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鸟(父女)》 私奔 贺遂十八岁那年辍了学,带着从家里偷拿的几百块钱,和郑晓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他们私奔了。 郑晓是他的女朋友,同班同学,两人都不喜欢读书,坐在教室的后排。她长得漂亮,眼睛里总像含着一汪水,班里好几个男生喜欢她。贺遂又刚好是她的后桌,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 说多喜欢她,也没有。大概是因为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喜欢漂亮的,也或许是和她在一起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我不想读书了。”有天晚自习郑晓和他说,她成绩差,每次都是倒数。 不上学去哪呢? “咱们去省城吧,我有个亲戚在那边,随便干点什么一个月都能挣一两千。”郑晓靠在他的肩上,语气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这个年代,一个月能挣到一两千算是很好的待遇了。他们父母都是海边的渔民,收获好的时候,一年也才四五千。 贺遂没说话,只是把她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些。他成绩也一般,要是能挣到钱给家里减轻些负担也好。 于是他们说好了,年后就去大城市,去挣钱。 现在他们已经上了去市里的大巴,没有回头路了。大巴车在乡村的土路上摇摇晃晃,车子很旧,有些座椅的海绵都从布罩下露出来了,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早已蹭得发黑。 郑晓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睫毛轻轻颤着。贺遂数了数钱包里的钱,除去车票,他身上还剩五百三。他攥着那迭皱巴巴的钞票,手心全是汗。 奔波了一日,从村子里到小镇,再到换大巴到市里,接近傍晚他们才到了省城海市。 第一晚自然住宾馆,床小得很,两个人并肩刚好能躺下,翻身都有些艰难。两个年轻人闲不住,在市里逛了一圈,海市高楼林立,夜晚灯光璀璨,他们兴奋劲还没过,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晚上回到宾馆时,又想起老家的土墙土瓦,更加坚定了要留在大城市打工的心。 晚上两人汗涔涔的抱在一起,心里都是彼此,以及对自由生活的憧憬,贺遂亲了亲郑晓,“明天我就去找工作,然后我们租个房子,以后我们就在这生活了。” 郑晓心里甜滋滋的,不由得抱紧了他,“好,我明天也出去找工作!” 他们钱不多,只能租一个单间,房间在五楼,顶楼,铁皮屋顶。不到十平米,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掉漆的木头桌子,就没什么下脚的地方了。卫生间是楼道里公用的。 “夏天会热死的。”贺遂皱眉说。 郑晓却已经高兴地坐在床上了,她试了试床垫的弹簧,“挺好的呀,你看,窗外还能看到一点天空呢。可惜没有星星。” 他们去附近的批发市场买了最便宜的床上用品,又买了几个衣架,一个塑料盆,零零散散花了一两百,带出来的钱就用得差不多了。 晚上,他们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贺遂搂着郑晓,看她把剩下的钱一遍遍数,“我这里还有三百块,加上你这里的两百七十五,我们还能撑一阵子。”她钻进贺遂怀里,乌黑的头发铺在他胳膊上,眼睛还是水汪汪的。“明天去找我表姐吧。” 贺遂“嗯”了一声,“你的钱留着应急。” 说完他把郑晓那三百块钱塞进钱包,再装进衣柜带锁的抽屉里。 郑晓点点头,打了个呵欠,她很快就睡着了。贺遂却没有睡意,黑暗中,他听见隔壁夫妻的吵架声,还有外头公共卫生间洗漱声,窗外的车流声透过不隔音的玻璃传进来。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也没脸现在就回去。等他挣到钱就好了,挣到钱光明正大地回家,也好让父母放心。 他看了一眼怀里睡得香甜的郑晓,很快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们去找郑晓的表姐。表姐在服装厂工作,听说他们来了,特意请了半天假。 “工作?你们这么小,谁要啊?”表姐在工厂附近的小吃店请他们吃了碗重庆小面。“晓晓你才十七岁。你说你们俩,高中都没毕业,能干什么?” 表姐出来工作得早,现在后悔没继续读书,所以对这个表妹能劝就劝了。进厂么,她倒是可以介绍郑晓进自己的服装厂。 “我读不懂,”郑晓嘟着嘴,挽着贺遂的手臂,“我们俩成绩都不好,还不如早点出来挣钱呢。反正考不上大学也是要出来打工的。” 表姐知道她犟,看了一眼贺遂,叹了口气,“先在附近找找看吧。餐馆端盘子,发发传单,这种可能还行。我们厂子里最近不招人,过段时间我再问问。小贺么,学学车床,模具之类的啦,边学边干吧。” 郑晓眼里惊喜,“谢谢表姐。等发了工资,我和贺遂请你吃顿好的!” 表姐摇摇头。劝也劝了,他们不听,她也没法子。 送走表姐,他们在附近的商业街转了转。海市太大了,他们很多地方都不清楚,只能尽量找个离家近的。问了几家餐馆,有的嫌他们没经验,有的听说他们住得远,怕不能早起。最后一个川菜馆答应让郑晓试工,洗碗,一个月八百,包两顿饭。 贺遂打算去工地碰碰运气,他力气还行,先干几天临时工再慢慢进厂学门技术。 两个人开始早出晚归,洗碗工的活比想象中的累。郑晓双手整天泡在油污和洗洁精里,很快开始脱皮发皱,晚上回家累得倒头就能睡着。贺遂也累,他在工地上搬水泥,全是灰尘,每天回家腰酸背痛,衣服都不够换的。不过想想即将到手的工资,两个人咬咬牙也就坚持了。 但很快郑晓就干不下去了。她怀孕了,在来到海城的第二个月。饭馆里她闻到油烟味就想吐,贺遂不让她上班,郑晓只能一个人待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学着每天给贺遂做饭。他们有个小电锅,但只能煮煮面条,后来买了个炒锅,也能炒点菜来吃吃。 贺遂把全部的钱都给了她,只留下每天的饭钱。他现在在两个工地来回转,手上每天都有血泡,挑开之后继续干,逐渐硬成了茧,摸起来粗糙得很。每天搬完货,腰酸得直不起来,但他不能倒下,他们现在有了孩子,得为生孩子做准备。 贺遂想到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 孩子 知道郑晓有了孩子后,贺遂打算再去找份工作。工地干完,晚上他还有时间呢,不能浪费。郑晓怀孕,得补充营养。天气也越来越热了,他得买个电风扇给郑晓。 自从郑晓辞职后,两人的生活又拮据了。两个年轻人领到的第一笔工资差不多花光了。太兴奋了,从前没见到过的,还有一直想买的,郑晓全都买回来。以至于在贺遂下一次工资没发下来时,两人只能一省再省。 有天晚上贺遂回来得特别晚。身上还带着酒气。他头发长长了些,短短两个月,他就褪去了几分在校园里的青涩。 郑晓有些心疼他,扶着他让人躺回床上,自己则倒了热水递到他唇边。 拨开他额前的头发,给他擦了擦汗。海城气温逐渐升高,他每天回家都带着一身汗。不过知道她怀孕,倒是会洗完澡再进屋。 这会瞧见他难受,紧紧闭着眼,郑晓心里也发堵。男生五官很周正,眉眼深邃,鼻梁高,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脸有些红。 “贺遂,你没事吧。”郑晓小声开口。 贺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喝过酒的脑袋有些发懵,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递到郑晓面前,“今晚工地项目结束,老板请客,喝了一点。”他解释着,眼里荡开笑意,“苹果给你吃,今天水果店打折,我挑了个又红又大的。” 郑晓接过那个有些蔫的苹果,鼻子一酸,心里却有点甜。她已经挺久没买水果吃了。她知道贺遂平时也舍不得买。 她用刀切成两半,一半递给贺遂,“你也吃。” 贺遂看着她摇摇头,“你吃。你现在有孩子,得多补充点营养。等工资发下来,我们去商场买点营养品,你太瘦了。” 郑晓摸了摸肚皮,她现在肚子还是平的,除了偶尔孕吐,根本没觉得自己怀了个孩子。不过和贺遂生孩子,好像也不错,他对她好,她现在也挺喜欢他的,他们以后会幸福的吧。 其实以前两人在一起也是稀里糊涂的,谁都没有表白。因为是前后桌就走得近了。贺遂长得帅,郑晓也就多他多了几分关注。 郑晓爬上床,躺到他身边,摸索着握住他粗糙的手,上面已经被磨起了茧。他们很少牵手,但郑晓也能感觉到他这段时间很辛苦。 “我们会好的。”她轻声说,唇角弯起来,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贺遂反握住她的手。“会的。” 那天夜里,郑晓被热醒了好几次。铁皮屋顶在白天吸足了热量,到晚上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她侧过身,看着熟睡中的贺遂,月光从那个小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他才十八岁,眉头在睡梦中却是紧锁的。 她叹了口气,看了他好一会才重新入睡。 贺遂工地上的工作没能继续做下去。老板接了个新项目,要去其他城市,他跟不了,只能拿了这一个多月的工钱走人。 他在家门口站了许久,才故作轻松地进门。郑晓正蹲在地上淘米,炒锅里依旧是青菜,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一下。“贺遂,今天是不是发工资了?我算过了,交完下个月房租,我们还能剩一笔,买点肉吧。再买个风扇。” 贺遂没吭声,抬手把怀里的一千多块钱放在桌上。 郑晓喜滋滋地起身,看到桌上的钱却是一怔,“怎么这么少?” 贺遂揉了揉头发,声音干涩,“他们不要人了。过两天就走。” 郑晓抿抿唇,把钱数了又数,“没事。工作可以再找嘛,我觉得我也能去上班了。我现在身体好多了,我问问表姐她们服装厂招不招人。” 郑晓凑到他身边坐下,挽着他的手臂,“你歇两天吧。” 贺遂迟疑了一下,抱住她,声音闷闷的,“别担心。我会找到工作的。我今天去工业园区那边转了一圈,看到有招工的。等白天再去看看。” “好。”郑晓一口答应,“先吃饭吧。” 可现实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残酷。接下来的半个月,贺遂几乎找遍了所有能找的零工,搬货,发传单。但海城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太多了,工作少,工钱压得很低。贺遂有些不服气,但又不得不干,一连几天他回家情绪都不太高。 郑晓表姐的服装厂还是不要人,她又尝试去小作坊找手工活,可人家一听说她怀孕,就摆摆手让她走。 她只能找那种能拿回家做的手工活,串珠,几厘钱一串。串得郑晓头晕眼花,她不熟练,再加上天气热,她只能把桌子搬到门口,才能稍微吹点热风。起身时,眼前一阵眩晕,郑晓扶住桌子才不至于倒下去,她摸了摸肚子,心里涌上一阵后怕。可看到刚穿好的珠子零散的滚到地上,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远处的高楼,一时间有些茫然。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半晌后还是蹲下身默默把地上的珠子捡了起来。 交租的日子很快到了,郑晓把钱交给房东,心里一阵肉痛。关上门,她叹了口气,看着在桌子前帮她串珠的贺遂,咬咬唇。 她知道贺遂很辛苦,但他们真的快没钱了。他白天要去厂子里上班,这个厂工资还不错,可惜要押三个月工资。所以贺遂晚上还帮别人看地摊儿,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这段时间眼下都是一片青黑。 他们来到海城已经三个月快四个月了。郑晓有时候会想念在海边小镇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找自己。她又想以前的同学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在准备几个月以后的高考。如果她还在学校的话,这会应该也在复习知识吧,而不是在这个热得要死的出租屋里挣几厘钱一串的微薄工钱。 这跟她一开始想象的根本不一样。 她抹了抹眼泪,就见贺遂站到她面前。粗糙的手一点点擦掉她的泪珠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郑晓抱住他,小声啜泣,“我知道的。我就是,就是有点想我父母了。” 她心里有些沉重,也开始思考自己头脑发热跑来海城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背弃 贺遂最近接了个零活,给人当学徒刮腻子。他的师傅姓周,五十来岁,手又稳又快,和很多装修队都有联系。贺遂学得快,经常自己下来还琢磨,虽然话不多,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周师傅很喜欢这个徒弟。 慢慢地,周师傅也开始带着贺遂出去接活了。虽然就在海城,但有时候离家远,他回不去,只能将就和装修师傅们住在一起。郑晓孕吐很严重,贺遂惦记着要给她买点爽口的水果回去。 她最近情绪也不太好,晚上偷偷的哭,不知道是因为怀孕难受,还是因为想家了。 给人搞装修的工钱提前给了,贺遂买了新鲜的水果回家。郑晓的表姐也在,郑晓眼睛红的,明显哭过,她最近瘦了,肚子凸得更加明显。 见贺遂回来,郑晓二人就没说话了。贺遂在屋里转了一圈,热水没了,他垂下眼,先烧水,然后拎着菜在门口做饭。郑晓受不了油烟味。 表姐没留下来吃饭,走的时候和贺遂打招呼,让他好好照顾郑晓。贺遂一一应了,不用表姐说他也会的。 他敏锐地察觉到郑晓对他的态度有点儿变化,话没之前多,笑容也少了。他迟疑了下,“这几天很难受吗?我接了个装修的活,太远就没回来。” 郑晓摇摇头,看着桌上的炒青菜,青椒肉丝,眼泪就落了下来。“我...贺遂...”她怯生生开口,“要不给我爸打个电话吧?他在找我们...” 贺遂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两三下吃完饭,碗放到一边。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她捂着肚子小声啜泣。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摊到桌子上,不到一千。 “我不敢生孩子,我们又没钱,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她嗫嚅道:“我们不能要这个孩子。”刚怀孕那会她的确是欣喜的,她也期待孩子的出生。但现实是,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 她想回家,想回去上学了。她在海城根本挣不到钱。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贺遂摸了把脸,声音沉闷,“你让我好好想想。” 第二天,郑晓偷偷去了一家小诊所。医生说要四百。她身上的钱不够,只好去药店。店员上下看她一眼,冷漠地塞给她一板药片,“吃了就行,很多人都用这个。跟拉屎一样。” 郑晓捂着肚子有些难堪,但还是心动了。她揣着药片回了家。白色药片放在手心,她呆呆看着,内心忐忑了许久。她想,其实贺遂很努力了,工资下来他们生活就会好很多。听见上楼的脚步声,她心跳得越来越快,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应该成型了吧,想到这里,郑晓心生退意,但又怕被贺遂看到,干脆心一横,白色药片卡着喉咙就这么生咽了下去。 郑晓咳嗽几声,有些不敢和贺遂对视。做饭的时候也惴惴不安,没多久她就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紧接着眼前发黑,后背冷汗涔涔。贺遂吓了一跳。郑晓这才哭着说自己吃了打胎药,上个厕所就好了,她说什么也不肯去诊所。他脸色有些沉,但还是先扶着她去了公厕。她下身流了很多血,但肚子没小,孩子似乎还在。 “可能...月份大了。”郑晓虚弱的躺在床上,“这药没用。” 贺遂有些挫败,他看着郑晓的肚子,闷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郑晓抓着他的手哭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日子在贫穷和焦虑中一天天过去。郑晓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已经无力再去想堕胎的事,但想要回家的心一天比一天强烈。为了省钱,她学会了去菜市场捡漏摊主不要的菜叶。她和表姐走得近,有时干脆就在那边住下了。贺遂则开始没日没夜的干活,早上起来送牛奶,白天在厂子里上班,晚上就在夜市帮忙摆摊。 孩子是在一个雨夜出生的。这间顶楼的铁皮房,在夏日的雨夜就像一口大蒸笼,闷热潮湿。贺遂刚回到家,发现郑晓蜷缩着地上,她捂着肚子,身下是一滩血水。她早产了。 贺遂脑子嗡的一声。他赶紧冲上前去,但不知道该让郑晓坐起来还是任她躺着。两人没钱叫救护车,也没经验。贺遂疯了一样敲开隔壁的门,一个大姐过来帮忙,两人把郑晓抬到床上。她就这么在嘶喊声和雨声中生下了那个瘦巴巴的孩子。因为有些早产,哭声微弱,像只小猫。 郑晓出了很多血,脸色苍白如纸。贺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帮她擦洗干净。又塞给大姐三百块钱,让她帮忙买点药和奶粉。 他匆匆看了一眼孩子,是个女儿,四肢健全。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噩梦,笼罩在两个年轻人的心上。郑晓身体没恢复,奶水不足,孩子饿得一直哭。她不想喂奶,她心里只想回家。她甚至连这个刚生下来的孩子都不想看。 贺遂还算体贴,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她补身体。但郑晓知道,她已经不想在海城待了。她当时说来大城市打工就是错的。她开始怨恨贺遂。为什么当时不拦着她,为什么同意和她一起出来。 于是有天贺遂回家,发现异常安静,郑晓不在。孩子被衣服围在床中央。旁边是一张字条,是从超市宣传单上撕下来的。 “贺遂,我走了。我受不了了。孩子随你怎么处理吧。对不起。” 贺遂抱起孩子就往楼下冲,他想去找郑晓,但他不知道郑晓在哪儿。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怀里的小婴儿哭得可怜,声音微弱。他低头看了一眼,心脏像是被撕开了。 他笨拙地逗弄起孩子来,声音沙哑地哄:“宝宝乖,不哭不哭。” 最后他蹲在楼梯口,看着城市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那些高楼大厦离他那么远,和他所在在城中村相比,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回到出租屋,他给孩子泡奶粉,动作有些僵硬,也没发觉水温烫了,孩子喝了一口就吐出来,哭得更凶,声音却细细的,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贺遂木着脸把奶瓶摔在地上,玻璃碎片瞬间四溅。 半晌后,他在哭声中,还是重新洗了另一个奶瓶,兑水,试温,再喂给她。婴儿终于不哭了,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小脸通红。 她还没有名字呢,贺遂想。有了名字才好养活。 满满 贺遂去了郑晓表姐那。她听说郑晓走了也很吃惊,表示一有消息就通知他。贺遂定定看了她几眼,表姐率先别开眼,他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孩子固然重要,但他得工作。挣不到钱,养不起孩子。贺遂把晚上帮人看地摊儿的活辞了,白天有隔壁大姐帮忙看孩子,晚上他得自己带。 他现在一个月挣得钱零零散散加起来差不多一千出头,除去给孩子买奶粉和他的伙食费,其他钱全存起来救急用。郑晓走的时候,把他们所有的钱都带走了。好在装修队那边预支了一笔,能让他喘口气。 小孩很瘦弱。一晚得喂好几次,贺遂基本没睡好过,但又不得不起来给她喂奶。奶粉咬咬牙,买的是中上的货,大姐说,这孩子在娘胎里没养好,得靠后天补。不然以后容易生病。 尽管贺遂心里有准备,但小孩还是三天两头感冒发烧,他总是担心哪天夜里一睁眼小孩就没了呼吸。夜里睡着睡着,会突然惊醒,伸手去摸她鼻子底下,有热气才敢接着睡。他不知道怎么带孩子,还是个没满月的婴儿。 给孩子喂奶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郑晓。他猜郑晓应该是去了表姐那,表姐瞒着他。但他也没想到,郑晓会走得这么决绝,她连孩子都没看到几天。而且她生孩子流了那么多血,恐怕这段时间也很虚弱。 后来他提了补品去表姐那,谁知表姐已经搬家了。去服装厂找,表姐不愿意见他。贺遂就歇了心思,他知道郑晓不愿见他。没事,他自己以后带着孩子过。 小孩一个月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不退,小身子在贺遂怀里抽搐。诊所的医生不敢再接诊,让他赶紧送大医院。贺遂第一次那么慌过,那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脆弱的小孩,在他怀里奄奄一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就连当初在工地差点绞到手都没这样。他不敢再耽误,抱着孩子跑到最近的人民医院,挂了急诊。 贺遂站在缴费窗口前,翻遍全身只有三百块。他拜托护士照看小孩,急匆匆跑回去,最后又向隔壁大姐借了五百块。小孩住进了儿科病房,贺遂向厂里请了假,日夜守着,好在第四天的时候,孩子退烧了,小脸瘦了一圈,安安静静地睡在病床上。 贺遂松了口气。他用手指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脸,小孩瘪了瘪嘴,哼唧两声,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贺遂愣住,手指上那点温热,软软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被攥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很轻地抽回来。他怕自己刮着孩子,她娇嫩着呢。 贺遂俯下身,很轻地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亲。他想,这是他的孩子。他这辈子都不会扔下她的。 他出了医院,咬咬牙给孩子买了个玉佩,三百多,用红绳穿着,挂在小孩的脖子上。隔壁大姐说小孩命弱,他想着带块玉能压压邪。其实他从前是不信这些的。但如今有了小孩以后也渐渐信了。戴着总比不戴强吧。 贺遂还是不敢给她取名字,因为有了名字,就有了牵挂。他那会害怕小孩活不过来,一直拖着。现在她大病小病都一次次挺过来了,贺遂想,小孩是愿意留在他身边陪他的。 给她取个名字吧。 贺满。希望她平平安安,这辈子圆圆满满的。 叫顺口了以后,他开始在夜间醒来喂奶的间隙,盯着她的脸看。小孩睡着的时候眉毛是舒展的,醒来有时候会皱着,像有心事。但这么大点的小孩能有什么心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皱着。可能是饿了,可能是尿了,也可能是哪儿不舒服。他挨个猜,猜不出来就抱着小孩哄,在铁皮房里来回走。 他从前话不多。但如今想和她说说话,抱着那个还没他手臂长的小孩,从门口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门口。小孩有时候细细的哭,有时候只是睁着黑溜溜的,水洗过一般的眼睛看着他笑。贺遂就跟她说话。小时候听的故事他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能和她说些没用的。今天工地上谁摔了一跤,厂里谁升职了,菜市场里常买的菜又贵了几毛。小孩听不懂,但眼珠子会跟着他的脸转。 “满满,满满。”贺遂这么叫她。 他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下班回来,一推门就听到小孩在屋里咿咿呀呀的叫,高兴的时候手舞足蹈,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的脑袋就转过来看他,然后咧嘴笑,贺遂心里会觉得踏实。换做以前,小孩不怎么出声,他总是担心她没了。 贺遂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她一会儿,才去洗手换衣服,然后抱她。抱起来的时候他想,这孩子是他的。 发了工资后,贺遂把借来的钱还给隔壁大姐,又多抽出一百,当作这段时间帮忙照顾孩子的答谢。大姐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了。她说,往后孩子有啥需要的,你尽管开口。贺遂点头,抱着孩子回了屋。他知道大姐是个好心的,以前就是她带着郑晓一起穿珠子。 隔壁大姐有时候开玩笑,说你现在像个当爸爸的样子了。贺遂不知道当爸爸该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每天得给她冲奶粉,得洗尿布,得记着她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得看她拉没拉屎。这些事做惯了,就不觉得麻烦。 有一回他抱着孩子在楼下遛弯,有买水果的三轮车经过,孩子盯着苹果看。贺遂问她,满满是不是想吃?小孩不会说话,还是盯着。他掏钱买了几个,回家削了,放她嘴边让她舔。她舔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舌头伸老长,还要。她没长牙,咬不动,口水流的到处都是,贺遂看得笑出声来。笑完他怔了片刻,来城里后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的笑过了。 孩子身体还是弱,天气一变就容易发烧,贺遂带着她就去经常去的那家诊所打针,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小孩瘪着嘴,哭起来声音细细的。贺遂站在旁边,攥着她的手,明明疼的不是他,可他手心全是汗。他不敢看针,就盯着小孩的脸。那一刻他忽然想,要是郑晓在就好了。也不是怨她,就是觉得会不会母亲在身边,能多一个人哄哄小孩呢? 但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他知道郑晓不会回来了。 习惯 贺遂带着小孩在这个出租屋待到了秋天。小孩长大了,喜欢爬来爬去,贺遂想着换个环境稍微好一点的地方。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还会碰见郑晓的表姐。 那天贺遂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班回来,手里拎着给小孩买的磨牙棒。她开始长牙了,总喜欢咬点什么。表姐就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个提包。 “郑晓...”表姐欲言又止,“她上个月回来找过我。” 贺遂有些恍惚,他已经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她在哪?” “又走了,”表姐把那个包递给他,“你别去找她了。你们太年轻了。她让我把这个包转交给你。” 贺遂垂眸,没接。表姐拉开拉链,里面是小孩的衣服玩具,还有两罐奶粉。 “我养得起孩子,”贺遂冷漠地拒绝:“你拿回去给她吧,我不需要。” 表姐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我知道你不会收的,但是、但是...”表姐剩下的话没说完,郑晓身边已经有其他人了,从怀那个孩子的时候就有了,她一直不敢告诉贺遂。 贺遂瞧着不像是会死缠烂打的,她今天来,想的是念在郑晓给他生了个孩子的份上,如果以后在家里碰到,别把孩子是郑晓的这件事说出来。这也是郑晓的意思。 她重复道:“你别找她了,对你们都好。”郑晓新男友这件事她打算烂在肚子里。 贺遂“嗯”了一声,“我知道当时她躲在你那里。你放心,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以后和她没关系,我不会乱说。” 表姐抬头看他,尴尬的笑笑。她没料到贺遂竟然能知道她心中所想。她叹了口气,搓了搓手,把手提包放在地上,“这是她对孩子的一番心意...那孩子...” 贺遂没接话,错身上楼,他冷淡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响起,“我说过,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表姐尴尬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又提着包走了。 小孩在他铺的泡沫地板上爬,听见声音,冲他举起双手,兴奋地啊啊叫着,贺遂知道她这是要抱。他洗了手换了衣服才把小孩抱在怀里。 她最近重了些,小脸圆圆的,嘴角咧开,露出几个米牙,小手在空中挥了挥。他把孩子举起来,她咯咯笑着,小孩眉毛还有点淡,眼睛像郑晓,鼻子像他。笑着笑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贺遂把她放下来,用棉纱的毛巾擦了擦她的下巴,动作很轻。这种布料不伤皮肤,适合小孩用,他特意买回来的。刚开始他是有些嫌弃小孩口水的,一股狗味儿,现在已经习惯了。 他就这么坐着看小孩玩,她躺在铺着厚毛毯的垫子上,手脚乱蹬,嘴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发出一两声类似“爸”的发音,都会让贺遂高兴半天。他时不时应小孩一声,她更来劲,两腿蹬得更欢,手脚并用要往他身上爬。 贺遂去给小孩泡奶粉。开始思考换房子的事,总得让小孩有点活动的空间吧,现在天气冷,也怕她生病。可他没钱,工地的活少了,很多工程都停了,老板说过了年再看。他还跟着周师傅搞装修,但只是偶尔去。主要的经济来源还是白天在工厂上班,他每个月剩下的钱不多,但够他和小孩用了。 他又想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事。比如,把孩子送回去,让他妈带。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贺遂手中喂奶的动作就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喝奶的小孩,她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他把奶瓶往外抽了抽,小孩立刻皱眉,嘴巴追着奶嘴,哼哼唧唧地抗议。他又塞回去,小孩就抱着奶瓶嘬,贺遂不自觉地勾着唇笑,说她贪吃鬼。但小孩听不懂。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小孩睡在旁边,软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呼吸平稳。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送回去,还是不送回去呢? 送回去,他能好好挣钱,隔壁大姐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一直麻烦她也不好。等攒点钱,以后接她回来上学。他妈带过孩子,应该比他懂。孩子在老家,也不用整天关在这个小屋里。 不送回去,他知道自己舍不得。他已经习惯她了,习惯下班推门看见小孩笑,习惯夜里醒来摸摸她的脸。 他还没抱够小孩呢。 不舍 一直到第二天,贺遂满脑子还都想着这件事。 白天在厂里都有些魂不守舍,下班去工地干零活的时候,他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工友骂他,想什么呢,不要命了。他没说话,蹲在地上跟工友借了根烟抽,猛吸一口,呛得咳嗽几声。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他要是摔了,他的满满该怎么办。 那天收工以后,他没回家,在巷子口蹲了很久。卖菜的收摊了,开店的也快关门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他看着那些从他面前走过去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其中就有部分人推着婴儿车。他想,人家是怎么过的呢?人家怎么能又带孩子又挣钱。 贺遂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他拍拍裤子,转身往回走。路过小卖店,他盯着公用电话瞧了许久,最后还是进去打了个电话。是他妈接的,喂了两声,嘟囔着怎么没人说话。贺遂赶紧挂了电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他偷拿了家里的几百块钱跑了,弄了个孩子出来,这么久不跟家里人联系,一联系上就说让他们带孩子吗? 贺遂觉得没脸。 在外面这一遭,回家就有些晚了,隔壁大姐正在哄孩子,小孩哭得满脸是泪,看见他伸手要他抱。他接过来,孩子趴在他肩膀上,搂着他的脖子抽抽嗒嗒的,没大一会儿就不哭了。大姐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这孩子已经认人了,就认你。贺遂轻声哄着小孩,和大姐道了声谢。 他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屋里没开灯,外头的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小孩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安静下来。 贺遂低头看她。小孩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又开始笑了。他问,你想回老家吗。小孩不会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他轻声说,老家有爷爷奶奶,奶奶会照顾你。有院子,有鸡,有小鱼,有小狗小猫,比这儿好。 小孩伸手去抓他的脸,贺遂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很小很软的一只,整个包住还有空余。没多久小孩困了,揉着眼睛哼唧瘪嘴。贺遂给她喂了奶,拍着后背哄睡。 小孩就这么攥着他的一根手指睡着了,他抽了一下,没抽动,他有些惊奇,撑着脑袋看着她紧握自己手指的小手,小孩的力气怎么那么大。但又怕把人吵醒,就干脆趴在床边没再动了。小孩的手心很热,暖意传进他心里。贺遂低下头,看她睡着的脸。小鼻子小眼的,怎么看怎么顺眼,不像刚出生那会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着。他想了很多人,郑晓,他妈,他爸,甚至还有他自己小时候。他想起他妈跟他说过,他小时候也爱生病,一到冬天就咳嗽,他妈背着他去卫生院,走好几里地。 他想,他妈会对满满好的。她这么可爱,谁都会喜欢她的。他又想,那他的满满会不会想他。她明明快八个月了,但由于早产,看起来还不大点儿,等她长大了,会不会记得他。 第二天一早,他去邮局给家里汇了三千块钱,他把身上大半的钱都寄回去了。回来的时候在菜市场买了条鱼,大姐说,鱼汤有营养,他便想着给小孩喝。炖鱼的时候他站在炉子边上发呆,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小孩睡醒了,大概是没见到人,在屋里哭。贺遂擦了擦手,连忙进去抱她,抱着她出来,又站在炉子边接着看锅。小孩挥着手,嘴里说,哦哦哦哦,也不知道在哦什么。贺遂指着锅说,鱼汤,给你喝的,你喝了长高。她还是在哦,口水流了一下巴。贺遂就笑。 他把脸埋在小孩脖子里,蹭了蹭。喊她满满,让她叫爸爸,小孩就看着他,笑着笑着模糊不清叫了声“爸爸”,贺遂心底一软,手指轻轻戳着她的脸。她身上有奶粉味儿,还有很淡一股洗衣粉味儿。他想,把小孩送回去,他就闻不着这个味儿了。 他舍不得满满。 流言 临近过年,工地上彻底没活儿了。厂里也放假了。贺遂抱着孩子,踏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 从海市到江州市要坐五个多小时的大巴车,到江州市区,再继续转车,坐船,等到老家镇上,已经接近傍晚了。 小镇在江州市亭口区,虽然也是行政区,但却在与市区隔海相望的小岛上。 从市区到亭口区的路上,高楼逐渐消失,换成一片滩涂。海风裹着咸腥味从车窗缝钻进来,贺遂把怀里的小孩搂紧了些。她喝了奶,现在睡了,不吵不闹,就是小脸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好不容易坐船到了镇上,贺遂坐了公交车回家。这次回来他才知道,镇上到村子,通公交车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渔村还是老样子,静卧在海湾里。低矮的石头房沿着海岸线错落排列,晾晒的渔网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贺遂抱着孩子走在熟悉的石子路上,感觉路过的每一户人家都有双眼睛在瞧着他们。 他回来的时候不巧,正赶上晚饭后。老人出来消食的,都坐在村口。瞧见他的脸,议论声就没停过。毕竟在他们眼里,和郑晓辍学私奔这事,太过离谱。 “哟,这瞧着像贺水根家的小子” “怀里那是个孩子?真和郑晓那丫头弄出个孩子来了?” “啧啧,老郑家的脸可往哪儿搁啊” “没听说郑晓那丫头生孩子了啊她回来过” 声音不高,但贺遂还是听见了。原来郑晓回来过。怀里的小孩醒了,好奇地转着眼睛,嘴里喊了两句“爸爸”,贺遂拍拍她,轻声哄了句。加快脚步往自家走。 贺家还是土墙土瓦,母亲陈凤仪正在院子里补渔网,看见他,手里的梭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她腾地站起身,眼里瞬间起了泪,斥责的话说不出口,又看到他怀里正抬起头来的小人儿。陈凤仪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屋。很快烟囱里就飘出袅袅白烟。 父亲贺水根天黑时才从海上回来,带着一身鱼腥和海风。他看了一眼贺遂和孩子,沉默地蹲在院边,摸出烟袋,一锅接一锅地抽。烟雾缭绕中,他的背佝偻着,贺遂瞧见他后脑勺又添了许多白发。 “郑晓呢?”贺水根哑着嗓子问。 “她走了。走了很久了。”贺遂声音低低的,他把小孩的帽子勾起来,盖住她的小脸,海边风大。 贺水根狠狠吸了口烟,手里的烟锅重重地磕在石板上,火星四溅,又瞬间熄灭。“你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吗?说我们贺家祖坟埋错了地方,出了你这么个哼!老郑家现在门都不怎么出,书,书不读,魂儿都被她勾走了是不是?她郑晓倒是潇洒,拍拍屁股走人,留下这么个孽障!” 贺遂原本有心想瞒着孩子是他和郑晓生的事实,可没想到郑晓不告而别后还回来过。恐怕他当时和郑晓离开的事村里人都知晓,毕竟当时他们是一起走的,今天他单独回来,抱着个孩子,有人瞧见了,也不难猜出孩子是谁的。仅是猜测的流言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不承认就好了。 小孩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搂着他的脖子哇哇哭起来。陈凤仪从屋子里出来,抹了把泪,默默接过孩子,生疏地摇晃着。小孩有些认生,伸出手,可怜巴巴地要他抱。 “这孩子不能留在这,”贺水根说,“你自己负责。”可眼睛还是瞟向了陈凤仪怀里的小孩。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陈凤仪叹了句,“郑晓当时偷偷回来我就猜到你们断了。唉,你说这是作的什么孽啊。” “就当和他们家没关系。”贺遂说,“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老两口懂得贺遂的意思,两人齐齐叹气,最终到底没说不让贺遂进家门的话,只是贺水根的脸色不太好。第二天,贺遂去村里小卖部买小孩用的毛巾,迎面撞见了郑晓的母亲。两个人在狭窄的过道里僵住,郑晓的母亲狠狠剜了他一眼,狠狠撞着他的肩膀挤了过去,“害人精。” 贺遂抿了抿唇,没说话。村里的流言蜚语因为他抱着孩子回来,再次沸腾。不仅在他,也在那个“跟人跑了又扔下孩子”的郑晓身上。 “听说在城里也没干正经活儿” “老郑家闺女心野,拴不住的” “苦了孩子,也拖累了陈家小子” “贺遂也没出息,连个女人都留不住。” 这些话,贺遂听了没什么感觉,只是有些担心会被小孩听见。小孩一开始不熟悉陈凤仪,只黏着他,后来贺遂也不管小孩能不能听懂,让她叫“奶奶”,她似乎也知道陈凤仪是她的亲人,逐渐也不排斥她的靠近了。 陈凤仪抱着孩子喂奶,眼神复杂。她偶尔会看着孩子的眉眼出神,摸摸她的头发,喃喃道:“像你小时候也像那个丫头”那个丫头都知道是谁。然后陈凤仪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取名字了吗?”陈凤仪问。 “满满,圆满的满。她叫贺满。” 贺遂在家待到过年,他抱着孩子回来的事传遍了村里。贺遂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在这里,让两家人都不得安宁。 他也没脸整日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他们是希望他好好读书的。村里人明里暗里的指点也让老两口抬不起头。或许,只有他走了,那些事才会逐渐被人忘记。 离开的那个清晨,海平面刚泛起鱼肚白。陈凤仪用旧床单改了一个襁褓,把小孩结结实实捆在胸前,送他到村口。小孩不知道离别在即,扭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喊他“爸爸”。她现在喊得清晰顺口多了。 “在外头,自己当心。”陈凤仪哽咽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孩子,我会看着。” 贺遂不敢应声,更不敢去看小孩。他低着头,“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把工资寄回来,你记得去镇上取。”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孩温热柔软的脸颊,闭了闭眼,猛地转身,踏上了那班去镇上的破旧公交车。 车子发动,颠簸着驶远了。他透过斑驳的车窗玻璃,看见母亲瘦小的身影立在村口,怀里的小孩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在陈凤仪怀里挣扎,小手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徒劳地伸着。陈凤仪拍着她的后背哄,望着公交车的眼睛红得厉害。 贺遂闭上眼,终是没有回头。车子驶过滩涂,将那个养育他又禁锢他的渔村,连同他此生最初的牵绊,一起抛在了身后。 不熟 从亭口区开往江洲市区的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公交车本来就不大,人一多车子就更闷了,更何况这是夏天,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让贺满有些头昏脑胀。 她紧紧抓住自己怀里的包裹,因为上车早,幸运地抢到了一个座位,可因为后面上车的人越来越多,有位阿姨不得已挤在了她的旁边,贺满只能用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斜坐着,半边屁股麻得要命。 亭口区是离江洲市最远的一个市辖区,地处于江州市南部沿海,与江州市区隔海相望。 辖区主要由一大一小两座岛屿构成,大的是行政区域,小的大部分被开发成了旅游风景区。从亭口行政区坐公交去往市区的地铁站。最近的都需要将近两个小时。 好在路程已经行驶过一半了,贺满艰难地换了个姿势,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她和爷爷奶奶平时就住在亭口区小岛沿海的小镇上,父亲贺遂在江洲市区打工,只有偶尔周末的时候她才去找他。 这次就是因为家里新晒了鱼干等海货,爷爷奶奶让贺满给她爸送过去。 说实话,她和贺遂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小时候渴望的父爱到现在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了。爷爷奶奶眼里的好东西,说不定在贺遂的眼里都看不上呢,不然他为什么明明离家这么近,却不常回家看望他们。 贺遂早就在地铁口等着她了,骑着一辆电动车,长腿支在地上,低着头,没看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满也没叫他,自己拎着包裹走过去,或许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伸手将她怀里的包裹接过来,放在电动车上。 “累不累?” 贺满不是很想和他说话,跨上电动车后和他隔了一小段距离,“挤死了。”她想说,其实她都不愿意来。贺遂大概也知道她不愿意,每回话都很少。 贺遂骑着车带她去书店,贺满成绩还不错,这次来市区,除了给贺遂送东西,还有想给自己买几套参考资料和试卷。学校附近的参考书总是不太齐全。对于她爱读书,贺遂是很支持的。掏出几张红票子递给她,自己就在书店外面等。 贺满撇撇嘴,天气这么热,他笨得很,都不知道进来吹会空调。也是,人家在大城市待习惯了,也不稀罕。愿意热就热吧,跟她有什么关系。 贺满故意在书店多待了一会,慢条斯理地挑选完自己需要的资料才往外走。老远就看到贺遂蹲在靠在树下荫凉处,她冷哼一声走过去。 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了。他看起来倒没有久等的不耐烦,只是站起身跨上车,“快下雨了,先回我那吧。” 话音刚落,刚才还热得人发昏的太阳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天边压过来一大片乌云,黑沉沉的,风也起来了,吹得贺满的衣服裹在身上。从这个书店到地铁口还得半小时,公交车也没有直达。贺满拨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只能再次坐上电动车后座,依旧和他隔开一点距离。她感觉贺遂骑得有点快,电动车车身在风里有些晃。 看路边的街景,不像是贺满上回来找他的附近。他可能又换房子了。其实贺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市区了,大概三四个月吧。 贺满抬眼,身前男人的头发也长了些,他平时又不怎么笑,多了些疏离的气质,有点像上个世纪的港风男。 贺遂刚把车拐进一个巷子口,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了。不过片刻,贺满的衣服就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倒霉催的。她抹了把脸,这巷子窄得很,还有不少人停了电动车,此时因为下雨,滋滋啦啦响个不停。 贺遂又把车往前骑了一段距离,停在一栋楼下,提高了音量喊她:“快,咱们上去!” 贺满跟着他跑进楼道,浑身滴答水,站在那儿抬头看天。雨声哗哗的,像是有在天上往下倒水。台风天,雨说下就下了。 贺遂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侧目看她一眼:“上去待会吧,等雨小了再走。” 贺满没说话。她又没得选,雨这么大,根本走不了。贺遂边上楼边掏钥匙,“我这回住顶楼。七楼。” 这栋楼楼梯很窄,灯也很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通下水道”“上门开锁”“办证”“出租房屋”,一层迭一层的,几乎看不出原来墙壁的模样。每层楼都有四户人家。有不少人把垃圾放门口,大夏天的,一股臭味儿。贺满皱了皱鼻子,埋头继续往上爬。 贺遂停下来,从门口取了双拖鞋。还是个粉色,崭新的,上头有个小熊。 顶楼倒是只有两户人家。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贺满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她一路上想象过很多次他这回的住处。但随着车越骑越偏,到密密麻麻的老旧小区时,她就觉得糟糕了。在她的认知里,贺遂在城里打工这么多年,再怎么也该有个像样的地方吧?起码这次得比上回的房子好。他每次寄回家的钱挺多的。 但眼前这个房间—— 实在是太小了,都不如她的房间大。屋子四四方方的,进门左手边是一张折迭桌,靠墙的地方是个小沙发,看起来有些旧了。紧挨着沙发尾的,是一个和床差不多长的柜子,柜子的背面就是一张床,床和窗户墙之间有个过道,能放下一个床头柜。床头柜前摆着几个开口的纸箱。 窗户也不大,外面就是隔壁楼的墙,光线很暗。衣服就晾在屋里,几件工装挂在进门右手边的过道里,衣服还在滴着水,地上放了两个盆接着。说是过道,也是厨房,卫生间也在这边,甚至里面拐角还塞了个半人高的冰箱,冰箱后头就是过道的窗户。 贺遂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毛巾递给她,是新的,“先擦擦吧。” 贺满接过来,站在门口擦头发。毛巾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她看着贺遂又翻出一条短袖,“先换上,湿衣服别穿着着凉了。” 短袖半新,应该是他穿过的。但贺满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即使不想穿他的衣服,但贺满也不想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去了卫生间。卫生间也小得很,一个洗手台,一个洗衣机,一个马桶就把空间占满了,空余处勉强能挤下两个人较瘦的人。 不知为何,贺满心里就像有什么堵着了似的。原来这就是他在城里过的日子,宁愿待在这样的环境,也不回家。屋子又旧又小,唯一说得过去的,就是被他打理得还算干净整洁。 大雨 贺遂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像个半长不短的裙子。穿着他的衣服,贺满总觉得有点不自在,她把自己的湿衣服使劲拧干,挂在椅背上。她才不要和他的臭衣服挂在一起。即便她路过时也只闻到了淡淡的洗衣粉味儿。 整个屋子里就一个塑料凳,要坐只能坐在那张小沙发上。不过贺遂正坐在那边,贺满没打算过去。她悬坐在床尾,屁股只挨了一半。 贺遂看她刻意和自己拉开的距离,垂眸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低声问她:“肚子饿不饿?外面雨下得还很大。” 贺满也有些愁。现在她放暑假,倒是不用担心还要回去上课的问题。但这段时间刮台风,有时候会突发大雨,而要回亭口那边,得坐公交经过一段跨海大桥。她担心公交停运。如果公交停运,她就只能待在这了,和旁边那个人一起。 “一点点饿。”贺满不太高兴地回答。 贺遂哪能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倒也没说什么,起身去了厨房。 他平时都是一个人住,粗糙惯了,买菜都买一周的量,只要能吃就行,也不管新不新鲜。但贺满不行,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点有营养的。贺遂往外面望了一眼,雨下得很急,但他跑快一点,趁附近市场还没关门,买个菜不是问题。 拿了把伞就往门口走,他说了句:“我去买菜。” 贺满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她想说外面雨下得这么大,还跑出去买菜干嘛。但又觉得他就是找罪受,她拦着做什么。 犹豫的几秒钟,贺遂已经推门出去了,很快楼道里就传来了他的脚步声。 贺满走到窗边,等了一会,他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视线里。风太大了,那把蓝色的伞几乎要被风吹折,伞面早就被吹翻了,根本遮不住什么,短短一百米的距离,他身上就已经湿透了。他们上楼不过才几分钟,人行道上就积了深一个浅一个的水坑。 贺满一把甩过窗帘,眼不见心不烦。她一点都不想看到他。 她转身打量了屋子几眼,床上的被子迭得不太整齐。床头就放了一根手机充电线,还有两本书。她凑去过看了一眼,封面很旧,纸张都毛得卷边了,但中间有折过的痕迹。想不到他还看悬疑小说呢。 刚才没注意,贺满这才发现,正对着床的方向,还有一个电视机,用白色的布遮住了,想来他也不常用。倒是折迭桌上那个老式收音机像他随手放的。贺满见过这种款式,小时候爷爷用过。没想到贺遂到现在还听收音机。 她撇撇嘴,老土帽一个。 沙发边还放了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饮料空瓶子,看起来是攒着要拿去卖的。 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她想起每次来市区,奶奶总会让她多带点东西,说着“你爸他在城里工作也不容易”,她不怎么相信,以为是奶奶心疼儿子。直到他又搬了两次家,还是这样的环境,她才相信了,可她不想让自己心软。 她有点儿讨厌贺遂。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所以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亲近。 贺满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倒是整洁,蔬菜有些蔫儿了,她拿出来把泛黄的叶子挑了扔掉,想了想又去拉下面那层,她之前从家里带来的海鲜之类,剩的不多了,拿了块肉解冻,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看着还挺新鲜,应该能吃。 在厨房转了一圈,贺满淘了米把饭焖上,就坐回床尾开始发呆。 她想起小时候听到的那些话。村里那些人怎么说他来着?说他不着调,不是个好东西,放着好好的学不上,跟人私奔了,又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说人家姑娘不要他了,他才抱着孩子回来。说其实啊,她妈这么多年不回来,就是被他气跑的。 那些话她听过很多遍,也听了很多年,从她刚有记忆起就跟着她。村里那些嚼舌根的,成天就盯着别人家的事看,刚开始贺满还会哭,会低着头躲着他们,后来她学会了,狠狠瞪回去。 村里人所谓的“她妈”家,她的阿爷阿娘可从来没承认过她,爷爷奶奶也没说过她妈的事,说白了,她根本不知道她妈到底是谁。虽然那户人家的可能性比较大,村里人也是这么传的。 她那会恨那些说闲话的,更恨贺遂,要不是他,她怎么会一直被人指指点点? 他连个解释都没有,也没有在她身边陪伴她。所以现在的生分都是正常的,他自找的,不是吗? 谁让他当年那样,谁让他不回家。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还伴随着闷雷,贺满坐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听着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贺遂推门进来。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还在滴水。那把伞,被风吹得拦腰折断,他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折迭桌上一放,拿起毛巾一声不吭地开始擦起头发来。 男人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时落在鼻尖上方,遮住了大半眉眼,他这张脸,不笑的时候,倒是平添了几分疏离和冷冽,他却不在意似的顺手往后一撩,从柜子里翻出衣服就进了卫生间。 窗户被雨砸得噼里啪啦的响,电饭锅里传来蒸汽的声音,贺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问问他:你一个人住在这不难受吗? 但她才不会问的。他活该。 过去 贺满用贺遂的手机给爷爷奶奶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她今晚得留在市区,雨太大,她回不去了。 奶奶一口答应,说家那边海面上风大浪大的,她和爷爷把船收了就留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了。 贺满还是有些担心,她握紧了手机稍微提高音量:“浪太大的话你们就先别去收了,安全最重要。” “我们经历了一辈子,哪有你说的那么危险。” 贺满哼了一声,挂断电话前又嘱咐了一遍:“好吧好吧,反正你们要注意安全。雨小了我就回来。” 贺遂的手机用了很多年了,边框已经有些掉漆,听筒里的人声听起来滋滋啦啦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忍得了。还不如奶奶的老年机呢。 晚饭是贺遂做的,一荤一素,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碗也是他洗的,贺满没事干,就坐在床尾发呆。 “你要不要看电视?”他问。也不等贺满回答,自个儿把白布揭开,然后开始调频道,想了想把遥控器递到她手里,“你想看什么自己调吧。” 贺遂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电视也不常看,下班回家就打开收音机听个响,洗漱完就睡觉了。第二天又重复这样的生活。 贺满随便调了个台,里面的记者正在报道这场台风天气,记者站在海边,身后浑浊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在堤岸上,狂风几乎要把他手里的雨伞吹折,贺满看得心惊,又听官方说禁止出海才稍稍放下心来。 爷爷奶奶都是执拗的,把家里的船看得比什么都重,她很担心老两口不顾天气去检查自家的船。 贺遂不知道该和女儿说些什么,和她沉默地坐着看了会电视,便又去厨房切了个西瓜。 贺满看着碗里鲜红的瓜瓤,悄悄瞥他一眼,贺遂把中间那块最甜的都给她了。 她什么也没说,背过身去吃完了。 晚上贺遂把大床让给了她,自己躺到那张小沙发上,他长手长脚的,显得过于逼仄,但贺满也没说两人换位置的话。 上一回和他在一个屋子里睡觉是什么时候呢?贺满不记得了。 但她罕见的梦到了小时候。 她那会刚上小学,但已经懂得看别人的脸色。因为在村子里,他们家和郑晓家,总是被讨论的那个,无非就是猜测她的母亲到底是不是郑晓,但两家都没承认过。 于是她偷偷跑去郑晓家问了,那对中年夫妻对她没有好脸色,骂骂咧咧让她滚,说她是个祸害,是害人精,说她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如果不是贺满,他们家也不会被人议论。 贺满很伤心,但还是包着眼泪问:“那,我的妈妈,是她吗?” 郑晓的母亲当即眼睛一瞪,叉腰骂道:“哪来的野丫头,怎么胡乱认妈?我们家晓丫头清清白白,怎么会有你这么大的闺女,贺家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随即扯着贺满的衣裳把她拉到家门口,大声说道:“这贺家小子不知道和谁搞出个丫头来?怎么把屎盆子往我们家晓晓身上扣?我还没找他们贺家算账,拐走我们晓晓不念书呢!好在我们家晓晓及时醒悟,已经复读去了!这有些人啊,还是得要脸!” 得了消息的陈凤仪赶紧把受了惊吓的贺满搂到怀里,毕竟是贺遂让他们家女儿怀了孕,他们自知理亏,又忍不住反驳:“我们家可没说孩子和你们家郑晓有关系!这谁不知道是你们郑晓拉着贺遂去城里投奔她表姐的!倒怪起我儿子来了,我们满满哪里像郑晓了?这嚼舌根的,不如去村里把粪挑了!” 郑晓母亲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又不敢认,只啐了口骂道:“还不是你们家小崽子上门乱认亲戚!” 两家人这是彻底撕破了脸,从此不再往来,也借此撇清了关系。但村里流言可没断,只觉得他们敢做不敢认,这大人问不出来,可不就得从小孩入手吗? 小时候贺满被问得最多的就是,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答不上来,她不知道妈妈是谁,也没见过妈妈,怎么能回答别人呢?她也曾羡慕村里那些有妈妈陪伴的小孩,她们的头上总有漂亮的头花,总有好看的辫子。奶奶虽然也会给她买,但总归是不一样的。 奶奶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在海的另一边,等她长大了,就有能力找到她了。 可她长大了才明白,村里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关心,他们是想看笑话。 贺家穷,但贺家的地址位置好,家旁边就有一汪淡水泉眼,吃水不愁。房子背风不说,一眼就能望到码头,当初多少人想要贺水根搬走他都不让。贺家呢,有希望考上大专的儿子高考前跑了,又搞了个不知道母亲是谁的孩子,他们一开始就是就是抱着恶意的。 心慌 贺满从起床后眼皮就跳个不停,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站在镜子前洗漱,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清醒清醒,贺满安慰自己,应该是昨晚狂风肆虐,吹得窗户一直响,没睡好的缘故。她一直很担心那几扇玻璃窗户的质量,昨晚她一度以为窗户会突然在她睡觉的时候炸开,根本不敢合眼。 贺遂做了早餐。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擅长做饭,这么多年一个人随便糊弄惯了,厨艺早就下降到十万八千里了。 父女俩面对面坐着,安静的房间内只能听到窗外传来的呼啸风声,和偶尔筷子碰撞的声音,谁都没说话。 “我等会就回去。”贺满看也没看他,只低头夹菜。 “嗯。你小心点。”贺遂应了一声,他知道她不愿意留下来。 “我送你去车站。” “我自己坐地铁就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 饭后贺遂在逼仄的过道洗碗,贺满觉得自己在这也无所事事,干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走。她的衣服还没干透,只好湿着迭进袋子里,身上还穿着昨天贺遂给她的那件短袖。忽然听到背后他说:“等过几天我给你寄个手机回来。” 贺满刚想说不用,又听他开口了:“给爷爷奶奶的。” 好吧,这下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谁知天不如人愿,刚到楼下,贺遂就看到了手机上发来的政府通知短信。 他念给贺满听:“公交地铁停运了。” 贺满凑过去一看,台风要在江洲登陆,地铁公交全部停运。她有些不大高兴,鞋尖踢了踢地面。 贺遂看她那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故意说:“看来还得在这待一天。” 贺满心中气闷,也不理他,转身就往楼上走,脚步跺得啪啪响。风大雨大,贺遂没法儿开工,也留在家里。 两个人平时就不怎么亲近,如今被困在这么小一间屋子里,更是没什么话说。贺遂打开电视机,里面正放着一部老电影,父女俩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床尾,谁也不看谁。 贺遂扣扣手指,心中无比想回家去。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和贺遂单独相处这么长时间过。抬眼转转,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件小小的屋子,大概是刚搬来不久,他还有几个纸箱摞在过道没收拾。 眼睛一转,她又看到靠窗那边拉了根绳子,上头晾着几件衣裳,灰的蓝的,还有一条男人的内裤。她移开眼,心里骂他不避嫌,知道她要来,也不提前收拾一下。 贺遂换了个台,贺满顺势把视线移到电视上。新闻在说台风,黄色预警,江州市将受到严重影响,亭口部分地区的居民已经被转移了。看来这次台风天很恶劣,省范围内的其他地区已经出现洪水了。 贺满看了一眼桌上贺遂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他给爷爷奶奶打个电话,毕竟以往的台风天都没有这次猛。 “那个...”贺满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我用下你手机。” 贺遂早就把她偷看手机的小动作看在眼底了,他早上起来就给父母打了电话,只不过没接,想着可能信号不好。 “你用吧。” 贺满起身拿起手机走到窗边,耳朵贴着手机,一边听着“嘟嘟嘟”的忙音,一边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景象。风越来越大了,呜咽着从窗缝里灌进来,整个窗框都在晃。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小时候她也怕台风天。那时候老房子还是土墙土瓦,风大的时候瓦片会被掀下来,清脆的一声,砸在地上就碎成了几瓣。她总怕哪一片会落到自己头上。海上的雷声大得吓人,紫色的闪电把整片海都照得发白,她亲眼看过那可怖的场景,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贺满心里开始慌,不由得在心中猜测种种可能。是没话费了?不可能吧,她前几天刚去镇上充过。难道被政府转移了?还是没电了?奶奶从来不在台风天充电,怕雷顺着电线打进来。大概是没电了吧,贺满在心里安慰自己。 贺遂看她一眼,指了指电视:“台风天气,不允许出海的。” 贺满“嗯”了一声,这才稍稍安心在床尾坐下。是她多虑了,这么大的风雨,爷爷奶奶肯定在家的。 下午的时候风更大了,贺遂检查了几遍窗户,往缝隙里塞了几条毛巾,这下声音总算小了点。屋里闷得很,贺满有些犯困,不知不觉靠着柜子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旁边的人起身,似乎走到了她的旁边,心里一突,她一下子就醒了。 睁开眼,就见贺遂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举在半空中,似乎要给她盖上。见她醒来,便把毯子递过来。 “干净的。” 贺满接过来,却没再睡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趁着早上风小,贺满打算直接回家去。 贺遂给她盛好了粥,正要拿筷子,就见她在弯腰换鞋,不由得出声叫她:“早饭做好了。” “不用,车通了。”说完她便推门出去了。 刚从楼里出来,贺满就觉得有些冷,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低头避开水坑往公交车站走。说不清为什么,她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可惜什么也看不见。 难安 到亭口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贺满坐得屁股发麻,两条腿发软,但还是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她就跑起来了,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她咬着唇,一路冲回家,只见满院狼藉,到处是落叶和树枝。爷爷奶奶是很爱干净的人,不会出现这种院子都不打扫的情况。 她喊了一声:“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没人应。贺满心里有些狐疑,这个点还没起床吗?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几个房间都找不到人。这个点不在家,是去哪了?赶集?还是亲戚家? 贺满脑子里嗡嗡响,她告诉自己,冷静,别慌,又赶紧去亲戚家问。连跑了几家都说没看到贺水根和陈凤仪。 气喘吁吁地又往回跑,相识的邻居家婶子正在打扫院子,看见她一愣:“小满?你怎么回来了?” “我爷爷奶奶呢?秋婶你看见他们了吗?电话也打不通,也没看到人。” 被贺满唤作秋婶的女人脸色一变:“贺叔陈婶还没回来的哇?昨天下午我看见他们去去码头嘞。” 贺满心头一跳:“去码头?去码头干什么?” “说是风快来了,怕船翻了,要把船固定” 贺满脸色一白,耳中一片耳鸣,后面婶子喊了句什么,她就听不清了,转身发了疯似地往码头跑去。越往海边走风越大,海面灰蒙蒙的,浑浊的海水一浪一浪地拍在堤上,码头附近停泊的船只连成一片,被浪甩得晃晃悠悠的。 贺满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一眼望去,贺家平时停船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腿一软,后背瞬间冒了冷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那空地好一会才想起去别的地方找找看。来回转了几圈都没看见贺家的船,她有些焦躁不安地蹲下身,抓着头发的手都在抖。 怎么会?船不见了,那爷爷奶奶呢?贺满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们没事的。也许他们把船拉回来了,停到别处去了,只是她一时间着急,没看到而已。 也许他们已经回家了。她这样想着,又赶紧软着腿往家的方向跑,说不定爷爷奶奶一早赶集去了,他们只是错过了,只要她回家就能看到他们了。 贺满一路跑回家,就见秋婶换了身衣裳,在贺家门口焦急张望。 “欸,小满,你回来了,找到贺叔陈婶了吗?”见她回家,秋婶赶紧迎上去, 贺满抿着唇摇头,“还没有,他们,可能是去镇上了。” 秋婶拧着眉,心里不禁有些担忧,两个老人平时不爱出门,这个点不见回家,也没个电话她心口一跳,连忙去看贺满的脸色,不敢再往下细想。“小满,我再帮你问问去,别着急啊,陈婶子出门是不爱带手机。” 贺满勉强应了一声,心乱如麻。她见秋婶往隔壁几家走,也打起精神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 只是临近中午老两口也没回家,贺满心里越发慌乱,没办法,只能报警。 外头又开始下起了小雨,因为临近海边,风也格外大。好在警察来得快,询问了失踪人员的特征,以及最后联系的时间。秋婶搂着她,把自己知道的详细的说了。接下来,只能等消息了。 但贺满不可能等,总觉得是不是还有爷爷奶奶平时会去的地方没找到。她不敢想最坏的结果。 爷爷奶奶只是走远了,还没有找到而已。 秋婶握住她的手,往自家屋子领:“小满,先吃饭,你都跑了一上午了。吉人自有天相,贺叔陈婶不会有事的。” 贺满这才后知后觉饿得胃疼,她吞了吞口水,好不容易才把那股泛酸的劲儿压下去。从早上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喝。 贺天华,秋婶的丈夫,已经在家做好了午饭,听说贺满找了老两口一上午,心里也忍不住担忧。他们当了大半辈子邻居,又沾亲带故的,基本是看着贺满长大的,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是心疼。 贺满勉强扯出一个笑:“华叔,麻烦你了。” 贺天华佯装生气:“你这孩子,说什么麻烦。吃完我和你秋婶一起帮忙找,贺叔陈婶上哪躲雨去了吧,你说是不是?”说完冲秋婶使了个眼色。 秋婶连忙拉着贺满在餐桌前坐下,又转身去厨房端菜。 贺满吐出一口浊气,明明已经饿得眼前发花了,但一点胃口都没有。饭是什么味道,她已经尝不出来了,只是机械地张嘴,再咽下去。眼睛也始终盯着门口,期盼着那两个熟悉的人推门回来。 村子不大,很快贺水根和陈凤仪走丢的消息就传遍了。小地方就这样,就算平时有什么矛盾,但谁家要是有个什么事,大家还是愿意搭把手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都没有两人的消息。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警察那边的消息了。 恍惚 直到远远看见红蓝灯光闪烁,贺满才回过神来,她猛地起身,几乎是冲出去的。 “有消息了吗?”看着走来的警察,心里终于升起了一丝希望。 但两位民警对视一眼,面色凝重,贺满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预感不妙。 其中一位民警看着她,声音沉重:“我们找到你的爷爷奶奶了。但是...” 贺满只觉得心里一阵发空,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她愣愣站在那里,手脚发凉,胃部似乎也在痉挛,她没忍住干呕两声,弓腰吐出酸水来。 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两下,她被人搂在怀里。是秋婶。一阵干呕后,耳中的嗡鸣声这才好了些。 秋婶眼中含泪,和警察道完谢才继续说:“嗯...还有亲属...会通知的。我会转告...” 老两口的尸体是在附近海湾发现的,法医初步检测是溺水而亡。根据目击证人最后见到二人的时间地点推断,贺水根、陈凤仪是担心自家船没拴好,才会冒着风雨去码头。结合现场的痕迹来看,应当是失足跌入水中,又被浪卷着冲走了。 贺满没有哭。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警察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冷冰冰的字一个个传进耳朵里,却怎么也无法明白。 去世。 她的爷爷奶奶。 这些字连在一起,怎么就那么陌生呢? 明明,她还在等爷爷奶奶回家。她还想着,等找到他们以后,一定要抓着奶奶好好问问,他们去了哪里呀,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害她担心了好久。 然后爷爷奶奶肯定会笑着抓住她的手,嘴里说着,又让我的乖孙担心了,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了。 她还想着,明天早上要吃奶奶做的卷饼,爷爷磨的豆浆。 可是人怎么会突然不在了呢?警察怎么会叫她去认领爷爷奶奶的尸体呢? 贺满面无表情地跟着他们上了车,秋婶担心她,也陪同着。警车一路往派出所开,她都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靠着车窗,背挺得笔直。秋婶悄悄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心里也发酸,唉,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多劝两句了。 路边的房子一栋栋往后退,贺满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心,觉得自己应该难过,应该哭,或者,应该喊出来发泄。可是她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她甚至刚刚还在想着,等会儿见到爷爷奶奶一定要说,以后手机别忘记充电,不然她都找不到人。 可直到站在警局前,她才慢慢意识到,爷爷奶奶已经不会再回答她了。 认完尸体后,警察说要通知家人。秋婶揽着她的肩膀,眼圈也红了。她说,好孩子,快给你爸打电话。 哦,要给贺遂打电话。 贺满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握着手机到外面走廊去。走廊空调开得太低,冻得她打了个寒噤,不知什么时候后背全是冷汗,脚底下软得像是踩着棉花,每一步都是虚浮的,她要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稳,手指也没了力气,按键按了好几次才把手机解锁。 屏幕显示好几个贺遂的未接来电,是上午打来的,不过她没听见。 通话键很久都没按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她想,这个电话打出去以后,事情是不是就真的发生了。 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准拨号键。贺满只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再用力按住拿手机的手腕,等了好一会才把号拨出去。 响了三声对面就接了。 “喂?妈?” 贺满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眩晕,但她记着警察说,要给贺遂打电话,可话到刚嘴边嗓子不知道为什么就哑了。 “小满?”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贺满用力闭上眼,呼吸都在发颤,平复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你、你回来一趟。”说完牙齿就开始打颤,她赶紧咬住嘴唇,才把那响声压下去。 “怎么了?”电话那头,贺遂察觉到她声音不对,已经开始换衣服。 可下一刻电话就挂断了,只剩一阵忙音。贺遂拧眉盯着手机看了半晌,赶紧下楼打车往家赶。 恨他 贺遂从市区赶回去已经将近十点。 路上他一直在想,贺满打来的那个电话是什么意思?这些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近,她轻易不会给他打电话,更不会用那种语气。难道是与人起了争执,脱不开身?或者,家里遭贼了? 但他唯独没想到,等着他的是这个。 派出所里,秋婶还在陪着贺满。两人坐在一起,秋婶搂着贺满的肩膀时不时轻拍一下。听见脚步声,她望着走进来的男人连忙站起身。 “来了,”秋婶眼圈又红了,她压低了声音哽咽地说:“贺叔陈婶没了。” 贺遂眉头一皱,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您说什么?”什么叫没了? “贺叔陈婶,叫浪冲走了,人没了。” 他父母?去世了? 明明说话的人就在面前,贺遂却觉得她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这简直太荒谬了,前天贺满还和他们通过话。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贺满,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的,眼睛空空地盯着墙壁。 秋婶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接着低声道:“你先去办手续吧,这里有我看着呢。” 贺遂有些晃神,他抿了抿唇,哑着嗓子道谢:“麻烦您,我先进去了解一下情况。” 手续办了挺久。警察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叫签字就签字,整个人都是飘的,就连下笔的时候都有些犹豫,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出来的时候,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叫人喘不上来气。贺满还坐在远处,连姿势都没变。 秋婶站起来,小声说:“快带小满回去吧,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你天华哥在警局门口接我们。” 贺遂点点头,攥着手中那几张薄薄的纸,低声道谢:“麻烦您了,忙前忙后,还一直陪着小满。” 秋婶抹了抹眼睛,拍着他的手臂:“你这话说的,咱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回去给她弄点热乎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直说,这几天村里大家伙儿都在,你别一个人扛着,多陪陪小满。”说完她又叹了口气,这贺家新房子还没住上几年,怎么主人就没了呢? 贺遂应了声,刚走到贺满面前,她就扶着椅子站起来了,也没看他,跟在秋婶后头往外走。贺遂脚步一顿,握着手里的文件也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怕触及父女俩的伤心事,前排谁都没有开口。秋婶坐在副驾上默默垂泪,心里也有些自责,唉,早知道碰到老两口时多问两句了。 秋婶跟着忙了一天,再加上年龄大了精神不济,和两人分别后便回家了。贺满绕过他进了院子,径直上了阁楼,楼梯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一路通到顶,再然后是一声关门的闷响。 贺遂远远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就是这片海,给了他们家生活的希望,又葬送了他父母的生命。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吹得他眼睛发干。 他闭了闭眼,回房坐在床边。被他攥得发皱的法医检测报告静静地躺在他腿边,贺遂撑着膝盖的手肘克制不住的发抖,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又捂脸长叹几口气。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往后仰,躺在床上,布满血丝的双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发愣,仅仅一个晚上,下巴就长出了胡青。胸口那股堵着的浊气怎么都吐不出来似的,压得人发闷。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脑子里都是空的,成年人没有号啕大哭的资格。他还要处理父母的后事,还有小满,他连伤心的功夫都要挤着来。 贺遂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抬手捏了捏鼻梁。叹气。他总觉得对不起父母,这么多年所有的事压在一起,早就是一笔算不清的帐了。以前总觉得有时间慢慢来,而现在忽然到了头,再也还不上了。 接下来几天准备丧事。贺满没跟他说一句话,叫她下楼吃饭,也吃得很少,小脸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 出殡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贺满走在队伍里,看着爷爷奶奶的照片被抬在前面,脸上木木的。她哭不出来,眼睛虽然睁着,却好像蒙上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贺遂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她好几次下阶梯差点跌倒,他伸手去扶,她却胳膊一偏躲开了。 下完葬,来帮忙的人都走了,只剩父女俩。 贺满蹲在坟墓前,看火苗一点点吞噬掉纸钱,心里空落落的。这几天发生的事好像一场梦,她似乎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看自己提线木偶一般地招呼来吊唁的亲戚邻居。 “风大了,回家吧。”听见他的声音,贺满才回过神来,她仰头定定看了他一会。 男人头发又长了些,这些天忙着爷爷奶奶的后事,胡子也没刮,下巴挂了一圈青黑色。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贺满从来没见他抽过烟。 回家?她哪里还有家。 走到贺家小院门口,她怔了好一会才轻轻推开大门,只觉得家里安静不少。直到看见堂屋上的日历,还是她去市区找贺遂的那一天。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泪水像是流不尽似的,贺满悲恸不已,她哭得身体发抖,忍不住抬手捂上胸口,只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握拳捶了好几次都没能顺畅。 贺遂见她哭得咳嗽,眼底闪过心疼,手刚要去拍她的后背,就被她猛地推开了。 “别、别碰我!”她哑着嗓子尖叫一声,满脸抗拒。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贺遂手一僵,半晌才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贺满滑下身子捂着脸,肩膀不住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她指缝间漏出来:“要不是因为给你送东西,我就不会走。我要是在家他们就不会去海边。我能拦住爷爷奶奶的。我说话他们听的。” 地板上有水珠一滴滴砸下来。 她呜咽着,声音都在发抖:“我走了他们没人拦着,才出了事。你知不知道。”她知道自己在迁怒,可她控制不住。这几天心里的压抑需要找一个出口,眼前的这个讨厌的男人就是那个出口。她恨他,也恨自己。 贺遂垂眸看她,心里一阵酸涩。他嘴唇抿着,喉结动了动,才低声开口:“跟我走吧。” 贺满没抬头,哭声闷在掌心里:“不要,我不走。” “你一个人在这,怎么办?” 贺满想也不想地回答:“我自己能过。” “你快开学了。” 贺满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转过身去根本不想理他。 “我给你办转学,去市里上。” 听见这话贺满猛地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瞪他:“你凭什么给我办转学?我不去。” 贺遂蹲下身子,和她对视,低声道:“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贺满冷笑一声,掀起眼皮很是嘲讽:“是吗?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贺遂垂下眼,目光沉沉:“总之这事由不得你。” 冷淡 他话虽说得冷硬,但贺满不走,他也拿她没办法。 贺遂只能请了几天假,留在家陪她,贺满不跟他说话,他主动开口也假装没听见。两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各做各的事,除了吃饭的时间,几乎不碰面。 这样过了两三天,贺遂试着又提了一次:“满满,跟我走吧。” 贺满当时正在整理爷爷奶奶的遗物,头也没抬:“我不走。我自己能过。” 贺遂看着她,没再说话。第二天一大早回了市区上班,晚上再折腾回岛这边。他那边还有工作,不能一直在家耗着。 贺满多数都在床上躺着,什么也不做,只是抱着相册发呆。相册里面多数是她和爷爷奶奶的照片,贺遂的也有,只不过很少。 这相册里的照片,还是小时候被奶奶拉到镇上照相馆拍的,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手机里也有,但因为是老人机,像素比较模糊。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很快枕套被晕开一片湿润,枕头上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混着洗衣粉的香味,是她去市区那两天奶奶刚换的,她舍不得闻,也舍不得洗,这是奶奶最后一次帮她洗床单了,以后再洗就不是那个味了。 她推开窗户,望着漆黑的海面发呆,视线收回时,远远看见小路那边贺遂的身影。 他没发现二楼正看他的贺满,一手提着包,一手举着手机,正对着电话那头说什么。他很快进了院子,没多久厨房便飘出一阵饭味。 贺满摸了摸肚子,这是几天来,她头一回感觉到饿。 陈凤仪用惯了土灶,所以贺遂要做饭还得烧柴。他刚往灶膛里添了些柴,抬头就看到贺满站在门口,她穿着条绿色的长裙,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细细的。 “饿不饿?饭很快就好了。” 贺满轻笑一声,没什么表情地嘲讽:“你这几天回家的次数,倒是比以往十年加起来都要多。” 贺遂没接话,她说得没错。 “吃饭吧。” 贺满靠在门框上没动,看他弯腰往灶里添柴,橙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摇摇晃晃,衬得他五官分明。从前奶奶常说,她和贺遂小时候长得很像,可她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陌生。 她讨厌他这幅平静、沉默的样子。 晚饭时依旧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贺满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她起身收拾,贺遂放下筷子开口:“我来收拾。满满,我们谈谈吧。” 贺满径直去厨房把自己的碗筷洗了,上楼前路过他,只丢下一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贺遂伸手握住她手臂,又轻轻松开:“快要开学了。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吧,跟我走。” “不要。”她再次拒绝,闷头钻进楼上房间了。 贺遂跟着上楼,贺满绷着脸,还没来得及关门就被他用手臂抵住了,贺满瞪他:“你干什么呀,我说了我不去,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好,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碍着谁。” 她推了两下,没推动,一想到爷爷奶奶不在了,心里就委屈,眼圈一下子红了:“你到底要做什么呀?不让你管你还不乐意吗?正好你轻松啦。” “我帮你收拾东西,”贺遂看着她通红的眼,软下语气,“你一个人在这儿,我怎么放心。家里现在只有我们了。” 听到他这么说,贺满心中一痛,推门的力气小了些,她别过脸,泪珠子又开始往下掉。 她不需要这些虚伪的关心。 家里的房子是新翻修的,原本放杂物的阁楼扩建后,相当于是小二层。陈凤仪见贺满喜欢,便把楼上收拾出来当她的房间了。楼上空间和楼下差不多,两扇窗,窗外的墙上爬着凌霄花,有朵朵黄色探头进来,趴在她的窗台上。 贺遂走过去,拿起她椅子上的包就开始装东西。 贺满推开他,把试卷从他手上夺过来,气恼道:“你干什么呀!别碰我东西。” 贺遂收回手,环着手臂看她:“那你自己装。” “我不。” 见状,他又开始往她包里塞东西。贺满讨厌死他了,身体把他往旁边一挤,颇有些咬牙切齿:“我自己来。” 虚伪,闷葫芦,冷血,还专制。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贺遂勾勾唇,看她抹着眼泪把大包小包收拾好,这才转身下楼。 “明天我们就走吧。去帮你联系学校。”还有,带她暂时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坏人 又过了一天,贺遂开了辆面包车回来。 贺满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平时要用的书,还有一些常穿的衣服,她带的东西不多,这里才是她的家,市区的出租屋只是暂住,她会经常回来的。 贺遂力气大,提着几个大包飞快地下了楼,装进后备箱后就在门口等她。家里让秋婶帮忙看管了,主要是打扫打扫院子里的落叶树枝,别的没什么。他又等了一会贺满才背着包出来,眼眶是红的。 贺满没看他,自己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车子经过她和奶奶常去的市场,经过熟悉的公交车站,贺满侧头看着,这些地方被车渐渐甩在身后,她回头去看,视线里的村子越来越小,直到车子拐了个弯,便再也看不到了。她闭上眼睛,盖住快要涌出来的热意。 出租屋明显收拾过。床单被套也是新换的,看来贺遂把床让给她了。那张小沙发被他拉出来,拼成了一个床,他的生活用品已经挪过去了。 “等会我给你安一个帘子,柜子我收拾好了,右边可以放你的衣服。”贺遂说完便又下楼去拎她的包。 贺满抱着背包坐在床上,心里满是茫然,还有,害怕。难道她真的要和那个男人生活在一起了吗?不敢相信。 他很快提着东西上楼了,又从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裹。里面装了很厚一迭布,白底,上面印着蓝色碎花,用夹子夹住布料,再挂到天花板上的滑轮上,床帘就被他安装好了。 见她表情没有异样,贺遂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贺满会不喜欢他挑的款式。他又给自己装了一个,这样她就有了隐私空间,他下班晚回家的时候也不会打扰到她。 “我要去哪所学校?” “江洲一中。”贺遂回答,“离这里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公交车只要三站。下午的时候我带你去办手续。” 贺满点了点头,江洲一中的教育资源还算不错。反正她是来学习的,其他的无所谓。她可以周一至周五在贺遂这里借住,周末再回家就好了。 贺满还是有些不适应和他一起住的日子,每当晚上她总会想起爷爷奶奶,好几天早上醒来眼睛都是肿的。但她也知道,不能一直沉溺在悲伤之中。 贺满开学便是高三,很快到了开学的日子,第一天是贺遂送她去的。下了车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生怕贺遂突然说出一些“父女情深”的话来。 她在新班级的位置靠窗,邻座是一个短发女生,叫梁双。贺满不是喜欢主动找别人搭话的性格,梁双似乎也是,一整天下来,两人几乎没说过话。 这样也挺好的,贺满想,她不用刻意融入班级,反正她是来学习的,一个人就一个人吧。 没想到的是,放学时居然会在校门口看到贺遂。 贺满抿了抿唇,心中嘲他。但躲开已经来不及了,贺遂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要拿她的书包。 贺满假装被周围的同学挤到,顺势躲开他的触碰。余光中,她看见贺遂收回了手。 晚上回去,贺遂斟酌开口,问她:“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 贺满没理他,拉上床帘开始学习。贺遂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在桌上又多给她留了些钱。 之后好几天,两人都没说话。贺遂也不再自讨没趣,早出晚归,有时加班到很晚。贺满放学回来,自己随便吃点什么就开始学习,一中节奏快,她怕自己跟不上。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就这样很快到了周五,贺满还想着周六放学之后直接回亭口。谁知又被贺遂叫住了。他面前摆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贺满刚走过去,便听他问:“我打算最近去看看房子。你喜欢什么样的?” 贺满握着水杯,冷淡回他:“随便。” “那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不。” 她说完,端着水杯回了自己那边。她上次整理房间的时候看到租房合同了,签了一年的约,提前退租的话是不还押金的。他还真舍得那三个月的押金? 贺遂提高音量:“满满,我的意思是,给你单独租一个。”因为是老房子,格局小,下雨还潮湿,他担心贺满住不习惯。 贺满猛地攥紧了水杯,什么意思?让她一个人住?他明明说...这个坏人。 她想起小时候,他就是这样,把她丢给爷爷奶奶,自己一走了之,说是去城里工作。爷爷奶奶说,他是挣钱养她,可明明离得这么近,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 她拉开床帘,冷笑一声:“怎么,你又想自己潇洒了?” 贺遂脸上有一瞬的错愕,他绷紧了下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怕你住着不习惯。” 怕她住着不习惯吗?为什么爷爷奶奶在的时候,不关心他们的生活,现在却要表现这些廉价的父爱呢? 贺满定定看着他,忽然问:“贺遂,你到底是真的想管我,还是做给别人看的?” 贺遂神色一僵,面对这样浑身是刺的贺满,他总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也只是哑着声音道:“是我没想周全,你不愿意就算了。” 贺满甩上床帘,坐回书桌前,她只觉得胸口发闷。盯着练习册发了会呆,她蓦地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发烧,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醒过来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她含糊地喊了一声爸爸,可那人转过脸来才发现是爷爷。 第二天爷爷爷爷问她喊了什么。她说,是一个坏人。 那些事都过去很久了,她以为自己不在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