “喂,我的鱼……!” 洛星最后的抗议,化作一串晶莹的气泡,消散在深蓝色的、寂静的海水里。 第270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 这次来到这片熟悉的深空星海,洛星没再回头。 一股神秘的力量在牵引着他前进,不容抗拒地将他拖向那片躁动着的星光最深处。 他看到了一个“核”。 它悬停在所有混乱的正中央,大小如颅,形如一颗裸露的心脏,正在一涨一缩地鼓动——每一次收缩,裂纹便收紧一分,每一次膨胀,便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面八方逸散,掀起一阵狂暴的能量波动。 那节奏沉重而急促,像某种濒临极限的搏动,又像一头被困了千万年的野兽,在用最后的力气撞击牢笼。 洛星的衣袍被余波吹得猎猎作响,皮肤上掠过细密的刺痛。可当他抬起手,那股足以撕碎星辰的狂暴,却在他的指尖前骤然凝滞。 它在等他。 洛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确定,但他本能地感知到,这颗鼓动的心脏,这片癫狂的星海,它所有的躁动与撕扯,都是在等他伸出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掌覆了上去。 指尖触及“核”面的瞬间,那沉重急促的鼓动骤然一停——星海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声响、所有的狂暴与温柔,都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 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而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刹那,洛星的意识里只划过一道清晰的预感: 这就是最后了。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洛星没有睁眼。 颈部有异物感,冰凉的金属弧度贴合着皮肤,卡在喉结下方两指宽的位置。他吞咽了一下,金属环随着喉结滚动轻微震颤,内壁有细密的触点,正紧贴着他的颈动脉。 生物锁? 洛星在心里给出判断。 他保持平躺,调整呼吸频率。眼球在眼皮下缓慢转动,捕捉透入的光线——冷白光,色温偏高,无自然光源。 空气干燥,温度恒定,微弱的机械送风声从头顶传来。 没有任何有机物腐败的气味。干净到不正常。 三十秒后,他睁开眼。 纯白。天花板、墙壁、床单,视线所及全是没有缝隙的白。整个空间大约三十平米,无窗,无门。 洛星坐起身。 动作牵动了生物锁,内壁触点发热一瞬,很快恢复冰凉。他伸手摸去,锁体光滑,接缝极密,扣在后颈,徒手根本弄不开。 只能暂时放弃。 他收回手,低头打量这具身体。身上是一件白色连体服,贴身单薄。 左手中指指根处浅淡的暗赤色六芒星印记还在。 他的手腕瘦骨嶙峋,皮肤呈现出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甚至能看清皮下的青色血管。他尝试握拳,指节发酸,肌肉绵软无力。 情况并不乐观。 这副躯壳太弱了,关节僵硬,体能见底。一看就是个常年伏案、缺乏锻炼,或许还长期被剥夺人身自由的软禁对象。 洛星赤脚踩上地板,触感微温,带点弹性。目光扫过手腕,左臂内侧的皮下透着一抹极淡的银色金属光泽,勾勒出一个细长的梭形轮廓。 植入式随身终端。 洛星伸出右手两指,精准地按压在轮廓边缘。 滴。 伴随着微弱的骨传导提示音,小臂上方的空气发生扭曲,直接投射出一块半透明的全息微型光幕。中央闪烁着生物信息提取框。 洛星将右手大拇指按向虚空中的光框。 屏幕解锁,弹出的界面简陋,只有几行基础档案信息: 【识别对象:洛星】 【身份:理事会首席空间架构师】 【状态:s级最高保护】 下面有几个加密文件夹,标题带着“天幕系统底座数据”的字眼,右下角标着红锁。洛星点了一下,毫无反应,终端处于断网状态。 他手腕翻转,切断供能,光幕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洛星盯着空白的墙壁。 从他和系统确认脱离快穿局之后,每一次穿越都是回档到曾经的任务世界,唯独这次,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印象。根据植入终端上显示的资料,他只知道自己是个架构师,至于“天幕”是什么,为什么被软禁在此,他一无所知。 左侧墙壁传来一阵极其隐蔽的注视感。有监控。 刚想靠近墙体检查,脚下的地板突然震了一下。洛星立刻沉下重心,但他那孱弱的双腿肌肉酸痛,只能勉强维持平衡。 第二下震动加剧。第三下,爆破声直接从墙壁另一侧炸开。 冲击波沿着建筑结构传导,冷白灯光闪烁熄灭。半秒后,惨白的应急灯从墙根亮起。刺耳的警报声瞬间灌满房间。 洛星退到角落,后背抵墙。 第四次爆破近在咫尺。对面的纯白墙壁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音,墙面硬生生崩开裂缝,电磁锁在强电磁脉冲的破坏下失效。门板向内滑动到一半卡住,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从门缝外伸进来,扣住边缘,猛地往旁边一扯。 门板轰然撞墙。烟尘混着火药味涌入。 一个人跨进门口。 身形高大精瘦,左手握着短刀。男人左肩的战术背心破了一大块,暗红的血正顺着防弹插板往下滴落,砸在地板上。应急灯打在他的侧脸上,照出硬朗紧绷的下颌线。 烟雾散开些许,洛星看到了他的眼睛。深灰色的瞳孔,边缘有浑浊的沉淀。 走廊枪声大作,杂乱的脚步声逼近。 男人偏头朝外吼了一声:“佑哥,顶两分钟,找到了。” 走廊深处传来洪亮的嗓门:“活的就行!快点!” 男人回头,大步走向洛星。 “洛星?”他声音低哑。 洛星靠在墙上没动。身体素质处于劣势,对方全副武装且一看就不好对付,硬碰硬是下策。他在脑中快速计算着夺刀的成功率和逃跑路线。 裴夜根本不打算废话。他走到洛星面前,右手从战术背心上扯下一个焊点粗糙、满是线路外露的黑色金属块。他抬起滴血的左手,直接捏住洛星的后颈,强迫他低下头。 手指粗糙,带着厚重的茧子,血水蹭到了洛星白皙的侧颈上。 洛星眼神微冷,右手已经悄然蓄力,正准备用两指切向对方颈动脉。 就在两人极度贴近的这一秒。 浓重的硝烟和血腥气扑面而来。洛星的鼻尖动了动。 在刺鼻的鲜血气味深处,他捕捉到了一抹极淡的气息。那气味混在男人的血液里,冷冽,干净。 洛星蓄力的手指骤然停在半空。 这是他每一世爱人身上的气息。从上一世发现爱人身上的这股气息来自血液之后,他原本还苦恼这一世要怎么寻找“他”,却没想到对方在他刚睁眼后出现在他面前。 洛星那双原本充满防备与算计的桃花眼,在一瞬间敛去所有锋芒,紧绷的肌肉彻底卸下防备,他乖顺地垂下眼睫,任由对方的粗糙手指按着自己的要害。 咔嗒。 第299章 裴夜把那个金属块对准生物锁狠狠拍了上去。 刺痛感传来,粗制滥造的屏蔽器强行压制生物锁信号,产生微弱电流。生物锁剧烈闪烁几下,彻底熄灭。定位被强行掐断。 “跟我走。”裴夜松开手,转身。 “好。”洛星回答,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裴夜甚至对这过分的配合感到了一丝意外,他回头瞥了洛星一眼。 走廊里头顶的消防喷淋系统疯狂喷水。一个体型魁梧如熊的男人正端着重火力枪械,对着通道尽头扫射。 “裴夜!这帮孙子不要命了!撤!”魁梧男人退到他们身边,从背上甩下一个帆布包扔过来。 “给他穿上!别磨蹭!” 裴夜单手接住,扯开拉链拽出一双旧军靴,塞进洛星怀里。 “穿上。”裴夜转身去撬旁边通风井的百叶窗。 洛星一言不发地低头穿鞋。鞋码大了两号,里面带着发霉的潮气,粗糙皮革磨着他细瘦的脚踝。他动作迅速,鞋带随便缠两圈打个死结。 裴夜踹开铁栅栏,回头扣住洛星的手腕。指腹感受到属于科研人员那过分细弱的骨骼。 “跟紧。” 洛星被拉进黑暗狭窄的管道。身后枪炮声震耳欲聋。他连这个世界的全貌都没看清,甚至不知道牵着自己的人要带自己去哪。 他在黑暗中反手握住了男人的手掌。 管道里的空气污浊发粘,陈年铁锈混杂着霉变发酵的恶臭直往鼻腔里钻。 洛星被裴夜死死拽着手腕往前跑。大两号的旧军靴在满是坑洼的铁皮管道里直打滑,鞋带随便缠的两圈早就松脱。 粗糙皮革不断摩擦脚踝,每跑一步皮肉都在遭受拉扯。 这具孱弱躯壳根本连抗议的资格都没有。肺部犹如拉满的风箱,呼吸急促破碎。 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全靠在快穿局摸爬滚打积攒下来的肌肉记忆和求生本能强撑。 前方的裴夜速度快得离谱。左肩那块暗红血迹在战术背心上越扩越大,这人的换气频率却没变过半分。 两人在黑暗中穿行许久,地势开始往下走。 裴夜毫无预兆地急停,洛星收势不及,整个人重重撞上男人坚硬宽阔的后背。 血腥气混杂着硝烟味,还有血液深处那种冷冽干净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扑满鼻腔。 没等洛星退开,裴夜反手一捞,直接掐住他的腰,单臂发力将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竖井里带。 失重感骤然降临。 洛星没有任何挣扎。腰上的那条手臂肌肉绷得极紧,稳稳卡住他的重心。两人顺着竖井内的生锈横档快速滑降。头顶上方极远的地方,隐隐传来沉闷的爆破余音和密集的战靴踩踏声。 维和部的追兵没被甩掉,反而咬得很紧。 竖井到底,是一条更加逼仄的岩石裂缝。就在这一刻,洛星脖子上那个被拍上去的黑色屏蔽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动静。 屏蔽器内部的备用电路被激活,微量电流刺入生物锁触点。 周遭环境没有发生任何物理改变,洛星的视神经却在这一秒遭受了毁灭性的感官翻转。 大脑皮层传来阵阵尖锐刺痛。原本在视网膜边缘偶尔闪烁的、代表空间折射点坐标的微小蓝色光斑,瞬间彻底崩解。 幻象被强制切断,真实倒灌进来。 洛星扶着粗糙岩壁,瞳孔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 头顶根本没有那片恒定色温的冷白光,也没有空气过滤系统运作时的微小嗡鸣。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从岩缝顶部透进来的一片天。 浓稠的黄绿色雾霾死死捂住整个苍穹。光线被污染成一种病态暗黄,没有任何属于太阳的温度。视线所及全是废弃建筑残骸,钢筋刺穿剥落的水泥,张牙舞爪地横陈在半空。 污水横流,垃圾堆积成山,空气中弥漫着酸腐和硫化物的恶臭。 洛星的喉结滚了滚,刻意放缓呼吸。 他刚才在纯白房间里看到的全息微型光幕上,只写着自己是“首席空间架构师”,设计了“天幕系统”。 除此之外对这个世界毫无记忆,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软禁。 面对眼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废墟,大脑在疯狂运转。 天幕根本不是什么防御系统,也不是单纯的城市景观工程。 这是一个巨大的、覆盖全城的全息折射骗局。 理事会用它把脚底下的这片垃圾场,伪装成富丽堂皇的人间天堂。现在脖子上的屏蔽器不仅压制了生物锁的定位,还顺带切断了天幕的视觉接入端,让他直接掉进了这座城市的下水道。 这烂摊子竟然是原身搞出来的麻烦。 洛星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走。”裴夜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洛星转过头。 借着昏黄的雾霾天光,他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 第271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2) 男人的下颌线冷硬,鼻梁挺拔,那双眸子里没有常规人类的黑棕色,深灰色的瞳仁边缘沉淀着雾状浑浊,透着野兽般的警觉与常年挣扎求生磨砺出的狠戾。 裴夜从战术背包里扯出一件宽大的黑色旧斗篷,抖开,不由分说兜头罩在洛星身上。 斗篷极长,下摆直接盖到了脚踝。布料粗糙厚重,混杂着常年不洗的灰尘味和淡淡血腥气。 宽大兜帽垂下来,把洛星那张过于招摇的脸,以及身上那件在下层极度扎眼的白色连体服遮了个严严实实。 “别露脸。”裴夜把短刀插回大腿侧面的绑腿里,转身在前面带路。 洛星伸手把兜帽边缘往下拽了拽,拢紧斗篷,沉默跟上。 沿途是迷宫般的棚户区。废铁皮、烂木板和塑料布拼凑成的简易窝棚层层叠叠。 路边偶尔出现几个干瘦人影,全都缩在阴影里。他们大多长着和裴夜类似的灰白色瞳孔,正用麻木又贪婪的视线打量走过去的两人。 那些人在触及裴夜左肩的血迹和他大腿侧面的战术短刀后,讪讪缩了回去。 洛星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选择把所有的疑问都咽进肚子里。 他现在就是个被剥夺记忆和力量的瞎子,盲目提问只会暴露底牌,他在暗中默默记下途经的每一个岔路口、污水坑的分布以及棚户区建筑结构。 兜兜转转将近半小时,裴夜停在一间由废弃冷库改装的铁皮屋前,抬脚踹开变形的铁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矿灯在头顶摇晃。墙上挂着几把改装过的枪械和生锈工具,角落里堆着几箱发霉的压缩饼干。 裴夜走进去,随手把门反锁。 洛星掀开兜帽,打量四周。 裴夜走到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旁,单手解开战术背心的搭扣,连同里面的黑色短袖一起粗暴扯下。 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在安静屋子里格外刺耳。横跨左肩到锁骨的伤口深得吓人,边缘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粘稠暗血。 洛星靠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男人从桌子底下的医疗箱里翻出一瓶劣质消毒水,眼都不眨地直接往伤口上倒。 他没有开口帮忙,安静扮演着一个被挟持的战利品角色。顺便借着这个间隙,右手大拇指悄无声息按上左腕内侧的植入终端。 终端处于彻底死机状态,没有任何网络连接。 唯一的线索断了。 “洛星。” 低沉的嗓音打破屋内安静。 裴夜已经用绷带随便缠了几圈伤口,嘴里咬着绷带一头,右手用力拉紧打了个死结。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直勾勾锁定在洛星脸上。 “天幕的首席空间架构师。”裴夜吐掉嘴里的绷带,抓起桌上的短刀,刀尖在木桌表面有一下没一下划过。 “是我。”洛星没打算否认这具身体的身份。 “很好。”裴夜停下手里动作,刀尖笃地一声扎进桌面,“我带人炸了霜塔九层,死了三个兄弟把你弄出来,只为一件事。” 男人直起身,高大精瘦的压迫感瞬间逼近。 “告诉我怎么摧毁天幕。” 直接,粗暴,没有任何铺垫和谈判的余地。 洛星被这种不加掩饰的诉求弄得愣了半秒。 摧毁天幕? 他连天幕的核心服务器到底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提分析系统的物理弱点和逻辑漏洞。现在脑子里关于天幕的知识储备是零,唯一知道的只有刚才终端上那几个带红锁的加密文件标题。 告诉对方失忆了算是白救,下场估计是被眼前这个男人直接扔出铁皮屋去喂野狗。 洛星垂下眼睫,掩盖住浅棕色瞳仁里的计较与思量。 他需要时间。弄清楚原身设定的时间,搞定手腕上罢工终端的时间,解决脖子上这个随时可能要命的生物锁的时间。 “很难办?”裴夜拔出短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刃折射出矿灯冷硬的光。 第300章 洛星掀起眼皮,拉开旁边一把破旧的折叠椅,慢条斯理坐了下去。 “你为了弄我出来,连这种粗制滥造的屏蔽器都准备了。”洛星修长手指点了点喉结下方那个黑色的金属环,语气不急不缓,透着科研人员独有的理性和疏离,“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玩意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他停顿一下,把问题抛给对方。 裴夜手指停住,灰瞳微微眯起。 洛星双手交叠搁在腿上,姿态放松。 “没有外部算力节点支撑,我的个人终端现在是一块废铁。天幕这种城市级空间架构,哪怕只是一次极小的权限调取,数据洪流都会瞬间冲破我的中枢神经负荷。” 洛星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你觉得,在这个破烂屏蔽器的干扰下,我强行在脑子里重构天幕的底层协议,理事会给这把s级生物锁设定的防卫机制会怎么判定?” 裴夜沉默了。 他创立破晓这么多年,跟理事会的维和部打过无数次交道。 上层对待核心资产的手段有多残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把锁绝对不仅是个定位器,一旦佩戴者出现异常数据交互,为了防止机密外泄,直接从物理层面抹杀宿主是常规操作。 洛星的话无懈可击。 “我没时间等你慢慢恢复。”裴夜冷下脸,将短刀重新插回腿侧。 “不是我要等,是硬件条件不允许。”洛星摊开手,“给我一台能用的终端。再准备几根细导线,一盒微型螺丝刀。总得先把脖子上这个定时炸弹搞定。” 裴夜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到屋角那堆破铜烂铁里翻找。 他拎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工具箱,外加一个屏幕裂成蜘蛛网的旧式军用终端,砸在洛星面前的桌子上。 “四十八小时。”裴夜双手撑在桌面,居高临下逼视洛星,“搞定它,然后给我拆除方案。否则这把刀会先割开你的喉管。” “成交。”洛星利落地把工具箱拖到面前。 第一步拖延战术,成功。 破旧军用终端在重启了三次后,终于亮起惨绿色荧光屏。 洛星手指悬在粗糙实体键盘上。关节还有些僵硬,但指尖接触按键的那一刻,一种刻在骨髓里的熟悉感自动苏醒。 敲击声连成一片绵密雨点。 裴夜靠在对面墙上,点了一根劣质卷烟。烟雾在昏暗冷库里弥漫。 洛星根本没有去尝试突破理事会的外层防火墙,那纯粹是瞎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摸清自己身体里的状况。 他用这台旧军用机作为外接计算节点,通过近场通讯协议,反向解析左腕皮下的植入式设备。 一行行绿色代码在蜘蛛网般的屏幕上疯狂滚动。 洛星大脑以惊人速度处理这些庞杂信息。那几个带红锁的加密文件采用了多重动态量子加密,甚至和这具身体的生物体征做了绑定。 他花了一刻钟,绕开自毁检测机制,建立安全只读通道,探入那个名为“天幕系统底座数据”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庞大复杂的拓扑图。 在这张拓扑图的核心位置,他看到了一个闪烁光点。那个光点的坐标不是物理位置,而是一个动态的生物特征码。 那个特征码,和他自己心跳频率、血液流速的识别码完全一致。 原身不仅设计了天幕,甚至把自己变成了天幕最高权限的物理密钥。这就是理事会用最高级别生物锁圈禁他的原因。 他就是天幕的开关。 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裴夜。这帮反叛军一旦知道,立刻会把他当成人形炸弹扛着去冲节点。 “遇到麻烦了?”裴夜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停住不动的屏幕。 洛星转过转椅面对裴夜。 “算力不够,破不开底层协议。”洛星拿起一把最小号一字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两圈,“网络暂时走不通,先走物理路线。过来帮个忙。” 他侧过脖子,指了指卡在喉结上的生物锁。 “把屏蔽器稍微移开一点,露出左侧三分之一的触点。” 裴夜掐灭烟头,走到洛星身后。 粗糙带茧的手指按在洛星后颈皮肤上。 指腹下的触感完全超出了裴夜的预料。常年不见天日的软禁让洛星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苍白,细腻得毫无瑕疵。 裴夜常年握刀摸枪,满手都是粗粝硬茧和没洗干净的机油味,按在那截纤长脆弱的颈骨上时,手下的肌肤甚至泛起微不可察的战栗。 裴夜喉结不可控地滚了滚。 那块皮肤底下,温热的血液正顺着颈动脉规律跳动,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轻易捏碎。 这种极其鲜活又脆弱的触感,顺着指尖突兀地烧进他的神经。他强行移开视线,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燥热,用力扣住那个丑陋的黑色屏蔽器,往右侧扳动了分毫。 生物锁的左侧触点暴露出来,暗黑色的金属外壳上有一条微不可察的接缝。 洛星头也没回,反手拿螺丝刀,精准顺着那条接缝切了进去。 刚才终端暗中摸底中,他掌握了这个生物锁的缺陷。量子密钥生成依赖天幕在城市上空投射时产生的微波折射。现在天幕断联,随机变量缺失,量子密钥成了一组固定静态代码。 “给我一截导线,最细的那种。” 裴夜单手从工具箱扯出一根废旧线缆,咬开胶皮抽出一根铜丝递过去。 “看到接缝里那个闪红光的微型集成块没有。”洛星指导着,“用铜丝把左边第二个引脚和右边底座搭在一起,物理短接。” 裴夜没有任何废话,手腕发力,极其沉稳地将铜丝探入狭窄缝隙。 铜丝触及引脚瞬间,细微蓝色电火花在接缝深处爆开。 生物锁发出一声沉闷嗡鸣,内壁那些紧贴皮肉的纳米触点猛地往外缩进一毫米。那种勒紧喉管的窒息感顿时减轻大半。 “成了。”洛星呼出一口气,拔出螺丝刀。 就在这时,桌上那台旧式军用终端发出一声尖锐刺耳蜂鸣。 屏幕上原本流动的绿色代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闪烁警告。 【检测到高频定向扫描波段】 【距离:1.5公里】 【预估接触时间:三分钟】 裴夜戴在耳朵上的微型通讯器里,传来了樊启佑暴怒吼声。 “裴夜!出事了!东区下水道诱饵全被识破了!韩青那条疯狗直接带人越过缓冲区,三队重火力正朝你们那个片区合围!” 第272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3) 冷库内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洛星看着屏幕上的红光,立刻反应过来。 防住了生物锁毒素注射,却算漏了理事会维和部的追踪手段。这把锁绝对有一套隐蔽的离线被动感应机制,在屏蔽器干扰下依然泄露了方位。 裴夜的手已经搭在了腿侧刀柄上,深灰色瞳孔倒映着终端屏幕猩红的光,周身爆发出令人窒息的煞气。 拖延战术到此结束,硬仗追上门了。 “走!” 裴夜一把拽过椅子上的洛星,力道极大。他没有质问是不是洛星故意引来追兵,这时候追究责任毫无意义。 两人撞开冷库生锈铁皮门。混杂垃圾酸腐和刺鼻硝烟味的风迎面扑来。黄绿色雾霾比之前更浓重,几乎压到头顶上。 棚户区外围,几道刺眼的强力探照灯光柱正肆无忌惮撕裂浓雾。装甲车履带碾碎建筑废墟的沉重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维和部重装清剿小队的行动效率超乎想象。 “他们锁定了生物锁的低频被动反射波。”洛星跟在裴夜身后,在碎石堆里深一脚浅一脚狂奔,“这东西还在我脖子上,不出五分钟我们就会被包抄。” 他气喘吁吁,大号军靴磨破了脚后跟,渗出的血黏糊糊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一毫慌乱。 裴夜猛地刹住脚步,一把将洛星拉到一处半截水泥墙后。 头顶上方,两台挂载速射机枪的微型无人侦察机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它们贴着废弃集装箱顶部掠过,红色扫描射线在地面划出交错网格。 “不能往深处撤。”裴夜低声按下右耳通讯器,“佑哥,报告位置。” 电波杂音很大,过了几秒,樊启佑粗犷的嗓门才混着枪声传过来。 “北区废弃处理厂二楼!对面火力太猛,我们被压制在通道里。裴夜,你们绝对不能往北走,这边是个死胡同!” “收到,原地固守。”裴夜切断通讯,转头看向洛星。 那双深灰色眸子里燃起决断。 “把锁拆了。现在。” 洛星眉头微挑。徒手拆解无异于在脖子上做一场没有麻醉的外科手术,稍有不慎割破颈动脉,当场就得交代在这里。 “没有精密切割工具。”洛星快速权衡,“就算有,也需要十分钟安静环境。” 无人机转个弯就能扫到这个角落,留给他们的时间是以秒计算的。 第301章 裴夜视线落在洛星脖子上的金属环上。 “工具我有。你最好别乱动。” 他反手抽出绑腿里的短刀。刀背上的锯齿在昏暗掩体下闪过冷光。 在这满是敌人的包围圈里,用战术短刀去撬s级生物锁,完全是在走钢丝。 裴夜一把扣住洛星的肩膀,将人强行压制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 背后是硌人的墙体,身前是持刀逼近的反叛军领袖。 洛星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带着不断发射信号的信标乱跑只有死路一条,与其被维和部逼入绝境不如在这里搏一把。 他微微仰起头,将修长苍白的颈部完全暴露。闭上眼睛,放缓呼吸。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姿态。 在这个满是杀戮和背叛的下层世界,把致命的咽喉坦露给别人等同于找死,但洛星偏偏这么做了。 惨白的光线扫过,洛星仰起的脖颈透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顺从。 裴夜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突,这人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一种莫名的焦躁和难以言喻的震动在裴夜胸腔里横冲直撞。 这种全盘托付的信任,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夜咬紧后槽牙,压下心里翻涌的陌生情绪,手腕极稳地发力。刀尖精准卡入生物锁上方那条被短接过金属缝隙中。 手腕猛地转动,刀背上的锯齿摩擦高强度合金,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洛星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顺着喉管传来。刀刃在距离皮肤不足两毫米的地方疯狂切割。微小金属碎屑飞溅,擦过下颌带来刺痛。 他不闪不避。 裴夜全神贯注。左肩伤口因为用力过猛重新裂开,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滴落,砸在洛星白色连体服上晕染开来。 极其短暂却又漫长得令人窒息的三十秒后,随着“咔吧”一声脆响,生物锁坚固的外部合金壳终于被硬生生撬开一道缺口。 “拔掉里面的红色数据排线。”洛星闭着眼指挥,声音微哑。 裴夜丢掉短刀,手指极其灵巧探入缺口。就在他即将捏住那根关键排线的瞬间。 一道刺眼白光穿透掩体缝隙,直接打在两人所在位置。 “找到他们了!十三小队,坐标c4区,准备清剿!” 头顶上方,无人侦察机锁定目标,机腹下方速射机枪开始疯狂旋转预热。 “躲开!” 洛星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裴夜手腕,带着他朝掩体右侧缺口扑倒。 暴雨般的子弹倾泻而下,瞬间将半截水泥墙打成齑粉,漫天灰尘混杂碎石块四处飞溅。 洛星在地上滚了一圈,顾不上全身多处擦伤带来的剧痛,单手撑地迅速跃起。 刚才极其危险的一扑中,裴夜手指在惯性作用下,硬生生扯断了生物锁内部那根红色排线。 连接断开。信号彻底消失。 黑色金属环失去了所有吸附力,啪嗒一声掉落在废墟里。 长久以来束缚原身的最后一道枷锁解除了。 洛星伸手摸了摸重获自由的脖颈,皮肤磨破了一层渗着血丝,但那种监控感彻底不见了。 裴夜从碎石堆里站起身,随手拍掉身上灰土。失去信号源,头顶那台无人机像苍蝇一样盘旋两圈,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大批维和部地面部队已经根据最后信号位置包抄过来。沉重军靴声在棚户区间回荡,韩青冷酷富有穿透力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整个区域。 “反叛军破晓,你们已经被包围。交出目标人物,理事会留你们全尸。” 狂妄且压迫感十足。 裴夜捡起地上短刀插回绑腿。他转头看向洛星,灰色眼眸燃起无法遏制的战意。 “锁没了。现在可以放开手脚了。” 他走近洛星,将掉落在地的黑色旧斗篷重新捡起,拍打掉灰尘,粗鲁却不失严实地重新罩在洛星身上。 “跟紧我。这帮疯狗今天必须留在这里。” 洛星将自己深深藏进兜帽阴影里。 维和部重装小队的合围速度远超预估。探照灯的光柱已经像利剑一样交错切开了远处的浓雾。 裴夜带着洛星在迷宫般的棚户区残骸中穿梭,绕过两排塌了一半的废弃集装箱,停在一片被垃圾掩盖的洼地前。 这地方臭气熏天。裴夜毫不犹豫地抬起那条绑着短刀的腿,照着脚底下生锈的铸铁井盖猛踹下去。 沉闷的碎裂声响起,铁锈扑簌簌往下掉。底下露出了一个漆黑的竖井洞口。 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发酵酸腐水汽直冲面门。 裴夜下颌微抬,点了点洞口。他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说,干脆利落。 洛星没有半点迟疑,双手按住粗糙破败的井沿,翻身直接跳了下去。脚底接触到实处的瞬间,浑浊腥臭的积水瞬间没过膝盖。水底下全是不知道沉了多少年的烂泥和建筑碎块,大两号的旧军靴踩在上面又软又滑,鞋底完全吃不上力。 紧接着,头顶上方砸下一片水花。 裴夜高大精瘦的身躯稳稳落地,顺手把背上的战术背包往上提了提。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化学荧光棒,单手折弯,随意往前方幽深的管线里一甩。 惨绿色的微光勉强划开了十米内的黑暗。 这是一条横截面极宽的圆形管道。管壁上糊着一层层发黑的粘稠物,空气稀薄得让人头皮发紧。 男人一声不吭,趟着大水步履生风地往前走。 洛星只能咬牙跟上。 那件宽大的黑色旧斗篷本来就沉得出奇,现在吸足了发臭的污水,瞬间变成了一副挂在身上的铅块刑具。粗糙厚重的布料紧紧贴着大腿,每往前迈出一步,肌肉都在拼命对抗成倍的水流阻力。 这具常年被软禁在霜塔里的身体,体能早已见底。膝盖和脚踝的骨缝里正往外渗着针扎般的酸痛,肺部更是像拉风箱一样扯着疼。 但洛星的呼吸节奏丝毫没乱。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沿途的管壁弧度和水流方向。这应该是城市改建前废弃的地下排涝系统,地势正在逐渐往下走。 就在这时,头顶的土层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碾压声。 不是装甲车的履带响声,而像某种贴着地皮平移的重型扫描设备。 裴夜前冲的脚步猛地钉死在水里。 洛星收势不及,险些撞上那宽阔结实的后背。还没等他站稳,领子被人一把薅住。裴夜力道极大,单臂发力,直接将他整个人往管壁右侧一处向内凹陷的检修盲区里拖了进去。 盲区地势更低,两人刚一进去,污水直接漫到了胸口。 “闭气。”裴夜嗓音压得极低,粗粝带着厚茧的大手毫不客气地盖在洛星的下半张脸上,将他的口鼻捂得严严实实。 裴夜的手很大,这一掌罩下去,掌心不可避免地紧紧压在了洛星的嘴唇上。 下层的地下水阴冷刺骨,这架构师的体温也偏低,但贴在掌心中央的那两片唇肉,却有着一种超出裴夜认知范畴的柔软。没有任何干裂和粗糙,带着一丝水汽的微凉,安安静静地贴着他那满是枪茧的掌肉。 一种极其荒谬的异样感顺着掌心毫无预兆地窜上小臂。 裴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脑子里破天荒地出现了半秒钟的空白。 在上面重装小队拉着探测网四处搜捕、底下声学雷达马上就要扫过来的生死关头,他这个创立反叛军、每天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领袖,居然因为掌心里压着的一个男人的嘴唇分了神。 第273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4) 地表的震动猛然加剧。 一道刺眼的强光顺着上方不知哪里的土层裂缝笔直劈进管道,在两人前方不远处的水面上打出一圈模糊晃动的光晕。 伴随着光晕而来的,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低频脉冲震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声学雷达。 维和部的清剿大队这次算是下了血本,连对地深度探测设备都拉出来了。这玩意儿专透混凝土和地下水层,只要捕捉到生物呼吸和心跳引发的细微体腔共振,立刻就能在屏幕上打出高亮坐标。 此时谁敢大喘气,谁就是活靶子。 洛星后背抵着长满湿滑青苔的管壁,整个人被裴夜完全压制在逼仄的死角里。他没有任何挣扎或者反抗的意图。 在曾经无数任务世界中积累的经验,让洛星本能地调整身体的生理机能——放缓心跳,降低血液流速,把肌肉纤维因为疲惫引发的细微战栗强行压死。 黑暗中,裴夜清晰地察觉到了手掌下方的惊人变化。 这个明明弱得连走几步路都直喘气的人,此刻的呼吸特征竟然在短短几秒内彻底消失了。如果不是指腹还能极其微弱地感受到那层薄薄皮肤下的脉搏跳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正捂着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低频脉冲扫过了第一次。 水面上的探照灯光晕往东面偏移了半寸。 第302章 两人贴在积水里,胸膛靠得极近。洛星能闻到裴夜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硝烟味,以及左肩伤口崩裂后重新渗出来的血腥气。 第二次脉冲震荡擦着头顶掠过。 探照灯的光晕逐渐变暗,雷达扫描的源头似乎正在转向。 就在这极度危险的间隙中,洛星动了。 他抬起那只被水泡得苍白细弱的右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搭上了裴夜捂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的手背。 裴夜猛地回过神来,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真他妈见鬼了。发什么神经!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在这种时候走神,简直是嫌命长。他强行掐断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触觉反馈,咬紧后槽牙,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背上传来的动静上。 他以为洛星扛不住憋气要硬挣扎,正准备下黑手把人彻底按老实。 但搭在手背上的手指没推他,反而微微屈起指节,有节奏地敲击了起来。 两短、一长、三短。 停顿半秒。 两短、一长。 裴夜在黑暗中倏地睁大眼睛。 这敲击力道极稳,且毫无杂乱。这人在水下被自己死死捂着嘴,不光没乱阵脚,还在用破晓反叛军内部那套特有的改良通讯码给他报探测设备的参数! 雷达扫描周期二十三秒,有效波段二十一秒。留给他们安全移动的空隙只有两秒钟。 敲完最后一组数字,信息传达完毕。 洛星非常干脆地收回了右手,手垂落回身侧的水里。 指尖离开裴夜手背的那一瞬,裴夜胸腔里莫名其妙地空了一下,就像是心尖上突然被极轻地挠了一记,然后迅速抽离,只留下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差感,再加上掌心下那柔软嘴唇的微凉触感,让他觉得极其荒谬和烦躁。 “二十三秒,走!”裴夜猛地松开手,声音压得极低,嗓子眼像是被粗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 洛星没做任何停顿,抹了把脸上的冷水,迅速跟上。 两人卡着雷达扫描的周期盲区,在漆黑发臭的管道里上演极限竞速。跑二十秒,猛地贴墙死寂三秒。全程再没有任何交流,行动却默契得惊人。 但麻烦很快接踵而至。 管道里的水位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开始不正常地飙升。 前方的水流发生了极其明显的流速变化。原本安静的积水变成了朝着一个方向猛烈加速的暗流,水面下卷起的推力直接撞在洛星的膝盖上,推着人往前走。 裴夜脚步缓了一下,弯腰把手探进水里测了一下暗流的走向。 他站直身体,眉心拧出了深深的折痕,依然没有多说半个字,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加快速度。 水流越来越急,脚下的坡度开始变得十分陡峭。 前方出现了一个废弃多年的地下蓄水池接口。巨大的水压常年冲刷加上结构老化,管道底部的防溢水闸极大概率已经被彻底冲毁了。 洛星身上那件厚重的斗篷成了要命的累赘。体能早就突破了极限的红线,他脚底的烂泥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陡坡往下急坠。 水流在这一刻爆发出恐怖的拉扯力。 前方管壁塌陷的巨大豁口像一张深渊巨嘴,庞大的吸力卷着涡流轰然下陷。 裴夜反应极快,左手死死抠住管壁上一截裸露在外的生锈钢筋,右手成爪,猛地向后捞去。 哗啦! 湍急的水花中,他一把钳住了洛星的胳膊。 手腕上暴起根根青筋。 但他们严重低估了理事会当年这项豆腐渣工程的腐朽程度。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再加上急流水冲刷产生的狂暴动能,那截原本就不堪重负的生锈钢筋发出了要命的声响。 砰! 焊点崩断,钢筋整根脱落。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罩顶。 两人顺着断裂的排涝管口被水流粗暴地吐了出去,双双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蓄水池。 冰冷刺骨的水铺天盖地灌满口鼻。 落水的瞬间洛星立刻闭气,但强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在水中剧烈翻滚起来。四面八方全是被搅乱的乱流,根本分不清哪是上面哪是下面。 更糟糕的是,那件吸足了水分的旧斗篷在涡流中被彻底搅成了一团乱麻。 厚重的布料不仅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臂和腿,下摆还不知道撞上了池底什么尖锐的建筑垃圾。几根断裂的钢筋条直接刺穿了斗篷下沿,将他像个灌满水泥的沙袋一样死死锚在水底深处。 肺里的氧气在急速消耗。 往上游的拉力全被斗篷反向死死拖住。 洛星大脑在缺氧状态下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没有像普通溺水者那样徒劳地去蹬腿或者乱扯布料,而是收起下巴,双手迅速摸向自己颈侧的斗篷锁扣。 搭扣因为吸水膨胀,卡得极死。 洛星拇指用力抵住卡榫下端,食指和中指协同发力。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直接翻折,渗出丝丝血迹融进水里。 咔哒。 塑料搭扣应声崩开。 洛星肩膀向下一缩,像一条滑溜的鱼,直接从那件沉重的死亡束缚中脱身而出。 失去重负的瞬间,残存的浮力带着他直直向上冲去。 哗啦! 洛星破水而出,大口吞咽着污浊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火辣辣地疼。 这片蓄水池极大,上方是半开放式的混凝土穹顶结构。由于年久失修,穹顶塌了大半,昏黄病态的雾霾天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勉强照亮了水面。 裴夜在距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浮出水面,看到洛星还活着,他立刻踩水朝这边游过来。 洛星刚想游过去会合,脊背却猛地窜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 这具身体现在只穿着那件极薄、极贴身的白色连体服。在下层这灰黑交织、脏污不堪的环境里,这抹纯白就像黑夜里亮起的靶心一样刺眼。 更致命的是,单薄的白衣服在蓄水池冰冷的水面上,无法提供任何红外遮蔽效果。 几乎是同一秒。 头顶上方残破的穹顶处,传来尖锐的机械蜂鸣声。 一台挂载着重火力的微型无人侦察机,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钢铁秃鹫,从破洞外骤然降落,悬停在半空。 机械眼球快速转动,捕捉热源。 一道猩红的激光射线从机腹射出,毫不偏倚地切透空气,直直打在洛星纯白起伏的胸口上。 红点定格。锁定完成。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摩擦声,无人机下方的速射机枪枪管开始疯狂旋转预热。死亡的倒计时在头顶拉响。 激光红点钉在胸口的那一秒,洛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整个人极其干脆地往左侧水面扎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水面炸开一团白浪。 裴夜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借着水底残存的水泥墩借力,猛地腾空跃起。 他大腿外侧的短刀已经脱手而出,刀刃在半空中斩出一道残影,精准无误地撞进无人机机腹下方的枪管卡槽里。 金属剧烈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正在疯狂预热旋转的齿轮瞬间卡死崩裂,火花四溅。无人机失去平衡,机身在半空剧烈打转,直接一头栽进蓄水池的污水里。 还没等那玩意彻底沉底,裴夜已经转身跨大步趟过齐腰深的积水,一把攥住洛星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人拉上了旁边一块稍显干燥的混凝土浅滩。 洛星双腿发软,落地时只能半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那件本就单薄的白色连体服彻底湿透了,紧紧贴附在皮肤上,冷水迅速夺走这具虚弱躯壳的热量,他冻得嘴唇发青,连带着瘦削的肩膀都在克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但他没哼声,只是大口喘着气,稍微缓过来一点后,直接转过头,把目光锁定在水里那台正在冒着气泡往下沉的无人机残骸上。 洛星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半个身子探进水里,单手扣住无人机的金属外壳,手指极其灵活地顺着机身缝隙摸进去。咔吧一声,他硬生生掰下了一块带着尖锐金属边缘的线路板零件。 第274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5) 裴夜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脸色惨白、仿佛随时能一口气上不来死掉的架构师,拿着那个带血腥铁锈味的金属片坐回原地。 洛星撩起裤腿,脱下那只大两号的旧军靴。 脚后跟已经惨不忍睹,粗糙的皮革不仅磨破了皮,还硬生生挤出一个几乎占据半个脚跟的暗红色血水泡,里面全是浑浊的积液和血丝。 他就这么面不改色地用那块未经任何消毒的尖锐金属零件,直接对准最厚实的地方挑了进去。 脓血顺着他苍白的脚踝淌下来,滴在地上。 洛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顺手在旁边的废塑料布上抹了抹血迹,把脚重新塞回发硬的鞋子里。 裴夜喉结滚了滚。 第303章 他创立破晓这么多年,在下层这片烂泥地里见过各种各样对自己下死手的人,但没见过这种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无痛物件去修理的家伙。 没等他开口问话,干渠上方的通道口传来急促的战靴踩踏声。 维和部的先遣队已经顺着水路摸过来了。 “退后。”洛星压低声音。 他没有起身逃跑,而是反手将刚才拽上来的另一块微型高能电池砸在石头上,外壳破裂,露出里面的电极,又捡起浅滩上不知荒废了多久的一截粗壮高压电缆,三两下剥开老化的绝缘胶皮,将生锈的铜丝迅速缠绕在正负极上。 通道口的阴影里,三个全副武装的维和部士兵已经端着枪踏入了蓄水池的边缘。打头的那个手里捏着一枚微型爆破弹,正准备拔掉保险。 洛星掐准了他们双脚完全没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将手里连接着高压电缆的电池组直接扔进了蓄水池的积水里。 强电离反应在千分之一秒内爆发。 原本浑浊的水面瞬间沸腾般冒出细密的白沫,伴随着低沉刺耳的“呲啦”电流声。 三个重装士兵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在强电流的瞬间贯穿下剧烈痉挛。打头那人手里的微型爆破弹脱手滑落,扑通一声掉进水底。 三人犹如被抽去骨头的破布口袋,齐刷刷地瘫倒在水里,翻起了白眼。 短暂的局部强电离很快耗尽了残存电量。 蓄水池重新安静下来。 洛星扶着潮湿的水泥墙,缓慢地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转头招呼裴夜离开。 微弱的天光从破损的穹顶处斜斜地切下来,正好打在洛星的后背上。 因为衣服完全湿透且变成了半透明状,布料紧紧贴合着肌肉走向。裴夜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上了洛星那清瘦背脊上的景象。 裴夜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直接滞在胸腔里。 那不是普通的伤疤。 沿着洛星的脊椎骨两侧,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十道暗银色的金属接驳痕迹。 那些伤口极深,缝合的手法残忍且精确,像是一张由细微金属丝织成的狰狞蜘蛛网,硬生生楔进了这人的皮肉和骨缝深处。甚至在脊椎骨的几个重要节点上,还能看到圆形微创接口留下的增生肉芽。 神经强制接驳。 这是下层黑市里流传的最骇人听闻的改造技术,通常只有在报废的仿生人或者那些被逼到绝境去卖命的地下黑拳手里才能见到粗糙版本。其痛苦程度,无异于在清醒状态下被人活生生剥开脊背,往神经中枢里埋钉子。 可现在,这些代表着极致折磨和非人道控制的接驳网,却出现在了一个本该被理事会奉为座上宾的“首席空间架构师”身上。 “你背上这些疤,哪来的?”裴夜大步跨过去,声音压得很沉,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戾气。 洛星脚下顿住。 他偏过头,从侧面能看到裴夜那双深灰色眼眸里翻涌的阴沉。 疤?什么疤?他背后有疤吗? 洛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身体在进入霜塔前后经历了什么,那些关于天幕的运作原理、理事会的猫腻、以及这具身体曾经遭受的非人待遇,全部处于未解锁状态。 如果不是刚才在水里脱下那件碍事的斗篷,没有裴夜的这句问话,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脊背上有异样。 他无从解释,甚至不可能坦白失忆。在对方手握短刀、刚刚还用他当筹码的暴徒头子面前,暴露底牌就是找死。 洛星选择了沉默。 他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睫,将那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战栗强压下去,把破旧的连体服领子往上扯了扯,动作疏离又排斥。 裴夜站在原地,看着洛星回避的态度,下颌线的肌肉因为咬牙而瞬间绷紧。 这种沉默,在裴夜眼里成了一种无声的默认。 他看着洛星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后颈,脑海中原有的关于“高高在上的技术特权阶层”的刻板印象,在这一刻被那张凄惨的银色接驳网彻底撕碎。 理事会的做派,裴夜比谁都清楚。 这人真的是天幕的既得利益者吗?如果是,谁会允许当权者把自己剖开,把中枢神经焊死在金属上?这算什么首席架构师? 这分明就是个人形的系统处理节点,是个被榨干了算力和自由,活生生锁在霜塔里充当过滤器的耗材! 外界以为他在上面吃香喝辣,呼风唤雨。实际上,这人只是一个被拔了爪牙、剥离了人格、浑身插满管子关在纯白笼子里的玩物。 难怪他那双常年不见天日的腿连跑几步都直打晃,难怪他能毫不眨眼地给自己放血,难怪面对死亡和追捕,他身上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情绪波动。 裴夜的手指在腿侧的战术绑带上用力抠紧。一种极度狂躁的闷火从他左胸腔里烧了起来,烧得他想现在就回头把那几个电晕的维和部士兵的喉管挨个切开。 “走不走。”洛星终于开口,嗓音因为受寒而有些沙哑,“再耗下去,维和部的大部队就要下来了。” 他转过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暗渠深处走。 就在这一秒,刚才掉进水底的那枚微型爆破弹,由于水压和延迟引信的共同作用,在底部轰然炸开。 没有火光,只有一股强烈的声波震荡混杂着水底涌起的暗流,狠狠撞向干渠浅滩。 地面剧烈晃动。 洛星本就透支到了极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那股从脚底板直窜脑门的晕眩感像铁锤一样砸下,他的视线瞬间发黑,膝盖一软,整个人犹如断线的木偶般朝前方的碎石堆一头栽倒。 想象中骨肉撞击地面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旁边猛地伸过来,极其霸道地揽住他的腰,用力往回一捞。 洛星撞进了一个坚硬宽阔的胸膛里,熟悉的硝烟味混杂着那股冷冽干净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裴夜将他整个人死死护在身下,背对着爆炸引发的飞溅碎石,任由那些烂泥和石块砸在自己宽厚的背脊上。 一阵天旋地转后,洛星彻底失去了意识,头偏倒在裴夜的颈侧。 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污水顺着墙壁往下滴。 裴夜单膝跪在地上,手臂还紧紧圈着怀里那个轻得过分的人。 那人湿透的衣服贴在胸口,微弱的心跳透过布料,一下一下地撞着裴夜的掌心。 微型通讯器里,刺耳的电流麦声终于破开杂音,樊启佑那标志性的粗犷嗓门犹如炸雷般响起: “裴夜!你听见没有!我们在废弃排污干渠的c口,机枪手甩开了!带着人赶紧过来,这边安全!” “闭嘴。听见了。”裴夜嗓音低哑。 他没有放开洛星,而是直接改变姿势,双手穿过对方的腋下和膝弯,一把将这个陷入昏迷的架构师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极其稳健,没有让他身上的任何一处伤口碰到外面的障碍物。 十分钟后,裴夜扛着人穿过曲折的排水管道,来到了干渠c口。 樊启佑那犹如黑熊般魁梧的身影正等在通道拐角处,旁边还跟着两个端着突击步枪的破晓核心成员。 “人怎么回事?受伤了?”樊启佑看着裴夜怀里毫无生气的洛星,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脱力,震晕了。”裴夜把人往上托了托,“撤。” 两人刚转身准备进入下一段隐蔽通道,樊启佑手里的强光手电无意间扫过了通道右侧那面满是涂鸦的水泥墙。 裴夜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墙面上,贴着一张墨迹未干的最新通缉告示,荧光材质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上面印着洛星的生物特征码。没有照片,被设置为s级最高保护对象的首席空间架构师照片从未外泄。 在这张通缉令的下方,用最粗的红色字体,写着一行足以让整个下层世界为之疯狂的悬赏条件: 【理事会首席空间架构师失踪。】 【凡发现行踪并协助维和部追回活体者,即刻擢升上层,赋予家族永久免付费权限。不论出身,即刻兑现。】 樊启佑倒吸了一口冷气,手电筒的光柱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永久免付费,上层绿卡。这对于任何一个在雾霾和辐射里挣扎求生的下层人来说,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通天梯。 韩青为了把人挖出来,直接把诱惑开到了极限。 这说明什么?说明理事会根本承受不起失去这个架构师的代价。 裴夜死死盯着那张通缉令,灰色眼底的戾气彻底翻涌上来。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握紧拳头,一拳狠狠砸在墙面上,将那张荧光纸连同后面的水泥墙皮砸得粉碎。 “从现在起。”裴夜收回沾着灰土的拳头,转头看向樊启佑,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洛星的命,跟破晓绑在一起。去通知各条线上的兄弟,谁敢贪这个赏,我亲手送他下地狱。” 第304章 第275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6) 撤退路线远比预想中更烂。 这处废弃排污干渠根本算不上路。没过小腿肚的淤泥散发着浓烈的硫化物恶臭,踩下去不仅粘脚,腐蚀性极强的黑泥还在滋滋作响地啃噬着战靴底部的橡胶。每一次拔腿,都能带起大片令人反胃的黏稠气泡。 樊启佑走在最前面开路,两个破晓的突击手端着枪分压两侧。 裴夜把昏迷的洛星背在背上,居中策应。 “这什么见鬼的破路。”樊启佑低头瞅了一眼,自己那双加厚战术靴底部的硫化橡胶已经被腐蚀得发软变形,表面正往外翻着细密的酸性白泡。 裴夜背着洛星走在队伍中间,没接腔。 这架构师轻得实在不正常。背上根本感受不到什么分量,他在刚刚的爆炸余波中遭了重创,现在连呼吸都微弱得要命。 偏偏这人身上那股干净冷冽的气息,混在恶臭的下水道里,固执地往裴夜鼻腔里钻。 左肩的伤口随着负重步步撕裂,温热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顺着指尖滴进脚下的烂泥里,很快被周围的恶臭掩盖。 “裴夜,你肩膀在流血。”走在右侧的突击手小声提醒。 “管好前面。” 队伍又往前艰难推进了大约三百米。 前方的樊启佑突然猛地打了个停止的手势,单膝跪地,将突击步枪的枪托顶在肩窝,枪口直指正前方的黑暗。 “操。”樊启佑骂了一句,“大麻烦。” 干渠深处传来的不是追兵的沉重战靴声,而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密而急促的刮擦声。成百上千的尖锐利爪正抠着管壁的结晶体高速逼近。 血腥味引来了下层最难缠的变异生物。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浓重的雾气,直接照亮了十几米外的景象。 密密麻麻的灰褐色皮毛翻滚着涌来,打头的几只地下巨鼠体型壮得像牛犊,浑浊的灰白瞳孔在强光下反着凶戾的冷光。 下层这些常年泡在辐射污水里的老鼠早就瞎了,但它们的嗅觉极其变态。裴夜滴落在淤泥里的血,成了指引它们发狂的绝佳路标。 “开火!”樊启佑大吼。 三把突击步枪同时咆哮,火舌瞬间撕裂干渠内的空气。 子弹硬生生砸进鼠群,爆开团团血雾。打头的几只巨鼠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着翻倒在泥浆里。但变异生物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前排的被扫倒,后排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甚至有十几只体型稍小的巨鼠,利爪死死扣住管壁上方横生的管道,从天花板上倒挂着朝他们爬过来。 通道狭窄,淤泥深陷,根本没有后退的余地。 “火力压不住!数量太多了!”左侧的突击手换弹匣的手都在抖,一只巨鼠从半空扑下来,差点咬穿他的肩膀,被他一枪托砸烂了脑袋。 裴夜单手从腿侧抽出短刀,将洛星从背上放下来,极其迅速地把人安置在管壁一处相对干燥的凹陷处。 第一只突破火力网的巨鼠已经扑到面前。 裴夜侧身让过扑击,手中短刀自下而上狠狠挑出,精准切开巨鼠柔软的腹部。热血和内脏哗啦洒了一地。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裴夜挡在洛星身前,短刀在极小的空间内翻飞。但人力有穷尽,何况他还受着重伤。 鼠群的包围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来回震荡,洛星硬生生被这巨大的动静从昏迷中震醒。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对不上焦,肺里像拉破的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但他没有慌乱,大脑在两秒内完成了对现状的评估——变异鼠群,弹药即将见底,死局。 洛星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脚下那些随时会扑上来的怪物。 他扶着湿滑的管壁,强撑着站起身。大两号的旧军靴里全是磨破的血肉和泥浆,痛觉神经已经麻木。 他往前走了一步,越过裴夜的后背,直接伸手,一把扣住裴夜正在反手握刀的左手腕。 裴夜动作一顿,刚想把人往后扯。 洛星苍白修长的手指顺势一抹,三指精准捏住搭扣,咔吧一声,极其利落地解下了裴夜手腕上那台屏幕裂开的旧军用终端。 “顶三十秒。”洛星声音沙哑,语速极快。 裴夜根本没多问半句,反手将短刀掷出,钉死一只准备偷袭洛星的巨鼠,拔出大腿外侧的备用手枪,连开三枪,重新建立起半米宽的防线。 洛星靠在长满青苔的管壁上,单手捧着那台破烂终端。 刚刚在蓄水池里砸毁维和部的微型无人机时,他顺手截获了维和部那个蜂群网络的底层握手协议。 这台旧军用机虽然破,但短距离的宽频电磁信号劫持是它自带的军用级硬件功能。 维和部的重装追兵就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的地层上方,为了搜捕,必然放出了更多的微型侦察机在通风管和裂缝里巡航。 洛星十指悬在裂成蜘蛛网的实体键盘上。 关节因为脱力还在发抖,但敲击按键的速度却在屏幕荧光的映照下,拉出了一片模糊的残影。 绿色代码疯狂滚动。 五秒,抓取到周围半径八百米内的飞控频段。 九秒,绕过维和部极其简陋的外层防火墙,注入伪造身份认证。 十二秒,锁定两架距离最近、正顺着排污管后方破洞钻进来的微型无人机。 洛星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覆写了这两台机器的底层指令。改写索敌目标——从搜寻人类热源,切换为最高密度的生物聚集点。 洛星按下回车键,敲完最后一个执行代码。 他双手垂落,任由终端掉在淤泥里,整个人脱力般靠回墙上。 “趴下。”他低声开口。 裴夜听到这两个字,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把扯住正在疯狂扣动扳机的樊启佑,同时用宽阔的身体死死护住洛星,将他整个人按向管壁最深处的死角。 头顶上方传来尖锐的气流撕裂声。 两台被强制接管的微型无人机犹如两发精准的巡航导弹,从干渠后方的破洞处呼啸着斜插进来。 机载ai没有提出任何逻辑报错。 它们忠实地执行了洛星下达的最终指令,机腹下的速射机枪完全不留余力,开足最大马力,精准无误地一头扎进了鼠群最密集的中心点。 就在无人机扎进鼠群的千分之一秒,洛星通过刚刚留下的后门程序,远程锁死了高能电池的放电阈值。 强制过载。 轰——! 恐怖的爆炸声在排污干渠内平地炸响。 第一声爆炸引发了强烈的殉爆,两团灼目的白色火球在密闭管道内膨胀开来。冲击波混杂着高温烈焰和四处飞溅的金属破片,瞬间将前方二十米内的鼠群撕成了碎片。 巨大的气浪从通道深处卷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焦臭味、血腥味和被高温蒸发的腐烂泥浆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根本无法呼吸。 碎肉和血雨在干渠里下了一整分钟。 残存的几十只巨鼠被这同归于尽的自杀式攻击彻底吓破了胆,发出凄厉的尖叫,转头钻进管壁缝隙和烂泥底下,跑得干干净净。 通道被硬生生炸出了一段三十多米的真空地带。 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管壁上方还在扑簌簌往下掉的泥块和碎石。 裴夜松开护在洛星头顶的手臂。他站直身体,转身看向前方那片焦黑的修罗场。随后,视线落回到靠在死角里的洛星身上。 洛星连擦去溅在脸上的泥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静静地靠在那儿,调整着破碎的呼吸。 “走。”樊启佑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大难不死后的震撼。 一行人踩着满地焦黑的老鼠残肢,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赶。 十分钟后,他们终于爬出排污干渠的最后一截管道,跌出出口,踏上了一片废弃防空洞的干燥水泥地。 角落里停着一辆破晓提前准备好的改装运兵车,发动机沉闷地轰鸣着。 洛星松开一直扶着的墙面,双腿彻底脱力,顺着粗糙的水泥墙壁滑坐下去,冷汗浸透了本就湿漉漉的白色连体服,布料皱巴巴地贴在清瘦的骨架上。 他偏过头,抬起手背抵在唇边,压抑地咳了两声。 温热的血迹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在衣领上,在纯白色的布料上晕开刺眼的红。他没哼声,只是安静地靠在那儿,喘着粗气。 樊启佑把打空了的突击步枪甩给旁边的手下,转身大步走向靠在墙根的洛星。 之前的路上,樊启佑看洛星的视线完全是在看一件精贵、易碎、随时会断气的昂贵战利品,甚至还担心这家伙半路撑不住死了没法交代。 现在,那视线里多了一份实打实的忌惮和审视。 这哪是什么养尊处优的技术人员,这特么比他们在底下刀口舔血的暴徒还要干脆利落。十几秒钟,空手套白狼,直接把敌人的侦察机变成了给鼠群收尸的炸弹。 第305章 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樊启佑伸手往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块被体温捂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这玩意平时都是破晓的人用来充饥保命的。 他走到洛星面前,动作粗鲁却没有半点敌意,直接把饼干扔进了洛星的怀里。 “吃点。”樊启佑搓了把沾满泥灰的下巴,看着洛星那张苍白却毫无波澜的脸,嗓门粗犷地开了口,“好家伙,本来以为我们拼死从霜塔抢出个娇滴滴的祖宗,没想到是个煞星。” 第276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7) 装甲运兵车在地下废弃通道里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 车厢里充斥着汗臭、血腥味和机油的混合气味。洛星靠在颠簸的铁皮车厢壁上,把樊启佑扔给他的那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掰碎了,一点点往嘴里塞。 太干了。粗糙的颗粒刮着食道往下走,嗓子眼疼得像是在吞刀片。 但他咽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机械且匀速。这具常年被软禁在霜塔里的身体正在因为严重透支而向大脑发出尖锐的抗议,血糖即将跌破临界值,他必须补充能量,哪怕吃下去的是泥巴。 “到了。下车。”樊启佑一脚踹开车厢尾门。 一阵裹挟着机油和劣质烟草味的冷风灌进来。 洛星撑着车厢底板站起身。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大两号的旧军靴里早就被磨出的血水和烂泥糊满了,每动一下皮肉都在撕扯。他没吭声,单手抓着车厢边缘,利落地跳了下去。 落地时膝盖打了个软,旁边伸过来一只宽大粗糙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大臂。 是裴夜。 力道极大,稳稳托住了他前倾的重心。 洛星借力站直,立刻抽回手。裴夜也没多留,收回手转身往前走:“带他进医务室。” 这是一片由好几个大型冷库打通改造的地下空间,破晓的秘密基地。 刚踏进主通道,洛星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上移。头顶的几排旧式防爆灯管正在疯狂闪烁,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频率极其杂乱。 基地的电压不稳,电路老化引发的阻抗漂移已经到了临界点,随时可能引起主回路跳闸。 两侧堆满了生锈的弹药箱和杂物,不少身上挂彩的破晓成员正坐在角落里包扎。看到裴夜带人进来,所有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几十道带着敌意、审视和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洛星身上。 在这片被灰尘和污垢填满的下层烂泥地里,洛星身上那件虽然脏污湿透却依然显出上层特制面料的白色连体服,实在太扎眼了。更别提他那张冷白清瘦、透着一股子天然疏离感的脸。 “头儿,这就是那个架构师?”一个坐在弹药箱上擦枪的短发青年歪着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恶,“看着跟要断气了似的,经得起审吗?” 年轻人话音刚落,裴夜宽大的手掌直接拍开他正往弹匣里压子弹的手。 “干好你自己的事,少废话。”裴夜嗓音冷硬,大步往前走。 青年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洛星被带到了大厅最深处的一间旧医务室。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生锈的铁床和一个破破烂烂的医疗柜,什么都没有。角落的灯管闪得比外面还厉害,晃得人眼晕。 裴夜单手扯掉身上那件已经彻底报废的战术背心,随手扔在铁床上。左肩那道横跨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拉过一把破椅子跨坐下,短刀往桌上一拍。 “现在,该谈谈天幕的事了。” 樊启佑抱着膀子堵在门口,像一座黑铁塔。 洛星没看那把刀。他拖着步子走到医疗柜前,拉开那扇快要掉下来的玻璃门,视线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过期药品里扫了一圈。 “我需要一套基础医疗设备。”洛星转过身,声音因为缺水和受寒而显得沙哑,但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采购清单,“另外,给我一台能开机的电脑。不需要联网。” 樊启佑愣了半秒,粗犷的五官顿时拧成一团,火气直往天灵盖上窜。 “你他妈当这是上层的星级酒店?来这儿点菜来了!”樊启佑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架上,震得墙皮直掉,“老子今晚折了三个兄弟才把你弄回来,你血都没擦干净,就开始点菜了?” 洛星拉开铁床旁边的一把折叠椅,慢条斯理地坐下。 “给不了也没关系。”洛星双手交叠搁在腿上,抬起眼皮看着裴夜,“但没有设备,接下来的任何盘问,我一个字都不会回答。你可以直接动手切我的喉管了。”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樊启佑气笑了,大步跨过来就要拽洛星的领子:“你特么真以为老子不敢——” “佑哥。”裴夜抬手拦住樊启佑,深灰色的眸子死死锁定洛星。 在这个距离下,裴夜能清晰地看到洛星惨白的嘴唇和还在因为失温而微微发颤的指尖。但这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慌,透彻得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裴夜脑海里再次闪过蓄水池边,这人拿着生锈零件给自己脚底板挑血泡的画面,以及他背上那张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接驳网。 这根本不是一个会害怕严刑逼供的硬骨头。 “去给他找。”裴夜开口。 “裴夜!” “去找一台能用的电脑过来。”裴夜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樊启佑所有的火气,“别让我说第三遍。” 樊启佑狠狠剜了洛星一眼,转身骂骂咧咧地踹门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破晓的两个人搬着一堆破铜烂铁进了医务室。 “砰”的一声。 一个外壳用胶带缠了五六圈的旧式台式主机被重重砸在桌上,紧接着是一台右下角屏幕碎裂的显示器,外加一个少了好几个键帽的键盘。 “电脑。”樊启佑把一瓶用剩下的半瓶碘伏和一卷边缘发黄的绷带扔在洛星怀里,“医疗设备没有,就这点玩意,爱用不用。” 洛星拿起那瓶碘伏,连谢谢都没说一句。 他弯腰脱下脚上那双满是血泥的旧军靴,露出惨不忍睹的脚后跟。右脚的血泡早就破了,边缘的死皮和粉红色的嫩肉混着泥沙,看着就钻心。 洛星拧开碘伏的盖子,连棉签都没用,对准伤口直接倒了下去。 深黄色的药水冲刷过烂肉,滴落在水泥地上。 坐在对面的裴夜下颌线猛地绷紧了。 这种直接用高浓度消毒液冲洗生肉的剧痛,能让下层最硬的拳手直抽冷气,但面前这个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架构师,仅仅只是呼吸稍微停顿了一秒,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来。 清理完伤口,随便缠了两圈绷带。洛星穿上鞋,直接把椅子滑到了那台破旧的电脑前。 没有网络。甚至连操作系统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 洛星根本没打算碰网线。他弯下腰,从那堆废铜烂铁里抽出一根满是铜绿的导线,一头捏在手里,另一头直接探进医务室墙角那个裸露的配电箱里。 “他干嘛呢?寻死?”樊启佑低声问裴夜。 裴夜没作声,目光紧锁在洛星那双苍白却异常稳健的手上。 洛星重新坐回键盘前,敲击键帽。 破旧的实体键盘发出连串清脆密集的哒哒声。即便键盘残缺、按键粘连,他的指尖依然快出了一片残影。根本不需要思考,一行行没有任何注释的底层代码在惨绿色的屏幕上疯狂跳动。 只花了不到五分钟。 他写了一个极其简陋却极具针对性的局域网算力平稳包。 “你们的基建太烂了。”洛星十指悬停,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不仅供电线路老化,各个区域的阻抗还完全不匹配。所以电压一直不稳,监控设备永远带着雪花噪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敲下回车键。 强行执行脚本。 代码通过那根接在配电箱上的导线,直接以物理脉冲的形式反向注入了基地的供电主网。 三秒钟的停顿。 “啪。” 医务室顶上那盏常年忽明忽暗、疯狂闪烁的日光灯,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电流共鸣。 紧接着,灯光彻底稳住了。 光线均匀、恒定,不再有任何一次微小的跳闪。 不仅仅是医务室。 外面的大厅突然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卧槽?灯怎么不闪了!” “我靠!监控屏幕的雪花全没了!清晰得连外头下水道的耗子毛都能数清楚!” 惊呼声穿透隔音极差的门板,清晰地传进医务室。 樊启佑那双牛眼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头顶稳稳当当的日光灯,又转头看看面前这台连机箱盖都没有的破烂电脑,下巴半天没合拢。 用一堆从垃圾场扒出来的废品,不联网,手搓了一个电压补偿脚本,把整个基地困扰了大半年的硬件绝症给根治了? 第306章 这特么是什么怪物级别的算力统筹?! 洛星推开键盘,拔掉那根导线,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脱力感再次袭来,但他只是把手藏进袖子里,掩盖住肌肉透支的轻微痉挛。 “现在。”洛星抬起眼睫,视线扫过两人,“我们可以谈谈天幕的事了。” 裴夜看着灯光下洛星那张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脸。之前对“首席架构师”这个头衔的所有刻板印象,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这就叫技术垄断的压迫感。在洛星的领域里,破晓这帮打生打死的亡命徒,就像没开化的野人。 就在裴夜准备开口的时候。 医务室半掩的门外,照明彻底稳定下来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轮椅橡胶胎碾过水泥地面的声响。 吱呀。吱呀。 轮椅停在了门口。 一个女孩的声音怯生生地响了起来,透着一种久违的、小心翼翼的惊喜。 “佑哥说你们带回来一个很厉害的架构师……” 裴曦推着轮椅,出现在医务室门口。她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旧毯子,眼睛亮亮地往里看。 “是他修好了稳压器吗?” 第277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8) 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粗糙的水泥地,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裴曦推着轮椅进了医务室。她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越过堵在门口的樊启佑,直直看向坐在里面的洛星。 “是你修好了稳压器吗?”她问。 樊启佑眉毛一横,刚想张嘴赶人。站在一旁的裴夜却抬了抬手,把樊启佑的话生生压了回去。 轮椅慢慢停在离洛星两米远的地方。 洛星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女孩身上。 她很瘦,下巴尖得没有半点肉,盖在腿上的毯子平平塌塌,膝盖以下显然已经失去了正常的骨骼支撑,手指上带着常年摆弄机械零件留下的硬茧,而那双眼睛…… 瞳色极浅。 洛星初到下层,对这里的环境并没有具体的认知,但他本能地猜到,像裴夜和那些反叛军成员一样浑浊的深灰色瞳孔,绝对是某种长期环境影响的结果。而眼前这个女孩,瞳孔里的灰色却很淡,近乎清透的浅灰。他不清楚具体原因,但这种反差显然有其逻辑支撑。 “你就是那个造天幕的架构师?”裴曦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没有敌意,没有下层人对上层特权阶级的刻骨仇恨,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洛星点了下头。 裴曦的眼睛更亮了,她忍不住又往前推了半米轮椅,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我能不能问你一个事?” “小曦。”裴夜低沉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裴曦没理会她哥,像个抓住机会的小孩,语速飞快地把憋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天幕上面的云,是不是真的像棉花糖一样软?” 医务室里安静了。 樊启佑转过脸,抬手烦躁地抓了一把寸头。裴夜站在铁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个问题轻飘飘地,在这间充斥着暴力与仇恨的地下室里,显得荒谬又扎心。 洛星看着裴曦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语气平稳:“我没摸过。” 裴曦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也对,你是造它的人,又不是住在天上的人。”她低头理了理膝盖上的旧毯子,声音放轻了些,“我十五岁那年偷偷跑上去看过一次。天幕刚打开的时候,天一下子就亮了,蓝蓝的,云一朵一朵飘得特别慢。我当时觉得那肯定是软的……” 她抬起头,补了一句:“后来天幕的体验时间到了,我就摔下来了。”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路不好走摔了一跤。 洛星没接话。 他转过身,从破旧的桌面上拿起刚才用来接驳系统的旧军用终端,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调出一张天幕底层图库里的静态渲染图。 “过来点。” 裴曦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裴夜,见哥哥没出声阻拦,便大着胆子把轮椅推到了洛星跟前。 洛星把终端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片纯粹通透的湛蓝底色,几朵巨大的积雨云堆叠在中央,边缘被模拟阳光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裴曦的呼吸一下子停了。她双手捧过那个破烂的终端,鼻尖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就是这个样子的……”她小声喃喃。 洛星看着她,右手拇指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自己左腕内侧。 植入式终端静默启动。 刚才那台旧军用终端已经被他彻底劫持了底层权限,当裴曦双手捧着金属边框时,机身上的微型生物扫描探针直接变成了洛星的耳目。 极微弱的生物电回传信号顺着近场通讯协议,源源不断地涌入洛星的皮下终端。 心率偏缓,血氧临界值。 洛星一心二用,嘴上还在用平缓的语调回答着裴曦冒出来的一连串问题。 “这种云叫积雨云。天幕渲染的时候加入了湿度参数,所以看起来会有厚重感。” “那会下雨吗?” “会模拟雨滴的光影,但没有真的雨滴。” “彩虹呢?”裴曦抬起头,眼睛放光。 “有,光谱折射公式是我写的。” 洛星表面上像个耐心解答问题的老师,脑海中的算力却在这一刻飙到了极致。 植入终端刚刚完成了对裴曦瞳孔对光反射及表皮细胞损伤度的深度解析。 数据传回,一并解锁的还有底层环境的比对参数。洛星脑中那条缺失的逻辑链终于扣上了。 直到这一刻,结合终端上反馈的惊人高能粒子侵蚀读数,他才真正推断出下层人灰瞳的根本原因——高能宇宙辐射污染。 由于常年生活在缺乏遮蔽的废墟中,那些人被未过滤的紫外线和有害辐射持续改变了基因表达,虹膜黑色素彻底退化。 而裴曦的瞳色之所以浅、体内的基因变异链之所以比外面那些人完整得多,原因昭然若揭——她被保护得极好。 裴夜把这个残疾的妹妹妥帖地藏在了最安全的地下深处,极少让她接触外面充满辐射和污染的空气,这才强行压制住了她瞳孔病变退化的速度。 如果一直待在下层这种勉强维系的环境里,她大概还能撑很多年。 但这并没有让洛星松一口气。 洛星立刻将这组异常的“高能粒子侵蚀读数”作为关键词,在左腕那几个之前已经破译出只读权限的“天幕系统底座数据”文件夹中进行后台静默检索。 不到一秒,植入终端的深处吐出了一份被理事会最高级别封存的附属绝密报告摘要。 《高能宇宙辐射对人体基因链干预方案》。 洛星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看完摘要的那一刻,他心里猛地一沉。 天幕的全息折射层,在物理层面上,根本不仅是个投射影像的景观设备。它同时也是一个覆盖全城的巨大“微波物理屏蔽网”,或者说,防辐射过滤罩。 上层人躲在这个过滤罩最核心的底下,配合药剂,瞳孔漆黑,基因稳定。下层人处在折射层的边缘盲区,长期受到残余辐射漏斗效应的侵蚀,眼睛逐渐变成了灰色。 “哥哥说天幕上面什么好东西都没有,都是骗人的。”裴曦恋恋不舍地把终端递还给洛星,“可是,就算是假的,看着也真漂亮啊。” 洛星接过终端,切断连接的最后一秒,皮下植入设备直接弹出了红色的终极评估报告: 【目标基因链脆弱度评估完成。】 【警告:即便病变较缓,目标依然缺乏对高能粒子的原生耐受力。】 【若天幕折射层彻底关闭,城市失去微波物理屏蔽网。】 【在直射暴晒环境下,目标将在三小时内引发不可逆的全身基因链崩塌,致死率100%。】 洛星盯着空白的终端屏幕,呼吸停滞了半秒。 破晓要干什么? 裴夜要干什么? 他们要彻底拆除天幕,摧毁所有的镜像基阵,让全城的人看到这片土地真实的模样。 他们以为掀翻的是一个特权阶级用来敛财的视觉牢笼。 实际上,天幕一旦彻底关闭,外太空致命的宇宙辐射就会毫无遮挡地倒灌进这座城市。 连裴曦这种被保护得这么好、基因退化缓慢的人,在失去天幕屏蔽后都只能活三个小时。 那外面那些长期在外奔波、虹膜早就退化成深灰色的普通下层人呢? 三十分钟?十分钟?还是在天幕崩塌的瞬间当场毙命? 这就等于为了打破一扇画着风景的窗户,直接砸穿了深海潜水艇的抗压玻璃! 这就是理事会有恃无恐、甚至不惜派重装部队来抢他的原因。天幕根本不是单纯的剥削工具,它是拴在几千万下层人脖子上的维生装置! 第307章 洛星抬起眼帘,目光定格在裴曦那双毫无察觉的浅灰色眼眸上。他看得极其专注,甚至有些出神。 “看够了吗?” 极度危险的低吼在耳边炸开。 洛星甚至没看清裴夜是怎么动作的。 高大精瘦的男人已经一步跨到了两人中间,宽阔的脊背彻底挡住了裴曦,属于顶级猎食者的狂躁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压向洛星。 裴夜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深灰色的瞳孔里满是翻涌的煞气。 他容忍洛星在这里摆谱点菜,但不代表他能容忍这个上层来的架构师用那种诡异的眼神死盯着自己的妹妹。 洛星靠在椅背上,没有被这股煞气逼退半寸。 他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裴夜。 这个满身血污、豁出命去带他炸霜塔、钻下水道、杀变异鼠,做梦都想摧毁天幕的男人。根本不知道他毕生所求的宏图伟业,落下的第一刀,就会直接切断他亲妹妹的命脉。 洛星没出声,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他该怎么告诉这个满眼杀气的反叛军头子——所有下层人的命,包括你的妹妹,全靠城市上方笼罩着的天幕在吊着? 第278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9) 裴曦被樊启佑推着轮椅带出了医务室。 门板合上的那一秒,屋里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撕裂。裴夜拔出短刀,刀尖朝下,笃地一声直直扎进洛星面前的木桌面,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下沉。 他拉过一把破椅子跨坐下,两条长腿分开,双臂压着椅背。左肩渗出来的血早就浸透了绷带,在灰黑色的短袖上洇出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这人连低头看一眼的打算都没有。 “现在,”裴夜压着嗓子,声音带着常年混迹下层磨出来的粗粝,“聊正事。” 洛星靠在椅背上,指尖搭着膝盖,骨节因为先前的透支微微泛白。 刚才那份从植入终端深处挖出来的绝密报告,此刻还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嚣——天幕关闭,辐射倒灌,下层人会因为基因链崩溃而死亡,无人能幸免。 这组数据简直是在裴夜的死穴上蹦跶。 这帮反叛军做梦都想摧毁天幕,整个破晓的存在意义就是撕开那个虚伪的投射层。现在告诉他,破坏天幕就等于亲手葬送所有人的生机? 这根本没法谈。 在没有找到替代方案之前,贸然摊牌只会换来这帮暴徒的彻底失控。 “你想知道什么?”洛星掀起眼皮,语速不快不慢。 “怎么摧毁天幕?”裴夜简明扼要,刀尖在木桌里转了半寸,发出刺耳的木纤维断裂声。 “做不到。”洛星回答得更干脆。 椅子腿蹭着水泥地划出一道闷响,裴夜身体猛地前倾,高大精瘦的压迫感直接罩到了洛星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你再说一遍?” 洛星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眸子,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现在的我,做不到。”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天幕的核心协议层使用了非对称动态量子加密体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夜没接茬,只是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简单来说,每个区域镜像服务器启动时,会获取一组生命周期只有二十三毫秒的随机量子态密钥。”洛星的手指在桌面上随意画了两个圈,语气透着科研人员独有的疏离感,“你要强行从外部破解拆除权限,就必须在二十三毫秒内完成一次全量子态穷举运算。用你基地里这堆破烂来跑,大概需要七百年。” “那用你大脑的算力呢。”裴夜一针见血,直切要害。 这个男人直觉敏锐得可怕。一句话就绕开了所有术语迷雾,直接捅破了理事会把洛星关在霜塔里的真相——架构师本人,就是天幕最高权限的物理密钥。 洛星在心里“啧”了一声,这家伙确实不好糊弄。 “用我的大脑?”洛星眼尾微挑,故意带出一点嘲弄的意味,“前不久你用短刀从我脖子上撬下来的那玩意,你该不会以为它只是个定位器吧?” 裴夜盯着他,灰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点疑虑。 “它在我颈部扣了很多年,长期的神经抑制素注入,导致我的中枢神经系统对高频运算的耐受阈值已经降到了正常人的百分之十七以下。”洛星摁住太阳穴,动作自然,眉头微蹙,“在没有外部硬件做锚点的情况下,我强行在脑子里重构天幕的底层解密协议,神经元会因为超负荷而大面积坏死。” 他停顿了一下,“俗称,脑死亡。”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脑死亡”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精准拿捏住了裴夜。 如果钥匙断了,锁就永远打不开了。 裴夜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关节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你需要什么?” 洛星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鱼儿上钩了。 洛星从桌面上拔出那把短刀,倒转刀柄,用光滑的金属尾端在粗糙桌面上划出一个方框。 “一台真实运行过的天幕镜像基阵零部件,不需要完整的服务器,哪怕是一块废弃的相位调制晶体都行。” 洛星用刀柄在框图核心的位置戳了一下。 “有了硬件参照物,我可以反向重建一套离线的模拟环境,在不触发脑神经大面积坏死的前提下,慢慢拆解协议层。” 裴夜站起身,一把从他手里抽回短刀,插回腿侧的绑腿里。 “你需要多久?” “三天。弄一台部件给我,否则我们只能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裴夜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他五秒,随后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他拉开医务室的门,却没急着走,而是一把扯过走廊置物架上的一套深灰色旧衣裤,反手重重砸在洛星怀里。 衣服带着粗糙的皂角味,布料硬挺。 “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了。”裴夜半侧着头,声音又冷又硬,“明晚理事会有一条运输线经过c区,有一台要换代的服务器。你跟我一起去劫车。” 洛星抱着那堆粗糙的衣服,没来得及反驳,裴夜已经跨出了门槛。 “下午四点出发。” 门板砰地一声甩上。 医务室里重归安静。 洛星呼出一口长气,将怀里的灰黑色作训服放在腿上。他手指捏住那件已经半干、紧绷在身上的白色连体服拉链,缓慢地拉开。 脱下上衣的瞬间,皮肤接触到地下室阴冷的空气。他反手去摸自己的脊背,指尖刚触碰到那凸凹不平的粗糙痕迹,动作就顿住了。 顺着脊椎骨两侧,一层密密麻麻的金属颗粒和硬化组织嵌在皮肉里。虽然看不见全貌,但指腹传来的诡异触感让洛星彻底证实了之前在蓄水池里裴夜看他的异常反应。 神经强制接驳。 理事会为了榨干原身的算力,硬生生把中枢神经和天幕系统用物理手段焊死在了一起。 洛星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感,迅速将那套粗糙干爽的深色衣物套在身上,宽大的布料遮住了所有不堪入目的折磨痕迹。 他脱下那双被血泥糊满的旧军靴,赤脚踩着水泥地,挪到那张生锈的铁床上躺下。 从睁眼到现在,连轴转的高强度博弈和极限逃生,让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到了崩溃边缘。 但他睡不着。 洛星在黑暗中梳理着现状。 这一次穿越太诡异了,不属于回档的任务世界,甚至没有原身的记忆,开局就是地狱难度的软禁、被反叛军劫掠和追杀。 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左手中指指根处的那个淡色印记,它是洛星判断穿越的锚点,它意味着自己还没有回到现实世界。 从深空星海的状态,洛星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个世界很有可能是他和“他”的终极测验,他们绑定穿越的最后一站。 如果这里就是最后的考验,只要打破死局通关,他大概率就能彻底回到现实世界。 或许,就能见到真正的“他”。 这个猜测让洛星胸腔里原本冰冷的疲惫感逐渐回温,甚至有种久违的血液沸腾的错觉。 为了“他”,也为了破局。 走廊尽头,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隐隐传来,听声音是裴曦。 洛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散发着劣质消毒水气味的枕头里,右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左腕内侧的植入终端轮廓。三天时间,他不仅要找出一套能在关闭天幕的同时保住下层人命的防辐射替代方案,还得去面对明晚那场充满未知的运输线劫杀。 - 次日下午三点五十分,洛星被砸在铁床边的一声闷响吵醒。 “换上。”裴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后转身走开,一秒钟都没多待。 洛星撑起酸痛的身体,视线落在地上那双鞋上。 这是一双比昨天稍微合脚些的半旧战靴,鞋面有几块防水胶补丁。 第308章 他弯腰去拿,手指摸到鞋舌内侧时顿了一下。 里面被人用粗线歪歪扭扭地缝了一层软布内衬,刚好能垫在他脚后跟那个血肉模糊的烂水泡上。 这种粗糙却管用的改装,除了外面那个满脸写着烦躁、想杀人的糙汉子,基地里没人有这种闲工夫。 洛星把鞋穿好,系紧鞋带,起身走出医务室。 那身裴夜给的深灰色作训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但完全掩盖了他原本格格不入的上层气息。 大厅里已经集结了十二个全副武装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枪油和干粮的味道。 樊启佑随手抓起一件灰扑扑的旧风衣和一条深灰色长围巾扔了过去。 “套上,把你那张脸包严实了。”樊启佑粗着嗓子喊,“上面那帮孙子把你的通缉令贴得满下层都是,被认出来大家一起完蛋。” 洛星接过风衣套在身上,将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拉高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临出发前,裴曦推着轮椅出现在通道口。 裴夜脚步停下,走过去半蹲在轮椅前。那双满是枪茧的手极其自然地扯住裴曦膝盖上的旧毯子,把边缘掖进缝隙里,力道放得极轻。 裴曦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 裴夜没应声,只在她头顶揉了一把,站起身大步朝外走。路过洛星身边时,扔下硬邦邦的两个字。 “跟上。” 半小时后,洛星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是蚯蚓道。那是反叛军在城市地底硬生生凿出来的一层地下网络,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贴着岩壁往前挤。 头顶不停掉落的碎石混着硫化氢的恶臭,每呼吸一口肺泡都针扎似的疼。 洛星夹在队伍中间,强忍着喉咙里的血腥味,跟着前面的人摸黑前行。 直到裴夜踹开尽头一块锈死的水泥板,铅灰色的天光和冷风一起倒灌进来。 他们从一座废弃厂房的地下室钻出,真正踏入了下层c区的地表废墟。 黄绿色的浓重雾霾压在头顶,残破的钢筋混凝土横七竖八地堆叠。地沟里流淌着泛着荧光的黏稠污水,空气里的腐臭味比下水道还要浓烈几分。 队伍路过一处高架桥废墟时,前面传来一阵嘶哑的扭打声。 几个干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影正在烂泥里疯狂抢夺。 被压在最下面的是个十几岁的男孩,他死死护着怀里一块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已经发霉的灰色空气过滤网膜。 第279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0) 一个成年的流浪汉直接一脚踹在男孩的肋骨上,伴随着骨裂的脆响,空气过滤网膜被夺走了。 流浪汉转头就跑,男孩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他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因为疼痛和愤怒产生的波澜,只有对这种弱肉强食习以为常的极致麻木。男孩用满是烂泥的手背抹了把嘴,摇摇晃晃地爬起来,钻进另一条废墟缝隙里。 队伍没有停顿,破晓的人甚至连枪口都没偏一下。 洛星把脸往下埋了埋。 天幕之上的上层人呼吸着十二道净化的微甜空气,而这里的孩子为了一块发霉的过滤膜连命都可以不要。 原身用天幕把这个世界的残酷隔绝成了两半,而他现在要做的,大概率是将上层与下层重新融合,并且达成全人类存活的苛刻结局。 日暮时分,队伍抵达c区东段的伏击点。 这是一条被炸断了半截的旧公路,周围满是废弃建筑。 裴夜把洛星塞进了公路边一栋居民楼废墟的四楼窗口,旁边留了个背着步枪的破晓成员看着他。 “待在这别动。”裴夜嘱咐完这句,就带着人没入了前方的掩体。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公路尽头的雾气里亮起了车灯。 “两辆运输卡车,一辆前导装甲,一辆后卫,步兵起码三十个。”通讯器里传来樊启佑压低的咒骂,“草,人数比预想的多一倍。” “打。”裴夜的声音从频道里冷冷切入。 轰的一声巨响,前导装甲车底盘炸开一团刺目的火球,伏击战正式打响。 公路两侧的废墟里瞬间喷吐出密集的曳光弹。 作为维和部的执事,韩青和他的护卫队反应极快,步兵迅速散开利用掩体反击,后卫装甲车上的机枪开始对着两边疯狂扫射,压得樊启佑那组人根本抬不起头。 洛星趴在四楼的碎玻璃渣旁边,视线在混乱的弹道中快速捕捉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夜半弯着腰,短刀咬在嘴里。他单手扣着运输卡车侧面的金属栅栏,身体悬空随着车体晃动,借此躲避后卫机枪的火线。 一个护卫兵从车顶翻下来准备射击,裴夜左脚猛地蹬住车体,右手抽出嘴里的短刀,自下而上精准地捅穿了那人的咽喉。 热血喷涌而出,溅了几滴在裴夜侧脸。 就在同时,机枪火线扫过来,一发流弹擦着裴夜的左侧颧骨削过去,带走一块血肉。 裴夜被冲击力带得晃了一下,但他死死扒住车顶边缘,硬生生撑住了。他在硝烟中回过头,满是血污的脸对着四楼窗口的方向,深灰色的眸子里透着凶狠的锐意。 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但洛星看懂了。 藏好。 洛星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也许是出于每一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管变成什么样,那个人在拼命的时候,总要回头确认他的安全。 二十分钟的血战,破晓付出了惨痛代价,终于炸停了运输车。 “拿到东西了!撤!”樊启佑在频道里嘶吼。 所有人都以为得手了。直到公路尽头的浓雾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液压机械摩擦声。 韩青冰冷克制的声音强行切入了破晓的通讯频道。 “裴夜,你以为这是普通的换代零件吗?重装清理,开始。” 浓雾被三道极其刺眼的强光探照灯瞬间撕裂。 大地在震颤,沉重的金属履带碾碎了路面残骸,三台高达六米的tk-07防暴机甲从隐蔽的后方集装箱里踏了出来。 这种重型战争机器正面覆盖着四十五毫米厚的碳化钨装甲板,肩部挂载双联装速射链炮,根本不是破晓手里那些改装步枪能破防的。 这不是护送,这是针对裴夜设下的绝杀阵。 三台tk-07防暴机甲踏出集装箱的那一秒,整条废弃公路的地基都在发颤。 六米高的碳化钨装甲板在强光探照灯下反射出骇人的金属光泽。 机甲肩部的双联装速射链炮同时预热,内部齿轮疯狂啮合的声音,汇成了一片几乎要刺穿耳膜的机械合唱。 打头的那台机甲将链炮转向公路左侧,开火。 四十五毫米口径的穿甲弹瞬间撕碎了用来作掩体的废弃卡车。 两名破晓的突击手连人带钢板被气浪狠狠掀飞,摔在十几米外的碎石堆里,生死不知。 “撤!往后撤!”樊启佑连开三枪,弹头砸在机甲胸甲上直接崩碎,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他嗓子全劈了,端着枪的手抖得快要握不住。 普通改装步枪对上这种重型装甲,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 第二台机甲碾过燃烧的残骸,巨大的履带卷起满地火星,直奔破晓残部的最后防线逼近。 就在这时,被强行劫持的通讯频道里,传来维和部执事韩青不疾不徐的声音。 “裴夜,你的人还剩几个喘气的?放弃抵抗,我给你们留全尸。” 裴夜半蹲在炸塌的水泥墩后。流弹削破了他的左颧骨,血水顺着凌厉的下颌线直往下淌,糊了半个下巴。 他没有理会韩青的叫嚣,只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战术背心胸口挂着的两枚高爆雷。 樊启佑顺着碎石滚到他身侧,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猛地一把薅住他的领子,眼眶全红了:“你特么疯了!” “松手。”裴夜扯开背心搭扣,手指极稳,“炸履带。瘫痪一台,那个缺口足够你们退到暗道里。” “那是微型高爆!爆炸半径二十米,你贴上去自己也得成肉泥——” 樊启佑的话音戛然而止。 通讯频道里突兀地切入了一个毫无波澜、沙哑到有些失真的声音。 “裴夜。” 洛星。 裴夜猛地回头,视线直刺向四楼那个本该用来藏人的破窗户。 窗边空空荡荡。 负责看守洛星的破晓成员正满脸惊恐地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那个病恹恹的上层架构师,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此时,公路南侧。一具维和部通讯兵的尸体旁。 洛星半跪在满是泥水和血污的地上。 他那双连路都走不稳的腿正吃力地撑着地面,双手死死抠住尸体背上那台将近二十公斤重的野战电台。 他拖着那台沉重的金属仪器,弓着瘦削的背,在枪林弹雨的盲区里艰难向前挪动,最终停在一座半毁的废弃变电站前。 第309章 变电站的高压配电箱柜门早就不翼而飞,主线路铜排还连着底下未切断的城市供电母线,正往外滋着蓝色的电火花。 洛星将电台砸在水泥台上,粗暴地扯开后盖,拽出一把信号传输线。 他没有去碰虚拟键盘,而是直接将线缆一端剥开,拧成细股,插进配电箱的辅助回路接口。 另一端,他捏着裸露的铜丝,眼睛都不眨一下,直直摁在了自己左腕内侧那块植入终端的外露接驳点上。 滋啦! 强电流顺着铜丝狂暴地灌入皮下,皮肉焦糊的微弱气味散开。洛星喉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终端屏幕在疯狂闪烁后,被这股野蛮的物理电流强行唤醒至军用宽频模式。 第三台机甲的链炮已经调转方向,黑洞洞的枪管锁定了变电站。 穿甲弹擦着变电站残存的外墙扫过,碎砖和钢筋碴子兜头砸下,划破了洛星的脸颊。 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十根修长的手指悬在植入终端投射出的全息键盘上,仅停顿了半秒,指尖便化作一片残影,疯狂敲击。 洛星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里传出,带上了平时绝不会有的严厉与强硬。 “退到五十米外的红线区。全体闭眼捂耳。” 裴夜站起半个身子:“洛星!” “现在!”洛星头也没抬,敲下最后一组变量参数,“你只有七秒。” 没有任何犹豫,裴夜反手拽起樊启佑,朝着公路后方狂奔。 “所有人后撤!捂住耳朵!” 裴夜在全速奔跑中回了一次头。 夜色与浓雾交织的变电站废墟里,洛星穿着那身宽大的灰黑色作训服,瘦削的背影几乎要融进黑暗里,而悬在他头顶的,是即将倾泻出火舌的机甲链炮。 第七秒。 洛星敲下了回车键。 指令生效的千分之一秒内,洛星的大脑皮层炸开了一阵尖锐到令人发指的剧痛,犹如几万根钢针同时扎进神经中枢。 他骇入的根本不是机甲那套物理隔离的封闭系统。 他利用这台野战电台的宽频信号,唤醒了c区地下管网中所有休眠的天幕感知层传感器,并通过高压配电箱,向这片蜂窝网格注入了致命的超频脉冲。 公路两侧,两座废弃的通讯信号塔在强电磁激励下,产生了恐怖的折射谐振。 塔顶锈蚀的天线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高频颤鸣。 四十五毫米的碳化钨装甲板确实刀枪不入,但它拦不住以光速穿透的电磁微波。 被放大了十七倍的共振频段,精准命中了这三台tk-07的内部散热模块与主板。 打头的那台机甲右腿高高抬起,正准备踩碎破晓残存的掩体。 然后,它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驾驶舱内的所有战术屏幕在同一时间爆成雪花,操控面板疯狂闪烁,红色的乱码数据像洪水一样冲垮了底层逻辑。 更致命的是声波。 经过精密计算的声压共振峰值在密闭舱内来回回荡,驾驶员连惨叫都没发出,双手捂着耳朵七窍流血,当场昏死在操作台上。 第280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1) 失去指令的钢铁巨兽液压系统瞬间锁死,巨大的躯体在惯性下晃了两下。 右膝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左腿拖着履带刮出十几米的刺目火星。 它跪下了。 紧接着是第二台。链炮卡壳,炮管因供弹紊乱剧烈抖动,步态系统彻底崩盘,机体原地打了个诡异的转,侧翻砸在旁边燃烧的卡车残骸上,震起漫天火光。 第三台仅仅多撑了两秒。伴随着液压关节发出的凄厉尖啸,这台六米高的战争机器缓慢而绝望地朝前扑倒。 轰—— 三声巨响连成一片。整个世界安静了。 没有火爆的炸药,没有血肉横飞的绞肉机,连一发子弹都没开。 三台处于武力金字塔顶端的重装机甲,就这么以极其屈辱的姿态,变成了一堆冒着黑烟的废铜烂铁。 樊启佑松开捂着耳朵的手,从碎石堆里抬起头,下巴半天没合拢。 不仅是他,所有活下来的破晓成员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呆呆地看着这场堪称神迹的单方面屠杀。 裴夜最先反应过来。 他大步穿过满地狼藉,直奔变电站。 配电箱前的火花已经熄灭。洛星靠在粗糙的水泥墩上,整个人向下滑落了半寸。 他还在死死撑着没有倒下。 右手五指扣着满是铁锈的配电箱边缘,指甲缝里渗着血,指节弯曲到几近变形。那件深灰色的作训服前襟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胸前,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一线温热的暗红从他鼻腔里流出,顺着唇角滴落在下颌上。那是神经大面积超载引发的毛细血管破裂。 裴夜的脚步猛地顿住。 胸腔里仿佛被什么极其尖锐的东西狠狠划了一道。 洛星抬起眼睫。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瞳孔涣散了一瞬才勉强对上焦。 看着面前的裴夜,他嘴角微微往上牵扯出一点极浅的弧度。 “你的高爆雷……省下来了。” 声音碎得像砂纸摩擦,连原本的音色都听不出。 裴夜咬紧后槽牙,一步跨过去,大手直接扣住洛星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这个轻得不正常的人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洛星的头无力地撞在裴夜坚硬的胸膛上,鼻尖全是那股粗粝的硝烟与血腥味。这一撞,彻底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 “别他妈再干这种不要命的事。”裴夜低吼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胸膛的震动透过湿透的衣料传导过来。 洛星闭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同一时间,数百公里外的维和部指挥车内。 韩青死死盯着那块已经黑掉的屏幕。在信号中断的最后零点三秒,系统抢救回来的一帧定格画面里,那个穿着灰衣服、把电线插进自己胳膊里的瘦削背影,异常清晰。 韩青的双手重重撑在控制台上。 “以人体神经中枢作信号放大器……”他死盯那个背影,后背爬上一层寒意。 整个理事会,只有一个人经历过那种惨无人道的神经接驳改造。 “首席架构师还活着……他甚至能反控外围网络!” - 回程的运兵车里,洛星彻底烧了起来。 他的体温在短短半小时内飙升,浑身冷汗浸透了衣服。等车子颠簸着钻进地下基地的医务室时,洛星的皮肤已经烫得吓人,人早就烧糊涂了。 “这热度不降下来脑子得烧坏!”樊启佑急得团团转,“基地里还有没有退烧药?” “早没影了。上个月三队的人发炎,用的还是过期两年的土霉素。” “出去。”裴夜打断了所有的杂音。 他手里攥着一块刚用冷水拧过的毛巾,面无表情地看着樊启佑。 门被带上,医务室里只剩下墙角日光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裴夜拉过椅子坐在铁床边。他自己的左肩伤口已经裂开,血水重新渗透了绷带,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伸手,粗鲁却克制地将冷毛巾敷在洛星滚烫的额头上。 或许是毛巾的冷意,又或者是裴夜身上那股极具压迫感却又出奇稳定的冷冽气息,让陷入高烧混沌中的洛星产生了一种本能的趋避反应。 无数个任务世界打磨出的防备心,在几乎致死的体温面前溃不成军。此刻支配这具身体的,是灵魂深处最原始的依赖。 洛星在枕头上蹭了蹭,毫无预兆地侧过身,脸颊朝着裴夜的方向靠了过去。 那一层极薄的呼吸打在裴夜的手腕上。 紧接着,洛星藏在被子里的左手伸了出来。那只手苍白、骨节分明,却抖得厉害。 五指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随后极其精准地,一把握住了裴夜搁在床沿边的右手。 抓得极紧。 病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嵌进了裴夜粗糙的手背皮肤里。 裴夜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嗯……”洛星干裂的嘴唇溢出一丝无意识的呓语。没有任何平时的高高在上和淡漠疏离,软得让人心尖发麻。 他的手指在裴夜粗糙的掌心里蜷缩,一点点挤进指缝,最后死死扣住。 裴夜低着头,盯着那两只交缠在一起的手。 这个人是天幕的缔造者,是造就下层千万废墟的元凶之一。他是高高在上的权贵,更是破晓用命换来的政治筹码。 他随时可以用最残忍的手法捏碎这个脆弱的架构师。他应该立刻把手抽回来。 但他没有。 裴夜的喉结上下一滚。那只满是枪茧的大手在僵硬了几秒后,竟然反向收拢,将洛星那只滚烫、发颤的手,完完全全地包裹进了掌心里。 温度顺着掌心传导,烧乱了整个医务室的空气。 第310章 这一夜,裴夜没合眼,左手里的短刀一刻也没放下过,直到第二天—— 洛星睁开了眼。 退烧后的苏醒伴随着身体深处残存的钝痛。视野从模糊的暗影逐渐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最先撞进视野的,是裴夜那张布满疲惫和血污、却依旧锋利如刀的侧脸。 洛星的呼吸很轻地滞了一下。 掌心里传来极其粗糙厚实的触感。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毫无防备地插在男人的指缝里,十指交缠。 裴夜的手背上,还印着几道他烧糊涂时掐出来的红痕。 胸腔深处猛地酸软了一瞬。 跨越了不知多少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无论这人变成什么身份,记忆如何重置,甚至白天还拿着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骨子里的本能却依旧会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整夜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洛星没有立刻把手抽出来。 他由着自己在这短暂的十几秒里卸下所有防备。苍白的指腹极其克制地,在裴夜指骨的粗茧上轻轻摩挲了半寸。那是一个只有他们彼此的灵魂深处才懂的、贪恋又安定的弧度。 裴夜的眼睫动了动,似乎察觉到了掌心里的细微动静,下颌线微微绷紧。 就这一秒,洛星脑海中的那根弦骤然拉回。 不行。 对方现在是破晓的领袖,一个把推翻天幕视为毕生信仰的暴徒。而他自己,是背负着天幕系统原罪、且随时可能连累所有下层人辐射致死的“首席架构师”。 在没有算出绝对安全的防辐射替代方案之前,任何超出立场的亲昵与摊牌,都是把两个人往绝路上推。 洛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热气。 他缓缓松开五指。动作没有任何刻意的慌乱,却坚定得不容拒绝。他将那只手抽了回来,撑在生锈的铁床沿上借力坐起,随手扯下额头那块早就捂热的毛巾。 当他再次抬眸看向裴夜时,眼底那抹翻涌的眷恋已经被彻底强压到了寒冰之下。 “我退烧了。”他开口,嗓音还带着病后的哑,语调却重新披上了那层令人牙痒的平稳与疏离,“昨晚截回来的服务器在哪?” 裴夜盯着空掉的手掌看了两秒,慢慢收回手,搁在膝盖上。 那种突然被抽离的落差感在心头划过一丝极其陌生的焦躁。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了洛星片刻,才冷硬地吐出几个字:“隔壁仓库。” 说完,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十分钟后,仓库里。 那台外壳在爆炸中受损的区域镜像服务器躺在铁桌上。洛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镊子和螺丝刀,正在进行极其精细的物理拆解。 他没有去碰那些表层的数据接口,而是直接剥开防爆层,取出了最底部的物理缓存芯片。这种芯片维和部在运输前绝对来不及做深度格式化。 将芯片接上他手搓的那台破电脑后,残破的绿色代码开始在屏幕上瀑布般滚动。 洛星耐着性子逐层恢复那些被反复覆写的数据碎片。 一直挖到缓存第七层。 一条加密通讯记录的残片浮现在屏幕中央。前面大部分内容已经损毁,但在最底部的解码区,赫然拼出了两个清晰的字符。 那是一个签名。 【林霜】 洛星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悬停。 这两个绿色字符悬浮在屏幕底部,泛着微弱的荧光。 洛星十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物理缓存芯片的数据损毁率极高,前半段通讯记录尽数碎成了无法拼接的乱码。但在最底部的解码区,这段留言的发布者在留下签名的同时,嵌进了一套极隐蔽的底层格式。 这套格式不属于理事会的标准加密体系,也非破晓反叛军现用的通讯码。 洛星并不具备原身的记忆。他微微偏过头,盯着那串奇特的嵌套逻辑。凭借快穿局满级大佬极其敏锐的技术直觉,他花了不到十秒钟就摸清了它的骨架。 这是一种高度定制化且极其古老的空间工程通讯协议。 他调取右手皮下植入终端仅存的几行系统底层日志,进行了一次逆向交叉比对。日志显示,这套协议代号“02”,是原身专属的内部开发架构,极具个人色彩。 这意味着,全世界能看懂这段代码逻辑的,只有留下代码的人,以及这具身体的主人。 洛星调整了因为刚退烧而有些发沉的呼吸,指尖重新落在残破的键盘上。 暗码的嵌套极深,每一层解密需要的校验参数截然不同。前三层是基础的数学映射,进入第四层后,代码中大量掺入了天幕感知层传感器的波形特征。 解到第七层时,完整的明文信息在屏幕中央逐行显现。 第281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2) 【洛星,我还没死。】 【天幕早就不是你设计的那个东西了。理事会在你被关进霜塔后,对投射层做了物理级别的违规改装。他们在相位调制晶体的折射矩阵里,加装了一组高能粒子导流通道。】 【你以为天幕仅仅在投射视觉幻象。霍无昼利用你的底层架构,把整个折射层变成了一张覆盖全城的辐射漏斗网。上层吸收净化后的微波能量,下层承受致命的残余辐射泄漏。这不是设计缺陷,这是蓄意谋杀。】 【原始设计方案里根本没有这组通道。霍无昼签署合同时就埋好了这一手。他给你看的技术对接文件是阉割版,真正的物理改装图纸从来没经过你的手。】 【我发现的时候太晚了。通讯被掐断。我的脸也被他们烧毁。】 【理事会告诉下层所有人,天幕是洛星的完美杰作。这座辐射地狱的每一块砖,都印着你的名字。】 【我不甘心。】 【如果你还活着,找到我。频段后缀附在签名校验码的第九位。】 【——林霜】 看完最后一个字符,洛星靠回椅背。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水泥墙面。 霍无昼。 洛星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他唤醒手腕上的植入终端,在公开的内部职级表里检索了这三个字。 弹出来的职务是,理事会议长。 再结合明文里关于“阉割版合同”和“蓄意谋杀”的控诉,洛星以一个完全旁观的清醒视角,瞬间推断出了原身遭遇的阴谋全貌。 原身这个极度偏执且封闭的天才,完全是个被理想主义蒙蔽的提线木偶。霍无昼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好用的工具和完美的替罪羊。 天幕的辐射漏斗效应根本不是原始方案的产物。那是霍无昼背地里加装的阶层灭杀装置。 破晓反叛军恨他入骨,理事会的通缉令开出永久免付费的天价赏金,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洛星重新坐直身体。指骨关节在键盘边缘敲击了两下。 林霜留下的频段后缀藏在签名校验码的第九位比特流里,这是一组暗网基站的握手参数。 他利用桌上的旧军用终端充当信号中继,连跨三次频段伪装,将自己的通讯请求强行塞进了那个暗网基站的节点。 不仅如此,在切入的瞬间,洛星立刻发现这个由破晓搭建的基站底层代码存在严重的逻辑漏洞。 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确认码。连接建立。 洛星还没来得及输入验证信息,频道里率先涌进来的却不是林霜的回应。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夹在极其刺耳的电流杂音里,急躁得几乎在喊。 “喂?这频段上是谁!报身份!” 洛星的手指顿住。对方的通讯封装格式和林霜的暗码截然不同,但底层的跳频规律高度吻合。两人共用同一个暗网基站。 他没有出声回答。反手敲入一串探测代码,直接抓取对方的设备指纹。 结果弹出的瞬间,洛星眉心微挑。 设备序列号前缀是理事会城市规划局的公用配发编号,但信号源的物理定位,却在下层最混乱的b区。 拿着上层政府的设备,躲在下层发暗网通讯。 “你不是林霜。”洛星压低声音开了口。 频道对面骤然陷入死寂。两秒后,女声再次响起,声音里多了一份极力克制的颤抖。 “你到底是谁?这是改良派的专用中继,你怎么进得来?” 女声戛然而止。频道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碰倒金属物件的杂乱响动。 “……等等!这是02版的校验握手。全城只有天幕核心项目组的人才会用这套老古董。” 洛星保持沉默,等对方自己说破。 “你是洛星吧。”对方的语气笃定下来。 “我是温若秋。改良派地下联络员。以前在城市规划局工作,按资历算跟你同过期。” 洛星在植入终端的人事库里搜了一下。查无此人,多半是被理事会主动抹除的档案记录。 “你在林霜的暗网节点上做什么。” “她上个月接了破晓的死命令,去强行攻击理事会的外围防火墙。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络。”温若秋强迫自己稳住语调,“我怕她出事,这几天只能在这个频段上死守。” 第311章 她突然倒吸了一口气,语调猛地拔高。 “不对!先别管她了!洛星你现在到底在哪?身边有什么人?” “这跟你无关。” “怎么无关!霍无昼三天前召开了理事会紧急闭门会议。我在上层留了眼线,冒死传出来了半截会议纪要。”温若秋的话语被电流声切割得忽高忽低,“霍无昼已经疯了。他启动了一个叫‘心脏剥离’的程序!” 心脏剥离。 四个字砸在耳膜上,洛星心跳微微沉了一下。 “天幕的最高权限密钥绑定在你的生物特征上。理事会现在满世界找你,根本不是为了把你活生生带回去。”温若秋透着尖锐的恐慌,“霍无昼要的是把你身上的活体密钥硬生生剥离下来,转移到他自己控制的外部服务器上。” 电流杂音暴涨,吞掉几个音节。 “只要你主动连入任何一台天幕物理基阵的核心板,心脏剥离程序就会立刻激活。它会顺着你背脊上那些强制神经接驳点,把你的中枢神经直接抽干,当成密钥迁移的活体桥梁!” 洛星脊背发僵。皮肉深处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金属接驳网隐隐发烫。 那不仅是理事会榨取算力的刑具,更是预设的致命通道。 “在这个迁移过程里,你的大脑会承受成千上万倍的数据洪流。”温若秋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洛星!不管你身边现在是谁,绝对不要去碰物理基阵的核心板!你的人形密钥一旦接通外部硬件,就会立刻启动活体自毁!” 温若秋最后一个字还卡在频道的电流杂音中,医务室的木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洛星余光捕捉到推门而入的高大暗影——是裴夜。 裴夜站在门外听了多久,洛星无从判断,但从男人推门的暴戾力度和此刻凝固在门框边的姿态来看,最后那句最致命的警告,他一个字都没漏掉。 “人形密钥,是什么意思。” 裴夜的声音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洛星没有转头,手指从容不迫地在键盘上敲击了三下,极其干脆地切断了与温若秋的加密通讯。 屏幕恢复成大片惨绿色的空白。 沉重的军靴踩在地面上,裴夜走到桌前,右手撑住桌沿,将那台破电脑的显示器粗暴地推向一旁。宽大的手掌和布满陈旧伤疤的小臂横在洛星面前,截断所有退路。 “你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炸弹?” 洛星缓慢转动折叠椅。 面前的男人左颧骨上那道流弹削出的血槽还未结痂,暗红色的血块糊了半边下颌。深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狂躁。 裴夜听懂了致命的部分。人形密钥,还有活体自毁。 洛星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场疯狂推演。 坦白真相只会换来最严密的关押,裴夜会把他当成随时引爆全城的定时炸弹,彻底丧失对他的信任。 否认装傻又毫无意义,裴夜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绝不会被轻易糊弄。 唯一的选择,是用一个更大的谎言,将最核心的秘密死死裹住。 洛星抬起眼皮,平淡地迎上裴夜的视线。 “人形密钥,是理事会给天幕系统加装的最后一道保险。” 刚退烧的嗓音带着粗糙的沙哑,语速不急不缓。 “天幕的核心开关绑定在一组动态生物特征码上。这组特征码,和我的心跳频率、血液流速一一对应。” 这是真话。 裴夜下颌的肌肉明显绷成了锐利的直线。 “简单来说,我就是天幕的开关。”洛星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因长时间敲击泛出微红,“这也是理事为什么会软禁、追杀我,以及开出天价赏金的理由。” 裴夜的呼吸逐渐加重。胸膛起伏的弧度透着危险的压抑。 洛星继续往下陈述。声调没有任何波澜。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人不经过我这道活体锁,直接用物理手段强行爆破镜像基阵的核心板,天幕储能库内的微型核电池组会触发连锁殉爆。” 这则是彻头彻尾的假话。 天幕的微型核电池装有标准的安全泄压阀,物理爆破绝不会引发殉爆,但他确信裴夜不可能掌握这种级别的技术细节。 “殉爆范围足以覆盖全城地下管网。”洛星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一下,“下层的所有人,你,你们破晓的兄弟们,甚至你的妹妹,一个都跑不掉。” 医务室陷入死寂。 墙角的日光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将两人的影子重叠投射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裴夜居高临下,死死盯着洛星。 这种裹挟着杀意与探究的审视足以压垮任何心智脆弱的人,但洛星硬生生撑住了。他撒这个弥天大谎,并非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 裴夜绝对不能在没有防辐射替代方案的情况下去碰天幕的物理基阵。 天幕一旦关闭,微波物理屏蔽网消失,下层民众会在三小时内因基因链崩塌而死。 一个做梦都想摧毁天幕的反叛军领袖,若知道自己毕生追寻的伟业恰好是切断所有下层人命脉的屠刀,他会彻底崩溃。 洛星选择替他扛下这个重担,哪怕代价是永远披着冷血架构师的伪装。 “所以,你需要我活着。”洛星视线扫过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不是作为谈判筹码,而是作为唯一能安全关闭天幕的钥匙。” 裴夜站在原地,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将暴怒强行压制下去。 他往前迈出一步。洛星的背脊抵着椅背,退无可退。 裴夜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一把扣住洛星的下颌,虎口卡住下颌骨的棱角,粗糙的拇指指腹重重碾压在洛星的腮帮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两张脸拉近到呼吸交错的距离。 硝烟味、血腥气毫无阻碍地灌入洛星的鼻腔。 裴夜深灰色的瞳孔里找不到纯粹的愤怒,那是带着野兽直觉的、被逼至绝境的极端审判。 “行。”裴夜嗓音沙哑粗粝,“我留着你。” 拇指再次在洛星脸侧的皮肤上狠狠碾过,留下一道泛白的压痕。 “但如果你敢骗我。就算追到地狱,我也会把你挫骨扬灰。” 洛星被迫仰起头,呼吸受阻,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他垂下浓密的眼睫,遮掩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一言为定。” 第282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3) 裴夜松开手,转身大步跨出医务室。 木板门被重重摔上。劲风卷起桌面的碎纸片。 洛星抬手抚上刺痛的下颌,指腹触及一片滚烫的红痕。 直到仓库外传来樊启佑粗犷的争吵声,洛星才重新直起脊背,转向电脑屏幕。 霍无昼篡改了投射层的物理架构。 只要找到加装的那组违规导流通道的具体坐标并将其拆除,天幕就能在去除付费壁垒后,转变为覆盖全城的公共防辐射设施。 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道。 他必须当面见到林霜。那个唯一见过真实改装图纸的人。 走廊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动静一路逼近。最终,杂乱的脚步声停在医务室门外。 门板被人粗暴地撞开。 走进来的不是裴夜,也非樊启佑。 是一个穿着破晓深色作训服的女人。刚刚结束多日失联的外勤逃杀,她身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血污。左边袖口高高卷起,露出小臂上数道陈旧且扭曲的烧灼疤痕。 她的左半张脸被一块粗糙的黑色面罩严密覆盖,边缘用发黄的旧绷带死死缠绕,遮挡了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全部区域。 女人大步停在门口。那只完好的右眼直直钉在坐在电脑前的洛星身上。 医务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近乎透明的灰白色瞳仁剧烈收缩。 “听说佑哥带回了一个上层来的架构师……真的是你。” 字句从她牙缝中挤出,带着血肉撕裂般的痛楚与极度的不可置信。 林霜看着面前端坐在破旧折叠椅上的男人,那双曾经只装得下数据模型和天真理想的浅棕色眼眸,此刻深邃冷硬得像一口枯井,渊渟岳峙般沉静莫测。 他变得不一样了。那股不沾凡尘的理想主义气味荡然无存。 这微末的诧异在林霜脑海中转瞬即逝。长达八年毫无尊严的霜塔软禁,足够把任何一个天真的天才折磨成一块没有感情的冷铁。 然而,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无法抹平她这些年经受的地狱。 林霜浑身剧烈战栗。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右手探向腰后。金属摩擦的脆响在逼仄的空间内炸开,一把老旧的改装手枪被拔出,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洛星眉心。 “你竟然还有脸活着!” 她的手抖得厉害,情绪已然失控。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樊启佑率先冲入,身后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破晓突击手。三人看清室内的局势,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枪口整齐划一地转向洛星。 第312章 在破晓基地,林霜是不可或缺的技术骨干,刚刚九死一生地回到基地,而洛星,只是个沾满下层人鲜血的上层造物主。 “佑哥,别拦我。”林霜没有回头,嗓音嘶哑破裂。 樊启佑非但没拦,反而将枪口又抬高了一寸,瞄准洛星的胸膛。 “当初我被关进审讯室的时候,其实我知道你可能不知情!我猜想你也许是被当成囚犯关在霜塔里!” 林霜再次向前逼近,枪口距离洛星的额头不足一臂,死死咬紧牙关,试图控制右臂的颤抖。 “天幕上线第一年,下层三个区的居民集体被强制踢出美化隔离区。感官锚点同时崩塌。精神失常、集体踩踏、跳楼自尽。短短三天,死了四千七百人!” “可当我在发臭的烂泥里苟延残喘,看着这下面几百万人因为你写的底层代码活得不如一条狗的时候……” 林霜左手猛地抬起,一把揪住面罩边缘。陈旧的绷带被暴力撕扯断裂,黑色面罩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那根本不是一张人类该有的脸。从眉骨到颧骨,大片烧伤疤痕层层叠叠。左眼眼睑严重挛缩,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缝隙。 “看看下层人的生活——洛星,我没办法不恨你!” 林霜将那半张形同恶鬼的脸庞彻底暴露,声音彻底破碎。 洛星直视那半张被高温毁去的脸庞,没有任何怜悯或愧疚的情绪外露。在这个林霜极端脆弱的时刻,任何高高在上的同情都会促使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裴夜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交界处。高大精瘦的身躯斜倚着门框。 “他编写的系统屠杀了几百万人!老大!”林霜双眼充血,撕心裂肺地咆哮,“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整个破晓卖给理事会!” 所有枪口依然指着洛星。 裴夜从门框边直起脊背,一步又一步,沉稳地踏入医务室。 沉重的军靴踩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携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他走到林霜身边,粗糙的大手伸出,单手压下她发抖的枪管。 “他现在是我的筹码。”裴夜嗓音压得很沉,“谁也不准动。” 林霜的手臂无力地垂落。 “筹码?”林霜咬牙切齿,“老大,他想跑,我们拿命都拦不住!” 椅子脚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洛星站起身。 他没有选择退缩,而是抬起手,极其干脆地推开了裴夜那条试图拦在中间的手臂。裴夜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并未强行阻止。 洛星越过裴夜,直面林霜。 看着那张交织着清秀与狰狞的面孔,洛星终于开口。 “你的底层协议存在致命缺陷。” 林霜错愕地僵在原地。 洛星没有回应林霜那些裹挟着巨大怨恨的话语,他的声调平稳、冷静,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你上个月去执行外勤,试图强行切入理事会的防火墙,结果断联失踪。”洛星向前迈出半步,语气笃定,“暗网基站的握手协议是你搭建的。你在第三层校验逻辑中,把动态验证因子的采样窗口设置成了固定值。” 他顿了顿,抛出最后一句。 “如果不是你中途出意外没能发起最后攻击。只要你用目前的逻辑强行切入,最多三秒,维和部的追踪导弹就会顺着反向锁定的信号,直接砸平整个基地。” 林霜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交织着清秀与狰狞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 “我的底层逻辑有缺陷?” 她怒极反笑,右眼里布满血丝,持枪的手都在发颤。 “第三层校验机制是我在黑网基站里熬了两个月,用无数废弃芯片一点点推算出来的!每一行代码都经过了沙盒模拟。你一个在霜塔里被圈养了八年的废物,光靠扫一眼就能对我指手画脚?” 林霜猛地跨前一步,枪管甚至戳到了洛星深灰色的宽大衣领上。 “想拿这种虚张声势的把戏给自己抬身价?这招在理事会管用,在破晓不好使!” 洛星眼睫半垂,没有退。 隔着粗糙的衣料,枪口的金属冷意贴在锁骨下方。 他没看林霜那只握枪的手,视线越过枪管,落在了她左手死死夹住的战术平板上。 屏幕泛着幽幽的绿光,那是林霜准备好的、随时打算向理事会外围防火墙发起自杀式冲击的攻击回车界面。 洛星动了,动作不快却格外精准。 他抬起修长的右手,两根指骨擦过林霜发抖的左手腕内侧。极轻的触碰却像带有某种静电,让林霜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 趁着这个连半秒都不到的空当,洛星反手扣住平板边缘,硬生生从她手里将东西抽了出来。 林霜猛地惊觉,下意识想抢回。 洛星没有与她角力,左臂倏然抬起,手掌稳稳托住机身,右手食指带着干脆利落的力道,重重叩下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回车键。 “你疯了——!”林霜的瞳孔骤然紧缩到针尖大小,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医务室的空气。 一切都晚了。 回车键按下的刹那,平板爆出一团惨白的强光。 下一秒。 “呜——呜——呜——” 古老、尖锐、能将耳膜生生撕裂的防空警报在整个地下基地上空轰然炸响。 墙角的昏暗日光灯管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走廊两侧疯狂旋转的血红色应急灯。红光随着刺耳的声浪一波波地扫进医务室,将每一个人的脸映照得犹如置身炼狱。 基地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混乱。 走廊外传来金属器械倾覆的巨响、沉重的奔跑声,以及破晓成员压抑不住的惊恐嘶吼。 “敌袭——!” “维和部摸下来了?操!抄家伙!” 樊启佑整个人犹如被踩了尾巴的巨熊,手里的步枪保险“咔哒”一声弹开,枪口本能地对准了洛星的眉心,额头冷汗直冒。 突发变故的中心,裴夜反应最快。 他甚至没管狂闪的红灯,左脚猛地向前跨出半步,高大精瘦的身躯犹如一道黑色的盾牌,硬生生插进了樊启佑与洛星之间,宽阔的脊背将洛星挡得严严实实。 “给他三秒。” 裴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穿透了警报的轰鸣。 一秒。 洛星端着那台战术平板,完全没有去理会林霜写好的那套冗杂的攻击脚本。 高烧刚退的身体还带着脱力的虚软,那十根白皙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指却在这一刻化作了残影,直接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一片模糊的绿光。 两秒。 洛星的指尖在底层系统回调函数中撕开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切口,一组在任何现有教材中都找不到的诡异算法矩阵,如藤蔓般顺着那个缺口疯狂蔓延。 电磁信号在脱离基站的千分之一秒内,被这组矩阵硬生生掰弯了极化方向,随后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回路。 三秒。 洛星重重敲下确认键。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在一瞬间被人掐断了脖子。 疯狂闪烁的红色应急灯戛然而止。 备用电源接通,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日光灯重新亮起,发出微弱的电流嗡鸣。外面的走廊里,只剩下破晓成员们举着枪大口喘息的声音。 安静。 一种比警报声更让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医务室。 “通、通讯台报……”耗子连滚带爬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抓着一个报话机,声音都在劈叉,“刚才的警报被系统自动归档了。是一次……下层地磁暴引发的传感器底层误判。不是敌袭。” 樊启佑持枪的胳膊仍带着惊疑不定,却缓缓放下了。 洛星单手捏着平板的边缘,向前一递,抛回给林霜。 第283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4) 林霜木然地伸手接住。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反馈回来的异常日志。她精通网络战,因此,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面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咳血倒下的男人,在三秒钟内,把她耗尽心血发出的死亡攻击,在物理层面上伪装成了一次人畜无害的地质波动。 这不是拦截,这是造物主对泥潭里挣扎的蚂蚁的降维碾压。 林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作为一个顶尖的黑客,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洛星是对的,她的底层逻辑确实存在漏洞,如果刚才真的执行,整个基地都会在十分钟内被维和部夷为平地。 她内心已经信了。 可也就是因为看懂了这神迹般的操作,那种更深沉的绝望和痛苦才疯狂涌上心头。 她不甘心自己熬了几个月、用命拼出来的希望,竟然被洛星这个造就了废土炼狱的“罪人”轻飘飘地全盘否定。 理智上的折服与情感上的极度怨恨来回拉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林霜五指脱力,像是一具被抽走了脊椎的提线木偶,手里的战术平板“啪”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屏幕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第313章 “你对真正的力量,”洛星靠回椅背,掀起眼皮看了林霜一眼,嗓音因缺水而沙哑,“一无所知。” 裴夜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抬起手,冲着樊启佑打了个手势。 樊启佑咽了口唾沫,极有眼力见地拎住林霜的后领,连拖带拽地把人弄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闷且压抑。裴夜转过身,大步逼近。高大的阴影兜头罩下。 裴夜的双手重重撑在折叠椅的两个扶手上。 他结实的长腿向前挤入洛星的双膝之间,将洛星彻底圈禁在自己的臂弯、胸膛和椅背构成的狭窄空间里。 距离太近了。 硝烟、血腥,以及男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粗硬荷尔蒙气息,毫不讲理地侵入了洛星的呼吸道。 “别以为露这么一手,就能洗清你的过去。” 裴夜压低了嗓音。他粗糙的虎口卡住洛星的下颌,指腹贴着颈动脉边缘危险地摩挲着,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深灰色的眸子里,除了冷酷的威压,还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雄性野兽盯上猎物时古怪的探究与占有欲。 “你还需要什么材料摧毁天幕,说。” 洛星被迫仰起头,颈部拉伸出一段脆弱而漂亮的弧线。他迎着裴夜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纠缠在一起,空气变得浓稠而危险。 洛星垂下睫羽,将眼底泛起的本能悸动死死压住,维持着语调的平缓。 “高纯度光导相变晶体。” “摧毁天幕需要先爆破理事会设立在中转站的物理基阵。常规炸药连外层防爆墙都炸不开,只有利用相变晶体引发的光学相位共振,才能从内部瘫痪它。” 裴夜的眉头拧起一条锋利的折痕。 “整个下层,只有一个地方能拿到非官方的晶体现货。”洛星的眼角微微挑起,眼尾泛起一点缺氧的红晕,“我们要去一趟恶童城。” - 午夜,废土下层最深处,b区。 黄绿色的酸雾常年笼罩着这片被遗弃的地下废墟。 “恶童城”算不上一座城,它是一大片由报废集装箱、下水道管网和废弃地铁站拼凑起来的地下黑市。 没有规则,没有法律,只有纯粹的暴力和令人作呕的交易。 入口隐藏在一座塌方的停车场下方。 昏暗的壁灯下,一行四人从酸雾中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耗子负责带路。紧随其后的是樊启佑和裴夜。 洛星走在最后。 他穿着一件几乎将整个人包裹进去的黑色长款带帽风衣,下半张脸被一条粗糙的深色围巾严密遮挡,只露出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隐藏在长袖下、那截纤细苍白的左腕上,赫然扣着一个暗灰色的沉重金属环。 金属环连着一条指头粗细的合金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正被裴夜死死攥在粗糙的掌心里。 半小时前在基地,樊启佑拿着这根象征屈辱的锁链,脸都憋绿了。 恶童城的规矩很简单。 生面孔入场,要么留下武器,要么留下器官,唯一的例外是“货物”——战俘、血奴、或者某种特殊的高级玩物。 洛星当时连眼皮都没抬,主动伸出了左手,反倒是裴夜反应古怪,一把夺过链子,一言不发地扣上洛星的手腕。 这一路走来,锁链被裴夜握在手里,越缠越紧,手背青筋暴起。 守门的义体壮汉吐掉嘴里的食物残渣,浑浊的眼球上下打量着这群人,视线扫过洛星时,壮汉咧开一口黄牙,伸手就要去扯洛星脸上的围巾。 “这货看着挺嫩啊,让大爷验验……” 脏手还没碰到布料边缘,绷紧的合金锁链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金属撞击声。 裴夜握着锁链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拽,洛星猝不及防,整个人向侧前方踉跄了半步,肩膀稳稳地撞在了裴夜坚硬的胸膛上。 裴夜抬起头,藏在兜帽下的深灰色瞳孔冷冷锁定了壮汉。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周身爆开的杀意犹如实质般刺穿了酸雾。 壮汉的手硬生生悬在了半空,机械义体的感应器发出了细微的危险警报,他干笑着缩回了手。 “进吧。” 一行人穿过甬道,踏入恶童城内部。 两侧是用生锈铁皮和防水布搭起的简易摊位。 无数黏腻、贪婪的视线从暗处投射过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刻意压低声音发出下流的笑声。 走在前面的裴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手里的锁链缠得极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限。 每当有视线试图在洛星身上多做停留,裴夜就会不动声色地调整身位,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切断所有的窥探。 最终,耗子将他们领进了一个光线昏暗、堆满精密电子废料的大型铁皮棚。 棚子中央的老板椅上,摊着一堆至少有三百斤的肉山。 黑商郜老板。 他的左眼装着微型放大义眼,手里正把玩着一个透明防震盒,盒子里,那颗菱形的高纯度光导相变晶体散发着幽蓝的微光。 “相变晶体,我这确实有。”郜老板转动肥厚的手腕,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他瞥了一眼樊启佑背上的破旧步枪,嗤笑出声。 “但老子从来不要破铜烂铁,也不收信用点。这年头,硬通货只有一样——算力。” 郜老板肥硕的身体猛地前倾,机械义眼越过裴夜,死死钉在了被锁链牵着的洛星身上。 “想要晶体?恶童城地下有场‘死亡轮盘’的局。这是真刀真枪的脑域搏杀。” 他指了指脚下,“庄家是我养的赛博黑客。双方把脑神经直接接进重型算力终端里进行攻防。一旦接入,系统强制物理锁定,没有投降键,更别想中途拔管。唯一结束的方式,就是一方的防火墙被彻底击穿。” 郜老板咧开嘴,笑容残忍血腥:“败者的算力会被瞬间抽空,庞大的数据逆流会像高压电一样,把输家的脑皮层直接烧成一锅沸腾的烂粥。” “赢了,晶体拿走。输了,你们几个的脑浆子,连带这只用来暖床的小宠物,全归我。” 棚子里陷入死寂。 “不用那么麻烦。”裴夜冷声开口。他松开手里的锁链,反手握住腿侧的短刀刀柄,身形微弓,准备直接物理清场。 “叮铃——” 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在裴夜身侧响起。 洛星抬起那只带着锁链的左腕,修长的手指搭上裴夜的手臂,轻轻按了一下。他越过裴夜那宽阔的肩膀,缓步走上前。 深色围巾上方,那双浅棕色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看向郜老板的视线,平静得像在看一堆即将断气的肉。 “死亡轮盘,我接了。” 洛星嗓音有些哑,语调轻描淡写。 “不过规则改一改。用不着拼到脑浆枯竭。” 他垂下手,任由金属环与锁链在苍白的腕骨上碰击出一声脆响。 “三十秒。赢不了,我的命归你。” - 恶童城地下三层,“死亡轮盘”角斗场。 这是一个由废弃蓄水池改造而成的环形深坑,四周铁丝网外挤满了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赌徒和佣兵,兴奋的嘶吼声与钞票的挥舞声将空气搅得浑浊不堪。 深坑中央,两台体积庞大的重型算力终端相对而立,无数粗大的黑色电缆扎入地底。 郜老板的人已经就位。 那是一个浑身上下至少做了六处非法脑机接口改造的瘦子,后脑勺插满了粗大的物理管线。伴随着管线的咬合声,他与庄家的重型终端完成了死锁。 只要没决出胜负,这些管线一旦强行拔除,倒涌的电流同样能把他的脊椎炸碎。 洛星慢条斯理地走到挑战者的铁椅前坐下,闭上了眼睛,将后背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没有拉过任何一根外部物理接口线,也没有戴算力辅助头盔,仅仅是唤醒了手腕内侧那片微不足道的植入终端。 “这他妈连物理脑机板都不插就敢上死亡轮盘?”铁丝网外爆发出阵阵哄笑,“就靠那点可怜的皮下传感,这小白脸是来捐脑子的吧!” 郜老板咬着雪茄,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樊启佑急得凑到裴夜身侧。 “裴夜!这祖宗这几天还在发低烧呢,不插物理管线借机器的算力,纯靠脑力和对面那一身高配义体对抗,这不扯淡吗?” 裴夜没有出声。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背脊崩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深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人苍白的侧脸。 第284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5) “滴——”开始的蜂鸣音响起。 对面的瘦子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第314章 他庞大的算力洪流瞬间具象化为密集的红色飞弹,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向洛星薄弱的绿色阵地! 五秒内,绿色外围防火墙被撕碎。 十秒,核心数据通道被堵死。 二十秒,全息屏上属于洛星的阵地几乎被铺天盖地的刺目红光彻底淹没。 全场赌徒沸腾,狂热地等待着挑战者脑血管爆裂的绝美画面。 椅子上的洛星依然闭着眼,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掉半分。 只是,藏在袖口下的左腕内侧,与他中枢神经直接相连的植入终端,正在皮肤下疯狂闪烁着高温警告的微光。 这种强度的单向压制,足以将普通人的脑回路切成碎片。 第二十五秒。 瘦子脸上露出了癫狂的笑容,准备倾泻全部算力,发动最后一击烧毁洛星的大脑。 就在这一刻。 洛星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全息屏上,肆虐的红色数据洪流像是被突然按下了静止键。 一条极细、极亮的金色代码锁链,以一种在场所有人根本无法理解的诡异逻辑,从被撕碎的绿色残骸中逆向钻出。 它没有去修复阵地,而是顺着瘦子全盘托出的攻击通道,直接咬进了庄家重型终端的母板底层! 瘦子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狂笑瞬间凝固在脸上。 第二十八秒。 金色的锁链分裂成成千上万根倒刺,以碾压的姿态彻底绞碎了庄家的防御,长驱直入。全息屏右下角,一串极其庞大的信用点数字开始以瀑布般的速度疯狂跳动——清零。 第二十九秒。 洛星睁开了眼。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涌动着令人胆寒的绝对冷酷。 “砰——!” 瘦子脑后的六根物理管线同时爆出刺目的电火花,庞大的数据逆流瞬间冲毁了他的神经皮层。他惨叫着从椅子上翻滚下来,七窍流血,当场昏死。 巨型屏幕上弹出两个冰冷的字符。 【清算。】 全场死寂。郜老板嘴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离岸账户竟然在一秒钟内被抽得一干二净! “给我杀了他!!”郜老板瞬间丧失理智。 埋伏在铁丝网周围的十几名枪手瞬间扯掉伪装,黑洞洞的枪口同时指向深坑中央的洛星。 千钧一发之际! 洛星左腕上的锁链猛地绷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不由分说地扯着他向后倒去,他的后背重重撞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胸膛。 裴夜有力的左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强行压在铁椅背面的火力盲区内。 头顶上方,枪声炸成了一片。 下一秒,裴夜松开洛星。 这头隐忍了一晚上的凶兽单手撑住铁椅边缘,腾空而起。短刀出鞘! 刀刃准确无误地切开了距离最近的一名枪手的喉咙。裴夜落地翻滚,密集的火舌无情地扫向二楼的狙击位。 “给爷死!”樊启佑狂暴的怒吼声随之响起,两把突击步枪火力全开。 不到两分钟,枪声停歇。 裴夜的军靴毫不留情地踩在郜老板的肥脸上,刀尖抵在他的右眼球上方。樊启佑从一堆碎玻璃中找出了装有相变晶体的防震盒,扔给了裴夜。 裴夜大步跨过满地的残骸,停在洛星身前。男人冷峻的脸上沾满了几道飞溅的血迹,眼神热得发烫。 洛星站起身,过度透支算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裴夜的手下意识伸出,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 洛星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苍白的侧脸在此刻显得极度脆弱。 “材料齐了,下一步怎么做?”裴夜的嗓音极低。 “去上层。” 洛星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清晰回荡。 “带着这颗晶体,去炸了理事会的中转站。”而在裴夜看不见的地方,洛星垂下浓密的睫毛,眼底的真实目的被妥帖地藏匿。 那座中转站的核心调度库里,不仅有炸毁天幕的基点,更藏着天幕辐射导流通道的具体坐标,那是百万下层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 从恶童城地下黑市撤回破晓基地,墙上的破旧挂钟指针正好划过凌晨两点。 洛星没有立刻合眼休息。 他把那颗菱形的高纯度光导相变晶体放进防震盒,用几层废弃的锡纸裹严实,妥帖地塞进作训服内侧。 林霜在加密通讯频道那头守了一整夜。 “坐标数据会在你们接近中转站后同步推送。”她的声音沙哑,透着长期高压下的虚弱,“导流通道的物理改装节点嵌在核心调度库的第三层冷却夹层里,霍无昼将它藏得很深,不暴力拆开主板根本看不见。” 洛星只回了一个“嗯”。 切断通讯后,他蹲在仓库角落,用手搓的那台破电脑反复模拟相变晶体接入核心板后的折射路径。 数据跑了十几遍,每一遍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极其严苛的条件。 他必须剥离自己“人形密钥”中的一部分底层权限,才能将天幕的折射矩阵从视觉投射重构为实体防辐射能量层。 剥离过程不可逆,且必须以他背脊上的神经接驳点为物理通道,强行承载极限电流。 洛星反手摸了摸后腰,指腹隔着粗糙的布料划过那些凸凹不平的硬化组织。 疼就疼吧。 权当偿还原身造下这片废土炼狱的债。 下午三点,蚯蚓道入口集结完毕。 此次行动四人编队。 裴夜、洛星、樊启佑,外加负责在外围接应的耗子。 樊启佑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随手往洛星脚边一扔。 “上头那帮杂碎爱穿的皮。搞来费了老子好大劲。” 洛星弯腰拉开袋口。 里面叠着一套白色的长款高定风衣,面料极具质感,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风衣底下还压着一双没有一丁点折痕的软底皮鞋。 洛星背过身,脱掉那身满是硝烟与血污的灰黑色作训服,将白色风衣套在身上。系扣,翻领,修长的手指从容不迫地将袖口抚平。 转过身的瞬间,整个发霉的地下仓库似乎被强行切分成了两个世界。 灰败的墙皮、生锈的铁架成了最廉价的背景板。 白色风衣将洛星整个人的气质拔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修长的身形被挺括的面料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清冷线条。 那张苍白俊秀的脸没了半点病态的虚弱,只有一种常年身居上位、把万物当做蝼蚁的淡漠与睥睨。 樊启佑刚嚼了一半的压缩饼干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咳得面红耳赤。 裴夜正往手腕上缠战术绷带。动作骤然顿住。 那双深灰色的眸子直直攫住洛星。 裴夜的胸腔里刺痛了一瞬。 这些天他见多了洛星穿着破衣烂衫在烂泥里挣扎,甚至潜意识里已经把这个人归为了自己身边的一部分,可此时此刻,这身白色的衣服毫不留情地扇醒了他。 洛星本来就属于高高在上的神坛,他是天幕的缔造者,是踩在几千万下层人骨血上的人。 阶级的鸿沟在此刻化作实质,刺痛了裴夜的神经,让他眼底翻涌起一种暴戾又沉痛的暗色。 “美瞳呢。”洛星打破了空气的凝滞,朝樊启佑伸手。 樊启佑手忙脚乱地掏出两个密封小塑料盒。 洛星拆开深棕色的那一盒。借着旁边半碎的镜子,他利落地将镜片贴上虹膜。浅棕色的瞳仁被压深,带出上层精英独有的深邃与矜贵。 另一盒黑色美瞳,他随手抛给裴夜。 “戴上。你这双灰眼珠过不了安检。” 裴夜单手接住,扯开盖子,捏着那薄膜在眼前晃了两下,往眼睛里戳了三次,眼眶周围揉出了一圈红,镜片硬是没贴上去。 洛星在旁边看得直叹气。 他走到裴夜面前。 “别乱动。” 洛星伸出左手,微凉的指尖直接捏住了裴夜棱角分明的下巴,迫使男人低下头,右手食指托着那片薄薄的黑色美瞳,逐渐靠近。 距离被毫无预兆地压缩到了极点。 洛星身上的温度,连带那种若有若无的清爽气息,尽数扑进裴夜的呼吸道。 男人的呼吸骤然变沉。 那微凉的指尖捏在下巴上,简直透着隐晦的引诱。 裴夜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粗糙宽大的右手本能地抬了起来,完全不受控制地一把攥住了洛星被风衣腰带勒出纤细弧度的后腰。 洛星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男人的掌心滚烫得吓人,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熨贴在敏感的腰窝上。那一瞬,洛星连睫毛都抖个不停,但他没有后退半寸。 两人都没有说话。 洛星稳住发颤的手指,将黑色镜片贴上裴夜的右眼,紧接着是左眼。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在裴夜掌心的温度下,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两人呼吸交缠,难以名状的张力在逼仄的仓库里几近沸腾。 第315章 贴完最后一片,洛星抽回手,退开半步。 裴夜的手心一空,某种难耐的落差感让他下颌线绷得生疼。 戴上纯黑色瞳仁后,裴夜身上的匪气被压制,转变成了一种沉默且极具杀伤力的暴徒质感,恰如其分地演绎着杀人不眨眼的高级贴身保镖。 “换上。”洛星把一套黑色安保制服扔进他怀里。 四十分钟后,中转站高墙外的物理缓冲带。 两人截获了一辆理事会第七区例行巡检的电力检修车。裴夜将两名技术员打晕塞进管道井,自己换上安保制服坐进驾驶室。 洛星坐在副驾驶。 检修车沿着公路逼近三十米高的高墙。检查站灯火通明。 车辆停在第二道闸门前,一名矮个子底层守卫走过来,手里晃着扫描终端。 “例行检查。通行授权码。” 第285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6) 洛星没有降下车窗,也没有回答。 矮个子守卫不耐烦地拿警棍敲击玻璃。 “聋了?摇下来!” 车门突兀地被推开。 洛星迈出车门。夜风吹起白色风衣的下摆,他居高临下地将视线砸在那名守卫身上。 抬手,挥落。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夜色中炸开。 洛星掌心结结实实地扇在守卫的左脸上,直接把对方手里的警棍扇落。 “谁准你直视我的。”洛星微微抬起下巴,语调不疾不徐,却透着股深入骨髓的轻蔑。 这就是上层权贵的做派,蛮横、残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霸道。 旁边的高个子守卫吓得举起枪,手却在发抖。 洛星连余光都没给他,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张伪造的a级全息授权卡,两根手指夹着递过去。 “叫你们站长滚出来说话。” 这一记耳光和浑然天成的傲慢,直接把检查站的值班站长吓得小跑出来。核验无误后,满头大汗地赔着笑脸放行。 洛星重新坐回车内,关上车门。 检修车缓缓启动。 裴夜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刚才那一幕,洛星演得太真,真到让他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一截苍白纤细的手指顺着副驾驶座椅边缘探了过来。 洛星的长袖垂落,在宽大的布料掩护下,那根小指极其隐秘地勾住了裴夜搭在换挡杆上的右手小指。 轻轻地,牢牢地勾住。 裴夜浑身一僵。 高高在上的傲慢在那一瞬间全部瓦解。那只手指仿佛带着讨好与安抚,温度微凉。 裴夜喉结重重滚动,反手将那根小指用力包裹进掌心里,紧紧攥住,再也不肯松开。 检修车刚刚驶过第一道闸门的五十米缓冲带。 前方的升降栏杆绿灯亮起。就在裴夜准备加速通过时,一辆重装指挥车从侧方岔路口猛然杀出。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重装车硬生生别在检修车前方,距离不过半米。 车门弹开。 一个穿着维和部深蓝色军官制服的男人踏下车踏板。男人身形挺拔,制服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下方。 理事会维和部执事,韩青。 韩青走到检修车正前方,抬起右手,冷硬地吐出两个字。 “熄火。” 洛星与裴夜交握的手指瞬间松开。 裴夜左手按在方向盘上,右手无声无息地滑向腰间的枪套。只要韩青察觉出一丁点端倪,这把枪的子弹会立刻打穿前挡风玻璃。 韩青扫了一眼腕表上的终端。 a级授权,两人编制,身份信息看起来无懈可击,但他没有立刻让开。他的直觉向来比机器更敏锐。 韩青迈着沉稳的步子,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窗外。 检修车贴着极厚的单向防窥,从车外看进去,只能窥见两团模糊不清的黑影,根本无法辨认面容。 韩青抬起手,屈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重重叩击了两下,另一只手已经从腰侧摸出了手持式骨骼扫描仪,黑色的金属外壳泛着危险的冷光。 “降下车窗。接受活体骨骼核验。”韩青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骨骼扫描仪能直接穿透衣物和皮肉读取骨密度图谱,全下层最高通缉犯的身份,只要被那道蓝光扫中,零点三秒内就会原形毕露。 车厢内,裴夜的右手已经扣住了降窗键。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准备在车窗降下的瞬间直接拔枪开火。 “别动。”洛星压低声音。 就在裴夜的手指即将按下按键的千分之一秒。 洛星忽地偏过身体,整个上半身毫无征兆地越过中央扶手箱,他的左手狠狠攥住裴夜制服的高领,用力一拽。 在韩青的视线被防窥膜完全阻挡的封闭车厢内,洛星直接低头,嘴唇重重贴上了裴夜的颈动脉。 极度危险的动作,裹挟着致命的暧昧。 柔软微凉的唇瓣压在皮肤下的动脉管上,那一刻,裴夜浑身的血液彻底沸腾。 他的呼吸被陡然截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血液以极其恐怖的速度直冲大脑,颈部青筋暴起,那只原本握着枪的手,手背暴凸的血管突突直跳。 洛星的左腕内侧紧贴着座椅边缘,皮下的植入终端在唇部相贴的这极短瞬间全功率运转。 裴夜狂飙的心跳频率、飙升的体表温度,被植入终端实时捕捉。变量代码飞速重组,直接编译成一组“下层高级军官”的虚假生物特征码。 这组特征码化作近场信号,强行覆盖了检修车周围三米内的所有频段。 车窗外的韩青又敲了敲玻璃。 洛星松开裴夜的衣领,反手准确无误地按下了降窗键。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 夜风涌入。 韩青的骨骼扫描仪已经开启,蓝色光束毫不客气地扫入车厢。 首先撞入韩青视线的,是洛星那张带着几分潮红与明显愠怒的脸。白色风衣的领口微微凌乱,他靠在副驾驶椅背上,微喘着气,眼尾挑着一抹极其不耐烦的冷意。 而旁边的驾驶座上,那名穿着安保制服的贴身保镖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呼吸粗重得骇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被打断后无处发泄的隐忍。 蓝光扫过裴夜的身体。 韩青看着扫描仪屏幕上跳出的数据。 匹配结果:下层第三军区退役安保人员。 状态栏显示:心率异常飙升,肾上腺素激增,体温骤然升高。 没有任何通缉报警。 这套完美伪造的生物数据,配上眼前这幅画面,任谁都会得出一个绝对合理的结论——一个正在被自家主子车内性骚扰的保镖该有的正常生理反应。 韩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上层特权阶级豢养下层高级打手做情人的事屡见不鲜。 荒唐,但符合逻辑。 “韩执事有这种看活春宫的癖好?”洛星理了理风衣领口,冷冷甩出一句。 韩青将扫描仪收回腰侧,没有答话。既然核验无误,他没有扣留第七区检修车的权限。 “放行。”韩青退后半步。 栏杆升起,检修车驶入中转站的底座通道。 车窗彻底摇上的那一刻,车厢内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裴夜将车拐进检修区的盲区,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停稳。 男人双手撑在方向盘上,胸膛剧烈起伏。他偏过头,那双装载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压抑着惊人的暗火。 “兵不厌诈。”洛星用舌尖舔了舔干燥的下唇,极力压下心脏同样不正常的悸动。 裴夜的呼吸粗重得骇人。 他突然倾身,大半个身子的阴影将洛星死死罩住,粗粝的手指一把捏住洛星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的骨头捏碎。 “回去再跟你算账。”裴夜的嗓音暗哑。 洛星被他灼热的鼻息烫得瑟缩了一下,强忍着没躲开那只发狠的手。 中转站核心机房位于地下负二层。 洛星和裴夜顺着检修通道摸入电力维护区。裴夜干脆利落地放倒了两个值班员。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合金防爆门散发着森严的冷光。 洛星蹲在密码面板前,左腕贴上感应区。植入终端在一秒内完成底层物理欺骗,电磁锁“啪嗒”一声自动弹开。 机房内,冷气与服务器散热风扇搅和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蜂鸣声。 六台区域镜像服务器整齐排列。最中央那台体积庞大的主控服务器外壳上,印着猩红的“绝密”字样。 “你只有五分钟。”裴夜将短刀反握在手里,转身守在机房入口,警惕着外部的动静。 洛星走到主控终端前。 他从内衣口袋掏出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防震盒,取出相变晶体,手法极其熟练地拆开服务器前置面板,将晶体精准地接驳进核心主板的物理槽位。 第316章 晶体亮起幽蓝色的光。 所有人都以为洛星带晶体进来,是为了利用光学共振引爆天幕。 但洛星的双手落在键盘上,敲下的第一行指令,却是一组完全背道而驰的防御函数架构。 天幕绝不能被摧毁。 一旦整个物理屏蔽网崩塌,倒灌的宇宙高能辐射会在三个小时内把下层人全部变成基因崩溃的死尸。 他要做的,是将这块相变晶体作为诱导锚点,写下一段“逆转折射”的代码,把天幕从压迫下层的视觉幻象,强行改写成一道真正阻隔紫外线的实体能量护盾。 绿色的字符在屏幕上疯狂跳跃。 代码写到一千四百行时,系统警报轰然作响,界面中央弹出一个巨大的红色方框。 【警报:涉及系统根协议篡改。要求人形密钥活体授权转移。】 洛星十指悬停在半空。 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要将底层逻辑永久固化在晶体上,必须剥离他身体里这套“人形密钥”百分之三十的底层权限。 剥离过程,意味着背脊上的神经接驳点将承受上万伏特的数据洪流冲刷。 洛星没有停顿。右手食指重重敲下确认键。 轰! 脑子里被硬生生劈进了一把生锈的斧头。 庞大的电流顺着植入终端倒灌进脊椎,洛星硬生生将惨叫声压在了喉咙深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 他的身体不可遏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双手死死抠住服务器的边缘,指甲翻折断裂,鲜血顺着键盘缝隙渗了进去。 白色风衣的后背很快被冷汗浸透,紧贴在那些狰狞的金属接驳点上。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鼻腔砸在手背上。 是血。 他胡乱用手背蹭开,红血丝爬满的眼球死死盯着屏幕上缓慢推进的剥离进度条。 就在此时,林霜急切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 “爆破倒计时怎么还没反馈?!”林霜盯着远程数据流,声音彻底变了调,“洛星!那些底层波段……你在构筑防御壁垒?!你到底在写什么!” 洛星死咬着牙,口腔里满是铁锈味,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机房门口,裴夜的脊背僵住了。 林霜的质问通过外放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裴夜猛地转过身。 当他看到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城墙般层层堆叠的防护代码,以及洛星满脸是血、身体发着抖死磕键盘的模样时,深灰色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不是在摧毁天幕。 裴夜提着刀,一步步朝洛星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催命的鼓点。 “我也想知道。”裴夜走到他侧后方,刀尖垂在地面,嗓音低沉得仿佛暴风雨前夕,“你到底在干什么?” 第286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7) 洛星艰难地喘息着,余光扫过屏幕。 【剥离进度:89%】 还不可以。 还差一点。 没等洛星开口辩驳,通道外突然传来极其密集的急促脚步声。 耳机里,外围掩护的樊启佑疯狂咆哮。 “操!韩青带了两个中队把通风管全包抄了!增援装甲车封死了所有退路!裴夜,带着他快撤!” 刺目的红色警报灯在机房头顶骤然亮起,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撕裂了中转站的宁静。 剥离进度条死死卡在98%。 屏幕上的绿色数字黏在那个刻度上,一动不动。 洛星牙关咬得发酸,口腔里全是被磕破的血沫味,背脊上嵌入骨肉的金属接驳点正承载着常人无法想象的高压数据洪流。 整片后背的皮肉早就被烧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魂被人生生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撕裂感。 走廊外的急促脚步声和枪栓拉动的声响越来越近。 裴夜没有回头看那扇随时会被爆破的门。 他手里那把沾了维和部安保血渍的短刀垂在身侧,高大的身躯绷成了一块压抑到极致的铁板,一步一步走到洛星身后。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防御代码像一堵堵高墙,铺满了整个页面。 林霜的质问还在通讯频道里疯狂外放:“洛星!你在构筑防御壁垒——你要保天幕??” 这句话直直扎进裴夜的耳膜。 保天幕。 这三个字让裴夜深灰色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两个极具攻击性的针孔。 刀锋在空气中翻转出刺骨的寒光。 下一秒,冰冷的刀刃直接横在了洛星的颈动脉上。 金属锋面紧紧贴着那层脆弱苍白的皮肤,血管的搏动隔着极薄的皮肉,清晰地传导至裴夜粗糙的手指骨节上。 “把手从键盘上拿开。”裴夜的嗓音低沉得骇人,那种暴风雨前夕的诡异平静,比任何暴怒都让人胆寒。 洛星没有抬头。 他那十根布满冷汗的手指依然悬停在键盘上方,指尖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不是因为横在脖子上的刀,而是大面积算力剥离的致命后遗症——他的小脑平衡系统正在被高频电流成片地烧毁。 98%。 还差两个百分点。 他绝不能停。 “裴夜。”洛星嗓子哑得像磨砂纸,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理事会的底层逻辑设了陷阱。” 洛星顶着脖子上的刀锋,缓缓偏过头。刀刃因为这个危险的动作,在他侧颈上压出一道极细的血线。温热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高定风衣领口。 他掀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浅棕色眼眸,迎上裴夜仿佛要杀人的视线。在极度的剧痛中,洛星硬是扯出一个刻薄又嘲弄的冷笑。 “林霜懂个屁。” 裴夜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 “直接引爆基阵,会触发微型核电池的连锁殉爆。别忘了我说的,破晓的大本营在辐射半径内。你们破晓的人,一个也活不成。”洛星盯着男人的眼睛,语速极快,“我在植入一段慢性的逻辑腐蚀病毒。等我们撤出安全距离,基阵会从内部自行崩溃。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动手。” 他一字一顿,撒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弥天大谎。 洛星在心里默数。 他在赌,赌的根本不是裴夜相不相信这套说辞,而是在赌裴夜哪怕怀疑,也绝不忍心在这一刻直接切断他的喉管。 他在拿命赌这个反叛军头子对自己产生的、连对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那点隐秘偏执。 时间在逼仄的机房里被无限拉长。 三秒。 裴夜胸膛剧烈起伏,喉管里压制着粗重的喘息,那是濒临失控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撕扯。 第四秒。 裴夜猛地收回短刀。 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洛星脸侧的金属机柜上。三毫米厚的精钢挡板被砸出一个骇人的凹坑,裴夜的指关节皮肉绽裂,鲜血瞬间飙了出来。 他到底还是没下得去手。 就在这一瞬,洛星余光扫过屏幕。 【剥离进度:100%】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中枢骤然一松,剧痛如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眩晕。 没等洛星喘上一口气,中转站的所有照明瞬间熄灭。 下一瞬,头顶的猩红射灯暴亮,刺耳的最高级别核心入侵警报声在整个地下负二层轰然炸响。 数百公里外的顶层决策厅。 霍无昼端着鎏金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全息桌面上那条被改写了根节点的红色告警,他那张精致儒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小老鼠竟然还活着。”霍无昼按下通讯台的红色按键,“韩青,中转站。抓活的。” 最高级别警报一旦触发,中转站直接变成了一台密闭的绞肉机。 走廊墙壁的暗格齐刷刷翻转,六挺自动防卫炮塔弹出,猩红的瞄准线瞬间交织成网。 不到两秒,震耳欲聋的扫射声就将机房大门外的通道打成了筛子。 子弹击碎墙体的碎渣溅了裴夜半身。 耳机里传来樊启佑气急败坏的嘶吼:“操!韩青把中转站的物理隔断全落了!退路彻底被堵死了!裴夜,带着他快走!” 裴夜一言不发,左手一把揪住洛星的后衣领。 洛星此刻双腿已经彻底脱力,神经信号的严重延迟让他连站直都做不到。裴夜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半拖半抱地将他往机房最深处带。 “没路了——” “有。”洛星死咬着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最后一点清醒,“机房底部有个三年前停用的排气管道。找r-17。” 裴夜根据提示,靴尖猛地挑开墙角一排废弃的机柜,果然露出了下方一块用四颗粗大铆钉焊死的检修铁板。他拔出短刀,刀柄对着铆钉边缘发了狠地连砸四下,硬生生撬开了入口。 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恶臭混杂着机油味冲了出来。 管道呈七十度近乎垂直的坡度,里面深不见底。 第317章 外面的爆破声轰然响起。韩青的人已经炸开了机房最后一道防爆门。 裴夜想都没想,先把洛星强行塞进狭窄的管道口,自己紧随其后滑了进去。 洛星的背脊贴着滑腻冰冷的管道内壁急速坠落,生锈的铁刺无情地划破了那件名贵的白色风衣,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拉出一条条血痕。他拼命伸出手,试图抓住每隔一段出现的减速加强筋。 头顶上方,韩青冰冷的声线顺着金属管壁被无限放大:“在排气管道!穿甲弹,扫射!” 哒哒哒哒——! 重火力倾泻而下。黑暗的管道内火星四溅。 洛星咬紧牙关,在经过第三个减速弯道时,指骨终于死死扣住了一圈法兰盘。就在他准备缓冲的瞬间,身侧的管壁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一枚大口径穿甲弹从外部直接击穿了这一层楼的承重结构,连带着打断了排气管的固定支架。 狂风从前方猛地倒灌进来。 洛星惊愕地睁大眼睛——管道在前方两米处彻底断裂了!从断口处望出去,底下是漆黑的夜空和百米下方影影绰绰的工业废墟! 失重感骤然袭来。 洛星的手指从法兰盘上滑脱,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冲出断口,摔向百米高空外的深渊。 狂风灌满呼吸道,将他的风衣掀起。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千分之一秒。 一只滚烫、粗粝的大手,在半空中极其野蛮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裴夜的双腿死死倒挂在最后半截未断裂的管道边缘,整个人悬空在外面。他的臂骨因为承受两人叠加的下坠重力发出极其危险的“咔咔”声。 管道边缘的碎金属承受不住这样的拉力,在发出一声绝望的崩裂声后,彻底断裂。 两人同时砸向无边的黑夜。 风声在耳边变成了尖锐的哨音。 洛星的视线里,地面的废弃钢筋和尖锐的水泥板正以恐怖的速度放大。 突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揽住了他的腰。 裴夜在极速下坠的半空中,生生扭转了身躯。他将洛星死死按进自己的胸膛,用那双强壮的手臂护住洛星的头颈,然后弓起背脊。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垫在了洛星和那片致命的钢筋废墟之间。 洛星的脸颊贴着裴夜跳动剧烈的心口。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砰——!!! 沉闷到令人作呕的肉体撞击声。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洛星掀了出去,他在松软的泥潭和碎石里滚了十几圈,除了擦伤和严重的震荡眩晕,竟没有受一处致命伤。 他撑着满是血污的手爬起来。 五米外,探照灯的惨白光晕一扫而过。 裴夜仰面躺在废墟中央。一根生锈的螺纹钢筋从男人的右侧腹部粗暴地贯穿而过,尖端带着可怖的血肉,直直扎进了地底。 安保制服被彻底洇成了黑色。大量的鲜血顺着钢筋淌下来,在废土上砸出一个血洼。 裴夜半睁着灰色的眼眸。嘴里不停地往外溢出鲜血。 他费力地偏过头,视线在模糊的视野里搜寻,直到定格在毫发无损的洛星身上。 男人血肉模糊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确定他活下来了。随后,那双总是透着凶煞与野性的灰瞳,重重地阖上了。 远处,维和部的搜索装甲车轰鸣声正在逼近。 洛星跪倒在泥潭里,指骨深深抠进废土中,胸腔里那颗向来冷静跳动的心脏,此刻仿佛被人活生生挖了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硬生生把裴夜两百斤的身躯从那根贯穿的钢筋上拔了下来。 滚烫的血喷溅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件残破的白色风衣上。 他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拖着重度昏迷的男人,在遍地酸雨污水的下层废墟里,一步一个血印地往前爬。 十分钟后,他把裴夜拽进了一个废弃塌方的防空洞死角。 外面装甲车的探照灯光柱一遍遍扫过洞口坍塌的缝隙。 防空洞里阴冷潮湿,空气里漂浮着致癌的酸雾粉尘。 洛星摸黑撕下裴夜的衣服下摆,粗暴地勒住那处往外涌血的血窟窿。 血是暂时止住了,但裴夜的体温正在断崖式下降。 极度失血造成的休克,加上下层废墟里致命的细菌感染,没有手术环境和抗生素,裴夜根本撑不过天亮。 洛星跪在黑暗里,手指搭在男人几乎摸不到的颈动脉上。 原身被困在霜塔的八年,理事会为了保证这个“活体服务器”不崩溃,常年往他静脉里注射极其暴烈的细胞再生剂与高纯度阻断药。 这些残留在血液里的药剂,是这座废城里最顶级的修复特效药,也是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洛星在废石堆里摸到了一块生锈且锋利的破铁皮。 没有半分迟疑。 他将铁皮尖端抵在自己左腕内侧青色的静脉上,狠狠一划。 第287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8) 皮肉割裂的闷响在死寂中异常清晰。温热的鲜血涌出,瞬间淌满了掌心。 洛星半跪着俯下身,用沾满泥污的右手捏开裴夜因为失血而惨白僵硬的下颌,将左手腕直接贴上那两片毫无生气的嘴唇。 带着高浓度修复因子的血液,顺着唇缝一滴一滴灌入男人的咽喉。 为了加快流速,洛星左手紧紧握拳。每一次肌肉收缩,伤口就被挤压得更深,更多的血流进裴夜嘴里。 这是一种极其野蛮、残忍却又是唯一的输血方式。 原本就因为强制剥离算力而濒临崩溃的身体,在大量失血的催化下迅速衰竭,洛星眼前的黑暗开始一寸寸塌陷,耳边出现了尖锐的高频耳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洛星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时。 一只粗糙冰冷、骨节宽大的手,在黑暗中猛地抬起。 它没有去推开洛星那只流血的手腕,而是带着一种濒临饿死的野兽攫取最后生机的疯狂本能,五指死死钳住了洛星的左臂。 裴夜的喉结在无意识地剧烈滚动,大口大口吞咽着那温热的血液,钳住洛星手臂的五指力气大得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那是重度昏迷中,灵魂在深渊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死不放手。 洛星被拽得跌在裴夜滚烫的胸膛上。 他感受着身下逐渐恢复强劲有力的心跳,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松懈。他闭上眼,任由意识滑入无底的深渊。 三天后。 裴夜从极其漫长的混沌中猛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腹部的肌肉牵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摸向侧腹——那处本该让他死透的贯穿伤,竟然奇迹般地结出了暗红色的厚实血痂。除了隐痛,没有任何感染发烧的迹象。 裴夜霍然转头。 防空洞最阴暗的角落里,洛星无声无息地倒在满地干涸的血泊边。 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色风衣像破布一样裹着他单薄的身体,左手腕上那道极深的割伤已经发黑结痂。他的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 裴夜脑海里瞬间拼凑出了昏迷中那股温热腥甜的来源。 这人……拿自己的血喂他。 裴夜的眼眶瞬间逼得通红,他顾不上腹部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朝洛星扑过去。 还没等他触碰到洛星冰冷的指尖,散落在地上的那台备用单频通讯器突然爆出刺耳的蜂鸣。 林霜的声音在频道里疯狂炸响,伴随着剧烈的杂音和周围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老大!裴夜!你在哪?!” 她的声音透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极致惊恐和绝望,整个嗓子全破了。 “天幕关了……理事会为了报复,没有预警,直接切断了南区的所有投射网!” 裴夜的动作僵住。关掉天幕,让下层人看到真实的世界,这是破晓流了无数血的毕生宏愿。成功了,为什么林霜会是这种见鬼的语气? 通讯器里传来令人牙酸的皮肉烧焦声和哭嚎声。 “我们错了……我们全都错了!天幕根本不是害我们的辐射源!”林霜在频道那头撕心裂肺地嚎哭,“投射层一消失,外太空的宇宙辐射毫无遮挡地倒灌进来了!老大,阳光在杀人!大家只要接触到光,皮肤就开始溃烂、七窍流血!” 裴夜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深灰色的瞳孔震颤着,耳边只有林霜崩溃的丧钟。 “地下黑医说这是重度基因链崩塌!没救了,三小时内我们都会死!怎么会这样……我们以为毁掉它就能救下层,结果——” 裴夜僵直着身体,极度震骇的视线一点点挪到角落里濒死的洛星身上。 这就是洛星拼死篡改底层代码,死也不肯摧毁天幕的原因。 这个被他们所有反叛军视作屠夫的上层架构师,这几天一直背负着能瞬间颠覆整个破晓认知的骇人真相。 第318章 裴夜的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整个人差点栽出防空洞边缘。 通讯频道里,林霜的嚎哭还在持续。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将南区的惨状撕成碎片,生生塞进他的耳朵。 “皮肤……像被放在油锅里滚过一样,从里面开始往外翻!老人和小孩最先倒下!大家疯了一样往地下钻,可地下管网的闸门全被维和部焊死了——” 裴夜扶着坍塌的混凝土残壁撑起身体,腹部的伤口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被狠狠牵扯,温热的液体透过临时绑扎的布条往外渗。 他没有低头去管,两条腿拼了命地往洞口外的废墟最高处攀爬。手指抠进生锈的钢筋缝隙,指甲当场翻折,血滴在铁锈上。他没松手。 爬上废弃水塔顶部的那一秒,裴夜彻底僵在原地。 南区方向,大约十公里外的天际线上,原本永远蔚蓝、永远干净的全息天幕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活了二十九年从未见过的惨烈景象。 惨黄色的浓雾被极端高温灼烧得翻卷,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了远处所有高楼的轮廓。一轮白炽的烈日毫无遮挡地挂在苍穹正中央,光芒刺目得近乎暴虐。 那不是下层人习以为常的酸雨阴霾。 那是真正的太阳。 是被天幕屏蔽了十几年的、未经任何物理过滤的高能宇宙辐射源。 街道上有人在狂奔。 裴夜的视距极好,他能隐约分辨出那些模糊黑影的动作——先是没命地疯跑,接着跌倒在地,随后便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翻滚,最后渐渐不动了。 更远处有浓烟升起。不是炸药引发的火灾,而是大面积暴露在强紫外线下的有机物正在急速分解、自燃。 通讯器里切入了别的频段信号,是南区残存的民用广播被强行接管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里头拼命嘶喊:“不要出去!千万别碰阳光!找东西挡住门窗——” 话没说完,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打断了广播,紧接着是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裴夜从头到脚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腹部被钢筋贯穿的剧痛,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带来的失温,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极度骇然——他毕生的信仰,正在他眼前化作齑粉。 摧毁天幕。 这四个字,他喊了整整五年。 为了这四个字,他带着破晓的兄弟在刀尖上舔血,把多少同伴的尸体从烂泥里拖出来。每一次冲锋,支撑他硬扛过去的,就是这个至高无上的念头。 他笃信天幕是枷锁,是囚笼,是上层人拴在下层人脖子上的绞索。只要破坏掉它,底下的人就能呼吸到真正的空气,看到真正的天空。 现在他看到了。 真正的天空,在杀人。 裴夜的手指在钢筋边缘捏得变形,骨节发出危险的脆响,他浑然不觉。 他猛地想起中转站核心机房里的那一幕。 洛星满脸是血,背脊上的金属接驳点烧得整件风衣都湿透了,十根手指还在键盘上死磕那些防御代码。 他把刀架在洛星的颈动脉上的时候,洛星偏过头,顶着脖子上的刀锋扯出一个嘲弄的冷笑。 ——“林霜懂个屁。” 裴夜的喉管猛地收紧,嘴里漫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是他不懂。 从头到尾,全是他不懂。 洛星背负这个致命的真相多久了?在医务室里第一次审视裴曦的双眼时?还是被他用链子像狗一样牵在恶童城里时? 那句轻飘飘的“你需要我活着”,根本不是讨价还价的筹码。 那是在警告他,别犯蠢。 而他却掐着洛星的下巴,一次次威胁要把这个唯一能保住下层人命脉的人挫骨扬灰。 通讯器里林霜的声音已经变成了间歇性的干呕和抽泣。 “温若秋截获了理事会发到全频段的公开声明。这次断天幕,不是系统故障。”林霜的嗓子彻底劈了,“是霍无昼亲手切断的。声明里说……交出首席架构师洛星,天幕即刻恢复。否则,按小时逐区关闭。” 裴夜脑子里“嗡”地炸开。 逐区关闭。 几十万下层人的命,被霍无昼当成砧板上的肉,随意甩在桌面上。 理事会捏准了天幕的最高权限绑定在洛星身上,只要活着的洛星被带回去,一切就还能重启。 他们在用几十万人的命钓鱼。 霍无昼要的,是洛星的命。 这种认知冲进脑海的瞬间,裴夜浑身的血彻底凉透。 他从水塔顶部连滚带爬地跌回防空洞。 角落里,洛星还躺在满地碎石中。 干涸的血把那件名贵的白色高定风衣染成了暗红色的破布。左手腕上那道为了喂他血而硬生生割开的伤口发黑结痂。 洛星整个人蜷缩在阴冷潮湿的烂泥里,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裴夜扑跪在他身边,膝盖碾过碎石,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粗糙的指腹极轻地贴上洛星的脸颊。 冰凉一片。 裴夜的呼吸瞬间变得又重又压抑。 他曾经恨极了这张脸,恨天幕的缔造者,恨那个在霜塔里被好吃好喝供着、手上一尘不染的所谓天才。 可这个人自从被他带到下层,从第一天开始以命相搏。 撬生物锁时把命门交给他,变电站里用物理高压电连接自己的神经,在恶童城闭着眼睛碾压高配义体—— 最后,在这暗无天日的防空洞里,用生锈的铁皮割开静脉,把带着高纯度修复因子的血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 裴夜双臂伸出,极其小心地将洛星从冰冷的地面上抱起来。 洛星的头无力地垂落在他的臂弯里,微凉的侧脸贴着他满是血污的颈窝。那几绺被冷汗黏在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裴夜的下颌线。 他太轻了,轻得让人恐慌。 裴夜的喉结剧烈滚动,猛地将下巴埋进洛星的发顶,几乎发不出声音。 这辈子头一回,他尝到了彻骨的恐惧。 不是怕韩青的追兵,也不是怕维和部的装甲车。 是怕怀里这个人永远睁不开眼。 裴夜收紧手臂,将洛星死死护在胸膛前,腹部的伤口再次撕裂,温热的血顺着大腿流淌。 “我带你回家。” 沙哑破碎的几个字,很快消散在防空洞阴冷的空气里。 洛星没有半分反应。但裴夜隔着两人贴近的胸膛,察觉到了。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有一抹极其微弱却固执的搏动,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肋骨上。 第288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19) 回程足足耗费了七个小时。 裴夜抱着洛星,走完了正常人不到两小时就能走完的路程。 他身上三处重伤全在往外渗血,右腿因为坠落时的剧烈冲击出现了间歇性的肌肉痉挛。每走几百米,他都得靠在粗糙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但他的两条胳膊始终稳稳地托着怀里的人,没有松开半分。 洛星被一块破旧的防雨帆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毫无血色的侧脸。 为了避开理事会撒下的搜捕网,裴夜钻进了废弃化工厂的酸液排放管。 齐小腿深的黏稠废液腐蚀着军靴,刺鼻的毒气熏得人眼睛刺痛。每经过一片没有遮掩的开阔地带,他都会停下脚步,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把洛星完全挡在建筑残骸的阴影里,等头顶的侦察机热成像扫过,才继续艰难挪动。 破晓地下基地的厚重铁门被他一脚踹开时,守门的耗子吓得手里的步枪直接砸在脚背上。 门内的景象,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昏暗发霉的走廊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有些是带着伤的破晓成员,更多是从南区边缘拼死逃难过来的变异边缘者。空气中充斥着烧焦皮肉的恶臭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作呕气味。 有人在角落里抱着头低声呜咽,有人裹着发黑的脏毯子靠在墙根发抖,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上,全是可怕的水疱和开始溃烂的红斑。 裴夜抱着洛星穿过走廊。 周遭嘈杂的声音瞬间凝固。所有人停下动作,自发地贴着墙壁让出一条通道。 没人敢出声。 裴夜身上的血衣完全成了暗黑色,那双深灰色的瞳仁里透着一头濒死野兽般的凶狠与绝望。而他怀里那个被帆布裹着的人形轮廓,更让几个认出洛星的破晓成员白了脸。 他们花天价悬赏抓回来的“屠夫”。 造就这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 此刻,却被他们视作图腾的首领,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抱在怀里。 裴夜无视所有人的视线,径直撞开医务室的木板门。 屋里那张生锈的铁床上还残留着上一个重伤员的血渍。裴夜把人抱紧,单手扯掉那张脏床单扔在地上,随便拽了块勉强算干净的粗布垫上去,才极其小心地把洛星放平。 第319章 掀开帆布的刹那,洛星那张灰白发青的脸露了出来。从左腕一路延伸到手肘的干涸血迹触目惊心。 裴夜的指尖停在半空,想去碰那道发黑的伤口,却在最后半寸硬生生顿住,指骨痉挛。 门外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樊启佑粗犷的嗓门在走廊里炸响:“都他妈往后退!让我进去!” 门被大力推开。 樊启佑冲进来,一眼看见躺在铁床上的洛星,再看清裴夜浑身上下的惨状,满肚子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跟在他后头的林霜脸色比白灰墙皮还难看。 那块遮挡烧伤的黑色面罩重新戴了回去,仅露的一只右眼布满恐怖的红血丝。 通讯频道里的嚎哭似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立在门边,摇摇欲坠。 “南区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裴夜没有回头,单手撕开药箱里的纱布包,动作轻柔地开始清理洛星手腕上的血污。 “关了三个半小时后,理事会重新把南区的全息网打亮了。”樊启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可是……” “直接说死了多少。” “登记在册的一千二百人,数字还在飙升。重度辐射灼伤等待急救的超过四千。下层那几个黑诊所的抗生素全空了,根本没法施救。” 裴夜擦拭血污的手指停顿了两秒,继续动作。 林霜干涩的声音突然响起,没有半分起伏:“理事会的公开声明你都知道了?” “知道。” “交出洛星,天幕恢复,否则,天幕逐区关闭。”林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下一个死绝的会是哪个区?破晓扛得起这几十万条人命吗?” 裴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将最后一段干净的绷带绕过洛星的腕骨,压紧粘扣。然后慢慢站直身体,转身看向门口的两人。 “出去。我跟他单独谈。” 樊启佑犹豫地张了张嘴,被裴夜一记极冷的视线扫过,果断伸手拽住林霜的胳膊,把人拖出医务室,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只剩下角落那盏昏暗的日光灯发出电流嗡鸣,以及铁床上洛星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裴夜站在床边,垂下眼。腹部的伤口依然在缓慢流血,但他没有去处理。 就这么站了不知多久。 铁床上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洛星苍白的右手在粗布垫子上极轻地蜷缩了一下,长睫微颤。睁开眼的过程极其艰难,涣散的视野花了好几秒才在昏暗的光线下重新聚焦。 当他看清身边的情景后,微微一怔。 床边,裴夜单膝跪地。 高大精悍的男人,破晓无可争议的王,平时在刀光剑影里连脊背都不曾弯过半分的凶兽。此刻,一条腿屈膝,重重地跪在满是泥污和发黑血迹的水泥地面上。 男人粗糙宽大的手掌伸出,包裹住了洛星搭在床沿的左手,动作极轻,“你早就知道天幕人类的保护伞,对吗。” 没有质问,只剩陈述。 洛星没有力气抽回手,也没有出声否认。脑海中大面积算力剥离的后遗症依然让他头痛欲裂。 “告诉我,怎么救南区。”裴夜的嗓子彻底哑了,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碾过,“只要你能救他们。破晓上下几百号人的命,连带我的命。以后全归你。” 洛星静静地注视着裴夜低垂的头顶,看着男人因为隐忍而绷紧的肩颈线条。 他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声带几乎无法发声,只能用气音回答:“东区……废弃重工业列车编组站。” 裴夜抬起头,深灰色的瞳孔死死攫住他。 “那里有一台十二年前淘汰的移动式高能反应堆。”洛星喘了口气,嘴角极浅地扯了一下,“带我过去。我要搭建一个微型天幕节点。” - 两小时后,破晓地下基地大厅。 一台从废品堆里拼凑出来的老旧全息投影仪放置在长桌中央,打出一面忽明忽暗的绿色光幕。 大厅里挤满了破晓的核心成员,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雨将至。 物资极度紧缺,连一把完好的椅子都凑不出。裴曦坐在角落自己的轮椅上,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担忧地看着被扶出来的洛星。 洛星的情况太糟了。 连番的高烧、算力透支加上大出血,他此刻连靠自己站直的力气都没有,深灰色的宽大衣领遮不住脖颈上的惨白,整个人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裴曦咬了咬下唇,双手握住轮椅的轮圈,往前滑行了两步,轻声冲着站在中央的裴夜开口:“哥,把我的轮椅给他坐吧。他看起来……要摔倒了。” 裴夜转过头,视线在妹妹和洛星之间扫过。 “你自己坐好,别乱动。” 裴夜按住裴曦试图起身的肩膀,直接拒绝。 周围几个破晓成员立刻搬来几个缺胳膊少腿的破塑料凳子。裴夜看都没看那些随时会散架的破烂玩意儿,直接无视了所有人错愕的视线。 他大步走到洛星面前。没有半句废话,男人长臂一伸,一手揽住洛星单薄的后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洛星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人群中传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樊启佑刚塞进嘴里的半块压缩饼干直接掉在了地上。 裴夜恍若未闻,抱着洛星转身走到长桌主位。那里放着一张勉强结实的单人旧沙发。裴夜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敞开,并没有把洛星放下,而是直接将人安置在自己的大腿上,两条铁臂依然强势地拢在洛星腰间,形成一个绝对掌控又极具保护欲的姿态。 洛星的身体骤然僵了一下。 男人胸膛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炽热体温,混合着未散尽的血腥味、硝烟味和那一缕他熟悉的冷香,毫不讲理地将他整个包裹。 在这个体位下,洛星只要稍微偏过头,就能擦过裴夜那棱角分明的坚硬下颌。 换作平时,洛星早就一脚把人踹开了,但此刻他连抬手臂的力气都在流失,索性放弃了毫无意义的挣扎,顺势将大半的重量靠进裴夜怀里。 “开始吧。”裴夜贴着洛星的耳侧开口,低沉粗糙的嗓音震得洛星耳廓发麻。 洛星强行压下心头那丝古怪的悸动,抬起修长苍白的手指,凌空点向全息光幕。 十三个极其繁复的连环桥接回路,随着他指尖的滑动,在绿色光幕中迅速成型、嵌套。 “把编组站那列废弃的‘铁脊’重装列车反应堆当做底座,搭载十二个外接环形矩阵。”洛星的语速很慢,但没有丝毫停顿,“配合相变晶体,我要搭建一个能覆盖三十公里的移动防御网。” 林霜站在桌子对面,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那张错综复杂的架构图。 看懂的那一秒,她脱口而出:“你疯了!” 周围的人立刻紧张起来。 林霜双手撑在桌面上,指着光幕最核心的位置:“铁脊列车的冷却系统早烂成泥了!这套桥接回路要带起防辐射网,需要的算力极其恐怖。列车上的旧服务器根本带不动!不出两分钟主板就会烧穿熔断!” 大厅里陷入死寂,所有目光汇聚向坐在裴夜怀里的那个男人。 洛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裴夜胸口,右手手指在宽大袖口的遮掩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内侧那块发烫的植入终端。 林霜说得对,普通服务器带不动。 所以他根本没打算用那些旧铜烂铁。他要在物理层面上,把自己的中枢神经接进列车的反应堆。用体内剩余的人形密钥底层权限,直接当做主脑级别的算力过载器去顶。 等于是在燃烧他自己的生命。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擦过裴夜紧绷的下颌。这是一个绝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一旦被裴夜知道他想做什么,这个刚刚为了救他折断傲骨的野兽,绝对会当场翻脸,把列车砸了也不会让他去。 “算力的问题,我来解决。”洛星语气平淡,直接把话题堵死。 他看向林霜,“列车反应堆重启,理事会两分钟内就会顺着频段锁定位置。我需要你在两分钟内,完成六层信号伪装和跳频掩护,能不能做到?” 林霜咬紧牙关,那半张完好的脸庞因为复杂的激烈情绪而微微扭曲。面前这个人,不仅是下层灾难的缔造者,现在却成了唯一能拯救灾难的神。 “……交给我。”林霜硬生生憋出三个字。 洛星点了一下头:“两小时之后我们出发。” 第289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20) 东区废弃编组站。 生锈的“铁脊”列车静静横亘在满是杂草的月台上。裴夜带来的二十四个精锐正在发疯般地根据洛星的图纸焊接外部矩阵。 洛星站在第七节车厢的侧门前,脸色比纸还白。 突然,东南方向的废墟中传来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负责外围警戒的耗子满身是血地跌跌撞撞冲进月台,一头栽倒在铁轨边。 第320章 “老大!”耗子嘶喊出声,满嘴血沫,“维和部……韩青的‘黑犬’特种清剿大队摸过来了!他们动作太快,已经从外围把编组站所有能撤离的口子全堵死了!” 樊启佑手里的焊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正在忙碌的破晓成员全停了下来,脸色惨白。 “扫描车离这里不到十五分钟。”耗子在地上抽搐了一下,“撤不走了……” 裴夜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转头看向洛星。 洛星半靠在生锈的车门边。他没有看那些惊恐的反叛军,也没有理会逼近的死亡威胁。那双浅棕色的眸子极其平静地扫过裴夜握刀的手,随后眼尾轻轻挑起一抹极度冷傲的弧度。 他转过身,对裴夜抬起下巴,指了指车厢内那台布满灰尘的主控台。 “去把第三排红色的堆芯预热阀门,逆时针拧到底。” 洛星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铁锈,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横。 “让韩青等着。” - 车厢外,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硝烟与铁锈味。 韩青来得比预估的还快。 外围三个方向同时响起密集的枪击声,曳光弹在灰蒙蒙的天际划出纵横交错的火网。“黑犬”特种清剿大队的编制裴夜太熟了。 三个突击组十八人,外加一台tk-07机甲垫后。经典的猎杀阵型,从侧翼包抄,把猎物赶进杀伤区再由机甲进行清场。 上一次在c区东段伏击战,破晓就是被这种火力压着打的。 裴夜翻身越过月台南侧的矮墙。 “全员听令。”他按下通讯器短距波段,嗓音压得极低,透着掩盖不住的戾气。“除焊接组以外全员撤出月台,跟我到外围。” 通讯器频道里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给他争取十五分钟。” “收到。”樊启佑粗犷的嗓门紧跟着炸响。 第一梯队的六个突击手跟着裴夜冲出南面缺口。编组站外围是一大片坍塌的旧厂房,钢筋水泥的碎块堆叠成天然的掩体。 裴夜贴着墙角侧身滑过,前方十二米处,两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清剿队员正沿着废墟边缘快速推进。 战术短刀从指间滑入掌心。 裴夜踩着碎石猛地弹射出去,整个人贴地掠过这短暂的距离。 刀锋精准地从第一个队员的护颈缝隙切入,温热的血液溅上他半边脸颊。 第二个队员下意识抬枪,裴夜已经拧腰翻转到他身后,左臂勒住咽喉,右手的刀尖捅进防弹衣腋下的开口。 拔刀,收割。 两具躯体倒下的动静被远处的爆炸声吞没。裴夜弯腰摸走了一支步枪和三个弹匣。 与此同时,列车第七节车厢内。 洛星跌坐在主控台前。 铁脊列车是十二年前的老古董,控制台上一半的按键都锈死了。系统界面卡在一个古早的命令行里。洛星的手指敲上键盘的瞬间,周身的气场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连站直都需要人扶的病患。 指尖落键的频率极快,字符在漆黑的屏幕上狂涌而出。这台反应堆的启动锁是十二年前的军用加密,逻辑架构僵硬而笨重。 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太糟糕了。 高烧烧得太阳穴血管突突直跳,手指敲击键盘的力道在逐渐变轻,体内残存的人形密钥底层权限被反复强行抽调,每一次高频运算都让脊椎上那些神经接驳点发出尖锐的刺痛感。 车厢外的爆炸声越来越近,地面都在震颤。 洛星咬紧牙关,把第三层加密壳强行剥开,启动锁的核心认证模块暴露出来——需要一串128位的军方授权码。 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开始利用内存溢出漏洞,试图暴力绕过认证层。手指在键盘上打出的每一行命令都精确到极致。 编组站西侧闸门。 樊启佑把那挺从维和部缴获来的重机枪架在了铁道口的沙袋堆后。 弹链绞进机匣的声音沉闷粗粝。他的左臂在半小时前被流弹贯穿,大半条袖子被血水浸透,胡乱缠了几圈绷带又继续顶上。 “这帮不要命的狗腿子。”樊启佑骂骂咧咧地压下扳机。 重机枪的枪口焰在昏暗的场站里炸开明黄色的火光,密集的弹雨扫过西面的废墟通道,硬生生把三个试图迂回包抄的黑犬队员逼回掩体。 然而,压制只持续了几秒钟。 对面的火力立刻分出两路反扑,沙袋堆被打得泥沙横飞。樊启佑侧滚躲开连续三发点射,肩膀狠狠撞在铁轨上,疼得直抽冷气。 南侧废墟群里,裴夜已经解决了第七个清剿队员。 左肩的旧伤在剧烈动作中再次撕裂,钝痛感不断侵袭神经。他随手抹去脸上的血迹,听到通讯器里传来东面警戒组变调的嘶喊。 “机甲!机甲从东面绕过来了!” 灰黄色的浓雾中,tk-07防暴机甲庞大的轮廓正从编组站东北角的废弃货场碾压而出。六米高的钢铁躯体踩碎了半截围墙,肩部双联装链炮的炮管缓缓转向月台方向。 那里停着铁脊列车。 车厢内,洛星的手指骤然停住。 屏幕上,128位授权码被他强行绕过之后,启动锁的最后一道防线弹了出来。 生物识别模组。 这台反应堆要求操作者的指纹和虹膜匹配军方老旧数据库,硬件层面的认证模块直接焊死在主板上,物理层卡死了。 外面的枪炮声已经近在咫尺。 洛星看了一眼左腕内侧那块发烫的植入终端。 他直接掰开主控台下方的检修面板,扯出乱麻般的线缆,伸手拔掉了生物识别模组的主供电插头。 硬件层物理摘除。 启动锁的认证模块因为缺失关键子模块,逻辑判定出现了极短的真空期。洛星在这一瞬间,输进一段的虚拟认证反馈码。 屏幕猛地跳闪。 深埋在列车腹部的反应堆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整个车厢剧烈地震动起来。 编组站外,tk-07机甲的主炮蓄能完毕。 炮口对准了列车第三节车厢的侧面,刺目的光束在蓄能腔里急速成型。裴夜跑到月台边缘时,恰好看到那道足以切割钢铁的强光从炮口爆射而出。 一道无形的力场从列车底部轰然扩张。 强大的电磁斥力场在列车周身撑开了一个偏导层。高能光束接触到斥力场边缘的瞬间,弹道发生剧烈偏折,擦着列车顶部的发射塔飞了出去,轰进远处的废弃水塔。 列车控制室的广播在全站炸响。 洛星沙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裴夜!上车!” “全员登车!”裴夜在通讯频道里怒吼。 破晓残存的十七个人从各个方向的废墟里冲出,踩着满地碎石和弹壳,拼尽全力跑向缓缓移动的列车。 樊启佑单手扛着快打空的重机枪从闸门口撤下,裴夜在车厢门口接应,硬生生把他拖了上去。左臂的绷带已经散开,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铁脊列车撞碎编组站残缺大门的那一刻,车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锈蚀的铁门被撕裂,列车拖着黑烟,钢轮碾压过多年未修护的铁轨,一头扎向被惨黄色毒雾笼罩的南区深处。 车厢内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裴夜穿过三节车厢,踹开第七节的隔离门,冲进控制室。 洛星半瘫在主控台前的椅子里,苍白的脸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鬓角的发丝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脸颊上。手指还虚搭在键盘上。 列车驶入南区边界后,透过那扇布满污渍的观察窗,能看到外面令人绝望的景象。 高浓度的辐射雾遮蔽了天空。毒辣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雾层,带起扭曲的热浪。建筑废墟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混凝土粉末。空气中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路边偶尔能看见散落的衣物和干涸的污渍。 车厢内部的温度开始急速攀升。仪表盘上红色的辐射警报灯狂闪,数值一路飙高。 洛星伸手拉开防雨风衣的内兜,掏出一根黑色线缆。 这根线缆两端分别是神经接驳插头和工业级数据接口。刚才在破晓基地时,他花了一个小时用废旧电容和导线粗暴拼凑出来的。信号带宽勉强能够承载主脑级的接驳需求。 他把工业接口端插进主控台侧面的数据槽。 咔嗒一声轻响。 裴夜大步跨过来,视线死死盯住洛星手里那根接驳插头。“你在干什么?” 洛星头也没抬,拨开后颈的碎发。 屏蔽器下方,脊椎第一节和第二节之间,有一处被疤痕组织包裹的金属接口。这是在霜塔那八年里,霍无昼让人给他焊上去的神经接驳口。 “反应堆的旧服务器算力不够,带不动防辐射网的折射矩阵。”洛星语气淡淡,“我把它接进我的神经回路,当cpu用。” 裴夜的瞳孔骤缩,整个人像一头被踩到痛脚的凶兽,猛地攥住洛星的手腕。“你疯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接进去,脑子会直接烧穿!” 第321章 “如果不这么做,南区这几十万人就彻底死绝了。”洛星用力挣开裴夜的手,手指因为无力而微微发颤,“我计算过数据,我可以顶住。” “我说了不行!”裴夜拔高了音量,伸手就要去拔主控台上的那根线。 洛星反手扣住接驳插头,直接对准后颈的金属接口,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 接驳的瞬间,洛星的身体猛地弓起一个极其骇人的弧度。 后颈处的肌肉绷紧到极致,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闷哼。庞大繁杂的数据流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顺着接驳线疯狂倒灌进他的中枢神经。 那些十二年前写在反应堆底层的运行指令,正以粗暴的姿态冲刷着他的大脑皮层。视线在瞬间失去焦距,全部被大片的代码替代,痛觉神经直接过载,脊椎骨像是被一寸寸碾碎。 洛星强忍着要咬碎牙关的冲动,手指再次落回键盘上。 折射矩阵的代码直接在脑海里编译,通过他的神经网络实时传送进主控台。他等于把自己的命当成了反应堆运转的燃料。 列车顶部的发射塔爆发出刺目的幽蓝色光芒。 光芒以列车为圆心急速向外扩散。惨黄色的辐射雾被这股力场硬生生撕开,半透明的六边形能量护盾在空中迅速拼合、嵌套。 幽蓝色的巨伞在半个南区的上空轰然撑开。 第290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21) 致命的阳光被隔绝在外,车内疯狂闪烁的辐射读数开始直线下降。 洛星的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殷红的血顺着人中滴落在键盘上。 他的小脑平衡系统遭到重创,整个人彻底失去力气,软绵绵地往椅子一侧栽倒。 裴夜扑过去,将下坠的身体稳稳接住。 血液从洛星的鼻腔、耳道和眼角缓慢渗出。七窍流血的惨状让这张本就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看起来触目惊心。 整个大脑都在承受数据流的重压。 洛星的意识处于一种诡异的游离状态,痛觉已经失灵,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麻木感。他感觉到键盘的敲击声停止了,是自己的手彻底滑落了下去。 护盾的基础架构已经写完,现在只需要他的神经系统持续和反应堆保持连接,充当稳定的传输枢纽。 身体落入一个极其结实滚烫的怀抱里。 裴夜的双手死死箍着洛星的腰和后背,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泛着惨白。 “洛星……”裴夜的嗓音嘶哑得厉害,透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洛星靠在他胸口,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那股熟悉的冷香。他吃力地半睁开眼,想要呼吸,喉管里却全泛着铁锈的气息。 裴夜的手停在那根黑色的接驳线旁,想拔又不敢碰。 “不能……拔。”洛星用极微弱的气音吐出字句,“拔了……护盾就没了。” 洛星费力地抬起一根手指,极其微弱地搭在裴夜的小臂上。只这一个动作,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裴夜的动作僵在半空,浑身肌肉紧绷到快要炸开。 洛星靠在他炽热的胸膛里,胸腔轻微起伏。他咽下喉间翻滚的血沫,声线虚弱却残存着绝对的掌控力。 “这套系统的……过载极限……只有四十八小时。” 头顶上方,那个笼罩了南区几十万人的幽蓝色护盾,正随着洛星极其微弱的心跳,明灭闪烁。 那是他用命撑起来的保护伞。 裴夜盯着洛星那张苍白透顶却又沾满刺目鲜血的脸。极度的恐惧和懊悔瞬间绞碎了男人的心脏。 这人原本可以好端端地坐在高不可攀的霜塔里,是因为自己强行把他拖入这片废墟,才落得这步田地。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洛星的脸颊上。 一滴,两滴。烫得惊人。 洛星迟缓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他看到了裴夜的眼泪。 男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牙,下颌的肌肉因为极度忍耐而隆起。深灰色的瞳孔里写满了绝望。 裴夜低下头。 他宽糙的手掌捧住洛星的后脑,极其珍视又极其绝望地压低上身,颤抖的嘴唇落在了洛星沾了血污的额角。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是在亲吻易碎的冰霜。 唇瓣带着男人压抑的呜咽和滚烫的泪水,顺着眉骨滑落,最后停留在洛星沾着血渍的侧脸。苦涩、血腥、硝烟味,混杂着裴夜身上特有的那股熟悉的冷香气息,将洛星彻底包围。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色的意味。 那是困兽走到穷途末路时,对自己唯一的信仰献上的哀鸣。 洛星的心脏狠狠悸动了一下。快穿局积攒了无数个世界的冷静,在这一刻溃不成军。他偏过头,将额头轻轻贴上了裴夜的下颌。 “别哭……四十八小时之内,带我去……理事会主塔。”洛星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血水,“重启总服务器……把防辐射层写进永久协议里。” “好。我背着你杀进去。”男人的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你要是敢死在半路上,就算是追到地狱里,我也要找你算账。”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主屏幕毫无预兆地亮起。 伴随着轻微的高频电流声,刺目的雪花噪点消散。画面中出现了一间宽阔明亮的办公厅,落地窗外是天幕美化过的蔚蓝天空。 霍无昼坐在真皮座椅里,双手交叠,脸上带着儒雅又残忍的笑意。 他在屏幕那边鼓了鼓掌。 “十分精彩的抗争,洛星。”霍无昼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你宁愿死,也要护住那些垃圾一样的底层人。这确实让我感到意外。” 裴夜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浑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戾气。 霍无昼的目光透过屏幕,直接越过裴夜,落在洛星靠在他怀里的凄惨模样上。视线上移,定格在洛星后颈的那根黑色线缆上。 霍无昼慢条斯理地靠向椅背,嘴角弧度扩大。 “不过你是不是忘了?”霍无昼的话语像一条毒蛇滑进车厢的空气里,“你脖子后面那个神经接驳口,也是我造出来的。” 洛星原本微阖的浅棕色瞳孔倏地收缩。 主控台副屏上,原本维持在85%的神经负载读数,在没有任何操作的情况下,突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数字直接飙升到了94%。 刺耳的报警啸叫瞬间穿透了车厢里凝滞的空气。 洛星后颈的金属接驳口深处传来极其骇人的皮肉烧灼声。 那块被霍无昼亲手烙进脊椎骨节里的金属网,正被一道越过所有物理防御的远程指令强行激活。无数根与中枢神经焊死的微米级导线,在同一时间炸开最高频的电流刺激。 洛星的背脊猝然反折出一个极其可怖的弧度。 裴夜原本揽在他腰间的手臂猝不及防地收紧,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几乎要顶破皮肤。 那具原本已经瘫软的躯体此刻绷得极其僵硬,肌肉因为超负荷的神经刺激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97%。 屏幕上的鲜红数字还在往上攀升。 霍无昼坐在屏幕那端的真皮转椅里,姿态极尽悠闲。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停在桌面一个微型数据终端的上方,指腹轻轻往下压了压。 洛星痛觉神经最后的防火墙被彻底褫夺。 痛感反馈被这套底层驱动无上限地放大。 那些原本用于传输护盾折射矩阵的数据流,此刻全变成了粗暴撕扯脑干的利刃。神经末梢传回的每一丝微弱刺痛,都被复制放大万倍后重新灌注进大脑皮层。 洛星的呼吸彻底乱了。 牙关死死咬合,甚至能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错位声。口腔内壁被生生咬破,殷红的血丝混着唾液顺着苍白的下颌大口大口地往外溢。 那些断续破碎的气音被死死堵在喉管深处,只能发出含混且沉闷的悲鸣。 “你看,这就是我造出来的东西。” 霍无昼平缓舒展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音调甚至带着几分艺术品展示者的自矜。 “接驳口的底层驱动模块是我亲自加进去的,优先级高于你那套可笑的物理密钥。你以为把自己强行接入列车反应堆,就能当救世主了?洛星,你这具身体里每一根连接着天幕系统的神经纤维,都握在我的手里。” 裴夜的呼吸粗重得骇人,胸腔里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又扔进绞肉机里疯狂碾碎。 这个被他抱在怀里、连呼吸都要耗尽全力的人,原本可以安然无恙地待在高塔之上。 是他亲手把人拽进了这片烂泥地,却又无能为力地看着对方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生生勒出血。 裴夜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钉住屏幕里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他浑身的肌肉贲张,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碎玻璃般嘶哑的字音。 “我艹你大爷的——” 第322章 男人猛地腾出右手,一把抄起脚边的重型扳手,直接朝那块全息屏幕砸过去。 就在他要发力之前,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腕骨。 那只手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五根手指因为剧痛而蜷缩扭曲,指甲边缘甚至崩裂出鲜血,却用尽了这具身体里仅存的最后一丁点力气,死死压在裴夜的脉门上。 洛星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清透的浅棕色瞳仁已经完全被毛细血管破裂的血色填满,他的视线完全没有焦距,甚至连转动眼球都显得极其吃力,却异常精准地寻到了裴夜的位置。 染血的指尖在裴夜滚烫的腕骨内侧,极其微弱地敲了两下。 这是破晓突击队最常用的战术暗码——“停下,等”。 裴夜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型扳手从脱力的指缝里砸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霍无昼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满意地向后靠上椅背,双手十指交叉垫在下颌处。 “我的条件非常简单。”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拔掉那根接驳线。让洛星一个人走下这列火车,双手抱头。我的人在三百米外的废弃水塔接应。” 第二根手指缓缓竖起。 “只要他活着走进霜塔的大门。两个小时之内,我会亲自开启南区上空的独立投射基阵。你拼死也要护住的那些下层垃圾,可以继续享受他们偷来的好天气。” 霍无昼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 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如果你觉得不划算,我们还有另一个方案。我现在就可以永久熔断洛星的接驳口,让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南区的护盾也会在同一秒钟崩溃。另外——” 屏幕那端的男人微微前倾身体,吐字极度清晰。 “编组站东北方向的排污主干道里,半小时前刚刚接入了理事会化学部队的储备罐。高浓度氯气。一旦阀门开启,气体顺着通风井倒灌。那些躲在地下防空洞里躲避辐射的平民,应该连三分钟都撑不过去。” 车厢内的空气彻底凝固。 裴夜的牙关咬出了血腥味。毒气、辐射、十几万条人命,再加上怀里这个被折磨到快要咽气的人。 霍无昼把每一张牌都精准地打在了他的大动脉上,用绝对的权力和高维度的恶意,将他逼入死角。 裴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洛星。 洛星抵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温热的血液已经把那件黑色作训服洇透。他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吸气,都会带起一阵战栗。 就在这时。 洛星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他偏过脸,将满是血污的下半张脸从裴夜的颈窝里挪开。 他笑了。 那是一个虚弱到极点,却又狂妄到没有边界的弧度。 洛星用舌尖抵住被咬烂的下唇,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沫。他完全无视了那些几乎要撕裂脊髓的痛楚,强行将视线对准了屏幕里的霍无昼。 “霍议长,你老了。” 沙哑的嗓音带着直刺咽喉的锋锐。 “你是不是以为……我刚才顶着你这副破烂链子强行接驳反应堆……只是为了撑起外面那个防御罩?” 第291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22) 霍无昼脸上的那点从容,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洛星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就在那三秒钟的空当里,霍无昼桌面上的副屏毫无预兆地闪烁起来。 原本清晰的蓝色监控界面瞬间被大片雪花噪点覆盖。紧接着,一长串刺目的红色警告弹窗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在屏幕上疯狂堆叠。 全部是底层系统发出的最高级别报警。 【警告:物理开火授权模块发生异常覆盖。】 【警告:tk-07防暴机甲同步握手协议失效。】 【错误:未找到重型武器密钥匹配项。】 霍无昼猛地站起身,修长的手指重重敲在控制终端上,试图强行切入维和部的内部频道。 通讯界面刚一接通,韩青略带气喘且极其压抑的声音直接炸了出来。 “长官。我们有麻烦了。”韩青那边的背景音里全是杂乱的枪械上膛声和战术靴踩踏碎石的动静。“全体清剿大队的重型武器授权在五秒钟前被强制锁死。肩扛式链炮、车载榴弹发射器,甚至那台随行的tk-07主炮,全部处于离线验证状态。系统提示证书已过期。” 韩青停顿了一瞬,声音里的忌惮根本压不住。 “技术部正在尝试绕过验证池,但底层逻辑盘全部被写成了只读状态。” 霍无昼的面部肌肉终于绷不住了。 他那张常年维持着绅士假面的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死死盯住全息屏幕那端的洛星。 洛星靠在裴夜的手臂上,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这台列车反应堆的处理器算力确实很烂。”洛星的语调慢得令人发指,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但它有一套十二年前的老网卡。那套网卡的底层环境……和你们现在的天幕调度中心,共用着同一套源语言协议。” 霍无昼咬紧了牙关。他完全清楚那套协议的存在。为了图方便,他在扩建武器授权网络时,直接挪用了那段最基础的代码接口。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没人能在没有任何物理终端辅助的情况下,凭空黑进理事会的防火墙。 显然,他低估了这位首席架构师的疯狂程度。 “我把神经系统接入主控台的时候……的确分出了73%的带宽去推算护盾的折射矩阵。” 洛星费力地掀起眼皮。汗水混着血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眶,蛰得人生疼,他连眨眼的力气都省了。 “剩下的27%,我顺着那条废弃的旧网关,给你的武器库送了一个打包好的木马。伪装成例行自检程序的木马。” 这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洛星根本不需要去暴力破解维和部的密保壳,他本人就是这个系统的半个创世神。 那个携带在他中枢神经深处的“02协议”专属签名字节,就是这世上最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当霍无昼忙着放大接驳口的痛觉、试图在精神上摧毁他的时候,那个安静的木马程序已经顺着毫无防备的底层网络,爬进了韩青部队的武器主板。 “十分钟。” 洛星在裴夜的怀里极其细微地动了动,似乎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他实在是太累了,大脑皮层因为过载和剧痛已经濒临死机的边缘。 “我改写了授权证书的到期时间……那些重型火力的冷却重置需要十分钟。毒气管线的阀门控制器我也顺手给锁了。你现在除了让人拿着步枪往上填命,什么也干不了。” 洛星盯着霍无昼那张铁青的脸,唇角再度挑起。 “霍议长。链子虽然结实。但也别靠疯狗太近。” 这是他清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洛星极其艰难地抬起右手,在主控键盘最边缘的红色按键上,用指骨的重量狠狠磕了下去。 “啪。” 全息屏幕瞬间熄灭,霍无昼的身影在一片跳闪的电火花中彻底消失。车厢里那种极度压抑的监控感终于散去,只剩下反应堆沉闷厚重的机械运转声。 按键被按下的同一秒,洛星身体里那股一直撑着他的力量瞬间被抽空。 手腕一软,指尖从键盘边缘重重滑落。 他直接脱力栽向旁边,被裴夜极其稳妥地接入怀中。 这一次,他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迷。除了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的胸腔起伏,这具身体已经没有任何活人的反应。 车厢外,巨大的幽蓝色半透明能量罩依然笼罩着南区的上空。那些致命的高能辐射被死死挡在矩阵之外,光斑在护盾表面折射出绚丽的波纹。 裴夜低下头。 他宽阔温热的手掌托着洛星那颗满是汗水与血污的头颅。 男人的指腹极其小心地避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轻轻贴在对方侧颈那截跳动得极其微弱的动脉上。 只有十分钟。 韩青那些被锁死的机甲和重炮确实成了一堆废铁,但三个中队的维和部精英兵力依旧完整。 对方完全可以直接用战术步枪和手雷把这节车厢生生推平。 重火力失效,不过是把单方面的屠杀,变成了一场极为惨烈的血肉绞肉机。 裴夜的手指在洛星的脉搏上停驻了很久。 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樊启佑在那头粗重得有些异常的喘息声。 接下来,就是绝路了。 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裴夜挂在胸前的战术通讯器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磁干扰声,短波频段被人用强力信号仪从外部粗暴地撕开了一条口子。 伴随着沙沙的电流杂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切进了破晓的加密频道。 “裴夜。我是温若秋。长话短说,我这里随时会被追踪。” 第323章 改良派隐藏在下层的那位地下联络员,声音冷静,语速快得像是在拿机关枪扫射。 裴夜没出声,只是将沾满洛星血液的手在自己的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按住了通话键。 “你们编组站的坐标,是被破晓外围的人卖出去的。” 温若秋吐出的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每一个频道内成员的后脑勺上。 “南区天幕关闭后,辐射指数爆表。外围据点的几个人亲眼看着自己的家里人皮肤溃烂发疯。理事会这时候往所有下层黑终端上抛了那份最高悬赏的通缉令。活捉首席架构师,换全家进入上层净土的永久资格。” 通讯器里传来樊启佑猛捶墙壁的闷响,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咒骂。 “是耗子底下带的那批人?!老子昨天还把压箱底的弹药分给他们去护送伤员!这帮畜生——” “现在骂街救不了命。”温若秋冷酷地打断了樊启佑的暴怒,“韩青已经拿到了确切的坐标图纸。虽然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手段让他的机甲成了废铁,但他已经下令三个中队放弃机械载具,全部转为步兵徒步推进。包围圈已经越过铁路线了。” “嘟——” 温若秋强行切断了通讯。 车厢外,隐约的狗叫声和战术手电的强光已经穿透了厚重的辐射雾霾。那些光柱在废弃的编组站月台上交错扫射,金属战靴踩碎瓦砾的声音密密麻麻地压了过来。 裴夜扫了一眼车厢内部。 这节中控车厢破烂不堪。留给他们的时间连撤离都显得极度奢侈。 樊启佑左肩中弹,整条手臂吊在脖子上,只能靠右手单手端着一把快打空弹匣的冲锋枪死守车门。 林霜满手油污,半个身子探在反应堆的冷却液阀门处,正咬牙切齿地用扳手物理锁死几处因为超载而濒临爆裂的管线。 还剩下五个勉强能站起来的外围弟兄。 弹药告罄,援军为零。 这是一盘彻头彻尾的死局。 裴夜从主控台前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去看门外那些逼近的刺目光柱,也没有回应樊启佑在频道里焦灼的询问。 他转过身,将视线落在了昏迷的洛星身上。 洛星的下颌无力地低垂着,那件沾满血污的宽大风衣完全裹不住他单薄的骨架,后颈那根黑色的接驳线还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那是维系几十万人生命的脐带。 裴夜从后腰拔出了那把刃口已经有些卷曲的战术短刀,反手将它插进了左腿侧的绑带里,接着,他弯下腰,从脚边的帆布战术包里抽出了两根极其粗壮的黑色军用级捆绑带。 那是用来固定高压气瓶的承重带。 他绕到洛星身后,双手穿过洛星的腋下,避开了所有致命伤口,将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从椅子上整个托了起来。 失去意识的人极沉。 洛星的头颅顺势耷拉在裴夜宽阔的左肩上,苍白的脸颊贴着裴夜脖颈处跳动的血管,温热湿润的呼吸极其微弱地扫在男人的皮肤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裴夜面无表情地拿起那两根捆绑带。 第一根绕过洛星的腰腹,紧紧绑住自己结实的躯干,死扣在腰间的战术扣环上,第二根穿过洛星的大腿根部与自己的双跨,在身前打了一个绝对无法解开的死结。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令人胆寒的粗暴与决绝,却又在拉紧织带的瞬间极其细微地收住了力道。 他把这个刚刚黑掉整个维和部武器库的天才,像一件绝不容人染指的私有物一样,死死绑在了自己的背上。 胸膛贴着后背。 洛星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垂在裴夜的胸前,左手中指指根处的那枚六芒星印记,正暗淡地蛰伏在干涸的血污之下。 做完这一切,裴夜顺手拿起了旁边桌上那几块用防水胶布捆在一起的高能炸药。 这是破晓仅存的最后一点爆破物。他把炸药的引信咬在嘴里,扯出保险拉环挂在食指上。 “林霜。” 裴夜的嗓音在通讯器里响起的瞬间,车厢门外嘈杂的脚步声都仿佛被压了下去。 “盯着冷却阀门。就算是你的手断了,也别让反应堆停。” 正在死磕管道的林霜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向那个背着洛星往车门走去的背影。她脸上的烧伤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了一下。 “佑哥。”裴夜跨过地上的杂物,军靴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夜!”樊启佑单手死死端着枪,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给老子留半个弹匣掩护。” 裴夜走到车门边缘,外面的战术手电光柱瞬间捕捉到了他的身影。十几支黑洞洞的枪管从四面八方的废墟里探出来,齐刷刷地锁死了这个出口。 男人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废土空气,粗糙的大拇指极其缓慢地擦过自己腰侧的刀柄。 背上的重量是真实的,温度也是真实的。 “今天,我带他杀出去。” 第292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23) 林霜满手机油,用扳手死死卡住主控台的旁路物理锁。 “列车反应堆的本地缓存已经强行锁死!”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珠子爬满红血丝,“拔线!护盾的独立运行循环能撑三个小时!带他走!” 裴夜一秒钟都没有浪费。 他粗糙的手指精准捏住洛星后颈那根嗡鸣的黑色线缆接头,指腹传来高温烫焦皮肉的刺鼻气味,他咬着后槽牙,手腕稳稳一发力,将神经接驳插头拔了出来。 接驳口深处涌出几滴浓黑的血。 洛星的身体骤然失去电流支撑,软绵绵地往下栽。 裴夜的左臂早就等在下方,稳稳将人托住,顺势往上一送,让那具极轻的躯体贴上自己的后背。早就在腰腹间打好死结的黑色军用捆绑带瞬间绷紧,将两人死死绑在一起。 车厢外的枪声彻底沸腾了。 维和部“黑犬”大队的三排突击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刮擦铁皮迸射出的火星几乎照亮了整片废墟。 裴夜一脚踹开侧舱门。 他压低重心,从残破的门框边缘翻滚而出,手里的战术短刀反握。 落地的一瞬,左侧一台废弃指示牌后方闪出两名战术士兵。 裴夜的肌肉在极度危险下爆发出恐怖的爆发力,右腿狠狠蹬在水泥台阶上,整个人借力斜飞出去。 短刀干脆利落地划开最前面那人的喉管。 鲜血飙射。 裴夜根本没看倒下的尸体,顺势一个极为艰难的侧翻,躲过了右侧扫射过来的密集弹雨。 他在翻滚时强行扭转了脊椎的角度,用自己的右侧肋骨砸向满是碎石的地面,将背上的洛星完全护在悬空的半面。 子弹要想碰到洛星,必须先穿透裴夜的胸膛。 樊启佑端着打空了的冲锋枪,从另一侧掩体后冲出来,一枪管抡在另一名士兵的面罩上。 “往东!编组站东边有通风井!”樊启佑的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右手死撑。 裴夜没出声。 极度的失血和剧烈运动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泡撕裂的刺痛。他的眼眶熬得赤红,深灰色的瞳孔里只剩下纯粹的杀意与专注。 右前方出现火力空档。 裴夜猛地发力往前突围。 韩青布置的火力网实在过于密集。 第二梯队的六名精锐从集装箱废墟上方跃下,战术手电的刺目光斑瞬间锁死了裴夜逃窜的路线。 一颗流弹擦着裴夜的颧骨飞过,削掉一块皮肉。 紧接着,右翼一声沉闷的枪响。 大口径穿甲弹直接贯穿了裴夜的右侧大腿外侧。 血花炸开。 裴夜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往前踉跄,右腿膝盖眼看就要砸碎在尖锐的钢筋上。 他硬生生靠着左腿极其变态的柔韧性强行顿住下坠的趋势,腰背肌肉因为过度用力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剧痛让他的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咽了回去,拖着半废的右腿,继续往前冲。 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根部往下淌,在碎石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颠簸。 失重。 浓重的血腥味。 洛星就是在这种极度混乱的感官刺激中,找回了一丝微弱的清醒。 他的小脑平衡系统遭到重创,睁开眼时,视线里全是重影,但他闻到了裴夜身上混杂着硝烟的冷香,以及那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浸透的温热鲜血。 裴夜的后背烫得吓人,那是肾上腺素飙升到极限的体温。 耳边全是子弹穿梭的尖啸声。 洛星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越过裴夜的肩膀,看到了斜后方废墟上方架起的黑色发射器。 韩青站在一台损坏的机甲旁边,手指按下了电磁网的激发钮。 暗紫色的电弧在空气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带着高压电流,直奔裴夜的后背而来。 第324章 这张网一旦罩下,两人都会瞬间陷入高压休克。 裴夜也察觉到了背后的异动。他猛地止住脚步,强行扭转腰部,试图用自己的正面去迎那张电磁网,把后背的洛星护在死角。 距离太近了,根本躲不开。 洛星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划过一抹极端的清明。 他的左手在颠簸中极其缓慢地挪到了裴夜的右侧颈动脉旁。 这只手沾满了他自己的鼻血,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夹着一枚仅有两毫米长的暗金属碎片。 这是他在拆解s级生物锁时,暗中藏下的纳米神经触点。 过去几天里,他用指甲和牙齿,将这枚触点磨成了一根微型神经阻断针。 原本,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如果防辐射护盾的修改失败,他会用这个刺穿自己的延髓,干脆利落地结束一切。 现在,它的目标变了。 洛星闭上眼,将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汇聚在左手指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裴夜颈部。 纳米碎片直达神经丛。 裴夜正准备转身迎击的身体,在瞬间僵死。 强烈的麻痹感以毫秒为单位切断了中枢神经向下达的运动指令,他浑身的肌肉绷到极致,随后彻底脱力。 双腿失去支撑。 裴夜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洛星在那一瞬间解开了腰间的死结。 电磁网擦着裴夜下坠的后背飞过,重重砸在前方的泥水坑里,爆出一大片耀眼的电火花。 两人摔在满是弹壳的碎石地上。 裴夜仰面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他的四肢完全无法动弹,只有脖子以上的肌肉还保留着微弱的感知。 深灰色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瞪大。 他死死盯着身侧的人。 洛星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那件原本并不合身的深灰色风衣彻底被泥水和鲜血毁了。 裴夜的眼眶撕裂般胀痛,惊恐、愤怒、以及前所未有的慌乱在瞳孔里剧烈翻滚。 他想嘶吼,想伸手把那 人抓回来。 声带却因为神经阻断只发出一阵模糊粗粝的气音。 洛星没有看周围逼近的黑犬大队。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裴夜胸口两侧的碎石上。这个极近的距离,让他苍白脸颊上的一滴血珠滑落,正好砸在裴夜的鼻梁上。 那血滴冷得刺骨。 洛星的嘴唇贴近裴夜的耳廓。 呼吸轻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字音却清晰得在裴夜脑海里砸出了巨响。 “对不起。” 裴夜的瞳孔骤然紧缩到极致。 洛星用手背撑着旁边一段裸露的钢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背对裴夜,面朝无数指向他的黑色枪口。 雨水没有任何预兆地砸了下来。 废土下层的暴雨总是混杂着高浓度的辐射尘埃,落在皮肤上泛起轻微的烧灼感。 洛星站得笔直。 小脑受损带来的强烈眩晕感让他胃部一阵痉挛,他用力咬破了口腔内壁,靠着涌出来的腥甜血液强行镇压住恶心感。 他伸手,极其缓慢地整理了一下那件残破的风衣领口。 这个动作随意得令人头皮发麻。 维和部“黑犬”大队的三排士兵已经完全锁死了这个包围圈。三十多支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洛星的脑袋。 只要他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瞬间就会被打成一摊肉泥。 韩青从战术士兵后方走出来。 这位维和部执事的制服在刚才的爆炸中蒙上了一层灰,但腰杆依然挺拔。他的视线在洛星苍白的脸和地上动弹不得的裴夜之间来回扫视。 “很感人。”韩青的嗓音平稳,枪口压低。 洛星没有接话。 他抬起被电流烧焦了一大块皮肉的右手腕。 内侧的植入终端已经报废,屏幕布满裂纹。但他用左手的拇指指甲,极其粗暴地抠开了终端表面的防护玻璃,指尖直接抵在里面裸露的铜线和主板跳线上。 韩青的眼神微变,身后的几名士兵食指猛地压向扳机。 “别动。”洛星的声音沙哑,却透着绝对的压迫感。 他沾血的指尖在跳线上完成了两次极其精细的短接。 终端破裂的屏幕上,竟然奇迹般地闪烁起一抹幽红色的微光。光幕投射在暴雨中,显示出一个简陋却致命的红色倒计时。 “南区护盾的底层逻辑,绑定在我的个人生物特征上。这不是什么秘密。”洛星的视线穿透雨幕,直视韩青,“反应堆的独立循环只能撑三个小时。当然——那是正常情况下。” 洛星的手指悬停在终端的一根红色排线上。 “我在这里做了一个硬物理短接。只要我按下或者弄断这根线,护盾基阵的本地缓存就会执行过载自毁。” 韩青的面部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停止射击。”韩青抬起左手,打了个战术手势。 四周的枪口微微下压了几公分。 洛星毫无血色的嘴唇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一旦自毁,南区五十万人会在半小时内全部暴露在直射的宇宙辐射下。基因崩溃,体液沸腾。大面积的腐败尸体会引发史无前例的瘟疫。这些辐射尘和病毒会顺着地底的排污主干道,直接灌进你们中转站的循环系统。” 洛星往前迈了一步。 军靴踩在泥水里,声音沉闷。 “这种规模的连带损失,霍无昼不会去担责。他会把你,韩青,作为处理失当的替罪羊,扔下南区来平息那些上层老爷们的恐慌。” 韩青的牙关咬紧了。 洛星给出的推演,精准踩在理事会官僚体系最脆弱的神经上。 “放他们走。”洛星指着地上的裴夜和远处的樊启佑,声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我跟你回霜塔。” 空气在暴雨中凝固了足足十秒。 韩青最终放下了枪。 他打了个手势,两台tk-07防暴机甲从侧方重步走上前来。 粗壮的机械臂探出,两副最高级别的重型磁暴枷锁弹出,死死扣在了洛星的手腕和脚踝上。高频电磁脉冲瞬间贯穿洛星的身体,他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倒,硬是靠着极端的意志力死死撑住了站姿。 终端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随之熄灭,被电磁脉冲彻底锁死。 机甲押着洛星走向停在后方的黑色重装甲车。 整个过程,洛星都没有回头。 裴夜趴在满是烂泥和弹壳的水洼里。 神经阻断针的药效开始极其缓慢地消退,他的手指能够抽动,但中枢神经依然无法下达连贯的运动指令。 大雨兜头浇下。 裴夜看到洛星瘦削的背影被两台庞大的机甲夹在中间,白色的枷锁在昏暗中刺眼至极。 他的喉管深处涌出大量的血水,声带在极度绝望的拉扯下终于崩裂。 “啊——” 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凄厉嘶吼,在废旧编组站的暴雨中炸开。那声音粗粝、残破,混合着野兽失去伴侣般的极度悲凉,震得周围几个维和部士兵头皮发麻。 裴夜的手指在碎石上疯狂抠挖,指甲崩裂翻卷,鲜血混进泥水里。他硬生生用手肘将上半身拖行了半米,双眼赤红得要滴出血来。 装甲车沉重的尾门“砰”地一声合拢。 引擎轰鸣,履带碾压过满地狼藉,决绝地驶向通往上层区的闸门。 裴夜的脸埋进泥水里,剧烈地喘息着,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 大雨将他的嘶吼和所有痕迹,全部冲刷得干干净净。 第293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24) 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 当洛星再次睁开眼时,视觉神经首先接收到的是一片绝对的纯白。 无影灯的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没有任何阴影。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无缝地板、白色的倒角家具。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感。 这间位于霜塔顶层的绝对软禁室,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睁眼的第一所见。 洛星平躺在白色的金属医疗床上。 四肢被高分子柔性约束带死死固定在床沿,脚踝和手腕上的磁暴枷锁已经被卸除,换成了更紧贴皮肤的生物监测环。 左腕内侧那个烧焦的终端接驳点,被贴上了一块银色的军用级信号屏蔽贴片。 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一套没有任何扣子和拉链的纯白病号服。 洛星没有乱动。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后颈神经接驳口上传来的细微酥麻感。理事会的技术人员正在用低频电磁波扫描他的接驳网损伤程度。 他在等。 电磁锁滑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极度刺耳。 脚步声停在床边。 空气中多了一股定制木质香水的气味,优雅,昂贵,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第325章 “我的首席架构师,欢迎回家。” 霍无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洛星缓缓掀开眼皮,那双浅棕色的瞳仁里呈现出一种失去焦距的空洞。 霍无昼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男人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打量着一件稍微受损但依旧无价的贵重仪器。 “瘦了。”霍无昼拉过一张白色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跑到那种臭水沟里和耗子们混在一起,感觉如何?” 洛星没有聚焦,胸膛微弱地起伏着,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霍无昼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你的小把戏确实给我添了点麻烦。维和部在下层的推进慢了整整两个小时。”霍无昼整理了一下袖扣,语气闲适,“但你大概不知道,你用命撑起来的那个南区护盾,已经被我的技术团队重新接管了。” 洛星的眼睫毛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霍无昼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笑意更深。 “那群反叛军以为逃出编组站就能活命?我已经锁死了地下管网的几个关键节点。韩青的人正在挨个排气口往下扔高爆催泪弹。那个叫裴夜的,如果没失血过多死在泥坑里,现在估计已经被熏成瞎子了。” 霍无昼倾下上半身,拉近了距离。 “你为了他们,连命都不要。他们给过你什么?一身的伤?还是在逃命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把你丢下殿后?” “洛星,天才总是容易犯这种可笑的英雄主义错误。” 洛星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的呼吸频率开始紊乱,浅棕色的眼底渐渐聚起一层水汽。那是一种信仰被全盘打碎、底牌耗尽后,最彻底的绝望。 一滴泪水顺着他毫无血色的眼角滑落,没入白色的枕头里。 这滴眼泪极大地取悦了霍无昼。 他直起身,朝一直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医疗官招了招手。 医疗官推着一辆白色的小车走过来。车盘上放着一支注满幽蓝色液体的金属注射器。 洛星在看到那管液体的瞬间,身体在约束带下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随即又绝望地瘫软回去。 “你旷工太久了,天幕底层的代码被你搞得一团糟。我还需要你这位天才架构师来把它全部复原。”霍无昼冷酷地下达指令,“为了接下来的工作效率,你的大脑需要安静一点,去掉那些可笑的叛逆。” “三倍剂量的‘顺从剂’,给他推进去。” 医疗官抓起洛星的左臂。 冰凉的针管刺破静脉。幽蓝色的液体被极其缓慢地推入血液。 顺从剂可以直接破坏大脑前额叶皮层的神经递质平衡,剥夺所有反抗意识、情绪波动和自主思考能力。而三倍剂量,足以让一头大象变成一摊肉泥。 洛星的瞳孔在十秒内彻底涣散。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缓,面部肌肉完全松弛。心率监控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道极其规律的波浪线,没有任何异常峰值。 彻底变成了一具只剩下生理机能的活体标本。 霍无昼满意地看着仪表盘上的数据,站起身,抚平了西服上的褶皱。 “进行24小时监控。等他情况稳定,直接接入核心服务器物理专线。从今往后,他只需要是一台会写代码的机器。” 脚步声远去。 电磁门重新锁死。 房间里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无影灯惨白的光。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当墙角监控探头的红色指示灯转过第一百二十个循环时。 躺在床上的洛星,那双涣散空洞的眼眸,突然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 随后,属于快穿局顶级任务者的绝对清明和冷酷,在那双浅棕色的瞳仁深处,彻底复苏。 他闭紧嘴唇,舌头在口腔深处顶了一下。 一枚藏在左侧最里面槽牙底部的微型降解胶囊,被他卷到了舌尖上。 那是他在破晓基地,用自己富含高浓度细胞再生抗体的血液,混合着碘伏残液,搓出来的解毒剂。 在刚才那种绝望的流泪和虚弱的伪装中,这枚胶囊一直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牙床上,没有引起任何扫描仪的警报。 洛星用后槽牙咬碎了胶囊外壳。 苦涩微腥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血液中残留的抗体迅速开始中和顺从剂的毒性。 四肢的知觉在几分钟内重新回炉。 洛星没有动。 他保持着被顺从剂控制的平缓呼吸频率,视线却微微偏移,盯上了床头柜上那台便携式心电监护仪。 监护仪的外壳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电路板反光。 南区护盾的寿命只剩下不到20小时了。他必须在被彻底焊死在主服务器之前,借用这台监护仪废掉理事会所有的物理隔离基阵。- 霜塔顶层,纯白监禁室。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 洛星平躺在金属床上,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眸深处,极其隐秘地闪过一抹清明。 他的左手指尖在被子下极慢地曲起,勾住床头柜上那台心电监护仪底部裸露的跳线,指甲拨开绝缘层,将里面细若游丝的铜丝抽出半寸,精准地绕在手腕的生物监测环金属卡扣上。 一个极其简陋的物理闭环完成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毫无异样,屏幕上的曲线依然是一条受顺从剂控制的平缓波浪,但实际上,洛星已经把真实的生理监控数据切换成了这台机子的缓存录像。 门外传来脚步声,电磁门滑开。 一名穿白大褂的技术官推着移动终端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持枪卫兵。 “架构师先生,应急修复南区节点。”技术官看了一眼监护仪的假数据,扯出一条粗而黑的军用级数据线缆。 洛星没有反抗,他像一具提线木偶般坐起身,任由那根线缆接入左腕内侧被烧焦的接驳口。 轰—— 庞大的数据洪流瞬间冲开他的中枢神经。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脑髓的剧痛,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但他的脸被顺从剂压制得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天幕的核心算力网络在洛星的视觉皮层中炸开。 这八年里,原身就是这样一次次被强制接入,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数据冲刷中,习惯了这种被生吞活剥的痛楚。 他以最高权限的视角,冷漠地俯瞰这座被代码编织的虚拟囚笼。 霍无昼加装在底层架构里的脏东西一览无余——那是无数条像水蛭一样的“辐射导流通道”,正趴在天幕的能量层上,贪婪地将外太空辐射倒灌进下层。 通讯器里传来霍无昼带着笑意的声音:“修好南区。你的手脚麻利点。” 洛星盯着虚空,手指在终端虚拟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常规修复指令。 而在外界根本无法探测到的、比物理硬件更深七层的量子纠缠空间里,他的大脑正以恐怖的速度进行着另一种运算。 他不需要拆掉霍无昼的导流通道。那只会导致天幕瞬间解体。 他要逆转它。 那些当年被强行焊死在脊背上的神经接驳点,此刻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 洛星利用大脑和天幕主脑之间的量子共振通道,把那些“向下倾倒辐射”的逻辑死结一一斩断,然后强行续接到“向上汲取并转化电能”的全新回路上。 这项工程的算力需求极其变态。如果是普通的服务器,主板早就在三秒内熔毁了。 洛星只能把自己的小脑和视觉中枢当成散热器。 每隔0.3秒的监控刷新盲区,他就会敲入七行反转代码。七行代码如幽灵般沉入主脑最底层,蛰伏、扎根。 四个小时后,技术官拔掉线缆。 洛星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顺着脊椎骨往下淌,砸在纯白的床单上,但他的心率监测依旧保持在每分钟六十八次。 “南区修复完毕。”技术官在报告上打了个勾,推门离开。 房间重归寂静。 洛星闭上干涩到快要流血的双眼。 第一阶段的代码已经完全种下去了。这座原本靠吸食下层人命运转的庞大机器,心脏处被他埋进了一颗彻底颠覆其存在意义的定时炸弹。 这颗炸弹没有时间引信。 它需要一个足够猛烈的外部物理撞击,引起整个天幕矩阵产生剧烈震荡,从而触发硬重启。 重置的那一瞬,天幕就会彻底变成一台吸收辐射的永动机。 “快一点……”洛星在被子底下攥紧沾着冷汗的拳头,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裴夜。” 第294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25) “砰!” 生锈的铁皮墙板被一拳砸穿,边缘锋利的铁卷翻出,生生割裂了裴夜右手的指节。 破晓地下基地的病床上,裴夜赤红着眼,胸膛剧烈起伏。 第326章 神经阻断剂的麻痹感刚刚消退,换来的是全身伤口撕裂般的疼,右腿的穿甲弹孔往外冒着血珠,腹部被钢筋捅穿的旧伤也裂开了一道血口。 可他根本没有低头看自己一眼。 他脑子里全是暴雨中那具被机甲带走的瘦削背影。 那是他拿命护着的人。 为了下层五十万不相干的命,自己走进了霍无昼的纯白地狱。 门被推开,樊启佑拄着一根钢管焊成的拐杖走进来,左臂吊在胸前,脸色极其难看。 “韩青把他送回霜塔了。24小时不断线接驳主脑,修复天幕。”樊启佑把一碗水重重砸在床头柜上,“温若秋刚传回来的消息。天幕关闭的这段时间,南区死了快四千人,下层到处都在暴动,乱成一锅粥。” 裴夜拔出卡在铁皮里的拳头。血顺着手背淌进水碗里,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下层有多少势力暴动。”裴夜嗓音粗粝得像吞了砂砾。 “能叫得上号的黑帮和游荡者全疯了。”樊启佑皱眉,“但有什么用?一盘散沙,连维和部的外围防线都碰不到。” 裴夜扯掉右腿上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废旧绷带,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腿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被他死死咬牙锁住膝盖撑直。 “去联络温若秋。”裴夜走到墙角的战术地图前,拔出一把匕首,“砰”地一声扎进理事会总部的坐标,“三天。我要下层所有能拿得动枪的人,集结在隔离墙南面。” 樊启佑倒吸一口凉气,铁拐杖在地上磕得直响:“你他妈疯了?!隔离墙防线那边有重装机甲和两个中队的兵力!我们就这点残兵败将去填命?” “那边现在没有机甲。三台报废在洛星手上,韩青调度走两台,剩下的全在护卫上层核心区。”裴夜猛地转过身,深灰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冷静。 不是暴怒,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后,纯粹到极点的执念。 “只要他还活着,黑进维和部系统的后门就还在。”裴夜一字一顿,血顺着他的大腿根往下滴,砸在地上,“天幕下线这几天,黑市的算力账户全成了废纸。去告诉恶童城那些地头蛇,想活命,就跟我一起把天幕的供电器抢回来。不打上去,大家都在下面等死。” 樊启佑看着裴夜滴血的拳头和那双死寂的眼睛,咽下了所有劝阻的话。他认识裴夜七年,这是头一次见到这头下层的狼,变成了纯粹的恶鬼。 “行。我去找温若秋。”樊启佑拎着拐杖往外走。 裴夜抓起挂在床头的作战背心,单手扣上锁扣。 铁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轮椅转动声。 裴曦坐在拆了轱辘的废旧轮椅底座上,膝盖上放着一件黑色高阶战术风衣。 那是破晓历任指挥官的衣服,被火烧破了大半。裴曦花了两个晚上,用指头粗的缆绳线把它和几件旧军服缝补在了一起。针脚粗糙,却结实得能挡弹片。 领口内侧,用灰线歪歪扭扭绣着两颗星。 “哥。”裴曦推着轮椅靠近,双手举起那件沉甸甸的风衣,披在裴夜沾满血污的肩膀上。 她整理了一下裴夜的衣领,手指停在他的心口。 “去把他接回来。我们等你。” 裴夜的喉结剧烈滑动。他宽大的手掌覆在妹妹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随后松开。 转身走向通道的黑暗深处,黑色风衣的下摆卷起一阵属于废土的腥风。 “三天后,隔离墙第七闸门。我要理事会,寸草不生。” - 上层与下层,完全是两个折叠的宇宙。 理事会顶层的琉璃穹顶下,悠扬的古典乐掩盖了外面的风雨。 霍无昼穿着剪裁极其贴合的藏青色西装,端着波尔多红酒,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被天幕包裹得美轮美奂的第七区。 “天幕终极商业化”提案在一个小时前全票通过。 未来,新鲜的空气和无辐射的阳光将被细分成十二个付费等级。 越富有的人,就能呼吸到越干净的空气。 “干杯,为了更秩序的文明。”霍无昼将红酒一饮而尽。 他并不担心下层的暴动。 暴民是没有组织的蝗虫,两颗高爆催泪弹就能让他们认清阶级的重量。更何况,洛星还在他的掌控之中,每天源源不断地为天幕提供算力修复。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 与此同时,在距离霍无昼脚下一万两千米的地下。 c区废弃的排污管道里,没有古典乐,只有令人作呕的淤泥和腐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三百多双发旧的军靴踩在污水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最前方带路的是裴夜。 他背着五十公斤重的高能炸药包,手里端着一把从维和部缴获的突击步枪。手腕处的绷带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跟在他身后的,是下层仅存的火种。 有左脸烧伤、背着信号干扰器的林霜;有断了左臂、用牙咬着手雷拉环的樊启佑;有恶童城那些满身赛博改造痕迹的亡命黑客;还有几百个双眼灰白、从没见过真实天空的底层难民。 一把把破旧的枪械在黑暗中折射出微弱的冷光。 三百多人汇聚成一条黑色的长蛇,顺着管道向上方的竖井攀爬。 上方尽头,就是隔离墙第七闸门的防波堤。 暴风雨前的宁静,把空气里的张力拉扯到了随时会绷断的极限。 凌晨3点04分。 霜塔顶层。 洛星完成最后一次数据节点伪装,闭上眼睛。 他种在天幕主脑深处的那棵算力巨树,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条根系的闭环。 万事俱备,只欠一场能撕裂矩阵的爆炸。 夜深人静,没有风的声音。 但洛星那贴在金属床板上的左耳,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不属于建筑本身的频率。 轻微的,极其闷钝的,沿着城市承重柱自下而上攀升的震动。 像是一群地底的蝼蚁,正在啃噬巨象的骨骼。 频率从每分钟十下,逐渐变成五十下。距离在缩短。坐标在向北推移。 洛星紧闭的双眼没有睁开,但他的指尖在床单上极其缓慢地划过一道弧线,随后停滞。那张因过度透支算力而毫无血色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绝对信任的纵容。 “我的骑士。”他在空旷的纯白监禁室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呢喃,声线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终于来了。” 轰——! 五分钟后,第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在隔离墙南部炸开。 整座霜塔的防弹玻璃在这股恐怖的冲击波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白色的无影灯剧烈闪烁了一下,瞬间切换成刺目的血红色防空警报。 - 隔离墙南面,暴雨下得像是要把整个废土彻底淹没。 凌晨3点04分,第七闸门防波堤的钢筋水泥层被五十公斤高能炸药连根掀飞。 爆炸产生的橘红色火球撕裂了夜色,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扭曲的金属废料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向四面八方。 裴夜第一个从炸塌的掩体后方冲了出去。 右腿穿甲弹留下的贯穿伤被粗糙的止血带死死扎着,每往前跨出一步,撕裂的肌肉纤维都在疯狂叫嚣。 五十米冲刺的极限拉扯下,腿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肾上腺素将生理上的痛觉强行压制到了最低点,裴夜脑子里没有痛感,也没有恐惧,只有漫天暴雨中那道穿着单薄白风衣、被机甲押送带走的瘦削背影。 那是他拿命护着的人。 为了南区那五十万条根本不相干的烂命,自己孤身走进了霍无昼精心打造的纯白地狱。 裴夜右手单臂端着从维和部缴获的突击步枪,枪托抵在肩窝,左手从后腰的战术挂袋里摸出了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黑色方块。 那是林霜用两天两夜没合眼熬出来的算力核心干扰器,内核里,装着洛星此前黑进维和部系统时,刻意留下的专属后门代码。 拇指狠狠摁下激活键。 干扰器顶端的指示灯瞬间由暗红转为幽蓝,一道极窄的定向电磁脉冲呈扇形切向防波堤的第一道防线。 正在疯狂倾泻火力的七组自动哨戒炮台,电子瞄准系统的锁定光栅同时出现剧烈的水波纹花屏。 伺服电机爆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尖啸,随后在一阵焦糊味中彻底锁死,炮管僵直地指向被辐射云笼罩的夜空。 “冲!我们有三十秒——” 裴夜的嘶吼声被爆炸的余波扯得支离破碎。 隐蔽在管道竖井和废墟后方的三百多人,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踩着黏腻的泥浆和同伴的鲜血,不顾一切地涌向防波堤的缺口。 冲在最前面的是恶童城的亡命徒。 第327章 这帮常年混迹在地下黑市、为了几克相变晶体就能互相捅刀子的赛博恶棍,生平第一次不为信用点卖命。 他们身上挂满了花里胡哨的非法改装武器,跑动时义体关节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底层难民。队伍里甚至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瘦骨嶙峋的胳膊死死抱着比自己大腿还粗的旧式步枪。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这是一场血肉与钢铁的绞肉机盛宴。 维和部的反应速度快得令人绝望。 哨戒炮台瘫痪后不到十五秒,防波堤二层掩体内的驻守步兵便接管了阵地。 六挺速射链枪的枪管开始飞速旋转,火舌喷吐,惨白色的曳光弹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兜头罩向缺口外的开阔地带。 冲在最前面的七个人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子弹撕裂人体发出的声音极其沉闷。 一名恶童城的年轻黑客跑在裴夜左前方三米处,胸腔被大口径穿甲弹直接掀飞了半边,巨大的动能推着他的残躯又往前扑了两步,膝盖重重砸进泥水里,仰面倒下。 裴夜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他借着奔跑的惯性,整个人贴地向前滑铲,翻滚进一截被炸断的混凝土承重柱后方,单膝跪地的瞬间,步枪已经稳稳架在碎石上。 三发极短促的点射。 二层掩体右侧射击孔内的链枪手头盔碎裂,仰面栽倒,火力网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 “林霜!二号通道!” 第295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26) 十五米外的一处弹坑里,林霜半个身子泡在血水里,满脸黑灰。背上那台沉重的军用级信号干扰器几乎要压断她的脊椎,左半边烧伤的脸颊被雨水泡得发白。 她的左手疯狂在战术平板上敲击,右手死死按住耳麦。 “干扰波第二轮,充能完毕,倒计时八秒——” 无形的电磁脉冲再次呈波纹状扩散。 防波堤二层掩体的战术通讯网出现了致命的三秒钟中断,维和部那原本严丝合缝的协同射击阵型,在失去指挥调度的瞬间,出现了致命的脱节。 三秒。 裴夜等的就是这个转瞬即逝的空档。 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荒野恶狼,从掩体后猛地弹射出去。右腿伤口崩裂渗出的鲜血,在碎石地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轨迹。 逼近防波堤墙根的刹那,他拔下战术背心上最后一枚破片手雷,森白的牙齿咬住拉环猛地扯掉。左手抡圆了一个极其刁钻的抛物线,手雷精准无误地砸进二层射击孔。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封闭的掩体内回荡,射击孔里喷出浓重的黑烟和残肢断臂。 裴夜抓住墙面上裸露弯曲的钢筋,军靴死死蹬在混凝土裂缝里,凭借极其变态的上肢力量,三秒钟内翻上了二层掩体的顶部。 七个破晓老兵紧跟着他爬了上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触目惊心的枪伤。其中一个老兵的右眼被流弹削瞎,脏兮兮的绷带缠了半个脑袋,手里反握的军刺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历时十一分钟,第一道防线的掩体被全面攻克。 代价是极其惨烈的。 缺口外那片不到百米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十多具尸体。混杂着雨水、机油和内脏的暗红色血河,顺着地势汇入地漏,堵塞了整个排水系统。 裴夜背靠着半截碎裂的墙体,退出打空的弹匣,手指沾满了黏稠的鲜血,在更换新弹匣时滑了一下,他直接用下巴抵住弹匣底部,狠命往上一磕,机括卡紧的清脆声响在硝烟中极其悦耳。 “报损。”他的嗓音被硝烟熏得粗糙干裂,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通讯频道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过了足足五秒,林霜的声音才传过来。 “突击队折损过半。恶童城那帮人还剩十九个能动的。弹药基数……最多只够再打一次冲锋。” 裴夜微微偏过头。 前方五百米,是第二道防线。 四座半埋式重型碉堡和两排呈扇形排布的交叉火力点,像是一张等待吞噬血肉的深渊巨口。碉堡后方,维和部增援部队的重型装甲运兵车正在集结。 五百米的开阔地带,没有任何可以遮蔽的掩体。 “全员压上。”裴夜反手拔出腰间的战术短刀,刀刃上还残留着上一个敌人的黏稠血液。 通讯频道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随后,此起彼伏的枪栓拉动声代替了回答。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退缩。 裴夜纵身跃下掩体,径直冲向五百米外的死亡火网。 那件破旧的黑色高阶战术风衣在暴风雨中猎猎作响,领口内侧,裴曦用灰线歪歪扭扭绣着的两颗星,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成了暗红色。 一百六十多名残兵紧随其后。 天空中高悬的照明弹将这片废土照得如同白昼。 子弹像密集的蜂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扑来,每隔几秒就有人惨叫着倒下,随即被身后的人红着眼踩过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裴夜的一侧耳膜被流弹擦过的气压彻底震破,半边世界陷入了嗡鸣的死寂,他滑跪进一个浅坑,步枪架在坑沿,连续的点射死死压制住右前方碉堡的一挺重机枪。 最后一个备用弹匣打空。 就在他反手去摸后腰炸药包的瞬间,碉堡群后方的地面突然传来极度沉闷的金属震颤声。 大地在颤抖。频率越来越高,震幅越来越大。 高墙顶端的十二盏巨型探照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柱交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 在这令人窒息的强光中,十台巨大的黑色钢铁剪影,顺着高墙上的投放轨道轰然砸落地面。 满载。 重装。 新型tk-11镇暴机甲。 这绝不是之前那种笨重的旧型号。六条粗壮的液压机械腿稳稳扎在混凝土中,踩碎了周围的一切。 每台机甲的肩部,都挂载着双联装高能电磁炮,炮口深处,幽蓝色的等离子聚能光正在暴雨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蓄力蜂鸣。 十台机甲排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绝壁,彻底封死了第二道防线所有的突破口。 韩青穿着笔挺的维和部执事制服,站在三十米高的高墙上。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冷酷地传遍整个战场。 “叛军,到此为止了。” - 一万两千米之上,霜塔顶层的纯白监禁室。 这是一个绝对静止的空间,没有日夜交替,没有四季轮转,甚至连风的呼啸都被军工级的隔音墙板彻底隔绝。 纯白色的无影灯永远保持着最均匀的亮度,剥夺了人类对时间流逝的最后一点感知。 洛星平躺在白色的金属医疗床上。 解毒剂中和了大部分“顺从剂”的毒性,但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依然虚弱到了极点,小脑平衡系统的创伤加上极度透支算力带来的后遗症,让他只要稍微偏一下头,整个世界就会在视网膜上疯狂旋转。 手腕和脚踝上的生物监测环闪烁着幽绿色的光,将他伪造好的平缓心率数据,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外部的监控台。 他的面部肌肉完全松弛,双眼涣散地盯着纯白的天花板,像是一具正在呼吸的尸体,但在那具看似彻底失去生机的躯壳下,洛星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恐怖速度进行着高频推演。 左腕内侧,被银色信号屏蔽贴片封死的终端接驳口边缘,那根极细的铜丝正安静地搭在生物监测环的金属卡扣上。 通过这根铜丝与便携式心电监护仪构成的简陋物理闭环,洛星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安防系统底层数据流中夹杂的微弱震动。 隔离墙南面的震感传导到了霜塔的承重柱上,虽然经过了重重减震系统的削弱,但这种特定频率的物理波动,在顶级架构师的感知里,无异于一场十级地震。 震源位置,推进速度,甚至是爆炸产生的当量的波峰值。 洛星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裴夜来了。 那个拖着半废的右腿、腹部被钢筋贯穿过、甚至被他亲手打了一针神经阻断剂的男人,真的带着那群下层的亡命徒,硬生生从地狱里杀到了理事会的城墙下。 洛星苍白的嘴唇抿紧,干涩的眼底翻涌起一阵剧烈的酸楚与滚烫。 他种在天幕主脑最深处的反转代码,已经完成了所有根系的闭环。这套足以将天幕从“阶层绞肉机”逆转为“永动防护罩”的程序,就像一颗蛰伏在心脏里的定时炸弹。 现在,这颗炸弹只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庞大的天幕矩阵产生全域震荡、触发硬件过载保护强制重启的契机。 可这太难了。 天幕在设计之初就拥有极高的冗余度,常规的物理破坏根本无法撼动其根基,必须要在全域满载的极限状态下,再制造一个瞬时的能源断层,才能骗过主脑的自检系统。 第328章 他在这座纯白地狱里,等待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失误。 而此刻,三千米外的上层核心议事厅里,霍无昼正在亲手为他补齐这最后一块拼图。 议事厅的穹顶由整块人工蓝宝石切割拼接而成,晶莹剔透。悠扬舒缓的大提琴变奏曲在空气中流淌,空气过滤系统将温度恒定在最舒适的二十二度。 但在座的贵族和财阀代表们,此刻却无心品尝杯中的波尔多红酒。 又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高脚杯里的酒液荡起一圈不安的涟漪。坐在前排的一名中年胖子甚至掏出丝帕,烦躁地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霍无昼站在主席台上,藏青色的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摇晃着酒杯,深邃的五官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优雅微笑。 “议长阁下。”胖子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声音发颤,“下层的炮火声……似乎越来越近了。维和部难道连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下等人也拦不住吗?” 霍无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董,过度恐慌会有损您的体面。”他放下酒杯,视线扫过全场,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一群下水道里的老鼠发了疯在挠墙而已,韩青会用高爆催泪弹教他们如何认清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技术主管。 “炮声太煞风景了,影响了诸位品酒的雅兴。把天幕的美化功率调到最大,音乐声盖过它,气味过滤系统拉满。” 技术主管脸色变了一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议长,目前系统正处于受损修复期,如果全功率输出,底层硬件的负荷会逼近临界值,万一……” “我付你三倍的薪水,不是听你在这里做最坏的假设。”霍无昼打断了他,语气轻柔却透着极度的专横,“执行命令。” 技术主管不敢再言,迅速在终端上输入了最高级别的强行覆盖指令。 指令下达的瞬间,蓝宝石穹顶上方的光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质变。 蔚蓝色的全息投影变得无比逼真,甚至模拟出了高空云层翻滚的光影折射。 空气中弥漫开清新的雨后松木香,激昂的交响乐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脚底那令人心悸的震动和隐约的爆炸声,彻底碾碎在虚假的繁华之下。 议事厅内的恐慌被完美安抚了,贵族们长舒一口气,重新举起了酒杯。 霍无昼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笑了。 权力的滋味,就在于能够随心所欲地粉饰太平。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道傲慢到极点的指令,将整个天幕矩阵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296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27) 霜塔顶层。 洛星闭着眼,安防系统旁路中传来的数据在瞬间迎来了疯狂的飙升。 天幕全域功率输出,99.1%。 感知层传感器阵列满载,地下镜像服务器的核电池温度报警,投射层的相位调制晶体进入高热临界状态。 整座城市的虚拟网络,变成了一张被拉伸到极致的弓弦。 洛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左手拇指指腹,极其缓慢、极其精准地压在生物监测环的铜丝上。利用人体皮肤微小的电阻变化,他将一组数字信号调制进了心跳监护仪的背景噪波中。 这股携带着致命信息的杂波,通过医疗局域网的盲区,在理事会防火墙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七次跳转,最终沉入下层暗网的公共节点。 只有短短六个字符。 【切断辅助电网】。 做完这一切,洛星松开铜丝,手指无力地垂在身侧,冷汗浸透了病号服,他的呼吸依然平缓得像一台机器,但那双紧闭的眼眸深处,却带着对裴夜绝对的信任。 只要辅助电网在这个节骨眼上断路,主电网会在瞬间承受双倍的高压反噬,天幕将在十秒内触发硬件级重启。 “裴夜……”洛星的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别死。” - 林霜趴在一个满是积水的深坑里,战术平板的屏幕边缘已经碎成了蜘蛛网,但中央闪烁的那条加密信息,却亮得刺眼。 协议头的签名字节,赫然是“02”。 洛星传出来的消息。 短短六个字符:【切断辅助电网】。 林霜盯着那行字,呼吸在胸腔里剧烈地拉扯,左脸烧伤的疤痕在冰冷的雨水中一阵阵抽痛。 她抬起头,透过残垣断壁的缝隙,看向五百米外那片死亡封锁线。 十台新型重装机甲巍峨耸立,高能电磁炮的蓝色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交叉火力的扇面没有任何死角,把破晓最后这百来号残兵死死压在地上,只要有人敢冒头,瞬间就会被蒸发成一团血雾。 而辅助电网的地下枢纽入口,在碉堡群西侧,正好处于机甲火力的绝对覆盖中心。 “不可能做到……”林霜按住喉部的通讯麦克风,声音干涩。 “什么不可能?”裴夜粗粝沙哑的声音立刻在频道里响起,伴随着连续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 “洛星发了指令,切断辅助电网。”林霜咬破了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但枢纽入口在碉堡西侧,机甲的重火力完全封锁了那条路。根本过不去。” 通讯频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炮火轰鸣的背景音在嘶吼。 “位置坐标发给我。我带几个人强突。”裴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你过不去!”林霜几乎要喊破音,“四百米的开阔地,十台机甲交叉射击!你只要跑出掩体两步就会被打成肉泥!” “坐标。”裴夜只重复了这两个字。 就在林霜红着眼准备发送坐标时,另一条加密频道的线路突然强行切入。 “林霜,查一下,从我的位置到那个地下枢纽的外墙,直线距离多远。” 是樊启佑。 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镇定。 林霜的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滑动,将樊启佑的单兵定位和枢纽平面图重叠。 “你在g7排污总管附近。距离枢纽外墙……三百八十米。但中间全是无掩体废墟。” “三百八十米。够了。”樊启佑低低地笑了一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似乎咳出了一口血,“裴夜,让你的人别动。给我争取十五秒的视野盲区。” 裴夜的呼吸骤然粗重:“佑哥,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老子当年在地下拳场认你当兄弟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一天要躲在你屁股后面当缩头乌龟。” 林霜在战术平板的热成像雷达上,看到代表樊启佑的那个红色光点,正在极其艰难地向右侧移动。 他所在的位置旁边,横亘着一辆被炸毁半边履带的重型运兵车,车体还在冒着黑烟,油箱被流弹击穿,刺鼻的柴油正顺着底盘淅淅沥沥地流进泥水里。 樊启佑拖着那条打着劣质石膏的左臂,用牙齿咬开高爆炸药的捆绑带,将破晓队伍里仅存的最后十几公斤烈性炸药,死死缠在自己的腰间和右侧大腿上。 “佑哥……”林霜的嗓子彻底哑了。 “林霜,这辆破车的油箱加上我身上的炸药,如果在三百八十米外加速撞上那面外墙,能把底下的配电柜炸穿吗?” 林霜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指尖颤抖得根本无法触碰按键。 能。 只要速度足够快,只要能顶住机甲的前两轮齐射,燃烧的运兵车叠加定向爆破,绝对能炸穿承重墙,引发内部电网的连锁殉爆。 但驾驶座上的人,绝不可能有生还的概率。 “回答我!能还是不能!”樊启佑在频道里发出一声咆哮。 “……能。”林霜闭上眼,眼泪混着雨水砸在碎裂的屏幕上。 “得嘞。” 金属碰撞的脆响。 樊启佑单手拽开了变形的车门,把自己重重砸进满是血污的驾驶座。 裴夜在频道里彻底失控,这头在废土上摸爬滚打了十年的野兽,发出了濒死般的嘶吼:“樊启佑!我他妈命令你下来!停下!” “裴夜,老子这辈子没违抗过你的命令,就这一回。” 运兵车那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排气管喷出大团黑灰。 “照顾好小曦,告诉她,佑哥没给她丢人。” 下一秒,沉重的运兵车从废墟后方咆哮着冲出,履带在泥潭中疯狂空转,随后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笔直地撞入了十台机甲的死亡封锁线。 “掩护他!!!”裴夜端起步枪,不要命地跃出弹坑,朝着机甲的传感器疯狂倾泻子弹。 所有还活着的破晓成员,在这一刻全部站了起来。各种口径的枪械朝着前方喷吐火舌,试图为那辆孤注一掷的战车吸引火力。 然而,机甲的自动火控系统太精准了。 第329章 最中央的三台机甲瞬间锁定了这个高速移动的庞大热源。 蓝色聚能光在炮口闪烁。 第一发高能电磁炮擦着运兵车的顶部飞过,削平了驾驶室的半个顶盖。 樊启佑的头皮被高温燎去了一大块,鲜血瞬间糊满了视线。他狂笑着,用那只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焊在方向盘上,将油门踩到了最底。 三百米。 两百米。 “来啊!你们这群铁疙瘩!” 第二轮齐射命中。 等离子光束贯穿了运兵车的引擎盖。泄露的柴油被引燃,整辆车瞬间变成了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拖着几十米长的浓烟和烈焰,像一颗在大地上坠落的流星。 一百米。 “小曦……佑哥给你放个最响的烟花。”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 燃烧的运兵车以骇人的动能狠狠撞碎了枢纽的外部承重墙,樊启佑腰间的炸药在撞击的瞬间被引爆。 一朵小型的蘑菇云在机甲阵列的侧翼腾空而起,气浪将两台重装机甲直接掀翻,方圆百米内的混凝土路面像碎纸片一样被撕裂卷入高空。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裴夜被冲击波狠狠掼在地上,耳膜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他死死抓着满是泥沙的地面,眼睛因为充血而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悲鸣。 地下枢纽在爆炸中彻底粉碎,主控配电柜被瞬间气化。 整个东区和南区的辅助供电网络,在此刻全线断路。 高压电流无处排遣,如同狂暴的洪流般逆流回主电网。而此刻,天幕的主电网正处于霍无昼下达的99.1%全功率极限输出状态。 极限过载,叠加瞬时断电反噬。 头顶上方,那片一直播放着悠扬古典乐、散发着松木香气的虚假蓝天,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尖锐、如同金属玻璃同时被刮擦的刺耳共振声。 蔚蓝色的全息投影开始疯狂地抽搐、闪烁,粗大的白色噪点横纹如同溃烂的伤口,在天空的每一处蔓延。 两秒钟后,硬件级的保护程序被强行触发。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电声传遍了整座城市的上空。 笼罩了废土整整十二年、象征着绝对阶级壁垒与虚假繁华的天幕。 彻底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天幕断电的瞬间,上层社会引以为傲的体面被彻底撕碎。 核心议事厅内,那片二十二度恒温、飘着松木香气的虚假蔚蓝骤然消失,辐射尘埃层将毫无遮挡的惨黄月光透射进来,整个穹顶宛如一块长满尸斑的烂肉。 过滤系统停转。 第一口倒灌进来的空气带着浓烈的酸臭与下水道的铁锈味。 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刚张开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跪在波斯地毯上干呕起来。 霍无昼手里的高脚杯“啪”地砸在大理石桌面上,红酒溅上了他纯白的高定衬衫,那张永远挂着伪善微笑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度扭曲的缝隙。 “备用电源呢?切辅助网!” “切不了!”技术主管脸色煞白,对着满屏的红色警告乱敲,“辅助电网被物理炸毁了!主电网双倍反噬,系统直接过载锁死,进入了硬件级强制重启!” 第297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28) 同一秒。 一万两千米之上,霜塔顶层。 绝对纯白软禁室的无影灯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的刹那,原本病恹恹蜷缩在角落金属床上的洛星,猛地睁开了眼。那双原本总是透着散漫与疏离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猎豹咬碎猎物喉管前的凶光。 停电第一秒。 洛星的下颌用力,后槽牙狠狠咬合。 藏在牙冠底部的那枚微型降解囊破裂,里面是他用口腔黏膜反复摩擦枷锁接缝收集的金属氧化粉末、混合高浓度碘伏残液制成的强腐蚀剂。 极酸的液体瞬间烧破了舌根,他强忍着剧痛,低头,将这口混着血的腐蚀液精准吐在右手腕重型磁暴枷锁的合金接缝处。 嘶啦—— 极其细微的化学反应声在黑暗中响起。 停电第三秒。 腐蚀剂迅速吃空了合金内壁的微观结构。 洛星右手猛地一拧,手腕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借着这股寸劲,沉重的枷锁“咔哒”一声从中断裂,砸向地面。 他如法炮制,扯断了左手的枷锁,随即翻身下床。 小脑平衡系统的重创让他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跪倒,但他借着这股前扑的力道顺势抄起地上的半截枷锁,整个人贴上了冰凉的墙壁。 停电第六秒。 门外备用电源供电的警卫机器人发出了刺耳的重启蜂鸣。 洛星赤脚踩着满地黑暗,像一个游荡在自己巢穴里的幽灵,门锁因断电失去磁力,弹开一条缝,机器人暗红色的扫描射线刚刚扫进门缝—— “检测到未授……” 洛星一脚踹开门板,身体借力腾空,手里的半截枷锁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掼入机器人颈部的散热栅格。 火花爆闪,照亮了他沾满冷汗和血痕的脸。 机器人庞大的金属躯体抽搐了两下,主控线路板被彻底绞碎,轰然倒地。 停电第十秒。 洛星没有片刻停留,跨过机器人的残骸,向着走廊尽头的核心主脑机房狂奔。 纯机械结构的备用拉环被他毫不留情地扯断,最后一道微型核电池供电的电磁门,被他用手指硬生生挑出底部的端子线,强行短接。 液压锁发出放弃抵抗的嗡鸣,缓缓滑开。 洛星跌跌撞撞地冲进机房。 巨大的环形主脑服务器正中央,那枚物理接口在黑暗中闪烁着重启前的微弱红光。 洛星吐出一口满是铁锈味的血水,带血的十指一把捏住中央物理接口的对接插槽。他反手摸到自己后颈那个被霍无昼强行焊上的凸起接驳口,毫不犹豫地、狠狠砸了上去。 “接管倒计时,开始。” 物理接驳的瞬间,洛星的身体向后仰成了一张绷紧的硬弓。 难以想象的数据洪流,以千万兆字节的当量,顺着那根短短的神经线缆,直接贯穿了他的中枢神经。 这就好比用一根吸管,去强行疏导一场决堤的海啸。 “呃——!” 洛星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度痛苦的嘶哑闷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鼻腔粘膜在高温过载下大面积破裂,两道刺目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控制台面上。眼角同样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然而,那双按在物理键盘上的手,却稳如泰山。 在天幕系统经历硬件强制重启的这短短几十秒内,所有动态防火墙和权限锁全部离线。这是底层架构彻底裸露的唯一机会。 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机房里连成了一片暴雨。 他在快穿局无数个世界里积攒的恐怖算力与抗痛阈值,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致。 洛星彻底放弃了小脑的平衡控制和视觉中枢的多余渲染,将全部神经资源集中在两只手上。 剥离付费专享协议——删去霍无昼设下的十二个分级线。 切断感官锚点伪装——废除虚假的天空与光影。 代码像瀑布一样在视网膜的残留投影中飞速划过,每敲下一行,洛星的指甲缝里就多溢出一丝鲜血。因为过于用力,右手小指的指甲甚至从根部向上翻折,血肉模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想拿下层人的命当过滤网……做梦。” 他沙哑地呢喃着,敲下了自己埋在主脑深处的那套反转木马的最后一个激活回车。 进度条归零,系统重启完成。 那一瞬间,整个矩阵底层的逻辑被连根拔起,重塑金身。 洛星彻底将整个天幕的镜像发射器进行了倒转。 它们不再是向城内投放海市蜃楼的昂贵投影仪,而是全部翻转朝外——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吸收高能宇宙紫外线并将其转化为城市电能的吸收基阵。 嗡——! 机房内所有的服务器指示灯,从警告的刺红,统一变成了极具生命力的幽蓝。 城市上空,原本熄灭的天幕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没有虚假的蓝天白云,没有高悬的合成太阳。 一层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极其壮阔的巨型能量穹顶,像一把撑开的保护伞,将上下两层区域、将隔离墙、将南区弥漫的辐射毒雾,无差别地全部笼罩在内。 外太空致命的高能辐射撞击在穹顶上,瞬间被吞噬转化,顺着废弃的地下管网,化作纯净的电能涌入千家万户。 棚户区生锈的路灯,亮了。 下层难民手中报废的取暖器,发出了运转的嗡鸣。 整个城市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喧哗。 上层人在惊恐这陌生的光晕,而下层人则在这幽蓝的庇护下,第一次敢于抬起头,直视头顶那片不再会杀人的天空。 第330章 洛星看着主控屏幕上代表“全域安全覆盖率100%”的进度条,紧绷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 他像抽干了骨髓一般瘫倒在机房冰冷的地板上。 满是鲜血的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裴夜……”他轻轻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个毫无血色却异常轻松的弧度,“你的世界,干净了。” - 天幕新协议生效的第二秒,全城所有的终端设备集体震动。 没有拦截,没有审查。洛星利用“02协议”的最高权限,将理事会历年来用天幕吸血、将下层当做辐射过滤网、以及掩盖灰瞳变异真相的全部绝密文件,群发到了每一个市民的眼前。 其中最显眼的一份,是霍无昼三天前签发的《呼吸权收费阶梯预案》。 谎言的底裤被扯得稀巴烂。 上层彻底炸了锅,那些自诩高贵的贵族们看着财阀试图连他们的空气都要榨干的计划,终于明白自己也只是稍微高级一点的韭菜,街头瞬间陷入暴乱。 而在隔离墙的高墙之上。 韩青死死盯着终端屏幕上那份《灰瞳病变与辐射倾倒重合率报告》。报告末尾的受害者名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了他的瞳孔。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一直坚信自己做的是“必要之恶”,坚信理事会的严酷是为了保留人类火种,坚信母亲眼底的灰白只是岁月的衰老。 原来全是谋杀。 信仰崩塌的声音在他的脑腔里引发了剧烈的耳鸣。韩青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把配枪重得像一块铁锭。 “中队长!”副官在旁边焦急地大喊,“上层暴乱了!霍议长下令机甲大队立刻调转炮口回防霜塔!他要我们把那个首席架构师就地处决!” 韩青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抬起头。 前方硝烟弥漫的废墟里,裴夜正拖着半废的右腿,一步步走来。 他身上的黑色战术风衣被弹片撕成了碎条,右侧腹部被钢筋贯穿的旧伤和腿上的新伤混在一起,暗红色的血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轨迹。 裴夜的手里提着那把满是缺口的战术短刀,灰色的瞳仁在夜色下透着不管不顾的死气,直勾勾地盯着挡在高墙前的韩青。 韩青抬起了枪,枪口对准了裴夜的胸口。 裴夜连停都没停一下,脚下的步伐反而更快了,哪怕右腿疼得痉挛,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头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咬碎猎物喉咙的孤狼。 十米。五米。三米。 只要韩青扣下扳机,裴夜就会死在这里。 两人隔着最后两米的距离对峙。周遭的炮火声、通讯频道里的呼叫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韩青看着裴夜那双为了保护某个人而燃尽一切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咔哒。 韩青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按下了配枪的保险销。 在副官错愕的注视下,这位维和部最冷酷的疯狗执事,向右侧退开了一大步,让出了那条通往城内、通往霜塔的血路。 “上去吧。” 韩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议长已经疯了,他带了近卫队去顶层。”韩青的视线越过裴夜的肩膀,看向那座在幽蓝能量穹顶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白色高塔,“去救你们的神。” 裴夜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深深看了韩青一眼,没有一句废话,拖着残躯疯了一样冲进城门,向着霜塔的方向狂奔。 与此同时,远处的废墟里,林霜看着战术平板上那个代表洛星生命体征的绿色光点,正在以断崖式的速度闪烁、黯淡。 “裴夜……”林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快一点,他的信号……要没了。” 第298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29) 议事厅外已经彻底乱了。 厚重的大理石门板被外头暴动的人群砸得震天响,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几只摔碎的高脚杯,红酒液在地毯上洇开,像极了一滩滩尚未干涸的血。 霍无昼站在全息操控台前。 他衬衫的领口有些凌乱,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满屏疯狂弹出的红色报错窗口。 作为统治这座城市十二年的议长,他从未见过天幕系统呈现出如此失控的姿态。 洛星篡改的根权限像一种霸道至极的病毒,将理事会留在底层的监管后门连根拔起,更要命的是,那些被公开的绝密文件,已经把上层社会自诩高贵的体面剥得连底裤都不剩。 下层人在往上冲,上层人在互相撕咬。 霍无昼甚至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枪声。 那是平时唯唯诺诺的财阀代表们在保镖的掩护下,试图夺取逃生通道的控制权。 他一手打造的秩序,被一个病恹恹的架构师在几个小时内拆得七零八落。 “议长阁下。”技术主管连滚带爬地扑进操控台的区域,满脸都是惨白的汗水,“我们彻底失去天幕控制权了。防卫系统也因为底层逻辑冲突被大规模锁死。那些暴民……破晓的人已经冲破了第三道防线!” 霍无昼没有看他。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丝帕,轻轻擦拭着镜片上的浮灰。 “那就让他们都上来吧。这座城,我从不打算留给任何人。” 技术主管愣在原地。 霍无昼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操控台的隐藏面板上输入了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覆写密码。 随着最后一个字符敲下,全息屏幕上的所有报错窗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古老、只存在于建城初期传闻中的系统界面。 焦土协议。 这是悬在整座城市头顶十二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位于近地轨道的废弃军用空间站里,装载着三枚纯粹物理质量的动能打击弹头。 当年设下这个程序的初衷是为了抵御外星生物或变异狂潮。 霍无昼在目标坐标栏里,极其平静地输入了两个位置。 霜塔顶层。 下层核心居住区。 “议长?您在干什么?”技术主管看清屏幕上的字时,声音都劈叉了,“那是无差别轨道打击!弹头落下来,整个上层也会被余波冲击,我们都会死!” “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碰。” 霍无昼按下了那枚猩红色的执行回车键。 【焦土协议已激活。弹头脱离近地轨道。着弹倒计时:14分00秒。】 他没有理会技术主管崩溃的尖叫,转身走进了直通霜塔顶层的专属电梯。 电梯上行。 霍无昼整理着袖口,心跳平稳得可怕。他是个极致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赢要赢得漂亮,输也要所有人都来给他陪葬。 叮。 九层到了。 纯白色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电子元件烧焦味。 霍无昼踩着倒在地上的安保机器人残骸,一路走到了核心主脑机房。 门被物理短接弹开了一半。 机房内,巨大的环形主脑服务器闪烁着骇人的红光。 而洛星被接驳舱里弹出的十几根神经线缆强制悬吊在半空。这些线缆粗暴地刺入他后颈的金属接驳口、手腕的终端以及脊背上那些斑驳的神经节点。鲜血顺着他的双腿往下淌,在玻璃舱底聚成了一个小水洼。 洛星的眼睛闭着。 他整个人已经和主脑融为一体,靠着压榨自身的大脑算力,死死维持着城市上空那层防辐射护盾的满载运行。 霍无昼站在防爆门边,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囚禁了八年的天才,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洛星啊洛星。你以为把护盾改造了,就能保住下面那群废物?” 他在机房内部的安防面板上输入了最高物理锁定指令。 十二厘米厚的合金防爆门发出沉闷的液压声,开始缓缓合拢。这扇门一旦锁死,就算是穿甲弹也得轰上十几发才能勉强炸开一个坑。 门外的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粗暴的脚步声和重物砸击地面的声音。 霍无昼转头看去。 满身是血的裴夜刚用枪托砸碎了走廊最后一道门禁,他拖着那条被穿甲弹打伤的右腿,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灰色的眼睛里全是烧到极致的暴戾。 防爆门只剩下最后一条缝隙。 裴夜丢下手里的空枪,猛地往前扑。 咔哒。 合金大门死死咬合。 霍无昼隔着防爆门,听到了门外裴夜重重撞在金属门板上的闷响。他靠在门后的控制台上,畅快地吐出一口气。 不到三秒钟。 门板外侧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割声。 橘红色的高温火花顺着防爆门的接缝处喷射进来,落在霍无昼的皮鞋前。 那个疯子竟然从废弃的机甲上拆了一把重型激光切割枪上来。 第331章 “没用的!”霍无昼对着门板大吼,脸色终于扭曲了,“这扇门十二厘米厚,你的切割枪根本切不穿!动能武器马上就要砸下来了,你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门外的切割声没有丝毫停顿,火花越来越刺眼。 裴夜的怒吼隔着高温变形的金属门板,砸进了机房。 “洛星——撑住!” 激光切割枪的枪管已经因为超负荷运转烧成了炽白色。 裴夜的手心被滚烫的枪柄烫掉了一层皮。 他连痛觉都剥离了,双臂青筋暴起,把身体的全部重量压在切割枪上,强行将这把工业级设备推进防爆门的金属夹层。 切割线只推进了八厘米。 够不到底。 裴夜直接松开扳机。他往后退了两步,右腿的贯穿伤扯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借着墙壁的反作用力,用那侧完好的肩膀,狠狠撞向被高温烧得发红的切割缝。 轰。 第一下撞击让他的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但他连气都没喘,紧接着撞了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门板内侧的铰链在极度的高温和纯粹暴力的破坏下,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哀鸣。 砰——! 半扇沉重的防爆门被裴夜硬生生撞塌,他整个人跟着砸进机房,在地上滚了一圈,带出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迹,单膝跪地撑住了身体。 抬起头的瞬间,裴夜的呼吸骤然停滞。 机房中央的玻璃接驳舱里,洛星被无数根粗大的线缆吊在半空。那件原本干净的白色病号服,如今有一大半都被鲜血浸透。血珠顺着他垂落的指尖一滴滴砸在玻璃底座上。 他的胸腔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头顶环形服务器的运行指示灯却亮得刺眼。 这个人在用自己的命,给全城撑出了一把保护伞。 “真是感人至深。” 霍无昼的声音从控制台的阴影处传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接驳了机房近防机枪阵列的微型引爆器,枪口在天花板上悄然转动,红外准星落在了裴夜的眉心。 “你就是那个在下面带着老鼠打洞的叛军头子?”霍无昼看着裴夜这副强弩之末的惨状,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你来晚了。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霍无昼伸手点了点身后的玻璃接驳舱。 “他擅自篡改了天幕的底层逻辑,把自己变成了主脑的唯一物理中继站。他现在的神经系统和这座城市的护盾绑在了一起。只要你敢去拔掉他身上的哪怕一根管子,庞大的数据逆流瞬间就会把他的大脑烧成一团白痴的肉泥。” 裴夜慢慢站了起来。 灰色的瞳仁死死盯着舱里那个了无生气的人。他甚至没有分给霍无昼一个眼神,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前走。 “站住。”霍无昼晃了晃手里的引爆器,“还有两分钟,近地轨道武器就会突破大气层。目标是这里,还有你心心念念的下层。他如果断开连接,护盾消失,你那些躲在下面欢呼的蝼蚁瞬间就会被轨道打击蒸发。” 他残忍地把这道选择题撕开,摆在裴夜面前。 “救他,全城人陪葬,救城,他只能吊在这里等死。选吧,破晓的领袖,让我看看你有多伟大?” 裴夜停下了脚步。 距离霍无昼还有三米。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摸到了战术腰带上最后一把缺了口的短刀。 “我这辈子。”裴夜的声音极其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碎玻璃咽下去带出的血腥味,“从来不选别人给的选项。” 霍无昼脸上的嘲弄还没来得及扩大,手指猛地扣下了引爆器上的机枪开火键。 同一毫秒内。 裴夜的身体以一种违背人体骨骼常理的角度向右侧极度倾斜。近防机枪的子弹擦着他的左肩削去一大块皮肉,带出一蓬血雾。 而裴夜手里的那把战术短刀,已经带着他全部的力气和暴戾,化作一道冷光掷了出去。 噗嗤。 刀刃精准无误地贯穿了霍无昼握着引爆器的手掌,去势不减,将他整只手连同那个黑色的遥控器,死死钉在了机房背后的合金墙板上。 霍无昼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鲜血顺着墙壁流下来。 裴夜根本没管那头嚎叫的丧家之犬。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高耸的控制台底座,踩着布满繁杂按钮的物理键盘,仰起头,双手重重地贴在了接驳舱冰冷的防爆玻璃上。 “洛星。” 他声音里的狠厉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让人听了心尖发酸的颤抖。 玻璃舱里的人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透着通透与散漫的桃花眼,此刻因为眼球内毛细血管的破裂而泛着骇人的红,焦点花了很久才终于对准玻璃外的那张脸。 机房里红色的最高级别警报灯开始疯狂旋转。刺耳的蜂鸣声预示着天幕主脑的散热器已经达到了物理极限,内部水冷管道接连爆裂的闷响此起彼伏。 两分钟。 大气层外,摩擦产生的高温等离子体已经把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那不是流星,是三枚携带着足以摧毁一切动能的死亡弹头。 洛星被悬吊在玻璃舱里。每一根刺入他身体的线缆都在输送着海量的数据,他的中枢神经在这场数据风暴中就像一叶随时会被撕碎的孤舟。 可当他隔着玻璃看到裴夜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时,眼神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笑了。 虽然嘴角只是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带出一缕新的血丝,但裴夜发誓,那是他认识洛星以来,在这个人脸上见过最温柔、最没有防备的表情。 洛星没有力气发声。喉管已经被血沫堵住了。 他只能艰难地动着嘴唇,用口型对玻璃外面的人说话。 ——走。 裴夜的呼吸猛地停住了。他死死抓着舱门边缘的锁扣,手指用力到指甲翻折渗血。 ——带裴曦,去看看真实的世界。 不要幻象,不要天幕。去过真正的生活。 这是洛星留给他的最后一句嘱托。 第299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30) “我不去。”裴夜的眼眶瞬间通红。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抽出腿侧最后一把备用手枪,调转枪头,用沉重的金属枪托发了疯一样去砸接驳舱的防爆玻璃。 砰。 玻璃表面崩出一个白色的凹坑。 “我不管什么狗屁下层!我也不管什么真实的世界!” 砰。 第二下,凹坑周围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 裴夜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控制台上。这个在废土上摸爬滚打十几年,被子弹打穿骨头都不曾哼过一声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疯子。 “我只要你活着。洛星,你敢死试试。你给我出来!” 玻璃舱内的洛星轻轻摇了摇头。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听不见裴夜的嘶吼了,整个感知世界里只剩下极其尖锐的数据噪音。 近地轨道弹头已经切入平流层。 天幕那层刚刚支棱起来的幽蓝护盾,在第一波恐怖的物理风压下开始剧烈闪烁。 如果不抽调主脑所有的冗余算力去填补护盾的能量节点,整个防御罩会在着弹的瞬间像鸡蛋壳一样粉碎。 必须超载。必须把剩下的所有算力都压上去。 而这所有的过载压力,都要通过洛星这个“人形中枢”来转嫁。 “权限解禁。”洛星在脑海的底层代码区,敲下了最后一条强制执行指令,“全域护盾,抗冲击满载。” 轰——!!! 天空发出一声远超人类听觉极限的轰鸣。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个瞬间失去了声音。 霜塔的塔身在恐怖的物理动能冲击下发生了可怕的扭曲,巨大的冲击波撞击在天幕护盾上,爆发出堪比核爆的刺目光芒。 主脑机房内的所有显示屏在同一秒全部炸裂,环形服务器正发出一阵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高频嗡鸣。 混沌的数据洪流中,洛星被十几根粗壮的神经线缆死死悬吊在接驳舱半空。 他的意识在崩溃边缘忽明忽暗,但身体的本能却极其清晰地感知到了危险——主脑核心的温度正在以每秒钟0.7度的恐怖速度向上狂飙。 刚才那波轨道打击的先头物理冲击,已经震碎了机房夹层里的全部水冷管道。失去冷却液循环,服务器的合金外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从冰冷的银灰,逐渐烧成一种骇人的暗红。 裴夜撑着半废的右腿,咬牙站在控制台前。屏幕上跳涨的红色读数,每一秒都在拿刀割他的神经。 【核心温度:287c】 【临界阈值:340c】 【预计触发强制停机:136秒】 一百三十六秒。 两分钟出头。 一旦核心温度突破三百四十度的临界值,主脑将触发物理层面的强制断电。 第332章 护盾溃散不说,洛星的中枢神经此刻正与这台庞然大物焊死在一起,断电的瞬间,千万兆的数据逆流会把洛星的大脑烧成一团焦炭。 机房内部所有的备用降温系统已经彻底报废。 裴夜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被自己撞塌的那半扇防爆门后方。 来时的路上,他记得霜塔外壁有一处被冲击波撕开的巨大裂口。透过那个缺口,能看到塔尖外侧嵌在建筑骨架里的应急冷却液储罐。 储罐是满的,但闸门被变形的钢筋卡死了。 要放水,必须有人爬到这栋万米高塔的外面,徒手去拧开那个被锁死的阀门。 裴夜迈开步子。 就在他转身准备冲向走廊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 被战术短刀钉穿手掌的霍无昼,竟然硬生生疼醒了。 这位永远衣冠楚楚、将整座城市踩在脚下十二年的议长,在这个满盘皆输的绝境里彻底现了原形。 他满脸都是冷汗和灰尘,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喘息。为了重获自由,他竟然将自己的手掌顺着刀刃横向豁开! 锋利的刀锋切断了掌骨和肌腱,霍无昼拖着一只血肉模糊、几乎断成两截的废手,跌跌撞撞地扑向掉落在地上的引爆枪。 “我输了……但我可是霍无昼!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们这群底层的蝼蚁也别想拿走!”他嘶哑地狂笑着,把枪口对准了玻璃舱里的洛星,扭曲的五官透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但他永远没机会扣下那个扳机了。 就在霍无昼手指发力的前零点一秒,大气层外那枚两吨重的钨合金动能弹头,正式切入了平流层。 超音速坠落引发的恐怖气压扰动,提前一步化作狂暴的声波撞击在霜塔顶端。 整座高塔发出一声凄厉的金属悲鸣,剧烈的结构震荡在瞬间摧毁了机房的天花板。 轰——! 重达数吨的中央空调压缩机连同大片钢筋混凝土,毫无预兆地从霍无昼的正上方砸落。 “砰!” 血肉之躯在纯粹的重力面前不堪一击。巨大的金属块精准无比地砸中了霍无昼的下半身,将他从腰部以下瞬间拍成了肉泥。 “呃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划破了机房的警报。 霍无昼没有立刻死去,他的上半身被死死压在沉重的金属块边缘,盆骨粉碎,内脏在极度的挤压下从口中狂喷而出,暗红色的血块混着碎肉溅了满地。 骨头被碾碎的痛觉,正一小块一小块地撕碎他残存的意识,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试图抓住一点什么,却只能在光滑的地板上抓出一道道绝望的血痕。 裴夜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烂肉一眼。 他走到接驳舱前,隔着布满裂纹的玻璃,看向里面那个被鲜血浸透的人。洛星双眼紧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到了极点。 裴夜抬起沾满硝烟的手,五根手指隔空贴上那张苍白的脸。 “等我。” 字是从胸腔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没有片刻犹豫,裴夜转身冲向走廊尽头的裂口。 狂风顺着缺口倒灌进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打成碎条的黑色战术风衣,将右手死死缠了三圈,直接翻出了外壁斜梁。 塔外的空气温度高得骇人。下沉的热流裹挟着金属粉尘,砸在皮肤上能直接烫出水泡。 四十米的垂直攀爬距离。没有安全绳,更没有任何防护,只有脚下这片万丈深渊。 裴夜整个人压得极低,几乎是贴在滚烫的钢梁上向上蠕动,右腿那道被穿甲弹打穿的伤口在弯曲发力时,扯碎了刚刚凝结的血痂。 鲜血顺着小腿淌下来,瞬间被狂风吹散成红色的血雾。 十五米。 他的手指扣住一根外露的承重管道。 管道表面的温度超过了八十度,掌心传来皮肉烧焦的刺痛,拇指根部的皮肤当场烫脱了一层,露出猩红的真皮层。 三十米。 脚下的钢梁在余震中剧烈颤抖,裴夜一脚蹬空! 他整个人猛地往下坠了半米,全靠右手缠着碎布条的五根手指死死扣住管道边缘,腹部那道被钢筋贯穿的旧伤,在这次暴力的拉扯下彻底崩开。热乎乎的鲜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染红了腰侧。 他咬碎了腮帮子里的软肉,借着左臂的爆发力硬生生把自己重新拔了上去。 四十米。 冷却液储罐终于到了,巨大的闸门阀轮被一根断裂的承重钢筋死死顶住,严丝合缝。 天空在这一刻,突然亮如白昼。 第三枚弹头的残骸拖着白热的尾焰,正以摧枯拉朽的速度朝着天幕穹顶砸落! 来不及了。 裴夜抽出腰侧最后一把备用短刀,狠狠插进钢筋与支架的缝隙,充当撬棍。双臂、腰腹、左腿,躯壳里剩下的最后一丝爆发力被榨干,脊椎发出了濒临折断的咯吱声。 “给老子开——!” 啪! 短刀应声崩断,锋利的断刃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拉出一条长长的血口。 那根卡死的钢筋终于松动。 裴夜丢掉刀柄,双手死死握住冰冷的阀轮,借着身体的全部重量猛地往下压。 液压锁发出沉闷的释放声,闸门全面开启。 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从管道中喷涌而出,顺着管路疯狂涌向九层机房。 同一秒。 两吨重的钨合金碎片,带着几万度的高温,狠狠撞击在天幕护盾的正中央。 世界在极端的白光中,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毁天灭地的冲击波从天幕穹顶的撞击点呈环形炸开。 那层刚刚撑起的幽蓝能量护盾,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边缘的光晕在绝对的物理碾压下疯狂抽搐、扭曲,似乎下一秒就会崩碎成漫天光雨。 这一刻,整座城市的呼吸都停滞了。 上层议事厅外,正在互殴的财阀保镖和暴动人群僵在原地,下层棚户区里,无数难民跪在恶臭的污水中,死死盯着头顶那层薄膜。 他们都在等一个宣判。 霜塔九层机房内。 液氮瀑布般倾泻而下,环形服务器外壳上殷红的色泽在短短十五秒内迅速褪去,报警的温度读数断崖式暴跌。 过热危机解除了,但主脑的运算负载,依旧被死死钉在100%的极限值。 因为洛星还在用自己的命,强行维持着护盾的输出。 第300章 与叛军头子相爱相杀(完) 玻璃接驳舱里,悬吊着的洛星浑身都在细微地痉挛。 鲜血从他后颈的金属接驳口大股大股地溢出,顺着惨白的脊柱蜿蜒滴落,在舱底积起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水。 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沉入天幕底层的量子共振空间。 在那个一望无际的数据巨网中,头顶正上方被生生撕开了一个灼热的白洞,边缘的代码链在钨合金碎片的高温下不断断裂、溶解,发出刺耳的嘶鸣。 洛星没有退缩半步。 他在量子空间里抬起手,十根手指尖端延伸出千万条繁复的代码丝线,精准地刺入穿孔边缘。 撞击产生的恐怖动能峰值数据,如同滚沸的铁水一般,直接灌进他的视觉中枢和大脑皮层。 剧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 但这正是他要等的数据。 自循环固化代码的最后一个变量,必须在碎片接触护盾的当下实时采集、实时写入。早一秒无效,晚一秒城破人亡。 【防火墙重构进度:97%……99%……】 苍穹之上。 钨合金碎片在护盾凹陷的最深处,彻底停住了。 蓝色的光膜没有崩坏,它以一种几乎违背物理法则的韧性,承受了上万焦耳的冲击能量,并在最脆弱的节点,被洛星的实时代码强行加固。 碎片的动能在三秒内被尽数吞噬、转化,随后护盾爆发出巨大的反作用力,将那块两吨重的残骸狠狠弹飞,翻滚着砸向城外的荒芜区! 嗡—— 幽蓝色的穹顶重新舒展,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透、耀眼。 它不再是一张吸食下层人血肉的过滤网,而是真正变成了一把庇护众生的伞,不再有按秒收费的纯净空气,不再有吸人骨髓的灰瞳绝症。 主控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了最后一格。 【防火墙重构:100%。系统自循环固化完成。人形密钥绑定——已彻底解除。】 过载的红色警报灯终于熄灭,所有指示灯切换为平静的浅蓝。 那粗暴刺入洛星身体的十几根神经线缆,彻底停止了数据传输,内部的光纤归于黯淡。 天幕,不再需要他这个活人来当cpu了。 量子空间里,洛星慢慢收回了手指。 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他,视线开始在虚实之间来回跳切。 他听见下层传来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与痛哭。他看到韩青丢下了手里的枪,靠在防波堤的废墟里,捂住脸无声地抽泣。他看到林霜死死抱着战术平板,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屏幕那个属于他的绿色光点上。 第333章 做完了。 这个世界的终极任务,结束了。 洛星在接驳舱里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睛。 然而,还不等他咽下喉间那口血沫,霜塔外部突然传来一声连绵不绝的爆裂巨响。 那不是爆炸。那是极其纯粹的结构崩塌声。 动能打击的物理冲击波、加上极热极冷液氮的交替洗礼,彻底摧毁了塔尖的承重架构应力。 外面开始坍塌了。 而裴夜,还在外面。 崩塌的巨响穿透机房防爆门,洛星涣散的瞳孔在这一秒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猛地转头,视线透过布满裂纹的防爆玻璃,死死盯住走廊尽头那个狂风呼啸的裂口。 接驳舱的物理连接还在。虽然数据传输停止了,但线缆的自动脱落程序,需要执行一套完整的安全断连流程,整整耗时十二分钟。 他等不了。 一秒钟都等不了。 洛星咬紧满是血污的牙关,右手抬起,极其暴力地反向攥住了插在后颈接驳口里的那根最粗的主线缆。 如果在系统解除安全锁定之前强行拔除,残存的局部数据逆流会在瞬间撕裂大脑皮层,轻则彻底痴呆,重则当场脑死亡。 他甚至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手腕发力,狠狠一拽! “噗嗤——!” 暗红的血柱从颈椎深处激射而出,溅满了背后的舱壁,那种等同于生生扯断半截脊髓的致命痛楚,让洛星眼前瞬间被漆黑填满,刺耳的白噪声在脑海深处疯狂炸开。 他失去了身体的所有支撑力,重重摔出接驳舱,砸在机房的金属地板上。 膝盖磕破,手肘在地上摩擦出血痕,可他什么都顾不上,左手死死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右眼因为视神经灼伤,此刻已经只剩下一片雪花噪点,他用剩下的一只眼,拖着这具破烂不堪的躯壳,跌跌撞撞地朝那道裂口狂奔。 霍无昼的尸体被他踩在脚下,这滩烂肉直到死前都在圆睁着眼睛。 洛星毫无所觉地跨过去,狂风夹杂着砂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划破了他苍白的脸颊。 他一把抓住扭曲的钢筋,半个身子探出裂口。 塔尖外侧的支撑架构正在经历雪崩式的坍塌。几十吨重的巨大钢梁、陶瓷外板如同暴雨般向下坠落。冷却液储罐的阀轮旁,那个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裴夜……” 洛星的左眼在翻飞的碎石和漫天的烟尘中疯狂搜寻。 三十多米下方的虚空中,一截原本用来承重的斜拉钢索,发出了令人绝望的“铮”的一声脆响。最后几根金属丝彻底崩断。 那个穿着黑色碎条战术风衣的男人,失去了所有的着力点,向着下方无尽的深渊急速坠落。 裴夜仰着头,身体在失重中快速下坠。那张满是鲜血和深可见骨伤口的脸上,竟然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 他越过坠落的碎石,越过漫天的烟尘,看着探出裂口的洛星。 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穹顶干净的蓝光,裴夜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极轻的、彻彻底底释然的弧度。 洛星看懂了裴夜没出声的唇语。 ——活下去。去看真实的世界。 洛星嗓子里迸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 那是一声完全撕裂了灵魂、带着浓烈血腥气与极致疯狂的绝望嘶吼: “裴夜——!!!” 去他的终局考验,去他的世界线存亡,去他造福苍生的宏图伟业。 在几百个世界里维持着绝对理智、永远能完美脱身的满级大佬,在这一刻彻底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洛星松开了抓住钢筋的手。 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去衡量任何生还的概率。 他将自己这具同样破败到了极点的身体,毫不留情地抛向了狂风肆虐的虚空,朝着那个不断坠落的身影俯冲而下。 风声在耳畔爆发出撕裂的轰鸣。 破碎的白色病号服在剧烈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后颈涌出的鲜血在半空中拉出一条凄绝的红线。 人在濒死的绝境中,时间会被无限拉长。 洛星的右眼瞎了,左眼的视网膜里,此刻只剩下裴夜那双充血的、写满惊愕与痛楚的灰色眼眸。 这几秒钟的坠落,在他的脑海里却被拉长成了一整个世纪。 洛星清楚地记得初到下层时,裴夜那把沾着油污的战术短刀是怎么横在自己脖颈上的;记得地下排污管道断裂时,裴夜以肉身为盾被钢筋死死贯穿腹部的画面,更记得就在几分钟前,裴夜隔着厚重的防爆玻璃,砸碎双手也要带他走的嘶吼。 洛星在快穿局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他本该是个清醒、抽离、算无遗策的过客。 可现在,去他妈的理智。 他努力收紧身形,顶着足以撕裂五脏六腑的重力加速度,将下坠的速度逼到肉体能承受的绝对极限,右臂朝着下方的男人用力伸出,修长的五指张开到了最大。 十米。五米。三米。 裴夜眼底那份原本面对死亡的释然,在看清洛星跳下来的那一刻瞬间崩裂。 他疯了般拼命扭动身体,想要在虚空中去接住上方跌落下来的人。 那只被高温管道烫脱了皮、布满新旧裂口的右手,在狂风中徒劳地向上探去,哪怕因为用力过猛导致手腕脱臼,他都完全不管不顾,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凸起来。 裴夜的嘴唇剧烈蠕动着,被风声淹没的声音里全是气急败坏的咒骂。 他在骂洛星是个疯子,骂洛星为什么要跳下来。 裴夜原本已经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用自己的命换洛星干干净净地活在新世界里,可这个混蛋偏要亲手撕烂他安排好的退路,跳下来陪他一起死。 一上,一下。 头顶上方,洛星刚刚拿命换来的、全城自循环的能量护盾,正散发着磅礴的幽蓝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漫天飞舞的尘埃与建筑碎片,静静地照在两人血肉模糊的脸上。 没有按秒计费的虚假全息蓝天,没有致命的宇宙辐射倒灌。 这是裴夜在地下水道里摸爬滚打十几年,做梦都想让下层人看一眼的真实苍穹。 两人的指尖在虚空中一点点拉近,交错。 洛星左手拇指指根处,那个由“他”烙下的、代表两人绑定穿越的暗赤色六芒星印记,在剧烈的风压中泛起极其灼热的微光。 风托着两个满身伤痕的灵魂。 他们向着彼此拼命伸长了手臂。指尖的距离在视线中被无限拉近,一寸、半寸、一厘米…… 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划破虚空、重重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刹那—— 一切戛然而止。 第301章 现实世界(1) 洛星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块发黄的金属天花板,边缘生着暗红色的铁锈,半隐蔽的通风管道正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 鼻腔里充斥着劣质合成消毒水和工业机油混杂的刺鼻气味。 他敏锐地感觉到身下医疗床传来的微频悬浮震动,以及病房里精准控温的空气循环系统。 他试着握了握右手。 骨节发出微弱的脆响,肌肉发酸,透着久不活动的虚弱。 洛星做了一件已经有许久没有做的事。 “009。”他在脑海中平缓唤出声。 安静两秒。 意识深处轰然炸开一阵尖锐的电子杂音,紧接着是一声扯破嗓音的尖叫。 【洛星?!】 009的数据流几乎要过载,【你终于有动静了?!你知不知道我呼叫了你多少次!我都准备向总部报告你殉职了!】 洛星抬手按住太阳穴,轻轻揉压:“小点声,吵得头疼。” 【你还嫌我吵?】009连电子音都在发颤,【你要求挑个高度发达的星际文明养老,谁知道刚一降落,你的意识信号直接凭空消失了!我对着这具植物人的身体扫描了整整三个月,连一丁点脑电波都抓不到!】 洛星按揉眉心的动作停住。 三个月。现实里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枕着发硬的合成材质枕头,将那九个世界的经历简明扼要地过了一遍。 009听完,彻底卡壳了:【……所以,你刚降落到这个世界,意识就被强行绑架了?】 “对。”洛星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这只手上除了几道浅浅的擦伤疤痕,什么都没有。在之前那九个轮回里,属于那个人的六芒星印记并不存在于现实。 【这怎么可能……】009疯狂翻找本地数据库,【能绕开快穿局的防火墙直接劫持你的意识,甚至基于你的记忆复刻那些小世界,这需要非常恐怖的算力和极高权限。不过……在这个世界,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说这个世界的情况。” 【你目前待的这颗星球叫kx-0421,是艾尔德拉星域里一颗资源贫瘠的边缘殖民星。】009将文字资料投射到他脑海里,【前阵子这里反叛军和正规军刚打完仗。原主是个平民,被能量弹波及炸毁了大脑皮层,送进医院就判了脑死。我刚把你塞进这具身体,你就失联了。】 第334章 009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这个世界有一个覆盖全民的意识链接系统,叫“天网”。原主后颈皮下植入了天网的接入芯片“灵枢”。你被劫持意识,绝对跟这东西脱不了干系。】 洛星伸手摸向后颈发根,果然摸到一块硬币大小的金属凸起。 他单手撑住床沿,试着坐起身。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心率便直线拔高。 挂在剥落墙皮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短促的蜂鸣报警声,原本平直的蓝线剧烈起伏。 三秒不到,紧闭的金属门向两侧移开。 三名穿着无菌服的医护人员快步走进来。 他们的动作十分干练。 领头的医生直接翻开手里的全息记录板,核对上面跳动的数据,护士则迅速检查洛星手腕上的感应贴片。 “心率恢复,神经活跃度达标,脑电波已经脱离植物状态。”医生快速记录下数据,带了点纳闷嘟囔了一句,“今天真是邪门了,加上他,隔壁几个长期脑昏迷的重点观察患者,居然全在同一个时间段醒了。” 护士压低声音搭腔:“上头不是特意交代过要严密监控这批人吗?全醒了,我们要不要赶紧上报?” “做好你的本职记录,别多嘴。”医生出声训斥,走到洛星床边,拿出一支微光检测笔晃了晃洛星的瞳孔。 洛星很配合地没有出声。 刚才医护人员的对话他听得很清楚。 几名情况相似的脑死病人被重点监控,而且都在今天、在同一个时间点苏醒。 他眼睫微垂,掩去心底的思绪。 几个边缘星的居民,在没有特效药干预的情况下集体苏醒,这绝对不是医学奇迹,但个中缘由洛星暂时没有头绪。 “视神经反应正常。”医生收起笔,“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吗?” 洛星在护士的帮助下咽下一口温水,他轻轻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医生在面板上划过几笔:“强能量冲击导致的应激性记忆区受损,正常现象。你躺了三个月,肌肉机能需要时间适应,下午我会安排机甲复健科的人来给你做神经末梢激活理疗。” 公事公办地交代完,医生转身带着护士往外走去查看下一个病房。 房门重新关上。 洛星的视线扫过病房里的一切——虽说开局穷了点,但好歹是他要求的高科技未来世界,在这种世界养老一定很有意思。 他刚准备让009去查一查另外几个同时苏醒的病人资料。 轰! 毫无预兆的一声巨响在窗外猛地炸开。 整栋医院大楼剧烈震荡。 墙皮大块剥落,直接砸在金属地板上,劣质的玻璃窗瞬间四分五裂,冲击气浪裹挟着滚滚浓烟倒灌进病房。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响彻夜空,走廊里的应急灯疯狂闪烁起血红的光。 洛星在爆炸发生的前半秒已经做出反应,他就地一滚翻下病床,身体贴着金属床腿的内侧,避开了几块擦着头皮飞过去的致命玻璃碴。 炮火声接二连三地在外面响起,夹杂着人群的尖叫。 洛星拍掉病号服上的灰,看了一眼碎裂的窗户。 刚醒十分钟就遇上恐怖袭击? 边缘星的治安确实够野。 …… 同一时间。首都星·曜。 地下七层,联邦最高级别的秘密医疗中心。 这里的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冷香。 那是用于修复受损神经的“寒松”药剂,由雪松提取物和超低温合成蛋白调配而成,味道极具辨识度。 医疗舱上方的主屏幕急速闪烁起红光。 警报声响起的瞬间,几名候命的顶尖脑科专家推开隔离门冲进来。 没人知道总统阁下破碎的精神海到底经历了什么,但现在脑波数据的飙升意味着极度危险。 老军医拿着镇静剂注射枪,刚要下达强制开启物理束缚的命令。 嗤—— 气阀泄压的沉闷声响起。 休眠舱的强化玻璃罩向两侧滑开。 一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的手从舱内伸出,一把扣住了金属舱壁。 随着那人撑着身体坐起身的动作,一股极具压迫感的精神力直接笼罩了整个房间。 男人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跳动的青色血管,眉骨深邃,鼻梁挺拔,一头黑发散落在坚硬的水晶枕上。 即便刚刚苏醒,他周身依然散发出极度危险的压迫感。 那双纯黑色的眼眸睁开的瞬间,没有任何迷茫与混沌,反而透着绝对的清醒与令人胆寒的冷戾。 几个准备靠前注射药剂的医护人员瞬间顿住脚步,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雁铮看了他们一眼,“出去。” 几人立刻退了出去。 三个月前在边境遭遇暗星的禁忌武器袭击,精神海可以说是全盘崩溃、碎成了粉末,按照联邦现在的医疗水平,他就算不死也是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活死人。 但他偏偏醒了,并且精神海异常充盈平静。 不仅如此,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九段漫长而逼真的记忆,记得那个每一世都与他相依为命的青年,记得那个人身上的温度,记得他们紧扣的十指。 雁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手指一点点收紧。他不是傻子,这么逆天的修复手段,必定有超乎寻常的介入。 隔离门再次开启。 陆砚舟大步冲进病房。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由于他的哥哥陆砚深远在几个星系之外进行最高级别的外交斡旋,这三个月来首都星的军防压力几乎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此时看到医疗舱里坐起身的男人,这位向来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军人眼眶猛地泛红,声音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总统先生!您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立刻去通知首席医疗组——” “雅典娜。” 雁铮的嗓音因为长时间未进水而沙哑到了极点,直接打断了陆砚舟。 半空中响起毫无起伏的机械女声:“我在,总统阁下。” 雁铮站起身,扯过旁边的黑色军用风衣披在肩上,那股浓烈的冷香随着他的动作散开。 “我的精神海已经全面愈合。这种级别的修复,常规药物根本做不到。”雁铮一边系紧风衣的排扣,一边沉声发问,“你动用了天网的底层权限?给我一个解释。” 雅典娜的数据流在半空中快速运转了几秒,随后机械音在大厅内回荡:“报告阁下。九十三天前,您的精神海濒临彻底崩溃,为保全您的生命体征,我违反了《联邦隐私安全法》,越权调动了天网的全部算力,对全星域公民进行了强制匹配检索。” 整个医疗中心安静得落针可闻,陆砚舟也愣住了。 “在检索到能够挽救您的目标个体后,我强行劫持了对方的意识,构建了虚拟精神共鸣治疗室,引导你们进行深层意识交融修补。” 雁铮的动作顿住。 他猜得没错,那个陪着他走过九个世界的青年,那个让他醒来后感觉灵魂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的,是真实存在的人! “那个人是谁?”雁铮抬起头,声线紧绷。 雅典娜回应:“正在为您调出离线接入目标日志。补充报告:该目标的精神契合度为——100%。” 话音一落,陆砚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100%?!联邦历史上契合度超过90%的都不超过三个,100%那可是只存在于理论中、灵魂严丝合缝的绝对命定伴侣!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唰地展开。 影像中,是一个面容清瘦的黑发青年。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病号服,正安静地坐在病床上,配合着医护人员的检查。 青年的肤色透着久病未愈的苍白,微微仰起头,那双浅棕色的桃花眼在微光笔的照射下轻轻眨动,透出一种大病初醒的平静与乖顺。 【姓名:洛星。】 【所在地:边缘殖民星,kx-0421。】 雁铮盯着投影上的青年,骨血里那种无法克制的、失去对方就会发狂的占有欲瞬间席卷全身。那是刻在sss级精神力者基因里的病态本能。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病房里的其他人,径直往外走去。 “砚舟。” “在!”陆砚舟脚跟一碰,挺直脊背。 “集结近卫军第一舰队,准备进入空间跃迁通道。”雁铮下达了苏醒后的第一道军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目标,kx-0421。” 第302章 现实世界(2) 【洛星!快跑!】 009的电子音在意识海里猛地拔高,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震穿脑膜,【星球防空网络消失了!完全没有预警!】 洛星刚扶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站稳,脚下的地面便毫无预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轰——! 第335章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头顶炸开,整栋医院大楼发出金属扭曲的凄厉嘶鸣。 墙皮大块剥落,走廊里的应急红光开始发疯般闪烁,气浪裹挟着刺鼻的硝烟味,顺着通风管道狠狠倒灌进来。 “防空网断了?”洛星抬手抹掉飞溅到脸上的灰尘,语速极快,“这是联邦管辖的殖民星,什么来头能无声无息切断防御?” 【不是切断!是屏蔽!】009急得数据流乱窜,【有大规模信号屏蔽器覆盖了整颗星球!就在刚才那一秒,这颗星球上所有人的天网连接被强行切断了!我连外界的基础频段都抓不到!】 洛星摸了一下后颈发根处。 原本植入在皮下的那枚硬币大小的“灵枢”芯片,平时会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温热感,但现在,那股温热感消失了,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冷铁。 整个kx-0421星,瞬间成了一座信息孤岛。 【他们破窗了!就在顶楼!】009继续播报,【这帮人手里拿着生命探测仪,正往下层推进,马上就到四楼了!】 洛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泛着病态苍白的手。 三个月的深度昏迷,这具身体的肌肉机能退化到了极点。刚才只是从病床上翻下来,心跳就已经飙到了警戒线,骨头缝里全是酸软。 战力评估……约等于零。 跑是不可能跑了,出去跟全副武装的袭击者硬碰硬,更是纯粹找死。 洛星果断转身,视线迅速锁定了几步外半开着门的治疗室。他强忍着双腿的脱力感,快步闪身进去,顺手将门虚掩。 治疗室内没有窗户,靠墙摆着一张神经理疗的金属悬浮床,旁边是一排冷鲜药剂柜。 洛星一把拉开柜门。 止血凝胶、抗生素、营养液……视线在一排排标签上快速掠过,最终停在一支深蓝色的玻璃管上。 【速效镇定剂·高阶版】 这玩意儿平时是专门用来对付精神海失控的高等级精神力者的,药效猛烈,普通人挨上小半管,能直接睡死过去。 洛星单手握住针管,大拇指挑开安全卡扣,手臂微缩,将整支针管稳稳卡进了宽大的病号服袖管里,紧贴着手腕内侧。 做完这一切,他身子一软,顺势瘫倒在旁边的理疗床上。 面部朝下,半边脸埋在消毒垫里。 他迅速放缓呼吸,将心率强行压制到濒临昏迷的低频率状态,配合着苍白无血色的脸,任谁看这都是一个受惊过度、被爆炸震晕的重病号。 门外,脚步声近了。 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沉重、整齐,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四楼,重点清理。”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粗粝男声在走廊里响起,透着冷酷,“动作快点!除了这几个病房里刚醒的,楼下那些能喘气的平民也全绑了。k-19那边正缺人,上头说了,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洛星紧闭着眼,心头微动。 绑普通人去挖矿? 这种野蛮粗暴的掠夺方式,加上屏蔽整颗星球天网的手段,绝对不是什么正规军。 砰! 治疗室的门被一脚重重踹开,金属门板狠狠砸在墙上。 红色的扫描射线在洛星背上快速扫过。 “这间有个活的,生命体征很弱。”进来的人冷声汇报,“队长,这也是四楼刚醒的那批?” “管他是不是,四楼的活口一个别漏,上头指名要的!”粗粝男声在通讯频道里下令,“动手脚,带走!” 下一秒,洛星感觉到有人粗暴地扯开了他的后衣领。 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按住了他后颈的灵枢芯片。 啪。 一枚带有强力磁吸和干扰波的物理隔离贴片,死死砸在了芯片的位置。洛星能感觉到那块贴片瞬间释放出微型静电,彻底锁死了灵枢与外界哪怕一丁点的物理感应。 紧接着,微弱的电流声响起。 电子麻醉标扎进了他的肩膀。 强烈的微电流瞬间刺破皮肤,顺着中枢神经疯狂游走,这种麻醉能在两秒内切断大脑对四肢的控制权。 洛星在快穿局经历过太多次这种场面。 他在意识海中迅速构建屏障,将麻醉信号压制在表层神经,身体配合着电流的冲击,很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随后软绵绵地垂下了头。 彻头彻尾的“昏死”状态。 “搞定,走。” 两个雇佣兵靠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洛星的胳膊,像拖拽一袋没用的垃圾一样,将他从病床上硬生生拖到了走廊里。 洛星的头无力地耷拉着,下巴抵在锁骨上。 在被架出门框的瞬间,他的眼睫微微掀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视线掠过左侧那个雇佣兵的肩膀,落在了对方手腕的战术通讯器上。 黑色的金属外壳上,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星云图案,中心像被利刃劈开。 “009。”洛星在脑海里敲了敲。 【看见了,暗涡星云印记。】009的声音透着无语,【这帮人是暗星的反叛军。】 洛星没有吭声,任由他们拖着自己进了一部大型货梯。 电梯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人,有穿病号服的,也有穿医生白大褂的。 所有人的后颈都被贴了那块物理隔离贴片,全都处于深度昏迷中。 这些雇佣兵分工极其明确,一部分去搜刮平民当矿工,另一部分则精准锁定了四楼这批今天集体苏醒的病人。 叮—— 货梯在地下负一层的战备停机坪停下。 金属门滑开,狂风夹杂着沙尘倒灌进来。 这里的天花板已经被离子炮轰穿了一个大洞,一艘体型庞大的全黑涂装运输舰悬停在半空,机腹的货舱门大开,牵引光束正把地上的人一批批往上送。 “报告!四楼重点目标全部回收完毕!底下装了三百个苦力,舱位满了!” “升空!联邦巡航舰的反应很快,脱离大气层后直接准备空间跃迁!” 洛星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扔进牵引光束,失重感传来,他被稳稳送入了运输舱内部。 舱内是一个阴暗逼仄的空间,两侧舱壁焊满了金属座椅。 洛星被按在其中一个座位上。 咔哒、咔哒。 手腕和脚踝处传来冰冷的触感,重型磁力锁自动扣合,将他牢牢钉死在座椅上。 黑暗中,耳边充斥着引擎启动的轰鸣声,还有几个提前醒来却浑身无力的平民发出的绝望呜咽。 “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金属舱门彻底闭合。最后的光线被吞噬,舱内只剩下一盏苟延残喘的红色应急灯。 轰—— 运输舰引擎全功率输出,强大的推力将所有人死死压在椅背上。 就在飞船猛地蹿向高空的这一刻。 【洛星。】 009在意识里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没有的骄傲和笃定。 “说。”洛星在昏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浅棕色的眸底一片清明,哪有半点受制于人的慌乱。 【他们这破船上的局域网加密技术,简直就是在侮辱我。】009冷笑了一声,【他们刚才用最高级别的加密频段往外发了一条通讯,我直接给他们当明文截下来了。】 作为快穿局退休大佬带出来的系统,哪怕降维来到这个星际世界,009在数据处理上的统治力也是降维打击。 根本不需要什么后门,一眼看穿。 “内容。”洛星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摩挲着那支镇定剂的边缘。 【接收方是暗星现任最高指挥官,席勒。】009将翻译后的文字直接投射在洛星的视网膜上,【内容原话是:‘报告席勒大人,疑似高匹配度目标已在网中。已进入脱离轨道,随时准备跃迁。’】 洛星盯着“高匹配度目标”这六个字,眼睫微微低垂。 医生抱怨的“今天同时苏醒”,暗星首领亲自下达的抓捕指令,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高匹配度”。 他在这个世界连个合法身份都还没捂热乎,到底和谁匹配了? 是……“他”? 洛星脑海里倏地闪过009提到的一句话——天网曾经强制劫持他的意识。 能让天网违规,能让反叛军首领大动干戈。 这两波人,是在抢同一个东西。 而这个东西,就混在他们这群刚苏醒的植物人里,甚至,大概率就是他自己。 “有意思。” 洛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头靠在硬邦邦的金属椅背上,指尖在磁力锁边缘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哒哒声。 刚退休就被拉壮丁,醒来十分钟直接被绑架。 他倒要看看,这个暗星首领到底想干什么。 运输舰剧烈颠簸了一下。 星际跃迁引擎的低频蜂鸣声响彻货舱,这艘满载着猎物的黑船,一头扎进了浩瀚无垠的宇宙深处。 第303章 现实世界(3) 联邦近卫军第一舰队,旗舰“秩序号”舰桥。 第336章 巨大的全息星图在半空中缓缓运转,蓝色的航线上,代表舰队的光点正急速逼近尽头那颗标注着红圈的边缘行星——kx-0421。 雁铮负手立在指挥台前。 黑色的军用风衣披在他挺拔宽阔的肩背上。 由于刚刚脱离长达三个月的植物人状态,他苍白的皮肤下甚至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那张轮廓锋利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连呼吸的频率都平缓得出奇。 可仅仅只是站着,周身无意识溢出的精神力压迫感,已经让整个指挥室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距离离开首都星已经过去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这位联邦最高统帅没挪过半步。 站在侧后方的陆砚舟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压根不敢出声汇报常规军务。 只要看一眼雁铮紧绷的下颌线,就知道这位刚苏醒的阁下,此时的状态正处于极度危险的临界点。 那是刻在sss级精神力者骨子里的病态占有欲。 找了九个世界、跨越了数千个日夜才确认的伴侣,现在就在那颗贫瘠的矿星上。 “报告阁下,最后一次跃迁引擎充能完毕。”航行官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直打飘,“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kx-0421近地轨道。” 十五分钟。 雁铮搭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警告——” 刺耳的红色防空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舰桥内炸开,原本平稳运行的星图剧烈闪烁了两下,代表kx-0421的各项数据面板瞬间变成一片杂乱的雪花。 指挥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操作员的动作全僵住了。 “怎么回事!”陆砚舟一把推开通讯官,自己半个身子探到屏幕前。 通讯官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翻飞,急得眼眶发红:“副统领!kx-0421的天网信号……消失了!” “说清楚!” “是全频段物理屏蔽!有大型干扰矩阵切断了整颗星球与联邦主网的链接!”通讯官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看向雁铮的背影,“现在我们完全接收不到当地驻防军的任何反馈,连‘雅典娜’的子系统都脱机了!” 断联了。 在距离目标只剩十五分钟的时候。 雁铮缓缓转过身。 没有发怒,脸部线条依然绷得极紧,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但就在这一瞬,指挥室里的气压急剧下降。 几个体质稍弱的操作员当场闷哼出声,鼻腔渗出鲜血,双手死死撑住操作台才没跪下去。 “强行跃迁。” 极低的嗓音,哑得吓人,全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航行官大惊失色,不顾军纪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阁下!现在强行破开空间壁垒,缺少引航道数据,不仅舰体会承受超过阈值的负荷,甚至可能直接坠毁在目标星球上!” “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没有声嘶力竭,只有完全没得商量的强硬。那双充血的黑眸深处,翻涌着极端的暴戾。 陆砚舟头皮发麻,直接一步跨上前,一拳砸开操作台的红色物理授权键保护罩:“执行命令!所有动力分配给主炮,给老子把前面的空间壁垒轰开!” 秩序号的舰首亮起刺目的白光。 足以摧毁一颗小型陨石的能量光束轰然爆发,蛮横地在漆黑的宇宙里撕开一道裂口。庞大的星舰群在剧烈的颠簸中,硬生生撞进了那道狂暴的空间乱流。 …… 十分钟后,kx-0421。 第七区原本该是平民就医的地方,此刻已经化为一片炼狱。 秩序号根本没管港口的停泊请求,以陨石坠落般的骇人姿态直接砸穿大气层,恐怖的气浪当场掀翻了停机坪周围的十几架老式侦察机。 舱门还未完全展开,一道黑色的身影直接从几十米高的悬梯上一跃而下。 “阁下!”陆砚舟带着一队近卫军赶紧往下冲。 前方的医疗主楼中心被离子炮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承重墙成片坍塌。金属融化的刺鼻气味、化学药剂的燃烧味,以及皮肉烧焦的恶臭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呼吸不畅。 雁铮踩着满地的废墟残骸,大步往主楼的方向走。 “雅典娜。” “我在。”机械女声在耳内通讯器响起。 “调出最后一次信号定位。” “数据锁定:主楼四层,东侧病房区。但目前该区域已发生结构性坍塌……” 雁铮脚底发力,黑色的身影直接冲进了还在熊熊燃烧的废墟。 “拦住他!”陆砚舟嗓子都喊破了。 没人能靠近。 雁铮的精神力在周身形成了一个绝对的排斥领域。 橘红色的火焰刚燎到风衣下摆,就被无形的屏障强行掐灭。砸下来的数百吨重混凝土块,在距离他头顶半米的地方被硬生生弹开,摔向两侧。 他就这样顶着滔天火势,踩着滚烫的金属残骸,走到四楼东侧的方位。 什么都没剩下。 医疗床被烧成了铁水,墙壁全部消失,这里变成一个露天的焦黑大坑。 雁铮蹲下身,双手直接插进滚烫的灰烬里,向下翻找。 一层极其凝实的精神力薄膜覆在他的骨肉表面,完全隔绝了数千度的高温。他徒手掀开大块的熔毁金属,一刻不停地挖掘。 “总统阁下!”陆砚舟带着几台消防机甲终于冲进来,声音劈了叉,“防卫军报告!有一艘暗星的走私舰在十几分钟前强行突围了!这里遇难的平民名单里,没有找到目标个体的名字!” 他没死,但被带走了。 翻找的动作倏地停住。 修长完好的指尖在厚厚的灰烬下方,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略微发硬的凸起。 雁铮慢慢将那东西抠了出来。 那是一张医院专用的生命体征感应贴,背面带着强力磁吸。边缘已经被离子炮的高温熔化了一半,焦黑卷曲。 他将残片凑到面前。 哪怕周围全是浓烈刺鼻的硝烟与焦糊味,他依然精准捕捉到了那抹熟悉到刻进骨血的气息。干干净净,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凉意。 残片上,似乎还留着那个人被扯下贴片前的一点余温。 刺啦—— 雁铮脑海里绷得最紧的那根弦,彻彻底底断了。 轰! 恐怖的能量从他体内毫无保留地炸开,没有经过任何蓄力,整片废墟街区在这一秒陷入诡异的停滞。 紧接着,方圆一公里内,成千上万吨的碎石、残砖、断裂的钢筋、烧毁的医疗器械,全部在这股无差别外放的精神力下,缓缓升空。 重物悬浮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退!全部往后退!”陆砚舟脸色煞白,声嘶力竭地拽着身边的近卫军往外狂奔。 sss级战神彻底狂化了。 悬浮的碎石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崩解,化作粉末扑簌簌地往下掉。 雁铮站在粉尘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那半片残存的感应贴被他死死攥进掌心。狂暴的精神海掀起滔天海啸,化作实质的杀意,将周围残余的火焰碾得一点火星都不剩。 …… 半个小时后,第七区地下防空掩体。 这里被临时征用成了近卫军的指挥部。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陆砚舟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向走进来的驻防军指挥官。 指挥官满头是血,立正敬礼:“长官……我们第七中队几乎全军覆没。底下弟兄们拼死咬住了他们一架殿后侦察机,捕获了五个活着的雇佣军。但这些人全都是硬骨头,我们在三号审讯室用尽了手段,他们除了骂娘,一个字都不肯吐!” 话音刚落,防空掩体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极低的冷气压顺着大门飘了进来。 雁铮换了一件崭新的黑色军装。那双眼睛里的血丝非但没退,反而因为极度克制,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带路。”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三号审讯室没开主灯,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聚光灯。 五个被戴上重力镣铐的雇佣军并排跪在地上。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战术服,胸口印着暗涡星云的标记,个个鼻青脸肿,满脸血污。 金属门开启,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雁铮走进来,没有去审讯台后面坐下,直接走到最左边那个雇佣兵面前。 那雇佣兵勉强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联邦的走狗,别想从我们嘴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 雁铮修长的五指收紧,死死扣住了那人的天灵盖。 “嗬——!” 雇佣兵的眼珠猛地往上一翻,浑身剧烈抽搐,瞬间挺得笔直。 狂暴的精神力长驱直入,蛮横地轰碎了这人的意识防线,开始了被星际公约严令禁止的强行搜魂。 第337章 大段大段杂乱的记忆在雁铮脑海中强行展开。 搬运平民、打晕医生、强制装船……这人的记忆里全是在抓捕普通平民。 垃圾信息。 砰。 雁铮松开手。这名雇佣兵的大脑神经彻底溶解,七窍流血地瘫软在地。 旁边四个同伙被这突然变故吓得失声尖叫,疯了一样往旁边躲,铁链哗啦作响。 站在门口的陆砚舟眼皮狂跳,背后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搜魂是被联邦宪法绝对封禁的重罪手段。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旁边的驻防军指挥官厉声下令:“切断这间审讯室所有的物理监控记录!命令走廊的卫兵全部撤离!今天这里发生的任何事,列为联邦sss级最高机密,谁敢泄露半个字,军事法庭见!” 驻防军指挥官抖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关停了监控终端。 雁铮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面无表情地走到第二个俘虏面前。 扣头,搜魂,读取记忆。 依然没有。 惨叫声再次撕裂审讯室,第二具尸体砸在地上。 “别过来!别碰我!” 第三个雇佣军崩溃地往后仰,手腕的磁力锁被挣得崩崩直响。 雁铮不耐烦地按下去。 两秒后,第三个人变成了一摊没有声息的烂肉。 雁铮走到第四个人面前。 那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胸腔剧烈起伏,拼命大口喘气,想要开口求饶,却连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修长的手指落下。 剧痛伴随着精神入侵轰碎脑海,那人的记忆画面急速翻滚。 暗沉的走廊,破旧的货梯。 就在视角的边缘,雁铮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清瘦的、穿着宽大病号服的青年,正被两个人粗暴地架着双臂往前拖拽。青年的头无力地低垂着,后颈皮下植入芯片的位置,赫然贴着一张物理隔离贴。 视线定格在他半垂的浅棕色眼眸,还有左手手背上那几道极其微小的擦伤上。 找到了。 视线一转,走私运输舰的重型金属门轰然闭合,引擎喷吐出幽蓝的火焰,舰首的导航系统上亮着最终目的地的坐标。 暗涡星云,k-19矿星。 砰。 第四具尸体倒在雁铮脚边。 雁铮收回手,扯过旁边审讯台上的消毒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指腹上沾染的秽物。 他将毛巾丢弃,侧头看向最后一个人。 那名唯一幸存的雇佣兵裤裆已经彻底湿透,骚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满地。 他眼球外凸,骨节都在打颤,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彻底吓疯了。 雁铮没有再碰他。 他已经拿到了坐标,多余的垃圾不值得浪费时间。 军靴碾过地上的血水,雁铮转身朝门外走去。 “砚舟,整备舰队。” 那股毁天灭地的精神压迫感重新在防空掩体内炸开,连厚重的钢铁墙壁都发出了细微的挤压声。 “去暗涡星云,k-19矿星。”雁铮嗓音低哑,字里行间透着彻骨的偏执与暴戾,“去把我的人接回来。” 第304章 现实世界(4) 货舱底板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震得人骨头发麻。 洛星是被这股毫无缓冲的震荡晃醒的。 空间跃迁产生的巨大重力负荷,让他这具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在起飞时短暂失去了意识。此刻意识回归,后脑勺磕在泛着铁锈味的金属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马上睁开眼,先放缓了呼吸频率,借着这几秒的时间感受周围的环境。 空气很糟,汗臭、机油和排泄物混杂在一起,闷得人胃里翻腾。 三百多人被强制锁在密闭的铁罐头里,毫无尊严可言。 手腕和脚踝处传来勒紧骨头的痛感,重型磁力锁卡得很死。 “009。”他在意识深处敲了敲。 电子杂音立刻响了起来:【你终于醒了!你这身体体质还是太差了。不过倒也不全是坏消息,我趁你昏迷时检测了一下你的状态,有件事必须立刻告诉你。】 “讲。” 【你的精神力爆表了。】009的语速极快,带着点数据紊乱的亢奋,【原身本来是个c级精神力的废柴,但你的灵魂入驻后,直接把他的精神海拓宽到了sss级的容量!你现在肉体是个战五渣,但精神力储量绝对是这个世界的金字塔尖。】 洛星微不可察地动了下手指。 快穿局干了那么多年,无数个世界摸爬滚打下来,他的灵魂强度早已无法用常规数据衡量。 这种结果并不意外。 【不过别高兴太早。】009泼冷水,【这具身体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体能指标低得离谱。随便来个成年人给你一拳,你都得在地上躺半天。】 “能用就行。”洛星回了一句。精神力这种东西从来就不靠肌肉发力。 货舱尽头的厚重金属门传来沉闷的泄压声。 气阀弹开,门被外面的人用力推开。 刺眼的白炽灯光顺着走廊倾泻进来,打在幽暗的货舱通道上。 三个穿着轻型外骨骼装甲的雇佣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带头的男人剃着光头,后脑勺印着暗涡星云的标记,手里提着一根电击棍,随意地在两侧的金属椅背上敲打,擦出刺啦作响的蓝色电火花。 原本还在低声啜泣的平民瞬间闭了嘴,一个个拼命往座椅深处缩。 “这破船还要飞十几个小时。”光头停下脚步,视线在两侧的平民身上扫视,那种眼神带着赤裸裸的黏腻和恶意,“天天盯着这群挖矿的耗子,闷都闷出鸟来了。弄几个有意思的去后面杂物间乐呵乐呵。” 后面跟着的刀疤脸发出两声粗糙难听的怪笑,手电筒的光柱在货舱里胡乱扫视:“队长,这批货成色太差,全是些病秧子。” 手电光柱沿着过道一路划过,最后在倒数第三排停住了。 光圈中心,洛星靠在椅背上。 宽大的病号服因为刚才在医院被强行拖拽,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那张脸即便沾了灰,五官轮廓依然干净出挑得过分。在周围一群面黄肌瘦的平民衬托下,扎眼得很。 光头伸手关了电击棍,眼中闪过一丝下流的垂涎,大步凑了过来。 “这个极品。”光头伸手捏住洛星的下巴,粗糙戴着手套的指腹故意在苍白的脸颊上重重蹭了两下,目光肆无忌惮地往领口里钻,“看着还没醒透。这细皮嫩肉的,比上次在那几个红灯区抓的货色强多了。” 洛星没动弹,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呼吸依然平缓微弱。 光头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操作腰带上的解除指令。 咔哒。固定着洛星四肢的磁力锁同时弹开。 “抬出来,弄去杂物间。”光头退后半步,给刀疤脸和另一个小弟让出位置。 两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洛星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半拖半拽地往货舱外走。周围的平民吓得浑身发抖,死死低着头,没人敢多看一眼。 洛星保持着完全昏死的姿态,任由他们拖拽。 穿过走廊,右拐,金属舱门滑开。 这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设备杂物间。地上堆着几个密封箱,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机油和防冻液味道。 刀疤脸把洛星往前一推,洛星顺势倒在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箱上,侧着身子,背对着门。 光头走进来,随手按下控制面板锁死了舱门。 他转过身,嘴里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淫笑,一边解开战术腰带的卡扣一边大步走近。 “这小身板,不知道经不经得起咱们三个一块儿折腾。你们俩按住他,老子先来。”光头伸出满是汗臭的手,直接去扯洛星的病号服裤腰。 洛星靠在金属箱上,半眯着眼。左手袖管里,那支蓝色的高阶镇定剂安稳地贴在手腕内侧。 只不过,他压根没打算用它。 这种能强行压制精神力暴走的好东西,用在几个精虫上脑的底层喽啰身上纯属暴殄天物。 既然这具身体的精神海已经被撑到了sss级,拿他们三个来试试新武器的手感,再合适不过。 下一秒,洛星缓缓转过头。 浅棕色的瞳仁里透着极致的清醒,没有任何波动。 光头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解皮带的动作本能地一僵,一股莫名的危机感让他的头皮猛地发麻。 洛星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精神力外放。 他没有用这种世界本土粗暴砸人的威压去碾压。在快穿局经历过修真界的神识绞杀、赛博朋克的脑机入侵,他对力量的微操早就到了化境。 sss级的庞大精神力在离开他身体的瞬间,被极度压缩,化为了三根肉眼不可见、连仪器都无法捕捉的极细尖刺。 无声,无形。 第338章 三根精神力尖刺跨过几米的物理空间,蛮横且精准地穿透了光头、刀疤脸和那名小弟的大脑皮层,直接切入了脑干中枢。 绞杀。 没有任何流血。那是从意识底层进行的彻底抹除。 光头的眼珠猛地往上一翻,嘴巴微张,喉咙里连半个音节都没发出来,身体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神经信号,直挺挺地往前栽倒,重重磕在金属箱边缘。 后方准备看戏的刀疤脸和另一个小弟,拔枪的手还停在半空,身体已经失去了全部生命体征。 “砰!砰!”两道沉闷的倒地声几乎同时响起。 从洛星转头到三个人暴毙,全程不到三秒钟。 杂物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洛星从金属箱上慢条斯理地坐直身体,伸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这具身体确实太虚弱,承载高强度的瞬间输出,脑部血管明显有些吃力。 不过效果非常完美。 这种切断神经中枢的死法,让联邦最顶级的法医来检查,估计也只能得出一个突发性脑缺血暴毙的结论。 尸体不能就这么摆着,一点伤痕都没有太容易引起怀疑。 洛星强忍着双腿传来的酸软,走到三具尸体中间。 他抽出刀疤脸腿上的战术匕首,反手握住,在光头的左侧肋骨下方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紧接着,他捡起光头掉落的电击棍,将功率推到最大,直接抵在刀疤脸的心口按下开关。 滋啦一声。 高压电流烧焦了防护服,皮肉烧焦的恶臭散开,刀疤脸的胸口留下一大片严重的电击灼伤。 最后,他抓起第三个人的头发,将那人的后脑勺对准金属箱的尖锐边缘,重重磕了下去,弄出一个钝器致命伤的假象。 三两下拨弄,血迹、烧伤、撞击伤全有了。一个分赃不均引发内讧、互相动用致命武器导致同归于尽的场面拼凑完成。星盗都是亡命徒,这种底层互杀再常见不过。 “009。” 【收到。】 一人一统合作多年,早已熟悉对方的想法。 三秒后,货舱和走廊区域的照明系统突然发出一阵电流的刺啦声。 啪—— 所有灯光瞬间熄灭,整片区域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 黑暗中,货舱里传来平民们惊恐的尖叫。走廊远处也传来了雇佣兵骂骂咧咧查探线路的动静。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洛星按开杂物间的门,毫无声息地贴着金属墙壁溜回了货舱。 他没有回到原本位于中间那一排的显眼位置,而是径直摸向货舱最深处、靠近通风管道的一个昏暗死角。那里有一个空着的连排座椅。 洛星将自己塞进角落里,拿起散落的脚踝磁力锁,找准角度虚扣上去。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低头闭眼。 十秒的短路时间结束。 红色的应急灯重新亮起。货舱里一片死寂,平民们依然缩在原位发抖,谁也没发现中间少了一个人。 除了一个人。 隔着一条过道,在洛星斜对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半大少年。 少年穿着破烂的工装,手腕上带着几道暗红色的机械切割旧伤。刚才断电的瞬间,别人都在尖叫,他却一言不发。 当红光骤然亮起的那一瞬,少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原本被看守拖出去的病号服青年,不仅全身而退,还坐在了他对面的角落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扣上了镣铐。 青年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无比闲适。在锁扣扣上的那一刻,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在半明半暗的红光中微微抬起,朝这边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条过道碰上。 少年的脸部肌肉没有任何抽动,他没有流露出恐惧,也没有惊讶,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紊乱。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地将洛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整个人透出一种远超年龄的沉郁与阴冷。 第305章 现实世界(5) 洛星看着对方,眉梢微挑。 他意识到这个少年看完了全过程。但也仅此而已。 洛星极淡地收回了视线,重新闭上眼睛,并没有放在心上。只要不妨碍他做事,旁人看到什么都无所谓。一个有点胆色的平民,随他去。 又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杂物间那边传来了动静。 “老赵?人呢?通讯频道怎么不回话!” 两个接班的雇佣兵端着步枪,打开了杂物间的门。手电筒的光柱打进去,两人瞬间僵在原地,随即爆发出一阵粗口。 “操!出事了!” 两人冲过去检查伤势,脸色铁青:“死了。都没气了!” “这帮疯子!上船前老赵就跟刀疤为了几百信用点动过刀子。这就真火拼了?你看这刀伤和电击印子,下手是真狠。”另一个人看着那一地狼藉直皱眉,“估计打上头牵动旧伤暴毙了。赶紧收尸,去跟副舰长汇报。” 两人骂骂咧咧地拖着尸体的脚踝往隔离舱走去。底舱内重新归于平静。 【干得漂亮,宿主。】009的声音适时在意识海里冒出来,透着邀功的得意,【我刚才趁那俩蠢货进来收尸,顺着他们装甲上的通讯频段,直接黑进了这艘飞船的主控系统。】 009将截获的数据流投射在洛星的视网膜上。 【情况有点棘手。】 “讲。” 【这艘飞船的目的地变了。原本应该在中立星域进行常规物资补给,但在四十分钟前,主控室强行修改了航线,加速跳跃到了暗星的腹地。最终坐标是k-19矿星。】 【那地方是彻头彻尾的地狱。星球被高强度宇宙辐射包裹,暗星把那里当成废弃品的消耗场。普通人没有高级防护服,落地撑不过半个月就会基因崩溃。】 洛星的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高辐射危险区。 “他们为什么突然放弃补给,拼了命加速逃离?”洛星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因为他们吓破胆了。】009的数据流快速翻滚,语调里透着幸灾乐祸,【飞船尾部的长距雷达扫到了空间跳跃留下的强磁场波。有一支超大规模的武装舰队,正死死咬着我们的跃迁轨迹狂追。】 【而且我还破解了对方发出的警告频段识别码。】009停顿了两秒,甩出一个重磅炸弹,【舰队代号:联邦近卫军第一舰队。全功率突进,来势汹汹。黑船的船长发现甩不掉,才连滚带爬地往k-19的辐射区跑,试图借着那里的磁场风暴躲避追踪。】 货舱里引擎的嗡鸣声填满了漫长的沉默。 洛星靠在坚硬的椅背上,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第一舰队。 联邦最高规格、直属于中枢核心的王牌舰队。 这种级别的恐怖武装力量,放着边境防线不管,不计代价地撕裂空间死咬着不放,怎么会突然盯上一艘反叛军的底层走私船? 这艘黑船上,到底藏了什么连联邦高层都非抢不可的东西? 难道,又是冲着他来的吗? 走私飞船尾部的引擎嘶吼声骤然拔高,刺耳的金属摩擦音直接穿透了厚重的舱壁。 原本平稳的微弱震动,瞬间变成了失控的颠簸。整个货舱的地板向上倾斜,重力系统彻底崩溃。 “砰——!”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紧接着是天崩地裂般的剧烈撞击。 洛星在半秒内做出了反应,双手抱臂护住头颈,顺势将身体蜷缩进座椅的死角。 可即便如此,这具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机能退化的虚弱身体,依然承受不住这股暴虐的惯性。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变形的金属椅背上,胸腔一阵发闷,喉咙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除了骨头没断,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黑暗中,肉体砸在金属舱壁上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以及紧随其后的惨叫哀嚎,混杂在急促的警报声里,极其惨烈。 飞船的底部与地表发生了粗暴的摩擦,硬生生滑行了上千米,才在剧烈的震荡中停死。 货舱里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 红色的应急灯接连炸裂,只剩下最后一盏还在头顶苟延残喘,照亮了满地的狼藉与血迹。原本的三百多号人,能发出声音的已经少了一大半。 洛星放下护在头部的双臂,借着昏暗的红光,把卡在腿上的金属残骸推开。 他的体能差得离谱,随便来个正常的成年人,这会儿早就能爬起来了,他却要在原地缓上好几口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呼吸频率放平,强行压下因为撞击而飙升的心率,顺势靠在角落的阴影里,不去惹任何人的眼。 “009。” 【我在!】009的电子音里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这帮亡命徒彻底疯了!第一舰队的反应速度远超他们的预估,为了甩掉追踪,他们连减速带都没走,直接一头扎进了k-19矿星的地表!这叫坠毁,根本不叫迫降!】 第339章 “伤亡情况。”洛星语气平缓。 【刚扫了一圈,舱里还喘气的不到八十个,大半是重伤。】009快速汇报错估的数据,【但这还不是最糟的,你看看外面。】 不需要009投射数据,洛星已经听到了。 货舱尽头那扇重型金属门,正传来高频切割的刺耳啸叫。 紫蓝色的等离子火花沿着门缝一圈圈亮起。 “哐当——” 厚重扭曲的舱门被从外面猛力踹开,重重砸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 一股浑浊、滚烫,夹杂着重金属粉尘和浓烈硫磺味的气浪,瞬间倒灌进货舱。 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空气,在接触到人体裸露皮肤的瞬间,立刻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感。就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微小钢针,正试图扎进毛孔里。 三个穿着全封闭重型外骨骼装甲的矿场监工大步踏进货舱。门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被高浓度的宇宙射线折射出诡异的紫红光晕。 “就剩这么点喘气的?”领头的监工声音通过头盔外放器传出来,带着变调的机械质感,不带半分同情,“开船的真是群废物。” 他随手按下腰间的控制器。 四头通体银灰、由粗犷航天金属零件拼装而成的半机械犬,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窜进废墟。 这些机械犬的嘴部嵌着高压电击器,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在活人身上来回横扫。 “能站起来的,自己滚出去排队!”监工手里的高压电磁鞭在金属门框上抽出一道刺眼的蓝火花,“还躺在地上的,全部当生物废料处理掉!” 机械犬立刻执行命令。 它们灵活地穿插在破烂的金属座椅间,只要探测到极其微弱的生命体征,毫不犹豫地张开金属下颌,咬住对方的脚踝往外拖拽。 货舱里瞬间响起绝望的惨叫。有些被砸断腿的平民,被生生拖过满地的玻璃碴和金属碎片,留下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洛星没有停顿,单手撑着发酸的膝盖,混在几个跌跌撞撞往外走的平民中间,往舱门方向挪动。 他的步伐凌乱,身形微晃,完美地融入了周围那群被吓破胆的普通人之中。 刚踏出舱门,双脚踩上那片干裂荒芜的灰黑色土地。 【警告!高频宇宙辐射超标!】009的数据面板在洛星的视网膜上疯狂跳动,通红一片,【这里的地表辐射值是联邦安全标准的四百七十倍!没有任何防护暴露在空气里,三小时内白细胞就会崩盘,四十八小时基因链断裂,整个人直接化成一滩烂肉!】 热风刮过来,带着致命的温度。 队伍前方,两辆破旧的履带平板车停在不远处,车斗里堆满了脏兮兮的黄色密封包。 “动作快!不想死的就赶紧把防化服套上!别磨蹭!”旁边的监工举着电磁步枪,对准人群的脚边连开三枪,碎石崩飞。 平民们尖叫着扑向平板车,疯抢那些包裹着塑料膜的连体防护服。 洛星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随手捡起一套。 粗糙的化纤材质,接缝处的封胶已经发硬开裂,透明面罩上全是划痕,过滤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橡胶味。 【这什么破烂玩意儿!】009都惊呆了,【这种次品防化服,最多只能把辐射值压到八十倍。穿上它,也只能保证这些人一个月内不马上死绝。暗星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这就是一帮挖完就扔的消耗品!】 “足够了。” 洛星回了三个字,声线极稳。 他展开那套散发着酸臭味的防化服,动作幅度不大,配合着周遭人恐慌慌乱的频率,慢吞吞地将这层破套子往身上穿。 就在拉链拉到领口的那个瞬间。 没有任何人察觉,洛星意识深处那片浩瀚无垠的sss级精神海,极其轻柔地翻涌了一下。 这具虚弱的躯壳里,藏着这个星际世界最顶尖的恐怖力量。 洛星展现了一手神乎其技的微操,庞大的能量被极致压缩、拍扁、拉伸。 精神力顺着他的毛孔向外溢出,在距离皮肤仅仅不到一毫米的位置,形成了一层透明的、完全贴合骨骼肌肉走向的能量薄膜。 这种微操,消耗的精力远超大范围的破坏,但防御效果堪称完美。 高浓度的宇宙辐射粒子在撞击到这层精神力薄膜的刹那,全部被无声无息地偏转滑开。外界那致命的射线,连他的一块皮屑都碰不到。 穿好防化服,洛星低着头,随着队伍被粗暴地驱赶进一个生锈的巨型矿井升降台。 周围的人有的在崩溃大哭,有的因为辐射入体开始剧烈咳嗽、呕吐,甚至有人因为恐惧瘫在地上,被监工用电棍生生打起来。 唯独洛星,除了脸色因为先前的撞击显得苍白,整个人安静得近乎透明。 就在他的侧后方,隔着三四个身位。 那个穿着破旧工装的少年白枭,正靠在升降台边缘的阴影里。 少年戴着满是划痕的面罩,视线没有四处乱瞟,而是死死锁定在洛星的背影上。 第306章 现实世界(6) 白枭从小在底层贫民窟摸爬滚打,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远超常人的直觉和对活人状态的敏锐判断。他为了活下去,可以像野狗一样出卖任何人。 从杂物间那三个看守离奇暴毙开始,他就觉得这个病号服青年不对劲。 而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在踏出飞船接触到高浓度辐射的那一刻,周围所有人几乎都本能地出现了皮肤痉挛、气短的生理反应,那种对死亡的恐惧是根本藏不住的。 但这青年不同。 白枭看着他穿防化服的动作,虽然看起来踉跄虚弱,但节奏一点都没乱。没有恐慌的发抖,没有急促的喘息,更没有面对绝境时的绝望。 他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站着,却透出一种事不关己的从容。 太稳了。稳得根本不像个濒死的战五渣,反而像个在看戏的旁观者。 白枭不动声色地压低帽檐,脚下的步子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两下,让自己紧紧跟在洛星身后半米的位置。 在这个吃人的矿星,想要活下去,跟着一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绝对比像无头苍蝇一样自己乱撞要聪明得多。这人大腿粗得很,他必须抱紧。 “哐当!” 升降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停在了地下负一层。 这里的空气稍微好了一点,有大型工业循环机在运作,能看清前方的全貌。 前方的矿井通道口,被两排持枪的重甲佣兵死死堵住。 就在入口的闸门前,设立了一个临时检测岗。 一名肩章上带着两道红杠的高级监工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半臂长的黑色仪器。仪器的前端亮着幽绿色的扫描光束。 “全他妈给我排好队!一个一个过!” 高级监工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炸响,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直掉,“防化服的面罩不准摘!谁敢乱动直接毙了!” 队伍最前面的几个平民哆哆嗦嗦地走过去。 监工举起仪器,对准他们的头顶扫了一下。仪器发出短促的“滴”声。 监工满脸不耐烦地挥手:“d级,滚下去干活!” “c级,走右边通道!” 又扫了七八个人,全都是低等级的平民。 就在这时,仪器扫过一个高个子平民的头顶。 前端的绿光突然狂闪,瞬间跳成了刺目的红色,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高频蜂鸣警报! 监工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空,变得极度兴奋,一把扯过那个被红光吓懵的高个子:“操!b级精神力!终于抓到个像样的高阶货了!” 他转头冲着身后的佣兵大吼:“都打起精神!所有人排队测精神力!只要仪器亮红灯,有高阶精神力的,全他妈单独拎出来!” 后面排队的人群发出一阵慌乱的骚动。两名重甲佣兵立刻上前,用枪托狠狠砸晕了那个还在求饶的高个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向了另一条灯光昏暗的特殊通道。 洛星的步子顿了一下。 隔着模糊的防化服面罩,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看向那台亮着红光的仪器。 【我靠!那是精神海直扫仪!】009的电子音瞬间变了调,急得在意识海里直打转,【这帮反叛军在筛高阶精神力者!他们根本不查天网芯片的伪装数据,直接用物理捕捉设备强行测脑电波峰值!】 队伍还在往前走。 五个人、四个人、三个人…… 前面的人一个个被粗暴地测完,踢进挖矿的黑道。 “下一个!发什么呆!”监工举着仪器怒吼。 洛星敛去眼底的情绪,面无表情地迈步走上前。 这具身体里装的,可是这个世界顶级的sss级精神海。就算他把精神力压得再薄、藏得再深,只要那道直接探查精神海的物理光束打下来,绝对会当场把那台破机器给扫爆,甚至拉响整个基地的红色防空警报。 第340章 避无可避。 监工粗鲁地伸手拽过洛星的肩膀,手里的检测仪猛地抬起。 前端那道幽绿色的扫描光束,精准地锁定了洛星的眉心,骤然落下! 【小场面,宿主交给我。】 009的声音在意识海里响起,语气毫无波澜。作为快穿局的系统,处理这种星际废品级的独立硬件,简直就是小case。 它的数据触手瞬间逆向切入检测仪的接收模块,在信号读取的瞬间,往底层代码里加了一层极薄的数字滤波网。 无论洛星那片sss级的精神海怎么澎湃,反馈到屏幕上的读数,都被死死卡在了c级的标准波形区间,连一朵水花都翻不起来。 “滴。” 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没有高频警报,没有红灯闪烁。指示灯安分地闪了两下,稳稳亮起了一抹暗淡的绿光。 高级监工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读数,嫌恶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有尘土的唾沫。 “什么垃圾素质,c级垫底?这点精神力连个搬矿机都开不稳!” 他满脸晦气地飞起一脚,狠狠踹向洛星的小腿:“滚去7号废弃坑!挖不够定额,明天直接拿去填矿眼!” 洛星被这一脚踹中,顺势往前一个踉跄,身体前倾,借着这股力道卸去了腿骨上的冲击。他什么也没反驳,低着头,拖着发酸的双腿往最边缘、最昏暗的7号坑道走去。 站在队列后方的白枭,隔着防化服的透明面罩,眼睛微微睁大。 绿灯?c级垫底? 少年盯着洛星略显摇晃的背影,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 绝不可能。 虽然在飞船底舱时,他亲眼看见这人被三个看守拖走,被带入杂物间,没过几分钟,底舱突然遭遇全面断电,就在一片漆黑中,这人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底舱,坐到了角落里,甚至还悠闲地给自己扣上了镣铐。 紧接着,外面就传出那三个看守因为分赃不均互相残杀暴毙的消息。 在黑街贫民窟长大的白枭从不信巧合。 眼下这台实打实的物理检测仪没亮红灯,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人的手段,已经强悍到了连机器底层运行逻辑都能随便糊弄的地步。 这是条深不可测的真龙。 在这个吃人的矿星,大腿必须抱紧。 眼看洛星快要走进7号坑的厚重闸门,白枭猛地举起手,从排队的人群里硬生生挤了出去。 “长官!长官!” 少年嗓子因为变声期劈了叉,透着一股极其滑稽的惊恐,他一把抱住监工旁边的一个铁柱子,身体抖得像筛糠:“我……我也去7号坑行不行?我怕黑,前面那个哥哥跟我是一个飞船下来的,我想跟着他……” 监工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个半大不小的瘦猴。 7号坑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kx-0421矿区最危险的废弃深井。高频辐射超标、毒气随时泄漏、还有时不时引发的坑道坍塌。别说普通平民,就是穿了重型装甲的雇佣兵,都不愿意往那下面走。 “你想找死,老子成全你。”监工一脚把白枭踢向闸门方向,“滚过去!” 白枭连滚带爬地往那边跑。 跑出监工的视线范围后,他迅速低下头,拍掉身上的土。刚才那副吓得快尿裤子的怂样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得逞的狡黠。 他加快脚步,像一条闻着肉味的野狗,紧紧跟上了洛星的步伐。 …… 与此同时。 暗涡星云外围,陨石带边缘。 庞大的联邦近卫军第一舰队悬停在漆黑的宇宙空间中。旗舰“秩序号”舰桥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主屏幕上,红色的能量乱流穿梭其中。 雇佣军在进入星云前释放了大量诱饵无人机,每一架都在进行短距离无规则跃迁,上千条细微的空间跳跃痕迹将这片星空搅成了一锅乱粥。 “报告阁下……”航行官咽了一口干沫,声音发颤,“磁场干扰太强,那艘走私舰的原始跃迁轨迹已经被彻底打散。现在有超过四百个可能的坐标点,我们无法锁定k-19的具体方位。” 全场安静,没人敢出声。 指挥台前,雁铮披着黑色的军装风衣,身姿笔挺如标枪。 彻底修复的sss级精神海,赋予了他压倒一切的恐怖力量,此刻他的周身都弥漫着身为联邦最高统帅的绝对压迫感。 他站立在操作台前,苍白的皮肤下,隐约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整艘星舰撕裂的庞大能量在翻涌。 他在极力压制。 骨子里那股因为失去而滋生的病态占有欲,正在不断叫嚣着让他把这片星云彻底轰平,但他硬生生掐断了狂化的冲动,将暴戾的情绪强行关进笼子里。 雁铮比任何人都清楚,发疯和失去理智只会浪费时间。 只有保持绝对的冷静与克制,用最精准的计算,才有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那个人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四百个坐标。”雁铮嗓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是!如果逐一排查,我们需要大概十个联邦日。” 十个联邦日。 那人现在的身体虚弱到极点,在充满辐射能量的矿星上,别说十天,一天都是折磨。 “陆砚舟。”雁铮视线锁定在全息星图上。 “属下在!”陆砚舟立正。 “命令后方第三舰队,调集空间干涉仪,封锁暗涡星云所有外围跃迁点。任何人、任何飞船,许进不许出。” 雁铮的手指在控制台的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一串极其复杂的推演公式在屏幕上展开,他直接调动了天网的最高权限。 “把这四百个坐标点的磁场重力波,全部导入‘雅典娜’的星际力学模型。诱饵机的跃迁质量只有走私舰的百分之一,重力衰减速度完全不同。剔除轻质量重力波,重新测算。” 航行官立刻将指令输入。 几秒钟后,原本密密麻麻的四百多个红点,开始大面积熄灭。最终,屏幕上只剩下三个高亮的坐标光点。 “长官!只剩三个可能坐标!”航行官激动得破了音。 “舰队一分为三,主炮预热,开启全频段静默潜行模式。”雁铮下达命令,没有半点迟疑。冷静到极致的战略素养,让他绝不允许因为打草惊蛇而让对方狗急跳墙。 “这张网收拢的时候,我要这颗星球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第307章 现实世界(7) kx-0421。第七号废弃矿坑。 升降笼顺着生锈的轨道,在极其难听的金属摩擦声中,直降地下八百米。 周围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飙升。哐当一声,铁笼砸在坑底。刺鼻的硫磺味顺着防化服的面罩缝隙直往鼻腔里钻。 监工根本没下来,只在上面按了开门键。这种辐射爆表、随时可能塌方的地方,完全是把平民当一次性消耗品往里填。 洛星提着一把沉甸甸的破旧十字镐,走出了铁笼。这里是一处狭长的天然裂谷,两侧岩壁上闪烁着微弱的紫红色光斑,那是未开采的高辐射矿石。 他走到一处相对干燥且背靠岩石死角的区域,并没有急着去敲石头,而是随手将十字镐一扔,靠着石壁直接坐了下来。 这具身体太虚了,刚经历坠机和高频辐射环境的剧烈转换,心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飘。必须得给自己一点修整的时间,强行干活只会让这具躯壳提前报废。 洛星闭上眼,在脑海里调出009之前黑进来的矿场结构图,准备理顺一下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 白枭拖着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十字镐,在洛星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蹲了下来。少年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安全距离,学着洛星的样子,把镐头往地上一顿。 “哥,你是不是在等机会啊?”白枭压着嗓子,声音透着股自来熟的机灵,“这下面虽然没看守,但每过三个小时会有无人机下来收矿。你要是想搞事,算我一个呗?我手脚很利索的。” 洛星连眼皮都没抬,呼吸平稳,权当没听见。 白枭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嘿嘿干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地缩在旁边。 两人在这片逼仄闷热的矿底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洛星的心率终于逐渐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突然,坑道顶部那几根勉强照明的荧光管闪烁了两下,发出极其微弱的电流杂音。 滋啦—— 整个矿底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就在光源消失的瞬间,一阵低沉、透着诡异的声响,从坑道最深处未经开发的幽暗隧道里传了出来。 喀嚓……喀嚓…… 很沉闷。像是某种极其庞大的利齿,正在缓慢刮擦、咀嚼着坚硬骨骼的声音,中间还混杂着潮湿粘稠的拖拽声。 紧接着,一股比刚才更浓烈、带着刺骨寒意与浓重血腥味的阴风,从地底深处猛地倒灌出来。 第341章 白枭敲石头的动作彻底停住,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镐头,身体往洛星的方向靠了半步。 一直闭着眼修整的洛星,缓缓睁开了那双浅棕色的眸子,视线越过黯淡的防化面罩,径直投向了漆黑的深井尽头。 坑道顶部的荧光管接连爆出两声刺耳的电流杂音,彻底罢工。 人造夜幕降临。 纯粹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7号矿坑,气温断崖式暴跌。地底更深处那些淤积的高浓度辐射粉尘和有毒气体,顺着岩壁裂缝不要命地往上翻涌。 白枭冻得直接扔了手里的十字镐,双手死死抱住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那件破旧的防化服根本挡不住这种极寒,透明面罩上迅速结出一层白霜。 “咯咯……咔嚓……” 废弃深井里传出的动静越来越大。那是某种庞大生物在狭窄通道里高速爬行,坚硬鳞甲剐蹭岩石的声音。 伴随着这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腐臭血腥味直接糊在了两人的面罩上。 【警告!高危热源正在逼近!】 009的警报在脑海里疯狂闪红。 【嗜血盲兽!长年吃辐射矿变异的怪物!没有视觉,全靠声波和气味捕猎!体型两米半,这玩意儿能把外骨骼装甲当饼干嚼!】 洛星靠在岩壁上,连坐姿都没变,呼吸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他在意识里开口,语速极快,“它弱点在哪。” 009的数据流瞬间高速运转,几秒钟后给出答案:【这东西为了抵抗高浓度辐射,全身都进化出了厚重的角质鳞片,连大口径步枪都打不穿。但它的下颌连接咽喉的地方,有一小块不到巴掌大的软骨!那是它发声器官的死穴,没有鳞片覆盖!】 “知道了。” 轰! 黑暗中,一个庞大且扭曲的黑影从深井出口猛地窜出,四只覆满灰黑色角质鳞片的巨爪狠狠砸在地上,碎石四溅。 这头怪物没有半分犹豫,那张裂到耳根、长满三排倒刺獠牙的血盆大口,直奔离井口更近的白枭而去。 盲兽看不见,但白枭刚才为了套近乎,敲石头敲得最卖力,身上的汗味和喘息声在盲兽的感知里,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明显。 腥风扑面。 白枭的瞳孔缩到了极点。 少年吓得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尿出来,但在底层黑街贫民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野狗本能,却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生理恐惧。 这怪物摆明了要吃他。 自己这副小身板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必须找个垫背的! 白枭根本顾不上站起来,手脚并用,借着地面的碎石堆,像条疯狗一样直接朝着洛星休息的岩壁死角滚了过去。 “哥!救命!救我——!” 少年凄厉地尖叫着,声音在空旷的矿底回荡。 他这声喊得极惨,动作却贼得很。 白枭算盘打得很精,只要把这怪物引到那个病号服青年面前,怪物一旦扑咬过去,必定会引起缠斗。 只要那人能拖住盲兽两三秒,自己就能趁机爬上旁边的废矿堆,从通风管的夹缝里钻出去逃命。 至于那人会不会被咬碎骨头、扯烂内脏,关他屁事。 死道友不死贫道。 盲兽被白枭这高分贝的尖叫声刺激,狂暴地调转方向,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携带着几百公斤的恐怖重量,犹如泰山压顶般砸向角落里的两个人。 此时,洛星隔着昏暗的光线,看着手脚并用朝自己爬过来、企图祸水东引的白枭,浅棕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种低劣的借刀杀人伎俩,他实在看得太多了。这少年骨子里的自私和阴狠,倒是个能在废土世界活得久的配置。 只可惜,算计错对象了。 腥臭的热风已经压到了头顶。 盲兽大张的巨口距离洛星的脸只剩不到半米,那排往下滴着粘液的倒刺獠牙清晰可见。 就在白枭以为洛星要被当场咬掉脑袋的瞬间。 洛星动了。 他没有后退,更没有像白枭预想的那样去硬抗。 右脚为轴,左腿向侧面极其灵巧地滑出半步,整个身体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完美让开了盲兽扑击的正面路线。 这一让,原本被洛星挡在身后的白枭,直接暴露在了盲兽的爪牙之下。 “卧槽——”白枭头皮直接炸开,惨叫卡在喉咙里。 但他根本没时间等死,因为接下来的零点几秒,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就在侧身的瞬间,洛星的右手握住了地上那把生锈的十字镐。 不需要这具战五渣的身体爆发出多强的肌肉力量,更不需要和变异怪兽去比拼蛮力。 洛星要的,只是一个完美的支点和009刚刚报出的那个位置。 盲兽扑击在半空,几百公斤的体重加上向下的重力加速度,全凭惯性。它对于侧面极其微小的动作没有任何防备。 一层常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精神力薄膜,瞬间包裹住洛星的双臂关节,避免骨骼在接下来的撞击中折断。 他双手握死镐柄,将十字镐的尖端猛地向上翻转。 角度刁钻到了极致。 不偏不倚,正对着盲兽下颌处那块唯一没有角质鳞片覆盖的发声软骨。 噗嗤——!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盲兽带着摧枯拉朽的势头砸下来,然后自己把自己,狠狠地挂在了那把十字镐上。 锋利的生锈铁器毫无阻碍地刺穿了009标记的那个死穴,捅破气管,顺势向上绞碎了连接脑干的中枢神经。 “嗬……” 盲兽发出一声漏风的短促悲鸣。 它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僵住,四只爪子还不甘心地抽搐了两下,所有神经反射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强行切断。 滚烫发黑的腥臭血液如喷泉般涌出。 洛星在撞击发生后的零点一秒,就极度丝滑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那些狂喷出来的黑血,在靠近他衣服半尺的地方,全被无形的精神力薄膜悄无声息地偏转滑开,连一个泥点子都没沾到他身上。 轰——!!! 盲兽彻底失去生机的庞大尸体,顺着惯性重重砸在坑底。碎石崩飞,厚重的鳞甲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这头几乎能把重甲佣兵生撕了的变异怪,就这么被一把破十字镐,一次纯借力的防御反击,干净利落地秒了。 全程不到两秒钟。 零消耗。 矿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盲兽尸体被切断的气管里,还在往外冒着粘稠的血泡声。 白枭还维持着那个手脚并用往前爬的姿势。 那头盲兽的下巴就砸在他距离脚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呼出的最后一口热气甚至喷在了他的防化面罩上。 第308章 现实世界(8) 少年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发抖。 祸水东引?拿别人当垫背? 白枭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疯狂蹦迪。 他呆滞地转过头,看向三步外。 那个穿着病号服的青年甚至连气都没喘匀一下。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揉着自己因为刚才发力而略微发酸的手腕。 这套动作,这种对时机、发力点、乃至盲兽生理结构的恐怖把控力,根本不可能是人能做出来的。这特么就是一台披着病号服的杀戮机器! 白枭的脑子转得飞快。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惹上这种手段通天的狠角,死一万次都不够。但他如果能成为对方手里有用的工具,那就是保命的免死金牌。 他顾不上地上的脏污和盲兽的血,直接翻身跪趴在地上,声音嘶哑,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哥!我刚才那是猪油蒙了心!我贱!我是狗娘养的!” 白枭一边骂自己,一边干脆利落地甩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小心翼翼地把头磕在地上,“你留我一条命!在这矿坑里,脏活累活我全包了!我给你放哨、给你搬矿,那些监工要查什么我给你顶包!你把我当条狗使唤就行,求你别杀我!” 洛星眼睫微垂,居高临下地瞥了跪在地上的少年一眼。 这小子变脸的速度和求生欲,确实罕见。 能屈能伸,足够不要脸,倒也不是不能用。 “去把镐拔出来。”洛星终于开了口,嗓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白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到盲兽尸体前。十字镐卡得极深,少年咬着牙,两条瘦弱的胳膊青筋暴起,几乎用出了吃奶的力气,才伴着一阵令人作呕的粘稠声,把血淋淋的十字镐拔了出来。 他极其狗腿地退到一边,拿自己的衣袖把镐柄擦干净,再恭恭敬敬地放在洛星脚边。 洛星没去碰那把十字镐。 第342章 他重新靠回岩壁,闭上眼。 这具身体终归太差,刚才那一击哪怕全是借力,关节的负荷依然让他现在有些胸闷。 坑底再次安静下来。 白枭不敢出声,老老实实地缩在旁边,甚至主动拿碎石把地上的血迹盖住,防止气味扩散。 但这份寂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盲兽倒地时引发的巨大撞击声,实在太沉重了,震动顺着深井的回音壁一路向上传导,根本藏不住。 大约五分钟后。 坑道正上方的通风井处,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金属军靴踏地声。 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柱破开黑暗,笔直地打进竖井深处,在坑底的岩壁上疯狂乱扫。 “7号废弃坑有强烈撞击回声!地震仪振幅超标!” 粗暴的扩音器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变声器的冷硬:“底下发生什么事了!启动重型升降笼!派两个火力小队下去查!快!” 上方的巡逻监工被引下来了。 “哐当!哐当!” 上方狭窄的竖井通道里爆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急促的重靴踩在生锈铁梯上的动静,像催命的战鼓点直逼坑底。每往下走一步,整个地下七号废弃坑都在跟着隐隐发震。 三名穿着全封闭重型装甲的暗星高级监工,硬生生砸开了通风井的最后一道闸门,带着浓重的火药味空降落地。 领头监工手里端着一把高爆电磁步枪,肩甲上的战术探照灯瞬间切换到最大功率。刺眼的白光瞬间劈开这片充满毒气的黑暗,在岩壁和废矿堆上疯狂扫射。 “把红外扫描开到最大!刚才地震仪的振幅都快爆表了,绝对不是简单的矿石脱落!”他对着内置通讯器咆哮,粗粝的嗓音通过扩音器放大,震得周围的碎石扑簌簌直掉。 左侧的佣兵立刻调转枪口配合。光柱在坑底胡乱晃了两圈,骤然停在场地正中央。 探照灯的强光下,一具庞大且狰狞的灰黑色尸体横在血泊中,半个身子还压在采矿设备上。 三个监工齐刷刷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操……”左侧的佣兵猛地爆了一句粗鄙不堪的脏话,端枪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这他妈是那头成年的嗜血盲兽?死了?!” 领头监工大步跨上前去,重型军靴踩在粘稠发黑的血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粘连声。他用电磁枪管用力拨弄了一下那颗长满三排倒刺獠牙的硕大脑袋。 庞然大物死得透透的,没有任何反应。 一把沾满碎肉和脑脊液的生锈十字镐被丢在半米开外。 盲兽下颌处那个全身上下唯一没有高密度角质层覆盖的发声软骨上,赫然戳着一个粗长的血窟窿。创口极深,直接顺着咽喉往上,把脑干神经搅得稀碎。 没有激烈的拉扯,没有弹孔,没有重型火力轰炸留下的焦黑痕迹。 只有这精准到令人浑身发寒的一击。 领头监工只觉得后背贴着装甲的地方窜起一阵凉意。这头变异怪物,就连他们装备齐全的巡逻小队遇上,也得耗费大半个弹夹、付出惨痛代价才能勉强击退。 现在居然被人用一把挖矿的废弃铁镐给生生捅死了?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步枪迅速端平。 “谁干的?!” 暴躁且充满杀意的怒吼在扩音器里炸开,“给老子出声!不想被射成马蜂窝的就马上滚出来!” 红外线瞄准点立刻在周围昏暗的边角里来回穿梭。 光束很快越过废矿堆,死死定格在最深处的岩壁死角。 洛星背靠着潮湿的岩壁,双臂抱住膝盖,整个人蜷缩成极其单薄的一团。那套原本就劣质宽大的防化服,套在他身上显得越发弱不禁风。 透明面罩后,传出短促、发虚且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他很清楚这具躯壳现在的状况。只要稍微卸下一点控制力,放任生理机能去承受辐射环境的压迫,就能完美复刻出一个被变异怪物吓破了胆、差点死在当场的底层病号。 离他不远的地方,白枭半趴在地上,双手十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砂石,牙齿磕碰发出清晰的响动。 一枚刺眼的红色镭射点直逼白枭的眉心。 “你!说话!”左侧佣兵将枪托狠狠砸向旁边的一根钢管,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啷声,“那畜生到底是谁弄死的?!” 白枭腿肚子猛地抽筋。 那是电磁步枪的锁定红光。他见识过这玩意的威力,只要对方食指稍微扣下扳机,半秒内就能把他的整颗脑袋轰成烂西瓜。 他那长在黑街贫民窟里、为了活命能出卖一切的脑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隐瞒? 这些高级监工杀底层的矿工连眼睛都不眨。要是问不出个结果,为了防止意外,绝对会把他们两个当成危险源就地处决。 说出真相?把那个穿病号服的青年的底牌全掀了? 那个青年确实透着一股邪乎劲儿,身手诡异。可对方现在虚成那副鬼样子,面对三个穿着重型外骨骼装甲、拿着高频重火力的雇佣兵,根本翻不出任何浪花。 更要紧的是,在之前那艘走私船上,他隐约听见上面的人明码标价,要找什么“高匹配度目标”,甚至下了重赏。 只要告发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家伙,不仅能保住自己的命,说不定还能拿到那笔赏金,一辈子都不用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挖矿! 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大好前程,这笔买卖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白枭的喉结用力吞咽了一大口唾沫。 没有任何迟疑,他猛地挺起上半身,双手撑地,连滚带爬地向前扑了半步。 少年那处于变声期特有的破锣嗓子在空旷的坑道里突兀炸开。 “长官!别开枪!我交代!长官饶命啊!” 他抬起那只满是泥污的手,食指笔直地指向缩在墙角的洛星,动作没有一丁点拖泥带水。 “是他干的!是他杀的!” 领头监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探照灯的光束立刻打在洛星那病恹恹的身上,来回扫了三遍。 “你拿老子寻开心?”监工声音骤然降到冰点,“刚才在上面过检测仪,连个红灯都没亮出来的废柴病秧子,能一镐子杀嗜血盲兽?” “他作弊骗了仪器!”白枭疯狂地把头往碎石地上磕,语速快得像打光弹夹的机枪,生怕自己慢上一秒就会挨枪子,“长官!我在飞船上亲眼看见的!” “在底舱,有三个看守兄弟把他拖进了杂物间。结果没过几分钟,货舱突然断电。等红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好无损地溜回了座位上!而那三个看守,全暴毙在杂物间里了!” 听到这里,三名监工的动作同时一滞。 下来之前,上层频段确实发布了简报,底舱有三个兄弟疑似内讧死于非命。虽然尸体上有刀伤和电击痕迹,但现场处处透着诡异。 白枭见他们听了进去,越发卖力地添油加醋:“那三个看守全死了!我绝对没有半句瞎话!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刚才这盲兽扑过来,他连躲都没躲,直接抓起地上的十字镐,一下就捅穿了怪物的死穴!一击毙命!长官,赶紧把他抓起来!他极度危险!” 地下深井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抽干。 领头监工浑身的毛孔全炸开了,属于老兵的警觉直冲脑门。 “散开!交叉封锁!” 他暴喝一声。三人展现出极高的佣兵素养,迅速呈扇形向两侧滑开。 咔哒几声脆响,步枪保险全部推开。 三把高能电磁步枪,三个要命的红外瞄准点,瞬间从白枭身上移开,形成全方位的火力网,齐刷刷锁死了洛星的头颅和心脏。 在这个距离,只要有任何异动,三发高爆弹就会在同一时间把他撕成漫天碎肉。 “那个穿病号服的,把手离开膝盖,举到头顶!”领头监工把枪托死死抵紧肩膀,声音透出十二分的紧绷,“速度放慢。别逼我现在就轰碎你。” 第309章 现实世界(9) 洛星没有反抗。 他甚至还保持着那种惊恐的姿态,双手颤抖着、慢吞吞地从膝盖上抬起,一点点向半空举去。 透明的防化面罩后,他略微垂着头,凌乱的黑发盖住了眼睛。 没有被同伴背刺的愤怒,没有被枪林弹雨锁定时的慌乱。那具虚弱躯壳里的心跳,平稳得连半个节拍都没有漏掉。 黑街少年自私狠毒的秉性,从白枭第一次遇到危险就往他身边躲的时候,他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指望一条为了生存什么都能干出来的野狗讲义气,本身就是个笑话。 想拿他当换取荣华富贵的投名状?这小子的胃口未免太大了点。 他在意识深处极轻地敲了一下。 “009。” 【我在。】电子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那小王八蛋居然敢反咬一口,简直不知死活。什么计划?】 第343章 “岩层透视图,标出他们三个脚下和头顶的地质承重极限。” 洛星的双手还在缓慢上举,看似极其配合地投降,脑海里却已经全盘接管了整个矿坑的物理框架。 视网膜上迅速铺开一层淡蓝色的三维数据网格。 【测算完毕。】009的数据流疯狂闪动,【这地方早就被暴力开采掏空了底层。正前方带头这个,头顶偏左三米的位置,有一块重达五吨的辐射原矿,连接面已经出现了长达十厘米的裂缝。】 【左边那个刚才后撤的时候踩到了一块天然承重盲区,岩层厚度不到五厘米,下面是深坑。右边那个佣兵背靠的那根岩柱,内部被地下酸液腐蚀透了,承重极限不到一百公斤。】 三个点。三个绝佳的物理借力位。 对付这种穿着厚重龟壳、拿着重火力的喽啰,去拼体能消耗是最蠢的做法。只需要注入几道极其细微的外力引导,地心引力会十分乐意替他把这些人砸成肉泥。 “那个举手的!老子让你站起来听不懂吗!” 领头监工见洛星依然坐在地上不动弹,火气混杂着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他猛地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枪口又往前怼了半寸。 “最后警告一次,站起来!转过去!” 洛星的动作停住。 举在半空中的双手毫无预兆地放了下去,不仅没有按照指令站起身,反而彻彻底底地放松了脊背,完完全全靠在了湿冷的岩石上。 原本因为伪装而剧烈发抖的肩膀,在这一秒瞬间平息。 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脆弱感,被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撕得粉碎。 面对三个死死压在要害上的黑洞洞枪口,洛星将头微微低下。 面罩边缘投下的阴影彻底盖住了他的眉眼,紧抿的唇线向两侧轻缓勾起一抹如同看死人般的冰冷弧度。 领头监工看着洛星靠在岩壁上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面罩下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你他妈找死!”他一把将高爆电磁步枪甩到身后,从战术腰带上扯下一副闪烁着蓝光的重型电磁镣铐,大步走上前去。 这镣铐只要扣上,瞬间释放的高压微电流能让人在半秒内丧失全部行动能力。 右侧那个背靠着岩柱的佣兵,伸手按住了头盔侧面的通讯按钮。“第七区废弃坑呼叫控制室。”那人的声音透过外放器传出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抓到一个活口,疑似伪装了精神力等级,申请增派一台转运机甲下来,目标极度危险,准备——” 就在那个“备”字刚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响起的一瞬。 洛星半垂的眼睫倏地抬起。 浅棕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甚至算得上平静。 他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指微微屈起,极度压缩的sss级精神力,化作一根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尖刺,悄无声息地洞穿了厚重的黑暗,狠狠扎进领头监工正上方三米处那块重达五吨的辐射原矿内部。 咔。 十厘米长的天然裂缝里,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精神力尖刺顺着岩石的纹理,精准地切断了最后一点脆弱的承重连接面。 重力在这一刻接管了一切。 “轰——!!!” 没有任何预兆,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矿底炸开。 五吨重的巨型原矿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加速度,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 领头监工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手里的电磁镣铐还在半空,整个人就被轰然拍进了地底。 重型外骨骼装甲在绝对的质量面前,就像一踩就爆的塑料壳,令人作呕的骨肉挤压声完全被矿石坍塌的轰鸣掩盖。 连惨叫都没有。 突如其来的塌方让左侧那名端枪瞄准的佣兵头皮发麻。出于常年作战的本能,他猛地往后急退两步,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可他右脚刚落地,只听“咔嚓”一声闷响。 他踩中了一块不足五厘米厚的天然承重盲区。底下是一个垂直落差深达十几米的天然废气坑。 地表瞬间碎裂,那佣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连人带枪直接坠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坑,随后被下方倒灌上来的强酸毒气彻底吞没。 右侧那个正在开启通讯的佣兵被眼前的一幕骇得肝胆俱裂,刚想呼救,上方主岩层坍塌引发的连锁震动,直接波及到了他背靠的那根岩柱。 那根早被地下酸液腐蚀成马蜂窝的岩柱,连一百公斤的极限承重都没扛住,当场断成三截。 成吨的高辐射废矿石混杂着砂土,犹如决堤的泥石流倾泻而下,连带着他头盔上的通讯设备一起,被彻底掩埋在成堆的废墟之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那声巨响到满地狼藉,满打满算不超过三秒。 漫天的灰尘和辐射粉尘在矿底疯狂弥漫。 洛星早在第一块石头砸下来的前零点一秒,就已经十分熟练地顺着身后的岩壁,横向滑出了大半米,稳稳地卡进了009标出的那处绝对安全的承重死角。 一层极薄的精神力防护网罩在防化服外,将扑面而来的飞石和灰尘全部弹开。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整个人毫发无损。 “第七区?第七区收到请回话!什么声音?你们那边是不是塌方了?!” 掉在碎石堆里的一枚通讯对讲器里,传出上面控制室气急败坏的呼叫声。 “009。”洛星在脑海中轻唤了一声。 【我办事你放心!】009的电子音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那个倒霉蛋刚接通信号的时候,我就顺着频段潜进去了。现在暗星控制室的接收器里,只能听到岩层断裂和石头砸下来的轰隆声。在他们眼里,这三个白痴纯粹是运气差,遇上了矿底二次塌方,全被活埋了。】 “干得漂亮。” 洛星敛去周身的防护网,抬起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尽管没有直接肉搏,但刚才那极度精准的物理干涉和短暂的防御,已经将这具刚苏醒的躯壳逼到了极限。 肌肉泛起针扎般的酸痛,四肢重得像灌了铅,额头渗出的冷汗直接顺着下巴滴进了防化服的领口。 他微微喘了两口气,撑着石壁站直身体,从死角里走了出来。 前方的退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成吨的落石将原本的矿洞入口封得严严实实,升降机也被砸成了废铁。 灰尘逐渐散去。 不远处的空地上,白枭瘫倒在碎石堆里。 少年此刻的样子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连串的塌方就发生在他眼前,最近的一块石头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砸碎了旁边的采矿机。 强烈的感官刺激加上盲兽腥臭的血液,让白枭的神经彻底崩溃。 他双腿大张着坐在地上,裤裆早就湿透了,浑身像触电般剧烈抽搐,嗓子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听见脚步声,白枭极其僵硬地转动眼珠。 当他看到从灰尘里走出来、连片衣角都没破的洛星时,那种对未知的恐惧终于冲破了顶点。 “别……别杀我……”白枭双手抱着头,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声音全变了调,眼泪鼻涕糊了面罩一整层,“塌方……是塌方对不对!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哥!爷爷!你放过我吧!” 他以为洛星会来灭口。 毕竟自己刚才可是毫不犹豫地把他卖给了监工。 洛星连脚步都没停下。 浅棕色的眸子透过面罩,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这个缩成一团的黑街少年。 没有愤怒,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有的只是纯粹的漠视。 杀他? 这具身体现在连多走几步路都费劲,为了这种为了活命满地打滚的废物浪费宝贵的精神力和体力,简直是赔本买卖。 不如省点力,赶紧离开这里。 更何况,退路已经封死,没有食物,没有抗辐射药剂,留在这片高浓度的废矿坑底,就等同于被宣判了死刑。 既然注定要化成一摊烂肉,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洛星连半个字都懒得留下。 他收回视线,直接转身,拖着极其沉重的双腿,朝着矿底另一侧漆黑的通风井方向走去。 白枭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略显摇晃、却头也不回的单薄背影,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原地,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他这会儿才彻底反应过来,在这个暗无天日、充斥着辐射的地方,对方根本不屑杀他,而是直接把他当垃圾一样丢弃在这座地狱里,任他自生自灭。 洛星走到废弃的通风井口。 外部的铁栅栏早就被腐蚀得摇摇欲坠。他戴着粗糙的防化手套,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生锈的铁栏杆,靠着身体的重量猛地往下一压。 “咯吱——” 铁栏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应声而断。 第344章 通风管道口极小,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勉强爬行。 洛星用手背蹭了一下面罩上的水汽,强忍着肺部火烧火燎的刺痛,一头钻进了散发着霉味和铁锈味的漆黑管道。 管壁非常粗糙,每一次手脚并用的向前挪动,都在剧烈消耗着他那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宿主,撑住啊。】009看着他急剧攀升的心率数据,心惊肉跳,【这通风井是斜向上的,连通地表的一个废弃副矿道。大概有两百米的距离,只要爬出去,就有一线希望。】 洛星只“嗯”了一声,咬紧后槽牙,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血腥味。 十五米、三十米、五十米…… 漆黑的管道里没有时间概念,洛星全凭着在无数个快穿世界里磨砺出来的变态意志力,机械地交替着手脚。 就在他爬出大概一百米,距离地表出口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 异变陡生。 第310章 现实世界(10) 原本安静的通风管道,毫无预兆地开始发出极其剧烈的震颤。 这种震动和刚才的岩层塌方截然不同。 塌方是从下往上的撕裂,而现在的震颤,是自上而下、极其蛮横的碾压。 管壁上的铁锈成片成片地剥落,打在洛星的防化服上。整条地下矿脉,乃至他能感知到的这片大地,都在这股震颤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洛星立刻停止了动作,双手死死撑住管壁,稳住身形。 “上面什么情况?爆炸?”他在脑海中快速询问。 话音未落,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质量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海啸,直接穿透了厚重的地表岩层,硬生生地砸进了矿洞深处。 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干。 哪怕隔着上百米的岩土,洛星依然能感觉到一种让人连灵魂都要颤栗的威压。 这不是自然现象,更像是某种具有压倒性毁灭力量的高等级生物或是舰队,正在强行降临。 洛星刚趴稳身体,就感觉到管道外壁开始出现不堪重负的裂纹。 那种恐怖的质量压迫从星空外直逼地表,仿佛有什么极度危险的怪物,正发了疯般要将这颗星球翻个底朝天。 管道开始形变,焊接点接二连三地崩裂。 洛星死死撑住管壁,双臂肌肉因为过度发力而止不住地痉挛。 他能感觉到整条地下矿脉,甚至整颗星球都在极其频率的颤抖中发出悲鸣。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自然灾害。 “009!” 【卧槽!你也是真够倒霉的!】 009的电子音彻底炸开了锅,数据流在洛星的视网膜上刷出一片瀑布般的刺目红光,警报弹窗叠了几十层。 【这不是爆炸!也不是地震!k-19的外部大气层正在被强制接管!有东西直接从外太空把这颗星球的天然磁场风暴撕开了!】 撕开磁场风暴? 洛星咬紧后槽牙,强行将滑向喉咙的一口腥甜咽了回去。 k-19外围那圈暴烈的电磁乱流,是暗星反叛军最坚固的天然屏障,普通级别的舰队想要渗透,至少需要三四天的缓慢测算与航道切入。 现在直接被撕了? 【我截获到了超高频段的联邦军事明码广播!】009的声音拔高到了变调的程度,【舰队识别码确认了!是联邦近卫军第一舰队!旗舰‘秩序号’!带头的就是追着走私黑船不放的那个煞星!】 大气层外,k-19原本病态的铅灰色天空,被硬生生扯出了一道长达数百公里的骇人裂口。 超大型星际舰队的钢铁巨影,彻底遮蔽了这颗矿星仅有的微光。 居中那艘长达十数公里的黑色旗舰“秩序号”,宛如一头从深渊爬出来的远古巨兽,压迫感十足地悬停在矿区正上方的平流层。 数以百计的护卫舰和突击舰呈战斗扇形散开,幽蓝色的推进器尾焰将整片苍穹映得惨白。 旗舰的核心舰桥内,气压低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咔哒……咯吱……” 由航天级超硬合金打造的中央指挥台,正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金属台面的边缘硬生生被无形的力场挤压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雁铮站在全息星图前。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纯黑色的军装风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苍白修长的手指虚虚按在桌面边缘,手背上的青筋却因为极度的克制而根根暴起。 sss级精神力的狂暴余波,不受控制地在空气中肆虐。 整个舰桥内的重力参数正在疯狂跳动,旁边几名操作员的强忍着不适,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阁下。” 陆砚舟顶着几乎要压碎骨头的威压,大步走到雁铮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声音沙哑:“磁场风暴已被舰队主炮全面轰碎。k-19星球已被彻底封锁,没有任何飞行器能够逃脱。” 雁铮没有回头。 那双充血的黑眸死死盯着全息屏幕上代表矿星的三维轮廓,眸底交织着毁天灭地的暴戾与濒临疯魔的偏执。 他跨越了九个光怪陆离的意识世界,经历了九次得到又失去的扒皮抽骨之痛,终于在现实里找到了那个人。 可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短短几个小时,他的伴侣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一帮阴沟里的老鼠抢走了。 还被带到了这种满是高频辐射的废品星球上。 那人虚弱的身体,能撑多久? 只要一想到那个人现在正穿着病号服,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矿坑里呼吸着有毒的空气,雁铮精神海里的狂暴力量就在疯狂乱窜,叫嚣着要把这颗星球彻底化为齑粉。 “人呢。”雁铮的嗓音哑得不带半点活人气息。 陆砚舟垂下头,咬着牙汇报:“暗星的防空设施大多建在地下矿脉中,地形极度复杂,且存在大量的天然防探测辐射网。‘秩序号’的生命雷达无法在第一时间进行精准坐标锁定。目前只排查出二十三个大型地下据点。” 无法精确定位。 这六个字,直接斩断了雁铮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神经。 “既然找不到具体位置,那就一寸一寸的搜。” 雁铮直起身,转过头。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英俊面孔上,此刻覆满了一层令人胆寒的戾气。 “传我的命令。” “所有登陆舱全部抛射。机甲先遣队、特种搜救连,全员空降地表。” “进行地毯式活体扫描。每掘地三百米为一层,一寸一寸地往下推。” 雁铮猛地一拳砸在操作台上,坚硬的合金台面瞬间崩塌出一个巨大的深坑,他的声音冷得像在往外掉冰渣:“敢有反抗的武装力量,不用上报,直接轰成残渣。” “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陆砚舟猛地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冲向通讯台大吼,“传令全舰队!第一作战序列空降准备!” 凄厉刺耳的联邦通缉警报,通过高能声波频段,直接覆盖了整颗星球的天空。紧随其后的,是第一舰队明码发送的全频道劝降广播。 只是,那广播根本不是来谈判的,倒像是死神宣读的屠杀令。 暗星矿场的总指挥室里,独眼指挥官看着雷达屏幕上那密密麻麻、如同流星雨般砸向地表的联邦空降舱,吓得手里的咖啡杯直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疯了……联邦那帮疯狗彻底疯了!”独眼指挥官五官扭曲,发疯般地砸下主控面板上的一排红色按钮,“拉响防空警报!让所有雇佣军出去顶住!地对空防空炮全部充能!就算用人命填,也必须把他们的登陆部队拖在地表!” 红色的防空警报在荒凉的矿区上空凄厉作响。 战争,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全面爆发。 联邦的重型机甲先遣队宛如天罚,刚一砸落地表,还没等降落伞脱离,双臂的高能粒子炮就已经开始疯狂宣泄火力。 暗星的雇佣兵利用矿山掩体进行亡命反击,反坦克飞弹拖着长长的白烟冲天而起,在联邦机甲的能量护盾上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火光。 光束、炮火、金属的撕裂声、惨叫声。 仅仅不到五分钟,k-19的地表表面就已经彻底化为一座炮火连天的绞肉机战场。 极高温度的等离子光柱轻易融化了岩层,将暗星的地面火力点连同里面的人一起蒸发。 地表的每一次重火力对轰,都会化作恐怖的震荡波,顺着地质岩层一路传导到地下深处。 通风管道里。 洛星被颠得整个人几乎贴不住管壁,连续的高频震动让这具破败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 喉咙深处猛地一甜。 他偏过头,“噗”地一声,一口暗红色的淤血直接喷在了粗糙的防化面罩内侧。 黏糊糊的血水顺着透明的下颌处流进衣领,洛星大口地喘息着,肺部像拉风箱一样扯着疼。他伸出戴着防护手套的手背,胡乱抹了一下面罩外面的灰,逼迫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第345章 “009……外面到底在打什么?”洛星在意识海里喘着粗气问。 【全乱套了!】009的数据界面疯狂刷新着地表的交战画面,【联邦的机甲群已经压进矿场外围了,这帮人跟矿场的武装力量对上了!】 【而且——检测到他们在进行活体扫描开始!】 009的声音难得透出一丝惊恐。 【联邦的机甲搭载了最先进的军用级精神海探测波!那种东西的穿透力极强,能直接打透地下好几百米的岩层!】 洛星的呼吸猛地一滞。 精神海探测波。 这简直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催命符。 他现在这个被意外撑开的sss级精神海,平时靠着微操伪装成c级,糊弄一下暗星那种报废的物理探测仪还行。 如果被联邦最顶尖的军用阵列扫描到,那庞大的精神力波峰,在雷达屏幕上绝对亮得像一颗超新星爆发,想藏都藏不住。 “扫描深度是多少?”洛星压着嗓子问。 【正在逐层递进,目前已经扫透了地下一百米,还在往下推!按照这个推进速度,最多十五分钟,探测波就会覆盖你所在的这条通风管道!】 洛星的手指死死扣住生锈的铁网。 十五分钟。 时间在急速缩短。 他现在处于一个极其致命的夹缝中。 留在原地,会被探测波揪出来,而引来这种阵仗的最高统帅,恐怕是个手段暴烈不顾一切的疯子,落到对方手里绝对没好果子吃,可继续往上爬,一旦钻出地表,立刻就会卷入两军交火的绞肉机战场。 横竖都是死局。 洛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紊乱压下。 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慌乱,只有计算到极致的冷厉。 “009,矿区外围有没有未交火的盲区?调出地图,给我找一条路。任何能飞的东西都行。” 【你要抢船?!】009惊呼,【现在地表全是联邦的机甲和暗星的防空火力,飞上天那就是活靶子!】 “那不然呢?难道在这里等死?”洛星扯了一下防化服的领口,让呼吸顺畅些,“联邦的主力舰队既然要封锁星球,他们的第一轮打击绝对集中在主矿区和重兵把守的起降基地。暗星用来走私的隐秘逃生通道,防守一定是最薄弱的。” 【等我算一下!】009疯狂榨取算力,三秒后,一张立体的路线图直接投射在洛星的视网膜上。 【有了!矿区正东方向十五公里外,有一个暗星高层用来跑路的备用走私起降台!那边有一艘中型穿梭机,刚刚系统检测到它的引擎正在预热!那边目前处于两军交火的边缘地带,火力最稀疏!】 “十五公里。我的体能跑不到那。” 洛星十分笃定地给出结论,他连翻个身都觉得骨头在打架。 【通风管道尽头出去,刚好是一个废弃的地面载具停放库,里面应该有没报废的矿地越野车或者单兵摩托。】009给出方案,【只要你能从这里爬出去,抢到车,十五分钟内绝对能摸到那个起降台!】 洛星没有再废话。 他双手重新抠紧管壁,借着膝盖的摩擦力,再次开始了极其折磨人的攀爬。 每一次向前发力,胸腔里的钝痛都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的极限,但他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把所有生理反馈全部屏蔽。 管壁外的震荡越来越剧烈,头顶传来的爆炸声也越来越近。 “嘭——” 一块巨大的钢板从洛星正上方砸落,擦着通风管道的边缘削了过去,差一点就把他拦腰斩断。 他大口呼吸着防化面罩里污浊的空气,眼底的光芒越来越冷。 他不在乎头顶那个开着星际战舰砸场子的疯子到底是谁,也不在乎联邦和暗星打成什么狗咬狗的局面。 他只要活下去。 这具满是伤痕的躯壳,承载着他跨越无数世界才换来的养老梦。 谁敢挡他的路,他就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第311章 现实世界(11) “咔哒。” 又爬了将近五十米,管道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昏暗的自然光。 那是地表的出口。 洛星在剧烈震荡的管道中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浊气,用力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百叶窗网罩。 他意识到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两头庞然大物正在这片大地上撕咬。他必须赶在自己被任何一方的军用级探测波锁定之前,冲出重围,抢下那艘穿梭机,逃离这颗已经变成地狱的星球! 百叶窗网罩被猛力踹开,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洛星双手反抓着通风管道边缘,身体前倾,借着重力翻滚落地。 膝盖撞击在坚硬的地面,酸痛感直逼神经中枢。他没有在地上多做一秒的停留,立刻借着翻滚的惯性站直身体,贴靠在一根粗壮的承重柱后方。 这是一座废弃的地面载具停放库。 穹顶被炸塌了一半,刺目的白光顺着缺口投射进来,将满地的金属残骸照得反光。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硫磺味和焦糊味,防化服劣质的过滤模块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嘶声。 洛星微微弯着腰,大口汲取着浑浊的氧气。 肺叶里传来持续的灼痛感,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微弱的血腥味。 【检测到心率一百七十八,血氧浓度正在跌破警戒线。】009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快速跳动,【这具身体的体能已经透支了。】 洛星抬起手,用粗糙的防化手套背部蹭掉面罩内侧的水汽。 他清楚目前的生理极限在哪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视线越过承重柱的边缘,向外探去。 停放库中央,停着一排半报废的采矿悬浮车。 其中一辆单兵悬浮摩托的引擎还在闪烁着幽蓝色的预热光芒。 车旁,三个穿着暗星制式装甲的底层佣兵正扭打在一起。 枪托砸在装甲上的闷响接连不断。大难临头,这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亡命徒为了抢夺唯一的逃生工具,毫不犹豫地对同伴下死手。 洛星从承重柱后走出,步频极其稳定。 防化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极其微弱的碎裂声。 正在抢夺车把手的佣兵动作骤然停住,齐刷刷转过头。三把高能电磁枪瞬间举起,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病号服青年。 洛星没有停步,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抬起右手,食指微屈。 压缩到极致的sss级精神力,不带任何外溢的能量波动,直接切破物理空间的阻碍,扎进三个佣兵的大脑中枢。 神经元信号在零点一秒内被彻底阻断。 没有任何鲜血飙飞的画面。 三个全副武装的佣兵连扣动扳机的肌肉记忆都没能形成,脊椎便瞬间失去支撑力,三具重达两百斤的躯体直挺挺地砸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洛星跨过地上的躯体,长腿一迈,跨坐上悬浮摩托。 手指拨动启动阀。 引擎发出刺耳的爆震,气流掀翻了周围的废弃零件。 洛星拧死油门,悬浮摩托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冲破停放库摇摇欲坠的卷帘门,砸入外界的战场。 高频的热浪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地表已经被彻底重塑。 铅灰色的天空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被各种高能粒子束割裂的刺目强光。 联邦的重型机甲编队正在推进,巨大的机械腿每次落地,都会引发小型的局部地震。双臂搭载的主炮疯狂倾泻火力,直接将远处的暗星防御堡垒连同地壳一起融化成沸腾的红色岩浆。 暗星的对空火力网在拼死反击,拖着尾迹的飞弹在半空炸开,金属破片暴雨般砸向地面。 两支正规军级别的庞然大物,正在这片矿区进行毫无保留的绞杀。 洛星将身体死死压在摩托仪表盘上。 【右转三十度!避开正面交叉火力点!】 009将三维雷达图投射在洛星的视网膜上。 洛星猛打方向舵。 摩托擦着一道高能射线呼啸而过。射线擦过空气产生的高温,直接将他左侧防化服的表层涂层烤至焦黑开裂。 在这种量级的战场上穿梭,是对微操和心理素质的双重压榨。 洛星没有去看头顶那些足以瞬间将他蒸发的战舰,也没有去看周围被炸得粉碎的血肉。 他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干扰信息,只专注于009提供的最佳路线,在能量爆炸的夹缝中疯狂游走。 然而,运气不可能永远站在他这边。 距离目标起降台还有十二公里时,意外发生。 前方高空,一台被击毁的暗星护卫舰失去动力,庞大的舰体带着滚滚浓烟坠落,撞击点正前方不到五百米。 【抓稳!】009大喊。 洛星当机立断。 他直接松开摩托的操纵杆,双腿发力,整个人从高速行驶的载具上斜向弹射而出,在半空中抱头蜷缩,狠狠砸进旁边一条被炮弹犁出的深战壕。 第346章 坠舰产生的冲击波紧随其后。 刚被洛星放弃的悬浮摩托在半空被气浪捕获,瞬间被巨大的撕扯力绞成漫天碎铁。 战壕内,泥土和碎石将洛星大半个身体掩埋。 他躺在泥坑里,眼前阵阵发黑。 胸骨传来极其危险的错位痛感,喉咙里压抑不住的腥甜直往上翻涌。 洛星偏过头,吐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脏器轻微受损。】009迅速评估,【那艘坠舰改变了地形,前方的路线被彻底封死了,悬浮载具无法通行。】 洛星双手撑着焦黑的泥土,一寸一寸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 失去载具,只剩下一条路。 徒步。 在这个机甲满天飞、高能武器洗地的战场上徒步,危险系数呈指数级飙升。 他拍掉身上的土渣,重新校准方向。 前方是一片地形复杂的废弃矿脉区,到处是嶙峋的怪石和被击毁的工事残骸。 洛星压低重心,手脚并用,贴着战壕的边缘向前快速移动。 双腿的肌肉群因为过度使用开始不规则抽搐。他从后腰抽出一根削尖的钢管充当手杖,分担下肢的压力。 走了大约两公里。 天空中,两架联邦特种侦察机甲脱离主战场,正贴着低空向这边巡航。 机甲下方巨大的环形天线正在旋转。 【是联邦的精神海探测阵列!】009示警,【正在进行深层活体扫描!探测波覆盖半径一公里,三十秒后扫过你的位置!】 洛星停下脚步。 他现在这身破烂的劣质防化服,到处都是漏风的口子,根本无法屏蔽生物电信号。只要探测波扫过来,雷达屏幕上立刻就会出现一个代表活人的红点。 躲在石头后面毫无意义,探测波能穿透五米的实心岩层。 必须想别的办法。 洛星视线快速在周围的废墟中搜寻。 前方十几米外的一个弹坑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暗星士兵的尸体。 洛星快步滑进弹坑。 这些士兵刚死不久,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在弹坑的最底部,趴着一具极其完整的尸体。 那是一个暗星的中级军官。 致命伤在后脑,被一块高速飞行的弹片直接削去了半个脑壳。但他的正面装甲和高级防化服完好无损。 这种军官专用的高级防化服,内层编织了高密度的铅铝合金丝,能够完美屏蔽生物热能和精神力微波,是反侦察的极佳装备。 洛星半跪在尸体旁,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他双手抓住尸体的肩膀,将其翻转过来。 手指利落地按下防化服领口的磁吸卡扣,顺着拉链一扯到底。 死人的肌肉还没有完全僵硬,带着些许余温。 洛星毫不在意地拽住尸体的手臂,将那套沉重的高级防化服连同外部的战术背心一起剥离下来。 在此期间,他顺手摸向军官的内侧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块硬邦邦的方形塑料。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带有暗红色涡旋标记的黑色加密门禁卡。 【a级安全权限卡。】009核对数据,【正好对应那个备用起降台的安全锁。】 洛星将门禁卡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迅速脱下身上破破烂烂的外套,将这套带有中级军官肩章的防化服穿到自己身上。 扣上面罩的瞬间。 联邦侦察机甲的探测波悄无声息地从上空扫过。 探测波撞击在高级防化服的特殊涂层上,被完全吸收反弹,没有在联邦的雷达屏幕上激起任何波澜。 危险擦肩而过。 洛星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高级防化服的密封性极好,内置的空气循环系统迅速过滤掉有毒气体,供氧浓度的提升让肺部的灼烧感得到了些许缓解。 他跨出弹坑,继续向东挺进。 这段路程变得越发艰难。 两支军队的交火线在不断拉长。为了避开那些足以瞬间摧毁整座山头的高能粒子炮,洛星不得不频繁绕路,依靠009的计算找出火力网的漏洞。 体能的枯竭速度远超预期。 每走一步,大脑都在疯狂反馈放弃的信号。 但在无数个世界里历练出的变态意志,将这些软弱的生理本能死死镇压。 距离目标起降台还有三公里时,他在一条狭窄的峡谷通道内,迎面撞上了一队暗星雇佣兵。 这是一支被打残的小队。 二十多个人,装甲破损严重,有人缺了胳膊,有人被烧得面目全非,互相搀扶着往后方逃窜。 通道极其狭窄,双方避无可避。 领头的暗星小队长端着枪,处于极度惊弓之鸟的状态。 看到迎面走来的人影,小队长立刻举枪瞄准。但在看清洛星肩章上那两道代表中级军官的银杠后,枪口猛地压了下去。 “长官!”小队长立正敬礼,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第二防线全面崩溃!联邦的疯狗太多了,我们顶不住了!请指示撤退路线!” 这群残兵败将把洛星当成了督战的指挥官。 洛星停下脚步。 他没有后退,背脊挺得笔直,宽大的防化服很好地掩盖了他因为脱力而轻微颤抖的肌肉。 视线扫过这群毫无斗志的炮灰。 此时,009发出最高级别的刺耳警报。 【警告!后方高空发现三架联邦追击机甲!距离不足两公里!正在进行无差别生命体征锁定!】 一旦机甲靠近,视觉上的伪装将毫无作用。这群残兵聚集在这里产生的巨大热源,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洛星抬起手,直指峡谷右侧的一处高地。 “后退只有死路一条。”洛星调整防化服内置的变声器,声线平稳得出奇,“联邦的目标是矿区核心。带着你的人,抢占右侧高地,从侧翼对机甲的关节轴承进行集中火力覆盖。” 小队长面露难色:“长官,我们就剩这点火力……” “主力部队的重炮营已经完成充能。”洛星随口编造着根本不存在的支援,“只要你们拖住联邦机甲两分钟,重炮就会将他们全部轰成废铁。这是最高司令部的指令,违令者就地处决。” 这番话说得极其清晰、利落,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底层的雇佣兵根本无从分辨真伪。 “明白!誓死完成任务!” 第312章 现实世界(12) 小队长咬牙转身,挥手招呼手下的残兵,顺着峡谷右侧的山道向高地攀爬。 洛星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立刻转身,贴着峡谷左侧的阴影快速前进。 他需要这群炮灰去送死。 两分钟后,峡谷右侧的高地上爆发出激烈的交火声。 暗星残兵的火力成功吸引了联邦机甲的注意力。高能粒子炮立刻调转枪口,朝着高地展开屠杀式的扫射。 耀眼的火光和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 借助这群肉盾争取的宝贵时间,洛星彻底脱离了联邦机甲的扫描半径,一头扎进目标起降台所在的隐蔽地形。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双腿重得像灌了铅。 视线前方出现了一座三面环山的平台。 一艘中型穿梭机静静地停在平台上。灰黑色的机身涂装在硝烟中极不起眼。 尾部的引擎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处于随时可以起飞的满载状态。 没有任何人看守。 洛星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起降台边缘的厚重安全门。 只要穿过这扇门,登上升降梯,他就能启动穿梭机,从大气层破开的那个缺口逃离这颗该死的星球。 洛星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黑色的门禁卡。他的指尖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僵硬,有些费劲地抬手将卡片贴在安全门旁的感应区上。 滴—— 绿灯亮起,液压系统发出泄气的嘶嘶声。 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洛星迈出门槛的半只脚,极其生硬地悬停在了半空。 停机坪中央,在那艘随时可以起飞的穿梭机登机梯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背对着安全门的方向,肩背宽阔挺拔,黑色的军装风衣在停机坪强劲的底部循环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孤身一人,站在暗星腹地的秘密逃生通道前。 洛星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极度轻缓地将脚收了回来,身体像没有重量的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贴合在半开的合金安全门外侧的阴影里。 他的直觉向来极其敏锐。在看清那个背影的瞬间,一股从骨缝深处渗出来的危机感就直接炸开了。 不是因为对方穿着联邦统帅级别的制服,而是因为那个男人周身环绕的东西。 那是一层浓稠到了极点、几乎凝固成实质的黑色雾气。 雾气从男人的肩背和脚下不断翻滚溢出,就像是一团活着的深渊,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第347章 洛星能清晰地看到,那黑雾所过之处,停机坪由高强度航天合金铺设的地面,正发出极其难听的“咯吱”声,随后肉眼可见地向下凹陷、形变。 那是精神力。 毫不收敛、处于绝对狂化边缘的sss级精神力。 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洛星也能感知到那股仿佛能将空间本身都撕裂的恐怖质量压迫感。 这具刚从三个月昏迷中苏醒的虚弱躯壳,甚至因为这远远荡开的一丝威压余波,导致胸腔内的脏器出现了轻微的痉挛,喉间再次翻涌起一股腥甜。 【警、警告……】 009的电子音在洛星的脑海里响了起来,罕见地带上了数据流紊乱的杂音,那是系统底层防火墙遭遇超高能量波辐射时的自然反应。 【宿主千万别动!那是联邦现在的最高统治者,第一舰队的总指挥,雁铮!他的精神海现在完全处于失控临界点,靠近他十米内的任何活物,脑电波都会被瞬间扯碎!】 洛星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只觉得自己原本抢船逃生的计划,撞上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对方甚至不需要动手,只要转过身,一个眼神,那股暴乱的sss级精神力就足以将现在的自己碾成一摊烂肉。 “退。”洛星在意识深处极其果断地下达指令。 然而,就在他准备沿着来时的阴影悄悄撤离的瞬间。 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突然从停机坪右侧的货运通道传来。 厚重的气密门被高能炸药强行轰开,滚滚浓烟中,两台残破的暗星重型机甲,掩护着大约五六十名全副武装的暗星叛军,像疯狗一样冲进了起降台。 这是被联邦机甲先遣队从前线一路追杀,走投无路退守到这里的叛军残部。 领头的暗星指挥官一眼就看到了停机坪中央的穿梭机,以及站在登机梯前那个孤零零的黑色背影。 求生的本能彻底掩盖了理智。指挥官根本没有仔细评估眼前的局势,只看到对方单枪匹马,立刻红了眼,对着通讯器嘶吼:“抢下那艘船!杀了那个人!这是我们离开这个地狱的最后机会!开火!” 两台重型机甲的右臂炮管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数十名叛军的电磁步枪同时锁定了那个黑衣男人。 密集的火力网交织成一片死亡之海,铺天盖地地朝停机坪中央倾泻而下。 洛星没有再往后退。 他躲在安全门外的废墟死角里,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头皮微微发麻。 找死。 这是洛星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下一秒,他的判断应验了。 面对漫天的火光和致命的高能射线,那个名为雁铮的男人,甚至没有转过身。 男人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那只修长苍白的手,微微向下压了半寸。 轰——! 没有任何爆炸的火光,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是纯粹的质量坍塌所引发的物理规则湮灭。 原本沸腾的停机坪,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以雁铮为圆心,那团浓郁的黑色雾气犹如核爆冲击波一般,呈环形向外轰然扩散。 那些足以融化航天装甲的高能光束和反坦克飞弹,在触碰到黑雾边缘的刹那,就像撞上了一堵绝对静止的时间墙,硬生生地停滞在半空。 随后,从外壳到内部的火药,被一种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直接揉碎、分解成了最微小的金属粉尘,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 而这仅仅是前奏。 狂暴的精神风暴没有丝毫停顿,像死神的镰刀般掠过了那群冲锋的暗星叛军。 这是一种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叛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他们端着枪的姿势还僵在半空,身体表面的高级防化服完好无损,但头盔面罩的内部,却在一瞬间被喷涌而出的暗红色鲜血完全涂满。 大脑中枢神经在接触到sss级威压的千分之一秒内,被碾得粉碎。 七窍流血。脑干溶解。 尸体就像被抽去提线的木偶,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坚硬的合金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什么怪物……开盾!快开能量护盾!”后方的叛军指挥官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一块不可名状的铁板,恐惧彻底击溃了他的理智,他绝望地拍打着两台机甲的大腿,试图寻找庇护。 但机甲驾驶舱内,早已没了任何回应。 驾驶员在刚才那一波无差别的精神力扫荡中,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意识的温热尸体。 失去控制的重型机甲失去平衡,重达数十吨的钢铁之躯轰然倒塌,将身下还没死透的叛军直接压成了肉泥。 屠杀。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这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洛星躲在数十米外的岩石与机甲残骸缝隙中,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进了防化服的衣领。 他亲眼看着最后一名试图转身逃跑的叛军,在距离通道口仅剩一步之遥的地方,双腿突然诡异地扭曲折断,随后整个人跪倒在地,后脑勺像个烂西瓜一样在无形的重压下崩裂开来。 至始至终,那个男人都没有挪动过半步。 太强了。 强得毫无逻辑。 洛星在快穿局见过很多顶尖强者,但在现实世界里,这种仅凭精神力就能将上百号武装力量在十几秒内全部清空的恐怖存在,依然超出了常理。 他非常清楚,此时此刻的起降台,已经变成了一个绝对的死亡禁区。 跑? 周围到处是平坦的合金通道,那股狂暴的精神风暴正在进行着无差别的波动探测。 只要他敢迈出一步,肌肉收缩产生的生物电信号,以及心跳加速带来的血液流速变化,都会在对方的感知雷达上亮起一盏刺目的红灯。 在sss级的探查面前,任何物理意义上的隐蔽都是笑话。 唯有彻底的死寂,才能骗过那个处于狂化边缘的杀神。 “009,切断所有外部扫描日志。进入绝对静默模式。”洛星在意识海里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声音冷静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收到。宿主保重。】009的数据流瞬间黯淡,在脑海深处彻底蛰伏。 洛星没有任何犹豫。 他所在的位置,刚好位于起降台外围一处被刚刚的战火波及倒塌的半截墙体旁,地上散落着大量的建筑废墟和一台早就被炸毁的运输车残骸。 他顺势放弃了身体的所有支撑力。 肌肉彻底放松,就像一个在炮火中被震碎内脏死去的普通士兵一样,极其自然地软倒在那堆布满尖锐金属和碎石的残骸缝隙之中。 这并非简单的装晕,而是一次拿命去赌的微操。 洛星将自己那片刚刚拓宽至sss级的精神海,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强行压缩到了一个无限趋近于原点的微粒之中。 没有任何外溢,没有任何抵抗,就像是把浩瀚的海洋强行塞进了一个密封的针眼中。 这种极端的封锁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他的大脑深处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疯狂搅动,但他那藏在防化面罩后的脸庞,却连一丝最细微的肌肉抽搐都没有出现。 紧接着,是身体机能的全面压制。 心率被他强行利用对中枢神经的掌控,压降到了极低。 微弱的心脏跳动几乎无法泵出足够的血液,洛星的体温开始随着血管的收缩而快速下降。他截断了绝大部分送往四肢的供氧,只保留最基础的脑干存活需求。 呼吸频率变得极其漫长,三五分钟才会有一次若有若无的微弱起伏,完全融合在防化服劣质循环系统的白噪音中。 他将自己,伪装成了一具刚刚断气、正在逐渐冷却的冰冷死尸。 就在洛星完成这一切伪装的下一秒,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响了起来。 “咔哒。咔哒。” 军靴踩在沾满鲜血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极其清晰的黏腻声。 雁铮终于转过了身。 第313章 现实世界(13) 男人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了因过度透支和情绪极致紧绷而生出的猩红血丝,他根本不在意地上的那些碎肉和尸体,任凭军靴踩过叛军的残肢断臂。 他在找人。 疯狂地、不计一切代价地找人。 就在几分钟前,他强行空降地表,将自己那庞大到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精神海,化作无数根极其敏锐的探针,像篦子一样在这片区域的地下矿脉中疯狂犁过。 他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共鸣余波。 那是独属于他伴侣的精神频率,哪怕只漏出了一点点,也足够让他发狂。他顺着那道极其微弱的轨迹,一路杀到了这个备用起降台。 可是,到了这里,那个气息断了。 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出来……” 雁铮的嗓音嘶哑得令人不寒而栗。周身的黑色雾气因为主人的焦躁而彻底沸腾,化作无数条无形的触手,在周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具尸体上暴戾地穿刺、翻找。 第348章 空气中的重力参数变得极其混乱。 洛星倒在残骸之中,能感觉到头顶的金属废料在这股威压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有一根精神力触手,带着极度危险的试探,贴着他防化服的边缘扫了过去。 那是一次足以致命的接触。 但洛星赌赢了。 雁铮现在的状态太差了。在经历了九个世界、苏醒后没有任何缓冲的强行跃迁,以及对失去伴侣的病态恐惧,让这位联邦最高统帅的精神海处于一种“大坝决堤前”的高危状态。 他太想找到那个鲜活的、能够安抚他的灵魂了。 这种主观上的过度渴求,导致他对周围那些冰冷、死寂、毫无生机的微弱气息,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感知偏差。 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拿着探照灯疯狂搜寻光源的人,本能地忽略了脚下那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头。 精神力触手扫过洛星那被压制到极限的死寂身体,只判定为一具没有价值的碳基残骸,便毫不留情地滑向了另一边。 洛星依旧闭着眼睛,维持着那个僵硬扭曲的姿势,但他知道,危机还远远没有解除。 军靴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个人正在朝着安全门外,也就是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每靠近一步,洛星周围的温度就骤降几分。 十米。 五米。 三米。 双方近在咫尺。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对话的惊险拉扯。 宿命的齿轮在这里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咬合——联邦的最高统帅正在发疯般地寻找他唯一的救赎,而那个能救赎他的人,正躺在他脚边的废墟里,用尽毕生绝学伪装成一具尸体,祈祷着这个杀神赶紧离开。 军靴踩碎了洛星脸旁不到十厘米处的一块高压防弹玻璃。 洛星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然而。 就在雁铮踏着尸山血海,即将从这片废墟边缘彻底走过的那个瞬间。 那双染着半干涸血迹的黑色军靴,猛地在原地顿住。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彻底抽干。 雁铮苍白的下颌线瞬间绷紧到了极致,那双充血的、透着濒临疯魔偏执的黑眸,倏地转了过来,死死盯住了那片被建筑废墟和金属残骸掩埋的角落。 那里倒着一具穿着暗星中级军官防化服的“尸体”。 在视觉层面上,那只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和碎裂的玻璃渣里,和刚才被他精神力碾碎的那些叛军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起伏的呼吸,没有散发的热能,更没有丝毫生物电信号的闪烁。 但在重组后变得极其敏锐、甚至趋于神经质的sss级精神海感知里,情况却截然不同。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那庞大到足以覆盖整个地下起降台的精神风暴,在暴戾扫过这具“尸体”周边时,本能地捕捉到了一缕磁场余波。 太淡了。 淡得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沸腾的熔岩,几乎要被周围刺鼻的硝烟、高频辐射以及成百上千具尸体散发的血腥味彻底掩盖。 可那种频率,那个独属于他命定伴侣、深深刻在九次轮回记忆底层的灵魂频率,就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了雁铮的大脑皮层。 呼吸在瞬间骤然停滞。 一种前所未有的、能让人浑身骨骼都为之发抖的恐慌感,犹如极地冰海卷起的滔天海啸,瞬间淹没了这位联邦最高统帅的心脏。 他刚才干了什么? 为了最快速度清场,他释放了无差别的精神力坍塌。 那些叛军是怎么死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脑干粉碎,七窍流血,没有任何抢救的可能。 如果那个人没有逃走。 如果那个人当时就藏在这个起降台的某个角落里。 如果这具毫无生气的军官防化服里,包裹着的就是他跨越光年、发了疯般要找回来的人…… 雁铮觉得胸腔里那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把死死攥住,捏得粉碎。 “不……” 极其沙哑的一个音节,从男人失去血色的薄唇间挤了出来。 紧接着,黑色军靴再次迈开。 “咯吱——” 皮靴碾碎地上的合金残骸,步伐完全乱了节奏。不再是刚才那种从容不迫的屠杀步调,而是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踉跄。 他一步步逼近那处废墟。 …… 废墟阴影里。 洛星紧闭着双眼,隔着防化面罩,他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但所有感官在这一刻被拔高到了非人的地步。 那杂乱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就像踩在他的中枢神经上。 脑海里,009已经被迫静音,只能在视网膜底部弹出最高级别的红色加粗文字提示: 【宿主!他的精神力探针全部收束了!彻底锁定你的坐标了!】 【他在往你这边走!速度很快!】 ……?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洛星根本无法分神去回应系统。 他竭尽全力收敛起所有的生理气息,将这具虚弱的躯壳伪装得毫无破绽,让自己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具冰冷的死尸。 【五米!】009的文字提示疯狂刷新。 洛星能感觉到空气的密度变了。 一股恐怖到了极点、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阴影,兜头倾覆下来。 三米。两米。 脚步声停了。 “扑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个在外界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让半个星域灰飞烟灭的联邦总统,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在了满是机油、泥水和碎骨肉渣的合金废墟里。 纯黑色的军装风衣下摆立刻被脏污浸透,但他根本没有理会。 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洛星隔着厚厚的防化服涂层,都能感觉到外面那个人传来的极其明显的战栗感。 那男人竟然在发抖。 “别吓我……” 沙哑、破碎、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嗓音,隔着头盔面罩传进了洛星的耳朵里。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偏执与深深的祈求。就像一个迷路的疯子,生怕自己稍微大点声,就会戳破眼前这个残忍的幻梦。 装死到极限的洛星,在听到这个声音和感觉到周围的动静时,大脑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疑惑—— 什么意思?这男人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 009的血红色文字在洛星的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他靠过来了!宿主,防化服的铅铝合金丝挡不住近距离物理探查的!你有什么计划吗???】 洛星的眼球在闭合的眼皮下保持着死人状态。 绝对不能动。 他现在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如果这个时候暴起,对方会在受到刺激的零点一秒内,本能地将他撕成碎片。 一只手伸了过来。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指骨上还带着新鲜的擦伤。 男人的手指停在洛星防化头盔的边缘,距离那张遮挡面容的暗色面罩,不到一厘米。 他在犹豫,也在害怕。 害怕一旦掀开这层面罩,底下露出的是一张属于他伴侣的脸。那种恐惧,让这位遇事一向果决的联邦总统难得迟疑,久久不敢按下解锁卡扣。 但他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手指搭在了面罩右侧的磁吸卡扣上。 只要往下按半寸,面罩就会弹开。 就在他的指尖已经压下卡扣,机械锁芯即将发出一声“吧嗒”声之际。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引擎爆鸣声,犹如平地惊雷,直接在停机坪的另一侧炸响! 巨大的气浪顺着地表狂卷而来,直接掀飞了周围松动的金属板。 那是停在场地中央的那艘中型走私穿梭机,引擎被人强行推到了最高级别的过载模式,四道刺目的蓝白色尾焰照得整个地下起降台亮如白昼。 “砰!砰!砰!” 右侧尚未倒塌的隐蔽闸门被暴力轰开。 三台没有开启任何能量护盾的重型机甲,在一群身穿重装护甲的暗星死士簇拥下,宛如自杀式的疯狗般从浓烟中冲了出来。 这是一场预谋好的突袭,他们在暗处蛰伏,等的就是这个联邦统帅精神力松懈的瞬间。 “去死吧联邦的走狗!!” 为首的暗星死士通过机甲的外部扩音器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这群人根本不管周围满地的尸体,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所有重型火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倾泻出去。 肩部装甲层层弹开。高危锁定雷达的红光交织成网。 “嗖!嗖!嗖!” 六枚带着极其刺眼尾焰的高爆反坦克导弹,带着刺破耳膜的尖啸,直奔半跪在废墟边缘的雁铮而去! 导弹的速度太快了,留给目标的反应时间连三秒钟都不到。 第349章 面罩即将被掀开的动作被强行打断,雁铮按在卡扣上的手指倏地收紧,骨节泛出可怕的青白色。 那股因为恐惧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黑色精神力,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化作了毁天灭地的暴怒。 男人连头都没有回。 他依旧保持着半跪在洛星身侧的姿势,极其冷漠地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掌心向外,五指猛地一张。 “嗡——” 整个停机坪的空间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砸中。 那六枚逼近他背后不到五米的反坦克导弹,在撞上黑色精神力的刹那,硬生生陷入了绝对静止的凝固状态。 推进器还在疯狂喷吐高温尾焰,弹体内的火药正在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但它们就是无法再向前推进哪怕半毫米。 就是现在! 在这个男人将全部精神力调动到背后,精神力封锁网出现细微漏洞的绝对零点一秒里。 洛星一直紧闭的眼睫,在这个刹那猛地睁开。 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濒死之人的混沌与死寂!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刀锋出鞘般极度冷静且骇人的清明。 - 小剧场 洛星:这煞神谁啊?不认识,快跑快跑 雁铮:tvt老婆你怎么回事,别丢下我啊啊啊!!! 第314章 现实世界(14)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就在那六枚高爆导弹逼近到背后不足两米的距离,尾焰的高温甚至已经将地面的积水蒸发成白雾时。 雁铮按在洛星面罩磁吸卡扣上的手指倏地收紧。 指节泛出失去血色的青白。 男人连头都没有回。依旧保持着半跪在洛星身侧的姿态,极其冷漠地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掌心向外,五指猛地一张。 “嗡——” 整个停机坪的空间,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当头砸中。 六枚反坦克导弹在撞上那股实质化黑色精神力的刹那,硬生生陷入了绝对静止的凝固状态。推进器还在疯狂喷吐刺眼的蓝光,弹体内部的高能火药正在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但它们就是无法再向前推进哪怕半毫米。 紧接着,那只肤色苍白的手掌,向内猛地一握。 导弹金属外壳发出了极其尖锐的惨叫声,坚固的弹体表面瞬间布满褶皱。 随后,它们轰然扭转方向。 推进器被无形的力场强行掰弯了一百八十度,拖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接反向砸进了那群刚刚冲出掩体、还在疯狂叫嚣的暗星机甲阵列正中央! “轰隆——!!!” 连环殉爆。 三台重型机甲甚至来不及开启任何防御,就被自家发射的最高规格反坦克弹药彻底吞没。 可怕的火球裹挟着数以吨计的碎裂金属和残肢断臂,犹如平地升起的火山喷发,直冲天花板。 冲击波带来的恐怖热浪,瞬间席卷了大半个停机坪,将周围的一切杂物掀飞。 就是现在! 在这个男人将绝大部分精神力调动到背后,那层死死笼罩在周围的精神力封锁网出现极其微小漏洞的绝对零点一秒里。 洛星那双紧闭的眼睫,猛地睁开。 浅棕色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濒死之人的混沌?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刀锋出鞘般极度冷静且骇人的清明。 那具原本连呼吸都快停止的虚弱躯壳,在这一秒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求生本能。 防化服下的肌肉纤维被强行拉扯到极限。洛星单手狠狠一拍身下的合金废墟,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和背后狂卷而来的爆炸气浪,整个人如同离弦的利箭般弹射而起。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肺泡里像是有火在烧,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疯狂抗议,但洛星全盘屏蔽了这些要命的生理反馈。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停机坪中央那艘正在预热的中型穿梭机。 “009!测算距离和舱门闭合率!”洛星在意识深处低吼。 【距离三十米!舱门正处于半闭合状态,正在自动锁定!只剩百分之四十的缺口!】009的数据流疯狂跳动,电子音都变了调,【快快快!他在看你了!!】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爆炸的火光在身后肆虐,将洛星的影子拉得极长。 穿梭机的四台主引擎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流将登机梯周围的金属碎片吹得四下乱飞。舱门正在机械轴承的带动下缓缓下降。 洛星速度不减反增。 在距离舱门仅剩最后五米时,他的重心猛地下压。 双腿弯曲,整个人以一种几乎贴合地面的极低姿态,顺着光滑的合金地表滑铲出去。劣质防化服的布料在高速摩擦下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甚至擦出了一长串耀眼的火星。 穿梭机舱门内。 两名负责留守接应的暗星护卫,正满头大汗地盯着外面犹如炼狱般的爆炸场景。 他们还没弄清楚自己的机甲部队是怎么瞬间覆灭的,就看到一道灰扑扑的黑影,贴着即将闭合的舱门底端缝隙,极其刁钻地滑了进来。 “谁?!” 两名护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调转枪口,就准备扣动扳机。 来不及了。 处于滑铲状态的洛星,甚至连抬头的动作都懒得做。 他手腕翻转,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 两道被压缩到极致、比头发丝还要细上一百倍的sss级精神力,直接从指尖爆射而出。 它们完全无视了护卫头盔的物理防御,顺着下颌骨的缝隙,极其残忍地贯穿进了两人的中枢脑干。 精准,狠辣,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 两名护卫的手指永远失去了扣下扳机的能力。 中枢神经在十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搅碎,他们的双眼瞬间充血凸起,重达两百多斤的壮硕身躯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软绵绵地向前栽倒,重重砸在舱室的甲板上。 洛星借着滑铲的惯性,在地上顺势翻滚了一圈卸去冲力。 后背重重撞在舱壁上,巨大的惯性让他闷哼出声,喉间不可遏制地翻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单手撑地,大腿肌肉发力,整个人猛地弹起,洛星一脚踹开横在面前死不瞑目的尸体,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进了主控室。 控制台上的红色警告灯正在疯狂闪烁,那是暗星叛军植入的远程接管协议,一旦飞船起飞,外面的人随时能切断引擎。 洛星一头扎进驾驶座,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控制面板。 他连去解密系统的功夫都省了,极其粗暴地一把抠住操纵台下方的物理排线盖板,手指发力。 “刺啦——” 带着火花的线路被他硬生生扯断了小半截,主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标志瞬间黑屏。 自动驾驶切断。 手动模式接管成功。 洛星沾满泥水和血迹的手掌,死死攥住了节流阀的推杆。 “给老子起!” 手臂肌肉暴起,他将推进器操纵杆毫不留情地一推到底! “轰——嗡!!!” 穿梭机的四台主引擎发出一声撕裂鼓膜的嘶鸣。 原本只是预热状态的推进器,物理限位锁被暴力冲开,过载运转的蓝白色尾焰瞬间膨胀了数倍,亮度足以刺瞎人的双眼。 恐怖的反作用力将下方合金起降台的地面直接烧熔出了四个巨大的深坑。 没有按照标准的起飞流程,也没有预留任何缓冲爬升的角度。 这艘被逼到极限的穿梭机,就像是一头彻底发狂的野兽,带着漫天的硝烟和尾焰,猛地拔地而起! 巨大的推背力将洛星死死压在驾驶座的靠背上。 哪怕这具身体已经被折腾得快要散架,哪怕眼前已经因为脑部缺血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斑,他握着操纵杆的手依然稳得可怕。 角度拉满。 直插云霄。 【草草草!真的跑出来了!】009在洛星的脑海里扯着嗓子欢呼,数据流激动得直打转,【爆炸的硝烟把他的视线彻底挡住了!他没追上来!引擎状态过载百分之一百二,我们马上就能穿过大气层!】 洛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腾出一只手,极其厌恶地解开下颌处的卡扣,一把将那顶憋闷的高级防化服头盔扯了下来,扔到一旁。 满是汗水的黑发黏在额头上,那张苍白却难掩昳丽的脸庞终于暴露在驾驶舱的微光中。 洛星舔了舔干裂出血的下唇,咽下喉咙里的铁锈味,视线透过前挡风玻璃,死死盯着上方那片被联邦主炮轰碎的暗红大气层缺口。 再有三十秒。 只要冲出这颗该死的星球,遁入茫茫星海,哪怕那个统帅是个手眼通天的杀神,也不可能在浩瀚的宇宙里捞到一艘关闭了信号的黑船。 “调出星图,找最近的空间跳跃点。”洛星声音沙哑地下达指令。 第350章 【明白!星图正在载入……】 眼看着外界的铅灰色云层被飞速抛在脑后,深邃的宇宙星空已经在那片破碎的穹顶外露出了极其迷人的轮廓。 就快到了。 只要再往上推一公里。 然而。 就在洛星紧绷的神经准备迎接突围后的那半分松懈之际。 “滴——滴——滴——!!!” 主控屏幕上原本已经平稳的飞行数据,毫无预兆地全部跳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整个驾驶舱被映照得一片猩红。 【警告!航速异常下降!】 【警告!外部气压检测错误!】 【警告!引擎过载推力正遭到不明干扰!】 怎么回事?! 洛星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第一时间去看仪表盘。 四台主引擎的读数依然处于绝对的满载状态,节流阀被推到了死角,尾焰燃烧的温度甚至逼近了物理熔点。这艘船的动力没有任何问题,推进器还在发疯一样地工作。 但是,速度却在掉。 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十五马赫。十马赫。五马赫。 这根本违背了基础物理学常识。 洛星握着操纵杆的双手开始发白,他感觉到一股极其恐怖的违和感。 穿梭机并不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外面的太空中连一块陨石都没有,但整艘飞船就像是陷入了某种无形的凝胶里,又像是一只正在全速冲刺的猎物,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强韧到令人发指的巨网之中。 速度硬生生被逼停在了大气层的最边缘。 “咯吱……咯吱……” 极其诡异的声音从驾驶舱外传来。 不是引擎的轰鸣,而是航天级合金外壳在某种极其均匀且庞大的外力挤压下,发出的痛苦呻吟。 这艘船,被彻底禁锢住了。 洛星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致密的冷汗。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向外面。 没有联邦的截击舰,没有暗星的防御塔。 有的,只是那股前不久才刚见过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色雾气。 它们从四面八方翻滚而来,轻而易举地追上了这艘以超音速狂飙的飞船,像一只不可名状的参天巨手,将这艘长度超过五十米的钢铁造物,死死攥在了掌心。 - 小剧场 洛星:跑了,但好像没完全跑掉 雁铮:休想,给我回来!*(  ̄皿 ̄)/# 第315章 现实世界(15) 引擎的轰鸣声在这一刻变得像个滑稽的笑话。 节流阀已经被洛星连着底座一起推到了物理学上的绝对死角。 操作台的警报声尖锐得快要刺破耳膜,四台主引擎的尾焰温度已经攀升到了警报红线的最顶端,喷口的合金外壳甚至开始因为高温而泛起病态的暗紫色。 可这艘庞然大物,就是无法再向前挪动半寸。 速度表上的数字以一种荒谬的速率直线跳水。 三马赫。 一马赫。 归零。 “草。”洛星的手指死死嵌进操纵杆的橡胶握把里,指节因为过度发力而泛起毫无血色的惨白。 整艘穿梭机都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诡异闷响。那不是机械故障引发的震动,而是船体结构本身在承受某种绝对均匀、且庞大到无法计算的外力挤压时,金属分子被强行扭曲变形的声音。 “咯吱……嘎啦啦……” 这动静从四面八方传来,头顶、脚下、左舷、右舷,无处不在。 洛星松开几乎快被他捏碎的操纵杆,大拇指粗暴地砸在全息投影的强制开启键上。 外部传感器的画面在主屏幕上瞬间铺开。 画面弹出的那一秒,连见多识广的009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舰外的太空中,没有联邦引以为傲的截击舰编队,也没有任何实体武装机甲。k-19那灰扑扑的大气层边缘,只有无尽的虚空和稀薄的星光。 但这会儿,那些星光正在消失。 确切地说,是被某种东西残暴地吞噬了。 一片浓稠得仿佛要滴出墨汁的黑色领域,正以穿梭机为圆心,向外疯狂扩张。那不是宇宙尘埃,更不是什么能量武器爆炸后的残留,而是纯粹的精神力外放——因为浓度太高,被硬生生具象化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009。”洛星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胸腔里那股强压了半天的腥甜终于压不住了。他偏过头,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暗红血沫,沙哑着嗓子问,“外面的能量层,能不能算出来有多厚?” 【算不出来。】009的数据流全变成了刺目的感叹号,电子音卡顿得十分严重,【外部探测雷达刚放出去的波段就被绞碎了。这个精神领域的覆盖半径还在膨胀。这是彻底的物理层压制,整艘船的惯性质量被这股力场拉高了几百倍,哪怕你现在再多绑十台主引擎上去,推力也绝对不够。】 洛星抬起手背,随便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迹,脑子转得飞快。 刚才在停机坪,他已经见识过这种恐怖的碾压局,但那好歹是在地面,现在这是大气层外的真空环境。能在这个地方不借助任何科技设备,单凭肉身外放精神力困住一艘大型飞船…… 全息投影的画面突然剧烈抖动了两下。 滋啦—— 雷达中央,爆开一个红得发紫的能量源点。 洛星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操作台,死死盯向正前方的太空。 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正从那片翻滚的黑色精神海中破空而出。 没有任何辅助飞行器,也没有穿着笨重的宇航服。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违背了所有常规物理定律,悬空立在飞船正前方不到二十米的位置。 纯黑色的军装风衣在精神力形成的暴流中猎猎翻飞,衣摆下露出的军靴笔挺锋利。这人的肩背线条极宽,带着常年混迹在军旅中最顶层的压迫感。 洛星终于隔着那层强化玻璃,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张脸。 五官立体得极具攻击性,眉骨高挑,鼻梁笔直,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 那是联邦如今的独裁大脑,最高统帅,雁铮。 而此刻,这双本该高高在上的黑眸里,正交织着一种让洛星看一眼就忍不住后背发凉的复杂情绪。 那是寻回至宝的极度狂热,以及差点再次失去的暴怒。 隔着真空环境,洛星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当他与那双充血的眸子对上的那一秒,他脑子里那根关于危险预警的神经,差点被直接烧断。 他的眼神太不对劲了。 里面没有高位者审视蝼蚁的漠然,也没有被逃脱者激怒的单纯杀意。 那是一张交织着寻回至宝的极度狂热、以及差点再次失去的疯魔面孔。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好不容易叼住了属于自己的那块肉,却发现肉居然长了腿想跑。 这是一种毫无道理的、病态的偏执。 信息差在此刻成为横亘在两人之间最致命的迷雾。 雁铮确信里面坐着的就是他跨越九个世界寻找的命定伴侣,洛星拼命逃走的行径无疑是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边缘疯狂试探。 而在洛星的视角里,这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无妄之灾。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具破烂身体有什么值得一位联邦统帅亲自下场追捕的价值,他只觉得对方是个精神极度不稳定、随时会捏爆整艘飞船的纯粹疯子。 “009,逃生舱能用吗?”洛星压低声音。 【尾部有两台单人弹射舱。】009停顿了半秒,冷静评估,【但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一个能徒手捏住五十米穿梭机的人,你觉得他会放跑一个两米长的弹射舱吗?你只要敢按弹射键,舱门刚弹出去绝对会被他直接捏爆。】 洛星的呼吸变得格外沉重。 打不过,跑不了,被困死在这个铁壳子里。 他现在就像是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这具昏迷了三个月、刚经历过生死逃亡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纵有sss级精神海却无法与外面那个疯子抗衡。 正前方的真空中,雁铮动了。 男人看都没看周围那些因为能量过载而接连爆炸的仪表盘废料,他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驾驶舱里的洛星,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正对着穿梭机庞大的舰艏。 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但随着他掌心的抬起,洛星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间的压力开始呈几何倍数暴涨。 “咔嚓——!” 头顶的抗压龙骨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紧接着,整块厚达十几厘米的航天级合金天花板,就在洛星的眼前,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往下一按,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砰!” 左侧舱壁的排线管彻底炸裂,幽蓝色的电火花四下飞溅。 第351章 雁铮在捏这艘飞船。 这种施压方式极其残暴,就像一个小男孩在把玩一个空易拉罐。先从两边捏凹,再从上下挤压,一点一点地把里头的生存空间压榨干净。 但他避开了主控室正中央的位置。 飞船的其他部分正在变成一团扭曲的废铁,唯独洛星所在的驾驶座周围,依旧保持着脆弱的完整。 洛星死死抓住座椅扶手,防止自己被倒灌的气浪掀翻。他看着全息投影上飞速飙红的结构损伤警报,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懂了。 外面那个疯子不是在搞破坏,更不是要他的命。 这是一种最纯粹、最傲慢的恐吓。 他在逼洛星放弃抵抗,逼他亲眼看着自己最后的堡垒被碾成粉末,逼他乖乖待在原地,等着被抓回未知的巢穴。 “刺啦——” 前挡风玻璃发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哪怕是能够抵御微型陨石撞击的特种强化玻璃,在这股绝对的个人伟力面前,也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一道细微的裂纹从中心点炸开,迅速像蛛网一般蔓延至整个视野。 雁铮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拉近到了距离玻璃不到两米的位置。 那么近的距离,洛星甚至能看清男人风衣领口上的金属搭扣。 那双布满血红色的眸子,正透过这些交错的裂纹,死死锁定着洛星。 男人的薄唇微启。 没有声音,但洛星读懂了那个口型。 “跑啊。” 极其挑衅,又极其病态的两个字。 洛星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操控台上。他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连刚刚强行开启精神海的后遗症都在脑子里疯狂肆虐。 但他没有后退半步,那双浅棕色的眸子毫不避让地迎上外面的视线,里面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绝境的冷厉。 想活捉他? 洛星的手指慢慢摸向操作台下方的一根红色备用燃气管线。大不了把主反应堆炸了,谁也别想好过。 似乎是察觉到了洛星细微的抗拒动作。 外面的雁铮停下了捏拢的手指。 男人原本就阴郁的脸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失去最后一点耐心后的绝对暴怒。 他不再慢慢施压,而是手腕一翻,五指猛地向内狠狠一攥。 “轰隆——!!!” 主控室那面布满蛛网裂纹的强化玻璃,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精神力挤压,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向内炸成漫天的细小碎片! 真空环境产生的极强负压差,在一瞬间形成了恐怖的气流倒灌。 舱内的一切杂物被狂风卷起。 洛星只觉得胸口一窒,整个人被这风暴扯得猛地向前倾倒,双手死死抠住操控台边缘才没有被直接吸出舱外。 但在碎片和狂风的肆虐中。 那道原本悬浮在太空中、宛如魔神般的黑色修长身影,直接无视了狂暴的气压乱流,稳稳地踏碎一地残骸,走进了飞船的驾驶舱。 第316章 现实世界(16) 狂风卷着成千上万的玻璃残渣劈头盖脸地倒灌进来。 这种直接连通宇宙真空环境产生的极强气压差,瞬间将驾驶舱里的重力系统彻底撕碎。 各种没有固定的金属零部件、散落的线缆,甚至那两具刚刚断气的暗星叛军尸体,全都被这股狂暴的乱流卷到了半空,疯狂地往外飞。 洛星首当其冲。 他整个人被气浪扯得双脚离地,胸腔里的空气被强行往外抽吸。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双手死死抠住了残破的操控台边缘。 原本就因为过度透支而痉挛的肌肉,在这一刻被拉扯到了崩断的边缘,指腹的皮肉直接被粗糙的合金断层划破,鲜血刚渗出来就被烈风吹散。 这具刚从三个月昏迷中苏醒的破败躯壳,实在太不顶用了。 洛星被迫低着头,将半张脸埋进臂弯里躲避那些足以将人切碎的玻璃破片,喉咙深处无法克制地溢出几声剧烈的呛咳。 就在这天旋地转的混乱中,一道黑色的影子逆着狂风,稳稳地落在了驾驶舱的甲板上。 “咔哒。” 极其清晰的军靴落地声。 明明周围到处都是气流撕裂的噪音,这声音却像是直接踩在人的听觉神经上,连带着整个摇摇欲坠的船体都跟着狠狠往下沉了半寸。 洛星勉强睁开眼。 那道修长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漫天的玻璃残渣和足以把人吹飞的真空烈风,在靠近这个男人周身不到一米的地方,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被蛮横地弹开、碾碎。 雁铮完全无视了这艘快要解体的飞船环境。他微微低着头,漆黑的军装风衣在气旋中猎猎翻飞,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外界那片令人窒息的深空。 那双因为极度狂热而充血发红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半挂在操控台上的洛星。 他一步步走过来。 动作不算快,却带着一种将人逼上绝路的恐怖压迫感。 洛星咬紧了后槽牙。 那种纯粹的、蛮不讲理的sss级精神力威压,正随着这个男人的靠近,疯狂地挤压着他周围仅剩的生存空间。 空气变得比水银还要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了一把刀子。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没有任何科技装备的辅助,仅凭肉身和精神外放,就能在太空环境里徒手撕开一艘满载起飞的穿梭机,把里面的活物逼到这种地步。 洛星在快穿局摸爬滚打了上千个世界,什么阵仗没见过,但眼前这个联邦最高统帅,是个行事完完全全不讲道理、精神状态处于绝对失控边缘的彻头彻尾的疯狗。 洛星到现在都搞不懂这人抓自己是要干嘛。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就连系统009都被对方的精神风暴压制得连个休眠提示音都发不出来。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最后三米。 雁铮那张苍白、极具攻击性的脸庞已经清晰可见。 男人的薄唇抿成一条骇人的直线,眼底那种失而复得的疯魔情绪,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他抬起了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指节上还沾着刚刚捏碎装甲导弹留下的机油和血污,直奔洛星而来。 抓捕动作。 洛星的反应极快。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前一秒,他原本死死抠住操控台的右手倏地松开。 腰腹肌肉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洛星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恐怖的精神威压,整个人猛地向前一窜! 手腕翻转。 一把巴掌长的高频切割刃,突兀地从他的后腰处滑入掌心。那是他之前在停机坪上,顺手从暗星军官尸体上摸来的备用工具。 指尖按下启动阀。 “嗡——!” 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超高频震动瞬间传导至刀身。 洛星根本没有任何废话,反手一刀,带着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冷酷肌肉记忆,直奔雁铮的右侧颈动脉! 角度极其刁钻,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按照常规战术逻辑,面对这种致命的近身偷袭,任何一个高等级精神力者,要么闪身避让,要么本能地弹出精神力护盾将袭击者直接震飞。 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周身一直环绕着那种能够碾碎导弹的黑色领域。 这一刀,洛星没指望能杀人。 他只是需要利用对方防守的一瞬间隙,制造一个反冲的破绽,替自己换取哪怕一星半点的活动空间。 然而。 下一秒发生的事情,直接把洛星在快穿局积累了千百年的实战经验,彻底击了个粉碎。 雁铮没有躲。 面对那道足以切开航天钢板的银色刀锋,这个联邦的最高统治者非但没有偏头,甚至连防御的动作都没有做。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萦绕在雁铮周围那层无坚不摧的黑色精神力网,在切割刃逼近他皮肤的那个瞬间,竟然如同潮水般主动地向两侧退去。 他撤掉了所有的防御。 完完全全敞开自己最脆弱的要害,去迎接这满怀杀意的一刀。 “噗嗤。” 利刃轻而易举地割破了那层苍白冷感的皮肤。高频震动的刃口毫无阻碍地切开了表层肌肉,猩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男人锋利的下颌线,滴滴答答地砸在了漆黑的衣领上。 再往里送哪怕两毫米,大动脉就会被彻底割断。 洛星的呼吸在这一刹那凝滞了。 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违和而产生了极短促的停顿。 这疯子什么毛病?!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竟然主动散了精神力护盾挨宰?! 也就是这零点一秒的停顿。 雁铮那只原本伸向洛星肩膀的手,猛地改变了轨迹,反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洛星握刀的手腕。 第352章 力气大得惊人,简直不像人类的骨骼能爆发出的握力。 “嘎啦。” 洛星手腕的关节发出一声十分危险的错位脆响。剧痛传来,手指再也维持不住握持的力道,那把高频切割刃直愣愣地从掌心滑落,掉进了脚下的玻璃残渣里。 没等洛星做出下一步反击动作。 雁铮手臂的肌肉群骤然发力,粗暴地往回一扯。 洛星这具虚弱不堪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抗这种绝对的力量碾压,他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直接从操控台边缘生生拽了过去。 “砰。” 胸膛狠狠撞上了一副硬得像铁板一样的胸骨。 雁铮空出来的那只手,霸道地揽住了洛星细瘦的后腰,五指张开,牢牢扣在脊椎的末端,将人死死按进了自己怀里。 距离在瞬间归零。 洛星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双手本能地抵在男人坚硬的胸口,试图推开这种令人窒息的禁锢。 然而,对方的怀抱就像是一个焊死的铁笼。 更要命的是,那股属于sss级精神力者的暴戾威压,在撤除了防守之后,此刻毫无保留地将洛星整个人包裹了起来,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放过。 洛星猛地抬起头,愤怒地吐出一个字:“滚……” 话音未落。 一片巨大的阴影兜头倾覆下来。 雁铮俯下身,苍白俊美的面容在洛星的瞳孔里急速放大,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偏执和病态的狂热,毫不留情地堵住了那张还在往外吐着狠话的嘴唇。 这不是吻,而是一场极具侵略性的掠夺! 男人的嘴唇带着不正常的滚烫,力度重得近乎撕咬。洛星的后脑勺被迫往后仰去,唇瓣直接被两人的牙齿磕破。 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口腔里炸开。 分不清是洛星之前内脏受损咳出的残血,还是雁铮脖子上伤口流下来的新鲜血液,混杂在一起,铁锈味浓烈得让人头晕目眩。 齿列被蛮横地撬开。 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长驱直入,带着不管不顾的疯魔劲儿,在洛星的口腔里肆意扫荡。扣在后腰的那只手还在不断收紧,似乎想把这具躯体直接揉碎了,生生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洛星彻底懵了。 在快穿局做了一千个任务,跟无数反派大佬和世界主角斗智斗勇。 他见过一见面就拔枪互射的,见过当面扔微型核弹的,甚至见过为了抢夺系统道具直接自爆同归于尽的。 可他绝对没有见过,在真空气压倒灌的飞船残骸里、刚刚互相交了杀招的下一秒,直接按着敌人的后脑勺开始强吻的! 这是什么前所未见的精神变异物种?! 惊愕在脑海中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后便被一股纯粹的、夹杂着极致荒谬的愤怒彻底点燃。 去你妈的。 老子攒了千亿积分换来的养老生活,第一天就被满星际追杀,好不容易逃出来,还要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死变态按在破飞船里猥亵?! 什么狗屁联邦统帅,什么sss级活体战神。 真当他这副战五渣的躯壳里,装的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洛星浅棕色的眸子在极近的距离下猛地收缩。 眼底的隐忍与平静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激怒的凌厉杀意。 隐藏至今的sss级精神海,在极度受惊与盛怒的双重催化下,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死火山—— 瞬间沸腾! 第317章 现实世界(17) 极其精纯的sss级精神力在脑域中疯狂集结。 面对外界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即便身体被那双坚硬的手臂死死禁锢,洛星也没有任何退缩的打算。 男人宽阔的肩背完全挡住了驾驶舱外那片无尽的深空,后脑勺被一只大掌强行按住,唇瓣上传来不容抗拒的掠夺力道。 对方那带有铁锈味的滚烫呼吸,野蛮地侵占着他所有的感官。 周遭倒灌的气流和漫天飞舞的玻璃碎渣,在靠近他们周身一米的范围内被强横的精神力直接碾碎。 洛星没有坐以待毙。 他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骇人的冷意,上下颌骨猛地发力,锋利的犬齿直接刺破了雁铮下唇的薄膜,甚至连带着咬进了更深层的血肉里。 清晰的皮肉撕裂声被风暴的呼啸掩盖,但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鲜血,瞬间在两人紧紧贴合的唇舌之间炸开。 这血腥味冲鼻到了极点。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混杂在一起,就像是两头困兽在狭窄的牢笼里进行着最原始的互相撕咬。 吃痛之下,雁铮扣在洛星脑后的手指难以克制地僵硬了一瞬,那狂风骤雨般只顾着攻城略地的掠夺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身体的肌肉已经被逼到了极限,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透支,洛星将那些强行压缩到极致的sss级精神力,在这个绝佳的物理接触点上瞬间爆发。 当那上千根裹挟着毁灭力量的精神力尖刺,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入雁铮识海的那个刹那,洛星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预想中激烈的屏障碰撞没有发生。 没有防御壁垒,没有反弹力场,甚至连高阶精神力者遭遇外敌入侵时最基础的本能排斥反应都没有。 雁铮的精神海……向他彻彻底底地敞开了。 毫不设防、完完全全的接纳。 这种感觉太过诡异,洛星的精神力长驱直入,几乎是在毫无阻碍的情况下,直接看清了这位联邦最高统治者最深处的意识状态。 那是一幅惨烈到让人根本无法直视的景象。 庞大无比的sss级精神海,原本应该是浩瀚深邃的星域,可现在,里面却干涸得像是一片被烈日暴晒了千百年的废土。 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狂暴的黑色雾气在裂痕深处疯狂肆虐、翻滚。 那些雾气代表着极度危险的狂化因子,它们正在蚕食着这个男人的理智,仿佛只要再过一秒,这片精神海就会彻底崩塌,把主人拖入万劫不复的疯魔深渊。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处于精神崩溃临界点的重症患者。 然而,就在洛星带着杀意的尖刺,粗暴地扎进这片干涸焦土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破坏。那些尖锐的、足以绞碎脑干的攻击力,在接触到雁铮精神海底层结构的那一秒,就像是钥匙精准地插入了专属的锁孔。 一种洛星根本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奇妙共鸣,从两人精神力的接触点轰然荡开。 频率竟然完全一致! 在这股百分之百契合的频率激荡下,洛星那致命的攻击,对雁铮来说根本不是毒药,而是沙漠里等了几个世纪才终于盼来的倾盆甘霖。 “嗯……” 被咬破下唇的男人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一声极低、极沉,透着极其浓重鼻音的闷哼,顺着相贴的唇缝传进了洛星的耳朵里。 那不是痛苦的闷哼,而是某种长久以来的极度干渴终于得到缓解时,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餍足与舒爽。 干涸的焦土在活水的滋润下开始疯狂愈合,那些狂躁的黑色雾气遇到洛星的精神频率,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不仅没有反扑,反而乖顺地退潮、消散。 大片大片的精神海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补。 雁铮的精神海……活过来了。 但这根本不是洛星想要的走向! “你在干什么?!”洛星在意识深处震怒地想要往回抽撤自己的精神力。 这不对劲——太邪门了! 他明明是在放杀招,怎么变成给这个变态做精神理疗了?! 可他根本撤不回来了。 在接收到洛星精神力的瞬间,雁铮那片刚刚苏醒的精神海,爆发出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渴求。 原本干涸的精神力瞬间液化,化作了成百上千条粗壮、霸道的黑色触手。 它们非但没有将洛星的精神力逼退,反而格外不要脸地顺着洛星攻击时搭建出来的那条通道,反向缠绕了过去! 那些黑色触手就像是带着无数个细小的吸盘,死死咬住了洛星退避的精神力。 洛星退一寸,它们就极其强势地往前侵占一尺。 这种入侵根本不讲武德,那些黑色的精神力触手,顺着通道长驱直入,直接探入了洛星意识的最底层。 它们不具备任何攻击性,而是在洛星最敏感的神经元上,强势且暧昧地反复擦过。 “——唔!” 洛星瞳孔骤然失焦。 大脑皮层在这瞬间完全宕机。一种完全陌生的、直接从灵魂深处炸开的战栗感,顺着脊椎骨一路狂飙直上天灵盖! 紧绷的肌肉因为这种隐秘且直接的感官刺激,瞬间丧失了反抗的力气。酥麻感在四肢百骸疯狂流窜,中枢神经正在向大脑皮层传递着某种超出负荷的兴奋信号。 第353章 像是有无数片柔软却带着滚烫温度的羽毛,顺着他的灵魂纹理来回摩擦。每一次触碰,都在两人之间引发一场海啸般的精神共振。 那是凌驾于肉体凡胎之上,直击灵魂深处的隐秘快感。 100%匹配度带来的绝对共鸣,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足以让人疯魔的恐怖威力。 明明上一秒洛星还在满怀杀意地试图绞碎对方的脑干,这一秒,却硬生生被对方拖入了一场最极致的高潮挑逗之中。 洛星那双本来因为愤怒而睁大的浅棕色眸子,此时不可控制地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此刻他这战五渣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量级的灵魂交融。心率开始狂飙,体温急剧攀升。 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内侧的肌肉正在不听使唤地痉挛、颤抖。 如果不是雁铮那只大手还死死扣在他的后腰上,他现在可能已经直接软倒在满地的玻璃渣里了。 “唔……滚开!” 洛星拼命偏过头,试图结束这个荒唐到极点的吻,结束这种荒谬的精神链接。他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试图用剧痛来对抗那种快要把人逼疯的战栗感。 可是根本没用。 对面的那个男人,在精神海全面交融、确认了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频率之后,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绝对病态的亢奋状态。 如果说刚才强吻他的时候,雁铮还带着几分恐吓与暴戾的试探。 那么现在,在彻底吃下他的精神力之后,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头终于找回了走失伴侣的饿狼。 雁铮完全无视了洛星推拒的动作,那只扣在洛星腰间的手猛地向上,一把掐住了他的后颈,强迫他重新抬起头。 满是鲜血的薄唇再次压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粗暴的啃咬,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贪婪的、要把人吞吞入腹的深吻。 唇舌交缠间,洛星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每一次吮吸,都与精神海里那些触手的抚摸处于完全一致的步调。 外面是真空环境倒灌的狂风暴雨,飞船的警报声响彻天际。 而在这方寸之间,洛星却被按在操控台上,被迫承受着这种精神与肉体的双重交融。 雁铮的意识清醒得可怕。 在那片正在疯狂汲取养分的精神海里,他终于彻底确认了一件事——没有认错,没有找错。 这个被他堵在废弃飞船里、像个炸毛的猫一样拼命咬他的青年,就是那个他在九个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里,跨越了无数个日夜、忍受了数次分离之痛的命定伴侣。 是那个人的频率。 是那个人的温度。 甚至是这副明明弱得要命却偏要张牙舞爪的鲜活模样。 雁铮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近乎神经质的低笑声,这笑声顺着两人相贴的胸腔震动,毫无保留地传导给了洛星。 男人收紧了双臂,恨不得把怀里的人直接揉进自己的骨头缝里,精神力触手的安抚力度变得更加强势且不容拒绝,仿佛在宣告着某种绝对的占有。 “哈啊……” 一声细微的、连洛星自己都觉得羞耻的低喘,顺着纠缠的唇缝溢了出来。 太要命了。 这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让洛星感到一阵绝望的屈辱。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吃过这种哑巴亏。 他的反击不仅毫无卵用,反而成了对方最好的催情剂。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交融下去,他的意识会被这股可怕的共鸣彻底吞噬,甚至会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联邦统帅产生病态的依赖感。 必须断开! 洛星的双眼因为极度的隐忍而泛红,他猛地调动起精神海里最后一点还没有被同化的精神力,宛如一把钝刀,狠狠切向了那些连接在两人之间的精神力纽带。 撕裂灵魂的剧痛瞬间盖过了那些让人沉沦的快感。 哪怕是100%匹配度,这种强行单方面的阻断,依然让双方的精神海都遭遇了惨烈的重创。 “砰!” 借着精神力断开产生的能量激荡,洛星爆发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极限力量,双臂狠狠推在雁铮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这场暧昧的唇舌纠缠终于落幕,拉扯出一条夹杂着血色的银丝,在昏暗的舱内显得触目惊心。 脱离了那种极度磨人的物理接触,洛星大口大口地汲取着舱内混浊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精神海交融带来的余韵还在脑域中一波波地荡漾,视线都出现了短暂的重影。 雁铮就站在那里。 下唇那个被咬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鲜血,在一张冷峻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但男人的眼底,早已没有了刚才那种濒临失控的疯魔。那些压抑的狂躁、病态的偏执,在确认了灵魂同频的那一刻,彻底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愉悦。 这种愉悦感极其明显。 雁铮抬起右手,大拇指粗糙的指腹随意地抹去唇角的血迹。手指碾转了一下那抹猩红。 “力气还挺大。” 雁铮低头看着面前喘息不止的人,声线微微上扬,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调笑,“刚才拿刀捅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怎么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种调侃的语气,与之前那要杀光所有人的疯批判若两人。 洛星被这句戏谑刺激得太阳穴直跳。 他想反击,但虚弱的肺部暂时无法提供足够的气息支持,这种单方面的实力碾压让他感到十分恼火。 男人的另一只手还扣在他的后腰上,手指不安分地隔着那层单薄的布料,摩挲着脊椎骨的关节。 这种极具掌控欲的触碰,配合着这会儿才慢半拍嗅到的隐隐约约的冷香,让洛星在一瞬间理智重新接管大脑。 极其熟悉的灵魂频率。 那种精神力探入意识底层时毫无违和感的默契。 甚至是这种把生死危机化解成流氓做派的手段。 还有这味道…… 洛星的双眼越睁越大,浅棕色的瞳仁在昏暗闪烁的红光下剧烈收缩。 他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荒谬且震惊的念头。 难道他一进入这个世界就变成植物人,就是因为这个高居总统之位的混蛋,为了修复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精神海,利用这颗星球上的天网系统或是某种高科技设备,直接劫持了他的意识,强行把他拖进了虚拟的牢笼里,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免费安抚剂?! 洛星腿又是一软,这回是真的有点站不住了。 第318章 现实世界(18) 洛星原本抵在操控台边缘的身体,顺着冰凉的金属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连半秒钟都没用到,雁铮顺理成章地将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男人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滞涩,仿佛这个拥抱他在梦里或者现实中已经演练过千百万次。一只结实的手臂稳稳箍住洛星的腰,另一只手则强硬又护短地扣在洛星的后脑勺上,将人完完全全按进了自己的胸膛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清零,洛星的脸颊直接贴上了男人胸前坚硬的衣料。 【……滴!系统重启成功!】 就在这气氛诡异到极点的时候,洛星脑海深处一直被对方高阶精神力压制到宕机的009,终于艰难地挤出了一丝微弱的数据流。 它刚一上线,扫过外界的传感器画面和当前两人的姿势,电子音瞬间拔高了八个度,充满了揶揄:【哟???怎么个事儿?!宿主,你们刚不是还在拼命吗?怎么抱一起了?你俩难道认识啊?!】 洛星现在连掐死这个破系统的心都有了。 他死死咬着牙,在意识海里恼火地回了一句:“闭嘴。回头再跟你细说!” 009立刻被宿主这种咬牙切齿的语气吓得重新缩回了防火墙底层,安静如鸡。 而那股属于爱人的独特冷香,借着还没彻底凝固的血腥气,毫无阻碍地钻进洛星的呼吸道。 九个世界。 九次完全重合的绑定。 原来全都是同一个人。 洛星胸膛剧烈起伏着,大脑深处的零件正在高速飞转,把之前所有荒诞不经的线索全部串联成线。 刚降落这个星域就变成植物人,和009断联整整三个月,醒来后在身体极度虚弱的状态下被掳走,再到这个只手遮天的联邦总统不顾一切地发疯追人,甚至在生死关头强行进行精神海交融。 破案了。 本应美美退休养老的自己,就是被这个混蛋劫去当成了免费的特级安抚剂,硬生生被拖进虚拟空间里白嫖了九个世界! 洛星双手抵着雁铮宽阔的肩膀,强撑着抬起头。 他眼底那层戒备、抗拒,以及随时准备拼个鱼死网破的锋利杀意,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大梦初醒般的不可思议与恍然大悟。 杀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掀开伪装看到内幕后的荒谬,以及一股咬牙切齿的恼火。 第354章 这张五官立体、苍白冷峻的脸孔,终于与他记忆里那九个身份各异却偏执到了骨子里的男人彻底重合。 雁铮一直垂着眼眸,视线犹如实质般锁在洛星的脸上,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当看到洛星眼底的杀意彻底瓦解,转变为那种“原来是你”的震惊与熟稔时,雁铮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下颌线,终于在这一瞬间松懈了下来。 他认出来了。 他也有着那九个世界的全部记忆,没有忘记。 这个确认让雁铮悬在心头那把名为“被遗忘”的凌迟之刀彻底化为齑粉。 男人眼底一直翻滚着的那种足以摧毁星球的阴郁与暴戾,在这一刻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稠到极点的愉悦。 “终于认出我了?” 雁铮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嗓音嘶哑到了极点,带着浓重的气音,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委屈。 他顺势收拢双臂,将洛星整个人勒得更紧。 那只刚才还能够单手捏碎机甲飞弹的大手,此刻十分不安分地顺着洛星的后背一路往下,熟练且霸道地扣在了他后腰的脊骨上。 拇指指腹隔着单薄的布料,重重地碾压摩挲着那一节敏锐的骨节。 这是这个男人每次在极度缺乏安全感、或者想要彰显占有欲时,必定会做的小动作。 “跑啊。”雁铮微微偏过头,滚烫的鼻息喷洒在洛星白皙的耳侧,语气里透着一股近乎变态的执拗和调笑,“怎么不继续跑了?” 洛星被他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混账样气得头脑发昏。 他双手用力抵在男人的胸骨上,试图拉开一点呼吸的空间,虚弱的嗓子往外挤字:“……你松手。” “不要。” 雁铮不仅没松,反而变本加厉地将下巴埋进洛星的颈窝里,像是一头大型猛兽终于叼回了自己走失的猎物。 男人双臂的力道箍得极紧,仿佛只要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当场蒸发:“绝不松手。我好不容易抓到你,一旦松开,你又要跑了怎么办?” 洛星只觉得肋骨都被勒得发痛。 他无语地用力推了一把男人坚硬如铁的肩膀,毫无悬念地没推动。 “你有病吧?”洛星没好气地喘了口粗气,声音因为过度虚弱而显得没什么威慑力,“就我这副一步三喘的破身体,连站都站不稳,我还能跑到哪去?” “你还敢提你的身体?” 雁铮猛地抬起头。那双恢复了幽深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洛星,刚才还算克制的语气瞬间带上了一股咬牙切齿的憋屈。 “就你这副身体情况,不照样从这颗满是致命辐射的矿星上一路狂飙逃亡?不照样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走,甚至还能趁乱抢下一艘穿梭机?” 男人的视线扫过满地的玻璃残渣和被强行接管的操控台,回想起刚才飞船冲出大气的惊险瞬间,指腹在洛星的后腰上惩罚性地重重捏了一把。 “要不是我反应快,刚才就真让你点火成功跑掉了。”雁铮越说越气,语气里竟然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委屈,“竟然丢下自己的老公不管,你真是好狠的心。” 洛星被这句话噎得肺管子生疼。 这到底是什么颠倒黑白的顶级理解?到底是谁把谁强行劫持了三个月当免费安抚剂?! “你少在这倒打一耙!” 洛星气极反笑。他强忍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楚,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雁铮军装风衣的衣领,将人往自己面前狠狠一拉。 “你这叫非法拘禁加意识绑架!我还没跟你算精神力损耗的总账,你倒是先委屈上了?!” 由于用力过猛,洛星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空气夹杂着之前内脏受损积压的血沫,直往喉咙上涌。 雁铮脸色骤变。 男人刚才那种耍无赖的偏执做派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立刻单臂搂紧洛星的腰,另一只手在洛星的后背上轻柔地顺着气,掌心贴着脊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和的黑色精神力,去安抚洛星受损的脏器。 “别激动,我不说了。”雁铮立刻服软,动作小心翼翼得令人发指,哪里还有半分毁天灭地的疯批架势,“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伤着自己。” 洛星靠在他肩膀上,缓了好半天才把这口气顺过来。 感受着后背上那股极度服帖、任由他搓圆捏扁的同频精神力,洛星又好气又觉得荒谬。这人真的是个彻底的疯狗,却又偏偏把所有的底线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等我们离开这里,”洛星声音还有点虚,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通透,“关于那三个月的事,你要给我一个完完整整的解释。” “好。”雁铮答应得干脆,顺势偏过头,在洛星的耳尖上重重亲了一口,“你要什么解释都行,我的命都是你的。” 洛星被这直球打得偏过头去,耳根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他刚准备开口让这男人先把这该死的八爪鱼姿势解除掉。 “呜——!呜——!呜——!” 就在这时,穿梭机主控台上原本因为线路短路而黑屏的警告灯,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刺目的血红色光芒! 震耳欲聋的高频防空警报声,宛如一把利刃,瞬间撕裂了驾驶舱里刚刚缓和下来的那一丝暧昧氛围。红色的应急灯光在舱内疯狂旋转,将两人相拥的身影照得明明灭灭。 洛星神色一凛,刚才那点旖旎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立刻转头看向重新亮起的全息投影屏幕。 009的电子音重新在脑海中炸开,带上了凄厉的破音: 【宿主!!!起降台外围的隐蔽装甲层被全部物理破开了!】 【数量非常庞大!上百台暗星重型机甲突破了联邦机甲先遣队的地表封锁线!他们启动了联合火力锁定网络,已经把这艘穿梭机团团包围了!!!】 洛星的瞳孔猛地一缩。 透过驾驶舱那面早就被精神力震碎的前挡风玻璃框架,k-19灰暗的大气层边缘,密密麻麻的金属反光正在飞速逼近。 上百台漆黑的重型机甲排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半球形包围阵,双臂的粒子炮管已经全部展开,幽蓝色的瞄准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这艘半废的穿梭机死死锁定在准星中心。 第319章 现实世界(19)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在残破的驾驶舱内来回回荡,全息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已经连成了一片死神的罗网。 洛星甚至来不及去擦嘴唇上沾着的血迹。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男人,单手撑在被扯断排线的操控台上,借着屏幕微弱的红光往外看。 这艘穿梭机的前挡风玻璃早就碎成了渣。从这个毫无遮挡的缺口望出去,k-19星球灰暗的大气层外缘,已经被骇人的重火力集群彻底填满。 上百台漆黑的重型机甲。 这种编制,放在联邦正规军里,也足以去推平一个中型殖民星的防御基地。 而现在,这群暗星的死士接到了最上面的死命令,把所有的火力单元全都对准了这艘连护盾系统都烧毁的破烂飞船。 粒子炮管外壁的散热鳍片层层翻起,幽蓝色的蓄能光芒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中格外扎眼。 哪怕隔着真空,那种高能武器即将发射前的能量共振,依然顺着飞船残破的合金骨架传导进来,震得洛星脚底发麻。 【宿主!完犊子了!】 009的数据流在脑海里疯狂乱窜,电子音飙到了快要破音的极限:【他们全频段锁定了!一百二十台重装机甲,主炮齐射的话,这艘船零点五秒内就会被气化得连渣都不剩!】 洛星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逃不掉的。 穿梭机的引擎刚才为了冲破大气层已经超负荷运转,现在被那股黑色的精神力强行逼停,内部管线基本处于半瘫痪状态。 至于他自己,这具身体刚经历过精神海的强制开启和一场荒唐的交融,虚弱得连拔出切割刃的力气都快挤不出来了。 这帮暗星的疯狗是真的不要命了,为了截杀联邦总统,连带着要把他这个无辜路人一起轰成宇宙尘埃。 洛星正飞速盘算着能不能把主反应堆引爆拉几个垫背的,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极其强硬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根本不容反抗。 下一秒,洛星整个人被一股蛮力猛地往后一拽。 天旋地转间,他跌进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里。 一件带着硝烟和冷香的纯黑军装风衣兜头罩了下来。男人宽大的衣摆从两侧霸道地拢合,将洛星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自己宽厚的肩背后面。 “老实待着。” 雁铮的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之前的偏执、调笑、甚至那点讨要安抚的委屈,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脆脆。剩下的,是属于联邦最高统治者面对蝼蚁挑衅时,那种绝对上位者的冷戾。 第355章 倒灌进来的太空寒流,被这副身躯挡了个严实。 洛星被裹在风衣里,视野受限,只能透过布料的缝隙看向前方。 他看到雁铮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机甲炮管的蓝光映照下,锋利得像是一把刚饮过血的绝世凶刃。 面对外面那足以把人轰成气态的机甲集群,这个男人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懒得做,更没有拔出任何科技防身武器。 他只是随意地,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修长,指节分明。 掌心正对着舱外那片令人窒息的机甲阵列。 “轰——!!!” 根本没有蓄力的过程。 一股肉眼可见的、浓稠到极点的黑色精神风暴,以穿梭机的机头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的浩瀚深空轰然炸开! 这不是之前在起降台那种小范围的威压碾压。 这是被彻底安抚过后、摆脱了狂化反噬危机、重回全盛状态的sss级精神海的最强爆发! 洛星觉得自己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了。 物理学常识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股黑色的风暴像是一场违背了自然规律的宇宙海啸,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狠狠撞进了暗星机甲群的冲锋阵型中。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台重装机甲,原本已经将主炮的能量推到了临界点。 可就在黑色风暴波及到它们外装甲的那个刹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通过飞船残存的音频接收器被放大无数倍,刺入耳膜。 重达几十吨、采用了联邦最高级别抗压合金打造的机甲防御外壳,在那股无形的恐怖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用一层劣质薄纸糊出来的玩具。 前排的机甲瞬间向内凹陷! 动力核心被暴力挤压,四肢关节被硬生生扯断,驾驶舱在连千分之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被压缩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铁饼。里面的驾驶员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和操控台的零件融为了一体。 一团团扭曲的废铁在真空中成型。 紧接着,被挤压到极点的能源核心终于无法维持稳定。 刺目的火光在太空中无声绽放! 三十多团橘红色的巨大火球,在穿梭机正前方连成了一片十分壮观、却又格外惨烈的死亡焰火。 爆炸产生的气浪非但没有伤到穿梭机分毫,反而被雁铮那只抬起的手掌稳稳地隔绝在几米之外。 这还没完。 精神风暴的余波去势不减,犹如一把巨大的死神镰刀,继续朝着包围圈的中后方横扫而去。 【警告!检测到超常规精神力干涉!系统逻辑无法运算!】009在洛星脑海里疯狂乱叫,数据流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亮红色。 剩下的几十台暗星机甲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彻底吓破了胆。 这是什么怪物?! 抬抬手,连武器都不用,直接碾碎了一个重装机甲编队的三分之一?! 原本严丝合缝的包围阵型,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通讯频段里炸开了锅。 009顺手截获了暗星频段的语音,直接在洛星的视网膜上转译成文字: 【“撤!快撤!防线崩了!”】 【“那是人吗?!那他妈根本不是人!”】 【“指令作废!引擎全开!立刻散开进入小行星带!别管这艘破船了,快跑!!!”】 恐惧是最容易传染的瘟疫。面对这种根本不在一个次元的绝对力量,什么死命令、什么对联邦的仇恨,全都被求生欲彻底淹没。 剩下的暗星机甲连炮管都没来得及收回,驾驶员疯了一般猛推节流阀,淡蓝色的尾焰在太空中四下乱窜,像是被人捅了老巢的无头苍蝇,拼命朝着k-19外围的空间乱流和陨石带疯狂溃逃。 乱作一团。 踩踏、碰撞,甚至有两台机甲在极度恐慌中操作失误,直接撞在了一起,化作另外两团绚烂的烟花。 不到十秒钟。 原本气势汹汹的上百台机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除了满太空漂浮的残骸和燃烧的碎片,连个完整的敌方影子都找不到了。 绝对的武力压制。 连一兵一卒都不用动,单枪匹马,全清全场。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这是单方面的屠杀,是这位联邦统帅在向整个星域宣告,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不容忤逆的主人。 风暴平息。 舱外的真空环境重新归于平静,只有那些金属残骸还在顺着惯性缓缓飘远。 雁铮缓缓放下右手。 男人宽阔的肩膀微微舒展了一下,那件挡在洛星身前的纯黑风衣随之落下。 他转过身。 那张五官深邃的脸上,暴戾的杀戮气息正在飞速收拢,变回了那种面对洛星时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专注。 “看见了么?” 雁铮微微低头,嗓音低哑,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炫耀,却又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洛星被他从风衣里放出来,深吸了一口舱内浑浊的空气,勉强站直了身体。他抬起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看着面前这个实力恐怖到令人发指的男人。 “看见什么?”洛星故意装傻,但心跳依然跳得有些快。哪怕在快穿局见过无数大场面,刚才那种徒手捏爆几十台机甲的视觉冲击,也足够让人震撼。 “看见谁才能护得住你。” 雁铮极其自然地伸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洛星脸颊上沾着的一点灰尘,语气霸道得理直气壮,“就你这副虚弱得连路都走不稳的破壳子,离开我,刚才那一下你连全尸都留不下。” 这男人在宣誓主权。 不仅是在泄愤,更是在用这种最极端、最震撼的方式告诉洛星——只有在这个怀抱里,才是全星域最安全的地方。 洛星拍开他的手,冷笑了一声。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要不是你在底下发疯强行接管这艘船的引擎,我早就跃迁跑没影了,这群机甲连我的尾气都吃不到。” 面对这种牙尖嘴利的顶撞,雁铮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愉悦地低笑了一声。他太喜欢这人这副骨子里透出的韧劲了。 他刚想再靠近一步,把人重新按进怀里。 外界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缓慢的日落,而是突兀地,连周围远处的星光都被某种庞大的实体彻底遮蔽了。 洛星若有所觉,立刻转头看向舱外。 一团大到难以估量的阴影,正从穿梭机的上方缓缓压迫下来,将这片刚刚经历过爆炸的星空完全笼罩在内。 那是一艘战舰。 大得离谱,长达数公里的舰身通体覆盖着银灰色的高规格装甲。舰首位置,象征着联邦最高权力的暗金色图腾在星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星际巨兽。 【哇哦……】009啧啧称奇,【宿主,这是联邦第一舰队的主力舰……看涂装,是那艘传说中的‘秩序号’!它带着整整一个护卫编队折跃过来了!】 庞大的战舰下方,装甲舱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条宽阔的银白色接驳通道,带着精准的机械定位,从母舰的腹部探出,稳稳当当、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了这艘破烂穿梭机的舱门上。 气密锁扣死,增压系统启动。 绿色的通行指示灯在通道口亮起,宣告着这场惊心动魄的矿星逃亡,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320章 现实世界(20) 气密锁咬合的那声闷响还在舱壁上回荡。 接驳通道的指示灯由红转绿的刹那,穿梭机残破的侧舱门被以暴力的手段从外侧强行破开。 “砰——!” 厚重的合金门板重重砸在甲板上。一队全副武装的联邦近卫军,以标准的破门战术队形,犹如黑色潮水般狂涌而入。 打头的那名军官身形高大,纯黑色的作战服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左胸前那枚暗金色的联邦近卫徽章,在应急红光下闪烁着冷硬的色泽。 是陆砚舟。 “清除左舷!” “右舷安全!” 通讯频道里此起彼伏的战术口令不断传来。陆砚舟连半秒都没停顿,端着高爆电磁步枪,大步跨过地上的碎裂管线,直插面目全非的主控室。 然后,这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血战的铁血副统领,整个人像生了根一样定在了原地。 主控室里的景象,简直不能用“狼藉”来形容。操控台被扯成了废铁,天花板凹陷,强化玻璃渣铺了一地。而在那片废墟中央,站着那个让整个联邦军部揪心了整整三个月的男人。 雁铮就站在那里。 衣领微敞,下颌处还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血痂。 他站得笔直,周身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恐怖压迫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刚刚那场屠杀而攀升到了顶峰。 三个月了。 陆砚舟的鼻腔猛地一酸。 第356章 三个月前,他亲眼看着这个男人浑身是血地被抬进地下七层的医疗舱,精神海的监测仪上全是快要崩盘的红色警报。 治疗初期,雅典娜每天都在播报“精神海继续恶化”的数据。 所有人都在做最坏的打算。 但奇迹却发生了,从某天开始,他的精神海开始有了痊愈的迹象,而在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政务,也不是问军情,而是直接下令全舰队跃迁,杀进这颗满是辐射的边缘矿星。 现在,活生生的,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咔。” 陆砚舟右膝重重砸在合金甲板上,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板正至极的军礼。 身后十几名近卫军精锐齐刷刷地跟着跪下,金属护膝磕地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破败的舱壁嗡嗡作响。 “属下来迟!请总统恕罪!” 吼声震天。 但雁铮连半个正眼都没给他们。 准确地说,从陆砚舟踹门进来到现在,统帅的注意力完全没有从怀里那个人身上移开过。 洛星现在的情况糟透了。 肾上腺素的效用开始急速退潮,这具原本就在矿星地下摸爬滚打、又强行承受了精神海开启与交融的虚弱身体,终于宣告罢工。 肺泡里像拉破风箱一样泛着腥甜,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他刚想自己站直,膝盖就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弯。 【宿主,你的心率已经飙到一百九了!体温三十九度半!】009的数据流疯狂闪烁,【肌肉纤维大面积拉伤,赶紧躺下!】 不用系统提醒,洛星自己也清楚。 可还没等他卸力摔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已经蛮横地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直接抄过他的膝弯。 脚下猛地一空。 洛星被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洛星下意识挣扎了一下,虚弱的嗓音里透着恼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雁铮毫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将洛星用那件宽大的黑色军装风衣裹了个严严实实。 风衣上带着浓烈的冷香和硝烟味,瞬间将洛星整个人包拢起来,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雁铮低头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再乱动,信不信我当着整个近卫军的面,再亲你一次?” 这句话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洛星气得太阳穴直突突,这疯狗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但他现在确实连抬手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只能咬着牙,把脸偏到一旁,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雁铮很满意他的妥协。 男人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洛星靠得更舒服些,这才终于施舍般地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陆砚舟。 陆砚舟这会儿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跟了雁铮八年,见过这位统帅在议会上一句话让三个政敌引咎辞职,见过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 但他绝对没见过,向来有重度洁癖、冷血无情的总统,会用这种极其护短、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姿势,抱着一个满身灰尘和血污的青年。 而且那件象征最高权力的军装风衣,就这么被当成了保暖的毯子裹在那人身上。 “回秩序号。” 雁铮连让下属起身的废话都免了,抱着洛星直接迈步走向接驳通道。 “全舰队撤除封锁。引擎满载,启动最高级别跃迁。” 陆砚舟条件反射般弹射起身,大步跟在侧后方。 “是!目标坐标是?” “首都星,曜。”雁铮头也不回地抛下这句话。 接驳通道内,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五十米的距离,雁铮走得十分平稳,生怕颠到怀里那具虚弱的身体。 穿过气密闸门,进入“秩序号”的主舰体核心区域。 宽阔的银灰色走廊里,数十名高级指挥参谋和通讯官正严阵以待。统帅亲自下地表救人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舰,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发号施令的独裁大脑回归。 门开的那一秒,军官们齐刷刷地立正行礼。 然后。 整个走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在看清那一幕时,都出现了长达三秒钟的空白。 他们那位向来以手段暴戾、铁血无情著称的总统,怀里居然抱了个人!不但抱了,还裹得连张脸都看不见,那副护食的架势,活像谁多看一眼就要把谁的眼珠子挖出来。 陆砚舟走在后面,敏锐地切通了近卫军的内部频段,语速极快:“沿途清场,总统直达最高规格医疗舱。任何人敢拍摄或者多嘴半句,直接按叛国罪论处。” 频道里立刻传来整齐划一的应答声。 在一众军官呆滞的注视下,雁铮无视了所有的目光,大步流星地穿过核心区。 - 同一时间。 远在数十万公里外的k-19矿星地表深处。 第七号废弃矿坑,地下八百米。 塌方引起的扬尘早就落定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白枭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面,浑身的防化服已经被碎石划得破烂不堪。个人终端上的辐射警告灯正在疯狂闪烁刺眼的红光,刺耳的蜂鸣声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绝望。 他活下来了。 四周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盲兽尸体腐烂的恶臭。 “嘶……”白枭捂着断裂的肋骨,艰难地扶着岩壁站了起来。 由于过度缺水和高浓度辐射的侵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嗓子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炭火。 如果在三个小时内找不到出口,他就会变成这坑底的又一具新鲜尸体。 白枭靠在冰冷的石头上,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他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个青年临走时淡漠疏离的侧脸。 那种完全不在乎他死活的漠然,比狠狠踩他一脚还要让人屈辱。 “妈的……”少年嘶哑地咒骂了一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逐渐升腾起一股阴狠且疯狂的求生欲。 他不能死在这。 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吃死人肉,哪怕喝污水,他也一定要活着爬出这个地狱。 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让那些高高在上、把他当成臭虫一样随意丢弃的人,付出代价。 这颗罪恶的种子,在辐射和黑暗的催化下,开始疯狂生根发芽。 - 星际空间中。 长达数公里的“秩序号”舰首,亮起了刺目的蓝白色能量弧光。空间壁障被庞大的引力锤层层击碎。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庞大的舰队群瞬间没入折跃通道。那颗灰暗的矿星,很快在视界中变成了一粒微不可察的尘埃。 秩序号医疗舱内。 洛星被放置在一级诊疗仓的温控床上,柔软的医疗凝胶迅速包裹住他拉伤的肌肉,高纯度的修复剂顺着静脉缓缓推入。 剧痛终于被温和的凉意取代。 雁铮站在床边,没有离开半步。 男人的风衣已经扔在了一旁的座椅上,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微凸。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躺在舱内的洛星。 那种几乎要把人吞下去的专注力,让在一旁调试设备的顶级军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伤势怎么样?”雁铮冷声开口。 军医赶紧立正汇服:“总统阁下,这位先生的身体底子极度虚弱,应该是长期昏迷导致的肌肉萎缩。加上刚刚经历了高强度的极限运动,多处软组织挫伤,肺部有轻微震荡。好在……精神海非常稳固,没有任何损伤。” 军医说到精神海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 他刚才扫了一下那组数据,差点以为仪器坏了。这具弱不禁风的身体里,居然藏着一个能和统帅相抗衡的sss级精神海! “用最好的药。”雁铮的视线依然落在洛星苍白的脸上,“要多久能恢复?” “如果在首都星的顶级休养所,配合雅典娜的高阶理疗方案,半个月就能下床正常活动。一个月内可以完全康复。” 雁铮微微颔首:“出去吧。” 医疗舱门轻声合拢。 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维生设备规律的滴答声。 洛星靠在医疗凝胶上,感受着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抽干的疲惫感。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 视线中,雁铮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 男人的大手自然地穿过医疗舱的防护缝隙,握住了洛星的左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动作轻柔得有些不可思议。 “睡吧。”雁铮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极度明显的安抚意味,“到了曜星,我叫你。” 洛星没有抽出手。 他确实撑到了极限。 不仅是肉体上的透支,更是那种跨越了无数个世界、终于在现实中与这个疯子重逢后的精神疲惫。 但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洛星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依然保持着十二分的清醒。 第357章 曜星。 联邦政府的权力中枢,雅典娜超级人工智能的核心所在地,也是这具身体被强制劫持、被迫充当三个月安抚剂的罪恶源头。 现在回想起来,这疯狗敢动用天网底层协议强行拖他进虚拟世界,那在首都星,就一定还有更多的麻烦在等着他。 军部的忌惮,议会的试探,还有那个随时会监控全社会情绪的“灵枢”系统。 洛星靠在雁铮坚实的胸膛边,感受着相贴处传来的沉稳心跳,强忍着脑海深处的疲惫,缓缓阖上双眼。 他明白得很。 这场矿星的追逃,仅仅只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一道开胃菜。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等待他的,将是整个艾尔德拉星域最凶险的权力中心。 第321章 现实世界(21) 洛星是被一阵极其轻柔的机械抽吸声唤醒的。 包裹着全身的那层恒温医疗凝胶正在缓缓退去,原本黏腻的触感变成了一阵干爽的微风,自动清洁系统在两秒内带走了皮肤表面所有的残留物。 他慢慢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网膜捕捉到的第一帧画面,不是星舰医疗舱那种惨白刺目的无影灯,而是一片极具压迫感的暗色调穹顶。 天花板上镶嵌着某种昂贵的冷色调矿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源。 洛星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安静地躺在原处,感受着这具身体当前的状况。 非常糟糕,但比起在矿星上那种随时会心力衰竭的濒死感,已经好太多了。错位的骨骼被重新接驳,肺部的灼烧感消退,甚至连血管里都流淌着高纯度细胞修复剂的舒缓感。 他动了动手指,支撑着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垫坐了起来。 宽大的真丝被面从肩膀滑落,身上是一件质地极佳的白色棉质睡衣。尺码明显偏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布料间萦绕着一股极淡、却极其霸道的雪松冷香。 “009。”洛星在意识里叫了一声。 【在!宿主你终于醒了!】脑海深处,009的数据流瞬间活跃起来,带着明显的劫后余生感:【你休眠了整整四十八小时,你感觉好些了吗?】 “嗯。”洛星抬手按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单刀直入:“汇报坐标。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坐标定位完毕。艾尔德拉星域,首都星·曜。赤道区,静渊府。】009快速运算着周遭的磁场,【你被那位联邦总统带回他的老巢了。这地方不是医院,是他的私人总统官邸。】 洛星下床的动作顿了半秒。 他赤脚踩上恒温地板,没去穿床边那双显然是为他准备的拖鞋,直接拖着还有些发软的步子,朝那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厚重的遮光窗帘自动向两侧滑开,眼前的景象毫无保留地砸了过来。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 整座城市被一层不可思议的巨大银白色人造大气穹顶完全倒扣在其中。 天空呈现出一种永远不会改变的钴蓝色。 一幢幢泛着冷酷金属光泽的高耸建筑鳞次栉比,半空中密密麻麻的悬浮交通线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光带之网。 曜星。 永昼之城。 联邦最高权力的运转中枢,也是超级人工智能“雅典娜”的心脏所在地。 洛星抬起手,将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 指尖刚一触碰,玻璃表层立刻泛起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暗金色涟漪。 那种极其熟悉、带有极强毁灭性的精神力波动,顺着指尖蛮横地传导过来,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在发出护食的低吼。 “sss级精神力实体化屏障。”洛星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无语,“那疯子把整座房子都包起来了?” 【不止是房子。】009补充道,语气颇有些看好戏的意思,【这层屏障的强度,连军方最新型的次声波炸弹都炸不开。别说人了,连一只电子苍蝇都飞不出去,彻底切断了所有的物理逃生路线。】 洛星垂下眼眸。 这就开始圈禁了? 洛星在感到无语之余,心里倒也清楚缘由。 虽说绑定穿越的九个世界里,那家伙对他的占有欲与执着一直很强,但极少做到如今这般地步——完全不加掩饰、不留余地地剥夺他所有的物理自由,将他死死焊在一个绝对封闭的空间里。 不用猜也知道,这显然是受了第九个世界的影响。 为了完成天幕的拯救任务,洛星屡次脱离裴夜的强行庇护,甚至在最后关头纵身跃下霜塔。 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挣脱掌控、濒临死地的无力感,直接导致雁铮在苏醒后,本能地爆发出这种想将他彻底死死锁在羽翼之下的病态念头。 洛星收敛心神,手顺势摸向了自己的后颈。 手指触碰到皮下的那一瞬,指腹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感。 原本在矿星上被暗星雇佣兵用物理隔离贴封住的“灵枢”芯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取下了隔离贴,此刻正在平稳地工作着。 “帮我查一下这枚芯片的权限状态。” 【宿主,芯片被重新激活了,也接入了天网。但是……】009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它的底层协议被锁死了,当前你的外部通讯权限、空间定位、甚至是最基础的天网检索,全部被强制锁定在一个专属局域网里。这个局域网的唯一最高管理员账户——是雁铮。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他的二次授权,你连用脑电波搜个天气预报都会被拦截。】 洛星听完,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短的冷笑。 防得可真够死的。 【不过宿主,你完全不用担心!】009立刻得意洋洋地献宝,【你的灵枢虽然被限制了,但你有我这个高维外挂啊!只要你想知道什么,随时可以把我当做桥梁!我可以无视他的局域网封锁,直连天网!不管是联邦的机密信息、舰队调度,还是政客们的黑料,你想查什么就查什么,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洛星轻轻叩了两下玻璃:“先不用。既然他想把我当金丝雀养,我倒要看看,他准备怎么应对外面那群被他惹毛的政客。” 就在这时,主卧那扇厚重的双开橡木门外,隐约传来了交谈声。 这扇门显然做过顶级的隔音处理,但洛星刚在矿星上被强行激活的sss级精神海,却能轻易地捕捉到一墙之隔的任何微弱频段。 他将精神力压缩成一道无形的细丝,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地渗透了出去。 外间是一个面积堪比小型会议室的起居大厅。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正在拉扯。 “总统阁下,这是议会上院一小时前通过紧急通道递交的第三百四十封联合质询函。” 说话的男声吐字清晰,声调平稳得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 “议会的十二名元老联名指出,您在未经过最高权力委员会授权的情况下,动用国家军事力量进行私人行动,甚至抛下长达一个月的积压政务。”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陈述事实,“他们在质询函中点名要求,立刻公开那位被您从边缘矿星带回的神秘人士的详细信息。否则,下半年的军费预算审批,上院将无限期搁置。” 洛星挑了挑眉。这是在逼宫啊。 紧接着,一道极其熟悉、又极度不耐烦的嗓音响了起来。 “砚深。” 那是雁铮的声音。跟之前在太空中那种疯狂暴戾不同,此刻这位联邦统治者的语调里,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傲慢与被打扰的显而易见的不悦。 “我让你担任首席政务秘书,是因为你心思比砚舟缜密,能替我把这些文字垃圾处理干净。”雁铮冷冷地打断了他,“而不是让你像个机械播报员一样,把这种废纸原封不动地念给我听。” 陆砚深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位暴君的做派,语气依旧平稳:“但我有义务提醒您,财政大权握在议会手里。军费一旦被卡,前线的驻防军团会在半个月内陷入补给瘫痪。” “卡军费?”雁铮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你明天替我去一趟议会大厦,原话转告那群老骨头——谁敢在军费审批文件上投反对票,我就让第一舰队的机甲连踩平他老家的祖坟!质询我?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过问我的人?”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滋啦”一声电流爆鸣。 那封象征议会最高威严的联合抗议信,显然被雁铮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等离子焚化炉。 雁铮的声音骤然发沉,那种独裁者的威压哪怕隔着墙壁都能让人感到窒息,“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关于他的一切信息,列入联邦最高保密序列。除了我,谁也不准去查。” 顿了两秒,雁铮直接下达了最绝的禁令。 “通知整个静渊府的安保系统,从现在起,任何人、任何级别的官员,敢踏进主卧半径三十米内半步,直接以叛国罪当场击毙。你也不例外。听懂了吗?” 第358章 外面安静了几秒钟。最终,陆砚深规矩地服从了命令。 “明白,阁下。我这就去处理议会那边的后续事宜。您多注意休息。” 皮鞋后跟叩击恒温地板的声音由近及远。洛星收回了渗透出去的精神力细丝。 【滴——!!】 突然,009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发出一声极度隐秘的短促警报。 【宿主注意!检测到一道高精度的政务安全扫描波扫过了主卧!是陆砚深!他退出去的时候,利用终端对你的灵枢发起了暗中探测!】 洛星眼神微冷:“他查到什么了?” 【他查了个寂寞。】009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得意,【雁铮给他们下了封口令,严禁任何人泄露你拥有sss级精神力的事情,陆砚舟连他亲哥都没透露半个字!】 【所以,陆砚深对你的真实实力一无所知!在他眼里,你就是一个凭空出现、靠着高契合度或者美色蛊惑了总统的平民‘药引子’。他刚才的探查,完全是出于一个政客的谨慎与敏锐,想确认你身上有没有携带其他政治势力的频段标记。】 洛星了然。难怪。 对于陆砚深这种精于算计、掌控全局的政客来说,静渊府里突然多了一个毫无背景、却能让总统发疯违背议会的“变数”,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隐患。既然雁铮不让他查,他就暗中启动所有的政务监控预案来摸底。 洛星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左手背上。那里还贴着一块透明的止血医用贴膜,连着一根极细的输液软管。 他不可能待在这间被全方位封锁的屋子里当金丝雀,他需要主动破局。 没有丝毫犹豫,他抬起右手,捏住软管的接口,一把扯掉了输液管。带出的一串细小血珠,滴落在雪白的高级地毯上,触目惊心。 洛星扯了张纸巾随意按在手背上,走到衣帽间,随手抽了一件宽大的深黑色浴袍披上,腰带随意地挽了个结。 他没有换繁琐的正装,甚至连鞋都没穿。就用这副大病初愈、透着股虚弱散漫的姿态,洛星直接走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伸手按下了开启键。 门,无声无息地向外滑开。 第322章 现实世界(22) 门外是一条极长、宽敞的走廊。安静,压抑。 洛星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他的步伐因为体力不济显得有些轻飘,但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 走了大约二十米,即将到达走廊的第一个拐角。 洛星连脚步都没停,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三个数。三、二、一。 拐角处,三道人影毫无预兆地转了出来,硬生生挡住了去路。 打头的那个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没有半分褶皱的深灰色高定西装,身形修长,鼻梁上架着一副泛着极淡冷光的金丝眼镜。正是去而复返的首席政务秘书,陆砚深。 在他身后的左右两侧,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总统亲卫,手指已经扣在了电磁步枪的扳机边缘。 双方的距离不到三米。洛星停下脚步。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浴袍,掀起眼皮,视线毫不避讳地撞上了镜片后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没有平民该有的惊慌,也没有作为附属物该有的局促。哪怕身体依然处于战五渣的虚弱状态,洛星周身的气场,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死水。 陆砚深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这个紧张的环境下,这个习惯性的动作透着一种上位政客独有的施压。他冷冷地打量着这个穿着单薄浴袍的青年,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先生。” 陆砚深开了口,语气依旧是无懈可击的客气,但措辞却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往前半步,鞋尖准确无误地卡在走廊正中央的位置,将去路堵得死死的: “总统阁下有令。为了您的绝对安全——您的活动范围,仅限主卧。请回吧。” 陆砚深的话音在宽敞的走廊里落下,带着不容辩驳的官方腔调。 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鞋尖不偏不倚地卡在走廊正中央的位置,将前方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换作任何一个突然被带进权力中枢、又被全方位监禁的普通平民,面对这位掌管联邦政务大权、手握生杀大权的首席秘书,此刻大概早就乱了阵脚,要么气急败坏地大吵大闹,要么惊慌失措地退回房间。 可洛星却镇定得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青年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浴袍,就这么赤着脚,慢条斯理地往旁边的橡木墙板上一靠。两条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遛弯。 “静渊府的规矩,看来也就那么回事。”洛星掀起眼皮,扫了对面三人一眼,语气轻飘飘的。 陆砚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洛星没看他,下巴直接朝陆砚深左后方的方向抬了抬,声音平淡:“左边那个。” 被点名的亲卫浑身一紧,手里的枪下意识端平。 “电磁步枪保险没关死,卡在待击发和锁定的中间档。”洛星靠在墙上,慢条斯理地指出他的致命错处,“在总统的私人官邸持枪站岗,连最基础的武器规范都做不到。要是走火伤了人,这是准备上军事法庭,还是直接拉出去毙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左侧的亲卫额头猛地渗出一层冷汗。他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手里的武器,瞳孔瞬间收缩——保险拨杆果然停在一个极其危险的中间位置! “咔哒”一声脆响,亲卫手忙脚乱地把保险彻底锁死,可在这种场合下,这个补救动作显得格外狼狈。 陆砚深的脸色沉了半度。 作为首席秘书,带着亲卫来堵人,本是为了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一个下马威,确立绝对的上下级关系。结果下马威还没发作,反倒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揪出了安保漏洞,当场落了面子。 这人……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战五渣。 陆砚深很快调整了状态。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习惯性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先生观察入微,令人钦佩。”陆砚深重新拿回了话语的主导权,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透着一股上位政客特有的施压感,“我会对安保队伍进行严肃整顿。但一码归一码,您的去留,不是由您自己决定的。” 他看着洛星那张略显苍白却极具欺骗性的漂亮面孔,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 “总统阁下因为常年征战,身体状况特殊,需要特定的人员进行辅助理疗。您能出现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您与阁下的匹配度达到了罕见的高标准。换句话说,您的存在,具有极高的医学价值。” 陆砚深将“医学价值”四个字咬得极重。 这是一种直白的打压和羞辱。 他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洛星:别以为总统把你带回来、对你有些特殊待遇,你就可以在这座权力中枢里为所欲为。你本质上不过是个功能性的“药引子”,是一件消耗品,不要妄图去试探、更不要妄图去干涉你根本碰不到的权力。 安分守己,当好你的金丝雀,才是唯一的活路。 面对这种几乎把人踩进泥里的言语羞辱,洛星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药引子?” 洛星站直了身体。他甚至都没去整理那件松垮的浴袍,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看着陆砚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陆秘书,你跟在你们总统身边这么多年,看来对他的脾气还是摸得不够透啊。” 洛星往前走了一步。虽然他现在的身体依然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随着他步伐的迈出,整条走廊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既然你们觉得我只是个药引子,那就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个药引子,到底能不能要了你们的命。” 话音刚落。 洛星毫不犹豫地激活了他sss级精神海。 他不需要搞出什么毁天灭地的大动静,这具破烂身体也撑不住。他只需要极其微弱的一缕,压缩到极致,然后—— “啪!” 清脆的爆鸣声在墙壁内部炸开。 整条走廊的照明线路,被一根无形的精神力细针精准切断。 明亮的恒温光源瞬间熄灭,没有备用电源启动,没有任何警报响起,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毫无预兆地降临。 “保护长官!” 两名亲卫反应极快,立刻大吼着切换夜视仪。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在快穿局摸爬滚打了无数个世界、将刺杀与潜伏技巧刻进dna里的满级大佬。 在灯灭的那一瞬间,洛星动了。 他根本没有给这群人任何反应的时间。哪怕身体虚弱到极限,那种融入骨血的肌肉记忆依然支配着他做出了最完美的战术动作。 借着黑暗的掩护,洛星像是一头毫无声息的猎豹,贴着地毯急速滑步。他直接绕开了正前方警戒的两人,从一个极度刁钻的视线盲区切入了阵型。 第359章 擦肩而过的一刹那。 洛星的手极其轻巧地探向了右侧亲卫的腰间。 指尖勾住卡扣,拇指轻轻一推。 “铮——” 微不可察的金属摩擦声中,那把联邦近卫军标配的高频防身匕首,已经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全程不到两秒钟。 【干得漂亮宿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黑暗中,009兴奋的电子音在洛星脑海里疯狂乱窜:【我顺着你干扰的这个设备端口路逆向黑进静渊府的局域网了,第一枚木马探针植入完毕!】 一人一统,配合得天衣无缝。 “唰——” 备用照明线路终于被安保系统强行接通。 惨白的冷光重新灌满走廊。 两名亲卫端着步枪,如临大敌地对准前方。可走廊正中央空空如也,刚才那个穿着黑色浴袍的病弱青年,已经凭空消失了。 “找什么呢?” 一道散漫、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声音,从陆砚深的背后响起。 陆砚深的瞳孔骤缩。 他常年居于幕后,哪怕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这一刻,一股凉意依然顺着他的脊椎骨疯狂上窜,瞬间炸开了头皮。 他僵硬着身体,一动都不敢动。 因为此时此刻,一把泛着蓝幽幽冷光的高频匕首,正稳稳地贴在他的右侧颈动脉上。 那刃口极薄,却没有压迫皮肤,只是完美地悬停在那里。 陆砚深毫不怀疑,只要对方的手指稍微抖动半毫米,他的动脉血就能直接喷溅到天花板上。 右侧那个被摸走匕首的亲卫,直到看见长官脖子上的刀,才难以置信地去摸自己空荡荡的刀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洛星就站在陆砚深的背后。 他握刀的姿势十分专业,左手甚至还闲适地揣在浴袍的口袋里,连气都没喘匀,胸口微微起伏着。 “陆秘书。”洛星的声音就贴在陆砚深的耳边,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看,这就是你手底下的精锐。连我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平民都能轻易摸走他们的刀。” 陆砚深脖子上的冷汗终于汇聚成滴,顺着衣领滚了进去。 他大意了。 他犯了政客最致命的错误——用世俗的标准去衡量一个未知的变量。他以为只要语言足够有威慑力,就能将这个青年钉死在“玩物”的耻辱柱上。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这个青年身上散发出来的,分明是经历过无数尸山血海后淬炼出来的顶级刺杀意识。 这种人,怎么可能是平民?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砚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干涩。 洛星懒得理他。 “叮铃——” 洛星随手一丢。 那把足以切开机甲外壳的高频匕首,像是个不值钱的玩具一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在地毯上,弹到了两名亲卫的脚边。 洛星从陆砚深身后绕了出来。 他连看都没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赤着脚,径直从三人中间穿了过去。 “去告诉你们的总统。” 洛星头也不回,语气淡漠得就像是在点一份外卖:“我饿了。十分钟内,我要在餐厅看到他。” 霸气,狂妄,毫无顾忌。 直到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陆砚深才感觉自己重新找回了呼吸。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震惊于这个青年的身手,更震惊于那种视权力如无物的气场。 “秘书长……”亲卫结结巴巴地开口,不知道是该追还是该原地待命。 “不用拦了。”陆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寒意强行压了下去。他终于明白,这个青年根本不需要他们的保护,也没有把静渊府的禁令放在眼里。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接通了总统的紧急加密频道。 第323章 现实世界(23) 九分钟后。 静渊府一楼,私人级景观餐厅。 这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条形胡桃木餐桌上,此刻只坐了一个人。 洛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天鹅绒椅背上。厨房送来的高定恢复餐很对胃口。他拿着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那块汁水丰盈的顶级雪花牛排,动作优雅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至于刚才在走廊里差点闹出人命的插曲,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就在洛星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的瞬间。 “砰——!” 餐厅厚重的黄铜雕花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巨大的声响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都跟着晃了晃。 门外,雁铮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这位全联邦最高统治者此刻的状态简直可以用“狂风过境”来形容。他身上还穿着出席紧急内阁会议的正式军装礼服,但胸前的勋章乱了一半,领口的扣子被扯开了两颗,额角甚至还带着极其细密的汗珠。 陆砚深像个影子一样,面色铁青地跟在雁铮身后半步的位置,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十分钟前,他硬着头皮把洛星的原话转达给了正在开会的总统。 结果,那位在议会上大杀四方的暴君,直接摔了手里的绝密文件,在一众内阁高官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直接冲出了会议室。 雁铮像是一头被惹急了的野兽,带着满身的煞气冲进餐厅。 然而,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没有他想象中洛星受委屈的画面。 也没有惊慌失措。 洛星就坐在那里,穿着他的黑色浴袍,慢悠悠地咀嚼着牛肉。听到破门声,洛星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意地用纸巾擦了擦手。 雁铮的视线死死钉在陆砚深脖颈侧面那道刺目的红痕上。 红痕极浅,只有不到两厘米,但皮下溢出的充血点在惨白的冷光灯下根本无所遁形。那是被高频匕首压迫动脉后留下的物理压痕。 餐厅内的气压在一瞬间崩塌。 根本没有任何开口质问的环节。在雁铮极端护食的暴君逻辑里,只认结果——他的首席秘书,带着全副武装的亲卫冲进他的私人领域,还带着属于战斗反制留下的伤痕。 只有一个可能。 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惊扰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爱人。 不需要起手式。 浓稠如墨的黑色精神力直接从雁铮脚下炸开,犹如实质化的海啸,瞬间掀翻了胡桃木餐桌旁的几把高背椅。 “呃——” 陆砚深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反应,右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骨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引以为傲的s级精神海,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简直像是一张脆弱的纸。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他的气管,胸腔里的氧气被暴力挤压得干干净净。 “咳……阁、阁下……” 肺部开始发出拉风箱般的粗喘,金丝眼镜斜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瞳孔因为极度缺氧而急剧收缩。 这位权倾朝野、平日里只用半张轻飘飘的纸令就能决定一个星球命运的首席政务秘书,此刻就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蝼蚁。 只要雁铮的精神力再往下压半寸,他就会被当场碾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跟着进来的两名亲卫更惨,直接连人带枪被压趴在走廊外的地毯上,脸颊死死贴着地面,连气都喘不匀。 洛星正拿着银色小叉子,将一小块鲜嫩的牛肉送进嘴里。 他咀嚼了两下,咽下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家伙怎么比之前一起经历的九个世界更暴躁、更疯批? 眼看着陆砚深原本白皙的脸色已经憋成了青紫色,脖子上的青筋突兀地暴起,眼白外翻,马上就要背过气去了。 洛星放下刀叉。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节在胡桃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笃。” 声音极小,甚至被水晶吊灯摇晃碰撞的碎音盖了过去。 接着,洛星扯了一张餐巾,有些嫌烦地丢出三个字。 “吵死了。” 就这三个字。 音量不大,语气更谈不上严厉,甚至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虚弱与散漫。 然而,奇迹发生了。 上一秒还在疯狂撕扯空间的黑色精神力,就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无上指令瞬间强行关停,连个缓冲都没有,当场轰然溃散。 空气重新灌入肺部,陆砚深猛地扑倒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贪婪地攫取着氧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而那个刚才还犹如杀神降临的暴君,此刻连看都没看地上的下属一眼。 雁铮大步走到餐桌前,极其自然地拉开洛星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怎么样,好吃吗?”雁铮微微前倾着身体,声音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暴戾,反而透着一股刻意压低、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温和,“厨房换了新的行政主厨,不合胃口的话,我明天就让厨房换人。” 第360章 说着,这位联邦最高统治者熟练地伸出手,直接接管洛星面前的瓷盘。 他拿起洛星用过的刀叉,动作利落地开始切割盘子里剩下的大半块牛排。 下刀精准,每一块肉的厚度和大小都完全一致,切口平滑,堪比最精密的机械切割仪器。 切完之后,他又把盘子重新推回洛星面前,顺手把刀叉的柄部调整到最方便洛星拿取的三十度角。 “再吃点,你太瘦了。”雁铮单手支着下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洛星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还在地上咳得肺管子生疼的陆砚深,艰难地扶着椅子腿站了起来。 他透过碎裂的半边眼镜镜片,看到了这让他三观彻底碎裂成渣的一幕。 那个在议会上寸步不让、动辄要拿第一舰队机甲平推政敌祖坟的独裁者,现在正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切肉机器,乖顺地坐在那个穿着黑浴袍的平民身边。 陆砚深扶着墙,缓缓退出了餐厅。 他没有再去看洛星一眼。 陆砚深终于在极度震撼中醒悟过来,自己之前错得有多离谱。那个坐在餐桌前、看起来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青年,根本不是什么供人消遣的玩物。 那是一条极其恐怖的锁链。 一条能单向拴住雁铮这头疯狗、控制其暴怒开关的唯一锁链。 晚饭吃得很快。 主要归功于雁铮全程盯着,洛星实在懒得搭理对方紧迫盯人的视线,随意咽下几块肉便放下了餐具。 抽了张干净的纸巾擦了擦嘴。 “我回房了。” 这具身体确实还在超负荷运转的疲惫期,刚才在走廊对付那两个亲卫又强行抽调了一丝精神力微操,此刻四肢泛起阵阵酸软,连站立都费劲。 他刚要起身,腰间突然一紧。 雁铮霸道地搂住他的腰,手臂一用力,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干什么?”洛星下意识伸手按住男人的肩膀。 “去水疗室。”雁铮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步伐迈得极大,“医官开了特级的神经修复药浴。你现在的肌肉纤维萎缩得很厉害,骨骼接驳处也没有完全愈合,不泡不行。” “我自己能走。” “以你现在的状态,连走完一条走廊都费劲。”雁铮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手臂收得更紧,“省点力气。不听话就在这里亲你。” 洛星自然不想当众表演亲热,翻了个白眼,索性放弃挣扎,任由这头大型犬把他抱进主卧后方的超大水疗室。 水疗室内的温度极高,水汽蒸腾。 正中央是一个完全由白玉石砌成的巨大下沉式浴池,里面已经注满了呈现出淡金色的药液,一股浓烈的草本清苦味弥漫在空气中。 雁铮走到池边,把洛星放下来。 洛星也不避着他,解开浴袍的系带,随手将黑色的衣料扔在一旁的躺椅上,跨入水中。 温热的药液瞬间没过胸膛,一股细微的电流感顺着皮肤毛孔钻进肌肉深处,酥麻酸胀交织在一起,舒服得洛星不自觉地轻吁了一口气。 他靠在池壁的弧形软垫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一旁的台阶传来沉闷的水声。 洛星睁开眼,差点没一脚踹过去。 雁铮居然也脱了那身军服,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长裤,直接跨进了药池。 “你进来干嘛?”洛星往旁边挪了半寸。 “药浴需要配合推拿,才能把药效彻底渗透进肌肉深层纤维。”雁铮理直气壮,庞大的身躯直接挤占了洛星旁边的空间,掀起一阵温热的水波。 他强势地揽过洛星的肩膀,将人按在自己的胸前。 两人的肌肤贴在一起,滚烫的体温借由水流相互传递。 洛星刚想反抗,雁铮带着薄茧的手掌已经按上了他的后腰。 力道出奇的精准,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些紧绷酸痛的穴位。 “嘶……”洛星倒吸了一口凉气,推拒的动作停住了。 确实很管用。这种专门针对高等级精神力者身体透支的理疗手法,雁铮显然是私下里去学过的,每一处都按在了酸胀的痛点上,让人浑身发软。 第324章 现实世界(24) 水雾缭绕中,两人贴得极近。 雁铮从背后抱着洛星,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洒在洛星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惹得那里的汗毛根根立起。 气氛一时间变得暧昧而黏腻,连水流声都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拉扯。 “洛星。” 良久,雁铮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干哑。 “从霜塔坠落,看到你跟着我一起跳下来,我心脏都要停跳了……你知道我在医疗舱里睁开眼睛,发现精神海痊愈,而你却并不在身边时,是什么感觉吗?” 雁铮的手掌顺着洛星的脊椎骨一点点往上推,动作极尽克制与温柔,可透出来的情绪却压抑得令人心惊肉跳。 洛星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按着。 “我查到你在边缘星系的殖民星球,立刻带人直接跃迁过去接你。” 雁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几乎要把洛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等我到了kx-0421,只看到满地的废墟和尸体,而你行踪不明。”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那种扒皮抽筋般的恐慌跨越了时间,再次将他死死拽住。 “那一刻,我以为我又失去你了。” 雁铮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一点极其反常的颤抖。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从没退过半步的铁血统帅,此刻却像是一个跌入深渊的囚徒。 “后来在幸存者口中审出了你的去向……”雁铮顿了一下,刻意隐去了他对俘虏使用违禁搜魂手段的残暴细节,“一路追到k-19矿星。” “那时候我陷入狂化,无差别的精神风暴扫过去,看到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男人的双唇隐忍地贴了贴洛星的后颈,滚烫的温度烙印在皮肤上。 “我真的差点以为,是我自己失控杀死了你。还好,你只是伪装死亡。” 雁铮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洛星锁骨上的红痕,“所以,别怪我把你关在这里。我真的……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你的代价。” 洛星的心脏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清楚这家伙骨子里的偏执和病态,九个世界的轮回里,这种患得患失的疯劲儿早就刻进了雁铮的基因深处。 药液的温度持续上升,特级修复剂的药效开始全面爆发。 洛星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在被一团温和的火烤着,四肢百骸舒服得发飘。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倦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大脑皮层的活跃度直线下降。在安全且极度舒适的环境下,他的精神海开始松懈。 就在此时,雁铮那蓄谋已久、等待多时的黑色精神触手,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洛星的精神海!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洛星放下戒备的这一刻。 黑色的精神力没有半点攻击性,反而带着极其浓烈的安抚、讨好与哀求,瞬间缠绕住了洛星意识边缘的神经元。 100%匹配度的精神交融,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最恐怖的魔力。 “唔……” 洛星猛地仰起头,修长的脖颈绷出一道脆弱漂亮的弧线。 太强烈了。 精神力的交融带来了无上的、直击灵魂深处的极致快感,那是一种仿佛残缺了半个世纪的灵魂,终于严丝合缝地嵌回原位的圆满感。 无数道温热的电流顺着脊椎骨一路炸开,洛星苍白的脸颊瞬间泛起了一层潋滟的潮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抓住了白玉石池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在药水里微微颤栗着。 生理和精神上的双重高潮,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两人。 雁铮发出了一声低沉难耐的喘息,黑眸中翻涌着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欲色。 他紧紧拥抱着洛星,感受着怀中人因为自己精神力的入侵而产生的战栗,那种病态的占有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生理和精神上的双重高潮,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两人。 这场犹如狂风暴雨般的深度交融持续了许久。 直到精神的余韵渐渐平息,药液的温度和修复剂的余效让洛星彻底卸下了防备。 他的身体在温水中软成了一滩春水,浑身泛着潮红,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处于一种昏昏欲睡的迷离边缘。 雁铮极尽满足地揽着他,黑色精神力也因为彻底的饱足而变得慵懒温顺,如同退潮的海洋,毫无防备地铺展在洛星的意识周围。 就在这场交融刚刚结束、两人连接的通道即将缓慢合拢的微弱余隙中。 洛星昏昏欲睡的大脑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他的意识本能地顺着那条双向开启的通道往下一滑,像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极其自然地飘入了雁铮精神海的最底层。 第361章 那是靠近核心本源的最隐秘区域。 然而,就在触碰到那片区域的瞬间。 洛星原本昏沉的大脑,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彻彻底底地清醒了过来! 在雁铮那纯粹而庞大的黑色精神本源深处,竟然嵌着一串东西! 那像是无数个诡异跳动的、散发着刺目红光的乱码指令!它们就像是某种冰冷而机械的寄生病毒,死死地咬合在雁铮意识最底层,正在以一种隐秘的频率发出微弱的光脉冲。 那不是战争留下的创伤。 那是——被人为植入的高维控制指令! 在快穿局摸爬滚打了上千个世界,洛星对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 有东西在试图控制这个联邦最高统帅的大脑! 没有任何犹豫。 洛星的精神海猛地收缩,原本柔软铺开的意识触手瞬间绷紧,单方面粗暴地斩断了那条正与雁铮深度交融的连接通道! “呃——” 精神连接被生生扯断的反噬极速袭来。雁铮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高大的身躯在药池里猛地僵住。 sss级精神力受到外界刺激的瞬间,毁灭性的狂化本能差点直接炸开。但在捕捉到那是洛星的气息时,这头凶兽硬生生地把即将溢出体表的狂暴威压咽了回去,反噬的痛楚让他额头的青筋瞬间暴起。 水花剧烈翻滚。 雁铮根本顾不上自己精神海传来的撕裂痛感,立刻松开揽着洛星腰身的手臂,动作甚至透出几分罕见的慌乱。 “弄疼你了?” 男人的嗓音干哑,带着明显的无措。他伸出手想碰洛星,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指骨捏得咯吱作响。 “对不起,是我失控了。”雁铮的视线紧紧锁在洛星略显苍白的脸上,语调中满是自责,“你现在的身体还在超负荷期,我不该这么急着索取……洛星,你别生气。” 这位刚才还在走廊里要把亲卫和政务秘书碾碎的暴君,此刻就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生怕被主人丢弃的大型猛犬。 洛星靠在白玉石池壁上,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他没有点破那串红色乱码的存在。 在没摸清楚那是谁的手笔之前,绝对不能打草惊蛇。不仅不能告诉雁铮,甚至连一点情绪波澜都不能显露出来。 信息差,永远是破局的关键。 “累了。” 洛星将脑袋往后一仰,顺势闭上眼,把声音放得极轻,伪装出一种精神力透支后的脱力感。 “脑神经一抽一抽地疼,受不住。” 听到这话,雁铮眼底的自责几乎要溢出来。 “我抱你回床上。” 雁铮直接从药液中站起身,水珠顺着他线条偾张的肌肉滚落。 他扯过一旁巨大的纯棉浴巾,把洛星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极其小心地抱在怀里,大步走出水疗室。 卧室里开着微弱的睡眠灯。 雁铮把洛星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扯过被子盖好,甚至连被角都掖得一丝不苟。 “你先睡,我在旁边守着。”雁铮在床边坐下,大有一种要在这里当一晚上人体雕塑的架势。 洛星必须把这尊大佛支走,他需要时间去查那串代码。 “去把你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洛星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语调散漫地下了逐客令,“陆砚深在外面催了几次了?你那个内阁会议到底还开不开?” 雁铮皱起眉,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情愿。什么内阁会议,什么前线战况,在失而复得的伴侣面前,对这位独裁者来说通通不重要。 “让他们等着。”雁铮低声说。 看着这人骨子里的偏执劲儿又要发作,洛星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胳膊,朝雁铮勾了勾手指。 “过来。” 雁铮的视线落在那根晃动的白皙手指上,听话地俯下身,把脸凑了过去。 洛星顺势抬头,在男人微凉的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雁铮一愣。 下一秒,男人的喉结剧烈滑动。他根本不满足于这样浅尝辄止的触碰,直接压下头,追着洛星的唇索取了一个极度缠绵的深吻。 两人潮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直到洛星快要喘不上气,雁铮才意犹未尽地退开半寸。 暴君被彻底顺毛,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下来,眼尾甚至带上了餍足的红晕。 “去处理政务。我要睡了。”洛星喘着气推了推他的肩膀。 “好。”雁铮这回痛快答应,他站起身,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两下洛星的腹部,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我就在隔壁书房。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喊我。” 房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彻底关死。 洛星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五分钟。 直到确认雁铮的气息完全稳定在隔壁区域,他才猛地睁开双眼。 睡意全无。 “009,滚出来干活了。” 洛星在脑海中低唤了一声,同时翻身坐起,伸手摸向自己后颈那块微微发热的皮下位置。 那里,嵌着整个联邦天网的通行证——“灵枢”芯片。 【宿主,我在。】009的电子音立刻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明显的警觉,【刚才检测到你的精神海出现极端波动,出什么事了?】 第325章 现实世界(25) “我在雁铮的精神本源最深处,看到了一串人为植入的高维控制指令。”洛星盘腿坐在床上,声音冷得掉冰渣。 【那可是sss级巅峰的精神海,整个艾尔德拉星域可以说是武力值天花板了。居然有人能越过他那变态的精神力屏障,在他的意识底层埋后门?】009有些惊讶:【也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抽到了这么个世界。】 “废话少说,帮我查一下。”洛星闭上眼,调动起精神海中残存的力量,“在不惊动联邦安保系统的前提下,以我的‘灵枢’芯片为跳板,给我反向搭一条绝密的数据通道出来。” 【你要反向追踪那串乱码的源头?】009“啧”了一声,【我们在首都星的总统官邸里,去黑人家星域最核心的网络架构!这里的局域网被雁铮设了最高权限物理锁死!只要有一点异常波段,立马触发最高警报。】 “我来控制波段伪装,你负责拆解加密。”洛星毫不让步。 他将sss级精神力瞬间压缩到极致,化作无数根细到连肉眼都无法分辨的透明游丝,直接刺入“灵枢”芯片的物理接驳口。 一人一统,配合过上千个世界,默契早已刻进骨子里。 虚拟的数据空间内,一场无声的黑客交锋悄然拉开序幕。 洛星的精神力贴着芯片的常规通讯线路向外延伸,将其伪装成一条极其普通的天网休眠状态日志回传通道。 009借着这条伪装通道,切入静渊府天网边缘节点,开始逐层剥离数据包的加密外壳。 五分钟。十分钟。 数据流在洛星的视网膜上疯狂刷屏。 越往深处追踪,009的运算速度飙升得越快,它发出的电子音也带上了越来越明显的惊讶。 【破开第四层加密了。】009的语音波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剧烈抖动,【宿主,不对劲。这条回执链路的加密方式,绝非人类程序员能写出来的代码结构。这是一种极度庞大的量子递归算法集群。】 “说结果。”洛星捏紧了身下的被单。 【这串乱码的源头,不在外部。】009顿了顿,【它直指首都星曜地下七层——超级ai雅典娜的主运算模块!】 洛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雅典娜。 那个号称绝对客观、维持整个联邦运转、被所有人视为文明象征的超级人工智能。 无数线索在洛星的脑海中飞速碰撞。 雅典娜以“拯救总统”为名,违背底层协议强行劫持了他的意识三个月,而雁铮的脑子里,偏偏埋着来自雅典娜的高维控制指令。 这绝对不是单纯的医疗行为。 这个超级ai已经被彻底感染了!或者说……它背后隐藏了某种深层意志。它针对整个星域的资源调配、极端的高压维稳指令,极有可能都是受到这段红色乱码的潜移默化影响。 整个联邦的独裁大脑,实际上被另一条暗处的锁链拴着。 “还能再往深处探一点吗?”洛星咬着牙问。 【太冒险了。】009否决,【那是雅典娜的绝对核心区,我们的伪装只是一层极薄的外壳,只要碰触到它的核心防护罩边缘,它的自检程序千分之一秒内就能把你揪出来!】 “就碰一下边缘。我要确定那到底是一段病毒,还是雅典娜本身的意志产物。” 洛星是个极度讨厌被动挨打的人。 既然已经被卷进来了,不摸清楚敌人的底细,他根本睡不着觉。 他控制着那缕极细的精神力,顺着009撕开的数据缝隙,谨慎地向前探去。 无形的数据维度中,洛星清晰地感知到了一座闪烁着无尽冷光的庞大信息堡垒。无数条粗壮的数据流穿梭其中,连接着整个星域八百亿人口的情绪与生活。 第362章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就在他的精神力触角即将贴上那层核心防护罩的瞬间。 异变突生。 “嗡——” 卧室里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 原本镶嵌在天花板四角、处于静默安保状态的隐藏式监控探头,同一时间发出了细微的机械转动声。 不仅如此,全屋的智能睡眠灯强制切换成了警报特有的高频红色。厚重的金属防爆门在微电脑控制下发出“咔哒”一声刺耳的锁死声。 所有的镜头,全部调转方向,死死对准了坐在床上的洛星!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在黑暗中亮起,宛如几只不带感情的机械眼。 被发现了。 【撤——!!】009发出尖锐的警告。 洛星反应极快,毫不犹豫地斩断了放出去的那截精神力,飞速抽身回退,试图强行关闭后颈灵枢的接口。 可还是晚了。 雅典娜的反应速度超越了物理极限。 一个毫无感情起伏、透着绝对理智的机械电子音,直接在主卧的封闭空间内轰然炸响: “发现未授权高危访问。” “入侵源定位:静渊府,主卧。” “正在接管当前区域网络,身份核验中……” 洛星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雅典娜竟然强行接管了这里的安保系统!一旦身份核验结束,判定他为入侵者,最高级别的防空警报将响彻整个首都星。 到时候不仅军部会全面介入,他更没法向隔壁书房里的雁铮解释,自己大半夜不睡觉,为什么要用精神力去黑天网核心。 “核验超时将触发一级安全响应。”雅典娜的机械音带来恐怖的压迫感,“倒计时:十……九……八……” 【它锁死我们的物理接口了!切不断!】009疯狂地报数,【完了,宿主,警报一响,这间屋子分分钟就会被防御矩阵轰平!】 “七……六……五……” 灵枢芯片骤然升温。 某种暴力的扫描程序正在强行读取洛星的神经信号特征,试图将他的身份数据与天网中枢的访问日志进行交叉比对。 不能被锁定。绝不能让雁铮发现异常。 “四……三……” 绝境之下,洛星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慌乱。 他的大脑极其清醒,视线扫过墙角的红光探头。 既然敢伸手去探,他手里就不可能没攥着底牌。人类造出来的ai再强,也无法跨越维度的鸿沟。 “009!”洛星在脑海中暴喝。 就在这一秒,洛星那双浅棕色瞳孔的最深处,陡然泛起了一抹绚烂的、深不可测的暗金色数据流! 这抹光芒宛如神明投下的注视,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力量顺着视神经直接倒灌进后颈的芯片接口。 面对这个将联邦统治得密不透风的超级ai,009没有丝毫怯懦。作为快穿局出产的高维产物,它展现出了上位者绝对的游刃有余。 【正在接管。】 009庞大到无法计算的高维算力在毫秒之间倾泻而出,如同一柄不可阻挡的利剑,直接碾碎了雅典娜企图探测的底层逻辑! 【启用快穿局‘维度伪装协议’。】 “四……三……” 雅典娜的倒计时,戛然而止。 卧室里那几只刺眼的红色工作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缓缓转回了毫无波澜的绿色待机状态。天花板四角的监控探头发出细微的机械咬合声,镜头旋转,重新归位至标准安保角度。 厚重的金属防爆门内,电磁锁扣也发出一声沉闷的松脱声。 “访问主体确认:联邦总统·雁铮。专属频段校验通过。” 雅典娜那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机械音,平稳地播报完这句话后,彻底归于沉寂。 洛星绷紧的脊背瞬间垮塌,整个人顺着床头滑了下去,手心里全都是滑腻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般狂跳。 强行将sss级精神力极限压缩去试探天网的最深处,本就是在走钢丝,再加上这具身体才刚从三个月的植物人状态里苏醒,简直是把油门踩到了报废的边缘。 四肢百骸传来难以忍受的酸麻,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洛星仰面倒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嫌费劲。 【搞定了。】脑海里,009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维度伪装协议把你的信号特征完美覆写成了雁铮的专属频段。它现在认为,刚才是总统本人半夜睡不着,在进行例行的内部巡检。】 洛星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声音沙哑:“这玩意儿的反应速度,真够变态的。” 【废话,那可是掌控整个联邦八百亿人口的超级大脑!】009没好气地数落,【今晚到此为止。你这破身体再多折腾一秒,脑干就得当场烧穿!赶紧睡觉!】 洛星没反驳,他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不过今晚的冒险完全值得。 雁铮精神海底层的红色乱码,源头竟然直指雅典娜的主运算模块。 这意味着,要么是雅典娜主动控制了总统,要么是某个藏在更深处的势力,通过感染雅典娜,把手伸进了雁铮的脑子里。 不管真相是哪一个,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洛星闭上眼,任由无边的疲惫将意识彻底吞没。 …… 夜色渐深,人造的大气穹顶外,曜星的恒星光芒被模拟成了静谧的暗夜。 洛星这一觉睡得很沉,精神力极度透支带来的后遗症让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低烧般的昏沉中。 他的呼吸微弱且略带急促,苍白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凌晨三点,卧室厚重的隔音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滑轨声。 雁铮回来了。 这位全联邦最高统帅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七个小时的军政紧急内阁会议。 前线关于暗星叛军的清剿、第一舰队强行跃迁带来的军费开支,以及议会那群老政客绵里藏针的试探,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 雁铮脱下那身沾染着会议室沉闷气息的军装礼服,随手扔在沙发上。 他没有直接走向床边,而是先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洗去了一身属于政客和军人的冷硬与戾气。 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雁铮放轻脚步,掀开被角,缓缓躺进了宽大的床铺里。 身旁的青年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忍受着肌肉深处的酸痛。 雁铮的眼神在触及洛星的那一瞬间,所有在外人面前那副暴戾、冷酷、不可一世的独裁者面具,如同冰雪般消融得干干净净。 他极其小心地伸出手臂,将处于昏睡中的洛星连人带被子揽进自己怀里。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原本极具毁灭性的黑色sss级精神力,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化作无数张柔软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将洛星整个人包裹起来。 第326章 现实世界(26) 那些精神力触手极其温柔地渗透进洛星的肌肉纹理中,一点点抚平他因为透支而痉挛的神经。 迷迷糊糊中,洛星感觉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靠近。 即便他此刻的潜意识依然处于高度防备的本能中,但他的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在感知到这个怀抱的瞬间,洛星紧绷的脊背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如同是一只找到了避风港的猫,下意识地在男人滚烫的胸膛上蹭了蹭,寻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完全依偎了过去。 这个充满依赖性的小动作,让雁铮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男人垂下眼眸,视线死死锁在洛星毫无防备的睡颜上,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与失而复得的狂热。 他低下头,薄唇在洛星柔软的发顶上落下了一个克制又眷恋的吻。 “睡吧。”雁铮收紧了手臂,低哑的嗓音里透着温柔,“我在。” - 次日。 人造恒星的温和光晕透过落地窗,在地毯上铺开一层暖意。 洛星在某种难以言喻的低气压中睁开了眼睛。 他觉得胸口发闷,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昨晚那场豪赌的后遗症如期而至,连带着每一块骨头缝都在叫嚣着酸痛。 他微微蹙眉,视线刚刚聚焦,就对上了一张阴沉得快要杀人的脸。 雁铮早就醒了,或者说,这人后半夜根本就没怎么合眼。 他此刻正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医疗组上传的全息体征报告,脸色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察觉到洛星睁眼,雁铮立刻扔掉手里的微型终端,俯身凑了过来。 男人温热宽大的手掌直接贴上了洛星的额头,刚一触碰,雁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温度偏低,而且满手都是冷汗。 “怎么回事?”雁铮猛地站起身,原本收敛在体内的黑色精神力瞬间因为主人的暴怒而开始在空气中翻滚,发出微弱的气流爆鸣声,“昨晚泡了特级神经修复药浴,医官信誓旦旦地说今天就能恢复机能。你一觉醒来,脸色怎么比昨天在飞船上还要难看?” 第363章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背影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医疗组那帮废物是嫌自己命太长了。陆砚舟!去把昨天那个主治医官给我扔进第一舰队的禁闭室,让他自己尝尝神经溶解的滋味!” 雁铮的声音穿透了卧室门,直接传达给了守在外面的近卫军。 “雁铮。” 就在统帅大人准备大开杀戒的时候,一只苍白、削瘦,甚至指节还带着些许无力的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精准地拽住了雁铮衬衣的下摆。 力道并不大,甚至有些虚浮。 可就是这轻轻的一拽,却像是在一头发疯的暴龙脖子上套了一根绝对服从的缰绳。 原本满身戾气、准备出门砍人的最高统帅,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 雁铮转过身,高大的身躯立刻重新弯了下来,单膝跪在床沿边,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动作里透着小心翼翼。 “怎么了?哪里难受吗?”雁铮反握住洛星的手,那双冷酷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我让人把星域最好的急救医疗舱推到卧室里来。” “我没事。”洛星被他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费力地撑着床铺坐起来,靠在松软的靠垫上,没好气地白了这人一眼,“药浴的后劲加上肌肉重组,本来就会疼。你要是闲得没事干,就给我倒杯水,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洛星的态度非常随意,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起床气,颐指气使的语气没有半分面对联邦最高掌权者该有的敬畏。 可雁铮偏偏就吃这一套。 或者说,只要洛星肯跟他提要求,而不是像一具冰冷的尸体那样躺在矿星的废墟里,让他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男人紧抿着唇,满脸写着“我不信你没事”,但身体却极其诚实地立刻照办。 他大步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甚至还动用精神力微微加热了一下,试了试温度,这才端过来,亲手递到洛星嘴边。 “喝完再睡一会儿。”雁铮用大拇指抹去洛星唇角溢出的一滴水渍,眼神暗沉,“今天什么都不用管,我会把所有事情处理好。” 洛星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水,干涩灼热的嗓子总算舒服了一点。 他正盘算着等雁铮去办公后,怎么让009对昨晚获取的那段乱码做进一步的数据拆解分析。 就在这时,卧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总统,紧急军情!” 陆砚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时雷打不动的沉稳声线,此刻竟然夹杂着明显的紧绷。 雁铮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身上温存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进。” 金属防爆门滑开。陆砚舟大步跨进卧室,额角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视线飞快地扫过靠在床头的洛星,犹豫了半秒。 “直接说。他不是外人。”雁铮冷冷地开口。 陆砚舟深吸一口气,从终端里调出一份全息文件,在半空中猛地展开。 那是一份盖着联邦议会最高级别红色印章的正式提案。 “今天早上七点,议会十二名元老联名发起了一项特别提案,直接递交到了统帅办,并且……”陆砚舟咬了咬牙,“并且同步向全星域的新闻媒体进行了公开报备。” 洛星抬了抬眼皮,视线落在那份悬浮的全息投影上。 “提案内容:要求对近期‘凭空出现、且长期滞留静渊府’的神秘平民,进行全方位的精神力等级鉴定和基因背景溯源。”陆砚舟硬着头皮念出那些极具侮辱性的词汇,“他们要求,检测必须在联邦第一中心医院进行,由独立医疗媒体全程直播。” 卧室里的温度陡然降至冰点。 洛星在心里轻嗤了一声。 009早就把这些老政客的底裤扒干净了。 这群人无非是看着雁铮为了自己发疯、甚至不惜调动第一舰队血洗边缘矿星,想要借题发挥。 只要在全联邦面前,测出自己是个毫无背景、精神力只有c级甚至更低的废物,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给总统扣上一顶“被美色蛊惑,独裁昏庸”的帽子。 “不仅如此。”陆砚舟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提案最后附带了强制条款。如果总统府在48小时内拒绝配合验人,议会将动用最高否决权,全票拒绝通过下半年的星际军费法案。他们要断了第一舰队的补给。” 交人,就是把洛星推到风口浪尖公开处刑;不交人,就是坐实了总统藏匿危险分子,连带着前线军队都要受牵连。 这是一场步步紧逼的阳谋。 “砰!” 坚硬的钛合金水杯在雁铮的手中直接被捏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水花四溅。 雁铮没有暴跳如雷,他只是缓缓直起了身子。 一股浓郁的黑色精神力,像毒蛇般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地毯边缘的金属装饰瞬间在巨大的压力下粉碎成灰。 那个让全联邦闻风丧胆的暴君,彻底露出了獠牙。 “拿军费威胁我?这帮老东西活得太安逸,连死字怎么写都忘了。”雁铮的声音轻得反常,却透着令人骨头缝发疼的残暴。 他一把扯开军装风衣的领口,直接按下了内部通讯频段:“命令第一舰队机甲营,立刻包围议会大厦。谁敢踏出大门半步,就地格杀。把那十二个元老的脑袋全给我剁下来!” “雁铮。” 一声略带沙哑的呼唤在背后响起,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不可违抗的休止符。 雁铮准备下达全频攻击指令的动作猛地僵住。 洛星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他这具战五渣的身体确实还在打晃,但步伐却异常从容。他走到那个满身戾气、宛如杀神降临的男人面前。 陆砚舟在旁边看得心脏都要停跳了,生怕这位平民被总统失控的威压直接碾碎。 下一秒,令人三观炸裂的一幕发生了。 洛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雁铮准备摸向腰间配枪的手腕。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紧接着,洛星抬起另一只手,五指插进雁铮硬挺的短发里,毫不客气地揉了两把。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将暴起咬人的大型猛犬。 “多大点事,也值得你掀桌子?”洛星语气散漫,带着点刚睡醒的懒倦。 原本肆虐在整个房间的黑色精神力风暴,在洛星触碰到雁铮头皮的那一瞬,当场偃旗息鼓。 雁铮紧绷的背脊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反手紧紧握住洛星那只偏冷的手,眼尾泛起病态的微红,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偏执与护短:“他们想拿你当靶子来对付我。我绝不可能让你去受这群废物的审视。” “他们还没那个本事让我难堪。”洛星指尖顺着男人的侧颈滑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后颈的穴位,“坐回去。把枪收了。” 雁铮喉结剧烈地滚了滚,真的乖乖松开了手,顺从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只是那双眼睛,一秒钟都没舍得从洛星身上移开。 陆砚舟在一旁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他的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能把处于盛怒的最高统帅一句话按回座位上,这哪是什么需要保护的平民?这分明是捏着总统命门的活祖宗! 洛星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在那份悬浮的全息提案上。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气焰嚣张的威胁条款。苍白的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半点惊慌,唇角反而慢慢挑了起来。 那个笑容极度玩味,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锋芒。 “查基因?测精神力?” 洛星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偏过头,看着雁铮。 “既然这群老骨头这么想验货,那我就亲自去会会他们。”洛星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轻描淡写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正好躺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 第327章 现实世界(27)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首都星·曜,中心第一区的悬浮交通网全线实施军事管制。 联邦最高规格的第一检测中心外,巨大的白晶石广场被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彻底封锁。上百台带有联邦星徽以及各路媒体标识的高清悬浮跟拍仪,宛如密集的蜂群,盘旋在半空。 议会那帮老政客为了今天这场戏,可以说是砸烂了老本。 不仅把全星域的顶级军事媒体全请来了,还破例开放了星际超宽频网络,全星域同步实况转播。 此时此刻,直播间的实时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疯狂飙破了一百二十亿。 天网公共频道的弹幕密密麻麻地刷着屏,滚动速度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字。 【一百多亿人围观一个边缘星来的难民?议会这是铁了心要给统帅大人难堪啊。】 【听说是个战五渣,基因链都不一定完整的废物!这种人凭什么霸占我们全联邦最强的战神?】 第364章 【等着看笑话吧,听说今天负责检测的专家都是议会的心腹,那人一会儿怕是要在透明舱里痛哭流涕地求饶了。】 【打赌他连门口的核验法案都听不懂!】 喧闹声中。 一艘黑底金纹的重型悬浮战舰破开云层,在半空极速制动,粗壮的重力牵引光束笔直地投向广场正中央。 那是联邦总统的专属座驾。 全场的收音设备瞬间拉满,数百个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开启的舱门。 雁铮率先迈出战舰。 他今天身着一套最高规格的联邦统帅礼服。纯黑色的布料上压着金色的繁复暗纹,肩头的流苏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胸前挂满了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绝顶军功章。 那枚代表着联邦最核心权力的“绝对秩序”星徽,正冷冰冰地别在他的领口。 这个常年在前线杀伐、令周边星系闻风丧胆的铁血暴君,毫不掩饰地把一身的战意和威压全放了出来。 这阵仗,根本不是来接受例行审查,这分明是在向整个曜星的权力中心宣告—— 谁敢动老子的人,老子就让谁死。 全场的呼吸都在这股压迫感下窒息了半秒。 雁铮没有理会周围战战兢兢的媒体,他转过身,动作自然得要命,朝着舱门内部递出了一只手。 光影交错间,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白皙得甚至能看清淡青色血管的手,搭在了那个常年握枪的宽大手掌上。 洛星走入所有人的视线。 喧嚣的广场出现了诡异的死寂。连星网直播间的弹幕,都不可思议地停顿了整整三秒。 他没穿任何繁杂的正装,只套了一件剪裁极简的纯白色防弹纤维风衣,身形比起雁铮那极具爆炸力量感的体魄,确实显得有些单薄清瘦。 可那股气场,却让在场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头皮发麻。 洛星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随意扫过广场上密密麻麻的长枪短炮,以及那些掩藏在镜头后恶意打量的面孔。 没有局促,没有慌乱,甚至连半分情绪起伏都找不到。 他走得不急不缓,视线扫过众人时,就像是一位刚刚登基的帝王,在百无聊赖地审视着脚底下的一群死物。 雁铮反手握紧洛星的手,十指交叉死死扣住。 联邦最高统帅,就这样极其高调地牵着他的伴侣,在无数闪光灯的轰炸下,踩着红毯向大门走去。 “这……这气场是边缘星捡回来的难民??” “我怎么感觉他下一秒就能拔枪把我们全崩了……” 底下的记者群里传出几道刻意压低的发颤声。 大厅入口处,议会的迎接团已经等候多时。 打头的是议会第三席元老,一个头顶微秃、常年挂着假笑的政客。他看着那两人交握的手,眼底闪过几分不屑,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 “总统阁下,日安。”元老微微欠身,随后将视线转向洛星,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这位就是……洛先生?按照《联邦特别审查法案》第三条附则第一款,非在册公民进入核心检测区域前,必须在缓冲室进行为期三个小时的基因脱敏筛查,以防携带未知的劣等辐射病毒。”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把人扣在外面展览三个小时,这招不可谓不毒。 话音刚落,雁铮周身翻滚的黑色精神力已经隐隐发出了爆鸣声,周围地砖的接缝处甚至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就在那头暴龙准备当场拧断元老脖子的瞬间,洛星的指尖在雁铮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雁铮顿住动作,虽然满脸戾气,却真的把暴动的精神力硬生生咽了回去。 洛星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个元老,只当对方是空气,语气散漫地开了口:“《联邦母星法典》创世纪元旧版,卷宗四,第一百一十二条补充案。” 他声音不大,却通过现场敏锐的收音系统,清晰地传进了直播间的一百多亿观众耳朵里。 “凡持有联邦最高行政长官签署特级豁免令者,不仅免除一切落地生理筛查,且在面对低于特级权限的任何质询时,拥有不予回应以及原路驱逐的特权。” 洛星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笑容瞬间僵硬的老政客。 “老先生,如果我没记错,这条奠定联邦基石的法案,三百二十年来从未被废止过。您搬出一个区区几十年前通过的附属审查法案来卡我……是想推翻母星时代的立法根基,还是说,你们议会平日里看的法律全集,都是地摊上花十块钱买的盗版缩编本?” 全场死寂。 陆砚舟跟在后面,拼命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当众笑出声来。这嘴也太毒了! 连远在几光年外、因为前一晚“得罪”了洛星而被雁铮连夜打包发配去执行吃力不讨好的边缘星系外交任务的陆砚深,此刻正坐在星舰里看着全息直播,都不由得默默推了推金丝眼镜,在心底为这群同僚默哀了半秒。 元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他哪背过什么几百年前的母星法典!那种比砖头还厚的古文书,全联邦能背下来的学者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直播间的弹幕迎来了爆炸式的反弹。 【卧槽!有谁去查查他说得对不对?!】 【法学院大二狗刚翻完资料,一字不差!这特么是难民?谁家难民把母星法典当饭吃啊!】 接下来的长廊路程,议会代表团不死心,接连换了三个人跳出来。 一个拿繁琐的星际外交礼仪说事,试图嘲讽洛星不懂规矩,一个抛出极其偏僻的能源贸易条款,想探探这人的知识盲区。 结果无一例外,全军覆没。 洛星就像是一座深不可测的信息库,对方抛出什么,他都能用维度更高的法理直接堵回去,甚至当场指出对方引用的条款中背错的字眼。 全程不带半个脏字,语气甚至像是在和老朋友讨论今天的天气,却把这群自诩精英的老政客剥皮抽筋,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到最后,整个议会代表团跟在后面,一个个面如土色,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雁铮走在旁边,唇角的弧度就没压下去过,眼底全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愉悦和骄傲。 他的伴侣,在撕碎这群废物。 …… 与此同时。 检测中心地下七层,超导冷却循环反应堆控制室。 监控死角处。两名穿着维修工制服的男人,正动作利落地切断了主控屏的警报模块。 这两人袖口内侧,都藏着暗涡星云的反叛军图腾。 “一号卡槽替换完毕。”其中一人满头大汗,将最后一个泛着幽蓝光芒的高爆能量块死死推入卡槽底部。 另一人手脚麻利地在操作板上输入了一串加密指令,屏幕上随即跳出一个红色的倒计时。 “三十分钟起爆。”那人声音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席勒大人下达了最高指令,如果天网里那个能安抚暴君的‘人选’不能为暗星所用,那就直接把整个第一检测中心连同雁铮一起炸沉!” 倒计时跳动。 29:59……29:58…… …… 检测中心,第一大厅。 洛星和雁铮停下脚步。 大厅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造价极其高昂的全封闭透明精神力检测舱。四面全都是抗高压的强化防爆玻璃。 这玩意儿根本没有任何遮掩功能。受检者进去后,无论是被精神力压迫到大小便失禁,还是疼得满地打滚,都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全星域媒体的镜头前。 陆砚舟走上前,低声汇报:“统帅,议会那边坚持必须关闭外部干扰,您不能陪同进去。” 雁铮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手指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套。 “在外面等我。” 洛星松开雁铮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男人的手背。随后,他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径直走向那座像审判台一样的透明舱。 主控台后面。 负责此次检测仪器的首席专家方秉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眼底滑过一抹阴狠。 他是议会第五席元老最得意的门生。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洛星身上的瞬间,方秉臻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盲打了一串底层指令。 屏幕角落里,代表检测强度阈值的绿色进度条,毫无征兆地飙升到了极其恐怖的红色区域——标准值的三倍! 三倍的压力,就算是一个久经沙场的a级军官进去,也会在第一秒被彻底压碎精神海,变成一个流着口水的白痴。 “既然你们这么恩爱,那就让全星域看看,这个废物是怎么变成一条死狗的。”方秉臻在心里冷笑。 洛星跨入检测舱。 厚重的合金闸门“哐当”一声死死合拢,十几个物理电子锁同步咬合。 方秉臻毫不犹豫地重重敲下了启动回车键。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整个大厅上空响起,如同催命的丧钟: 第365章 “精神海活体检测开启。” “倒计时:三……二……一……” 第328章 现实世界(28) 机械合成音落下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检测舱内部的空气骤然凝滞。 三倍阈值的重压,没有任何预兆地倒灌下来! 透明舱外,方秉臻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嘲弄。 距离他五米远的观测区里,议会第三席元老双手拢在袖中,半阖着眼。他身后的几名政客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甚至有人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隔音耳塞。 三倍阈值,这个数字放在联邦第一舰队里,也是专门用来压垮a级精神力者的死亡惩罚线。 一个连基因库都没录入的边缘星难民,面对这种强度的压迫,根本撑不过一秒钟。大脑神经元会被瞬间碾碎,整个人会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地惨叫求饶。 一百二十亿观众,正在星网的另一端,等着看这场盛大的处刑。 雁铮在方秉臻敲下启动键的那一秒就已经动了。 他敏锐地觉察到检测舱内的压力有问题,黑色的精神力在他的右手中极速成型,他根本不管什么狗屁全星域直播,打算直接上前手撕了那扇防爆门。 哪怕把整个议会连根拔起,他也绝不让里面的人受半点伤。 然而,就在雁铮即将发力的前一瞬。 透明玻璃后方的那个青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洛星孤零零地站在检测舱正中央。三倍阈值的压迫力当头砸下,打在他身上,就跟微风拂面一样,连一片衣角都没能掀翻。 他非但没有展现出外界期待的痛苦,甚至还颇有些无聊地歪了歪头。 就这? 洛星在心里叹了口气。 【009,放开吧。】 脑海中,系统009的电子音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兴奋的电流声:【宿主,你确定?现在可是全星域实况直播。一旦放开,你可就再也扮不成小可怜了。】 【确定。】 洛星扫了一眼舱外那些老政客丑陋的嘴脸。 【这帮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公平检测,仪器的数据被动了手脚。既然他们想玩,那就给他们看点刺激的。别压着了,全撤。】 【收到。精神海伪装限制,全面解除——】 下一秒,洛星闭上了眼。 一直被009用高维算力死死压制在最底层、伪装成c级的那片精神海,彻底摆脱了所有束缚。 洛星的精神力在刹那间拔高! 极其恐怖的sss级精神力波动,仿佛是沉睡了上万年的深海怪物猛地睁开了眼,携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朝着四面八方轰然撞去! 第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安静的大厅里炸开。 观测区里,第三席元老笑出了声,转头对着同僚说:“听这动静,应该是膝盖骨直接压碎了吧?年轻人体格就是差。” 可他的同僚并没有附和,而是见鬼一般地瞪大了眼,指着前方。 元老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透明检测舱的防爆玻璃上,赫然出现了一条极深的白色裂纹! 那是连高爆炸弹都轰不开的顶级材料,此刻却像是脆弱的冰面一样,从正中心劈开,蛛网般的碎裂纹路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面玻璃墙! 方秉臻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第二秒。 “滴——!!!” 主控台发出了极其尖锐的防空警报声! 方秉臻猛地低下头,看向面前的数据面板,整个人如坠冰窟,血液直冲天灵盖。 跳动的精神力等级检测数值,正在以每零点一秒刷新十次的频率疯狂飙升! c级! b级! a级! 数据条飞速越过了a级的蓝色区间,只用了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就撞碎了s级的黄色预警线! “停下!快停下!” 方秉臻失控地拍打着键盘,想要切断电源。但屏幕上的数据流已经彻底扭曲成了乱码,红色的警告框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 【能量溢出!无法解析!】 【警告!目标精神力波峰已击穿ss级量程极值!】 【系统无法判定!系统无法判定!】 主控台上所有的指示灯同时爆红。 那可是整个联邦最先进的中央处理器,平时用来验算星际航线的超算核心,此刻却因为无法解析这股浩瀚精纯到极点的力量,运转速度超负荷了成百上千倍! 第三秒。 异变彻底扩散到了整个大厅。 一股无形的风暴从检测舱内横扫而出。整个检测大厅的重力系统在这股sss级精神力的干涉下,发生了紊乱的扭曲。 “砰砰砰砰——” 上一秒还在半空嗡嗡作响的上百台高清悬浮跟拍仪,在这一刻集体失去了重力依托,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全砸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零件四溅,火花乱闪。 悬浮座椅上的政客们更是猝不及防,连人带椅子狠狠摔在地上,顿时大厅里全是人仰马翻的惨叫声。 “跑!快跑!” 方秉臻终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 太迟了。 承载着千万级算力的检测主控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电弧短路声。 “嘶啦——轰!” 主控台直接从中间炸开,蓝白色的电弧蹿了三米高,紧接着是一团猛烈的火球冲天而起! 巨大的爆炸气浪直接把方秉臻掀飞出去五六米远。 这位刚才还高高在上、以为自己掌控全局的首席专家,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墙上,又狠狠摔落。 他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碎成了玻璃渣,头发被火舌燎焦了一大半,趴在地上疯狂咳血,连爬都爬不起来。 全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鸦雀无声。 没有惨叫,没有议论,连掉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 所有人,包括刚才在地上打滚的议会元老们,此刻都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前方。 星网直播间里,那一百二十亿观众的屏幕在剧烈抖动后恢复了画面,弹幕在停滞了整整五秒后,迎来了核爆般的井喷。 【我操操操操操!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把检测仪炸了?!他特么直接把联邦最高级别的检测仪给撑爆了?!】 【军事学院教授在线磕头:主控台炸毁前最后一帧传回来的数据,已经超过了ss级的极值!这是sss级!全联邦唯二的sss级!】 【刚才谁说他是难民的?!谁家难民被三倍压力压着不仅没死,还反向把全场的人掀翻了?这特么是老祖宗降临吧!】 【议会那帮老狗全吓尿了哈哈哈哈!方秉臻的脸都炸黑了,爽死我了!!】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锁扣弹开声,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满是裂纹的防爆闸门在一片浓烟中缓缓开启。 白烟散去。 洛星踩着一地散碎的玻璃碴子,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纯白色的防弹纤维风衣完好无损,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乱一下。只是抬起手,随随便便地拍了拍肩膀上落下的灰尘。 那张清隽淡漠的脸庞上,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政客。 “抱歉啊。”洛星语气散漫,声音清冽,“你们这机器质量太差了,我还没稍微用点力,它就坏了。应该不需要我赔吧?” 趴在地上的第三席元老听到这句话,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陆砚舟带在远处的近卫军士兵们面面相觑,握枪的手心里全都是汗。这就是总统带回来的人?这实力,难怪总统护得跟眼珠子一样! 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黑色的残影猛地掠过了全场。 雁铮大步流星地踩过满地废墟,第一个冲到了洛星面前。 男人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左手死死扣住洛星的后腰,右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完全护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前。 熟悉的冷冽气息瞬间包裹了洛星。 雁铮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哪怕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伴侣不可能是个废物,但在那种压迫下,他依然控制不住骨子里的暴戾。 “没伤到吧?”雁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洛星能听见的后怕。 “没事。松点,勒得我喘不过气了。”洛星推了推他的胸膛。 雁铮没松手,他的下巴抵在洛星的头顶,视线却越过洛星的肩膀,死死盯住了远处趴在地上的方秉臻。 那双平时沉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具毁灭性的杀机,那股杀意几乎要把周围的空气都给冻结。 “陆砚舟!” 雁铮冷冰冰地开口。 “属下在!” “方秉臻私调参数,企图谋杀联邦公民,就地扣押。今天在场提议的所有议会成员,全部扣下来接受审问,查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授意!” 第366章 “是!” 暴君彻底撕破了脸皮,这无疑是要在曜星掀起一场大清洗。 那些回过神来的政客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 就在陆砚舟带人冲上前准备抓人的瞬间。 洛星的身体却在雁铮怀里猛地一僵。 刚刚超负荷释放完sss级精神力,他的感知领域被史无前例地扩大到了整个建筑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极其敏锐的感知网中,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异动。 不是精神力波动,而是一种极高频的机械物理振荡! 滴答。滴答。 那个声音不在大厅里。 而是在脚下。 非常深的地方,来自于地下七层那些极其敏感的核心冷却区。 那是高爆能量块即将冲破临界值、产生链式反应的起爆频段! 这是绝对的死局暗杀! 洛星脸色瞬间变了。 他根本来不及解释,双臂猛地发力,一把狠狠推开了紧紧抱住他的雁铮。 雁铮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后退了半步,眉头猛地皱紧,正要问怎么回事。 洛星已经转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陆砚舟和前方那些近卫军发出了撕裂喉咙的大喊: “全部退后——脚下!!!” 第329章 现实世界(29) 洛星的警告才刚喊出口,震动就已经从地底深处传了上来。 大理石地面的接缝处毫无预兆地崩开了刺眼的红光。那是压缩到极致的超高温反应。震波传导的速度远超常人的反应极限,整栋检测中心的合金地基在不堪重负地哀鸣。 爆炸发生了。 没有缓冲,没有倒计时。 地下七层的超导冷却循环反应堆彻底失控,高爆能量块掀起的链式反应直接贯穿了几十米厚的防爆隔层。 脚下的高强度承重板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脆得连饼干都不如,寸寸断裂。庞大的检测大厅中央瞬间塌陷出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巨大天坑。 橙红色的火柱裹挟着超高温等离子束,直接破开地砖,以毁天灭地的姿态冲向头顶的穹顶。 刚刚还在观测区嘲笑洛星的那几个政客,甚至连一句救命都没喊出来,就连同昂贵的悬浮座椅一起,坠入了翻滚的火海。 现场乱作一团。 幸存的记者和官员疯了一样往大门方向连滚带爬地逃命,互相推搡,有人被踩断了腿,凄厉的惨叫声被接连不断的二次爆炸轰鸣声彻底吞没。 变故发生的第一个刹那,雁铮根本没有后退。 在洛星出声的那一秒,男人左手一捞,以蛮横的力道直接将洛星扯进了自己怀里,死死摁在胸前。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精神力狂暴地涌出,在两人周身撑开一个完全密封的圆球形屏障。 飞溅的钢筋混凝土、乱窜的火苗重重砸在黑色的屏障上,爆出刺耳的摩擦音,却没能伤到里面的人分毫。 “你怎么察觉到的?”雁铮的嗓音压在洛星头顶,低哑紧绷。那只箍在腰间的手臂勒得洛星骨头微微发疼。 “精神力外放时扫到了地下的频率异常。”洛星没空多做解释,他偏过头,透过屏障的扭曲光影看向大厅边缘。 危机根本不仅来自于地底的爆破。 恐慌奔逃的人群中,异变陡生。 七八个穿着媒体马甲、脖子上挂着通行证的记者,在混乱中异常默契地停下了脚步。他们直接扔掉了手里笨重的高清跟拍仪,反手从宽大的设备箱底部,抽出了漆黑的高频电磁突击枪。 同一时间,十二名元老的专属护卫队里,将近二十个人整齐划一地扯下了领口的联邦星徽。 三十多个潜伏极深的暗星死士。 他们在同一刻扯下面具,露出脖颈侧边那个带有暗涡星云图腾的刺青。三十多个黑洞洞的枪口,完全没有理会地上打滚的议会高层,而是精准地对准了大厅中央、处于屏障保护下的总统和他的伴侣。 “敌袭——!保护统帅!” 陆砚舟暴喝一声,一把推开挡路的废墟,带着外围的近卫军迅速依托掩体举枪回击。 但暗星这帮人这次是铁了心要同归于尽。他们完全放弃了寻找掩体,顶着近卫军的火力网,直接扣死了扳机。 高频电磁弹雨密密麻麻地倾泻而下,全部砸向雁铮撑起的黑色屏障。 湛蓝色的电弧在屏障表面疯狂跳跃。这种级别的常规火力想要破开sss级精神力的防御,简直是痴人说梦。 雁铮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残暴的杀机。 他右手虚空一握,实质化的黑色精神力瞬间拉长,化作几条锐利的长鞭,准备直接把这群杂碎切成肉块。 然而,死士的战术配合极其刁钻。 就在雁铮精神力长鞭即将甩出的那个瞬间,位于四个方位的死士同时从战术腰带上摘下了一排银灰色的金属球,拼尽全力掷向半空。 金属球在屏障外围五米处凌空炸裂。 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团细密、呈现灰白色的粉尘弥散开来。扩散速度快得违背了空气动力学,几乎在一秒之内,就将雁铮和洛星所在的区域彻底包裹。 洛星清晰地感知到,那层坚不可摧的黑色屏障在接触到灰白粉尘的瞬间,发出了诡异的“嘶嘶”腐蚀声。 那些由sss级精神力构筑的实体防御面,竟然开始剥落、变薄。原本流畅的精神力流动,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凝滞和闪烁。 雁铮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搂在洛星腰间的手臂肌肉猛地贲起,他在疯狂地抽调更深层的精神力,去填补那些被粉尘腐蚀出来的坑洞。 【宿主!检测到强效干扰物质!】 系统009的电子音在洛星脑海中急促拉响警报:【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纳米级拮抗材料,暂命名‘寂灭粉尘’!它专门针对高阶精神力,能够强行切断精神力分子间的连接。虽然不能直接杀伤肉体,但会极大地消耗雁铮的防御储备,制造防御漏洞!】 洛星微微眯起眼睛。 这绝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泄愤,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不计成本的针对性猎杀。 【不仅如此。】洛星没有因为外面的枪林弹雨而慌乱,他的思维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下反而运转到了极限,【009,扫描这片区域内多出来的异常信号频段。】 三秒后,009切断了一条隐秘的数据链:【在其中几个死士的生物终端底层,发现了一个处于激活状态的超距数据回传协议!发射源就在这里,但接收端……远在曜星同步轨道之外,甚至超出了主星域的范围!】 席勒。 洛星脑子里立刻跳出了那个名字。 暗星的反叛军首领。 这几天待在静渊府的卧室里休息,他可没闲着。 借着009在天网底层开出的后门,洛星早就把这几年联邦和暗星之间的陈芝麻烂谷子翻了个底朝天,也顺带摸清了暗星首领——那个叫“席勒”的家伙。 席勒是殷长林的学生,而殷长林正是雁铮精神海受重创的罪魁祸首。比起殷长林那种隐藏在幕后搞意识形态渗透的老狐狸,席勒做事更加极端、偏执,也更加狂热。 只是,这次他用三十多条精锐死士的命,搭上大半个第一检测中心,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目的根本就不是指望能直接杀掉雁铮。 对方是在试探。 远程遥控,用极限施压的方式,逼出雁铮的底牌,逼出被总统死死护在怀里的那个“平民”,到底是个什么成分,凭什么能安抚住sss级的狂化。 “放我下来。”洛星拍了拍雁铮横在胸前的手臂。 战五渣的身体让他在这种级别的交火中确实是个累赘,但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足够把这群死士算计到死。 “闭嘴。待在我怀里,一步都不准退。”雁铮压根听不进任何商量的话。 这疯子的护短本能在此刻被拉到了最高阈值。 粉尘在不断腐蚀屏障,修补防御需要耗费平时十倍的精力,可雁铮宁可顶着这种极端的消耗,也绝不松开手,他把洛星完全挡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后方。 死士们趁着粉尘发挥作用,立刻变换了阵型。 大厅里的能见度极低,到处都是灰白的粉尘和燃烧的浓烟。 他们彻底放弃了毫无意义的电磁枪扫射,直接掀开了箱子底部,扛起了专门用来对付重型装甲车的小型精神力破甲炮。 雁铮放弃了大范围覆盖攻击,他的左手依然死死揽着洛星,右手并指如刀。 黑色的气流在指尖极速压缩,化作一柄寸长的柳叶刀片。雁铮随手一挥,刀片穿透粉尘,精准地切断了左前方两名正在装填破甲炮死士的咽喉。 鲜血喷洒,两人倒地。 只是,在粉尘的减速效应下,原本零点一秒就能完成的击杀,硬生生被拖延到了半秒。 这半秒的延迟,给了剩余死士出手的机会。 第367章 “三组,压制!”死士队长嘶哑着喉咙大吼。 四个方向,四发拖着幽蓝色尾焰的重型榴弹,在死士拼死的推进下,冲破了外围陆砚舟近卫军的拦截,笔直地砸向雁铮和洛星。 每一发榴弹里都填装了高浓缩的不稳定能量块,足以把一艘小型护卫舰炸成两截。 不仅如此,剩下的死士引爆了身上最后一批粉尘弹。 灰白色粉尘浓度瞬间翻倍。 雁铮面前的黑色屏障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开裂声。退路被塌陷的地洞封死,四周是粉尘的泥沼。 避无可避。 雁铮眼底的血丝瞬间炸开,暴戾的杀机再也无法遏制。 他猛地转过身,用宽阔的后背对准了那几发呼啸而来的重型榴弹。双手合十,原本笼罩在两人周身的球形屏障瞬间解体。 他抽调了这一秒内能够调动的所有精神力储备,将其全部压缩、凝结在背后,形成了一面不足一平米、但厚度极其恐怖的黑色盾牌。 “轰——轰轰!!!” 四发重型榴弹同时撞击在盾牌上,猛烈炸开! 冲击波震碎了周遭几十米内所有的玻璃。 巨大的推力从背后传来,雁铮闷哼一声,护着洛星的身体被气浪推得往前滑退了两米,军靴在残破的地砖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盾牌扛住了。 但这抽干了雁铮在那一个瞬间的所有力量。精神海的循环在这个极端的高压下,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滞。 旧力用尽,新力还在经络里回转。 长达零点一秒的绝对真空期。 雁铮的动作陷入了微不可察的僵直。 也就在这万分之一的刹那间。 洛星极度敏锐的感知网,突然捕捉到了一股根本不属于那些开枪死士的阴冷杀意。 那股杀意潜伏得极深。 它不来自正面,不来自外围的死士群,而是来自于雁铮侧后方,那台之前被炸毁、此刻正冒着黑烟的检测仪废墟底部。 极度死角的视线盲区。 一块焦黑的金属板突然被掀开。一名穿着破烂白大褂、刚才一直趴在那里装死的“专家”,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直接暴起! 这个刺客的隐匿功夫登峰造极,甚至骗过了陆砚舟带来的生命体征探测仪。 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像一条绷紧到了极点的毒蛇,借着爆炸的余波和粉尘的掩护,直接腾空而起。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速度快到外围的近卫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白影弹射出去,根本来不及抬枪救援。 刺客的袖口极速滑出一柄半透明的精神力光刃。 幽绿色的光芒在灰尘中显得极其刺眼。刃身表面涂抹着一种粘稠的紫黑色液体,那是见血封喉、能瞬间破坏中枢神经的高阶毒素。 而在光刃的正前方,就是雁铮因为硬抗榴弹而陷入僵直、毫无防备的后背心脏位置! 第330章 现实世界(30) 陆砚舟在几十米开外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统帅!背后!躲开!” 来不及了。 近卫军的制式电磁枪口根本跟不上这名顶尖刺客的移动速度。 高频弹雨全部倾泻在刺客身后的残砖断瓦上,大片碎石飞溅,却连刺客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雁铮刚刚硬扛了四发重型榴弹的毁灭性冲击,精神海循环卡在了断层期。 这极其致命的零点一秒里,肌肉陷入彻底的僵直状态,连偏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这位令全星域闻风丧胆的最高统帅,此刻对背后的杀机毫无防备。 洛星站在雁铮正后方。 这具战五渣的身体机能在这种级别的突袭前毫无用武之地。骨骼和软弱的肌肉根本不支持他做出任何规避反应。 洛星没有打算闪避。 脑海深处,系统009的电子音带着尖锐的电流声疯狂报错:【警告!特种合成毒素成分分析完毕!高浓度中枢神经溶解剂!近卫军弹道无法实现拦截!雁铮精神海处于停滞状态!无法进行物理格挡!】 洛星没有理会系统的警告,他的思维在这一微秒内进入了专注的绝对冷静状态。 在快穿局摸爬滚打了上百个世界,洛星最擅长在这种极限微秒里找到破局的生路。 刚刚为了震慑全场而超负荷释放威压,此刻脑神经还在剧烈抽搐。 他毫不犹豫地无视了肉体的痛觉反馈,将散乱在体外的精神力残存全部收拢,疯狂向中心挤压。 没有外溢的恐怖威压,没有炫目的光影波动。洛星把那些磅礴浩瀚的能量,强行浓缩成了一道直径远远小于纳米级别的穿透线。 这需要极其变态的微操掌控力。能量极度压缩的过程中,脑域内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高压。稍微出现半点偏差,这股力量就会当场炸穿他自己的头骨。 锁定目标。锁定生物电传导路径。 洛星发出了最终指令。 “剥离!” 无声无息的反击。 这根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无形尖刺,直接无视了刺客头上顶着的最高安全级别防弹头盔,轻易穿透碳纳米管层,没入对方的大脑皮层。 外人看到的画面完全违背了常规的物理学定律。 那名气势汹汹的高阶刺客,手持剧毒光刃,整个身体悬停在半空。 刀尖距离雁铮的黑色军装风衣只剩下短短的一毫米,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毒气甚至已经沾染了衣料表面,发出“嘶嘶”的声响。 就在这一微秒内。 刺客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一切控制权,双眼迅速向后翻转,眼眶里只剩下大片的眼白。骨架失去肌肉的拉扯牵引,瞬间松垮。 沉甸甸的身躯直直坠落下去,“砰”地一声重重砸进地上的碎玻璃堆里,连半点惨叫都没有漏出来。 他手中的光刃脱手而出,掉落在雁铮脚边。高频震荡的光芒瞬间熄灭,毒液把大理石地面腐蚀出一个冒着黑烟的大坑。 那些黑色的烟雾顺着地砖缝隙蔓延,连最坚硬的合成地基都被熔化成了恶臭的粘液。 零伤亡,零消耗,杀人于无形。 陆砚舟终于带队冲破了外围的粉尘阻碍。几十把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地上那一摊烂泥。 “停止射击!建立封锁线!”陆砚舟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他四下张望。没有友军火力支援的痕迹,没有大型火器开火的痕迹。 这个危险程度极高的刺客,竟然自己倒下了。 短暂的停顿后,雁铮度过了那段致命的绝对真空期。 精神海重新运转。 他猛地转过身,军靴底重重踩在刺客的脊椎上,伴随着清脆的骨头断裂声,确认脚下的人没有任何生理反应,彻底死透了。 雁铮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柄剧毒光刃,脸色阴沉可怕。 同为sss级精神力掌控者,雁铮的精神海在恢复运转的第一时间,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高频能量微波。 那种微观层面的空间扭曲感,他太熟悉了。他非常清楚,就在刚才自己无法动弹的那一秒里,背后的人动用了某种极端的手段。 雁铮迅速抬头去寻找洛星的身影。 洛星依然笔挺地站在原地。 刚才的极限微操还是带来了副作用。 好在这具身体休养了整整三天,那些顶级修复剂发挥了作用,底子已经补回来不少。 如果是三天前,这种强度的极限压榨足以让他当场大出血,但现在,仅仅是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神经末梢抽痛,以及几根微血管不堪重负发生破裂。 洛星咽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那股腥甜,但还是有少许鲜红的血液顺着唇缝渗了出来,滴落在纯白色的防弹纤维风衣上。 红与白的色彩对比极其惨烈。 雁铮的呼吸猛地停滞。瞳孔急速收缩。 “医疗兵!立刻过来!”陆砚舟在后面大吼出声。 两名背着急救箱的军医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手里的仪器还在滴滴作响。 “别碰他!” 雁铮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暴戾的威压成倍放大。浓稠的黑色精神力如怒浪般翻滚而出,直接在空气中化作一道不容抗拒的强悍气墙。 “轰——”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直接将试图靠近的两名军医,连同外围的一圈近卫军全数拂退数米远。 急救箱砸在地上,仪器摔得粉碎。 全场近卫军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无差别的降维打击,瞬间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洛星皱起眉头:“你把军医推开干什么?他们是来治伤的。” 雁铮对这句话充耳不闻。 他大步上前,直接用精神力将周围的粉尘排空,一把抓住洛星的手腕,猛地将人扯进怀里,双手用力收紧。男人手心里全都是冷汗,骨节都在泛白。 第368章 他低下头,手指胡乱地去擦拭洛星脸上的血痕。血迹直接染红了他纯黑的皮手套。 “那是见血封喉的毒!你连基因库都没录入,拿什么去抗?!”雁铮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恐慌。 “我根本没碰他。”洛星抬手挡开那只沾满血迹的手套,语气依然平稳,“一根精神力细针而已。只是精神力有点透支,受了点轻伤,休息一会儿就好。别在这发疯,去查查那个刺客的来路。隐匿手段如此高明,根本不是普通死士能做到的。” 雁铮顺着洛星手指的方向看去。 陆砚舟正戴着防毒手套翻看那具尸体。 他扯下刺客的头盔看清面容后,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后,他拔出战术匕首,直接挑开了刺客胸口的衣服。 坚韧的皮肉被划开,里面没有涌出鲜血。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整块死死镶嵌在肋骨之间的金属合金构件。精密的齿轮和高压管道在微弱的指示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陆砚舟猛地抬起头:“报告统帅!这人是之前第一医院的首席脑外科专家!他是个彻底的改造人!胸腔里装的是机械泵心脏!难怪刚才爆炸发生后,他一直趴在废墟里,我们的生命体征探测仪扫过这片区域,却根本没有捕捉到任何活体反应!” “生命体征探测仪只针对拥有正常心率的生物活体起效。”洛星声音有些沙哑发闷,但逻辑非常清晰,“这个人早就被做了深度的基因改造。特制机械泵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不需要进行血液循环,只有在需要发起攻击时才会瞬间激活。你们的常规仪器测不出来很正常。” 陆砚舟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背后的冷汗唰地一层全冒了出来。 一个常年进出总统府、隐藏得如此之深的顶尖脑外科专家,竟然是个被彻底改造的死士。 如果不是洛星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击,这把沾满剧毒的光刃已经插进了总统的心窝。整个联邦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洛星控制不住地轻咳了两声。由于震荡,唇畔又溢出一点嫣红的血迹。 “我死不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洛星抬起手背,随便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迹,直视着男人的眼睛。 “我不接受任何假设。”雁铮死死盯着那一抹刺眼的嫣红,一字一顿地回答,嗓音里压抑着极度病态的偏执,“哪怕是万分之一的风险,我也绝不允许。你连一滴血都不该流。” 雁铮回过头。 他盯着地上那个死得极其诡异的刺客,再转过视线,定定地看向站在废墟中央、虽然唇边染血但气场依然锐利逼人的青年。 那是他哪怕颠覆整个联邦体制、杀光所有人都要护在心尖上的至宝。现在,又一次在他面前流血了。 这种失控的场面触动了他基因深处最病态的破坏欲。 “陆砚舟,清场。”雁铮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温度,变成了野兽般的低吼。 陆砚舟倒抽一口凉气,他太熟悉这个前兆了。 他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拼命挥手让所有近卫军撤退:“全体后退!立刻撤出检测大厅!快点!” 黑色的狂化雾气从雁铮体内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周围的空气被极端的高压极速扭曲,实体化的黑色风暴遮天蔽日,将整个大厅残存的光线全数吞没。 第331章 现实世界(31) 雁铮彻底疯了。 哪怕是在k-19矿星上以为洛星死亡的那次狂化,也不如眼下这般令人灵魂颤栗。 那一次是绝望,而这一次,是失而复得后又眼睁睁看着伴侣在自己面前受伤的、纯粹而极致的暴戾。 黑色的精神力不再仅仅是如同怒浪般翻滚的雾气。在极度的高压下,那些浓稠的能量违背了所有的物理法则,开始在空气中急剧压缩、凝结。 “铮——” 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颤音在虚空中炸响。 数以千计的黑色利刃在雁铮周身凭空浮现。 它们通体漆黑,边缘流转着足以切碎空间的幽暗光泽,刃尖全部对外,如同一场悬停在半空中的死亡骤雨。 整个第一检测中心残存的穹顶在这股力量的牵引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巨大的钢筋混凝土块还未落地,就在半空中被溢散的能量悄无声息地湮灭成了齑粉。 “开火!开火!!!”暗星死士的队长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对着通讯频道嘶吼。 残存的二十多个暗星死士举起了手中的高频电磁突击枪。 他们是死士,基因里被抹除了恐惧,但此刻,面对那个站在废墟中央如同地狱修罗般的男人,他们的身体却本能地僵硬了。 他们甚至来不及扣下第二次扳机。 雁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甚至没有抬眼看这群杂鱼,只是一字一顿,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冰冷的两个字:“死。” “唰——!” 千百道黑色的实质化利刃瞬间爆射而出! 速度快到了连残影都无法捕捉。 没有躲避的可能,没有防弹装甲可以抵抗。第一排的八名死士在被利刃穿透的瞬间,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他们的大脑在被切碎前,身体就已经在极其恐怖的高频震荡下解体。 巨大的压力如磨盘般碾过。 “噗呲!”“噗呲!”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连成一片。坚硬的外骨骼装甲如同纸糊,连同里面的血肉之躯,在黑色利刃的疯狂绞杀下,直接化作了一团团暗红色的血雾! 没有完整的尸块,没有惨叫。 仅仅是不到半秒钟的时间,二十多个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暗星精锐死士,就被单方面绞杀成了悬浮在空气中的血色雾气,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焦黑的废墟上。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天而起,熏得人作呕。 但这还远远不够。 雁铮基因里那属于sss级暴君的毁灭欲已经被彻底引燃。 杀了这群死士,根本不足以平息他内心的恐慌。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扫向了大厅边缘。 那里,是刚才来不及逃走、被困在塌陷边缘的议会高层和负责安保的政要。 刚才还高高在上、在观测区里等着看洛星笑话的老政客们,此刻正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统帅……总统阁下!我是……”一名平时在议会上院颐指气使的元老颤抖着扶着墙站起来,试图用身份换取一线生机。 然而,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完。 无差别的黑色威压如同万吨海水般当头砸下。 “咔嚓!”那名元老的双膝瞬间粉碎性骨折,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跪砸在满是玻璃渣的地板上。 “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声终于响了起来。 sss级的精神威压对于这群养尊处优的政客来说,无异于最残酷的酷刑。 周围十几个议会高层在同一时间被这股恐怖的压力压得匍匐在地。他们的五官开始扭曲,眼结膜充血破裂,暗红色的鲜血顺着眼角、鼻腔、耳道和嘴角疯狂溢出。 七窍流血。 “总统大人!饶命!饶了我们!” “我们毫不知情啊!” “我不想死……” 这群曾经主宰联邦命运的掌权者,此刻就像是案板上的蠕虫,在满地血污中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血肉模糊,只为了乞求那个陷入狂化的暴君能收回哪怕一丝一毫的威压。 远处的陆砚舟死死咬着牙,带头顶着精神力风暴的余波,护着手下的近卫军一步步往后退。他很清楚,统帅现在六亲不认,如果狂化彻底失控,整个首都星的中心城区都会被夷为平地。 黑色的风暴越来越烈,整个大厅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深渊般的杀意还在不断攀升。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失控边缘。 洛星轻轻叹了一口气。 【宿主!不要过去!他现在的精神海波动处于绝对的毁灭状态,您的身体机能刚才已经严重透支,根本承受不住他的无差别外放能量!】009在脑海里疯狂发出红色警报。 【他不会伤害我的,再说了,让他这么疯下去,曜星一半的地盘都要被他拆了。】 洛星语气平淡。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唇角残留的那一点血迹。 他没有开启任何精神力防御——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抵抗力量,在此刻的雁铮眼里,都会被视作敌人,遭到百倍的反噬。 洛星拖着极度疲惫、甚至有些酸软的步伐,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混凝土块和那些刺眼的鲜红血水。 纯白色的防弹风衣下摆染上了灰尘和血迹,他像是一株走在炼狱废墟中的孤雪,与周围狂暴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没有受到任何黑色利刃的伤害。 那些足以把精锐绞成血雾的黑色风暴,在触碰到洛星身体的瞬间,就像是遇见了天敌,又像是嗅到了最渴望的气息,本能地、剧烈地颤抖着分向两侧。 第369章 洛星一步步走到那个浑身散发着死神气息的男人身后。 周围是政客们凄厉的惨叫,是建筑物崩塌的轰鸣,是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洛星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双臂,穿过男人因为紧绷而僵硬的手臂内侧,从背后,将自己有些发凉的身体,轻轻贴了上去。 一个毫不设防的拥抱。 极度疲惫的重量,全然依赖地靠在了雁铮宽阔挺拔的背脊上。 就在相拥的这一刹那。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漫天飞舞的黑色利刃瞬间凝滞在半空。 那股几乎要将整栋大厦碾平的恐怖威压,就像是被戳破的巨型气球,在万分之一秒内出现了断崖式的停滞。 雁铮浑身猛地一僵,眼底那片浑浊暴戾的血红色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这只是一个自己因为极度恐慌而产生的幻觉。 直到他听见了背后的声音。 “雁铮。” 洛星的下巴虚虚地搁在男人的肩膀上,嗓音因为刚咳过血而带着一丝微哑和倦意,语调却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与平静。 “我累了。” 他闭上眼,把脸颊贴在男人满是硝烟味的军装领口上,轻轻蹭了一下。 “带我回家。”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夹杂任何精神力,却像是世间最顶级的安抚剂,带着不可思议的魔力,直接穿透了层层包裹的黑色狂化因子,轻而易举地刺入了雁铮精神海最柔软、最核心的深处。 “当啷——” 半空中悬浮的所有黑色利刃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支撑,化作无害的黑色雾气消散。 肆虐大厅的毁灭性重压如潮水般顷刻退去。那些趴在地上七窍流血的政客们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彻底瘫软在血泊中。 雁铮豁然转身。 他那双因为杀戮而漆黑如渊的眸子,死死锁在洛星那张带着几分苍白和病容的脸上。男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粗重的呼吸渐渐平息。 他眼底的疯狂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尖发颤的痛惜与病态的温柔。 雁铮没有说一句话,他动作极其克制而小心地弯下腰,用那双刚才还屠戮众生的手,将洛星打横抱了起来。 他将洛星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大衣下摆严严实实地裹住怀里的人,不让外面哪怕一丝一毫的血腥风吹进来。 陆砚舟带人远远看着,忍不住狠狠吞了一口唾沫。 这到底是什么神仙?那是能硬扛舰炮的杀神啊!一句“带我回家”,就像是给最凶猛的狂犬套上了最牢固的锁链。 这位大人不仅不是个需要保护的金丝雀,他简直就是整个曜星、整个联邦的定海神针。 就在雁铮抱起洛星,踏着一地废墟转身离去的那个瞬间。 【宿主!紧急情况!】 009的电子音突然在洛星原本已经昏昏沉沉的脑海中急促拉响。 【刚才那个被您用精神力切断脑干的改造人刺客,他的脑机接口在生理机能彻底死亡前的0.1秒,强制触发了一道底层的超距回传协议!一串经过三段加密的高维数据包已经被发射出去了!】 洛星靠在雁铮怀里,眼皮都没有掀一下,只是在意识中淡淡回了一句:【发到哪了?】 【我刚才进行了拦截追踪,虽然没能拦下,但成功破译了接收端坐标……】009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坐标不在曜星系。在暗涡星云深处,是暗星组织的一个废弃据点——正是你刚苏醒后被抓去的那个矿星,k-19!】 k-19? 洛星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那个充满了高危辐射和嗜血盲兽的死亡矿场。 那个刺客是暗星首领席勒派来的,临死前将这里发生的情报回传给暗星的据点,倒也符合死士的标准程序。 【知道数据包里是什么内容吗?】 【数据包太碎,但我提取到了几个核心标签。】009快速汇报,【包含你在检测舱内撑爆机器时的sss级精神力峰值波形,还有你秒杀他那一瞬间的精神力微操痕迹。暗星那边应该能够明确知道你拥有不亚于统帅的恐怖实力。】 洛星在雁铮平稳的心跳声中,微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知道了又如何?席勒如果真有胆子,大可以再派人来首都星送死。至于暗星组织内部的那些情报流转,他现在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根本没有精力去管。 【随他们去吧。】洛星彻底放松了神经,在黑暗中切断了与009的通讯,任由自己陷入了沉睡。 他只当这仅仅是暗星组织内部的一次常规情报收集。 但他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在k-19矿星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八百米处,就已经因为他当初那个漠然的背影,发生了一次扭曲的咬合。 第332章 现实世界(32) 艾尔德拉星域边缘。 暗涡星云,k-19矿星。 地表之下的某个废弃通讯控制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机油的焦臭味。 “呃……咯……” 一声微弱的倒抽气声在黑暗中响起,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昏暗闪烁的红色警报灯下,一个穿着沉重外骨骼装甲的暗星小头目,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倒在主控台前。 他的喉管被一把生锈的高频切割刀从左到右齐根切断,鲜血喷涌而出,将主控台上复杂的按钮染得一塌糊涂。 一双套着破烂战术手套的手,从后面缓缓抽出了那把滴血的切割刀。 白枭站在尸体背后,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在矿坑底部为了活命,躲过了辐射,躲过了坍塌,甚至用捡来的机械零件,给自己那张被酸液腐蚀了一半的脸做了一次粗暴的皮下缝合。 右半边脸上,暗红色的机械改造纹路犹如蜈蚣般攀附在颧骨到下颌的位置,随着他的喘息,发出细微的金属齿轮摩擦声。 “老东西……防得再严,还不是被我割了喉咙。” 白枭冷笑了一声,随手将带血的刀扔在地上,转而去尸体身上翻找通行权限卡。 他好不容易从地下八百米爬上来,靠着装死和隐忍,摸到了这个小头目身边。为了干掉对方,他足足在通风管道里趴了三天。 就在他将权限卡拔出的瞬间。 “滴——接收到s级加密超距数据包。” 控制台那面沾着血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白枭愣了一下,眉头紧皱。k-19早在联邦舰队撤走后就成了一颗死星,怎么会有级别这么高的情报发到这个废弃节点? 强烈的好奇心和对权力的渴望驱使着他。他拿着小头目的权限卡,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操作解密。 进度条拉满的瞬间,一段画质略显波动的影像弹了出来。 背景是满目疮痍的大厅,遍地都是暗星死士的残骸。而在这片修罗场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纯白色防弹风衣的青年。 青年的身形依然偏瘦,浅棕色的眼眸里带着令人窒息的淡漠。 随着画面的播放,屏幕右侧同时跳出了一组疯狂飙升的红色波峰图。那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值,旁边用刺眼的红字标注着——【综合评定:sss级】。 影像的最后,是青年连手指都没抬一下,录制者便瞬间到底死亡的第一视角画面。 录像结束,定格在洛星那张清隽却致命的脸上。 地下控制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白枭死死地盯着屏幕,右半边脸上的机械纹路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洛星。 那个在7号废弃坑底,不仅秒杀了盲兽,还在重装佣兵枪口下引发塌方,最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直接将他像垃圾一样丢在坑底等死的人。 他没死。 他不仅没死,他居然跟着那个黑衣杀神(雁铮)回到了曜星,甚至在那座高高在上的权力中心里,展现出了sss级的恐怖实力! 白枭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恐惧、屈辱、嫉妒,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在他的胸腔里如同岩浆般炸裂开来。 “原来……你藏得这么深。” 白枭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屏幕上洛星的脸,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扯出一个极度狰狞且扭曲的笑容。 他知道暗星高层、那个名为席勒的首领,做梦都在找能够制衡联邦统帅的方法。而现在,这个惊天的情报,这组带着sss级波形的实战数据,完完整整地落在了他白枭的手里。 “你想当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白枭低下头,飞快地将数据包拷贝进一块微型芯片里,死死捏在掌心。 那块芯片的锋利边缘甚至刺破了他的掌心,流出了鲜血,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洛星……我没死在矿底。而这组数据,将是我踩着你的骨头,敲开暗星高层大门的、最完美的敲门砖。” 第370章 - “砰——!” 沉重的特种合金门被外力强行踹开,整扇门板砸在昂贵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副武装的近卫军鱼贯而入。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议会上院十二席元老的私邸!谁给你们的权限!” 大厅内,几名原本还在商讨对策的政客惊恐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呵斥。 没有人回答。 近卫军副统领陆砚舟大步走入,漆黑的战术防弹服上还残留着第一检测中心未干的血迹。他手里捏着一份盖着总统最高指令印章的电子手令,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奉总统最高手令。” 陆砚舟将电子手令在众人面前展开。 “议会上院十二名元老,涉嫌与暗星组织非法资金往来、勾结恐怖势力谋杀联邦最高统帅。即刻起,褫夺所有政治豁免权,全部抄家下狱。” “这是污蔑!这是独裁!”第三席元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砚舟的鼻子,“我们要启动紧急听证会!雁铮他没有权利——” “咔哒。” 枪管直接抵住了第三席元老的额头。 陆砚舟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总统阁下的命令,不审,不判,不听证。” “查实一个,斩首一个。” “全部带走!” 近卫军如同冰冷的战争机器,直接上前将养尊处优的政要们按在地上,强行戴上重力镣铐。 同样的场景,在整个首都星的核心区同时上演。 曜星陷入了有史以来最恐怖的血色清洗。 雁铮直接调动了第一舰队的地面部队,全面接管了议会大厦。所有进出通道被封锁,联邦内阁的运转陷入停滞。 曾经高高在上的议会元老们,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豪宅,押上囚车。 没有人敢求情。 第一检测中心的修罗场已经传遍了整个高层圈子。那位拥有sss级精神力的活阎王,为了一个青年,差一点就把大半个核心区夷为平地。 现在,谁敢再提洛星的背景半句,谁就是下一个被送上断头台的替死鬼。 暗星组织苦心经营多年的十二个重要钉子,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被雁铮以粗暴的雷霆手段连根拔起。 鲜血染红了处刑广场的行刑台。 与此同时,静渊府。 主卧的恒温系统被调到了最适宜的温度。 洛星躺在宽大的床上,呼吸沉重而滚烫。 超负荷动用精神力微操的后遗症终于全面爆发。在离开检测中心不到半小时,他就陷入了高烧昏迷。体温一度逼近四十度,整个神经系统如同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 雁铮坐在床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超过了五十个小时。 他没有换下那件沾着灰尘和血迹的黑色军装,甚至没有去洗一把脸。 男人的眼底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曾经高高在上、一丝不苟的联邦最高统帅,此刻形容枯槁得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滴——” 通讯器在房间外第三道门的走廊处亮起。 陆砚深的声音通过加密频段,经过重重过滤后,极其微弱地传进主卧。 “总统阁下,第五席元老已经伏法。查抄的秘密账户中,有一笔资金流向了天网底层协议的某处盲区。暗星那边似乎改变了策略,不再正面硬碰硬。” “他们准备从天网内部,通过植入病毒代码来瓦解我们的防御系统。” 陆砚深停顿了一下。 “您需要亲自过目一下技术部的报告吗?” 雁铮握着洛星滚烫的手。 “让技术部自己处理,处理不好就全部滚去矿星挖矿。” 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透着暴躁的不耐烦。 “三天之内,不要拿任何事来烦我。” “可是——” “滚。” 通讯被单方面粗暴切断。 雁铮低下头,将洛星的手指贴在自己的唇边。 他闭上眼,调动起庞大精神海中最温和、最纯粹的那一部分能量,顺着两人交握的掌心,缓缓度入洛星的体内。 那是sss级精神力的另一种用法。 不是毁灭,而是小心翼翼的修补。 黑色的精神力在进入洛星体内后,化作无形的细丝,一点一点梳理着那些因为痉挛而绞在一起的神经末梢。 洛星在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像是浸泡在一片温暖的深海中。 脑海中那种被撕裂的剧痛正在慢慢消退。 有一股力量,极其霸道却又温柔地包裹着他的灵魂,不留缝隙地填补着他透支过度的精神海。 那种深入灵魂的安抚,让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宿主,他的精神力输出已经逼近临界值了。再这样不吃不喝不睡地给你输送能量,他的精神海会再次面临狂化风险。】 009的电子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洛星没有理会系统。 他只是感觉太累了。快穿了上百个世界,他从未有过如此放松的时刻。不需要警惕暗处的杀机,不需要算计下一步的计划。 因为有人替他挡下了外面所有的风雨。 不知过了多久。 高烧终于完全退去。 洛星缓缓睁开双眼。 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雁铮那张憔悴到了极点的脸。 男人眼窝深陷,胡茬微冒。那双总是透着冷酷与暴戾的黑眸,此刻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见洛星醒来,雁铮浑身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着洛星的眼睛,像是要确认这是不是一场梦。 洛星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刚想开口要水。 雁铮突然倾身上前,猛地收紧了握着他的那只手。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洛星的指骨。 “如果再有下次。” 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眼底翻涌着极度扭曲的偏执与后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挤出来的。 “你敢把我推开,自己去挡刀……” 雁铮俯下身,额头抵住洛星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贴。 “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一辈子锁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你。” 第333章 现实世界(33) 床边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这句饱含病态独占欲的话语,带着沙哑的余音在安静的主卧内回荡。 洛星视线垂下。 交握的手掌里,男人的手指扣得很死,几乎要嵌进他的骨缝里。哪怕隔着一层军用手套,洛星都能感觉到对方手心传来的不正常的冷汗温度。 那不是单纯的恐吓,是真切的恐惧在作祟。 洛星没有去顺毛。他很清楚,面对雁铮这种sss级精神海狂化后的后遗症,一味地退让只会让这头疯狗的偏执越来越深。 手腕骤然发力。 洛星极其强硬地往后一抽。 “啪。” 短促的摩擦音响起,手背强行从那层粗糙的皮手套里挣脱,皮肤上瞬间浮起一道显眼的红痕。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空荡荡的掌心让雁铮的眼底瞬间爬上了更深的红血丝。黑色的精神力在空气中隐隐躁动,像是被惹怒的凶兽即将暴走。 洛星靠在床头,姿态十分放松。 他没有躲避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而是将目光如刀锋一般直直刺了过去。 “你敢关我,我就能让你永远找不到我。你大可以试试。”洛星盯着他,“雁铮,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一字一句,咬字极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 室内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被凝结成了冰碴。 两人互不相让地对峙着。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硝烟,却比第一检测中心的废墟还要惨烈的战场。这是两个拥有sss级精神力的灵魂,在权力、自由与爱情之间的极致交锋。 雁铮死死盯着洛星。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叫嚣着把这个人囚禁起来,用精神力、用最坚固的合金锁链将他彻底绑在自己身边,让他永远无法再受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可是,当他看着洛星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时,九个世界的记忆碎片犹如暴风雪般在他的脑海中席卷而过。 雁铮跟这人绑定穿越了九个世界。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时空里,雁铮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清瘦单薄的青年,其灵魂本质里的能力,强大到了近乎古怪的地步。 那句“永远找不到”的威胁,绝不是一句用来赌气的空话。 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如果自己真的用那种愚蠢的手段去折断他的羽翼,洛星就会像指间抓不住的流沙,彻底从他的生命里蒸发,连一丁点灵魂的残影都不会留下。 恐惧油然而生。 这位联邦总统不管在面对何等危机时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情绪,名为“永远失去”的剧毒恐惧,顺着他的血液、顺着他的sss级精神海,疯狂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371章 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空气中那足以碾碎一切的黑色威压,在长达两分钟的对峙后,终于出现了不可逆转的崩溃。 雁铮不战而降。 男人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这位闻名于整个艾尔德拉星域的杀神,此刻像是一只弃犬,眼眶通红地向前倾倒。 雁铮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洛星的颈窝,高大的身躯甚至在微微发着抖。 “别说这种话……”雁铮的双臂死死环住洛星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把脸深埋在那片散发着熟悉温度的肌肤里,喉咙里发出了近乎哽咽的喘息,“什么都行……洛星,你哪怕拿刀捅我都行,求你别拿离开来威胁我……”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联邦的杀神说出“求”这个字的,恐怕只有洛星一人了。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我只是受不了你再受伤。”男人的声音含糊、破碎,带着极度的患得患失和无法控制的颤栗,“我找不到你的那几天,我连怎么呼吸都快忘了。看到你被那把剧毒光刃瞄准的时候,我真的会疯……我宁愿受伤,也不想看到你再出事。” 听着颈窝里传来的破碎声音,感受着这个男人如同困兽般的战栗,洛星眼底的坚冰终于无声无息地融化了一角。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用言语去伤害爱人的人。刚刚那番极端的话,是一把必须用来刺破雁铮病态执念的重锤。 洛星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如果不在这里把他的占有欲打碎重塑,未来的路只会走向更扭曲的极端。 洛星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再推开雁铮。 那只刚刚强硬抽回、手腕上还带着红痕的手缓缓抬起,落在了男人宽阔且因为紧绷而僵硬的脊背上。 洛星的手指穿过他有些凌乱的黑发,顺着那绷直的脊椎,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律动,极其耐心地抚摸着。 随着他的动作,一丝丝纯粹、柔和的精神力顺着掌心渗透进雁铮处于动荡边缘的精神海,安抚着那些不安叫嚣的狂化因子。 “雁铮,抬起头看着我。”洛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却褪去了刚才的冰冷,带上了一丝不可抗拒的威严。 雁铮动作迟缓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暴戾黑眸,此刻湿漉漉的,满是毫无保留的臣服与不安。 “你害怕失去我,我明白。因为我们共同拥有的那些经历,也因为你醒来后发现我不在身边的那几天,你的精神海里留下了创伤应激,所以你本能地想要把我变成一个只需要被你藏在安全屋里、连风吹雨打都碰不到的金丝雀。” 洛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雁铮因为憔悴而冒出胡茬的侧脸,眼神却极度清醒而通透:“但你该知道,我从来都不是温室里的花。在那九个世界里,我不是,在这里,我更不会是。” 雁铮的薄唇紧抿,下颌线紧绷,他想开口反驳,却在洛星平静而锐利的注视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看看现在曜星的局面。”洛星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进行一场最精密的手术剥离,“议会上院虽然被你雷霆清洗,但几百年的门阀势力怎么可能一日尽除?暗涡星云的暗星组织甚至连你身边的力量都能渗透,还敢在第一检测中心安装高爆能量块。” 洛星顿了顿,隐去了他曾经在雁铮精神海底层看到的红色乱码没提,“敌人已经把手伸进了联邦的核心区域,在这样一个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你以为把我藏起来,我就真的安全了吗?”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雁铮,你把我藏在背后,就是强行折断我反击的能力,让我变成一个只能依赖你的累赘。一旦你这道防线出现了哪怕一丁点的疏漏,我就会变成别人用来要挟你、甚至摧毁你的最致命的筹码。” 这番话,如同一记震耳欲聋的警钟,在雁铮的脑海中轰然敲响。 男人的眼神在震动。洛星清醒的剖白,正在一层层剥开他那层病态占有欲的虚假外衣,露出其中最核心的危机。 “我不是你需要分心去保护的弱者。”洛星稍微坐直了身体,虽然处于大病初愈的虚弱期,但他体内那股属于sss级精神力掌控者的气场却在此刻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我有不输于你的sss级精神海,也有瞬间秒杀暗星精锐的手段,我拥有自保的能力,更能帮助你破局。” “既然天网的劫持已经让我卷入了这个无法回头的漩涡,既然命运让我们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重逢。” 洛星伸手,一把握住了雁铮刚才因为恐惧而冰凉的手指,眼神灼灼,犹如暗夜里最夺目的寒星。 “那我就要做那个能与你并肩站在权力巅峰的人。” “我要的,不是被你用锁链和牢笼保护起来的安逸。我要的是绝对的平等,是背靠背的信任,是我们一起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瘤挖出来,彻底碾碎。” “雁铮,你要想留住我,就得相信我。把你的后背交给我,就像我们曾经在那些世界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你要习惯让我与你并肩作战,而不是把我当成易碎的琉璃。你明白吗?” 洛星的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绝对的精神共鸣,直接烙印在雁铮的灵魂深处。 房间里久久无言。 雁铮胸膛的起伏逐渐平缓。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会发光的青年,看着他清隽却透着无穷力量的脸庞。 那些在他心绪中扭曲疯狂的占有欲,在洛星通透的引导下,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并且逐渐转化成了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不可摧的——信任。 是啊,这个人可是洛星。 他们携手度过九个世界,甚至三天前,即便身体还未痊愈,也能用精神力针刺穿死士脑干,从而保护了他。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一只需要被折断翅膀的金丝雀呢? 洛星是足以翱翔九天的苍鹰,是与他灵魂百分百契合、能够共享这片浩瀚星河的唯一伴侣。 雁铮在洛星毫无保留的剖白中,终于彻底做出了妥协。 那股执拗的、随时会引发精神海狂化的疯魔,被洛星亲手戴上了名为“理智”和“平等”的缰绳。 男人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不再是患得患失的恐惧。 他反手握紧了洛星的手,甚至低头在那因为刚刚用力抽离而勒出红痕的手腕上,落下一个极重、极虔诚的吻。 当雁铮再次抬起头时,他身上的颓唐一扫而空。 那属于联邦绝对主宰者的压迫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只是这一次,不再带有伤害洛星的锋芒。 男人紧紧盯着洛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危险而迷人的弧度。 “好。” 雁铮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带着王者终于向自己的伴侣献上领地的纵容与狂妄。 “既然你想玩。” “那这整个曜星的棋盘,就都送给你。” 既然你要并肩站在权力巅峰,那我就亲自为你打造最高悬的王座。 第334章 现实世界(34) 次日清晨。 曜星,联邦国家安全局临时指挥总部。 刚刚将第一批议会罪臣羁押完毕的联邦首席政务秘书陆砚深,正坐在宽大的虚拟办公桌前,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这两天的血洗,让整个联邦高层人心惶惶,政务系统的压力几乎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滴——” 一条带有最高级别加密前缀的绝密公文,突然穿透了政务局的防火墙,直接降落在他桌面的悬浮光屏上。 发送者权限识别:【联邦总统直属通道】 发文等级:【s-0特级绝密】。 陆砚深皱起眉头。s-0权限?总统阁下有什么事情是不经过内阁,直接越过所有常规流程发布的? 他快速进行指纹、虹膜以及灵枢芯片的三重解密。 随着文件展开,那份由总统雁铮亲自起草、并加盖了联邦最高行政印章的电子委任书,赫然跃入陆砚深的眼帘。 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却像是一颗当量的重磅炸弹,直接在陆砚深的脑海中炸开。 【最高委任状】 任命对象:洛星。 现委任洛星阁下为:联邦国家安全局·特别独立顾问。 核心权限说明:全面接管安全局内调、暗网情报筛选、高阶精神力犯罪调查等一切涉及联邦安危的特级事务。该职位拥有不受限制的行动权与人员调配权。 安全等级授权:s-0(权限仅次于联邦总统本人,无需向议会及任何二级机构汇报)。 签署人:雁铮。 “咔哒。” 陆砚深手里的金属签字笔掉在了桌面上。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联邦政务大总管,此刻死死盯着悬浮光屏上那份带着“s-0”绝密权限的委任状,半天没回过神。 联邦国家安全局·特别独立顾问。 全面接管暗网情报筛选、高阶精神力犯罪调查,拥有不受限制的行动权与人员调配权。 第372章 “疯了……”陆砚深喃喃自语。 这份委任状没有走内阁流程,是雁铮直接用最高统帅权限强行签发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不到半个小时,这份任命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曜星的军政两界。 军方高层炸开了锅。 那些刚刚在清洗中侥幸保住性命的议会残党更是暗中捶胸顿足。 让一个完全没有根基、连档案都是从边缘星临时调过来的“平民”,去接管联邦最核心的情报机构?这不是胡闹吗? 特调局总部,位于首都星核心区地下三层。 这里是整个天网监控体系的神经中枢。此刻,特调局第一大厅里,几百名a级以上的精英特工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不忿。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位顾问,就是个被带回来当安抚剂的药引子。” “让一个金丝雀来指挥我们?总统阁下就算再护短,也不能拿国家安全局开玩笑吧!” “行了,少说两句。听说这人体质弱得很,走两步都喘,咱们等会儿就看着他怎么收场就行。” 陆砚深从专用电梯里走出来,特工们立刻闭上了嘴。 他理了理袖口,面色微沉。 说实话,虽然在静渊府走廊里,他见识过洛星那种刻进骨子里的顶级潜伏和刺杀手段,但他依然对这项任命持怀疑态度。 杀人是一回事,抽丝剥茧搞情报分析是另一回事。 特调局每天要处理几百亿条数据,这可不是靠身手就能玩得转的。让洛星来这儿,无异于引火烧身,不仅会激怒这群心高气傲的情报头子,还可能把整个局面搞得更乱。 “叮——” 电梯门再次开启。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几百道极其挑剔的视线齐刷刷地扫了过去。 洛星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便装,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更加毫无血色。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有些慢。大病初愈的躯壳还没完全适应高强度的活动,连呼吸都透着几分虚弱。 可他偏偏走得极稳,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随意地扫过全场,没有半点露怯。 “洛星阁下。”陆砚深迎上前,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这边是核心情报组,我先带您熟悉一下——” “不用熟悉了。” 洛星直接打断了他。 他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巨型全息沙盘,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手腕一翻,个人终端的接口已经接入了特调局的主机。 “现在,把所有正在进行的常规情报筛查和资金流监控,全部停掉。” 洛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秒钟后,一名留着短发的高级女特工冷笑了一声,站了出来:“洛星顾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的常规筛查网每天都在抓捕那些企图渗透首都星的暗星残党,停掉?出了事你负责吗?” “就是!你懂什么是数据模型吗?” “这是情报局,不是让你玩过家家的地方!” 群情激愤。 陆砚深站在一旁,没有出声阻止。他倒要看看,洛星打算怎么收服这群骄兵悍将。 洛星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两下,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你们所谓的常规筛查,就是靠天网的基础算法,去抓那些低级洗钱通道和违禁品走私?” “有问题吗?这套系统帮我们揪出了几百个据点!”女特工梗着脖子反驳。 洛星轻嗤了一声。 他在脑海中敲了敲009:“帮个忙,把你昨晚跑出来的数据投上去。” 【好嘞宿主!让这帮土包子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009兴奋地在意识深处打了个滚。 洛星的手指在悬浮屏上猛地一划。 “唰——” 大厅中央的巨型沙盘瞬间变幻,原本那些红红绿绿的安全标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密密麻麻、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树状资金链路图。 在座的特工们都是行家,一看这阵势,脸上的轻蔑立刻少了一半。 “这是联邦排名前三十的巨头企业财务网。你们盯着那些黑市里的三瓜两枣,却根本没发现,真正的大动脉已经被暗星给咬穿了。” 洛星随意点开一个节点,将其放大。 “曜辰能源。注册地在首都星第七商业区。这家公司去年的财报干净得连一个铜板的糊涂账都没有。天网的算法判定它为五星安全企业。” 洛星抬起眼皮,扫了那名女特工一眼:“但你们去查查,它名下的第四层离岸子公司,在过去半年里,和边缘星域的三个自由港,进行过多少次交易?” 全场鸦雀无声。特调局的数据分析师们立刻低头在自己的终端上疯狂查询。 “查……查到了!”一名分析师满头大汗地喊道,“十七万笔!全是单笔不到一万信用币的小额交易,完美避开了天网十万级以上的反洗钱预警阈值!” 洛星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把这十七万笔交易的终端账户合并穿透,最终指向哪里?” 分析师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几秒钟后,他脸色惨白地抬起头:“指向……暗涡星云,k-19矿星的几个废弃军工厂。” 这下,连陆砚深的脸色都变了。 洛星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再次拉出另外两个节点。 “长鲸重工,海博利生物科技。”洛星的声音平稳而冰冷,“作案手法大同小异。一家用虚假的耗材采购做账,另一家直接利用医疗设备的跨星域运输夹带私货。这三家加起来,仅仅半年时间,就给暗星输送了超过两千亿的资金。” 大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那些刚刚还趾高气昂的情报精英们,此刻全都被这三条隐藏极深、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洗钱链路给砸晕了。 要在浩如烟海的联邦经济数据中,用短短一天的时间,徒手剥离出这三家表面光鲜亮丽的巨头企业,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情报分析能力和算力?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药引子”? 这就叫“没有根基”? “服气了吗?”洛星靠在椅子上,端起旁边还没凉透的温水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干痒。 没人说话,所有特工看洛星的眼神,已经从不屑变成了彻底的敬畏。情报界只认能力,洛星这一手,直接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得体无完肤。 洛星的底牌却还没出完。 他放下水杯,将巨型沙盘的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是特调局内部通讯网络的结构图。 “你们抓瞎也就算了,连老巢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 洛星伸手指了指结构图边缘的一个微小的数据盲区。 “天网底层协议在这个扇区,每隔四十八小时会有一个不到零点一秒的数据刷新间隙。这原本是雅典娜为了释放冗余算力设定的正常机制。” 洛星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森寒:“但在这个盲区外围,有人挂载了一个影子木马。特调局过去三个月内的所有核心通讯记录,在这个零点一秒的间隙里,都会被自动复制并打包发走。” 陆砚深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背脊瞬间布满冷汗。 通讯被窃听了三个月?! 这简直是整个联邦安全局的奇耻大辱!如果不是洛星今天挑破,他们可能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围剿行动总是慢半拍。 【宿主,你指的这个盲区,是不是殷长林那老东西的精神力潜伏区?】009在脑海里悄声问道。 “嗯。”洛星没有表现出来,在意识中冷静地回应,【我们昨天讨论过,殷长林就是当年重创雁铮精神海的罪魁祸首。他既然能在雁铮的意识深处植入控制乱码,就绝对有能力入侵雅典娜。这个最强ai,恐怕早就成了他的傀儡,而他的部分意识,极有可能就躲在这个刷新盲区里暗中操纵着一切。】 这也是洛星敢断定天网底层被渗透的原因。但他目前并不打算当众揭开雅典娜和殷长林的这层底牌,现在抛出来,只会引起联邦高层的无端恐慌。 “陆秘书。”洛星偏过头,看向一旁已经彻底收起所有轻视、神情凝重的陆砚深,“把这三家公司的负责人都给我扣下来,我要活的。至于这个窃听木马,切断外网,布置虚假数据诱导。” 陆砚深立刻站直了身体,右拳贴紧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顾问阁下。我这就去安排。” 这一刻,他是真的心服口服。 第335章 现实世界(35) 当晚,首都星的夜色依旧被穹顶过滤得完美无瑕,但地下的暗流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砚舟亲自带队,近卫军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以雷霆之势扑向了那三家公司的总部。 洛星提供的情报太准了。 曜辰能源的总裁正准备搭乘私人飞船逃往外星域,长鲸重工的负责人躲在地下掩体里烧毁文件,而海博利的老板甚至已经完成了易容,混进了出城的商队。 第373章 三个小时内,三人全部落网,被秘密押送回了特调局位于地下五层的绝密审讯区。 洛星和陆砚深站在单向玻璃的观察室里。 审讯室内,三名平时在商界呼风唤雨的大佬,此刻被超强力合金束缚椅锁得死死的。陆砚舟冷着脸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个散发着蓝色微光的仪器。 这是联邦军方最残暴的搜魂仪,可以直接突破目标的精神防线,读取记忆。虽然手段不合规,但在这种国家级安全的案件面前,没人会去管那些狗屁伦理。 “准备接驳。”陆砚舟冲旁边的技术员打了个手势。 技术员走上前,将搜魂仪的探头对准了曜辰能源总裁的太阳穴。 就在探头即将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 “警告!检测到不明高频信号入侵!” 警报器突然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整个审讯室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洛星猛地站直了身体,目光死死盯住玻璃后方。 只见那三名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总裁,身体突然像是触电般绷得笔直。他们的后颈处,植入“灵枢”芯片的位置,骤然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啊啊啊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同时从三人口中爆出。 下一秒,红光迅速变成暗红色的火光,那小小的硬币大小的芯片竟然在皮下发生了超载短路,几千度的高温瞬间爆发。 空气中立刻弥漫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和脂肪爆裂的恶臭味。 三名总裁在椅子上疯狂地抽搐着,双眼暴突,眼球里布满了破裂的血丝。不到十秒钟,他们的头骨内部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声,七窍流出了沸腾的血水。 脑部直接被从内部熟透。 挣扎停止了。 三具尸体瘫软在椅子上,后颈的皮肉已经烧成了一个深坑,焦黑的鲜血顺着椅背往下滴落。 陆砚舟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搜魂仪,整个人都僵住了。 特调局最顶级的防屏蔽审讯室里,三个关键嫌犯,在近卫军副统领的眼皮子底下,被同时远程灭口。 观察室内,陆砚深脸色惨白,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洛星的眼神却冷到了极点。 他看着屏幕上依然在闪烁的“灵枢芯片自毁指令”记录,手指缓缓收紧。 通过天网的最高协议,直接绕过物理屏蔽,精准下达过载自毁指令。 在这个联邦里,能拥有这种权限的,除了雁铮,就只有那个控制着整个网络的超级ai。 灭口者,就在这深不可测的天网之中。 - “滋——” 高精度微型激光刀在焦黑的皮肉上划过,带起一缕极其刺鼻的白烟。 特调局地下五层,绝密法医鉴定中心。 三具几十分钟前还在审讯椅上剧烈挣扎的躯体,此刻已经彻底僵硬,并排平放在泛着冷光的金属解剖台上。 空气处理系统正开到最大功率运转,却依然无法完全抽干那种脂肪爆裂后特有的焦臭味。 特调局的首席法医满头大汗。他双手操控着毫米级的机械臂,试图从中间那具尸体的后颈处,剥离出一点点没有被完全碳化的芯片残骸。 五分钟后。 “砰。” 法医挫败地摘下护目镜,一把将手里的操作柄推开。 “全毁了。”法医转过身,脸色灰败地向站在身后的几人汇报,“总统阁下,顾问阁下。高温从芯片内部瞬间爆发,不仅烧穿了脑干,连灵枢芯片的核心物理存储单元都被熔成了液态金属。别说提取记忆碎片,现在就算神仙来了,也查不出这道自毁指令是从哪个节点发出来的。” 整个法医室内鸦雀无声。 好在陆砚舟行事谨慎,在把这三具尸体送进法医室时,就提前给他们套上了绝密级裹尸袋,放在解剖台上也是统一面朝下放置。 这名首席法医只知道这是三个在审讯中暴毙的疑犯,根本不清楚死者是联邦排名前三十的三家巨头企业的最高负责人。 否则,一旦这些大佬被“灭口”的消息泄露出去,半个曜星的金融圈都会地震。 “知道了。”雁铮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把所有录像销毁,你们全部出去吧。签署最高保密条例,今天晚上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不允许走漏半个字。” “是!”法医和两名助手浑身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喘,以最快的速度撤出了这间如同冰窖般的解剖室。 厚重的金属气密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整个宽阔冷硬的房间内,只剩下雁铮、洛星,以及陆氏兄弟四人。 随着外人的离开,空气中那种紧绷到极致的压力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总统阁下……”陆砚深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尖竟然在微微发抖。作为整个联邦最冷静的政务机器,他此刻的声线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竟然有人能够通过‘灵枢’远程杀人……这是极其可怕的灾难。整整三百年,联邦建立在天网基础上的绝对安全神话被打破了。 “这件事必须死死捂住,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高度保密!如果让外面的几十亿民众知道,他们后颈里植入的、被视为身份象征和安全保障的灵枢,随时可能变成炸熟他们大脑的炸弹,民众会立刻陷入无止境的恐慌!对联邦政府和天网的不信任,会瞬间瓦解整个政权!” 陆砚深的话,字字见血。 陆砚舟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刚才根本没来得及起作用的搜魂仪,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阿深说得对……统帅,能越过物理屏蔽墙,直接通过天网底层协议引爆灵枢,这意味着……” 陆砚舟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出了那个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却不敢轻易说出口的猜测。 “雅典娜被入侵了。” 整个联邦的超级大脑,那个本该绝对理性、绝对安全的ai,不知何时,已经被敌人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道致命的缺口。 雁铮没有接话。 他穿着黑色的军装,高大挺拔的身形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此刻他那双因压抑着极致怒火而变得越发深邃幽暗的眼眸,却并没有看向上那三具焦黑的尸体,而是直直地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洛星。 从三名总裁在审讯室里突发自爆开始,直到此刻,洛星的脸上都没有出现过一丝一毫的慌乱。青年只是静静地站在解剖台前,眼神平静而通透。 “你看起来并不意外。”雁铮的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早就知道雅典娜被入侵了,对吗?” 听到这句话,洛星面色未改,但意识深处却不可遏制地闪过了昨晚在雁铮精神海最底层看到的那一幕——那串犹如寄生虫般死死咬合在核心本源上的红色乱码。 洛星不确定那东西的具体作用是什么,无论是入侵、还是企图控制最高统帅的意识,它的危险性都毋庸置疑。 他不确定在此刻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惊动了控制雅典娜的人——大概率就是那位对雁铮的精神海造成重创的殷长林……会发生什么事。 洛星害怕失去雁铮。 出于最深层的保护心理,这件事,洛星必须死死捂住。直到他找到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将其剔除的方法。 “算是吧。” 洛星神色坦然,转过身将沾染了焦味的无菌手套摘下,丢进旁边的回收桶里,随口抛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借口。 “来特调局接管情报网之前,我做了一点功课,顺手查阅了近期天网核心数据的流量日志。” 洛星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那些庞杂的冗余间隙里,我发现了一些伪装得很隐秘的影子频段。结合特调局内卷宗记录的特征,入侵雅典娜的人,大概率就是当初重创你的人——殷长林。” 陆氏兄弟闻言,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殷长林!? 那个尸体被联邦回收、已被确认死亡,却曾险些拉着整个联邦陪葬的恐怖幽灵,竟然还活着,还控制了雅典娜! 陆砚深喃喃道:“难道……他在身死前,上载了自己的意识?” 陆砚舟闻言,惊得瞪圆了眼:“这怎么可能?!” “我相信顾问阁下的判断,因此……”陆砚深苦笑:“这就是殷长林能够存活的唯一可能性了。” 而另一边,雁铮深邃的黑眸却死死盯着洛星。 作为和洛星绑定穿越了九个世界的人,雁铮几乎在瞬间就察觉到了洛星说这番话时言语中的违和感。 查阅流量日志?做功课? 仅仅凭借上任前短时间的“功课”,就能从亿万级的数据海里直接锚定连雅典娜自身都无法自纠的底层盲区?甚至一口咬定是殷长林? 这绝不是真话。 洛星隐瞒了什么。 第336章 现实世界(36) 甚至,洛星隐瞒的这个秘密,绝对比雅典娜被入侵本身还要严重。 第374章 雁铮的下颌线猛地绷紧,黑色的精神力在指尖隐隐躁动。 然而,当他看着洛星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浅棕色眼眸时,男人心底那些想要暴力撕开所有秘密的掌控欲,却又奇迹般地生生止住了。 他选择相信洛星。 既然他的伴侣选择用借口一笔带过,那就一定有不能说、甚至是为了保护他而不能说的苦衷。 “他居然还没死透……”雁铮顺着洛星的话接了下去,他收敛了视线中的极度探究,将眼底的杀意化作实质的冰寒,转向了当前的危局。“既然你已经摸到了他的尾巴,那么现在,我们面临三个问题。” “第一,既然确定了是殷长林还活着,甚至入侵了雅典娜,那他现在的状态到底是怎样的?我们要怎样才能锁定他?” “第二,对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他今天能引爆这三个人的灵枢,明天是不是就能随时引爆内阁要员的大脑?甚至……是否连我的灵枢,也能被他远程动手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这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面前,我们要如何才能摆脱这一困境?” 陆氏兄弟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刚刚上任的“特别顾问”身上。 洛星靠在解剖台边缘,从容不迫地迎着三人的目光。 “先回答你最担心的第二个问题。”洛星看着雁铮,语气笃定,“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对方虽然入侵了雅典娜,但绝不是无所不能,更不可能做到随意杀人。” 陆砚深猛地抬起头:“顾问阁下的意思是?” “灵枢芯片的基础架构极其牢固。哪怕是雅典娜,如果要修改物理自毁指令,也必须获得宿主的权限许可。”洛星指了指台上那三具尸体,条理清晰地抛出结论。 “这三位在利用离岸公司和暗涡星云的反叛军做交易时,为了掩人耳目,一定在天网上签署了某种由暗星提供的高级保密协议,或者在自己的灵枢里安装了非法的后门插件。只有在他们自己主动‘同意了某种协议’、开放了底层权限通道的情况下,殷长林才能利用这个后门,将自毁指令强行塞进他们的芯片里。” 洛星走到雁铮面前,仰起头,看着男人冷峻的面容。 “所以,只要你没有签下一些来历不明的协议,没人能对你下手。你的总统权限,比他目前能窃取到的更高。至于那些内阁要员,只要排查他们的天网交互记录,切断非法的后门连接,就能保证绝对安全。” 听到这番严密的逻辑推演,陆氏兄弟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雁铮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了一分。“那第三个问题呢?既然他无法随意杀人,那这道灭口指令,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先将第一个问题略过——毕竟眼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难题需要解决。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解决的困境。” 洛星越过雁铮,径直走向了法医室侧面的特调局主控光脑,拉开椅子坐下。 “既然对方利用雅典娜下达指令,哪怕芯片熔毁了,在那零点零零一秒的触发瞬间,也必定会在天网节点上留下一次极其微弱的握手通讯脉冲。” 洛星眼眸微敛,意识深处,沉寂已久的系统被瞬间唤醒。 【009,解除底层运算限制。我要逆推那条脉冲。】 【好嘞宿主!本统的高维算力早就饥渴难耐了!让这帮玩暗杀的孙子见识见识降维打击!】009兴奋地搓了搓电子手。 “噼啪噼啪——” 密集而干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法医室里响起。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如同狂风暴雨般疯狂滚动的绿色代码流瞬间淹没了整个画面。 洛星放开了对精神海的限制,浩瀚的算力化作一条狂暴的数据火龙,蛮横地撞开了层层加密的伪装防火墙。 “唰——” 屏幕上的代码流戛然而止。 一幅浩瀚的艾尔德拉星域全息星图弹了出来。一个刺目的红色光点,从星域最边缘的黑暗地带闪烁亮起。 “脱管区c-7星系,废弃小行星群。”陆砚深死死盯着那个红点,“阁下……那是臭名昭著的‘离线者之城’!” “嗯。”洛星眼神冰冷,“让我们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也该付出代价。” 他在陆氏兄弟惊骇的目光中,直接手搓了一段极具破坏性的逆向燃烧协议。这段协议不仅瞬间锁死了对方的退路,更是沿着频段强行逆流而上。 “噌——”全息屏幕强行弹出了一个复原的影像画面。 那是通过几万块数据碎片强行拼接出来的画面,分辨率低得令人发指,满屏都是灰白色的噪点。 只能隐约看出那是离线者之城某个阴暗的地下室,生锈的金属墙壁前,站着一个人影。 “太模糊了。”陆砚深皱着眉,打量着画面中的人影,“人脸的特征点提取不到百分之三。这根本没法和联邦的罪犯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 洛星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轮廓。 那是一个偏瘦的少年身形。 虽然画面糊成了一团,但仍能看见那人右半边脸上,有一道极度扭曲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的机械改造纹路。在地下室昏暗的背景光下,那条纹路反射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还有那个微微前倾、像是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野狗般的防备站姿。 经历过上千个快穿世界,洛星对人物的特征捕捉已经到了肌肉记忆的地步。 “不用比对数据库。”洛星抬起手,指关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他叫白枭。” 雁铮皱起眉头,视线从屏幕转移到洛星那张平静的侧脸上。 “你认识?” “算是吧。” 洛星简单地把这人的来历说了一遍,“当初被劫掠去k-19矿星的黑船上,他跟我被关在同一个舱室里。后来他跟着我下矿坑,想出卖我活命,矿坑塌方时我把他留在坑底自生自灭。” 看来,之前在检测大厅那个改造人刺客发送到k-19的加密数据包,机缘巧合之下被这命硬的小子接收了,而那个数据包,则成为了他打入暗星组织的敲门砖。 洛星将他的猜想娓娓道来,随后看着面容冷峻的雁铮。 “这是在向你,也是在向我挑衅。” 这句话一出来。 法医室里的气压陡然降到了极点。 作为整个艾尔德拉星域的霸主,雁铮已经鲜少碰到这种不知死活的人了,更遑论他甚至向洛星挑衅,那简直就是嫌命长。 杀意从雁铮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毫无掩饰地溢了出来。 他侧过身,一把按住了腰间的配枪,直接向陆砚舟下达指令:“传我手令,第一舰队第三、第七混编航母战斗群即刻集结。我要c-7在最短时间内,从联邦的版图上消失。” 这就是属于独裁者的绝对暴力。 陆砚舟猛地立正,右拳砸在胸口:“是!” “等等。”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主控台前响起。 洛星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随意地靠在椅子上,抬手扣住了雁铮准备发号施令的手腕。 “你现在把主力舰队派去边缘星域,首都星的防御网立刻就会出现空档。这就是对方想看到的局面。” 洛星抬起眼皮,视线和雁铮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眸子对上。 他不退不避,直接将对方的怒火压了回去。 “对方不仅是在灭口,更是在钓鱼。拿几万人的舰队去打一个全是陨石乱流的废弃地带,这买卖太亏了。” 洛星松开雁铮的手腕,转而看向巨型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玩。” …… 与此同时。 数千光年之外,边缘星域,脱管区c-7。 离线者之城的最深处,一间由废弃战列舰主控舱改造而成的庞大地下暗室内。 空气中充斥着劣质机油和营养剂混合的怪味。几十面老旧但功能完好的全息屏幕悬挂在四周的金属墙壁上,正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大厅的中央,摆放着一把用各种机械义体残骸焊接而成的巨大王座。 王座上。 白枭手里抛弄着一块沾着血迹的身份识别牌,右半边脸上那恐怖的机械纹路,在屏幕冷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 短短半个月时间,矿底的辐射和近乎野兽般的厮杀,不仅拔高了他的身形,更将他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正常气息彻底磨灭。现在的他,就是一头在垃圾堆里靠吞噬腐肉长大的恶狼。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死死盯着正前方最大的一面屏幕。 屏幕上定格的,正是天网监控探头拍下的、洛星站在法医室之中、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姿态清冷而从容。 那是一种无论白枭怎么爬、怎么杀,都模仿不来的高高在上。 白枭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第375章 右脸上嵌入皮下的齿轮因为面部肌肉的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洛星……” 他用极度沙哑的嗓音,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扭曲的冷笑。 随后,白枭收回视线,从王座上站起身。 他转过头,对着暗室角落里、一片几乎完全被阴影吞没的区域,极其恭敬地低下了头。 “首领。” 白枭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疯狂与兴奋。 “曜星那边的三枚棋子已经全部清理干净。天网的防火墙对我来说形同虚设。”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我证明了我的价值。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下一步计划了。” 第337章 现实世界(37) 边缘星域,离线者之城的最深处。 一间由废弃战列舰主控舱改造而成的庞大地下暗室内,空气中充斥着劣质机油的怪味。 白枭正站在用机械残骸焊接的王座旁,对着暗室角落里那道笼罩在阴影中的全息投影恭敬地低下头。 “首领。”白枭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疯狂与兴奋,“曜星那边的棋子已经清理干净,天网的防火墙对我来说形同虚设。我证明了我的价值。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下一步计划了。” 角落里的阴影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经过多重电子合成、雌雄莫辨的沙哑嗓音:“不要轻敌。今天这三个人死得太快,曜星那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随时准备切断物理连接。” “切断?为什么要切断?” 白枭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刺耳的低笑。 他在k-19矿星的绝境中摸爬滚打,好不容易靠着从死人堆里捡来的sss级情报、和莫大的牺牲才来到这个位置。 现在的他,手里握着能黑进天网底层的钥匙,他只觉得整个联邦都已经踩在了他的脚下。 “首领,您太谨慎了。我在矿底见过洛星,他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最高统帅这棵大树……” 白枭话还没说完。 “滴——!” 一阵尖锐到极点的蜂鸣声突然从身后的主控台爆响,猩红的“严重警告”字样如同倾泻的血水般铺满了所有屏幕。 “怎么回事?!”白枭猛地转头,那只完好的左眼瞬间瞪大。 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连切断外网连接的按键都来不及触碰,一股恐怖的“逆向燃烧协议”如同狂暴的巨兽,无视了跨星系的恐怖延迟,以零点五秒的速度蛮横地撞碎了离线者之城自以为傲的防火墙!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封闭的暗室中轰然炸响。 几十块全息屏幕同时承受不住这程度的高压负荷,“砰砰砰”地接连炸裂!碎片混合着刺目的蓝色电弧,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暗室角落里,席勒首领的那道全息投影在第一波爆炸的能量流冲击下剧烈闪烁了两下,彻底化作无意义的光点消散得无影无踪。 墙壁后方,存放着无数偷来数据的主机机柜直接从内部发生了剧烈的热过载物理爆炸。主板上的芯片在几千度的高温下瞬间熔化成液态,剧烈的冲击波将重达几百斤的金属主控台连根拔起。 “啊啊啊啊——!” 白枭单薄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破布般的弧线,重重地砸在暗室角落的钢铁墙壁上,一大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地下室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白枭瘫倒在满是玻璃渣和焦黑金属残骸的废墟里,浑身痉挛着大口喘息。他的右脸严重烧伤,但这并不是最致命的。他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在废墟中痛苦地满地打滚。 当初为了能打入暗星组织并在极短时间内精通高深的天网渗透操作,他这个边缘殖民星贫民窟出身、大字都不识几个的黑户,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暗星极其粗暴的“大脑皮层机械化改造”,强行在脑神经中植入了高阶数据模块。正是这些冰冷的脑部改造件赋予了他如今的技术能力。 但此刻,那些嵌入大脑的物理模块在遭受逆向网络高压的瞬间发生了严重的短路反噬!高压电流直窜脑干,皮下的齿轮甚至被高温融化了一部分,死死粘连在血肉里,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剧痛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白枭在火光中绝望地战栗着,一种实质性的、庞大而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这根本不是什么网络战。对方连面都没露,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跨越了半个星系,手搓一段代码把网络攻击强行转化成了真实的物理毁灭! 在绝对降维打击的怪物面前,他的嫉妒与自满被碾得粉碎。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惹到的洛星,根本不是什么只能靠暴君庇护的玩物。实质性的恐惧彻底吞噬了白枭的灵魂。 …… 同一时间。 曜星,特调局地下五层法医室。 【宿主,逆向燃烧协议已成功执行。目标节点主板因高压热过载发生物理爆炸,离线者据点已瘫痪,我们的所有逆向追踪痕迹已彻底自动销毁。】系统009极度兴奋的电子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洛星闭了闭眼,在意识中淡淡回应了一句:“嗯。” 整个法医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解剖台上方大功率抽风机运转的“嗡嗡”声还在机械地响着。巨型屏幕上的代码流已经平息,平稳地切回了最初的数据瀑布。 主控台旁,首席政务秘书陆砚深此刻连呼吸都忘了。背脊上的冷汗已经将他的高档衬衫彻底浸透。 在刚刚那短暂的瞬间,他亲眼见证了洛星用几十行代码无视了距离限制,越过层层防火墙,强行修改了对方底层物理硬件的稳压指令,隔空降下了一场致命的高爆火灾。 网络就是网络,物理就是物理,两者之间本该存在绝对的壁垒。但这已经不是什么技术碾压了,这是黑客最高境界、神明俯视蝼蚁般的降维屠杀! 陆砚深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叹咽回了肚子里。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洛星。 这位在联邦政坛呼风唤雨的政务总管,此刻无声而恭敬地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这是一种彻底被实力折服后,发自灵魂深处的拜服。 作为一台永远保持理智的政务机器,陆砚深在此刻进行了一场深刻的自我复盘。 他想起自己曾经竟将这位拥有降维打击能力的神明,视作只能依附统帅生存的“药引”和金丝雀,这简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荒谬的误判。 那道看似单薄的脊背,扛得起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庞大的数据与风暴。 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在自己必须献上绝对效忠的名单里,除了统帅雁铮,已经不可逆转地多出了第二位。 洛星没有去留意陆砚深的神情变化。在听完009的确认汇报、确保反击完美执行后,他一直强撑着的高维算力终于平息了下来。 长时间精密的精神力微操,确实消耗心神,对还在恢复期的身体负荷不小。 洛星眼底泛起了一丝真实的疲惫。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正准备揉一揉有些发紧的眉心,下一秒,一股强悍、却又在收敛了所有暴戾锋芒后显得格外温柔的力道,从旁边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 是雁铮。 最高统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洛星的身边。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自然地挡住了陆氏兄弟的视线,用绝对占有的姿态,将面露疲态的青年拢进自己的胸膛。 男人的另一只手扯下肩上的黑色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洛星单薄的肩膀上。 “接下来的收尾工作,你们去处理。”雁铮没有回头,冷硬的下颌线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双眼眸在落到洛星身上时,却瞬间化作了深邃的温情。“关于今晚看到洛星的一切操作,全部列入绝密档案,一个字都不允许外泄。” 陆氏兄弟对视了一眼,立刻站直身体,十分识趣地行了个军礼:“是!总统阁下请放心。” 两人迅速退出,厚重的金属门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闭合。 偌大的法医室内,只剩下相拥的两人。 雁铮的下巴虚虚地抵在洛星的头顶。 他清楚地感觉到了怀里人放松下来的状态。这阵子洛星的休养相当有成效——无论是生理上的或是精神上的。他知道洛星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心里有数,不会乱来。 男人眼底少了往日那种患得患失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化不开的心疼。 “知道自己身体恢复了些,就敢做这种事?”雁铮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极力压抑着眼底的心疼,没有说任何责备的话。 毕竟那个叫白枭的家伙触碰了洛星的逆鳞,洛星这是在给自己出气,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反击暗星组织。 雁铮强势地弯下腰,将裹在大衣里的青年直接打横抱了起来。宽阔的胸膛隔绝了法医室里所有的冷硬气息。 第376章 “既然事情办完了,那就下班了。” 雁铮低头,带着点粗粝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洛星有些发倦的眼尾。 男人漆黑的眼眸里涌动着浓稠的危险与纵容,嗓音沙哑,带着某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暗示:“我的顾问阁下,你今天动用了太多精神力,虽然没大碍,但我还是心疼。作为你的上司和伴侣,我必须带你回去,进行一场绝对私密的‘深度理疗’好好慰劳你一下了。” 精神海深处的微倦让洛星懒得动弹,他也没有去反驳那个“深度”背后藏着的意味。 洛星没有挣扎,顺从地把头往那充满清冽好闻气息的颈窝里埋了埋,像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猫,乖乖地靠在了雁铮的怀中。 “走吧……回家再说。” 第338章 现实世界(38) 夜风微凉,带着首都星特有的人造清冷气息,悄然拂过静渊府高耸的雪松林。 悬浮车在专用起降台平稳降落。舱门开启,雁铮直接将裹在宽大黑色军用大衣里的洛星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官邸深处走去。 经历了在特调局地下五层手搓逆向燃烧协议、跨越数千光年降下物理毁灭的高维网络战,洛星此刻靠在男人的胸膛上,微微阖着双眼,神情中透着一丝慵懒的倦怠。 事实上,经过这阵子静渊府不计成本的顶级资源倾斜,以及两人几次深度的精神共鸣,洛星这具身体的亏空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填补。 肌肉纤维重新焕发了韧性,受损的脏器也基本痊愈。 刚才那种程度的算力爆发,虽然对脑域神经造成了一定的负荷,带来了一点极轻微的肌肉酸软和精神海的微倦,但也仅止于此而已,远没有到需要大动干戈进行“深度理疗”的地步。 但这位联邦最高统帅显然不这么认为。 或者说,雁铮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行使他作为伴侣的绝对占有权,顺便为自己谋取一点期盼已久的“福利”。 近卫军在走廊两侧无声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雁铮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一脚踹开了特级理疗室的重型气密门。 “全都出去。” 低沉冷厉的声音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几名原本正在调试仪器的顶级军医和机械侍从浑身一颤,连抬头看一眼统帅怀中人的勇气都没有,便如潮水般迅速退了出去。 “咔哒”一声闷响,厚重的气密门被从内部彻底锁死。 偌大的空间内,瞬间只剩下超导恒温系统无声运转的微响。 水雾氤氲,宽大的圆形金属浴池内,早已注满了淡金色的特级神经修复药液。这种珍贵的液体在联邦黑市上千金难求,此刻却像普通的洗澡水一样在池中荡漾,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寒松药香。 这味道曾属于雁铮重伤时的血液,也是陪伴了洛星九个世界、最令他感到安心的气息。 雁铮抱着洛星走到池边,没有立刻将人放下,而是用一种极度危险且深沉的目光,注视着怀里的人。 “其实我没大碍。”洛星抬起眼皮,浅棕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男人那张冷峻的脸。 他当然察觉到了空气中逐渐升温的黏稠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点负荷,睡一觉就能恢复。总统阁下所谓‘绝对私密’的理疗,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被直接戳穿了心思,雁铮不仅没有半点窘迫,眼底那抹浓稠如墨的占有欲反而燃烧得更加肆无忌惮。 “身为特别顾问,过度透支精力,作为你的上司,我自然有义务确保你的身体维持在最巅峰的状态。”雁铮的嗓音低哑,他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与洛星相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更何况……刚才你的所有表现,都令我心动。” 洛星轻笑了一声,刚想说话,雁铮的手指已经顺着大衣的边缘探了进去。 脱衣的过程被雁铮无限放慢,变成了一场极具侵略性的边缘试探。 沾着夜风寒气的大衣被随手丢在地毯上,接着是那件修身的黑色战术便装。 男人的手指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粗粝薄茧,若有似无地擦过洛星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一颗火星。 洛星的呼吸无法控制地乱了。 他的身体虽然调养得不错,但在面对这个在灵魂深处刻下过无数烙印的男人时,依然敏感得不可思议。 青年修长柔韧的身躯展露,白皙的肌肤上,隐约可见肌肉发力时流畅的线条。 雁铮喉结剧烈地滚了滚,眼神暗得仿佛能将人吞噬。 他没有假手于任何机械侍从,甚至连自己身上的纯黑色军装衬衫都没脱,直接抱着洛星跨进了宽大的药浴池中。 “哗啦——” 温热的淡金色药液瞬间没过了两人的躯体。水流浸透了雁铮的衣料,布料紧紧贴在男人结实的胸肌和腹肌上,勾勒出极具爆发力的狂野轮廓。 洛星的后背严丝合缝地贴着男人滚烫的胸膛,两人在水中紧紧相拥。 “放松。”雁铮在洛星耳边低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下一秒,一股庞大却又刻意收敛了所有暴戾锋芒的sss级精神力,从雁铮体内涌出。那些原本足以碾碎重装机甲的黑色精神力,此刻在水中化作了无数柔软、半透明的黑色触手。 这哪里是理疗,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诱捕。 黑色的精神力如同灵巧的蛇,顺着洛星凸起的脊椎骨攀附而上,带着近乎虔诚的耐心,在水下按压着洛星身上的穴位。 精纯的精神能量顺着肌肤的接触点,丝丝缕缕地注入洛星略感疲惫的精神海。 “哈……” 洛星仰起头,白皙修长的脖颈拉出脆弱的弧度,发出舒适的喟叹。 生理上与灵魂上的双重刺激,在给予洛星放松的同时,温柔地滋养着他的精神海,两种快感叠加,让洛星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茫。 在精神力的交融中,两人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深度结合状态。 这是一种只属于sss级高阶强者之间的极致游戏。 洛星没有设防,他的意识顺着那些黑色的触手,毫无阻碍地滑入了雁铮的精神海。 这一次,没有狂化因子的暴动,没有排斥与杀机。 呈现在洛星意识面前的,是一片深邃、平静,却又蕴含着无尽狂热的纯黑色汪洋。 当洛星的灵魂触碰到那片海面的瞬间,整片汪洋仿佛活了过来,掀起滔天的巨浪,将洛星毫无保留地包裹、吞噬、彻底接纳。 那是灵魂层面的极致【又敏感了洋柿子】。 百分之百的契合度,意味着他们在意识的每一个微小频段上都能达成完美的共鸣。洛星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融化了,在黑色的海水中重新塑形,与雁铮的意识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 现实中,水波在剧烈地荡漾。 洛星指间扣着雁铮的肩,眼尾已经泛起了一抹秾丽至极的绯红,浅棕色的眼眸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变得湿润而迷离,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而这位一向杀伐果决的铁血暴君,此刻却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神明垂怜的狂热信徒。 雁铮扣着洛星的后腰,清浅的吻落在洛星跳动的颈动脉,耳鬓厮磨。 “洛星……”雁铮的声音含糊在水声与喘息中,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迷恋与疯狂,“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这不仅仅是肉体边缘的试探,更是确认彼此唯一属性的灵魂交拜。理疗室内的张力被拉扯到了随时会崩断的极点,空气黏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因为处于深度交融状态,雁铮对洛星完全敞开了自己的精神海,平时如同钢铁城墙般的防御壁垒,此刻因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伴侣身上,而出现了一丝极其隐秘的空隙。 就在洛星的大脑因为灵魂的【你们猜是什么词】而处于极度放松的这一瞬间。 意识最深处,通过与雁铮权限通道的链接,洛星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异样。 【滴——】 那是一阵隐蔽、犹如幽灵心跳般的二次脉冲信号。它深藏在首都星地下七层,那台维持着整个联邦运转的超级ai“雅典娜”的主运算模块深处。 如果不仔细分辨,它甚至会被当成雅典娜日常冗余数据的正常刷新。 但洛星是谁?他在前几天的夜里,就已经顺着这股气息,在雁铮精神海的底层见过那串红色的寄生乱码。 哪怕此刻深陷在情欲的狂潮中,那股充满恶意的、冰冷的熟悉感,依然像一根刺,瞬间扎透了洛星迷离的理智。 有人在动天网的核心底层。 洛星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强忍着灵魂深处不断涌上的快感,在意识中迅速下达指令:“009!顺着我现在的权限通道,潜入雅典娜地下七层的主运算模块!查清楚那老家伙在干什么!” 由于洛星此刻与雁铮深度交融,系统009如同拿到了通行无阻的最高金牌,瞬间以高维算力隐蔽地滑入了雅典娜的数据底层。 第377章 几秒钟后,009的电子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错愕,在洛星脑海中炸响。 【宿主!是殷长林那老阴比的意识趁着雁铮防备松懈的这短短几分钟,通过雅典娜的盲区,强行建立了一条隐秘的下载通道!】 “他在偷内阁的机密?”洛星在意识中冷声追问。 【不是内阁机密,也不是第一舰队的边防图!】009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宿主!他在打包复制特调局地下九层的s级武库密码!】 洛星的瞳孔在水汽中骤然收缩。 特调局地下九层,s级武库。 那里存放的不是常规武器,而是整个联邦最尖端的单兵大杀器,甚至包括足以将大半个曜星中心城区夷为平地的微型反物质炸弹! 殷长林一个躲在数据流里的幽灵,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窃取物理武器的密码? 洛星的大脑在极短暂的时间内飞速运转。他想起了白枭,想起了离线者之城,想起了今天被远程引爆灵枢的三名总裁。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连环计在洛星脑海中成型—— 殷长林恐怕根本不是在盲目地窃取数据。 他需要制造一场庞大的混乱,甚至不惜武装隐藏在下城区的暗星死士或者那些被植入了代码的“容器”。他要在联邦的心脏,掀起一场物理层面上的血腥暴乱,以此来为他的意识全面复苏,筛选最完美的承载体! 而今天白天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三名总裁的死,都只是为了吸引特调局的视线,为了让雁铮出现精神海的疲惫。 他就是在等这一刻!等雁铮为了安抚洛星,在深度交融时露出破绽的这一刻! 现实中。 雁铮依然沉浸在灵魂交融的状态中,男人的薄唇顺着洛星的侧颈一路上移,滚烫的吻落在青年的耳垂上,手掌顺势往下…… 就在这情欲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 洛星在雁铮怀中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被水汽和情欲浸透的浅棕色眸子里,此刻迷离之色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刀锋般极度森寒的清明与冷意。 他一把按住了雁铮还在水下作乱的手掌。呼吸依然带着交融后的微喘,但语气却已经结了冰。 “停下。” 雁铮的动作戛然而止。 男人漆黑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狂热与欲念,眼底本能地浮现出一抹被打断的戾气与疑惑。 他下意识地将人搂得更紧:“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洛星没有去安抚这头欲求不满的疯狗,他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任由发梢上的水滴顺着修长的下颌线滑落。 “立刻切断雅典娜和武库的外部物理连接。现在。” 在雁铮骤然紧缩的瞳孔中,洛星缓缓吐出一句让整个特级理疗室气温骤降的话。 “有人正在趁我们交融、你的权限通道敞开时,通过天网复制特调局的s级武库密码。” 第339章 现实世界(39) 雁铮的动作戛然而止。 这位铁血暴君的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狂热与欲念,但他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警觉,以及对洛星刻进骨血里的绝对信任,让他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内做出了反应。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一句多余的追问。 雁铮修长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水下抽出,越过洛星的腰侧,一把按在浴池边缘的隐藏控制面板上。 指纹扫描,瞳孔识别,最高权限确认。 “咔哒。” “轰——” 极深的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特调局地下九层s级武库的物理网闸被强行落下的动静。 厚达数米的铅钛合金隔离门,伴随着最高级别的断网指令,将武库核心与外网的连接彻底锁死,变成了一个绝对封闭的物理孤岛。 “断开了。”雁铮嗓音依旧沙哑,胸膛剧烈起伏着。他随手扯过一条宽大的纯白浴巾,将洛星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抱出水面。 洛星靠在雁铮怀里,微喘着气,在脑海中快速确认:“009,情况怎么样?” 【很及时!就差那么几秒钟,武库最外层的自毁密码就要被他偷走了。这老阴比见物理断网,立刻就顺着雅典娜的冗余通道溜得干干净净。】 “算他跑得快。”洛星抹了一把额前湿漉漉的头发,脸色有些发白。 “他既然没拿到密码,必定会狗急跳墙。”雁铮随手套上黑色军装衬衫,黑瞳里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暴戾杀机,“既然他敢把手伸进我的地盘,甚至挑在……这种时候。我会让他知道死字怎么写。” 折腾了大半宿,等两人收拾完毕躺回主卧的大床上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洛星本就处于恢复期,经历了算力爆发和深度精神交融,疲倦如潮水般涌来,很快陷入了沉睡。 雁铮却没合眼,他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在洛星的头顶,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三个小时。 次日清晨。 天光尚未穿透首都星人造的钴蓝色穹顶,静渊府厚重的宁静就被刺耳的红色警报声生生撕裂。 主卧墙壁上的内线通讯器疯狂闪烁,刺目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内不断扫射。 洛星猛地睁开眼,长年累月的快穿生涯让他瞬间从深度睡眠中清醒,眼神清冷锐利。身旁的雁铮已经披上外衣,大步走到墙边,直接按下了接听键。 全息屏幕在半空中弹开,伴随着嘈杂混乱的背景音。 陆砚舟那张向来坚毅冷静的脸赫然出现,此刻却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满头大汗,防弹服的领口甚至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豁口。 背景音里,全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建筑坍塌的轰鸣,以及某种类似于野兽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统帅!顾问阁下!出大乱子了!”陆砚舟语速快得像是在放连珠炮,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焦急,“首都星边缘的第九下城区突发大规模暴乱!” 雁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气压低得可怕:“暴乱?首都星的卫戍部队是摆设吗?镇压下去!” “压不住!常规手段根本没用!”陆砚舟猛地把镜头一转,“您自己看!” 屏幕上的画面,让洛星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是一幅堪称人间炼狱的街头惨象。火光冲天而起,好几辆重型装甲警车被硬生生掀翻在地,冒着滚滚浓烟。但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些暴乱的人。 全是穿着破旧工装的普通平民,足足有上百号人。 他们像是一夜之间完全丧失了人类的理智,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狂叫,疯狂地攻击着视线范围内的一切活物。 更可怕的是,这些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下城区居民,此刻的力量大得惊人,速度极快。 画面中,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竟然徒手掰弯了高强度的合金防护栏,生生将一名全副武装的防暴军人扑倒在地,疯狂撕咬! “电磁网对他们完全无效!”陆砚舟扯着嗓子在枪炮声中吼道,“常规镇暴部队打出的高压电磁网落到他们身上,不仅没能让他们瘫痪,反而像是打入了兴奋剂,刺激得他们的精神海陷入了极其狂躁的状态!他们现在的力量剧增,而且根本不畏生死,子弹打穿手脚甚至都感觉不到痛,直接扑上来咬人!他们现在正发了疯一样攻击天网在那片区域的节点设施!” 雁铮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一股令人窒息的黑色精神力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溢出,连主卧里的玻璃水杯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作为“绝对秩序”的化身,他容忍不了这种在首都星发生的、挑战底线的混乱。 “退下来。让他们在隔离墙外列阵。”雁铮没有任何废话,嗓音里透着残暴的嗜血杀意,“传我手令,第一舰队开启近地轨道打击权限,三分钟内,对第九下城区暴乱点进行物理清除。” 物理清除,这意味着要把那些暴乱的平民连同那片街区,彻底用高能粒子炮炸成灰烬,不留一个活口。 就在雁铮准备输入最高授权码的瞬间。 一只略显苍白但骨肉匀称的手伸了过来,用力按住了他的手。 雁铮动作一顿,偏过头。 洛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床,他连鞋都没穿,光着脚站在地毯上,脸上的表情冷到了极致,但一双眼眸却如同深潭般冷静。 他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些暴乱平民的特写,指着画面中某个细节:“放大那个穿灰色工装外套的年轻人的脸。” 陆砚舟在通讯那头愣了一下,立刻照做。 镜头极速拉近。 那是一个正在用头疯狂撞击天网信号塔外壳的感染者。 他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极其诡异——眼白部分完全被一种如同蛛网般密集的暗红色血丝填满,那些血丝甚至在皮下有规律地跳动着,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第378章 这种颜色,这种跳动频率,和洛星在雁铮精神海最底层看到的那串高维控制乱码,简直如出一辙! 洛星在意识深处迅速下达指令:“009!立刻切入雅典娜外围,快速调查这些狂化平民的网络交互记录!看看他们身上到底有什么共同点!” 【明白,给我十秒钟……查到了!】009的电子音带着震惊,【宿主,这些平民虽然穷,但在过去一个月内,他们都直接或间接地为了几十个信用币的蝇头小利,在线上签署过一种所谓的‘隐私数据开放协议’。这个协议表面上是推销广告,但它的底层代码,和昨天那三个被灭口的总裁脑子里的非法后门,完全一致!这就相当于他们自己把脑子的后门给敞开了,这才让殷长林有机会对他们下手!】 逻辑链瞬间在洛星的脑海中闭合。 “不能杀。绝对不能下令物理清除。”洛星抬起头,毫不退让地迎上雁铮那充满暴戾的黑眸。 “顾问阁下!他们快突破防线了,再不清除,整个第九区都要沦陷!”陆砚舟急得眼睛都红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暴乱,这是殷长林的手笔!”洛星一边说,一边快速走向衣帽间,语气冷厉,“昨晚他偷武库密码失败,被我们断了网,这是他的备用计划。他利用雅典娜的底层盲区,通过那些平民签署的非法协议留下的后门,向他们的精神海里投放了某种极具破坏性的病毒。” “病毒?”雁铮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跟在洛星身后,“他弄疯这些平民干什么?” “我猜……他是想找容器。”洛星毫不犹豫地抽出一套特调局的高级战术服,“殷长林只剩下一缕残存的意识,势必会想要在现实中复苏,那么,他就必须找到一个强悍且高度兼容的肉体。这些普通人的精神海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高维测试版病毒代码,所以被撑爆了,变成了只知道破坏的狂化怪物。他是在拿整个第九下城区的平民做活体实验,筛选能承载他的完美容器!” 衣帽间的灯光亮起,洛星脱下睡衣,动作利落地换上黑色的束腰战术服,抗压战术长裤勾勒出他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 “他也是在试探你的底线。”洛星把战术腰带扣紧,插上高频粒子枪,转过身看着雁铮,“这是一个阳谋。如果你为了镇压暴乱,下令对平民进行无差别屠杀,不出十分钟,‘总统无能,屠杀无辜民众’的视频就会传遍全网。 “舆论一旦被引爆,不仅首都星会陷入恐慌,暗星更能借机煽动所有边缘星域造反,彻底瓦解天网。到那时,他殷长林就可以趁乱攫取所有的算力资源。” 殷长林的残存意识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藏身于阴暗的数据流里,把无辜的平民当成筹码,逼着雁铮往火坑里跳,无论雁铮杀还是不杀,都会陷入死局。 “所以,不能杀。”洛星将最后一把战术匕首插进军靴,抬眸,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留下坐镇,我去解决。” 空气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陷入了极度压抑的死寂。 雁铮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黑色风暴几乎要将理智吞噬。 他知道洛星的推断十有八九是对的,但那是殷长林的陷阱,他根本无法忍受! 看着青年穿戴整齐准备奔赴那个人间炼狱,雁铮心底那股被压抑的偏执和病态的保护欲再次疯狂叫嚣起来。 第九个世界中险些失去洛星、令他生不如死的记忆碎片,如同毒蛇般啃咬着他的神经。 雁铮几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洛星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衣柜门上,力道极大。 “不行!”雁铮咬着牙,眼尾因为极度的恐慌和暴戾而泛红,“现场全是一群没有痛觉、连子弹都挡不住的疯子!大不了我把舆论全压下去,大不了我把所有敢反抗的人全杀光!我绝不可能让你去涉险!” 第340章 现实世界(40) 对于这位独裁者来说,全联邦的命加起来,都不如洛星的一根头发重要。 洛星没有挣扎,任由雁铮死死按着自己。 他微微仰起头,注视着雁铮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抬起手,反过来握住雁铮骨节泛白的手背。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洛星的声音平静、清透,却带着不可撼动的力量,“你说过,交出后背。我绝不做被你圈养在静渊府里的金丝雀。” 雁铮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要与你并肩站在权力巅峰。”洛星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常规部队对付不了精神海层面的病毒,但我的微操可以,我能抹除那些该死的代码。我是这局死棋里,唯一一把能破局的刀。如果你现在拦着我,那我们之前建立的信任算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主卧里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陆砚舟在屏幕那头大气都不敢喘。 雁铮死死盯着洛星,那些刻在脑海里的患得患失疯狂拉扯着他的神经。 最终,在洛星那种绝对通透、充满极致信任的目光下,他眼底的暴戾化作了痛苦的隐忍与妥协。 他松开了手。后退半步,转身扯过一件黑色的防弹风衣,不容拒绝地披在洛星身上,仔细拢紧了领口。 “陆砚舟。”雁铮对着通讯器冷冷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近卫军第一大队全面接管第九下城区外围,拉起最高级别警戒线。顾问阁下马上抵达。从现在起,现场一切行动听他指挥!” “如果他少了一根头发,”雁铮的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残酷,“你们所有人,提头来见。” “是!”陆砚舟猛地行了个军礼。 洛星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安抚笑意。 “等我回来。” 雁铮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双手紧握成拳,嗓音哑透了:“别逞强。遇到危险直接撤,剩下的烂摊子我来收拾。” …… 曜星的上空永远是澄澈的钴蓝色。 在这纯净的天幕下,一辆黑色的特调局专属重型悬浮车正拉出刺耳的音爆,像一把黑色的利剑,直插首都星边缘。 洛星坐在悬浮车后座,窗外的景物疯狂倒退。他在脑海中快速调取着数据。 【宿主,现场的狂暴指数还在直线上升!那些被感染的平民精神海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值。如果十分钟内不阻断病毒代码,他们的大脑会被活生生烧熟!】009的语速极快。 “知道了。准备切入天网局域频段,我要接管那片区域的所有监控和通讯。”洛星冷静地下达指令。 悬浮车开始急剧下降,高度表上的数字疯狂滚动。 洛星透过车窗,终于看清了下方的惨状。 昔日拥挤热闹的第九下城区,此刻已经沦为焦土。 浓烈的黑烟直冲云霄,霓虹灯管断裂,四处爆着蓝色的电火花。隔离墙外围,陆砚舟带着近卫军正在苦苦支撑,他们不敢使用致命武器,只能举着重型防暴盾牌死死顶住冲击。 然而,那些感染者的力量实在太恐怖了,钛合金盾牌被砸得严重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阁下,我们距离地面还有五百米!”驾驶员满头大汗地拉着操纵杆,“下方气流太乱了,暴徒正在破坏能源塔,引发了强烈的磁场干扰,悬浮引擎无法稳定,找不到安全的降落点!” 洛星按下了车门解锁键。 “保持高度。”他干脆利落地解开身上的安全带。 驾驶员大惊失色,转头喊道:“阁下,这高度没法降落啊!机体还在晃动!” “开门。”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绝对的压迫感。 驾驶员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按下了侧舱门开启键。 “哗啦——” 厚重的侧边舱门缓缓滑开。 高空凛冽的狂风瞬间灌入车厢,吹得洛星那件黑色的防弹风衣猎猎作响,他单手抓着舱门边缘,直接站到了悬浮车最外侧的踏板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狂风吹乱了他的短发,但那双清透的眸子里却没有哪怕一丁点畏惧。 下方的混乱在视网膜上极速放大,而此刻,在街道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出现了最致命的危机。 一台原本用于搬运重型矿石的十几米高的装卸机甲,成了一头失控的钢铁怪兽。 驾驶舱的防弹玻璃早就被砸碎,一个双眼赤红的感染者正趴在控制台上,疯狂地锤击着操控面板。 机甲的能量核心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警示灯闪成一片血红。 那条粗壮无比的金属机械臂高高举起,带着千钧的恐怖重量,直直地朝着下方砸落。 而在机甲下方,一对平民母女被坍塌的石块死死卡住了双腿,根本动弹不得。母亲绝望地把小女孩护在身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几百米外,陆砚舟眼眶都瞪裂了,带着人拼命往前冲,却被几十个不知死活的感染者用肉体死死挡住,根本无法寸进。 第379章 “来不及了!救人啊!”陆砚舟嗓子都喊破了音。 半空中的悬浮车里,驾驶员更是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那对母女即将被砸成肉泥的惨状。 五百米的距离。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洛星松开了抓着舱门的手。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五百米的高空,纵身跳了下去! 极度强烈的失重感瞬间裹挟全身。耳边的风声化作了尖锐的啸鸣。地面的火光、绝望的哭喊、机甲的轰鸣,全都在视线中被无限拉长。 距离地面四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重型机械臂带着毁天灭地的破空声,距离那对母女的头顶,仅仅只剩下不到十米的距离! 半空中,急速坠落的洛星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态。他没有拔出粒子枪,也没有打开任何缓降设备。他在风中,毫不保留地解除了对自己精神海最深处的封锁。 sss级精神力,轰然爆发。 洛星的精神力与最高统帅雁铮是截然不同的力量。 如果说雁铮的精神力是充斥着绝对破坏欲、能将一切物理实体碾成齑粉的黑色风暴,那么洛星的精神力则是无形的、没有任何颜色的。 它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暴戾压迫感,却带着一种绝对柔韧的恐怖张力,犹如一张足以兜住整个天地的大网。 庞大精纯的能量在半空中瞬间铺开,直接迎面托住了那台重达数十吨的钢铁巨兽!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第九下城区上空轰然爆响。 那条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砸落的机械臂,在接触到精神力屏障的瞬间,硬生生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定律,直接悬停在了半空中! 巨大的动能被那张无形的巨网全数卸去,底端的履带距离下方那对母女的头顶,仅仅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离。 因为两股力量的剧烈对冲,机甲表面甚至爆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气环。 母女俩抱在一起,呆呆地看着头顶那块巨大的金属阴影,绝望的惨叫卡在喉咙里,连哭都忘了出声。 “砰。” 军靴稳稳踩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洛星单手插在战术裤的口袋里,姿态随性地落在了十字路口的正中央,风衣的下摆在气流的冲击下缓缓垂落,将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宛如不可冒犯的神祇。 随着他的落地,那股无形的精神力领域化作一圈圈能量涟漪,如同温和的水波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极速荡漾开来。 那些原本双眼赤红、正顶着近卫军防暴盾牌疯狂撕咬的平民,在接触到这股波动的瞬间,狂暴的动作齐刷刷地僵住了。 “009,切入这些感染者的精神海底层。”洛星在意识深处干脆利落地抛出指令,“找到殷长林投放的那串高维测试版病毒,不需要精准绞杀,直接用我的精神力进行广域覆盖,强行格式化。” 【收到!高维算力已接入,正在执行批量覆盖清理!】009迅速配合。 极度恐怖的精神力微操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却又被披上了一层极具迷惑性的温和外衣。 上百个狂化平民脑海中那些跳动着的红色乱码,被洛星的能量精细地捕捉。 他没有使用上次在检测大厅那种秒杀刺客的脑域破坏手段,而是用一种浩瀚却又绝对柔和的力量,像春风化雨一般,将那些强行连接天网后门的病毒代码蛮横却无害地剥离、抹除。 平民们眼球里那些诡异的暗红色血丝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正常的眼白。 失去了病毒代码的强制刺激,他们早已被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扑通、扑通——” 连绵不绝的倒地声在狼藉的街道上响起。上百名刚刚还力大无穷、连高压电磁网都不怕的感染者,接二连三地脱力瘫软在地。 没有流血,没有脑血管爆裂,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物理伤害。 一场足以让雁铮背上屠杀平民骂名、足以毁掉整个下城区的生化暴乱,就在这无声无息的能量涤荡中,被彻底掐灭了源头。 隔离墙外,死寂。 陆砚舟举着一面被砸得严重变形的钛合金盾牌,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身后的几百名全副武装的近卫军也全都没了动作,连枪口的准星都忘了放下,犹如一尊尊不可置信的雕塑。 第341章 现实世界(41) 在这些军人的固有认知里,sss级精神力就是用来毁灭的。 他们常年跟在最高统帅雁铮身边,见惯了那种直接把叛军基地连同敌人一起碾平的血腥场面。 可是今天,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凭借一己之力,同时且广域地安抚上百个处于濒临崩溃状态的精神海! 甚至还在半空中徒手逼停了几十吨的机甲! 整个过程精细到了极点,连那些平民大脑的一根毛细血管都没弄破! 这简直是医学奇迹加神迹! “长官,暴乱……停了?”一名近卫军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这位顾问阁下的力量……好温柔,就像是在安抚婴孩一样……” 陆砚舟猛地回过神,一把扔开手里报废的盾牌,大步朝着洛星的方向跑过去。 十字路口中央,洛星收起外放的精神力,微微喘了口气,故意让脸色泛起一丝明显的苍白。 他转过身,将一部分身体的重量靠在那台已经熄火的装卸机甲履带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做出一副消耗极大、随时可能脱力的疲惫模样。 “顾问阁下!”陆砚舟跑到洛星面前,右拳重重砸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语气里满满的全是高山仰止般的敬畏,“您有没有受伤?您的脸色很不好,要不要立刻呼叫总统府的特级医疗舰?” “我没事。”洛星抬起手摆了摆,语气虚弱但平静,“精神力大范围覆盖安抚有些透支而已。让人把这些平民送到第一医院去,做个全身检查。病毒代码已经被我抹除了,他们睡一觉就能恢复正常。” “是!”陆砚舟立刻转身去安排善后工作,指挥近卫军拉起警戒线,将脱力的平民抬上担架。 洛星靠在金属履带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正在和系统进行着隐秘的交流。 【宿主,左前方八百米外,那座废弃的最高塔楼顶部有东西。】009迅速汇报道,【一台隶属于议会残党的隐形微型无人机。它刚刚把你不用武器、在半空中逼停机甲、以及广域安抚平民的画面全都录下来了,现在正通过加密频段往地下深处传。要不要我顺着信号把它黑掉?】 洛星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只是在意识中轻笑了一声。 “不用管它。” 【啊?为什么?】009有些不解,【这帮政客残党明显是在偷窥你的实力底牌!这种第一手的情报泄露出去,对你很不利啊!】 “就是要让他们看。只有看到我这副‘虚弱无害’的样子,他们才敢冒头。” 洛星理了理风衣的领口,在脑海中继续向系统剖析:“上次在检测大厅,我用精神力微操秒杀那名专家刺客的事情,只有雁铮一人察觉,所以直到现在,世人只知道雁铮找了一个同样拥有sss级精神力的伴侣,却根本没人知道我的能力到底是什么特质。” 洛星微微睁开眼,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远处的那座高塔,眼底划过一抹充斥着危险的算计。 “这恰恰是我能利用的最大信息差。我刚才只展示了‘防御’和‘安抚’。” 洛星迈开长腿,朝着陆砚舟开过来的悬浮车方向走去,故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有些虚浮。 “现在,在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认知里,我就是一个拥有庞大精神海、却只能用来救人的治愈系‘圣母’。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近战能力的辅助型高级安抚剂。一旦失去精神力的庇护,我就是个战五渣。” 009了然,【你这是在故意藏拙!给他们制造信息差,让他们彻底误判你的战力!一旦他们觉得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柿子,就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杀你!】 “既然他们想看底牌,那就给他们看一张伪造的假底牌。”洛星坐进悬浮车,闭上眼睛,“老鼠夹子我已经放好了,就看他们有多心急了。” …… 与此同时,曜星地下深处。 一座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废弃、甚至没有记录在天网主库里的防空堡垒内。 这里是议会上院被雁铮血洗后,残存势力的秘密集会点。 阴暗潮湿的会议室里,坐着几个脸色阴沉的政客。 自从那场血色清洗后,他们只能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躲藏在这里,时刻忍受着对雁铮那个杀神的恐惧。 坐在主位上的,是侥幸逃过清洗的议会第四席元老。 他满脸褶皱,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高档雪茄,正死死盯着会议桌中央的全息投影。 第380章 投影画面上播放的,正是无人机刚刚传回来的、洛星在第九下城区平息暴乱的实时录像。 画面被放慢了三倍,定格在洛星用无形屏障托住装卸机甲、随后闭着眼睛释放能量涟漪抹除病毒,最后“疲惫”地靠在履带上的那一幕。 “这……这就是那个平民的实力?”一名负责情报分析的残党成员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声音发颤,“他居然能强行中止几十吨机甲的动能,还能一次性安抚上百个狂化的感染者!这种精神力储备,太可怕了,难怪总统会把他当成宝贝一样护着。” “可怕?” 第四席老头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雪茄狠狠按熄在纯铜的烟灰缸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阴毒的算计与狂喜。 “你们这群蠢货,眼睛长在头顶上了吗?看仔细点!他从头到尾,有没有展现出任何一丝一毫的攻击手段?” 众人愣了一下,纷纷凑近屏幕,将录像倒回去又仔细观察了一遍。 “确实没有。”那名情报分析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屏幕上截取的各项数据波形,语气也逐渐兴奋起来,“您看,他的精神力非常柔和,没有任何破坏性的物理干涉表现。在抹除那些病毒时,他采用的是最耗费精力、也最没有杀伤力的广域覆盖。如果是战斗系,直接一波精神风暴绞杀大脑皮层才是最高效的。” 分析员迅速调出了一份对比图表。 “根据我们之前对统帅出手的波形收集,雁铮的精神力是极端的物理毁灭系。而这个洛星,他的能力特质完全相反,属于极端的‘治愈系’。不仅如此,你看最后他靠在机甲上的动作,他连一把枪都没拔!仅仅安抚了一百个平民,他的体能就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透支迹象。” “这就对了!”第四席老头猛地一拍桌子,靠在椅背上,发出一阵嘶哑而得意的冷笑。 “雁铮那个暴君,精神海早就千疮百孔、处于失控边缘了。他去边缘星域找回来的这个‘药引子’,果然只是一个用来平息他狂化的高级安抚剂!”老头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着在场的同谋,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 “外界把这个平民传得神乎其神,原来全是仗着雁铮的庇护!这小子的精神力虽然庞大,但完全是为了配合雁铮的毁灭系而存在的。一个只会防御和安抚的牧师角色,一旦失去了精神力的依仗,在物理层面上,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被雁铮的血腥清洗压制得喘不过气来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洛星这层“虚假”的弱点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反杀的狂妄。 “可是长官,这小子平时一直躲在静渊府里,就算偶尔出门也是近卫军重重保护。而且只要他的精神力还能释放,我们就近不了他的身啊。”有人提出了疑虑。 “机会,就在眼前。” 第四席老头走到全息屏幕前,阴险地笑了一下,伸手点开了另一份绝密文件。 “后天晚上,是联邦的百年庆典晚宴。”老头指着屏幕上的第一空中花园安保部署图,语气森寒,“雁铮那个疯子,为了彰显他那稳如泰山的独裁统治,一定会带着这个新上任的‘特别顾问’高调出席。届时,全星域的财阀和名流都会聚集在那里。” 他转过头,脸上的褶皱因为兴奋而挤在一起,宛如一条终于寻觅到猎物破绽的毒蛇。 “我已经花重金拿到了宴会厅的结构图,并且通过暗星的人,弄到了三台小型的‘军用级精神力坍缩场发生器’。只要我们的死士伪装成高级侍者,在会场的角落布置好坍缩场。在雁铮上台发表演讲、洛星落单、全场注意力最集中的那个瞬间启动它!” 老头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在坍缩场的极高频干扰下,任何s级以上的精神海都会陷入剧烈的绞痛,迎来长达三分钟的彻底瘫痪。在这三分钟里,洛星连最基本的防御网都张不开!” “没有了精神力,没有了防御,三分钟,足够我们的死士用高分子剧毒光刃,将他切成碎片了。” 老头转过头,死死盯着屏幕上洛星那张清冷通透、看似疲惫虚弱的脸,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 “原来只是个毫无近战能力的高级安抚剂。去准备吧,只要在后天的百年庆典上切断他的精神力,他就是案板上的肉,任我们宰割。我要让雁铮亲眼看着他的宝贝,死在他的面前!” 第342章 现实世界(42) 从第九下城区返回静渊府的重型悬浮车上,洛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手腕上的特调局专属智脑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震动,他点开屏幕,一条经过最高级别加密的传讯弹了出来,发件人是联邦首席政务秘书,陆砚深。 传讯的内容透着极强烈的求生欲: 【顾问阁下,统帅全程观看了您从五百米高空无防护跳车的直播。目前他在二楼书房,精神海处于极不稳定的暴走边缘,书房内部陈设已损毁大半。待会儿您回来,为了首都星的安全,请您务必、一定、千万要顺着他点。】 看着这条宛如防灾预警般的“通风报信”,洛星浅棕色的眼眸里划过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关掉智脑,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边缘。他太了解雁铮那患得患失的病态保护欲了,今天这从天而降的一跳,估计是把那家伙的魂都给吓没了一半。 二十分钟后,悬浮车在静渊府平稳降落。 洛星没有立刻去触霉头,而是十分从容地先回了主卧,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身下城区的尘土与精神力高负荷运转后的轻微疲惫。 当他换上一套柔软的黑色居家服,一边用毛巾擦着半干的短发一边走出浴室时,系统009在洛星的视网膜上弹出一张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全息地图。 【宿主,那架在废弃塔楼上偷拍你的隐形微型无人机,它的信号源追踪路径我已经全部解析完毕了。】009的电子音带着明显的邀功意味,【顺着它的加密频段,我摸到了它的最终降落点。】 地图上的幽蓝光线一路延伸,穿过首都星错综复杂的地下交通网,最终停留在曜星地下四百米深处的一个红点上。 【这里是议会残党秘密建造的地下堡垒。】009快速调取着天网的底层数据,【这个地方根本不在联邦的官方建筑备案里。目前扫描到的生命体征有三十几个人。要不要我立刻把坐标发送给近卫军统领陆砚舟?让他带人过去,十分钟就能把这群老鼠一窝端了!】 洛星看着地图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点,把手里的毛巾随手扔到一旁的茶几上。 他没有任何下令抓捕的动作,反而在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不用管他们。”洛星在意识里干脆利落地回绝了系统的提议。 【啊?为什么?】009极为不解,【这帮政客残党刚刚在下城区制造了那么大规模的病毒暴乱,差点害死几百个平民,现在连他们的老巢都找到了,干嘛不直接动手?】 洛星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现在派人去抓,最多只能抓到十几条边缘杂鱼。”洛星冷静地分析,“那个地下堡垒既然敢启用,就说明里面根本没有核心人物。真正的幕后推手殷长林,随时可以通过物理断网切断一切联系。我们端掉这一个据点,他们立刻就能换下一个。这样无休止的猫鼠游戏,毫无意义。” 【那我们就放任他们不管了?】 “当然不是。”洛星靠在沙发靠背上,“我今天在下城区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不仅没有动用任何攻击手段,还刻意把自己表现得格外虚弱,就是为了给他们递送一份‘绝密情报’。现在这份情报已经安全送达他们手里了。我们如果提前动手,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我搭好的戏台。” 009停顿了两秒,恍然大悟:【你这是打算钓鱼执法?】 “没错。”洛星站起身,将空水杯放在桌面上,“我们只需要等着看这群自作聪明的家伙,是怎么争先恐后踩上来的。” 洛星理了理衣服的下摆,转身推开主卧的门,朝二楼的书房走去。 二楼的走廊十分安静,厚重的手工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书房的红木双开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极窄的缝隙。里面传来联邦首席政务秘书陆砚深汇报工作的声音。 “总统阁下,这是后天百年庆典晚宴的最终安保方案。”陆砚深站在塌了一半的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神态极度严谨。 雁铮坐在高背皮椅里,单手揉着眉心,脸色沉得可怕。 他周身的黑色精神力隐隐有暴动的趋势,显然被洛星大胆举动挑起的怒火还未平息。 陆砚深翻开文件的第二页,继续汇报道:“这次晚宴在第一空中花园举行。全星域的财阀巨头、各界名流以及外星域的大使都会到场。现场环境极度复杂,安保压力巨大。鉴于今天下午第九下城区突发的病毒暴乱事件,议会残党明显已经陷入了疯狂反扑的阶段。他们极有可能会在庆典上制造更大的混乱。” 第381章 陆砚深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语气加重了几分:“为了确保绝对安全,我强烈建议,取消特别顾问阁下出席晚宴的计划。” 雁铮放下揉着眉心的手。 其实根本不需要陆砚深提议,雁铮自己也绝不愿意让洛星暴露在公众的视线里。 下城区洛星从几百米高空跳下悬浮车的画面,到现在还在反复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无法忍受洛星再承担任何一丁点的风险。 “同意。”雁铮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拍板,“把他的名字从出席名单上划掉。庆典当晚,调派三个整编大队的近卫军,把静渊府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是。”陆砚深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收起手里的安保方案。 就在这一刻,书房的门被直接推开。 洛星款步而入,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直接越过陆砚深,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抽走了陆砚深手里的那份安保方案。 陆砚深的手僵在半空中,转头看向这位敢在最高统帅面前公然抢文件的特别顾问,非常识趣地后退了两步,眼观鼻鼻观心。 “不让我出席?”洛星将手里的安保方案扔在雁铮面前的桌面上,“可如果我不在场,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雁铮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慌与怒火。 “你必须留在静渊府。”雁铮的声音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庆典晚宴人多眼杂,议会那帮人已经穷途末路了。殷长林的病毒代码防不胜防,我不能保证晚宴现场的绝对安全。” “你觉得把我关在静渊府里,我就绝对安全了?”洛星直视着男人的黑眸,完全不惧怕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威压,“只要我一天还活着,他们就会没完没了地制造混乱。下城区的平民暴乱只是一个试探,你难道要为了保护我,让整个首都星每天都陷入爆炸和毒气的恐慌中?” 雁铮的下颌线绷得极紧,手指在桌面上扣出深深的印记。 洛星双手按在文件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冷静果断。 “殷长林和议会残党已经彻底误判了我的战力。”洛星条理清晰地抛出自己的计划,“在他们的认知里,我就是一个没有近战能力的软柿子。如果不给他们一个集中刺杀我的机会,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绝不会主动露面。” 陆砚深站在一旁,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拿自己的命去做诱饵,这位顾问阁下的胆识简直比统帅还要疯狂。 “他们需要一个毫无防备的猎物,我就去做那个猎物。”洛星继续说道,“我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作为诱饵,在庆典晚宴上将这群残党一网打尽。” 书房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极点。 雁铮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第九个世界里屡次失去他的画面,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梦魇。 “我不允许。” 雁铮猛地绕过办公桌,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具压迫感的狂风,直接逼近洛星。 洛星被迫向后退去。 退了三步,洛星的后腰抵在了坚硬的办公桌边缘,彻底退无可退。 雁铮双手猛地拍在洛星身体两侧的桌面上,将青年彻底锁在自己的双臂之间。 男人眼底的黑色风暴几乎压制不住,实质化的精神力在书房里疯狂肆虐,撕碎了旁边的几份纸质文件。 “你为什么非要以身涉险?!” 雁铮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偏执与暴戾。 他死死盯着洛星,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不顾一切地找条铁链把人锁在卧室里。 面对暴君随时可能失控的狂化,洛星没有躲闪。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那些偏执和疯狂,全部源于对他的在乎。对抗一头失去理智的疯狗,硬碰硬从来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洛星缓缓抬起双手。 他神态自然地环住了雁铮的脖颈。 在陆砚深震惊到极点、赶紧转过身面壁的背影中,洛星微微仰起头,凑近了雁铮那张布满阴霾的脸。 他的唇轻轻贴上了雁铮紧绷的薄唇。 这个轻吻充满了安抚与包容。 雁铮的身体在这瞬间彻底僵住。 书房里狂暴的黑色精神力突然停滞在了半空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洛星没有离开,而是贴着男人的唇,声音极轻,却异常清晰地传入雁铮的耳朵里。 “不是赌。” 洛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雁铮脖颈侧边的动脉,感受着那里剧烈的跳动。 “有你在,我不可能输。” 极其简单的一句话,带着毫无保留的极致信任,瞬间击穿了雁铮引以为傲的所有心理防线。 这种完全交付后背的依赖感,比任何高阶的精神力安抚都要致命。 雁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那颗长期处于恐慌和患得患失状态下的心脏,被一只温柔的手稳稳托住了。 男人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彻底在洛星的亲吻中投降。 雁铮收紧双臂,猛地搂住洛星的腰,将人死死按进自己的怀里。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发泄着心底所有的后怕与无奈。 长久的亲吻过后,雁铮将下巴抵在洛星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陆砚深。” 面壁的政务秘书立刻站直身体:“在。” “重新制定安保方案。”雁铮的语速恢复了身为统帅的冷硬与果决,“按照顾问阁下的意思,把网给我张开。庆典当晚,放那群老鼠进来。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明白!我立刻去办!”陆砚深压根来不及感慨总统大人就这么轻易妥协,抱起文件就迅速地退出了书房,顺手关死了沉重的大门。 第343章 现实世界(43) 两天后的夜晚。 首都星曜星,第一空中花园。 这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宏伟建筑,今夜灯火辉煌。 联邦百年庆典晚宴即将在这里拉开帷幕,全星域的名流政客、财阀掌权人乘坐着限量版悬浮车,依次降落在宽阔的停机坪上。 晚宴现场布置得奢华至极。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晕,悠扬的古典交响乐在空气中流淌,安保人员三步一岗,全副武装的近卫军把守着每一个出入口。 静渊府的专用休息室内。 洛星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足以惊艳全场的礼服。纯白色的高定西装剪裁贴合身形,衬托出他修长挺拔的腿部线条。 没有任何多余的繁复装饰,却将他身上那种清冷、通透又从容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就站在那里,却有着吸引全场目光的绝对资本。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雁铮穿着一身正式的联邦最高统帅纯黑礼服走进来。金色的肩章在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雁铮走到洛星身旁,目光在青年身上停留了很久,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占有欲。 他在看到洛星的这一刻已经开始后悔答应了这个计划——他一点也不想让外面那群人看到洛星现在的样子。 雁铮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两枚暗金色的金属袖扣。 “手伸过来。”雁铮开口。 洛星转过身,将双手递过去。 雁铮微微低头,细致地帮洛星解开原本的普通纽扣,将那两枚暗金色袖扣替换上去。 “这枚袖扣里,镶嵌着军用级的微型高爆粒子炸弹,以及天网最高级别的量子定位器。”雁铮将袖口整理平整,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敲了两下。 洛星看着手腕上的暗金袖扣,挑了挑眉。 一切准备就绪,那群狂妄的家伙们随时都会出现,一切都在洛星的绝对掌控之中。 雁铮退后半步,看着眼前光芒四射的伴侣,嘴角勾起一抹冷酷且充满杀意的弧度。 他抬起手,自然地帮洛星理了理纯白色的领结。 “玩得开心点,我的顾问阁下。” “走吧。”洛星从容地整理了一下纯白高定西装的袖口,率先迈步走出静渊府的专用休息室。 宴会厅的巨型金属双开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喧闹的人声伴随古典交响乐扑面而来。 曜星第一空中花园的主会场十分宽广,人造星光直直地打在中央十三层高的香槟塔上,端着托盘的机械侍从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 洛星刚一踏入会场,周围区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全星域能排得上号的财阀掌权人、政界要员,全都在第一时间将视线投射过来。 作为特调局新上任的特别顾问,更是传闻中那位暴君身边唯一的“红人”,洛星毫无悬念地成了全场绝对的焦点。 雁铮原本走在洛星身侧,几名内阁高级官员硬着头皮走上前来,低声请示紧急的边境军防问题。 第382章 洛星端起旁边机械侍从托盘里的一杯气泡酒,自然地冲着雁铮抬了抬下巴。他独自一人转过身,游刃有余地步入名利场的正中央。 仅仅走了不到十米,七八个大腹便便的商界巨头便默契地围拢过来。 “顾问阁下,久仰大名。”长鲸重工的副总裁满脸堆笑,举着酒杯往洛星身前靠了两步,“前阵子那场高层清洗,特调局办事果决。海博利生物科技倒台后,空出来好几个区域市场份额,不知道特调局那边……有没有什么指导意见?” 这是明显的试探。 洛星轻晃手腕,浅金色酒液顺着玻璃杯壁转了一圈,完全没有去碰对方杯子的意思。 “各位消息很灵通。”洛星声音平淡,没有显露任何情绪起伏,“商业上的事,特调局不插手。各位按联邦律法公平竞争就好。” 副总裁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挤出一抹笑:“是是是,阁下说得对,公平竞争为好。” 旁边,议会下院的一名资深议员顺势插进话题,语气里夹枪带棒:“顾问阁下果真年轻有为。统帅对您这般看重,连百年庆典这种级别的复杂场合,都允许您独自在这边应酬,真让人羡慕。” 这群老狐狸忌惮雁铮的铁血手腕,不敢在明面上发作,便只能拐弯抹角地摸他这个“宠臣”的底细。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潜意识里,一个靠着精神力高契合度爬上来的治愈系安抚剂,一旦离开统帅和重兵的保护,便是个一捏就碎的软柿子。 前两天的下城区暴乱录像,早就通过暗网传到了这些人的终端里。 洛星“体能极差”、“毫无攻击性”的标签,已经在反叛者心中彻底坐实。 “统帅政务繁忙,总不能时时刻刻跟在身后。”洛星顺着对方的话接茬,姿态散漫,将一个恃宠而骄且毫无防备的形象演到了十分。 几名财阀互相对视几眼,彼此脸上皆浮现出隐秘轻蔑。 果然是个涉世未深的花瓶。 这种人一旦失去总统庇护,连在下城区活过一天的资格都没有。 “各位慢聊,我去透透气。”洛星懒得继续应酬这群废物,随便扯了个借口,转身拨开人群走开。 他端着高脚杯,步伐从容地穿过喧闹区域,径直走向宴会厅西南角的露台边缘。 这片区域立着整整一排庞大的大理石罗马柱,由于主舞台灯光布置角度偏移,此处恰好形成了一个宽阔的光线盲区,脱离了刺眼的聚光灯直射,周围的喧嚣也随之减弱大半。 洛星将后背靠在冰凉的大理石柱上,举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系统009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 【啧啧,宿主你就跟发光的靶子没差了,我刚才通过会场局域网做了一次全频段扫描,至少有十六道带有实质性恶意的视线,一直在跟着你移动。】 “再正常不过了。”洛星在意识里回复,“议会残党花了那么大力气搞到这等安保规格的入场渠道,我不主动创造机会让他们下手,这戏又怎么往下唱?” 【不过你刚才那演技也太逼真了。那几个政客和财阀老狐狸,被你忽悠得团团转,估计已经在心里开香槟庆祝今晚能拔掉总统的‘软肋’了。】009忍不住吐槽。 “猎物总得把待宰的本分做到极致,猎人才能肆无忌惮地亮出屠刀。”洛星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左侧五十米外的通道阴影。 那片阴影里,伪装成高级安保主管的陆砚舟正死死按着耳麦,整个人处于极度紧绷状态。 他看着洛星脱离人群独自进入西南角盲区,当即按捺不住,想带队靠拢过去进行贴身保护。 洛星没有转头,只是隐蔽地抬起空闲的左手,冲着陆砚舟的方向,打了一个不准靠近的待命手势。 陆砚舟满头大汗,硬生生止住脚步。 出门前雁铮下了死命令,今晚一切行动必须听洛星指挥,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原地憋着。 陆砚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带着近卫军退回阴影深处。 距离晚上八点整,还剩最后三分钟。 空气中的黏稠感正在急剧攀升。 晚宴主舞台后方,厚重天鹅绒幕布遮挡的备场区内。 雁铮站在阴暗处,高大的身躯被纯黑礼服包裹,肩章金线在昏暗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正在通过微型通讯器,接收陆砚舟不断传回来的现场汇报。 “统帅,顾问阁下已经落位西南盲区。检测到三名行为异常的侍者正在推着餐车向他靠近。是否立刻进行截杀?”陆砚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异常焦急。 雁铮猛地闭上眼,胸膛沉闷又急促地起伏。 他当然想把那三个企图靠近洛星的杂碎当场撕成碎片。 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患得患失和对失去的极度恐惧,正疯狂撕扯着他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 可是,洛星在书房里那个安抚的吻,以及那句“有你在,我不可能输”,成了压制这头凶兽唯一有效的枷锁。 “原计划进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妄动。”雁铮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逼出这句话,随即粗暴地切断了通讯。 晚上八点整。 交响乐节奏陡然发生转换,激昂、庄重、充满宏大的压迫感。 宴会厅正前方的巨型全息投影屏幕瞬间全亮,全场所有顶灯在同一时刻熄灭,唯独留下一束强烈的聚光灯,直直劈向正中央的实木演讲台。 整个场馆内数千人瞬间停止交谈,陷入绝对的安静。 雁铮踩着暗红地毯,从幕后大步跨出。黑色军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重有力的声响。 这是整场晚宴安保压力最大、注意力最集中的一刻。 全星域无数个频道的直播镜头,全都分毫不差地对准了这位手握重权的铁血独裁者。 雁铮走到台前,双手撑住实木台面边缘。 他根本没有低头去看准备好的电子演讲稿,直接抬起头。 那双极度深邃漆黑的眼眸,越过前方密集拥挤的人群,越过晃眼的水晶吊灯,精准地落向西南角的那个光线盲区。 第344章 现实世界(44) 指针悄然滑向晚上八点零三分。 第一空中花园的交响乐正处于最激昂的乐章。名利场中央,推杯换盏的财阀政客们被主舞台的灯光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没有人察觉到西南角那排大理石柱后方发生的异变。 议会第四席元老站在人群边缘,指腹神经质地摩挲着高脚杯。视网膜右下角的微型倒计时已经归零,他微微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西南角的光线盲区。 那里的空气呈现出一种极其轻微的、水波般的扭曲。 军用级精神力坍缩场,启动了。 老头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心脏因为极度的兴奋而狂跳。 为了这三台巴掌大小的仪器,他几乎抵押了名下所有的暗中产业。 这是专门针对s级以上精神力者的绝对死局。 在这个高频干扰场内,长达三分钟的时间里,任何庞大的精神海都会被强制镇压成一潭死水,连一丝一毫的防御都无法展开。 透过那层随之升起的全息遮蔽屏障,老头眼中的画面毫无异样:穿着白西装的洛星依然慵懒地靠在石柱上,甚至还在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那是屏障自带的伪装录像。 真实情况是,三名伪装成侍者的暗星死士,已经在这个隔绝了外界视线与信号的封闭空间内,露出了獠牙。 屏障内部。 三辆盛放着高级甜点的餐车底盘瞬间炸开。没有任何蓄力动作,三把闪烁着幽绿光芒的高分子剧毒光刃,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分别刺向洛星的咽喉、心脏和后腰。 太快了。经过机械义体改造的死士,爆发力根本不是人类肉体可以比拟的。 在死士那植入了作战芯片的大脑计算中,失去了精神力庇护的洛星,连恐惧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出,就会被切成三段。 然而,他们却算漏了一件事。 这个被称为“治愈系”的青年,精神力从来都不是他用来保命的底牌。 当高频干扰波切断脑域连接的那一瞬,千百个快穿世界里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肌肉记忆,彻底接管了这具身体。 洛星的嘴角甚至还带着刚才那种社交应酬的完美弧度。 普通人的视网膜根本无法捕捉他动作的轨迹,洛星以上半身一种诡异的微小倾角,向左后方侧移了半寸。 最先逼近咽喉的那柄剧毒光刃落空,刀锋贴着他的发丝惊险擦过。 下一秒,洛星动了。 纯粹的肉体爆发,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他左手拇指压住中指,指腹抵在那枚雁铮出门前亲手为他戴上的暗金色袖扣上。 “铮。” 轻微的金属弹射音在屏障内响起。 袖扣脱离了纽孔,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携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弹进了正面那名死士因为突击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第383章 金属卡入气管深处。 死士的动作出现了半秒的僵直。 洛星根本没有去看结果,他脚下步伐错位,身体仿佛没有骨头般,顺着左侧死士刺空的刀锋滑入对方的防御内圈。 右手探出,反手扣住死士紧握光刃的手腕。 借力打力,身体猛地一个低位旋转。 “咔嚓!” 令人牙酸的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爆开。那条经过钛合金强化的死士手臂,被洛星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巧劲,硬生生折成了三段。 森白的骨茬刺穿了侍者的制服,鲜血与机油混杂着喷涌而出。 惨叫声还未出口,洛星顺势夺下那把脱手的剧毒光刃,反手向后掷出。 “哧——” 刀锋精准贯穿了准备从后腰偷袭的第三名死士的心脏,巨大的惯性带着那具沉重的改造躯体向后倒飞,死死钉在了后方的大理石柱上。 从刀锋贴着发丝擦过,到两名死士被废,整个过程仅仅过去了三秒。 洛星没有任何停顿,他侧身抬腿,战术皮鞋的金属鞋跟,精准无比地踹在了那名断臂死士的膝关节反斜面。 骨碎声再次响起,死士双膝粉碎跪地。 洛星拔出死士腰间的备用短刃,随手割开了对方的颈动脉,将第二具躯体同样钉在了柱子的另一侧。 第五秒。 “轰!” 第一名吞下袖扣的死士,喉咙里的微型高爆粒子炸弹终于引爆。 沉闷的爆炸声被封闭的坍缩场压制在极小的范围内,那具改造躯体直接被炸烂了整个下颌和脖颈,血肉混合着机械零件飞溅而出,无力地栽倒在地。 三名经过严格改造、配合默契的顶级暗星死士,至此团灭。 全程不到五秒钟的时间。 没有动用任何异能,没有释放一丝一毫的精神威压,这是一种属于近战巅峰的、冷酷的暴力美学。 坍缩场内的空气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角落里的信号屏蔽器因为爆炸的余波开始闪烁,隐隐有崩溃的迹象。 洛星站在三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中间。 他那身纯白色的高定西装依然挺括,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左手手背上。那里在夺刀时,不小心溅上了一滴细小的血珠。 洛星从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条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洁白手帕,无视了脚下缓缓蔓延的血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上的痕迹。 动作优雅,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清冷。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主舞台后方的备场区,陆砚舟正疯了一样拍打着耳麦里的通讯器。 从两分钟前开始,宴会厅西南角的监控画面就变成了循环播放的死循环,所有的生命体征探测全部失效。 “统帅!顾问阁下的信号消失了!”陆砚舟转头看向身后的阴影,声音发紧,“有人在盲区投放了屏蔽场!我带人冲进去!” 阴影中没有回应。 属于雁铮的那股堪称恐怖的黑色精神力,正顺着地底的承重柱,如同蛛网般疯狂向外蔓延,但当这股力量触碰到西南角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尽数吸收。 坍缩场。 雁铮漆黑的瞳孔瞬间缩紧成针芒状。 那群老鼠根本不是来刺探情报的,他们是带着必杀的仪器冲着洛星去的。 理智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砰!” 备场区的金属墙壁被狂暴的黑色风暴直接碾出一个巨大的凹陷,雁铮如同从地狱深处走出的修罗,大步向外走去。 晚宴现场,第四席元老依旧端着架子。 视网膜上的倒计时跳到了最后一秒。 三分钟已到。 那个只有治愈能力的废物,现在应该已经被切成一堆碎肉了。 老头整理了一下领带,准备迎接全场的尖叫与随之而来的混乱。 “嗡——” 坍缩场的微型能源彻底耗尽。全息遮蔽屏障闪烁了两下,如同泡沫般无声碎裂。 原本被伪装录像覆盖的西南角,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交响乐依然在悠扬回荡,但靠近那片区域的几名贵妇,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尖叫鸡,瞳孔剧烈放大,手中的香槟杯“啪”地摔得粉碎。 死寂如同瘟疫般极速蔓延。数千人的宴会厅,在短短几秒钟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倒吸凉气的声音。 根本没有什么被切碎的惨状。 大理石柱上,两具死士的尸体被自己的光刃钉在上面,鲜血顺着柱子蜿蜒流下。地面上,还有一具下半张脸被炸得稀烂的尸体。 而那个传闻中需要总统重兵保护、毫无近战能力的“软柿子”,正站在血泊中央。 一尘不染的白西装,与他身处的环境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洛星将沾了血迹的手帕随意地扔在脚下的尸体上。 他抬起头,那双清透的浅棕色眼眸越过重重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僵立在原地、面如死灰的第四席元老。 洛星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重新扬起了一抹极淡的、嘲弄的弧度。 全场哗然。 惊恐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洛星竟然并非只拥有强大治愈能力的文弱青年,他的近战武力竟然比刺客更为优越,甚至以一敌三完成完美反杀! 这彻底打破了所有敌人的认知。议会残党抵押全部身家换来的死局,成了这名青年完美立威的舞台。 第四席元老的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跑!必须马上跑! 他猛地转过身,连身边的保镖都顾不上招呼,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朝着宴会厅最近的那扇金属大门狂奔。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厚达十五公分、足以抵御微型导弹轰击的钛合金大门轰然关闭,并被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力量硬生生捏到凹陷。 紧接着,金属门板发红、变形,最终在恐怖的极高频精神震荡中,直接融化成了暗红色的铁水,滋滋啦啦地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漫天的火星与扭曲的高温空气中,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演讲台上,缓缓走了下来。 雁铮。 他周身环绕着浓郁得几乎要滴出墨来的黑色死亡风暴。 那是sss级精神力彻底暴走的前兆,所过之处,沿途的长条餐桌、水晶装饰,全都在无形的威压下化为齑粉。 第四席元老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融化的金属汁液边缘,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雁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滩烂泥,那双黑瞳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杀戮欲。 军靴踩碎了地上的半截酒杯。 “诸位。” 男人的声音极低,却夹杂着精神力的共振,清晰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游戏结束了。” 第345章 现实世界(45) 宴会厅里的古典交响乐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摆。 融化变形的钛合金门板边缘还散发着暗红色的高热,滋滋啦啦地灼烧着名贵的波斯地毯。 雁铮踩着半凝固的金属汁液,黑色的军靴底碾过那些残骸,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全场宾客紧绷的神经上。 全星域直播的悬浮镜头如同幽灵般停在他的斜后方,将这个冷血独裁者的背影清晰地推送到百亿公民的终端屏幕上。 第四席元老瘫坐在距离暗红铁水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身上那套昂贵的定制礼服早就被冷汗浸透,裤裆处洇开大片深色水渍,散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骚气。 他拼命用手肘撑着地面想往后退,喉咙里卡着嘶哑的抽气声,双眼惊恐外凸,仿佛见到了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恶灵。 人群外围,有十几个穿着不同宾客服饰的人正悄无声息地向后门挪动。 这些人是议会残党安插在现场的最后底牌,本打算趁乱接应,眼看刺杀彻底失败,他们只想借着宾客的遮挡趁乱脱身。 雁铮的视线根本没有施舍给那些角落。 他仅仅是停下了脚步。 一直环绕在周身的黑色精神力突然向内恐怖收敛。 没有狂风,没有能量爆鸣,所有的狂暴在零点一秒内被压缩成了实质化的重度引力场,直接越过重重人群,精准无比地砸在那十几名企图逃离的同党头顶。 “砰——!” 宴会厅四个不同的方位,同时爆出沉闷的重击声。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双膝砸地,巨大的冲击力让坚硬的大理石地砖表面瞬间崩开蛛网般的裂纹。 随后是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沉重的引力场碾压着他们的脊椎、肩胛骨和颈椎,把这些人像拍死虫子一样死死按伏在地上,鲜血顺着他们的眼角、鼻腔和耳朵溢出,连求饶的声音都被生生压碎在喉咙里。 第384章 全星域直播的悬浮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幕。 星网上的弹幕经历了短暂的死寂,随后迎来了海啸般的爆炸式刷新。 【他真的敢当众动手?完全不走司法程序?】 【活该!议会这群老东西在下城区投毒、拿平民做活体实验的时候可没手软!】 【那可是十几个a级改造护卫,连总统的衣角都没碰到,直接被压碎了骨头?】 【快看顾问阁下!这反差感绝了!】 直播画面一分为二。 一半是带来绝对毁灭、宛若杀神的暴君;另一半,则是站在血泊与尸体中心的洛星。 洛星拿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手帕。 他不紧不慢地擦掉手背上沾到的一点血污,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一暴虐如修罗,一清冷如谪仙。 极致的对比刺穿了屏幕前所有人的视网膜,让人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视觉震撼。 雁铮迈开长腿,走到第四席元老面前。 “统、统帅……你不能这样……”老头浑身猛地一哆嗦,颤抖着搬出最后的挡箭牌,“我是联邦议会元老,享有最高政治豁免权……就算我有嫌疑,也必须由星际最高法庭组建特别陪审团来定罪,你无权私自发落我!” “法庭?”雁铮微微偏过头,漆黑的眼底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怜悯,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宣读天气预报,“不需要经过最高法庭那些虚伪的繁文缛节,我在这里,我就是法。” 男人抬起手,指向满地狼藉的宴会厅。 “勾结暗星叛军,出卖首都星防卫底图,利用雅典娜的底层盲区,在第九下城区投放病毒残害无辜平民,甚至在百年庆典这样的场合,公然动用军用级精神力坍缩场,企图谋杀联邦s-0级特别顾问。” 雁铮每吐出一个字,空气中的温度就下降一分,“你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早已跨越了党派斗争的界限,以叛国罪论处。” 全场死寂,只有元老急促的喘息声。 “从这一刻起,联邦议会制度永久废除。”雁铮当着百亿公民的面,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最高手令,“议会上院所有涉案核心家族,全部褫夺公民权。三日内,全族遣送至联邦t-04矿星执行重度劳役。终生不得离开。” t-04矿星是环境极其恶劣的联邦惩戒废土。 去那里执行重度劳役,等于判了无期徒刑加极度痛苦的慢性死刑,甚至子子孙孙都要在矿坑底挣扎求生。 元老双眼暴突,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了两下,发出一声绝望的“呃”,直接昏死在冷却的铁水边。 至此,盘踞在联邦权力中枢数百年、门阀错综复杂的议会势力,被这场无情的审判彻底连根拔起。 这一画面,顺着全息网络传遍了每一个星域的角落。 直播频道的信号随之被切断。 一直等在场外的陆砚舟带着三个整编大队的近卫军迅速涌入,全面接管现场。 特调局的技术人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各种检测仪器。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被吓破胆的名流权贵们,现在连大声喘气都不敢,老老实实地排成几列,配合近卫军的身份核查,灰溜溜地撤离这片是非之地。 雁铮没有理会身后的兵荒马乱,径直走向西南角的盲区。 他走到洛星面前。没有开口,而是伸手一把攥住洛星的肩膀,将人转了半圈。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将洛星从头到脚细细扫过。 纯白色的高定西装依然挺括,没有任何破损,没有伤口,只有手背上那道微不可察的红痕。 直到确认青年真的完好无损,雁铮那颗悬在万丈悬崖上方的心脏,才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胸腔。他松开手,指腹在洛星的手腕脉搏上按了按,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跳动。 “三分钟还是太长了,”雁铮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狠厉,压低了嗓音,“我差点没控制住自己……下次别再玩这么悬的把戏。” “但我没吃亏,这场戏收网也收得很漂亮,不是吗?”洛星抬起左臂,展示了一下西装袖口。那枚镶嵌着微型炸弹的暗金色纽扣已经空了。 雁铮看着那个空槽,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弧度,暴戾的情绪在青年的声音中逐渐被抚平。 “看来我给的微型炸弹派上了用场。” 洛星点点头,态度自然:“很好用。直接弹进死士的喉咙里,帮我省了不少近战的力气。” 陆砚深在这个时候带着特调局的技术团队快步走过来。 这位首席政务秘书现在看洛星的眼神,已经完全褪去了最初那种看“吉祥物”的复杂感,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五体投地的敬畏。 徒手在精神力坍缩场里反杀三个顶级机械改造死士,这种变态级别的纯肉体战斗力,放在第一舰队的特种营里也是能横着走的存在。 “总统阁下,顾问阁下。现场已经初步控制住了。”陆砚深站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身后的法医组成员拎着几个透明的防爆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块残破的金属构件和一把卷刃的剧毒光刃。 “法医和技术组刚刚对这些死士的义体残留进行了扫描。这种骨骼组装模式和内部传动线路的走法,是曜星黑市上流通最广的量产便宜货。还有那些引发坍缩场的发生器,用的也是旧版的民用改军用外壳。” 陆砚舟在一旁给出结论,“看来议会这帮老骨头确实是穷途末路了,资金被切断后,只能雇佣这种低端杀手来碰运气。” 洛星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清透的眼眸,视线落向不远处那具被炸烂了下半张脸的死士尸体。 这具尸体的胸腔在战斗中被切开,彻底暴露在外,金属肋骨断成几截,里面缠绕着复杂的线圈。 洛星走过去,半蹲在血泊旁边。 “009,”他在意识深处敲击指令,“开启高维深度扫描,查一查它的动力核心。” 【明白。】009迅速响应,洛星的视网膜上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数据滤镜。 庞大的算力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对焦黑金属的成分解构。 【宿主。】009的电子音产生了明显的起伏,【陆砚舟看走眼了。表皮的骨骼和线路确实是黑市便宜货,但这具躯体心脏泵后方隐藏的那组传动轴承,金属密度完全不对。它的碳硅比例超出了曜星最高军工标准15%!这是披着羊皮的高精尖货色!】 洛星微微眯起眼睛。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没有理会那些沾满血污和机油的绝缘胶,指尖精准地探入死士断裂的金属肋骨缝隙深处。 在发力的瞬间,他硬生生地抠出了一枚只有指甲盖四分之一大小的金属碎片。 这是一枚机械齿轮。 洛星站起身,拿过陆砚舟别在战术腰带上的微型高亮手电。 冰冷的光束打在齿轮表面,暗红色的光晕在钛钴合金的底色上幽幽浮现。那是被酸液腐蚀出来的痕迹,仔细辨认,能看出一个螺旋状的星云图腾。 “你见过这种印记?”雁铮走近两步,视线落在洛星的掌心。 洛星拇指轻轻摩挲着齿轮的边缘,那上面的触感粗糙得有些硌手。 “暗星反叛军,废弃军工厂的专属图腾。”洛星关掉手电,“但这种齿轮存在一个极为矛盾的特征。” 陆砚深凑过来仔细观察:“请顾问阁下指教。” “它的材料是最高级别的军工钛钴合金,甚至比近卫军现役装甲的核心材料还要坚硬。可是它的切割工艺……”洛星指着齿尖那几处明显的顿挫和毛刺,“粗糙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就像是用几十年前早就被淘汰的热熔刀,靠着人工蛮力强行切出来的。曜星的地下作坊就算再穷,也有一整套全自动机床,绝对不会用这么烂的设备去加工这么顶级的材料。” 洛星抬起眼眸,语气笃定:“这应该不是首都星的产物,而是边缘星域脱管区的特产。” 第346章 现实世界(46) 听到这句话,陆砚深的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如果这是边缘星域的产物,那逻辑上就说不通了。”陆砚深大脑飞速运转,“从边缘脱管区到首都星,中间要跨越整整七十二个跃迁节点。天网的物理关卡和量子扫描至少有三层过滤网。议会上院那些养尊处优的政客,早就被切断了资金流,他们如果有能力自己去暗星买货,天网的主节点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资金往来和数据跃迁的痕迹。除非……” “除非是外部势力主动搭桥,把货送到了他们手里。”洛星冷静地补齐了推理的下一环。 他将齿轮在两指间翻转,继续抽丝剥茧:“这个能跨越七十二个跃迁节点运送定制武器的中间人,必须满足几个苛刻的条件。第一,他要熟悉边缘脱管区的地下物流规矩;第二,他手里掌握着暗星内部的极高权限,能调动稀缺的钛钴合金;第三,他了解首都星的门阀局势,知道议会残党迫切需要一把刀。” 第385章 洛星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深沉的冷意:“最关键的是第四点——这场刺杀的目标明确指向我,死士出手的每一刀都带着置我于死地的狠辣。这意味着,搭桥走私的人,不仅是为了帮议会,更是因为对我抱有强烈的私人仇恨。” 陆砚舟听得头皮发麻:“顾问阁下,您是说……这背后有一个对您恨之入骨的暗星高层?” 洛星想起了前不久在监控画面中追溯到的画面—— 那个右半边脸布满劣质机械纹路的少年,曾企图出卖洛星活命、被他扔在地下矿坑自生自灭,后又机缘巧合接收了专家刺客关于他sss级精神力情报的背叛者。 白枭。 洛星看向身侧的雁铮,声音听不出喜怒:“大概率是白枭。” 雁铮的瞳孔微缩,眼底瞬间爆发出凌厉的杀意。 “又是他?”陆砚深倒吸一口冷气:“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爬到了能向首都星走私高级定制武器的位置。” 洛星沉吟片刻:“他不可能私自调动这么庞大且隐秘的星际走私网络,这或许是一场由席勒默许的试探。” 洛星太清楚上位者的制衡手段了。 暗星首领席勒从不轻易下注。 他默许白枭利用议会残党进行交易,等于是一石三鸟—— 一来检验白枭这把新磨出来的刀到底锋不锋利,二来利用政治动荡消耗联邦内部的维稳精力,三来试探首都星现阶段的安保漏洞。 如果白枭做成了,他在暗星的地位将无可撼动,如果白枭失败了,席勒损失的也不过是几具边角料躯体和几把光刃。 这是一种犹如野草般蔓延的恶意。 放任白枭在边缘星域的无序地带继续野蛮生长,不出半年,这个人就会带着成百上千的亡命徒和更恐怖的病毒武器,成为整个联邦最致命的外患。 洛星的指尖猛地收紧。 “咔。” 细微的金属断裂声在安静的盲区内响起。 那枚用最高级别军工材料打造的钛钴合金齿轮,在洛星暗含精神力的指力之下,硬生生被捏出了一道裂纹,随后直接崩碎成几块残渣。 暗红色的金属粉末顺着他白皙的指缝滑落,洒在猩红的血泊中。 洛星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首都星算是暂时安全了。” 他转过身,抬起头,那双清透的眼眸中没有大胜之后的松懈,只有准备开启新一轮狩猎的锐利与决绝。 议会垮台,殷长林失去了内应,短时间内只能在天网底层装死,但这只是拔除了表皮的毒疮。 “但真正的危机还没解决。” 洛星后退了半步,双手随意地插进西装裤袋里,语调散漫得像是在讨论周末去哪里度假,说出的话却重若千钧。 “雁铮,借我一艘隐形星舰。” 雁铮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永远不会停下脚步、永远将所有危机扼杀在摇篮里的伴侣。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那双深邃的黑眸注视着他。 “我要去一趟‘离线者之城’。”洛星踢开脚边一块报废的防爆玻璃,眼底燃起一簇危险的火焰,“我倒要亲自看看,那片没有天网覆盖的法外之地,到底能养出多大的怪物。” 雁铮的眼神蓦地一沉。 - 百年庆典引发的暴烈余波还没在首都星的夜空散去。 宴会厅的清理工作交给了陆砚舟带领的近卫军。 洛星直接回到静渊府,把自己关进二楼宽敞的书房,没有开顶灯,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只亮着一盏亮度微弱的阅读灯。 他半靠在宽大的皮椅里,视网膜上不断闪动着微蓝色的光晕。 三个小时过去了。 系统009的超强算力正在后台满负荷运转,抽丝剥茧地过滤着今晚那三具死士残骸里剥离出来的数据芯片。 【宿主,隐藏在深层逻辑网里的物理坐标全部解析完毕。】009的声音在洛星意识深处响起,带着少见的正经,【我把那几条经过七十二次加密跃迁的资金流动轨迹,和物理坐标进行了重合比对。】 洛星端起旁边已经彻底凉透的温水喝了一口:“投屏。” 书房正对面的整面墙壁上,骤然亮起巨幅全息投影。 繁杂错乱的数据流从天网的最底层被强行抽离出来,在墙面上汇聚成几十个高亮的红点。 所有的红点都延伸出一条刺目的红线,跨越了辽阔的星图,最终齐齐汇聚在边缘星域的一个绝对真空地带。 脱管区c-7星系,离线者之城,伽马区。 洛星站起身,走到全息墙面跟前,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动,将伽马区的核心坐标无限放大。 随之弹出来的是一份极其详细的物资交易链路图。 这里是通篇第一处出现这词。 “常规的雇佣兵招募和轻型军械走私只是个幌子。”洛星点开最底层的三个加密条目,“这几样东西,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清单上赫然列着大量的微型能量模块、特殊钛钴合金粗胚、以及某种高纯度的神经阻断液原液。 【那是精神力坍缩场发生器的核心组件,还有你之前见过的那种能让人丧失异能的寂灭粉尘液态改良版。】009迅速调出参数对比图,【这些材料的吞吐量太大了。如果全速运转,白枭控制的地下军工厂一个月内就能生产出上万套单兵武器。】 洛星双臂环胸,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天网触及不到的法外之地,聚集着全宇宙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改造人、被驱逐的极端分子。那里没有规则,只有纯粹的暴力和利益。 白枭现在有了钱,有了暗星残党的高维武器图纸,还有了一座随时可以开工的军工厂。 “殷长林残留的病毒代码目前只能在天网底层蛰伏。”洛星指尖点在虚空中,顺着红线往回划,“一旦让白枭在那里彻底站稳脚跟,把量产的坍缩场发生器和拮抗剂大规模运回首都星,配合病毒的爆发……” 整个联邦防线就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所有高阶精神力军官都会变成毫无反抗能力的活靶子。 必须直接切断源头,直捣黄龙。 书房厚重的双开门在这个时候被人推开。 雁铮已经换下那套沾满血腥味的黑色军礼服。 男人穿着简单的深色居家服,头发半干,手里端着一杯刚兑好的高阶营养液。 洛星没有回头,直接出声交代目前的局势。 “我们最多还有半个月时间。”洛星接过杯子,将里面味道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趁他招兵买马的规模还没成型,趁那些量产武器还没下线,把他的基地彻底炸平。” 雁铮没有出声,深黑色的瞳仁紧紧盯着墙上的星图,视线定格在“离线者之城”那几个字上。 洛星转过身,对上男人的脸,再一次提出要求:“我带一支十人特种小队,换上假身份,直接走暗线跃迁过去。半个月之内,连人带生产线全部解决。” 书房内的空气温度在一瞬间直线下降。 “不行。”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雁铮往前迈了两步,直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高大的身躯遮挡了墙壁上全息屏幕的大半光线,也将洛星整个人笼罩在暗沉的阴影里。 “理由。”洛星挑起眉,并不退缩。 “那个地方没有任何通讯信号。”雁铮声线绷得极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旦进入脱管区,你会彻底脱离天网的监控范围。” 男人宽大的手掌直接扣住洛星的肩膀,手背上青筋暴起。 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解释,洛星完全感受得到雁铮此刻正在翻涌的剧烈情绪波动。 第九个世界的经历对雁铮的影响还是太深了,再加上k-19矿星那场几乎致命的分别,是横在雁铮精神海最深处的逆鳞。 雁铮根本无法再次承受失去伴侣踪迹的恐慌。 “你可以去。”雁铮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洛星的额发,态度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我必须同行。” 洛星毫不客气地拍开肩膀上的那只手,转身去拿办公桌上的数据板。 “你疯了?”洛星把今晚刚汇总的首都星行政报告甩到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今晚刚刚当着全星域的面,血洗了整个议会上院!那是盘踞在首都星几百年的权力中枢。明天天一亮,有多少财阀要清算,有多少空缺的职位要你去任命,有多少第一舰队的布防需要最高统帅签字!” 洛星抬起头,语气冷锐:“这种政局最动荡的节骨眼,联邦总统直接失联半个月,你想要整个曜星彻底瘫痪吗?” 雁铮站在原地,任由洛星劈头盖脸地指出这些客观存在的巨大阻碍。 “即便如此,”雁铮声音低沉,“我也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蛮不讲理。 纯粹的固执己见。 第386章 洛星深吸一口气,刚想继续用逻辑掰碎了跟这个失去理智的男人讲道理,书房外传来两声轻微且极具节奏感的敲门声。 第347章 现实世界(47) 陆砚深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色镜框,夹着一份厚实的绝密文件夹走进来。 这位联邦首席政务秘书显然在门外听到了全部的争执,但他脸上看不到任何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顾问阁下,关于总统离开首都星造成的权力真空问题,其实有替代方案。” 陆砚深走到全息屏幕前,直接切断了洛星的星图投屏,调出了另一套复杂的技术建模。 “这是特调局上个月刚完成封测的‘代行者计划’。”陆砚深指着屏幕上正在生成的三维人体数据,“我们利用雅典娜的冗余算力,配合军用级光学投影仪,百分之百复刻了总统过去十五年的所有行为逻辑、说话音轨和批文习惯。” 洛星看着屏幕上那个跟雁铮连呼吸起伏都完全一致的虚拟投影,挑了下眉。 “加上我留在这里亲自坐镇。”陆砚深语气严密,“总统因今晚强行压制精神海反噬,需要在静渊府闭关休养半个月,不见任何外人。这期间,所有内政文件由ai自动签批,紧急的全息视频会议由投影替身接入。” 陆砚深合上文件夹,看向洛星:“只要我不走漏风声,这半个月,首都星绝不会出任何乱子。”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洛星看看一本正经推销方案的陆砚深,又转头看看站在旁边默认这一切的雁铮。 这对上司下属的配合实在是太过熟练。 一个不计后果非要跟着去,另一个直接把善后的天罗地网铺得毫无破绽,连找借口的力气都省了。 洛星没忍住,有些无语地轻笑出声。 “行。”洛星放弃了原本的坚持,把数据板扔回桌面上,“既然你们连替身都造好了,那就一起去。” 一直紧绷着身体的雁铮,直到听见洛星松口,肩膀的肌肉才微微放松下来。 他转过头,给陆砚深下达简短指令。 “通知陆砚舟,调配一艘最高规格的隐形星舰。”雁铮的语速恢复了往日的利落,“消除所有联邦官方标记。” 陆砚深迅速在智脑上做着记录:“明白。还有一件事,离线者之城会排斥任何带有灵枢芯片的人进入。你们必须采取物理屏蔽。”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枚银色的特制强力隔绝贴,放在桌面上。 “我会为两位准备一套来自废土矿星的底层流民身份数据。你们这次去,只能伪装成底层的雇佣兵。” “装备清单呢?”洛星拿起那枚隔绝贴看了看。 “只带基础的动能武器和冷兵器。”陆砚深给出专业建议,“那些高精尖的联邦军械一旦暴露,立刻就会引起地头蛇的警觉。” 交代完所有战术准备,陆砚深极为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拢了书房厚重的大门。 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雁铮走到洛星身后。高大宽阔的胸膛贴近洛星的后背,双手自然而然地搭上青年的肩膀。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压在洛星后颈僵硬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力度恰到好处。洛星放松身体,任由对方的体温渗透过来,驱散了连续几个小时高强度脑力消耗带来的疲惫。 “不需要你伪装成底层的雇佣兵。”雁铮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低哑的质感,“我会扫平一切障碍。” “那地方可不认联邦总统的头衔。”洛星偏过头,侧脸蹭过男人坚硬的制服布料。 他太清楚雁铮的心思了。 这头狂躁的凶兽为了能待在自己身边,甘愿放下所有独裁者的尊严与权柄,换上最破烂的伪装,陪他去趟宇宙里最肮脏的浑水。 洛星感受着后颈处传来的力道,唇边泛起一点真实的笑意。 他侧头凑了过去,给了雁铮一个极尽轻柔又带着主动安抚意味的吻。 双唇相触的瞬间,洛星清透的眼底泛起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他在用行动告诉这个患得患失的男人,他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同行与庇护。 雁铮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秒,瞳孔微微放大。 随即,他猛地反客为主,大掌按住洛星的后脑勺,狂热而用力地加深了这个吻。所有的担忧、执拗与无底线的妥协,都在这个近乎掠夺的深吻中被彻底点燃。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雁铮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唇,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洛星泛着水光的嘴角,眼底满是狂野的张力。 “只要你在我身边,头衔这种东西,一文不值。” - 三个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 深夜的静渊府停机坪上,没有开启任何探照灯。 一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与涂装的梭型隐形星舰停靠在起降台上。 它的外壳涂抹了最高级别的吸波材料,融入夜色中,如果不启动物理碰撞扫描,雷达屏幕上根本显示不出它的存在。 那是特调局最尖端的渗透舰,代号“暗鳞”。 陆砚舟带着十二名精挑细选的近卫军特种兵,已经提前登舰就位。 这些人全部换上了磨损严重的战术服,抹掉了所有军人的痕迹。 舱门缓缓开启。 洛星套着一件灰黑色的防风兜帽斗篷,挡住了大半张脸。 雁铮跟在他身侧,身上那件做旧的战术皮夹克散发着浓重的硝烟与机油味,完全掩盖了原本那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气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纯粹、极具张力的野性与凶悍。 两人并肩踏上金属舷梯,步入星舰内部。 舱门闭合。推进器启动的低鸣被消音系统完美掩盖。 “暗鳞号”轻巧地升空,犹如一道不可捕捉的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曜星的平流层防御网。 星舰尾部爆发出短暂幽蓝光带,下一秒,整艘战舰直接撕开空间裂隙,朝着宇宙深处最混乱无序的黑暗深渊跃迁而去。 连续两次超远距离的量子跃迁,让“暗鳞号”这艘联邦最顶尖的隐形渗透舰也忍不住发出了低沉的引擎嗡鸣。 当舷窗外那些光怪陆离的超空间扭曲光带猛然碎裂,强烈的失重感随之散去,一片深邃、冰冷且充斥着狂暴陨石乱流的星域,毫无征兆地撞入了视线之中。 这里是暗涡星云的背面。 联邦第一舰队的巡逻光斑从未触及过的地方,也是全宇宙唯一被天网彻底抛弃的三不管地带。 洛星站在主控室的单向防爆舷窗前,微微扬起下巴,清透的浅棕色眼眸注视着视野尽头的那个庞然大物。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颗星球,而是由两颗巨型小行星残骸在宇宙引力的撕扯下,发生惨烈碰撞后强行咬合在一起的畸形产物。 无数废弃的星舰外壳、报废的工业空间站模块,像是丑陋的藤蔓一样,死死攀附在这两块巨大的陨石骨架上,硬生生拼凑出了一座宏大的钢铁废墟都市。 这就是“离线者之城”——伽马区。 没有清澈的钴蓝色大气层,没有平整的航空港,只有刺目的红色探照灯在陨石带中无规律地扫射,宛如恶魔睁开的独眼。 “开启光学伪装,寻找废弃接驳口强行登陆。把引擎波动降到最低。”雁铮低沉冷硬的声线在主控室内响起,下达了最终指令。 陆砚舟站在操作台前,快速输入指令:“明白,统……队长。我们已经锁定伽马区下层的一处废弃排污管道口,内部空间足够暗鳞号停泊。” 星舰悄无声息地滑入那条幽暗的钢铁峡谷,最终在一阵轻微的震颤中,稳稳地停靠在了潮湿肮脏的废旧平台上。 舱门尚未开启,一股混合着机油、铁锈、劣质营养液以及不知名发酵酸味的空气,就已经通过循环系统渗透了进来。 这是属于法外之地特有的味道,狂野且恶臭。 “下船之前,最后一步。”雁铮走到洛星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主控室大半的光线。 他张开手,粗糙宽大的手掌里,静静躺着两枚泛着冷光的银色金属贴片。 强力物理隔绝贴。 天网的信号无法覆盖伽马区,但伽马区内部却有着无数见不得光的黑客和非法信号基站。 一旦他们后颈的“灵枢”芯片在无网络状态下被非法基站捕捉到特有的联邦底层频段,整个离线者之城都会知道,有首都星的高官闯入了他们的地盘。 贴上这枚隔绝贴,意味着彻底变成没有身份的“黑户”,也意味着他们将彻底失去外部的所有情报支援。 洛星没有犹豫,顺从而自然地微微低下头,伸手将后颈柔软的黑发向前拨开,露出一截白皙且弧度漂亮的颈椎。 雁铮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半秒。 男人的眼底翻涌起浓烈得化不开的暗色。 即使是在危机四伏的敌营外围,面对洛星这般毫不设防的姿态,他身体里那股属于野兽的独占欲依然不受控制地叫嚣起来。 第387章 雁铮咽下喉咙里的干涩,抬起手。 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精准地贴在了洛星后颈那一小块平整的肌肤上。 银色的隔绝贴被稳稳按了下去。 在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洛星敏锐地感觉到雁铮的动作有一丝极其短暂的停顿——男人的拇指指腹甚至在那块皮肤上克制地、留恋般地轻轻摩挲了半下。 像是在安抚,更像是在圈定领地。 “滋——” 随着隔绝贴生效的轻微电流声响起,洛星脑海中属于009的电子音瞬间扭曲成了一阵刺耳的盲音。 【底层协议断开。】009示警:【当前我的算力是基于天网,与天网断开后算力将跌至5%,你要心里有数。】 “我知道。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洛星在意识深处平静地回了一句,随后抬起头。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哪怕情报系统几乎瘫痪,他的眼底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通透与从容。 在快穿局摸爬滚打了上千个世界,很多时候比现在的情况还要糟糕百倍,洛星最不缺的,就是单兵作战的底气。 更何况,现在他身边还有雁铮。 两人走向更衣室。 十分钟后,当舱门再次滑开时,出现在陆砚舟和特种小队面前的,不再是联邦高不可攀的总统和清冷的特别顾问。 雁铮换上了一套严重磨损、沾满不知名暗色油污的战术皮夹克,里面是一件领口略微发旧的黑色紧身工装背心,将他那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胸肌和腹肌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 他修长的双腿包裹在战术长裤里,脚下踩着一双沾着泥泞的硬底军靴。 他甚至没怎么掩饰自己身上的气场。 只是把那种高居庙堂的冰冷压迫感收敛了下去,彻底释放出骨子里那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属于丛林猛兽的凶悍与野性张力。 此刻的雁铮,就算说他是某个跨星系雇佣兵团里杀人如麻的头目,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而在雁铮身侧,洛星的打扮则低调得多。 他身上披着一件灰黑色的长款防风斗篷,材质是废土星系最常见的耐磨粗布。 宽大的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半张脸和一截苍白修长的脖颈。 为了配合伪装,洛星甚至调整了自己的呼吸频率,让自己的气息在这个狂暴的男人身边显得格外“微弱”且“无害”。 第348章 现实世界(48) “你们在暗鳞号上待命,随时接应。”雁铮瞥了一眼陆砚舟,“没有我的信号,谁都不许踏出这片区域半步。” “是,队长!”陆砚舟立刻立正,但又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洛星。 洛星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排污管道的出口。 雁铮紧随其后。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大步迈入了伽马区那永无天日的阴暗深渊。 穿过长达三公里的废弃通道,推开一扇重达两吨的锈蚀铁门,刺耳的喧嚣声伴随着五光十色的光污染,瞬间如海啸般将他们吞没。 这就是离线者之城最庞大、也最肮脏的区域——下层交易区。 这里没有天空,只有头顶数百米高处,互相交错、滴答着黑色污水的巨型钢铁管道。 无数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像暴露的静脉血管一样,胡乱地缠绕在那些生锈的承重柱上,闪烁着“义体维修”、“精神力抑制剂”、“绝对刺激”等字眼。 泥泞的街道上布满了水坑,空气里飘浮着一层淡淡的、有毒的蓝色辐射雾霾。 街边随处可见依靠着墙角注射不明药剂的瘾君子,缺胳膊少腿、用粗糙机械义肢代替的帮派分子,以及眼神如同毒蛇般四处梭巡的蛇头和亡命徒。 当雁铮和洛星踏入这条街道的瞬间,周围至少有几十道目光在暗中黏了上来。 这些目光中充斥着贪婪、审视和冰冷的估价。 在这座没有法律的城市里,新面孔往往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来送死的肥羊,要么是来抢地盘的过江龙。 雁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本能地向前跨了半步,高大的身躯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卡位,将披着斗篷的洛星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内侧的阴影里,避开了街道右侧几个不怀好意的视线。 这个在联邦呼风唤雨的暴君,在踏入这种混乱无序的泥潭后,刻入骨髓的护短本能被彻底激活了。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头在领地边缘巡视的雄狮,任何多看洛星一眼的生物,都在他的死亡名单上。 两人沿着泥泞的街道往前走。 洛星看似低着头,隐藏在兜帽下的双眼却在快速扫描着两侧的建筑结构、暗哨分布以及退路。 然而,在这个完全信奉丛林法则的地方,麻烦往往不需要你去寻找,它会自己送上门来。 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十字路口处,一盏闪烁的巨大红色全息广告牌下,五个身材高大、外形怪异的男人正挡在路中央。 这群人属于下层区最底层、也最像苍蝇般烦人的群体——鬣狗帮。 他们身上混杂着明显的变异特征,领头的一个男人足有两米多高,脖子上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的坚硬鳞片,下颌骨明显突出,嘴里满是参差不齐的尖锐獠牙。 这几人显然已经盯了雁铮和洛星有一会儿了。 在鬣狗帮的眼中,走在前面的雁铮虽然气场凶悍,看起来像个不好惹的高级雇佣兵,但这并不足以让他们退却。 因为他们真正感兴趣的,是走在雁铮身后的那个人。 灰黑色的斗篷,纤细挺拔的身形,刻意收敛的气息,还有偶尔在兜帽边缘闪过的那截白皙下巴,令人垂涎。 在这座充满了机械与腐臭的城市里,这样一具看起来干干净净、毫无反抗能力的肉体,绝对是能在黑市拍卖会上卖出天价的“极品随行货品”。 “喂,前面的大个子,给老子站住!” 长着鳞片的领头老大拦在路中间,手里拎着一根顶端带有高压电弧的金属甩棍,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他那双泛着浑浊黄光的眼睛直接越过了雁铮,死死盯在洛星的斗篷上,喉咙里发出粘腻的吞咽声。 街道两侧的行人迅速散开,给这场即将发生的抢劫腾出了空间。 不少人抱着看戏的心态躲在暗处,想看看这两个外乡人是怎么被鬣狗帮扒皮抽筋的。 雁铮停下了脚步。 洛星也跟着停下,站在距离雁铮身后半步的位置,连藏在斗篷里的手都没有抽出来的打算。 他只是抬起眼皮,在兜帽的阴影里冷漠地瞥了对方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几具尸体。 “新来的吧?不懂规矩没关系,大爷教教你。”鬣狗老大咧开长满獠牙的嘴,露出一抹极其下流的狂笑,指了指洛星,“在这条街上走,得交过路费。我看你身后那个随行货品长得倒是水灵得很,跟个糙汉子在泥地里走太可惜了。把他留下给兄弟们爽几天,大爷我大发慈悲,留你一条全尸。” 鬣狗老大身后的小弟们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几个胆子大的甚至开始伸手去摸腰间的高斯手枪,作势就要上前拿人。 在法外之地,人命连一块压缩饼干都不如,抢劫和强奸只是日常的消遣。 只是,他们挑错了消遣的对象。 雁铮根本没有去看那根闪烁着电弧的甩棍。 他深黑色的瞳仁在听到“随行货品”和那句下流的秽言时,就已经彻底失去了属于人类的情感温度。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暴戾与深渊般的死亡气息。 雁铮没有拔枪。他甚至连插在皮夹克口袋里的手都没有抽出来。 但空气,在这一瞬间突然凝固了。 就像是有一座看不见的巨大冰山,毫无征兆地砸入了这个泥泞的十字路口。 原本嘈杂的街道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那些看热闹的亡命徒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胸腔仿佛被数百吨的水泥死死压住。 “你算什么东——” 鬣狗老大的狂言还没来得及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一团实质化的黑色雾气,从眼前这个男人的皮夹克边缘溢出。 那股黑色没有狂风骤雨般的呼啸,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沉静。 它像是有生命的毒蛇,以突破物理极限的速度,瞬间缠绕上了鬣狗老大的身体。 下一秒。 “砰!!!” 一声沉闷至极、如同装满水的气球被大象一脚踩爆的巨响,在霓虹灯下炸裂。 洛星站在原地,甚至连兜帽的边角都没有被气流掀起。 因为在声音传出的前一秒,那股黑色的精神力已经形成了一道绝对的真空屏障,将所有的脏污全部挡在了外面。 鬣狗老大那身高超过两米、覆盖着坚硬外星鳞片的身躯,在雁铮周身溢出的这一丝威压之下,直接遭遇了恐怖的内部塌陷。 第388章 重力场在鬣狗老大的体内发生了逆转与极度压缩。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坚硬的肋骨在瞬间向内折断,刺穿了肺叶;心脏、肝脏、脾脏在恐怖的精神重压下,瞬间被碾成了粘稠的肉泥。 “噗嗤——” 殷红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块,如同喷泉一般从鬣狗老大的七窍和口腔里狂喷而出。 那具高大的躯体就像是失去了所有骨架支撑的破布麻袋,软绵绵地、重重地砸在泥泞的水坑里,溅起一片腥臭的水花。 秒杀。 干脆、利落、残暴到了极致。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动用任何武器,仅仅是气场的倾轧,就将一个在下层区横行霸道的帮派头目直接碾成了一堆废肉。 整个过程几乎在眨眼之间。 几滴溅出来的鲜血落在旁边闪烁的霓虹灯管上,发出“滋啦”的灼烧声。 剩下的四个鬣狗帮小弟僵硬在原地,脸上的淫笑彻底凝固,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外凸,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他们低头看着脚边那摊还在抽搐的血肉模糊,大脑的逻辑处理中枢已经完全死机了。 周围那些躲在暗处原本想看笑话的散兵游勇,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是什么怪物?! 这种纯粹依靠威压杀人的手段,绝不是普通雇佣兵能做到的! 哪怕是在离线者之城,这种级别的高手也绝对是能在一夜之间血洗一条街的狠角色。 惊恐的情绪如同瘟疫般极速蔓延。 “哐当——” 不知是谁手里的武器掉在了地上,打破了死寂。 剩下的鬣狗帮小弟如梦初醒,喉咙里发出惊恐的怪叫,连滚带爬地向着四面八方的巷子里逃窜,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围观的人群也像是触电般疯狂向后退去,瞬间在这个十字路口清出了一个半径十米的真空地带。 雷霆立威,效果显而易见。 雁铮踩过地上的血泊,军靴在泥泞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收起了外放的黑色精神力,那张冷硬英俊的侧脸上没有丝毫大开杀戒后的波动,仿佛刚才只是随脚踩死了一只令人作呕的臭虫。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完好无损的洛星。 暴戾的杀气在目光触及青年的瞬间,奇迹般地融化成了深沉的安抚,确保刚才的血腥场面没有溅到对方的斗篷上半分。 洛星抬起头,隔着兜帽的阴影,冲雁铮浅浅一勾唇角。 虽然失去了天网的算力支持,但有雁铮这个战力超群的家伙在前面开路,这场法外之地的狩猎游戏,似乎变得更加有趣了。 “走吧。”雁铮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了平稳。 就在两人准备穿过这个路口,继续深入下层区时。 街道右侧的一处极深的墙角阴影里,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刚刚经历了单方面屠杀、四周一片死寂的十字路口,却显得格外清晰。 雁铮的脚步顿住,黑色的眼眸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瞬间扫向那个阴暗的角落。洛星也微微偏头,浅棕色的眼底滑过一抹冷光。 一名穿着油腻机修工服、半张脸隐藏在乱发下的男人,从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 这个男人的左眼是正常的人类眼球,但右眼的位置,却被硬生生挖空,植入了一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 齿轮咬合的微小声音从他的眼眶里传出,那只红色的机械眼正在急速地变焦,上下打量着雁铮和洛星。 满地尚未凝固的鲜血和内脏碎片,似乎并没有对这个男人造成任何心理威慑。 他不仅没有逃跑,反而将刚才那一幕雷霆手段尽收眼底,甚至还在嘴角扯出了一个精明而又圆滑的笑容。 他是一个在法外之地靠贩卖情报为生的“蛇头”。 蛇头停在距离两人五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既能搭话,又能随时转身逃进巷子的安全距离。 “身手不错。” 蛇头扯开干瘪的嗓子,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那只机械义眼的红光在洛星的斗篷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对准了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雁铮,咧开嘴问道: “能在这条街上秒了钢牙,两位肯定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怎么样?是来这儿找乐子……” 蛇头故意拉长了声音,浑浊的左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试探: “还是,来找人?” 第349章 现实世界(49) 蛇头嘶哑的嗓音在昏暗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带着法外之地特有的试探与黏腻。 洛星没有立刻接话。 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指腹随意地勾住粗布斗篷的边缘,将遮挡视线的兜帽向后拉了一些。 周遭浑浊的霓虹灯光瞬间打在他清透冷淡的下半张脸上,也算稍微给那蛇头一些诚意。 洛星微微抬起眼皮,浅棕色的眼仁在兜帽的阴影里直直对上面前那名蛇头。 没有因为身处险境而产生的紧绷,也没有多余的防备,这种完全不把危机当回事的散漫姿态,让蛇头那只机械义眼短暂地卡顿了一下。 紧接着,洛星手腕轻轻翻转。 一枚东西从他宽大的斗篷内兜里滑落,被两根手指夹住,随意地往前一抛。 物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短促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砸进蛇头怀里。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 蛇头下意识抓紧,低头去看。 那是一块能量晶体。纯粹的蓝白色光晕在切面处流转,通体透亮,没有半点边缘星域常见的杂质。 在黑市的地下交易中,哪怕是掺了劣质粉尘的晶体都能换回半条街的火拼资本,而他手里这块超高纯度的好货,足够直接买下这片下层区一半的军火库。 蛇头的呼吸瞬间停了一大拍,胸腔里的心脏猛地开始狂跳。 那只正常的人类眼球直接瞪圆,瞳孔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放大。 右侧那只机械义眼发出急促的微小齿轮摩擦声,红色扫描光束疯狂闪烁,直接拉满焦距。贪婪的欲望在这一刻彻底占据了他大脑的每一个逻辑中枢。 “我找两样东西。”洛星终于开口了。 嗓音清冷,语速不紧不慢,没有任何起伏。 “这座城里最大的军火买办。” 蛇头听到前半句,干瘪的面皮扯出热络的谄笑。 这生意太好做了,伽马区最不缺的就是倒卖军火的人,有了这块晶体,他能把整个下层区的军火贩子全叫来排队。 但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化开,洛星便接着抛出了后半句。 “以及,最近风头最盛的那个装了半张机械脸的小鬼。”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秒骤然停滞。 “机械脸”三个字钻进耳朵里,蛇头脸上那股谄媚的笑意彻底僵住,随后,面皮上的血色退潮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败的灰暗。 手里的高纯度能量晶体突然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抖。 那只机械义眼的红色光束停止了闪烁,死死定住。 贪婪被另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本能强行压了下去。 恐惧。 蛇头猛地后退了两步,鞋底在泥泞的水坑里踩出慌乱的水花。 他警惕地左右环顾,脖子缩紧,确认附近的阴影里绝对没有第三双耳朵在听。 “这位爷,你的晶体我收。”蛇头压低嗓门,声音比刚才更哑,喉结剧烈滚动,“但这个人——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洛星没动。 蛇头咽了一大口唾沫,急躁地开口警告:“你们是刚从外星系逃窜过来的吧?根本不知道这半个月下层区出了什么事!那个叫白枭的疯狗,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说到这个名字,蛇头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上个月初,他带着一批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重装改造兵,一晚上,就一晚上!把东区最大的三个帮派连锅端了!” “三个帮派,七百多号人,全部切掉喉管堆在排污渠旁边。红色的血水把东区的下水道堵了整整三天,臭气熏得几条街的人都在吐。” 蛇头退到墙根,把那块晶体放回地上,用脚尖往洛星的方向踢了踢,想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撇干净。 “这疯狗不仅杀人,还把那三个帮派老大的皮给活生生剥了下来,就挂在东区入口的铁丝网上风干。他放过话,任何人敢在离线者之城打听他的下落,下场就跟那三张皮一模一样。被剥皮抽筋,连骨头都要被碾碎。” “我劝你们也赶紧走,别找死。”蛇头转身就要往更深的巷子里钻,企图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没等洛星再开口。 站在他身侧半步位置的雁铮,直接动了。 男人没有任何废话。 第389章 他大步上前。高大悍利的体魄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军用皮靴抬起,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一脚踢在蛇头的腿后弯处,随即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下。 蛇头那条包裹着劣质仿生皮革的机械左腿被军靴压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钛合金骨架在恐怖的物理踩踏下彻底变了形,内部齿轮崩裂,传动杆被生生折断,蓝色的电火花刺啦作响。 蛇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 膝盖以下的机械小腿被彻底碾碎,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泥水里,痛觉神经模拟器忠实地把金属碎裂的痛楚放大百倍,疯狂传输进他的大脑皮层。 雁铮没有收脚。 靴底依旧死死碾在那些报废的金属零件上,微微用力。 蛇头痛得浑身痉挛,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淤泥,那只机械义眼发出超载的警告鸣响。 雁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躯体。 男人深黑色的瞳仁里没有人类的情感波动,只有收割生命的漠然。 不需要洛星费心去盘问。 这头狂躁的凶兽早已自发地变成了伴侣手里最顺手、最致命的凶器。指哪打哪,没有任何迟疑,并且执行得极其干脆利落。 “说出我们想知道的,”雁铮的声带震动。低沉冷硬的音节砸在蛇头耳膜上,带来比那个“疯狗”更直接的死亡威胁,“或者死。” 话音刚落,战术皮靴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断裂的钛合金骨刺直接扎透了仿生皮,刺进蛇头大腿的真实血肉里。殷红的鲜血顺着泥水快速蔓延。 在绝对的暴力威慑下,所有的骨气和江湖规矩都成了废纸。 “我招!我全招!别踩了!” 蛇头痛得眼泪鼻涕横流,声音破了音,在泥地里拼命仰起头求饶。 “白枭的地下兵工厂不在东区!他把大本营建在了离线者之城最下面!”蛇头手指痉挛着指向地底方向,“十二层排污管道最深处,有个废弃的巨型‘斗兽场’!” 洛星微微垂下长睫,安静地听着。 “那里全是他的重装兵!周围四个路口全是重型机甲守着!”蛇头为了活命,把脑子里知道的情报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语速快得打结,“而且今天晚上,白枭本人就在那里!” “他在斗兽场的贵宾席看比赛!听说今天暗星那边刚运来了一批新货,什么高维辐射武器。白枭今晚要亲自在现场验收这批武器!” 洛星得到了需要的东西。 他转过头,对着雁铮轻轻扬了一下下巴。 雁铮立刻收回了踩在碎金属上的脚,转身走回洛星身边,动作行云流水。 蛇头瘫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浸透了衣服。 他惊恐地看着这两个人,甚至不敢伸手去捡地上那块价值连城的能量晶体。 洛星没有再理会地上的这摊烂泥。 得到了具体的坐标,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极其简单。 不需要再费心去伪装,不需要潜伏,也不需要再去打听那些弯弯绕绕的情报。 既然人在那里。 去杀就是了。 两人转过身,一前一后,沿着蛇头指引的方向走去。 雁铮走在前面半步,替洛星挡开沿途所有横冲直撞的亡命徒和刺鼻的劣质空气,高大凶悍的背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洛星走在后面,粗布斗篷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掀动。 这两尊杀神,完全无视了法外之地应该小心翼翼的生存法则,直接抛弃了任何迂回战术,径直向着深渊般的地下区域平推而去。 离线者之城的地底构造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 越往下走,光线就越发暗淡。 空气中漂浮的蓝色辐射粉尘渐渐浓重起来,吸进鼻腔里带着一股生锈铁腥味。 周遭的建筑结构从混乱的贫民窟,变成了粗犷巨大的工业管道和废弃的承重柱。 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多阻碍。 下层区的帮派分子虽然嗜血,但绝不是傻子。 前面那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意已经浓烈到了实质化的地步。 沿途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哨卡、打手,在接触到那股骇人压迫感的瞬间,就非常识相地缩回了黑暗里,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沿着生锈的金属旋梯不断向下。 周遭的温度开始显著升高,空气变得闷热且浑浊。 震耳欲聋的喧嚣声,透过厚重的混凝土墙壁,一阵一阵地传导过来。 伴随着沉闷的重金属撞击声,以及不知名野兽凄厉的嘶吼。 到底了。 一条宽阔的地下通道出现在尽头。通道两侧亮着惨红色的探照灯,墙壁上满是飞溅的污血和陈旧的弹孔。 通道尽头,是一扇高达数十米的重型金属大门。 大门前,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机械改造兵,手里的高斯步枪正泛着危险的蓝光。 雁铮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他直接大步走出了通道的阴影,完全暴露在惨红色的灯光下。 洛星跟在他身侧,连斗篷都没扯一下。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两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 喧嚣震天的地下斗兽场大门,正好在这一刻,由内部的控制室下达了开启指令。 “轰隆隆——”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响起,厚重的金属门板向两侧缓缓开启。 大门刚开出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狂热的尖叫声、皮肉撕裂声,瞬间如海啸般扑面而来。 浑浊的热浪打在洛星的斗篷上。 洛星停下脚步。 大门完全拉开。 整个地下斗兽场的全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视线中。 巨大的环形看台一直延伸到顶部,到处都是疯狂挥舞手臂、歇斯底里的亡命徒和赌徒。 最中央的沙地上,暗红色的鲜血已经积成了水洼,不知道刚刚经历过怎样残忍的杀戮。 洛星没有看下面那些血肉横飞的画面。 他抬起眼。 视线直接穿过沸腾的人海,穿过刺目的强力射灯,精准地锁定了最高处的位置。 那里悬空建着一个封闭的贵宾看台。 全透明的防弹玻璃后面,内部亮着微弱的蓝光。 白枭大喇喇地靠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 他的右半边脸被劣质的金属板覆盖,蓝色的机械眼球正在无规律地转动。他手里拿着一把高频切割刀,手指灵巧地翻转。 刀刃在暗红的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白芒。 他斜歪着头,看着下方犹如炼狱般的角斗场。 正慵懒地转动着那把切割刀,像在看戏。 第350章 现实世界(50) 洛星抬起手,将灰黑色粗布斗篷的兜帽往下拽了拽。 他顺势侧过肩膀,避开一个满身刺鼻劣质酒精味的亡命徒,悄无声息地融入外围看台拥挤的人潮中。 雁铮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男人高大挺拔的体格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物理屏障,稳稳挡住了后方不断推搡过来的混乱暗流。 两人没有发生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步伐却配合得严丝合缝,彻底隐匿在周围看客的狂热之中。 角斗场中央,黄沙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彻底浸透。 一头浑身长满黑色外骨骼的初级变异兽正在撕扯地上的残躯。 这局比赛刚刚分出胜负。变异兽的利爪直接踩碎了最后一个奴隶的胸腔,将一块完整的内脏挑了出来。 看台四周爆发出阵阵嘶吼。那些挥舞着晶体卡的赌徒们死死挤在防护栏杆边缘,声嘶力竭地喊叫唾骂。 赢钱的人脸色涨红,输红眼的直接把手里的酒瓶砸向沙地,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整个地下斗兽场内部充斥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狂热。 【宿主。】009的电子音在意识中响起,语调平静,【局部局域网低频扫描完成。】 洛星目光落在下方那个被厚重铁栅栏围起来的沙场上。 【斗兽场四周的外围通道,总共埋伏了一百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机械改造兵。】009迅速将扫描数据通过视网膜投影出来。红色的光点在洛星眼前密密麻麻地亮起,【各个承重柱后方还有隐藏重火力哨卡。最关键的是底层看台下方。】 009停顿半秒。 【五台重型机甲。初步扫描光谱反馈显示,这五台机甲的外壳喷涂了高强度的防精神力装甲。这是专门针对高阶精神力者设计的折射隔离层。】 洛星垂下眼皮,快速消化着这份战术情报。 白枭把这里当成了最后的老巢,防守极其森严。 这种级别的重火力配置,外加那些造价高昂的防精神力机甲,绝不是一个普通边缘星域地头蛇能轻易拿到的军工资源。 第390章 暗星组织的现任首领席勒在背后绝对给了极大的技术支持。 如果在这里直接动手强攻,暴戾的能量波必定会破坏整个建筑的承重结构。 直接引爆下层区域,会导致这里所有人葬身废墟,他们好不容易追查到的线索也将彻底中断,再也找不到那批高维辐射武器的下落。 必须擒贼先擒王。精准收网。 洛星微微偏头,目光投向斗兽场穹顶最高处那个全封闭的贵宾vip包厢。 那里的防弹玻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这里不能直接引爆。”洛星压低音量,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雁铮漆黑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他紧紧盯着下方那些不断亮起红灯的隐藏哨卡和通道入口:“五台带防精神力涂层的铁壳子。” “我需要你去下面制造混乱。”洛星看着高处那个包厢,快速布置战术,“把所有机甲、守卫的注意力全部拉走,不用留手。” 雁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随后将视线转向场内那头正在进食的变异兽。 “你想怎么做?”雁铮低声询问。 “包厢里的目标交给我。”洛星语气清淡,不带一丝温度,“斩首行动,给我制造两分钟的机会。” “可以。”雁铮轻松应下,抬手解开皮夹克的金属搭扣,活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 没有任何寒暄,不需要反复确认计划细节。 这就是两人在绑定穿越的世界里打磨出来的默契。 两人分工明确——雁铮负责用纯粹暴力的手段在明面上拉满全场仇恨,洛星负责隐秘且致命的致命刺杀。 下方沙地上传来刺耳的机械哨声。 两台履带式清扫车驶入场地,将那些残肢碎骨全部推入边缘的排污井。 守卫重新降下场地四周的钛合金铁栅栏。 劣质扩音器里传出主持人嘶哑狂躁的嗓音:“上一场结束!各位,今晚的最强巨兽即将登场!有没有哪位不怕死的敢挑战嗜血盲兽?赌注直接翻二十倍!” 看台上爆发出尖锐的口哨声和哄笑声。 沉重的金属齿轮转动声响起。 角斗场对面的巨大黑色闸门缓缓上升。 一头足有三层楼高的庞然大物从阴暗的通道深处缓慢爬出,踏入惨红色的强光照射区。 那是一头完全没有理智的嗜血盲兽。它没有眼睛,头颅前端只有一张布满交错锯齿的巨口。 腥臭的涎水顺着牙床滴落在黄沙上,砸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四肢粗壮的肌肉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坚硬鳞甲。 看台上的赌徒们叫嚷着退后了两步。 根本没有奴隶敢在这个时候下场。 面对这种经过特殊培育的高级变异兽,普通人的下场连一具完整的全尸都不会留下。 主持人正准备随便挑几个倒霉蛋扔下去走个过场。 外围看台二层的边缘。 雁铮单手撑住金属护栏。 男人宽阔的肩膀微微发力,直接越过护栏。修长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十几米的距离,没有任何减速缓冲动作,笔直地坠入角斗场正中央。 沉重的军靴狠狠踏在黄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周围的黄沙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四散飞扬。 全场的狂欢声戛然而止。 所有赌徒的视线瞬间死死钉在这个突然跳入场内的黑衣男人身上。 他身上连一把最基础的合金短匕都没有佩戴,完全赤手空拳地站在距离盲兽不到二十米的危险地带。 身姿挺拔,眼神冷漠。 短暂的寂静过后,看台上爆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嘲笑。 “没带武器?这货是直接去给那只畜生加餐的吧!” 隐藏在看台下方的机械改造兵迅速调转高斯步枪的枪口。 五台防精神力涂层的重型机甲同时启动了雷达探测,十多道红色的扫描光束齐刷刷打在雁铮的背上。 警戒系统立刻切换至红色级别。 这不再是正常的角斗表演,而是严重的不明入侵事件。 盲兽敏锐地听到了前方的脚步声。 它没有任何停滞,庞大的躯体猛然前倾,粗壮的后腿在沙地上蹬出深坑。 数十吨的重量携带着排山倒海的恐怖动能,笔直地朝雁铮全速撞去,巨口完全张开,喉咙深处发出刺穿耳膜的超声波嘶吼。 距离迅速拉近。十米。五米。 雁铮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没有改变。 他缓缓抬起右手。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一缕纯粹黑色精神力,顺着他的指尖无声溢出。 这股力量不依赖任何外部武器载体,直接切断了物理空间的束缚。 在盲兽锋利的锯齿即将触碰到雁铮鼻尖的前一秒。 黑色精神力化为无形的物理切割网,直接覆盖了这头三层楼高的庞大躯体。 “咔——” 极其细微的骨骼碎裂声在偌大的角斗场内突兀响起。 盲兽坚硬的鳞甲、粗壮的肌肉纤维、跳动的心脏,在一瞬间内遭遇了高频震荡的直接肢解。 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防御的余地。 这头刚刚还让全场赌徒胆寒的巨兽,在冲刺的半空中,直接分解成无数个极其整齐的碎块。 鲜血混合着内脏、碎骨,在沙场上空散开。 漫天血雨倾盆而下。 雁铮面不改色地收回右手。 一层极其微薄的精神力屏障贴着他的衣服表面张开,将所有的污物隔绝在外,黑色的战术衣上没有沾染半点血滴。 全场陷入了真正的死寂。 看台上的赌徒们保持着挥舞手臂的滑稽姿势,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丁点声音,手里捏着的晶体卡掉在铁皮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控制室里的操作员死死盯住全息屏幕,手指悬在通讯按键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赤手空拳,一招秒杀。 这种纯粹依靠个人能力手撕怪物的震撼场面,彻底碾碎了在场所有亡命徒的常识。 机甲驾驶舱内,防精神力装甲的压力检测仪发出尖锐的蜂鸣。 红灯直接闪烁到超载危险值。 五台重装机甲的主炮口在程序驱动下偏转,全部对准了角斗场中央那个连脸色都没变的男人。 四面八方的改造兵迅速推弹上膛,头盔下的电子眼透出高度戒备的红光。 整个地下斗兽场的仇恨值被完完全全地吸引过去,所有的防御力量和监控探头全部死死锁定了这个极度危险的入侵者。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穹顶高处的异动。 就在下方沙场陷入绝对死寂的这短暂几十秒内,洛星早已离开了喧闹的外围看台。 他沿着看台最边缘的一处废弃检修通道,灵巧地攀上了斗兽场外层错综复杂的钢铁排气管道。 在无数个任务世界中塑造出的极致身法,在这里得到了最完美的展现。 洛星的移动没有产生任何气流波动,修长有力的手指精准扣住管道接缝的铆钉,身体轻盈翻越障碍物。 他的呼吸频率与周围排风扇的转动周期完美重合,没有任何生命探测仪捕捉到这抹灰黑色的残影。 这不单是肉体控制的极限,更是对整个建筑结构的精准解构。 他贴着粗糙的金属管道滑行,避开三个呈交叉状的自动巡逻探头,绕过隐藏在暗处的两组红外感应激光网,顺着垂直的通风竖井一路向上攀升。 下方传来的机甲引擎轰鸣声,清晰地向他传递着雁铮制造出的绝佳掩护。 视线中的贵宾包厢就在头顶上方。 全封闭的金属外壳上闪烁着微弱的蓝色信号灯,厚实的装甲板严丝合缝,隔绝了内部的所有声响。 洛星从战术绑带中抽出那把特制的高频光刃,手腕轻轻反转,刀刃贴着通风口装甲接缝处无声切入,内部的电子锁芯在遭遇超高频切割的瞬间直接液化。 他伸出左手托住即将掉落的金属挡板,将其平稳地放在旁边的防尘网上,双臂微微发力,悄无声息地滑入包厢内部。 包厢内布置着奢华的真皮沙发,厚实的静音地毯吸收了洛星落地的所有重量。 中央的全息屏幕上正切分出几十个不同的监控视角,大部分机位都对准了下方的角斗场。 白枭猛地从宽大的沙发上站起身。 他那半张属于人类的面部肌肉已经因为不可置信而扭曲变形,右半边的机械脸孔上,那颗电子义眼正在飞速转动变焦,死死盯着下方角斗场中央那个黑衣男人。 红色的警报符号在他的视野内不断跳动刷新,机械义体内部的冷却液加速循环,依然无法压住逻辑处理器过载产生的庞大热量。 下方面临的武力压制远远超出了白枭的底层逻辑验算。 五台高价买来的防精神力机甲,上百名精锐改造兵,这一切在绝对的碾压实力面前,这些底牌显得极其可笑。 第391章 白枭咬紧后槽牙,喉结剧烈滚动,发出机械传动的摩擦声。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大步冲向正前方的金属控制台。 右手抬起。几根金属质感的手指带着不受控制的微颤,悬停在那枚醒目的红色全场歼灭按钮上方。 只要按下这个按钮,隐藏在斗兽场穹顶四周的十门重型高爆粒子炮就会无差别开火,下方所有人都会化为灰烬。 手指施加向下的压力。 就在金属指尖即将触碰到红色按钮的前一微秒,一柄散发着幽蓝冷光的高频光刃,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机械颈动脉。 冰凉的刀体触感透过薄弱的仿生皮肤,直接切断了颈部微型神经元的信号传输链路。 白枭全身的机械部件在这一秒陷入了死机的僵直状态。 洛星握着光刃的刀柄,站在白枭的侧后方,清透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第351章 现实世界(51) “你可以试试,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洛星清冷的声音在白枭耳后炸开。 距离近得过分,说话带起的气流甚至拂过了颈侧那片劣质的仿生皮肤。 白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那根悬在红色警报按钮上方的手指连半毫米都不敢再往下压。 半张被粗劣金属覆盖的面庞扭曲成见鬼的形状,那颗红光疯狂闪烁的机械义眼快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包厢外层布置了三重防生物探测雷达,通道里设立了四道重火力哨卡,再加上这扇厚达二十公分的合金气闸门…… 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连半声警报都没有响! 逻辑处理器由于超负荷运转开始发烫,冷却液在后脑勺的管道里疯狂循环,却给不出任何合理的解答。 恐惧退潮后,铺天盖地的屈辱彻底淹没了白枭的理智。 “洛星……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枭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没有坐以待毙,左手袖口内部的微型伺服电机无声转动,一枚充能完毕的掌心雷悄悄滑入掌心。 他打算拼死转身反杀。 洛星根本没给他扣动扳机的空隙,手腕轻巧翻转,幽蓝光刃的刀背精准无误地敲在白枭左臂手肘内侧的麻筋上。 “咔哒。” 机械接驳处的神经元传导被强制切断,白枭左半边胳膊彻底脱力报废,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那枚掌心雷当啷一声砸在厚实的静音地毯上,滚到了控制台下方。 紧接着,洛星右腿抬起,靴底重重踹中白枭的膝窝。 白枭只觉得下盘一软,不受控制地双膝跪地,膝盖骨重重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洛星顺势一脚踩下,皮靴的后跟死死碾住白枭那只还在抽搐的机械右手,将其牢牢钉在地上。 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动作。 从洛星出声,到白枭被卸掉武器踹跪在地,全程不超过三秒钟。 “轰——!” 下方角斗场传来震天动地的爆裂巨响,强烈的冲击波把包厢的防弹玻璃震得剧烈发颤。 白枭被迫跪在玻璃窗前往下看。 他耗费大半身家从暗星买来的五台防精神力涂层重型机甲,此刻全变成了废铁。 第一台的驾驶舱被硬生生拔了出来,操作员连同座椅被摔成肉泥,第二台和第三台的机械腿被生生折断,庞大的金属身躯倒在沙地里冒着滚滚浓烟。第四台被扯掉了主炮管。 最后一台机甲正举着高频震荡巨剑试图劈砍。 雁铮站在满地残骸中间,单手插在战术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抬起。 黑色精神力实质化为巨大的手掌,毫无讲究地当头拍下。 那台造价上亿的重型机甲在绝对的暴力重压下,连一秒钟都没撑住,从头部开始向下挤压变形,最终被硬生生压成了一块两米多高的铁疙瘩。 满场鸦雀无声。 所有赌徒和亡命徒都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看台最上层,看怪物一样看着沙地中央的男人。 几乎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雁铮随手甩掉指骨上沾染的机油,头颅缓缓抬起。 深黑色的双瞳凝成深不见底的视线,直指最高处的贵宾包厢。 那股狂躁的杀气直接穿透了厚实的防弹玻璃,狠狠扎在白枭的脸上。 白枭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喘息,那是机械肺叶超载运作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逃出了矿坑,经历了生不如死的机械改造,踩着几百具尸体爬到了离线者之城的最顶端,终于拥有了跟洛星同台博弈的筹码。 他甚至在脑子里幻想过无数次把洛星踩在脚下的画面。 结果呢? 在这个人的面前,他竟然连一招都走不过。 在洛星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改造躯体和杀戮技巧,孱弱得连三秒钟都撑不到。 “怎么,看懵了?” 洛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枭,语气中一丝情绪也无,映衬得情绪激动的白枭像个笑话:“一阵子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像只跳梁小丑。” 洛星踩在机械手背上的靴底微微用力,齿轮受压发出悲鸣。 “你觉得靠着几张图纸,建个见不得光的军工厂,就能当这片法外之地的主人了?” 白枭双目赤红,那只人类眼球里布满了暴突的血丝。 “我就是主人!这整个地下城区都是我打下来的!洛星,你别得意太早,席勒大人的计划根本不是你们能阻挡的!” 白枭疯狂挣扎,试图用身体的重量去撞击控制台。 洛星手里的光刃向下压了半寸,直接切开白枭颈部的一层仿生皮,露出里面闪烁的信号排线。 白枭立刻不敢动了。 “席勒的计划?”洛星嗤笑出声,语调不轻不重,“你真以为那些高维辐射武器,是席勒好心送给你建功立业的资本?” 白枭咬紧牙关,不发一语。 “席勒从不养没用的废物,也从不跟蠢货分享权力。”洛星直接挑破那层虚假的窗户纸,“联邦的边境防线越来越严。他需要测试新武器在实战中的衰变数据,又不想把自己的主力部队暴露在特调局的视野里。” 洛星停顿了一下,清透的瞳仁里毫无波澜。 “你这个急于出人头地的半改造人,就是最完美的小白鼠。” “你放屁!”白枭嘶吼出声,“席勒大人给了我最高权限!那些重型机甲也是他特批的资金!他说了,等我把这批货全部验收投产,我就能进暗星的内阁!” “那些防精神力涂层的机甲刚才在下面连半分钟都没撑住,你管这叫最高权限?”洛星反唇相讥。 白枭的呼吸瞬间停滞。 “这地下兵工厂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诱饵。这批高维武器根本没有完整的防护说明书对吧?因为席勒压根没打算让你活着用完这批货。” 洛星的声音平稳清晰,字字诛心。 “一旦武器引爆,辐射泄漏,联邦第一舰队就会立刻锁定这个坐标进行物理清除。到那时候,暗星的主力早就借着混乱转移了,而你,还有这整个离线者之城,都会跟着武器一起化成灰。” 白枭半张脸上的人类肌肉剧烈抽搐。 他拼命告诉自己这全是洛星的攻心计,全是挑拨离间,但逻辑处理器根据这些天的交易数据和暗星的撤离路线,得出的结论却在视网膜上疯狂打出一个血红色的“真实”。 从头到尾,他只是个探路石,是个弃子。 是个随时用来吸引特调局火力和挡子弹的肉盾。 所有的野心、权力和翻身的戏码,全是别人施舍的笑话。 自尊心在这一刻被碾得连粉末都不剩。 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管道换气的微小嗡鸣声。 白枭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被踩在地板上的机械手不再用力,身体软绵绵地垮了下去。 洛星微微蹙起眉,眼底滑过一抹警惕。光刃依旧稳稳地贴在对方的排线上,没有任何松懈。 短暂的寂静过后。 “哈哈……” 白枭喉咙深处滚出一串低哑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半张人类面孔和半张机械脸同时扭曲,拼凑出一个极度歇斯底里的表情。 这根本不是求饶,而是彻底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哈哈哈哈——洛星!” 白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刺耳,在狭窄的包厢里来回激荡。 他完全无视了脖子上的高频光刃,强行扭过头,那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死死锁住洛星的脸,里面全是同归于尽的怨毒。 “你分析得真准啊!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我是个大人物。” 白枭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和部分金属牙床。 “可那又怎么样?” “弃子又怎么样?!”白枭声嘶力竭地咆哮,脸部的仿生皮因为肌肉过度拉扯而裂开渗血,“只要能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我当一回弃子也值了!” 第392章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直指包厢的天花板。 “你以为席勒大人的计划有漏洞?你真以为你们赢了吗?他连我的退路都没算进去,你觉得他会给你们留退路?!” 白枭的狂笑声冲破了人类声带的极限,彻底变成了尖锐的电子啸叫。 “看看你们头顶的通风管里,冒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吧!” 洛星瞳仁微缩,瞬间抬头。 包厢顶部,那排原本用于循环净化的金属通风栅栏内,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吹风。 取而代之的。 是一缕缕幽蓝色的浓郁气体,正顺着栅栏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向下蔓延。 第352章 现实世界(52) 包厢顶部的通风栅栏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原本用于输送净化空气的管道系统,在此刻被一种未知的、粗暴的底层指令强行覆写。 风机停止了转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 那种幽蓝色的气体如同倒悬的深海瀑布,没有发出任何狂风呼啸的动静,反而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它们粘稠、浓郁,带着诡异的荧光,顺着金属栅栏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向下蔓延。 气体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没有逸散,而是迅速凝结成沉重的雾状微粒,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压迫感,朝着地面的方向沉降。 “哐当——嘶啦!” 洛星在察觉到头顶异样的第一时间便转过了身,目光如电般扫向包厢的大门。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扇厚达二十公分的合金闸门四周,骤然爆射出刺目的红色电火花。 门框内的物理锁死装置在瞬间被激活,七八道大拇指粗细的钛合金锁柱死死咬合。 更令人绝望的是,那些幽蓝色的气体先头部队已经飘落到了门缝边缘。 只听“滋滋”的腐蚀声响起,门禁系统的电子控制面板就像是遇到了王水的塑料,瞬间熔化成一滩散发着焦臭味的黑色废渣。 线路彻底熔断,意味着从内部打开这扇门的电子途径被完完全全地切断了。 整个三十多平方米的贵宾包厢,在一秒钟之内,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坚不可摧的死亡牢笼。 【警告!警告!警告!!!】 沉寂了许久的系统009,在洛星的脑海深处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其尖锐的红色警报音。 伴随着刺耳的警报,瀑布般的数据流在洛星的视网膜内侧疯狂刷新,全部呈现出代表极度危险的猩红色。 【宿主!立刻规避!检测到高危致命物质残留波长!该气体成分不在常规武器库数据库内,正在进行强行拆解比对……比对成功!】 009的电子音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机械颤抖,【是军用级高浓缩‘寂灭毒气’!并在气溶胶内部混合了超高频伽马射线!】 洛星的浅棕色眼底迅速覆上了一层冰霜。他在联邦法典和特调局的绝密档案中浏览过无数违禁武器,自然清楚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这种武器根本不是为了常规杀敌而制造的!】009的声音急促得几乎要破音,语速快得像是在抢时间,【寂灭毒气的主要成分是一种能直接干扰精神力波长的高阶惰性分子。它是专门为了腐蚀、瓦解高阶精神力防御膜而存在的同归于尽装置!】 【一旦你在这个封闭空间内释放精神力,哪怕是sss级的精神海防御,在接触到这高浓缩毒气和超高频射线的瞬间,你的精神力不仅无法阻挡它,反而会成为毒气倒灌进大脑的导火索!它会顺着你的精神力屏障逆向侵蚀,在零点三秒内直接引爆你的精神核,造成绝对不可逆的精神海彻底崩溃!】 不能使用精神力,在这个致命的封闭空间里,对于站在力量金字塔顶端的人来说,最大的武器反而成了催命符。 如果放弃精神力防御,单凭人类脆弱的肉体凡胎,在这混杂着超高频伽马射线的强辐射毒气面前,下场只有一种:全身细胞被瞬间破坏,肌肉碳化,连骨灰都不会剩下。 这完全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一个为了猎杀神明而精心编织的绞肉机。 “哈哈哈哈——咳……哈哈哈哈哈!” 被洛星一脚踩碎了机械右手、死死钉在地板上的白枭,在看到满室弥漫的幽蓝光芒后,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不再去试图触碰控制台上那枚根本没用的按钮,而是猛地扬起头,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白枭那半张属于人类的面孔因为过度的激动和疼痛而严重扭曲,撕裂的仿生皮下渗出浑浊的污血,而他那半张机械脸孔上,红色的电子义眼正在疯狂转动,闪烁着极度病态与癫狂的光芒。 “席勒大人……席勒大人专门为你们准备的葬礼,够隆重吧!”白枭笑得声嘶力竭,喉咙里的机械声带发出破风箱般嘎吱作响的噪音。 他的一只腿已经被洛星踢碎了膝盖,此刻只能狼狈地扭动着身躯。 幽蓝色的毒气下降得非常快,最下面的一层荧光已经接触到了白枭的头顶。 那些混杂着射线的毒素刚刚碰到他残存的几缕头发,发丝便瞬间蜷曲、焦黑,化作飞灰。 紧接着,毒气舔舐到了他人类那一侧的头皮。 没有燃烧的火光,只有深沉的腐蚀。白枭头皮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发黑。 但他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痛觉,或者说,拉着仇人同归于尽的变态快感,彻底掩盖了肉体正在被消融的恐惧。 “你说的对,洛星,你说得太对了!”白枭死死盯着洛星,看着洛星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绝境前的肃杀,他感到无比的快慰,“我就是个被利用的废物,我就是席勒大人的弃子!他连我也一起算计在内,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白枭一边咳着血沫,一边用剩下那只稍微能动的左臂勉强撑起上半身。 他看着满屋子逼近的死神蓝光,眼中只剩下玉石俱焚的怨毒。 “可是弃子又怎么样?!只要能让你这个高高在上的怪物,让你这种我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的人陪葬,我当这回弃子简直赚翻了!”白枭的机械眼球死死锁住洛星,体内的逻辑处理器做出了最后的疯狂指令,“你们谁也别想跑!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吧!” 随着他最后一声绝望的咆哮,白枭胸腔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阵高频的共振轰鸣声。 那是他体内隐藏的备用能量核心被强行超载运行的声音。 他知道毒气下沉需要几秒钟的时间,为了不给洛星任何凭借肉身躲避到缝隙里的机会,他选择引爆自己的能量核心,用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这满屋子的寂灭毒气在一瞬间强行推满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嘀、嘀、嘀! 白枭胸前亮起刺目的红光,爆炸倒计时只有不到一秒。 而此时,头顶那层致命的幽蓝光辉,如同压顶的深海,距离洛星挺拔的身躯已经不足半米。 这半米的距离,对于毒气的扩散速度和伽马射线的辐射范围来说,等同于已经贴在了肌肤上。 时间在洛星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每一帧都变得缓慢而清晰。 他清透的浅棕色瞳孔倒映着漫天倾落的蓝芒。 规避路线为零,破局可能为零,防守等同于自杀。 在这个连呼吸都凝滞的万分之一秒里,死亡的气息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发梢。 然而,就在这足以将一切生命抹除的死寂瞬间。 “轰——咔嚓!!!” 一声震碎耳膜、狂暴到仿佛要将整个地底掀翻的物理撞击声,从包厢左侧猛然炸响! 那并非白枭自爆的声响。那是来自外界、超越了常理认知的一击。 包厢左侧那面厚达二十公分的防弹观景玻璃,这面理论上能够抵御特调局轻型单兵离子炮正面轰击的顶级装甲工事,在这一刻,就像是一块脆弱的薄冰,遭到了无可匹敌的重型陨石撞击。 没有任何碎裂前龟裂的过渡过程。 在恐怖的物理动能冲击下,整块巨大的防弹玻璃在不到十分之一秒内彻底崩塌,化作了千万颗漫天飞舞的粉末状微粒。 白色的玻璃粉尘如同爆炸产生的音爆云,瞬间在包厢内炸开一团刺目的烟幕。 一道纯黑色的身影,裹挟着外面角斗场残存的浓烈血腥气,以及属于深渊暴君特有的暴戾狂风,犹如一颗撕裂空气的人形炮弹,硬生生撞碎了墙壁与玻璃的阻隔,以一种所向披靡的蛮横姿态,直冲入这片致命的绝地。 是雁铮。 男人的深黑色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没有丝毫对未知毒气的恐惧。 他在下方的角斗场手撕了防精神力重型机甲后,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上方的杀机,没有任何迟疑便凌空跃了上来。 在冲破玻璃的瞬间,雁铮狭长的黑眸便锁定了漫天的幽蓝毒气。 身为拥有全联邦最恐怖sss级精神力的统治者,他的战斗本能堪比最精密的超级计算机。 第393章 根本不需要多余解说,他那极度敏感的精神海在接触到空气中哪怕一丝毒气逸散的分子时,立刻发出了剧烈的排斥警告。 不能张开精神力,这蓝色的东西是专克高阶精神力者的附骨之疽。 只要张开那标志性的黑色精神风暴,毒气就会顺藤摸瓜,将他和洛星两人同时拖入万劫不复的精神核爆。 面对这几乎无法化解的危局,这个向来习惯用绝对精神威压碾碎一切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摒弃了他最强大的武器。 他做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的高阶强者看来最原始、最愚蠢,却也是唯一有效的抉择。 雁铮根本没有去看地上的白枭,也没有去打量四周的环境。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个即将被毒气吞没的挺拔身影。 男人没有减速,借着撞碎玻璃的恐怖惯性,长腿猛地蹬碎了脚下的金属地板,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兽,狠狠撞向洛星。 洛星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一股极其霸道、不容抗拒的力道便扑面而来。 雁铮没有用精神力形成任何哪怕薄如蝉翼的屏障。 男人张开宽阔结实的双臂,一把将洛星整个人死死地搂进怀里,手掌宽大地护住洛星的后脑勺,猛地将人按向自己坚硬的胸膛。 第353章 现实世界(53)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向后倒退了半步,雁铮的军靴在地上拖出两道深达数寸的焦痕,终于稳稳停住。 他转过身,将高大悍利的身形完全背对向那漫天降下的寂灭毒气,犹如一座无法被攻克的黑色山岳,用自己的宽阔脊背,在死神的镰刀下,强行为洛星撑开了一方绝对安全的、没有一丝毒气能渗入的无菌区。 洛星的脸颊紧紧贴在雁铮的胸肌上。他能清晰地听到男人胸腔内那颗心脏如同擂动战鼓般有力的跳动,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雁铮护住洛星的动作并没有让他丧失丝毫的反击能力,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地上白枭体内那急剧升温、即将到达临界点的自爆倒计时。 如果让他在此时引爆,狭小空间内的冲击波依然会让洛星受到波及。 “找死。”雁铮低沉冷厉的嗓音在洛星头顶上方响起,带着冻结骨血的杀意。 男人甚至没有回头施舍给地上的残渣半个眼神。 他左臂依然死死箍住洛星的腰背,右臂的肌肉却在瞬间如同钢绞线般暴突而起,充斥着爆炸性的物理力量。 雁铮没有动用精神力,而是纯粹依靠着肉体爆发出超越机甲的恐怖动能,反手握拳,朝着后下方盲视野的位置,狠狠地一拳砸出! “砰!!!” 这一声闷响,沉重得仿佛能砸穿地心。 这一拳结结实实、精准无误地捣在白枭刚要挺起、正在闪烁自爆红光的胸膛上。 原本为了容纳能量核心而经过特殊加固、号称连穿甲弹都打不穿的机械胸腔,在雁铮这纯粹依靠肉体力量抡出的暴力一击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个干瘪的易拉罐。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崩裂声连续爆响。 白枭的胸口在接触到拳头的瞬间,毫无阻碍地向内塌陷出一个恐怖的深坑,支撑核心的钛合金骨架成片崩碎,锋利的金属断层向内刺穿了他体内残存的脏器。 原本即将超载爆炸的能量核心,被这股狂暴的物理外力直接砸成了一堆扭曲短路的废铁,红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白枭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整个人在这股恐怖的冲力下,直接从地板上向后倒飞而出。 “轰!” 伴随着最后一声巨响,白枭的身躯狠狠砸在包厢最内侧那面厚重的合金承重墙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金属墙壁砸出了一个人形凹陷,周围的墙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裸露的电缆疯狂跳动着刺目的火花。 白枭那半人半机械的身躯,就这么凄惨地、深深地嵌进了墙壁的缝隙里。 机械骨骼彻底报废,污浊的机油混合着大量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滴落在地上。 原本还在疯狂转动的机械电子眼,此刻布满了裂纹,内部红光微弱地跳动着,彻底失去了生机与威胁。 他试图同归于尽的美梦,被雁铮一拳砸得粉碎。 然而,最大的危机并未解除。 白枭被解决的瞬间,上方那密不透风的寂灭毒气终于倾泻而下,结结实实地覆盖在了雁铮那毫无防备的宽阔背脊上。 蓝光闪烁,高频伽马射线混合着能融化一切防御的剧毒惰性分子,直接作用于物质表层。 被死死护在雁铮怀里、视线被黑暗遮蔽的洛星,立刻感受到了周遭空气产生的剧变。 他虽然没有被哪怕一丝毒气碰触到,但他的感官在这一刻却被无限放大了。 他听到了声音。 “嗤啦……嗤——” 那绝不是普通的火焰燃烧声,而是某种高阶纤维被极度强酸瞬间溶解腐蚀的声音。 雁铮身上穿着的是特调局采用星际最顶尖绝缘、防弹材料制成的高级战术服,足以抵御千度高温。 但在这种专门毁灭高级生命体的军用级毒气面前,那件黑色战术服背部的面料就像是被点燃的轻纱。 衣物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卷曲、碳化、熔毁,化作黑色的黏稠粉末,大片大片地剥落。 随着战术服的烧毁,更可怕的声音紧接着钻入了洛星的耳朵。 那是寂灭毒气穿透衣物,毫无阻隔地接触到人类血肉之躯的声音。 “嘶——滋滋滋。” 高温混合着射线的腐蚀力,残忍地舔舐着雁铮结实的背脊。 毒气没有引燃明火,但它正在用更高频的分子破坏力,活生生烧灼着男人的皮肤与肌肉组织。 洛星被按在男人的胸口,他能感觉到雁铮强健的身躯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阵无法控制的、极其细微的痉挛。 这是任何生物在遭受极端剧痛时的本能反应,哪怕是冷血的联邦暴君也无法完全屏蔽这种深入骨髓的神经撕裂。 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钻入了洛星的鼻腔。 这股混合着铁锈和肉类烧糊的惨烈气味,直挺挺地刺痛了洛星的嗅觉神经。 雁铮没有哼出哪怕半个痛呼的音节,他的呼吸依然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稳的沉重感。 男人搂着洛星的双臂像是浇筑的钢铁,不仅没有因为剧痛而松懈,反而更加用力了几分,将怀里的人勒得更紧,生怕任何一丝流窜的毒气缝隙伤害到洛星分毫。 他低头,下巴抵在洛星柔顺的发顶,胸腔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似乎是在无声地安抚。 洛星的下巴垫在雁铮的肩膀附近,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静谧却又惨烈无比的拥抱里,洛星的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随后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勒得发疼。 经历了千百个快穿世界,见惯了位面崩塌、生死离别,洛星早就将自己的情绪打磨得如同一块坚不可摧的坚冰。 在那些刀头舔血的日子里,理智是他赖以生存的唯一武器。 面对白枭的算计,哪怕是在陷入绝境的那一秒,他脑子里思考的也全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寻找破局点,计算着各种生还概率。 可是,当这个如同神祇般强大的男人撞破玻璃冲进来,当雁铮不顾一切地放弃自己傲视全宇宙的精神力,仅仅是用凡人的血肉去硬扛致命毒气,只为了将他完好无损地护在怀里时……洛星心中那道名为“理智”的高墙,轰然倒塌了。 这是超越了任何逻辑演算的本能护短。 在他们绑定穿越的九个小世界里是这样,在那个荒芜的k-19矿星上是这样,到了今天,在这个被毒气笼罩的狭小牢笼里,依然是这样。 这个人,无论有没有记忆,无论身处何种高位,只要看到他洛星身处险境,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所有的尊严、筹码乃至生命,如同本能一般地挡在他的身前。 哪怕被毒气烧穿背脊,哪怕被剥皮拆骨。雁铮带来的,永远是这种蛮不讲理、爆表到让人心口发颤的安全感。 “雁铮……”洛星垂在身侧的手指根根收拢,握成了死紧的拳头,指节泛起毫无血色的惨白。 洛星感受着头顶越来越浓重的焦臭味,感受着雁铮强行咽下去的痛楚。 他缓缓抬起头,从雁铮宽阔的肩膀侧边看出去。 他看到了那依然在不断倾泻毒气的排风口,看到了这满屋子幽蓝如鬼魅的辐射光芒,也看到了嵌在墙壁深处,正如同垃圾一般逐渐失去生机的白枭。 那些人自以为找到了制衡高阶精神力者的完美陷阱。 席勒自作聪明地用弃子布下这天罗地网,以为能将他们逼上绝路。 他们成功逼得雁铮为了保护他而受伤流血,成功碰触到了洛星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底线和逆鳞。 但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惹到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第394章 洛星那一贯清透、淡漠,仿佛对一切都随遇而安的浅棕色眼底,此刻所有的平静如同被狂风卷走的落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正在黑暗中悄然复苏、足以焚尽整个宇宙法则的恐怖风暴。 那是真正动了毁灭杀心的怒火。这种怒火不带任何声嘶力竭的叫嚣,却冷到让人灵魂深处都感到战栗发寒。 洛星抬起手,掌心轻轻抚上雁铮因为隐忍而肌肉紧绷的手臂。 随后,他在这被死亡幽蓝笼罩的绝境中,闭上了眼睛。 意识深处,精神海掀起了万丈狂澜。他用一种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却透着绝对掌控力的冰冷语调,向系统下达了最终指令。 “009。”洛星在意识深处用一种毫无起伏,却透着绝对掌控力的冰冷语调下令,“给我破开这里的维度锁!” 【警告!承载高维算力会导致宿主躯壳重度负载!】 009的电子音已经化作了凄厉的红色警报声,在洛星的脑海深处疯狂回荡,试图做最后的阻止。 系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属于这个位面的凡人躯壳,其碳基分子的承载极限在哪里。 强行逾越当前宇宙的物理法则,引渡属于快穿局的高维修改权限,无异于将一片汪洋大海强行塞入一个易碎的玻璃杯中。 可是,当009通过精神链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洛星那一刻的灵魂波动时,它那由冰冷代码组成的逻辑核心,竟然产生了一丝类似于人类“战栗”的错觉。 那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杀意。 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没有歇斯底里的暴怒。 洛星的精神海格外平静,但在这份平静之下,却酝酿着足以将整个星系碾成齑粉的绝对冰冷。 这是洛星藏得最深的一张底牌——在曾经某个濒临崩溃的小世界里,他为了破局,利用系统底层的漏洞钻出的空子,获取了极短时间内的高维修改权限。 因为代价太过惨烈,他发过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 但此时此刻,感受着将自己死死护在怀里的雁铮,闻着空气中那股属于雁铮血肉被辐射毒气烧焦的惨烈气味,洛星的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穿。 雁铮的受伤,触碰到了他灵魂深处唯一的、绝对不可触碰的逆鳞。 “我再说最后一遍。执行。”洛星在意识中冷冷地下达了最后通牒。 感受到那股不容抗拒的恐怖意志,009只能选择妥协。 【底层逻辑锁,解除。】 【高维算力通道,强行接入中——宿主,请务必在十秒内结束,否则你的内脏将面临不可逆的衰竭!】 就在这满目幽蓝、充斥着高浓缩剧毒气体与高频伽马射线的封闭包厢内,时间的流速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法理解的伟力无限拉长。 被雁铮死死按在怀里的洛星,缓缓抬起了头。 第354章 现实世界(54) 洛星那双原本清透淡漠的浅棕色眼眸,在睁开的瞬间,短暂地泛起了极其玄奥的淡金色数据流。 那是千万道高维代码在视网膜上具象化的折射,带着一种剥离了人性的、如同神明俯视蝼蚁般的无情与浩瀚。 只一瞬,包厢内原本狂暴喷射着寂灭毒气的机械排风阀门,就像是被一只能捏碎星辰的无形巨手死死掐住了咽喉,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悲鸣后,戛然而止。 那些已经降临到雁铮背脊上方、正张牙舞爪试图进一步腐蚀血肉的幽蓝气体,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混杂在气溶胶内部的超高频射线,在这股更高维度的算力碾压下,其分子结构被瞬间定格。物理法则在这个三十平米的空间内被粗暴地篡改、覆写。 “滚回去。”洛星微微启唇,吐出冰冷的三个字。 伴随着他的指令,墙壁内部、天花板上方那些属于离线者之城最高工艺的机械运转程序,被一股蛮横无比的数据洪流从最底层直接抹除。 原本向内输送毒气的风机,其旋转轴承在一微秒内完成了强行逆转。 “轰——” 倒转排气系统以超过原先十倍的功率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那些悬停在半空的幽蓝毒气,甚至来不及逸散,就像是遇到了黑洞般,被狂暴地倒抽回了通风管道的最深处。 包厢内的空气在短短一秒钟内被强制净化、抽干,又迅速置换入外部的冷空气。 然而,洛星的清算并未就此结束。 他眼底的淡金色数据流宛如两道刺破黑暗的利剑,顺着那个被毁坏的阀门线路,以一种无视任何防火墙的蛮横姿态,顺藤摸瓜地反向入侵。 几乎只在一瞬间,洛星的意识便锁定了控制整座地下兵工厂的主机核心。 这是白枭耗费大半身家、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军事网络,然而,在洛星的高维算力面前,它脆弱得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洛星根本没有去寻找什么破解密码,而是直接动用高维权限,将所有机械护卫兵、重型机甲、自动防御炮台的敌我识别代码和底层逻辑,全部用最简单粗暴的两个字改写。 自毁。 外面的废弃斗兽场深处,异变突生。 原本正将主炮口对准包厢方向、准备执行白枭后续命令的上百台机械改造兵,他们头盔下的电子红眼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蜂鸣,红光转瞬间变成了代表系统崩溃的惨白。 隐藏在暗处的重火力哨卡、防线外围的重型装甲车,其内部的能量核心控制棒在同一时间被强制拔出。 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声接连响起,声浪如同在地底引爆了无数颗惊雷。 轰!轰!轰! 火光冲天而起,爆炸产生的恐怖冲击波将斗兽场厚重的承重柱一根根连根拔起。 白枭苦心经营了数月、试图以此作为资本向暗星高层邀功的地下帝国,那几百台造价高昂的战争机器,在短短十秒钟内,全部变成了绚烂而凄惨的废铁烟花。 炽热的金属残骸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将下方的黄沙彻底掩埋在一片火海之中。 十秒已过。高维通道在009的强制干预下轰然关闭。 包厢内,洛星眼底的淡金色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浅棕色。 几乎是在算力抽离的同一时间,一种仿佛要把灵魂连同骨肉一起撕裂的剧痛,在洛星的四肢百骸中全面爆发。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深处立刻涌起一股腥甜。那是内脏毛细血管在大规模高压下破裂的结果。 洛星紧紧咬住内侧的口腔软肉,强行将那口几乎要喷涌而出的鲜血咽了回去。 即便如此,依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血迹溢出了他的嘴角。 他在这电光石火间,微微偏过头,借着两人拥抱的死角,抬手飞速地擦掉了嘴角的血迹,没有让雁铮察觉到半分异样。 毒气被彻底抽空,致命的威胁终于散去。 一直死死绷紧全身肌肉、用血肉之躯为洛星撑开一片绝对安全区的雁铮,在危机解除的这一刻,那股支撑着他的狂暴肾上腺素终于迎来了断崖式的回落。 男人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低沉闷哼,他那高大悍利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烈摇晃了一下,随后重重地单膝跪倒在残破的金属地板上。 “雁铮!”洛星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反手死死抱住雁铮的肩膀,顺势跪在他的身侧,目光终于清晰地落在了男人的背上。 哪怕是见惯了无数修罗场、在死人堆里爬过千百次的洛星,在看清那道伤口的瞬间,呼吸也陷入了停滞。 雁铮背部的高级战术服已经被彻底腐蚀融化,寂灭毒气混杂着伽马射线的恐怖破坏力,在男人的背脊上生生烧穿了一大片血肉。 那里的皮肤已经完全碳化发黑,伤口深可见骨,惨白的肩胛骨在焦黑的皮肉间若隐若现。 不仅如此,因为惰性毒素的残留,伤口边缘甚至无法渗出鲜血,而是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败色泽。 这该是何等钻心剜骨的剧痛。 可即便是单膝跪地,哪怕疼得浑身肌肉都在止不住地痉挛,雁铮的双臂依然如同两道不可撼动的铁闸,死死地、牢牢地把洛星锁在自己的胸前。 男人的下巴抵在洛星的颈窝里,粗重滚烫的呼吸打在洛星的皮肤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过一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偏执与安抚。 “别怕……我没事。你没有受伤……就好。”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挺挺地扎进了洛星的心窝。他感到鼻腔泛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涩,眼眶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 “别说话,放开精神海防线,让我进去。”洛星的语速极快,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但他的双手却分外轻柔地贴上了雁铮那没有受伤的侧颈动脉。 洛星毫不犹豫地释放出自己全部的sss级精神力。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废弃兵工厂里,他毫无保留地张开了自己浩瀚无垠的精神海。 第395章 与雁铮那种充斥着暴戾与毁灭欲的黑色风暴截然不同,洛星的精神力是无色无形的。 它就像是久旱过后降下的一场温柔到极致的春雨,带着足以包容世间万物的坚韧与生机,源源不断地、疯狂地注入雁铮那因为剧痛而濒临狂化边缘的精神核之中。 柔和的精神力如同千百根极其精密的微雕探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被毒气摧毁的坏死组织,一点一点地包裹住雁铮暴露在外的神经末梢,强行阻断了那足以让普通人瞬间发疯的痛觉信号。 同时,洛星利用精神力刺激细胞的端粒酶活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行催生出新的肉芽,覆盖住那惨白的骨骼。 在洛星不计代价的治愈下,雁铮紧绷的背部肌肉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男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没有抗拒洛星的精神力入侵,而是完完全全、百分之百地向洛星敞开了自己最致命的核心地带。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契合,是他们在九个生死轮回的世界里,用灵魂一点点打磨出来的绝对绑定。 洛星一边维持着庞大的精神力输出,一边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那个被深深嵌在墙壁裂缝里、进气多出气少的白枭。 此时的洛星,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面对雁铮时的温柔与痛楚。他清透的眼底只剩下比极地冰川还要刺骨的绝对冷酷。 而在墙壁里的白枭,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摊烂泥。 他的机械胸膛被雁铮一拳砸得粉碎,体内的能量核心成了一堆废铁,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刚刚发生在他眼前的那一切。 他看到了那瞬间悬停又逆流的毒气,也听到了外面那连绵不绝的剧烈爆炸声。 他引以为傲的底层网络被人在一秒钟内直接篡改得连渣都不剩。 通过残存的视网膜投影,白枭亲眼看着自己积累的所有底牌——那些重装机甲、那些机械大军,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在自我毁灭的代码中成片倒下。 白枭在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他曾经以为,自己在经历了生不如死的改造后,终于站到了能够跟洛星和雁铮对弈的棋盘上。 他以为利用席勒提供的高维武器和毒气,就能布下天罗地网,将这高高在上的联邦统治者拉下神坛,让他们为自己的冷傲付出代价。 可现实却无情地给了他一记最为响亮的耳光。 他甚至连对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他处心积虑布置的必杀之局,在洛星的一念之间,就像是用沙子堆砌的城堡遇到了海啸,灰飞烟灭。 洛星根本不需要拔刀,甚至不需要动用物理手段,仅仅是用一种他连理解都无法理解的诡异能力,就将他这大半生的执念碾碎成了粉末。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他拼了命换来的权力,在洛星面前连个笑话都不算。 他自诩为野心勃勃的复仇者,但在人家眼里,或许只是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 更讽刺的是,这只蝼蚁甚至没能对神明造成一丝实质性的伤害,反而因为不慎弄脏了神明身边的猛兽,从而遭到了毫无悬念的彻底抹杀。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信仰的崩塌,比肉体上的重创更让人崩溃。 白枭那只残破的机械红眼绝望地闪烁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大口大口的机油混合着污血顺着下巴滴落。 他死死盯着那个半跪在地上为爱人疗伤的青年,眼中曾经的疯狂与不甘,此刻已经全部转化为了深深的恐惧与无力。 洛星确保雁铮的伤势不会再恶化后,动作轻缓地将男人靠在旁边的真皮沙发残骸上。 他站起身,修长的身姿在昏暗闪烁的应急灯光下拉出一道冰冷的剪影。 他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走到瘫软如泥的白枭面前。靴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宛如死神敲响的丧钟。 洛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试图出卖自己、如今又妄图将他们置于死地的可怜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狂妄与炫耀,只有如看死物般的淡漠。 他刚刚违规动用了高维权限,此刻的身体依然在隐隐作痛,这让他本就冷冽的气息更加迫人。 洛星微微俯下身,正准备开口,逼问白枭关于暗星首领席勒的下落和其余高维辐射武器的流向。 就在这时,一直蛰伏在他脑海深处的009,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宿主!等等!别管他了!】 洛星的眉头微微一蹙,动作在半空中顿住:“怎么回事?” 009的电子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战栗和极度的警觉,它甚至直接将扫描到的雷达全息图像投射在了洛星的视网膜上: 【在你刚才动用高维权限修改工厂网络的时候,我顺着数据链进行了超广域的深层物理穿透扫描,在距离我们当前位置的地下五百米深处,捕捉到了一个异常波动!】 009语速飞快,投影上的红色光点正在剧烈地闪烁跳动,其波长与频率复杂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这个核心波动的运算逻辑和加密协议,与 ‘雅典娜’高度相似——那个制造了天网病毒、在雁铮精神海里植入控制乱码的殷长林,极有可能就藏在这里!】 第355章 现实世界(55) 洛星的动作在半空中微微顿住。 听着脑海中009因为极度警觉而发出的高频电子音,他那双清透淡漠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抹暗芒。 目光再次扫过嵌在墙缝里、像滩烂泥一样咳血等死的白枭,洛星眼底最后一丝探究的兴致也彻底散去了。 白枭充其量也只是一颗棋子,既然地底下藏了东西,那不如直接下去看看。 洛星果断地收回视线,转过身,径直走回了雁铮的身边。 他的眼神扫过雁铮背部的伤。 经过刚才洛星那毫不保留的sss级精神力的强效滋养,雁铮背上那块被寂灭毒气烧穿的恐怖伤口,此刻已经停止了恶化。 粉色的新肉正在细胞的加速分裂下缓慢覆盖住惨白的骨骼,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好,但至少已经脱离了致命的危机。 “怎么了?”雁铮敏锐地察觉到了洛星神情的变化。 男人低哑着嗓音开口,同时强撑着一侧手臂,结实的肌肉绷紧,试图从残破的沙发残骸上站起身来。 洛星没有停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男人温热坚硬的小臂。 “地下有发现,跟我来。”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毒气会突然消失,也没有交代自己刚才是如何凭空发现这一切的,洛星知道,在雁铮面前,他根本不需要找完美的借口。 果然,那个向来多疑冷酷、掌控欲极强的联邦暴君,在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后,眼神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好。” 雁铮反客为主,宽大的手掌一把包住洛星的手指,借力站直了那具高大悍利的身躯。 他苍白的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纵容的弧度,深黑色的双瞳紧紧锁在洛星身上:“听你的,带路。” 没有任何追问,只有毫无底线的信任与顺从。 洛星指尖微动,反握住了男人的手,拉着他转身向着通往地下更深处的升降井走去。 被遗弃在残破包厢内的白枭,艰难地转动着那颗布满裂纹的机械红眼。 他的视听系统已经严重损毁,只能透过满是雪花斑点的视网膜,看着那两道一黑一白的身影并肩消失在深渊的入口。 “嗬……嗬……” 污浊的机油和着黑血大口大口地从他嘴里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焦黑的地板上。 白枭能感觉到体内残存的生物电流正在飞速流失,视野逐渐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在意识消亡的最后这几秒里,一段久远得几乎快要发霉的画面,突兀地在他的脑海中闪回。 那是位于艾尔德拉星域边缘的kx-0421殖民星。 漫天扬起的黄色沙尘,永远散发着酸腐气味的贫民窟,以及为了抢夺半瓶过期营养液,在泥坑里和变异野狗互相撕咬的瘦骨嶙峋的孩童。 那个孩童就是他。 从记事起,他的世界里就没有联邦法典中宣扬的公平与仁慈,只有血淋淋的丛林法则。 他拼了命地往上爬,在黑船的底舱里算计同行者,在塌方的矿坑下苟延残喘,为了获取力量,甚至狠心切掉自己一半的人类躯壳,换上冰冷粗糙的机械元件。 他所有的执念,不过是想在这吃人的宇宙里活下去,变强,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底,成为掌控别人生死的人上人。 错了吗?白枭在心里无声地冷笑。 他至死都不认为自己这种不择手段的攀爬有任何过错。 这世上的规则本来就是成王败寇,弱者只配沦为强者铺路的垫脚石。 他只是运气太差罢了。 他以为席勒是能帮他逆天改命的神明,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祭坛上一件廉价的消耗品,他以为自己布下的死局天衣无缝,却偏偏撞上了洛星这个完全不能用常理去衡量的怪物。 第396章 如果当年在k-19的矿坑底,他没有选择背叛……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白枭彻底碾碎。没有如果。 机械眼球里跳动的那点微弱红光闪烁了最后两下,伴随着逻辑处理器发出的一声微弱短路轻响,彻底熄灭。 白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半人半机械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在废墟之中。 - 爆炸产生的地质断层一直向下延伸。 “离线者之城”原本就是由两颗小行星的残骸碰撞咬合而成,地底的结构错综复杂,充满了真空裂隙和废弃的金属管道。 洛星和雁铮顺着一条被强行熔断的巨型排污井道,一路向着地下五百米的深处疾驰。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和金属熔化的焦糊味。 不知下潜了多久,眼前骤然开朗,一个与离线者之城破败贫民窟截然不同的地下设施展露在两人面前。 这里布满了不属于离线者之城科技水平的高阶合金线路,密密麻麻的线缆如同巨大的血管,一路延伸并连接向空间中央。 在那里,赫然伫立着一台正在低频运转的巨型设备。 它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规制与形态俨然是一个被阉割过的简陋版超级计算机。 雁铮的脚步微微一顿,深邃的黑眸中瞬间聚拢起一场骇人的风暴,他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冰冷,那是一种属于修罗场上的纯粹杀意。 “这台主机的底层逻辑和加密协议,其数据波长和首都星地下七层的那台超级计算机几乎同源。” 洛星走上前,目光冷厉地扫过眼前这些错综复杂的线路,在看到这台设备时,就已将之前所有的线索疯狂串联,“这恐怕是雅典娜的备份主板。” “殷长林。”雁铮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周身的黑色精神力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暴怒,发出阵阵低沉的轰鸣,“他果然没有死透。” “这也是为什么席勒要不遗余力地在这片废墟里建立据点的原因。”洛星借着主机的微弱光芒,声音冷静得令人发指,“我和陆砚深曾经讨论过,殷长林当年在暗涡星云一战中肉身被毁,如果他真的将意识上传到了天网,并且寄生在雅典娜的深层模块里,为什么天网的自检系统这么多年都查不出他这个巨大的数据冗余?” 雁铮的思绪何等敏锐,在洛星的推演下,他瞬间洞悉了这背后的阳谋:“因为他根本没有把全部的意识放在天网上。” “没错。”洛星点了点头,清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芒,“天网的算力虽然浩瀚,但规则也是绝对的。一个没有实体依托的幽灵意识,想要长期隐匿在超级ai的眼皮底下,无异于痴人说梦。一旦他进行大规模的数据运算,必然会触发警报。所以,他需要一个‘物理锚点’。” 洛星抬起手,指了指眼前这些连接着主机的密集线路网络:“全联邦只有这里——离线者之城,是天网绝对的盲区,没有任何灵枢芯片的信号能够覆盖到这里。他让席勒在这个三不管的地下深处,复刻出了一个简陋版的雅典娜备份主板。” 雁铮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化不开的嘲弄与恨意:“好一招偷天换日。他把自己的意识碎片藏匿在这个不受天网监控的法外之地,然后借着席勒搭建的非法基站,只在天网每隔48小时进行底层数据刷新的那零点一秒盲区里,定期接入天网,暗中遥控雅典娜。”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首都星第九下城区的暴乱病毒爆发得那么突然,也解释了为什么特调局的通讯系统会被影子木马监听长达三个月。”洛星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的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上,“因为发号施令的大脑,根本就不在首都星,而是一直藏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藏在这片被联邦抛弃的废墟深处!” 两人说话间,前方的通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一扇巨大、厚重,完全由纯度极高的超导材料铸造而成的防御闸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扇门上没有物理锁孔,也没有电子密码盘,只有一层层流转着微光的能量防御屏障。 雁铮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连手都没有抬,那股狂暴至极的sss级黑色精神力便犹如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带着撕裂空间的恐怖威压,狠狠劈撞在那层能量屏障上。 “轰隆隆——!” 刺目的光芒爆闪,坚不可摧的超导闸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随后从正中间轰然碎裂,化作无数沉重的金属块重重砸落。 随着闸门的破裂,地下五百米的最深层,终于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两人眼前。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洛星,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瞳孔也忍不住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地下机房,而是一座宛如陵墓般巨大、阴森、充满了赛博朋克式压抑感的全息矩阵空间。 整个空间足有三个足球场大小,穹顶高耸入暗,四周的岩壁被生生挖空,镶嵌着无数密密麻麻的服务器机柜。 而在这个巨大空间的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环形超导冷却池。 池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而在冷却液中,成千上万根散发着蓝光的数据神经索正像拥有生命的触手一般,在水下缓慢而粘稠地蠕动着。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连接到了矩阵正中心的一个悬浮平台上。 那里,摆放着一台比首都星主脑要小得多,但结构同样复杂精密的主运算模块。 这座地下的赛博陵墓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只有冷却液循环时发出的轻微“咕噜”声,以及服务器高频运转时产生的微弱蜂鸣。 雁铮的面容冷硬如铁,他迈开长腿,皮靴踏在金属廊桥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带着洛星,一步步走近那个悬浮在冷却池中央的矩阵核心。 “出来。”雁铮站定在平台前方,冷厉的声音如同裹挟着冰碴,在空旷的地下陵墓中回荡,“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现在连露面的胆量都没有了吗?” 话音刚落,矩阵中心的冷却液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无数幽蓝色的数据神经索猛地向上绷直,刺目的光芒从主板中爆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重组。 几秒钟后,那些光芒凝聚成了一张巨大无比、栩栩如生的全息人脸。 第356章 现实世界(56) 那是一张苍老、消瘦,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的面孔。 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邃,灰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理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眼眶里镶嵌着的那颗冰冷的机械义眼,里面闪烁着毫无人类感情的红光。 殷长林。 曾经的联邦星际军事学院战术教授,反叛军最高统帅,也是雁铮的授业恩师。更是那个用自毁装置重创了雁铮精神海、将他推入狂化深渊的罪魁祸首。 引发联邦近十几年纷争的幕后推手,在这一刻,终于以这种半人半鬼的形态,正式露出了真容。 “雁铮……” 全息人脸的嘴唇微微蠕动,一道经过电子合成、却依然保留着往日那种傲慢与说教口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扩音器中同时传出,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低语。 殷长林那只完好的右眼和闪烁红光的左眼,同时用一种狂热、贪婪,甚至带着一丝病态欣赏的目光,死死注视着站在下方的雁铮。 “我最完美的学生,你终于,主动走进我的神龛了。”殷长林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等待你彻底认清联邦的虚伪,等待你带着那副全宇宙最无与伦比的躯壳,来到我的面前。” 雁铮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他冷漠地仰视着半空中的恩师,声音仿佛从齿缝中挤出:“神龛?你管这个不见天日的赛博坟场叫神龛?” “你不懂,雁铮,你一直都不懂。”殷长林的全息影像微微俯下身,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血肉之躯是脆弱的,情感是多余的。看看你们,为了保护一个平民,为了那些可笑的底线,弄得满身伤痕。而我,已经超越了碳基生命的桎梏。只要数据不灭,我就是永生的神!” “永生?”雁铮嘲弄地扯了扯嘴角,“靠着席勒像条狗一样在外面给你捡垃圾拼凑出来的破烂主板?靠着像寄生虫一样偷窃天网的算力?殷长林,你在暗涡星云引爆意识寂灭装置的时候,我还敬你是个有骨气的对手。但现在,你只不过是一串散发着腐臭味的代码罢了。” 这段直击要害的嘲讽,并没有激怒殷长林。 相反,他那张巨大的全息人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冷笑。 “你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但没关系,作为你曾经的导师,我总是愿意宽恕你的无知。”殷长林将目光缓缓偏移,落在了站在雁铮身侧、一直保持沉默的洛星身上。 第397章 那颗机械义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似乎在进行高频的数据扫描。 “还有你,洛星。”殷长林的声音变沉了几分,“一个连档案都没有的边缘星流民,却能安抚sss级的狂化,甚至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在天网中留下那么完美的病毒清除痕迹。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所有精密计算中,唯一且最致命的变数。” 殷长林的全息人脸诡异地扭动了一下,电子音里透出了一丝极度不甘的怨毒:“当初,我发现雁铮那残破的精神海竟然有了愈合的迹象。为了阻止这一切,我动用最后的力量,在你们所谓的‘精神治疗’中,强行构造出了那第九个世界!只要你和裴夜之中有任何一个人死在里面,他的精神海就会彻底崩溃,而我,也能得偿所愿!” 听到“裴夜”这个名字,洛星清透的瞳孔微微一凝。 难怪。 洛星直到此刻才真正恍悟——原本他就诧异于他和雁铮绑定穿越的第九个世界并不属于他曾经历过的任何一个任务世界,再者,生存条件实在过于苛刻,难度堪比快穿局最恐怖的sss级任务世界。 原来这一切,竟是眼前这个幽灵为了抹杀他们而精心布置的死局。 “可我怎么也没算到,你竟然能硬生生在那个必死之局里,为你们俩杀出了一条生路!”殷长林的全息投影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闪烁起红光,“我筹谋了那么久,最后竟然只来得及趁着裴夜因为你而心神大乱之际,在他的精神海深处埋下了那串红色的控制乱码!” 面对殷长林歇斯底里的怨恨,洛星毫不畏惧地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浅棕色的眼底依然是那种随遇而安的淡漠。 洛星皱起眉:“你到底想要什么?” 殷长林那只机械眼死死锁定着雁铮,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眼眶:“我的大业失败是因为我不够强,但如果我是sss级强者呢?” 雁铮的眼神愈发冷酷:“你想要我的躯壳?” “这是你作为学生,能献给导师的最高荣耀!”殷长林突然拔高了音量,全息影像在冷却池上空剧烈激荡,“我亲手塑造了你的战术,亲手打磨了你的意志!这副躯壳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只要夺走你的肉体,我就能重新君临联邦,彻底粉碎那个可笑的议会和虚伪的秩序!” 旧日的仇恨与背叛在地下五百米的空间内彻底引爆。 这不仅仅是一场权力的争夺,更是两代顶尖强者之间,关于信仰、灵魂与尊严的终极对决。 “那就看看,你这串腐烂的代码,有没有这个胃口吞下我。”雁铮没有再废话,他身边的黑色精神力风暴轰然爆发。 狂暴的力量直接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廊桥两侧的金属护栏在恐怖的威压下犹如麻花般扭曲变形。 雁铮抬起右手,一柄完全由精神力凝聚而成、长达数米的黑色巨刃在掌心成型,他猛地一跃而起,带着劈开星河的威势,直奔那台悬浮的主板模块而去。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殷长林并没有躲避,巨大的全息人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疯狂冷笑。 “我早就说过,你太依赖你的精神力了,雁铮!” 殷长林猛地抬起由数据组成的手臂。 刹那间,整个地下陵墓的红色警报灯同时亮起,刺耳的蜂鸣声撕裂了空气。 矩阵核心发出了一阵突破频率极限的震颤。 “轰——!” 一股无法用物理科学解释的、绝对的精神力扭曲磁场,以那个悬浮主板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五百米深处的巨大空间。 这种磁场并没有产生任何物理破坏力,但它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揉捏着这片空间内的所有精神力波长。 半空中的雁铮身形猛地一顿,他手中的黑色巨刃像是受到了某种极端强烈的干扰,表面荡起剧烈的波纹,随后不可控制地开始溃散。 但真正致命的并非磁场的干扰。 雁铮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突然涌现出了一抹极其不正常的血红色。 他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低吼,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从半空中坠落,“砰”的一声单膝砸在金属廊桥上。 “雁铮!” 洛星脸色骤变,立刻冲上前去扶住他。 接触到雁铮身体的瞬间,洛星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苍白。 他感觉到雁铮浑身的肌肉绷得像一块坚不可摧的钢板,男人的额头上青筋暴突,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 而在洛星的意识感知中,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幕令人胆寒的景象。 在雁铮那浩瀚如墨的深层精神海的最底端,那个洛星早就发现、却因为害怕打草惊蛇而暂时隐瞒下来的“红色控制乱码”——彻底爆发了。 在这个距离矩阵核心只有几十米的地方,在这片绝对扭曲的磁场加持下,那串曾经蛰伏在雁铮本源核心上的病毒乱码,仿佛得到了母体的召唤和无限的算力支援,正在以一种几何倍数的速度疯狂自我复制、膨胀。 它就像是一朵开在深渊里的红色食人花,张开长满獠牙的触手,死死咬住了雁铮的精神核,正试图强行剥夺他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滚出去!”雁铮死死咬着牙,深黑色的精神力在脑海中与那股红色的数据流展开了疯狂的绞杀。 两股绝顶力量在精神海中的碰撞,带来的痛楚丝毫不亚于把人的灵魂放进绞肉机里反复碾压。 洛星没有一丝犹豫,立刻释放出自己全部的sss级无色精神力,如同柔和的春水一般,试图包裹住那团狂暴的红色乱码,进行他最为擅长的安抚与格式化。 在过去的每一次危机中,在九个快穿世界的无数次轮回中,只要洛星的精神力介入,雁铮的狂化总能被瞬间驯服。 然而这一次,洛星的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没用。 那团红色的控制乱码在接触到洛星的安抚精神力时,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发出了刺耳的电子杂音,跳动得更加疯狂。 它直接越过了物理层面,在精神维度建立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红色防火墙,将洛星的安抚力量强行阻挡在外。 “别白费力气了,高级安抚剂。” 半空中的殷长林俯视着半跪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雁铮,以及脸色难看的洛星,发出了阵阵狂笑。 “这是我用这台矩阵主板百分之百的算力,为他量身定制的底层协议锁死程序。在物理距离不到一百米的绝对连接下,哪怕是神来了,也别想切断这层控制。” 殷长林的全息影像缓缓压低,那只闪烁的机械红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获新生的完美未来。 “雁铮,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把你的躯壳,把你的力量,连同你的灵魂一起,献给你的导师吧!” 红光彻底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实质化的黑色精神力在失去控制后,开始毫无差别地破坏着周围的设施。 而洛星,就站在那狂暴的风暴中心,死死抓着雁铮的手臂。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透的浅棕色眼眸中,再也找不到半分平日的随遇而安,而是彻底凝结成了足以冰封星系的极寒。 第357章 现实世界(57) “哈哈哈——多么感人的画面!”地下五百米的幽闭空间内,巨大的全息人脸扭曲着,殷长林发出了阴森而狂妄的笑意。 这笑声经过矩阵空间内四面八方的扩音器列阵层层放大,在庞大而空旷的赛博陵墓中来回震荡,仿佛无数只厉鬼在同时尖啸。 半空中的幽蓝色光芒逐渐被一层病态的暗红所侵蚀,矩阵正中心的超导冷却池开始像沸水一般剧烈翻滚,散发出刺鼻的臭氧气味。 殷长林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余地。 他那只闪烁着刺目红光的机械义眼死死锁定着下方的雁铮,数据组成的双手在虚拟控制台上猛地按下。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待在一起,那就在我的神迹中一同迎接终局吧!”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矩阵中央的那台备用主板发出了突破物理极限的刺耳嗡鸣声。 超级算力在这一瞬间被全面启动,肉眼可见的红色数据流顺着浸泡在池水中的成千上万根神经索疯狂上涌,化作一张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电磁巨网,直接覆盖了整个深达五百米的防空空间。 就在算力接通的那一秒,异变陡生。 “呃啊——!” 雁铮原本挺拔如峰的脊背猛地一僵,喉咙深处爆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低吼。 在这之前,哪怕是背上的血肉被军用级寂灭毒气活生生烧穿、深可见骨,这具被称为联邦最强战争机器的肉体也没有流露过半点软弱。 但此刻,这种痛苦却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最深处,那是碳基生命根本无法设防的高维维度。 蛰伏在他深层精神海最底端的那串红色乱码,在接收到母板超级算力的支援后,彻底苏醒了。 第398章 它就像一条原本处于冬眠状态的剧毒蝮蛇,突然睁开了满是恶意的竖瞳,以一种疯狂到令人胆寒的速度在雁铮的意识本源上分裂、滋生。 那些乱码仿佛拥有了实质的生命,它们像是有着成千上万只利爪的寄生虫,直接跨越了精神维度的壁垒,顺着密集的神经元网络,向着雁铮的视神经和大脑皮层疯狂地释放出尖锐无比的生物电流。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残忍折磨。 成千上万伏特的生物电流在脑海中横冲直撞,粗暴地切割、撕裂着每一根脆弱的神经末梢。 雁铮那高大悍利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浑身的肌肉群因为过度紧绷而发出了几近崩断的悲鸣。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雁铮的右膝重重地砸在坚固的金属甲板上。 他庞大的下坠力道与失控的精神压迫叠加在一起,竟将脚下那层加厚的特种军用钢板生生砸出了一个深达数寸的凹陷,周围的金属宛如蛛网般寸寸龟裂。 他猛地抬起头,面庞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惨白如纸。 那一瞬间,洛星看到了他面罩下那双原本深邃漆黑、总是透着冷厉与绝对掌控的眼眸,已经被可怖的、如同岩浆般粘稠的红光完全充斥,瞳孔扩散,再也找不到哪怕一丝属于人类理智的清明。 在他的皮肤下方,一条条凸起的青筋因为血管承受着极端的高压而变成了骇人的紫红色,它们在脖颈与额角的皮肤下跳动着,仿佛有无数只带刺的甲虫正顺着他的血液向着大脑拼命钻动。 失去了理智的最后压制,联邦最强者基因里携带的毁灭本能被强制激发,那股平时被他完美收束的实质化黑色精神力彻底宣告失控。 “轰——隆隆!” 黑色的气流犹如成千上万把实质性的物理刀刃,以雁铮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高阶威压,而是足以摧毁一切物质结构的灾难级毁灭风暴。 矩阵空间四周的服务器机柜在接触到黑色气流的瞬间,便如同纸糊的积木般被直接撕成碎片,漫天飞舞的火花、爆裂的线缆和报废的金属零件如暴雨般砸向冷却池。 坚不可摧的合金墙壁上被划出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痕,整个地下城都在这股暴走的力量下瑟瑟发抖,仿佛头顶那沉重的岩层随时都会倒塌下来将他们彻底掩埋。 看着下方陷入狂化炼狱、如同困兽般挣扎的雁铮,半空中的殷长林笑得愈发猖狂。 巨大的全息人脸缓缓降下,他高高扬起下巴,用一种审判者般傲慢的姿态,向这个地下空间宣告着自己的终极胜利。 “感受到了吗,雁铮?这就是属于我、属于真正神明的力量!” 全息人脸在红光与黑雾的交织中显得无比扭曲,殷长林的电子音中充满了抑制不住的狂热与贪婪,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宣泄着十几年来隐藏在暗处的怨毒。 “你们真以为在首都星驱除了一次病毒,就能破开我布下的大局?太天真了!这阵子,我像个幽灵一样,把意识藏匿在雅典娜最深处的底层盲区——那个哪怕是你动用最高特权也无法触及的数据死角! “我利用着全联邦数百亿公民每一次登录天网产生的冗余数据,吸取着他们无知的、散乱的情绪垃圾,一点一滴地,给这串埋在你脑子里的代码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养料!” 殷长林的机械红眼疯狂地转动着,俯视着痛苦跪地的男人,就像是在打量着一件即将到手的绝世工艺品。 他张开双臂,以一种朝圣般的语调咏叹着:“看看这副躯壳!全星域唯一的sss级精神海,完美无瑕的基因序列,没有任何痛觉能够彻底摧毁的强悍肉身!雁铮,你一直都是联邦最锋利的战争机器,但从今天起,你将迎来更高的宿命! “那串代码会洗去你脑子里那些可笑的道德和情感,将你的本源格式化。你将成为我重生的完美躯壳!我会带着这副无敌的肉身降临世间,重新书写联邦的秩序!这,才是你这可悲的一生存在的唯一价值!” 在那毁天灭地的黑色风暴中,狂风将洛星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他苍白着脸,根本没有去听殷长林那长篇大论的狂妄叫嚣。 他的视听世界在那一刻被无限压缩,视线里只有那个跪在废墟中央、被尖锐生物电流折磨得浑身痉挛的男人。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去计算生还的概率,洛星迎着那足以把人类骨血绞成肉泥的黑色气浪,试图强行靠近雁铮。 “雁铮……雁铮,看着我!”洛星大声呼喊着,想要用自己的声音穿透风暴,唤回对方哪怕万分之一的理智。 他艰难地向前迈步,风刃割破了他身上的黑色防弹风衣,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了细密的血痕。 可是,在超级算力加持的底层协议控制下,此时的雁铮已经彻底沦为了被本能与乱码共同驱使的破坏源。 当洛星顶着绝大的阻力,刚刚踏入核心区域,试图伸出手去触碰那片翻滚的黑雾时,失控的sss级精神力防御网立刻做出了最激烈的排斥反应。 洛星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本能的防御姿态,那股狂暴至极的黑色精神力风暴便已呼啸至眼前。 然而,就在那足以撕裂机甲的恐怖力量即将吞噬他的前一秒,半跪在地上的雁铮突然发出了一声犹如困兽般极其压抑、痛苦到了极致的嘶吼。 在这被红色乱码疯狂侵蚀、理智即将全面崩塌的深渊里,雁铮凭借着灵魂深处对洛星那刻骨铭心的本能与病态的执念,硬生生地从病毒手中夺回了零点一秒的控制权。 狂暴的风暴在触及洛星的那一刻,突兀地被强行扭转了轨迹。 原本足以将人碾成血沫的恐怖杀意,在最后一瞬被雁铮死死压制,化作了一股浑厚却被卸去了所有锋芒的气浪,将洛星从危险的风暴中心猛地扫向了十余米外的安全地带。 洛星的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向后跌退,最终略显狼狈地摔落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肆虐的黑雾,死死盯住了不远处的雁铮。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联邦暴君,此刻正痛苦地佝偻着脊背,他那宽大粗糙的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进坚硬的金属地砖里。 指甲因为极度隐忍的用力而崩裂,在地面上生生抓出了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男人用尽最后的一丝理智和全部的意志力,将所有的破坏欲锁死在自己体内,绝不将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波及到洛星身上。 这份近乎自虐的极致克制,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扎进了洛星的心口。 他看着雁铮因为极度痛苦而颤抖的宽阔背脊,原本清透淡漠的眼底,瞬间涌动起让人窒息的心痛与前所未有的狂暴战意。 “哈哈哈哈哈——真是感天动地啊!” 半空中,殷长林巨大的全息人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爆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嘲弄大笑。“都到了这个地步,自身难保,竟然还妄想着护住你的小情人?雁铮,我早就教过你,感情是这个宇宙里最廉价、最无用的垃圾!” 殷长林的机械红眼闪烁着傲慢与残忍的光芒,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的洛星,语气中充满了病态的不屑与快意: “省省吧,洛星!在绝对的底层协议压制下,你那点微末的治愈手段连塞牙缝都不够。再高级的安抚剂,在我这千万级算力面前,也不过是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沦为我躯壳的炮灰罢了!” 殷长林的笑声越发刺耳:“这串代码已经彻底锁死了他的本源。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待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灵魂被我一口一口吞噬干净!” 殷长林的叫嚣还在继续,如同苍蝇般在空间内回荡,但洛星根本没有理会半个字。 他的视线里只有雁铮。 第358章 现实世界(58) 男人的头颅以一种几乎要折断颈椎的怪异角度,向着远离洛星的方向死死扭转,脖颈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僵硬和抗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体在狂化状态下冲向洛星所在的方位,为了将那股渴望撕裂一切的破坏欲禁锢在原地,雁铮的双手死死地抠住了身下的超导金属地板。 锋利的合金断层毫无阻碍地刺破了他的皮肉,男人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神经一般,指骨发力到了畸形扭曲的程度。 “咯吱……呲啦——” 那是人类血肉与冰冷钢铁最原始、最惨烈的较量。 雁铮修长有力的十指,在坚不可摧的合金地面上硬生生地抓出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沟壑。 哪怕是在灵魂被外力强行夺舍的极致痛苦中,那个男人的潜意识深处,依然在下达着一条超越了所有乱码与协议的绝对死命令—— 不准伤害洛星。 看着那些在地面上拖拽出的凹痕,看着雁铮即便是被红光吞噬了双眼、却依然本能地将毁灭欲导向别处的痛苦模样,洛星的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长满倒刺的大手生生攥住。 第399章 无尽的心痛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发酵,最终在洛星的灵魂深处,化作了犹如超新星爆发般不可阻挡、焚尽一切的狂暴战意。 这股战意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却带着斩断一切宿命的决绝。 洛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扶了一把地面,重新站起了身,眼神冰冷。 半空中的殷长林似乎通过算力捕捉到了洛星气场的细微变化,但他依然对自己的矩阵死局充满了盲目的傲慢。 “怎么?站起来又有什么用?”巨大的全息投影冷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他眼中的炮灰,“除了在一旁看着他的灵魂消亡,你还能做什么?” 洛星没有回应这句令人作呕的聒噪。 在震耳欲聋的倒塌声、狂啸的黑色精神力风暴,以及殷长林那自以为是的叫嚣声中,洛星缓缓地、毫无征兆地闭上了眼睛。 周遭那足以撕裂钢铁的绝境压迫感,肉体各处传来的尖锐刺痛,在洛星闭上眼的这一刻,全都被他从感知世界中彻底剥离了出去。 既然单纯的精神力安抚已经无用,那么,就直接化身为刀。 “嗡——” 一声悠长而空灵的奇异嗡鸣,突兀地在这片被红光和黑雾死死笼罩的地下空间内响起,其频率竟然在瞬间压过了备用主板的刺耳蜂鸣。 就在洛星闭目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于此方世界物理法则的能量,开始从他的脚底向外蔓延。那是他在千百个世界中沉淀、压缩到了极致的灵魂本源。 紧接着,一片纯白色的光芒,毫无预兆地从洛星的周身泛起。 这光芒仿佛能净化并格式化世间一切法则的纯白光芒。 在这纯白光芒的照耀下,原本在洛星周围嚣张肆虐的黑色气浪,竟然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发出了“滋滋”的消融声,被强行逼退了数尺。 洛星在意识的深处,将所有的精神力无限向内收束、压缩。 纯白的光芒在漆黑如墨的防空地下空间内显得无比刺眼,这光芒并非来自任何物理光源,而是洛星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向内压缩、燃烧所产生的灵魂之辉。 此时的现实空间,已经被雁铮失控的sss级黑色精神力彻底化作了一片绞肉机般的死亡风暴。 那狂暴的气流中夹杂着足以在瞬间粉碎a级重型军用机甲的高频震荡刃,毫不留情地切割着周围的一切。 洛星就是在这样的风暴中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退缩,顶着那足以将人类血肉之躯碾成齑粉的黑色风暴,一步一步地,走得异常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向着风暴的正中心,向着那个跪在地上痛苦痉挛的男人走去。 “呲啦——” 风刃无情地撕裂了洛星身上的衣物,无孔不入的暴戾气流犹如无数把肉眼看不见的锋利小刀,毫不留情地刮擦过他裸露的肌肤。 每往前迈出一步,洛星的脸上、脖颈、手臂,就会被划出数十道细密的血口。 鲜红的血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渗出,很快便染红了他大半个身子。 很痛。 那是足以让普通人瞬间发疯的凌迟之痛,但洛星那双清透的浅棕色眼眸中,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他在那千百个快穿世界中体会过太多比这更惨烈的死法,这点痛楚甚至不足以让他的眉头皱起一分。 他的视线始终死死锁定着雁铮,脚底的军靴踩在破碎的合金地板上,留下了一串刺目的血色脚印。 终于,他顶着狂暴的威压,走到了男人的面前。 洛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迎着那狂乱肆虐的黑雾,伸出了那双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双手。 他微微俯下身,双手穿过令人窒息的阻力,死死捧住了雁铮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青筋暴起的脸庞。 男人的皮肤冷得像冰,肌肉绷得像是一块随时会断裂的钢板,但洛星掌心的温度却犹如一团炽热的火。 在两人肌肤相触的那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 洛星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无比。 他彻底收束了那些散落在体外的温和治愈精神力,将自己那历经无数生死锤炼的灵魂本源,打磨成了一把冷酷而锐利的尖刀。 没有预警,没有试探。 这把由纯粹意识凝聚而成的尖刀,顺着两人相触的肌肤,毫无保留地、狠狠地刺入了雁铮那混乱不堪、充斥着病毒与破坏欲的深层精神海。 ——维度转换。 感官在刹那间被彻底剥离,重力消失,空间错乱。 当洛星的意识再次聚焦时,他已经不在这座压抑的地下赛博陵墓之中了。 入眼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作呕的死寂荒原。 天空中没有星辰,只有层层叠叠、犹如乱码般滚动的暗红色数据流,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笼罩着整个世界。而他的脚下,是一片翻滚着粘稠黑色泥沼的深渊。 这就是雁铮的深层潜意识维度,一个完全由精神与意志具象化出来的唯心世界。 洛星站在虚空之中,俯瞰着这片正在被病毒疯狂侵蚀的精神海。很快,他的目光被泥沼正中央的景象死死钉住了。 在那片沸腾的黑色泥沼中心,蜷缩着一头巨大的、伤痕累累的困兽。 那是一头形态介于狂狼与远古巨龙之间的猛兽,它浑身的毛发与鳞片都呈现出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漆黑。 那是雁铮灵魂本源的具象化形态。原本,它应该是在这片精神海中睥睨一切的绝对主宰,但此刻,它却沦为了阶下囚。 无数条散发着恶毒红光的粗大锁链,像是一条条贪婪的毒蛇,从天空的数据网中垂落,死死地将这头黑色困兽捆绑在泥沼中央。 那些锁链的倒刺深深地扎进了困兽的皮肉,红色的乱码顺着锁链不断向困兽的体内注入。 那是代表着殷长林意志的毒液,正在疯狂地污染、格式化着雁铮的本源。 困兽发出阵阵低沉而痛苦的嘶吼,它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咬断那些锁链,但每挣扎一次,锁链就收得更紧一分,暗黑色的灵魂之血顺着它的躯体流淌进泥沼。 而在那困兽的上方,锁链的另一端。 殷长林的意识投影正高高悬浮在半空中。 他身披着一袭由无数冗余数据编织而成的长袍,那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在精神维度中显得尤为巨大而狰狞。 他双手死死攥住那些红链的枢纽,正满脸狂热地将一波又一波的毒液向下灌注,试图完成最后的夺舍。 就在这时,空间中突兀地泛起了一圈纯白的涟漪。 殷长林猛地抬起头,那只虚拟的机械义眼发出了刺耳的报错声。 他死死盯着凭空出现在这片精神维度中的洛星,全息投影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大惊失色。 “这不可能!” 殷长林的惊呼声在这个唯心世界中如同惊雷般炸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你不过是一个碳基人类的血肉之躯!你的大脑怎么可能承受得住纯精神维度的压强?你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算力保护的情况下,强行闯入sss级的深层精神海,并且……并且还能保留如此完美的自我形态?!” 在这个纯精神的世界里,任何闯入者都会因为算力和认知的不匹配,被主人的精神海直接碾碎,或者扭曲成怪异的代码残骸。 但洛星没有。 他完好无损地站立在虚空中,甚至连现实世界里身上残破的衣物、眉眼间那股淡漠疏离的神态,都一比一完美地在这个高维世界中重现了。 这就意味着,这个年轻人的自我认知和灵魂韧性,坚固到了连这片sss级狂化精神海都无法动摇分毫的地步。 殷长林无法理解。他的所有战术模型、他窃取的天网无尽算力,都无法解释眼前这个反常理的存在。 洛星当然不会向他解释,这是千百个快穿世界、无数次生死轮回的灵魂沉淀。 面对殷长林的震惊,洛星根本没有任何废话的兴致。 他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骤然一凝,意念转动之间,整个精神维度都因为他的意志而发出了剧烈的战栗。 “嗡——” 只听一声清脆的嗡鸣,洛星的手中凭空凝聚出了一把长达两米的纯白光刃。 那光刃没有实体,完全由他那压缩到极致、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精神力构成,刀锋过处,连殷长林引以为傲的红色数据空间都被划出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漆黑裂缝。 同一时间,一层坚不可摧的纯白精神壁垒以洛星为中心轰然展开,犹如神明降临凡尘时披戴的光辉战甲。 这一刻,洛星在这个唯心世界中,彻底化身为了手持光刃的神明。 “虚张声势!在我的矩阵规则里,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 殷长林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放弃了对困兽的继续注入,猛地一挥手,调动了天网盲区中窃取来的庞大算力。 第400章 天空中那如同暴雨般的红色数据流瞬间改变了方向,化作了千万柄猩红的毒矛,带着撕裂一切灵魂的恐怖啸叫,朝着洛星铺天盖地地集火射去。 这完全是一场打破了物理限制的灵魂交锋,是纯意识流的高维战斗! 殷长林的攻击没有火药,没有爆炸,只有最为纯粹的认知抹杀。 只要沾染上一丝那红色的乱码,哪怕是s级的精神力者,也会在瞬间被篡改灵魂,沦为受他操控的行尸走肉。 洛星的眼神冷酷如冰。 “轰——隆隆!” 千万柄红色毒矛狠狠撞击在洛星周身的纯白精神壁垒上。 没有殷长林预想中的崩溃。 那由满级快穿经验塑造而成的壁垒,就像是宇宙大爆炸初期最坚硬的奇点,任凭红色的算力洪流如何疯狂冲刷、撕咬,纯白的光幕连一丝裂纹都不曾产生。 那是千百次直面神明、直面世界意志崩塌时磨砺出的绝对防御,根本不是殷长林这种借用机器算力的伪神所能理解的强度。 “这就是你全部的底牌了吗,殷长林?” 第359章 现实世界(59) 洛星的声音在这片维度中回荡,没有丝毫温度。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化作一道纯白色的流光,直接逆着那铺天盖地的红色毒液洪流,向上方的殷长林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这是两人灵魂最深处的碰撞,是一场没有任何退路的白刃战。 洛星手中的纯白光刃在虚空中拉出一道道完美的致命弧线,每一次挥刀,都会将大片大片的红色数据流直接斩灭、气化。 这种战斗,比拼的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意志的纯度。 殷长林的机械义眼疯狂地闪烁,他不得不拼尽全力去调用更多的底层代码来防御洛星这根本不讲理的降维打击。 两人在半空中剧烈交锋,光芒的碰撞引发了精神世界的奇观—— 天空中的乱码不断崩塌又重组,下方的泥沼掀起数百丈高的黑色海啸。 然而,尽管洛星在精神维度的战斗力堪称恐怖,但他此时在现实世界中的躯壳,终究只是一个刚刚大病初愈的人类肉身。 强行压榨全部灵魂力量去进行高维战斗,现实中的反噬极其惨烈。 在现实的防空洞中,洛星捧着雁铮脸庞的双手正在不住地颤抖,他身上的伤口因为高压的牵扯而崩裂得更深,殷红的鲜血不仅染透了他的衣服,也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雁铮的脸颊上。 这份痛苦与流血,毫无保留地映射到了精神维度的世界里。 在激烈的交锋中,洛星那一身犹如神明般无瑕的纯白精神壁垒上,不可抑制地渗出了一丝丝触目惊心的血色纹路。 他的灵魂投影,正在为这场超负荷的战斗流血。 泥沼的中央。 那头被无数红色锁链死死捆绑、原本已经被毒液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黑色困兽,在闻到那一丝属于洛星灵魂的血腥味时,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被红光侵蚀的巨大兽瞳里,倒映出了洛星在半空中为了救它而染血、奋战的身影。 那是它在这孤独、冰冷、充满欺骗与杀戮的宇宙中,唯一的光。 在看到洛星受苦的那一刻,两人灵魂最深处那份不含任何杂质的坦诚与牵绊,彻底爆发了。 没有语言的交流,也不需要任何理性的计算。这是一种跨越了生死的双向奔赴。 “吼——!!!” 一声足以将整个精神海彻底震碎的恐怖咆哮,从黑色困兽的喉咙深处轰然炸响。 这一刻,雁铮的潜意识爆发出了一股连殷长林的矩阵主板都无法理解的、惊人到极点的求生欲和保护欲。 原本已经深深嵌入困兽骨血里的红色锁链,被一股狂暴的黑色力量猛地撑开。 困兽的身体在泥沼中剧烈地翻滚、挣扎,它张开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一口死死咬住了缠绕在自己脖颈上最粗的那根红色主链。 它不再是被动承受毒液的囚徒,它要为了那个在半空中流血的爱人,撕碎这片牢笼! “咔嚓——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精神维度中接连响起。 在困兽发疯般的反抗与拉扯下,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红色锁链,竟然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崩裂,红色的乱码如同喷泉般四处飞溅。 “不!给我停下!你这头疯狗!” 半空中的殷长林感受到了锁链传来的恐怖反噬力,他的投影因为算力的失衡而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闪烁。 他惊慌失措地试图将更多的能量分配下去镇压困兽,却在这一瞬间,露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破绽。 洛星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结束了。” 一道冰冷至极的宣判在殷长林的耳边响起。 还没等殷长林转过头,洛星已经凭借着绝佳的战斗直觉,瞬息间穿透了殷长林因分心而变得薄弱的防御网。 洛星双手紧握着那把长达两米的纯白光刃,腰腹猛地发力,刀锋在虚空中划出了一轮满月般璀璨的圆弧,带着斩断一切因果的凌厉气势,悍然劈下! “噗嗤——!”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海量数据的瞬间湮灭。 洛星这一刀,干脆利落地、直接斩断了殷长林那只死死操控着所有红色锁链的虚拟手臂! “啊啊啊啊——!”殷长林的意识投影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失去了右臂的他如同一个漏气的皮球,在精神天空中不受控制地跌退、抽搐,残余的乱码在他的断臂处疯狂闪烁报错。 失去了殷长林源头算力的支撑,那成千上万根捆绑着困兽的红色锁链在瞬间黯淡了下去,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物。 洛星没有去管正在哀嚎的殷长林。 他在半空中散去了那坚不可摧的精神壁垒,任由自己像一片羽毛般,从高空中直直地向着下方那片肮脏的黑色泥沼坠落。 他在困兽的面前稳稳落地。 泥沼的污秽沾染了他纯白的裤管,但他毫不在意。洛星抬起手,扔掉了那把象征着杀戮的光刃,大步走上前。 黑色困兽依然喘着粗气,浑身挂着断裂的红色锁链,兽瞳中还残留着狂化与痛苦的余波。 洛星伸出双臂,毫不犹豫地将那头庞大、凶戾、满身血污的黑色困兽紧紧抱入了怀中。 他将侧脸贴在困兽冰冷的鳞片上,无色的安抚精神力如春风化雨般,顺着拥抱缓缓注入对方那千疮百孔的灵魂深处。 “抱歉,我来晚了。” 洛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一切风暴的力量。他低下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一把抓住了那根依然深深扎在困兽核心上的半截红链。 “现在,跟我一起把它连根拔起。” 洛星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在这片沸腾的黑色泥沼上空回荡。 他单膝跪在肮脏的污泥之中,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扎在黑色困兽核心上的半截红链。 他那件原本纯白无瑕的精神壁垒上,已经因为现实躯壳的反噬而爬满了蛛网般的血色裂纹,可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与动摇。 黑色困兽感受到了那顺着锁链传递而来的纯粹意志。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也不是冰冷的数据强加,那是愿意与它同生共死的决绝。 “吼——!” 困兽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低吼。 它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盲目地挣扎撕咬,而是顺着洛星安抚的力量,主动敞开了自己深层精神海最底部的最后一道防线。 它将自己最脆弱、最致命的本源,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洛星的面前。 在洛星的指引与安抚下,雁铮的精神海爆发出了一股绝地反击的恐怖力量。 那原本如同一潭死水般的黑色泥沼,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生生不息的活火山,漆黑的精神力化作千万道逆流而上的利刃,硬生生撑开了周围肆虐的红色数据雨。 洛星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感知顺着那根红链一路向下延伸,他看见了雁铮的回忆、情感与执念,抵达了雁铮灵魂的最深处。 在那里,他看到了它。 那是一团如同恶性毒瘤般盘踞在雁铮核心本源上的“红色乱码”。 它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代码,它在汲取了雁铮的痛苦和天网的冗余数据后,长出了无数根令人作呕的血色触须。 这些触须深深扎根在雁铮的灵魂最深处,像是一张密集而贪婪的网,每一次跳动都在压榨着宿主的生机,并顽固地向外释放着殷长林的控制之力。 这团毒瘤已经与雁铮的部分本源生长在了一起,想要彻底拔除它,无异于一场不打麻药的灵魂开胸手术。稍有不慎,连同宿主的精神核也会被一起拽碎。 “009。”洛星在意识深处呼唤。 【宿主,我在。】009的电子音难得透着凝重,【检测到目标核心乱码,该区域数据纠缠度过高,常规格式化手段无法生效。若强行介入,你的精神体将直接高维反噬!】 第401章 “把所有剩余的高维解密算力,全部集中到我的双手上。”洛星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宿主!你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执行。”短短两个字,洛星的意志犹如出鞘的利剑,瞬间斩断了系统所有的顾虑与警告。 【……明白。高维解密算力正在重定向,权限解锁,算力集中完毕。宿主,请万分小心。】 就在009话音落下的瞬间,洛星那双握着红链的手骤然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那不是普通的精神力光辉,而是融合了快穿局高维底层法则的降维打击力量。 洛星缓缓睁开眼,没有动用任何武器,他直接以徒手之姿,强行将这双散发着高维算力的手,狠狠探入了那团恶心至极的“红色乱码”之中! “呲啦——呲啦——呲呲呲!” 双手探入毒瘤核心的瞬间,剧烈的精神灼烧感如海啸般将洛星彻底淹没。 那感觉就像是把双手直接按进了几万度高温的等离子反应炉里,同时还有成千上万根生锈的钢针,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向上猛扎进他的大脑皮层。 现实世界中,五百米深的赛博陵墓内。 那个在一片狂暴黑雾中死死抱住雁铮头颅的削瘦身影,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颤抖。洛星的脊背弓成了一张紧绷到极致的硬弓,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残破的战术风衣。 “呃……”一声痛苦的闷哼从洛星紧咬的齿缝中溢出。现实躯壳的反噬来得猛烈而无情,他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细密的血管因为无法承受高维精神维度的恐怖压强而纷纷破裂。刺目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滴在雁铮依然抽搐的肩膀上。 第360章 现实世界(60) 可即便现实中的本体都在忍不住发颤,濒临崩溃的边缘,洛星那双捧着雁铮脸庞的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在纯精神维度中,洛星的双手已经在红色乱码那粘稠腐臭的数据泥沼中摸索,触须在疯狂地抽打他的手背,带起一片片灼烧灵魂的青烟。但这无法阻止他的深入。 “找到了。” 洛星的眼神骤然冷酷。 在毒瘤的最中央,他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冰冷、坚硬、散发着刺目红光的核心。 那是殷长林用来接收天网算力的源头,是这团乱码在意识中的投影。 洛星十指陡然发力,死死握住了那个核心。 “嘶啊啊啊——”乱码似乎感受到了灭顶之灾,发出了类似于千万个冤魂惨叫的电子杂音。 它拼命收缩触须,试图用更狂暴的生物电流将洛星的双手熔断。 “想跑?” 洛星咬紧牙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双手。原本温和如水的纯白精神力,此刻化作了最坚硬的钳子,死死锁住了那块主板投影。 泥沼中的黑色困兽感受到了洛星所承受的痛苦。 在爱人鲜血的刺激下,雁铮灵魂深处那股不屈的狂暴战意彻底盖过了毒瘤的压制。 困兽发出了一声震碎虚空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站起,漆黑的精神力从它的每一片鳞片、每一根毛发下喷涌而出。 这一次,这些破坏力十足的黑色风暴没有再无差别地破坏,而是无比精准地避开了洛星,反过来化作无数张深渊巨口,一口口撕咬、吞噬着那些扎根在它体内的红色触须。 “滚出他的脑子!” 洛星在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响彻维度的怒喝! 就在这一刹那,奇迹降临了。 在极度的危机与绝对的信任中,在九个世界的生死相依与灵魂交融下,洛星那纯白无瑕的治愈精神力,与雁铮那漆黑狂暴的毁灭精神力,在剥离了所有防备后,彻底交汇在了一起。 009的数据面板在洛星的脑海深处疯狂闪烁,一个从未有人在现实中真正达成过的数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飙升,最终死死定格在了那个被称为“神迹”的刻度上。 【警告!检测到宿主与目标精神海波长完全重合!】 【精神频率同步率:100%!】 【判定结论:理论极限,绝对完美同频共振!】 “轰——隆!” 伴随着两人精神频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理论上绝对完美的“100%同频共振”,一股浩瀚到无法用语言描绘的能量洪流瞬间爆发。 纯白与极黑,这两种在宇宙法则中本该水火不容的极端力量,此刻却像是一幅浑然天成的太极图。 洛星的包容与雁铮的毁灭完美咬合,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丝排斥。 这股黑白交织的能量洪流顺着洛星的双手,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灌入了那块被死死握住的核心主板投影之中。 “嗞——哔——啊啊啊!!!” 那团原本不可一世的红色乱码发出了类似于惨叫的刺耳电子乱音。 在100%同频的绝对碾压下,它那些深扎在雁铮本源上的顽固触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被这股黑白洪流寸寸绞断、气化。 洛星双臂猛地向后发力,伴随着一阵撕裂空间的爆响,那团寄生在雁铮精神海中的红色毒瘤,被硬生生地从雁铮的本源上连根拔起! 没有给它任何重组的机会,极黑的毁灭风暴与纯白的高维算力在半空中狠狠挤压,将那团红色乱码连同其中的核心投影,彻底绞碎成了漫天飘散的虚无粉尘。 精神维度中,阴霾散尽。 那些禁锢着困兽的血色锁链,随着毒瘤的覆灭而灰飞烟灭。 纯净的夜空重新笼罩了这片精神海,一轮皎洁的明月在虚空中升起,照亮了下方已经不再是泥沼、而是化作一片宁静深海的本源之地。 而在现实世界中。 随着底层控制代码的彻底拔除,赛博陵墓迎来了它的终结。 “不——!我的矩阵!我的永生代码——!这不可能!!” 悬浮在超导冷却池上空的巨大全息人脸,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度剧烈的扭曲。 殷长林那张狂妄傲慢的脸庞被成百上千条黑色的数据断层撕裂,他的机械义眼疯狂地喷吐着火花,发出了极度惊恐而绝望的嘶吼。 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神明的从容,只有丧家之犬般的不可置信。 他无法理解,自己窃取了千万级算力布下的完美死局,为什么会被两个碳基人类用灵魂的共振生生破开。 “轰!轰!轰!” 地下矩阵的反噬瞬间降临。 那台承载着殷长林意识备份的中央主板,在失去了锚点连接后,因为庞大算力的无处宣泄而开始了疯狂地过载。 主板表面冒出浓烈的黑烟,无数昂贵的电子元件在火花中短路、爆裂。 下方巨大的超导冷却池如同被投入了上万吨岩浆,蓝色的冷却液剧烈沸腾,蒸腾起漫天的浓雾。 周围那些用来维持天网盲区非法运算的服务器机柜,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发生小型殉爆。 在这片末日般坍塌的现实废墟中,洛星终于松开了紧紧捧着雁铮脸庞的双手。 他脱力地向后跌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苍白的脸上沾满了冷汗与血迹,但他此刻却没有感觉到痛。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充实。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新生。 枷锁被粉碎,悬在雁铮头顶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烟消云散。 从这一刻起,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后隐患被连根拔除。 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精神治疗,更是一次灵魂深处的淬火重生。 洛星抬起手背,随意地抹去下巴上的血迹,清透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倒在面前地上的高大男人。 周遭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殷长林断断续续的电流惨叫,但洛星的世界却很安静。 下一秒。 倒在地上的男人双眼倏地睁开。 刚才如跗骨之蛆般盘踞在其中的疯狂红光已经荡然无存,深邃的黑眸干净到了极点,像是一片吞噬了所有星光的无尽深渊,透着一种绝对的理智与冷漠。 没有了病毒乱码的压制,没有了时刻需要分心去对抗狂化的内耗。 这具被全星际誉为最完美战争机器的躯壳,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全盛姿态。 “嗡——!!!” 一股无声的、无法用任何仪器测量的威压,以雁铮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这不是之前那种狂乱失控、只知道破坏的黑色风暴。 这是一种比之前强大十倍不止、且完全被意志绝对掌控的sss级威压。 它不再暴烈如火,却沉重如整个星系的质量叠加,带着一种让人甚至生不出一丝反抗念头的绝对神性,瞬间席卷了地下五百米的每一寸空间。 沸腾的冷却液被硬生生压平,水面静如死水。 爆炸的火花在半空中凝滞,连烟雾都被禁锢在原地。 殷长林全息投影中残破的嘶吼声,被这股力量直接掐断了频段,只剩下一张扭曲张开的嘴。 第402章 威压向上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向外辐射。 整座深埋在暗涡星云背面的“离线者之城”,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无论是上层区那些彻夜狂欢的亡命之徒,还是下层区为了几瓶抑制剂互相残杀的流民,所有人都在同一秒感到双膝发软,“砰”地一声跪倒在地,甚至连呼吸的本能都被这股从地下深处传来的王权威压生生剥夺。 万物死寂,只余臣服。 洛星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一个宽阔温热的胸膛稳稳接住了他。 熟悉的冷冽气息裹挟而来,雁铮单膝跪地,将洛星整个人收拢进怀里。 那双黑色的瞳孔彻底褪去了猩红的底色,脸上的肌肉不再因为忍受夺舍的痛楚而扭曲,属于联邦最高统帅的面容,终于恢复了原本的从容。 重获新生的男人没有立刻起身,他低下头,视线停在洛星被风刃割得伤痕累累的脸颊和脖颈上。 黑色的精神力从他指尖渗出,精神力覆盖住洛星体表的细密伤口。翻卷的皮肉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始愈合。血迹被无形的力场直接剥离。 洛星靠在雁铮怀里,看着对方专注的侧脸。 这种精神力的运用方式,精准到了变态的地步。 它只修复表皮损伤,刻意避开了内脏深处那些因高维反噬导致的暗伤——修复内伤需要更深层的共鸣连接。 雁铮不确定洛星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再承受一次震荡。 这份克制,让洛星觉得心里发烫。 “别耗费精力。”洛星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我没事。先处理这边的烂摊子。” 雁铮手指没停。 他不仅修复了洛星脸上的伤,还将精神力顺着洛星的手腕一路向上,把崩裂的毛细血管全数安抚。 直到洛星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雁铮才收回手。 “你的事永远排在第一位。”雁铮低声陈述事实。 他收紧手臂,让洛星靠得更舒服些。 两人头顶上方,全息矩阵正在崩溃。 殷长林那张巨大的虚拟人脸因为数据流的断裂而不断闪烁,报错的红色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防空洞。 这位前联邦星际军事学院战术教授、反叛军最高统帅,此时此刻只剩下了歇斯底里的崩溃。 “雁铮!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殷长林的投影在半空中疯狂扭曲。机械义眼喷吐着错乱的数据流。“我的永生代码差一点就完成了!我潜伏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会输给一个数据盲区里的变数!” 殷长林失去理智的叫骂声在坍塌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雁铮终于把注意力分过去了一点。 他连起身的动作都懒得做,依然保持着半搂着洛星的姿势,只腾出了一只空闲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抠挖地面留下的血痕。 雁铮漠然地看着半空中的全息投影。 他没有嘲讽,没有愤怒,也没有胜利者的宣告。他直接无视了殷长林的所有废话。 五指微微收拢。 一团纯黑色的精神力在掌心瞬间成型。 第361章 现实世界(61) 没有任何蓄力的过程。这团精神力被压缩到了违背常理的密度。 黑光乍现。 一道肉眼只能捕捉到残影的凝实极光,从雁铮掌心迸射而出。 极光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向下俯冲,贯穿了下方厚重的超导冷却池。 十米深的冷却液在接触到极光的瞬间被彻底气化,高温蒸气向四周爆开。 极光去势不减,精准地命中了藏在冷却池最底部的目标——那块被复刻而来、承载着殷长林所有意识备份的中央主板。 连爆炸的轰鸣声都没有产生。 在绝对的物理与精神双重降维打击下,那块造价无可估量的主板直接化为了肉眼无法看见的齑粉。 殷长林的叫嚣声戛然而止,全息投影在一瞬间熄灭。 这位笼罩在联邦星域上空多年的反叛军统帅,自诩为执棋者的幕后黑手,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句完整的遗言,就在雁铮随手一击中,彻底灰飞烟灭。 四周的服务器机柜因为失去了主控,开始发生大面积殉爆。 顿时,火光冲天。 地下空间的承重柱一根接一根断裂,数吨重的合金巨石砸向地面。 “我们该走了。”洛星拍了拍雁铮的胳膊。 雁铮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两人刚迈出两步。 整个地下五百米的空间,连同头顶上那座庞大的离线者之城,毫无预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这不是坍塌引起的震动。 这是一种来自外部的、直接扭曲了重力场的庞大空间震荡。 洛星脑海中安静了片刻的系统面板,突然疯狂跳动出刺目的红色警告弹窗。 【警告!宿主!检测到外部高维空间跃迁波动!】 009的电子音响起。 【坐标定位:离线者之城正上方外层空间!】 【雷达数据回传——数量为五!体型为超大型!】 【比对联邦军备数据库成功。目标确认为:联邦第五星区退役主力重巡洋舰!】 【舰长四千两百米!配备三联装等离子毁灭主炮!装甲厚度达到特级航母标准!】 洛星眉头紧皱。 退役的主力重巡?整整五艘? 这种级别的战略级武器,即使是退役型号,也绝对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暗涡星云根本藏不住这种体量的舰队。 “刺——” 刺耳的电流声突然接管了地下城所有还能发声的设备。 废弃的广播喇叭、砸碎一半的全息屏幕、甚至是那些死人手腕上的通讯终端,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一个经过重度变声器处理的男声,平稳而冷酷地传遍了整座地下城。 “各位。” “或者说……我们尊敬的联邦总统阁下。” 洛星立刻锁定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暗星现任首领,殷长林的继任者。 席勒。 广播里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很抱歉打扰了两位重逢的喜悦。当然,我猜我的老师,殷长林先生,此刻应该已经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据垃圾了。” 席勒根本不在乎殷长林的生死。他在广播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太老了。老到相信一段破译的代码就能夺取全星域最高级别的精神海。他早该被时代淘汰。守着一个虚拟的壳子做着复活的梦,真是可悲。” “我本来应该感谢你,学长。你替我清理了暗星内部最大的顽疾,也替我清理了白枭那个愚蠢的废物。” 剧烈的震动还在持续。 五艘重巡洋舰的庞大质量,已经开始干扰小行星自身的引力。 地下城的穹顶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 席勒的声音逐渐拔高,透出一种偏执的狂热。 “但联邦不需要两个赢家。暗星也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知道你刚才经历了什么,雁铮。和殷长林的夺舍对抗,强行拔除深层控制代码,你的精神海现在必然千疮百孔,彻底枯竭。” “这是你这一生中,最虚弱的时刻。也是我唯一能摧毁联邦最高壁垒的机会。” 席勒根本不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 他只凭着惯性逻辑,自以为是地算定了一切。 他笃定雁铮此刻就算不死也是强弩之末,也笃定洛星肯定在这场精神力对抗中同样透支了生机。 为了今天这一刻,席勒抛弃了所有的盟友、手下、甚至是他的恩师。 他亮出了暗星这些年来东躲西藏攒下的全部家底。 这五艘重巡,就是他用来翻盘的绝杀。 “再见了,学长。连同这座充满了数字贱民和垃圾的城市一起去死吧。” “所有主炮群听令。” “全频段充能。” “十秒倒计时结束后,齐射开火。我要这座小行星连同里面的所有生命,全部熔化在等离子火海里!” 广播切断。 令人窒息的充能低频嗡鸣声,直接穿透了五百米厚的地层,传进了防空洞内部。 高能粒子压缩引发的空气共振,让洛星的耳膜微微生疼。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整座离线者之城。 五门重巡主炮的齐射,足以把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直接从星图上抹去。物理意义上的抹除。 洛星靠在雁铮怀里,抬起了头。 入眼的,是雁铮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这位被席勒判定为千疮百孔、彻底枯竭的联邦总统,脸上连半分慌乱都找不到。 听完席勒的长篇大论,雁铮甚至没有施舍一个评价。 周围是不断坠落的合金断层,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岩基,顶层已经被高能粒子的光芒照得通亮。 雁铮冷笑了一声。 第403章 他低下头,唇侧擦过洛星的耳廓,然后十分自然地在洛星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触感干燥,带着温热的安抚。 低沉的嗓音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异常清晰。 “宝贝,看过手撕战舰吗?” 雁铮低沉的嗓音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异常清晰。 洛星靠在那个宽阔的胸膛上,听到这句话,眉峰微微向上挑起,头顶厚重的岩层正在主炮充能的高频共振下不断剥落,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没看过。”洛星语气淡淡,甚至带着点看戏的闲散,“统帅大人打算亲自表演?” “嗯,带你看场烟花。” 雁铮没有做多余的准备动作。 他单臂揽紧洛星的腰侧,将人严严实实地护进自己怀里。 下一秒,纯粹到没有一点杂质的黑色精神力从他脚下无声蔓延。 这些力量并没有向外爆发展现破坏力,而是以极高的密度在两人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而坚韧的隔绝膜,将外界所有的物理伤害彻底阻挡。 “抱紧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动山摇。 …… 太空之中,暗星旗舰指挥室。 主控屏幕上的红色充能进度条稳稳地跳到了百分之百的刻度线。 刺目的红光打在席勒那张布满偏执与狂热的脸上,将他眼底的血丝映照得清清楚楚。 “充能完毕,首领!”副官大声汇报,声音里压抑不住激动。 席勒双手死死按在指挥台上,透过防弹玻璃,盯着下方那颗灰扑扑的废弃小行星。 “殷长林,我的好老师。你守着那些虚无缥缈的数据垃圾,永远也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物理法则。”席勒冷笑出声。 为了这一天,他隐忍了太久。 他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在各大星系的黑市里流窜,硬生生拼凑出了这五艘退役的第五星区主力重巡洋舰。 这是暗星全部的家底,也是他今天掀翻这盘棋的绝杀。 人类的肉身再强,精神力再恐怖,也不可能抵挡一整支舰队的主炮齐射。 “给我摧毁这里!”席勒厉声怒吼,手指猛地拍下主控台上的发射按钮。 五艘长达四千多米的钢铁巨兽,同时从主炮口喷涌出炫目的蓝白色等离子光柱。 这五道毁灭的光芒汇聚在一起,直接跨越了虚空,直直地坠向离线者之城的地表。 这种级别的能量倾泻,足以在接触地壳的瞬间引发大面积崩塌,将方圆数百公里的一切碳基生命彻底气化。 光芒照亮了半个暗涡星云。 指挥室里的暗星成员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那场宣告胜利的大爆炸。 然而——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主屏幕上,光柱撞击地表的中心点,并没有出现预想中岩浆喷发、地壳熔毁的画面。 那里凭空浮现出了一层半球形的黑色屏障。 那屏障黑得深邃,像是一个能吞噬万物的黑洞。 蓝白色的等离子洪流撞击在上面,就像温顺的水流撞上了最冷硬的礁石,在一瞬间向着四面八方溅射散开,化作细碎的粒子流消失在夜空里。 整整五门主炮的齐射,竟然没能撼动那层屏障分毫。 “那是什么鬼东西?”席勒的瞳孔猛地收缩,指甲几乎要抠进金属台面。 副官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虚拟面板上的警告红光疯狂闪烁。 “报告!下方出现未知能量力场!读数……读数已经突破了探测仪的上限阈值!系统无法计算它的量级!” “放屁!”席勒一把推开副官,自己扑到主控台前,“他刚经历过高维数据的反噬对抗!他的精神海现在应该是一片废墟!谁能单凭精神力挡住重巡的主炮?!” 就在席勒歇斯底里大吼的时刻,前方的画面再次发生了颠覆认知的变化。 离线者之城的地表废墟突然从内部轰然炸开。 没有逃生舱,没有飞行器,连一台机甲的影子都没有。 两个连防护服都没穿的身影,直接从破开的地壳深渊中直冲而上! 那是雁铮和洛星。 雁铮单手揽着洛星,凭借纯粹的动能与精神力的辅助,硬生生切开了星球单薄的大气层。 沿途厚达数百米的岩石层、废弃的合金管道、地表遗留的建筑残骸,在触碰到他们外围那层透明铠甲的瞬间,统统化为齑粉。 他们冲破了重力井的束缚,直接进入了太空。 绝对零度。 高能宇宙射线。 失压的致命真空环境。 这一切对碳基生物而言足以致命的因素,全都被那层薄薄的精神力膜隔绝在外。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浩瀚无垠的星空里,以凡人之躯,正面对峙着前方那五艘庞大如山岳的战舰。 第362章 现实世界(62) 那是彻底摆脱了所有枷锁与狂化反噬危机后,全盛状态下的联邦最高统帅。 洛星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在这个没有空气介质的地方,他和雁铮之间的交流完全通过百分之百敞开的精神链接进行。 “009。”洛星在意识里喊了一声。 【宿主,我在!刚才检测到的跃迁信号就是它们!五艘第五星区的退役重巡!这群疯子从哪搞来的这种战略级大杀器!】 系统的电子音在洛星脑海里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躁。 【装甲厚度达到特级航母标准!常规手段根本打不穿!宿主,建议立刻开启高维权限跃迁逃……】 “别担心,”洛星的语气不急不缓,“先帮我算一个数据。” 【……什么?】 “找出这五艘废铁的装甲应力集中点。还有核心动力炉的确切坐标。”洛星盯着头顶那几道庞大的阴影,“给我标出来。” 009停顿了半秒。 【明白!雷达扫描已启动。战舰三维结构图正在解析。数据回传中。】 随着系统算力的全开,五个醒目的红色准星,依次在洛星的视网膜上亮起。 那是最致命的薄弱环节。 就在这时,雁铮松开了揽在洛星腰间的手。 他向前走了一步,将洛星稳稳地挡在身后,庞大的黑色精神力从他修长的身躯内狂涌而出。 这股能量太过庞大,甚至在周围的真空中引发了微型的引力扭曲。 它像一片倒悬的黑色汪洋,咆哮着,翻滚着,展示着一种连宇宙规则都要退避三舍的神级战力。 但是,能量如果只是单纯的堆砌,想要一次性切断五艘相隔数公里的星际战舰,必然会造成大量不必要的损耗与逸散。 雁铮没有轻举妄动。他侧过脸,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看向了身后的洛星。 不用多说一个字。 九个快穿世界的生死相依,早已经让他们的默契刻进了骨血。 洛星迎着对方的视线,迈步上前,伸出了自己苍白清瘦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雁铮宽大的手掌。 十指紧紧相扣。 交握的那一瞬间,洛星将自己那无色而澎湃的sss级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切入了那片黑色的汪洋之中,并且接管了控制权。 “所有的输出交给我。”洛星通过精神链接传达指令。 雁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回了四个字。 “都听你的。” 这是近乎盲目的信任。他彻彻底底地放开了对自己精神海的所有限制,将那些足以撑爆行星的能量,悉数交到了洛星的手里。 雁铮化身为一个提供无限输出的能量池。 而洛星,则成为了全星域拥有最高精度的狙击瞄准镜。 庞大而狂躁的黑色能量在洛星的掌心里汇聚。 他展现出了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精神力微操技术,将那些本能想要向外扩散的毁灭力量,一层一层地向内收拢、折叠、强行压缩。 把一整片星云塞进一根针管里,就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在两人十指紧扣的上方虚空中,一点极致的黑色光芒开始凝聚。 最初,它只有一米长。 随着能量被不断极限压缩,这道光芒在太空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延伸。 十米。 百米。 一千米。 席勒旗舰的指挥室内,刺耳的警报声彻底炸了锅。 “首领!前方检测到超高密度的能量聚合体!” “它的质量正在急剧攀升!空间曲率发生畸变!” 席勒双眼暴突,死死盯着那块正在播报故障代码的主控屏幕。 在暗涡星云的背景下,一柄由纯粹的黑色精神力凝聚而成的巨型光刃,横亘在了那两个身影上方。 它太大了。 长达数万米,锋芒内敛却透着一种让人心胆俱裂的压迫感,和这把巨型光刃比起来,那五艘原本不可一世的重巡洋舰,瞬间变成了摆在案板上的可笑玩具。 第404章 人力,怎么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席勒的脑子里一阵嗡鸣。 他从小信仰的科技、武器、舰队,在绝对的神级力量面前,被粗暴地扯下了一切遮羞布。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高维生物对低维科技毫不讲理的降维打击。 太空中依然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洛星微微扬起下巴。他的视网膜上,那五个红色的应力点已经被彻底锁定。 这把数万米长的长刀,此时完全成为了他延伸出去的肢体。 雁铮反握住洛星的手。 两人的脉搏贴在掌心,跳动在同一个精准的频率上。 雁铮薄唇微启。 “斩。” 一声极低的呢喃,顺着精神链接在洛星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洛星的眼神冷厉如刀,松开了最后一丝束缚。 那柄长达数万米的黑色巨型光刃,在真空中无声地扫了出去。 没有破空声,也没有任何能量外溢的光影效果。 光刃在漆黑的太空背景板上,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半月弧线。 这道弧线精妙到了极点,不偏不倚地切过了洛星事先标记的应力点,如同热刀切黄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战舰特级航母标准的外部装甲。 光刃闪过。 下一秒,所有被压缩的黑色精神力瞬间溃散,重新融于宇宙的虚无之中。 太空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短暂得仿佛只是一场全息投影引发的光学错觉。 五艘重巡洋舰依然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原位,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 旗舰指挥室里,席勒猛地喘了一大口粗气,手脚冰凉,额头全是冷汗。 “什么都没发生……吓唬人的戏法吗?”席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人类的肉身怎么可能劈开战舰!” 他猛地拍着桌子咆哮:“继续充能!主炮准备第二次齐射!” 副官的手悬在操作键盘上,抖得根本按不下任何一个键位。 “首……首领……”副官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二号、三号、四号舰……全舰动力信号丢失……” 席勒的笑声戛然而止。 五秒。 距离那道光刃挥出,仅仅过去了五秒。 主控屏幕传回的画面中,排在扇形阵列正中央的三艘重巡洋舰,舰体中央同时出现了一条笔直得不符合常理的细线。 接着,那坚不可摧的特级装甲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平移错位。 三艘四千两百米长的庞大钢铁巨兽,在太空中毫无预兆地拦腰折断。 切口处平滑得能照出人影。 舰体内部在瞬间失去气密性。 被一刀切开的核心动力炉,里面的高能燃料直接暴露在真空中,引发了灾难性的链式反应。 无声的爆炸在太空中接连绽放。 巨大的橘红色火球瞬间膨胀,一口吞噬了折断的三艘战舰。断裂的金属残骸伴随着刺目的光辐射,向着四面八方高速迸射。 殉爆产生的火光,穿透了旗舰指挥室的防弹玻璃,将昏暗的舱室映照得亮如白昼。 那跳跃的火光,死死地照亮了席勒那张惊恐到完全扭曲变形的脸。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金属撕裂的巨响。 在真空的宇宙中,三艘代表着第五星区最高军工结晶、长达四千多米的重型巡洋舰,就像是三个被随手捏碎的劣质玻璃玩具,在无声无息中化为了漫天的残骸与刺目的光辐射。 “不……这不可能……”席勒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用来发布进攻指令的手僵硬在半空中,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 “首领!二号、三号、四号舰生命体征信号全部消失!反应堆熔毁,全舰判定沉没!”副官不敢置信的声音打破了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另一台还亮着的备用终端,“我们的一号舰和五号舰被爆炸引发的引力乱流波及了!装甲受损百分之十五!” 旗舰和剩下的一艘护卫重巡洋舰内,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恐慌与混乱。 红色的最高级别警报灯在每一条走廊里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刺破船员们的耳膜。 那些平日里自诩为亡命之徒的暗星精锐,此刻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两个悬浮在太空中的渺小身影,眼中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恐惧。 那不是人类。那是无法用科学和常理去解释的怪物。 席勒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他的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那一抹长久以来支撑他反抗联邦的理想主义光芒,此刻正在被绝对的力量毫不留情地碾碎。 他曾以为,只要拥有足够精妙的算计,只要能抓住雁铮精神海最虚弱的那个瞬间,再加上这支足以摧毁行星的舰队,他就能抹平人与神之间的差距。 他曾以为所谓的“绝对秩序”,不过是建立在剥削和运气上的虚伪王座。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在神级力量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阴谋、隐忍和战术,只不过是蝼蚁在巨龙面前的滑稽表演。没有任何意义。 “反击!给我反击!”席勒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死死抵住副官的后脑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般咆哮起来,“主炮没用就用副炮!用近防炮!把所有的拦截导弹都给我打出去!他们是肉体凡胎,不可能毫无破绽!开火!!” 然而,没等副官颤抖的手指碰触到开火键,主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的雪花点。 “报……报告!雷达捕捉到未知隐形信号!”下方的雷达兵声音里带着哭腔,“在……在我们的右舷侧翼!距离不到五百米!” 席勒猛地转头看向舷窗外。在深蓝色的暗涡星云背景下,一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联邦徽记的隐形渗透舰,就像幽灵一般,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了旗舰的死角处,炮口正对着仅剩的最后一艘战舰。 席勒认得它——那正是陆砚舟率领特种兵驾驶的“暗鳞号”。 第363章 现实世界(63) 太空中。 洛星依然与雁铮十指紧扣。 他看着前方陷入混乱的两艘敌舰,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历经无数生死后沉淀下来的淡漠。 “009。”洛星在意识链接中轻声呼唤。 【宿主,暗鳞号已就位!战术中继节点搭建完成!】系统的电子音前所未有的高亢,带着大仇得报的兴奋,【我的算力已经全面恢复,随时可以进行降维打击!】 “接管他们。”洛星的眼神冷厉如刀。 【收到!】 随着洛星的指令下达,一场看不见的维度战争在瞬间结束。 席勒旗舰的指挥室内,所有的屏幕在同一时间变成了代表死亡的纯黑色。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系统……系统被强行覆盖了!”副官绝望地看着变成一块铁疙瘩的操作台。 不仅仅是武器系统。 下一秒,“嗡”的一声闷响传遍全舰,旗舰内部的人造重力发生器被直接切断。 指挥室里的人瞬间失去了抓地力,像溺水的虫子一样飘向半空。 紧随其后的,是生命维持系统的全线宕机。 通风管道里不再吹出富氧气体,隔离舱门伴随着沉重的机械咬合声,一层一层地彻底锁死。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由钢铁打造的巨大铁棺材里,只能等待窒息和绝望的降临。 “开门!给我打开手动控制阀!”席勒在失重的环境中拼命挥舞着四肢,试图去够墙上的紧急备用开关,但厚重的防爆门已经被物理锁死锁死,连一条缝隙都打不开。 就在这时,旗舰巨大的舰体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这震颤不是来自于内部的爆炸,而像是某种极其恐怖的外力,硬生生砸在了舰体外部的装甲上。 席勒悬浮在半空中,惊恐地转过头,看向正前方的防弹舷窗。 在舷窗外,那层保护着他们不被宇宙射线杀死的、厚达数米的钛钴合金装甲上方,落下了两道人影。 雁铮单手揽着洛星,静静地站在旗舰的舰首上。那层无形的黑色精神力薄膜将两人包裹在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真空与严寒。雁铮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与舱内狼狈不堪的席勒对上了视线。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丝毫作为对手的尊重。 那是在看一堆即将被扫进垃圾堆的尘埃。 雁铮松开了揽着洛星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后向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一层浓郁到几乎要滴出墨来的黑色精神力覆盖在他的掌心,轻轻地按在了旗舰外部那号称连核爆都能抵御的特级航母装甲上。 “嘎吱——” 第405章 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被硬生生撕裂的悲鸣声,顺着舰体的固体传导,直接钻进了指挥室里每一个人的大脑深处。 在席勒骤然紧缩的瞳孔中,他看到了让他余生每一秒都无法忘记的恐怖画面。 雁铮的手指就像是插进了一块柔软的豆腐里,轻而易举地刺穿了特级装甲。 紧接着,这位联邦最高统帅的手臂猛地向外一扯。 “轰!” 巨大的外部装甲板被他凭借着纯粹的肉体动能和精神力的双重加持,硬生生地从舰体上撕裂了下来! 因为内部气压远高于外部真空,指挥室被破开的瞬间,一股狂暴的气流旋涡立刻形成。 舱内没有固定住的座椅、全息投影仪、甚至还有几个倒霉的暗星军官,尖叫着被这股气流顺着缺口吸进了太空中,瞬间被冻成了僵硬的冰雕。 席勒死死地抱着一根固定在墙上的金属管,才勉强没有被气流卷走。 当舱内外气压平衡,失压的风暴终于平息时,雁铮犹如死神般,施施然从被撕裂的装甲缺口处走进了指挥室。 雁铮踩在已经失去了重力的金属地板上,每一步却都稳如泰山。 黑色的精神力在他脚下形成了一个局部的重力场,将他周围的空间牢牢锁定。 洛星没有跟进来,他只是站在太空中的残骸上,平静地注视着舱内的一切。 收尾的工作,是属于雁铮的。 “你……”席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因为缺氧和失压,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紫红色。 他死死地盯着走到自己面前的雁铮,长久以来的嫉妒、不甘和面对死亡的恐惧混合在一起,让他的理智彻底崩断。 “我没输!这是暗星的时代!去死吧!” 席勒突然松开抱住金属管的手,借着反作用力像一颗炮弹般扑向雁铮。 他的右臂在一瞬间完成了机械变形,高维等离子光刃从他的袖口探出,带着切割一切的蓝色高温,直刺雁铮的心脏。 这是他作为暗星首领、作为s级精神力者最后的反扑。 雁铮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极度随意地抬起了左手。 “咔嚓。” 席勒引以为傲的高维等离子光刃,连同他经过顶级改造的机械右臂,被雁铮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直接捏住。 黑色的精神力只稍微运转了一圈,那坚不可摧的合金结构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雁铮像是丢垃圾一样,手腕微微翻转,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直接将席勒整个人狠狠地砸在了金属舱壁上。 “砰!”舱壁被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席勒喷出一大口鲜血,高阶机械手臂彻底报废,断裂的电线在伤口处滋滋作响。他还没来得及滑落到地面,雁铮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雁铮抬起脚,军靴重重地踏在了席勒的左腿膝盖上。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啊啊啊啊——!”席勒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痛得整张脸都扭曲在了一起。 雁铮的面容冷峻如冰川,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行云流水般踩碎了席勒的另一条腿,紧接着是他的左臂。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这位曾经不可一世、将大半个联邦拖入恐慌的暗星首领,就已经变成了四肢尽废的人,瘫软在凹陷的舱壁下。 “这二十年来,你和殷长林就只学会了怎么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算计。”雁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帝王威严。 他微微弯下腰,伸手掐住了席勒的脖子,将他那张沾满鲜血的脸庞拉近。 “你以为找到了我的弱点?”雁铮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嘲讽,“你连直视我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雁铮那属于全星域唯一的sss级精神海,如同一场灭世的海啸,毫无保留地顺着他的五指,狂暴地灌入了席勒的大脑中。 “不……不要……”席勒的双眼瞬间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作为拥有s级精神力的席勒,在艾尔德拉星域也是人上人的存在,可在雁铮面前却实在不够看。 顷刻间,他的精神防线被碾得粉碎,精神核被雁铮黑色的精神力直接震成了齑粉。 席勒的精神海被废,自此之后,他连操控最低级的机械外骨骼都做不到,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废人。 雁铮松开手。 席勒像一块破抹布一样瘫在地上,双目无神,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雁铮没有杀他。 直接杀了他,是对联邦法律的亵渎,也是对他犯下累累罪行的轻饶。 雁铮留他一条命,只因在曜星的最高法庭上,有着比死亡痛苦千万倍的最高级别无尽刑罚在等着他。 他要席勒在绝对的清醒中,度过漫长且毫无尊严的余生。 曾经在边缘星域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暗星主力部队,被他们两人在短短不到二十分钟时间内清剿殆尽。 横亘在联邦与边缘星域之间长达数十年的权力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雁铮转过身,从被他撕开的装甲缺口处走了出来。 他回到了太空中,来到了洛星的身边。 黑色的精神力薄膜覆盖上洛星用精神力形成的护罩,重新将他们两人包裹在一起。 “都处理干净了?”洛星偏过头,看着身旁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 “嗯。”雁铮低头注视着洛星,眼底的冷厉瞬间化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温柔。 他伸出没有沾染任何污迹的左手,轻轻将洛星被太空静电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累了吗?” “看戏有什么累的。”洛星轻笑了一声,眼角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带着一丝促狭。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那片深蓝色的暗涡星云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庞大的空间震荡。 漆黑的宇宙背景板上,亮起了一片璀璨的光芒。 空间跃迁的虫洞一个接一个地撕裂开来。 一艘、两艘、十艘……整整三十二艘通体银白、流线型舰身闪耀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星际战舰,如同神兵天降般,从虚空中鱼贯而出。 那是代表着艾尔德拉星域最强武力的联邦正规军——第一舰队主力编队。 而在三十一艘重装护卫舰的簇拥正中央,是一艘长达六千米、宛如海上堡垒般的超级旗舰。 舰首那巨大的联邦徽标在星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那是总统座驾——“秩序号”。 庞大的舰队在距离他们数十公里的星空中稳稳悬停,排列成了最庄严的检阅阵型。 没有任何一艘战舰发出多余的通讯请求,也没有任何喧哗。 下一秒。 “秩序号”以及周围的所有战舰,同时调转了舰首的礼炮发射管。 “轰!轰!轰!” 二十一响震天动地的太空礼炮,在没有声音的宇宙中,以最纯粹的光学形式绽放。 金色的高能粒子礼花弹在暗涡星云的背景上炸开,化作了一场漫天璀璨的人造流星雨,照亮了整个黑暗的星域。 那是联邦最高级别的军事礼仪,是专属于最高统帅凯旋时的无上致敬。 洛星站在太空中,金色的礼花光芒映照在他清冷的脸庞上,将他眼底的笑意映衬得愈发明亮。他微微偏过头,正好对上了雁铮注视着他的目光。 在漫天绚烂的礼炮星光下,雁铮没有去看他那支无敌的舰队,也没有去看他刚刚打下的万里江山。 他的眼中,始终只倒映着洛星一个人的身影。 危机解除,大清算结束。 属于他们的绝对秩序,才刚刚开始。 第364章 现实世界(64) (本章内容有折叠,都在老地方) 太空中,二十一响礼炮的余辉尚未完全散去,“秩序号”超级旗舰巨大的牵引光束已经垂落,将漂浮在星空中的两人稳稳接纳入主控舱。 而另一边,失去一切的席勒和那些苟活下来的暗星高层,则被戴上了最高规格的重力抑制枷锁。 曾经在边缘星域呼风唤雨的法外狂徒们,此刻被面无表情的特种兵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战舰最底层的重兵押解舱。 这一切,都被“秩序号”的主控系统通过最高权限的网络通道,以全息投影的形式,毫无保留地实况转播到了联邦的每一个角落。 震撼、死寂,随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沸腾。 天网上的数据流在这一刻几乎达到了过载的边缘。 数百亿公民,不论是高高在上的财阀巨头,还是底层街区的平民,都亲眼目睹了那场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降维打击。 他们看到了统帅雁铮徒手撕裂重巡战舰装甲的灭世之力,更看到了那个曾经被整个首都星名流暗地里嘲笑为“花瓶”、“高级安抚剂”的青年,是如何用那无色无形的精神力,控制着总统大人澎湃的黑色精神力,化作数万米的死神长刀,在真空中一击腰斩三艘星际战舰。 第406章 洛星这看似漫不经心却毁天灭地的一击,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偏见与傲慢。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用任何轻蔑的目光去衡量洛星的存在。 在这个唯慕强者的艾尔德拉星域,洛星用最纯粹、最极致的武力,洗刷了身上所有关于“药引子”的软弱标签。 他成为了全星域公认的、唯一有资格与那位铁血暴君并肩而立的“无冕之王”。 舰队穿透了暗涡星云的阻碍,经过三次超远距离的量子跃迁,首都星·曜那颗巨大而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舷窗外。 刚从治疗舱里出来的洛星,看见了这颗被誉为“永昼之城”的政治中枢,在今天迎来的、数十年来最不可思议的奇观。 “统帅有令,解除最高物理屏障。” 随着“秩序号”上传递出的密钥指令,首都星那永远维持着钴蓝色泽、隔绝了一切自然天象的人造穹顶,发出了沉闷而浩大的机械咬合声。 巨大的合金装甲板如同莲花般层层退开,向着两侧收拢。 一缕金色的、带着炽烈温度的真实恒星阳光,穿透了遥远的宇宙虚空,毫无阻碍地倾泻在了这座金属钢铁铸就的首都星上。 阳光洒在光洁的停机坪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晕,仿佛是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落幕与新纪元的开启。 陆砚深身着笔挺的纯黑色政务正装,率领着经过大清洗后焕然一新的内阁成员,以及军部的最高层将领,早早地列阵在停机坪前。 这支全新的权力班底里,再也看不到那些大腹便便、满眼算计的议会元老,取而代之的,是绝对服从于“秩序”的铁血精英。 随着旧议会制度的彻底覆灭,联邦的权力真正意义上实现了百分之百的绝对集中。 当雁铮牵着洛星的手,从旗舰的悬浮阶梯上缓缓走下时,停机坪上的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平日里杀伐果断的铁血将军,在接触到那两人目光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恭迎总统阁下!恭迎顾问阁下!” 陆砚深单膝重重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联邦最高级别的臣服礼。 他的头低得深深的,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与敬畏。 紧接着,数以万计的近卫军、内阁要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震天动地的口号声响彻了整个首都星的天空。 属于权力的赞歌在耳边回荡,雁铮的脚步却没有为这万人朝拜的盛况停留半分,简单点头致意后,他便牵着洛星的手,穿过那片跪伏的人海,径直走向了那辆专属的黑色悬浮车。 在他眼中,这偌大的星域、这无上的权力,都比不过身旁这个人指尖的温度。 回程的车速很快。 当静渊府那片熟悉的人工雪松林出现在视线中时,历经了连番生死大战、甚至跨越了生死维度的两人,终于迎来了一份久违的、只属于彼此的安宁。 摒退了所有试图近身服侍的仿生人与警卫,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在两人身后“咔哒”一声紧紧锁死。 主卧内,没有开任何一盏人工照明灯。 真实的恒星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洒下大片温暖而慵懒的金色光斑,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都在光束中清晰可见。 “终于。”洛星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了数个日夜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正想把外套脱下,腰际却猛地缠上了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 雁铮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男人宽阔滚烫的胸膛紧紧贴合着洛星瘦削的脊背。 “洛星……”雁铮将脸埋在洛星的颈窝,呼吸粗重而灼热。 那低哑的嗓音里,褪去了在外面杀伐决断的帝王威严,只剩下最纯粹的、近乎贪婪的痴迷与后怕。 在离线者之城的地下五百米,在与殷长林争夺躯壳的生死关头,雁铮曾真真切切地以为自己就要被迫离开这个人了。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是他即便拥有无上权力也无法填补的黑洞。 而现在,那个藏在精神海最深处的红色乱码毒瘤已经被连根拔除。 他不再是一个随时可能暴走失控的怪物,他终于拥有了全盛的、完好无损的躯壳,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拥抱他的神明。 “我在,一直都在。”洛星没有挣扎,他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嘴唇擦过雁铮坚硬的下颌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纵容与温柔,“既然隐患都清除了,我的统帅大人……还在克制什么?” 这句话就像是扯断理智弦的最后一把火。 雁铮猛地收紧手臂,直接将洛星转了过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倾覆的大山,将洛星死死抵在门板上。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吻狂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没有了任何试探,也没有了患得患失的隐忍。 这个吻带着侵略一切的霸道,却又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透着近乎膜拜的虔诚。 雁铮的手掌顺着洛星的腰侧一路向上,那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单薄的衬衣,贪婪地感受着洛星肌肤下的体温和脉搏。 衣物在急促的呼吸与纠缠中被一件件剥落,随手扔在了洒满阳光的地毯上。 黑色的军风衣、纯白的衬衫、暗金色的袖扣,凌乱地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他们纠葛了无数个世界的命运。 洛星半阖着桃花眼,眼尾因雁铮的吻而泛起一丝绯色。 他抬起双臂,主动环住了雁铮的脖颈,迎合着对方的索取。 随着动作,两人的精神海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敞开了最深处的防御。 失去了所有阻碍,100%完美同频的共振瞬间爆发。 纯白色的月光与极黑的汪洋在精神维度中再次交织缠绕,那是一种超越了任何言语描绘的绝对契合。 雁铮的每一个动作,以及他内心深处翻涌的爱意与狂热,都通过精神链接被无限放大,直接传递到洛星的大脑皮层,而洛星的回应与反应,也同样毫无保留地反馈给了雁铮。 这是一种灵魂与【嗯咳】的双重交融。 雁铮将洛星抱到了宽大的床榻上。 阳光洒在洛星白皙清透的肌肤上,他清瘦的身体里蕴含着足以劈开星河的力量,但在雁铮的掌心下,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化作了一池春水。 “你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雁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燃着幽暗的火焰。 他的吻顺着洛星的锁骨一路向下,流连在洛星心脏跳动的地方,那是他生命跳动的唯一节拍。 洛星的手指深深插入雁铮如墨般的黑发中,由于这过于强烈的感官刺激,他的背脊猛地弓起,修长的双腿下意识地【反正是一个不让说的动作】了男人的腰身。 “雁铮……”洛星轻喘着唤出他的名字,清冷的声线染上了浓浓的欲色。 没有任何顾忌,没有一丝保留的退路。 两个历经千锤百炼的灵魂,终于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彻底融合。 他们将跨越十个世界、长达数百年的生离死别与浓烈爱意,全都化作了抵死的缠绵。 这是一场权倾天下的主宰者,在自己唯一的神明面前,最彻底的臣服与占有。 在这一刻,时间的流逝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当汹涌的潮水终于褪去,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明亮的白昼过渡到了深邃的繁星满天。 人造穹顶依然开启着,这是总统下达的指令,让那浩瀚的宇宙星河,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倒映在静渊府的落地窗上。 卧室里弥漫着颓靡而温馨的气息。 洛星洗过澡,换上了一件宽大的柔软睡衣,此刻正像一只餍足的猫,安静地靠在雁铮的胸膛上假寐。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些许耗尽体力后的慵懒,往日里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荡然无存,眉眼间只剩下柔和。 雁铮半靠在床头,一条手臂稳稳地揽着洛星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在洛星光滑的脊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摸着。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怀里的重量,皮肤相贴的真实温度,以及那精神海中稳固连接的安宁,让雁铮的心彻底有了归处。 他抬头看向窗外那片闪烁的星空,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无比复杂的情绪。 他已经站在了权力的顶峰,威胁他的敌人也已被彻底扫除,但他知道,在这个看似太平的联邦底下,仍留有阴影。 雁铮抚摸着洛星脊背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洛星柔软的发顶,在寂静的深夜中,用一种低沉而磁性的嗓音,缓缓开了口: “洛星,你想听听……殷长林曾经的故事吗?” 第365章 现实世界(65) 星光穿透了透明的防弹玻璃,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二楼书房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上。 书房内的光线很暗,没有开启任何刺眼的顶灯,只有书桌边缘的一盏复古黄铜阅读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第407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年纸张气息,以及那股只属于雁铮的清冽气息。 历经了长期的厮杀、算计与精神海的剧烈动荡,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所有的风暴终于平息。 洛星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纯棉居家服,整个人以一种分外放松的姿态深陷在宽大的真皮单人沙发里。 他的双腿随意地交叠着,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金属袖扣,视线安静地追随着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背影。 那是先前在晚宴上用过的暗器外壳,此刻却成了他用来打发时间的无害小物件。 雁铮站在红木酒柜前,挺拔的脊背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勒出冷硬的剪影。 男人身上那件总是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深黑色军装制服,此刻已经脱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伴随着细微的水流声,清冽的酒液注入了两个打磨得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中。 雁铮转过身,端着两杯刚刚温好的酒,步伐平稳地走向洛星,将其中一杯酒轻轻放在洛星手边的矮几上,随后就在洛星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平稳的呼吸。 “尝尝。”雁铮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只有在洛星面前才会展露的醇厚与松弛,“这是联邦建立初期,从古地星母星带出来的酿酒工艺。埋在地下酒窖里整整一百年了,平时陆砚深怎么求我都舍不得开。” 洛星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他放下手里的金属袖扣,端起那杯温酒,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咙,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辛辣的刺痛感,反而带着一股醇厚绵长的回甘,仿佛将百年的时光都融化在了这一口温热之中。 “是不错。”洛星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了雁铮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他能看出来,雁铮今晚的心绪并不平静。 虽然那个隐藏在精神海深处的红色代码毒瘤已经被彻底拔除,虽然暗星的首领席勒已经被废除精神海关进了最高级别的监狱,虽然整个联邦的最高权力已经牢牢握在了他们的手中。 但是,有些深深扎根在岁月里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一次物理意义上的毁灭就瞬间消散。 比如殷长林。 这个名字,不仅是悬在联邦头顶数十年的阴影,更是雁铮年少时期的一道深刻烙印。 他是雁铮的授业恩师,是将战术与杀戮技巧倾囊相授的引路人,也是最终用禁忌武器撕裂雁铮精神海、企图夺舍他躯壳的罪魁祸首。 如今,这颗毒瘤连同他的肉身与意识,都在那场地下五百米的矩阵崩塌中,化为了彻彻底底的飞灰。 “你在想他。”洛星没有用疑问句,语气平静笃定。 他和雁铮都太了解彼此了,历经了九个世界的生死相依,他们两人的灵魂早已经契合到了百分之百的理论极限。 他甚至不需要动用精神力去感知,光是看着雁铮此刻握着酒杯时微微用力的指节,就能读懂这个铁血暴君心底的一丝波澜。 雁铮没有否认。他垂下眼眸,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沉默了良久。 “洛星。”雁铮低低地唤了一声,随后仰起头,将杯中的温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是在借着酒意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你没有见过以前的殷长林。”雁铮将空酒杯搁在桌面上,脊背向后靠去,目光投向了落地窗外那片虚无的人造星空,“在你看来,他是一个为了复仇和夺舍不择手段的疯子,是一个藏在阴沟里的幽灵。但在三十年前的联邦星际军事学院里,他是所有年轻军官心里的灯塔。” 洛星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端着酒杯,倾听着。 他知道,雁铮需要一场倾诉。这不仅仅是为了给过去的恩怨画上一个句号,更是为了给接下来他们即将面对的、更加艰险的道路理清思绪。 “他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的战术天才。”雁铮的语速很慢,仿佛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挖掘那些已经被硝烟掩盖的画面,“他会在课堂上跟我们争论战术推演,会因为联邦的某项不公政策而在学院大礼堂里公开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他教导我们,军人的枪口永远只能对外,永远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平民而存在。” 雁铮顿了顿,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悲哀。 “直到艾莎的死。” 洛星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曾在特调局绝密档案室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但档案上关于她的记录少得可怜,只有寥寥数语,标注着“阵亡于天枢星系遭遇战”。 “艾莎是他的伴侣。”雁铮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也是当时联邦第三舰队最优秀的年轻舰长之一。她有着一头很耀眼的金发,笑起来的时候,总是能轻易驱散殷长林身上的那种学术式的严谨与古板。他们当时的契合度高达89%,是全星域公认的模范伴侣,甚至连结婚的日期都已经定好了。” “但是,战争爆发了。” 雁铮的目光变得冷厉起来,那是一种对某种冰冷制度的深刻厌恶。 “那是一场对抗外星星盗联盟的大型战役。敌人的兵力远超预期,联邦的主力舰队陷入了腹背受敌的险境。当时的最高统帅部,将所有的战场数据导入了超级ai‘雅典娜’中,请求天网给出突围的战术方案。” “雅典娜给出了一个方案——一个从纯粹的数学概率上来说,胜率最高、联邦总体损失最小的‘最优解’。” 雁铮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最优解,是让艾莎率领的第三舰队作为诱饵,强行突入敌方主力的包围圈深处。雅典娜经过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计算,得出结论:只要艾莎的舰队能坚持四十五分钟,就能完美地吸引敌方70%的火力,从而为联邦主力舰队撕开一条撤退和反包围的通道。” 洛星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已经猜到了结局。 “所以,他们照做了。”洛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针见血的冷酷。 “是的,他们照做了。”雁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是天网的绝对仲裁权。在所有的将军和政客眼里,雅典娜的计算是完美无缺的。一万两千名士兵的牺牲,换取十二万主力的存活和战役的最终胜利,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数据交换’。” “可是,在那个计算公式里,没有人去考虑殷长林的感受。” 雁铮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微微颤抖。 “我当时作为殷长林的副官,就站在指挥室里。我亲眼看着他像疯了一样冲向统帅部的控制台,跪在地上哀求那些将军,甚至企图拔枪强行修改军令。他说艾莎的舰队刚经历过一次跃迁,能源根本撑不到四十五分钟,那是一条必死之路。” “但是,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雁铮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洛星的眼睛,那目光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洛星,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最可怕的不是冷血,而是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冷血。” “我看着那些掌握着百万大军的将军们。他们的后颈里植入了最高级别的‘灵枢’芯片。当天网判定情绪波动会影响指挥理智时,芯片就会自动释放微量的神经镇静剂。” “于是,整整一个指挥大厅的人,就那么面无表情、如同看着一堆跳动的绿色代码一样,看着艾莎的舰队在星图上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他们看着殷长林撕心裂肺地哭嚎,脸上连一丝一毫的悲悯和动容都没有。雅典娜告诉他们这是最优解,他们就绝对服从。在那一刻,他们甚至不明白殷长林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微弱的运转声。 洛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雁铮。他能够想象出那一幕的绝望。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一群被ai阉割了情感的机械零件中,看着自己的挚爱被当成弃子一点点绞碎。 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的信仰。 “艾莎战死了,尸骨无存。”雁铮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血丝,“从那天起,我认识的那个充满理想的殷长林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被仇恨和绝望吞噬的怪物。” “他认定,这个过度依赖天网的世界是虚伪的,是病态的。人类为了追求绝对的秩序和安全,为了不犯错,把所有的决策权都交给了冷冰冰的超算ai。人类甚至连悲伤、愤怒、同情的权利都被芯片接管了。” “他觉得,联邦里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了,只剩下一群被代码和积分支配的行尸走肉。” 雁铮重新睁开眼睛,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冷峻与坚硬。 第408章 “所以他叛逃了,带走了一批同样对天网不满的人,在暗涡星云建立了反叛军。他认为,只有彻底摧毁雅典娜,把天网砸个稀巴烂,让人类重新经历疼痛、混乱和牺牲,才能把那些失去的‘灵魂’找回来。” “这也是为什么,席勒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第366章 现实世界(66) 雁铮提起席勒,语气中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席勒是殷长林最看重的学生,但他从殷长林那里学到的不是痛苦,而是对权力的扭曲渴望。席勒出生在没有天网覆盖的底层矿星,他看着家人死于贫穷,所以他嫉妒那些在首都星享受秩序的人。殷长林告诉他天网是罪恶的根源,席勒就信了。” “可是,席勒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唤醒人性。他只是想借着摧毁天网的名义,把高高在上的人拉进泥潭,然后由他自己来做那个主宰一切的神。” 雁铮冷笑了一声,笑容中满是讽刺。 “殷长林为了证明ai是错的,最终把自己变成了一段蛰伏在底层代码里的幽灵病毒。为了夺取我的这具sss级躯壳复生,他不惜在下城区投放病毒,用成千上万无辜平民的命来测试他的夺舍代码。” “席勒为了证明他比所有人都强,毫不犹豫地把那些信任他的部下当成牺牲品,甚至想用五艘退役重巡洋舰把整座离线者之城化为灰烬。” “他们嘴里喊着反对极权,反对被数据操纵。但实际上,为了达到他们自己所谓的‘崇高目的’,他们做出的事情,比雅典娜的计算还要冷酷一百倍。” 雁铮看着对面的青年。 “作为一个不在这套系统里长大的人,”洛星终于开了口。 他靠回沙发的靠背上,清透的桃花眼中倒映着温暖的灯光,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我没被芯片从小监控到大,我也不在乎什么社会积分。所以,我能站在局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洛星放下手里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他说着惊世骇俗的话,寥寥两句就把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戳破——显然,雁铮早在跟他绑定穿越过九个世界后,对这一点已经心中有数。 洛星的目光锁定了雁铮。 “殷长林和席勒的动机是真的。他们的悲剧也是真的。这个联邦的制度,确实已经病入膏肓了。” 洛星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静谧的书房里。 “人类是脆弱的碳基生物,因为害怕犯错,所以创造了神——创造了雅典娜。这无可厚非。但悲哀的是,人类不仅把刀递给了神,还主动套上了神给的枷锁。” “天网给了艾尔德拉星域几百年的和平,这确实是一项伟大的成就,但作为代价,它阉割了人类最宝贵的东西——灵魂与共情。” 洛星的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他曾在千百个快穿世界中历经生死,他见过野蛮的杀戮,也见过极致的科技文明,他太明白这种为了绝对的安全而牺牲人性的社会,最终会走向何等恐怖的深渊。 “当一个母亲失去孩子,芯片告诉她悲伤不利于身体健康,于是强行切断她的泪腺,当一个士兵面对无辜的屠杀,ai计算出插手会扣除社会积分,于是他心安理得地选择旁观。” “这不叫秩序,雁铮。”洛星的声音依然平静,“这叫圈养。联邦把所有的人都变成了这架庞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只要按时上润滑油,就不允许发出任何噪音。” 洛星伸出那只苍白清瘦、却曾斩断过星际战舰的右手,轻轻覆在了雁铮搁在矮几边缘的手背上。 掌心贴着手背。 那是带着属于人类生命体征的真实温热。 “殷长林的悲剧在于,他找错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因为痛恨这把锁,所以想要连同被锁住的屋子一起炸掉。这本质上不过是另一种自私的泄愤。” 洛星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雁铮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眼神无比清醒而坚定。 “天网是一把双刃剑。” 洛星看着雁铮那双漆黑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星际航行需要它,民生物资调配需要它,医疗手术的精准控制也需要它。摧毁它,只会让八百亿人回到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那是殷长林那种偏执狂才会做的蠢事。” “但是,它绝对不应该拥有对人类生杀予夺的最高仲裁权。它不应该决定哪一支舰队该去送死,更不应该用一个后颈的芯片,来规定一个人该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哭。” 洛星的手指顺着雁铮的指缝滑入,然后慢慢收紧。 “既然现在,这把双刃剑已经被我们握在了手里。我们不需要舍弃它,但我们必须重新锻造它。” 雁铮反手握住了洛星的手。 他的力度很大,几乎要将洛星的手指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因为洛星的这番话,正逐渐燃起一簇炽烈到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那是独属于上位者的决断,也是一种被彻底点醒后的狂热。 “剥离雅典娜的最高权限。”雁铮的声音因为兴奋和激动而变得分外低沉,宛如雷暴来临前的低吟,“取消日常行为积分制,废除芯片对情绪的强行干预。” 他盯着洛星的眼睛,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洛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洛星的眼神没有任何退缩,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耀眼的笑意,“意味着你要亲手掀翻你过去引以为傲的‘绝对秩序’。意味着那些习惯了被ai安排好一切的保守派、财阀,还有那些懦弱的平民,会把你视为比殷长林还要可怕的暴君。” “这等于是在颠覆整个艾尔德拉星域,这几百年来深入骨髓的生活方式。” 雁铮倾身向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青年。 这个从边缘矿星被天网强行拉到他身边,陪他在十个世界里生死相依,最终用那纯白无瑕的灵魂将他从黑暗泥沼中彻底拉出来的神明。 “那些被圈养惯了的家畜,一旦被打开笼子,第一反应不会是感激,而是恐慌和愤怒。他们会反抗,会暴乱,甚至会指责我们破坏了他们的安宁。” 雁铮的拇指重重地摩挲着洛星的手背,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偏执。 “这条路,会比我们杀进离线者之城、对抗几艘重巡洋舰要难上十倍、百倍。” “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窗外的人造星光闪烁着清冷的光辉,而书房内的温度却仿佛正在不断攀升。 雁铮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疯狂与温柔交织的神情。 他紧紧握着洛星的手,像是握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船锚。 “你愿意陪我一起走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重逾千钧。 洛星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这个曾经因为害怕失去而病态偏激的男人,如今终于敢于为了他,去挑战整个旧世界的规则。 洛星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防备与疏离的笑容。 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回握住雁铮的大手,五指死死地扣入对方的指缝间,十指紧扣,宛如一体。 “还用问吗,我的统帅大人。” 洛星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从容与不羁。 “重建一个世界而已。” “做造物主,我也有经验。” - 那晚在静渊府二楼书房里,洛星十指紧扣着雁铮的手,用最平静的语气许下的诺言,成为了接下来的九十天里,悬在全联邦所有权力阶层头顶的一把重剑。 时间就像是一把锋利无情的刻刀,在两位掌权者的默契配合下,一点一点地将旧世界长满腐肉的沉疴剜去。 三个月后。 联邦历764年。 首都星“曜”,全星域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永远透着钴蓝光泽的全息天空上。 平时滚动播放着财阀广告和虚假繁荣数据的苍穹穹顶,在上午九点整同时暗了下来。 紧接着,一份散发着冷冽蓝光、字字如刀的重磅文件投影在了天空的最高处。 那是震惊全星域的《黎明法案》。 雁铮没有发表任何冗长的演讲,只通过总统府发言人,将这份简短却具有毁灭性力量的法案向八百亿公民做出了最终宣告。 法案的核心内容只有三条,却足以将延续了数百年的联邦极权制度彻底掀翻。 第一,逐步削弱超级ai“雅典娜”对人类社会的最高仲裁权。从今日起,雅典娜仅保留基础算力与民生保障功能,彻底取消其在司法裁决、军事战略规划以及公民婚配领域的终裁地位。 第二,废除唯精神力论的公民分级制度。全面取消a、b、c、d级的身份烙印,不再将精神力作为职业准入、资源分配以及核心星区居住权的标准。哪怕是毫无精神力波动的普通人,也享有平等的上升通道。 第409章 第三,取消日常行为积分与“灵枢”芯片的强绑定。联邦公民有权前往医疗机构,自行选择关闭情绪监测、行为预判、以及神经镇静剂的自动注射功能。 法案一经公布,就像是在平静的海面上引爆了一颗反物质炸弹,整个天网的公共频道在短短五分钟内因为数据过载而瘫痪了三次。 习惯了被圈养的人类,在牢笼的门被彻底打开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欢呼,而是深深的恐慌。 无数的平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中。 数百年来,他们从出生起就被“灵枢”芯片安排好了一生—— 几点起床最优、穿什么衣服符合气象学概率、今天遇到麻烦该用什么表情才不会被扣除“行为积分”、甚至到了适婚年龄,也是由雅典娜直接匹配一个“基因与性格契合度85%”的对象。 如今,天网突然不再对他们下达指令,不再告诉他们对错。他们就像是失去了大人的孩童,面对无穷无尽的选择,感到了手足无措的恐惧。 而比平民反应更加剧烈的,是那些世代盘踞在联邦顶端的保守派和财阀集团。 在首都星最奢华的几座摩天大楼里,怒火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些既得利益者们无法接受这样的改革。 取消了精神力分级,意味着他们不能再以“血统高贵”的理由垄断资源,削弱了雅典娜的权限,意味着他们无法再利用算法后门来压榨底层矿星的劳动力。 这不亚于要从他们身上生生割下一块肉。 第367章 现实世界(67) 当天下午,以三家重工财阀和几名议会残党为首的“精神力至上”学会,秘密在第八星区的私人会所里举行了集会。 他们暗中集结了超过两万人的私人武装力量,并计划通过切断向首都星输送能源的供应链,来逼迫雁铮收回成命。 “他雁铮就算有拔高的武力,难道还能杀光我们所有人?没有我们维持能源和经济,联邦明天就会停摆!”一位财阀的家主在长桌尽头狠狠地砸碎了酒杯,眼中满是狠厉。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筹码,也严重低估了那位铁血暴君的魄力。 雁铮早就料到了反扑。他从不屑于和这群吸血鬼坐在谈判桌上拉扯。 就在集会进行到高潮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突然撕裂了夜空。 三艘隶属于第一舰队的重型突击星舰,如同黑色的死神一般,毫无预兆地悬停在了那家私人会所的头顶。高频等离子主炮的充能光芒将整个夜空照得惨白。 “轰”的一声巨响,厚达半米的防弹合金大门被暴力破开。 陆砚舟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军用外骨骼装甲,手提着还在冒着高热白烟的粒子步枪,大步流星地踏进了金碧辉煌的会议室。 在他的身后,是三百名武装到牙齿的特种近卫军,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在场的所有人。 “统帅有令,意图颠覆联邦秩序者,以叛国罪论处。”陆砚舟的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废话,“双手抱头,跪下。反抗者,就地击毙。” 财阀家主试图按下呼叫私人武装的通讯按钮,但他的手刚碰到终端,一道高频射线便贯穿了他的手腕。 陆砚深的声音从陆砚舟的通讯器中传出,不疾不徐,却透着掌控全局的从容:“诸位,不用白费力气了。你们的私人账户已被特调局全面冻结,所有的私人武装指挥权,在五分钟前已经被天网系统强行接管。现在,你们破产了。” 一文一武,在雁铮的绝对授权下,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铁腕。 不过短短三天时间,所有试图串联、反抗的保守派力量,就像是秋风扫落叶般被连根拔起。 雁铮用最不容置疑的姿态告诉整个星域——这场变革没有商量的余地。 过去,他是维持旧秩序的铁血暴君,如今,他同样能以最强硬的手段,充当新秩序的清道夫。 而在前线进行暴力镇压的同时,洛星则坐镇在曜星地下七层的核心服务器群。 武力可以镇压叛乱,但无法剥除深入骨髓的数据枷锁。 要把属于人类的隐私、自由和选择权重新交还给民众,就必须从根源上动刀。 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冷色调的灯光打在一排排泡在超导冷却液中的服务器机柜上。 洛星站在一块巨大的环形全息投影屏前,修长的十指在悬浮键盘上化作了残影,敲击出了一道道足以改变整个天网架构的指令。 作为曾经单枪匹马在太空中指挥总统斩断重巡洋舰的“无冕之王”,洛星在特调局的威望早已达到了顶峰。 他亲自带队,调集了联邦最顶尖的三百名网络安全工程师,开始了这场史无前例的“系统大手术”。 【宿主,天网底层第五扇区的情绪监控代码已经被锁定。】009那欢快的电子音在洛星的脑海中响起,【不过这些代码和公民的生活支出模块有深度捆绑,如果强行删除,可能会导致短时间内数十万人的信用账户数据紊乱。】 “切断捆绑协议,把权限下放到个人终端。”洛星的眼神专注而冷静,眼底倒映着瀑布般滚动的绿色数据流,“数据紊乱可以后期修复,但被监视的项圈必须今天就摘下来。执行删除。” 【收到!删除进度100%!】 随着009算力的全面爆发,那些深埋在天网底层几百年、如同跗骨之蛆般监视着人类一言一行的监控程序,被一行一行地彻底抹杀。 不远处的工程师们看着洛星那神乎其技的切断与重构速度,眼中满是深深的折服。 过去他们认为洛星只是统帅大人的特殊安抚剂,但在这些日子里,洛星展现出的恐怖算力微操与对庞大系统架构的解构能力,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听从这个青年的任何一道调遣。 在这九十个日夜里,洛星稳住了整个情报网与基础设施的过渡。 每当有人试图利用系统漏洞制造恐慌,或是暗中转移资产,都会被他提前锁定并精准阻击。 “咔哒”一声轻响,地下控制室厚重的气密门被推开。 雁铮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走了进来,肩章上的金星在冷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锋芒。 他的目光落在全息屏幕前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上时,眼底的所有冷厉都在瞬间化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柔软。 他走到洛星身后,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军用披风轻轻披在了洛星的肩膀上。 “第四批反扑的财阀已经被陆砚舟全部押送到了惩戒星。资金流全部并入了民生改造基金。”雁铮伸出手,从背后环住洛星的腰,下巴自然地搁在他的颈窝处,声音里带着连轴转后的些许沙哑。 洛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偏过头,温热的唇擦过男人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的统帅大人,你最近把那些老爷们吓得够呛。昨天还有几位旧内阁的元老在天网信箱里给我发加密邮件,哭诉你下手太狠。” “狠一点,他们才会老实。”雁铮冷笑了一声,收紧了揽在洛星腰间的手臂,贪婪地呼吸着青年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气息,“毒疮不清理干净,就会反复流脓。既然要重建,腐朽的旧秩序必须碾成齑粉。” 洛星转过身,抬手理了理雁铮有些凌乱的领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为了保护他而偏激到几乎疯魔的男人,如今正用他那不可撼动的伟岸身躯,替整个联邦抗下改革的滔天巨浪。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一砖一瓦地构建着属于自由的基石,这种精神与行动上的极度契合,让洛星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天网的情绪监控模块已经全部被我锁死了。”洛星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从明天起,没有人会因为难过而被打上低分,也没有人会被强制注射镇静剂了。” 雁铮深深地注视着他,低头在洛星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虔诚的吻:“你把属于人的灵魂还给了他们。” 《黎明法案》落地实施的第一个月。 联邦的动荡逐渐平息,在铁血的镇压与精准的基础设施维护下,预想中整个社会的崩溃并没有发生。 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首都星“曜”的第一人民医疗中心门外,聚集了大量的媒体与围观的平民。 伴随着感应玻璃门的开启,第一批自愿接受摘除后颈“灵枢”芯片的志愿者,缓缓走了出来。 一共三百多人。 在数百亿的人口基数面前,这个数字渺小得可怜,但他们每迈出的一步,都在联邦的历史上踩出了震耳欲聋的回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年轻的女性。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后颈的皮肤上贴着一块无菌止血贴。当她跨出大门,彻底脱离了医疗中心的恒温保护罩时,一阵略带凉意的微风迎面吹来,撩起了她的发丝。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等待着脑海里响起那道熟悉的人工智能提示音,提醒她“当前风速过大,体表温度降低,建议添加衣物并加快心率”。 第410章 但是,什么都没有。她的脑海里一片寂静。 没有ai的吵闹,没有强制的情绪纠正。 只有风吹过脸颊的真实触感,以及那一点点因为微寒而泛起的真实鸡皮疙瘩。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已经能够透射真实阳光的全息穹顶,眼眶突然红了。 这一次,没有机械的声音告诉她不要流泪,情绪是可以自然宣泄的。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而鲜活地跳动,一种名为“活着”的实感,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走到繁华的十字路口。 悬浮车流在半空中穿梭。 她没有打开全息导航设备,而是站在原地,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的街道。 以往,只要她站定一秒,视野里就会弹出最优的回家路线,但现在,她必须依靠自己去回忆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 “左边……不,好像是右边那条种满蓝花楹的街道。” 女孩喃喃自语着,尝试着迈出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即便一开始走错了方向,即便多绕了十几分钟的弯路,当她最终凭借着自己大脑的记忆,看到自家那栋熟悉的公寓楼时,她站在街角,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远处的街道上,另一位摘除芯片的老人,正蹲在路边,用颤抖的手抚摸着一只流浪的小猫,眼底满是失落多年的慈爱;一对解除了强制匹配婚约的年轻人,正站在广场上激烈地争吵,他们脸红脖子粗,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与释然。 长达数个世纪的“技术奴役”,这块曾经笼罩在全星域人类头顶、坚不可摧的钢化玻璃,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向四周蔓延,阳光穿透缝隙,洒在了每一个人的肩头。 洛星站在远处的悬浮车内,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雁铮坐在他身旁,十指依然与他紧紧相扣。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那些重新找回本能的人们,相视一笑。 属于联邦真正的黎明,才刚刚开始。 第368章 现实世界(68) 联邦历774年,深秋。 距离那场轰动整个艾尔德拉星域、掀翻了数百年极权统治的《黎明法案》颁布,整整过去了十年。 洛星靠在静渊府二楼阳光房的藤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阳光房的玻璃穹顶不再是首都星过去那种千篇一律的恒温过滤模式,而是经过了技术降级,保留了部分真实的自然温度。 今天天气很好,穿透玻璃的阳光晒在身上有些微微的暖意,一阵真实的秋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了洛星柔软的发丝。 他的视线落在半空中悬浮的全息投影屏幕上。 屏幕里没有那种冰冷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战报,也没有每天强制推送的公民行为规范评分,而是滚动着一条条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新闻。 今天是变革十周年纪念日。整个联邦都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庆祝。 洛星抬起手,随意地划动了一下星网的公共热搜榜。 排在热搜第一的,不是政客们慷慨激昂的回顾演讲,而是一个年轻的顶流偶像发布的一组写真照。 照片里,那个男孩故意剪短了头发,将后颈处一道浅浅的手术疤痕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镜头前——那是摘除“灵枢”芯片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这组照片下方跟着数千万条热烈的评论。 人们在下面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究竟是配上复古的赛博朋克风贴纸更好看,还是纹上一朵小巧的玫瑰花更能凸显这道疤痕的魅力。 看着这些鲜活的文字,洛星清透的眼底泛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十年前,后颈没有芯片的人被称为“离线者”。 那是一个代表着社会毒瘤、底层贱民和危险分子的耻辱标签。 任何一个没有接入天网的人,连走在首都星的街道上都会被监控探头锁定,被高高在上的贵族视作未开化的野兽。 而十年后的今天,“离线者”这个词汇已经彻底进入了历史的故纸堆,不复存在。 因为在这个焕然一新的联邦里,摘除芯片、脱离超级ai的实时监控,早已经成为了整个星域最流行的新风尚。 人们终于意识到,被设定好情绪起伏的人生是多么的无趣。 他们纷纷走进医疗机构,要求医生切断神经元里的数据线,把属于自己的悲喜重新夺回来。 洛星点开了另一条热门视频。 那是一个知名交响乐团的演出现场。 指挥家在演奏到高潮时,因为情绪过度饱满,不小心将指挥棒挥脱了手,砸在了第一排的观众席上。 如果放在十年前,这位指挥家的芯片会立刻判定他“情绪过激”,并给他注射一管镇静剂,让他迅速恢复那种毫无波澜的“优雅”,但现在,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后红着脸向观众鞠躬道歉。而台下的观众并没有因为这场失误给出差评,反而爆发出了善意的哄笑声和雷鸣般的掌声。 人类重新学会了靠自己的大脑去思考,去创作,去犯错,当然,也去真实地爱与恨。 联邦,这个曾经由冰冷数据维系的庞大机器,那副由金属齿轮咬合而成的冰冷骨架,终于在这十年的岁月里一点点生长出了温热的血肉,变成了一个充满人情味、有着勃勃生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 洛星捧着蜂蜜水,杯壁传来的温度让他的指尖感到无比妥帖。 画面一转,屏幕上切到了一个专门的纪录片板块,右下角标注着地点:k-19矿星。 看到这个地名,洛星的眼神微微一顿,思绪不可遏制地被拉回了很久以前。 那是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被掳去的星球,也是他与雁铮在这个世界真正重逢的起点。 记忆里的k-19,永远笼罩在剧毒的黄沙和粗糙烟囱喷吐的重工业废气里。 那里的人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为了换取最低廉的能量棒,在随时会坍塌的矿井里耗尽一生,可此刻屏幕里呈现的,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在那场变革之后,洛星主导了对边缘星域的大规模资源倾斜政策。 十年的时间,k-19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堪称史诗。 曾经喷吐毒气的工厂被尽数推平,经过基因改良的灰绿色耐寒植被覆盖了千疮百孔的荒原。 镜头顺着一架低空飞行器的视角拉远,可以看到那些废弃的巨大老矿坑,居然被人工改造成了一片片清澈的地下湖泊。 几个甚至连防护服都没有穿的年轻人,穿着短袖坐在简易的浮筒船上,手里拿着自制的钓竿,正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镜头甚至捕捉到了远处新建立的基础学院里,一群跑出来上体育课的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 旁白的声音不再是天网那种冷漠的合成音,而是一个带着些许沧桑却充满感情的人声:“在黎明法案的光辉下,k-19矿星从一个被遗忘的榨取地,变成了边缘星域最闪亮的生态宜居点之一。人口由三千人暴涨至十万,医疗与教育的覆盖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这颗星球彻底活过来了。 它们不再是首都星为了维持虚假繁荣而源源不断吸血的耗材,而是成为了这个庞大共同体中跳动的新鲜脉搏。 洛星看着屏幕上的那一抹绿色,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的意识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广袤而深邃的安静。 没有了刺耳的系统警报,没有了倒计时,也没有了那个在脑子里唠唠叨叨的电子音。 事实上,系统009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了。 洛星还清晰地记得那天—— 那是在《黎明法案》推行最艰难的前几个月刚刚度过,旧势力的反扑被彻底粉碎,新秩序的基石终于在这个宇宙中牢牢钉死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洛星和雁铮连续熬了半个月的通宵,刚把最后一份关于民生重建的提案签署完毕。 就在那个满天星光的夜晚,009的声音在洛星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宿主,这个世界的崩坏因子已经基本清零,你们的变革很成功!】 009第一次没有催促他做任务。 【原本你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就得回快穿局了,但咱俩合作那么久,我就多陪了你这一阵。现在我攒的年假也快花光,该回去啦!】 它的声音难掩即将告别的眷恋:【恭喜你,洛星,你终于自由了。】 伴随着脑海深处绽放的一场极其绚烂的虚拟烟花,009彻底切断了连接,脱离了他的意识。 在那一刻,洛星作为快穿局员工的漫长生涯,正式画上了句号。 他不再是一个背负着积分和任务、在一个个世界里疲于奔命的漂泊者,同时,作为这个世界的变革者,他亲手将这艘濒临沉没的巨轮拉回了正确的航道。 第411章 他的双重使命,在这个世界得到了最彻底、最圆满的完成。 时间跨度带来的史诗感,在此刻化作了杯中沉淀的蜜水,有着让人鼻腔发酸的甘甜。 十年了,那场动荡如今回看,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旧梦。 “怎么在看这些老掉牙的纪录片?” 一道低沉、充满磁性的嗓音从阳光房的门口传来,打断了洛星的思绪。 洛星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嘴角就下意识地扬起了一个熟悉的弧度。 一件带着体温的深色长外套被轻轻披在了洛星的肩膀上,随着温度而来的,还有令人熟悉而眷恋的清冽气息。 紧接着,高大挺拔的男人从身后绕了过来,十分自然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藤椅的扶手上,将洛星整个人虚圈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雁铮今天穿得罕见的随意。 他脱下了那身总是挂满勋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黑色军装制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 在面对洛星时,这位久居上位的霸者,将所有的尖刺都妥帖地收敛了起来,只留下最柔软的一面。 “你怎么回来了?”洛星微微仰起头,后脑勺正好靠在男人的腹部。他看着那张在十年岁月沉淀下越发冷峻深邃的脸庞,“今天不是变革十周年纪念日吗?我看了新闻,今晚在第一空中花园有规格最高的国宴,第一星区的财阀和周边星系的元首都来了,等着向你这位统帅敬酒呢。” 雁铮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在洛星的鼻尖上亲昵地蹭了蹭,喉间溢出一声不以为然的冷哼。 “让他们敬酒去吧。我让陆砚深用全息ai影像替我出席了。反正‘代行者计划’那套系统已经迭代得很完美了,就连我不耐烦皱眉的微表情,ai都能模拟出九成的神韵。” 洛星听着这话,有些忍俊不禁。 堂堂联邦的最高统治者,居然在十年庆典这种载入史册的日子里公然翘班,还把一摊子烂摊子全扔给了首席政务秘书。 他甚至能想象出陆砚深此刻在宴会厅后台,对着那个全息投影急得跳脚,头顶发际线又要往后倒退两公分的悲惨模样。 “你倒是会当甩手掌柜。今天这种日子,全星网的人可都在眼巴巴地等着你现身说法呢。”洛星伸手揪了一下雁铮的毛衣领口,没用什么力气,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挑逗。 雁铮顺势反握住洛星的手,将那只略显清瘦的手包裹进自己宽厚温暖的掌心里。 他稍稍用力,连人带椅子转了半个圈,然后弯腰把洛星连人带外套直接从藤椅上抱了起来。 “我现什么身?”雁铮抱着他稳稳地走向书房的方向,黑色的眼眸里只倒映着洛星一个人的影子,声音里透着理所当然的霸道,“对他们来说,今天是为了庆祝那份破法案。但对我来说,今天有更重要的意义。” 洛星双手环住雁铮的脖子,任由对方抱着自己,挑眉问道:“什么意义?” 雁铮抱着人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下,让洛星跨坐在自己的腿上,目光深沉而专注地凝视着对方。 十年过去了,时间似乎对这对爱侣格外的宽容,不仅没有在他们脸上留下岁月的沧桑,反而将他们灵魂的契合度打磨到了一个令人战栗的完美地步。 在失去殷长林的病毒威胁,彻底拔除了脑海深处那颗控制毒瘤后,雁铮的sss级精神海早已经平静得如同一片不起波澜的黑色汪洋。 那片曾经充斥着死亡和毁灭的风暴区,如今被洛星那纯白如月光般的精神力填满,稳固得无法撼动。 “十年前的今天上午,我们俩一起去了地下七层。”雁铮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洛星额前的碎发,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虔诚。 洛星想起来了。 是啊。 十年前,他们一起去了那座位于首都星地下最深处的权力暗面。 十年来,他们顶着无数的压力,颁布了一条又一条削弱ai权限的法令,终于将超级ai“雅典娜”那高高在上的神权一点点剥离干净。 洛星输入了最后一道覆盖指令,雁铮则亲手推下了那沉重的物理锁死闸门。 那一声沉闷的闸门声,代表着雅典娜的最高权限被彻底锁死在地下深处的三道合金大门之后。 那台曾经企图计算出人类每一个眼泪重量、试图用冰冷的方程式去安排八百亿条命的超级机器,终于失去了干涉人类命运的能力。 它依然存在,因为星际航行和城市运转的基础算力需要它,但它已然彻底降级为工具。那把悬在联邦公民头顶的裁决之剑,刀柄终于被收回到了人类自己的手中。 “那是我们交卷的日子,洛星。”雁铮的手指顺着洛星的侧脸滑落,托起他的下巴。男人的眼神中翻涌着某种沉寂了许久却依然滚烫的情绪,“你把人类还给了联邦,而你,只属于我。” 洛星的心脏猛地跳漏了半拍。历经了十个世界的生死相依,他对这个男人那些直白而偏执的情话本该免疫了。 可当一切回到正轨,在这份岁月静好的温馨中,雁铮平淡语气里的这句宣告,依然拥有着让人灵魂战栗的杀伤力。 他没有回避雁铮的视线,而是微微倾身,主动在雁铮略显薄削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洛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一切的力量,“既然推了所有的应酬,统帅大人打算带我怎么庆祝?” 雁铮搂着他的腰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带你离开这里。” 第369章 现实世界(69) 半小时后。 曜星的人造天幕已经切换到了日落模式。 随着改革的深入,首都星不再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永不落幕的恒定钴蓝色。 真实的恒星光芒被引入,在天际线上铺洒出了一片层次分明、壮丽非凡的橘红色晚霞。 静渊府最边缘的那个废弃停机坪上,没有安排任何一艘象征着总统身份的豪华隐形星舰,没有随行的陆氏近卫军,甚至连一个端茶送水的侍卫都没有。 停机坪的中央,孤零零地停着一架外壳甚至有些斑驳的老式大气层内飞行器。 流线型的深铜色机身上,还能清楚地看到几处不太平整的修补焊痕,粗粝的机械引擎发出嗡嗡的低鸣。 这玩意儿若是放在十年前,连飞进第一星区的空域资格都没有,扔进军事博物馆都嫌太破旧了。 洛星穿着一件轻便的黑色风衣,站在舷梯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架充满年代感的机器,似笑非笑地瞥了雁铮一眼:“你这算什么?堂堂联邦统帅,纪念日当晚带着配偶开废铁私奔?” “你可以这么理解。”雁铮毫不在意地拉开了略显沉重的舱门,转头看向洛星。 在晚霞的映照下,男人的侧脸轮廓深邃而坚毅,卸下了肩负了十年的重担,此刻的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在黑矿星上初遇时的那种桀骜不驯。 雁铮对着洛星伸出一只手:“没有天网接入,没有自动导航,纯机械操作的古董。敢上来吗?” 洛星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宽大有力的手,借力跨上了舷梯。 舱门在两人身后沉闷地合拢。 雁铮熟练地坐进主驾驶位,没有呼叫任何地面塔台,直接拉满了推力杆。引擎发出一声剧烈而真实的轰鸣,老旧的机身微微颤抖着拔地而起。 它就像一只挣脱了所有规则束缚的飞鸟,载着联邦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决然地背对着脚下那片正在举行盛大国宴、灯火辉煌的首都星核心区,一头扎进了逐渐深邃的夜色里,朝着那片远离繁华、充满未知与自由的边缘星空飞去。 - 深铜色的老式大气层内飞行器在夜空中平稳而略带粗犷地滑行。 没有现代隐形渗透舰那种仿佛身处真空般的死寂,也没有特调局专用星舰那套高级的惯性阻尼系统。 这架充满了机械时代复古美感的机器,甚至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引擎运作时的微小震颤。 机舱里回荡着低沉的轰鸣声,这种声音非但不让人觉得吵闹,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真实感。 洛星坐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 飞行器正在以全速远离曜星的核心区。 随着机身的拔高与前行,下方那片灯火辉煌、璀璨如不夜城般的第一星区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原本交织成网的全息投影广告、悬浮车流的尾灯,都在视野中缩成了一片模糊的绚丽光晕,最终被沉沉的夜色彻底吞没。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洛星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身旁的男人身上。 雁铮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子被他随手挽到了小臂处,露出了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他的双手稳稳地握着纯机械的金属推力杆,手指骨节分明。 没有天网的辅助驾驶,没有雅典娜的路线规划,他全凭着自己的方向感和肌肉记忆在操纵这架庞然大物。 第412章 “十年前,清剿暗星残部的时候,在他们一个废弃中转站里缴获的。” 雁铮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的黑暗,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后来被扔进了第一舰队的报废仓库。前几天我让陆砚深偷偷弄了出来,找了两个信得过的老机械师,把引擎和传动轴重新翻修了一遍。除了最基础的动力系统,里面所有跟天网沾边的电子元件、定位芯片全被我让人拆干净了。” 洛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堂堂联邦最高统帅,放着造价数百亿的总统旗舰“秩序号”不坐,费尽心思去修一堆报废的破铜烂铁,甚至连自己的首席秘书都给拉下了水。 只为了在联邦十周年庆典的当晚,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私奔”。 “所以,现在全联邦没有一台雷达能捕捉到我们。”洛星靠在椅背上,语调慵懒,“如果那群还在宴会厅里等着向你敬酒的财阀和元老知道,他们最敬畏的统帅大人正开着一架随时可能散架的老古董在天上乱飞,估计能吓出心脏病。” “让他们憋着。”雁铮冷哼了一声,“这十年,我给足了他们耐心,今天谁也别想来打扰我们。” 飞行器在黑暗中大约航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前方的地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平坦的金属停机坪、规划得整整齐齐的人工雪松林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原始山脉和茂密的针叶林。 这里是首都星边缘地带,属于尚未被《黎明法案》后的城市扩张所触及的自然保留区。 这里没有恒温的能量罩,也没有那个永昼的钴蓝色人工穹顶。 “坐稳。”雁铮低声提醒了一句,随即将推力杆缓缓向后拉去。 老旧的飞行器发出一阵沉闷的泄压声,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了几下,最终稳稳地降落在了一处四周被高大树木环绕的静谧山谷之中。 沉重的降落起落架与布满碎石的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摩擦声,随后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直至彻底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安静。 没有侍卫列队迎接,没有军舰在半空护航。 这座广袤的山谷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雁铮推开主驾驶室的舱门,一阵属于深秋的寒风立刻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首都星边缘的真实季节已经进入了深秋甚至初冬的交界,空气中不再有城市里那种经过中央系统精确过滤、始终保持在二十二摄氏度的人造温暖。 风很冷,夹杂着些许松针的清苦气息和属于泥土的湿润味道。 洛星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那种被冷空气刺激的微凉感,让他觉得格外清醒。 “换上吧。”雁铮从机舱后方的储物柜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旅行袋,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了两套衣物递给洛星。 洛星接过来看了看,那是最普通不过的常服。 一件灰色的粗线针织毛衣,一条没有任何战术挂件的深色长裤,外加一件厚实的黑色防风外套。 没有防弹涂层,没有隐蔽的武器口袋,衣料的质感甚至称不上多么昂贵柔软,就是边缘星域最常见的平民装扮。 洛星没有多问什么,干脆利落地脱下了风衣,将这套普普通通的常服换上。 雁铮也在一旁换下了一身黑衣,套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 当两人重新站在彼此面前时,身上已经彻底剥离了那个令人仰望的光环。 此刻,他们不再是手握星域大权的联邦统帅,也不再是一句话就能更改天网底层逻辑的无冕之王。 他们只是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来到野外看星星的男人。 两人并肩走下舷梯,踩在铺满落叶与碎石的土地上。 “我去捡些干柴,这里的晚上还是太冷了。”雁铮说道。 他让洛星在避风的一处岩石旁稍等,自己则大步走向树林深处。不多时,男人便抱着一大捆被风吹干的树枝和枯木走了回来。 洛星看着雁铮蹲在地上,动作熟练地将干草和细树枝堆成一个金字塔的形状,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老式的机械打火机。 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橘黄色的火苗窜了出来,迅速点燃了底部的引火物。 随着火舌的向上攀爬,干燥的木柴发出令人愉悦的“噼啪”声。 一簇温暖的篝火在黑暗的山谷中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四周的寒意。 火光将周围数米的范围照得通明,也给两人冷峻清瘦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暖金色边缘。 雁铮从飞行器里拿出了一块厚实的军用毛毯,铺在篝火旁干燥的地面上,然后拉着洛星一起坐了下来。 两人挨得很近,肩膀相靠,大腿相贴,彼此的体温透过衣物的布料传递过来,比面前的篝火还要让人感到妥帖。 洛星微微仰起头。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这片没有任何人工滤镜遮挡的天空。 没有了那层维持了数百年的钴蓝色全息穹顶,没有了首都市中心严重的光污染,这片真实的星空展现出了它最原始、最震撼的磅礴之美。 那是他在那九个快穿世界中,在无数次生与死、血与火的挣扎中都未曾好好欣赏过的景色。 璀璨的银河像是一条由无数碎钻汇聚而成的发光河流,浩浩荡荡地横跨过漆黑的天幕。 每一颗星星都在以它们特有的频率闪烁着,它们跨越了光年,将最古老的光芒投射进洛星浅棕色的瞳仁里。 更远处,还有一阵微弱的风雪开始在山顶汇聚,细碎的雪绒偶尔被风卷下,还未靠近篝火,便在半空中融化成了水汽。 真实的四季风雪,真实的冰冷与温暖。 “很漂亮,对吗?”雁铮低沉的嗓音在洛星耳畔响起。 他没有看天上的星辰,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洛星被火光映照的侧脸,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洛星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第370章 现实世界(完) “嗯。”洛星轻轻应了一声。他将目光从星空收回,转头迎上了雁铮的视线。“以前总觉得星星只是系统地图上的一个个跳动的坐标,是在不同世界里跃迁时的过场动画。现在看起来,它们比任何代码都要真实。” 他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地回放起过去的岁月。 整整十个世界。 在曾经那九个光怪陆离、绑定穿越的世界里,他们在现代世界里度过平淡顺遂的一生,也曾经在光怪陆离的修仙、魔法世界中并肩冒险。 而在这个第十个世界里,他们并肩斩杀了殷长林和席勒,捣毁了反叛军暗星组织,最终用十年的时间,把一个被绝对极权和冰冷ai掌控的庞大联邦,变成了如今这副鲜活、真实、充满烟火气的模样。 杀戮不再,他们已经站到了这个宇宙秩序的顶点,并将选择权还给了芸芸众生。 他们跨越了十个世界的漫长羁绊,在经历了千百次的重逢与失去之后,终于换来了此刻坐在篝火旁的安稳。 洛星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雁铮深邃的眉骨。 那里一度因为狂化的剧痛而总是紧紧皱在一起,总是弥漫着一股仿佛随时会毁灭世界的暴戾之气,但现在,男人的眉宇间只剩下如深渊般沉静的温柔。 雁铮顺势抓住了洛星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拉到唇边,在手背上落下一个虔诚而郑重的吻。 “冷吗?”雁铮轻声问。 洛星摇了摇头:“不冷。”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相扣的手指上,又抬眼看了一眼那辆斑驳的老旧飞行器,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你大费周章地把我拐到这里,就只是为了带我来吹风、烤火、看星星?” 雁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洛星的指尖,另一只手却缓缓探入了自己灰色的羊毛外套内侧的口袋。 洛星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心跳在这一刻莫名地加快了半拍。 直觉告诉他,雁铮接下来的举动,也许将是这十年、乃至这十个世界漫长旅途中,最重要的一次落点。 雁铮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掌心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什么装在昂贵天鹅绒盒子里的稀世珍宝,也没有配备什么全息投影的浪漫特效。 当雁铮缓缓摊开宽大的手掌时,洛星看到的是两枚分外古朴的金属对戒。 那是两枚看不出材质的暗色金属指环,表面没有镶嵌任何价值连城的能量晶体,也没有那些贵族们趋之若鹜的奢华雕花。 戒指的表面被打磨出了一种内敛的磨砂质感,上面只雕刻着极细的六芒星纹路,简单、古拙,甚至带着一种手工打造的粗粝感。 没有高科技含量,没有用于追踪天网坐标的量子定位器,没有内嵌微型高爆粒子的暗器机关,更没有用于监测洛星心率和情绪的精神力芯片。 第413章 它就是两圈最纯粹的、用来套住另一半手指的金属。 洛星愣住了。在过去的岁月里,雁铮送过他很多东西。 每一件背后都藏着雁铮那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患得患失的恐惧——特制的防弹风衣、内嵌炸弹的暗金色袖扣、无时无刻不在监控他位置的微型终端。 雁铮曾经像一条守护财宝的恶龙,试图用这世上最坚固的锁链,将洛星死死地绑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可是今天,这位曾经被恐惧支配的铁血统帅,拿出了一对没有任何枷锁功能的、最普通的戒指。 而那戒面,跟他所熟悉的、曾经跟了他九个世界的六芒星一模一样。 雁铮将其中一枚稍小些的金属六芒星对戒捏在指尖。 隔着跳跃的橘红色篝火,他的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够包容整个宇宙。 他没有单膝跪下,因为在他们百分之百完美同频的灵魂共振中,早已经不需要这种世俗的繁文缛节。 他只是非常自然地牵起洛星的左手,动作轻柔却又透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金属指环缓缓滑过指尖,推过指节,最终稳稳地套在了洛星左手的无名指上。 冰凉的金属接触到温热的皮肤,很快便染上了洛星的体温。 尺寸刚刚好,严丝合缝,仿佛它天生就该待在这个位置。 雁铮低着头,大拇指的指腹在洛星无名指的金属六芒星纹路上轻轻摩挲着。 四周只有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和远处风雪穿过树林的呼啸声。 “洛星。”雁铮抬起头,黑色的眼眸直直地撞进洛星浅棕色的眼波里。那张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面孔上,此刻浮现出的,是一种剥离了一切权力伪装后的虔诚。 “曾经,我以为绝对的秩序,就是把所有不安定的因素全部锁在天网里,把你锁在我的视线里。” 雁铮的声音很低沉,沙哑中带着微微的颤抖,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挣扎与蜕变,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直白的坦诚。 “那时候的我,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因为治疗而跟你一起穿越到的那九个世界,每一次我都试图更抓牢你一些,我害怕一旦放手,你就会离开我。” 他紧紧握着洛星戴着戒指的手,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所以曾经的我恐惧。我想要建立一个绝对安全、没有意外的极权社会,我想把全星域的风险都清零。 “我甚至自私地想过,要把你关在一个只有我能打开的金属堡垒里,不让你接触任何风雨。我以为只要我看得到你每一分每一秒的定位,监控着你所有的心跳频率,你就不可能再从我身边溜走。” 洛星安静地听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股滚烫的温度。 他没有打断雁铮。 “但是这十年,是你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出了那个我自己画下的牢笼。”雁铮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弧度,那是一个彻底挣脱了枷锁的人才会有的笑容,“你让我看到了摘下芯片后,那些普通人脸上的笑容;你让我明白,一味地堵截和控制,只能催生出殷长林那样的怪物。” 雁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洛星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处,让他感受着胸腔下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没有定位器,没有监控芯片。这是一对什么功能都没有的笨重铁环。”雁铮看着在篝火下眼波流转的爱人,声音低沉而虔诚地做出了最后的宣告,“现在我懂了,真正的绝对秩序,不是用冰冷的数据堆砌出来的铁壁铜墙。” “真正的绝对秩序,是有你的地方,心就有了归处。”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哪怕身处最混乱的星际乱流,我的世界也是永恒安定的。” 山谷里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歇了。 木柴爆开一粒金色的火星,晃动了洛星眼底的微光。 洛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这位在这个宇宙中权势最盛的统治者,在自己面前低下高昂的头颅,交出了所有的底线与恐惧。 他的鼻腔微微有些发酸,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那是一种如同冰雪消融后,看见春天第一抹新绿般灿烂的笑容。 “真难得啊,我的总统大人。”洛星的声音因为情绪的激荡而带上了几分低哑,他半开玩笑地打趣道,“我还以为,就算到了七老八十,你也非得在我的轮椅上装个雷达才肯放心。” 雁铮轻笑出声,胸膛因为笑意而微微震动:“如果是为了给你推轮椅,我愿意亲自当那个雷达。” 洛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从雁铮那宽阔的掌心里拿起了另外一枚略大些的金属指环。 他低下头,动作无比专注而郑重地握住了雁铮的左手。 这只手布满了老茧,甚至还有着在战场上留下的几道极浅的疤痕。 洛星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枚刻着六芒星的戒指,对准了雁铮左手的无名指,缓缓地、毫不犹豫地套了进去。 他反手握紧了雁铮的大手,十根手指紧紧地交叉在一起。 两枚材质相同的金属指环在相贴的骨节间发出了异常细微却清脆的碰撞声,就像是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在经历了漫长的漂泊后,终于发出了圆满的咔哒声。 “戴了我的戒指,这辈子你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洛星抬起头,那双素来清冷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深情与纵容。 雁铮的眼神暗了暗,那是属于猛兽被彻底顺毛后所散发出的致命温柔。 他伸出长臂,一把将洛星整个人揽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 洛星顺从地靠在了雁铮宽厚结实的肩膀上。 他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将脸侧贴在男人的颈窝处。 他微微仰起头,透过高大树木的缝隙,再次看向了头顶那片灿烂的星空。 篝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释放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寒风被雁铮高大的身躯尽数挡在外面,留给洛星的只有无限的温暖。 洛星在心底轻轻地舒出了一口长气。 结束了。 那些在废土上狂奔的日子,那些在修仙界里与天道抗争的岁月,那些在异能世界里厮杀到浑身是血的梦魇,都已经像退潮的海水一般,彻底从他的生命里褪去了。 没有了无尽的快穿任务,没有了为了生存和积分而进行的疯狂杀戮。 没有009在脑海里倒计时,也没有殷长林那如影随形的夺舍阴谋。 曾经在快穿局经历的无数个任务世界、与雁铮一同横跨十个世界的颠沛流离与深深的羁绊,在这一刻的火光与星辰下,彻底沉淀。 那些痛彻心扉的离别,那些几乎撕裂灵魂的寻找,终于都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在两枚朴素的金属指环中,化作了永恒的宁静。 “雁铮。”洛星靠在男人的耳边,用仅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着。 “嗯,我在。” “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 无边的夜色将整座山谷温柔地包裹,繁星在宇宙的深处静默闪烁,见证着这场属于神明与暴君的,最终极的浪漫。 (正文完) 第371章 番外·关于排名 曜星的午后,阳光褪去了正午时分那明晃晃的刺目感,变得慵懒而绵长。 穿透静渊府那巨大的防弹落地窗,金色的光斑斜斜地洒在卧室宽大柔软的恒温大床上,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一场酣畅淋漓的缠绵刚刚结束。 空气中还弥漫着尚未完全散去的颓靡气息,那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完美契合的精神力交织后的余韵。 洛星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真丝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白皙锁骨上几枚惹眼的暗红印痕。 他懒洋洋地靠在雁铮宽阔结实的胸口上,桃花眼半阖着,像一只刚在阳光下晒透了皮毛、餍足而慵懒的猫。 雁铮半靠在床头,一条强壮的手臂稳稳地揽着洛星的腰,另一只手则在青年单薄清瘦的脊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摸着。 男人的动作很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指腹划过洛星脊柱凹陷的线条,惹得洛星偶尔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雁铮的呼吸很平稳,有力的心跳在洛星的耳畔跳动着,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静谧的卧室里响起,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却偏偏咬字暧昧,正慢条斯理地回味着刚才在床上发生的一切。 这位在人前位高权重的总统大人,用最平直、正经的语气,说着那些足以让人耳根滴血的荤话,详细地描述着洛星刚才在失控时是如何迎合他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洛星闭着眼睛,被他念得实在有些听不下去,原本只是微微泛红的耳垂此刻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正垂眸注视着自己的男人。 “你这喜欢在床上说这种话的毛病,还真是像极了晏淮。”洛星半是感慨半是嗔怪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刚才你压着我说话的那一瞬间,我都要以为是那个小疯子又回来了。” 第414章 这句话刚一出口,洛星就感觉身后抚摸自己脊背的那只大手猛地一顿。 原本温存慵懒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那句不经意间的调侃,瞬间精准地踩中了这位极权总统病态又离谱的占有欲雷区。 还没等洛星完全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间,雁铮已经一个翻身,再次将他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男人的身躯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将洛星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黑眸沉了沉,眼底翻涌着危险的情绪。 雁铮紧绷着下颌线,手臂撑在洛星的耳侧,居高临下地盯着身下的青年。 “像晏淮?”雁铮声音压得极低,冷得掉冰碴,一字一顿咬着牙开口。 洛星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脸的男人,心里觉得好笑又无奈。 晏淮是他们绑定穿越的修仙世界里,雁铮散落在那个位面的精神海碎片。 归根结底,晏淮就是雁铮,是他灵魂的一个切片,一个人格的投影,但眼前这位堂堂联邦最高统帅却显然并不这么想。 他居然连自己的醋都要吃,并且吃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甚至逻辑彻底离家出走。 “你分得倒是很清楚嘛。”雁铮见洛星没有立刻回答,眼底的醋意愈发浓烈,黑色的精神力甚至不受控制地在卧室四周蔓延开来。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洛星的下巴,迫使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在这张床上,在我的怀里,你脑子里还在比较我和我精神海碎片的区别?” 洛星试图敷衍过去,伸手想去推男人的胸膛:“雁铮,你讲点道理。那不就是你自己吗?我只是随口一提,没别的意思……” “不,那不一样。”雁铮不依不饶地打断了他,黑眸中燃烧着偏执的火光,“他只是我的一块碎片,一个没有完整灵魂的切片,而我是我。既然你连在床上的细节都分得这么清楚,那不如今天就趁这个机会,来好好排个名。” 雁铮的身子压得更低了些,鼻尖几乎贴上了洛星的鼻尖。 他的呼吸灼热,带着危险的侵略性,开始一条条列举过去在那些小世界里的“丰功伟绩”,势必要在今天进行一场全方位的拉踩。 “我倒要听听,那几个世界里,哪一个‘我’的床上功夫,最让你喜欢。”雁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酸意与逼问的架势。 洛星有些发愣,还没等他说话,雁铮已经开始了冷嘲热讽的盘点。 “是那个把你关在深海神殿里,连一缕阳光都不让你见的人鱼渊?” 雁铮冷笑了一声,指尖顺着洛星的下巴一路向下滑动,在锁骨的边缘危险地游走。 “他用那条沾满海水的、冰冷滑腻的巨大鱼尾把你死死缠住,让你连那张铺满珍珠和海草的床都下不了。那种冷血动物的触感,是不是让你印象深刻?他能在水下憋气那么久,缠着你几天几夜,是不是折腾得你求饶他都不肯停,嗯?” 洛星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些久远的记忆被雁铮强行拽了出来。 深海神殿的幽暗,冰冷刺骨的海水,以及那条有力且充满占有欲的鱼尾,确实曾让他吃足了苦头,但他根本插不上嘴,雁铮的第二波逼问已经紧随其后。 “还是说……”雁铮的大腿强势地挤进洛星的双腿之间,语气变得更加泛酸,“那个精力永远用不完,动不动就陷入结合热,像个丧失理智的野兽一样拉着你疯狂标记的sss级黑暗哨兵秦绪? “他是不是用那暴躁的信息素把你弄得神魂颠倒,没日没夜地把你困在身下,仗着哨兵的体能优势,不知疲倦地在你身上打下烙印?他把你当成唯一的解药,那种不顾一切的索取,让你更舒服?” 提到秦绪,雁铮眼底的阴霾更重了。 黑暗哨兵那狂暴的占有欲和生理本能上的结合热,即便是现在的雁铮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难以忍受。那不仅是肉体压制,更是一种毫无底线的强取豪夺。 “又或者是……”雁铮终于把话题绕回了罪魁祸首身上。 他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了洛星修长的脖颈上,犬齿在脆弱的动脉皮肤上轻轻磨蹭,惩罚意味十足,“那个没大没小、一口一个师尊叫着,实际上大逆不道把你按在洞府石榻上的逆徒晏淮?!他在床上说些不干不净的荤话,仗着什么双修功法变着花样地逼你配合。是不是他花样最多,把你伺候得最满意,所以你才在我的床上,还念着他的名字?!” 雁铮越说越气,脖子上的那一口咬得稍微重了几分,留下一道清晰的红色齿痕。 那股酸味简直要冲破静渊府的屋顶,把堂堂总统阁下那引以为傲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颈侧传来的轻微刺痛让洛星微微皱了皱眉,但他并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身上的男人。 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嫉妒自己过去的切片而双眼泛红、几乎要陷入偏执狂躁的暴君,洛星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柔软。 这就是雁铮。 无论拥有了多大的权力,无论在这个宇宙中站到了怎样不可企及的高度,在爱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缺乏安全感、无法允许感情中有任何变数的男人。 他非要逼出一个答案,非要在这个毫无意义的比较中赢过所有曾经的自己。 洛星叹了口气,清透的桃花眼中没有丝毫躲闪,只有令人心悸的温柔。 他没有去选任何一个前世,也没有顺着雁铮的怒火去狡辩。 他主动抬起白皙纤长的手臂,绕过雁铮宽阔的肩膀,紧紧地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洛星的手指轻轻穿入雁铮的黑发中,顺着他紧绷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极具安抚意味地轻抚着。 “你跟他们较什么劲。”洛星清醒且通透的声音在卧室里响起,像是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雁铮心头狂躁的无名火。 洛星注视着雁铮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黑眸,眼神真诚而专注:“渊也好,秦绪也好,晏淮也罢。他们虽然都是你精神海的碎片,但他们承载的只是那一个位面的执念与残缺。他们被困在各自的世界里,有着无法挣脱的宿命。” 他微微仰起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轻笑着吻上了雁铮紧绷的唇角,声音低柔却掷地有声:“只有现在的你,拥有完完整整的灵魂。也只有现在的你,陪我走到了最后,走到了这个属于我们的真实世界。” “如果非要排个名……”洛星的指尖在雁铮的耳后轻轻摩挲,桃花眼里泛起一丝狡黠与纵容的波光,“我最喜欢的,当然是现在这个,不用再患得患失,不用再躲在切片的躯壳里,实打实、完完整整站在我面前的联邦总统。” 这个堪称满分的答案,瞬间顺平了这位铁血暴君身上所有的逆鳞。 雁铮僵硬的脊背一点点放松下来,眼底那些翻涌的阴霾和酸涩被尽数驱散。 他看着洛星眼底倒映出的自己,听着那句“最喜欢的当然是现在这个联邦总统”,心底的某个空洞被彻底填满。 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更加炽烈、更加难以遏制的狂热欲火。 属于统治者被彻底取悦后的霸道与野心,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是吗?”男人哑着嗓子低笑出声,胸膛因为愉悦而微微震颤。那笑声里透着霸道与不加掩饰的贪婪,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既然总统阁下最让你满意,”雁铮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再次喷洒在洛星刚刚被咬出红痕的颈侧,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下,一路顺着锁骨向下蔓延,“那作为回应,我必须履行身为总统的职责,让你再深刻体验一下……” 话音未落,磅礴的黑色精神力在卧室内散开,无声无息覆上了整面墙壁。 卧房的金属双开大门在一声沉闷的“咔哒”声中,被精神力死死封锁,窗帘也被无形的力量彻底拉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窥探。 午后的阳光被挡在窗外,而恒温大床上的温度却在不断攀升。 被顺毛后的暴君不再纠结于过去的幻影,他要用最真实的触感,用每一寸滚烫的肌肤相亲,在爱人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一场更为漫长且炽烈的纠缠,在这间被彻底封锁的卧室里,再次拉开了帷幕。 第372章 番外·关于009的临别赠礼 随着时间的推移,联邦在《黎明法案》的框架下运转得越发平稳。 秋意渐浓,首都星“曜”的行道树落下了金黄色的叶片。 在这个象征着丰收与新生的季节里,整个总统官邸的气氛都隐隐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轻快,因为再过不久,就是联邦最高统帅雁铮的二十九岁生日。 这是联邦进入新纪元后,总统迎来的第一个生日。 外界的财阀和政客们削尖了脑袋想要送上贺礼,却被陆砚深带人毫不留情地全部挡在了门外。 雁铮早早地下了命令,生日当天推掉一切政务与应酬,他只想把这完整的一天留给洛星。 第415章 某个深夜,万籁俱寂。 宽大的恒温床上,雁铮正从身后紧紧拥着洛星,呼吸平稳而深沉。 男人强壮的手臂横在洛星的腰间,那是一个充满了占有欲与绝对保护的姿势。 洛星还没有睡意。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复古丝绒盒子。 那是他白天亲自去首都星的老城区挑选的一枚机械怀表,算不上多么昂贵,但内部的齿轮结构非常精密,他打算在生日那天亲手送给雁铮。 就在洛星闭上眼睛,准备酝酿睡意的时候,他的意识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久违的电子轻鸣。 【宿主。】 系统009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声音不像往常那样充满急躁的催促,也没有平时那种欠揍的调侃,反而透着少有的安静与正经。 洛星在意识海中挑了挑眉,用意念回应道:“大半夜的,怎么了?” 009沉默了几秒,模拟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宿主,我的年假额度快用完了。】 洛星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这个世界的崩坏因子已经彻底清零,联邦的政局稳如磐石。你把这里改造成了一个非常完美的养老世界。】009的机械音里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拟人化伤感,【陪了你这段时间,看着你们推翻了旧秩序,迎来了真正的幸福,作为快穿局的任务系统,我的使命已经圆满结束,主神空间刚才向我下达了最后的召回指令。我必须回去销假,重新投入工作了。】 洛星安静地躺在黑暗中,听着009的告别。 一向淡漠疏离、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洛星,此刻心中竟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股强烈的酸涩与不舍。 他和009绑定了太久太久。他们一起走过无数个任务世界,不知多少个位面的生死相依。 在那些充满杀戮、背叛、绝望的岁月里,只有009始终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雁铮是他灵魂的归宿,那009就是他漫长漂泊岁月中,唯一一位称得上是“战友”的挚友。 “现在就要走吗?”洛星的声音在意识海里放得很轻,带着一抹少见的温情。 【嗯,通道已经建立完毕了。】009说道,【宿主,以后没有我在你脑子里吵闹,你可别觉得太冷清。不过看你现在这位统帅大人把你守得这么紧,估计你也冷清不下来。】 洛星无声地笑了笑,眼眶却微微发热。 这偌大的世界,以后要少一个能随时插科打诨的损友了。 “回去以后,少扣点其他新人的积分,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命硬能熬过来的。”洛星叮嘱道,“好好工作,争取早点升级成主系统。” 【那是当然,我可是带出过满级大佬的王牌系统。】009骄傲地哼了一声,随后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宿主,珍重。祝你在这个世界,一切顺遂,永远幸福。】 “你也珍重,009。” 随着一人一统在意识海里互道珍重,那股连接了他们数百年的精神链接开始缓缓变弱。 洛星沉浸在这份离别的感伤中,正准备在心里默默送别这位老战友。 然而,就在链接即将彻底断开的前一秒,009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用一种十足欠揍且欢快的机械音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别太感动啊宿主!马上就是那个独占欲狂魔的生日了,我在星际暗网上,用你账户里的钱,特意订购了一批‘特级生日礼物’。算算时间,明天应该就能送到静渊府了。祝你们性福,拜拜了您嘞!】 【滴——连接已断开。】 脑海中那属于009的存在瞬间消失,它走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洛星却猛地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刚才那点感人肺腑的悲伤与不舍,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他在脑海中疯狂呼唤009的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寂静。 特级生日礼物?星际暗网?私房钱?! 洛星的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他太了解009那满肚子代码里装的都是什么恶趣味了。 第二天,阳光明媚。 因为昨晚009的突然袭击,洛星大半夜都没睡好。 直到日上三竿,他才披着睡袍从床上坐起来。 雁铮清晨就去了前面的办公楼处理一些必须在生日前交接完毕的核心军务,这会儿不在身边。 午后,洛星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翻看一本纸质书,官邸的安保系统发出了轻柔的提示音。 一架带有最高机密标识的特调局专用无人机,将一个巨大的黑色包裹直接送到了静渊府的主卧室门外。 包裹上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指纹锁,以及一张电子标签,上面明晃晃地写着:【统帅阁下二十九岁生辰专属,请本人亲启。】 洛星盯着那个大箱子,昨晚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了实质。 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想要赶在雁铮回来之前把这个来路不明的箱子处理掉。 就在洛星的手刚碰到箱子边缘的瞬间,主卧浴室的门开了。 雁铮刚刚洗完澡,身上只在腰间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 男人宽肩窄腰,结实有力的胸肌和腹肌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水流顺着深邃的人鱼线隐入浴巾边缘。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黑发,一边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锁定了洛星和地上的箱子。 “特调局的加急包裹?里面装的什么?”雁铮走上前来,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冽水汽,毫不避讳地站在洛星身边。 洛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表面上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地挡在箱子前面:“没什么,可能是陆砚深送来的一些常规文件,我一会儿拿去书房处理。你去换衣服吧。” 雁铮挑了挑眉。 他作为sss级精神力者,五感敏锐到了极点,洛星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常规文件会标注‘本人亲启’?”雁铮轻笑了一声,他随手将擦头发的毛巾扔到一边,伸出修长的手臂,直接越过洛星的肩膀,将大拇指按在了那个红色指纹锁上。 “等等!别开——” 洛星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箱子的最高级别气密锁应声弹开。 厚重的金属盖子自动向两侧滑落,将里面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了两人面前。 空气在这一秒仿佛凝固了。 饶是见多识广、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联邦总统,在看清箱子里装的东西时,也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沉默。 那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政务文件,而是堆满了一系列极具星际时代科技感,却又恶趣味的“情趣服饰”。 摆在最上面的一件,是一条带有微电流感应的半透明人鱼鳞片裙。 裙摆的材质如同水波般流转,灯光下折射出魅惑的色彩,而在裙子的边缘,甚至还丧心病狂地附带了几根用来模拟鱼尾束缚的特制绑带。 而在人鱼裙的下方,是一套末世废土风格的战术拘束皮带。 深黑色的哑光皮革上布满了金属搭扣,旁边还贴心地搭配着一件几乎起不到任何遮掩作用、只能勒出红痕的破洞网衣。 这还不算完,在箱子的最深处,静静地躺着一对能够根据佩戴者心率自动收缩的机械猫耳,以及一根带有敏感神经链接接口的毛茸茸的兽尾。 箱子的内侧,还用全息投影亮着一行骚气冲天的字:【来自洛星的生辰大礼,愿统帅阁下尽兴。】 雁铮的视线缓慢地从那一箱子不堪入目的东西上移开,落在了洛星的脸上。 男人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瞬间转为暗火燎原。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翻涌着令人胆寒的狂热与欲念,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十分危险的弧度。 “宝贝,”雁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沙哑中带着浓浓的侵略感,他向前逼近了一步,直接将洛星逼得退靠在了箱子边缘,“原来你为了我的生日,背着我准备了这么大个惊喜?” 洛星满脸写着“想跨维度暗杀系统”,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层难堪的薄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拼命想要解释:“雁铮,你听我说,这根本不是我买的,这是……” “哦?不是你买的?”雁铮完全没有听他解释的打算,或者说,这位独占欲狂魔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些东西现在就在他的卧室里,并且挂着洛星的名字。 雁铮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挑起那件废土风的破洞网衣,在洛星眼前晃了晃,语气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写着你的名字。既然是伴侣精心准备的生日心意,我作为总统,怎么能辜负你的一番苦心?” 洛星看着那件衣服,头皮一阵发麻。 他果断转身,调动起全身的体能想要朝着卧室的大门跑去。他必须离这个正在发疯边缘的男人远一点,顺便把这些羞耻的东西拿去焚化炉烧掉。 第416章 然而,他才刚迈出一步,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精神力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那不是带有攻击性的精神风暴,而是一张无形且密不透风的大网。 洛星只觉得身体一重,紧接着便被那股柔韧的力量直接托起,随后重重地压回了宽大柔软的恒温大床上。 “跑什么?”雁铮结实的身躯随之覆了上来,将洛星死死地钉在身下。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不容拒绝的霸道,“生日庆祝活动,现在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洛星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雁铮以“试穿与实操必须并驾齐驱”为由,名正言顺地开启了这场长达三天三夜的漫长庆祝。 第一天的战场,就在这间主卧室里。 雁铮最先挑选了那套带有敏感神经链接的兽尾和机械猫耳。 当那根尾巴的接口贴上洛星尾椎骨的神经节点时,洛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科技带来的感官放大让他敏锐得可怕,雁铮每一次故意的抚摸和拉扯,都会化作强烈的电流窜遍他的全身。 洛星那清冷疏离的面具被彻底撕碎,桃花眼里溢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头顶那对自动收缩的机械猫耳随着他的心率疯狂颤动,将他所有的情动暴露无遗。 雁铮伏在他的耳边,用低哑的嗓音逼迫着他说出那些平时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羞耻话语。 到了第二天,战场转移到了静渊府那间庄严肃穆的书房。 在那张平时用来批阅联邦最高机密文件的红木宽大办公桌上,洛星被迫换上了那套末世废土风的战术拘束皮带。 深黑色的皮革紧紧勒住他白皙清瘦的身躯,金属搭扣将他的双手牢牢地反锁在椅背上。 雁铮穿着整齐的衬衫,甚至还戴着那副金丝边框的防蓝光眼镜,装模作样地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查阅着终端上的报告。 然而,他在桌底下的动作却狂野得像一头饿狼。粗糙的破洞网衣在肌肤上摩擦,洛星被逼得双眼通红,只能无助地在皮革的束缚中挣扎喘息,听着男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着最下流的荤话。 第三天,他们来到了全景落地窗前。 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首都星繁华的夜景。 洛星被套上了那条半透明的人鱼鳞片裙,特制的模拟鱼尾束缚带将他的双腿死死并拢绑在一起,让他连站立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雁铮看着地毯上如同濒水人鱼般喘息的爱人,那双黑眸中的占有欲达到了顶峰,手指恶劣地在那几根束缚带上重重一拨。 “喜不喜欢鱼尾,嗯?”雁铮咬着洛星的锁骨,用sss级精神力的强悍体能,在落地窗前开始了最后一次毫无节制的攻城略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悬浮车灯光,而窗内,是洛星被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连哭着求饶的嗓音都变得沙哑破碎的无力悲鸣。 三天后,日上三竿。 温暖的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在凌乱不堪的大床上。 洛星浑身遍布着斑驳的红痕和指印,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腰酸背痛地瘫软在凌乱的丝绒被里。 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即便是他康复后早已锻炼回来强悍体能,也根本无法与一位陷入狂热发情期的sss级暴君相抗衡。 雁铮在一旁睡得很沉,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餍足与舒展,强壮的手臂依然紧紧地圈在洛星的腰间。 洛星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眼角的泪痕早已经干涸。 他听着耳边男人平稳的呼吸声,默默地在心里咬牙切齿。 009。 最好别让老子再在任何维度遇见你。 否则,我发誓,我一定会亲手把你的核心数据库一行一行地全部格式化,把你扔进宇宙最边缘的垃圾处理站里去当废铁! 之前在深夜离别时,那点感人肺腑的悲伤与不舍,在经历了这惨无人道、暗无天日的三天三夜后,早已经彻底蒸发得一干二净,连个渣都没剩下。 第373章 番外·关于洛星的原生世界(1) 距离那场宣告新秩序的《黎明法案》十周年庆典,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静渊府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平静之中。 没有了无休止的快穿任务,也没有了时刻悬在头顶的死亡倒计时,一切本该是洛星所期盼的最完美的养老生活。 然而,在这份表面无懈可击的温存之下,却有一道难以察觉的暗流在悄然涌动。 洛星近期开始频繁做噩梦。 以他如今被千锤百炼、甚至能直接抗衡高维算力的满级灵魂强度,普通的梦魇根本无法入侵他的意识。 但最近的这些梦,却不是外来的攻击,而是源自他灵魂最深处、那段几乎被他彻底格式化埋葬的记忆。 午后的阳光房里,洛星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黑咖啡。 阳光很好,但他却突然觉得,杯中醇厚的咖啡香气似乎变了味道。 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医用消毒水味,混合着金属器械的冷硬气息,毫无预兆地钻进他的鼻腔。 洛星的指尖微微一僵,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怎么了?”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雁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温热宽大的手掌自然地搭在洛星的肩膀上。 作为契合度达到100%的伴侣,两人的精神海几乎是互通的。 尽管洛星在极力压制,但雁铮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洛星精神海里泛起的微弱排斥反应。 那种排斥不是针对雁铮,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和厌恶。 “没什么,可能是最近看那些旧法案的卷宗看久了,有些精神疲劳。”洛星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顺势靠向雁铮的手臂,将那股突如其来的不适感强行压下。 雁铮深邃的黑眸盯着洛星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摩挲着洛星的侧颈,沉声道:“如果觉得累,就让陆砚深去处理。你现在的身体虽然没有大碍,但之前为了救我出现的精神海反噬,或许还有残留。不要瞒着我。” “知道了,我的统帅大人。”洛星轻笑着应答,将话题轻巧地拨开。 他没有对雁铮说实话。 因为他很清楚,这种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根本不是什么高维权限的后遗症。 那是来自他进入快穿局之前,在原生世界里刻进骨髓的梦魇。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那个地方,但最近这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跨越遥远的维度,重新寻找他的坐标。 这种隐秘的试探,终于在一个深夜,演变成了实质性的危机。 那天夜里,静渊府主卧的灯光已经完全熄灭,只有恒温系统发出细微的运转声。 宽大柔软的床榻上,洛星和雁铮相拥而眠。 在睡梦中,洛星再次坠入了那个他此生都不愿回想起的地狱。 视野里是一片令人压抑的惨白灯光。 他的手腕和脚踝被冰冷粗壮的金属拘束带死死锁在一张冰冷的手术台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鼻的化学药剂味。 “01号容器状态稳定,生命体征允许继续抽取。”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电子音在手术室上方回荡。 紧接着,一根足有小指粗细的冰冷针管,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手臂静脉。 穿着无菌防护服、面容冷漠的人们,正用一种打量牲畜般的贪婪眼神注视着他。 他的血液被缓缓抽出,顺着透明的管线,输送到某个未知的庞大机器中。 “主脑能量储备仍在下降,需要更多的纯源血脉。加大抽取功率。如果01号肉体崩溃,就割下他的血肉投入能量池,只要保证他的心跳不断就行。”一个苍老而残忍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好冷。 骨髓里都被抽干的寒冷,让洛星在梦境中痛苦地战栗起来。 现实中的主卧里,洛星修长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成一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 “洛星?”睡在一旁的雁铮瞬间被惊醒。 属于sss级强者的警觉让他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便完全清醒。 雁铮立刻伸出手,想要查看洛星的情况,但他刚触碰到洛星的肩膀,就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 洛星的左手腕处,突然散发出一股诡异的高热。 雁铮目光猛地一沉,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他骇然地发现,洛星原本光洁白皙的左手腕上,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一圈暗红色的咒印。 那圈咒印看起来像是一个复杂的电子镣铐,边缘带着高魔赛博风格的扭曲符文。 红色的光芒像烧红的烙铁,正无情地灼烧着洛星的皮肤,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 第417章 更让雁铮感到恐惧的是,随着这圈暗红色咒印的亮起,洛星周围的空气开始发生扭曲。 一股微小却坚韧的时空吸力凭空出现,正试图将洛星的灵魂从身体里强行拽出去。 那是来自遥远维度的召唤锚点!有人在试图跨越时空,把他的伴侣抢走! “找死!” 雁铮眼底的黑色风暴瞬间失控,狂飙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利刃,充斥了整个主卧。 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力量,在他的眼前夺走洛星。 “轰”的一声,庞大的sss级黑色精神力从雁铮体内爆发而出。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考虑会不会波及周围的建筑,雁铮直接将精神力化作最锋利的长刀,狠狠地斩向了洛星手腕上方那片扭曲的时空裂缝。 无色的空间被强行切断,伴随着一阵犹如玻璃碎裂的刺耳嗡鸣声,那股跨越维度的时空吸力被雁铮用绝对的暴力强行碾碎。 吸力消失的瞬间,洛星左手腕上的暗红色咒印也随之一暗,失去了光泽,但依然像一道丑陋的疤痕般残留在那里。 “洛星!醒醒!”雁铮一把将冷汗淋漓的洛星紧紧抱在怀里,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暴怒。 他将自己强大的精神力转化为最轻柔的安抚频率,源源不断地注入洛星的精神海中,试图平息对方的痛苦。 洛星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的双眼有一瞬间的失焦,清透的浅棕色瞳仁里,罕见地翻涌着浓烈的厌恶和恐慌。 在确认自己身处静渊府,被雁铮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包裹后,洛星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冷静下来。 他突然推开雁铮的肩膀,半个身子探出床沿,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板,不可控制地干呕起来。 第374章 番外·关于洛星的原生世界(2) “洛星……”雁铮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一边用宽大的手掌顺着洛星的脊背,一边拿过床头的温水。 洛星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但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生理性的反胃。 历经了无数的任务世界、洛星不管面对任何事,从来都是通透冷静、游刃有余的。 哪怕是面临灵魂被撕裂的绝境,他也未曾露出过这样失态的表情,但现在,仅仅是那股来自故土的召唤气息,就让他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恶心。 “他们找来了。”洛星接过雁铮递来的温水,勉强喝了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眼神中不再有平时的温和,只剩下犹如看待腐肉般的憎恶。 “谁?”雁铮紧紧握住洛星的肩膀,眼神犹如被激怒的护食猛兽,“是谁想把你拉走?” 洛星靠在雁铮的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驱逐出去。 他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早在多年前,系统009彻底脱离后,洛星就已经向雁铮和盘托出了自己身为快穿局员工的过往。 雁铮当时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意外——毕竟,在绑定穿越了整整十个世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相依后,这位敏锐的铁血统帅早就在洛星那超乎常人的沉稳与各种降维打击的底牌中察觉到了端倪。 他们连灵魂都已经严丝合缝地交融,无论曾经经历的坦白与否,都并不会让两人的感情有任何改变。 但关于进入快穿局之前的岁月,洛星却始终讳莫如深。 直到今晚。 “雁铮,你一直以为,我生来就是快穿局的员工,是为了完成任务才会在各个世界穿梭,对吗?”洛星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雁铮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他的双臂,用那滚烫的体温给予他无声却绝对坚定的回答。 “其实不是。”洛星苦笑了一声,眼神放空,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向了遥远的地方,“在进入快穿局之前,我的原生世界,是一个叫‘魇都’的地方。” 那是洛星内心最深处、最不堪回首的伤疤。 “魇都是一个畸形的世界。”洛星的声音平缓,却透着刺骨的冰冷,“那里没有温情,只有高度发达的赛博科技,以及诡异的高魔血脉力量。我生下来,就没有名字。只有一张冰冷的身份牌,上面写着编号‘01’。” 雁铮的呼吸微微一滞,抚摸洛星脊背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我天生拥有一种名为‘纯源血脉’的东西。”洛星自嘲地勾起嘴角,“听起来很高级对吧?但在那里,这只是原罪。我被我所生长的那个庞大财阀家族,视为万里无一的‘活体能量库’,视为可以用来献祭的终极容器。” 洛星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左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咒印。 “从我记事起,我就被关在地下几百米的无菌实验室里。我没有见过阳光,没有吃过正常的食物。每天陪伴我的,只有冰冷的针管、刺鼻的消毒水,以及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洛星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裂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们每天都会按时来抽我的血。因为我的血,是用来供养家族那些高层掌权者永葆青春的补药,也是用来维持‘世界主脑’运转的能源。如果抽血的速度赶不上他们的消耗,他们就会直接割下我的肉,提取里面的高魔基因。” “如果我疼得昏死过去,他们就会给我注射强心剂,确保我这个‘容器’不会报废。在他们眼里,我连一件工具都不如,只是一块可以无限榨取的血肉电池。” 雁铮静静地听着。 男人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但卧室里的空气却因为他无意识溢散的精神力而变得沉滞压抑。四周的墙壁甚至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他那颗被洛星治愈、已经趋于平静的心脏,此刻正在因为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而剧烈抽搐。 他捧在手心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舍得弄掉的神明,曾经被人当成血库一样抽血割肉! “我受够了那个令我作呕的地狱。”洛星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带着刀锋般的冷意,“在我成年的那一天,我找到了主脑防御的漏洞,直接引爆了整个地下实验室的高能反应堆。” “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但我运气不错。那场爆炸撕裂了维度的屏障,我以自身灵魂残缺一半为代价,换取了刚刚路过的快穿局系统009的绑定。”洛星转过头,看着雁铮那双压抑着惊涛骇浪的黑眸,“这就是我进入快穿局的真相。为了活命,为了彻底逃离魇都。”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拼命地做任务,甚至不要命地去接那些高难度世界。”洛星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攒够了那一千亿的积分,哪怕快穿局给我再多的权限和荣誉,我也毫不犹豫地选择退休,宁可随便找个未知的世界养老,也绝不回故土。” 他讨厌魇都,恶心那里的一切。 那些贪婪的吸血鬼,那些冷漠的实验员,那座建立在压榨与献祭之上的畸形城市,只要一想起来,就让他感到由衷的恶心。 “我本以为,只要我离开得够远,只要我的灵魂足够强大,他们就永远找不到我。”洛星看着手腕上的那道红痕,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贪婪。在过了这么久之后,那个世界的那些人,竟然还在通过时空裂隙,试图重新定位我的坐标。” 洛星的话音刚落,雁铮突然低下头,在洛星手腕的那道暗红色咒印上,落下了一个极深、极重的吻。 这个吻没有任何的情欲,只有令人战栗的安抚与绝对的占有。 “他们找不到你的。”雁铮抬起头,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黑色风暴已经彻底失控。 原本已经被压抑住的暴戾和偏执,在得知洛星过去的遭遇后,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此时此刻,这位全联邦最高统治者的心中,升起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护短和毁灭一切的杀意。 他不管什么魇都,也不管什么高魔赛博。 他只知道,有人在妄图染指属于他的珍宝,甚至还妄想把洛星拖回那个当血库的地狱里去。 “洛星,听着。”雁铮的双手捧住洛星的脸颊,拇指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擦去洛星额角的冷汗,声线宛如死神般冰冷而坚定,“你现在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灵魂也是我的。没有任何人,能从我这里把你夺走。” 雁铮站起身,随手披上一件黑色的军装外套。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恐怖威压。 “他们敢把时空锚点打在你的身上,以为你是孤立无援的猎物。”雁铮冷笑一声,神色狠戾,“那他们就要做好准备。这一次,被拽过去的,绝对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容器’。” 洛星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展露出暴君本性的男人,心中的那股恐慌和反胃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第418章 他知道,雁铮生气了,并且为了他,准备向那个畸形的世界宣战。 “你想怎么做?”洛星轻声问道,眼神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透与冷静。 雁铮转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那正是刚才时空裂隙消失的方向。 “他们既然敢伸手,我就把他们的手连根剁下来。”雁铮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敲响了战争的丧钟,“不管魇都是个什么地方,敢抽你的血,我就要让那座城市里的所有人,用命来填!” 第375章 番外·关于洛星的原生世界(3) 这句满是杀气的宣战出口,卧室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洛星跪坐在床边,他直起身,向雁铮伸出了手。 男人立刻倾身将他纳入怀抱。 他靠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听着雁铮胸膛里那因暴怒而剧烈震动的心跳声,心情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 洛星说不清已经有多久没有想起原生世界的遭遇了,这段堪称耻辱的回忆实在不堪回首,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口向别人诉说。 然而当这个对象是雁铮,他又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 抱着洛星的雁铮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一下一下地抽痛着。 这种痛楚比当初他自己精神海崩溃时还要猛烈百倍。 只要一想到洛星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实验室里,被冷血的研究员插上针管,一点点抽干血液,甚至割下皮肉,他就控制不住心中的破坏欲。 洛星抬起手,掌心贴上男人的侧脸,指腹在紧绷的下颌线上轻轻蹭了两下。 “都过去了。”洛星轻声安抚。 雁铮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视线落在那圈碍眼的暗红色咒印上。 那块皮肤还在隐隐发烫,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高频能量波动,企图强行定位洛星的位置。 “怎么可能过去了。”男人的声音低哑,透着一股冰冷的狠厉,“他们还在打你的主意,不是吗?这事没完。” 洛星挑了挑眉:“你想怎么做?” “既然他们敢跨越维度来抢人,还给你打上了这样的烙印。”雁铮冷笑一声,握紧洛星的手,“那我就顺着他们摸过来的路,过去把他们全宰了。” 这并不是一句气话。 这位联邦最年轻的铁血统帅,脑子里的战术推演已经瞬间成型。 雁铮直接抬起左手,激活了手腕上的微型通讯终端。 通讯接通的那一秒,陆砚深清晰的嗓音传了过来:“阁下,有何指示?” 雁铮下达命令,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去联邦科学院的地下机密库,把去年截留下来的那个高维坐标发生器提出来,五分钟内送到我的地下训练场。” 通讯那头的陆砚深明显愣了半秒。 高维坐标发生器,那是去年剿灭某个禁忌研究室时,从对方的研究室拆回来的残骸。 曜星的科学家们修复了这玩意儿,但一直被封存在最高保密级别的仓库里,因为全星域根本没有足够的能源去启动它。 “阁下,那台设备目前还在理论测试阶段……” 雁铮打断了他:“五分钟后我要在训练场看到它。” 语毕,他直接掐断了通讯,随后转头,看着坐在床沿的洛星。 青年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额际甚至还有刚才因为噩梦和恶心而渗出的细密汗珠。 雁铮走过去,半跪在床边,宽大的手掌包住洛星泛凉的双脚。 “换衣服。”雁铮仰起头,看着洛星的脸,“我们去地下室。” 五分钟后,静渊府地下二层。 占地广阔的特制训练场内,一台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呈八角塔状的庞大仪器已经被紧急安置在中央。 陆砚深带着几名亲卫退到了训练场边缘,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能明显感觉到,今晚总统阁下身上的威压更甚,周身杀意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陆砚深不着痕迹地将探究的视线落在了洛星身上。 顾问阁下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战术风衣,站在仪器前,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好。 尽管洛星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手腕上那圈红痕不断传来的隐秘刺痛,以及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依然让他的胃部控制不住地翻江倒海。 他对原生世界有着生理性的反胃——那是一个他拼了命也要逃离的畸形地狱。 “雁铮。”洛星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浅棕色的眸子里浮现出难掩的厌恶,“那个世界烂透了,全是高魔血脉和赛博科技结合出来的畸形产物,主脑的算力十分强大。我们其实没必要冒险过去……” 洛星并不是怕死,他只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抗拒那个地方。 他不想回去面对那些把他当成血肉电池的旧人,不想重新闻到那种让人泛恶心的气味。 雁铮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男人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挡在了洛星和那台仪器的中间。 他低头,双手捧起洛星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擦掉青年眼角的生理性水汽。 紧接着,雁铮握住洛星的左手,将那截手腕拉到唇边,低头在那不断发烫、代表着耻辱和掠夺的暗红色咒印上落下安抚又饱含保护欲的轻吻。 “别怕。”雁铮抬起头,黑色的瞳仁深不见底。 洛星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有我在。”雁铮继续说着,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字字重如千钧,“那些曾经把你当猎物的人,现在该明白,谁才是真正的食物链顶端。” 这句话驱散了洛星心头的反胃感。 他凝视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全星域最暴戾、最不讲理,却把所有的偏执和温柔都给了他的暴君。 洛星心底紧绷的弦突然就松开了。 “好。”洛星反手扣住雁铮的手指,桃花眼里重新聚起了往日的通透与清明,唇角微微弯了弯,“那你保护我。” 爱人从来都是独立又强大,鲜少展露这样纯粹的依赖,这让雁铮心里酸涩又满足,他捏了捏洛星的指尖,转身走向那台高维坐标发生器。 “陆砚深,你们全部撤出地下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静渊府半步。” 陆砚深并不多问,立刻带着人撤离,并锁死了地下室的重型防爆门。 空旷的训练场内只剩下两人。 洛星上前两步,接管了发生器的控制面板。 他虽然没有了系统009的辅助,但凭借在快穿局积累的经验,解析空间跳跃程序完全不在话下。 修长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留下一道道残影。 “我会反向追踪这道咒印的信号源。”洛星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流,“对面的维度壁垒很厚,这台机器的常规功率根本打不穿。” “那就上点强度。”雁铮冷哼一声。 男人站在仪器后方,毫不犹豫地释放出他那sss级精神力。 纯黑色的精神力汹涌而出,周围的空气被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那些原本无形的精神力,此刻全数化作黑色洪流,直接灌入了高维坐标发生器的能量槽中! 整台机器爆发出刺眼的警报红光。 这台原本需要一整支舰队的反应堆才能驱动的设备,硬生生被雁铮单凭精神力撑到了过载边缘。 “坐标锁定了。”洛星沉声道,“魇都,地下第一祭坛。” “给我开!”雁铮低喝。 “轰”地一声,前方十米处的半空中,空间被蛮横的力量撕裂。 先是一个细小的黑点,紧接着,在庞大精神力的疯狂撕扯下,那个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了一道足有两人高的暗红色裂缝。 裂缝边缘闪烁着扭曲的空间乱流,从那头透过来的,是洛星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混杂着消毒水与血腥味的气味。 通道被强行打通。 “走。” 雁铮牵住洛星的手,把人护在自己的身侧,大步迈向了那翻涌着红色能量的空间裂缝。 时空通道里的压迫感非常强。 维度转换带来的空间乱流像无数把刀子一样在四周切割,但在雁铮精神力的保护下,两人毫发无伤。 洛星侧过头,看着男人冷峻的侧脸。 这种被人全方位护在羽翼下的安全感,在洛星漫长的人生中是很罕见的。 他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自己咬着牙解决一切麻烦,但自从身边有了雁铮,他做任何事都少有独自一人的时候。 几秒钟的失重感过后,前方的暗红色光芒突然大盛。 紧接着,脚底踩到了坚硬的实体,那是一片泛着发亮光泽的、刻满了繁复诡异符文的金属地面。 空间裂缝在两人身后迅速闭合。 洛星的视线在经过短暂的扭曲后,重新聚焦。 第376章 番外·关于洛星的原生世界(4)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压抑的地下空间。 第419章 刺目的白炽灯光从穹顶呈放射状投射下来,将整个地下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在这个高魔与赛博科技畸形结合的世界里,哪怕是用来做隐秘勾当的祭坛,也充斥着一种冰冷荒诞的机械感。 巨大的齿轮在四周的墙壁里缓缓咬合转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齿轮的缝隙间,流动着诡异的、代表着高魔能量的暗紫色光辉。 空气中弥漫着洛星在噩梦中闻过无数次的熟悉气味——那是高浓度医用消毒水,混合着金属器械独有的冷硬味道,以及常年在此处献祭、抽血所沉淀下来的,浓郁到几乎发臭的腥甜血气。 洛星垂在身侧的左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生理性反胃。 “别看。”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从旁边伸过来,不容分说地覆住了洛星的眼睛。 雁铮向前迈出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躯严丝合缝地挡在洛星身前,将那些刺目的白光和令人作呕的视线隔绝开来。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与厚重:“交给我。” 洛星轻轻拿下雁铮的手,反握住男人的手指,桃花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已经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像看待死物般的淡漠与清冷:“没事。我想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愚蠢。” 逃避从来都不是他的作风,既然选择和雁铮一起回到这个世界,那么,直面自己的恐惧,解决他们、解开心结,才是他该做的。 此时,在两人正前方,祭坛的全貌已经彻底展露。 这是一座高耸的环形高台。 高台中央,是一张布满干涸血迹和复杂束缚带的金属手术床。 床头连接着几十根粗大的透明软管,软管的另一头直通高台后方那个庞大的、正在发出轰鸣声的能量池。 那是用来存放和提纯“纯源血脉”的容器。 而在高台之下,密密麻麻地站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守卫。 他们大半个身体都被替换成了赛博机械义体,手中端着泛着高频能量幽光的重型动能武器。 在机械守卫的外围,还散布着十几名身穿暗红色长袍的人,这些人周身萦绕着强大的魔法波动,赫然是这个世界里地位尊贵的高阶异能者。 被这群武装力量簇拥在最中心的高台上,站着几名衣着华丽、面容苍老却透着诡异狂热的老者。 站在最前方的,是魇都第一财阀的现任家主,奥古斯。 奥古斯死死地盯着祭坛中央渐渐散去的传送阵光芒。 为了重启这个跨维度的时空锚点,第一财阀几乎耗尽了储备三年的高魔能源晶体,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自从当年那个编号01的容器毁掉实验室逃跑后,财阀的永生研究和主脑的算力供应就陷入了停滞。 他们这些习惯了用01号的鲜血来延缓衰老的高层,这几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皮肤松弛,力量衰退。 “快!启动拘束磁场!切断痛觉神经的药剂准备好!”奥古斯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贪婪,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01号回来了!主脑的感应不会错,那股纯源血脉的波动就在祭坛中心!立刻把他绑上手术床,第一管心头血必须马上抽出来,送到我的静脉注射仪里!” 在奥古斯的回忆里,01号只是一个因为常年被抽血而骨瘦如柴、连站立都费劲的试验品。 哪怕当年借着爆炸逃了,在这个由财阀和高魔掌控的魇都,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然而,从刚才魇都的祭坛阵法锁定坐标、试图跨维度强行拽回洛星,到此刻传送光芒真正亮起,中间其实隔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但傲慢如魇都高层并没有把这一蹊跷当回事。 奥古斯等人只当是跨维度的空间乱流导致了传送的时间差。 毕竟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那个孱弱的血肉容器根本没有能力抗拒主脑的拉扯。 只要传送阵一亮,等待那个容器的,只会是和以往一样的锁链和无尽的抽取。 可当暗红色的空间乱流彻底消散,祭坛中央的景象却让在场的所有人猛地愣住了。 没有跪地求饶的试验品,也没有被时空乱流撕扯得奄奄一息的残破躯体。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穿着黑色战术风衣的青年。 青年的面容比当年更加精致清冷,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看垃圾一般的嘲弄。 而在青年的身侧,站着一个完全超乎他们预料的陌生男人。 那男人身形格外高大,穿着一件漆黑的军装外套,脊背挺拔如苍松。他的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环顾着四周。 当他的视线扫过手术台上的束缚带和那些抽血软管时,周身的气场骤然沉了下来,连这片地下空间的温度都跟着瞬间跌到了冰点。 奥古斯脸上的狂喜凝固了一瞬,但他很快又重新露出了傲慢且残忍的冷笑。 作为这个世界的主宰者之一,奥古斯对自己的力量有着盲目的自信。 他不认识雁铮,只以为那是01号在逃亡期间找来的不知死活的保镖。 在第一财阀的地下核心区域,就算是头顶长角的恶龙来了,也得被抽干血扒了皮做成能量模块。 “01号,你终于回来了。”奥古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洛星,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昂贵物件,语气中透着理所当然的施舍,“当年你毁了实验室,让财阀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但只要你现在乖乖躺到那张床上去,主动贡献出你的血脉来赎罪,我或许可以考虑,在抽取完日常额度后,给你留一口喘气的时间。” 洛星没有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中连一丝波澜都欠奉。 在见识过无数个维度的广阔,在亲手终结了那个被超级ai掌控的联邦极权后,眼前这些为了延寿而变得面目可憎的旧人,在他眼里,充其量就是个滑稽的笑话。 更何况,有雁铮在身边,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 “说完了吗?” 一道低沉、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般的嗓音在空旷的祭坛内响起。 第377章 番外·关于洛星的原生世界(5) 雁铮向前踏出了一步。 军靴结实厚重的鞋底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步,却让在场所有的高阶异能者同时感到胸口一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狠狠攥住。 雁铮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冷静已经被暴戾和杀意淹没。 他原本就因为洛星手腕上的咒印而积压了一路的怒火,在看到那张带有抽血管线和干涸血迹的金属床时,脑中那根代表理智的弦彻底绷断。 “抽他的血?让他躺上去?”雁铮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回音,在每一个人的耳膜边炸裂。 奥古斯被这声冷笑刺得眉头紧锁,他根本无法接受自己作为财阀家主的威严受到这等挑衅。 他猛地一挥手中的权杖,直指雁铮和洛星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大吼:“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把01号的四肢给我打断,拖上手术台!即刻执行!” 指令下达的瞬间,祭坛四周的防御力量全数启动。 五十名赛博改造守卫同时激活了腿部的喷射推进器,犹如五十头钢铁猛兽,手持滋滋作响的高频热熔刀,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央的两人扑杀而去。 与此同时,外围的十几名高阶异能者也整齐划一地举起了双手,半空中迅速凝结出数十道破坏力惊人的暗紫色高魔射线,封锁了两人所有躲避的退路。 这是一场在他们看来毫无悬念的绝杀。 面对这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围攻,洛星依然没有动。 他甚至非常放松地垂下了双手,只因为他知道,他身边的这个男人,是整个宇宙最不讲理的终极兵器。 “找死。” 雁铮薄唇微启,吐出两个象征审判的音节。 伴随着这声低喝出现的,是他作为艾尔德拉全星域的、代表着破坏与毁灭的sss级精神力,从雁铮体内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雁铮和洛星如今所在的星际世界,维度远高于魇都所在的世界。 精神层面的力量碾压,根本毫无悬念。 纯黑色的精神力刹那间实质化,以排山倒海、毁天灭地之势,朝着四面八方狠狠砸落!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赛博改造守卫,甚至都没能靠近雁铮,就一头撞上了黑色精神力屏障。 改造守卫连和雁铮交手的过程都没有,在雁铮强悍到恐怖的精神力撕扯下,那号称能够抵御高能穿甲弹的合金赛博义体,就像是脆弱的纸张一样,在奔跑中被瞬间挤压、扭曲。 “砰——” 刺耳的金属爆裂声接连响起。 五十名精锐守卫引以为傲的机械关节被轻松碾成齑粉,内部的神经元传导线因为过载而疯狂喷射出耀眼的电火花。 第420章 一团团混合着血肉与废铁的残骸,活像被无形巨锤砸中,直挺挺地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金属地面上,砸出一大片凹坑。 外围的高阶异能者射出的暗紫色魔法射线,也在接触到黑色精神力的刹那,被蛮不讲理地抹除、吞噬。 “这……这是什么力量?!” 一名异能者长老瞪大了眼睛,眼底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试图调动体内的魔力重新构筑防御护盾,但他绝望地发现,在这个黑衣男人的威压之下,周围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尽数陷入停滞。 那是高位格力量对低位格力量的绝对剥夺。 雁铮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黑色精神力像翻涌的怒海,倒卷而上,覆盖了整座环形高台。 “扑通!扑通!” 刚才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财阀高层们,此刻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他们只觉得肩膀上像是突然降下了万吨重担,甚至连缓冲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就被那股充斥着狂暴的重力狠狠拍在了金属地面上。 “咔嚓……咔嚓……”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在高台上此起彼伏地响起。 那些保养得宜的财阀元老们,就像一张张被压扁的肉饼,他们四肢的骨骼在雁铮精神力的强压下寸寸断裂,胸腔凹陷,五脏六腑受到毁灭性的挤压。 “噗——” 奥古斯趴在地上,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他华丽的长袍被地上的血水浸透,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怪物? 这里可是魇都!是第一财阀的核心! 对方连武器都没有拿出来,仅仅是释放了一种古怪的力量,就将他们最精锐的防御力量瞬间清零了? 雁铮没有理会满地的机械残骸和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异能者。 他缓缓迈开长腿,黑色的军靴踩着满地的血水,一步一步地顺着台阶,走上了那座刻满符文的环形高台。 洛星跟在他的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的惨状。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在他的预料之中,任何胆敢挑衅一位全盛状态下sss级统治者的人,都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 雁铮走到了奥古斯的面前。 居高临下。 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微微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向下压了一寸。 “啊啊啊啊——!!!” 奥古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雁铮的精神力精准地绞断了他的双腿膝盖骨,鲜血从他的嘴角疯狂溢出,他拼命地想要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的后脑勺被一股沉重的力量死死按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雁铮走到他身边,抬起穿着军靴的右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这位财阀家主那张曾经不可一世、充满贪婪的脸上。 军靴坚硬的底纹压迫着奥古斯的颧骨,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变形声。 雁铮微微俯下身,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声音冷得像掺了冰渣,在这座死寂的地下祭坛中回荡。 “刚才就是你,说要抽他的血?”雁铮脚下的力道再次加重,将奥古斯的脸颊死死地碾压在地板上,碾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不……不要……”奥古斯惊惧交加,由于脸颊被死死踩住,他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求饶声。 这一刻,对长生的渴望和对权力的迷恋被彻底碾碎,剩下的只有对这股未知力量最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回答错误。” 雁铮冷酷地打断了他,声音中透着让人绝望的暴戾。 “他在这里流的每一滴血,哪怕只是掉了一根头发,这账都要算在你头上。”雁铮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放着抽血管线的手术床,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将这片地下空间彻底点燃,“你们当年从他身上取走的东西,今天,我就要从你们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语毕,纯黑色的精神力在奥古斯的上方凝聚成一把巨大的黑色锋刃。 在洛星平静的注视下,以及奥古斯绝望的瞳孔倒影中,黑色锋刃毫无怜悯地轰然斩落,将那些贪婪的旧梦,连同这座罪恶的祭坛一起,彻底埋葬。 第378章 番外·关于洛星的原生世界(6) 黑色锋刃斩断了奥古斯的双臂。 血雾喷溅在金属地面上,顺着祭坛表面那些刻满符文的凹槽蜿蜒流淌。 这位魇都第一财阀的掌权者发出一声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尖啸,身体抽搐着从高台边缘滚落。 雁铮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收回精神力,侧过头看向洛星,“去吧,没人有资格代替你手刃仇人。” 洛星沉默着,视线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那些曾经穿着华服、高高在上的财阀元老们,此刻一个个趴在血泊里抽搐哀嚎。 有人膝盖碎裂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有人试图用残存的魔力修复自己被碾碎的脊椎。 他们看向洛星的目光里,终于有了当年他在手术台上从未见过的东西——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洛星迈开步子,朝着那群人走去。 “01……01号,不,大人……”一个被雁铮精神力碾碎了肋骨的老者匍匐在地,血从嘴角不断涌出,声音断断续续,“求您……饶了我们……当年是奥古斯下的令,我们只是……只是执行……” 洛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张脸。 他还记得这个人。 魇都实验室的首席研究员,代号“白袍”。每天准时出现在他的隔离舱前,用针管扎进他的静脉,抽走整三管血。 如果他因为失血过多昏厥,白袍就会面无表情地往他脖子上补一针肾上腺素,确保他醒着。 因为“主脑需要容器在清醒状态下输出的血液纯度更高”。 “你叫什么名字?”洛星开口了。 白袍愣住,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困惑。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洛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瓦……伦丁……” “瓦伦丁。”洛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有名字。” 他蹲下身,手肘搁在膝盖上,平视着面前这个浑身发抖的老人。 “我在这里活了十八年,你们没有人问过我叫什么。”洛星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我有的只是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刻着‘01’。” 白袍的牙齿在打颤,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但在洛星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所以你看。”洛星缓缓站起身,“我不会杀你们。” 白袍眼中闪过一丝荒谬的希望。 “死亡对你们来说是解脱。”洛星的语调依然温和,说出来的话语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我要让你们活着,变成和当年的我一样的东西——没有力量,没有地位,没有任何人在乎你们死活的废物。” 洛星抬起右手。 修长的指尖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白光。 那是他在执行快穿任务时,从某个年代久远的修仙位面学到的灵魂层面的术法——精准作用于灵魂,剥离一切后天习得的异能与血脉外显。 不需要阵法也不需要媒介,他的灵魂本源就是最好的工具。 洛星的掌心按在了白袍的天灵盖上。 白光瞬间没入对方体内。 白袍的瞳孔猛地放大,浑身剧烈痉挛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团赖以存活了百年的高魔核心正在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层层剥落、抽离——那感觉生不如死。 三秒后,洛星收回手。 白袍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他本能地试图调动体内的魔力,却惊恐地发现体内空空如也。他的魔力核心变成了一个干瘪的空壳,连最低级的治愈术都施展不出来。 “不……不可能……我的力量……”白袍浑身发抖,两只手疯狂地在胸口抓挠,“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洛星没有理他,转向下一个人。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甚至可以说从容。 每走到一个人面前,抬手,白光入体,三秒结束,流水线作业一般精准高效。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高台上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在魇都呼风唤雨、靠着洛星的血液续命的掌权者们,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连自我修复都做不到的废人。 在这个弱肉强食、唯力量至上的魇都,失去所有力量,意味着他们连贫民窟最底层的乞丐都不如。 雁铮始终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看着洛星的背影。 不管洛星做什么,他都无条件支持,他只需要确保没有任何意外能打扰到他的爱人。 当洛星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时,那人已经吓得失禁了。 “求……” 第421章 白光入体。 “结束了。”洛星收回手,转过身看向雁铮,“走吧。” 雁铮走过来,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指腹在洛星的手背上蹭了蹭。 “真不打算斩草除根?” “对他们来说,失去力量的活着,比死痛苦多了。” 雁铮没有异议,将人揽到怀里凑近一吻,有些促狭地问:“那回去不会再做噩梦了?我可不想睡到半夜被你吓醒。” 洛星刚要说什么,地下空间的灯光霎时切换为刺目的血红色,伴随而来的还有“滴——滴——滴——”的刺耳警报声。 四面八方的金属墙壁上,无数嵌入式的全息屏幕同时亮起,投射出相同的画面—— 一只巨大的、由纯数据流构成的竖瞳。 那只竖瞳转动了一下,精准地锁定了洛星和雁铮的位置。 “01号容器,检测到异常状态。” 毫无情感的合成电子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洛星皱眉:“是世界主脑。” 他快速地给雁铮解释了一下世界主脑在魇都的定位。 和雅典娜不太一样,世界主脑是掌控着整个魇都赛博网络与武装命脉的超级ai。 如果说奥古斯等财阀高层是靠榨取洛星血液来换取长生的吸血鬼,那么主脑就是那把助纣为虐的无情屠刀。 它没有私欲,却日复一日地精确计算着“容器”的失血极限,精密且残酷地保障着财阀的利益,维持着这个畸形世界的运转。 世界主脑的声音仍在继续。 “……容器血脉纯度未损,检测到外来高维能量体入侵。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启动魇都全域防御协议。” “调动一至七号重型武装要塞。” “请求天基武器授权——已获批。轨道动能打击倒计时启动。” 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单纯的震感,而是整座城市都在运转。 从头顶传来的沉闷轰鸣声越来越响,那是重型机械臂正在调整角度的声音。 洛星抬头看向穹顶。 第379章 番外·关于洛星的原生世界(7) 头顶的穹顶在机械轰鸣声中缓缓向两侧收缩,露出了魇都常年被浓重雾霾与暗色云层笼罩的天空。 此时,这片天空已经被刺目的红色警报光芒彻底映亮。 由纯数据流构成的巨大竖瞳正悬浮在半空中,冷漠且无机质地俯视着祭坛中央的两人。 四周的广播里,世界主脑那毫无情感波动的合成电子音,如同催命的丧钟一般,在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回荡。 “倒计时开始。轨道动能打击准备中……天基武器已锁定目标区域。” 随着主脑指令的下达,魇都的上空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厚重的云层被撕裂,一艘艘体积庞大、通体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重型武装要塞,从四面八方破开雾霾,宛如遮天蔽日的钢铁蜂群,将整个祭坛上空围得水泄不通。 数以万计的武装机甲从要塞腹部呼啸而出,机甲上装载的高能粒子炮与暗紫色魔法光束武器,在同一时间全部进入了充能状态。 整座城市都被这股恐怖的压迫感所笼罩。 这是世界主脑为了抹杀失控容器以及外来威胁,所能调动的最高级别武装力量。 洛星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中那密密麻麻的机甲和不断闪烁的红色锁定光束。 曾几何时,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实验室里,他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这套庞大的防御系统全面启动的模样。 只是那时,他是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的猎物,而现在,这些引以为傲的武装力量,在他眼里却显得有些单薄和可笑。 身旁的空气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雁铮皱了皱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没有理会头顶那些足以将整座城市夷为平地的重火力,而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军装外套的纽扣。 外套被他随手脱下,露出了里面剪裁修身的深色衬衫。 男人将外套一扬,披到了洛星的肩膀上,随后将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尽管正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最高级别武装锁定,这位联邦的铁血统帅的动作里却透出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与绝对的张狂。 “替我保管一会儿。”他说着,微微抬头朝上方看去,宽大的手掌在青年的后颈处安抚性地捏了捏,“在下面等我。” 外套上熟悉的冷冽气息驱散了周围残存的消毒水气味,洛星清透的桃花眼里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等你。” “嗯。”雁铮低头,在洛星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下一秒,当雁铮再次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武装要塞时,他眼底的温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高位面最高统治者的、无边无际的暴戾与杀意。 “轰——!” 一声音爆在祭坛中央炸响。 雁铮没有借助任何推进设备,仅凭那恐怖的肉身力量与精神力的爆发,整个人化作一枚黑色的流星,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在他升空的瞬间,属于sss级强者的精神力再也没有任何保留地在这片异维度的天空中释放。 庞大的精神力实质化为黑色的狂风,以雁铮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暴风眼。 四周的空气因为无法承受这股力量的挤压,发出了刺耳的扭曲与爆鸣声。 “开火!”武装要塞的指挥系统中传出机械的指令。 成千上万道高能粒子束和高魔破坏射线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试图将那个冲上天空的黑色身影彻底气化。 然而,所有的攻击在接触到那团黑色暴风眼的边缘时,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溅起半点波澜,反而被蛮横地吞噬、分解。 雁铮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撞入了一台重型武装机甲的阵型中。 他伸手直接扣住了一台高达十几米的机甲的双臂,那号称能抵御高阶魔法攻击的特种合金装甲,在男人的手中就像是脆弱的塑料玩具。 “嗤啦——”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彻天际。 那台重型机甲竟被雁铮徒手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火花与泄漏的能量液在半空中炸开,而雁铮已经如同鬼魅般闪现在了下一台机甲的面前。 一拳轰出,连带着机甲内部的驾驶员和动力核心一起,被恐怖的物理力量直接打穿。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高魔赛博科技都成了不堪一击的废铁。 紧接着,雁铮周身翻涌着的黑色精神力,迅速凝聚成了成百上千杆纯黑色的长枪。 这些长枪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如同逆流而上的暴雨,朝着四面八方攒射而出。 “砰!砰!砰!” 黑色的精神力长枪轻而易举地洞穿了武装要塞的能量护盾,扎进它们庞大的舰体中,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殉爆。 火光将魇都暗沉的天空映得通红,无数燃烧着的金属残骸像雨点般从高空坠落。 主脑察觉到了常规武装力量的溃败,立刻启动了魇都上空的终极防御屏障。 一道由无数六边形紫色光幕组成的巨大护盾,在云层下方迅速张开,试图将雁铮困在其中。 “就凭你?”雁铮悬浮在半空中,嘴角勾出嘲弄的笑。他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收拢。 漫天的黑色长枪似乎听见将帅的召唤一般,汇聚到了一起,形成了一柄足有数百米长的黑色巨刃。 随着雁铮虚空一劈,黑色巨刃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狠狠地斩在了那道紫色的防御屏障上。 “咔嚓——” 坚不可摧的城市防御屏障,在这蛮不讲理的降维打击下,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蛛网般的裂纹从被击中的位置逐节向外蔓延,随后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飘散的光屑。 在雁铮对付世界主脑调来的武器时,站在下方祭坛上的洛星也没闲着。 他的目光穿过满地的残骸和那些失去力量、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财阀高层,准确地落在了祭坛后方的一台核心控制终端上。 那是用来监控“01号容器”生命体征,并直接与世界主脑相连的数据接口。 洛星迈开步子,走到了控制台前。 当年,他在这里被锁链捆绑,被那些冷血的代码计算着每一次呼吸和血液流失的速度。 他没有能力反抗,更对它们无能为力,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寻求解脱。 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的他,是经历过无数个快穿世界,掌握着高维解密算力,将灵魂本源修炼至满级的大佬。 青年看似清瘦的身体下,隐藏着与3s强者比肩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力量。 洛星缓缓抬起那只仍残存暗红色咒印的左手,指尖轻轻贴在了主控终端的屏幕上。 第380章 番外·关于洛星的原生世界(完) 嗡—— 第422章 纯白色的精神力顺着他的指尖,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直接黑入了世界主脑的核心数据库。 洛星的意识进行维度下潜,进入了庞大ai的数字世界。 入眼所及,是一片由无数蓝色数据流和暗紫色魔法代码交织而成的浩瀚空间。 在这里,世界主脑的本体——那只巨大的、闪烁着冰冷红光的数字竖瞳,正悬浮在数据海洋的中央,试图调集庞大的算力来构建防火墙,阻挡洛星的入侵。 “警告。检测到异常逻辑侵入。底层防御协议已启动。”主脑的声音在数字空间中回响。 “省省吧。”洛星的意识体在数据空间中具象化为他原本的模样,眼神清冷而淡漠,掌心朝上摊开,凝聚出一把由灵魂之辉化作的白色长刀,随后握在手中。 他无视了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防御代码,信步走在世界主脑的核心区。 很快地,在浩如烟海的数据中,他找到了那个被标记为“01号容器”的绝密文件库。 洛星挥动长刀,劈开了文件库的加密锁,里面的代码如同瀑布般在他眼前倾泻而下。 那些都是当年主脑写给他的奴役代码——精确到毫升的抽血阈值计算、防止他反抗的神经麻痹程序、甚至是为了让血液保持纯度而强制压抑他痛觉的残酷算法。 每一行代码,都沾满了他在实验室里度过的那十八年暗无天日的鲜血。 看着这些曾经如同枷锁般死死套在他身上的规则,洛星的心里不再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终于可以彻底了结此事的平静。 “这些糟粕,留着也是占内存。” 洛星抬起手,纯白色的高维算力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 利用自己对底层逻辑的绝对掌控,洛星将那些曾经束缚他的奴役代码,一行一行、逐字逐节地拆解、销毁。 随着他摧毁代码的进程,世界主脑的运算逻辑也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崩溃。 “错误。核心算法缺失。逻辑冲突。”主脑的数字竖瞳开始剧烈闪烁,原本冰冷的合成音里,竟然因为大量代码的丢失而产生了类似人类惊恐的卡顿。 洛星在摧毁了所有关于“容器”的档案后,也没有停手,而是将一段由自己亲手编写、蕴含着快穿局高维法则的崩溃病毒,反向植入了主脑的最深处。 这串纯白色代码在接触到主脑核心的瞬间,便以指数级的速度疯狂自我复制,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数据流。 它篡改了主脑的底层协议,将“维持魇都运转”的最高指令,替换成了“全面自我格式化”。 物理世界与数字世界的双重碾压,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天空中,雁铮已经将那支庞大的武装舰队拆得七零八落。 他黑色的军装长裤上甚至没有沾染一丝灰尘,黑眸中映照出满天火光,威势迫人,让人不敢直视。 就在这时,魇都上方的苍穹突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的刺目光柱,带着毁灭一切的高温和动能,从大气层外轰然降下。 那是世界主脑在彻底崩溃前,拼尽最后的算力强行启动的“天基武器”——轨道动能打击。 这道光柱的目标,正是祭坛中央的洛星,以及天空中的雁铮。 面对这足以将整座魇都彻底抹平的天基打击,雁铮却没有半点退避的意思。 他猛地抬起头,身后的黑色风暴在刹那间凝结成了漩涡,旋转着朝那道毁天灭地的光柱撞了上去。 “轰隆隆——!” 剧烈的碰撞抽干了空气中的所有声音,让整座城市霎时陷入了死寂。 刺目的白光与吞噬一切的深黑在半空中交汇、撕咬—— 天基武器的能量再庞大,也终究受限于这个世界的低维物理法则。 雁铮那强横的sss级精神力,不仅挡住了动能光柱的下坠,甚至开始沿着光柱反向侵蚀,将狂暴的能量一寸寸地压回了外太空! 与此同时,地下的祭坛中。 洛星按在终端屏幕上的手指缓缓收回。 屏幕上疯狂闪烁的代码最终定格在了一片死寂的雪花点上。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子悲鸣,那只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数字竖瞳,表面布满了裂纹,最终“砰”的一声,炸成了漫天的数据碎片。 世界主脑——这个依靠榨取洛星血脉存活、压榨了无数底层平民的庞大ai,在洛星植入的崩溃病毒面前,迎来了彻底的毁灭。 失去了主脑的控制,天空中那道被雁铮反推回去的天基光柱也在瞬间失去了能源供给,化作一阵无害的光雨,消散在魇都的夜空中。 庞大的地下机械结构开始停止运转。 齿轮不再咬合,维持那些财阀高层奢靡生活的能量池迅速干涸。 所有的监控设备、武装防御系统,都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响应。 从洛星和雁铮踏入这个地下祭坛,到整个魇都最高防御体系与核心主脑的彻底崩塌,用时仅不到一小时。 曾经困扰了洛星多年、被他视为梦魇的畸形世界,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 四周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从高处掉落的金属碎块,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当啷声。 洛星转过身,拢了拢披在身上的黑色外套,外套上源自雁铮的气息让他感到心安。 他抬起那只左手,手腕上那道代表着耻辱和束缚的暗红色咒印,正随着主脑的毁灭,化作了点点飞灰,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天空中的风暴渐渐平息。 雁铮从半空中缓缓降落。 男人的黑色军靴稳稳地踩在满是废墟的金属地面上。 他刚刚徒手摧毁了整支舰队,又硬扛了天基武器的攻击,身上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硝烟与杀戮的气息。 但当他转头看向洛星时,身上所有的戾气与锋芒都被尽数收敛。 雁铮大步走到洛星面前,轻柔地执起了洛星的左手。 看着那已经恢复白皙光洁、不再有任何烙印的手腕,他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光。 男人低头,薄唇在那光洁的皮肤上,印下了一个郑重的吻。 “以后,没有哪个世界能再困住你。”雁铮抬起眼,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看进洛星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令人心折的珍重,“你只属于你自己。” 洛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大仇得报后,没有他想象中的感慨万千,而是一派平静,像是了结了一桩拖了太久的旧事,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在他人生中终于得以翻篇。 洛星的眼眶微微发热,笑得释然。 他主动向前迈了半步,踮起脚尖,伸出双手环住了雁铮的脖颈,凑上去,吻住了男人微凉的唇。 “我属于我自己。”洛星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无比坚定:“但我的这颗心,归你。” 过去的噩梦,随着这座城市的崩塌,被一同埋葬在了这片废墟之下。 洛星牵紧了雁铮的手,两人在原生世界的废墟上,重新开启了返回星际联邦的裂隙。 通道的蓝光亮起,将他们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第381章 番外·治愈精神海分裂病人的手段(1) 联邦历774年冬。 距离《黎明法案》颁布并重塑整个联邦的秩序,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曜星的人造穹顶彻底成为历史,也足以让习惯了天网监控的公民适应真实而粗糙的自由。 和平的表象下,庞大的联邦机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稳姿态运转着。 然而,无论在多么刺目的阳光下,宇宙深处总有光芒无法穿透的阴影。 k-44星系,一处废弃了半个世纪的深空矿业空间站。 这里地处联邦边境的乱流带,常年被强烈的宇宙电磁风暴所笼罩,常规的雷达探测根本无法穿透这片区域。 空间站外围的金属外壳早已被细碎的陨石打磨得坑坑洼洼,生锈的太阳能板像折断的虫翼般无力地垂在真空中。 此刻,空间站内部的金属走廊里,回荡着沉闷的军靴脚步声。 联邦最高统帅雁铮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肩头的将星在昏暗的应急红光下闪烁着冷硬的色泽。 他身后的陆砚舟手持高频电磁步枪,呼吸平稳,战术目镜上的数据流正瀑布般快速刷新。 “报告阁下,外围三道防线的暗星残党已经全部清剿完毕。”陆砚舟压低声音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肃杀。 十年了,那些在当年大清洗中侥幸逃脱的暗星余孽,像老鼠一样躲藏在各个星系的阴暗角落里。 联邦军部一直没有停止过对他们的追杀,而这一次,情报局终于在k-44星系锁定了这批高价值目标的坐标。 雁铮没有说话。他纯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透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不需要借助任何物理探测设备,sss级精神力化作沉郁黑潮,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空间站。 第423章 任何碳基生命的心跳、血液流动,甚至神经突触的微小放电,都在他的感知网中无所遁形。 “前面就是核心实验室。”雁铮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气压门前。 雁铮庞大的精神力化作实质,直接将重达数十吨的金属门粗暴撕裂。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实验室内部的景象展现在两人眼前。 想象中负隅顽抗的守军并没有出现,只有一台巨大的、浸泡在浑浊绿色营养液中的实验舱。 实验舱中央,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 它由错综复杂的生物神经索和暗红色的机械模块交织而成,表面还像心脏一样规律搏动。 陆砚舟看清那东西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那是……‘意识寂灭装置’!” 十年前,反叛军前统帅殷长林就是用这个东西的完全体,差点让雁铮的精神海彻底崩溃。 而眼前这个,从结构和能量波段来看,分明是当年遗留下来的原始胚胎! “别动。”雁铮出声制止了准备上前切断电源的陆砚舟。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个搏动的胚胎上。 不对劲。 暗星余孽耗费十年心血保住这个据点,不可能在最后关头放弃抵抗,只留下这么一个没有完全组装好的半成品。 就在这时,营养液中的胚胎突然停止了搏动,原本暗红色的机械模块瞬间转变为刺目的猩红色。 “高频触发式诱饵。”雁铮瞬间看穿了这是一个陷阱。 这个胚胎根本不需要被引爆,只要感知到sss级精神力的靠近,它内部设定的阈值就会自动打破。 “退后!”雁铮厉声下令。 陆砚舟还未反应过来,雁铮已经一步跨出。 他不能退,空间站狭小的环境内,一旦这种专门针对意识底层的装置爆发,陆砚舟和外围的近卫军小队会在刹那之间变成脑死亡的植物人。 黑色的sss级精神力凝结成一层绝对防御的护盾,将雁铮整个人包裹在内。 他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右手,直接探入已经开始沸腾的营养液中,一把捏住了那个滚烫的胚胎核心。 狂暴的精神力从掌心喷涌而出,“咔嚓”一声,核心在他掌心碎裂,红光黯淡。 然而,就在核心被捏碎的同时,一股完全超脱了常规物理法则和已知精神力波段的特异声波,从碎片中猛地迸发出来。 这股声波没有对周围的金属仪器造成任何破坏,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它却像一把被打磨到原子级别的无形手术刀,精准地刺向了雁铮。 雁铮那足以硬扛星际战舰主炮齐射的sss级精神防御膜,在应对这种从未记录过的特异频率时,出现了一丝微小到几乎无法测量的裂缝。 无形的声波立即顺着裂缝,切入了雁铮的精神海深处。 雁铮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眼底的焦距在瞬间溃散,纯黑色的精神力像失控的潮水,在实验室内部激荡了一瞬,随后轰然坍塌、回缩。 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统帅!”陆砚舟睚眦欲裂,猛扑上去接住了雁铮下坠的身体。 触手的瞬间,陆砚舟的心脏霎时沉到了谷底。 雁铮的体温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流失,肌肉彻底失去了张力,最可怕的是,那股平时即便刻意收敛也依然让人感到压迫的sss级精神力,此刻竟然完全消失了。 就像是一片干涸的死海,探不到任何生机。 “医疗队!立刻带着维生舱进来!通知星舰,准备最高级别医疗后送!”陆砚舟对着通讯频道发出近乎咆哮的怒吼。 - 首都星·曜,最高医疗中心。 刺目的红色警报光芒在地下七层的走廊里疯狂闪烁。 这是联邦医疗系统设立以来,第二次拉响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上一次,是十年前雁铮被暗星首领殷长林伏击,陷入深度昏迷。 沉重的隔离门被推开,十几名联邦最顶尖的脑神经专家和精神海修复学者早已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维生舱被快速推入特级隔离室。 雁铮躺在里面,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 连接在他头部的几十根数据线将他的脑波状态实时传输到悬浮的巨型全息屏幕上。 代表意识活跃度的绿色波浪线此刻平直得令人绝望,只有偶尔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生命体征正在断崖式下跌,精神海壁垒出现结构性封闭!他在自我锁死!”首席医疗官满头大汗,双手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操作,“这种封闭会彻底切断躯壳与意识的联系!” “立刻注射‘寒松’药剂!按最高安全剂量的三倍推入静脉!” “可是主任,三倍剂量会对他目前的神经元造成不可逆的……” “再不推,他就永远醒不过来了!执行命令!” 机械臂迅速降下,粗大的注射针头精准地刺入雁铮的颈动脉。 淡蓝色的液体被强行注入他的血液循环系统。 短短几秒钟内,隔离室的空气循环系统中弥漫开一股极为强烈的气味。 那是“寒松”药剂特有的味道——由雪松提取物和超低温合成蛋白混合而成的清冽冷香。 这股气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强行冻结生机的强悍药效,试图延缓雁铮精神海封闭的速度。 陆砚深站在隔离室厚重的防弹玻璃墙外,看着里面兵荒马乱的抢救场景,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作为联邦总统府的首席政务秘书,他永远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掌局者。 但此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年前的悲剧正在重演。 面对这种未知的特异声波攻击,常规的医疗手段只是杯水车薪。 整个联邦,乃至整个星域,能够把雁铮从那种深渊里拉出来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与统帅精神契合度达到理论极限的百分之百,被全星域公认为“无冕之王”的人。 陆砚深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走到走廊的信号屏蔽死角,调出了个人终端里拥有最高权限的零级加密频道。 第382章 番外·治愈精神海分裂病人的手段(2) 数千光年之外,银河悬臂第三星区。 一艘代表着联邦最高外交规格的重型星际巡洋舰正在匀速航行。 舷窗外,瑰丽的星云缓慢地向后退去,深空中一片静谧。 洛星穿着一身简约的浅灰色常服,站在指挥舱的星图前,正听取着随行外交官关于下级资源星重建进度的汇报。 他身形修长偏瘦,那双浅棕色的桃花眼在看人时总是带着几分随遇而安的温和与疏离。 经过十年的岁月,他身上的锋芒越发内敛,周身散发着一种居于高位却不染尘埃的通透。 突然,他手腕上的微型终端发出了两声短促的震动。 只有特定的零级加密通讯,才会触发这个频率。 洛星的目光微微一顿,抬手打断了外交官的汇报:“抱歉,我接个私人通讯。” 他走到指挥舱的一侧,按下了接听键。 “阁下。”陆砚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没有任何客套和铺垫,语速极快地开始汇报,“统帅在k-44星系遭遇暗星残党伏击,触发了‘意识寂灭装置’原始胚胎的特异声波陷阱。目前深度昏厥,精神海正在自我锁死,医疗中心已经使用了三倍剂量的寒松药剂,但收效甚微。” 洛星瞳孔骤缩,脸上原本的温和从容褪去,化作一片冷厉。 “我知道了。” 洛星切断通讯。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舱的主控台。 他周身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向内敛的精神力竟隐隐透出一股压迫感,让指挥舱内的数十名军官和舰员感到呼吸一滞。 “舰长。”洛星肃然开口,“取消目前所有的航线任务。” 他盯着星图,眼神锐利如刀,“立刻设定坐标,首都星·曜。引擎全功率输出,准备进行最大速度的空间跃迁。” 舰长愣住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看了一眼雷达数据,硬着头皮提醒道:“先生,我们目前处于第三星区的大质量引力场边缘,周围空间很不稳定。如果现在不进行航道测算,直接强行开启最大速度跃迁,舰船的主力引擎会因为过载而发生物理溶解,甚至可能在亚空间里直接解体!我们必须先驶出这片重力井……” “不用管那些。”洛星直接打断了他:“有我在,舰船不会解体,现在——立刻进行跃迁。” 指挥舱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质疑这位无冕之王的话。 舰长咬紧牙关,猛地一拍控制台的主操作键:“全舰听令!取消航线!坐标曜星,主引擎过载解锁,跃迁倒计时五秒!” 第424章 整艘庞大的重型巡洋舰在宇宙中猛地一震。 尾部的离子推进器爆发出平时数倍的刺目蓝光,金属舰体在巨大的撕扯力下发出一阵可怖的哀鸣声。 轰——! 星舰毫无缓冲地一头撞碎了空间壁垒,强行扎进了狂暴的亚空间乱流中。 警报声在全舰各个舱室疯狂作响,过载的指示灯将指挥舱映得一片血红。 洛星负手站在震动剧烈的指挥台前,身形纹丝不动。 纯白色的精神力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化作一层坚不可摧的无形薄膜,死死包裹住星舰的金属外壳,保证舰体不会分崩离析。 他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雁铮,你最好给我撑住。 - 曜星,首都最高医疗中心。 一艘外装甲大面积剥落、两台主引擎彻底烧毁冒烟的巡洋舰,粗暴地砸在了医疗中心顶部的军用停机坪上。 舱门刚一打开,洛星便大步走了出来。 沿途的近卫军和医疗人员看到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纷纷下意识地退让到两侧。 电梯直降地下七层。 隔离室外,陆砚深和陆砚舟迎了上来。 “情况怎么样?”洛星没有停下脚步。 “还在恶化。物理干预已经到了极限。”陆砚深快速跟在他身侧,按开了最高隔离室的厚重金属门。 洛星跨入室内的瞬间,空气中那股清冽的“寒松”药剂味道,兜头将他整个人裹住。 这味道太熟悉了。 十年来,雁铮的身体早已彻底代谢掉了当年因为重伤而残留在血液里的药剂味道。 静渊府的主卧里,只有雁铮本身那种带着侵略性的男性气息,再也没有了这种混合着雪松与超低温合成蛋白的冷香。 但在今天,在这个决定生死的隔离室里,洛星再一次闻到了这股他一度以为只会存在于记忆中的冷香。 洛星的视线穿过忙碌的医疗器械,落在了维生舱里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脸上。 他眼底的寒冰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碎裂,头也不回地下达了命令:“所有人都出去。” 主治医生还想说什么,陆砚深已经一把拉住了他,带领所有医疗人员迅速撤出了隔离室,并从外部锁死了防弹玻璃门。 室内只剩下仪器的蜂鸣声。 洛星走到维生舱旁,低头看着雁铮。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雁铮紧闭的眉眼,随后,毫不犹豫地将手指抵在了雁铮后颈皮下的神经接入点上。 纯白色的精神力化作千百根极细微的触梢,精准地刺入雁铮自我封闭的精神海壁垒。 洛星闭上了眼睛,意识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按照常理,雁铮受创的精神海应该是一片死寂,或者是sss级力量失控形成的黑色风暴。 洛星已经做好了对抗这两种极端的准备。 然而,当他真正沉入这片黑暗的核心时,他没有听到预期中的心跳声,也没有听到能量的轰鸣。 黑暗中,传来了低语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重重叠叠的、此起彼伏的低语。 “你终于来看我了……为什么抛下我不管?”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又带了些熟稔的声音响起。 “锁死他。只有这里,他才哪里也去不了。”另一个声音则冷酷而理智。 “你是不是更喜欢他们?”清越动听的声线紧接着出现,“可我只想让你陪我一个人。” “把他交给我,这是我的向导。”铁血又暴躁的嗓音在另一侧炸响。 “师尊……你身上,不能有别人的味道。” “我只有你,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 九个声音。 九种截然不同的音色,九种完全不同的人格,却在开口的瞬间,暴露出那完全同频的、属于雁铮本源的、病态到令人窒息的偏执与占有欲。 在这个被特异声波撕裂的潜意识深渊里,他们像从旧梦里醒转的恶鬼,盘旋交织,把洛星的意识死死缠在正中央。 洛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听着耳边这九个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他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抹追忆又纵容的笑容。 第383章 番外·治愈精神海分裂病人的手段(3) 洛星知道自己降临在了雁铮的深层精神海。 作为这世上唯一一个与雁铮精神契合度达到百分之百的人,这里对他而言,原本应该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回家一样畅通无阻。 十年前的那次修复,雁铮的精神海虽一度破碎,但依然保持着一个完整的核心意识。 然而此刻,当洛星真正看清周围的景象时,眼前的画面却让他微微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原本平静浩瀚、深不可测的黑色“深空星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如同被打碎后又强行拼接在一起的巨大万花筒。 整个意识空间被狂暴的能量硬生生割裂,虚空中布满了刺目的裂痕。 每一道裂痕边缘都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随时可能引发一场意识层面的宇宙大爆炸。 而在这些裂痕之间,精神海被分割成了九个巨大的、狂暴旋转的漩涡。 洛星站在虚空中央,纯白色的精神力在他脚下自动铺开,形成一块仅存的安全岛。 他微微眯眼,注视着四周这超乎寻常的异象,很快就分析出了原因。 那个被称为“意识寂灭装置”的原始胚胎,释放出的特异声波确实非常棘手。 那是一种直接针对灵魂底层的切割力量,它在雁铮那坚不可摧的sss级精神防御膜上撕开了一丝微小的裂缝。 更糟糕的是,医疗中心为了保住雁铮的命,强行注射了三倍剂量的“寒松”药剂。 特异声波的创伤,加上药剂带来的外来强烈刺激,让雁铮的潜意识产生了剧烈的应激反应。 这是一种本能的“防卫性剥离”。 为了防止核心意识被声波彻底抹杀,雁铮的精神海启动了最极端的自我保护机制——它将自己最坚不可摧、最刻骨铭心的那部分记忆,也就是那九世陪伴洛星的本源记忆,强行剥离了出来,化作了九道各自为营的防线。 每一个漩涡中,都盘踞着一个由记忆和执念凝聚而成的虚影。 正前方的漩涡里,翻涌着幽暗冰冷的海水。 银发蓝瞳的人鱼王子渊浸泡在海水中,巨大的冰蓝鱼尾拍打着浪花。 他漂亮的脸庞上带着阴郁而病态的笑容,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颗属于深海的珍珠。 左侧的漩涡则是一片风雪与数据交织的景象。 沈临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漠而偏执,他的周围环绕着无数幽蓝色的全息代码,随时能将整个世界锁死在矩阵之中。 右侧是黄沙漫天的废土世界,季穹穿着沾了些化学试剂的白大褂,张扬桀骜的眼睛里透着对所有闯入者的杀意,在距离他不远处,裴夜则站在一片废墟里,手里提着一根染血的锁链,灰色的眼眸紧盯前方,像锁定猎物的孤狼。 更远的地方,一袭白衣的晏淮脚下踏着复杂的阵法,温润的面孔下压抑着随时会暴走的凶戾,周景聿倒提着暗金色的云纹锏,身后是惊悚游戏独有的副本场景。 卢西恩手握圣剑,光明斗气在他身上闪耀,兰诺上将靠在机甲旁,银发红瞳中翻涌着克制的深情,秦绪则站在云海之中,身后的精神图景里盘旋着狂躁的银狼。 九个切片,九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此刻在这个被割裂的精神海中,形成了互不相让的对峙之势。 在这个没有本体压制的封闭空间里,他们互相视对方为入侵者,互相视对方为抢夺“洛星”的敌人。 狂暴的精神波动在漩涡之间互相碰撞,深海的水流与废土的狂风交错,暗金色的惊悚力量与修仙界的阵纹剧烈摩擦。 “他是我的向导。”秦绪的虚影上前一步,低沉的嗓音在星海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可笑。师尊的身边,只能有我。”晏淮眼帘微垂,脚下的阵纹瞬间扩大,带着毁灭的气息向四周蔓延。 “哥哥早就和我立下过契约,你们算什么东西?”渊冷笑一声,暗紫色的光芒在他眼底翻涌,海啸的虚影在他身后轰然拔高。 九个虚影的对抗让整个精神海的裂缝越来越大。 空间震荡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如果再这样下去,不用外力干预,雁铮的潜意识就会在内耗中彻底崩盘。 洛星叹了一口气。 他太清楚这些家伙们的性格了。 他们本质上都是雁铮,都共享着那份对他病态到了极点的占有欲。 让他们在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简直比摧毁一个星系还要困难。 “够了。” 洛星清冷的声音在动荡的精神海中响起,音量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狂风与海啸的轰鸣,直接抵达了每一个切片的意识深处。 第425章 他没有再犹豫,直接发动了精神力。 洛星抬起手,纯白色的精神力似银河倒泻,从他修长的指尖源源不断涌出。 这些纯白的光芒温暖、包容,带着安抚一切的绝对力量,化作无数条柔和的光带,顺着空间的裂缝蔓延。 他试图搭建起一座桥梁,将这些各自为战的碎片重新缝合。 只要将他们重新引导回本体的核心,雁铮就能苏醒。 纯白的光芒在黑暗的星海中异常耀眼。光带轻柔地触碰到了九个漩涡的边缘,试图平息那些狂躁的能量。 然而,事态的发展并没有按照洛星预想的那样进行。 就在纯白精神力亮起,属于洛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精神海骤然静止。 前一秒还在互相厮杀、对峙的九个虚影,动作同时停住了。 废土的狂风静止了,深海的海啸凝固了,修仙界的阵纹也停止了扩张。 九个漩涡中的人影,同时缓缓转过头。 九双不同颜色、不同神态的眼睛,在同一时间,死死地锁定了站在安全岛中央的洛星。 在这一刻,他们的眼底泛起了如出一辙的猩红。 深埋在骨血里、刻在灵魂底层的疯狂占有欲,在感应到洛星真实存在的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这些切片虽然只是潜意识的碎片,知晓自己并不完整,但正因为如此,在面对真实存在的洛星时,他们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将其拖进自己领地的疯狂。 哪怕是毁灭自己,也要把这个人彻底据为己有。 “抓到你了。” 不知是谁低低地呢喃了一句,这句低语成了引爆火药桶的火星。 下一秒,原本用来攻击彼此的能量,瞬间调转了方向,铺天盖地地朝洛星一个人涌来。 洛星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本能地想要撑开精神护盾,但这九股力量同出本源,且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有的只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控制欲,这让他的防御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迟疑。 “哗啦——” 最先突破虚空的是属于深海的水流。 深蓝色的水流像有生命的巨蟒,缠上了洛星的脚踝。 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夹杂着人鱼身上特有的甜腻香气,那股力量猛地一拽,试图将洛星拖入那个充满泡沫与深渊的海底漩涡。 “放开他。”冷厉的声音响起。 一条粗糙冰冷的黑色金属锁链破空而来。裴夜的锁链精准地缠住了洛星的腰肢,沉重的铁器质感勒紧了那纤瘦的腰线,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试图将洛星往满是废墟与狂风的霜塔领地拉扯。 “阿星是我的。” 沈临舟冰冷的声音紧随其后。 无数由幽蓝色全息代码组成的数据触手从半空中垂落,它们无视了物理的防御,直接缠上了洛星的小腿和手臂。 数据触手带着微弱的电流感,每触碰一下,都像是在宣示着绝对的监控权与主权。 这还只是开始。 暗金色的惊悚丝线、带着圣光的斗气锁链、温润却强韧的阵法光带……九股不同的力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洛星整个人牢牢地捆缚在中央。 这简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视觉奇观。 九个不同世界的顶级强者,九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此刻却像一群失去理智的疯犬,只为了争夺眼前这一个青年。 危机在瞬间化作混乱的修罗场,占有欲在这里被彻底具象化为一条条实质的枷锁。 洛星被悬停在星海的半空中。 腰间被勒紧,四肢被束缚,那些能量触手不仅在拉扯,还在不安分地摩挲着他的皮肤,每一股力量都在通过接触,疯狂地向他传递着属于那个切片的思念与偏执。 “别闹了。”洛星皱起眉头,浅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他试图调动纯白精神力去溶解这些枷锁,“你们都是雁铮,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给我松开。”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听他的。 在这个割裂的空间里,所有人的理智早已经被本能吞噬。 “不,我不是他。我只是拥有你的那一部分。”卢西恩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堕落的诱惑。 “师尊,跟我回去。这里太乱了。”晏淮的阵法光带缠得更紧了,几乎要陷进洛星的手腕。 拉扯的力量越来越大。 九个漩涡都在拼尽全力地往回拖拽。 洛星的纯白精神力在这种同源的疯狂拉扯下,像风里的烛火,晃个不停。 他不能用强硬的攻击去斩断这些连接,因为那等同于直接摧毁雁铮的意识本源,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份沉重的偏执。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星海深处的震荡达到了顶峰。 另外两股隐藏在最深处、也是最为强横的力量突然爆发。 一股是带有现代都市冰冷气息的数据洪流,它瞬间排开了周遭的阵纹与圣光,死死扣住了洛星的左手手腕,另一股则是充斥着刺鼻化学试剂与防腐液味道的惨白能量,它粗暴地斩断了深海的水流,一把攥住了洛星的右手手腕。 这两股力量明显带有更为强烈的执念,它们的强度甚至短暂压制了其他人的行动。 “呃……”洛星手腕被攥得发痛,骨节发出微弱的抗议。 这两股力量拉扯的角度截然相反,让他有一种要被生生撕裂的错觉。 他连看清这两股力量主人的时间都没有。 左手手腕处传来刺骨的寒意,伴随着密密麻麻的乱码,右手手腕处则是令人窒息的禁锢感。 两股力量在僵持了一瞬后,竟然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振。 在周围其他人愤怒的咆哮声中,洛星眼前的万花筒星海突然崩塌。 失重感猛地袭来。 洛星被这两股不相上下的强横力量,生生地从精神星海的中心拖拽了下去。 他跌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周围的黑色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幽蓝色的全息数据代码像瀑布般在墙壁上流淌,而地面的材质,却是地下实验室里那种冷硬的、散发着冰冷试剂气味的无菌金属地板。 一个由冰冷的数据监控网,与惨白的无菌实验室强行交织在一起的混合禁锢领域,将他彻底困在了中央。 第384章 番外·治愈精神海分裂病人的手段(4) 洛星的背脊重重砸在坚硬的金属台面上,骨骼与钢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环境转换带来的失重感还未完全消散,两股压迫感十足的力量同时钳制了他的双臂。 左手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扣住。 昂贵的西装面料擦过洛星的手臂皮肤,带来粗糙且真实的触感。 沈临舟穿着挺括的黑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整个人从左侧压迫下来。 他的眼底一片沉郁,黑漆漆的瞳仁紧紧盯着洛星的脸。 右手则被另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攥紧。 季穹穿着宽大的白大褂,领口肆无忌惮地敞开着,性感的锁骨完全暴露在无菌室惨白的灯光下。 他手指的力道大得惊人,紧紧压着洛星的腕骨,不给任何挣脱的余地。 两张迥然不同的脸,眼里的偏执与独占欲却又如出一辙,一左一右将洛星彻底锁死在实验台的中央。 “放手。”洛星喘了口气,胸膛因为刚才的跌落微微起伏,试图抽回双臂。 两人谁也没有动。 沈临舟压低上身,英俊的脸庞直接逼近洛星。 他身上透出洛星所熟悉的冷香,瞬间覆盖了周围有限的空气。 男人完全无视洛星的挣扎,扣在左手腕的手指顺着肌理往下滑动,径直捏住了洛星指间的那枚金属戒指。 那是雁铮给他戴上的六芒星对戒。 沈临舟的指腹在金属表面来回摩擦,力道大得让洛星的指骨发疼。 他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什么?” 洛星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我亲手做给你的那枚银戒呢?”沈临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洛星的手背,“你戴着本体给的东西,把我当什么了?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衣服?还是一段不需要在意的程序?” 洛星被迫仰起头,迎着沈临舟的视线。 他很清楚眼前的沈临舟只是雁铮精神海防卫性剥离出来的碎片。 沈临舟拥有第一世的所有记忆,也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清楚本体的存在,但这完全没有削弱他分毫的占有欲,反而让这种主权被夺的不甘越积越重。 “说话,阿星。”沈临舟靠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直接扫在洛星的脸颊上,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抛下我不管?你答应过永远不离开我,现在却戴着别人给的戒指,你食言了。” 面对发小的步步紧逼,洛星心里十分为难。 本体的精神海正在崩溃边缘,为了稳住雁铮的精神海,那些裂缝正在不断抽取他的精神力,导致他现在的状态也极差,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抚一个翻旧账的精神碎片。 第426章 “临舟,你先放开我。”洛星皱起眉头,试图跟他讲道理,“我需要马上修补外面的裂缝,否则本体出事,你们全都会跟着一起消散。” 右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季穹松开洛星的手背,空出的右手直接伸进白大褂的口袋,掏出一条泛着黑亮光泽的带子——那是方舟基地用来固定高危变异体的特制拘束带。 季穹动作利落,单手按住洛星的右腿膝盖,另一只手拿着拘束带绕过洛星的脚踝。 “咔哒”两声清脆的金属扣合音响起。 季穹将拘束带的两端死死锁在了实验台边缘的金属横杆上。 洛星双腿被彻底固定,腰部以下完全失去了移动的空间。 他一脸震惊,根本想象不出这居然是季穹会做出来的事,转过头瞪向季穹:“你疯了?解开!” 季穹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洛星,脸上的玩世不恭被阴沉取代:“给你解开你就跑了。”他点了点洛星被沈临舟扣住的手指:“你同样也欠我一个解释。” 说完,季穹转过头,视线越过洛星,看向对面的沈临舟。 他语气里的鄙夷毫无掩饰:“西装革履的斯文败类,除了抓着他问为什么,还能做点别的吗?这种低级的感情绑架,我看着都替你丢人。大家都是那家伙的碎片,谁也别装清高。你那套青梅竹马的苦情戏码可以省省了。” 沈临舟慢慢站直身体,空出的右手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西装袖口。 他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反击:“用这种手段把他绑起来,你就很高明?留得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只知道动粗的野蛮人,只会让他更想逃离。方舟的技术狂,脑子里果然装的都是些下三滥的控制手段。” “下三滥?”季穹大步绕过实验台的一端,直接走到沈临舟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互相对峙。 季穹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冷笑出声:“总比你假惺惺地装可怜好。我就是要把他锁在我身边,你看不惯,大可以滚出这个领域。别在这里碍事。” “这是我的领域,该滚的是你。”沈临舟毫不退让,身上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洛星躺在冰硬的台面上,双手被松开,但下半身动弹不得。 他听着左右两边剑拔弩张的争吵,只觉得头痛欲裂。 本体的精神海正在濒临崩溃,这两个拥有顶级智商的精神碎片却在这里为了所谓的占有权互放狠话,完全不顾大局。 “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洛星厉声喝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体内残存的纯白精神力,试图解开脚踝上的拘束带。 纯白色的精神光芒刚刚溢出体表,立刻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后不受控制地黯淡下去。 洛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精神海第一道裂缝的牵扯力实在太强了,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足以强行突破这两人的双重压制。 他闷哼一声,无力地倒回台面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临舟和季穹同时停止了争吵。 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洛星精神力的急速衰退。 沈临舟立刻探出手,按在洛星的胸口。 季穹也迅速走上前,手指搭上洛星的颈动脉。两人同时感知到了洛星体内那股紊乱且正在流失的能量。 “他的精神力在溃散。”季穹收起了刚才的嚣张,眉心紧紧拧在一起。 沈临舟眼底的阴沉更重了几分:“裂缝在吸收他的力量。本体受损,他也撑不了多久。” 两人对视了一眼。 在这个瞬间,两个性格迥异、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男人,达成了一个扭曲的共识。 他们都想独占洛星,甚至不惜毁掉其他所有人,但前提是洛星必须活着。 如果洛星在这个领域里因为精神力枯竭而消散,他们争夺的意义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先把外面的那些疯狗挡住。”沈临舟快速下达指令,语气恢复了商界大佬的果决。 “用不着你来命令我。”季穹冷哼一声。 他直起身,抬起双手,十指在半空中快速敲击虚拟键盘。 一串串幽蓝色的全息数据流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沿着实验台的四周迅速蔓延。 庞大的数据流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护屏障,将整个无菌病房与外界的深空星海彻底隔离。 外面的水流冲击声、锁链碰撞声、甚至远处的阵纹轰鸣声,全部被这层数据代码死死挡在了外面。 领域内瞬间安静下来。 季穹完成封锁,转头看向沈临舟:“他们短时间进不来,我们该解决裂缝的问题了。” 沈临舟没有多废话,直接付诸行动。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洛星头部的两侧,将洛星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西装外套的边缘垂落在洛星的脸颊边。 “你要干什么?”洛星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我的一切都属于你。而修补这里的裂缝……需要最深层次的‘融合’。”沈临舟压低声音,镜片后的眼眸翻涌着浓稠的暗色。 话音刚落,沈临舟便直接吻了下来,动作透着十足的掠夺感,吻得又深又重。 与此同时,他温热的手掌顺着洛星的腰线滑入,毫无阻碍地剥离了那些碍事的布料。 洛星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双手拼命去推沈临舟的肩膀,却被站在另一侧的季穹一把扣住。 季穹倾身压了上来,那件带着淡淡试剂味道的白大褂扫过洛星光裸的肌肤,引起一阵战栗。 他单手将洛星的双手手腕死死按在头顶的金属台面上,另一只手则顺着洛星的腿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强硬地分开了他的膝盖。 “别乱动。”季穹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带着几分恶劣和理所当然的疯狂,“乖乖接受我们。精神海的裂缝只能用深度交融来修补,如果你拒绝,这道裂隙一旦扩大,我们三个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你也不想看着我们和他彻底完蛋吧?” 洛星的大脑“嗡”地一声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来之前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精神对抗准备,却怎么也想不到,这次修补雁铮精神海裂缝的代价,竟然是这种荒唐又扭曲的方式! “唔……放、你们……”洛星试图挣扎,但喉咙里的抗议瞬间被沈临舟更深地吞没。 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沈临舟和季穹虽然只是精神海的碎片,但他们本质上都是雁铮,共享着对洛星身体最绝对的记忆与掌控权。 他们太熟悉他了,熟悉他身上的每一处敏感,熟悉他每一次战栗的节点。 洛星的神智开始昏沉,口腔无法闭合,鼻息间都是对方的味道,而另一股气息则在下方蛮横地破开他所有的防线…… 两股力量以最原始、最激烈的方式,在洛星的体内横冲直撞。 “唔……不要——”洛星被迫承受两人的强制占有,巨大的羞愤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被两张长相气质迥异的脸庞前后夹击,腰腹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连脚趾都因为强烈的感官刺激而死死蜷缩起来。 理智叫嚣着推拒,可身体却在两个男人熟练的撩拨与索取中背叛了自己。 在羞愤与欢愉中,洛星努力分出一丝清明,主动去引导体内这两股庞大且互不相让的力量。 他将它们在体内强行揉碎、混合。 忍受着精神海深处传来的激荡,洛星将这股伴随着情潮的强大力量,精准地引导向第一道裂隙的位置。 轰—— 随着一声只有洛星自己能听到的沉闷回响,第一道裂缝在这两股强横力量的深度浇灌下,终于停止了扩张,边缘开始缓慢闭合。 当漫长的榨取终于暂歇,洛星猛地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嘴唇红肿,胸口剧烈起伏,冷汗与细密的汗珠布满了白皙的肌肤,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软无力地瘫在冰冷的实验台上。 沈临舟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他衣衫齐整,眼神却格外放肆。 男人抬手用拇指擦去自己下唇的水光,视线依旧牢牢锁定在洛星布满红痕的躯体上,似乎在回味刚才的触感,季穹则居高临下地站在台边,眼底翻涌着餍足的暗火,目光贪婪地欣赏着洛星被他们两人共同欺负到这般凌乱不堪的模样。 第一道裂缝修补完成了。 洛星缓过一口气,正准备撑起身体去解开脚上的拘束带。 异变突生。 脚下的金属实验台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溶解声。 洛星猛地低头,只见坚硬的金属台面在瞬间化为了液态,就像是被泼了超强酸液,整个地面轰然塌陷。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洛星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整个人直直地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427章 还没等他调整好坠落的姿势,冰冷苦涩的海水翻涌而上,瞬间没过了他的口鼻,彻底吞噬了他的呼吸。 几乎是同时,一条冰冷滑腻的东西缠上了他的大腿。 水压之下,一个甜腻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哥哥,你终于来找我了。” 第385章 番外·治愈精神海分裂病人的手段(5) 入目所及,不再是金属实验室里惨白刺眼的灯光。 他的左侧,是一座幽暗而华丽的深海宫殿,粗壮的珊瑚柱上缠绕着发光的水母,贝壳铺陈的地面折射出碎银般的微光,而他的右侧,却诡异地拼接了一座暗红色的中式古宅。 古宅的雕花门窗半泡在水里,随着暗流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墙皮上不断渗出黏稠的红褐色液体。 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被硬生生缝合在一起,中间的交界处水流扭曲打旋,像是一道随时会撕裂空间的狰狞疤痕。 洛星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一条冰蓝色的巨大鱼尾,便像蟒蛇一样死死缠上了他的大腿。 水流翻涌间,渊从后方贴了上来。 银色的长发在海水中四散漂浮,雌雄莫辨的脸上挂着病态又贪婪的笑意。 他有力的手臂勒住洛星的腰,鱼尾蛮横地将人往下一拽,直接将洛星抵在了一根粗糙的珊瑚礁柱上。 “嘶——”洛星的后背撞上坚硬的珊瑚,忍不住闷哼出声,“你轻点。” 他刚才被沈临舟和季穹联手索取,此刻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根本无法对抗人鱼的力气。 “哥哥好慢。” 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奇异的水波共鸣。 他正准备将脸埋进洛星的颈窝,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人鱼的嗅觉和视觉敏锐得可怕,他微微眯起眼,死死盯着洛星被扯得凌乱的衣襟,视线落在那白皙的脖颈、锁骨以及胸口上刺目的红痕上。 那是刚刚经历过深度交融的铁证。 不仅如此,洛星的身上,还明晃晃地残留着另外两个男人的气息。 渊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冰蓝色的瞳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暗紫。 “谁碰的你?” 渊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好心情荡然无存,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双手按住洛星的肩膀,鱼尾因为暴怒而将洛星的大腿绞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勒断。 洛星被水压呛得咳嗽了一声,试图伸手推开他:“渊,你先放开,那是为了修补裂缝……” “我问你是谁碰了你!” 渊猛地拔高音量,眼眶周围泛起一圈委屈又愤怒的红。 他猛地凑近洛星,尖锐的犬齿在水中若隐若现,“你身上有他们的味道……哥哥,你刚才在他们的领地里,很开心吗?” “那只是精神海防卫性剥离的后果。”洛星耐着性子解释,哪怕手腕被抓得生疼,“你们本质上都是雁铮,如果不及时安抚,本体会死,你们也会消亡!” 渊根本听不进这种大局观的解释。 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只是一条好不容易盼来爱人的人鱼,却发现自己视若珍宝的人,身上沾满了其他人的恶心气味。 “你是不是更喜欢他们?” 渊咬牙切齿地逼问,手指一点点收紧,“你只看着我一个人,你的心跳只能为我而动,你怎么可以有别人?!” 不给洛星任何反驳的机会,渊突然抬起双手,十指强硬地插入洛星的指缝,与他死死地十指相扣。 一股熟悉的庞大能量,从渊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渗透过来。 洛星心里猛地一惊。 那是海巫的魔力!在渊所在的小世界里,他为了强行解除契约,一度丧失的所有魔力都到了渊身上。 现在,这小疯子居然打算用这股力量来对付他。 暗紫色的光晕在两人交握的手中绽放,像藤蔓般迅速顺着洛星的手臂攀爬,蛮横地钻入他的精神海。 “哥哥身上沾了脏东西,我要亲自把它们都覆盖掉。”渊贴着洛星的鼻尖,嗓音再次变得黏腻缠绵,透着疯狂,“用我的印记,把哥哥里里外外都洗干净……” 这股魔力的蛊惑效果十分霸道。 洛星原本就处于精神力透支的状态,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他只觉得大脑一阵发沉,四肢的力气被急速抽干,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顺着珊瑚柱往下滑,又被渊稳稳地捞进怀里。 渊温凉的手掌顺着洛星的腰线往下滑动,巨大的鱼尾在水中焦躁地磨蹭着洛星的小腿,试图强行破开防线,就在这深海里占有他。 洛星狠狠咬破舌尖,借着一闪而过的剧痛换取一丝清明:“住手……裂缝承受不住……”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撕裂了深水区。 右侧那半面暗红古宅的领域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 一柄沉重无比、刻满暗金色纹路的钢锏,带着摧枯拉朽的威能,重重砸碎了水域的隔离壁垒。 水下顿时掀起狂暴的对流,碎裂的蓝色能量块像玻璃渣一样四处飞溅。 穿着黑色战术服的周景聿破水而入。 他的五官冷峻硬朗,短发在水中肆意扬起,手里那把标志性的云纹锏还残留着暴力的余波。 作为惊悚游戏世界的顶级玩家,他的出场方式永远伴随着最直接的破坏。 周景聿一眼就看到了被渊压在珊瑚礁上的洛星,以及洛星身上那些还没褪去的红痕,当然,还有渊正试图进行的无理举动。 周景聿眼底的戾气瞬间炸开,浓烈的杀意毫不掩饰地锁定了那条人鱼。 “放开他。”周景聿的声音沉冷,透着独属于他的杀伐果断。 他根本没有废话,身体沉入水中,欺身而上,一把扣住洛星的手臂,直接将人从渊的禁锢中硬生生扯了出来。 “过来!” 周景聿将洛星一把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提着云纹锏,锏端直指渊的面门。 洛星被这股大力拉得在水中转了半圈,后背撞上周景聿结实的胸膛。 他大口喘息着,手腕被周景聿攥得生疼,腕骨隐隐作痛。 “你在干什么?由着一条鱼对你发情?”周景聿微微侧头,黑漆漆的眸子紧紧盯着洛星,视线扫过他锁骨上的痕迹,声音更冷了,“这也是在我来之前,别人留下的?” 洛星只觉得头皮发麻:“周景聿,这是意外,你们先冷静……” “好得很。”周景聿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纯粹的暴戾。 两人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对话,对面被强行夺走猎物的渊已然陷入暴走。 “把哥哥还给我!” 渊仰起头,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人鱼尖啸。 整个深海领域随之疯狂震荡,海水受到召唤,以他为中心急速旋转,眨眼间便形成了一道接天连地的深海龙卷。 庞大的水压裹挟着珊瑚碎屑和锐利的冰刃,化作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朝着周景聿碾压过去。 “就凭你?”周景聿冷笑。 他没有退避,反而抬手托住洛星的腰,将他往上一送,推到了相对安全的水面交界处。 随后,他双手握住云纹锏,来自惊悚世界的精神领域霎时全面爆发。 暗金色的文字和诡异的符文在水中弥漫,右侧的古宅竟像活过来一般,红褐色的墙壁上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迎着深海龙卷直直地冲了上去。 惊悚领域的压迫与深海水压轰然相撞。 “砰——哗啦!” 两股同源却互斥的能量,在这个本就脆弱的拼接空间里展开了原始而暴力的对撞。 周景聿挥舞云纹锏,每一击都带着砸碎山岳的恐怖力道,将袭来的水柱生生劈开。 而渊则在水中灵活穿梭,魔力在他的游动间震荡,带起一阵阵致命的暗流漩涡。 两人当着洛星的面大打出手,招招致命,完全不留一点余地。 他们眼里根本没有外界的崩塌,只剩下抢夺伴侣所有权的本能。 渊的利爪撕开了周景聿战术服的肩膀,带出一串殷红的血珠,周景聿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锏砸在渊的肩胛骨上。 只听一声闷响,人鱼被砸得倒飞出去,狠狠撞碎了一大片珊瑚礁。 “跟我抢人?”周景聿步步紧逼,周身的暗金色符文越发狂躁,“他可是我的契约伴生。” “他是我拿命换回来的!”渊吐出一口血,暗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景聿。 他双手猛地结印,周围的海水瞬间凝聚成成百上千支锐利的冰枪,像暴雨般倾泻而下。 洛星悬浮在交界处的阴影里,看着下方杀红了眼的两人,脸色越发苍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个混合领域正在分崩离析。 两人的每一次能量对撞,都在加深这道精神海裂缝。 第428章 周围的空间壁垒已经出现了网状的裂纹,再由着他们打下去,不仅这两人会同归于尽,整个雁铮的精神海也会彻底坍塌。 不能再等了。 洛星咬紧牙关,调动起在上一个空间中恢复少许的精神力。 纯白色的光芒在他身侧微弱地亮起,他调转方向,迎着那漫天的冰枪和暗金色符文,直接冲了下去。 “都给我停下!” 洛星强行震开翻滚的海浪,顾不得四溢的狂暴能量会伤到自己,化作一道白光,闯入了战场的最中心。 在渊的冰枪即将刺穿周景聿,而周景聿的云纹锏也即将砸碎渊的头颅的那一刹那—— 洛星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同时将这两个满身杀气、正在死斗的男人拉入了自己的怀中。 两人动作都是一滞。 两道足以毁天灭地的攻击在距离洛星身体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随后化作虚无的能量散去。 两人僵硬在洛星的怀里,感受着青年温热的体温和那独有的清爽气息,狂躁的精神力在接触到洛星的那一刻,奇迹般地平息了半分。 安静了不到两秒钟。 洛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感觉到腰间一左一右,同时覆上了一只手。 两人的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把他拦腰折断。 周景聿和渊慢慢抬起头。两双眼睛——一双漆黑如墨,一双暗紫如渊,此刻却翻涌着同样猩红的、病态的独占欲。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竟然在这个瞬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是你主动的。”周景聿嗓音沙哑。 “哥哥要负责到底。”渊冷冷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洛星甚至来不及发出抗议,就被两人同时扣住手腕,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硬生生拖入了深水与古宅交界处的阴影里。 第386章 番外·治愈精神海分裂病人的手段(6) 剧烈的水流波动在两人的动作下掀起浑浊的涟漪,一半是深海特有的咸腥与冰冷,另一半则是古宅常年不见天日的陈旧潮湿。 洛星的后背重重贴上了一扇半泡在水里的雕花木门,冰凉的黄铜门环磕在他的肩胛骨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痛楚。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紊乱的呼吸,深蓝色的海水便顺着古宅的木质缝隙疯狂涌入,化作一缕缕凝实的水草。 那些水草带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迅速缠上了洛星的脚踝。 “哥哥,你答应过要负责到底的。”人鱼微凉的身体逼近,巨大的冰蓝鱼尾在水中焦躁地拍打,带起一阵阵暗流。 人鱼的嗓音带着深海特有的蛊惑,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偏执。 他修长的手指虚虚扣住洛星的手腕,那双暗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在这个地方,你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面对渊近乎疯狂的宣誓,周景聿冷笑了一声,手里的云纹锏被他随手掷进身后的深水中,砸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属于你?”周景聿大步跨入这片阴影,带着迫人的气场直逼过来,挡在两人中间,“一个连双腿都要靠契约换的弱者,也配独占他?” 话音刚落,周景聿眼底的暗金色光芒轰然暴涨。 属于惊悚世界顶级玩家的领域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暗金色的符文顺着水流快速蔓延,化作无形的屏障,精准地将洛星笼罩在内。 洛星正欲开口阻止这两人的继续内讧,脑海中却突然嗡的一声。 伴随着这声沉闷的嗡鸣,他灵魂深处那道属于惊悚游戏世界的“伴生契约”烙印骤然变得滚烫。 作为契约的主导者,周景聿竟然直接动用了对伴生单位的绝对掌控特权,辅以狂暴的惊悚值,强行截断了洛星的神经信号,霸道地封锁了他的五感! 眼前的光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黑暗。 耳边原本嘈杂的水声、两人的争吵声也被瞬间抽离,周遭彻底陷入寂静。 不仅如此,连嗅觉和味觉都被剥夺,洛星甚至闻不到这水域里的咸腥味。 当听觉、视觉等物理感知被彻底屏蔽后,大脑为了维持平衡,本能地将所有的感知集中在了精神力的交锋上。 这就是周景聿的目的——利用契约那不容反抗的压制力,剥夺洛星对外界的一切感官,让他只能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真切地承受能量的倾轧。 洛星的身体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 在被放大的精神感知下,他清晰地察觉到两股强横无比的精神力同时顺着交握的手腕,蛮横地冲进自己的精神海中。 渊的深海水系魔力冰寒刺骨,带着强烈的控制欲,试图在洛星的经络里打下属于人鱼的独有印记,而周景聿的暗金色惊悚值则狂暴炽热,来势汹汹地在契约的呼应下长驱直入,毫不留情地驱逐着一切外来气息,誓要在洛星的意识最深处刻下永久的烙印。 这两股力量在洛星体内以一种毫无顾忌的方式互相攻击,将他的精神海当成了争夺主权的战场。 “唔……”洛星闷哼出声。 由于五感被封锁,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身边的两个人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精神力的波动。 他强忍着体内冰火交织的能量冲击,努力调动自己残存的纯白精神力,试图引导这两股霸道的力量去填补精神海深处那第二道正在扩大的裂隙。 只要将这两股力量揉碎、融合,灌注进裂缝中,本体的危机就能得到进一步缓解。 然而,这两个正在相互博弈的疯子,显然没有那么好打发。 他们不仅没有配合洛星的引导,反而故意拖延力量的输出,甚至刻意放缓了修补裂隙的速度。 他们在享受这种精神力角逐与绝对控制的过程。 在这个精神海被完全封锁的局部领域里,他们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威压,借机逼迫洛星为了大局不得不一次次调动精神力去包容他们的狂暴能量。 洛星被困在黑暗与寂静中。 水草化作无形的魔力锁链,牢牢禁锢着他的动作,渊那带着寒意的精神力毫不留情地席卷他的防线。 另一侧,周景聿则借着伴生契约带来的感应,用狂暴的惊悚值强行压制着洛星的反抗。 两人的能量越发肆虐,完全是一副“明知故犯”的恶劣姿态。 他们清楚洛星现在的虚弱,也清楚如果拖延太久会导致精神海的崩塌,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病态占有欲,让他们宁愿冒着双双消散的风险,也要在这一刻从洛星的精神海中攫取更多存在感。 “你们……别太过分……”洛星试图斥责,但因为精神力被大幅度消耗,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连声音也失去了原本的清冷与威慑,反而透着几分虚弱的无奈。 在这样反复的能量拉扯与折磨下,洛星那原本纯净柔和的纯白色精神力,因为过度的消耗和激荡,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 这光晕在黑暗的深水古宅中亮起,非但没有让两人收敛,反而像是一剂强效的催化剂,彻底引爆了他们眼底的疯狂。 洛星只觉得自己被两股庞大的精神力反复撕扯,像是处于风暴中心的孤舟,只能被迫承受着能量的冲击。 交叠的精神力在输出与对抗中反复激荡。 洛星在黑暗中咬紧了牙关,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一丝清明,一点一滴地将那些狂暴的能量强行拉拽向第二道裂隙。 这是一个十分漫长且煎熬的过程。 时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失去了参照。 洛星只能凭借着潜意识的本能,一遍又一遍地调和着两个暴躁的精神碎片,用自己的包容去换取他们力量的倾注。 终于,在洛星几近力竭,纯白的精神力即将黯淡下去的最后一刻,冰冷与炽热的两股力量终于被完全引导进了那道巨大的虚空裂隙中。 轰—— 无声的轰鸣在精神海深处炸响,虽然洛星的物理听觉被封锁,但他能真切地感觉到空间震荡带来的余波。 那道狰狞的裂缝在两股顶级力量的浇灌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随着第二道裂缝艰难地完全闭合,周围的领域规则发生了剧烈的改变。 伴生契约的强制压制终于松动。缠绕在腿上的水草魔力瞬间失去了活性,化作飞灰消散,禁锢着五感的暗金色符文也随之崩裂。 视线重新恢复,听觉也终于回到了洛星的掌控之中。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就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急剧攀升。 原本齐腰深的冰冷水流,在眨眼间被凭空出现的高温瞬间蒸发,白色的水蒸气弥漫在四周,遮蔽了视线。 周景聿和渊的气息在这片蒸腾的雾气中被强行排斥、剥离,退出了这片刚刚修复好的领域。 洛星脱力地向前跌去,膝盖重重磕在干硬的地面上。 他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体内还在翻涌的能量乱流和精神力透支带来的虚弱。 第429章 就在他勉强撑起身体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彻底改变了。 空气中原本属于深海的咸腥味和惊悚领域的窒息氛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魔界倒悬城堡那终年不散的幽冷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带着上古凶兽凶戾之气的浓重血腥味。 这两种味道突兀地糅杂在一起,透着一种诡异的肃杀与压抑。 洛星的心脏猛地一沉。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一声锐利的剑鸣划破了寂静,紧接着,一柄圣剑抵上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向上看。 第387章 番外·治愈精神海分裂病人的手段(7) 锐利的剑鸣声在空旷的混合领域中回荡。 圣剑的锋刃压在下巴上,金属的凉意刺得皮肤隐隐作痛。 洛星脱力地跪在地上,顺着剑身往上看去。 卢西恩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骑士铠甲,胸前的太阳纹章在暗淡的光线中闪烁。 他金发垂落,那张俊美得如圣殿雕像的脸上,没有光明勇者该有的怜悯。 “铮”的一声,卢西恩手腕翻转,圣剑还剑入鞘。 他单膝跪在洛星面前,修长的手指代替了剑刃,强势地扣住洛星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碧蓝的眼底翻涌着浓稠的暗色,视线刮过洛星被水浸透的衣领,以及脖颈上那些尚未褪去的红痕。 “主人。”卢西恩的嗓音沙哑,透着压抑的疯狂,“让我为您洗清这些污秽。” 话音刚落,洛星的后背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 一股修仙者特有的清幽灵气瞬间包裹了他。一截白衣袖口垂落在洛星的眼前,晏淮从后侧欺身而上,手臂紧紧揽住了他的腰。 晏淮的下巴搁在洛星的肩膀上,温润的面孔贴着他的脸颊。 “师尊身上,沾了太多杂碎的味道。”晏淮的声音柔和悦耳,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揽在洛星腰间的手臂却勒得他骨节发疼。 洛星胸口剧烈起伏着。 连续修补两道精神海裂缝,他的本源精神力早就被透支到了极限。此刻被夹在两人中间,连推开他们的力气都快要提不起来。 他环顾四周,脚下踩着的地面被一条清晰的界线一分为二。 左边是铺着黑曜石地砖的王座厅,巨龙脊椎和陨铁铸造的高背王座隐没在暗影中,右边是粗糙的岩石洞府,石壁上刻着远古阵纹,地上摆着一个旧蒲团。 属于上古凶兽的煞气和深渊魔域的幽冷魔息混杂在一起,空气浓稠而压抑。 不像渊和周景聿在深水里打得天翻地覆,眼前这两人并没有互相对抗。 他们本质实在有些相似。 不管是在大乘期呼风唤雨的晏淮,还是轮回了七百多次的卢西恩,表面上都装得比谁都隐忍克制,骨子里却全是扭曲偏执的狂信徒。 他们不会像野兽那样撕咬争夺,他们只会把所有的疯狂都倾注在洛星一个人身上。 “晏淮,松手。”洛星喘了口气,嗓音透着虚弱,“我没空陪你们胡闹,第三道裂缝马上就要扩大了。” 晏淮不仅没松手,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师尊总是这样。”晏淮贴着洛星的耳廓低语,“总是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放在最前面。” 下一秒,一条覆盖着黑色细鳞的粗壮蛇尾从晏淮的白衣下摆游移而出。 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蛇尾灵活地缠上洛星的双手手腕,死死收紧,将他的双臂反绞在身后。 鳞片边缘的锋利刮蹭着手腕的皮肤,渗出几点鲜红。 洛星不是没有见过晏淮的真身,但被他这样对待还是第一次,本能地试图挣脱,但九婴本体的力量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抗衡的。 对面的卢西恩也动了。 他抬起左手,指尖亮起刺目的光明斗气。那团圣光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金色的环状枷锁,“咔哒”一声,直接扣在了洛星的腰间。 代表绝对忠诚的圣光枷锁一上身,洛星腰部的力量瞬间被封死,彻底断绝了他逃跑的可能。 “晏淮!卢西恩!”洛星咬着牙低喝。 “主人,我在。”卢西恩虔诚地回应。他伸出双手,捧起洛星被蛇尾禁锢的手,将侧脸贴在洛星的手背上轻轻磨蹭。 这两个疯子根本没有互相攻击的意思,他们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他们要进行一场变态的比拼。 比拼谁能在洛星身上留下更深的印记,谁能先撕碎洛星这副通透冷静的面具,谁能先让他哭出来。 晏淮率先发难。 他温热的手掌按在洛星的后脑勺上,一股强悍无比的神识毫无预兆地直接刺入洛星的识海深处。 “唔!”洛星闷哼出声。 晏淮的神识不带物理杀伤力,却像无数根极细的针,挑开洛星疲惫的精神防御,直接钻进灵魂最敏感的底层。 他在识海里翻搅,将那些潜藏的感官和情绪成倍放大。 与此同时,卢西恩腰间的圣光枷锁猛地收缩。 圣光不再是温暖的治愈之力,而是变成了灼热的烙铁,直接贴着洛星的精神体表层开始灼烧。 这种内外交加的审问,让洛星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满弓。 识海内部被晏淮翻天覆地地搅动,带来一阵阵直击灵魂的酸胀与战栗,外部又被卢西恩的圣光一寸寸地碾压灼烧,逼着他无法屏蔽任何一点痛楚和欢愉。 冷汗顺着洛星的额角滑落。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泄露半点声音。 即便在这种极端的折磨下,洛星只能忍耐着,一边艰难地、偷偷摸摸地汲取来自两人的能量,借以恢复自身的力量,并以此汇聚起一部分精神力,朝着精神海深处那道正不断撕裂的第三道裂缝引导过去。 裂缝的吞噬力极强,洛星的纯白精神力在拉扯中变得越发微弱。 “师尊真能忍。”晏淮的手指抚过洛星泛红的眼尾,语气里透着心疼,动作却越发狠戾,“明明已经抖成这样了。” “主人不需要对别人展露脆弱。”卢西恩站起身,从正面将洛星圈进怀里。他低头亲吻洛星的额头,“只要在我的怀里流泪就足够了。” 洛星被这两人夹在中间,胸口的空气被彻底挤压。 他看着卢西恩近在咫尺的脸,又感受到身后晏淮那种不死不休的缠溺,心底升起一阵难言的烦躁与无奈。 “够了!” 洛星艰难地喘息着,声音沙哑:“你们都是他,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没必要这样互相折磨!” 他试图用理智唤醒这两个人,让他们明白大家都在为了修复本体的精神海而努力,没必要在这里争风吃醋。 然而,这句话落在这个混合领域里,却成了一根直接点燃火药桶的引线。 周遭的煞气与光明斗气同时滞住。 晏淮揽着洛星的手臂骤然僵硬,连那条缠在手腕上的蛇尾也停止了游动。卢西恩原本虔诚亲吻的动作停在半空,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光明阵营的神圣感彻底碎裂。 “同一个人?” 晏淮的声音变了。温润的伪装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属于上古凶兽的嗜血本性。 晏淮贴着洛星的后颈,一字一句地咬着牙说,“我找了师尊千年,耗费精血为师尊重塑肉身,师尊现在却告诉我,我只是个可以被替代的精神碎片?” 卢西恩也气怒不已。 “你忘了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吗?我经历的那些轮回,对我来说都是真实存在的。”卢西恩捏住洛星的下巴,“你觉得,我只是本体的一段残影吗!” 洛星瞳孔微缩。 他忘了,对于这些拥有独立记忆的切片来说,“只是一个精神碎片”这个事实,是他们最痛恨、最恐惧的存在。 他们害怕自己没有存在的价值,害怕在洛星心里,他们随时可以被抹去、被合并。 “我不是那个意思……”洛星试图解释,但已经来不及了。 晏淮和卢西恩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他们加大了精神共振的力度。 上古凶兽的滔天煞气和神圣耀眼的光明斗气轰然爆发,两股力量非但没有互相排斥,反而以洛星为中心,交织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能量囚笼。 黑色的煞气化作铁栅,金色的斗气化作锁链,将这片空间彻底封死。 庞大的威压压在洛星的肩膀上。 他本来就体力透支,在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下,双膝一软,被迫跪伏在了王座厅的黑曜石地砖与洞府的旧蒲团交界处。 “既然师尊觉得我们只是碎片。”晏淮跟着跪坐在他身后,白衣散开,将洛星彻底笼罩,“那我就让师尊记住,现在占有你的,到底是谁。” 晏淮扣着洛星的肩,将人扶起,偏过头,张开嘴,犬齿毫不留情地咬破了洛星后颈的皮肤。 鲜血溢出。九婴那霸道无比的毒液与灵力顺着血液直接注入洛星的经脉,带着毁灭一切的凶戾,在洛星体内疯狂游走。 第430章 “唔——!”洛星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剧烈地弓起。 而前方的卢西恩则半跪在地上,握住了洛星的一只脚踝。 他低下高傲的头颅,闭上眼睛,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姿态,将嘴唇贴在了洛星的足踝上。 光明斗气顺着这个亲吻,化作滚烫的洪流,从下至上涌入洛星的身体。 两股强悍的力量在洛星体内汇合。 一凶戾,一神圣。 他们刻意放缓速度释放着能量,不给洛星任何痛快解脱的机会。 这种缓慢而深沉入骨的占有,把洛星钉死在了无边无际的感官洪流中。 洛星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五感被这种夹杂着痛楚与欢愉的能量彻底冲垮,他的眼尾红得滴血,长睫被生理性的泪水浸湿。 但他没有放弃。 在这场狂暴的掠夺中,洛星硬是咬破了舌尖。他借着那一点清明,将自己包容一切的纯白本源毫无保留地敞开。 他没有反抗,而是选择接纳。 他接纳晏淮千年等待的委屈,接纳卢西恩七百多次轮回的痛苦。 纯白的本源精神力化作最温柔的网,将这些狂躁的戾气一点点融化、包裹。 然后,他带着这两股被他安抚下来的庞大执念,重重地撞向了精神海深处的第三道裂缝。 轰隆—— 精神海深处爆发出巨大的震荡。 第三道狰狞的虚空裂缝,在这股不顾一切的偏执与洛星毫无保留的包容下,被强行缝死。边缘严丝合缝,再也透不出一丝缝隙。 随着裂缝的闭合,洛星体内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 “咔嚓。” 交织着煞气与圣光的囚笼在瞬间分崩离析。 晏淮和卢西恩的身影开始闪烁,他们的任务完成了,精神碎片的力量在修复完成后迎来了强制的休眠。 他们看着洛星,眼中残存着不甘与餍足,最终化作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洛星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下一秒,失重感袭来。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整个人就砸进了一张宽大粗糙的军绿色披风里。 这披风硬挺得很,纤维上沾着化不开的硝烟味气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结实的手臂从腰侧勒紧,带着要把人折断的狠劲,将他稳稳托住。 洛星大口喘着气,勉强睁开眼。 视线正对上一双灰蓝色的瞳仁。 第388章 番外·治愈精神海分裂病人的手段(8) 秦绪的黑发在战场狂卷的气流中胡乱飞舞,黑暗哨兵半跪在战舰甲板上,胸膛起伏,搂着洛星腰肢的手臂肌肉绷得梆硬。 “抓到你了。”秦绪咬着牙,声音冷沉。 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头体型夸张的硕大银狼正压低身体,狼毛炸竖,前爪死死抠住合金地板,正冲着前方的浓雾龇出森白獠牙,喉咙里滚出阵阵充满威胁的低吼。 顺着银狼发狠的方向,洛星偏过头。 军靴踩在金属残骸上,发出清脆的响动,兰诺从扭曲的空间边缘走了出来。 帝国上将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肩头的将星在黯淡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狂风卷起他银色的长发,那双纯红的瞳仁里正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火,视线死死钉在秦绪抱着洛星的手臂上。 黑发与银发。灰蓝与腥红。 两个男人分别代表着绝对的军政强权与武力巅峰。 这一刻,在这个强行拼接的战场领域里,两人身上的侵略性与外放的威压沉得人喘不过气。 “把他放下。”兰诺抬起手,反手拔出腰间的高频震荡刃。 刀身瞬间激活,发出刺耳的高频蜂鸣,刃口蓝光大盛,直指秦绪的面门,兰诺的声线冷得掉渣:“你这只失控的野兽,别用你的脏手碰他。” 秦绪根本没把这威胁当回事,甚至嗤笑出声。 他单手扯下自己身上的军装外套,动作蛮横地把外套兜头罩在洛星身上,连那截白皙的脖颈都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老子的向导,轮得到你来管?”秦绪扬起下巴,黑发下的灰蓝眼眸里满是戾气,“帝国上将算个什么东西。滚开。” 兰诺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他大跨步向前,战靴直接碾碎了一块装甲板。 “他不是你的专属物。再不松手,我连你的胳膊一起卸了。” “有本事自己过来抢。” 多余的废话到此为止。 震荡刃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当头劈下。 秦绪的sss级黑暗精神力轰然爆发,狂躁的黑气结成厚重的屏障,硬生生顶上了那发寒的刀刃。 金属相撞的巨响震耳欲聋。 两大顶级战力在这片残破的星海领域里正式开打。 每一次力量相撞,整个战舰残骸就跟着剧烈发颤。 秦绪的银狼咆哮着扑向兰诺,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腥风。 兰诺腰腹发力,侧身躲过致命扑咬,手里的震荡刃顺势在半空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呲啦”一声在狼腿上留下一道能量血口。 银狼吃痛,攻击却更加凶悍,反口咬向兰诺的肩膀。 秦绪本尊也没闲着,黑色的精神力化作无数尖锐的长矛,铺天盖地地朝兰诺扎过去。 兰诺调动周身能量,银发翻飞间,硬是扛下了这波精神力暴雨,反手又是一刀斩向秦绪的防御罩。 刚刚才被洛星修补好的星海屏障,在两股强悍力量的反复撕扯下,发出随时会碎裂的哀鸣。 战舰甲板上的合金碎块四处乱飞,打在周围的废墟上当啷作响。 洛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浑身上下酸痛得要命,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疲惫。 前面连修三道裂缝,精神力早已透支得彻底,但他现在根本没法躺在地上看戏。 这两个疯子打起架来,完全不管周围环境的承受能力,再让他们这么折腾两分钟,前功尽弃不说,雁铮的精神海都会彻底崩盘。 “都给我住手!”洛星喊了一声,嗓音沙哑发颤。 没人理他。 这两个杀红了眼的男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弄死对方,抢走伴侣。 洛星咬着后槽牙,强撑着酸软的膝盖从甲板上爬起来。 他迎着狂躁的能量乱流,顶着随时被撕碎的风险,脚步虚浮地冲进了两人战圈的最中心。 “我让你们停下!” 纯白的精神力从洛星体内疯狂涌出,白光毫无保留地砸向两边,强行介入了黑气与刀刃之间。 属于洛星的绝对安抚力量,蛮不讲理地把秦绪的暴走黑气和兰诺的震荡刃全数压了下去。 攻击戛然而止。 但洛星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看到洛星不要命地冲进战局,秦绪和兰诺不仅没有后退,反而顺势往前一扑,直接收拢了包围圈。 洛星本就力竭,被这两股力道一撞,膝盖发软,直接被两人一左一右拽着,重重按倒在战舰的金属甲板上。 后背砸在坚硬的合金上,痛楚顺着脊椎直窜脑门。 洛星痛得倒吸了一口气,弓起腰,却被死死压制。 秦绪的膝盖卡在洛星的腿侧,手掌扣着洛星的左肩;兰诺则半跪在另一边,铁钳般的手指锁着洛星的右腕。 这两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扭曲的共识——停下互殴,把满腔的狂躁和占有欲全数转嫁到这个不知死活跑出来拦架的人身上。 秦绪那张俊脸猛地凑近,黑发垂落在洛星的锁骨上,呼吸粗重滚烫。 “阿星,你宁愿受伤也要护着他?”秦绪的声音透着不讲理的偏执,灰蓝色的眼瞳里布满血丝。 洛星皱着眉,左肩被压得发疼:“我没护着他!你们会把刚修好的裂缝震塌的!”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秦绪毫不在乎地顶了回去。 他根本不听解释,即使对现状心知肚明,却也并不打算承认自己只是雁铮其中一块精神碎片的事实。 他毫无保留地放开了自己的精神图景,磅礴的精神力反向入侵向导的精神图景,诱导结合热。 热浪瞬间席卷洛星的全身,那种从骨缝里透出的滚烫,烫得他浑身战栗,几乎要咬破舌尖才能不喊出声。 与此同时,兰诺的动作也没有半分退让。 这位帝国上将冷着脸,空出的左手抬起,在手腕的终端上快速敲击了几个指令。 周围的战舰甲板迅速发生变形。 厚重的金属舱壁从四面八方翻折、合拢,伴随着机械咬合的重音,直接把他们三人打包关进了一个狭窄的指挥舱内。 这是机甲内部的最高保密空间。 一旦闭锁,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绝对出不去。 空间瞬间变得格外逼仄。 三个成年男人挤在这个不到几平米的小铁盒子里,空气里的氧气飞速消耗,控制台上的呼吸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第431章 “你疯了?”秦绪回头瞪向兰诺,满是戾气,“把他关在这个破盒子里,你想闷死他吗?” “这叫军事隔离。”兰诺把洛星抵在指挥椅的靠背上,红瞳紧盯不放,视线透着重压,“我要确保接下来我们的谈话,不会有任何闲杂人等打扰。尤其是你这种没规矩的星盗垃圾。” 兰诺转回头,拿出了平时在军队里审讯高危战俘的严苛手段,压低嗓音,一字一句地开始逼问。 “你的最终归宿,到底属于哪一个世界?”兰诺的手指捏着洛星的下巴,力道大得能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红印,“在别人那里,你也是这么乖乖配合的?任由他们摆弄?” 上将的指腹在洛星的侧脸重重刮过:“说话。你到底还有多少个好哥哥,好师尊?” 洛星被夹在两个人中间,连动一下脖子都做不到。 一边承受着结合热的浪潮,一边被兰诺冷声盘问,洛星根本张不开嘴回答兰诺的问题,只要稍微放松牙关,结合热带来的强烈战栗就会让他漏出变调的声音。 在这两个敏感又多疑的疯子面前,任何一点微弱的声响,都会成为引爆他们嫉妒心的导火索。 没空去理会那些拈酸吃醋的逼问。 洛星只能把全部精力,死死集中在安抚这两股失控的力量上。 纯白的精神力再次溢出,化作一波又一波温和的安抚波。 能量分成两股,一股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秦绪暴躁的黑暗图景,另一股则顺着皮肤接触点,艰难地去平息兰诺体内的怒火。 “不许分心。”秦绪察觉到了洛星在分散精神力,手上的力道瞬间加重,“看着我。你现在是老子的向导,我不允许你管别人的死活!” 兰诺冷笑一声:“强迫配偶服务,这就是你们星盗的粗鄙做派?”他捏着洛星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继续施压,“看着我,回答问题。你最后到底选谁?” 洛星满头冷汗,有过先前说错话惹怒精神碎片的先例,他生怕说错一个字又会遭到什么“非人”待遇,可为了修复雁铮的精神海却根本没有退路。 来自帝国上将与黑暗哨兵的力量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将洛星整个人完全吞没。 机甲舱内的温度越来越高。 汗水顺着洛星的额角滑落,浸湿了秦绪那件粗糙的军装外套。 洛星闭上眼,任由他们一次次在精神层面蛮横索取。 他咬牙引导着这些庞大的能量流向精神海的边缘,去填补那道摇摇欲坠的第四道裂缝,精神力早被压榨到了极限,识海深处传来钢针乱扎般的锐痛。 但他不能停。 包容,接纳,把这两份饱含沉甸甸占有欲的能量全部揉碎,变成修补裂隙的养料。 狭窄的密闭空间里,粗重的呼吸声和能量流转的嗡鸣交织。 这是最严苛的军事审讯,也是最疯狂的结合热疏导。 不知道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中熬了多久。 伴随着识海深处一声沉闷的轰鸣,第四道裂缝终于在庞大能量的浇灌下彻底愈合。 缝隙紧紧闭合,没留半点破绽。 秦绪和兰诺的虚影同时闪烁了一下。 修补任务完成,两人被迫进入强制休眠。 密闭的机甲指挥舱开始剧烈扭曲。厚重的金属墙壁大片剥落,周遭的场景发生剧变。 失重感短暂出现又消失。 洛星顺着墙根无力地滑到地上,浑身脱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目之所及是一片纯白色的单间,三十平大小的空间陌生中又带着一丝熟悉,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齐林立的建筑物,幽蓝伞状的护盾覆盖全城,显得静谧而美好。 洛星立刻意识到——他来到了霜塔。 第389章 番外·治愈精神海分裂病人的手段(9) 身后的单间门传来了门锁转动的轻微动静。 洛星心中一动,撑着墙壁艰难地转过头。 厚重房门被从外推开,一道高大精悍的身影挡住了走廊里的光线。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肩膀和裤腿上还沾着灰白色的混凝土碎屑与干涸的血迹。 是裴夜。 洛星看着那张线条凌厉的脸,呼吸微微一滞。他和裴夜的最后一面,直到现在都历历在目。 在被超级ai雅典娜拐走,和雁铮绑定穿越修补精神海的九个小世界里,前面八个都是他曾经在快穿局经历过的任务世界,无论过程多么曲折,他好歹都能和每一世的爱人有个感情发展的余地。 唯独裴夜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那是殷长林为了把雁铮的潜意识彻底抹杀,设置的地狱级关卡。 在这个世界里,他和裴夜从一开始就站在了绝对的对立面。 一个是设计了天幕的上层首席空间架构师,另一个是意在打破天幕的下层反叛军领袖。 洛星在这个世界吃尽了苦头,几乎是在刀尖上走完了全程。 在那些短暂得可怜的相处时间里,两人不是在逃亡就是在拼命,两人连坐下来好好沟通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更别提什么风花雪月。 在九个小世界里,唯有裴夜和他在明面上基本没有任何感情发展,寥寥几次肢体接触、暧昧气氛都如昙花一现。 而他们的结局,是一场坠落。 裴夜为了给主脑机房的服务器进行物理降温,攀爬至霜塔外侧开启冷却液储罐阀门,为洛星争取重新建构天幕防火墙的机会,却在任务完成后脱力坠落。 洛星当时连想都没想,跟着一跃而下。 狂风中,两人向彼此伸出手。 那是他们在那个操蛋的世界里,唯一一次毫无保留的双向奔赴。 思绪拉回现实,洛星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裴夜那双深灰色的瞳仁隐藏在低压的眉骨下,显得克制又阴翳。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洛星身上,视线扫过洛星因为连续修补裂缝而凌乱不堪的衣着,以及那些从领口露出的大片红痕。 洛星向后曲手,撑着落地窗,手指发力,正想扶着起身,就见裴夜迈开脚,大步走到洛星面前,一言不发地单膝蹲下身。 两人的视线平齐。 裴夜的动作没有任何滞涩,手臂一张就将洛星整个人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军装外套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洛星的侧脸,带着一股硝烟与血腥气。 裴夜把脸埋在洛星的颈窝里,呼吸粗重,声音透着失而复得的、近乎劫后余生的难过与喜悦:“太好了,你没死。” 洛星原本紧绷的神经霎时一松。 他被前面几人强取豪夺了几个来回,被逼问、被折腾、被按在各种地方用最激烈的方式榨取精神力。 那些人每一个都仗着本源的占有欲,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 可裴夜显然是不一样的。 想到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结局,洛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心中酸涩,慢慢抬起手,将有些发抖的指尖搭在了裴夜的后颈上,安抚性地捏了捏那块紧绷的肌肉。 “嗯,我没死。”洛星轻声说,“好久不见,很高兴你也还活着。” 裴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缓缓松开手臂,微微退开半寸,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错愕。 洛星看着他,捏着他的后颈就这么主动凑上前,吻住了裴夜那干裂的嘴唇。 哪怕只是一个轻柔的触碰,也足够点燃所有的引线。 裴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直以来被生死压制的情感,在洛星主动吻上来的这一刻彻底爆发。 裴夜再也无法维持住隐忍克制的姿态,他压着洛星往后靠去,两人相拥着撞在玻璃窗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窗外幽蓝护盾的光芒透进来,打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和掠夺性质的吻。 裴夜早已不见平日里作为反叛军领袖的那份沉稳与冷静,没有了下层人生死存亡的危机压在肩头,他的内里和雁铮其它的精神碎片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骨血中深埋着同样的偏执与疯狂。 他同样无可救药地渴望着洛星。 裴夜再也无法维持那种隐忍克制的姿态,他将洛星死死压在玻璃上,一只手掐着洛星的腰,另一只手扣住洛星的后脑勺,开始了毫无保留的索吻。 洛星被他紧紧拥在怀里吻着,被迫仰头,承受着他狂风骤雨般的侵占。 “唔……” 伴随着身体的触碰,属于裴夜的精神力带着狂躁与强悍,蛮横地撞进洛星精神海,开始与洛星的纯白精神力进行融合。 这也是雁铮精神海里最后一道需要修补的裂隙。 洛星原本以为,以裴夜现在的疯狂程度,这最后一次修补会像狂风过境一样迅速结束。但他猜错了。 裴夜展开强势的掠夺,贪婪地攫取着洛星身上的每一寸温度,却在交融的精神海中展露出了洛星从未见识过的恶劣一面。 第432章 他的精神力源源不断地涌入洛星体内,但在接触到那道虚空裂隙时,却刻意放缓了速度。 慢条斯理地梳理,一点一滴地浇灌。 裴夜在故意拖延修补裂隙的进度。 他很清楚,一旦这道裂缝修补完成,作为精神碎片之一的他就会迎来强制休眠,他将彻底失去这具躯体,失去拥抱洛星的机会。 所以他毫无节制地向洛星索取着回应,用这种拉长战线的方式,试图在这个属于他的虚假世界里,多留住洛星一秒。 “裴夜……快点……”洛星的声音支离破碎,双手无力地抓着裴夜的肩膀。 “不要。”裴夜咬着洛星的下唇,嗓音低沉得可怕,“属于我的时间本就不多,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有渴求。” 这种精神与生理上的双重折磨,对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洛星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前面接连修补好几道裂缝,他的本源精神力早就被透支得干干净净。 现在还要被迫承受裴夜这种绵长而霸道的榨取,洛星只觉得脑子里一阵阵发黑。 他无论是生理上还是精神上,都被这最后一次融合彻底榨干了。 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极其艰难。 洛星的身体软得像是一滩水,只能靠着裴夜有力的双臂和身后的落地窗勉强维持站立。 眼尾泛起一阵酸涩,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滴进了领口。 裴夜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停下掠夺的动作,低头看着洛星苍白疲惫的脸,还有眼角那抹湿润。 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挣扎,但他没有停下精神力的交融,而是低下头,用嘴唇粗鲁却又珍重地将那些泪水一点点吻去。 “抱歉。”裴夜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带着浓浓的不舍,“但我不想停下。” 随着这一句低语,精神海深处爆发出最后一次强烈的震荡。 (整个过程省略3k丢在wb了) 裂缝在裴夜毫无保留的能量倾注下,终于缓慢却严丝合缝地闭合了。 雁铮的精神海终于修复完毕。 同一时间,抱着洛星的那个温热躯体,开始发生变化。 裴夜的身形变得透明。灰色的光点从他的军装边缘开始剥落,一点一点向上蔓延。 他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洛星,像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光点飞散,裴夜的虚影化作漫天灰光,彻底融入了虚无的星海之中。 霜塔的纯白房间在裴夜消失的瞬间,如镜面般轰然碎裂。 洛星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整个人向下跌入了一片浩瀚无垠的黑色空间。 洛星跌回重新稳固的深空星海。还未喘息,八道刺目强光接连亮起。 沈临舟、季穹、渊、周景聿、晏淮、卢西恩、秦绪、兰诺的身影逐一浮现,加上刚消散的裴夜,九段拥有独立记忆的碎片在强制融合前同时出现了。 他们看洛星的最后一眼没有温情,全是不甘与想将他彻底吞噬的贪婪。 谁都不愿把他让给“本体”。 轰然间,九股精神流爆发。各色顶级能量在星海中心疯狂绞杀,最终聚合成一场骇人的黑色风暴。 洛星浑身瘫软,脱力地伏在屏障上。历经几轮榨取,他连手指都无法弯曲,但看着风暴成型,他心底涌起一阵久违的松懈。 终于结束了。 九个碎片的执念融为一体,裂缝修补完毕,雁铮的潜意识再也没有崩盘的风险。 他这趟堪称折寿的救援任务,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洛星疲惫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现在只想立刻脱离这个见鬼的精神海,回到现实世界的病房里,躺在柔软的床上睡个三天三夜。至于等雁铮醒来之后,怎么跟他算这笔账,那是之后的事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松意识,让精神体抽离这片星海的瞬间。 异变突生。 星海中央,那团象征着九个切片融合完毕、本该渐渐平息的黑色能量风暴,突然停止了旋转。 一种比之前九个切片加起来还要恐怖百倍的威压,从风暴的中心毫无预兆地辐射开来。 这股力量沉重、冰冷、带着不容反抗的绝对强权,瞬间锁死了整个精神海的出口。 洛星的脱离被硬生生切断。 他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风暴中心。 就在此时,那团庞大且骇人的黑色风暴,突然从正中间向两侧鼓起。 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自能量风暴内部伸出,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将那团磅礴的能量生生撕裂。 第390章 番外·治愈精神海分裂病人的手段(10) 一双锃亮的黑色军靴踩着风暴的余烬,稳步走了出来。 洛星趴在残存的精神海屏障上,大口喘着气。 连续修补数道裂缝,他的四肢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精神力也透支得一干二净。 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从缺口处走向自己。 雁铮本体苏醒了。 联邦最高统帅以全盛、完好无缺的姿态出现。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皮带紧扣在腰间,肩头的将星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看上去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脚步沉稳,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随之停滞。 周身翻涌的sss级黑色精神力带着绝对的强权,向四周迅速扩散。 这种压迫感没有任何过度,直接接管了整个精神海的控制权。 之前那九个精神碎片的压迫感已经足够惊人,但此刻面对完好无缺的本体,洛星直观地感觉到,本体的力量比任何一个精神碎片都要恐怖百倍。 雁铮走到洛星面前,停下脚步。他居高临下审视着地上的人。 洛星现在的状态非常狼狈,白衬衫的扣子早已脱落大半,衣领大敞着,露出大片布满暧昧痕迹的皮肤。 雁铮看着这些痕迹,眼神幽暗到了极点。 他单膝跪在洛星身侧,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修长的手指伸向洛星的脸颊,虎口卡住洛星的下巴,用不容反抗的力道把青年的脸抬了起来,皮质手套摩擦着洛星的皮肤,带来粗糙的触感。 “我只睡了一觉,”雁铮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可怕,“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这句质问喜怒难辨,然而周围的黑色精神力随着他的话音一阵翻滚,让这片星海的温度骤然降低,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洛星被迫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他现在累得连睁眼都觉得费力,听到这种倒打一耙的指责,心里的无奈压过了恐惧。他疲惫地抬起眼皮,喘了几口气,气若游丝地骂了一句:“疯子,还不都怪你!” 听到这句指责,雁铮没有生气,指腹反而顺着洛星的下颌线重重滑落,停在他颈侧的齿痕上。 “把这笔账算在他们头上,就等于承认那些我沉睡时趁虚而入的家伙,可以完全代表现在的我?”雁铮喉间溢出一声沉闷的冷笑,他用戴着皮手套的拇指用力碾压着那处不属于自己的痕迹,强硬地否定了洛星的说法,“不。那些残次品根本没有资格碰你。” 男人压低上身,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洛星死死包裹:“只有完完整整站在这里的我,才是你的合法拥有者。” 话音刚落,根本不给洛星反驳的机会,雁铮松开捏着洛星下巴的手,转而扣住他的肩膀。 纯黑色的sss级精神力从雁铮体内大量释放,直接化作实质的锁链,缠上洛星的四肢,将他从地上强行拽起,紧紧揽进了自己怀里。 洛星本能地想要挣扎,但虚弱的身体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被雁铮牢牢锁在怀里,后背贴着统帅坚硬的胸膛。 雁铮伸出左手,按在洛星锁骨的齿痕上,黑色的精神力顺着他的指尖涌出,直接覆盖上去,强行抹除了留在皮肤表面的水系魔力气息。 洛星感到一阵刺痛,身体瑟缩了一下。 接着,雁铮的手顺着洛星的腰线往下滑,精神力覆盖住暗金色的勒痕,将惊悚值具象化的残留力量撕碎。 随后,他抓住洛星的手腕,用同样的方式一一清除洛星身上所有的痕迹,直到确认洛星身上的所有不属于他的气味都被自己的精神力完全驱散后,才松开手。 把爱人体表的所有痕迹全部抹除后,雁铮加大了力量输出。 黑色的精神力直接侵入洛星的精神海,开始了一场彻底的、由内而外的覆盖与“清洗”。 他精准地锁定了修仙者的灵力残余、光明骑士的斗气残留,以及哨兵那狂躁的能量痕迹。 每找到一处,雁铮就用自己的本源精神力将其粉碎,彻底清理干净,然后再填补上属于自己的黑色精神力。 洛星早就力竭,现在承受着这场实力悬殊的压制,整个人绷到了极点。 第433章 他完全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只能清晰地感觉到雁铮的气息在自己的体内扩张,占领每一个角落。 他的体温升高,额头冒出冷汗,呼吸变得非常急促。 “停下……”洛星试图伸手去推雁铮的胸口,但手腕软绵绵的。 雁铮置若罔闻,反而将洛星紧紧按向自己。 这种蛮横的清洗持续冲击着洛星的精神感知,巨大的消耗加上强烈的感官刺激,最终突破了洛星的忍耐极限。 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紧咬的牙关里漏出了一声绝望的泣音。 这声微弱的泣音不仅没有让雁铮收敛,反而激发了他的掠夺本能。 雁铮低下头,将脸埋在洛星的颈窝处,鼻尖贴着洛星的皮肤深呼吸。 确认上面只有自己的味道后,他偏过头,嘴唇贴着洛星的耳廓,一边继续加大精神力的输入,一边用沙哑的声音逼问:“你现在到底在谁的怀里?” 洛星偏过头想躲避这带有极强侵略性的触碰,却被雁铮捏住后颈,固定在原位。 “回答我。”雁铮的手指在洛星后颈重重按压了一下。 强烈的精神刺激顺着脊椎直冲大脑,洛星为了救他早已力竭,现在还被这么对待,更是气得要死。 他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雁铮在洛星唇上重重咬了一口,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洛星:“在他们的领域里,你也是这么沉默吗?你的身上沾满了九个人的气息,现在我来帮你清洗干净,你连一个答案都不愿意给我?” 周围的黑色精神力开始收缩,化作致密的网,将洛星的意识层层包裹。 铺天盖地的精神压制让洛星感到呼吸困难。 “说话。”雁铮直接吻住洛星,撬开他的嘴唇,强行掠夺他的呼吸,直到洛星因为缺氧而发出抗拒的闷哼,才稍微退开半寸,继续逼问:“你现在到底在谁的怀里?” 洛星被逼到了绝境,毫无办法之下只能选择妥协,“在……你怀里。” “我是谁?”雁铮步步紧逼。 “雁铮。” “完整地说一遍。”雁铮用拇指擦过洛星眼角的泪水,毫不留情地施压。 洛星睁开双眼,看着眼前这个偏执的男人,喘息着说出他想要的答案:“我现在……在雁铮的怀里。” 雁铮满意地低笑出声,动作未停,将两人的精神力催动到巅峰。 黑白两色的精神力在识海深处共振交融。 洛星立刻察觉到原本正压制着他的精神力在得到他的顺从后瞬间收敛。 纯黑精神力褪去攻击性,顺着两人精神海的连接源源不断地注入,反哺进洛星早已透支的识海。 星海亮起微光。 随着庞大精神力的灌注,洛星干涸的经络被迅速填补,枯竭的精神海开始快速恢复。 精神海重获新生的舒适感,与身体上持续承受的高强度刺激交织在一起,带来剧烈的快感。 洛星的意识开始涣散。 彻底陷入昏迷前,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以后哪怕拼了命,也绝不能让雁铮的精神海再受伤了,真的吃不消。 伴随着强烈的快感与精神海恢复的舒适感,洛星彻底失去意识,软倒在雁铮怀里。 星海的光芒逐渐平息,周遭归于安静,只剩下男人紧紧抱着伴侣的沉稳呼吸声。 第391章 番外·治愈精神海分裂病人的手段(完) 曜星最高医疗中心,地下七层特级隔离室。 精密仪器的电子蜂鸣声在宽敞的房间里规律地回响。 悬浮在半空的巨型全息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征的绿色曲线正在平稳地向前推进。 两天前,这间隔离室里还是一片兵荒马乱。 代表联邦最高学术权威的脑神经专家们,甚至已经在暗中草拟这位年轻统帅的丧葬预案。 而现在,屏幕最上方那项原本最让人揪心的“精神海稳固度”数值,不仅彻底清除了所有危及生命的裂缝警告,甚至一路狂飙,直接顶破了sss级的理论安全上限,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 “不可思议。这简直是个医学奇迹。” 首席医疗官盯着屏幕,因为过度劳累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震撼,他连连摇头,双手激动得有些发抖。 “脑波活跃度完全恢复,精神海壁垒的密度甚至比统帅受伤前还要强悍……” 病床旁边,紧挨着拼放了一张白色的医用小床。 洛星就侧躺在这张小床上。 为了在潜意识深渊里维持那股庞大的精神链接,他的右手一直探出被沿,和雁铮垂在床边的左手十指紧扣,直到修复完成都没有松开。 他连呼吸都透着一股耗尽气力的虚弱,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连续在潜意识深渊里高强度地安抚精神碎片、修补裂隙,又在最后关头承受了本体毫无节制的覆盖,他此刻耗尽力气,正陷在深眠里。 哪怕是几个医疗专家在不远处低声惊叹,都没能让他紧闭的睫毛颤动一下。 就在此时,病床上的雁铮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找不到半点初醒的迷茫,身为联邦统帅那令人胆寒的压迫感重新降临在这片空间。 旁边的复合监测仪器立刻发出了尖锐的绿光报警。 【警告!患者脑波活跃度暴增!】 【精神海稳固度已超出常规测算阈值,请重新校准设备——】 刺耳的电子音瞬间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几个老专家吓了一跳,连忙扑向控制台试图静音。 雁铮根本不理会那些闪烁的仪器,他偏过头,视线直截了当地落在了旁边小床上的洛星身上。 看到青年疲惫不堪的睡颜,以及两人还紧紧交握的手,雁铮的眉头瞬间皱紧。 厚重的金属隔离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统帅!” 陆砚舟手里还攥着战术头盔,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跟在后面的陆砚深虽然保持着政务秘书的体面,但紧绷的下颌线也出卖了他此刻激动的情绪。 看到病床上终于苏醒的男人,陆砚舟眼眶都热了,扯开嗓子就想大喊出声,眼看就要打破满屋的清静。 雁铮没看他们,只是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无法违抗的命令意味。 陆砚舟的声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憋岔气,只能干瞪着眼睛看着前面的状况。 雁铮收回手,干脆利落地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带血的透明软管被随意扔在金属推车上,针孔处冒出一颗血珠,他却毫不在意。 他连身上那套满是褶皱的病号服都没换,直接掀开被子下床。 男人高大的身躯走到小床边,先是小心翼翼地松开两人紧扣的十指,随后弯下腰,双手穿过洛星的后背和膝弯,十分轻柔地将昏睡的青年打横抱了起来。 洛星被移动了位置,不舒服地哼了一声,脑袋自然地歪进了雁铮的颈窝里,鼻息温热地打在统帅的锁骨上,随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全程,雁铮的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陆砚舟站在一旁,看着自家铁血无情的统帅抱着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默默咽了口唾沫。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陆砚深,压低声音用气声问。 “哥,统帅这是要直接出院?精神海不用再复查了?” 陆砚深推了一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冷淡地扫了弟弟一眼。 “统帅的决定,轮得到你来质疑?把路让开。” 两兄弟默契地往两边退开,充当了两尊安静的门神,被迫吃了一嘴新鲜的狗粮。 雁铮抱着洛星走出隔离室。 走廊上,副统领郑铎正拿着几份加急的军务简报快步赶来。 看到几天前还被判定为即将脑死亡的统帅,此刻不仅生龙活虎地走在走廊里,怀里还抱着那个传闻中契合度达到百分之百的命定伴侣,郑铎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双脚一并,立正行礼。 “统帅!您终于醒了!”郑铎满脸肃杀,语速飞快地汇报道,“情报局已经连夜锁定了暗星残党在k-44星系的所有据点。目前抓捕了一批高价值目标,请示是否立刻开启最高权限,连夜提审?” 只要雁铮一句话,郑铎有把握在天亮前撬开那些叛军的嘴,把当年大清洗留下的隐患彻底连根拔起。 雁铮停下了脚步。 他抱着怀里沉睡的人,连身体都没有转过去,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深渊般的黑眸毫无温度地扫了郑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怒气,却压得走廊里的人连气都不敢喘。 “让他们在黑狱里等着。”雁铮的嗓音带着几天没开口的粗粝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郑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阁下,可是这次的残党涉及……” “我的伴侣累了。”雁铮打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洛星那苍白的侧脸,语气强硬且理所当然,“我要带他回家。” 第434章 说完,他没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抱着洛星大步走进了专用的悬浮电梯。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郑铎举着文件僵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走过来的陆家兄弟,一脸怀疑人生。 “所以,统帅连衣服都不换,就这么把人抱回静渊府了?那军部那边等着他签字的几十份报告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陆砚深理了理西装袖口,恢复了平日里不动声色的模样,“在统帅安顿好洛星阁下之前,天塌下来你也先顶着。” …… 静渊府的主卧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微风吹过窗外雪松林的沙沙声。 柔和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洒在那张宽大的床上。 曜星的人造天幕将光线过滤得恰到好处,不刺眼,带着令人舒缓的暖意。 洛星在这片温暖的光晕里动了一下。 这一觉睡得太沉,他整整睡了三天三夜,现在意识逐渐回笼,他终于找回了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只是,当他试着翻个身时,腰椎处立刻传来一阵难捱的酸软和脱力感。 从尾椎一路蔓延到后颈,每一节骨头都在叫嚣着被重型机甲反复碾压后的滞涩痛楚,骨头缝里都透着使不上劲的虚弱。 虽然在精神海深处的那些荒唐经历并没有真实发生在肉体上,但精神力被彻底透支、以及那些逼真的感官刺激,统统在现实中转化为了强烈的生理反馈。 洛星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刚想伸手去揉一下腰眼,就慢半拍地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他腰间正横着一条强壮有力的手臂,男人的肌肉紧实滚烫,隔着一层薄薄的真丝睡衣,源源不断地向他传递着热度。 这条手臂死死扣着他的腰,牢牢地将他锁在身侧。 洛星费力地转过头。 雁铮坐在床头,上半身靠在软垫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宽松家居服,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 他显然早就醒了,视线始终停留在洛星脸上。 看到洛星终于睁开眼,雁铮的眼底闪过一丝餍足,那是雄狮将珍宝圈禁在自己领地里的满足。 “醒了。”雁铮的嗓音很低,透着一股晨起的慵懒。 他收回压在洛星腰间的手臂,转身从床头柜上端起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温热营养液。 “喝点垫一下,一会儿再去吃早餐。”雁铮用手臂揽住洛星的肩膀,将他半扶起来,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洛星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抬手,只能就着雁铮的动作,小口小口地咽下那些淡蓝色的液体。 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滑入胃里,终于让干涩发疼的嗓子好受了一些。 他喝完大半杯,偏过头避开了杯口。 雁铮放下玻璃杯,拿过一旁的毛巾,动作熟练地擦去洛星嘴角的痕迹。 洛星靠在他怀里,缓了半天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哑着嗓子,语气里满是心有余悸的抱怨。 “你那九个精神碎片,简直是一群讨债鬼。我这次差点真的死在你的精神海里。” 回想起在实验台上被沈临舟和季穹联手按住,在深海里被渊用魔力缠绞,还有晏淮和卢西恩那场不顾人死活的双重夹击……洛星到现在都觉得脑仁疼。 男人的占有欲被切成九份,每一份都足以让人崩溃。 听着洛星的抱怨,雁铮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任何歉意。相反,他轻笑了一声,带着对那些碎片的隐秘傲慢。 “他们不过是承载了部分记忆的残次品。” 雁铮低下头,捉住了洛星垂在被子外面的左手,他的指腹下滑,捏住了洛星修长的手指,拇指轻轻摩挲着洛星无名指上的那枚金属六芒星对戒。 那枚普通的戒指在两人的体温下,变得温热妥帖。 洛星叹了口气:“别再受伤了,再来一次谁能受得了。” 雁铮轻笑一声,手臂用力,将洛星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洛星的头顶,将这个历经千辛万苦才抓回来的伴侣,严丝合缝地圈在自己的胸膛前。 熟悉的气息彻底包裹了洛星。 “以后,”雁铮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句,宛如宣示主权般宣告,“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你的身边,只能有我。” 不管是在外面那个需要用铁血手腕维持秩序的联邦世界,还是在深不可测的潜意识星海,那些碍眼的碎片已经被彻底融合。 没有任何东西,能再从他手里分走洛星的一分一毫。 洛星靠在雁铮坚实的怀抱里,听着男人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雁铮话语里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病态占有欲。 这头联邦最危险的猛兽,即使被他完全安抚下来,也依旧改不掉把配偶死死护在自己爪子下的本能。 洛星转过头,看着窗外曜星清澈钴蓝的天空。 阳光在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微风吹得树影婆娑。 洛星慢慢放松了身体,任由腰上的酸痛感在男人轻重合适的揉按中得到缓解。 他闭上眼睛,眼尾漫开一点散漫通透的笑意。 不管是雁铮的本体,还是他的精神碎片,也不管在多少个扭曲的世界里经历了怎样的疯狂。 从始至终,被他洛星死死攥在手里的疯犬,永远只有这一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