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玉》 第1章入学 大胥永和三十年二月初一,春入学。 玉含星站在昭文馆的仪门下,仰头看着匾额上那三个筋骨遒劲的大字,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吹得她有些恍惚。 她居然真的穿书了。 明明昨天她还是个现代人,不,准确地说,是昨晚。她熬夜缩在被窝里看小说,一章又一章地往下翻,眼皮沉得打架也没舍得关手机。随后不知怎的,胸口猛地一抽眼前一黑,再醒来就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头顶是绣金线的帐子,身边围了三个丫鬟,个个欢喜地叫她“大小姐”。 她花了整整一刻钟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又花了整整一天才接受自己穿进了昨晚看的那本书里。 对,就是那本书。叫什么来着——不重要。她翻的时候连书名都没仔细看,是被书封上“强制爱”、“修罗场”、“三男主争一女”的标签勾进去了。 内容也不复杂:一个柔弱小白花女主,被三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或哄或骗或强迫,翻来覆去地强制折腾的故事。剧情她没看完,因为前几页全在描写女主有多美。什么“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眼波流转间天地失色”,她硬是扛了十几页的美貌描写,愣是没看到剧情推进,最后眼皮一搭就猝死了。 所以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约等于零。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不是女主。 不出意外的,她成了恶毒女配。而且是和她同名的恶毒女配:玉含星。 这个玉含星的来头可不小,当朝相府嫡长女,父亲门生遍布朝野,自己又是京城第一明艳美人。而且,族上还出过一位太后,是她的嫡亲姑祖母,当年以皇后之身一手创立了昭文馆,让这所学府至今都对玉家高看一眼。 她当时还想,这配置不是妥妥女主命吗?就这还能输?可遗憾的是,在原书里,这位大小姐就是仗着家世和美貌,疯狂针对女主,各种使绊子、泼脏水、挑拨离间,听说最后凄惨下线。 好消息是,她穿过来的时候剧情还没开始。更好的消息是,这里没有所谓的系统要强制走剧情。也就是说,她可以放飞自我永闯世界了! “大小姐?”她正激情澎湃地想着,身后的丫鬟画屏看她实在停了太久,忍不住小声催促:“时辰不早了,该进去了。” 玉含星回过神来,又深深看了一眼匾额上“昭文馆”三个字。 这座学府是她的姑祖母玉生烟亲手创立的。三十年前,那位还是皇后的女子力排众议,上书先帝,说“贵女亦当读书明理”,于是就有了这所京城唯一男女同院的官学。 太后薨逝后,今上非但没有撤掉昭文馆,反倒扩了一轮,还亲自题了这块新匾,算是给嫡母的一份身后孝心。 所以昭文馆的女子入学,从一开始就是太后定的规矩。别人家的女儿想进来,要么家世够硬,要么才华够硬。但玉家的女儿不受名额限制,这是太后留给自家后辈的遗旨。 换句话说,在这里,她确实可以横着走。但是…… 玉含星在心里默默把“横着走”三个字划掉。横着走太高调了,高调容易惹事,惹事容易提前触发凄惨剧情。她的策略只有六个字:低调,吃瓜,保命。 至于学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繁复的襦裙,又想了想昨天被画屏套了三层才穿好的那套行头,心里的弹幕已经刷了满屏。 她好不容易才大学毕业,好不容易脱离了学校,现在又要上学了。而且还是男女同院、文武兼修的那种。课程表她昨天瞥了一眼,有经义、算学、书法、骑射、医药。她一个文科生,连算盘都没摸过,骑射就更别提了,骑旋转木马算不算? 玉含星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跨过了那道朱红门槛。 算了,来都来了。 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头顶的日光被飞檐遮住,一片清凉的阴影兜头罩下来。身后的仪门在日光里亮得晃眼,而眼前的长廊幽深安静,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甬道。 玉含星在门槛里侧站了两秒,做了穿书以来的第一个决定。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原身那种矜持的、练习过千百遍的贵女标准微笑,而是属于她自己的、带着点狡黠和看戏意味的弧度。 昭文馆,开门。让我看看这出大型封建偶像剧,到底能有多狗血。 按照学堂规矩,丫鬟仆从都是进不得的。所以这会儿,她独自走进长廊。让她意外的是,昭文馆的氛围倒是比她想得要清静。一路走来,既不喧哗嘈杂,也没有三五成群扎堆寒暄的景象。长廊两侧的庭院里,偶尔有几名学生匆匆走过,但也大都步履沉稳,说话也都压低了声音。 说到底是权贵子弟扎堆的地方,谁也不愿意在第一天就给人留下浮躁的印象。 玉含星暗暗松了一口气,沿着长廊走到讲堂门口。她原本以为,既然是男女同院,那讲堂里应该是乌泱泱坐了一片人,男的左边女的右边,中间隔条楚河汉界。但实际一看,比她想象中松散得多。 座位并没有按性别划分,三三两两地散坐着,男男女女都有,只不过女生大多聚在前几排,男生则往后靠。 而她的目光,几乎是在进门的一瞬间,就被角落里一个人影吸引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人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尊摆在角落的白瓷瓶,不声不响,却让人没法忽略。 那个气质那个光环,闪得玉含星平白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她寻思,这也没有系统啊,怎么感觉主角光环这么重。 没错,那个人,就是原女主夏迎雪。 玉含星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原着里那些铺天盖地的形容词,什么“弱柳扶风”“眉尖若蹙”。她当时觉得这些词写得矫情,现在亲眼看见了,才发现人家还真没夸张。 夏迎雪坐在靠窗的角落,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侧脸上,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她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整个人像是和窗外的光影融在了一起,像是一副精美仕女图。 这张脸,确实值十几页的描写。 怪只怪她的词汇太匮乏了,实在形容不来她的美。总之,她见到真人,真没觉得那些形容词夸张。而且,她记得原着中一嘴,说夏迎雪的父亲只是个太常寺少卿,四品官,在这所遍地权贵的昭文馆里根本排不上号。 她能进来,是因为去年秋闱的入学考试,她拿了整个京城的头名,而且是女子组和男子组合在一起排名的那种头名。 人家是凭本事考进来的。 玉含星在心里给这位原书女主又加了一层滤镜。她之前对夏迎雪的印象是“柔弱小白花”,这个词多少带点贬义,是那种需要被男人保护、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刻板印象。但现在看到本人,她觉得好像又有点不太太对。 这姑娘脸上其实没什么柔弱的表情,到底有种坚韧的从容。不过也是,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就凭这一点,她就不可能真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难怪,自己这个贵女要被斗得下场凄惨。 不过好在,她可是清清白白大好人,才不会无故惹她,做自己的千金小姐没什么不好的。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余光却扫到前排几个女生正朝她这边看。那几张脸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哪个尚书家的千金,哪个侯府的嫡女。原身平时见了她们,是会主动笑着走过去打招呼的,寒暄几句场面话。 但问题是,玉含星在脑子里飞速搜刮了一圈,发现自己压根记不住她们谁是谁。姓张还是姓李?父亲是尚书还是侍郎?跟她关系是好还是一般?统统不记得。 她只看完了原着前十几页的美貌描写,根本没读到配角名单,就算看了她也记不住啊。 现在的玉含星只想安安静静地等教习进来上课。她今天没有社交计划,也没有建立人脉网络的雄心壮志。名字都记不住,打什么招呼?走过去张嘴就露馅,到时候尴尬的是谁?是她自己。 再说了,低调吃瓜第一条:不主动社交。关系这种东西,自然发展就好,用力过猛反而容易翻车。 于是她很自然地假装没看见,目光从那几个女生脸上平平地滑过去,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座位。那几个女生的表情僵了一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讪讪地转过头去。 这边,她刚坐定,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有人进来了。 玉含星下意识抬头看去,一个少年逆光站在门口。身形颀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淡,像是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讲堂内部,那目光在经过夏迎雪的方向时,停了不到半秒。随后他收回视线,迈步走了进来,径直在她身后的座位上坐了下去。 玉含星的心跳被吓得漏了半拍。这个场景她是有印象的,作为正式的感情线开场,这里登场的男主是荀在溪。 他是镇南王世子,当朝荀贵妃的亲侄子,也是原着里,第一个对小白花女主下手的人。 第2章一打二 玉含星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原着里这一段是什么剧情来着?她努力从原身那点残存的记忆碎片里扒拉剧情线,书她是跳着看的,后面的内容囫囵吞枣翻得飞快,但几个关键节点还是有印象的。 毕竟那本小说的文案和评论区都吵得热火朝天,想不记住都难。入学第一天的戏份她记得好像还蛮重的。对了。她脑中一闪,瞬间想起来了。 是争座位。 开学第一天,三个男主先后进场,一个个都要坐到夏迎雪旁边去。这段剧情她在原着里虽然没来得及细看,但评论区可是刷了好几页的“修罗场名场面”“打起来打起来”,她想不知道都难。 哇,一来就这么刺激的吗? 玉含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拼命压住往上翘的嘴角。她本来还担心古代生活无聊,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有好戏看。三个男人,为一个柔弱小白花争风吃醋,这是什么神仙剧情开局啊。 她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处于一个视野绝佳的观战位置。这时,门口的光线再次暗了下来,一个殷红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跨门而来。 他身量极高,穿着一身殷红色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大步流星地踩在地砖上咚咚作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似的。走近了才发现他生了一张极其张扬的脸,浓眉深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场。 他应该就是第二个男主戚承野。 这戚承野是威远大将军的嫡子,京城出了名的小霸王。玉含星记得原着里对他的描述是“桀骜不驯,横行无忌”,而他来昭文馆纯粹是被他爹押来的,说是“不读两年书就别想碰兵器”,这才勉强坐进了讲堂。 他的目光就跟探照灯似的,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夏迎雪,接着在她身前的位置上大剌剌地坐了下来,还不忘挑眉睨了一眼她身后的荀在溪。 “这儿没人吧?” 夏迎雪微微一愣,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看书了。戚承野倒也不在意,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一翘,活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玉含星看在眼里,心里啧啧两声:这位爷,可真厉害啊。 然而好戏还没完。 就在戚承野落座后不到片刻,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来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布料寻常,款式简洁,肩上挎着一个旧药箱。他整个人看着灰扑扑的,要不是眉眼实在清俊,估计都没人多看他几眼。 这就是第三个男主沉藏云了吧。 玉含星在心里又啧了一声。这沉藏云是太医院沉家的传人,据说是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年轻医师。但他不是来当学生的,而是昭文馆聘来的驻馆医官,平日里住在东厢的药庐里,学生们有个头疼脑热都要去找他。 按理说,他不该出现在讲堂里,但他偏偏来了。 沉藏云站在门口,目光温和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迎雪身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后还是走了过去。 三个了,齐了齐了!玉含星忍不住在心里偷偷鼓掌,这修罗场就要开始了。 果不其然,沉藏云直直地走到夏迎雪的座位边,却没有看前后那目光不善的两人,而是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瓷药瓶,递到夏迎雪面前。 “阿雪,这是为你新配的药。入春后天气乍暖还寒,你那个喘症最容易在这个时候发作,我多加了一味川贝母和蜜炙枇杷叶,比上次的方子温和些,你试试看。” 夏迎雪这时才抬起头来,伸手接过那只药瓶,指尖触到瓶身时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弯了弯嘴角,笑容恬淡而柔软,轻声说了句:“多谢你,藏云。” 那一声“藏云”叫得软绵绵的,可把前后的两人气得脸都绿了。 “沉藏云!”戚承野率先炸了,他一拍桌子,毫不客气地呛声:你是真当我们不存在啊?这满屋子空位你不坐,非要杵在我们跟前献殷勤?配药?我看你是别有用心吧。” “戚将军误会了。”沉藏云似乎早也见惯了他的蛮横,神色依旧温和,语气不卑不亢:“我是昭文馆的驻馆医官,为学生调理身体是本分。阿雪确有喘疾,入春易发,身为医者,岂能视而不见?” “医者?”戚承野冷笑一声。“那你给全馆上下都配一份药啊,怎么就偏偏只给她一个人配?” “阿雪与我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况且,伯父早有交代,嘱咐我照料阿雪,我又岂能违背?” “你……”戚承野被噎得满脸通红,沉藏云一口一个情分嘱咐的,倒显得他是个多嘴的外人了。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转头看向荀在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就干看着? 荀在溪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意思也差不多:现在倒想起我来了。 这两人,对夏迎雪互为竞争但也互为帮衬。毕竟,他们可不打算输给沉藏云。 “沉医师。”他收到目光,不咸不淡地转向沉藏云,可语气嘛,倒是刺得很。“你昭文馆的医官,不在药庐待着,倒跑到讲堂里来送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昭文馆改了规矩,医官也能登堂入室当学生了。” 他这话轻飘飘地就把沉藏云的身份钉在了“外人”的位置上:你又不是学生,来讲堂做什么? “荀世子说的是。”沉藏云也同样不急不缓地拱了拱手。“按规矩,我这个医官确实不该随意踏足讲堂。”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夏迎雪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不过,沉夏两家三代相交,我与阿雪自幼相识。若论身份,我为世兄,来给自家世妹送一瓶药,请问犯了哪条规矩?” 这话就差直说了:我跟她是有亲戚关系的,你们俩算什么? “沉藏云!” 戚承野这会儿气得咬牙切齿,偏偏又找不到话反驳。他望向荀在溪,对方也被噎得没话说。他心里清楚,沉藏云这一手玩得漂亮,拿学生身份压他没用,他与她是自家人,他们呐,都得靠边站。 玉含星坐在座位上,脸上的表情管理已经彻底宣告失败。她在心里已经把巴掌都要拍烂了。 好家伙,沉藏云,你可以啊!我还以为你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结果你是一肚子坏水的绵里藏针啊!一打二还占了上风,把两个权贵子弟噎得说不出话来,这手段,这城府,不愧是挤进男主行列的狠人! 讲堂里的气氛一时僵住了。荀在溪不说话,戚承野黑着脸也不说话,沉藏云也不走,就那么僵持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夏迎雪终于开了口。 “你们别吵了。”她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这些争执她也没多大放在心上。只不过,她的耐心显然到头了,此刻的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会书。“这里是讲堂,一会儿先生就要来了,让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她话说到一半,也不知道怎么的,呼吸看着急促了几分,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沉藏云最先察觉到一对劲,眉头一皱,往前迈了一步。 “阿雪?” 夏迎雪想要摆手说“没事”,可一张口,气息就跟不上趟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压抑的喘息。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苍白变成了更透明的白,嘴唇更是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紫。 “她喘症发了。” 沉藏云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方才那副温润客气的模样一扫而空。他快步上前,半蹲在夏迎雪面前,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拿她手里的药瓶。 戚承野和荀在溪同时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问了同一个问题:“怎么回事?要不要叫大夫——” “我就是大夫。”沉藏云头也不回,打开瓷瓶快速地往她嘴角送药。“阿雪,张嘴。” 夏迎雪依言张开嘴,含住药丸,呼吸依然急促,但比方才稍微平稳了一些。 这时,那两个人,一个满脸焦躁地原地踱步,一个皱着眉立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那个角落里。等她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沉藏云这才扶着夏迎雪的肩膀站起身来。 可她一动,那两个人又着急地凑过来,想看看她的情况,却被沉藏云一把推开。 “她喘症犯了,需要通风和安静,你们二位——”他毫不客气地下了死命令。“请离她远一些。” 戚承野眉毛一竖刚要发作,却被荀在溪抬手拦了下来。荀在溪深深地看了沉藏云一眼,什么也没说,缓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戚承野见状也没法,只好咬了咬牙也一屁股坐了下去。 沉藏云没有再理会他们,低头对夏迎雪轻声说了句“没事了”,便拿起他的药箱,转身走出了讲堂。 玉含星这会儿也跟着吐出一口气。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她忍不住再次感叹: 沉藏云实在是太高明了,这一局,他简直完胜。 第3章阮琳琅 有了前面的插曲,对于后来的点名她是完全没放在心上的。 玉含星表面上端端正正,目光平视前方,一副认真听讲的乖学生模样。但实际上,她的魂儿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修罗场。 毕竟,真的是太精彩了。 讲台上,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先生正捧着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名字。每念到一个,便有人起身应答,老先生便在那名字底下画一笔,算是点到。 “太常寺少卿府,夏迎雪。” “在……”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应答,气息还有些虚弱,但好歹是应上了。玉含星偷偷往那边瞟了一眼,夏迎雪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血色,看着已无大碍。 这夏迎雪,心理素质是真的稳。 她忍不住叹息一声。换作是她,被三个男人围着争来争去,还当众犯了喘症,怕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人家倒好,喘完了药吃了,这会儿又安安静静地翻开书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相府,玉含星。” 她正想得入神,老先生的声音冷不丁地钻进耳朵,把她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张口就来了一句:“到!” 声音清脆响亮,中气十足,像军训时喊报告一样干脆利落。整个讲堂安静了一瞬,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就连角落里正在低头抚着药瓶的夏迎雪都抬起头来,略带惊讶地望了她一眼。她原本就生得明艳张扬,往那一站就自带光芒,如今再加上那声响彻全场的“到”,简直就是故意在给她打着聚光灯。 玉含星此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炸了。 到?她刚才说了到?这是古代学堂,不是现代大学课堂啊!老先生点名用的是“在”,她刚才亲耳听到前面几个人都是这么应的,结果到自己这儿,一张嘴就蹦出一个“到”来。 老先生的笔悬在半空中,抬眼看她时难掩困惑,似乎在斟酌这个“到”字是什么意思。 玉含星的此时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上课走神被抓个现行也就算了,还闹这么大一个乌龙。她的脸感觉都烧起来了,连额头都在发烫。 她赶紧改口,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在。” 说完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坐了下去,恨不得把脸埋进桌面上那本崭新的经义里。真的是丢人,太丢人了。开学第一天,当着满屋子权贵子弟的面,喊了一声“到”。她甚至能想象到明天会有什么传言流传出来:“听说了吗?相府那位玉大小姐,开学第一天在讲堂里喊了一声“到”,也不知道是哪国的规矩。”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然而,当她稍微平复了一点心情,偷偷抬起眼皮打量四周时,却发现事情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大部分人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了。毕竟只是一个字的失误,而且,玉家的身份又摆在哪儿,谁敢置喙? 但也有几道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 一道来自斜后方,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一道来自右前方的角落,那道目光更轻一些,像是无意间扫过来的,但也停得足够久。 还有一道,她说不清来自哪个方向,若有若无的,像是隔了好几张桌子,隔着好几道人影,却依然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玉含星没有抬头去确认那些目光的主人是谁。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盯着面前的经义,耳尖还泛着红,心里却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看她的人是谁?她认识吗?是荀在溪?戚承野?还是某个她还没记住名字的路人甲乙丙?不管是谁,她都默默地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因此,接下来的点名,她也可以说完全没听进去。 比如,怯怯的阮琳琅,玩世不恭的陆川行,阴沉的陈之朗,这些,全都没有进入她的耳朵。 “以上。”老先生合上册子,捋了捋胡须。“今日便是诸位入学之日,昭文馆的规矩,稍后会有人分发册子,各位自行翻阅即可。” “今日不讲课,诸位可在馆内各处走走,熟悉环境。” 话音落下,讲堂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起身收拾书册,有人三三两两地开始交谈,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外走了。 玉含星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好,穿书第一天虽然社死,但好歹也平安度过。吃了大瓜也丢了人,不亏不亏。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不大明显的懒腰,把刚才的尴尬轻轻揭过。心里则盘算着,明天才开始正式上课,昭文馆这么大,不如到处逛逛,熟悉一下地形。 更重要的是,她得顺便摸清楚那几个主角的常驻地盘在哪里,方便日后精准蹲点吃瓜。 嗯,就这么办。她拎起裙摆,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讲堂。 接下来的几天,玉含星过得相当充实。她用了不到两天就把昭文馆的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讲堂在东院,膳堂在西院,藏书阁坐落在整个学府的正中央,药庐藏在东北角,演武场则在南边。 而她最重要的战略部署,是摸清了夏迎雪的日常路线。 她的作息真的是规律得令人发指:清晨准时到讲堂,坐在同一个角落的位置,课间不去膳堂,只在回廊里站着翻一会儿书,或许去藏书阁待到申时前后,然后再回家。 真不愧是女主,别人还在熟悉环境,她已经在默默努力了。 玉含星默默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每天都在暗中观察,不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个可能发生的修罗场。毕竟,三个男主随时都可能出现,她必须时刻准备着。 这天午后,玉含星听说荀在溪和戚承野上午都先后往藏书阁的方向去了,心里顿时警铃大作:有情况。她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借口消食,溜溜达达地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石板路上,两旁的回廊里零星有几个学生走动,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逸。玉含星边走边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自然地出现在藏书阁二楼,又不显得刻意时,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像是有几个人在起哄? 她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前面回廊的拐角处,三四个身穿锦袍的少年把一个人正堵在了墙角。被围住的身影不算纤细瘦小,但从衣着和姿态来看,应该是个女生。 “怎么着,你爹在朝堂上给我爹找不痛快,你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为首的一个少年叉着腰,语气嚣张,下巴抬得老高。“你爹不是能说会道吗?那你替他说道说道呗,让我们听听你们阮家的人嘴巴到底有多厉害。”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合着这是被她碰到校园霸凌啊?还是古代那种?玉含星眉头一皱好生不悦。她就说呢,这才几天啊,这群世家子弟就忍不住了。 而且,自己的爹斗不过人家的爹,就跑来欺负人家的女儿,算什么本事啊?朝堂的事情在朝堂解决不就行了?干嘛要祸及家人? “干什么呢?” 她气冲冲地扬声喊道,在那群人面前站定,目光从几个少年脸上一一扫过,好个盛气凌人。那几个少年回头一看,见是她,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了一半。 为首的少年自然知道她,那可是相府长女玉含星。在这昭文馆里,玉家的人就是半个主人,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玉家的人。 “玉……小姐?”他的嘴角抽了抽,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我们没干什么,就是跟她说几句话……” “说几句话需要把人堵在墙角?”玉含星挑了挑眉,气势依旧凌厉。“昭文馆的规矩,你是不是忘了?要不要我去请馆正大人来帮你回忆回忆?” 那少年的脸色变了变,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他狠狠地瞪了墙角那个女生一眼,然后一挥手,带着那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回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玉含星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墙角那个女生,语气也变得轻柔。“你没事吧?” 那女生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润白净的脸。她的骨架不算大,但脸颊饱满,身上也比寻常贵女多了几分肉感,透着一种软乎乎的可爱。而且,她的颊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此刻因为紧张而若隐若现,眼眶微微泛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怯怯地望着玉含星。 她心里“哎呀”了一声:这姑娘长得也太讨喜了吧,像一团刚蒸好的糯米团子,让人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脸。 “多谢玉小姐解围……”阮琳琅的声音也细细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可爱的鼻音。“方才若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又如何不认识玉含星呢。 开学点名那会,她就坐在远处的角落,隔得好几个人影偷偷望着她。当时她同许多人一样,以为她是传闻中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没承想居然意外地跳脱。而且,今日又出手相帮,性子仗义又平和,忍不住让人想亲近。 玉含星摆了摆手:“没事,那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名字。这几天她记了不少人的脸,但大部分都和名字对不上号,尤其是那些在原着里没什么戏份的配角。 阮琳琅见她面露困惑,连忙补充道:“玉小姐,我是阮琳琅,工部侍郎阮家的女儿。” 第4章别有用心 阮琳琅? 玉含星在脑中搜了一圈,硬是没什么记忆点。开学那天她整个人都是懵的,除了打眼的男主外,就没记住几个人。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但大脑空空如也,只好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玉小姐记不得我也是寻常,我父亲官位不高,原本我在学府里也不大出挑。”她了然地笑了笑,又朝玉含星鞠了一躬,语气真诚:“不过今天真的谢谢玉小姐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玉含星被她这么郑重其事地道谢反倒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鼻子,笑着有些讪讪:“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路过顺手而已,举手之劳。” “况且那些人本来就是欺软怕硬,换了谁都该拦一拦的。” 她说完,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修罗场!完了,她在这儿耽误了好一会儿了,万一错过了什么精彩场面,那可就亏大了。 “那个……”她往藏书阁的方向看了一眼,对着阮琳琅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我现在要去藏书阁一趟,有点事,就先——” “藏书阁?”阮琳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也想去呢!” 玉含星挑了挑眉:“你也去藏书阁?” “嗯!”阮琳琅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语气不自觉地神秘兮兮起来:“我听说今天荀世子和戚公子都往藏书阁去了,而且,夏姑娘也在那儿呢!” 嗯?这个路数,莫不是?玉含星怔了一秒,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家伙,原来你也是吃瓜群众啊。 她顿时觉得眼前的阮琳琅又亲切了许多。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古代,能找到一位志同道合的吃瓜搭子,那可真是太难得了。 “那还等什么?”她忍住想要上手捏她脸的冲动,改为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一起。” “嗯!”阮琳琅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梨涡又雀跃地露了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脚步,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等她和阮琳琅赶到藏书阁的时候,显然已经晚了。 远远地,她就看见夏迎雪从藏书阁的大门里走了出来。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莲,干净得不染尘埃。而她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两道身影。 除了荀在溪和戚承野,还能有谁呢?他们相隔三步左右,像是约好了要保持距离,却又都不肯先行离开。 晚了!玉含星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在心中一声哀嚎:他们已经散了呀!她拉着阮琳琅脚下一顿,下意识地就往旁边的墙角一闪,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蹲了下来,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观望。 “来晚了。”阮琳琅有些遗憾地小声嘀咕。 “没事,看看后续。”玉含星则不然,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说不定还有戏……” 话还没说完,夏迎雪的视线突然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墙角那露出来的两颗脑袋上。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后,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亮。 玉含星吓得心头一抽:不是吧? “玉小姐?阮小姐?”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疑惑,准确地朝着她们藏身的方向飘了过来。“你们蹲在那里做什么?” 一时间,身后两人的目光也一道射了过来,那蹲在墙角的两个人瞬间被当场抓获,无处遁形。玉含星和阮琳琅只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顶着两道吃人的目光走了出去。 “哈哈,好巧啊,夏小姐……”玉含星心虚地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就是路过,路过……” “对对对……”阮琳琅吓得躲在她身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路过,路过……” “路过?”戚承野从一旁钻出来,显然已经对这两位搅局者心存不满。他没好气地剐了她们一眼,满脸的不相信。“我看你们是别有用心吧?” 他抬了抬下巴,朝那个墙角努了努嘴:“那个位置,既不通讲堂也不通膳堂,除了用来躲着偷看之外,我可想不出还有什么路过的理由。” 玉含星被他这话一噎,脸上挂不住,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什么叫别有用心?她们是别有用心没错,但那不是冲着夏迎雪去的,是冲着看热闹去的!再说了,就算她们是来偷看的,他戚承野有什么资格说她?他自己不也是一路尾随夏迎雪从藏书阁跟到这儿吗?半斤八两的事,他还好意思先发制人? 更让她憋屈的是,明明是夏迎雪开口把她们叫住的,又不是她们自己凑上去的。他要有意见,倒是去跟夏迎雪说啊,冲她们俩撒什么气?柿子挑软的捏是吧? 她张了张嘴,正要怼回去,一旁的荀在溪也微微动了动唇,像是要说什么。这时,夏迎雪适时站了出来。 “好了。”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玉含星和阮琳琅中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中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朝着她们微微一笑:“既然碰上了,不如一起去喝杯茶吧?” 她说完,一手腕着一个,径直往膳堂的方向而去。戚承野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夏迎雪会直接无视他的话头,转而邀请那两个人去喝茶。他还想说什么,但夏迎雪已经侧过头去,跟玉含星说起话来了,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又转头望向荀在溪,对方目光微动,最终也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咬着牙跟上了。 玉含星被夏迎雪挽着往前走,心里那股火气还没完全消下去,但同时又忍不住偷偷感叹了一句: 高,实在是高。 夏迎雪这一手,既点火又灭火,还不动声色地压了戚承野一头,把话题的主导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从头到尾,她都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却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顺着她的节奏走。 她忍不住想,怪不得原身会输了。这等段位,又哪里是她能抗衡的?而且,更修罗的,还在后面呢。 茶室在西院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茶香袅袅环境清幽,本该是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去处——如果桌上坐的不是这几个人的话。 落座的时候,夏迎雪选了个靠窗的主位。玉含星还没来得及选位置,阮琳琅已经被她拉着坐到了夏迎雪的左手边,她只好硬着头皮坐到了右手边。 于是座位就变成了:夏迎雪居中,左右各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吃瓜群众。而戚承野和荀在溪晚了一步,只能在她们对面坐了下来。 戚承野一屁股坐在了玉含星的斜对面,荀在溪则不紧不慢地坐在了阮琳琅的斜对面。这样一来,他们两个人的目光正好可以越过中间的夏迎雪,毫无阻碍地落在她们这两个“碍事者”身上。 玉含星端着茶杯,简直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对面的戚承野虽然嘴上在和荀在溪说话,但那目光时不时就像刀子一样剜过来,显然是刚刚的气还没消呢。而荀在溪,他的目光也冷淡而锐利,总会毫不留情地从她脸上扫过,当中的不善不言而喻。 那被拉着过来的阮琳琅,也早已吓得草木皆兵。她原本只是来吃瓜的,如今顶着那两道要吃人的目光,简直是骑虎难下。 她们俩都骑虎难下。谁承想啊,安安静静吃个瓜,居然吃到亲自下场当配菜。 只有夏迎雪,稳坐钓鱼台。 新到的龙井茶香四溢,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先是凑到鼻端嗅了嗅茶香,然后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举止从容优雅,仿佛周身那两道冰火交加的目光不过是穿堂而过的穿堂风。 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替她们俩一一斟茶,还时不时侧过头来,温声细语地问玉含星:“玉小姐觉得这茶如何?” 过会儿又问阮琳琅:“阮小姐可要用些点心?” 玉含星倒是还能应付,阮琳琅直接吓得连连摇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便引来注意力。两个人的目光不经意在空中碰了碰,都有一个坚决的想法: 以后吃夏迎雪的瓜,绝对不能再蹲墙角了,一定得找个更隐秘的地方! 第5章对不起 “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如鲠在喉的饮茶终于在夏迎雪的柔声细语中熬到结束,玉含星和阮琳琅简直如蒙大赦,恨不得第一个冲出去。但她们也知道,只有夏迎雪先走,那两尊门神才会跟着出去。 果然,那三个身影很快越过她们消失在视野中。玉含星随即拉着阮琳琅就往门口走。然而,也许是逃得太急了,阮琳琅下楼梯的时候一脚踩住了自己的裙角,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直地往前扑了过去。 而前面走着的,正是戚承野。 玉含星来不及伸手去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阮琳琅一头撞上了戚承野的后背。少女的身躯温软丰腴,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温热的呼吸直扫进后颈的皮肉,戚承野整个人被莫名的天地完全包围。 他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以往他经历的,都是男人之间拳脚相向时那种硬碰硬的撞击,这种软到让人不知所措、又沉甸甸的触感他此生未闻。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片最柔软的云包裹,明明是松软的,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热流从后背蹿上脖颈,又从脖颈涌上脸颊。 他甚至忘了第一时间把人推开。 但走到前面的夏迎雪似乎听到动静,这时正好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她站在楼梯下方,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戚承野的脸色早已瞬间变了。 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背上的是什么,猛地转过身一把将阮琳琅从自己身上推了出去。他的力道不小,阮琳琅踉跄了两步,幸亏玉含星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扶住了她,才没有让她跌坐在地上。 “不是我——”戚承野走下楼梯急得脱口而出,目光急切地追向夏迎雪。“她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张,和他平日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形象判若两人。 “戚公子不必紧张。”夏迎雪睨了他一眼,还是没有太多表情。“我知道她是不小心的。” 说着,她径直越过他,再次走上楼梯来到阮琳琅面前,伸手扶了扶她的胳膊,声音关切地问:“有没有摔到哪里?” 突如其来的轻柔把阮琳琅瞬间弄得手足无措,圆圆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连梨涡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她连连受宠若惊地摆手,声音越来越小:“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摔到,我真的不要紧——” “对不起。” 夏迎雪的声音飘过来,这下把阮琳琅和玉含星都吓一跳。她说对不起?什么对不起? “今日是我拉你们过来陪我喝茶,才让你们无端受了这些气。” 她无比坦诚地将一切点破,反倒是阮琳琅有些过意不去了。她确实觉得委屈,但这份委屈并不是冲着夏迎雪去的,她心里清楚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更何况,夏迎雪这样一个人物,竟然会低下头来跟她道歉,她何德何能啊。 “夏小姐言重了……”阮琳琅这个头摇得更大,圆圆的脸上满是着急的可爱。“真的不关您的事,您千万别这么说……” 她话还没说完,便感觉一只微凉的手落在自己鼓鼓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夏迎雪手中捏着那团软乎乎的面颊肉,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触感果然和想象中一样好。 其实,她也早就注意到了阮琳琅。她同她一样爱坐在角落里,偶尔抬起头来对上目光也不会回避,只是抿嘴笑一下,颊边两个梨涡甜甜的,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只不过,她不习惯主动靠近。今日的遇见,她和玉含星亲昵地蹲在一起,她们一个明艳一个软糯,倒是格外的合衬。而她之所以会拉她们入局,有一部分原因是的确需要挡箭牌,但更多的,是借着这个由头走近她们罢了。 可她也同时意识到,她带着负担的走近,反而成了拖累。 “那就好。” 夏迎雪遗憾地放下了手,朝着玉含星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只剩下阮琳琅还呆愣地捂着自己的脸颊,整个人还在恍惚中。 “回神了!”玉含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忍不住笑出了声:“人都走远了。” “她……”阮琳琅这才眨了眨眼,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声音又惊又喜地回味:“她捏我的脸了……” “是啊,捏了,我亲眼看见的。”玉含星双手抱胸,好笑地看着她,“怎么?摔了一跤换她捏一下脸,值不值?” “值!太值了!”她毫不犹豫地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可是夏迎雪诶!整个昭文馆的传奇人物,她居然捏我的脸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捏过的那边脸颊,像是在确认那不是一场梦。 人家不止捏你的脸,还跟你道歉呢!玉含星看她那副陶醉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不服气,也伸手捏了一把阮琳琅的另一边脸颊:“我也捏了,怎么不见你这么高兴?” 她也想捏她的脸啊,倒要看看她怎么说! 阮琳琅被她捏得“呜”了一声,也不躲,反而笑嘻嘻地凑过来:“高兴高兴,玉小姐捏的我也高兴!”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一个两个都来捏她的脸,她这张脸今天可算是值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闹腾着,笑声顺着楼梯飘了下去。而楼梯下方,戚承野正黑着一张脸目光着夏迎雪走远。 他方才追下来想跟她解释,结果人家连头都没回径直走了,留他一个人杵在原地像个笑话。此刻听见楼上传来嬉笑声,他更是烦躁得不行,冷冷地剐了楼梯口一眼,也跟着转身大步离去。 相比之下,站在不远处的荀在溪倒是另一番光景。 他方才一直没有说话,但这场热闹全都在他眼中,多少品出了些别样的东西。但是不着急,不着急。 他有预感,很快会有好戏看了。 …… 那天之后,玉含星和阮琳琅倒是安分了几天。 倒不是不想吃了,而是上次那顿茶吃得她们心有余悸,短时间内不太敢再往夏迎雪身边凑。毕竟瓜虽好吃,命更重要。 两人心照不宣地和夏迎雪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在讲堂里碰见了就客客气气地点头微笑,绝不多逗留,更不给她任何再次拉她们入局的机会。 倒是她们俩自己的交情,在这几天里突飞猛进,时常厮混在一起,没事就去西院的茶室坐坐,聊聊天,吐槽吐槽昭文馆的伙食,倒也逍遥自在。 这天午后,两个人照例溜达到茶室,刚拐过回廊,就看见前面围了几个人。玉含星脚步一顿定睛一看,又是上次那群人! 为首的那个少年她有点印象,好像是什么侍郎的儿子,姓什么来着……她没记住,总之就是那天把阮琳琅堵在墙角那位,他身后照例跟着三四个狐假虎威的跟班。 但他们今天的阵型不太一样,居然不是围堵谁,而是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藏书阁的后墙,双臂松散地抱在胸前,姿态懒洋洋的。他穿着一身还算讲究的长袍,面容但是清俊,嘴角轻轻上挑,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看着一副天生的风流相。 他对眼前这群纨绔的殷勤既不拒绝也不回应,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怎么跟他们厮混在一起了……”阮琳琅也看见了他们,只不过语气并不慌张,反而有些忌惮。 “他是谁?”玉含星压着嗓子问。说实话,她现在同学的名字和面容都没记住几个呢。这些天光记地形和吃瓜去了,哪有心思社交啊。 “他是陆川行。”阮琳琅睨了她一眼,已经有些习惯她的健忘了。“去年入学考试,男子组第二,第一是荀世子。不过他这人有些古怪,说起来也是个有来历的,只是家道中落,如今陆家就剩他一个人在撑。” 陆川行?玉含星的脑子转了转,还是没太想起来,只是莫名觉得他这号人物,多少得有点戏份吧?毕竟一个能在入学考试中拿到男子组第二名的人,会是泛泛之辈吗? 要知道,第一名可是荀在溪,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名师指点不断。而陆川行一个寒门子弟,能考到第二,说明他的天赋和努力都远超常人。 再看他这个长相这个气质,怕不是隐形的第四男主? 第6章陆川行 不过这些也都暂时与她无关。 再过几天就是正式开课,阮琳琅一大早就被教习叫去帮忙誊录新生名册,她只好一个人去藏书阁还书。还完书出来,正经过东斋,远远便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从月洞门那边走了过来。并且不出意外地,她身后不远处还缀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不好,是夏迎雪!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找条路绕开。但东斋这条回廊是必经之路,两边都是墙,根本没有岔道可走。而夏迎雪已经越来越近了,再犹豫几息就要迎面撞上。 慌乱之中,玉含星的目光扫过身侧的一排厢房,注意到其中一间的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窗沿不高,以她的身手翻进去应该不难。她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双手撑住窗沿,一提气利落地翻了上去,又轻手轻脚地将窗户合拢,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用于观察。 她蹲在窗台下,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直到望着夏迎雪的身影渐行渐远,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好险!她撑着地板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正打算转身看看自己到底闯进了什么地方—— “玉小姐……” 一道轻挑声音从身后极近的响起,甚至,她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呼吸扫过她的脖颈,在惊吓之余还留有异样的涟漪。 她僵硬地转过头来,入目的是一张极近、但也极好看的脸。眉眼肆意嘴角含笑,一双眼睛深邃不见底,是她没见过的姿态。 倒不如说,她从未见过陆川行这般的姿态。 他怎么会在这里呢?这个时候,玉含星只能想这个问题。因为她发现陆川行的外袍敞开着,露出一片线条分明的胸膛和锁骨,而且,发丝也微乱,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扰了好梦的散漫和不羁。 她的后背贴着窗棂,在一阵鼓动的心跳中,只能本能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陆川行!你干嘛!” 见她叫出自己的名字,原本还有些淡然的陆川行挑了挑眉,随后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原来玉小姐认识在下啊,真是荣幸。” “谁跟你荣幸!”玉含星一点不接他的话茬,她与陆川行本就不熟,也不想过多深入。“快穿好衣服!” “哦……”陆川行又慢悠悠地一笑,倒还有些遗憾呢。他快速整理好衣襟,又自顾自地给了个台阶。“竟然玉小姐认识在下,那在下就原谅玉小姐了?” 啊?什么东西?原谅?玉含星从指缝中偷睨一眼,见他已经收拾妥当,就干脆放下了手。“谁要你原谅啊,我得走了。” “玉小姐可不能蛮不讲理啊。”他的语调依旧懒散从容,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转。“在下本在这里休息,玉小姐二话不说从窗户翻进来,扰在下清净,难道在下不能讨个说法吗?” 玉含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说她的确理亏,确实是她翻窗进来的,人家什么都没做,反而是她闯入了别人的地盘。但她嘴上不肯认输,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我……我又不知道这里面有人!” “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大白天的关着窗户待在屋里,谁知道你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这话一出口,立马就后悔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心里警铃大作,她怎么给忘了,陆川行这人本来就是那种混不吝的性子,这么一说不等于是在给他递话头吗? 果然,陆川行闻言挑了挑眉,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他往前再迈一步,玉含星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咚”的一声撞上了墙壁,接着,他的双手就这么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他与墙壁之间。 “见不得人的事?”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狡黠的光。“比如……现在?”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更是带着无尽的酥软只往心间里钻,玉含星在当下,竟感知到更多陌生的涟漪。 按理说,这么古老的壁咚,她心中早就有太多的槽想吐。可他的脸实在太优秀了,身量也够高,距离不近不远,完全以一种强势但不让人反感的架势在围堵。 她的心可耻地沉溺了一下。 就在这时,陆川行忽然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径直地覆在她下半张脸上。她瞪大眼睛唔了一声,终于回过神来想起要挣扎,随即,头顶便响起他低沉的声音。 “有人来了。” 此时,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大半,目光锐利地转向门口的方向,紧接着是叩门声“笃笃”地响了起来。 “谁?” 陆川行松开捂着她的手,退后半步,脸上的神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恢复了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是我,陈之昂。” 门外的声音听着有些急切,感觉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扉,眼看就要推门进来,却被一声低语打断。 “陈公子,那件事情明天我会给你答复,现在不要扰我清净。” 他的语气彻底变成了不耐烦,周身的豪气也渗了出来,冷得玉含星一哆嗦。而门外也的确安静了,接着,陈之昂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听着多少有些不甘: “那行。” 他显然知道陆川行的脾气,不再多说什么,抬脚便离去。而屋内重新陷入安静,玉含星也不得不要重新面对他。 这人的城府的确够深,她心里暗暗吃惊,同时也为自身担忧。这样的人,若是对谁动了真格,连骨头都不会剩,自己又哪里惹得起他?以后肯定得绕着走。 玉含星正出神,陆川行已经转过身来。他脸上的冷意已经退去,又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凌厉的人不是他一样。 ”怎么?”他歪了歪头,看着玉含星那张错愕的脸,笑了一声:“玉小姐这是被我吓到了?” 玉含星被他这一句话拉回神来,连忙收起脸上的表情,故作镇定地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本小姐才不会呢,你少自作多情了。” 她说着抬脚就往门口走去,刚走了两步,身后便传来陆川行慢悠悠的声音:“玉小姐,我劝你最好别走大门。” 玉含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为什么?” 陆川行靠在窗边,双手抱胸朝门外努了努嘴:“陈之昂刚走,未必走远了。你要是这会儿从大门出去,撞上了他……” “你猜他会怎么想?”他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还不忘好心地提一提醒。“我要是玉小姐,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这人! “陆川行!”玉含星这会儿气急了,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他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正是明白才咽不下这口气。她气鼓鼓地转身走回窗边,双手撑住窗沿,留下一句恶语:“你给我记住了。” “记住了。”陆川行倒是一点都不慌,反而望着她那张因为生气而格外生动的脸,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朝她拱了拱手,假模假样地老实作揖,可语气怎么听怎么愉悦:“玉大小姐的教诲,在下一定铭记在心。” 玉含星懒得再理他,一翻身跳下了窗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的窗台边,陆川行还站在那里,目送着那个气鼓鼓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在墙角。良久,他才轻笑了一声,不舍地关上了窗户。 这个玉小姐,从第一天开始,就异常的有趣。今日,又落入他的窗台,走进他的人生之中。他越来越期待,接下来的开课了。 第7章冤家路窄 第三日,昭文馆正式开课。玉含星起了个大早,天才蒙蒙亮就被画屏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她迷迷糊糊地坐在铜镜前,任由画屏在她头上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总算梳好了一个像样的发髻。 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确认没有一根碎发飘出来,又低头检查了三遍衣裙的褶皱,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这张脸她看了好几天了,还是没看够。 玉含星在现代的时候,长相只能算清秀,甚至五官还有些寡淡。穿过来第一天,她醒来看到铜镜里那张脸时,愣是盯着看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没挪开眼——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直唇形饱满,五官明艳张扬得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美人,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让人过目不忘的漂亮。 她当时在心里默默地想:就冲这张脸,穿过来也不亏。 此刻她对着镜子微微侧了侧头,看着镜中人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忍不住在心里又感叹了一句:太好看了,完全就是照着她做梦都想要的样子长的。 所以即便要顶着恶毒女配的身份,即便原书里这人的下场实在算不上好,但一想到自己一天到晚是顶着这么一张脸出门,时间再短也值得了。 况且,她可不打算认输! “小姐,您都看了好久啦。”画屏站在她身后,忍不住掩着嘴笑了一声。“奴婢知道小姐好看,但再不走可要迟到了。” “催什么催!”玉含星被她说得老脸一红,回过神来放下镜子,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我这是在检查仪容,懂不懂?” “是是是。”画屏笑着递上她的书袋,嘴里甜甜地补了一句:“小姐最好看了,整个京城都找不出比小姐更好看的人。” 她被她这句彩虹屁夸得身心舒畅,接过书袋,心情大好地迈出了房门。这时,一个小丫头已在院子等候多时: “大小姐,相爷和夫人请您去前厅用早膳。”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啊。玉含星闻言心头一跳,但还是不慌不忙地随她而去。穿过来好几天了,她和原身的父母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第一天就是春入学,她借口熟悉环境很少与他们接触,除了必要的请安之外,一家三口倒是极少聚在一起。 她总怕说多错多。而且,她现代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她时常两边跑,所谓的亲情也被磨得所剩无几。所以对于这个像是被爱包围的原身。她与她的父母平常怎样相处,她是体会不会的。 但总要面对的。 到了前厅,饭菜已经摆好了。玉含星的父亲玉崇安正坐在主位上,翻着一本奏章的抄本,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常年浸淫朝堂的沉稳与威严,但看向玉含星的目光却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分关切。 “来了。”他放下手中的册子,语气温和地开口,“都准备好了?” 玉含星多少有些适应了他的问话,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回父亲,准备好了。” 玉崇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示意她入座。玉含星刚坐下,母亲柳氏便端着一碗热粥放到她面前,又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碟子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多吃点,你看你这几天都瘦了。昭文馆的伙食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要不我让厨房每日给你备好食盒带过去?” “对了,天还凉着,你记得多带一件披风,万一变天了……” 柳氏絮絮叨叨的叮嘱着,玉含星并没有觉得厌烦,反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她来这个世界好几天了,一直忙着适应环境、忙着吃瓜、忙着躲避修罗场,却好像忽略了原身这个位置上,该有的情感链接。 原身的父母,仍然在担忧着自己的“女儿”,可他们真正的女儿已经回不来了。 “娘。”她有着僵硬地握了握柳氏的手,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句:“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柳氏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乖巧地回应,还有些微怔,随后眼眶不免有些泛红,连忙低下头去夹菜,掩饰自己的失态:“好好好,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一旁的玉崇安见此也有些诧然。在他的意识中,自己的女儿可不是那么和煦的主儿,光是让她入学就费了许多功夫,没想到才不过短短几日,态度竟柔和这么多。 看来见学这条路,还真走对了。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又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到了昭文馆,好好读书,莫要惹事,但也莫要怕事。” “你姑祖母当年立下那座学府,为的就是让你们这些晚辈能堂堂正正地走进去,你代表的是玉家的脸面,不必低谁一头。” “你父亲说得对。”柳氏也低声附和:“咱们读书是为了明理修身,不是为和人争一时长短。你只消平安顺遂,学问尽力便好,不必强出头。” 此时的玉含星喉中早已酸涩不已,这么温柔良善的父母,却不是真正属于她的。可她也没有多少时间消沉不是吗?若不做出改变,那么这一刻的安宁,不也一样会毁于一旦吗? “女儿记住了。”她重新抬起头,对上两亲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爹,谢谢娘。” 就算是为了他们,她也要坚持到最后。 用完早膳,玉含星在柳氏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走出了相府大门。马车已经等在门口,画屏扶着她的手上车,又仔细地替她整理好裙摆,才放下车帘。 马车朝着昭文馆的方向而去。玉含星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半个月前她还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改方案,现在却坐在相府的马车上,要去一所古代皇家学府上课。 人生际遇之离奇,说出去都没人信。不过,既然来了,那就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她在心里又暗暗给自己加油:打起精神来,新的人生开始了! 她迈进讲堂的时候,里面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但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阮琳琅。那只糯米团子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一见到她进门,立刻扬起手来朝她用力挥了挥。 “含星,这里!” 她压着嗓子小声地喊着,软糯的声音里满是雀跃,笑得像朵向阳花似的,玉含星的心情也跟着亮了起来。她快步走过去,正要开口打个招呼,低头一看,眼前的座位上当真贴着她的名字。 也就是说,她们俩被安排到了前后桌啊。这样好啊,以后上课她一抬头,就能看见阮琳琅圆乎乎的后脑勺,想递纸条就戳一下她的后背。这个座位安排,简直是为上课摸鱼量身定做的。 玉含星心情大好,正要夸一句馆正大人安排座位真有眼光,目光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扫,然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要不怎么说冤家路窄呢。 她旁边的座位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陆川行。她不死心再往前一看,好家伙是戚承野,再往后一睨,完了是荀在溪。 这算什么?她们这两个吃瓜群众居然被三个男主包围了?她再抬眼四处张望着,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夏迎雪的名字。 玉含星感觉自己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她刚刚还在庆幸阮琳琅坐在她前面,转头就发现自己被三个男主角包了饺子。这算什么?给一颗甜枣再打一巴掌吗? 她倒不是担心夏迎雪那边的修罗场会波及到自己了,她与她们隔了好几排人,安全距离足够。可问题是,现在这个座位布局,自己说不定就要变成修罗场了。 救命啊。 阮琳琅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探过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那张写着“陆川行”的签条上。 她来得早,自然也看见了他前后那两个名字。只不过,她倒是不担忧那两位,毕竟他们的眼里只有夏迎雪。她相信只有她们不主动往前凑,他们才懒得搭理。 问题是陆川行啊。 这个人在馆里的风评向来微妙。他家世不好,平时又跟好些不学无术的纨绔走得近,行事也从不按规矩来。而且,她总觉得,这人坐在玉含星旁边,多少有些攀附之意。 玉含星作为相府大小姐,实际没什么城府,只怕很容易落入陷阱中。 “含星。”她压低声音凑过去,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那两位随他们去好了,陆川行你得离他远点。” “他要是借机找你搭话,你可千万别理他!” 阮琳琅的表情难得严肃,显然是在认真地出谋划策。可玉含星心里清楚,她与陆川行,怕是注定要搅合在一起了。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坚强的笑容,拍了拍阮琳琅的手背:“你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在她身旁落座,伴随着一声熟稔又懒洋洋的招呼飘了过来: “玉小姐,好巧啊。” 第8章有点出息行不行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玉含星转过头去,果然看见陆川行在他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手里拎着一本书,嘴角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望着她。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发冠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可那双眼睛里促狭的光,一点儿都没少。 合着这个座位安排最开心的是他吧? “咱们接下来就是同窗了,请多关照啊玉小姐。” 陆川行捧着书,又像那日在小院里那样朝她拱了拱手,姿态倒是做得十足十的客气,要不是他的笑意实在张扬,还以为他多诚心呢。 他是真的很开心。事实上,这个座位确实是他与人换来的。原先,他被安排在第四排靠门的位置,是他主动找了馆正的助理,说自己眼神不好,坐远了看不清板书,求了个情才换到第三排来的。 至于换到第三排之后旁边坐的是谁,他当然是事先打听过的。所以此刻他坐在玉含星旁边,心情好得简直想哼个小曲儿。 玉含星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啊,真巧。” 随后便气鼓鼓地转回头去,盯着自己面前的书本,拒绝再进行任何社交。 坐在前面的阮琳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心里难免有些欲言又止的担忧。她方才让玉含星离陆川行远一点,可从陆川行的姿态来看,他显然已经与她私下有了交际,而且,甚至还能算得上熟络? 眼下这两人成了同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怕不是会越来越糟糕吧?她暗暗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以后得多看着点含星才行,绝不给陆川行任何可乘之机! 夏迎雪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讲堂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她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那里贴着她的名字,桌角上还摆着一只极小的青瓷茶盏,是沉藏云前一日托人送来的,说是药茶,让她听课时慢慢喝。 她嘴角一动,缓缓坐了下来,内心也很快涌起一片轻松。因为从今天开始,那两尊门神在课间,便再也打扰不到她了。 正想着,那两道身影立马出现在了门口。只不过,他们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又接着转向了别处。 戚承野依旧是那副大摇大摆的姿态,进门的时候还跟门口的人撞了一下肩膀,却连头都没回。他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的座位,脸早就黑了。 居然在第三排。 “这什么破位置?”戚承野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排的人都听见。他站在自己的座位前,眉头都快拧成了一个疙瘩。“我怎么坐在这儿?谁排的座?” 可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看了一眼夏迎雪的方向,第一排角落,离他隔着两排人,中间还隔了好几个脑袋。他想看她的侧脸,还得伸长脖子往前探,别提多别扭了。可他往中间一看,那里隔着一个过道,把男女生分得死死的,要换也换不到她旁边去,这下更气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后颈,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最后还是黑着脸一屁股坐了下去。可刚一落座,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旁边的阮琳琅身上。 方才看不真切,他这会儿才注意到,她正被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吓得缩了缩脖子,目光怯怯地望着他。 一时间,那日楼梯上的画面便涌了上来。她温软的触感以及香气,还有夏迎雪那道淡淡的目光都在眼前。好像就是自那天之后,夏迎雪就没有再正眼看过他一次,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越想越气,越气就越看旁边这个人不顺眼,于是恶狠狠地瞪了阮琳琅一眼。 可他瞪完还不解气,又将目光投向荀在溪:“你就这么坐着,心里没点不痛快?” 可荀在溪的反应就平静得多。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将书袋放下从容落座。这会儿被戚承野呛声也不恼,反而眼珠一转,把话拐到另一件事情上。 “戚承野,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戚承野双眼一瞪:“什么事?” 荀在溪这才一扯嘴角,看了他一眼:“那天在膳堂,你把人家阮小姐推倒在地,连句道歉都没有。现在人家就坐在你旁边,你不该补上吗?” “你说什么?”戚承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荀在溪,满脸都是“你没事吧”的表情。道什么歉?我戚承野跟人道歉?还是跟这个害我丢脸的女人? 荀在溪似乎知道激他,又慢悠悠地补充:“怎么,戚公子在沙场上不是敢作敢当的汉子么?推了人该不该认,自己心里没数?” 这话可把戚承野给气炸了,他今日怎么回事?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来挤兑他了?而且,还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摆明了要让他难堪。 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是不认,反而坐实了自己输了礼数,成了一个只会仗势欺人的混蛋。况且,夏迎雪就在不远处听着呢,他再不乐意也得认。 于是,他别扭地转过头,硬是将一张脸憋得通红,才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 “对……对不住。” 啊?阮琳琅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在昭文馆横着走的戚承野,居然会跟她道歉。而且,那天的事情她早就忘记了,这会儿提起来,反而还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没、没关系。”她连忙摆摆手,脸也跟着发烫起来,又急又怯的,看着乖巧极了。“本来也是我自己不小心踩到裙子的,不怪戚公子……” 说实话,她哪里敢怪他,要不是他走在前面,她说不定还得摔下楼梯伤得更重呢。 “嗯。”见她接了台阶,戚承野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又飞快地转回头去,平复自己的羞耻感去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再也不往旁边看一眼。而后排的荀在溪,则满意地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翻他的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玉含星可不会这么想。她收回视线,却与同样在看好戏的陆川行目光撞到了一起,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一垂眸,想一块去了。 好家伙。荀在溪表面是在劝和,背地里却是拿戚承野当刀,做给夏迎雪看的。逼戚承野当着夏迎雪的面道歉,既显得荀在溪大度守礼、顾全局面,又让戚承野在夏迎雪面前自揭其短。 夏迎雪虽然没回头,可这整个讲堂大家都听见了,她又怎么会毫无所知。 这已经不是修罗场了,这是明火执仗的宫心计。 旁边这三位,各有各的的精彩,而她被夹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随时都可能被咬一口。她有预感,未来的日子,她这里要变成风暴中心了。 可时间不允许她多做感慨,因为,第一堂课马上就开始了,而且是经义课。 老先生姓周,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讲的是《论语·学而》篇。他念一句,解释一句,再引申一段典故,节奏平稳得像催眠曲。玉含星努力撑着眼皮,试图把那些之乎者也塞进脑子里,但她一个在现代读了十几年书的人,忽然要切换到文言文系统,实在是有些水土不服。 一篇“学而时习之”讲了大半堂课,她愣是听了个七七八八,但要她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恐怕只能说出一句“学习很重要,要多复习”。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川行,他倒是悠闲,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原本落在书页上,像是意识到她的目光,突兀地转过视线,与她四目相对。 他先是一怔,随后眼角的笑就浮了上来,扩大着嘴角无声地低语,唇形好像在说:抓到你了。 玉含星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手,用手掌撑起自己的半张脸,慌慌张张地转回头去,盯着面前的书本,让自己回归到讲堂上去。 但她能感觉到,陆川行的视线停了许久才移开,而自己烧红的耳尖,应该也已经将她的心思出卖。她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拼命把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可那些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读不进去。 更让她恼火的是,她发现自己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它不听话地往上翘,她越是用力抿住,它就越是要扬起来,像是在跟她作对一样。 她恨不得在心里骂上自己一句:玉含星啊玉含星,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人家不过是看了你一眼,你至于吗?你上辈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就被人一个眼神就拿捏住了?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上学的时候就没遇到过这么帅的同桌,她身旁的要么是戴眼镜的刷题机器,要么是打完球一身汗臭味儿的体育生,哪有这种级别的帅哥? 而且,他不笑的时候虽然危险但是迷人啊,笑起来痞气但是不让人觉得轻浮,完全正中她心巴。 她哪里控制得了嘛! 第9章第二名 行吧。 她在心里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看在他长得好看又恰好坐她旁边、而且目前还没做什么过分的事的份上,她暂且允许自己脸红一下。 但也仅此一下,这人是什么性子她还不清楚?看着懒散,可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她哪里玩得过人家。 她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强迫自己把目光重新投向讲台上的老先生,研究他的胡子,嘴唇,连那手中的戒尺都看得认认真真,绝不让自己的目光再偏半分。 一直到老先生下讲,她才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可旁边那人偏生跟她作对似的,别有深意地轻笑了一声,气得她忍了又忍,强迫自己当没看见。 下一堂是算学,她没由来的精神一振。想着自己虽然没有摸过算盘,但好歹也是经历过高考数学洗礼的人,古代的算学能难到哪里去?最多不就是加减乘除、鸡兔同笼嘛,她闭着眼睛都能算。 因此,当阮琳琅提前摆好算盘,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时,玉含星还觉得她小题大做了,可当算学先生在讲案上铺下第一道例题的时候,她才看了一眼便头大如斗。 题目是用文言文写的,她光是读懂题目就花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等她终于理解题目在问什么的时候,旁边的陆川行已经在草稿纸上列出了一串她看不太懂的算式,然后飞快地写下了一个答案。 好吧,是她轻敌了。 她硬着头皮开始解题,磕磕绊绊地算出了答案,刚松了口气,便看见算学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渡到了她面前,对着她的答案摇了摇头。 可下一瞬,当他看向前面阮琳琅的答案时,眼中意外地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而阮琳琅呢,从她的背影足以看出她的忙碌,头低着,右手飞快地动着,整个人俨然沉浸在算学的世界里。 她不由得暗暗吃惊。 她一直以为阮琳琅只是个性格软糯、需要人保护的小跟班,没想到她在算学上竟然有这样的天赋。因此下课之后,玉含星忍不住戳了戳阮琳琅的后背。 阮琳琅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刚算完题的专注余韵:“怎么了?” “琳琅你算学好厉害啊!”她亮着眼睛,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惊叹。“我看你解题比先生讲得还快,谁教你的?” 阮琳琅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低头笑了笑:“是我自己琢磨的……我爹在工部做事,家里有很多算学方面的书,我从小就看,看着看着就自己总结了一些小窍门,不值一提的。” “这还不值一提?”玉含星简直要拍桌子了。“你这水平,放在我们那——” 她及时刹住车,改口道。“放在昭文馆,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阮琳琅被她夸得耳尖都红了,正要说什么,旁边的陆川行忽然插了一句嘴: “阮小姐倒是谦虚啊。”他依旧懒洋洋的靠在书凳上,语气但是熟络得很。“去年入学考试算学第二名,哪会不值一提呢?” 这话一出,玉含星惊得瞪大了眼睛:“你是算学第二吗?这也太厉害了吧!” 她方才只知道阮琳琅算学好,可“好”和“第二名”之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她这时才知道,为什么这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侍郎独女能进入昭文馆,合着人家也是自己凭本事进来的! 这么说,只有自己是真凭家世?这也太…… “没有没有。”阮琳琅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耳尖一下子红透了,连连摆手:“就是……就是运气好,那次的题刚好都是我会的,而且女子组本来人就不多,算不得什么。” “那第一名是谁?”玉含星下意识地追问,可刚问出口,她心里其实已经浮上来了一个答案。果然,不等阮琳琅回答,前排一道懒散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还用问吗?”戚承野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身子,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半侧过脸来微微不屑。“当然是夏迎雪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满是自豪,仿佛夏迎雪拿了第一他也能跟着沾光,完全就不管他人死活。因此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尤其是阮琳琅,她刚被玉含星哄出来的那点欢喜,一下子就被浇个熄灭,脸也有些白了下去。 玉含星有些不乐意了。 她当然知道夏迎雪是第一,夏迎雪哪科不是第一,可这关戚承野什么事?人家在说阮琳琅的第二,你跑出来炫耀你的夏迎雪算什么事啊?她嘴角一牵,正想开口刺回去,却听旁边的陆川行笑了一声。 “那倒是。”他慢悠悠地接过了话头。“毕竟有个事事第一的人物在,第二名的确显得不值一提。” 他这话算是解阮琳琅的围,也顺道将自己也带进来,毕竟嘛,他也是个第二名。玉含星想明白了这层,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毕竟他浑是浑,正事上向来拎得清。她正打算顺势结束话题,就听到斜后方传来一道极轻的笑。 “看来某人是深有体会啊。”荀在溪连头都没抬,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姿态平和,可句子却带着刺。“这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遭遇,确实天差地别。你说是吧,陆公子?” 话一出口,空气安静到了极点。 在座的人都知道,去年的入学考试,陆川行以微弱的差距排在荀在溪之后,屈居第二。这件事在昭文馆里不算秘密,但从来没有人敢当面拿出来说,因为谁都看得出来,陆川行虽然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骨子里却是个不好惹的。 此刻被他拿出来当众压人一头,还是为了替他人争风,那场面能好看吗? 一旁的阮琳琅早已吓得手足无措。她哪能想到,自己一件小事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求助似的望向玉含星,发现她也是一副自求多福的姿态。 戚承野倒是来了精神,支着胳膊往这边看,满脸都是“要打起来了”的兴奋。玉含星这时想结束话题已经来不及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这两人真的吵起来,她就拉着阮琳琅跑路,先躲为敬。 可就在这紧绷的寂静里,陆川行突兀地笑了一声。 “荀世子说得是。”他慢慢侧过头,正对上荀在溪的目光。“这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嘛,确实差了不少。” “不过嘛——”他故意拖长尾音,眼风扫了扫身后,又扫了扫前排夏迎雪的方向,最后落回荀在溪脸上,嘴角一弯狡黠一笑:“我这个人,除了名次,对“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件事,也颇有些体会哦。” 他这话说完,气氛又来到一个冰点。 戚承野第一个反应过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转过头来瞪着陆川行:“你什么意思?” 玉含星简直惊呆了。她瞪大眼睛看着身边的陆川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也太勇了吧? 他居然敢直接点破那两位的心思,还顺带讽刺他们坐得远、够不着夏迎雪?这可是同时得罪了两个权贵子弟啊!他是真不怕死? 她忍不住偷偷在桌子底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陆川行余光瞥见了她的小动作,嘴角一弯,趁着旁人不注意,飞快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一眨,那边的荀在溪也冷笑了一声: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七个字,声音也越来越高,似乎想让周围几排的人都听见:“陆公子这话说得不错。不过这月挂在天上,人人都看得见。可近水楼台这四个字,却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毕竟,楼台也得有根基才立得住,若是浮木搭的架子,水一涨,可就散了。”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楼台的根基,实际上不就是在暗讽陆川行的家世?陆家早已败落,只剩他一人苦苦支撑,如同一座浮木搭成的架子,随时可能被水冲散。 近月又有什么用呢?楼台才是根本。 “荀世子说的是。”陆川行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那我可得趁着水还没涨,多赏几眼月亮才行。” 他这话巧妙得化解了荀在溪的攻击,还顺带把话题又拉回了“赏月”上,仿佛他根本不在意那些暗讽,只有月亮才是他真正要追随的。 荀在溪不再说话,戚承野也悻悻地转过身去,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话题。可当人群平静的时候,陆川行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玉含星。 第一回合,荀在溪扳回一局。 第10章真有意思 但也不一定。 若有所感的,玉含星也转过头来,恰好与他四目相对。一时间,仿佛有花火闪过。 随着话题结束,玉含星才逐渐琢摸出了不对劲。 他们一直在说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原本以及陆川行所说的“月”,是指夏迎雪。可按照距离来看,他与他们是一样的,他凭什么说自己是近水楼台? 除非……他指的“月”不是夏迎雪。那么,是指谁呢? 在那一瞬间的对视中,她仿佛窥见了答案。不知怎的,她感觉她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发软,越来越多的涟漪冲上还混乱的头脑和全身,都快要将她淹没。 稳住稳住!这才第一天啊玉含星! 日子一天天过去,昭文馆的课堂生活逐渐步入正轨,玉含星也慢慢摸清了各科先生的脾性和各路课程的难度,开始找到了一些节奏。 最让她头疼的依然是算学。她一个现代文科生,高考数学堪堪及格的水平,穿越到古代面对那些用文言文包装的应用题,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每次算学课上,她盯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 但好在,她有一个不太老实但意外好用的同桌。 “看得懂吗?”陆川行趁先生转身的间隙,把一张裁好的小纸条推到她的桌角上。纸条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步骤清晰,连关键的公式转换都帮她标注好了。 玉含星瞥了一眼,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人写字还挺好看,然后飞快地把纸条收进掌心里,装作在看自己的草稿纸,依葫芦画瓢地把步骤抄了下来。 一次两次三次,次次如此。陆川行每次递纸条的动作都行云流水,她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心虚,后来直接心安理得。甚至,还传纸条给他回话。 有时候是“谢了”,有时候是一个简笔画的小人可爱地拱手致谢。陆川行每次收到她的回条,嘴角都会弯一下,然后把纸条迭好收进袖子里,也不知道留着做什么用。 相比她这边的暗中互助,前排的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戚承野在算学上的水平,大概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骑马射箭是一把好手,但一碰到数字就两眼发直。每次先生布置课堂练习,他盯着题目看上半天,笔杆子都快咬烂了也写不出一个像样的算式。 每到这个时候,放下笔,把身子往后一靠,转过脸来凶巴巴地瞪着阮琳琅。那眼神的意思非常明确:你快给我看。 他明明是求人,偏要摆出一副山大王打劫的架势。玉含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合着现在想起人家这个第二名来了?有能耐找你的第一名去! 可她吐归吐,前边的阮琳琅每次被他瞪的直发抖,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草稿纸往他那边挪一点,让他抄答案。戚承野也不客气,大笔一挥,抄完就扭头别扭地说声“谢了”。 算是全了他那点可怜的礼数。 阮琳琅一开始还有些受宠若惊,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有时他一个眼神过去,她就自然地把草稿纸一挪,由着他去了。 玉含星每次都想说什么,但一想到自己半斤八两也就算了,毕竟那戚承野也没太过分。有时心情好,还能赏个笑脸,可把阮琳琅吓得心惊肉跳的。 她有时候会觉得,这俩人的互动,简直像小学男生揪心仪女生辫子一样幼稚得没眼看,可一下秒又被自己“呸呸呸”地拒绝。 什么心仪女生,人家的心上人在那边呢! 这说来也怪,或许是开课之后大家都忙碌了起来,夏迎雪的身侧竟真的安静了几天。 头一天的时候,戚承野还会时不时往她的方向瞟,但接着他就被算学课折磨得自顾不暇,整日里不是瞪着算盘就是瞪着阮琳琅,分给她的精力反倒少了许多。 而荀在溪呢,他却似乎总是慢人一拍。偶尔在走廊上碰见时,沉藏云已经快他一步出现在她的身旁,细致地送药送汤。等她抬起头来,那人已经走远了。 她难得地感到了一阵轻松。 没有人围在身边,没有人用目光追着她,她可以安安静静地上课、读书、抄写笔记,像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可这份轻松持续了没几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便悄然爬了上来。 她时常会在不经意的瞬间,目光越过书页的上缘,往那个方向扫过去,便会看到玉含星和阮琳琅的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们两个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开心了,就会肩膀挨着肩膀笑着,是那么的亲密无间。 那日饮茶之后,她知道玉含星在躲着她。同时她心里也明白,玉含星不是讨厌她,只是不想被卷入自己的无妄之灾中。她不怪玉含星,换作是她自己,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其实很喜欢阮琳琅那种软乎乎的性格,也欣赏玉含星身上那股与她外表不符的仗义和机灵,同时更羡慕她们之间那种轻松自然的友谊。 可她无法跨越过去。 或许在所有人的处境中,只有荀在溪依旧稳如泰山。他的确需要应付课业,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的努力,把讲案上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这是他在镇国公府里早就练成的功夫。 旁人以为他只是天资好,却不知他每日比旁人多熬两个时辰,才换得一份看起来毫不费力的从容。课业于他,和武艺一样,都不可懈怠。 可努力之余,他也没有放弃别的。一开始,他的目光确实只停留在戚承野和阮琳琅身上。 戚承野心思浅,阮琳琅城府不深但也懂进退,倒是真能拿捏他几分。起初,他也是动了这份心思,想让戚承野少掺和到夏迎雪这边,如今这棋倒是走对了。 可不知怎的,他的目光就从他们身上移开,等他察觉到的时候,那视线已经落到了陆川行和玉含星的身上。 他最初留意到他们,纯粹是想看看这个陆川行打算怎么去够他的月亮。 他说的那么信誓旦旦,递纸条动作也那么频繁,想注意不到都难。况且,陆川行接近玉含星,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玉含星是相府嫡女,玉家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而陆家早已败落,这么一条捷径摆在那儿,谁不会心动呢? 荀在溪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倒也不是嘲讽,而是他发现,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有趣一些。因为玉含星那边,似乎也在顺水推舟。 这位相府大小姐,从入学第一天开始,便与传闻中的嚣张跋扈大相径庭。她并不拒绝陆川行的纸条,偶尔还会在纸上回几句话,有时甚至会侧过头去,和他说几句悄悄话。 从前几次的交锋来看,她并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会被人骗去的性子,相反骨子里还带有一股傲劲,像是知道这水深,却还是把一只脚探了进去。 她在不自觉地越过边界,到达另一个人的领土。 真有意思。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看棋的人,棋盘上两个人正你来我往地落子,一个处心积虑,一个故作不知。谁先动真心,谁先出局,暂时还看不出分晓。 这样的棋局对他来说并不费力,甚至结局都早已注定,可有些时候,他的目光会在玉含星身上多停一息,停得毫无道理。 比如她答不上题时局促的背影,比如她和阮琳琅用气音说话时笑得眼睛弯起来,比如她笨拙地拨着算盘珠,拨错了也不恼,反而小声嘀咕一句“这破珠子”,然后重新再来。 每到这种时候,荀在溪就会生出一种对自身极淡的警惕。一个旁观者若看得太久,往往会忘记自己原来也站在局内。 他并不想入这个局。 第11章凭什么 开课后的第二周,昭文馆公布了一项新的安排——测绘实习。 这门课隶属于算学科,但又不完全是算学。用算学先生的话来说,叫做“将纸上之学,施于实地”。具体内容是:两人一组,领取工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昭文馆某一区域的平面测绘,提交图纸和计算过程,计入学期成绩。 消息一公布,讲堂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兴奋,有人焦虑,更多的人则在四处张望,寻找心仪的搭档。毕竟两人一组,意味着你可以和自己想合作的人一起,也意味着你可能被迫和你不想合作的人绑在一起。 玉含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阮琳琅——后者也正好回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愿望:咱俩一组。 然而还没等她们开口,算学先生便敲了敲戒尺,补充了一句:“分组由馆里统一安排,不可自行调换,名单稍后会张贴在布告栏上。” 玉含星的笑容一时僵在了脸上,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往往是准确的。 名单公布那天,布告栏前围早已了一圈人。玉含星拽着阮琳琅挤进去,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张写着分组名单的宣纸,然后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 阮琳琅——戚承野 夏迎雪——陆川行 玉含星——荀在溪 她盯着那张名单看了三秒钟,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好得很,好得很啊,这分组是谁排的?她真想当面谢谢他全家。 原本她还担心要与陆川行绑在一起,结果半路杀出个荀在溪是怎么回事?她跟他拢共都没说过三句话,怎么跟他搭档啊? 还不如跟陆川行呢! 她一脸苦瓜相地望向阮琳琅,对方的脸色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是啊,那毕竟是戚承野,稍有不慎都能把她给活吞咯。 而戚承野此时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胸,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可他一看阮琳琅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似乎更气了:“你这是什么表情?跟我一组委屈你了?” 向来只有他嫌弃别人,哪里轮得到她委屈?果然,阮琳琅被吓得连忙摇头,硬着头皮回应他:“没、没有……不委屈……” 他哼了一声,倒也没再发作。阮琳琅那边呢,同样心中也是一片哀嚎。 原本她还想看着点玉含星和陆川行,可眼下他们分开了,自己倒成了羊入虎口自身难保,唉,就都叫什么事啊。 她只能轻轻拍了拍玉含星的手臂,以示微薄的安慰。玉含星这时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着她一脸的心如死灰:“我想换组。” “换不了的。”阮琳琅苦笑一声。“早前就说了,馆里统一安排,不可自行调换,说再多都没用。” 玉含星当然是知道的,可她就是不愿意接受现实嘛。 “哎呀,真是可惜。”陆川行不知什么时候从一旁钻了出来,语气听着有些遗憾。“没能和玉小姐在一组呐。” “恐怕到时候就没人能帮玉小姐咯!” 他显然也看到了名单,知道自己和夏迎雪一组,这会儿是真的遗憾。若是可以他也想换,毕竟那位是出了名的冷美人,与他天生不对付啊。 要是能跟荀在溪互换就好了,大家都得偿所愿嘛。 “哼!”玉含星此刻更加不想理他,连头都没回,给了他一个后脑勺作为回答。“我自己也能行!” 另一边,荀在溪也看完了名单。他原本对分组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和谁一组都一样,他都能完成任务。可当他听到玉含星那句“我自己也能行”时,他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微妙的不悦。 明明跟陆川行你来我往有说有笑的,怎么一到他脸就垮成了那样?他荀在溪自问没有得罪过她,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凭什么对他摆出这副避之不及的态度? 他比陆川行差吗? 论家世,他是镇南王世子,贵妃亲侄;论才学,他是男子组第一名;论相貌,他也从未输给过谁。可玉含星对陆川行和颜悦色,对他却避如蛇蝎。 她玉含星凭什么? 荀在溪心里那股不悦感又浓了几分,他收回目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但心底已经默默记下了这笔账。他倒要看看,这位玉大小姐到底有多不情愿跟他一组。 第二天,测绘实习如期开始。 昭文馆的杂役搬出了一筐筐的工具,每组分发一套。玉含星领了工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沉甸甸的测量绳,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等着她的荀在溪,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把工具往地上一放,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他。荀在溪等了片刻,见她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皱了皱眉,弯腰捡起测量绳,自顾自地开始测量。 他拉尺、读数、记录,动作利落,显然对这些操作并不陌生。玉含星呢,就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像一个视察工地的监工,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她心里打的是一个小算盘:只要她表现得足够消极,荀在溪迟早会受不了,主动提出换人。到时候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摆脱这组,至于换给谁,那还用问吗? 荀在溪测完了一段距离,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数据,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玉含星。他忍了忍,没有说话,继续往下测。 又测完了一段,玉含星依然没有动,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墙。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测。 等测到第三段,荀在溪直起身来,正准备在册子上记下新一组数据,却发现玉含星依然靠着墙,但她的目光正盯着远处的一个方向,看得出神。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陆川行和夏迎雪正站在一起,一人拉尺一人记录,配合得规矩又默契。 反观他这边呢? 荀在溪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压住那股从昨天就开始积攒的不悦。他把绳子往地上一掷,转过身来直直望着玉含星:“玉含星,你什么意思?” 玉含星被他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心里微微一跳,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她耸了耸肩,索性把话挑明了。 “我的意思不明显吗?我不想跟你一组,你也不想跟我一组吧?那何必互相折磨呢?” 明明敷衍了事的是她,她倒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荀在溪简直被气笑了。 “行。”他抬了抬下巴,朝陆川行和夏迎雪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现在就去跟夏迎雪换,我还巴不得呢。” “去就去!” 玉含星早就在这等着了,她把袖子一撸,大步流星地朝着不远处那组走了过去。不过她没直接冲向夏迎雪,而是迂回绕到一棵树后,探出半个身子。 “陆川行……” 她小声地呼唤着,陆川行正在拉尺,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便朝着他俏皮地勾了勾手指头: “你过来一下。” 陆川行心头一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放下手中的测量绳,朝夏迎雪说了句“稍等”,便飘飘然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玉大小姐?”他双手抱胸站在她面前,笑得玩世不恭。“这么快就想我了?” 玉含星给了他一个“你想得美”的白眼,直接开门见山:“我想换组,你愿不愿意跟我换?” 陆川行眉毛一挑,嘴角的弧度瞬间扬了起来。“你专程来跟我说这个?” “对。”玉含星理直气壮地点点头。“你愿不愿意?” “我倒是愿意的。”陆川行也不绕弯子,甚至语气轻快得要飘起来似的。“不过,这个组不是我说换就能换的,得问过夏迎雪才行。” “所以我让你去问一下她嘛。” 玉含星难得地放软了语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意味。她歪了歪头,看着陆川行,那双明艳的丹凤眼里写满了“帮帮忙嘛”的恳求。 陆川行哪里扛得住这个。 “行,我去说。” 他喉结轻轻一滚,耳根后头浮起一抹热意,连带着膝盖都软了,虚着脚步转身而去。走了两步还差点被地上的测量绳绊了一下,稳住身形后才走到夏迎雪身边,低声跟她说了几句话。 玉含星看着他们交谈的背影,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她和夏迎雪的交集并不多,上次喝茶之后更是刻意保持了距离,她不确定夏迎雪会不会愿意跟她换。毕竟和荀在溪一组,想来她也是不愿意的。 果然,陆川行很快便转过身来,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自己过去说。她心里一咯噔,立马有股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夏迎雪站在树荫下,神色平静地看着她走近,等她站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玉小姐想换组是吗?” 玉含星点了点头,正想解释几句,夏迎雪却已经弯了弯嘴角,语气温和地接了下去:“如果是玉小姐想换,我当然是愿意的。” 第12章阿雪 嗯?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玉含星有些茫然地看着夏迎雪,意外之余又很快明白过来。 之前她一直避免被夏迎雪拉入局,可今日换组这事经她一说,反而成了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欠下她一个人情。这一来一回,可就要牵扯不清了啊。 “那便这样说定了。”夏迎雪并不给她反悔的机会,转向陆川行。“陆公子,你没有异议吧?” 陆川行抱胸站在一旁,把夏迎雪那点心思看得分明。他唇角微弯,既不说破,也不阻拦,只懒洋洋地答了一句:“夏小姐做主便好。” 直到这会儿,玉含星看看夏迎雪,又看看陆川行,才觉得自己像被两只狐狸夹在中间,一脚踩进了一个柔软的陷阱里。 可事已至此。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能摆脱荀在溪,陷阱就陷阱吧。她朝夏迎雪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语气也诚恳了几分:“多谢夏小姐……” “你也别老叫我夏小姐。”夏迎雪轻笑着打断了她,语气轻软,听着还有些亲昵。“大家都是同窗,听着怪生分的,如果不嫌弃,可以叫我阿雪。” “我叫你含星,如何?” 阿雪,含星,玉含星听着她的说辞,感觉自己的脸都僵了。这才几句话的工夫,她们就从客客气气的“夏小姐”“玉小姐”变成了互称名字的关系。 她心里更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接受了这个称呼,她就不再是夏迎雪身边的局外人,而是主动走进她圈子里的自己人。往后夏迎雪若再遇上什么,她还能装聋作哑地躲开吗? 这一声“含星”,可没表面那么甜。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陆川行。陆川行正抱着胳膊靠在银杏树旁,一脸悠闲地看好戏的状态。他的目光和她的撞在一处,居然朝她挑了挑眉,眼神里分明写着四个字:自求多福。 玉含星在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骂完还得解决不是。毕竟她刚刚才欠了夏迎雪一个人情,此刻若是拒绝,反倒显得她心中有鬼不近人情。 “当然可以。”她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容:“阿雪。” “那好,含星,我先去了。”夏迎雪倒是很受用,她弯了弯嘴角,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荀在溪的方向步伐轻盈地走去。 玉含星看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换组这件事,她确实是如愿了。可这如愿的代价,好像比她想象中更重一些。 “好了含星。”她正出神,耳边忽然凑过来一道声音,听着满是欠揍的愉悦:“我们也走吧。” “你……”玉含星猛地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陆川行,脸颊瞬间速度红了起来:“谁允许你叫我含星的?” “夏迎雪说的啊。”陆川行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语气也相当理直气壮:“大家都是同窗,互相称呼名字不是很正常吗?她叫你含星,我为什么不能叫?” “就是不能!”玉含星气得跺了一下脚。“你跟她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陆川行歪了歪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咱们也是同窗啊,还是同桌呢,关系不比你和夏迎雪近多了?她都能叫你含星,我反倒不能叫了?这不公平吧?” 玉含星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见她实在又急又恼,陆川行便没有再继续逗她,而是弯腰捡起地上的测量绳,讨好地递个台阶:“好好好,不叫就不叫。走吧,玉大小姐,咱们该干活了。” “哼!”玉含星这才别过头去,接过测量绳往嘴走,也顺便把嘴角的笑意收了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着东边的测绘区域走去,也将方才那点沉闷一并带离。 他们这边的事情倒是了了,可阮琳琅那边,就没那么愉快咯。 从领了工具往后山园林的那一刻起,阮琳琅就觉得自己像是被绑上了一匹脱缰的野马。戚承野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她小跑着跟在后头,气喘吁吁才勉强追的上。 好不容易到了一处要测量的假山,戚承野才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阮琳琅正停着歇脚,立马眉头一拧:“怎么这么慢?” 阮琳琅本来是好不容易停下歇一口气,被他一瞪立刻站直身子,加快脚步跑了过来:“抱、抱歉……” 她真是有苦难言啊。光是追上他就够费劲的了,没追上还要被他嫌弃,才第一天就这么灾难,后面可如何是好。 戚承野才不管她,丢下一句“开始吧”便自顾自地解测量绳。可大概是因为绳结系得紧,他用力扯了两下没扯开,脸上立刻显出几分不耐烦,手上动作越来越暴烈,那绳子在他指间被拽得咯吱响,眼瞅着就要扯断。 “那个……戚公子,”阮琳琅匀了口气,忍不住小心提醒。“那个绳结,可能是要从另一边解的。” 戚承野动作一顿,抬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又凶又恼,像被当众揭了短一样。他没说话低头把绳结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着阮琳琅说的方向一拉,果然松开了。 这时,他才脸色一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你说。” 明明是很欠扁的姿态,可阮琳琅莫名涌起一股笑意,但她把笑憋回肚子里。她怕要是笑出声,指不定要被他如何数落呢。她歇够了,也就自然地拿起木尺,和他一起进去测量之中。 最初的半个时辰,两个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戚承野负责测量和读数,阮琳琅负责记录,配合得还算顺利。 转折是发生在测量那条人工小溪的时候。 小溪不宽,大约两三步就能跨过去,但两岸的泥土因为靠近水源而变得松软湿滑。戚承野大步一迈就跨过去稳稳地落在对岸,回头还不忘催促阮琳琅:“快点,记完了就过来。” 阮琳琅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小溪,不免有些犹豫。她不像戚承野那样身手矫健,也不像其他贵女那样经常外出活动,她只是一个喜欢窝在家里看算学书的圆润姑娘,这几步对她而言依然是危险的。 但她也得跨过来啊,戚承野还在等着呢。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上溪边的一块石头,打算踩着石头过去。可那块石头因为长满了青苔,滑得厉害,她的脚刚踩上去,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往后倒去。 戚承野在对岸听到惊呼,回过头来一看,便见阮琳琅的身体正在往后仰,双手在空中乱抓,眼看就要摔进那条小溪里。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但他站在对岸,距离太远根本够不着。 情急之下,他一个箭步踩进溪水里,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住了阮琳琅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阮琳琅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一扑,重重地撞进了他的怀里。一时间水花四溅,打湿了两个人的衣摆和鞋袜。戚承野站在溪水里,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因为惯性扶在了她的腰侧。 两个人的距离挨得太近了,近得彼此的呼吸和香气都清晰可闻。阮琳琅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急促的心跳声砰砰作响,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把拉开距离。 “你——”戚承野这次反应极快,立马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耳朵是红的,目光慌乱地移开,语气却依旧凶巴巴的:“你走路不看路的吗?那块石头那么滑你没看见?” 阮琳琅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中,被她这么一吼,更是吓得直缩脖子,整个人怯怯的,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没踩稳……” 她原本就长得软糯,再加上此时眼眶红红的,活像只被吓软了腿的兔子,可怜得很。戚承野原本只是懊恼,懊恼自己怎么会那么自然就伸手去扶她,懊恼自己心跳快得压都压不住。可一看见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了几分。 恼她动不动就道歉,恼她动不动就红眼睛,更恼自己居然会因为这些生出些说微妙的心软来。 他拧着眉,把脸别到一边,过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扔出一句:“以后看着点,别碍手碍脚的。” 说完便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没动的阮琳琅,心里那火不仅没消,反而更堵得慌。“愣着干嘛?跟上啊!还想再摔一次?” 阮琳琅这才连忙“哦”了一声,小跑着跟了上去。 第13章看看身边的人 荀在溪和夏迎雪这边,倒是进行得很顺利。 两个人都是做事利落的人,一个量一个记,配合得高效又默契,应当是组里最顺利的一组。可也正是这种过于顺畅的配合,让整段时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们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之外,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荀在溪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这和想象中的“独处”不太一样。 他以前,巴不得能与她独处。即便隔着人群看她,也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叫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气息。明明是那么安静的一个人,却能让人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她。 他以为自己想要的,就是这样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可如今真和她独处了,他才发现,夏迎雪把人推得彻底。 她甚至都不需要摆出那种刻意推拒的姿态,用平静的有求必应就能将人击垮。你知道她事事有回应,可她的语气、神态,都在告诉你:我不想靠近你。 就如同玉含星对他一样。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不远处的两人。此时,玉含星和陆川行正站在一棵大树下,凑在一起看着同一张草图。不知道陆川行说了句什么,玉含星笑着推了他一把,陆川行也不躲,笑嘻嘻地受了那一推,然后又低头在图上指指点点。 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有说有笑融洽自然,无一在说明,什么才是真正的靠近。而反观他这边呢?他或许可以用两人都喜静来为自己争论,可那股落差还是涌了上来。 他突然意识到,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她就像一轮又静又远的月亮,谁也挑不出她的错处,可谁也近不了她的身。 荀在溪心里有些微妙的复杂。他曾以为,自己对夏迎雪的那些关注,是因为“近不了”。这世上的男人或许都这样,越是触碰不到的,越觉得好。 可当他们真的处于一个看似“平等”的位置时,才发现他仍然在仰视她。 “荀世子。” 正想的出神,耳边忽然传来夏迎雪的声音。荀在溪微微一怔收回目光,发现夏迎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侧,正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个方向。 “有时候,也该看看身边的人才是。” 她丢下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句话,也没等荀在溪反应,径直往东边那组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走到玉含星和陆川行面前,低声说着什么。 “时辰差不多了,含星,我们得换回去了。” 玉含星原本正笑着在图上比划什么,听到夏迎雪的话,嘴角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收了下去。她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又转头跟陆川行交代了几句什么,才磨磨蹭蹭地朝这边走回来。 荀在溪两眼望见玉含星一步步走近,那脸上不情愿的表情遮都不遮,与方才在那边和陆川行说说笑笑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方才那点关于夏迎雪的复杂思绪,此刻被另一种更直接的、更不愉快的情绪取代了。 怎么?他有那么让人避之不及吗? 行,我倒要看看,你和陆川行能走多远。等新鲜劲儿过了,等矛盾出现了,等陆川行那点小心思暴露了,到时候再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荀在溪用余光扫了玉含星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着自己的结尾工作。而玉含星呢,原本以为多少要吃他些冷脸,结果他意外的很平静。 但是,越是平静,越是难以捉摸,让人心里没底。 那天的测绘最终是在一种怪异而沉默的氛围中结束的,玉含星忍不住在心中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和荀在溪分到一组了。 好在之后并没有再发生奇怪的分组,课程也终于来到她避之不及的骑射课。 这是昭文馆最受期待的课目,没有之一。只是对于玉含星这个现代人来说,有些超纲了。她本就不是好运动的主儿,以前跑个八百米顶天了,如今又是骑马又是射箭的,她哪吃得消。 还好教习是通情达理的。开课的时候他言明:女子体力先天不如男子,直接上马容易受伤,所以先练好站姿和拉弓,再谈骑射。 这话于玉含星简直是天降救星啊,她都忍不住要举双手赞成。尤其是当男生们开始热身跑马的时候,那马蹄声隆隆,气势是挺逼人的,但是也是真的危险。 因此,演武场上,一边是马蹄咚咚响,尘土飞扬吆喝声此起彼伏。另一边是安静老实的拉弓练习,女生们一字排开,一板一眼地站桩射靶。 虽说分开练,可毕竟同处一片场地,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栅。那些个世家子弟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气势汹汹地翻身上马,策马奔驰箭矢破空,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有多威风。 的确,已经有些女生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不自觉地放下弓,往那边或好奇或赞赏地瞧上几眼,但玉含星还在跟自己手里的弓较劲。 她已经射了三箭了,一箭擦着靶边飞过,两箭勉强扎在靶子上,但都偏离中心老远。她揉了揉被弓弦勒红的手指,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实际操作起来比她想象中难多了。 而旁边的阮琳琅也好不到哪里去,拉弓拉得小脸都红了,箭头晃晃悠悠地对不准靶心,好不容易射出一箭,软绵绵地扎在了靶子下方的草地上。她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弓弦里。 就在这时,教习先生走了过来,站在女子组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她们出列示范,其中就有阮琳琅。 阮琳琅被点到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惊恐地看了看教习先生,又求救般地看向玉含星,但玉含星也只能回给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她只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重新搭箭、拉弓、动作依然生涩的,甚至在拉满弓的时候手臂还在发抖。旁边有几个女生已经开始交换眼神了,显然不觉得她能射出什么好成绩。然而就在她松开弓弦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支箭飞出去,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笃”的一声,稳稳地扎在了靶心上——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她都不知道这一箭是怎么发生的。明明方才连靶心都瞄不准,可等到真正一上场,脑子里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的时候,反而想起拨算盘珠子的稳当。 要匀,要稳,要有数,再一击即中。 演武场上马蹄声和吆喝声依旧此起彼伏,但女子组这边,已经没有人再去关注那边的热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阮琳琅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个扎在靶心正中央的箭尾上。那支箭稳稳地嵌在草靶的中心,安静了几息之后,女子组的队列里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天哪,阮琳琅居然射中了靶心……” “她平时不是最胆小的吗?” “是不是蒙的啊?” 阮琳琅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也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欣喜,随后又变成莫名的笃定。她挺了挺腰板,重新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深吸一口气,趁着方才的感觉一鼓作气地拉弓瞄准松手。 第二支箭飞出去,虽然没有再次命中靶心,但也稳稳地扎在了靶心附近的黄色区域内,比在场大多数女生的成绩都要好。 如果说第一箭是运气,那第二箭就是绝对的实力。阮琳琅放下弓,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退身下来走向玉含星,弓还没放稳便被她一把抓住了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琳琅你真是深藏不露啊!以后可得多教教我!” “没有没有。”阮琳琅被她晃得头晕,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运气好而已。” 说话间,身后“笃”的一声,一支快箭离弦,却只射在了黄色区域内。两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夏迎雪正将箭搭上弓弦,准备射第二箭。 她的脸色有些勉强,射箭这项技艺,对体力要求极高,她那副病弱的身子,开一次弓都异常艰难,更何况是连续开弓。但她的眼睛依旧盯着眼前的箭,似乎在专注地瞄准,最后艰难地一松弓弦,箭矢破空而去,却仍旧在黄色区域之下。 甚至,还不如第一箭。 第14章较劲 场中又安静了一瞬。 女子组的队列里,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弓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谁都知道夏迎雪是谁。 入学考试的头名,太常寺卿家的才女,昭文馆里公认的第一。她似乎事事都是第一,不应该射偏才对,更不应该连续两箭都失手。可事实就摆在眼前,那两支箭一左一右地扎在黄色区域里,没有一支触及红心。 她的弱点,也就是体能方面了吧。 玉含星和阮琳琅对望一眼,却无法再继续那个“运气”的话题。毕竟,那样失败的常例摆在那里,还是由完美无缺的夏迎雪所带来的。 不远处的夏迎雪此时低垂着眼眸,似乎在消化着自己的失败,可能是她唯一的失败。事实上,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也会有不想让人看到的时刻。 只不过,夏迎雪并没有让那种情绪停留太久。她放下弓,在原地站了两息,随后转过身来,径直走向了阮琳琅。 “阮小姐射箭好厉害。”她走到阮琳琅面前,面上浮起一抹柔和的笑,又看了一眼玉含星,语气真诚地发问。“也可以教教我吗?” 阮琳琅简直受宠若惊,好半天才发出一个不确定的声音:“我? “嗯。”夏迎雪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你射得比我好,所以,还望阮小姐不吝赐教。” 她这话一出,阮琳琅整个人都傻了。她求助般地看向玉含星,却发现玉含星正用一种“我也无能为力”的表情看着她,嘴角还挂着一抹苦涩的笑意。 “没、没有的事儿。”她硬着头皮转回来,面对夏迎雪那双认真的眼睛,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家一起互帮互助嘛,说、说教真谈不上……” “好。”这回夏迎雪应得干脆,还不忘柔和一笑,安慰这个说话磕绊的糯米团子。“阮小姐其实很厉害,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她的语气轻柔真诚,不带半分客套或敷衍,飘进阮琳琅的耳中简直如获仙音。她怎么能想到,还能从夏迎雪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夸赞。 一直以来,她就不是那种耀眼的人。长相不出众,家世不算顶尖,性格也不够泼辣,永远缩在人群里做一个安安静静的陪衬。她早就习惯了不被看见,也习惯了被人忽视。可今天,先是她射中了靶心,然后是夏迎雪走过来夸她厉害,让她不要自卑。 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也比方才洪亮了几分。 “嗯!我知道了,谢谢夏小姐!” 夏迎雪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再次扩大。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了一旁的座位上,安然地拿出药瓶休息片刻。 显然,她的体力也到极致了。 玉含星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会这样。夏迎雪这个人太会了,她用一次失败,就换了一个接近阮琳琅的理由。她几乎能预见,用不了几天,夏迎雪就会站在阮琳琅面前,用那副轻轻柔柔的语气,把“阮小姐”三个字,慢慢叫成“琳琅”。 就像当初叫她“含星”一样,温温软软,却叫人退不得拒不了。而阮琳琅这只糯米团子,铁定会被叫得脸红耳赤,除了点头什么都不会。 完了,又一个人要被夏迎雪收编了。自己这只先入局的,怕不是过阵子又得跟阮琳琅手拉着手,一起在夏迎雪那边喝茶去了。 唉,都是命啊这是。 不同于女生这边已经安静下来的趋势,男生那边似乎来到白热化阶段了。 目前场上的正是戚承野。好不容易来到他的主场,哪能不耍耍威风。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动作迅捷地在马背上俯身,接近靶区时瞬间松手,“咻”的羽箭破空而出,稳稳地钉在了靶心。 几个围观的男生吹了声口哨,戚承野勒住马缰,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却下意识地往女子组那边飘了一下,见无人在意,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戚承野开了个好头,男生们便一个接一个地策马射靶。有人射得好,便赢得一阵喝彩,有人射偏了,便引来一阵起哄。 在吵杂的人群中,陆川行依旧动作随意地翻身上马。他策马小跑了一段,在接近靶区时忽然加速,接着在某一个点松开了弓弦。 那支箭飞出去的轨迹又直又稳,“笃”的一声,同样正中靶心。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陆川行勒住马,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拱了拱手,像是在说“献丑了”。但他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女子组的方向扫了一眼。 只可惜,玉含星正在拉弓,没有注意到他这一眼。 此时,荀在溪手里握着弓,目光平静地看着陆川行从马上下来。他方才那一箭确实射得漂亮,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但荀在溪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翻身上马,让马稳步小跑了一段,调整好呼吸和节奏之后,才在进入射程的瞬间忽然发力—— 弓弦响处,一支箭飞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和陆川行方才那一箭几乎在同一个位置。 演武场上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喝彩声再次响起,比方才还要热烈几分。荀在溪并没有像陆川行那样拱手致意,只是淡淡地收回弓,策马返回起点,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在较劲。 那边的声响实在太大,玉含星在女子组的队列里,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场无声的较量吸引了过去。她看着荀在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陆川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男人啊,果然是到哪儿都要争个高下的生物。 她收回目光,重新对准面前的草靶,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弓松手,箭飞了出去,歪歪斜斜地扎在了靶子的边缘,勉强没有脱靶。 这会儿还算有进步。 骑射课结束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了。演武场上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去膳堂,有的回住处,有的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方才谁射得最好。 阮琳琅此时脸颊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心里却还在回味着方才夏迎雪对她说的那些话,忍不住又弯了一下嘴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弓弦勒红的手,觉得今天真是她入昭文馆以来最好的一天。 她正想着入神,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脸颊。 “阮琳琅,你可真是没良心啊。”阮琳琅被捏得“呜”了一声,转头一看,玉含星正站在她身侧,佯装生气地眯着眼睛看她:“有了夏迎雪就忘了我了是吧?一整天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怎么,她夸你两句,你就把我都抛到脑后了?” “没有没有!”她此时嘴都捏得嘟了起来,连忙摆手求饶:“我怎么会忘了你呢?你也是最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把自己的脸从玉含星的魔爪中解救出来,两个人闹成一团,多少冲淡了些疲惫的气氛。正闹着,阮琳琅的目光不经意地往前方一扫,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玉含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回廊那头,戚承野正走在夏迎雪身侧,步子迈得很大,手臂还在比画着什么,像是在演示自己方才在马背上射箭的动作。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满言都是未散尽的意气风发: “最后一箭我其实还能射得更准的,就是马跑起来的时候风太大,影响了箭的轨迹。下次我调整一下角度,肯定能正中靶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急于向先生讨表扬的孩童,生怕自己哪处威风没被瞧见。夏迎雪走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卷书,神色淡淡的,偶尔点个头,与其说是在附和,不如说是在礼貌地应付。 “荀世子还跟我较劲,他步射确实还行,可骑射他不如我。”戚承野继续说,越说越起劲,仿佛整个演武场只剩他一个英雄。 夏迎雪这次连点头都没有了,仿佛他那些滔滔不绝的炫耀,和路边的风声没什么区别。戚承野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冷淡,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比画的手臂也放了下来。 他想再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看着夏迎雪那张平静无波的侧脸,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过了回廊的拐角,消失在暮色里。 阮琳琅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应谁。 玉含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语气轻快地说:“走,去膳堂吃饭。今天骑射课累坏了,我要吃两份红烧肉。” 第15章怎么可能喜欢她 “好,我也要吃!” 一说到吃,阮琳琅方才那点低落的心情瞬间被冲淡,她点了点头,挽着玉含星一起往膳堂的方向走去。 此时膳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一片。她们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准备吃,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陆川行毫不客气地在玉含星对面坐下,还顺手从她碟子里夹走了一块红烧肉,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吃饭一样。 玉含星瞪了他一眼:“你干嘛?自己没有吗?” “有是有……”陆川行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吃得心满意足,还朝她眨了眨眼。“但你碟子里的比较香嘛。” 玉含星懒得跟他计较,用筷子把肉往自己这边拨了拨,防贼似的防他。陆川行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慢悠悠地嚼着饭菜,一边随口问道: “对了,今天骑射课怎么样?我看你们女子组那边练得也挺认真的。你射得如何?要不要我教你?我射箭还成。” 他成不成玉含星自然知道,她瞥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才不要你教呢。” 陆川行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哦?为什么?” “因为我有人教了。”她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旁边阮琳琅的肩膀,语气得意得很。“我们家琳琅射箭也很厉害的好吧?今天她可是射中了靶心的,你们男生那边只顾着自己耍威风,根本没看到。” 阮琳琅原本在喝汤,被她这么一拍一说,整个人差点被呛到,连连摆手:“没、没有……就是碰巧而已……” “碰巧什么碰巧,连夏迎雪都要让她教呢,这还不厉害?”玉含星不给她谦虚的机会,转头看向陆川行,扬了扬下巴。“所以我不需要你教,我有琳琅就够了,你可别小看她。” 陆川行听了也不急着反驳,只慢悠悠地把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搁,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模样。 “阮小姐真是深藏不露啊。”他拉长了语调,似真似假地感叹。“算学厉害,射箭也厉害,瞧着软绵绵的,倒比许多整日里张牙舞爪的人强多了。” 这话听着是在夸阮琳琅,可玉含星越品越不是滋味。果然,陆川行顿了顿,目光又转回她脸上,嘴角的坏笑慢腾腾地浮了上来。 “反观某人……”他故意把“某人”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往玉含星那边递。“除了脾气大,好像……”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坏心眼地补了一句:“脾气大……这能算是厉害吗?” 合着你点我呢? 玉含星的脸当时就木了,眼里“腾”地窜起一把火。她捏紧了筷子,面上却挤出一个异常温柔的笑来:“陆川行,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陆川行当然知道自己惹了老虎须,可偏要往那须上再吹一口气。他笑得肩膀直抖,刚想开口,脚背上忽然挨了一下。 那一脚踩得结结实实毫不留情,猝不及防的他痛得呲牙咧嘴,连忙把脚缩了回去,揉着被踩痛的脚背,脸上欠扁笑容总算消了下去。 “玉大小姐,桌子底下动脚,不太雅吧?” 玉含星面上丝毫不显,甚至抬起眼,神情无辜地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往嘴里送: “什么脚?陆公子怕不是踢到桌腿了?这膳堂的桌子腿多,仔细别碰着。” 坐在旁边的阮琳琅低着头,眼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转悠,总觉得有股插不进去嘴的局促。 陆川行低头揉着脚面,慢慢直起身来,眼睛里那股痛意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片明晃晃的、带着纵容的笑。 “是是。”他朝玉含星拱了拱手,声音怪腔怪调的:“是我没看清撞了桌腿,还望玉大小姐大人有大量,饶了这张桌子。” 玉含星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可嘴角早已压不住地翘了起来。她努力板了一会儿脸,终究还是没忍住,转过头来,拿筷子虚虚地点了一下陆川行:“你下次最好想好了再说话,不然……” 她眯了眯眼,当中的威胁意味十足,却没有半点威力,倒晓得异常娇憨可爱,可把陆川行美得不行。他笑嘻嘻地再次朝她拱了拱手,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回了一句:“谨遵玉小姐教诲,小的下次一定三思而后行。” 那样子要多油滑有多油滑,偏生他做起来却不觉讨厌,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欠劲儿。玉含星白了他一眼,低头去拨碗里的米粒,可眼角眉梢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阮琳琅坐在一旁,把两人这你来我往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不免有些隐隐的担忧。陆川行这样的人,越看越觉得别有用心,含星再聪明,也终究是个不爱设防的性子。 要是哪天一个不留神,被这样的人绕进去,可要怎么收场。然而阮琳琅没想到的是,陆川行和玉含星之间的暗流还没掀起什么浪来,她自己的流言,倒先烧起来了。 流言的开头,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昭文馆的杂役搬了一批新到的书册堆在廊下,需要有人帮忙分送到各个讲堂去。阮琳琅正好路过,被管事叫住搭了把手。 她抱着一摞比她半个身子还宽的书册,摇摇晃晃地走在回廊里,视线被挡住大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撞到人或绊到门槛。 戚承野就是从那个时候路过的。 他最先瞥了她一眼,装作没看到径直走了过去,可没几步又停了下来。他在不远处,看着那个被书册挡得只露出半个头顶的圆润身影艰难地挪动着,最后鬼使神差地,还是走了过去,一把将她怀里的书册接过来大半。 阮琳琅只觉得手上一轻,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她愣了一下,抬头就看见戚承野抱着一摞书站在她面前,表情有些别扭,目光也不看她,只闷声说了一句:“走那么慢,堵路了。” 说完他便抱着那摞书大步往前走了。 阮琳琅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跟上去。她走在他身侧,想道谢又觉得有些突然,只好沉默地跟着。走了几步,戚承野大概是发现她没有跟上来,便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等她赶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于是等他们一前一后抱着手册走进讲堂时,便被几个早到的学生逮个正着。要知道,这戚承野向来只跟着夏迎雪跑的,莫名替旁人拿东西,落在旁人眼中,可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 当天下午,便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了。起初只是几句含含糊糊的猜测—— “欸,你看见没?戚承野帮阮琳琅搬东西呢。” “真的假的?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但流言这种东西,一旦起了头,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再加上阮琳琅在算学课上经常给戚承野抄答案这件事,早就有不少人看在眼里,此刻被翻出来重新咀嚼,便成了“他们肯定有问题”的铁证。 阮琳琅一开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流言向来如此,今天说这个和那个走得近,明天又说那个和这个说了悄悄话,过几天有了新的谈资,旧的就会被遗忘。她告诉自己,只要不理睬,过几天自然就消停了。 可事情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平息。 那天傍晚,她和玉含星从藏书阁回来,正沿着东苑的回廊往住处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还夹杂着几声阴阳怪气的笑和起哄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拐过回廊一看,只见戚承野正揪着一个男生的衣领,将对方整个人抵在墙上。 那男生的脸涨得通红,却还在强撑着笑容,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我就是随口说说嘛,戚公子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大家不都在说嘛,你以前追着夏迎雪跑,现在怎么换口味了,老跟那个阮琳琅待在一块儿,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你再说一遍?”戚承野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恨不得要把人吞进去。“我怎么可能喜欢她?你再敢在外面乱说一个字,老子撕烂你的嘴!” “是是是……”那人被他这股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求饶:“我说错了,戚公子怎么可能看得上她,您消消气,消消气……” 而此时,阮琳琅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许有困惑或是难过,但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琳琅……”玉含星担忧地看向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她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声音破碎地说了句: “我们走吧。” 玉含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还在揪着人衣领的戚承野,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带着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静静地走了回去。 身后,戚承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往回廊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第16章谁稀罕 那天傍晚的事,玉含星一直不敢问阮琳琅,心中作何感想。 事实上,她也了解她。这个人虽然看起来软绵绵的,实则也是个有主意的。而且,很明显的,她已经开始避着戚承野了。 凡是戚承野可能出现的地方,她都不再涉足。就算是算学课上,她也把答案簿子端端正正地压在自己的书册下面,连一个角都不肯多露。戚承野在一旁瞪着,瞪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她只当没看见。 戚承野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觉得女人嘛,女人闹别扭,过个几天就好了。这些个贵女不都这样,今儿恼了明儿又好了,变脸比翻书还快。兴许是那天他在东苑闹得太大,她面子上下不来,等风头过了自然就回来。 他甚至有些烦躁地想,自己那天说的也没错啊,他确实不可能喜欢她,那本来就是实话,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一连几天过去了,阮琳琅依然没有理他。他忍不住在走廊上堵住她,皱着眉问她到底在闹什么?可阮琳琅头都没抬,扔下一句“戚公子以后还是去找夏小姐吧”便绕过他走了。 什么意思?戚承野当时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合着他这是被她嫌弃上了?一时间,一股子邪火直直冲上了头顶。 “不理就不理!谁稀罕!” 自此之后,两个人彻底较上劲了。戚承野不理阮琳琅,阮琳琅也不理戚承野,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谁也不肯先低头。流言呢,因为戚承野那天的震慑,倒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那天那天在东苑发的火足够大,虽然压不住全部风言风语,可到底让那些嘴碎的人晓得,这人疯起来是真会动手的。再加上阮琳琅不再和戚承野同进同出,旁人寻不到新由头,嚼了几日也觉得没趣,便慢慢散了。 可平静了没两天,另一则流言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但这回的主角,换成了玉含星和陆川行。 流言的源头已经无从考证了,但内容却传得有鼻子有眼。毕竟大家都看见过陆川行经常往玉含星身边凑,而且他们俩在测绘课上也配合得过于亲密,还有人翻出了旧账,说陆川行一个破落户家的子弟,当初是怎么换到第三排靠窗位置的?还不是为了挨着相府嫡女坐。 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陆川行接近玉含星,就是为了攀附权贵。 玉含星倒是没多大感觉。 她什么难听的没听过?原书里那个玉含星,骄纵跋扈,受过的骂名比这难听百倍呢。如今这些闲话落下来,她只当是秋风里多飞了几片落叶,拍一拍就掉了。 阮琳琅气得直跺脚,几次想冲上去和那些人理论,都被她拉住了。夏迎雪也来问过,说要不要让山长出面。玉含星笑着摆手:“算了,我要是因为几句闲话就找山长,那才是真给玉家长脸了。”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也明白,这件事和阮琳琅那桩不一样。阮琳琅和戚承野,只是被人编排了风流。而陆川行这个,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他攀附。 其实说实话,如果自己真的能帮到陆川行,也不是不可以。 这些天的相处,他们一起上课、斗嘴、一起在测绘时蹲在地上研究图纸、一起在膳堂里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她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的,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离不开他了。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身边这个靠谱又嘴欠的陆川行,她甚至可以想象,若自己伸手把他从这摊泥潭里拉出来,将他们置于同一种位置上,那么他的天地该有多广阔。 他那样有才气有心气的人,合该踏上更高的舞台才对,不该被一句“攀附权贵”就压得直不起腰来。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热,也让她微微发慌。因为当一个人开始怜惜另一个人时,往往就离沦陷不远了。而她玉含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正走在这条路上。 陆川行这边呢,早在流言传开的第一天就知道了,甚至还有些乐享其成的意味。虽然他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但当他真正接触玉含星,很难不被她的活泼狡黠所打动。所以趁着这个东风,他想探探她的想法。 这日在膳堂,两人正面对面坐着喝汤,陆川行就直接地提起了这件事情。 “玉大小姐,这回是我连累你了。外头那些话,我也听了几句,句句都在把我往你身上泼脏水。你说你一个相府嫡女,和我这样的人搅在一起,平白拉低了身份,多不划算。” 他一开口语调轻松,甚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可话到末尾,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像在忐忑地等她的反应,又像在观察她的表情。 “要不……”他嘴角一歪,话锋一转。“我们俩也效仿效仿戚公子和阮小姐,保持些距离如何?” 玉含星这时抬起头来,不轻不重地睨了他一眼。 “有种你试试。” 说完,可能觉得自己的意图太明显了,立马端着盘子落荒而逃。陆川行望着她的背影,心头的弦毫无预兆地颤了一下,有如电流过体。他慢慢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坐正了身子,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这个人向来是贪心的,权势和真心,他都想要。 第二天再见面,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那件事。陆川行照旧嬉皮笑脸,该抢的菜照抢,该损的话照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玉含星发现,他走路时会有意无意地走在她外侧,人多时会替她挡开挤过来的肩膀,连去藏书阁都会提前帮她把位子擦干净。 她心里美滋滋的,但面上依旧不显,还得看着点阮琳琅不是。而阮琳琅呢,她自己的心都乱成一团了,又怎么顾得上玉含星啊。 这日,夏迎雪来找阮琳琅,说想再练一练射箭。自从骑射课之后,她心里总记挂着这件事。她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难得遇到一个让她愿意认真起来的对手。玉含星有事不在,阮琳琅便陪着她去了旧教房边的小靶场。 两人练了将近半个时辰。夏迎雪认真起来极专注,一箭一箭地射,每射完三箭才肯歇一下。阮琳琅在旁边替她递箭、记数,时不时纠正她的肩和腕。她发现夏迎雪学东西极快,和骑射课那日相比,已经进步了很多。 可她的脸色也一点一点白了下去,额角冒出的汗把鬓发都打湿了。 “阿雪,歇一歇吧。”两人越来越熟络,称呼自然也跟着换了一换,阮琳琅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叫着叫着便习惯了。 “没事的琳琅,就射几箭,累了我就停下。” 夏迎雪是觉得,她好不容易来了手感,还想再多练几次。阮琳琅拗不过她,只好点了点头站在她身侧,帮她看着姿势和瞄准的角度。 只是,才开始拉弓,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弓也顺势落了下来,整个人控制不住软倒下去。 “阿雪!”阮琳琅连忙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边慌乱地去翻她的袖袋找药瓶,接着揭开盖子凑近她的鼻下,期望能有所好转。 只不过,夏迎雪显然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她张着嘴,却吸不进多少药气,脸色苍白着喉咙里发出些细小的呜咽。 “阿雪,你坚持一下!”她一边扶着她,一边急得掉眼泪,可她没学过医,能做的只有把她放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不停地喊人。“来人啊!有没有人!快去叫沉医师!” 小靶场离主道有些距离,这个时辰又少人经过。她喊了几声,终于看见一个路过的东斋学生,便哭着求人去医馆找沉藏云。 眼看那学生走远,阮琳琅便抱着夏迎雪跪在沙地上,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汗,低声安抚她:“阿雪,没事的,沉医师马上就来……” 话没说完,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阮琳琅欣喜地抬头,只见戚承野从靶场外冲了进来。他满脸是汗,显然是听到消息后跑来的,眼睛红得吓人。 他冲到近前,看见夏迎雪躺在阮琳琅怀里,脸色青白呼吸细弱,整个人都不行了的样子,一时气急攻心脱口而出: “你干了什么!”他朝阮琳琅大声吼着,嗓门又大又哑:“谁让你带她来练箭的?你知不知道她有喘症?为什么不拦着她?” “我……”阮琳琅被他吼得浑身一抖,张嘴想解释是夏迎雪自己要来的,可话到嘴边,全被戚承野那副吃人似的表情堵了回去,只能结结巴巴地辩驳着。“我、不是故意的……” “你走开!”戚承野根本不听,上前一步一把将她从夏迎雪身边推开,弯腰把夏迎雪抱了起来。阮琳琅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后跌去,手肘重重磕在沙地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可戚承野哪里顾得了她呢。 夏迎雪此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整个人颤抖着,脸色都有些发紫了。他心口一紧,把人往怀里又揽了揽,低声安抚着她:“没事了,我带你去找沉藏云。” 他焦急地迈开步子往外走,只是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脚步一顿往身后回头望去。只见阮琳琅还跌坐在地上,灰扑扑的小脸上有两道泪痕,难堪又哀伤地仰头正望着他。 那一瞬间,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可怀里的夏迎雪不等人,他只能咬了咬牙,把脸转回来,抱紧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17章他为什么要那样 而此时,玉含星正从西斋回来,手里还抱着刚从藏书阁借来的几本书。她走在回廊里,心里还在琢磨着,待会儿要去给阮琳琅看看,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零星的议论。 “听说了吗?夏迎雪在靶场那边犯病了……” “好像是喘症又发了,已经有人去叫沉医师了……” 她心里一咯噔,书也顾不上抱稳了,随手往路边的栏杆上一放,提起裙摆就朝着靶场的方向跑去。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远处的戚承野已经抱着夏迎雪正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而近处,还有一个狼狈的身影正跌坐在地上。 是阮琳琅。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正望着戚承野消失的方向无声哽咽。 那一幕刺得玉含星的心口直发疼,她快步跑过去,在阮琳琅面前蹲下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琳琅!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坐在地上?” 阮琳琅被她抱住的那一瞬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崩塌的地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玉含星的肩窝里,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楚:“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教她练箭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了一句破碎的呢喃:“他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好像是我害了她一样……” “没事的没事的。”听到她这么自责的眼泪,玉含星心中同样哽得厉害,她只能更紧地抱住了她,安抚地轻拍着她的后背:“有沉藏云在,她一定会没事的,你信我,她不会有事的。”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没事”,像在安抚阮琳琅,也像在安抚自己。可怀里的人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反而哭得更凶了,似乎要将过去和现在的委屈,都倾泻出来。 那些眼泪怎么也止不住,阮琳琅整个人缩在她臂弯里,无法抑制地痛哭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是因为夏迎雪发病时的恐惧?是因为戚承野推开她时那双责备的眼睛?还是因为那个抱着别人离开的背影太过决绝? 她分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口有被利刃刺穿,又闷又疼,只有哭出来才能好受一些。 而玉含星呢,依旧沉默地抱着她不再说话。她一下一下地拍着阮琳琅的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空荡荡的回廊拐角上,心里有一个猜测在慢慢地成形。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可她此刻看着阮琳琅那双受伤的眼睛,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这个傻姑娘,似乎喜欢上了那个最不该喜欢上的人。 她无法去指责阮琳琅为什么要喜欢他,因为她知道,感情这种事情,从来就没有缘由。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把阮琳琅抱得更紧了一些。 夏迎雪那边好在有惊无险。 沉藏云连夜守了她两个时辰,施针用药,总算将她的状况稳住了。醒过来的时候,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她靠在床头,看见守在床边的戚承野,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轻声说了一句:“多谢戚公子。” 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对一个帮了忙的陌生人道谢,没有多余的情绪。 老实说,即便戚承野习惯了她的冷淡,但是直到这个关头,她仍然是那副姿态的话,他多少是有些受伤的。他想说什么,可看她那张无甚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闷声回了一句“没事就好”,便转身退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戚承野难得起了个大早,主要是回去之后,不知怎的,昨天他抱着夏迎雪回头时看见的那一幕,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口,一整夜都没有拔出来。 所以他决定,今天一定要跟阮琳琅道歉。 可等他走近,习惯性地往那个位置上瞧时,那里的座位空了。他顿了一下,在讲堂扫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靠墙的位置找到了阮琳琅的身影。 她坐在夏迎雪原来的座位前面,低着头正在翻书。以前他需要侧头才能看见夏迎雪,现在阮琳琅变得更远,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了。 他们隔了好几排人,中间隔着好几颗脑袋,远得像是刻意划出的一道鸿沟。 戚承野沉默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下来,一整节课都没有听进去几个字。课后,他终于忍不住了,立刻起身想去找阮琳琅说话。可还没等他靠近,夏迎雪倒是先一步站了起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戚公子,琳琅不想见你。” 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态度决绝,戚承野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 “我不是来找她麻烦的,我是来道歉的。” “我知道。”夏迎雪平静地回答他。“但她现在不想听,改日吧,等她愿意了,自然会听。”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没有撕破脸,也没有留余地。戚承野望着她身后那个始终不肯转过来的脑袋,手中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还是没有再强求,转身走了。 等戚承野走远,夏迎雪才慢慢坐回去,接着拍了拍阮琳琅的背。“琳琅,他走了。” 这时,阮琳琅才转过头来,苦涩地笑了笑。“有劳阿雪了。” “不是的。”夏迎雪摇了摇头,眼中柔和一片。“是我不好,昨日,吓到你了吧。” 她虽然当时神志不清,但阮琳琅从未遭遇过,慌乱可想而知。再加上今早看她那副自责微红的眼睛,想也知道与戚承野发生了什么。如今她主动换座位,说是为了向她赔罪,实际也不过是想离某人远一些。 说到底,这是她造成的,她有责任为其善后。 “不、不是的。”阮琳琅听她这么说,眼睛又红了。“怪我不小心,害得你……” “琳琅,你听我说……”夏迎雪再次柔和地打断她。“你真的不必自责,我知道自己身子不好,还偏要练箭。你陪着我劝着我,我却不肯听,到头来叫你平白受了这场惊吓。” “真的对不住。” 听她这么说,阮琳琅的眼泪又一下子涌了出来,昨日的害怕、委屈和心酸再也抑制不住,就这么流淌着。 “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玉含星坐在后头,把这一幕全看进了眼里,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从前巴不得离夏迎雪远一点,生怕被拉进什么战局。如今倒好,她那里反而成了安全地。阮琳琅的心思她都明白,躲着戚承野,是在及时止损。 玉含星有时候想想,觉得阮琳琅比她豁达得多。喜欢一个人不容易,可要斩断这份喜欢更不容易。阮琳琅虽然看起来软软弱弱的,可该放手的时候,她一点都不含糊。这一点,她是佩服她的。 只是她自己的事情还没来得及理清楚,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她刚从昭文馆回到相府,迈进大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平日里总是笑盈盈迎上来的丫鬟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玉含星心里一抽,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她刚走到正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带怒气的嗓音:“你还知道回来?” 玉含星脚步一顿,硬着头皮跨进了门槛,只见父亲玉崇安坐在主位上,正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看着风雨欲来。 “父亲。”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可玉崇安没有应她,直接开门见山:“我听说,你在昭文馆跟陆川行走得很近?” 果然是这件事情。只不过,她摸不准这个便宜父亲的脾气,只好先探探底。 “同窗之间,多说几句话罢了。” “多说几句话?”这时,玉崇安的表情终于崩不住了,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沉痛:“你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的吗?说相府的嫡女,被一个破落户家的子弟迷了心窍,成天黏在一起,丢尽了玉家的脸面!” “你倒好,不躲不避,还乐在其中! 第18章恋爱脑 完了完了。 玉含星被训得抬不起头来,可她的内心活动却异常活跃。这不就是富家千金爱上穷小子、被父亲发现后大发雷霆,禁足、断粮、逼婚一条龙的狗血剧情吗?居然真的落在她头上了。 她以前看小说的时候,还嫌这种桥段又土又俗,评论区里都吵翻了天。现在倒好,她自己成主角了,被亲爹一句“丢了脸面”扣下来,比什么弹幕都扎心。她甚至能想象原书读者看到这段会怎么骂:玉含星你清醒一点!你可是相府嫡女!能不能别这么恋爱脑! 可是可是,玉含星忍不住小声地辩驳。她本来就是个母胎单身,这陆川行一套组合拳下来,她哪里遭得住嘛?再说了,换你们,你们也难说是不是? 玉崇安见她垂着头半天不吭声,那副模样落在当爹的眼里,分明就是冥顽不灵、油盐不进。他一掌拍在桌案上,茶杯跳起来,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当初送你进昭文馆,是让你去读书明理,不是让你去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搅和!你倒好,去了才几日,就让人哄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起伏伏,指着她的那根手指都在抖:“还上什么学?从今日起,你给我在家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玉含星一听“闭门思过”四个字,瞬间回过神来心里猛地一沉。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对上父亲那双愤怒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没用,只会让父亲更加恼火,只好低下头闷声应了一句: “女儿知道了。” 玉崇安见她总算服了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玉含星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闭门思过?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好几天都见不到陆川行了?更重要的是,阮琳琅可怎么办啊?她刚和戚承野闹成那样,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自己却被关在家里出不去。夏迎雪虽然能护着她,可夏迎雪自己身体也不好,能护得住吗? 玉含星越想越愁。这算怎么回事?她一个穿书来的恶毒女配,好不容易尝到点喜欢的滋味,还没咂摸明白,命运就先替她做了决定。 唉。 禁足的日子比她想象中更难熬。不能去昭文馆,不能见阮琳琅,不能见那个总是笑嘻嘻地从她碟子里偷肉吃的人。她每天在院子里转圈,把回廊的地砖数了好几遍,甚至开始无聊到跟画屏学绣花。 只不过,绣了半个时辰就放弃了,因为她绣出来的鸳鸯看起来像两只打架的鸭子。 期间,她的母亲来过几次,每次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安抚地笑笑,叫她别担心。 原来以为这样的日子至少要持续十天半个月,没想到第四天早上,一张烫金的帖子便送到了相府。帖子上的字迹端庄秀丽,落款是荀贵妃的名讳——邀请昭文馆的学生于三日后赴重华殿赏花夜宴。 玉含星捧着那张帖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荀贵妃说的是邀请昭文馆的学生,也就是说,大家都会来。她不仅能见到他们,还能名正言顺地出门,不用再被关在这四方院子里数地砖了。 天无绝人之路啊!果然,世界再大,地球始终是转的。 她按着性子没有表现得太雀跃,只乖巧地接了帖子,又乖顺地应下母亲的叮嘱。可一转身,她就小跑回房,把帖子摊在妆台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姐可算能出门了。”画屏见了,也替她高兴:“只是宫里不比学堂,衣裳首饰都得重新挑。” “不慌不慌问题不大。” 话是这么说,可明明她自己最急,立刻冲到柜子前开始翻衣裳,拿出一大堆衣裳对对着铜镜比了又比,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她好久没有见到陆川行了,自从被禁足那天起,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她却觉得像是过了大半年。也不知道他在昭文馆怎么样了,有没有被人说闲话,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也想她。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片刻的呆,然后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专心致志地挑选起衣裳来。 夜宴那天傍晚,玉含星早早地梳妆完毕,刚走出院门就被玉崇安拦住了。他站在回廊下面色严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穿戴得体、举止端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叮嘱: “今日是贵妃娘娘设宴,你到了宫里,务必谨言慎行,不可失了礼数。那可是皇宫,不是你能任性妄为的地方。” 玉含星乖巧地点了点头,俨然一副知错就改的顺从。“女儿知道了,父亲放心。” 她嘴上虽是这么说,心却早已飞到了重华殿,满脑子想的都是陆川行。不知道他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不知道他坐在哪一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机会跟他说上几句话。 玉崇安见她态度端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她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向皇宫,玉含星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心跳随着车轮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加快。等她到了重华殿,跟着引路的宫女踏入殿内时,才发现自己来得居然还挺早的。 偌大的殿内,除了伺候的宫人,居然只有荀在溪到了。 不过想来也是,他是贵妃亲侄,第一个到也无可厚非。此时的他正坐在靠前的一席上,姿态端正神色淡然,面前放着一杯尚未动过的茶,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看见玉含星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示意什么。玉含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座位,就在他旁边。 怎么会是男女同座? 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她原本以为宫宴的座次应当是男女分席的,可看着荀在溪与宫人坚定的目光,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略显僵硬地坐了下去。 这不刚落座,那边荀在溪的声音便愉悦地传来:“玉小姐,别来无恙。” 这语气听来实在可恶,玉含星转过头,正对上了荀在溪那双含笑的眼睛,她也不恼,反而扯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从容地回了一句:“荀世子,好久不见。” “今日的宴席座次是娘娘亲自安排的,玉小姐若有什么不满,不妨去跟娘娘说。” 他话说轻飘飘的,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惬意得很。可落在玉含星眼中,是当真刺眼。这人就是故意的,看她吃瘪他心里头就高兴。 “荀世子说笑了。”她无声地翻了个白眼,面上还得带着得体的微笑。“贵妃娘娘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我怎么会不满意呢。” “那就好。” 荀在溪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前方,嘴角却是上扬的。 他的心中的确有些说不出的畅快。这几日玉含星被禁足的消息,他自然知道。陆川行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该说说该笑笑。但他注意到,那个人在讲堂里时常走神,目光会不自觉地往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飘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含星不在,陆川行便像一盘棋上被抽去了一角的边角,怎么也活不痛快。况且,这次的危机已经是个征兆了。 这对苦命鸳鸯,走不远的。他们中间隔着的那道坎,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跨过去的。正这么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的交谈声微微高涨了几分。他抬眸望去,只见一行人正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夏迎雪,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株清冷的白梅,身旁跟着阮琳琅,圆润的脸上有些许紧张,紧紧地挨着夏迎雪走。 她们身后,是戚承野和陆川行。戚承野今天难得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脸上的桀骜也收敛了许多,正盯着眼前的身影慢步走着。难得地有一丝清冷的贵气,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的目光在殿内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短暂地与玉含星有过交汇,随后又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跟着引路的宫人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玉含星一看见他们,便忍不住挥手打招呼。阮琳琅最先看见她,紧张了一路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来,两个梨涡甜得晃眼。夏迎雪也朝她点了点头,眉目间多了几分安心和柔软。 她们看起来很好呀。正这么想着,随着他们的落座,玉含星逐渐品出些问题来。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夏迎雪旁边是戚承野,而阮琳琅旁边是陆川行,而自己的身侧是荀在溪。全是男女同座。 这座位安排,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主位方向,荀贵妃还没有到场,但那张空着的座椅,已经让她隐隐感觉到,今晚这场宴席,恐怕不只是赏花叙旧那么简单。 第19章斗志昂扬 宴尚未开,殿中宫人已继续端着各式精美的菜碟鱼贯而入,玉含星正盯着其中一个琉璃盏瞧,突然就听见殿外一声唱报: “贵妃娘娘到——” 一时间,满殿的人齐刷刷起身,目光齐齐望向殿门外,不多时,一位年轻的妇人被宫人们拥簇着走了进来。 玉含星原本以为,皇帝的宠妃应当是那种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女子,毕竟电视里都这么演。可当这位荀贵妃真正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眼前的荀贵妃,年纪不过二十五岁上下,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通身上下没有过多的装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的眉眼迭丽英气,眼尾微挑眸光深邃,站在那里如同一柄收鞘的宝剑,沉稳而锋利。 这当真是贵妃应有的气度吗? 她这时才想到,这位荀贵妃荀朝夕,似乎也是从昭文馆出来的,并且,是文武双全的奇女子。只不过一朝入了宫,反而成了折翅飞鸟,再无翱翔天地的可能。 再看其他人,眼中同样闪过敬畏和惊讶,只有荀在溪,他仍端坐着,神情没什么变化,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姑姑的威仪。 “坐吧,都不必拘礼。” 荀朝夕的声音与她的人一样沉静随和,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在经过玉含星这一桌时停留了一下,随后弯了弯嘴角,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玉小姐当真出落的越发标致了。”她在玉含星面前站定,目光有些审视,却并不让人感到压迫,反而有一种长辈打量晚辈的温和。 玉含星连忙起身行礼:“臣女玉含星,参见贵妃娘娘。” 荀朝夕并没有立刻让她平身,而是又多看了她两眼,接着柔和一笑:“倒真有几分太后娘娘年轻时的神采。” 太后娘娘?玉含星闻声有些微怔,过了半响才想起来,她说是她的姑祖母玉生烟。说起来,她从未见过那位太后,可此刻听荀朝夕这样一说,心头竟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又酸又暖。 可下一秒她又僵住了,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僵硬地应了一句:“娘娘谬赞了。” 荀朝夕没有再多说什么,又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夏迎雪和阮琳琅,又温和地询问了几句她们的学业和生活起居之类的,态度亲切得像是一位关心后辈的长辈,而不是高高在上的贵妃。 虽然初次面对她有些紧张,但夏迎雪和阮琳琅也都回答得乖巧体面,荀朝夕有些赞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转向戚承野和陆川行。 不过对他们倒是简单明了,只说些家常问候便结束,自家侄子也点到为止,很快便转身回到了主位上。 “本宫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在昭文馆读书。”她一落座便端起桌上的酒杯,却没有当即敬众人,而是将目光望想殿外,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那时的昭文馆,还没有如今这样热闹。学生不过几十人,女子更是寥寥无几。” “本宫记得,玉太后曾站在讲堂前,对我们所有人说过一句话——”她收回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尤其是在那些女孩子们的脸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她说,女子读书不为嫁人,不为取悦谁,只为自己有能力走进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一辈子被困在后宅的四角天空下。” 可说到这里,她的心里又满是苦涩,可也只停留了片刻,她重新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眼中是欢喜的热泪。 “所以本宫今日设宴,是想亲眼看看如今昭文馆的学子们,是什么样的风采。”她举起酒杯,朝向满殿的年轻人。“愿你们学以致用明辨是非,不负韶华也不负自己。” 一番话说完,殿内的女生们无不动容,纷纷站起来,慷慨激昂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她们心中不也是这么想的吗?用自己的眼去看世界,用自己的脚去丈量天地,不必困在这城墙之间。 过去读过的书,写过的字,算过的账,射过的箭,哪一样是为了将来困在谁家后院里的?玉太后当年那句话,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依然在这些年轻女孩的心中激起了回响。 女生们斗志昂扬,男生们可就坐立难安了,尤其是陆川行,他握着酒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玉含星的方向飘去。今晚他已经看了她好几次了,可每一次都不凑巧。 不是她正低头与人说话,就是她正好侧过脸去,始终没能与她的目光对上。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烦躁,既是因为这几日的分离,也是因为方才荀贵妃那番话在他心里激起的涟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玉含星是相府嫡女,他是破落户家的子弟,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可方才荀贵妃那番话,却又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果女子读书是为了自己,那男子呢?他是不是也可以靠自己去争取一些什么? 他正出神,身旁的阮琳琅已经落了座。她刚一坐下,就看见了陆川行那张难得一见的沮丧的脸。他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可此刻目光放空的样子,还真有些落魄公子的派头。 阮琳琅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知道玉含星被禁足的事,也知道陆川行这几日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心里一定不好受。虽说她并不乐意他和玉含星亲近,但此刻到底生出了几分不忍。 这两个人,中间隔着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陆公子。”她悄悄叹了口气,侧过身替陆川行斟了半盏温茶,推到他面前,软糯的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安慰:“喝些茶吧,这宴还长,不必太急。” 她的声音瞬间叫陆川行回过神来,他转头见是她,不免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语气故作轻松应道:“多谢阮小姐。” 然而她这番温柔的举动,落在另一双眼睛里,却变了味道。戚承野坐在不远处,目光阴沉地盯着陆川行和阮琳琅的方向。他本来就被夏迎雪晾得心火直冒,虽然夏迎雪从未给过他好脸色,但今日就是莫名火大。 特别是现在,看见阮琳琅侧过头去,轻声细语地跟陆川行说话,还替他斟茶,那副温柔小意的模样,简直看得他心头怒火直烧。 他知道他们还在闹别扭。 自从那天在靶场之后,阮琳琅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连眼神都不曾在他身上停留过半秒。可她倒好,对陆川行那么客气那么温柔,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醋,酸得他牙根发痒。 是谁都行,怎么偏偏是陆川行?凭什么?他姓陆的对谁都吊儿郎当,她倒上赶着去安慰。她怎么不安慰安慰他?那日在靶场,他也不是有心的,她便记恨到如今。 难道他在她心里,还比不上陆川行? 他狠狠剜了陆川行一眼,又去看阮琳琅。阮琳琅却像没察觉他的视线似的,只低着头,又给陆川行添了块糕。 戚承野气得牙根直痒,偏又在宫里,不能像在学府里那样揪人衣领。他烦躁地换了个坐姿,又换了个坐姿,最后还是没忍住,冷哼了一声,低声嘀咕了一句:“对别人倒是客气。” 坐在他旁边的夏迎雪听见了这句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的意味已经足够明确——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戚承野被她那一眼看得更加烦躁,却又无处发泄,只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可惜没有人理他。戚承野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将散,戚承野暗暗松了口气。他这一晚上,酒没少喝,气没少受,连个正眼都没从夏迎雪或阮琳琅那里讨到。他偷偷活动了一下僵得发酸的肩膀,心想着接下来是赏花的环节,到时候夜色正好,看看能不能借着看花的由头,找机会和阮琳琅说上几句话。 他正琢磨着一会儿怎么开口,才能既不丢面子,又能让她停下脚步。忽然,殿外传来一声尖细而悠长的通报: “皇上驾到——” 第20章高墙 皇上? 一瞬间,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没听说过皇上要来啊?宴席的流程单上没有这一项,贵妃娘娘也没有提前透露过,这分明是一趟临时起意的驾临。 玉含星更是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主位上的荀朝夕,而她的目光也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甚至,还闪过一丝克制的温怒,但很快便恢复了端庄从容。 不等众人回过神,皇帝已经踏入殿中。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身明黄常服,冠冕未摘,身形高而瘦,面容称得上俊朗,只是面色微白,像常年浸在案牍与酒色之间的那种疲态。 自他进入殿中,目光并未先探向荀贵妃,而是别有深意地落在满殿年轻的女子们身上。 “陛下怎么突然来了。”荀贵妃立即带领着众人行礼,他走得并不快,负着手,目光在大殿里缓缓扫过。然后,那目光便落在了殿中女学生们的身上。 玉含星被他那道目光扫过的时候,后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寒意。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一步,躲开那道目光。而就在此时,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快步上前,稳稳地挡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怎么突然来了?”荀朝夕微微侧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恰好阻断了皇帝望向那群女生的视线。“也不提前说一声,臣妾好派人去迎您。” 皇帝被她挡住了视线,倒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还算温和:“朕听说你在这里设宴款待昭文馆的学子们,便想着过来看看。怎么,不欢迎朕?” “陛下说笑了。”荀朝夕的笑容不变,可眼中的不悦倒是快要藏不住了。“只是臣妾没想到陛下会来,怕招待不周,怠慢了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又往她身后那群年轻的面孔上扫了一眼。但很快,他的视线又被一道身影遮挡。 “臣荀在溪,参见陛下。”荀在溪本能地往前一迈恰好挡在了玉含星身前,拱手向皇帝行了一礼:“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他的语气客气而得体,但身体稳稳地挡在玉含星前面,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紧接着,另一道身影也站了起来。陆川行从后排快步上前,在荀在溪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站定,也躬身行礼:“草民陆川行,参见陛下。”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但那一站,恰好与荀在溪形成了一个夹角,将身后的几个女生遮挡得更加严实。 戚承野还在愣怔。他脑子里还在想着赏花的事,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感觉小腿被人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夏迎雪正收回脚,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非常明确:你还愣着干什么?他被她这一踢踢回了神,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身体已经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他大步上前,与荀在溪和陆川行并肩而立,拱手行礼:“臣戚承野,参见陛下!” 三个年轻男子皆长的高大挺拔,将皇帝的视线都挡得七七八八。他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缓缓扫过,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玩味。 “好好好。”他看了看荀在溪,又看了看陆川行,最后目光在戚承野身上停了一瞬,随后赞赏一笑:“都是昭文馆的好学生,不必多礼。”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被三人挡在身后的那片衣角,没有再往前迈步,而是转身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此时,玉含星站在荀在溪身后,透过他肩头的缝隙,看着皇帝在主位上落座的背影,心跳却怎么也平息不下来。 或许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为什么荀贵妃要安排男女同座。她可能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所以她让这些年轻的男子坐在她们身边,让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刻,能够名正言顺地站起来,挡在她们前面。 再看荀贵妃,她脸上的笑纹丝不乱,正替皇帝斟着酒,可她的眼风极快地往这边扫了一下,极轻轻微地松了半口气。 皇帝落座后端起酒杯,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接着笑着开口:“朕听闻你们接下来要去赏花,不知朕有没有这个荣幸一同前往啊?” 他这话一出,殿内又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敢说“不”,但也没有人想接这个话。座下几人的心思全都翻了又翻,方才还意气风发,这会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玉含星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阮琳琅,发现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再看夏迎雪,她似乎更不好,脸色涨红着,看着有些不太寻常。 于是,就在她的目光下,夏迎雪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碎,接着整个人往座位上一瘫,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呼吸急促不已。 不好,她喘症犯了! “阿雪!”玉含星连忙冲过去扶住她,阮琳琅也反应过来,紧随其后地上前,从她随身携带的布包里飞快地翻出那只青瓷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托到夏迎雪唇边。 夏迎雪张嘴含住药丸,就着阮琳琅递过来的水咽了下去,呼吸依然急促,但比方才平稳了一些。 她的举动,自然引得皇帝的注目,他皱了皱眉,望着那个面如菜色的夏迎雪,多少有些失落。这才女美是美,可也太羸弱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夏迎雪的脸色才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主位上的皇帝,声音还是又虚又哑:“民女有些不适,惊扰了陛下的雅兴,还请陛下恕罪。” “陛下。”他皇帝尚未开口,荀贵妃又及时接过话头。“这些孩子都是第一次面圣,心中惶恐,难免失态。是臣妾安排不周,还请陛下见谅。” 皇帝的目光在荀贵妃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满殿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终于摆了摆手,笑意不达眼底。 “朕原本是想同你们赏花,倒没想到把你们吓成这样。”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行了,不勉强你们了,朕还有奏折要批,你们自己赏花吧。”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重华殿,荀朝夕则立马领着宫人送驾。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满殿的人才像是被解除了封印一般,纷纷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 夏迎雪的声音虚虚地传来,接着轻轻拍了拍玉含星和阮琳琅的手,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明而冷静,丝毫没有方才病发时的涣散与痛苦。 玉含星看着她,心里隐隐明白了几分,方才那番发作,未必全是演的,但夏迎雪选择在那个时机“发病”,却一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可夏迎雪的目光并一直在盯着殿门口,她们两个也同样望过去,只见荀朝夕正目送着皇帝远去。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与颓败,像是一棵被栽在金丝笼中的树,枝叶再繁茂,根系也无法穿透那层冰冷的土壤。 她们知道的,她在说走出去的路是有的。女子走进学堂,同样可以在满朝朱紫中站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她给了她们希望,可也同样告诉她们,有些高墙至今无法跨越。 如同她的处境一般。 她曾是昭文馆最亮眼的女学生,到头来还不是被皇帝一纸诏令,锁在这宫墙里,一生似乎隐约可见。今晚皇帝不请自来,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挡在她们前面,赔着笑把皇帝送走。 那已经是她能做的全部。 也正是在这个时刻,玉含星才确切地体会到,何为皇权与压迫。可是,她忍不住问自己,连荀贵妃那样的女子都不能幸免,自己真的能走出去吗? 还是说,她终有一天也会像荀朝夕一样,被困在某一道高墙之内,用尽全力也只能做到保全自己,却无法真正自由?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今晚的经历,已是某种命运悄然敲响的警钟。 直到走出宫门,几人才真正地呼出了那口憋了整晚的气。夜风拂过面颊,带着荷塘的清香和一丝凉意,也吹散了额角细密的汗珠。她们忍不住回头望去,夜色下的宫墙巍峨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月光下。 以前总觉得皇宫是天底下最富贵、最风光的地方。可今天才发现,那只是一个巨大残忍的牢笼。 第21章万千雪花中的一片 马车驶出宫门不远,便缓缓停了下来。前方有几道人影立在路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玉含星掀帘一看,荀在溪、陆川行、戚承野三人正站在马车旁,看样子是提前出来,专程在等她们。 荀在溪站在最前面,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有些柔和。他看着她们三人从马车上下来,目光在她们依然有些发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轻柔地开口:“你们还好吗?” 夏迎雪难得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阮琳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也算是回应。只有玉含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索性不回答了。 事实上,他是距离这件事最近的人。当年,他的姑姑也是这样被推入皇宫。那时他年纪小,只知道姑母在房里哭了一夜,可姑姑却一滴眼泪都没掉。等他年长些才知道,有些事情并不靠眼泪就能解决。 夜风吹过,将他的话吹散在夜色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戚承野站在一旁,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可他向来不擅长说那些熨帖人心的话,嘴巴开合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 陆川行走在后头,和她们隔了两三步,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玉含星,却一直没有上前。这会儿见气氛实在凝重,不免温和地宽慰起来: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我先送你们回去吧。” 他说得在理,语气也诚恳,可那份沉重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多少,她们三个人的心情都太沉重了,此刻只想迅速逃离这个地方。 “好。” 她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随着马车极快消失在宫墙之中。夜里玉含星回到玉府,躺在自己的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被她遗忘了很久的事。 原着里,故事的转折点好像就是这一场宫宴。皇帝在宴上对昭文馆的女学生们表现出了兴趣,从那之后,男主们才开始着急了。 他们不想让夏迎雪入宫,于是纷纷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夺她、占有她、将她牢牢地绑在身边。而这个事件中心的女主,却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人想过,她是否想入宫,又是否想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拯救”。 玉含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闷得发慌。她以前看小说的时候,觉得强取豪夺的桥段带感极了,男主们一个个霸道深情,为了女主与全世界为敌,多么浪漫。 可如今她身在其中,亲眼见到了夏迎雪的推拒和抱负,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深情”,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不管是入宫,还是被人强制,都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她就像是个被用来争夺、以及展现男主魅力的物件,被争来夺去,唯独没有被当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尊重。 含星想到这里,内心失落又悲凉。 因为她知道,人们爱看这些,女主对于她们来说,只是一个符号或挂件,她的存在只是体现男主深情的一部分。甚至可能自己,也曾误入这样的误区,成为万千雪花中的一片。 她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呢?可她并不知道自己,以及她们的命运将会被推向何方。 那天之后,下了一场雨。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了两日,将宫宴带来的燥热与不安一并冲刷干净,玉含星的禁足也在这片雨声中悄然解了。 按理说,她第一件事应当是去找陆川行。她有那么多话想跟他说,甚至,连那个最隐秘的想法也打算宣之于口。可不知怎的,她的脑中莫名浮现起那日挡在她身前的荀在溪的背影。 她知道,那或许只是因为距离的原因,陆川行离她太远了,他无法第一时间到达、也无法名正言顺地站出来,替她挡一挡未知的灾难。 可也正是因为这道距离,才又再一次将他们阻隔开来。命运的倾轧并不是靠相拥就可以抗衡的,他们需要决心,支撑,桥梁,和祝福。 但他们,好像连那层窗户纸都没有捅破。玉含星想到这里,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好像有点太着急了。因此,当她再次走进讲堂,与陆川行四目相对时,她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作了一个无声的点头,然后她便移开了目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陆川行看着她那抹浅笑,心里同样有如针扎。他当然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疏远,也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可也无可改变。 而在讲堂的另一侧,阮琳琅也正转头望着夏迎雪空着的座位出神。自从宫宴之后,夏迎雪这几日便时常出入医馆,明明她的喘症并没有发作,但她就是有种莫名的焦灼。 她其实心里也清楚,以夏迎雪的才情和美貌,在那晚落入了皇帝的视线中,是何等危险、又难以全身而退的一件事。 可她也不想再把夏迎雪往戚承野那边推了。 以前她或许会觉得,戚承野虽然鲁莽,但至少能护住她。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渐渐发现了另一件事:夏迎雪心里是有人的。 那个时常被他们忽略的身影,其实一直在夏迎雪的视野中。他们的牵绊比戚承野,甚至是荀在溪,都要多得多,也脆弱得多。 毕竟,如果真到了宫墙压来的那一天,这个小医师,又能护她多少? 正这么想着,玉含星走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只是几日未见,中间却隔了一场宫宴、一场雨,和各自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琳琅。”玉含星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重逢的欢喜,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最近怎么样了?” “含星。”阮琳琅看着她眼眶微微一热,连忙低下头掩饰了一下,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副笑容,凑近了拉着她的手。“你终于回来了,这几日,我好想你。” 玉含星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两个人往回廊走去。她们有好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化作了并肩行走时偶尔碰撞的肩膀,和无需言语便能理解的沉默。 而在回廊的另一头,戚承野正和荀在溪站在一处,一个在说一个在听,表情看着颇为严肃。 “原来是这样。”戚承野被荀在溪一点,才明白那晚是怎么回事,想起来不由得寒毛直竖。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压低着声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这种事总得先下手为强吧?你不得……” “难道不是你吗?”荀在溪一个白眼横过去,冷冷地打断了他。“平日里往前凑最凶的人,如今倒想起问别人了。” 戚承野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半响才别过脸去,目光躲闪声音支吾:“你……你比较合适吧?”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换做从前,他一听到这个消息,早就第一个冲出去了,管他什么皇帝不皇帝,他想要的人,就会去抢、去争、去夺。可现在不知怎的,他就是犹豫了。 荀在溪没有拆穿他的心思,只是收回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两个身影。事实上,他并不担心夏迎雪,反倒是玉含星最先冒出来。 玉家实在太显眼了。 太后血亲,相府嫡女,又生得明艳,这样的身份,在皇帝的眼里,从来不是“适不适合入宫”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用得上”。 前朝后宫,联姻棋子,玉家的女儿,从来都是最上乘的那个。更让他不安的是,姑姑安排座位时,偏把他和玉含星放在了一处。当时他只当是家世使然,后来才品出几分深意。 姑母怕是早就看到了他还没看清的东西。 皇帝保不齐还会再想起玉家。届时,玉含星和夏迎雪,甚至阮琳琅,都有可能无法逃脱。 可是,他又忍不住安慰自己,现在为时尚早,一切都还有转机。于是他然后转过头来,调整了一下心情再次看向戚承野。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可得抓点紧,可别让人跑了。” 他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戚承野楞了一响才反应过来,随即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你管好你自己吧。”他别过脸去,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存心拿我逗闷子!” 荀在溪懒得理他。扔下一句“随你”便转身走了,只留下戚承野还在原地痛苦地挠头。 怎么他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