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反派落魄时》 内容简介 《穿到反派落魄时》作者:一丛音 文案: 《长风传》的反派睚眦必报,因属下背叛而身受重伤,落魄之际,又被变态炮灰当成药人掳走,日日取血入药。 受此大辱,反派性情更为阴鸷,逃出生天将仇人挫骨扬灰。 连雪河穿成这个折磨落魄反派、最后死相凄惨的“变态炮灰”,好死不死,反派已被他掳来一个月,折磨得奄奄一息。 连雪河:“…………” 地狱开局。 *** 殷裁生平最耻辱之事,便是在落魄时被当成药人折磨取血,濒死间他强行催动秘术试图同归于尽。 醒来却误打误撞附身在恶毒病秧子的贴身傀儡上。 病秧子恶毒邪恶,殷裁附在傀儡身上,随时准备杀他报仇。 不料那阴郁病秧子不知发了哪门子疯,性情大变,费尽千辛万苦寻找灵药救他。 殷裁冷笑。 装模作样。他倒要看看此人能装到什么时候。 * 殷裁起先看那病秧子日夜咳血的样子,心中快意极了,恨不得咳死这混账东西。 后来,他收集三界灵药,哪怕放干自己的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怀中。 *** 连雪河成功拯救反派,并靠着系统开挂抹去殷裁在药宗的所有记忆,兴冲冲地开始享受人生。 但不料二手系统出bug,殷裁恢复记忆。 新仇旧恨一起算,反派阴恻恻地带着大军和无数聘礼攻打宗门,扬言要强娶连雪河。 连雪河:“……” 这是准备将他掳回去折辱折磨,报仇雪恨?! qaq!垃圾系统,毁我人生。 注: 1 cp属性:高傲骄矜毒舌病弱大美人受x五毒俱全略智障但bking攻,1v1,he。 2 更新时间:日更,v前每天0点更新,v后每天晚上22点前更新,超过23点会找时间补更。 3 段评已开。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系统 穿书 毒舌 搜索关键字:主角:连雪河,殷裁 ┃ 配角:贴贴,系统,系统加载特效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垃圾系统,毁我人生。 立意:抱诚守真 第1章 穿书 第1章 穿书 盛暑毒热,闷雷滚动。 雨却始终落不下来。 知机楼靠山连塘,屋舍连廊,寝房落地雕花窗大开,木栈道直延至水边,满池莲花绽放。 葛辞一袭灰袍穿过连廊,眉头紧皱:“夺舍的阵法都已布好,万事俱备,怎么又不肯了?陶消那蠢货回来了?” 随从道:“还没有,就无端端的改了主意。” 葛辞心中冷笑。 别人逢迎几句,那落魄短命的病秧子真把自己当祖宗,还摆上谱了。 莲塘拂来阵阵凉风,葛辞快步步入院中,颔首行礼:“见过三殿下。” 没人搭理他。 葛辞不耐抬头。 烈日炎炎,那位三殿下正倚靠在院中的藤心矮圈椅上,单薄身躯锦袍层叠,天青外袍披肩,唯独小腿赤裸着自然垂下,足尖半点在水面,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细看下,脚踝处缠着一圈指节宽的莲纹金环,左右坠着两颗摇晃的金珠。 葛辞愣了一瞬,飞快移开眼。 “听闻殿下改了主意,不愿夺舍那药人了?莫不是担忧魂魄离体会误入酆都?这个您不必担忧,我已……” 连雪河垂眸望着手,玉似的五指微微拢着,不知在想什么,没等葛辞说完,直接抬手一招。 ——那是个命令的手势。 葛辞上前:“殿下有何……” “啪。” 葛辞的脸被打偏,直接愣在原地。 连雪河却没看他,感知掌心的微痛,“唔”了声:“不是梦。” 葛辞:“…………” 虚空传来个机械音。 【宿主,欢迎回来。穿越辅助系统034竭诚为您服务。已为您传输《长风传》世界观、剧情线,请您随心所欲地探索新世界。】 连雪河脑海中凭空出现一堆信息。 他所穿的角色名唤连行淞。 鸿磐王朝圣人第三子,身负紫微气的金枝玉叶,偏偏生来毫无灵根灵骨,注定如凡人般只有百岁寿元。 连行淞心比天高,自然不肯朝生暮死,一生都在寻求得道长生之法。 恰好,「蛮荒九域」的少主殷裁前往鸿磐历练,身受重伤被连行淞捡到。 本来标签可以打#鸿磐の魅魔!狂热恶人救反派#、#追擊!纯爱基佬传#,但连行淞恶毒阴鸷,发觉殷裁体质特殊,不仅将他放血入药试图延年益寿,还想强行夺舍这具不死之躯。 殷少主心高气傲,奇耻大辱怎能甘心? 夺舍阵法催动,殷裁自爆金丹,和连行淞同归于尽。 随后殷裁花了三个月时间重塑身躯,将连行淞的神魂掳去蛮荒九域日日折磨,永生永世遭受焚烧之苦。 连雪河穿来的剧情点,正是「夺舍阵法」现场。 连雪河沉默了。 034:【宿主,起码还有转圜余地,别害怕。】 连雪河乌发玉容,眉眼自带三分笑意。 “你说得对。我大好年纪得绝症失去了所有,终于‘解脱’了还穿成还有五分钟寿命的恶毒炮灰。唔,的确不能害怕,我得像死了亲爹一样喜气洋洋——你,去放鞭炮庆祝一下我重获新生。” 034:【……】 连雪河自小被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年纪轻轻事业有成、运筹帷幄、矜贵自持——当然,这些美好的形容词来之不易,是连大少爷献祭了素质和所有的美好品德换来的。 刚穿来五分钟,034已经挨了八顿骂。 连雪河:“给你三分钟,送我回去。” 034讷讷道:【宿主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病逝火化,据系统统计,下葬那天来吊唁的人对你父母说得最多的词就是‘这是好事’‘早解脱早投胎’‘该享福了’。】 连雪河:“…………” 连雪河垂眼,轻声道:“可我的父母、弟弟……” 034微微动容,愧疚难当。 就听连雪河“啧”了声:“……我死了,他们却还好端端活着,便宜他们了。没有身体不要紧,我就算做孤魂野鬼也要永生永世缠着他们。” 034:【…………】 什么仇怨? 连雪河在那反派笑,期待变厉鬼。 034不敢吭叽,无意中一瞥,就见连雪河脑袋上出现一个类似游戏负面效果的图标:【受惊】。 脑袋上甚至还冒出【hp-1】【hp-1】。 034:【……】 宿主表面淡然自若,实则心率已130+,血条狂掉。 一言蔽之——装货。 连雪河不知道早已被看穿本性,保持运筹帷幄的模样问:“034是你的工号吗?” 034掷地有声:【不是!】 连雪河若有所思:“我想也是……那就是智商了。重度智力低下也能做辅助系统,那我相信如此作恶多端的恶毒炮灰也能靠自己杀出一条生路。反正把反派得罪透了,干了吧咱们,输不了。” 034:【…………】 尖酸刻薄好像流淌在此人的血液中,融化在呼吸里。 一呼一吸,毁天灭地。 034翻了翻连雪河的档案,再三确定。 渐冻症病逝。 不是被人打死的。 葛辞抚着发疼的脸,看起来也想弄死这装货,可涵养惊人,竟忍了下来。 “殿下千金贵体,有什么不顺意尽管往我身上招呼,您还病着,千万别气坏了身体。” 连雪河本就气不顺,瞥他一眼:“葛医师,我是不是今日大限将至,只剩下夺舍殷裁这一条活路了?” 葛辞忍住眼底戾气,温顺道:“殿下先天不足,躯壳撑至今日已是极限,若想延年益寿,除却夺舍外,只能换灵骨。” 连雪河视线将葛辞上下打量一番,像是来了兴趣:“只要换骨就能令我长寿?葛医师修为几重境,灵骨根基如何?” 葛辞眼皮一跳:“殿下说笑了。” 连雪河道:“抬头。” 葛辞下意识听令。 连行淞的脸和连雪河一样,只是眉心多了一点朱砂痣。 他里衣是件复杂的暗纹雪袍,天青绣莲纹的外袍松松垮垮披在肩头,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下颌,过长的乌发流水似的披散在背。 长着普度众生的菩萨相,内里却是一堆恶毒的脏心烂肺。 连雪河道:“你看我笑了吗?” 葛辞眉头皱紧。 这草包病秧子阴晴不定,心狠手辣,可脑子不好,向来好哄。 只要说句“为了长生修道”,他便将种种过分要求奉为圭臬。 难道他看出来什么了? 葛辞道:“我根骨不佳,修炼至今也只三重境。若殿下不嫌弃,挖了我的灵骨便是。” 连雪河睨他:“有这份心就好,但我不爱喝猪骨汤。” 葛辞:“……” 034:【……】 葛辞死死攥着拳,怒火都烧到头顶了却硬生生没敢发,要笑不笑地道:“殿下教训的是,我的医术不及虞宁府超绝,只有这两种蠢笨法子。” 连雪河不为所动:“威胁我?” 葛辞:“不敢,只是提醒殿下,虞宁府尊已和殿下恩断义绝,如今的您除了顺承府,怕是无处可去……” 话还未说完,只听得,锵—— 天幕忽地出现一道煞白剑光,葛辞区区三重境修为,全然无法抵抗,猝不及防被剑锋冲撞得后退数步。 噗通一声掉入莲塘中。 连雪河:“?” hp-1。 葛辞怒道:“陶消!” 长剑泛着冷光陡然入鞘,身着黑衣的男人长身鹤立,窄袖束腰干练利落,如同一只巡猎回来的鹰悄无声息落至连雪河身后。 陶消上下检查了一番,确认连雪河无碍,长腿一迈,一脚踩着葛辞的肩膀不让他上岸,冷冷道:“趁我不在,撺掇殿下夺舍?葛辞,你好大的狗胆。” 葛辞浑身湿透,暗骂这傻子早不来晚不来,非得这个时候碍事:“我只是按照殿下的命令行事!” 陶消道:“胡言乱语,殿下身负紫微气,三界最尊贵的血脉身躯,怎会舍弃紫微身,去夺舍来路不明的东西?” 葛辞怒道:“和你这个蠢货说不通!” 连雪河看了出刑讯大戏,总算明白原著中葛辞为何千方百计说服连行淞夺舍殷裁。 敢情是为了原主的紫微气。 陶消全然不听葛辞辩解,踩肩后见他挣脱,索性踩着头直接往水中按。 “陶……消……咕噜噜……唔!你疯……了!” 直到人只剩下半口气,陶消才大发慈悲收起脚。 葛辞挣扎着上岸,大口大口喘息着,因窒息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肺腑剧烈地发痛,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恨恨瞪了陶消一眼,沉着脸道:“既然殿下用不着我,我就先回去和府君复命了。” 连雪河:“嗯,送客。” 葛辞手段阴损,明显记恨上他,但好在原著中的夺舍剧情避开了,后续可以徐徐图之。 连雪河思考。 当务之急是将殷裁弄得越远越好,只要两人不见面,就不会给他自爆同归于尽的机会。 陶消蹭了蹭脚底的泥,转身走至连雪河身侧:“殿下莫要再受此人蛊惑,他和那个府君一样,谎话连篇,不是好东西。” 陶消是连行淞从小用到大的侍卫,修为五重境,长相端正、俊美异常,在殷裁自爆时为了保护连行淞魂飞魄散。 连雪河的毒舌向来不对自己人开炮:“嗯,听你的。” 陶消本来硬着头皮等着被打骂,没料到这句温和至极的话,当即愣在原地。 “啊?” 毕竟每回他对付葛辞都会挨一顿打,所以刚才先报复性地惩治葛辞一顿出出气。 连雪河瞥了眼陶消呆愣的模样。 陶消只是木讷,但不失衷心可爱,葛辞何至于骂他“蠢货”,太过刻薄了。 正想着,就见陶消点点头,冷峻的脸上露出个笑:“殿下不再想着夺舍就好。我今日去了虞宁府一趟,那边的医师说药人类似炉鼎,要想治病直接双修采补效果更佳。” 连雪河的温柔还没散:“嗯?” 陶消抬手一招,空无一物的地面转瞬出现个高大的身形。 少年浑身血污,四肢被绑缚着锁链,衣不蔽体,赤裸着的前胸全是斑驳的伤痕,再往上…… 便是一双冰冷厌恶的眼睛。 正是反派,殷裁。 连雪河:“?” 陶消道:“殿下,今日就取了他的元阳吧。” 连雪河:“…………” 蠢货! 第2章 骨生花 第2章 骨生花 恶毒炮灰张望四处,试图逃避。 反派殷裁气息奄奄,剩半口气。 034都不自觉屏住呼吸,唯恐惊动大魔王,把他俩炸个火树银花死无全尸。 连雪河试图平息反派怒火,淡淡拂了拂衣袖:“双修虽能治伤病,却不至于让我慷慨到拿眼睛去换——这话以后别说了。” 034:【……】 确定不是火上浇油? 陶消疑惑:“他长得并不赖,殿下若嫌他丑,戴上面具也行,反正全都一个样……噗。” 连雪河腕间的金镯飘出一道紫金真元,熟练朝他脑袋扇了一掌。 陶消瞬间闭嘴。 连雪河:“?” 连雪河看着莫名其妙蹦出来的真元,怀疑陶消的蠢是被打出来的。 被无端招来的殷裁失血过多,耳畔阵阵嗡鸣,强撑起身体,面颊带着层层血污,视线在连雪河脚下的阵法上扫过,瞳孔轻轻收缩一瞬。 夺舍…… 殷裁眸瞳隐约一绺赤红闪过。 连雪河正思考着怎么把紫金真元收回去,忽然听到系统开始鬼叫。 【警告,警告!宿主即将遭遇危险,请及时逃离,或授权系统接管身体。】 连雪河霍然看去。 就见殷裁十指几乎深陷石台中,划出狰狞的血道,好似有巨大的痛苦从高大的身体中即将破茧而出,脸上开始泛起古怪扭曲的墨色花纹。 ——那是蛮荒同归于尽的术法,「骨生花」。 毒咒毁灭身躯的同时,却也能爆发出巨大的真元,将方圆十里外的生灵悉数斩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 知机楼就在顺承府内,一旦爆炸恐怕半座城都要沦为炼狱。 连雪河眉头狠狠皱起。 原著中只说连行淞和陶消命殒,寥寥几笔,并未写周遭的凡人是什么下场。 陶消察觉不对,本能挡在他面前:“殿下!” 034:【宿主快逃!】 连雪河镇定自若,脑袋上却像是敲木鱼加功德似的不住飘着【hp-1】:“逃不掉。有什么办法能制止殷裁自爆?” 034:【有是有,但太过冒险!】 连雪河:“说。” 034见死到临头了,此人心率已经接近130,竟面不改色,心下佩服。 【连行淞腕上的金镯蕴含他弟弟连静风的真元,八重境修为,心念一动就能用。只要在毒咒未到殷裁心脏之前,用紫微气将它拔除,可是……】 没等它说完,连雪河一把将挡在身前的陶消拂开,紫金真元受他掌控,游龙般朝着殷裁卷了过去。 034:【可是!】 砰! 殷裁体内的「骨生花」遭受威压,骤然刺破殷裁的皮肉,吸食血肉逐渐长成遮天蔽日的藤蔓。 紫金灵力轰然劈下,藤蔓好似发出惨叫般嘶嘶吐息,畏惧地朝殷裁体内躲去。 殷裁身躯陡然拱起,凶恶地伸手朝连雪河击了一掌。 砰。 陶消拔刀:“放肆!” 连雪河喝道:“好好趴着,别乱动!” 陶消立刻往殿下脚边一蹲。 连雪河额间渗出冷汗,修长手指生涩地掌控真元,化成的龙死死叼住藤蔓的根源往外拔。 藤蔓从殷裁的心口拔出,濒死的少年上半身被带得离地数寸,直到根系一寸寸剥离后,才轰然一声砸到地上。 034终于有机会说后半句话:【可是!紫微气能将这个毒咒拔出来,但离体后照样会爆炸,宿主……】 下一瞬,034瞬间哑然。 连雪河五指一拢,神态冷淡地将那要命的种子握在掌心。 「骨生花」瞬间顺着连雪河的手掌钻入骨血中,正要伸展根系,紫微气鬼似的缠上来,直直将种子困在手腕上。 毒咒入体,腕间小小的墨色花苞随着脉搏跳动,刺青有生命般也跟着轻动,好像下一瞬就要花开。 侥幸逃过一劫,连雪河脸色却没好看到哪里去:“连行淞是圣人之子,为什么体内的紫微气这么少?” 按照他的估算,紫微气足够压制「骨生花」三个月。 ……如今七天都够呛。 024呆愣着回答:【被人盗走了。】 “谁?” 【葛逾。】 “那是谁?” 【顺承府的府君。】 连雪河若有所思。 葛逾、葛辞。 一个暗中偷盗连行淞的紫微气,另一个撺掇连行淞夺舍殷裁…… 这兄弟俩还真是把原主往死里算计。 024终于回神,看那要命的毒咒即将扎根连雪河体内,急得团团转:【你不怕死啊?!】 连雪河用手指将唇间的血擦拭去,漫不经心道:“嗯?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正在给自己找一条生路吗?” 024一时噎住了。 将那要命的毒咒囚在自己身体里,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一看这人外表淡然自若,好像一切尽在掌控中,实则又因为惊吓而在【hp-1】。 024释然。 殷裁的自爆被强行阻止,身躯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陶消惊魂未定,飞快扑上前:“殿下有没有受伤?” 连雪河将手腕藏在袖中,以一种“这才多大事儿啊”的语调不咸不淡道:“还喘着气,没被你咒死。将人找个地方安置,他还有用,千万别让他死了。” 陶消上下检查半天,确定他无碍,这才松了口气。 “是!” 几只木傀儡听令上前,上前将鲜血淋漓的殷裁带走,这人太邪门了,不能再让他靠近殿下。 陶消吐出一口气,俯身要抱起连雪河。 男人身上泛着一股药香和血气,靠近时那股人类的体温严丝合缝涌了过来,连雪河下意识抗拒。 “我自己走。” 陶消一顿,狐疑看他。 连雪河抬脚落地,可刚踩在地上,双膝一软险些栽进水中,被陶消一把扶着坐回去。 熟悉的无力感袭来,连雪河尝试数次这才发觉这腿不耽搁他跷二郎腿,却无法站立行走,力气全被那道金环束缚。 智障蠢货残废齐聚一堂,开席得了。 连雪河彻底服气了,随手一指:“那些木头人,随便来个送我回去。” “是。” 这回前来的并非木头草率而随意组成的傀儡,它一袭黑衣、面覆墨字面具,五指带着皮质手套,隐约从腕间连接处瞧见木头纹样。 ——是只极其罕见的墨家机关傀儡。 陶消献宝:“这是明鬼城的药侍傀儡,由墨春虚为殿下亲手所制,世间独一无二的精巧。” 连雪河扫了一眼和真人无异的傀儡。 《长风传》中明鬼城机关术名闻遐迩,原著中曾专门记载墨春虚所做傀儡奇特,以指尖血辅以真元养之,能生出最合乎主人心意的“假魂”,宛如活生生的人。 不过墨春虚和连行淞虽是同窗,却水火不容。 怎会送他如此贵重的药侍傀儡? 陶消向殿下展示高等机器人,输入指令:“送殿下回寝房。” 药侍傀儡不动。 陶消眉头一动,上去拍了下傀儡的后脑勺,试图暴力修理:“过来。” 药侍傀儡无响应。 连雪河“唔”了声,体贴道:“不用麻烦如此精巧的傀儡了,我爬回去比较快。” 陶消:“…………” 陶消展示未果,只好叫来寻常傀儡,将连雪河抱回寝房。 连雪河打量了下住处。 「知机楼」是一座活着的楼。 据书中记载,整座知机楼有三万九千根昆仑木建造而成,每块形态各异的木上雕刻完整的墨家机关经纹,能随主人意动变幻模样。 连雪河接管这具躯体,高楼自己亢奋地动了起来,成千上万块昆仑木解体又被无形力量重组,幻化回最顺心的模样。 夏风轻拂,荷塘数百亩碧色连天,朱阁青楼雕栏玉砌,一看便知造价不菲,寝房自然也奢靡至极。 连雪河被放在软枕上,面容病白。 024见他这幅脸色煞白的模样,难得良心发作:“你中了毒咒,疼不疼啊?” 连雪河垂眸:“没事,我都习惯了。” 024“哦”了声:【刚才你把「骨生花」收到体内后,我立刻消耗10点能量为你把痛感屏蔽了95%,剩下的5%微弱痛感几乎感受不到,只会让你身体高度敏感。】 简而言之,装什么呢。 连雪河:“…………” 连雪河深吸一口气。 024心道不好!惹炸毛了,要挨骂!立刻抢先开口:【主公,如今反派重伤昏迷,以他睚眦必报的脾气,醒来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奴才正有一计!】 连雪河冷冷道:“放。” 024:【殷裁出身蛮荒九域,肯定知道「骨生花」的解法。】 连雪河点头:“这剧情我熟,《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为了活命,我滑跪抱反派大腿,为他掏心掏肺,反派眼眸一沉二动三赤红,心道‘有趣的男人’‘他竟和之前全然不同’,遂降智忘却深仇大恨,自我攻略为我痴迷,金盆洗手,《长风传》变成《纯爱劲爆基佬传》。可行,就按照你说的来。” 024:【…………】 024干巴巴道:【我们是正经系统。】 连雪河持怀疑态度。 024干咳了声,谦逊地登场现眼:【宿主忘记我是什么了吗?】 连雪河:“人工智障?” 024:【?】 024:【是辅助系统!我话只说了一半——等殷裁醒后,找办法让他解咒,威逼利诱全都随你,反正他的名字还在你手上。之后我会用全部能量为你兑换商城的法器「荒唐梦」,强行消除殷裁关于你的所有记忆。到时任你逍遥自在,长命百岁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连雪河垂在膝上的手一顿。 从光芒万丈的继承人一夜之间跌落云端,被困在病房中孤零零等死,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他一脚,他从不甘心自己的一生竟是如此“虎头蛇尾”,滑稽又可笑。 既然能活,他自然是想活得漂亮顺遂。 连雪河拨弄着腰间的紫玉珠子,垂着羽睫淡淡道:“你这么卖力,一定有诈。说说看,想让我做什么?” 024说:【三年后将有一场毁天灭地的天谴,三界生灵涂炭……】 连雪河心想果然如此,倨傲扬起下巴:“我要去救世。” 024说:【哦,不是,救世是主角凌长风的活,你别捣乱,负责活下去就好。】 连雪河:“…………” 轰隆隆,天边惊雷声阵阵。 天色彻底黯淡下去,寝房点燃烛火,顺着窗缝隙倾洒下一道蜜糖似的烛光。 药侍傀儡孤身站在大雨中,水珠浸透衣袍,关节处正缓慢长出嫩绿的枝芽。 伴随着雷鸣声劈下,傀儡浑身一颤,宝石镶嵌的灰色眸瞳轻轻眨了下,诡异地泛起人性化的迷茫。 “它”怔然站立半晌,下意识动了动手脚,脚跟的根系刺破鞋底深扎地底,身体猛地失去重心,噗通一声脸朝地栽在地上。 傀儡又不动了。 不远处的窗棂被风吹开,隐约瞧见那人天青衣袍坐在床边,正同他的狗腿子说些什么。 傀儡眼底闪现一丝厌恶和恨意,笨拙地撑起手,连摔七下终于起身,面无表情看向窗棂。 连行淞竟然没死? 第3章 傀儡认主 第3章 傀儡认主 连行淞是个人尽皆知的病秧子。 三界第一药宗虞宁府最精通医术的府尊也无法彻底治愈三殿下的先天不足,只能用数不尽的灵药养着,花销极其庞大。 哪怕被鸿磐和太伏道宗决裂,陶消也没让殿下受委屈,为给殿下买药差点卖身。 陶消端着煎好的药进到寝房,殿下正在试图徒手掐空气,见他过来立刻收手,装模作样靠在软枕上做一株漂亮的美人花。 “殿下,喝药了。” 连雪河接过碗用勺子喝了一口。 那药汤堪比生嚼苦胆,还混杂着一股浓烈难闻的腥臭味,连雪河像是直饮一口千年僵尸血,差点“嗷”地一声原地变异。 此人实在要脸,如此人神共愤的苦药只是让他微微顿了顿。 只有024瞧见他喝一口脑袋上就闪现个【hp-1】。 ……药难喝到开始攻击连雪河所剩无几的血条,还在那装。 连雪河面不改色,随口问:“这是什么药?” 陶消道:“药人之血熬成的药,殿下不是每日都喝吗?” 连雪河拿勺子搅药的动作一顿。 殷裁的血?! hp-1。 连雪河抑制发抖的爪子,慢条斯理将药搁置在桌案上,拧眉道:“以后别再取血入药了,闻着腥气。” 陶消更为诧异:“可殿下,这药不能轻易断了……” 连雪河:“不必多说,按我说的做。” 陶消听话,殿下的吩咐最多反驳一句就不会继续多问,乖乖称是退了出去。 寝房无人,连雪河差点“崴”地一声吐出来,漱了半天口才勉强将口中的血腥味冲下去。 024忍不住嘴欠:【几个月了?】 连雪河伏在床沿喘了几口气,病恹恹道:“你是在问自己即将报废回收的剩余期限吗,你再说三句,我亲自告诉你。” 024消停了。 连雪河自从穿来一直精神紧绷,此时空无一人终于放松地瘫软在榻上,乌发铺了满床。 他抬高手去看腕间的墨花,本来小小的花苞不知为何缩小了些,只剩下一根墨色细线盘在腕骨上。 催命的「骨生花」、随时醒来索命的反派、图谋不轨的顺承府…… 连雪河越想越气,正要将024叫出来骂一顿出出气,耳畔忽地传来一声微弱的“叮”声。 有风从半掩的窗户吹了进来,桌案繁琐复杂的机关仪象器旋转数圈,一个高大的黑影缓慢从外室走进。 连雪河恹恹掀了掀眼皮。 是那个智障傀儡。 烛火跳跃,药侍傀儡没有命令,自动走到寝房床榻边,小山似的影子铺下去,几乎笼罩半张床榻,阴影严丝合缝将连雪河笼罩。 连雪河拧眉。 药侍傀儡朝他伸出手,似乎在执行白天陶消给它发布的【送殿下回房】的任务。 连雪河:“唔,傀儡ie?” 024:【……】 挺佩服宿主一针见血的吐槽能力。 药侍傀儡似乎被羞辱了,突然猝不及防暴起扑了上来。 砰! 连雪河猝不及防被捂住嘴,后脑勺撞在枕上。 连雪河:“?” 傀儡的大掌比连雪河的脸还要大,它似乎想扼住脖颈,手却无法控制,高大沉重的身躯直直压在连雪河身上,带着神仙木的苦涩味道扑面而来。 那一刹那,连雪河感觉自己好似被一口新鲜出炉的棺材盛着。 024嗷嗷叫:【我就说你迟早死你这张嘴上!连ai机器人都听不下去要弄死你了!】 连雪河被压得呼吸不畅,拼命伸手推它:“你杵着干什么?快把它弄走!” 024:【我只是辅助系统,无法干涉剧情发展,宿主别怕,陶消马上就来。】 连雪河大招被封,意识却活跃:“你不怕陶消过来,你们仨直接消除了?” 024:【?】 还没等二手系统吭叽,连雪河腕间那雕琢并蒂莲的金镯自动护主,骤然爆发出一道紫金光芒,势如破竹冲了过去。 轰隆——! 如此大的动静将整个知机楼的灯都震亮了。 陶消终于姗姗来迟:“殿下!” 连雪河披头散发坐在榻上,几绺汗湿的发贴在面颊,手腕金镯的真元还未散,将他的眼瞳倒映出诡异的紫金色。 离床榻十步之外,四散着一堆藤蔓。 药侍傀儡依然被打散了身体,墨字面具掉落一侧。 连雪河惊魂未定,喉咙发紧地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袍,将发颤的指尖藏在袖中:“它它它……咳,又在发什么疯?” 陶消见他无碍,松了口气:“药侍傀儡还未认主,应当是误以为殿下昏迷前来查探您的呼吸,才被护身法器误判重创。” 那架势可不像查探呼吸,倒像是送他归西。 连雪河脑袋上【hp-1】闪个不停,时不时还出个暴击【hp-10】,他努力保持镇定,不想暴露被一堆破木头吓住。 “还能修好?” 陶消再次尝试显摆:“殿下,这具傀儡特殊,明鬼城制作时耗费人力物力不计其数,昆仑木一两价值一万金石;经脉雕刻的符文由太伏道宗长老亲手所写,符篆金墨一滴三万金,总用了七滴。” 连雪河:“?” 区区智障,竟然这么贵? “如此贵重之物必然不会轻易毁坏。木生于水,只要还剩下一块木头它就能自己恢复原状……您看,好了。” 别说,贵有贵的道理。 刚才还四分五裂的木傀儡很快就像逢春之木,缓慢地由心脏处凝聚成新的躯壳,细看下五脏六腑、十二经脉、二百零六根骨头、九块灵骨竟一丝不差,如同真正的人。 药侍傀儡从一堆朽木中长出,缓慢站起身,那双宝石镶嵌的灰色眼瞳竟然像人一般闪现着阴冷的戾气。 陶消:“过来。” 药侍傀儡身躯灵符一闪,抬腿、迈步。 砰。 左脚绊右脚,脸朝地直直摔在地上。 连雪河:“?” 陶消:“??” 连雪河沉默一会,抚掌夸赞:“世间独一无二的精巧?墨春虚果然名不虚传。” 陶消:“…………” 药侍傀儡像具出坟的千年僵尸直挺挺砸在地上,鼻尖处有细微的藤蔓发芽,修复躯体。 它似乎还想爬起来,却像是新生的牛犊一时不知道怎么平衡四肢和身躯,尝试三四次还是次次脸朝地拍地上。 笨拙得要命。 陶消颔首解释:“殿下,墨城主的机关术三界首屈一指,所做傀儡不会出错,应当是方才遭受重创,灵符不稳,很快便可恢复如初。” 砰、砰、砰砰。 连雪河在药侍不断摔地上的动静声中点头,淡淡道:“嗯,我相信你。” 陶消:“…………” 好在如此贵的东西,只是暂时的蠢笨。 不多时药侍傀儡终于成功站立,连雪河又为它鼓掌,庆祝它的进化。 024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说不出好话,赶忙劝阻:【宿主,陶消自幼跟着连行淞,对他性情了如指掌,你再这样肆无忌惮的骂人,当心被他识破一剑杀了。】 连雪河哼笑了声:“你觉得凭他的脑花稀碎程度,真能察觉到不对?” 024:【……】 陶消瞧着是聪明人的长相,实则没心没肺,他被殿下转弯抹角的骂了几顿也没意识到连雪河换了芯子,还在热情把药侍傀儡招来。 “殿下,要让它认主吗?” 连雪河略微思忖:“嗯。” 他双腿不良于行,又厌恶过度亲密接触,木头傀儡这种高级仿生人贴身照料,求之不得。 药侍傀儡适应了四肢,面无表情走至榻前。 连雪河莫名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以指尖血为它点睛,灵符会让它生出‘假魂’,变成最合乎殿下心意的傀儡。”陶消拿出个储物袋,“这里是喂养药侍的灵髓,每半月一颗。” 连雪河点头:“来。” 药侍傀儡沉默了……也可能cpu短路了,反正好一会都没动静。 陶消无师自通古法电器大还魂之术,朝它后脑勺拍了两下。 别说,还真有用。 傀儡终于动了。 它走上前,单膝跪在床榻边和连雪河平视,露在外面的灰瞳由石头镶嵌,直勾勾看人时有股森寒的威压和戾气。 连雪河“唔”了声,心中嘀咕不愧是墨春虚所做的傀儡,真通人性。 “摘下面具。” 药侍傀儡听令,抬手将木质墨字面具缓慢摘下。 烛火摇曳,视线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连雪河乌发披散如泼墨,居高临下垂着眼。 ——他是极薄情短寿的面相,病骨孱弱,羽睫垂下注视人时宛如施舍地看一条不值得他上心的狗。 秾艳美丽的皮囊下,却是蛇蝎心肠。 药侍傀儡……殷裁阴恻恻望着他。 蛮荒九域民风淳朴,同鸿磐地界并不相通,秘法邪术数不胜数,殷裁临死前强行催动「骨生花」,妄图和连行淞这歹人同归于尽。 等到这具肉身死亡,神魂本该回归蛮荒重塑肉身。 ……却不知什么缘故,误打误撞附身在这具木傀儡中。 连行淞也不知哪来的神通,在毒咒自爆下竟毫发无损,还是那副可恨的死样子。 药侍傀儡里雕刻上万道灵符,殷裁再恨也无法违抗。 连雪河咬破指尖,朝他眼睛探来,浑身上下那股浸在骨子里的药香扑面而来,拂过殷裁的下颌。 殷裁脖颈命门被迫袒露,冷冷看他。 连雪河一无所知,将指尖血在傀儡眼上点了两笔,血色如同蛇纹般迅速浸入木头里,化为细微的血色锁链缠住傀儡的四肢百骸。 禁锢形成。 这是深入骨髓的契纹,一旦傀儡做出妄图伤害主人的举止,这认主的契纹就能令他生不如死。 连雪河拿出一枚晶莹玉润的灵髓:“张嘴。” 殷裁不为所动。 连雪河很有耐心:“这是命令。” “命令”两个字像一座大山轰然砸在脊背上,殷裁还想再装聋,流淌在身体的血丝一震,电得他身躯一震剧烈摇晃,只能被迫张开唇缝。 连雪河两指捏着灵髓,轻轻往他唇缝中一推。 冰凉的指尖在双唇一触即分。 药侍傀儡喉结微动,将灵髓吞咽。 那东西似乎是昆仑木的养料,入口后化为一道纯臻至极的灵力汇入四肢百骸,修复方才被击毁的暗伤。 连雪河额间生汗,披散的墨发有几绺被汗湿着贴在脸侧,显出一种病歪歪的活色生香。 他居高临下望着傀儡,手背在殷裁脸上轻拍,动作说不出的散漫雍容。 “以后好好听我的话,记住了吗?” 殷裁不语。 连雪河体谅它的蠢笨,耐心教导:“说‘是,主人’。” 殷裁直勾勾盯着他,倏地露出个古怪的笑。 “是,主人。” 终有一日,他要这人的瘸腿跪在地上,求自己杀他。 第4章 傀儡之假魂 第4章 傀儡之假魂 连雪河本就体弱,又签契纹消耗血气,脸色更加病白。 陶消欲言又止,忍不住劝道:“殿下,不如我再去熬一碗药。” 连雪河知道他说的“药”指殷裁的血,将额前湿发拂到耳后:“饮血、吃肉,我是什么未开化的野兽吗?既然药血有用,你怎么不把他心脏取出来让我生啃、灵骨熬汤炖蘑菇,我吃了岂不是能活他个千年赛王八?” 陶消愣了愣,试图理解殿下的癖好,誓死效忠王八:“是!” 连雪河:“……” 药侍傀儡凉飕飕望着。 连雪河伸手一指,示意他滚。 陶消不解其意:“您之前说留着他有大用,难道不是为了取药血?” 连雪河唯恐这蠢货真去取殷裁的心串一串做大餐,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阴阳怪气。 “我这些年的药方都是葛辞开的,今天他撺掇我舍弃紫微身、夺舍药人,想来定是图谋不轨。动动你脑袋里的碎豆花儿想一想,他的药方还能信吗?” 陶消若有所思:“那我去把他杀了。” “……”连雪河想骂他一顿,又怕他听不懂自己高超的讥讽,只好有气无力道,“葛辞好杀,那他兄长呢?” 陶消爽朗地笑:“殿下不用担心这个,他哥修为高是高,但灵根受损,成天啃药人才能续命,不成气候,大不了我和他同归于尽,哈哈哈!” 连雪河:“……” 到底在爽朗什么? 连雪河冲他一点:“不许去杀人、更不许再取殷裁的血,这是命令。” 陶消听话,立刻说:“是!” 殷裁冷眼旁观。 此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连行淞长着一张普度众生的脸,生剖心脏取他血时却毫不留情。 更何况他贵为鸿磐三殿下,双生弟弟是储君,如此金枝玉叶,他若不愿,那姓葛的能强迫他吃人、夺舍? 毒咒自爆被阻止,想来他那具身躯如今已千疮百孔,连行淞是怕他死了,无法再取血入药续命,这才改了态度。 道貌岸然的禽兽。 殷裁正暗暗诅咒着,连雪河将汗湿的发拂到耳后,朝他一招手。 “过来,带我去沐浴。” 殷裁不记打,装聋,被电了下才不情不愿地上前将人抱起。 这躯壳从小到大药就没停过,抱起来轻飘飘的像一张薄纸,随手就能揉碎。 非血肉之躯的坚硬触感给了连雪河极大的安全感,就是傀儡那模拟的心脏咚咚跳个不停,连雪河伸手一敲:“不许跳。” 殷裁:“……” 连傀儡都欺辱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知机楼后院背靠小山,莲塘相接处有一处汩汩涌水的温泉,热气蒸腾,泛着淡淡的硫磺味。 殷裁将他放在岸边的石椅上坐下。 连雪河下颌微抬:“脱衣服。” 殷裁:“……” 连雪河习惯发号施令,更没把傀儡当人,指使它和逢年过节时喊“siri,编辑‘智障’发送给通讯录全体”差不多。 殷裁沉着脸为他宽衣。 连雪河常年不见日光的身躯白得晃眼,殷裁的视线从他的脖颈、胸口、腰身一一扫过,旖旎皆无,脑海只剩下一堆让这人死无全尸的阴毒法子。 连雪河被扶着坐在水中暖石上,过长的墨发披散浸在水中水藻般飘浮,宛如水墨描绘。 殷裁森森盯着连雪河的背影。 乌发铺散,男人伸手将头发撩成一束,拨到左肩垂着,露出修长的后颈。 ……只要一伸手,就能捏断那莲梗般脆弱的脖子。 殷裁悄无声息将手往前探去,指尖一寸寸逼近…… 忽然,连雪河回头,见药侍傀儡的手正朝他平伸着,便抬手将搭在殷裁小臂上的干巾接过,挑眉道:“还挺体贴。” 殷裁:“……” 连雪河转过身去。 殷裁冷冷望着,再次伸手行凶,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连雪河后颈的刹那,四肢百骸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痛苦。 神魂好似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锁链绑缚着勒紧。 那是认主的契纹在约束他。 殷裁无声吐出一口气,强行把那股暴怒的杀意敛去后,深扎在神魂的束缚锁链才缓慢松下来,痛苦顿消。 连雪河一无所知,还在撩着水将额间的汗水洗净,和024侃天侃地。 殷裁眼眸眯起。 既然无法亲自动手,那便只能找机会借刀杀人。 *** 不知是不是初来陌生世界,连雪河沐浴回去后一整夜都没睡安稳,意识昏沉,一会在悬崖边跑酷、一会在飙跑跑卡丁车。 等到最后,连行淞七窍流血地来梦中寻他索命,追得连雪河嗷嗷叫着四处逃窜。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恨恨恨恨恨恨!” “你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无数带着戾气的词重复数百次,太过掉san,连雪河被吓醒了。 天光大亮,雨已停了,鼻尖萦绕着落雨后泛起的清甜香气。 连雪河唇缝微张不住喘息着,手背搭在额间平复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昨夜所见所闻好似南柯一梦,连雪河脑袋晕晕乎乎的还没供上氧,感受着能如常行动的十指面露迷茫,歪了歪脑袋,尝试做了套手势。 结灵官印,飞魂过海诀,斯派修姆光线,轮刮眼眶,面颊比心…… 024:【……】 024:【你在做什么?】 连雪河一僵,若无其事放下手,一张嘴就是攻击:“你的核心处理器是猪拱出来的?闲着没事干就去马戏团找个火圈钻,兼职赚点能量条把我剩余的5%痛感也屏蔽了。刚才我翻身脚尖撞墙竟然觉得爽,什么正经系统,抖m速成?” 024试图抗议:【你闷骚,连女团比心都会九种,说不定本身性癖就是……】 连雪河微笑:“你确定自己的最后一句遗言是和我议论毫无意义的废话?” 024不吭声了。 外头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窗棂望出去,远处高耸入云的补天楼上张灯结彩,数十丈的金符红绸被风吹拂得扬起。 连雪河被鞭炮声吵得脑袋疼:“外面什么动静?” 陶消似乎早已候着,听他醒来掀开床幔:“殿下醒了,这几日是天道祭典,满城在庆祝。” 连雪河刚醒来手脚无力,反应也慢得很,平日那副刻薄寡恩的锋利假面还未戴上,显出一种懵懂的茫然。 陶消招来药侍傀儡为殿下穿衣。 陶消候在一侧,道:“殿下,昨日我将殷裁安置在偏院的莲阵里,今早一瞧发现他浑身伤势已经痊愈了一大半,却不知是什么缘故,一直醒不过来。” 殷裁系衣带的手微顿。 连雪河晕晕乎乎的:“脑袋伤到了?” “不是,五脏六腑和头颅都无大碍,唯独脊骨断裂,中间处断如藕丝,那里是灵骨所在的位置,恐怕无法自如修复。” “嗯,我知道了。”连雪河更晕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伸手在傀儡的木头爪子上一拍,“又蠢又瞎,你家发带是系脖子上的?” 殷裁将勒在连雪河脖颈的发带解开。 陶消狐疑看了眼傀儡。 等连雪河脑袋供上氧,清醒过来时殷裁已为他穿好衣袍。 连雪河垂头一瞧。 衣襟大敞露出赤裸大片的胸口,修长双腿上的布料也堪堪避体,露出脚踝和大腿处的两圈金环,领口甚至都岔到腰带上去了。 连雪河:“……” 连雪河产生了疑问:“他真的是按照我的喜好生出的假魂吗?” 陶消犹豫了下,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古怪:“是,墨城主所做傀儡,不会出错。” 024抓紧机会笑话他:【哇,没想到宿主内心如此闷骚奔放,竟然喜欢这种穿衣风格。】 连雪河:“…………” 连雪河身为继承人,从小到大受到的精英教育令他任何场合都端庄得体,西装革履清冷禁欲,扣子始终系紧第一颗。 怎会向往裸奔? 连雪河不肯承认自己内心狂放。 024还在说:【据墨家机关术的资料记载,傀儡的‘假魂’能直观地反应出宿主的隐藏性格、偏好、性癖,别人一看你这傀儡就能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 连雪河嗤笑:“胡言乱语。” 024故意恶心他,夹着嗓子说:【宿主,穿书系统也是根据您的喜好随机匹配的哦!我俩适配度92.97%,abo世界命定之子的信息素匹配度也不过如此!我一直称呼宿主为‘您’,并不是尊称,而是表达爱意——‘将你放在心上’!p(*////▽////*)q】 连雪河恍然大悟:“原来我的隐藏性癖是恋蠢癖,那咱俩92%估低了,至少100%打底。” 024:【……】 陶消取出新的衣袍递给他,又伺候着他漱了口:“殿下,今日那姓葛的又过来了,假惺惺的说来给殿下请脉。他此次过来恐怕没安好心,殿下见不见?” 连雪河将长发撩起,琢磨着有时间剪短:“见。” 原主的紫微气被盗走,为了小命着想得尽快想法子弄回来。 陶消不情不愿道:“是。” 天不亮陶消便在熬新药,正用小炉子温着,咕噜噜好似女巫的毒药。 昨日连雪河被攻击过,飞快移开视线,装作没看到:“你先带葛辞去给殷裁诊治一番,看看醒不过来是什么毛病。” 陶消:“好,殿下先喝药。” 连雪河聋,无动于衷。 陶消正想劝说,始终沉默不语的药侍傀儡突然大步上前将药碗接过,恭敬地递到连雪河面前。 ……成功捕捉到连雪河眼底一闪而逝的惊慌和躲避。 殷裁忽然笑了:“主人,喝药。” 连雪河偏头:“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殷裁捏着汤勺直接将一口药汁戳到他嘴里。 连雪河:“?” 连雪河被迫含了一口,口腔完完整整沾了一遍,苦涩腥臭的味道不该存于世间,却在他味蕾唱跳。 连雪河苦得说不出话来,努力保持端庄,试图恐吓他,冷冷道:“你竟然敢……” 还没等他骂,药侍欺身而来,大掌强制按住连雪河的后颈不让他逃,紧接着端着药碗直接凑到连雪河唇边,将所有制止强行堵了回去。 殷裁唇角勾起:“主人,良药苦口。” 连雪河:“…………” 连雪河猝不及防被灌了半碗,苦得差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奋力抬手将药侍重重一推:“咳咳……起开!” 殷裁好整以暇地起身,垂眸凝视着那张可恶怨毒的脸此时挂满泪珠,含吞不下的药液顺着唇角往下滑落,脖颈、衣襟处被暗红药汁浸透。 他狼狈,殷裁快意。 连雪河指他:“你!” 殷裁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在光明正大欣赏他流泪的脸。 和ai机器人置气毫无意义,连雪河只好迁怒陶消。 连拦都不知道拦吗?! ……却见陶消站在一侧面带愕然,好似三观重塑,看向连雪河的眼神夹杂着一丝“竟然如此”的恍然和诧异。 药侍傀儡和主人神魂相连,假魂的言行举止全是按照主人的喜好所衍生的。 连雪河:“?” 不是,等等。 024幽幽道:【宿主,原来您的隐藏性癖是被人按着后颈强制喂药。呵,你还说自己不是抖m?】 连雪河:“…………” 第5章 药血戒断反应 第5章 药血戒断反应 药侍傀儡柱子似的杵在那,大有“不喝就继续喂”的架势。 连雪河只能接过药碗自己喝。 同时他也不闲着,冷冷攻击024:“药侍这俩字什么意思你知道吗?一嗷药、尸噫侍,我拒绝喝药,它身为侍!奉!汤!药!的傀儡,自然要以主人的健康为主,这才做出强行喂药的举止,和我的性癖毫无关系。很难理解吗,也是,不指望智商24的香蕉能想这么多弯弯绕绕,多余和你废话,反正我爱什么自己心中有数,用不着在别人身上找认同,毕竟我不是真的抖m。” 024欣赏他的破防:【别生气,怀着孕呢,对身体不好。】 连雪河冷淡道:“这话说得不假。这不,一下就生出个胎盘占据脑子的不孝子惹我生气。好孩子,你早该提醒我的。” 024:【…………】 024感觉自己也有点抖m。 明知道说不过连雪河,每回还是跃跃欲试挑衅他。 这药太苦,起码没了千年僵尸血味儿,连雪河面不改色,好似喝糖水般姿态优雅地喝着,试图挽回点刚才扫地的颜面。 殷裁似笑非笑瞥他,忽地瞧见连雪河背后钻出一道阴森森的人形黑雾,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 殷裁:“?” 那一刹那,殷裁还当这人脆到被一碗药苦上西天了。 还没来得及狂喜,就见那“厉鬼”仰天咆哮。 【难喝!想死!】 殷裁:“?” 连雪河神态淡漠,每喝一口,那像是晴天娃娃形状、只有一双猩红的愤怒眼的“鬼魂”就仰天长啸一声“难喝!想死!”,像在伴奏。 很快,鬼叫五声后,连雪河端庄优雅,神态自若将药碗放下。 陶消将一小碟做药引用剩下的白饴糖递上前。 连雪河摆手:“不必。” 殷裁又见那“厉鬼”愤怒眼化为两颗金色星星,猛地冲到殷裁面前,围着他一边飘着转圈一边咆哮。 【想吃!】 殷裁:“……” 陶消泰然自若,似乎没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殷裁眉头皱起,后知后觉这应当是这具傀儡里的「假魂」所携带的能力——聆听主人的所需,随时侍候。 殷裁唇角一勾,在假魂期盼地注视下,上前接过白饴糖。 连雪河漫不经心地漱口,对饴糖没有半分兴趣。 殷裁捏着块状的糖,一边直勾勾盯着连雪河,一边一口三块咯吱咯吱全吃了。 假魂又开始仰天破防。 “爱吃就给它拿一盒。”连雪河摆手,并未放在心上,吩咐陶消,“你带葛辞诊治殷裁后来我这里,切记,别让他离殷裁太近。” “是。”陶消将剩下的糖盒递给殷裁,转身离去。 假魂还挨着殷裁,低着头直勾勾盯着殷裁手中的糖盒,脑袋上甚至开始带着怨气的黑字,小声碎碎念:【想吃想吃想吃……】 殷裁:“……” 殷裁冷笑,故意拿着糖一口一个,看着假魂怨念越来越深,憋屈两日的心情终于好受些。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既然暂时杀不了连行淞,故意膈应他也是好的。 连雪河并没有特别想吃那颗糖,纯属舌根太苦,但霸道总裁怕苦并不体面,只在心中想了下就算了事。 不多时,陶消带着葛辞从偏院过来。 葛辞离那莲塘远远的,颔首行礼:“三殿下。” 殷裁眉梢一挑,瞧见连雪河假魂猛地窜到葛辞面前,热情得很。 那副样子,可不像被胁迫取药血的。 连雪河脸色微沉:“坏了。” 024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殷裁正讥讽看着这俩人低山臭水遇噪音,就见假魂伸爪子在葛辞脸上狠狠一抽,嘟嘟囔囔地飘回来。 【想打,想打……】 殷裁:“?” 连雪河左手扣住右手腕:“不知道是不是受原主残存的恶毒意识影响,我一见葛辞就下意识想抽他。” 024吃了一惊,赶紧为宿主排忧解难:【您太谦虚了,这有没有可能就是您的本性呢?】 连雪河:“…………” 连雪河朝葛辞招手,淡淡道:“葛医师离那么远做什么,难道打算悬丝诊脉?别担心,我向来大方,给出去的东西不会再要回来。” 葛辞:“……” 葛辞磨了磨牙,上前为连雪河请脉。 连行淞脾气怪,刚穿来的连雪河也非善茬,葛辞恨恨诅咒此人赶紧死死死,灵丝在经脉转了圈,忽然讶异挑眉。 毒咒? 虽然被紫微气掩盖,葛辞却一眼发现那诡异的「骨生花」。 哈哈哈。报应。 见葛辞心情大好,连雪河知道自己活不久了,笑着道:“看把我们葛医师高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知机楼今晚就吃席呢。” 葛辞:“…………” 葛辞收敛笑容:“这话不吉利,殿下的身体并无大碍。” 连雪河挑眉:“我自然长命百岁,我说的是那个命不久矣的药人,葛医师听成什么了?” “没什么。”葛辞觉得此人从昨日起就邪门得很,兄长叮嘱莫要得罪他,只好憋着气说,“那药人受了重伤,脊骨断裂、九根灵骨毁了五根,虽然皮囊看着完好无损,但神魂全无,只剩下一口气撑着,药石无医。” 连雪河常年浸淫商场,和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自然听出来葛辞这番话里另有目的:“当真没救了?” “是。” 连雪河若有所思:“那可不好办了,我还等着他的血入药呢。” 葛辞果然咬钩:“不如这样,这药人我就先带走,再让兄长为您寻一只新的药人送来入药,如何?” “既然这药人命不久矣,如此交换,府君岂不是亏了?” “殿下的身体要紧。” 连雪河大笑,紫金真元化为无形的手拽住葛辞的衣襟,强行将他薅到跟前,眉眼因笑意显出咄咄逼人的艳丽。 葛辞一愣,一时竟忘了挣扎。 连雪河手背散漫拍着葛辞的侧脸,带着笑居高临下道:“葛少让,拿能起死回生的宝贝换顺承府随处可见的药人,你将我当傻子吗?” 葛辞心口一跳,垂下眼不去看他:“我并无此意。” 连雪河没想现在和他撕破脸,笑眯眯地松了手,还未他将衣襟的褶皱抚平,身上的药香混合着莲香扑面而来:“我刚才说了,给出去的我不会收回,但要是有人敢觊觎我的东西,我要他跪着求着双手奉上。” 短短一句话连雪河的呼吸都断成几截,想来根本活不了多久。 葛辞无声吸气,对将死之人怀揣着极大的宽容:“殿下命格尊贵,长命百岁,自然无所不能。” 连雪河笑着道:“这个就不劳葛医师费心了,我也不奢求能活到百岁。七天就行,足够觊觎我东西的蠢货在我面前跪着磕一千个头后以死谢罪,我恰好在仇人头七那天含笑而死,是喜丧啊,连鞭炮都省了。” 葛辞:“…………” 葛辞暗中嗤笑。 此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知机君,父母亲族、师长同窗皆同他恩断义绝,连他的双生子弟弟也不再管他,谁会帮他? 放狠话谁不会。 葛辞懒得和将死之人掰扯,随便奉承了几句后,将袖中一张烫金的请帖奉上,上书「顺天承意」。 “今日过来是特意来给殿下送请帖的——明日便是顺承府的天道祭,府君请殿下赏脸前往补天楼一观。” 连雪河涮了葛辞一顿,终于将地上扫地的颜面捡起来啪叽糊脸上,又是端庄雍容的三殿下。 “好,我应下了。” 葛辞转身欲走,想了想还是气不过:“观殿下的脉相,您昨夜应当没有服药。奉劝您一句,若想活得长久,最好别断了那上等的药血。” 连雪河两指捏着请帖漫不经心地看,头也不抬:“我也劝你一句,别随便劝人,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葛辞:“……” 葛辞又受一气,拂袖而去。 连雪河捏着沉甸甸的请帖,指尖拂过上方金墨写成的「天道祭」三个字,若有所思:“我记得《长风传》开局第一个副本名叫【灾祭】?” 024:【是。】 《长风传》背景设定中,九霄天道破碎,三界天灾频生,唯独补天石方可补全天道,结束天灾天谴。 偏偏补天石破碎,四散各地。 鸿磐地界以圣人为尊,每座府属皆有王室的紫微气结界镇守,阻绝天灾,庇护苍生。 六月初九,顺天府天道祭祀,祈求天道庇护,天灾消解。 就在满城人祭祀天道时,毁天灭地的天火降临,不知什么原因,无坚不摧的紫微结界竟然被第一块陨石撞碎。 天火铺天盖地将整个顺天府沦为火海,上千凡人死于非命。 ——其中就包括凌长风的妹妹,凌扶摇。 凌长风幼时父母惨死天灾中,就算被族亲苛待也始终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一心只想着出人头地,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此次天道祭世上最后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被天火活生生烧死,凌长风自此走上救世补天的道路。 连雪河:“天火来时,是明日子时?” 024:【对。】 陶消皱着眉看那请帖:“殿下,葛逾病重,八成在打咱们药人的主意,明日天道祭恐怕不简单,真的要去吗?” 连雪河将请帖一阖,淡淡道:“去。” 不去怎么知道那俩兄弟在唱什么大戏。 殷裁冷眼旁观,垂眸注视连雪河不自觉发抖的手,似乎想到什么,唇角轻轻勾起。 *** 连雪河起先并不懂葛辞那句“若想活得长久,最好别断了那上等的药血”是什么意思。 直到午后,连雪河正在榻上昏昏欲睡,腰腹处缓慢攀上来一股炽热的酸麻,像是烟花似的升到心口,炸开的酸爽蔓延到四肢百骸。 ……连雪河硬生生爽醒了。 他浑身汗津津的,单薄亵衣被浸透。 眼前天旋地转,世间一切的大小全都失了控,床幔上的玉坠比天大,锦被却小的好似只能盖到脚背。 连雪河眼尾微红,艰难喘息着:“我……是怎么了?” 024解答:【殷裁体质特殊,连行淞用他的血入药,足足服了一个月,今天突然没喝,是身体的戒断反应。】 连雪河:“……” 什么破后遗症,修真玄幻世界飞天遁地,不该与时俱进吗? 原著中殷裁的血中蕴含灵力生机,霸道无比,慢慢减量方可减轻依赖,一个月才能彻底断药。 此时骤然断了药血,连雪河经脉剧震、头痛欲裂,屏蔽掉95%的痛觉,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和微弱刺痛。 ……就像是抓挠小腿皮肤处于破皮却未出血的状态,洗澡时被45度热水一淋的抖m感。 那股快感铺天盖地,但快意过了头无法消解,就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折磨。 连雪河蜷缩身体,奄奄一息地等着这股劲缓过去。 024见他如此难受,选择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如再去取药血吧,反正都把殷裁得罪了,也不差这一回,到时候记忆抹除,反派不会记得。】 连雪河恹恹摇头:“不。” 024:【那你得难受一整夜。】 连雪河闭眼,还是说:“不,除非我死。” 024知道宿主是个驴脾气,只能又消耗了一点能量条,为他屏蔽97%的痛感。 这下连雪河差点呻吟出来,哆哆嗦嗦地骂道:“你要屏蔽就全部屏蔽,别剩下一点行吗,拿我当抖m调教呢?!” 023赶忙不动了。 连雪河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浑身都在细细密密地发抖,躺在榻上虚弱喘息。 正被折磨得浑浑噩噩之际,一股药香在鼻尖若隐若现。 连雪河身体一僵,本能被那股香气吸引,迷蒙地侧身看去。 药侍傀儡摆在寝房,和一件大型家具没什么分别,安安静静毫无存在感,此时它正站在床沿,手中端着一碗药血。 那药血似乎是刚取的,浓稠腥气,往常连雪河闻一下就得吐,此时却觉得那血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勾着他迫不及待要饮下。 “假魂”陡然窜出,双目发红地盯着殷裁手中的血。 【想吃想吃想吃……】 连雪河却和“假魂”的迫切截然相反,拧眉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陶消一向听话,不会阳奉阴违。 殷裁唇角一勾:“从药人身上刚取的。” 连雪河气若游丝,那双泛着水雾的眼眸却是冰冷的:“谁给你的命令?” 殷裁视线扫过“假魂”。 它的迫切和渴求毫不隐藏,是连雪河内心深处最期盼的东西。 殷裁面具下的脸带着讥讽的笑,语调却前所未有的温和,将药血再次递上前去:“主人,喝了药能好受些,何必拘泥于人血还是灵植呢?” 蛮荒九域中多的是饮他的血试图逆天改命的恶徒,殷裁自然知道一旦没了自己的血,那些人会如何狰狞丑陋,为一滴血抛弃尊严跪地哀求,甚至自相残杀。 殷裁眸光盯着连雪河的脸,不肯错过他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等着他丑态毕露。 第6章 顺天承意补天楼 第6章 顺天承意补天楼 连雪河撑起身体,面无表情盯着那碗药血。 理智告诉他,只要喝下,那么折磨他所有痛苦都会消失,什么殷裁,什么反派,回头再说。 殷裁:“主人?” 连雪河伸手。 殷裁笑了。 连雪河指尖在药碗边沿拂过,明明难受得眼尾泛着泪光要掉不掉,微弱的力道却不容置喙地往前一推。 “不用,拿走。” 殷裁眼神微微一变。 这人痛得嗓音发颤,薄纸一般的肩膀抖着,脖颈处甚至因疼痛泛起青筋,竟还有余力抵抗欲望? 殷裁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能抵抗灵血欲望的人,更何况连行淞已连续服用他的血一个月,形成的依赖并非是靠意志就能抵挡的。 殷裁端着药并不离开,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带着令人安心顺从的蛊惑。 “主人,那药人就在我们手中,想取多少血入药都随您的心意,喝了药,好入睡。” 连雪河冷汗淋漓,眼神空茫和殷裁对视。 殷裁能看出他的意志在僵持中一寸寸土崩瓦解,逐渐臣服在药血的香甜中。 终于,连雪河喘息着伸手接过殷裁手中的药碗。 殷裁凝视着他。 就该这样。 连雪河和蛮荒九域那些恶人没什么不同,贪婪丑陋。 下一瞬,却见连雪河发着抖的手腕轻轻一斜,将手中半碗药血洒在地上,香甜馥郁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寝房。 殷裁神色微微一僵,终于不笑了。 他伸手拦住连雪河倾到药血的手:“主人在做什么?” “陶消说……”连雪河连说话都没多少力气,喘息着喃喃道,“药侍傀儡中的假魂代表着我内心深处的欲望。” 或许心中渴求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却会被假魂袒露。 连雪河起先并不相信。 他不信自己循规蹈矩却向往狂野的袒胸露乳,也不信被人强制会是自己期盼的生存之道。 直到现在,他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在歇斯底里渴求着药血,而药侍傀儡没有主人的命令,也真的为他取来殷裁的血。 连雪河冷汗连连,孱弱得好似风一吹就能四分五裂,一双狭长双眼却带着坚不可摧的冷意,盯着地上飞溅的猩红药血。 “你端药给我,证明我潜意识还想着服药躲避痛苦,这证明我懦弱无能、意志不坚。” 傀儡宝石镶嵌的眼瞳陡然往中央聚拢。 殷裁许久才低声道:“人就是这样,本能逃避痛苦,谁都无法免俗。” 连雪河伏在床沿喘息着,已没力气说话,只轻微摇了下头。 如果只图一时痛快,屈服身体的痛苦、欲望之下,那他早该在得病后就从高楼一跃而下,摔死了事。 想到此处,他受虐似的在香气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怕味道不够,又泼了小半碗,令整个寝房全都是那股浓郁的味道。 殷裁拧眉,看向假魂。 连雪河或许能表里不一,假魂却不会说谎。 只是,方才还在叫嚣着“想喝!想喝得想死!”的假魂却改了性,正蜷缩着蹲在床沿,雾气的身体幻化出一根手指在地上戳地上的血,嘴里嘟嘟囔囔“想死就去喝,不死不死”。 殷裁:“……” 殷裁的血大概生平第一次栽在一个凡人身上,连带着主人也难得挫败,愣在许久才回过神。 殷裁无声冷笑,视线落在连雪河单薄的后背上。 如此孱弱的身躯,更非修士能用灵力抵挡,区区凡人罢了,话就算说得再漂亮,也不会抵挡药血的诱惑。 殷裁将剩下半碗药放置在床头小案上,冷眼旁观。 他不相信,在如此浓郁的药香诱惑下,连雪河的意志强到能真的做到一整夜不去碰那碗药。 *** 雷鸣阵阵,夏雨滂沱落了一夜。 陶消端着药前来寝房外候着,往往辰时殿下就睡到自然醒,今日却已隅中寝房也没动静。 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瞧瞧,就见药侍傀儡忽然沉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陶消疑惑:“殿下醒了吗?” 殷裁冷冷道:“死了。” 陶消身上有殿下的命牌,并不相信这话,见傀儡颇有怨气地大步朝外走,赶忙喊它:“你做什么去,殿下还没吃药呢。” 听到这个“吃药”,殷裁的脸色更难看了,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陶消不懂它又犯了什么病,嘀咕着端药进去。 连雪河还没醒困,衣袍已经穿好,正坐在榻上盯着虚空发呆。 整张床榻像在腌咸菜,锦被床单被滚得全是褶皱,中央的位置还破了几个洞,瞧着像是被手指硬生生扯破的,隐约可见几点血痕。 陶消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药上前查探。 连雪河嘴唇上还带着几道干涸的血痕,瞧着像是被自己咬出来的,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殿下!” 连雪河恍恍惚惚回过神,病歪歪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陶消伸手想触碰他的额头,却被连雪河一躲:“没什么大事,别瞎操心。” 陶消只好称是。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脚下泼洒的血,视线扫视一圈,床头小案上也放着一碗早已凝固的药血,碗沿干干净净,并未被动过。 陶消疑惑地歪歪头。 这药血哪来的? 连雪河病病殃殃,抚摸着腕间的墨花若有所思——一天一夜时间,紫微气消耗迅速,「骨生花」的“花苞”正在缓慢绽放。 023也替他操心道:【葛逾手段狠辣,可不像葛辞那个蠢货好对付,偷走的紫微气不会轻易还回来,你想怎么做?】 连雪河接过水漱了漱口,熟练地装高深莫测:“今日子时,我会让葛逾跪着求我收下紫微气。” 023:【哇,先不说你是不是在吹牛,但这话说得的确有气势。】 “你一天没挨骂心里就不爽是不是?” 023:【嘿嘿,现在爽了。】 连雪河:“……” 连雪河昨夜被折磨得几乎没睡,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骂它,只好开恩大赦天下,示意它赶紧跪安。 陶消端药递来。 连雪河心慵意懒,示意他也跪安。 陶消本来想和之前一样屈服,可转念又想到了什么,端着药的手微微紧了紧,盯着殿下的后颈,手指蠢蠢欲动。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冷冷道:“陶消,你如果敢做,今日天道祭的酒席就会多加一道‘陶消豆花’。” 陶消手一哆嗦,立刻不动了。 恰在这时,药侍傀儡走进来。 殷裁一巴掌推开贴着他的脸嘟囔“难喝!想死!”的假魂,看向连雪河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恨意,平添几分复杂。 连雪河没注意它眼底的扇形分布图,悄无声息坐直身体,端起药碗飞快一饮而尽。 陶消:“?” 神医啊,头一回见殿下喝药这么快。 假魂窜出来围着殷裁打转:“苦,苦!” 连雪河面不改色喝完药,将药碗随手一扔,盛气凌人地扬了扬下颌,发号施令:“走。” 陶消推轮椅就要走。 假魂还在嚷嚷,殷裁皱眉,不堪其扰似的往前一步按住扶手。 连雪河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药侍傀儡让他丢大人、还无令去取殷裁的血,新仇旧恨一起算,没好气地伸腿朝他膝盖上轻轻一踢:“好狗别挡道。” 药侍傀儡再次伸出手,五指按住他的后颈。 连雪河:“?” 023:【哦~~~~~~~】 陶消赶紧瞪大眼睛,准备偷师。 连雪河心中一咯噔,暗骂了声:“还来?!” 他强忍着没有像昨日那样丢脸的挣扎抗拒,唇角翘起,仰着头倨傲地和殷裁对视:“怎么,还强喂上瘾了?我数三声,把你的爪子拿开,否则我不介意把你拆成十八块吊在……唔。” 殷裁手指轻轻蹭过连雪河柔软的唇,不耐烦地将一个坚硬的东西推了进来。 连雪河唯恐这智障给他吃乱七八糟的东西,立刻用舌尖往外顶。 只是轻轻一舔,没来得及撤去的手指微微一僵,昆仑木的苦涩气息一闪而逝,随后便是一股甜腻的糖香在唇间弥漫。 连雪河一愣。 ……药侍喂了他一小块白饴糖。 *** 《长风传》中两大医宗,顺承府和虞宁府并驾齐驱,医术超绝。 虞宁府在外仙风道骨、悬壶济世,内里却家反宅乱、手足相残,数百年间府尊换了一个又一个,各个都是阴鸷恶毒、特立独行的狠茬或疯子。 如今的府尊姓虞,甚至是个修佛出家的居士。 顺承府却不同,上一任府君姓凌,在位长达一百三十年,妙手回春颇受赞誉敬仰。 可惜修士也并非不死之身,十年前顺承府天灾降临,凌府君为救城民舍生取义,只留下一对还未成年的儿女。 顺承府副君葛逾临危受命,执掌顺承府,今日天道祭便由他主持。 知机楼离顺承府邸并不远,不到半刻便到了祭祀的高楼。 天道祭高楼名唤「补天楼」,十九层披红挂彩,因祭祀十年一次,顺承府十三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宗门皆来庆贺,热闹非常。 祭祀忙碌,葛逾并未亲自迎接。 这也罢了,高楼前的六层台阶却未铺木台,轮椅无法顺畅走过。 门口的小厮似乎授了意,小跑着过来告罪道:“望三殿下见谅,天道祭忙碌,府君一时忘了吩咐为您铺木栈,委屈殿下从后门入塔。” 陶消神色倏地沉了下来。 殷裁站在身后,垂首望着指尖,不知在想什么。 连雪河口中含着那块糖,将颊腮顶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怕被人看出来,还扒拉下一绺发挡在面颊处。 他心情很好,没注意这是个下马威:“天道祭祀要紧,葛府君自顾忙碌去吧,不顾管我。” 小厮颔首赞他大度,心中却道果不其然。 十九年前高高在上的三殿下如今人人厌弃,只能在顺承府寄人篱下,傲骨消磨殆尽,受此大辱竟然忍下了,窝囊得只会人人揉捏。 小厮正要领他从后门入楼,却见连雪河戴着莲纹金镯的手微微抬起,朝着头顶的「顺天承意」的牌匾一指。 轰隆。 金镯中紫金真元化为游龙钻出,直直将金匾额撞了下来,恰好竖着铺在六层台阶上。 小厮被匾额拍下的风浪吹得头发衣袍翻飞,目瞪口呆。 连雪河体贴道:“葛逾既然忙成这样,我便自行入内了——陶消,走。” 陶消:“是。” 轮椅碾压过圣人题字的「顺天承意」匾额,骨碌碌地在红漆上留下两道显眼的印子,好似顺着顺承府的脸面轧了过去。 小厮满脸呆滞。 那可是……圣人题字! 连雪河不在意他便宜爹的字,轮椅刚上了台阶,就见一人发戴玉冠,白袍翻飞匆匆而来。 此人面容和葛辞有几分相似,却没葛辞那股蠢货独有的暴躁清澈,眼尾下垂,显得极其面善。 这便是顺承府的府君,葛逾。 葛逾闷咳几声,斯斯文文地行礼:“见过三殿下。” 连雪河等着他唱戏。 果不其然,葛逾站直后又呵斥站在一侧的小厮:“殿下亲自赴宴却连木栈都不铺,如此懈怠,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小厮忙不迭告罪。 葛逾叹息道:“殿下息怒,是我思虑不周。” 连雪河笑了笑:“这匾额很好用,比木栈方便多了。” 葛逾:“……” 葛逾比葛辞沉得住气,苦笑着道:“殿下,匾额能为您铺道是它的荣幸,只是‘顺天承意’乃是圣人题字、太子殿下落印。若此事传到鸿磐,三殿下的处境恐怕会更艰难。” 连雪河天生对亲人没什么好印象,体贴地安抚他:“府君不必担忧,一块牌子而已,圣人总不能诛我九族吧,唔,虽然我也不是很介意。” 葛逾:“…………” 葛逾眼眸微眯。 连雪河感知到一股微风顺着他转了两圈,笑眯眯地道:“府君这是在做什么?” 葛逾骤然将灵力收回,颔首道:“没什么,殿下请。” 轮椅往前行了几步,再次被一道门槛拦住。 葛逾这次不敢再作妖,伸手招来两个小厮为他抬椅。 “不必劳烦府君了。”连雪河装了个大的,也不再为难他,保持着运筹帷幄的自信,抬手给傀儡一个手势,示意抬椅。 殷裁瞥他一眼,忽地唇角轻翘。 连雪河倚靠椅背,左手撑额,阳光倾泻照在半张脸上,将漂亮的瞳孔照得好似流光溢彩的琉璃珠。 连雪河正装深沉,一只手从一侧伸来,昆仑木的气息严丝合缝包裹住他,没等看清,失重感瞬间袭来,下意识伸手攀住眼前适手的东西。 连雪河定睛一看,身体骤然一僵。 药侍傀儡竟然招呼都不打,大庭广众之下将他单手抱起,偏偏殷裁高挑,往那一杵,半条街的人都仰头看他。 连雪河:“…………” 葛逾:“?” 连雪河大概没丢过这么大的人,手掌按在殷裁肩膀,身躯微僵,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放、我、下、来,命令!命令!” 殷裁懒洋洋道:“是,主人,这就放。” ……傀儡在连雪河的瞪视下言行不一,另一只空着的手拎起沉重的轮椅,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人优哉游哉迈过门槛。 陶消:“嘶——” 023夹着嗓子:【哦~~~~~~~~~】 阴阳顿挫,颇有当太监的天赋。 连雪河:“…………” 第7章 九根天赐道骨 第7章 九根天赐道骨 嗒。 木轮落地,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殷裁终于慢悠悠将连雪河放回轮椅中。 连雪河丢了个大的。 023:【宿……】 连雪河冷冷道:“禁言。” 023:【……】 系统没有禁言功能,但见宿主面无表情却耳尖通红,扶着轮椅扶手的十指死死蜷缩,好像下一刻就出现医学奇迹撒腿就跑,023只好勉为其难跪安了。 连雪河刚给葛逾个下马威,不能在这个时候惩治自己的药侍傀儡,只能端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倨傲模样,理了理衣袍又是一朵矜贵骄纵的高岭之花。 “走吧。” “是。”葛逾神色古怪,大概在心里骂他癖好真怪。 连雪河冷笑了声,全然不把别人异样的眼神放在心上。 殷裁垂眼注视着他烧得通红的耳垂,推着轮椅扶手的右手无意识一摩挲。 不良于行的瘫子双腿却笔直修长,方才抱他时,坚硬的五指握住大腿,指节贴着薄薄的衣袍陷入腿肉的触感,柔软而滚烫。 人类的体温对傀儡来说算是烫手,那股温度混合着莲香药香,始终萦绕在半边臂膀和胸膛处,迟迟不散。 冷血无情的蛇蝎,身体却是暖的。 迈过门槛后,补天楼十九层所建如塔,四周一圈红漆栏杆连廊,拥簇着中央巨大石台,红绸翻飞,宛如斗兽场。 葛逾引着连雪河到了备好的三楼小阁。 连雪河来得晚了,撩开竹帘可见身穿祭祀袍的祭司正在石台上卜算占天,瞧着已到了尾声。 葛逾笑着道:“顺承府的天道祭祀占卜流程,和鸿磐的顺天祭相似——我记得当年每次顺天祭都是殿下占卜国运吉凶,从未出过差错。圣人赞叹您受天道眷顾,乃是知机识变的天运之子。” 哪怕是陶消也听出来这话的讥讽,冷冷看他,满眼都是“你有取死之道”。 连雪河眯起眼睛正要说话,却听得隔壁传来一阵嚣张的大笑。 “卜算?知机?哈哈哈,现在哪还有‘知机君’啊,没听说连静风连他的君印都给收了吗?” “什么卜算问道,沽名钓誉罢了。” “听说这十几年他一次天灾天谴都没卜算出来,我看不是江郎才尽,而是离了连静风,没人为他作假了吧哈哈哈。” 连雪河心想叽叽喳喳说什么狗话呢,听不懂一个字。 葛逾面露难色,行礼赔罪:“殿下勿怪,隔壁都是不懂事的小辈,听风就是雨,并非故意诋毁殿下。” 连雪河这才恍然。 “知机君”原来是他。 “无碍,嘴长在他们身上,不必管。”连雪河大度得不和年轻人一般见识,慢悠悠喝了口茶。 呸,茶叶沫子。 023代码剧震。 这位祖宗嘴上从不吃亏,怎么被人指着鼻子骂竟选择忍气吞声? 隔壁还在继续。 “哈哈哈,没有他弟弟,他算个什么东西?” “连静风也是可怜,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却有如此上不得台面的双生哥哥拖后腿……” 葛逾怒道:“真是放肆,敢在背后编排太子殿下……” 连雪河见他搭台唱戏唱的有模有样,也没生气,垂着眸五指乱掐一通,忽地没头没尾地道:“赤口,血光之灾。” 葛逾一愣:“什么?” 没人听得懂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唯独陶消默不作声地抬步,走到走到隔壁的小阁抬腿一踹,砰的一声。 里头的讥笑声瞬间停滞。 “放肆!谁准你闯进来……等等!你、你你要做什么……噗——!” “啊!你敢打我?!知道我爹是谁……啊!!” 哀嚎声宛如天籁,连雪河慢条斯理伸着修长五指一根根收拢着握起,不咸不淡道:“葛府君你看,卜算之术,易如反掌。” 葛逾:“……” 023:【……】 祖宗果然不吃亏。 葛逾笑容只有一瞬的停滞,瞬间恢复如初,听到隔壁鬼哭狼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告罪后过去收拾烂摊子。 四周无人,连雪河终于开始算账。 他冷冷剜了殷裁一眼,压低声音命令:“以后没我的命令,再敢擅自行动,我就把你搅碎了糊墙。” 殷裁不吭声。 连雪河手指一动。 殷裁身躯猛地踉跄了下,契纹化为的锁链随着主人心神一动死死收紧。 连雪河冷冷道:“回答我,该说什么?” 殷裁脸色苍白,却没来由笑了下,故意挑衅:“谢主人赏?” 连雪河:“……” 连雪河怒极反笑。 已经很久没人能让他这么来气了。 连雪河伸手掐住殷裁的下巴,另一只手散漫地用指节拍他的侧脸,压低声音道:“别以为你是什么假魂我就不敢动你,控控你脑子里的水,嘴里别乱吐象牙。” 殷裁直直望着那张脸,喉结轻动,余光扫了圈旁边好似呲花般的假魂。 连雪河似乎真动了气,假魂浑身都在冒火,一边嗷嗷喷火一边愤怒地告诉他主人想听的正确答案:“是!主人!是!主人!” 殷裁欣赏着连雪河难得一见的怒颜,好一会才慢吞吞道:“是,主人。” “乖。”连雪河终于扳回一城,伸手施舍似的随意拍拍他的脸,将人不耐地按到一边去。 023看得目瞪口呆。 宿主怎么和自己的“假魂”也能是对抗路? 几句话的功夫,陶消折返回来,剑鞘上沾着血,隔壁小阁已没了动静。 葛逾脸色也颇为难看,想来那几个二世祖伤得不轻。 就在这时,祭祀台上的祭司已完成了祭天,朝天说了句听不懂的祝祷词,随后潮水似的退去。 葛逾敛去不愉的神色,笑着道:“叨扰殿下雅兴了——您今日来得正是时候,不然就要错过一场好戏了。” 连雪河本来还在疑惑什么‘好戏’,就见祭祀台悄无声息出现一只狰狞丑陋的恶兽,似蛇又似马,浑身近乎腐烂,獠牙大张着露出涎液,落地时将砖腐蚀了一大块。 连雪河一愣。 葛逾道:“去年在三千里外的城镇有天谴降临,这只便是被天谴击中的恶兽。天道祭典前,会有祭司持剑将它血祭,以此卜算顺承府十年的吉凶。” 连雪河微笑,心想不用卜,大凶。 葛逾轻轻拍掌,“斗兽场”的圆台另一侧石门大开,一人身着繁琐的祭祀长袍,持着利剑迈步而出,瞧着身形似乎是个少年。 少年祭司身形纤瘦,站在小山般的恶兽前如同一只蝼蚁,不禁让连雪河心生怀疑。 血祭? 谁的血? 恶兽嗅到人类的气息,猛地仰天咆哮一声,四足踏地,石屑翻飞间冲着少年祭司扑了过来。 少年骤然握剑格挡,身量纤长如同轻巧的蝶翩然飞出,剑尖刺入腐肉中。 天谴恶兽终归体型庞大,吃痛咆哮后一爪拍来。 少年重重倒飞出去,脸上的鬼神面具摔碎落地,露出俊美稚嫩的面容,与此同时那把剑被他凌空一踢,狠狠刺入恶兽后心。 恶兽尖啸一声。 连雪河移开视线。 023看他微白的脸色,忽然说:【检测到禁制级内容,请求开启未成年模式。】 连雪河成年,要脸:“不。” 023消耗一点能量条,022道:【开启成功。】 连雪河再次望向斗兽场,血肉模糊的恶兽已经变成了吐舌头的弱智qq兽,拿剑的少年祭司也扑腾着蝴蝶翅膀,露出xx眼飞来飞去,被一爪子拍飞。 连雪河:“……噗。” 葛逾余光一瞥。 果然扭曲变态。 哪怕是q版,缓过来后连雪河也看得心理不适:“不是卜算吉凶吗?祭司被天谴恶兽咬死,府君就不怕未来十年顺承府会遭遇天谴?” 葛逾笑了:“殿下小看我这师侄了,天生道骨可非浪得虚名。” 连雪河眼皮一跳。 师侄?道骨? 葛逾和前任府君是同门师兄弟,三界中唯一一个天生道骨的少年英才只有…… 轰隆! 石台中央猛地传来剧烈震动,就见少年祭司指腹从后颈拂过,指尖带出一道金色真元,碎光萦身,附着剑身忽地灼烧起炽热火焰。 一剑斩向飞扑来的恶兽。 砰。 恶兽保持着扑来的动作,在半空中身首分离,腥臭的污血溅在地面,将少年华丽的衣袍染成血红色。 道骨,金色真元。 整个《长风传》里,唯独主角凌长风有这逼格。 连雪河:“……” 凌长风站在血泊中,左眼被污血溅了一滴,缓慢顺着面颊滑落,微微侧身朝着连雪河所在的方位看来。 葛逾知晓凌长风是在看自己,淡淡道:“我这位师侄,天生道骨不说,又身负微弱的鸿磐血脉,按照辈分还得叫您一声叔叔呢。太伏道宗的宗主曾为他批言,此子及冠之前必定会入六重境,乃太子之下的第一人。” 如今却在此处和恶兽搏杀,只为博贵人一笑。 恶兽被斩杀,四周一阵欢呼。 顺承府的吉凶不被在意,折辱前任少君才是他们的目的。 连雪河终于明白今日这出宴席的真正目的了,往轮椅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道:“府君的意思,我不太懂。” 葛逾笑了:“殿下是聪明人,自然知晓天生道骨的分量。九根道骨,足够凡人换骨生灵,迈入修行道途。” 凌长风天之骄子的设定,若没有家族庇护,和唐僧肉无异,如果葛逾伤的不是灵脉、而是灵骨,恐怕早就将凌长风剖骨换之了。 连雪河道:“听闻前任凌府君是你的师兄,曾豁出性命救过你,凌长风是他仅剩的血脉之一,府君竟舍得?” 葛逾叹息:“师兄的确待我不薄,我更视长风如亲子侄,所以想为他寻条好的出路。” 连雪河想笑。 取出道骨后,无论凌长风灵脉多强悍,也不过半月就会天人五衰而死。 将如此好苗子送给一个觊觎道骨的“变态病秧子”,还真是感动三界好叔父。 葛逾从怀中拿出一枚雕刻着「凌长风」三字的玉佩,放置桌案上。 《长风传》中的设定,修士名字极其珍贵,相当于另一具灵躯。 葛逾夺了凌长风的名字,将少年英才变成随意欺辱的傀儡掌控在手心,想杀凌长风,只需一念即可。 原著中凌长风浑身暗伤,道骨半毁,左眼甚至镶嵌着义眼,恐怕全是拜葛逾这位好叔父所赐。 连雪河啧啧称奇,对022道:“豺狼披着人皮说鬼话,连行淞算什么恶毒,这人才是真祖宗。” 022提醒:【事出反必有妖,他想要的必定比凌长风道骨的分量更重。】 果不其然,葛逾图穷匕见,语调温柔,好像在说不值一提的死物:“殿下,天生道骨的分量,够不够换您那只药人的心脏?” 殷裁霍然抬头。 心脏若被取,整只躯壳虽然不会立即死亡,却会维持活死人的状态无法复生,更不能重塑肉身。 ……不如杀他。 殷裁五指狠狠拢起,冷冷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眼尾轻挑。 拿反派的命,换主角? 第8章 带回知机楼 第8章 带回知机楼 殷裁的药血只够连雪河续命。 凌长风的道骨一旦换入体内,却能让他这个病秧子从此踏上修行道途。 葛逾笃定他会选谁。 022:【宿主,是否需要启动模拟功能?】 连雪河感慨,为它鼓掌:“你竟然还有除了‘陪宿主对骂’之外的其他有用的功能?是我小瞧你了。” 022气势汹汹地调出一张虚幻的光屏,要为宿主展示自己的能力。 连雪河瞥了一眼。 光屏和游戏主页类似,功能五花八门但大多都是灰色,右上角有一系列信息。 系统能量条:022/100。【低能量状态,续航模式已开启】 系统id:「暂无」 曾用名:「**」 宿主id:「连雪河」 别称:「连行淞(表字)」「连知机」 已达成成就: 「帝王的象征」——首次把人骂得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 「鹤顶红的品鉴」——首次舔嘴唇。 「世界倒数第一嘴甜」——完成见谁骂谁成就5次。 「给我拿个黑色塑料袋」——首次与npc体验sm道具玩法。 「鹤顶红的投喂」——首次和情缘接吻。【未完成】 备注:颜值top,很好弥补了毒舌被打的风险;嗜甜,sm资深爱好者(有待考证),诸多怪癖,继续观察中…… 连雪河:“…………” 连雪河似乎想吐槽,但槽点太多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022急赤白脸一通推演,画面中央的加载特效是一个q版鹅面露凶光飞扑着叨人。 很快,鹅叨到了人。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1——选主角凌长风。 结局:热火朝天。 反派殷裁被葛逾取来心脏入药,身躯无法复生,直到凌长风脱困后,杀葛逾为父母妹妹报仇雪恨,殷裁才得以重塑身躯。 反派记恨此等奇耻大辱,视你为此生仇恨榜榜首,上天入地寻找三年,终于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归隐的你,焚烧知机楼,将你二百零六根骨头一一捏碎,挫骨扬灰。】 连雪河:“……” 果然热火朝天。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2——选反派殷裁。 结局:白头相并。 凌长风走原著剧情,左眼中毒,因没得到及时医治换上义眼,妹妹惨死,却在天谴中得到大机缘——补天石碎片,自此走上救世补天的路途。 你救反派后,用「荒唐梦」抹除殷裁记忆,恩怨一笔勾销。 凌长风一路打怪升级,搜索补天石碎片,最终修为至八重境巅峰,探查父母妹妹的死因皆是葛逾算计,斩杀仇人的同时,顺手将你这个毒瘤一刀斩首,死无全尸。】 连雪河:“……” 选谁都是死? 连雪河视线在角落中灰色的【全息模拟推衍】按钮上停留了下:“这是什么?” 022:【续航模式,暂时无法解锁全息模拟推衍功能。】 连雪河认真思考,选择死法。 葛逾很有耐心,见连雪河沉默不语,抬手一招,示意凌长风过来。 凌长风将鬼神面具捡起,擦拭掉上面的污血放入怀中,大步踩过血泊,神态淡然地迈入小阁中。 “叔父。” “长风,做得好。”葛逾耐心地夸赞,好似一个爱护师侄的长辈,“天道祭前斩恶兽,顺天承意,天灾退散,全托你的福啊。” 凌长风脾气温顺,轻笑道:“叔父谬赞。” 葛逾道:“这位是三殿下,你见过的。” 凌长风乖巧地行礼:“三殿下安好。” 主角如今也才十六,在现代也不过是个上高一的孩子,连雪河朝他招手,示意过来。 凌长风垂眼,乖乖走至他跟前跪下。 连雪河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啧”了声:“看来我这本不像《穿成高危职业之恶毒炮灰》,而是《穿到主角落魄时》,啧,这可怜见的。” 022:【……】 一个分分钟几百万的豪门继承人,到底哪来的癖好看那么多垃圾小说。 连雪河垂眸看他,微微倾身伸手捏住凌长风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来。 殷裁冷眼旁观,手不自觉握紧。 因平视的角度,连雪河看清凌长风的左眼黯淡无神,竟在缓慢散瞳,面颊上天谴恶兽的血痕还在。 原著开局「灾祭」,凌长风左眼已经看不见了,莫非是因毒血入眼? 连雪河沉吟片刻,忽然笑着将手松开:“嗯,不错。” 这话,便是同意了这场交易。 殷裁的眼瞳瞬间阴沉下来。 葛逾不着痕迹露出个笑。 果然如此,这草包依然不忘修行的春秋大梦。 “天道祭琐事太多,长风就替我陪伴殿下左右吧。” 凌长风望着桌案上的玉佩,下意识就要后退。 一只大掌如同大山般压在他肩上,凌长风回头,葛逾那张和蔼的脸上带着温良的笑意,柔声道:“能侍奉鸿磐三殿下,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长风不必忧心扶摇,叔父会照顾好她。” 凌长风瞬间僵住,许久才艰难道:“是,叔父。” 葛逾笑容可掬:“殿下,那只药人……” “今早出门太仓促,药血熬制的药没来得及喝。”连雪河慢悠悠把玩着凌长风的玉佩,“府君若是不急,等今日天道祭祀结束后再去我那将药人带走吧。” 葛逾:“几时呢?” 连雪河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装模作样掐了掐,好一会才睁眼一笑:“亥时三刻,良辰吉时,府君亲自来知机楼取,如何?” 葛逾笑道:“好。” 说着,他手指一勾,玉佩上的「风」字如同活了,化为蝴蝶展翅飞来,被葛逾拢在掌心。 玉佩上只剩下「凌长」二字,葛逾照样能拿捏凌长风的小命。 “殿下,告辞。” 连雪河笑着注视他假惺惺地告辞离开,心道:“老狐狸,凌长风救世还费那劲收集什么补天石,将这猪脸撕下来往天上一糊,天道降九霄云雷也劈不穿。” 022:【……】 022:【你这就换了,不怕大反派‘热火朝天’了你?】 连雪河淡淡道:“急什么,耽误你练习喊‘皇上驾到’了?” 022一看他装高深莫测就牙疼,不过宿主前世能当上家族继承人,且身患绝症都能把他父母和那几个私生子玩得团团转,脑袋肯定灵光。 抖m没有自毁倾向,不会自寻死路。 连雪河放长线钓大鱼,慢悠悠将玉佩收起。 既然救下了凌长风,他就不会再让这小孩回到葛逾手中继续受磋磨,等今夜「风」字到手再说。 凌长风注视着他的动作,眼底寒意越来越冷。 连雪河天生不懂看人脸色——从来都是别人奉承迎合他,没注意凌长风的厌恶,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枚解毒丹递过去:“吃了。” 药丸带着香甜的气息,好似蜜糖。 凌长风十年来受制于人的经历教会他一个道理,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不可被外表皮囊的表相所迷魂,越面善之人往往越险恶阴毒。 就如眼前这人,明明生着无双长相,却恶毒到要杀他夺骨。 凌长风也不抗拒,伸手接过丹药,吞咽下腹。 殷裁的眼神已没了扇形分布图,再次被恨意占据。 没了心脏,即使有不死之躯,却也不知该如何复生,怪不得连行淞说留着他有用,原来是拿他做筹码。 果然不该信这蛇蝎会有善心。 殷裁面无表情,视线在凌长风脸上停留一瞬。 少年神态坦然自若,手背却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垂眼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恨意和厌恶…… 既然傀儡受制主仆契约无法弑主,那借助凌长风之手呢? 此人瞧着心狠手辣,惯会蛰伏隐忍,只要…… 殷裁正想着,心狠手辣的凌长风忽地脸色阴沉往连雪河面前扑去。 殷裁眉梢挑起:“嗯?” 忍不住要动手了吗?比他想象中的要更…… 下一瞬,凌长风身躯一晃,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连雪河脚边,艰难喘息几口,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晕了。 殷裁:“…………” 啧,废物。 连雪河:“??” 嘶,碰瓷! 陶消面不改色上前探了探凌长风的脖颈,拇指轻轻一弹剑镡,剑身出了三寸,似乎想补刀:“殿下,没死成。” 连雪河:“……” 连雪河心率130,十指搭桥故作高深莫测状:“嗯,他还有大用,将人带回知机楼,再治一治他身上的伤。” 陶消心想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有大用,但他从不质疑殿下:“是。” 天道祭祀仍在继续。 祭司戴着鬼面挥舞招魂幡起跳迎神舞,步履诡异复杂,阵法最中央,脚下阵法凹槽中猩红的血微微发着光,从下而上照亮鬼神面具。 祭司抬手轻晃清心铃。 叮。 叮叮。 *** 凌长风猛地被惊醒。 还未彻底清醒,身体却已紧绷,混乱模糊的视线飞快环顾四周,鼻间萦绕一股陌生至极的味道。 ——这很不对劲,从记事起,他每天醒来所闻到的要么是腐烂的腥臭、阴湿的潮味,从未像这次一样。 莲香。 凌长风本来不识得这个味道,可年幼时被葛辞相邀赏莲,他高兴坏了,特意穿了身过年才会穿的崭新衣袍。 ……之后被葛辞推到莲池中,以灵力按着他的头不让他上岸,无数人影鬼似的站在岸边纵声大笑。 那是凌长风第一次嗅到莲香。 这房间并不大,却处处精致,床幔层层叠叠随风拂动,那是一匹价值千金的鲛人泪绡,水火不侵,却用来避光做帘幔。 凌长风看着宛如仙境的住处,心脏狂跳,五脏六腑泛起细细密密的酸胀疼痛。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呼吸。 凌长风大口大口喘息着,桌案的一扇水镜倒映着他苍白的脸色——昨日视物模糊的左眼恢复如初,面颊留下一道被毒血腐蚀过的微弱疤痕。 他身上的伤呢? 凌长风从小到大就没遇上什么好事,被馅饼砸到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这饼有没有下毒。 他平复呼吸,面无表情地从榻上下来。 推开雕莲花纹的木门,已至黄昏,夕阳西下,入目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莲塘。 凌长风身体骤然紧绷。 黄昏斜阳洒落,远处莲塘的木栈道上,执掌他生杀大权的男人孤身坐在矮椅上,手中捧着小玉瓮,将里头的鱼食轻轻往水中一洒。 锦鲤似乎等不及了,猛地跃出水中。 在破水的刹那,露在水面的头颅猛地化为狰狞巨大的蛟头,将盈满灵力的鱼食一口吃了。 噗通。 蛟再次入水,化为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锦鲤。 连雪河瞧见了他,抬手一招:“醒了正好,来。” 凌长风露出个笑,颔首称是。 只是在垂首的刹那,指尖在腰封的暗纹上轻轻一勾,一道以血绘成的灵符悄无声息钻到掌心。 殷裁将凌长风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俯身对连雪河道:“我为主人拿些鱼食。” 连雪河:“嗯,好乖。” 殷裁笑了声,抬步离开。 凌长风已走至栈道边,和殷裁擦肩而过。 连行淞不怀好意,目的是剜他的道骨。 此时院中空无一人,唯一的傀儡也起身离开,连行淞毫无灵力,静待时机或许能改变自己的命数。 只有连行淞死了,他才能活。 第9章 莲塘溺水 第9章 莲塘溺水 连雪河正在玩蛟。 这玩意儿不知道是谁给他寻的,水里是锦鲤,跃出水面就成为巨大的蛟,狗子似的甩着尾巴冲他要吃的。 好玩。 连雪河将最后一把鱼食洒了下去后,凌长风已走至他跟前。 夕阳倾泻,凌长风身上那金灿灿的主角光芒差点闪瞎连雪河的眼。 不愧是未来救世主,气运如此强悍。 凌长风脸色稚气犹在,马尾高扎,面容有种雌雄莫辨的漂亮:“多谢殿下。” 连雪河朝他伸手,扬了扬下巴:“为何谢我?” 凌长风愣了下,才拿起一旁的丝绸干巾浸湿温水,垂眸为他擦拭指尖残留的鱼食,温顺地回答:“天谴恶兽污血有毒,殿下为我解毒救我性命,如此大恩自然要谢。” 连雪河饶有兴致地看他。 凌长风脸上的感恩戴德不像作伪。 022却说:【宿主小心,他掌心藏了枚灵符,炸一下能要你的命……检测到杀意值飙升……200%。】 连雪河掀了掀眼皮瞥他一眼,并不觉得意外:“这孩子,属鹤顶红馅甜汤圆的。” 022分不清他是真淡然还是装高深,提醒:【陶是是被你派出去了,你悠着点,别翻车。】 连雪河不太放在心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有什么可怕的,我三分钟就能让他杀意清零,痛哭流涕。” 022冷眼听他吹。 连雪河收回手,随意闲谈:“我出生时因先天不足,磕磕绊绊长大,几次三番险些活不下来,多亏了我师尊请来凌府君……也就是你父亲为我医治。” 凌长风面上挂着完美无缺的敬重和感激:“归昼君待殿下当真爱如己出。” “太伏道宗欠凌君一个人情。”连雪河道,“葛逾心思阴毒,你若求救,太伏宗上下不会坐视不理。” 凌长风垂眼,轻声说:“叔父待我极好。” “将你当成物件一样送给我,也叫好?”连雪河见凌长风不懂装懂,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你应该知道,修士一旦失了道骨,恐怕连半月都撑不过就会天人五衰,化为白骨魂飞魄散。” 凌长风指尖轻轻一动,再无其他反应。 葛逾道貌岸然,是只披着人皮的兽。 连行淞也不遑多让,不过投胎投得好,皮囊更能迷惑人心。 凌长风坚信禽兽从不说人话,飞快思忖连雪河这番通人性的话到底隐藏着什么卑劣的恶意。 想让自己放松警惕,方便剥道骨? 亦或是葛逾正藏在某处,等着他自以为有一线希望后再蹦出来,以他的绝望痛苦取乐? 凌长风眼神闪现一丝冷意。 连雪河背对着他,毫不设防,正是绝佳的机会。 凌长风缓慢抬手,掌心灵符随着他的杀意缓慢闪出红光。 殷裁拿着鱼食归来,却并未靠近,懒洋洋倚靠远处的灯架上,似笑非笑望着这一幕。 连雪河觉得脖子凉飕飕的,俯身摘了枝探到他脚边的莲花,随意道:“我记得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叫扶摇?” 那一刹那,凌长风即将触碰到连雪河后颈的灵符瞬间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 殷裁:“…………” 废物。 凌长风孤身对战天谴恶兽时面不改色,被当成物件葛逾送给连雪河时也神情自若,唯独听到妹妹的名字,脸上终于露出符合他这个年龄的茫然和惊惧。 停滞的杀意瞬间到达巅峰,凌长风手中的灵符却无法再催动。 他死了无所谓,可凌扶摇还在葛逾手中…… 凌长风下颌崩得死紧,缓缓将灵符收回。 与此同时,一道灵力忽地从身后袭来:“住手。” 没等凌长风反应过来,傀儡的灵力如同长鞭猛地缠住他的右手,使了个巧劲儿狠狠往地上一振。 凌长风本能反抗,却又硬生生遏制住冲动。 殷裁转瞬而至,一脚踩住凌长风的手,悄无声息将掌心的灵符震得落在木栈上:“放肆,你想暗害殿下?” 凌长风踉跄跪在地上,咬牙道:“殿下想要道骨,我愿双手奉上,只求您……给我妹妹留一条生路。” 连雪河抬手一挥。 殷裁移开脚,往后退了数步。 连雪河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我三番四次想把你从葛逾手中解救出来,你却避我如蛇蝎。” 这话就有点不要脸了,022替他脸红。 凌长风一怔:“什么……?” 解救? 连雪河笑着道:“葛逾是如何说我的?” 凌长风眼底红意还在,被强烈情绪冲刷得脑袋有点木:“说你想夺我道骨……” 连雪河闷笑了声,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怎么还会相信这种蠢话。我爹是鸿磐圣人,同我血脉相连的双生弟弟是太子,当今世上唯一一个八重境修士,只差一个境界便可飞升……” 凌长风呆呆看他,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连静风十五岁得封太子尊位,便下令命鸿磐使走遍三界找寻机缘,想让我这个凡人也可修行得道,起码能活到寿终正寝。”连雪河细长的手指拨弄着莲花瓣,漫不经心道,“……迄今为止二十多年,虞宁府、太伏道宗、乃至整个鸿磐,难道就没人告诉连静风换骨便能让我修行长生吗?” 凌长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信不信,若是换道骨有用,连静风会直接将他自己的灵骨换给我。”连雪河睨他,“这都过去几十年了,我何必要觊觎你这小辈的道骨?取来何用?拿来熬高汤,还是丧礼做幡杆?” 凌长风:“……” 凌长风自有记忆起从未被天道眷顾,也从不乞求有人能将他从苦海炼狱解救。 可当一根救命稻草落在跟前,他仍会不记打的心生妄念。 连雪河将那块只剩下「凌长」玉佩递给他:“我本想等今晚拿回你剩下一个字再给你……算了,你先自己拿着吧。” 凌长风捧着那带给他痛苦和耻辱的玉佩,指尖微微发着抖。 伴随着系统提示【凌长风杀意值……500%……100%……0%……】,凌长风呆滞许久,再也忍不住积攒了十年的委屈和恐惧,眼睫微颤,两行泪倏地落下。 殷裁:“…………” 022:【…………】 022望着后台的倒计时,02:58:59,目瞪口呆。 三分钟,杀意清零,痛哭流涕。 连雪河会什么妖法吗?! 连雪河谦虚地欠身,准备迎接022的赞美。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声“咔哒”的微响,好似木头断裂的动静,紧接着身下的矮椅竟在微微晃动。 连雪河面不改色握住扶手:“地地震了?” 还在抽搭的凌长风愣了愣,后知后觉掌心的灵符竟不知何时落在了脚下的木栈道上,且灵力顺着木栈道游走,不知何时已遍布四周。 凌长风脸色一变,立刻往前扑去:“小心!” 可已晚了。 轰——! 悄无声息游走木栈道上的灵符在到达某个临界点,如同火药般轰然炸开。 022也吓住了,立刻就要接管连雪河的身体飞天遁地,却只来得及显示半句【检测危险,即将……】。 即将落水。 锵地一声,连雪河腕间金镯堪堪为他挡下爆炸的风浪,脚下骤然腾空,根本来不及抓住什么便下汤圆似的噗通坠入水中。 连雪河:“…………” 莲塘极浅,岸边的水只是薄薄一层清澈见底。 但当坠入后才发现狭小荷塘竟如同海般无边无际,深有百米,从水面看那条可爱巴掌大的锦鲤,水中却是数百米的庞大蛟龙。 连雪河会游泳,金环却束缚他的双脚,只能任由自己往下坠。 混乱中,他仰头看向水面,隐约瞧见有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影正站在水面,居高临下望着他。 连雪河呛了一口水,下意识伸出手。 碧波荡漾,一圈涟漪打在莲茎上,一朵开烂的莲花簌簌飘落水面。 木栈道被毁去大半,殷裁长身鹤立站在水上残留的一根木桩上,衣袍翻飞,懒洋洋地把玩着墨字面具,垂眸注视那抹天青的身影逐渐朝着池底沉去。 药侍契纹并未降下责罚。 毕竟药侍发现有阴险之徒妄图用灵符暗杀主人,将那要人命的灵符移到了木栈道上。 如此衷心,怎能算弑主呢。 感知着连雪河气息越发微弱,殷裁优哉游哉欣赏着即将溺死水中的“莲花”,眼底皆是愉悦的快意。 就在这时,一道强悍的天地法则陡然笼罩住他。 殷裁身躯一僵,俊美的脸上瞬间爬满诡异的金色锁链符纹。 假魂骤然破水而出,阴森森地盯着殷裁。 “救我。” 殷裁笑意顿消。 对主人的绝对服从,迫使他想立刻跃入水中将连雪河救上岸,可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殷裁不想错过。 他不为所动,上岸后抬步就走。 假魂如黑雾似的身躯逐渐凝实,隐约可见连雪河的面容,声音再次直击神魂。 “命令!” 这两字宛如带着千钧之力,殷裁不愿屈服,与天地法则对抗的责罚逼得他砰的跪在地上,神魂撕裂,忍不住呕出一口墨青中带着猩红的血。 殷裁浑身裂出诡异的蛛网,冷冷道:“不。” 肉身落入敌手被折辱取血,是他技不如人,殷裁并不恨,只等来日得势,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口一口吃回来,便算了结。 可连雪河要取他的心脏,还换了个无能废物,此等奇耻大辱,他怎能忍受? 今日亥时三刻之前,连雪河不死,死的便是他。 连雪河:“命令。” 每一个字都如同被数百道雷劫劈下,殷裁神魂和昆仑木所做的身躯几乎寸寸溃败,不断吐出大口大口的血,眼瞳被恨意逼至猩红。 殷裁双手指节深深陷入地面,攥出狰狞的十道血痕,前所未有的恨意席卷心间。 若是被剖心脏成为活死人任人欺辱,他宁愿在抵抗中魂飞魄散。 直到第四声微弱的“命令”,殷裁神魂骤然发出声破碎的裂纹,紧接着意识如同越绷越紧的弓弦,在到达某个临界点。 嘣。 倏地断了。 殷裁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假魂像是被牵引着,猛地钻入傀儡的灵台。 莲塘化海,蛟龙数百丈身躯宛如上古邪神,自带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盘踞着高大身形将飘浮水中的渺小人影圈住。 蛟龙巨大,随意甩尾掀起水底一阵惊涛骇浪。 那抹天青身影被暗流一卷,直直朝着伫立水底的礁石撞了上去。 022吓得代码紊乱,尖叫道:【雪河!】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猛地伸来,准确无误将连雪河单薄的身躯接在怀中。 022终于松了口气。 智障药侍终于到了。 哗啦。 药侍催动真元抱着连雪河挣脱蛟龙的纠缠,顷刻破水而出。 连雪河呛出一口水,空气灌入肺腑:“咳咳……咳!” 药侍傀儡将连雪河几乎坐不住的身体半抱在怀中,咬掉手套,将大掌按在连雪河下半张脸,捂住他的口鼻。 连雪河下意识想要挣扎。 药侍语调前所未有的温柔:“殿下,请您不要动。” 紧接着,连雪河感觉一股香甜的药香从那只木头手上散发出来,悄无声息钻入他的口鼻中,逐渐安抚酸胀的肺腑和紊乱的呼吸。 五息过后,连雪河终于止住了咳。 药侍灰瞳淡然,五指轻轻摸着他的头,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子,轻柔地哄他。 “乖乖,不怕了。” 第10章 知机君 第10章 知机君 连雪河窒息缺氧,脑袋还有点发蒙,一时没听到药侍说了什么。 022:【你没事吧?!记得我是谁吗?】 连雪河故作镇定:“我能有什么事,呛了一口水而已。” 022:【……】 小命差点没了还在乎形象呢。 连雪河就如同一尊精心烧制出来薄而轻的青瓷瓶,哪怕摔到水中也能震碎一层釉。 侥幸捡回一条命,连雪河回神后问:“凌长风呢?” 022冷着脸正要扫描,药侍将连雪河放置未损毁的木台阶上,随后往水中一跃,不多时就拽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爬上岸。 正是凌长风。 连雪河讶然看它。 平常这药侍蠢笨得很,今日怎么颇通人性? 药侍面具不知掉在何处,俊美面容带着温柔至极的笑,并起两指点在凌长风眉心,真元灌入灵台。 凌长风挣扎着吐出一口水,奄奄一息睁开眼:“殿……殿下?” 连雪河乌发宽袍全都往下湿漉漉滴水,他抬手将湿发往后扒拉,雪肤墨发,好似浓墨宣纸绘成的水墨画。 小毫蘸着朱砂,在面颊点了几笔木屑擦过的猩红擦痕。 连雪河垂眼看他,淡淡道:“就这么想杀我?” 凌长风心一紧,下意识否认,可话还没说出口,又哑然了。 灵符的确是他准备来杀连雪河的,若不是殿下和他开诚布公,恐怕他早已发蠢的铸成大错。 想到这里,凌长风浑身发冷。 葛逾捏着他的名字,能轻而易举发现他躯壳的异样,自然能看出藏在衣袍中的血咒灵符。 ……可他却没提醒连雪河。 凌长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恍惚明白葛逾送他来这里,也许目的就是想借他的手杀连雪河。 “我……我不是……” 连雪河却没听他解释,恹恹闭眼:“送我回去。” 凌长风茫然道:“殿下……” 连雪河没有看他,只是疲倦地道:“今夜葛逾将你的「风」字送回来后,你就拿着玉佩和你妹妹一起离开顺承府,我会为你修书一封送去太伏道宗,算是还了当年你父亲的救命之恩。” 凌长风喉咙发紧,鼻尖酸意直逼眼眶。 来时他满心恨意,用世间最恶毒的话语诅咒,恨不得天谴降落,将连行淞劈成齑粉,永世不得超生。 但只隔了短短半刻,他对连雪河的认知已天翻地覆。 他不怀好意的灵符害得连雪河如此金尊玉贵的人险些溺死水中,脸被木屑划出几道刺眼的血痕,连呼吸都是短促的,一听便知肺腑受了伤。 饶是如此,连雪河却还愿意为他找后路。 铺天盖地的愧疚袭上心头,凌长风却没有立场多说半个字,只能哑声回答:“是。” 药侍傀儡将连雪河打横抱起大步走回寝房。 一番折腾,日落西山,天已彻底黑了。 连雪河浸了水,沐浴后换了身清爽的衣袍躺在榻上昏昏欲睡。 这具躯壳太脆,夏日泡个水八成也得大病一场。 连雪河正迷瞪着,鼻尖嗅到一股浓烈的药香,立刻往被子里一缩,装死。 药侍的脚步声很快靠近床边:“殿下,吃药了。” 连雪河装睡。 药侍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将药碗一搁,咔哒一声,随后床沿似乎落下个重物,一只手朝着连雪河的后脑勺伸来。 连雪河一僵,还以为这药侍又要胆大包天将他强制薅起来灌药。 连雪河要脸,不想被022嘲笑,正准备起身主动服毒,那只大手却轻柔地落在他的额头,药侍温柔得要滴水的声音轻轻传来。 “乖乖,吃了药有糖吃。” 连雪河:“…………” 022:【???】 连雪河脸都绿了。 022又是那死出:【哦→哦↘哦↗哦→哦↗哦↘!】 连雪河冷静地说:“这人工智障不防水,cpu应该被泡坏了。你扫描一下是不是误开了未成年模式,我是铁血阴间恶俗抖m,喝药被人强制按着后颈喂药才是我的性癖。” 022:【…………】 药侍一口一个“乖乖”,哄得连雪河耳根微红,沉着脸坐起来,夺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侍讶然看他,似乎惊讶他的“乖”,随后竟还真的递过来一块白饴糖:“苦不苦啊乖乖,吃块糖甜一甜舌根好不好呀?” 连雪河:“……” 在022的大笑中,连雪河痛苦道:“收了神通吧。” 药侍不收,笑着等着他吃糖。 连雪河耳尖好似火在烧,却还是叼着糖吃了。 药侍又夸他好乖。 连雪河:“……” 022第一次看到高傲骄纵的冷脸宿主露出这种憋屈又无法反抗的表情,在后台鹅鹅鹅笑得直打鸣。 连雪河烧得脑袋冒泡,一时竟然找不到刻薄的话骂他,只能当没听到,漱了口后被药侍抱着塞到温暖的锦被中。 药虽然喝了,但入体的寒意未散。 没一会连雪河浑身温度火一样烧了起来,双腿却冰凉生寒,只能微微蜷缩成一团。 浑浑噩噩中,有人将他脚边的锦被掀开。 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微缩的双腿被一只坚硬的木头手握住,轻轻放入一个温暖狭小的空间。 什么东西? 殷裁心想。 意识从黑沉的泥沼中挣脱,手脚一点点恢复知觉,殷裁隐约感觉自己似乎在坐着。 双手好似握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一捏还能听到声“唔”。 殷裁拧眉,神魂彻底归位。 天已彻底黑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但药侍傀儡的身躯身负三重境修为,能在黑暗中如常视物。 等将眼前一幕看清,殷裁一愣。 此处是连雪河的床榻,床幔垂曳被夏风吹拂得微微而动,殷裁正坐在床尾,怀中被真元催动着发出灼热的温度。 连雪河面颊发红躺在榻上,长腿伸着,一双脚被傀儡的爪子握着塞到怀里。 ——这个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连雪河冰凉的脚心已经被殷裁小腹的温度暖得发热。 殷裁:“…………” 轰——! 惊雷劈下,顺承府邸院中灵植根系猩红,被大雨冲刷着泥土,隐约露出几根雪白的骨头。 大雨滂沱,天幕如同火烧云似的发出诡异的猩红。 葛辞脸色难看至极,匆匆走进府君苑。 侍从见他来势汹汹,伸手阻拦:“府君正在静室斋戒祈福,您不能进……” “滚开!” 雷光将葛辞的面照得煞白,离近了看他似乎因为惊恐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色厉内荏地一脚将拦他的长随踹开,几乎是飞奔而去。 “兄长——!” 静室内一片呛人的血腥气。 葛逾身着紫色的府君祭司长袍,跪坐顺天承意的题字之下,缓慢地将一颗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吞吃入腹。 脚下一个赤裸的药人双目瞪圆,胸膛凹陷一块,似乎刚被剖出心脏,身体还在濒死的痉挛。 滴答。 血从指缝中滴下,落在药人死不瞑目的眼眸上,顺着眼尾滑落好像一滴恨恨的血泪。 葛辞见到这幕没什么反应,急急道:“兄长,出事了!” 葛逾眼皮抬也不抬:“什么大事?” 葛辞咬牙切齿道:“「春风使」传信,监测到顺承府上空出现天火,还有半个时辰便要落下。” “天灾?” “不。”葛辞浑身都在发抖,“是天谴。” 葛逾倏地看他。 九霄天道倾颓,三界各地天灾频发,天火、地动、飓风,任意一种便能将方圆千里转瞬摧毁。 「天灾」之所以成为灾只是对凡人而言,修士灵力足够,随手便能消解。 ……棘手的是「天谴」。 哪怕是一场寻常大雨,若混杂着「天谴之力」,一滴水便能将灵脉侵蚀,对依靠灵脉修行的修士而言是剧毒。 五百年来,三界只出现十九次天谴,上一次是去年的九螭谷妖雨。 三界本有四大境,太伏道宗、鸿磐王室、昆仑山、蛮荒九域。 二十三年前一场天谴之雨落下,毁坏了昆仑一大半的灵脉,自此后昆仑便从「四境」除名,可想而知天谴的威力。 葛逾霍然起身,终于明白葛辞为何这幅如丧考妣的神情。 鸿磐王朝的领土,每一座城池都由太子殿下用紫微气凝出一道结界,可阻绝天谴,庇护苍生。 坏就坏在顺承府的结界名存实亡,内里的灵力早就被葛逾用来维持生机。 葛辞嗓音都在发抖:“兄长,春风使已将天谴报给连静风,但凡顺承府死了一个人,葛家全族都没有活路……兄长,我们该怎么办……” “啪。” 葛逾面无表情,伸手一掌扇过去。 葛辞被打得脸一歪,茫然看他。 “哭什么?”葛逾无论什么动作都是轻飘飘的,他理了理翻飞的白袖,冷冷道,“顺承府的紫微气遍地都是。” 葛辞愣了好一会,才欣喜道:“对!我们还有从连行淞身上得来的紫微气……” 葛逾却道:“连行淞的紫微气不能用。” “为什么?” 葛逾摇头不答:“去将扶摇带来。” 凌家血脉带着微弱的紫微气,只是无法自主取出,唯有死后才能从神魂中剥离。 葛辞一僵:“扶摇若死了,凌长风怕是不会同我们善罢甘休。” “那他也得有命留着才能和我算账。”葛逾道,“立刻去。” 葛辞赶紧称是。 只是不多时,他脸色更加难看地折返回来:“兄长,凌扶摇不在!” 葛逾脸色彻底变了:“离了凌长风,她一个瞎子能去哪里?” “听说是被一个刀柄带鸿磐紫纹的男人带走了。” 鸿磐紫纹是鸿磐使才能用的纹样。 陶消? 铛铛。 静室中,墨家繁琐的机关钟传来清脆的敲击声。 葛逾嘴唇轻动,不知想到什么,盯着机关钟的眼神隐约带着一种遍体生寒的恐惧,好像看到一只露出獠牙的厉鬼。 “什……什么时辰了?” “还差一刻,便是子时。” 刹那间,葛逾脸上的血色褪去得一干二净。 连雪河养尊处优,五指修长如玉,轻轻掐指时带着说不清的雍容尊贵,可如今想来那只手却像是一只诡异的招魂幡。 “赤口,血光之灾。” “府君若是不急,等今日天道祭祀结束后再去我那将药人带走吧。亥时三刻,良辰吉时,府君亲自来知机楼取……” “葛府君你看,卜算之术……” 易如反掌。 雷光阵阵,天谴压顶,方圆数千里热气蒸腾。 葛逾明明是寒暑不侵的修士,却莫名出了一身的汗。 世人都说,鸿磐三殿下自从十九岁那年重伤,醒来后便失了卜算之力,就连六爻都不知要用三枚铜钱。 葛逾浑身都在发抖。 电闪雷鸣间,他恍惚出现幻觉,瞧见连雪河正坐在大雨中朝他勾唇一笑,那张秾艳昳丽的脸此时却带着森森鬼气,狰狞可怖。 卜算之术,易如反掌。 葛逾心头剧震,如梦初醒。 连雪河从一开始就没想用药人的心来换凌长风! 他知道自己想借凌长风手中的灵符杀他,更知道今夜天谴将至,紫微气无法撑开结界…… 甚至可能知晓自己这些年盗窃紫微气之事。 可他没有透露半个字。 就这样保持着窝囊怯懦的模样,将整个顺承府耍得团团转。 葛逾心如寒灰,陡然间记起来第一次见连雪河时的场景。 那年鸿磐天道祭。 少年高高在上,身着象征皇室的玄金衣袍端坐高台,龙纹盘踞宽袖衣襟,带着金镯的手撑着侧脸,淡淡注视着祭神之舞。 位高权重的四殿下还没被封为太子,在兄长身后长身鹤立,厚重繁琐的龙纹玄衣垂曳,冰冷金瞳威慑意图不轨之人。 两张极其相似的脸,一张凛若冰霜气势威严,一张慵懒张扬,带着十足的贵气。 连静风宽袖飞舞,面无表情垂首和兄长说着什么。 三殿下眉梢一扬,不耐地剜他一眼,似乎让他滚。 连静风俯身,金线红玉坠从墨发垂下,拂过眼尾红痣,看口型在唤他。 “哥哥……” 三殿下似乎被哄好了,冁然而笑,纡尊降贵地抬手。 恰巧清风拂来,灌满了宽袖,腕间金镯灼眼轻晃。 少年唇角轻勾:“春风不逢,风痴折虹。七日戌时,隐微城。” 七日后,隐微城遭遇天谴,飓风袭境,数万百姓幸免于难。 连行淞一举成名。 圣人赐号,知机君。 第11章 怕水 第11章 怕水 “哥哥,坐有坐相,毋倾倚、毋摇足。” “滚。” 连雪河一脚蹬过去,好似踢到了硬物,又把自己爽醒了。 他好像做了场天地颠倒的大梦,梦中悠悠岁月无尽头,无数人影流沙般一闪而过……现实却只睡了三个小时。 桌案上灯盏幽幽亮着。 睡前还喊他“乖乖”的药侍傀儡不知道又抽什么疯,臭着脸站得远远的,身体每一处细节都写满抵触,好像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陶消已回来了,正坐在床沿为他擦汗,见他醒来高兴道:“殿下醒了!” 连雪河烧得迷迷糊糊:“什么时辰了?” “马上子时。” 连雪河手背搭在额间,病恹恹道:“凌扶摇呢?” “已将她接来知机楼,安顿在侧院。” 连雪河“嗯”了声,又道:“葛逾到了。” 这次并非疑问,而是斩钉截铁的陈述。 陶消道:“殿下料事如神,他刚到,火急火燎要见您。” 连雪河道:“叫他过来。” 陶消领命离开。 连雪河烧得几乎脱水,口干舌燥,挣扎着想端着一旁的水喝,一只手忽地从旁边伸来,凌长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倒了碗温水怯怯递过来。 连雪河瞥了一眼:“想说什么?” 凌长风见他说五个字都得喘三下,心中愧疚更甚,敛袍跪在床边:“我命格轻贱,不值得殿下如此费心,您不必因为我而将药人给他。” 殷裁凉飕飕瞥过去。 连雪河没多少精力和这个鹤顶红馅小汤圆周旋:“别试探我,既然答应了救你,就不会反悔。” 凌长风脸一白:“我……” 没有。 连雪河:“起来,别在这儿碍眼。” 凌长风感知连雪河的冷淡,眼圈微红,却不敢再惹他生气,像被踹了一脚的流浪狗,慢吞吞地起身想走,却听连雪河道:“在旁边站着。” 凌长风眼睛一亮,忙道:“是!”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 连雪河从不在外人面前示弱,艰难地靠回软枕上,故作沉稳地闭眸。 葛逾快步进来,不似白日那样漫不经心,颔首行礼:“三殿下安好。” 连雪河烧得眼尾通红,病歪歪靠在那,他脑子一糊涂就爱笑,嗓音含混:“府君来得好准时啊,看来我那药人的确受您喜爱。” 葛逾摸不准他的态度,谨慎道:“殿下说笑了。” 连雪河咳了几声,抬手一招:“长风,带府君提药人。” 殷裁搭在臂间的五指猛地一拢,眼神厌恶。 凌长风愣了愣,他根本不知道药人在何处,为何要他去引路? 但殿下这样说定有他的道理。 凌长风颔首:“请。” 果不其然,葛逾勉强笑了笑,将凌长风的「风」字双手奉上:“殿下能瞧上长风是顺承府的福气,白日是我思虑不周,殿下如此重视那药人,我不该夺您所好。” 凌长风从未见过他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错愕看去。 连雪河闷笑着道:“府君哪里的话,自古做生意都讲究银货两讫,我怎能白拿您的东西……咳咳!” 葛逾见他嘴唇发白,心中焦急却不敢表露出来,起身倒了热水奉上前:“殿下说笑了,今日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连雪河不接,饶有兴致道:“什么事?” “殿下也感知到了,顺承府天灾将至,百姓民不聊生……” 连雪河诧异:“多大的天灾,竟能让府君求到我这个凡人这里?” 葛逾垂眼:“顺承府灵植草药常年供给鸿磐,一旦遭遇天灾恐怕数十万株奇珍异草会毁于一旦。” 连雪河静静看着他,忽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葛逾心一紧:“殿下……” “葛崇越,如果今日你开口第一句,是为了顺承府十三城的百姓性命求我,我还当你颇通几分人性。”连雪河笑着道,“也是,能将活生生的人炼成‘药人’来‘服用’的,早已是披着人皮的牲畜了。” 葛逾猛地僵住。 连雪河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气势却逼人:“葛府君,我自从来到顺承府便安于一隅,只想借着府君的医术延长寿数。府君让我服用虎狼之药,我喝了,让我不顾人伦以人血入药,我也从了。或许是我这些年脾气太好,府君觉得我会对你百依百顺,被任意拿捏。” 葛逾正要开口辩解,就听连雪河轻飘飘地道:“如今天谴将至,大难临头,府君倒是记起来讨好我了?” 葛逾霍然抬头。 他当真卜算到了天谴! 连雪河低低笑了起来:“紫微结界撑不起来,如此灭顶之灾,葛府君不回去收拾收拾等死,竟还来我这儿讨骂求赏,心可真大啊。” 葛逾喉咙发紧,知晓他之前猜想得没错,闭了闭眼,再也没了之前的从容傲气:“殿下,我深知犯下大错,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顺承府数十万百姓终归无辜。” 连雪河道:“你和我谈无辜?天谴是我引来的吗?” 葛逾:“殿下!” 连雪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散,猛地抓起手边奉上的热茶朝他砸了过去,病白的面容唯有眼尾浮现一抹飞红:“你身为顺承府十三城府君,医宗之首,本该治病救人,却贪生怕死监守自盗,吸纳紫微气来续你的狗命,如今事情败露倒是记起来拿百姓的性命来做筹码了?死到临头来求我,这话你说的不违心吗?” 砰。 瓷器破碎,准确无误划破葛逾的脸。 连雪河轻轻喘息,居高临下望着他,狭长眼眸冰冷宛如在看一样死物。 “尸位素餐,贱人。” 葛逾衣袍被热茶打湿,被指着鼻子骂却不敢回半个字。 连雪河烧得头晕目眩,断断续续骂完就已经体力不支,呼吸艰难好像续不上气。 凌长风试图上前:“殿下……” 连雪河却摆手,朝着远处的药侍傀儡道:“过、过来。” 殷裁盯着他的脸好一会,才抬步上前,将人扶着半靠在怀中,掌心催动昆仑木的灵力贴在单薄的后背,为他平复呼吸。 葛逾被骂得狗血淋头,感知着时间一寸寸流逝,头顶上悬着的剑随时都能掉落要了他的命。 他不得已敛袍跪在榻边,俯首叩拜,咚的一声。 “还望殿下怜悯鸿磐子民,出手相救。” 凌长风早已看呆了,怔然望着葛逾。 他极其聪明,听这短短几句对话,瞬间明白过来为何殿下要让陶消将凌扶摇接来。 顺承府紫微气缺失,为了撑开紫微结界,凌扶摇身上的紫微气便是最好用、也是最容易得到的。 一瞬间,凌长风恨得眼眸发红,恨不得扑上去杀了葛逾。 若不是连雪河及时将妹妹接来,凌扶摇焉能有命活?! 连雪河冷淡望着葛逾,知道他有恃无恐。 天谴一旦落下,整个顺承府十三城的人都要魂飞魄散,连雪河身为鸿磐三殿下,再荒唐无度也不会见死不救。 连雪河伸手一抬,将葛逾招到眼前。 葛逾膝行至榻边。 连雪河身躯像是燃烧的火炉,轻轻靠近时带着灼热的热气,他伸手在葛逾脸上一拍,啪的一声,冷冷道:“记住,不要再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葛逾咬牙忍下耻辱:“是。” 殷裁眉头皱起,神色复杂注视着连雪河。 ……后知后觉白日那场交易并非他所想那般肮脏龌龊。 连雪河将腰间的紫玉珠子解下,上面蕴含着独属于他的紫微帝气。 葛逾无声吐出一口气,恭敬伸出手。 连雪河将紫玉珠子一抛,却是丢给了凌长风:“长风,你去催动紫微结界。” 凌长风一愣。 葛逾脸色难看至极,像是被人迎面甩了一记耳光,面颊火辣辣的发疼。 凌长风立即道:“是,殿下。” 天谴越来越近,葛逾顾不得耻辱,匆匆行了礼后起身便要和凌长风一起告辞。 连雪河淡淡道:“长风,你叔父病得久了,记性也不好,这些年从我这儿‘借’的东西竟然忘了还。你到了顺承府苑,记得帮你叔父分忧,顺手带回来。” 凌长风不懂这话的意思,见葛逾脸色铁青,身体竟然摇晃到几乎站不住,就知道肯定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他心中冷笑了声:“长风必不辱使命。” 连雪河将剩下的「风」字弹给凌长风,漫不经心道:“早点回来。” 凌长风:“是。” 外人一走,连雪河强撑着着挺直的腰背瞬间没了支撑力,几乎败落的莲茎往后倾倒,被殷裁准确无误接在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烧糊涂了,连雪河总感觉傀儡注视他的神情有些复杂,又带着扇形分布图。 这ai仿生人时常抽风,连雪河没在意,哑声道:“水……” 药侍一没冷眼旁观、二没叫乖乖让他颜面扫地,只是默不作声地倒了碗温水,扶着他的后颈笨手笨脚地喂过去。 022诧异道:【你这就放葛逾走了?】 连雪河漫不经心道:“他活不了。” 经此一役,022总算看出宿主瞧着不靠谱实则脑子比谁都灵光,说葛逾活不了就不会让他留半口气,明日根本不用它瞎操心。 连雪河喉结轻动,喝了两口水便偏头示意不要了。 只是吞咽的动作,他却出了一身的汗,气息奄奄将脸埋在傀儡怀中,只露出半张精致侧颜。 殷裁垂眼看他。 这病秧子的薄薄身形往怀中一靠,几乎像纸一样没有半分存在感,掌心贴着后背,甚至能感受到缓慢的心跳。 但就这样一具孱弱的凡人之躯,却能将眼高于顶的葛逾拿捏得跪地求饶。 卜算天谴、算计人心、请君入瓮,假意以药人心脏交换凌长风,又三言两语让那废物痛哭流涕为他所用…… 招招式式,兵不血刃。 哪怕此人是敌人,殷裁却没来由的心口一跳。 蛮荒九域皆是些没脑子的人形牲畜,全靠着命硬抵御一次次天谴,野蛮强横、自相残杀争夺地盘是他们的生存根本。 殷裁深谙野兽之道,慕强的本能扎根心底,从有记忆起便习惯了拳拳到肉鲜血淋漓的野蛮厮杀。 ……生平第一次发现用好脑子也是一件令人惊心夺目的事。 回想起白日任由他溺水袖手旁观,殷裁心中罕见生出些许不自在的愧色。 连雪河靠在他怀中喘了几口,病病殃殃道:“我要沐浴。” 022忍不住劝道:【你还发着高烧呢,这个时候洗澡恐怕会病上加病,别烧坏了脑子!】 连雪河昏昏欲睡:“可怜见的,原来你的智商是发烧烧成这样的。是我不对,你能康复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努力了,我不该对你期望太高,玩泥巴去吧。” 022:【……】 嘴毒是被动技能吗,都烧成这样了还不忘骂它。 殷裁巴不得此人病死,开口就要答应。 话一出口,却是:“……烧退了再沐浴。” 连雪河受不了浑身黏糊糊的感觉,吩咐道:“命令。” 殷裁抿唇,只能将他横抱起送去后院的温泉。 连雪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恹恹闭着眼被抱到后院温泉,子时将至,空气中弥漫着落雨过后的潮湿气息。 殷裁抬步走到温泉边。 才刚站定,却感知怀中温热的身体陡然一僵,几乎本能地伸长双臂缠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连呼吸都急促了。 感知着连雪河的身躯正剧烈发着颤,殷裁动作微顿。 ……他怕水。 第12章 连静风 第12章 连静风 也是。 白日连雪河坠入莲塘险些溺死,在水里挣扎求生时,唯一依赖的药侍傀儡却冷眼旁观,任由他浸在冷水中一点点窒息。 恐惧刻入骨髓,怕也是正常的。 殷裁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转身欲走。 连雪河揪住他的衣襟:“做什么?” 殷裁:“你不怕水?” 连雪河怎么可能承认,冷淡道:“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根系吸饱水全往脑子里灌?水还能吃了我不成,有什么可怕的。” 殷裁:“……” 殷裁“哦”了声,抱着他走到岸边,忽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骤然失重的恐慌和即将落水的惧怕陡然袭来,逼得连雪河猛地伸手死死抱住药侍的脖子,嗓音都在发颤:“你——!” 殷裁盯着他吓得发白的脸色,笑了笑:“嗯,主人的确不怕。” 连雪河:“…………” 连雪河无声吐出一口气,淡淡道:“把我放水里。” 殷裁为他除去衣袍,弯腰将人放在水中。 还没等他直起身,连雪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掐住他的脖颈,狠狠一用力将傀儡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拽。 噗通。 殷裁没做反抗,整个人掉入温泉中。 温泉水对植物而言太烫,昆仑木又是生长在雪山之巅,乍一碰了温水表面浮现一层皱巴巴的纹路。 殷裁那木头做的心脏开始收紧又快速舒张,皮肤几乎要被烫熟了。 连雪河对自己的假魂毫不客气,伸手按着他的头往水里一按,勾唇讥讽。 “丑东西,碍着我的眼了。” 殷裁浸在水中,宝石镶嵌的眼睛在水底如常视物,举目所望是海藻般飘舞的乌发,影影绰绰可见雪白的皮肤。 这病秧子看着面色如常,实则水下脚正奋力蹬着池底,唯恐身体滑入深水中。 只是连雪河脚下无力,刚按了殷裁两下,水中浮力托起他单薄的身躯,整个人往深水中滑去,顷刻淹没口鼻。 连雪河眼瞳浮现一抹惊惧,下意识攀住身侧的东西。 哗啦。 下一瞬,殷裁破水而出,单手扣住他的腰身将人往石壁上一按。 连雪河惊魂未定,喘息着抱住傀儡。 殷裁眉梢轻挑:“哦哟,这水差点把主人吃了呢。” 连雪河:“…………” 022诧异看着。 这傀儡似乎有双重人格,一个温柔如水把宿主当孩子哄,浑身散发着母性;另一个致力于惹宿主生气,人性都没有,只剩逗猫的狗性。 宿主如此高傲,怎么能准许回旋镖飞回自己身上,果然大怒,扇了傀儡一巴掌。 那狗玩意儿竟然不躲不避,甚至笑了声,不顾宿主还要再泡温泉的抗议,强行抱着他湿淋淋上了岸。 连雪河气得几乎失去形象管理:“你找死吗……唔!” 殷裁充耳不闻,草草擦拭水痕,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傀儡的黑袍将人罩住。 ——那衣袍对连雪河来说简直宽大能盛三个他,直接四肢绑缚被裹成个小卷儿,抱着就走。 连雪河:“……” 连雪河冷冷道:“我要拆了它。” 022赶紧劝道:“宿主息怒!您还发着高烧呢,本来也不能多泡温泉,它身为药侍,一嗷药、尸噫侍,自然要以主人的健康为主啊。” 连雪河道:“身为辅助系统,除了给我添堵外,也没见你辅在哪方、助在何处,和它一样无用。” 022深情道:“乖乖,我还能提供哄睡服务。” 连雪河冷酷无情:“眼前一黑被蠢晕过去也算入睡吗,那的确祖师级哄睡技术,无人能及。” 022:【……】 殷裁知晓这病秧子最顾及脸面,将连雪卷抱起后果然只僵硬了下便不再挣扎,冷着脸在他怀中保持着皇帝登基的威严和尊贵。 假魂却飘出来,鼻尖抵在殷裁脸上歇斯底里地怒骂他。 “放肆!放肆!大胆!大胆!” “呜……” ……似乎气哭了。 殷裁唇角翘起,光明正大欣赏假魂只露在外面的蛋花眼。 但刚回到寝房,还在怒骂他的假魂不知抽了哪门子风,忽然收了泪眼,开始围着殷裁转圈,嘴里嘟囔着。 “想喝……想喝……” 殷裁笑容一顿。 夜深了,连雪河药血的戒断反应又开始了。 *** 子时将至。 顺承府十三城靠南接海,夏日本就炎热,可今夜却如同身处蒸炉,凡人根本无法忍受这种燥热。 夜半三更,天边宛如火烧五彩斑斓,不少人察觉不对,仰头一看吓得脸色煞白。 “是天火!” 当当。 更夫重重敲着梆子,奔走相告:“天上落火了!” 不少人被吵醒,灯盏一簇接一簇地亮起。 有人惊惧,但更多的人却满脸无所谓。 “天灾又怎么了,哪座城没出现过天火?葛府君是六重境修士,稍一出手就能阻挡,怕什么?” “可天都烧红了!瞧着不像是寻常天灾,倒像是……” 没人敢说出那两个字。 通红的天幕照在人脸上,宛如处身阴曹地府,有人反应过来,立刻满目惊骇朝着顺承府苑奔去。 “府君!速去请府君!” 顺承府苑。 凌长风自幼在这里长大,轻车熟路走过遍地草药的幽静,走向补天楼下的顺承府紫微祭台。 母亲酷爱在园圃中种草药,每当盛夏补天楼后山皆是浓郁的药草香气。 ……如今却埋尸骨、养毒株。 凌长风目不斜视走向紫微祭台。 祭司蹙眉,伸手拦他:“你是什么东西,胆敢……” 葛逾面色难看至极,冷冷道:“够了,让长风上去。” 四周数十个祭司面面相觑。 昨日让这卑贱之人穿上祭司袍,只为折辱他取乐,今夜却让他随意出入紫微祭台? 凌长风终究年纪小,被无数目光注视着心怦怦跳。 他握紧手中那被焐热的紫玉珠子,无数吐出一口气,又生出无数勇气,面无表情走上那十九层台阶,踏上祭台。 紫微祭台上雕刻着一朵雕刻盛放的莲,那是象征鸿磐的图腾。 最中央有一簇玉做的莲花灯,灯芯本该有一丝紫微气,此时却空空荡荡。 天谴越来越近,热意就连凌长风也无法忍受,更何况那些凡人。 凌长风眉眼浮现一抹冷意,抬步上前将紫玉珠放置莲灯上。 咔哒一声。 紫玉珠被一股无形的灵力托起飘浮莲灯中央,好似一盏终于有了灯油的灯盏,珠子当即碾碎,里面一绺紫色的紫微气化龙而出,仰天长啸,猛地钻入下方的莲纹阵法。 轰隆隆——! 天雷轰然劈下,将凌长风的身影淹没煞白雷光中。 祭司们险些被闪瞎,纷纷闭眼,再次睁开时,一道轻薄丝绸似的光芒轻柔地拔地而起,如同一道屏障般转瞬延绵上千里。 紫微气燃起灯盏,泛着紫色莲纹的光芒如飘逸的鲛人绡笼罩顺承府。 只是刹那,那几乎能将人蒸熟的热意瞬间消散,吹拂而来的风不再是热气。 下一瞬,天火轰然砸下! 砰砰砰,燃火的陨石带着天道之力悍然落至那薄薄一层紫微“轻纱”的结界上,却未伤到分毫。 顺承府所有人仰着头呆滞望着几乎将他们摧毁的天谴,寂静无声。 天火足足落了一个时辰才逐渐消停。 所有人第一次见证天谴,只觉得劫后余生,纷纷涕泗横流朝着鸿磐城的方向跪地,感恩戴德。 只是一绺紫微气,便可阻绝天谴。 葛逾脸色发白,被头顶那砰砰声响震得久久无法回神。 若是没有连行淞,恐怕顺承府十三城没有一个活口,包括葛家。 凌长风已从紫微祭台上缓步走下,那些向来瞧不起他的祭司却没一人敢拦,又敬又畏地望着他。 “叔父。”凌长风淡淡道,“天谴之灾已消解,我要回去向殿下复命。” 葛逾面无表情看着他,知晓这孩子已不再是之前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只能道:“嗯,殿下看中你,是你的福分。” 凌长风乖巧一笑:“那得多谢叔父,若不是您将我送去给三殿下做侍从,我哪能有这样天大的好机缘。” 葛逾:“……” 葛逾在外人面前一向装得一副叔侄情深的假象,此时却笑都笑不出。 凌长风见好就收,颔首道:“天谴之后,叔父定然忙碌,我顺路将殿下遗忘的东西取了带回知机楼,省得叔父再多跑一趟。” 葛逾眼底杀意一闪而过,却只能阴沉着脸:“如此甚好。” 凌长风本以为连雪河忘在此处的是什么宝物法器。 直到进了府邸,葛逾将东西取出。 凌长风接过瞥了一眼,几乎气笑了。 九色金龙盘踞的香炉的缝隙中,隐隐看出那里面囚着的是一道道紫金灵气,足足数百缕。 凌长风伸手在香炉上一抚,如烟雾似的龙凶恶地冲他咆哮,雾气中冒出丝丝缕缕的诡异禁制。 ——竟是连雪河的紫微气,且上面各个都带着诡异的禁制。 一旦有人敢觊觎紫微气,便会触发天地法则——能布下这等毁天灭地禁制的,不是圣人,就是八重境之上的大能。 怪不得葛逾如此心高气傲的人,竟肯下跪求到连雪河头上,原来是不敢用这偷来的紫微气。 凌长风脸色罕见冷下来:“偷盗鸿磐的紫微气,一旦被太子殿下发现,便是灭族的死罪。” 葛逾冷声道:“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教我?” 凌长风将心底的燥意压下,无意和葛逾这种人做口舌之争。 当务之急还是将殿下的紫微气带回去,省得再出变故。 凌长风抱着沉重的香炉转身就要走。 葛逾面无表情盯着他的背影,忽地道:“连行淞那种人对你能有几分真心?就算不是想取你的道骨,不过把你当成一个随意戏耍的玩物,你还真当自己一飞冲天,翻身当人了?” 凌长风抱着香炉的十指一紧,冷冷回身:“你哪来的资格评价他?就算殿下是恶人,也比你这种盗窃成瘾的窃贼要光明磊落万倍。” 葛逾脸色一变:“放肆!” 凌长风这些年被羞辱谩骂惯了,却无法忍受葛逾说连雪河半个字不是。 “你的府君之位是如何来的,自己心里清楚,偷窃成瘾的人永远改不了本性……” 葛逾双眸赤红,骤然上前狠狠掐住凌长风的脖颈,阴恻恻道:“等他将你玩腻了,你照样要回到我手上。” 凌长风身量还未长成,被掐着脖子足尖点地,呼吸越发艰难。 他懒得再装乖卖傻,短促笑了笑,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殿下骂得果然没有错。” 葛逾呼吸一窒。 被连雪河指着鼻子骂是他此生最耻辱的时刻,却全被这个小辈看在眼里,如今竟骑到他头上撒野。 葛逾压制一夜的怒意瞬间席卷而来,狠狠击去一掌。 砰。 凌长风猝不及防被打中,倒飞出去,狼狈地撞破雕花木门重重摔在院外。 这掌实在太狠,凌长风眼前阵阵发黑,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葛逾踩在废墟上,阴恻恻盯着他:“凌长风,你往后别落在我手中,否则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凌长风抱着香炉伏在地上,肩膀因恐惧和剧痛在剧烈发着抖。 葛逾冷冷望着他。 ……可很快他就发现,凌长风并非畏惧。 他在笑。 葛逾眼皮一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凌长风漫不经心将唇角的血擦去,脸上笑意仍在,眼底却带着一丝阴恻恻的杀意。 咔哒。 似乎有什么东西崩裂了。 葛逾本来居高临下看着,视线往他怀中一扫,脸色剧变。 方才他被怒意逼得失控,那掌毫不留情,是冲着废掉凌长风的修为去的,余威不偏不倚撞在那九龙香炉上。 那香炉的顶盖不知何时打开的,那一掌直接将冒头的一绺紫微气打散。 禁制碎了。 “凌长风——!” 葛逾立刻扑上前去要阻止,可还是晚了。 破碎的禁制重新聚集,化为一道紫金色的“龙”嘶吼着咆哮。 一道天地威压悍然笼罩。 狂风暴雨,“龙”仰天长啸,落地后悄无声息凝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刹那间,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好似都停滞了,降落的雨滴停在半空,紫微祭台飞舞的魂幡保持着翻飞的模样僵在半空。 祭司保持着跪地的动作,一动不动。 天地间,唯有葛逾和凌长风还能动。 葛逾愣怔望着四周,当视线落在那个由紫微气幻化而成的人形时,瞳孔骤然收缩,脑海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最先一步跪下。 “太……” 男人身着玄金龙纹袍长身鹤立,冰冷的眉眼五官和连行淞极像,朱砂痣却是点在眼尾,狭长眼尾和羽睫如锋利的刀,显出薄情寡淡的森寒。 葛逾:“太子殿下!” 这禁制,竟是鸿磐储君连静风所布! 第13章 我不想死 第13章 我不想死 三界无人不知圣人第四子连静风。 鸿磐三百一十九年,王室双生子诞生,一人灵骨灵脉至纯至臻,生来便是三重境;另一人却灵骨灵脉全无,且先天不足,只是寿数不长的凡人。 连静风表字惊拂,十五岁修至六重境,得封太子,入主鸿磐珑璁宫。 受天道宠爱的天之骄子,修为、地位几乎全都被捧着送至他眼前。 可得失相随,连静风从有记忆起便没有七情六欲,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是无趣的死物,哪怕圣人也无法令他有半分动容。 连静风杀伐决断,寡恩薄义,但凡遇鸿磐奸佞蠹虫,皆是铁血手腕毫不留情,唯有死路一条。 葛逾脸色煞白如纸,几乎跪不住。 连行淞不是早已和连静风决裂,为何会给他布下如此强横的禁制?! 若早知道这禁制是连静风所下,他就算死也不会妄想能解开禁制,私吞紫微气。 凌长风怯怯抱着怀中的九龙香炉。 连静风金瞳漠然,扫过头顶还未散去的天火,薄唇轻启:“顺承府天谴,是连行淞所引?” 凌长风看不透连静风的态度,好像对连雪河闯大祸习以为常。 ……称呼却是连名带姓,并不亲昵。 凌长风咬了咬牙,踉跄着跪倒:“太子殿下明鉴。天谴和三殿下无关,是顺承府紫微气莫名失踪,三殿下重病中却怜悯苍生,分出紫微气救下顺承府十三城的百姓。” 连静风低声重复:“莫名,失踪?” 凌长风:“是。” 掌管偌大鸿磐的储君怎能看不出这种拙劣的把戏。 葛逾喉咙发紧,冷汗簌簌而落。 连静风抬手一抚,九龙香炉飘浮到面前,本来咆哮着数百道紫微气瞬间安静下来,缠着他修长的指尖游龙般盘桓。 凌长风垂首道:“这是三殿下忘在顺承府邸的东西,葛府君正要还回去。” 连静风漫不经心望着指尖缠绕着的紫微气,金瞳映出一道淡漠的冷光,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 “顺承府葛逾,当诛。” 短短一句话,定了生死。 葛逾脸上血色尽褪,强撑着道:“太子殿下,顺承府乃是鸿磐第一药宗,我有圣人亲赐的君印,您不能杀我!” 连静风却不再看他,视线冷漠扫向凌长风。 那一眼,似乎能看穿凌长风所有的心机算计,令少年后背生寒。 连静风语调古井无波:“葛逾觊觎鸿磐紫微气,险些致使顺承府十三城遭灭顶之灾,死不足惜。凌长风暂接顺承府君印。” 凌长风无声吐出一口气:“是。” 葛逾肝胆俱裂:“太子殿下!” 连静风置若罔闻,转身欲走。 葛逾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几乎没了力气,一双眼隐隐变得赤红,盯着连静风的眼神从恐惧变成恨意。 他厉声道:“我只是想像连行淞一样活着,到底有什么错?!” 连静风身形一顿。 葛逾戾气丛生:“为了给连行淞那个废人续命,你、李归昼、虞敛……整个鸿磐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妄图逆天改命!就连他濒死,宣清溪都能闯酆都、以诡术招魂!同样为了活着,我为何要被千夫所指?!” 连静风眼底没有悲悯,没有愤怒,如同看蝼蚁般没有分毫情绪。 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懒得说,屈指弹出一道紫金符咒打入葛逾眉心后,身形如雾般散去。 下一瞬,天地法则消散。 风再次吹拂,被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 凌长风眼疾手快将坠落的九龙香炉接在怀中。 没入葛逾眉心的灵力缓慢化为一道锁链将他缠住,紫金光芒宛如一道道薄如蝉翼的刀刃刺入葛逾身躯。 葛逾哀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刀刃入骨,本该鲜血淋漓令人作呕的场面,凌长风却长身玉立,眼眸不偏不倚地盯着葛逾,笑意越来越浓。 少年脚步轻盈,缓步走到葛逾面前蹲下。 葛逾浑身是血,奋力抓住凌长风的衣袖:“你这个贱种!我早该杀了你!” “可惜啊,叔父要比我先走一步呢。” 凌长风淡声道,“扶摇的眼睛是如何伤的,我身上的毒又是谁下的,这些年的羞辱和折磨,还劳烦叔父到了地府酆都后一五一十告知我父母。” 葛逾目眦欲裂,扑上来妄图和他同归于尽。 凌长风大笑,早已没了平日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我忘了,鸿磐有罪之人会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啊。” 葛逾怒急攻心,直直吐出一口血。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兄长!天谴终于散了!” 凌长风侧身看去。 葛辞姗姗来迟,乍一嗅到血腥味还以为凌长风又被罚了,走近后却被那血淋淋的一幕惊得僵在原地。 “兄……兄长?” 葛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惊惧一闪而逝,奋力朝着葛辞吐出一个字:“……走。” 葛辞疯了似的要扑上来:“兄长!” 凌长风后退半步。 连静风的罡风还在行刑,锋利森寒,葛辞刚扑来就被牵连着险些将手腕斩断:“这是……什么?” 凌长风道:“鸿磐大辟。” 葛辞虽蠢笨,却也知晓大辟是死刑,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泪水唰地涌出,手足无措地想要救葛逾。 葛逾却用尽全力朝他一推,嘶声道:“蠢货,快走!” 葛辞哭着道:“我不!” 身后缓慢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葛逾瞳孔剧缩,口中不住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充血的眼瞳死死盯着前方:“凌、长、风,你……你不能!” 轰雷掣电。 鸿磐珑璁宫,暴雨如注。 连静风睁眼。 太子宫殿如一处冰窖,四周布置冰冷坚硬,不像储君住处,倒像是苦修之地,四周唯一着色之处,便是墙壁巨柱遍布的莲纹。 连静风垂眼注视着手指,轻启薄唇:“……卜算连行淞未来三日行踪。” 暗处的春风使领命而去。 半刻后,捧着占卜法器复命。 “回殿下。顺天承意,终不得囚。四方园囿,闲止于酬。” “两日后,昭假台,相聚故友。” 连静风闭了闭眼。 春风使诧异望去,第一次在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身上看出一丝疲惫。 那丝倦意一闪而逝,连静风冷冷道:“传信陶消,在太伏道宗到昭假台之前,将连行淞带回珑璁宫。违令,杀。” “是。” *** 雨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屋檐滴落。 连雪河醒了昏,昏了醒,被高烧和戒断反应折磨得苦不堪言。 022正着急得团团转:【主系统强制规定无法为宿主屏蔽全部痛感……宿主!你手上的花……】 连雪河浑浑噩噩看去。 他还穿着傀儡的黑袍,凌乱袖摆搭在腕上,金镯下的墨花已在缓慢绽放。 「骨生花」若花开,恐怕撑不了一夜就能要了他的命。 连雪河看着那开放的三片花瓣,眼前阵阵发黑,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狠狠咬了下舌尖。 只是牙尖还未阖上,泛着昆仑木冷香的指尖探入连雪河口中。 有人低低道:“张嘴。” 连雪河一口咬住那根讨厌的手指。 殷裁眼皮都没动一下,将手指探得更深,卡在犬牙处,防止连雪河咬掉自己的舌头。 见陶消匆匆端着药过来,殷裁伸手:“药给我。” 陶消下意识将药奉给他。 殷裁单手将连雪河拽着靠在怀中,将药碗凑到他唇边:“主人,喝药。” 连雪河:“不……” 陶消见连雪河似乎不成了,急病乱投医,不顾命令强行去放了药血。 殷裁的身躯本来就孱弱,脊骨断裂,这血液一放,几乎只剩下半口气。 殷裁无法制止,他本就不悦,见连雪河还在抗拒,一股没来由的火气冲上脑海:“药血已经放了,不喝就只能等死。” 连雪河却道:“不。” 殷裁:“你……!” 昨夜连雪河硬扛着拒绝药血,殷裁心中愤恨和不可置信,还觉得这病秧子倒是有几分血性。 短短一日,殷裁却觉得他蠢。 明明喝了药就能活命,为何主动赴死? 殷裁没了耐性,掐住他的下颌,强行往里灌药。 连雪河的嘴唇被血沾了下,香甜的气息灌入鼻息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殷裁一推,奋力道:“我说了不!命令!” 轰。 殷裁魂魄骤然被灵符笼罩,被热水浸泡过的身躯又被电击,直接簌簌往下掉木屑。 殷裁无声吐息,将那股剧痛的桎梏缓过去,他也不生气,掰着连雪河的下颌淡淡凝望他涣散的眼。 “好,请主人躺着赴死吧,明日一早我来为您收尸,风光大葬。” 陶消在旁边急得不行,但一靠近殿下又要抗拒,只能焦急道:“你好好说话,殿下向来吃软不吃硬!” 殷裁懒得管他吃什么。 连雪河听到那个“死”字,眼神空茫一瞬,似乎回忆起极其畏惧的事,喃声道:“我要死了吗?” 殷裁懒洋洋道:“是啊,主人四处瞧瞧,有没有看见一黑一白的人影?等看到就差不多了。” 陶消:“……” 陶消喂药从来都是哄,从没试过殷裁这种对抗路的法子,一时不知该劝阻还是该观望。 连雪河果真奋力看了看四周,真的被唬住了。 他意识朦胧,没有力气支撑起那骄纵高傲的假象,一举一动竟和假魂的动作相差无几。 连雪河茫然道:“我还不想死……” 他还得…… 还得什么? 连雪河总觉得自己忘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 殷裁见他动摇,重新坐回来,蛊惑似的低声道:“主人想要什么?” 连雪河顺着本心,呆呆道:“救我。” 和白日一样,那道微弱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天道法则直直笼罩殷裁的全身。 只要连雪河所说,哪怕是让殷裁亲自剖开自己躯壳的心脏双手捧着奉上,他也无法违抗。 殷裁冷冷凝视着他。 连雪河似乎知晓小命不保,终于不再坚持那可笑的“意志不坚”,昏昏沉沉朝着他伸出手,因为烧得太厉害,眼尾盈着的热泪往下滴落。 终究,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殷裁心想。 殷裁俯身将连雪河重新抱起。 他烧得太沉,头没有支撑力的往后垂下,瀑布似的乌发铺散,被木手穿过发丝轻轻地托住后颈,宛如托起一支萎蔫的花朵。 殷裁缓缓笑开了:“主人想我怎么救?” 连雪河眼瞳已然失焦,茫然和殷裁对视。 许久,他终于张开发白的唇:“抱我。” 殷裁笑意一僵:“什……么?” “抱抱我。” 连雪河歪头在他掌心轻轻一蹭,热泪从眼尾滑落,滚烫的水浸透殷裁的掌心,烫得他指尖一颤。 神仙木被水浸没,悄无声息在掌心长出一绺嫩芽,几息便生出花苞。 “命令。” 第14章 顺承府复盘 第14章 顺承府复盘 木傀儡浑身坚硬,只有薄薄一层并不算柔软的血肉,将那雪似的身躯拢在怀中,好像用大些力气都能将他揉碎。 殷裁把手放在连雪河肩膀,第一反应便是。 好瘦。 随后他脑海中忽地冒出来一句。 ……怪不得他要服用药血。 殷裁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似乎唾弃自己的妥协。 就算葛逾是罪魁祸首,但连雪河囚他取血也是受益者,甚至前几日还妄图夺舍,他竟同情起羞辱折磨他的恶人来了。 连雪河整个人蜷缩在他怀中,烧得滚烫的脸贴在傀儡的胸膛,梦呓道:“不舒服……我要离开……” 殷裁垂首,五指将他汗湿的发拂到耳后:“离开哪里?” 连雪河:“这里。” “那去哪里?” “……” 连雪河眉头紧皱,开始挣扎起来:“拒绝……拒绝……” 又开始说胡话了。 殷裁托着他的后颈,又喂了他半碗药。 本来以为能消停一会,可很快连雪河的身体开始发起抖来,满是汗水的脸色越来越白,在急促的呼吸中竟猛地呛出一口血。 殷裁脸色微变。 022也吓得不轻,飞快消耗能量条想要压制住宿主体内的「骨生花」。 可那用一点少一点的能量已掉到了19,连雪河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 花在绽放。 殷裁感知着怀中生机在不断流逝。 好像一朵盛放过后即将凋零败落的花,红衰翠减,有种美丽到糜烂的鬼气森森。 连雪河已没有力气“命令”了。 只要不管,用不到半刻就能死在他怀中。 殷裁定定望着那张脸,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他忽然将手套咬掉,宽大的手掌捂住连雪河的口鼻,昆仑木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一点点往连雪河体内钻。 连雪河微仰着头,因窒息而睁开涣散的眼瞳,空茫和殷裁对视。 殷裁一怔。 连雪河的眼睛没有焦距,说是对视,不过只是濒死之际的求生本能。 药侍傀儡的灵力堪堪吊住连雪河的性命,就在灵符的真元即将耗到底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凌长风回来了。 他不知做了什么,衣袍带血,抱着那九龙香炉匆匆冲进来。 连雪河烧得好像一块炭。 凌长风快步上前,一把将殷裁捂住殿下的手扯开:“让开!” 殷裁起身,冷着脸看这废物要如何救濒死之人。 凌长风手指发抖着去摸连雪河的脉搏,却半晌才能感知到一下轻微的跳动,脸色彻底变了。 连雪河羸弱至极,夏日落水体内竟进满了寒意,眼看着呼吸即将断绝。 凌长风面容煞白,似乎记起什么,飞快将香炉顶盖打开。 刹那间,数百缕紫微气一齐发出震天咆哮,交缠着拧成一绺紫金真元,骤然钻入连雪河眉心。 “咳咳——!” 本来呼吸微弱的连雪河好似枯木逢春,紫微气强悍将「骨生花」压制,只凝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留在手腕内侧,好似一颗痣。 殷裁低眼去看。 连雪河已经能自主呼吸,脑袋歪在凌长风掌心,被轻柔地放置榻上,彻底睡了过去。 凌长风无声吐出一口气,若连雪河出了事,他恐怕会自责悔恨终生。 他将连雪河凌乱的碎发理好,又拿着帕子擦拭汗水。 没来由的,殷裁总觉得这一幕很刺眼。 *** 连雪河做了场现世的梦。 那天是个好天气,连雪河在湖边晒太阳。 连·霸道总裁·雪河就算穿着病号服也是处处精致骚气,初秋的天气还不算太冷,宽肩窄腰披着黑色大衣,半长的头发披散,还装逼地戴着一副没度数的金丝眼镜。 他身高颀长,长腿一迈,踩着医院拖鞋走过鹅卵石小路,气场强大到像在走t台。 抱着一堆文件的特助跟在后面:“您生病的消息应该瞒不了多久,连家好像在私下联系送去国外的那两个私生子。” 连雪河嗤笑了声:“那两个?一个见了不敢笑怕会冒犯残疾人,另一个整容整坏了脑子,嘶……我爸就没找去找那整容机构的麻烦,好好一个猴儿被整成了假冒伪劣外星人,白白错失了连家成为‘马戏之王’的好机会,怪不得爷爷不把公司交给他,毫无商业头脑。” 特助:“…………” 特助垂着头,瞥了眼霸总的脚。 医院拖鞋底很软,踩在鹅卵石上肯定像走指压板一样,普通人早就硌得嗷嗷叫,连总却面不改色,超常发挥骂人绝技。 连雪河抬手,示意特助把要签的文件给他。 特助赶紧伸手奉上。 连雪河下意识接过想翻看,只是右手像是卡顿住了般,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垂,十几张文件雪花似的掉落脚边。 连雪河一愣。 特助呼吸都屏住了,赶紧蹲下来去捡。 连雪河怔怔站在那。 他从小家教严苛,端庄克制四个字被刻在骨子里,就像现在脚心被鹅卵石硌得生疼,内心嗷嗷叫恨不得窜过去,面上依然雍容雅步。 从确诊到现在,连雪河一直知道自己迟早会变成残废,也如常接受命运加诸给他的安排。 可真到了这一天,望着下方散落一地的雪白纸张,连雪河后知后觉到一股遍体生寒的恐惧。 他连一张纸都接不住。 连雪河弯下腰去捡离得最近的纸,在指尖触碰的瞬间,手腕处遽然出现一圈金镯,狂风袭来,天青长袍和乌发翻飞。 连雪河抬头一看,脸都绿了。 连行淞拿着刀又出现了。 连雪河也来不及伤春悲秋,熟练地撒腿就跑。 连行淞冲他咆哮:“死死死死!!!恨恨恨恨恨恨!!!” 连雪河怒道:“又不是我杀的你,你恨我有什么用?!” 两人又开始在梦里一个追一个逃。 直到连雪河一脚踩空,终于在和连行淞的赛跑中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彻底清醒了过来。 窗幔被风吹拂着轻动,连雪河刚睁眼,耳畔就传来陶消的声音。 “殿下醒了?!” 连雪河高烧已退,身上轻快不少,至少不像那天晚上气息奄奄。 陶消几乎热泪盈眶,扑上前将连雪河扶起来:“殿下终于醒了!呜……若您真的出了事,我真不知该如何向太子交代,唯有以死谢罪!” 连雪河虚弱道:“吵。” 陶消立刻闭嘴,只用小狗眼泪水汪汪地看着他,将一碗苦得要命的药端过来,请殿下服毒。 连雪河又想回去和连行淞赛跑了。 见殿下又出现那熟练的抗拒,陶消也轻车熟路地将外面的药侍叫进来,服侍殿下喝药。 019也松了口气:【宿主昏睡了整整两天,差点没命,陶消都准备去酆都给你招魂了。】 连雪河浑身没多少力气,含了口苦药,眉头轻皱:“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019感慨道:【葛逾两兄弟死于天谴,鸿磐春风使传讯,命凌长风暂任顺承府府君之职。】 连雪河没多少意外,病歪歪被药侍扒拉到怀里靠着,慢吞吞喝着药。 019按捺不住好奇心,赶忙问:【宿主是怎么知道葛逾活不成的?】 连雪河在识海说话不费力气,漫不经心地回:【葛辞撺掇我夺舍的时候。】 019诧异:【那不是刚穿过来那天?】 “嗯。” 书中并未说葛辞为何提议夺舍。 葛逾不敢亲手杀鸿磐三殿下,又没有深仇大恨,却开虎狼之药、饮殷裁药血这样的方式来让他加速离世。 连雪河洞幽烛微,分析葛逾行为举止的底层逻辑和诉求。 唯一的解释就是紫微气因为某些原因不能为葛逾所用,或让他颇有忌惮。 ……所以连雪河试着派凌长风去紫微祭台,阻拦天谴。 若紫微气有猫腻,以那黑心汤圆的心狠程度,肯定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寻机会置葛逾于死地。 事实证明,连雪河赌对了。 019愕然半晌,被狠狠折服:【主公运筹帷幄,算的竟然这么准!】 连雪河挑眉:“什么?这还需要算?不是瞥一眼就知道了吗?你的辅助系统到底辅助在了哪里,依我看,直接改名吉祥物系统得了。” 019:【……】 连雪河喝了半碗药,撇开头示意不喝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傀儡的胸膛。 连霸总怎能忍受如此“小鸟依人”的姿势,当即沉着脸把它推开:“谁准你碰我的?” 殷裁:“……” 殷裁见他这副过河拆桥的模样也不生气,他心情莫名地不错,塞给殿下一块白饴糖,懒洋洋地道:“主人恕罪,我不该擅作主张,得像上次那样,等到主人对我下‘抱抱我’的命令才能触碰您尊贵的玉体。” 连雪河:“?” 连雪河嫌弃瞪他:“胡言乱语。” 019忽然说:【是真的。】 连雪河蹙眉:“什么真的假的?” 019:【这两天你病得昏昏沉沉,每次都让药侍抱你,还是无法反抗的命令。有好几次药侍刚把你放下,你就闹个不停,换陶消或凌长风都不行。依我看,药侍傀儡直接改成阿贝贝娃娃得了。】 连雪河:“…………” 第15章 神魂不知所踪 第15章 神魂不知所踪 连雪河僵硬一瞬,掐住殷裁的下巴逼他低头,冷酷无情地下令:“忘了这件事。” 殷裁挑眉:“是主人的命令吗?” 连雪河:“是。” “那如果下次主人再命令我抱您,我是遵从还是抗拒?” “不会再有下次。” 殷裁见连雪河耳根通红,眉梢轻扬起,他并不像019那样被怼两句就退缩,反而越战越勇,笑眯眯道:“万一呢,主人病重时毫无理智,但凡命令我只能顺从,一旦有反抗之心便要魂飞魄散,主人看……” 连雪河心想看哪儿。 殷裁明知道连雪河此时强撑端庄,却非要故意握住他虚弱的暂时没有力道的五指,硬带着按在自己的胸口。 木头手力道蛮横,挣扎只显得狼狈,连雪河抽不出手抽他,只好用嘴攻击:“看什么,你的狼心狗肺?” 殷裁也不生气,反而故意顺着他的话挑衅:“汪。” 连雪河:“……” 019:【口……】 连雪河冷冷打断他:“你再‘哦’一个试试看?” 019一缩,把后半个“我”字吞了回去。 殷裁将衣袍掀开,露出赤裸着的胸膛,带着连雪河的指尖去触碰上方硌手的纹路——那是因违抗命令被灵符电出来的裂纹,密密麻麻从心脏处往外蔓延,瞧着像是诡异的蛛网。 “这些都是拒绝主人的‘赏赐’。” 连雪河脸上异色一闪而过,却没把ai机器人当真正的人,自然不会道歉,嘴硬道:“活该,谁让你蠢笨?” 殷裁:“主人聪明机敏,病狠了也会命令‘抱抱我’。” 连雪河:“……” 连雪河被怼得哑口无言,耳尖红得要滴血。 但转念一想,假魂也是他,自己打败自己,不寒碜。 连雪河积攒了些力气,从床头的储物袋拿出一枚灵髓丢过去当封口费:“给你,治治你的狗叫。” 殷裁故意将连雪河膈应得够呛,目的达到,懒洋洋将灵髓丢嘴里一口吞了。 灵髓化为真元,顷刻将满身裂纹消除治愈。 紫微气归来,骨生花被逼得只留下一点墨痣,性命暂时无忧。 连雪河松了口气,他躺了两日浑身酸痛,正想让药侍把他抱出去散散心,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恰好这时,陶消带着凌长风从外而来。 见连雪河醒来,凌长风脸上闪现一抹欢喜之色,他按捺着稳住情绪,恭敬行礼:“殿下安好。” 连雪河不显得热络:“你来做什么?” 凌长风垂眼,遮挡眼底的一丝失落。 陶消道:“殿下,那药人命悬一线,我特意请顺承府的医师前来施救,恰好他有空,便来了知机楼一趟。” 殷裁动作一顿,似笑非笑看去。 这废物一跃成为顺承府的暂任府君,加之两日前天谴险些降下,多的是琐事够他忙活,还“恰好”、“有空”? 连雪河拧眉:“命悬一线?怎么回事?” 凌长风:“正要去看。” 连雪河点头,朝药侍伸出手:“正好,我也去瞧瞧。” 大反派目前失去意识,又被阵法困着,应当不会再炸他。 药侍上前将连雪河打横抱起。 连雪河不悦地提醒:“轮椅。” “去关押……药人的地方有好几道台阶,轮椅上不去。” 凌长风忙提议道:“若有台阶,我可以帮忙把轮椅抬上去。” 连雪河后知后觉,的确。 陶消忙将轮椅推过来,连雪河坐稳后交叠着双腿,摆了个慵懒中不失端庄、严肃中不忘几分落拓潇洒的姿势,和他吐槽药侍的扇形分布图有得一拼。 一行人走过长廊,很快到了关押殷裁的住处。 鸿磐莲台和紫微祭台极其相似,十九片晶莹剔透的花瓣往外绽放,凝出结界严丝合缝将最当中的人困住。 凌长风颇想为殿下出力,恭敬行了礼,赶忙跑上前去诊治。 连雪河穿来这么多日,这是第二次见大反派,托着腮懒洋洋望着那张沉睡中的睡颜。 殷裁垂眼凝视着他。 假魂悄无声息钻出,飘着围着殷裁的身躯转了几圈,时不时地点点脑袋,很快飘回药侍面前,和他分享。 “嗯嗯!脸,可以可以。” 殷裁:“?” 可以什么? 假魂:“可以可以,不错不错。” 殷裁心中打了个突,莫非他真的在打夺舍的主意? 假魂:“身形,可以可以。” 殷裁心越来越沉。 连雪河懒散坐在那,丝毫看不出他的假魂正在对大反派的容貌身材评头论足。 凌长风看起来得花些时间诊治,殷裁耳朵灌满了“可以可以”,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问:“他前几天自爆,险些将主人伤到,主人为何还要费心救他?” 连雪河懒懒道:“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殷裁眼神微暗。 这并不算好话。 这时,凌长风终于收了灵力,满脸诧异:“殿下,这人体质极其特殊,是举世罕见的清浊胎。” 连雪河头一回听说这个设定:“清浊?什么意思?” “‘清浊胎’乃是有三界聚灵仙物、以真元催生出的灵植。”凌长风轻声说,“这等千年难得一遇的仙物往往是用来塑造肉身,传闻二十年前您的师尊归昼君曾机缘巧合下得到一株‘清浊胎’,可惜损毁,我父亲在手记中扼腕不已。” 连雪河若有所思。 凌长风探过连雪河的脉,知晓他身躯孱弱,小声提议:“殿下,清浊胎本来就是仙物所塑,刚好这具躯壳已是空壳,他神魂不知所踪,只要以秘法炼制,就可成为您的第二具灵躯。” 殷裁眼神阴恻恻盯着凌长风。 灵躯不像夺舍。 连雪河若死亡,神魂会自动附身第二具灵躯上,连法阵、招魂都不需要。 殷裁冷笑。 这废物倒是慷慨。 连雪河并没在意什么第二灵躯,只挑自己在意的问:“他的脊骨如何?” “寻常脊骨断裂,用真元便可自动修复,清浊胎却不同,得用灵物修补。”凌长风看连雪河并无炼制灵躯的打算,乖乖回答道,“若要完全修补,估摸着得用上‘筑长城’这种八品的灵药。” 连雪河:“好寻吗?” “‘筑长城’是虞宁府特有。”凌长风又记起来殿下和虞宁府决裂,又出主意,“或者昭假台黑市,运气好也能买到。” 连雪河“唔”了声:“昭假台……” 为了殷裁,恐怕得走一趟了。 连雪河病了几日,脑袋有点不听使唤,又后知后觉记起来:“你刚才说,他神魂不知所踪?” “是。” 连雪河心中一咯噔:【数字,他该不会魂魄回到蛮荒九域去重塑肉身了吧?” 019愣了一会才意识到“数字”是在叫他,没好气道:【大反派的体质,除非这具躯壳彻底死亡,才能重塑肉身,这还喘着气呢,不可能回蛮荒。】 连雪河:“哦。” 019又说:【不过他可能活不了太久,血条已经降到5%了。】 连雪河:“?” 连雪河手一抬,让药侍傀儡推着自己到了莲台中央。 殷裁的空壳安静悬浮半空,好像只是闭眸安静沉睡,连雪河伸出手在他鼻息间停留。 ……呼吸几乎感知不到。 连雪河的手指又往下滑,附在少年赤裸的胸口上。 ……心跳好半天才缓慢跳动一下,身上隐约可以感知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死气。 连雪河和殷裁的性命连在一起,沉默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强行将少年的身体拽到身边,手指卡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唇。 殷裁本来冷眼旁观,见到这副场景,莫名感知下颌一阵滚烫,忍不住蹙眉问:“你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搭理它,坐直身体轻轻往前倾去。 殷裁还当他要施什么炼制第二灵躯的邪术,正要满脸厌恶地阻止,定睛一看,瞳孔却重重收缩。 陶消和凌长风脖子都伸长了,好似受到巨大的惊吓。 ……就见连雪河乌发披散,垂在轮椅的发尾只用一根天青发带绑起,能清晰瞧见男人单薄的后背到绷紧的腰线,他欺身上前,嘴唇离殷裁只有一寸。 那一刹那,药侍脑海一片空白,几乎以为他要吻上去。 连雪河眼眸清冷意,轻轻吐出一口紫金色的紫微气。 那绺如同青烟般钻入殷裁的口中,刹那间枯涸的脊骨经脉重涣新生。 呼吸平复,心跳剧烈跳动数十下便如常跳跃。 连雪河手掌贴上去,感知到殷裁体温回升,心跳呼吸恢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能撑到找到筑长城。 神魂之事,等保住他的性命再说。 凌长风松了口气,陶消却眉头轻皱:“殿下,紫微气珍贵,用在他身上……” 连雪河并不在意,抬手制止陶消后面的话,重新靠回椅背上吩咐陶消:“收拾收拾,今日出发去昭假台。” 陶消犹豫了下,尝试着开口怼殿下。 连雪河凉飕飕瞪他:“不想挨骂的话,就别学那些有的没的。” 陶消消停了:“是。” 凌长风总想为连雪河做些什么弥补一二,想了想将一枚玉令奉上:“殿下,这是顺承府的君令,可自由出入昭假台。” 连雪河看他。 凌长风呼吸一紧。 好在这次连雪河态度没之前那样冷淡,伸出细长的手指捏起玉令看了看,勉为其难道:“唔,多谢。” 凌长风眼睛登时亮起,不像送人宝物,倒像是走路上被劈头盖脸砸了万千灵石,矜持地绷住唇:“望殿下万事顺遂。” 连雪河“嗯”了声,抬手示意药侍推他离开。 只是等了等,却没等到轮椅动,疑惑地回头看去:“怎么了,想让我爬回去?” 药侍没有反应。 连雪河眉头紧皱,正要骂人,却见药侍傀儡面无表情,乌黑发间隐约露出些许白雾,树枝的水汽像是内里有一把火蒸烤。 连雪河:“?” 连雪河轻车熟路,不耐烦道:“陶消,你这世上独一无二精巧的傀儡好像要自燃了。” 殷裁:“…………” 第16章 随便找个冤大头 第16章 随便找个冤大头 药侍时常出问题,如果不是连行淞和墨春虚交情不好,连雪河早就写信问候此人高超的机关傀儡绝技。 连雪河一旦决定的事立刻就要做,谁劝都不好使,当日便要出发去昭假台。 凌长风虽暂执顺承府君印,但终究年纪小,恐怕没几日鸿磐重新任命的公文便会到,连雪河无意和主角结仇,思量许久,提笔写了封推荐信。 【师尊安, 我一切安好,侥幸喘气。 这是凌长风,天生道骨,八字特殊,怕死的话最好别收他当徒弟。】 主角的师尊往往没什么好下场,不是祭天就是暗害主角未果被反杀。 连雪河草草写了几行字贴心地叮嘱一番,连落款都没留,随手一扔,让陶消装信寄回太伏道宗。 陶消见那龙飞凤舞的字,一边吹了吹一边问:“殿下,昭假台离鸿磐主城很近,拿到筑长城,咱们要回家吗?” 连雪河对“家”这个词没什么好感,在连行淞记忆中,唯独那个自幼将他养大的师尊李归昼待他不离不弃。 “不,直接回太伏学宫。” 陶消闷闷点头。 他一向藏不住事,连雪河问:“怎么?” 陶消没说话。 连雪河瞅他一眼:“鸿磐有人给你施压,强迫你带我回去?” 陶消愕然看他。 连雪河见他满脸写着“殿下怎么知道?”,笑骂了声:“我又不眼瞎,你那心思全写脸上了。” 紫微气的禁制被触动,鸿磐的人定然知晓顺承府之事。 陶消没再隐瞒,小声说:“太子殿下说,我若不带您回去,便杀之。” 连雪河不在意地一摆手:“让他尽管来杀。” 陶消憋了半天,说:“是杀我。” 连雪河:“……” 连雪河“哦”了声,安慰道:“没事,他不敢。” 陶消不知是真傻还是对殿下充满了信任,听到这话立刻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嗯”了声,继续给殿下当牛做马,收拾东西去了。 墨家机关术所做的法器堪称鬼斧神工。 连雪河决定离开顺承府,巨大的府邸高楼瞬间崩溃重组。 数万神仙木合二为一,灵符漂浮,万变千、千组百、百凝十,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占地百亩的知机楼便缩成了一辆小小的马车。 一望无际的莲塘化为一口水缸,水面飘着几朵莲花莲叶,小锦鲤摆尾游着。 李归昼同当年的墨家城主掰扯许久,才将这座堪称仙器的建筑法器强行夺来,送与连行淞做十五岁的生辰礼。 八匹精巧傀儡马被催动,拉着其貌不扬的马车从顺承府悄无声息离开。 连雪河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夜幕降临,偌大顺承府灯火通明,长街之上悬挂火红灯笼,庆祝天谴消解,恭谢紫微救我狗命。 ……和原著中天火过后一片废墟的惨状截然不同。 摧残的灯火倒映在连雪河眼眸,他忽然没来由地问:“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吗?” 019道:【自然啊。】 连雪河指尖心不在焉抚摸着膝盖上巴掌大的小木头人,短促笑了声:“挺好。” 知机楼缩小,连带着药侍傀儡也跟着收缩身形,化为个木头小人,都没桌腿高——偏偏连雪河瞧着骄纵倨傲,内心却偏爱这种蠢东西,一直将他拢在掌心任意揉搓。 假魂也随之缩小,双手扒着殷裁的额头,将整个身子挂在他脑袋上,露出尖牙啃啃啃。 殷裁顶着满脑袋口水,面无表情地想。 早该杀了他。 药侍傀儡此前人高马大,比连雪河高出一个头,连雪河都懒得睁眼看,闲着没事就抽它。 现在缩成这么小的模样,连总的掌控欲终于得到满足,手指戳着殷裁的脸:“唔,给你起个名字吧。” 殷裁张嘴一口咬住可恨的手指。 连雪河心情大好地笑出声,伸出细长手指轻轻一推将那小人推了个仰倒。 殷裁:“……” 连雪河托着腮思忖良久,道:“就叫天狼。” 殷裁:“?” 这是把他当狗使了? 019“哇”了声,还当连雪河要取什么“赛狗剩”“淳之章”,没想到竟然如此威武霸气且中二羞耻,宛如跟着宿主穿到了《霸道魔尊和他的心尖宠》。 宿主难得说句人话,019赶忙拍马屁:【天狼星,主侵扰、不详,宿主为它起这个名字,定然颇有深意。” 连雪河说:“哦,因为天狼星是最bulingbuling的星星,特别配它。” 019:【?】 019仔细品了品,才意识到连雪河骂傀儡“不灵不灵”的谐音梗,无语地撇嘴。 果然,宿主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象牙。 连雪河展示了高超的起名手艺,兴致勃勃道:“我也为你取一个吧。” 【啊——!】019大叫一声,飞快转移话题,【昭假台要到了,这里可是三界人尽皆知的黑市,筑长城这种稀罕物,价值不菲,寻常虞宁府一株也要上万灵石,昭假台必然翻个好几番。】 连雪河病了一场,精神还没恢复,稀里糊涂被系统带着跑,也忘了刚才在说什么。 “相隔千里,这才出发没一个时辰就到了?” 恰巧马车外传来陶消的声音:“殿下,昭假台到了。” 连雪河撩开窗帘,一阵带着霜雪的冷风呼啸而来,将他散乱的乌发吹拂而起。 顺承府边境盛夏酷暑,只是眨眼的功夫便被传送至三千里之外的地下昭假台,漫天大雪,寒风凛冽。 马车下的传送阵法散发着一圈延绵数里的金光。 019:【宿主,时代变了,欢迎来到修真界。】 *** 昭假台十里外,荒原黄沙漫天。 伴随天色暗沉,沉沉乌云从天边而来,电闪雷鸣下大雨倾盆而下。 一望无际的荒原有株粗壮得好似巨塔的参天枯树,中央镂空不知被谁放置一座无头的神像,堪堪遮蔽漫天大雨。 一道水膜似的结界罩着庙门,火堆生起,照亮几个修士带着凶色的脸。 为首的男人估摸着有四重境,将一个储物袋放置地上,从里面掏出来几株闪着金光的灵草。 “收获不错,那居士瞧着衣衫朴素,没想到竟是只肥羊,这次发了。” 众人双眼放光:“正好隔壁就是昭假台,将东西一卖,够咱们吃上好几年!” “不过一个带发修行的和尚,哪来这么多价值不菲的草药?” “管他呢,卖了再说。” 其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修士拧着眉头一一查探,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打断已经在欢喜庆祝的同伴。 “先等一等,这些东西不太对劲。” 为首男人不悦道:“怎么,不值钱?” “每一个都价值连城。” “那你怕什么?” “正因为如此才不对!”书生脸色越来越白,哆嗦着捏起一株结着紫色灵珠的药草,“这一株叫紫微兰,寻常地界遍地都是,可唯独由身负紫微气之人亲手培育,让其日夜受紫微气侵染,才能结出这般纯正的珠子。” 众人一怔,脸色也不太好看。 紫微气,唯独鸿磐皇室之人才有。 书生无声吐息:“还有这个,虞宁府特有的筑长城……” 几个修士瞬间变了脸色。 听闻虞宁府的现任府尊脾气古怪至极,好好一个医修却不知脑子犯了什么病,竟要出家做和尚。 修佛的居士,且和鸿磐皇室有交情…… 唯有虞宁府那个心理扭曲变态的虞敛。 为首修士立刻起身,沉声道:“走,立刻将所有草药送去昭假台黑市,随便找个冤大头卖了,拿了钱我们离开鸿磐去境外!” 众人仗着修为残害凡人,干这强取豪夺的营生多年,这还是头一回踢到这样硬的铁板,赶紧手忙脚乱收拾东西,要冒雨离开。 只是还未走出破庙,就见茫茫荒原中有一人撑着伞缓步而来。 男人从雪白雨雾中迈步而来,破旧的竹骨伞遮住连天大雨,雨帘从四面八方垂曳,雨珠好似珍珠般连成线,围着他凝出一个圈。 那人乌发束冠,却穿着僧袍,腕间带着一圈血红佛珠,腰间玉佩刻着“闲止”二字,行走间发出叮铃脆响。 所有人神色剧变。 他竟真的找来了! 唯一四重境的男人脸色阴沉,悄无声息握紧腰间的刀。 就算是虞敛又如何,不过一介医修,修为就算再高…… 正想到这里,忽地见那穿着僧袍的男人身形一散,再一眨眼竟已悄无声息穿过结界,近在眼前。 修士一僵,霍然拔刀:“你……”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药香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他的额头上。 众人一惊。 居士不知何时到那修士面前的,面容带着不可忽视的佛性,拨弄佛珠的手轻动,袖口被风吹拂得微微拂动。 随着风声呼啸下,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用力。 “噗嗤”一声。 血混合着雪白喷溅而出,一抹猩红溅在居士的眼睛上——他眼睛眨也不眨,任由那滴血顺着琉璃似的眼瞳垂到下羽睫,在面颊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红。 唯一的四重境修士连反抗都没有,无头的身躯摇晃两下,轰然一声倒了下来。 这一举动直接将其余人震住,足足五息都没人反应过来,直到一声惨叫响起,其余众人踉跄着倒在地上,满脸惊骇,抖若筛糠。 “虞府尊!”有人反应极快,发着抖将储物袋双手奉上,哆哆嗦嗦道,“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这是您的所有东西,还有我们近些年全部积蓄,望您高抬贵手,留我们一命!” 虞闲止僧袍被血染红,俊美面容好似一尊沉睡的佛。 他眼皮垂下,轻轻开口:“谁碰过我的东西?” 众人讷讷不敢回。 虞闲止了然。 他叹了口气,僧袍暗纹流动,“闲止”的玉佩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轰隆隆。 雷鸣阵阵。 雨不知下了多久,终于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雾。 虞闲止孤身站在破庙中,身后尸身遍地,地面上残留着传送法阵用过的痕迹。 只跑了一个人。 虞闲止自从修了佛,自觉心境平和,温和良善,他懒得去赶尽杀绝,掐诀在储物袋上布了三十多个清净法诀。 几乎将储物袋洗脱了一层皮,才慢条斯理将神识投入其中。 只是一扫,虞闲止眉头轻蹙。 ……少了一株筑长城。 第17章 昭假台春生楼 第17章 昭假台春生楼 知机楼化作一辆古朴马车,从传送渡口一路驰骋,在亥时终于到了昭假台。 「昭假台」取自“昭假无赢”,原本是鸿磐祭祀祈祷之处,后三百年前遭遇天谴地震,整个高台下沉地底三百丈。 经由这么多年重建,昭假台各方岩壁镶嵌古石,分春夏秋冬,有四方引力可随意行走。 连雪河所要去的黑市,便属北方「穷阴园囿」,终年大雪不停。 怕殿下冻着,陶消提前将冬衣备好,可还没落脚,连雪河又病了。 这次不是高烧,而是胃疼。 陶消吓坏了,火急火燎寻了个医修来为殿下看诊。 医修抚着胡须诊了半天脉,得出个结论:“饿的。” 陶消:“?” 陶消愕然:“殿下近日没吃辟谷丹吗?” 连雪河裹着小斗篷,雪似的毛领衬着脸色病白,拧眉想了想:“……忘了。” 殷裁:“……” 没人照料,连雪河能把自己饿死。 昭假台寸土寸金,知机楼.rar不好解压,陶消带他去了一处客栈住下。 连行淞吃的辟谷丹效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期的,连雪河饿得手脚无力,坐在二楼的雅间捧着一碗热粥慢吞吞喝着,发白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穷阴园囿」做的皆是见不得人的买卖。 客栈外正是一条黑市长街,连雪河漫不经心往下瞥了瞥,问019:“扫描昭假台有没有筑长城售卖。” 019:【咳咳……】 连雪河问:“做不到?” 019支支吾吾:【那什么……我现在能量低于20%,急需充电……】 连雪河温柔笑了:“没关系。” 019受宠若惊。 “本来也没指望你能辅助我什么。”连雪河懒洋洋道,“做好你的吉祥物,闲着没事招招爪子就行。” 019:【……】 019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狠狠耗费了一点能量条扫描了整个昭假台,很快在宿主面前调出来一张地图。 【滴,扫描完成。前方一千二百米发现「筑长城」行踪。】 连雪河乐了:“哟,还真有点用,是我错怪你了。” 宿主难得夸他,018顿时不肉疼能量了,美滋滋的几乎要翘尾巴。 连雪河唇角露出个笑来,觉得很有意思,ai机器人也吃激将法吗? “你的曾用名到底叫什么?你一会变个数字,我记不住,总不能数字数字地叫你。” 018一僵,怎么还记得这茬呢? 宿主的起名字技艺太过可怕,018不想顶着个“谐音梗”被其他系统笑话,支支吾吾不想说。 连雪河挑眉:“那我就随便起了?” 018立刻点开主页,点了下曾用名旁边的*号,显示出来两个字。 ——「幺鸡」。 连雪河:“?” 018誓死不叫幺鸡:【我属于二手系统,前任系统因能量条清空而被格式化,起的名字无法重复使用!】 连雪河品着这个名字:“为什么叫幺鸡?” 【好像是因为前任系统编号17。】 也是谐音梗。 连雪河挑眉:“那前任宿主呢,任务完成了吗?” 018沉默:【没有。】 如果成功,幺鸡不至于被格式化。 连雪河来了兴致:“任务失败,ta的结局是什么?” 018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意识崩坏,自杀了。】 连雪河垂眸哀悼了三秒,又转回原来的话题:“你既然是二手系统,又是018,不如就叫……” 018提起了心。 连雪河:“唔,二条。” 018:【……】 也没比幺鸡好到哪里去! 018正要严肃抗议,就听一层的大堂端坐着个白须白眉的说书先生“啪”地一声拍了下醒木。 “……上回书说到,大?道宗英才辈出,一方神仙庇护的福泽宝地,傻子来了也能开智修行,偏有一人,身负红巨气、拜了‘去夜神君’为师,却仍旧一窍不通。” 诸位看客似乎听得多了,轻易解码,发出心照不宣的:“哦→哦↘哦↗哦→哦↗~!” 连雪河喝了小半碗热粥,勉强有了些力气,他越听越不对劲,伸手撩开珠帘朝楼下望去,听了一会才意识到说书人正在骂自己。 ……大概是怕太伏道宗找他麻烦,里头的词儿全都改了。 还挺有版权意识。 连雪河心想。 “……那莲十九本该当个寿数百岁的富贵闲散人,但在三四岁说话都费劲的年纪,于祭天大典上说了句‘乌鸦啼叫,东生洪涝’。本无人在意小儿胡言乱语,可三日后,莲十九一语成谶。” 连雪河支着下颌,懒洋洋地对二条说:“好好的人话不说,非得押上那个韵。” 018错失了改名的好机会,忍辱负重认下这个名字:【说古文押韵朗朗上口,显得有逼格。】 说书先生还在侃侃而谈:“……卜算之能少之又少,绿磐便将莲十九送去了大?道宗,一来求学,二来两境合作,算作人质。” “莲十九入了大?学宫无常斋,今日我们要讲的,便是莲十九和他那位同窗——虞忙起的纠葛!”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感慨,兴致勃勃地嗑瓜子。 连雪河:“?” 忙起? 哦,闲止。 连雪河从记忆的犄角旮旯找到了「虞闲止」的事迹,忍不住抚掌感慨道:“竟然还有宿敌文学,好好好,《穿成炮灰落魄后落到宿敌手中》,恨海情天,这本我要追看。” 二条:【……】 二条:【不是那么回事啦。】 正想着,就听说书先生道:“……虞忙起自幼医术那叫超绝……的烂,本是虞乱府的弃子,自幼受尽虐待,父母逼迫他以身试毒,毒坏了脑子,十天有九天都控制不住想杀人。十五岁入了大?学宫的无常斋,和莲十九做了同窗……” 连雪河笑眯眯道:“这集我也看过,《疯批被迫入学后》,虞闲止颇受头痛困扰苦不堪言,正要杀人之际,却发现连行淞身上的药香能够安抚自己的暴躁戾气,虞闲止大惊‘在他身边我竟能如常入睡’……” 二条:【停之停之,别洒狗血,我们真的是正经穿书系统!】 说书先生:“虞忙起颇受头痛困扰,苦不堪言……” 连雪河挑眉。 二条:【……】 二条也苦不堪言:【咱们先去找筑长城吧。】 连雪河大笑,也懒得听这些杜撰的东西,抬手示意药侍推他。 只是抬了两下手,药侍也没反应。 一回头就见药侍傀儡倚靠在柱子上,正饶有兴致听着下方的狗血话本。 “……虞忙起发现红巨气能安抚戾气,开始盘算要如何杀莲十九。思来想去,他做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行为……!” 连雪河朝他打了个响指:“喂!” 殷裁目不转睛,没回答。 陶消:“……” 哦哦哦! 见陶消又露出一种“殿下竟然喜欢听杜撰话本?!”的醒悟表情,连雪河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低声道:“推我走,命令。” 殷裁被迫回神,冷着脸推着轮椅离开。 虞忙起做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行为,还是没听到。 连雪河指路,三人从灯火通明的长街一路西行,很快就到了系统所指的方向。 一处古朴高楼悬挂着「春生」二字,人来人往,各个戴着张牙舞爪的鬼面具,俨然是一处拍卖场。 连雪河前世时常出入这种场合,知晓筑长城恐怕不会轻易买下,回身问陶消:“我们有多少灵石?” 陶消犹豫看着连雪河的金纹手镯:“太子殿下每年都会给您点零花碎银,您许久没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取出来。” 连雪河不高兴地敲了敲轮椅扶手。 前世他花钱如流水,从未发过愁,如今竟然被钱难倒了。 连雪河惯会装模作样,不想傻等,下巴倨傲地一仰。 进去再说。 拍卖楼前并无无障碍通道,连雪河给殷裁使了个眼神。 殷裁眉头轻轻一挑。 连雪河一看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冷冷警告:“你要是敢再抱我,小心你的狗命。” 殷裁完全不受威胁,反而笑了起来:“主人何出此言,我只是想为您抬轮椅。” 连雪河冷笑:“你最好是。” 殷裁看出连雪河爱面子,若真的再惹怒他恐怕没好果子吃,规规矩矩将轮椅抬上阶梯,到了门口。 连雪河瞧着非富即贵,机关轮椅和墨家傀儡各个价值连城,门口的小厮恭敬上前:“敢问两位可有豫约?” 连雪河没说话,懒洋洋地将凌长风给的玉令递过去,一派淡然模样。 二条瞥他头顶,一个【紧张】的debuff挂在那。 假魂趴在殷裁肩膀,像是个小挂件,嘟嘟囔囔:“抱我,抱我!” 殷裁嗤笑。 若这个时候敢抱他,连雪河肯定恼羞成怒一巴掌甩过来。 好在小厮检查了一番,感慨道:“原来是顺承府的贵客,请进,二楼的天字号雅座给您留着——这是春生楼的面具,遮掩身份,望您不要随意摘下。” 连雪河漫不经心点头接过:“多谢。” 三人被迎进春生楼。 今夜有筑长城的消息似乎传了出去,聚集了不少人,皆因这株灵草而来。 殷裁推着轮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两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堪堪和他们擦肩而过,在气息交融的刹那,其中一人忽地回身,拧眉望着殷裁离去的方向。 白衣人回头,肩膀停着的一只玉雪可爱的鸟雀也跟着“啾?”了声:“怎么了?” “唔,我好像……”那人面具上的狐狸脸随着里面的表情而随之变化,眉头紧锁,“感觉到了少主的气息。” “当真?” “少主失踪多月,本命玉牌破裂黯淡,定是出事了。”狐狸脸动了动鼻子,轻轻一嗅,四周残留的斑驳气息化为一绺绺青烟被吸入鼻中,“刚才那个坐轮椅的人满身病气,身上有不少少主血液的味道。” 两人从蛮荒九域找寻殷裁的行踪,奔波数月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 白衣人心口狂跳,赶忙从袖中拿出巴掌大的玉瓶,里头隐约有半截玉藕,正蔫巴巴地长着一株莲。 好似受什么牵引,莲叶陡然一阵摇摆,准确无误地指向二楼的天字号雅座。 第18章 获得筑长城 第18章 获得筑长城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陶消忧心忡忡,又给他拿了个小手炉,提醒道:“殿下,春生楼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从三界各地流过来的赃物,若是买来的东西被打上印记,恐怕后续会惹来麻烦。” 连雪河心不在焉喝了口热茶:“筑长城能有什么麻烦,虞闲止难不成要冲过来杀我?” 陶消小心翼翼:“真有这个可能。” 连雪河侧头看他。 “自从您重伤后醒来,虞府尊就一直怨恨您,年少时他发病从不会伤你,可……”陶消犹豫了下,小声说,“可这些年他神志越发癫狂,好几次想置您于死地,宣清溪为您招魂,府尊还和他大吵一架,放话老死不相往来。” 连雪河吃饱后,脾气竟好了许多——想来之前一天狂揽「世界倒数第一嘴甜」的成就,八成是缺碳水。 他懒散地道:“哦,他只是个医修,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吧。” 陶消不说是不是对手,只拍着胸口保证:“陶消誓死守护殿下!” 连雪河:“……” 得,看来是打不过。 两人正说着,下方传来一声敲磬声,嘈杂春生楼瞬间安静。 春生楼的管事是只三尾狐狸,寒冬天穿着单薄红衫款款走至高台上,笑着摆手:“春生楼感谢诸位捧场,今日只有一样宝物急需出售,便不多说,开门见山。” 他轻一抚掌,一个圆圈模样的结界笼罩着株晶莹剔透的灵草悬浮半空。 四周顿时惊呼。 筑长城! 并非是寻常年份的草药,而是一株二十年灵血灌溉而生的灵株。 若用此灵草入药,恐怕重塑的灵骨会比之前强悍数倍。 好东西。 春生楼五层楼的贵客全都双目放光看向最当中的筑长城,哪怕看清楚上方打着的虞宁府印记,也视若无睹。 富贵险中求,到时将灵草入药,印记自然消散。 连雪河听到周围窃窃私语声,心道坏了,这动静起码价格得翻上十倍。 殷裁垂眸凝视着连雪河的神情。 其实不必去费心分析他的反应,只看假魂那眼泪汪汪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没钱。 连雪河指腹抚摸了下腕间的金纹手镯,不抱希望地将神识投入其中。 连静风和连行淞决裂,“卡”里的钱十有八九也会冻结——年幼时他曾因家教严格反抗过,父母就是用这一招逼他回去认错。 神识没入。 连雪河瞥了一眼,储物空间一望无际的煞白,连一块灵石都没有。 真抠门。 连雪河撇撇嘴,正要收回去时,“视线”无意中往上一放,终于看清楚了金镯中的全貌。 莲纹金镯内是一处极其宽阔的储物空间,草草看去估摸着有上万平,高不见顶,极品灵石堆成小山,仰头都瞧不见顶,只能瞧见那散发着的耀眼光芒。 连雪河:“…………” 这叫……零花碎银?! 连雪河揉着眉心,缓解被刺到的眼:“你说连静风每年都会给零用钱?” “是。”陶消狐疑看着殿下,“您不记得了吗,小时候太子殿下去太伏道宗看您,您张口就问他借一文钱买白饴糖吃,还说下个月就还。自那后,太子每年都会往金镯里放点钱让您买糖吃。” 连雪河:“……” 殷裁:“……” 殷裁偏过头。 连雪河忽地警惕瞪他:“你是不是在偷笑?” 殷裁冷淡道:“没有。” 连雪河眯眼。 殷裁淡淡说完后面半句:“……就是想知道,那一文钱主人还没还?” 连雪河:“你……!” 连雪河正要发挥骂人绝技,就听楼下已开始唱价。 “一千灵石!” “五千!我出五千上品灵石!” “八千!” 短短五分钟,价格已叫上了万。 连雪河有了底气,正要开口叫价,就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对面的二楼雅间传来:“两万上品灵石。” 就算如此多年份的筑长城,在虞宁府也不会如此贵。 四周一静,还在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众人面面相觑。 连雪河来了兴致,托着腮朝对面望去。 正对面雅座中叫价的是一个身着昆仑祥云纹雪袍的男人,他眉眼淡淡,视线注视着下方那株灵草。 身侧配剑的少年蹙眉:“师兄,如今昆仑灵脉复苏,正在重回四境的紧要关头——筑长城虽然珍贵,买来却无用,何必浪费灵石?” “你懂什么?”荆平仲凝视着筑长城上一圈猩红的印记,“那株筑长城可不一般,上面有虞敛的血印。” 少年一怔。 “虞敛那疯子,做什么事都喜欢弄得血淋淋的。”荆平仲手指点着桌案,“这株筑长城被他用灵血浇灌,当年本是为搭配「清浊胎」为那个病秧子塑身的,他可宝贝着呢。如今被放在春生楼唱价拍卖,必然气疯了。” 少年了然:“师兄是想买下筑长城,获得虞宁府的相助。” 荆平仲听有人叫了个“两万五”,大手一挥,五万。 这价高的离谱,春生楼一片寂静,没人敢当这个冤大头了。 荆平仲似笑非笑望着那株灵草。 昆仑分为三峰五门,弟子众多,自从四境除名后,至今已过了整二十三年,昆仑灵脉才勉强复苏。 荆平仲身为宗主之子,厌倦了修行都得抠抠搜搜省灵力的憋闷日子,一直主张同鸿磐、太伏道宗合作,交换灵脉,重回四境之位。 偏偏如今的昆仑之主畏首畏尾,出身无常斋,和虞宁府、明鬼城交情颇深,却只想着安于现状。 废物! 荆平仲冷笑了声。 筑长城,他势在必得。 三尾狐环顾四周:“若没有人再开价,那这位筑长城就归……” 恰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 二条忍不住吐槽:【就非得卡在最后一秒装一下吗?】 连雪河微微欠身,表示拍卖场的常规操作。 修长纤细的手指撩开珠帘,露出一张衔蝉狸奴纹样的春生楼面具,手腕金镯、狐裘斗篷,不必看脸也猜出是个金相玉质的贵人。 连雪河淡淡道:“无论出多少价,我都出双倍。” 荆平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三尾狐也没料到有人敢这样唱价,温声劝道:“这位贵客,春生楼没这样的规矩。” 连雪河“啧”了声,那张狸奴面具也跟着龇了下牙:“今日就改。” 三尾狐:“……” 荆平仲冷冷掀开珠帘,威胁道:“在最后一刻拦我的东西,阁下真要同我们昆仑作对?” “什么昆,哪来的仑?从没听说过,你有钱就加钱,没钱就骑着你的轮儿滚回家。”连雪河一听对面说话就莫名的来气——就像见了葛辞第一面就手痒抽他一般。 他没把对面叫价只敢几万几万加的穷鬼放在眼里,纡尊降贵地唱价:“二十万。” 百足之虫断而不蹶,昆仑底蕴庞大,不至于连二十万都拿不出,可对面明显不差钱,再叫价只会平添怒火。 煮熟的鸭子飞了,荆平仲怒不可遏:“你有本事,给我等着!” 连雪河疑惑:“嗯?等什么?等你赚够二十万吗,那可有的等了,一千年我可活不到,阁下太为难人了。” 荆平仲:“你!” 殷裁诧异看他。 虽是穷鬼,胆子倒大。 陶消也被这大手笔震住了,小声劝道:“殿下,就算把药人卖了也不值二十万灵石……” 金镯中的灵石但凡少了一颗,太子那边就能收到消息,如此铺张浪费只为一株筑长城,就算连静风恐怕也想抽他哥。 连雪河不太在意。 连总花钱如流水,大手大脚惯了,从来信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荆平仲气得不轻,还想再叫价。 少年见他被逼得上头,赶忙拦住:“师兄!那人估摸着是哪个大宗门的少爷,和人傻钱多的纨绔硬碰硬不值当!” 荆平仲瞪着下方的三尾狐一锤定音,筑长城被捧着送去对面的雅座,神色越来越阴沉。 他咽不下这口气,冷冷吩咐道:“给虞敛传信。” 少年吃了一惊,心想没别人有钱而已,何至于此。 荆平仲并不在意手段阴不阴损,只飞快盘算。 拿不下筑长城,将下落消息传给虞敛,也能卖他个人情。 少年只好听令,掐诀对着珠帘后影影绰绰的身形留了一张影,拓在一张留有昆仑印记的冰纸上。 纸张自动折成纸鹤模样,翩然飞出春生楼。 *** 二楼雅间,春生楼将筑长城恭恭敬敬奉上,还奉上一枚遍布符纹的玉令,笑容可掬道:“贵客,昭假台内不可私斗,您只要在昭假台一日,这张符纸便可护您平安。” 连雪河将符纸随手丢在袖中,朝他抬起手。 三尾狐忙上前“刷卡”。 等三尾狐恭敬收了灵石离开后,殷裁才讶然回神。 这人竟真有钱? 殷裁瞬间从手慢无的零成本药人,成了「一丝紫微气+二十万灵石」的天狼,身价倍增,跨越了阶级。 连雪河很满意,下巴一扬,打道回府。 陶消却心疼的要命:“殿下,真要把筑长城给那个药人用啊?” “嗯,买来不用,等着它蔫啊。” 陶消还是舍不得:“若太子殿下问起,我……” 太子,太子! 连雪河一听他念叨这俩字就烦,总让他下意识想到前世来他病房耀武扬威的私生子弟弟那丑陋的嘴脸,瞪了陶消一眼:“你到底是我的侍从还是连静风的侍从?” 陶消茫然:“太子的啊,怎么了?” 连雪河:“?” 哦。 翻了翻记忆,还真是。 年幼时连行淞装傻卖惨问连静风要一文钱,自那后就派了陶消跟在他身边贴身保护。 连雪河“咳”了声,花了连静风这么多灵石,要说只是为了救一个非亲非故的药人,好像也站不住脚。 终究是拿人手短,连总屈辱地向金钱低头,忍辱负重:“哦,我其实是打算把他炼成第二具灵躯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当然得用最上等的灵药。” 陶消一听,瞬间双眼放光:“殿下用的自然要最好的,区区二十万!” 殷裁:“……” 殷裁凝视着连雪河的侧颜,忽然无声笑了起来。 这人心机城府极深,走一步看十步、将人玩弄得团团转的本事殷裁早已在顺承府见识过了。 之前自己竟然被这具皮囊迷惑,因他的病弱而同情愧疚,险些忘却那些让他备受屈辱的恶毒事。 可笑。 连雪河装了这么多日,终于露出本性。 怪不得他说“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灵血入药、夺舍是葛逾兄弟蛊惑逼迫,将活生生的人炼制成灵躯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第19章 恐高之症 第19章 恐高之症 轮椅从春生楼驶出。 如此一掷千金的冤大头,引来不少人的恶意觊觎。 陶消人高马大站在连雪河身侧,眼神冰冷扫视一圈,五重境威压化为风浪朝外悄无声息散去。 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很快散去。 连雪河似乎很喜欢那只狸奴面具,也不摘下随手往脑袋一侧歪了歪,流苏穗子好像耳饰般轻碰耳垂,扫了几下就微微发红。 傀儡推着他离开春生楼,返回落脚的客栈。 刚走到半路,陶消脚步顿了下,垂首道:“殿下,有人跟踪。” 连雪河如此招摇,也不意外:“能打过吗?” 陶消张嘴。 连雪河打断他的话:“能打过就去,打不过就老实说,别喊口号。” 陶消道:“来人是半步五重境,我足以抵挡,怕就怕会有同伙。” 连雪河:“那就去。” 陶消听令,身形陡然雾气般消散。 殷裁继续推着轮椅,眼神冰冷落在男人的后颈。 陶消担忧的并没有错。 已是三更天,长街上大雪飞舞空无一人。 两人刚到客栈外的小巷边,一个雪白的人影悄无声息从雪中而出,森寒剑尖上的雪还未化,朝着连雪河面门而来。 殷裁脸色微沉,下意识上前徒手一挡,长腿迈起一脚将来人踹飞数十丈。 砰。 剑刃把昆仑木做的手冻成煞白冰霜,砰的一声炸开,眨眼间又长出新生的五指。 殷裁做完这些动作,漠然注视着手指,眼底闪现一丝不耐。 连雪河懒洋洋倚靠着椅背,歪着头注视着殷裁的神色,忽地道:“又想杀我?” 殷裁一怔,还以为连雪河在和别人说话。 不料连雪河似乎能猜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那次落水,我知道你在岸上看着。” 殷裁瞳孔狠狠一颤,五指蜷缩着收紧。 他看出了这具傀儡里不是自己的假魂? “我不怪你。”连雪河缓缓笑了,“只是这次我没想着寻死,所以你就算只剩下一截木屑,也得爬回来保护我,这是命令,懂了吗?” 殷裁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什么叫“这次没想着寻死”? 难道上次落水他想过死,所以才觉得傀儡的见死不救是合乎常理的? 殷裁沉默良久,才道:“是。” 连雪河拍拍他的脸,奖励地给了一把灵髓:“好乖,去吧。” 灵髓不光能修复傀儡伤势,更能暂时暴涨灵力,十几颗灵髓汇入丹田,殷裁握手感知着修为逐渐飙升至六重境。 连雪河披着狐裘,倚靠轮椅观望傀儡。 二条小心翼翼道:【宿主,落水那次……怎么回事呀?您真的想过死吗?】 连雪河“唔”了声:“可能?” 二条急了:【什么叫可能?!就因为假魂见死不救吗,有没有可能是它代码出了问题,您其实不是要人抱抱吃糖的抖m,是别人的魂儿跑傀儡里去了!】 连雪河:“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二条讷讷道:【听说上任宿主就是完不成任务,意识崩坏自杀死的。宿主……是不是我太没用了,什么都帮不上你。】 连雪河安慰它:“别这么想,你很有用的,比如……” 二条满怀期待。 连雪河:“比如……唔,比如……” 二条:【……】 随着一声鹰啸,地面积雪被掀起泼洒。 一道雪白骨鞭带着飒然戾气冲着连雪河而来。 殷裁反应极快,他并无兵刃,五指一拢准确无误握住骨鞭的尾梢,丝毫不顾崩裂的伤口,手腕轻轻一甩。 绷直的骨鞭被一股强悍的力道掀起弯曲的波浪,呈现Ω状扫过去,“啪”地一声脆响将对面的人整个掀翻。 轰! 殷裁眼睛眨也没眨,反手拽着骨鞭将对面的人从雪地里拖了过来。 连雪河没料到药侍傀儡竟如此能打,两招就将人制服。 二条也诧异:【哇——!】 连雪河谦虚道:“谢谢,谢谢。” 如果他能修行,定然是这副以一敌百的大佬风范。 殷大佬将人拖来,正准备查探,忽地一只“雪球”冲他砸来,他微微侧头反手一接,将那玩意儿握在掌心狠狠一握。 “雪球”惨叫一声:“啾!” 殷裁本想直接掐死,可后知后觉到不对,将捏的半死的“雪球”拎起来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蛮荒九域的禽原雀,浑身雪白长相可爱却身负剧毒。 殷裁并不怕毒,只因禽原雀罕见,唯一一只正是跟随他的手下的本命契约兽。 骨鞭,禽原…… 殷裁抬步上前,用脚尖将地上的男人踢翻过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果然是殷壬。 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不同,强者为尊,修为实力最为强大的可入「二十四鬼」榜,殷裁靠着起死回生的灵血,年仅十七便已跻身前十,跟随者无数。 殷壬便是其中之一。 殷裁一愣神的功夫,殷壬已重新夺回骨鞭,退之数丈外警惕望着连雪河。 连随身傀儡都有六重境修为,怪不得少主会败在他手里。 殷壬擦了擦唇角的血,露出个笑容来,恭恭敬敬学着鸿磐的礼数行了个礼。 “叨扰阁下了。” 连雪河看出他蹩脚的动作,“哟”了声:“我只听说过先礼后兵,像阁下这种先兵后礼的倒是少见。” 殷壬笑容一僵:“事出有因,是我冒失了。” 连雪河饶有兴致道:“什么因,说来听听?” 殷壬拿出画像展开,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丑陋小人:“不知阁下可曾见过这人?” 连雪河辨认了下:“唔,很眼熟啊。” 殷壬不动声色。 连雪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唇角轻轻翘起。 “二条,这人是殷裁的手下?” 二条吃了一惊:【宿主怎么看出来的?】 “行为古怪,像是紧急参加了个‘三天教会你鸿磐礼数冲刺补习班’,十有八九是蛮荒九域的人。”连雪河分析道,“还有那副画像,画的不就是殷裁吗?” 二条:【?】 二条扫描了下画像,最精密的系统仪器都没和殷裁那张俊美的脸对上,宿主是怎么看出来的?! 连雪河饶有兴致望着殷壬许久,似乎觉得他的所有行为举止都很有意思,随后眼睛眨也不眨对药侍下了个命令。 “杀了他。” 殷裁一震。 殷壬没料到这人好言好语说着,怎么忽然就要杀人,瞬间握住骨鞭,沉声道:“这便是鸿磐的待客之道?” “你都杀到我脸上了,还同我讲礼数?”连雪河笑着道,“蛮荒九域的奸细,尾巴也不藏藏好。” 殷壬惊了下,立即反应过来:“我家少主果然在你手上!” “蠢货。”连雪河一抬下巴,“杀了他,那只鸟留给我。” 殷裁眼神带着厌恶,僵硬着身体不动,试图抗拒。 连雪河疑惑,忍不住剖析。 难道自己的内心正在进行艰难的对决,在杀与不杀之间来回摇摆?嘶,他有如此良善的道德感吗? 连雪河怀疑傀儡又出故障了:“命令。” 这下,殷裁不得不动身,高大身形顷刻出现殷壬面前,拳风和骨鞭相撞,地面大雪被掀飞,白雾茫茫中隐约可见血气。 殷壬一个六重境却被压着打,最开始是暴怒,可越挨打越觉得心惊胆战。 这傀儡的招式竟然和少主极其相似。 殷壬来不及多想,狠狠一咬牙,口中吹了声呼哨,禽原雀体型陡然变大,轰然一声砸在地上。 ——它就算变了第二形态竟然只是等比例扩大,不见丝毫睿智之色。 殷裁一脚将“雪球”踢开,面颊带着一丝鲜血,五指如钳狠狠掐住殷壬的脖颈。 殷壬心一沉,这一击他躲不过,还以为就要葬身此处。 下一瞬,那木头傀儡小臂肌肉崩起,狠狠将他拎着往远处一甩。 砰砰砰。 第19章 恐高之症(2/4) 第19章 恐高之症(2/4) 烟尘和大雪飞溅而起。 等到四周归为宁静,那撞出一个人形的墙上已没了殷壬的踪迹。 殷裁折返回来。 连雪河:“没死?” “跑了。” 连雪河失望地啧了声:“还想夺了那鸟来玩呢,溜得倒快。” 殷裁神情没有半分温度,一语不发地推着轮椅碾过带血的积雪,步入了客栈中。 不到半刻钟,陶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殿下恕罪,那人好像精通传送术法,滑不溜秋的根本抓不住。” 连雪河也不在意,心神一动,将缩成一块镇纸的知机楼放置在房中,神仙木很快“活”过来,一块木头一块木头地搭建出知机楼偏院的一小间。 陶消看着那逼仄的知机楼,提议道:“不如去客栈顶楼,那里地儿大。” 连雪河摇头:“不必。” 他将筑长城取出,将凌长风交给他的法子告知陶消:“在他颈骨出切开一道口子,把筑长城植进去。” 陶消领命而去。 假魂又出来,围着殷裁的身体蝴蝶似的转圈:“可以可以!” 殷裁之前不确定“可以”的意思,如今懂了。 ……是在评判他作为第二灵躯是否合格。 若筑长城重塑脊骨,连雪河会毫不留情将这具躯壳炼制,到时殷裁的神魂恐怕要在这破傀儡里囚禁一辈子。 若在之前,殷裁怕是只能坐以待毙。 但殷壬到了,精通传送的殷癸定然也会跟随着前来。 只要将他的躯壳运出知机楼,不求重塑脊骨,哪怕一把火烧了,也能重塑身躯,摆脱连雪河的控制。 缩小版的知机楼中,陶消拿着刀切开躯壳的后颈,他不太会做这种精细的活,正紧张得满头是汗时,一个高大的身形挤了进来。 药侍傀儡伸手:“我来。” 陶消下意识看向殿下。 连雪河正在逗大缸里的锦鲤玩,洒了一把鱼食,头也不抬:“他想做就让给他,但先说好了,若出了差池,我把你切了喂鱼。” 殷裁要笑不笑地接过小刀,毫不留情在自己的身躯上狠狠一划,血瞬间涌了出来。 二条提示:【反派血条下降1%……】 连雪河抬眉:“你做什么?” 殷裁淡淡道:“手抖,划错地方了。” 又是一刀。 又掉1%。 眼看着这药侍傀儡一刀又一刀,差点把大反派的命给刀没了,连雪河将玉瓮一丢,冷冷道:“滚出来。” 殷裁装聋。 连雪河不耐地伸手一招,金镯的紫金真元化为一只大手掐着殷裁的脖颈强行将他拎了出来:“坏我好事,你想死?” 殷裁短促笑了笑:“主人扪心自问,您是真的想治好他吗?” “说的什么狗话?我不想治好他拿紫微气和二十万灵石砸水漂玩呢?” 殷裁却不和他谈得失:“他自爆险些连累您死无全尸,如此深仇大恨,您难道不想将他挫骨扬灰?” 连雪河沉默许久,伸手掐住药侍的下巴,淡淡道:“不愧是我的假魂,竟然如此懂我。” 自从得病后,他比所有人都想活,平等怨恨一切试图夺走他生命的人——殷裁自然也不例外。 若不是因为大反派清空血条就会进入第二状态暴走boss的设定,他早就将人弄死了。 殷裁握住他的手腕,谆谆善诱:“主人恨他,却要用他的身体,看到那张脸不会觉得膈应?” 连雪河不为所动,居高临下望着他。 殷裁笑了。 脉搏急促,连雪河的确想杀他。 “主人,我是您的假魂。”殷裁往前倾,宝石所幻化的眼睛带着蛊惑,轻轻地说,“您并不想治好他,更不屑用他的身体做灵躯。” 连雪河的手被牵引着移到傀儡脖颈。 这话的确不错。 殷裁见他似乎被触动了:“您想他死,更想让他保持残缺的身躯,一动不能动地躺在榻上苟延残喘,方能解心头之恨。” 连雪河微愣,脸色倏地一白。 殷裁时刻盯着连雪河的神情,见他神色突变,忽然下颌绷紧——那是个强忍怒意和恐惧的动作。 恐惧? 这句话有什么可恐惧的? 殷裁正想说什么,就感知着掌下的手腕在微微发着颤,像是在蓄力:“你……” “啪——” 连雪河狠狠扇了他一掌,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滚!” 殷裁脸微微一偏。 陶消刚将筑长城植入殷裁躯壳中,听到动静一哆嗦,赶忙从知机楼跑出来。 “殿下?!” 药侍似乎又惹了殿下生气。 本来这事常发生,这次似乎不同。 陶消自小跟着三殿下,从未见他气成这样,单薄身躯不可自制发着抖,脸色煞白,唯独眼尾浮现一抹绯红。 连雪河怒火中烧。 平常谁惹了他不快,他嘴唇上下一碰能将人怼得晕头转向吐血三升,可真气狠了,却是半个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只来回重复着:“滚……你、你给我滚!” 殷裁拧眉转回来直直看着他,不懂他又发什么疯。 这个眼神不知怎么让连雪河更加暴怒,竟然从轮椅上扑下来一拳砸在他脸上:“谁准你这么看我?!” 他用了全身力气,殷裁脸毫无反应,倒是连雪河指节被撞出猩红的血痕。 陶消惊住了,赶忙跑上前从后背扶住连雪河:“殿下!” 这个动作又引得连雪河反感,平时只是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次情绪牵动着反应极大,竟然伏在地上干呕起来。 “别碰我……” 陶消立刻撤身后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连雪河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就算吐也吐不出来,反而胃部痉挛,疼得冷汗直流。 陶消只好求助地看向药侍傀儡。 殷裁面无表情沉默许久,终于上前将地上的连雪河扶起来。 连雪河又扇了他一掌。 殷裁不为所动,强行将他抱起来:“继续打,反正疼得是你的手。” 连雪河气得嘴唇发抖,只好如他的意。 木头身并察觉不到痛,连雪河又虚弱得没多少力气,殷裁不受影响,大步一迈走出知机楼,将人抱着放置在客栈宽敞的榻上。 药侍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暗示自己就是个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废人。 连雪河无法改变这一切,只能狠狠侧身捂住发烫的眼睛,缓缓平复颤抖的呼吸和失控的情绪。 好狼狈。 连雪河心想。 只是简单一句话而已。 他自从发病后就一直被奚落、同情、讥讽,早已习惯了。 就算在外人面前装得再体面再有尊严,将那些企图把他踩下去的魑魅魍魉收拾得哭爹喊娘,他终归是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预备活死人。 如同一棵外表欣欣向荣的树,内里早已被蛀空,随时都会倒塌溃败。 连雪河从来倨傲强势,实则外强中干。 假魂说得刺耳,却也是他内心最深处所想。 不该打它的。 连雪河又想。 它说的没什么错,自己只是在迁怒。 连雪河无声吐息好几分钟,终于将颤抖的呼吸压下。 这时,一股药香弥漫鼻尖。 药侍傀儡端着一碗药走进房中:“喝药。” 连雪河刚催眠自己莫要再在别人身上发泄怒火,但听到这冰冷生硬的语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起身一掀,滚烫药汁全泼在药侍身上。 “滚开。” 殷裁:“……” 小假魂正趴在他肩上蹭他的脸,泪眼婆娑地嘟囔:“抱抱我,抱抱我。” ……真人却让他滚。 殷裁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表里不一成这样。 第19章 恐高之症(3/4) 第19章 恐高之症(3/4) 他耐心有限,懒得再哄劝转身离开。 紫微气归来,连雪河今日戒断反应没那样痛苦,恹恹蜷缩在榻上。 睡前情绪起伏极大,他哪怕入睡也是断断续续的噩梦,搅扰得难以深眠。 更来气的是,连雪河又梦到了前世……不怎么美妙的记忆。 渐冻症是不可逆的,更无法彻底根治,连雪河刚开始瞒得很紧,到后面一只手彻底不能动时,连家逐渐得到风声。 最先来看他的是亲生母亲。 连雪河天生薄情寡恩的好相貌便是遗传母亲,这是知道连雪河得病以来她第一次过来,开口不问病情,反而淡淡道:“is娱乐的小花想见你。” 连雪河靠在病床上,漫不经心道:“那是谁?” “去年元旦那场晚宴,你特意关照林特助关照她,还冲着人笑,难道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哦,您说她啊,如此有潜力的摇钱树谁见了不想笑?”连雪河道,“我还每天冲着公司那群老不死的笑呢,难道也有恋老恋丑恋蠢癖?” 连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连雪河对连母压迫性的威胁不为所动,反而笑着问:“妈,您就不想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吗?” 连母冷冷道:“你手段高又怎么样?几年后不照样是个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废物。你知不知道你爸已经把那两个私生子从国外接了回来,要是再拖下去,连家就成那群杂种的了。” 连雪河脸上的假面似乎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云淡风轻,懒洋洋道:“所以您要我趁着还能动赶紧找个人祸害结婚生子,只为给太皇太后生个小皇孙争夺那掌管一亩三分田的皇位去?” “起码财产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瞧把您操心的,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连雪河体贴道,“我在临死前把连家搞破产不就完了,保证让那群私生子拿不到一分钱,还能让我爸欠一屁股债,狠狠给您出一口气。” 连母气急:“你!” 她这个儿子是个疯的,这种事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 “妈。”连雪河注视着她,又笑着问了一遍,“您真的不想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吗?” 连母冷淡道:“我看过病历,结婚生子的时间足够了,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后期就算瘫了也能用最好的机器维持生命体征,你只要撑得够久,等到孩子长大……” 连雪河听着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冷冷盘算着他的未来,好像他毫无思维、情感,只是砧板上的一块死肉,能随着她的心意摆弄。 他自小就知道父母没什么爱情,只是家族联姻,生下他后便各玩各的。 母亲偏执,亲爹更是蟑螂一样到处洒籽,私生子一窝又一窝,几乎能成个足球队。 连雪河早已不奢求什么爱,耐心听她讲完,将能动的手在另一只废爪子掌心轻拍,感慨道:“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伪人演讲,妈妈。期待您下次还能有新的观点震撼我身为正常人的三观。” 连母怒道:“我是为你好!” 连雪河大受感动:“这是从小到大您对我说过的最有母爱的话,我死了也得刻在墓碑上,您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到时候搞个二维码贴墓碑上。” 连母:“……” 连母被他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连雪河知道她不会轻易放弃,本已做好了准备,却还是没料到她的下限竟然会这么低。 没几天,他吃药入睡,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解自己的衣服。 连雪河瞬间清醒。 病房没开灯,只能从窗帘缝隙露出来的光芒隐约看清是个女人的模样,正将手放在他领口,香水味扑面而来。 连雪河愣神一瞬,猛地意识到什么,面容瞬间惨白。 气的。 连雪河唯一能动的手被束缚带死死绑在病床栏杆上,另一只手安安静静垂在一侧,完全把他当成瘫在床上只能苟延残喘的活死人。 不,甚至没把他当人。 连雪河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这是第一次控制不住情绪。 怒火几乎将他烧得理智全无,连话都说不出来,拼命挣扎将病床铁栏扯得剧烈作响。 病房按铃就在眼前,那只无用的手却根本动不了。 因为暴怒,连雪河眼前一切好像蒙上一层雾气,他用尽全部力气险些将病床铁栏给拽变形,动静之大终于将护士和特助引来。 灯被按开。 连雪河虚脱无力,手腕挣扎着泛着血痕,被解开的刹那就忍不住伏在床边吐了出来,生理泪水忍不住顺着鼻尖滚落。 “连总!” 连雪河手腕渗血,拂开特助扶他的手,努力稳住情绪不想迁怒其他人,嘶声道:“出去。” 特助赶忙将人清走。 偌大病房只剩下连雪河一个人,他踉跄着从床上滚下来,无力的右手垂在身侧。 不知道是气得浑身无力,还是又发了病,连雪河刚走几步忽地身形不稳,踉跄着狠狠摔在地上。 连雪河感知着腿上的肌束震颤,忽然呆住了。 只是废了一只手,便能被人为所欲为,若后来他真的成了四肢瘫痪、连呼吸都无法自主的活死人…… 那一刹那,连雪河忽然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与其这样毫无尊严的活着,不如去死。 连总向来是个说做就做的人,夜深人静,他踉跄着走上医院顶楼,没有半分犹豫地踩上围栏边缘。 冬天到了,第一场雪恰好纷纷扬扬地落下。 连雪河垂眼,路灯光芒照应着大雪,构成一副绝美的画景。 跳下去。 他不在乎死法多难看惨烈,只想迅速果决地结束这条烂命。 寒风吹拂着他半长垂肩的发,如此美丽的雪景像在召唤他纵身跃下融为一体。 忽地,连雪河扇了自己一巴掌。 微弱的疼痛袭来,连雪河刚才那副鬼上身一样非要寻死的阴郁瞬间消散,他眼神好一会才清明,呆滞望着脚下的高空,本能地恐惧后退。 噗通。 连雪河重重倒在天台的雪地上,仰头望着大雪纷飞的天幕,愣怔了许久,突然不可自制地大笑出来。 爱不爱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只是因为看清了早就明白的事,竟然要寻死觅活,好没出息。 连雪河躺在大雪中好久,平复好情绪,缓慢起身一步步走回去。 他就算死,也不会让其他人好过。 在关门的刹那,连雪河神使鬼差地回头。 就见另一个“自己”仍站在天台边缘,一语不发地纵身跃下。 呼。 狂风呼啸,好像将那抹蓝色身影吹成雾凇似的雪白,蓝色发带胡乱飞舞。 连雪河下意识伸出手。 “不要——” 二条:【宿主!】 连雪河一脚踩空,猛地醒来。 二条小声说:【宿主,你被梦魇着了?】 连雪河将手搭在全是冷汗的额头,轻轻喘了几口气:“什么时间了?” 【五点。】 连雪河伤神又做了场噩梦,被强行叫起来,脑袋几乎咕嘟嘟冒着泡:“哦,该吃晚饭了吗?” 二条:【……早上五点。】 天还没亮。 连雪河蹙眉,知道二条没有大事不会强行把他唤醒:“出什么事了?” 二条:【检测到有两个五重境的修士在客栈外意图不轨,其中一人极其擅长传送法术,另一人就是昨晚见的那个背叛大反派的白眼狼手下。】 连雪河“唔”了声:“那我该怎么做呢?” 二条吃了一惊,宿主好像真的睡模糊了,脑袋顶着个【睡眠不足】的血红debuff,一闪一闪的,电量不足,无法强制开机。 二条想了想:【那您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看我操作。】 连雪河含糊道:“拒绝。” 二条哄他:【宿主,乖乖,说‘同意’。】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道:“我只是睡懵了,不是一下智商骤降一百沦落到和你们几个一起玩消消乐。” 二条:【咳,那我们该怎么做呢?p(*////▽////*)q】 连雪河看那颜文字眼睛疼,正好刺激得清醒了些:“传送术法罕见,能神不知鬼不觉把殷裁的身体转移走……陶消。” 知机楼还在房中,殷裁躯壳的筑长城还未彻底融合,不能擅动,省得脊骨出毛病。 陶消在那守着,听到声音招来药侍傀儡,飞快走到内室:“殿下怎么这么快就醒了?难受?” 连雪河摇头:“筑长城还有多久能融合?” “估摸着还得一个时辰。” “守好知机楼。”连雪河吩咐,“别让殷裁被人劫走。” 陶消:“是!” 正说着,虚空中悄无声息传来一阵灵力波动,陶消昨夜和那人交手,极其熟悉这个气息,立刻拔出长刀冲向外室。 只是刚撩开珠帘,他脸色突变,遽然折返回来。 连雪河正在榻上迷迷瞪瞪,忽地听到一声:“殿下!” 第19章 恐高之症(4/4) 第19章 恐高之症(4/4) 陶消身形迅速朝他扑来。 连雪河还在疑惑,周遭的虚空缓慢扭曲,几乎将他扭成画作《呐喊》——这是蛮荒九域的传送术法催动的“特效”。 连雪河神色微变:“坏了。” 二条心都提起来了:【怎么!!!】 连雪河沉声说:“我前世还有一副画落在家里没处理,那玩意儿拍来时花了我三千万,要是被那些废物们拿走……坏了坏了,他们不会真翻身了吧。” 二条:【……】 先顾眼下啊啊啊! 连雪河好大一个废物,根本束手无策,与其惊慌失措做无用功,不如保持着高深莫测的bking架势迎接挑战。 起码画面赏心悦目。 传送术法维持了三秒,陶消动作急速,堪堪在传送的刹那猛地扑到连雪河身上,还顺手将一件狐裘抓住。 蓝光一闪,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动静如此之大,在知机楼外守着的殷裁发觉不对,皱着眉回到内室。 凌乱榻上空无一人,连陶消都不知去向,唯独重新熬好的药温在小桌案上散发着热气。 殷裁伸手一拢,五指在虚空中捞了一把幽蓝雾气,轻轻嗅了嗅,感知到熟悉的气息。 殷癸的确来了。 果不其然,窗户的结界因为陶消离去陡然消散,殷壬破窗而入,禽原雀展翅啾啾地落在桌案上,朝着远处狭窄的知机楼叫了起来。 殷壬警惕望着珠帘后的木傀儡。 主人离开,这玩意儿应该不会动了吧。 殷裁一动不动,并未暴露。 殷壬和殷裁一二三木头人了几次,确定这傀儡不会动,终于松了口气,和殷癸隔空传音。 “……将他们两个拖半刻钟,我找到少主后立刻离开!” “我把他们传送到了穷阴园囿的高塔上,那地儿高,下来至少得两刻钟。”殷癸闷哼了声,“嘶……你快点,他打人好疼。” “马上……找到了!” 知机楼如今只是几块木头搭成的小房间,瞧着和棺材差不多。 殷裁躯壳就躺在其中,筑长城在他筋骨中一寸寸扎根,缓慢吞噬原本破碎的脊骨长出新生的雪白骨头。 殷壬见到殷裁一喜,立刻上前。 知机楼感知到陌生气息,立刻长出尖锐的刺,咆哮着震慑侵入者。 殷壬笑容收敛,蹙眉望着眼前雪白的“刺猬”:“这木棺材着实古怪,难办。” 殷癸:“不行就炸了……噗!” 陶消对待敌人从来毫不留情,一掌拍下几乎将殷癸的五脏六腑击碎,“哇”的一声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屑的血。 昭假台总有四座高塔,本是离天最近处祭天方显虔诚所建,沉入地底后便已荒废,倾到一半,只剩下十丈的高度。 连雪河落地后被陶消堪堪接住,飞快从储物袋中拿出备用轮椅把殿下放进去,又将狐裘严丝合缝裹住殿下,省得着凉。 大雪纷飞,四周一片漆黑。 连雪河懒洋洋保持着端庄,袖中春生楼给的符纸和连静风的真元足以庇护他在整个昭假台横着走,哪怕把他传送出来也伤不到分毫。 殷癸似乎还想将他们传送更远,但虚空才刚一扭曲,连雪河下巴一抬。 陶消如训练有素的鹰,骤然飞出去准确无误地将藏在四周的殷癸狠狠一掌撞开,打断施法。 殷癸半吊在高塔边缘,他男生女相,面容稚嫩,一双眼却如狼似的森森看来:“敢伤我少主,我要你们死!” 陶消大怒:“敢伤我殿下,我先让你死无全尸!” 两人再次厮斗起来。 五重境修士的交锋连雪河眼睛根本跟不上,只好懒洋洋地环顾四周,打算看看这地是哪儿。 只是等连雪河看清脚下几乎悬空的高台,心口不自觉狂跳,十指狠狠握住扶手。 二条撑起个鹅卵模样的能量罩为宿主保温、避雪,本来兴致勃勃看着两位高手切磋,忽地察觉后台不太对劲。 连雪河心跳飞快攀升,不到十秒就到了130。 二条一愣:【宿主?!你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额间冷汗连连,狠狠闭着眼呼吸急促,连话都说不出。 二条看了下他额间,一个红色debuff冒了出来。 ——「恐高症」。 第20章 拦路人 第20章 拦路人 知机楼。 殷壬眸光微沉,拿出无数玄铁法器一字排开,将灵力灌注其中飘浮周身,汇聚一道细微金光悄无声息笼罩知机楼的结界。 神仙木尖锐咆哮了声。 殷壬蹙眉。 一口棺材,怎会有如此强悍的阵法? 他沉思半晌,终于将无用的法器收起,朝一旁打了个响指,禽原雀展翅飞过来。 殷壬下了个指令。 禽原雀眼泪汪汪摇头。 殷壬:“去。” 禽原雀不敢违抗,只好“啾叽”着化为巨大的原型,险些将整个屋子撑破,奋力滚了一圈。 知机楼可不管可不可爱,结界狠狠刺入它的身躯。 毒血涌了出来,沾染透明结界,嘶嘶腐蚀出细微的缝隙。 殷壬趁机会掐诀操控着留在地上的鲜血,顺着结界炸开的缝隙一寸寸钻入知机楼中,随后催动蛮荒九域的神通法术,血雾凝躯。 殷裁双手环臂在内室看着,手指缓慢收紧合拢。 只要殷壬将他的身躯带走,即可摆脱这死局。 连雪河虽被传送走,假魂却还在殷裁肩上挂着,此时双目呆滞无神一动不动,不知又发了什么疯。 殷壬已进入知机楼,并指在殷裁身躯探了探脉息,眉头紧皱地叹了口气:“少主,真不知如何评价您的命数,八字硬是硬,却也倒霉透顶。” 殷裁心想废什么话。 殷壬将玉瓶拿出,玉藕结出的莲叶受到主人牵引,重换生机。 殷裁无声吐了口气。 下一瞬,就见殷壬保持着感慨的神情,手指探入玉瓶中将那重塑肉身的莲叶狠狠掐断,玉藕瞬间黯淡下去。 连带着殷裁正在重塑脊骨的躯壳一阵剧烈颤抖,嘴唇不住涌出鲜血。 殷裁瞳孔微缩。 殷壬一弹手指,轻轻搓出一簇幽蓝火苗。 少主本源是一截天地罕见的玉藕,只要身躯和藕皆在,他就能一直打复活赛,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 除非将身体和本源一齐摧毁。 如今殷裁神魂不知所踪,正是绝佳的机会。 殷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将火靠近玉瓶。 啪。 一只手倏地从身后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在触碰的刹那几乎将他的腕骨捏碎,带着不可忽视的煞气。 殷壬神色微变,霍然回身一掌击去。 一个境界的相差极其大,明明是他先出手的,在触碰到药侍傀儡的刹那整个血雾凝出的身躯瞬间溃败如烟。 “噗!”知机楼外的殷壬真身遽尔回神,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咬着牙抬头看去。 是那只木傀儡! 它竟还能动? 殷裁俯身将掉在地上的玉瓶捡起,带着漆黑手套的五指轻而易举捏住那被火燎得滚烫的瓶口,垂着眸打量。 殷壬警惕望着它。 殷裁终于懂了几个月前为何会无缘无故对敌时经脉逆转,呕血重伤,淡淡道:“蛮荒九域内讧,那老不死的命我前去镇压,原来是你在背后搅局。” 殷壬眼瞳瞪圆,匪夷所思看着他:“你……” 殷裁将玉瓶随手一拢,那即将枯死的玉藕竟被他碾碎成齑粉,从指缝中流落到地上。 他抬步一迈走出知机楼结界,慢条斯理咬掉手上的黑色手套:“只是谁告诉你,毁了这玉藕和躯壳,我就会真正的魂飞魄散?” 电光石火间,殷壬终于明白为何昨日交手时,这药侍的招式如此奇怪。 殷裁魂魄离体,竟成了别人的傀儡! 殷壬下颌绷紧,心脏狂跳,他忌惮殷裁报复的手段,踉跄着跪倒在地,艰难道:“少主明鉴,主上的命令,我不敢违抗。” 殷裁眼睛眨也不眨掐住他的脖颈,强行将他拽了起来,眼眸眯起。 “我现在最烦‘命令’这两个字。” 殷壬知晓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撇清干系无果,立刻改变战术:“少主!三个月前蛮荒九域又落了三场天谴,主上遭受天谴之力命不久矣,打定主意想夺舍您!属下从来效忠少主,只是家人皆在他手,只能被迫无奈……” 殷裁五指一用力。 殷壬双眸瞪圆,六重境的真元顺着脖颈脉门汇入经脉,轰然一声在浑身灵脉中炸开,如同燃起燎原大火,痛不欲生的剧痛袭遍全身。 “少……少主……” 殷壬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奋力朝着殷裁伸出手:“求……” 求饶的半句话都没说完,意识便归为虚无。 殷裁随手将浑身是血的尸身丢在地上,五指一拢将那腥臭的血气凝成一条细线朝着自己的身躯一弹。 本来重伤的躯壳像是吃到了什么好东西,很快长出莲藕似的根系扎根殷壬尸身上。 眨眼间,吃得连白骨都不剩。 殷裁满脸厌烦。 不知是在烦没看出身边人的狼子野心,还是烦其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琐事。 他低头看着满是鲜血的手,心中莫名觉得憋闷。 昨日连雪河下令杀殷壬,也许是察觉出了什么。 仔细想来,殷壬先兵后礼,明明嗅到连雪河身上「清浊胎」的血液气息,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拿出画像寻人。 ……这并非是迫切找寻少主所能做出来的举动。 遇到其他居心叵测之人,或许还会将殷裁推入火坑。 殷裁闭了闭眼。 连雪河何其聪明,只是短短几句话就能看出殷壬并非真心效命,自己却被背叛落魄至此,竟还期盼着罪魁祸首能来救他。 真是愚蠢至极。 殷裁正想着,忽地瞧见几滴虚幻的水珠掉落在他掌心。 趴在他肩上的小假魂保持着痴呆模样,眼圈却溢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落。 殷裁一愣。 连雪河就算病得要死了,假魂也没哭这么厉害过。 出什么事了? *** 昭假台祭天高塔。 陶消重重一刀劈过,锋芒带着能将人置于死地的浓烈戾气。 殷癸没有硬碰硬的本事,可逃命极快,在刀锋即将到达鼻尖时猛地在原地消失。 砰! 刀锋直直砍在高塔上,震得碎石翻飞。 连雪河本来闭着眼睛在默念刑法,脚下轮椅突然自己动了起来,直直朝着边缘滑去。 连雪河:“……” 蠢货! 二条赶紧用能量条固定轮椅,见连雪河额间全是冷汗,小心翼翼道:【宿主,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连雪河交叠修长的双腿,试图以手撑额保持端庄,可伸手就碰了一爪子冷汗,“咳,你关注下知机楼那边的情况。” 二条满心思都在连雪河的debuff上,随意扫描了下,言简意赅:【殷壬潜入,被药侍傀儡反杀。】 连雪河挑眉:“哟,还挺有用。” 二条见他还在强装:【宿主把身体操控权交给我,我带您下去。】 连雪河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高空,感知着心跳如鼓,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却道:“不。” 二条:【……】 怎么倔劲儿又犯了。 二条想说服他:【宿主,强逼着自己接受恐惧并不能磨炼自己的意志,害怕就是害怕,没苦硬吃的苦难是没有意义的。】 连雪河嗤笑了声:“你哪里见我怕了?” 二条:【唔,抽搐的唇角、浑身的冷汗、发抖的手指、急促的心跳?】 连雪河:“……” 连雪河正要骂他,陶消那边又闹出大动静,好像誓死要抓住那个滑不溜秋的狗东西,几乎把整座高塔都掀翻。 感知轮椅似乎连能量条都固定不住往下滑,连雪河腰背挺直,维持着高深莫测的模样,淡淡道:“连静风把陶消送来当护卫,真不是因为恨我想我快点死?” 二条:【哦,是因为原主脾气差,嫉恨一切有灵根灵骨的人在他面前晃,其他但凡有点脑子和自尊的护卫被羞辱打骂几次全都愤然离去,除了陶消不怕疼,就算差点被打死,依然乐颠颠围着他打转。】 连雪河:“……” 怒气顿消。 陶消脑子该不会是连行淞打坏的吧。 陶消还在和殷癸进行毒唯大战,打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 连雪河的轮椅左右摇摆,二条也在紧张得吱哇乱叫:【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你快叫陶消回来!】 连雪河没吭声,眼看着连人带轮椅即将到高塔并无阻拦的边缘,他下意识闭眼,手死死抓住扶手。 忽地,“咔”地一声脆响。 木头相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雪河敏锐地嗅到一股昆仑木的冷香,紧接着轮椅被强行拽着后退,到达遮蔽风雪的半堵墙壁边。 连雪河怔然睁开眼。 药侍傀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长腿一迈用脚尖抵住不稳的轮子,俯身看他。 连雪河惊魂未定,已没有精力维持形象,仰头看人时露出微红的眼尾,面颊到脖颈处沁出薄薄汗光。 殷裁喉结轻轻动了动,低声道:“主人。” 连雪河艰难回神,移开视线伸手指了指下方,示意带自己离开。 假魂趴在殷裁肩上还在不住往下掉眼泪,却是半个字不说。 不说“抱抱我”,只是害怕得浑身发抖,小声呜咽。 和上次见死不救的愧疚不同,殷裁抿唇,好似被人掐了下心口,微弱的疼痛对身经百战的蛮荒九域之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却悄无声息传遍四肢百骸。 殷裁难得默不作声地上前。 连雪河感觉一阵微弱的失重感传来,身体被一双结实坚硬的大手打横抱在怀里,衣摆狐裘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 连雪河:“……” 连雪河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 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这傀儡总是阴晴不定,有时叫他乖乖、有时又和他对抗路,唇枪舌战不分胜负。 回想之前种种,连雪河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将衣袍扯出几道褶皱。 它该不会抱着自己从高塔跳下去吧? 殷裁道:“闭眼。” 连雪河冷冷瞪他。 殷裁沉默片刻,知晓连雪河的脾气硬得要命,根本容不得别人用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只好道:“请主人闭眼。” 连雪河吃软不吃硬,勉为其难被哄好。 失去视线,只感觉身下的傀儡似乎行走了几步,到了高塔边缘。 连雪河忍不住将脸往他胸口衣袍一埋,手指抓住衣襟,骨节绷紧用力得发白。 可如他所预料的剧烈失重感并未袭来,连雪河只听到几声木头和地面摩擦的动静,没一会,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连雪河诧异地抬头。 他已回到了客栈。 殷裁将他抱着放在床榻上,余光瞥见连雪河的手还在因为恐惧不自觉发着颤,索性单膝跪在踏脚边,握住他的脚踝将靴子褪去。 连雪河一怔,立刻皱眉往回收。 殷裁的虎口卡在脚踝处没松手,强行握着将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地上。 连雪河感知着脚心踩在地上的触感,脚踏实地后,那股强撑着的勇气瞬间散了,猛地呛出一口气,几乎坐不住从榻上跌下来。 殷裁扶稳他。 连雪河恹恹闭眼,缓慢平复急促的呼吸。 殷裁问:“主人怕高?” 连雪河没理他。 殷裁隐约察觉到不对。 要是在之前,从高塔到现在他早挨了八顿骂三顿打,可连雪河竟然半个字没吭,气了也只是用那双狭长斜飞的丹凤眼瞪一眼。 殷裁瞥了眼眼泪汪汪的假魂,眉梢轻轻挑起。 这是个要做坏事的表情。 连雪河正整理杂乱的情绪,忽地感觉药侍傀儡竟然摆着他的双腿往小臂上一搭,轻巧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抱着坐在傀儡腿上。 连雪河:“……” 连雪河睁眼就要扇他。 殷裁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好整以暇地道:“主人,我是您的假魂,只是顺从您心底的命令抱您……怎么,您不想要吗?” 连雪河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像三岁孩子一样缺爱要抱,伸手一指床。 把他放在床上去。 殷裁点头:“谨遵主人的命令。” 连雪河满意他的上道。 却见殷裁掐着连雪河毫无防备的腰身,将他像抱孩子一样拢在怀里,又掀开锦被往他身上一裹。 连雪河:“?” 他是这个意思吗?! 连雪河脸都绿了,立刻挣扎了下。 可殷裁力气极大,强行将他禁锢住。 面颊贴着傀儡滚热的胸口,前所未有的包裹感和安全感袭上心头,连雪河愣了下神,伸手掀开头上的锦被还想抽他。 殷裁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扣住他的爪子往衣襟里一塞:“主人是想暖暖手?” 连雪河:“……” 紧接着,殷裁整个身躯被真元催动,散发出暖烘烘的热意。 二条见这玩意儿熟练地耍贱,直翻白眼,不过它很快也察觉到不对,试探着道:【主人,您……您怎么不说话?】 连雪河一噎。 二条吃了一惊:【您大招被封了?!】 连雪河:“……” 连雪河受惊太过,短暂失语,意识里却是正常发挥,冷淡道:“只是喝了几口风嗓子发干而已,我不用说话,药侍傀儡不也感知到我下的每一个命令完美执行了吗?我要是对着你一指,你八成哼唧哼唧跳泥坑里玩儿去了。” 二条:【……】 它算是琢磨出来了,宿主恼羞成怒时,攻击力都会特别强。 连雪河沉着脸靠在傀儡胸口,不断催眠自己:“在‘自己’面前示弱,不算丢脸。” 好不容易适应,殷裁又伸着坚硬的木头手去握连雪河的手指。 连雪河瞥他,眼梢挂满两个字:“想死?” 殷裁似乎笑了声,将一团“雪球”放在他掌心。 连雪河感知着毛茸茸的触感,垂头一瞧——那白眼狼的禽原雀双眼呈xx状蜷缩在掌心,主人死亡它本该一起魂飞魄散,不知为何却完好无损。 连雪河诧异盘了两下雪团子,抬头看殷裁。 殷裁挑眉:“主人喜欢吗?” 连雪河冷笑了声,将雪团子往床上一丢,表示谁会喜欢这种一看就蠢兮兮的东西。 ……假魂却一改刚才泪眼朦胧的状态,欢呼一声扑过去,开始趴在禽原雀脑袋上肯啃啃,双眼幸福地眯起,整个人都浮现出一堆暖洋洋的气泡。 殷裁偏了下头。 连雪河拧眉,手掐着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 殷裁道:“没偷笑。” 连雪河嗤笑,手散漫地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就在这时,陶消终于折返回来,手中还抓了个满身是血的人。 ——正是殷裁另一个手下,殷癸。 陶消耗费了半个时辰终于将滑不溜秋的泥鳅抓住,随手将他往地上一甩,双眼放光兴冲冲地邀功:“殿下,我把他抓来给您赔罪了!” 殷裁瞥了殷癸一眼。 他估摸不准此人是否也背叛自己,暂时观望。 连雪河身体微僵。 好在陶消是个不动脑子的。 即使殿下和傀儡保持这样诡异的姿势,陶消也没觉得不对,一门心思认定就算殿下脱了衣服裸奔也定有他的道理。 陶消一门心思卖乖,拽着殷癸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向我家殿下赔礼道歉,否则我割了你的脖子!” 殷癸奄奄一息,一双冰冷眼眸凶恶瞪着连雪河:“做梦,今日不杀我,来日有机会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连雪河张嘴,又闭嘴。 大招被封,他再多刻薄的话全都说不出,只好掐了下殷裁的大腿。 假魂咬着禽原雀,含糊地说:“骂他!骂他!” 殷裁:“……” 陶消勃然大怒,狠狠按着他的脑袋往地上一砸:“放肆!” 殷癸几乎被砸昏,满身是血仍然不服输:“鸿磐小人,你敢将我家少主当药人折辱,就该下炼狱十九层!” 陶消气急,直接怒气冲冲拔出刀,就要结果了此人。 连雪河却伸手一拦,制止了他。 陶消余怒未消:“殿下要留着他?” 连雪河点头,伸手朝窗边的知机楼一指。 陶消收刀起身,噔噔噔跑出客栈,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无头苍蝇转了几圈,又折返回来:“殿下让我去外面做什么?” 连雪河:“……” 身边怎么一个个全是蠢物! 殷裁见连雪河额间青筋小小跳动着,怕他气出个好歹来,伸手将殷癸的嘴堵上:“先暂时把他关在知机楼,莫让他逃了。” 殷癸气得眼圈通红,凶恶瞪着他。 陶消:“哦。” 这样折腾一番,殷裁躯壳的脊骨终于一寸寸长好,筑长城的灵力残渣如枯死的藤蔓盘在殷裁身上。 连雪河懒得在客栈停留——不安全、也不安稳,不等天亮就吩咐陶消收拾东西,准备回太伏道宗。 机关马破开大雪驶出穷阴,在日出前一刻离开昭假台。 连雪河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手中拢着禽原雀。 主人身死,这只雀又变回了毫无灵智的凡鸟。 连雪河对二条说:“我给你找了个壳子,你钻进来。” 二条:【???】 二条难得如此强制的抗议:【休想!我誓死不会进这颗‘球’的身体!】 连雪河顿了顿,抚摸禽原雀的手一顿,被拒绝后愣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轻轻道:“嗯,好吧。” 二条没料到宿主竟然这么好说话,眨着眼睛等了等也没等到后话,顿时欣喜起来。 它还是第一次在宿主手里翻身成功,美滋滋地在系统空间转圈。 连雪河听着它的欢呼,一语不发,好像意识的大招也被封了,垂着眼抚摸禽原雀,眉眼泛着一丝淡淡的忧郁之色。 他不说话时,竟显得清冷出尘,恍如仙人。 二条看他这副模样,愣了愣突然有些愧疚。 宿主前世痛苦地死于渐冻症,被它绑来穿书,壳子也是个千疮百孔的。 「骨生花」、落水高烧、恐高失声…… 短短几日身体竟然没好过。 二条越想越难过,心说我真该死啊。 连雪河正垂着眼出神,很快感知到了掌心一动不动的“雪球”忽然身子一颤,xx眼终于变成黑豆眼,泛着睿智光芒,朝着连雪河乖巧一啾。 【宿主。】 连雪河掩下唇角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勉强当个人:“嗯?你不是不喜欢这壳子吗?” 二条在他掌心蹦跶了下,又将脑袋往他掌心蹭:【嘿嘿,其实也还好啦,暂时用一用,等后面找到个更威猛的再换也行。】 起码宿主再遇到危险,它不至于在系统空间里无能为力地吱哇乱叫,能做回愤怒的小鸟,把敌人炸飞。 连雪河没料到这系统竟然也吃以退为进这一套,正乐不可支,身下马车猛地一个急刹车,他猝不及防朝前方一栽。 殷裁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在怀里护住。 “吁——” 陶消勒马的动静从外传来:“殿下,没事吧?!” 连雪河摇了下头。 殷裁撩开车帘:“怎么了?” 陶消道:“有人拦路。” 殷裁眼眸微微一眯。 知机楼已经驶出昭假台。 前往太伏道宗要经过昆襄渡,那里临近古战场,连绵千里荒原茫茫,一年四季连只下蛋的鸟都少见。 前方挡路的是一队人,为首的男人身着昆仑祥云纹雪袍,正是和连雪河争夺筑长城的昆仑弟子。 陶消毒唯上头,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我主子的马车?” 荆平仲唇角勾起:“虞宁府丢失一株三十年「筑长城」,正四处搜寻犯人——阁下马车中血印气息未散,还望配合调查,虞府尊还有半刻钟便到。” 第21章 万仞 第21章 万仞 连雪河懒得出去,顺着车帘缝隙凉飕飕瞥他一眼。 “这人是谁,我怎么也想抽他?” 二条停在他肩上,心说您自从穿书有喜欢的人吗,见了谁不想抽? 【昆仑第四门的二弟子荆平仲,他兄长如今是昆仑之主,年少时和连行淞是同窗。】 陶消冷笑了声:“可笑,春生楼钱货两清的买卖,何谈‘丢失’?要想找犯人,寻罪魁祸首便是。” 连雪河无声“啧”了下。 好没有杀伤力的辩驳,听着来气。 荆平仲似笑非笑道:“虞府尊治下,销赃者同买赃者同罪。” 陶消面无表情看他:“原来今日你是来讨打的,早说啊。” 说罢,他悍然拔刀,真元森寒直冲荆平仲面门而去。 荆平仲吊梢眉一动,如同磐石一动不动,但刀锋即将刺入身躯三寸处,一层寒霜似的护身禁制骤然出现。 锵! 刀锋撞了上去,狠狠刮下一层森森寒霜,围着结界撒了一圈霜雪白痕。 陶消遽尔后退,拧眉望去:“昆仑的万仞冰?你是第四门的荆平仲?” 荆平仲伸手一拢,眉心闪现狭长的菱形冰纹,淡淡道:“识货——要是在春生楼你也这般有眼力见就好了,也不至于生出今日这事端。” 陶消不知想到什么,竟真的收了刀。 荆平仲见他认怂,不屑地嗤笑了声。 陶消回到知机楼边,有些为难道:“殿下,是荆平仲。” 连雪河感慨地抚掌:“真是我的好手下,知道我今天没吃早饭,特意请我吃满满一肚子气,好好,好好好,还说什么,我现在就出去给他磕头认罪,求求荆老爷饶过我们。” 二条:【……】 连雪河满肚子刻薄的话想环形扫射无差别攻击,偏偏张嘴后发不出半个字,只能装作高深莫测地托着腮,手一指,示意干他。 陶消不明所以。 假魂气得冲上去打陶消的脑壳。 殷裁:“……” 殷裁不耐道:“那个乌龟壳打不破?” 陶消道:“若我拼尽全力元丹自爆,自然能打破。” 殷裁:“……” 连雪河已经气得在握拳了,但又骂不出。 陶消讷讷道:“……只是他身份特殊,殿下曾叮嘱过,不可和昆仑的人起冲突。” 殷裁来了兴致:“如何特殊?” 陶消看了看殿下车帘后的侧颜,犹豫了下才道:“二十年前,荆平仲的大哥、前任昆仑主从三境补天高塔坠落身亡,整座塔只有殿下在场,昆仑一直怀疑昆仑主之死和殿下有关。” 殷裁一怔,侧身看他。 连雪河神态淡淡,不为所动。 殷裁一时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好去看假魂。 那巴掌大的假魂趴在禽原雀脑袋上,依然啃着,却僵在原地,脑袋上冒出上一个勾下一个点,像是陷入了痴呆。 荆平仲见这人被昆仑的名号吓住,挑眉道:“若阁下想息事宁人,便将春生楼的「筑长城」交出来,虞府尊能看在昆仑的面子上饶过诸位。” 陶消冷冷回身:“空手套白狼?你好无耻。” 连雪河:“……” 连雪河被这毫无杀伤力的反击气的拳头握得更紧,捂着胸口差点憋出一口老血。 为什么要在他大招被封的时候遇到想骂的人。 世间的阴差阳错当真可恶,逼得他只能受这憋屈气。 假魂正在按不存在的人中,一直坐在连雪河身边的药侍傀儡沉默好一会,突然敛袍起身,一边咬着手套往下脱一边掀开车帘,长腿一迈走出知机楼。 连雪河还没问他做什么去,就听得外面传来声清脆的…… 啪! 连雪河:“?” 二条扑腾着翅膀叼起车帘,让宿主能看清外头的动静。 药侍傀儡身形高大,如同一道闪电般的影子眨眼间逼到荆平仲面前,甚至没等那万仞冰的护身禁制再次催动,就眼睛眨也不眨地扇了他一巴掌。 荆平仲保持着偏头的动作,彻底愣住了。 茫茫荒原中,两行人全都被这清脆果断的一巴掌震住了,一时竟没人说话。 狂风卷着一团枯草球呼啸而过。 殷裁黑袍翻飞,慢条斯理将手套戴回手上,淡淡道:“听闻昆仑终年皑皑白雪,雪景怡人,阁下脑袋里的豆花恐怕是被冻成冰疙瘩了,白冰块竟然当成宝贝象牙吐出来了?” 荆平仲终于回神,暴怒道:“你敢打我?!” 殷裁笑了:“别乱叫,我主人怕狗。” 荆平仲:“你——!” 殷裁不为所动,垂眼理着手套,漫不经心道:“你刚才说筑长城‘丢失’,那你倒说说是怎么丢失的?是我们趁着夜黑风高,鬼鬼祟祟地用二十万上品灵石偷了虞宁府只卖五千灵石的筑长城?你猜告上鸿磐,天雷是劈你还是我们?” 荆平仲:“你……!” 殷裁“哦”了声:“我记得昨日在春生楼唱价时,有个自称昆仑的穷鬼比不过我们有钱,就暴跳如雷耍无赖来着,荆仙君回头可得去查一查,别让那些个无赖小人败坏了昆仑的好名声。” 荆平仲:“你……” 殷裁一番妙语连珠,荆平仲只来得及插里头三个“你”字,堵得头晕目眩,险些一口血吐出来。 知机楼中的连雪河诧异眨了眨眼。 这药侍的毒嘴颇有他的风范,攻击力比陶消那弱弱的“你好无耻”要强悍多了。 好好好,外置嘴出现了。 脏话吐出来腾了地儿,心里果然敞亮了。 连雪河爽了。 荆平仲几乎呕血,怒而拔剑:“你当死!” 殷裁如今的六重境修为已散,又重回了三重境,他敌不过也不觉得丢脸,大大方方将陶消护在身前,一边退一边好整以暇环着双臂。 “哦哟哟,可吓死我了,你该不会要咬我吧?” 荆平仲又你你你。 陶消狐疑看着这药侍傀儡,总觉得殿下的假魂好像又生出了第三个攻击人格。 但转念一想,这假魂本来就欠嗖嗖的,只不过总是对着殿下,如今终于剑尖朝外,好一把锋利的嘴之大刀。 殿下之前下了死命令,不能和昆仑为敌,可没说不能骂几句。 陶消重新坐回车架上,冷冷道:“好狗不挡道。” 荆平仲立刻就要上前。 一旁的师弟意识到不对,猛地拽住他,惊惧道:“师兄!那是……明鬼城的机关马……” 荆平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那又如何?!” “明鬼城机关术从不外传,能驱动的机关马很少外售,可这人却用八匹马拉车……”师弟艰难吞咽了下,讷讷道,“驾车的人还是个五重境修士,里头坐着的人必定非富即贵。” 荆平仲一怔,冷冷看去。 师弟小声说:“那辆马车或许也是明鬼城的宝器,能让墨春虚如此重视的,全天下唯有一人……” 荆平仲愣神许久,心脏开始狂跳。 他终于后知后觉,为何他会觉得那个戴面具的人身形如此熟悉了。 荆平仲死死咬牙。 连、行、淞。 “来得正好。”荆平仲阴森森盯着那半掩的车帘,脸上露出个狰狞的笑,“藏头露尾十几年,终于让我找到他了。” 荆平仲闭眼,并指在眉心轻轻一点,万仞冰受牵引飘浮出来,脚下凝出雪花似的法阵。 师弟一惊:“师兄!” “虞闲止一直想要他的性命。为我护法。”荆平仲冷冷道,“留他片刻,虞闲止一到,他必死无疑。” 众人面面相觑,可见荆平仲一意孤行,只好四散各地,为他护法。 殷裁回到知机楼,连雪河心情大好,正让他坐在自己脚边,想撸狗似的抚摸傀儡的脑袋,眼底全是赞赏。 假魂夸他:“真棒!真棒!” 连雪河拿出几枚灵髓放在掌心。 假魂:“吃叭!吃叭!” 殷裁:“……” 殷裁直勾勾盯着他,也不生气,温顺地凑上前去用嘴叼,随后眼瘸了,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咬出一排的红痕。 连雪河:“……” 假魂“嗷”了声,直接疼得飞起来,好一会才像个白色塑料袋一样摇摇晃晃飘下来,落在殷裁脑袋上继续啃他。 连雪河没觉得多疼,反而爽了一下,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将灵髓往地上一丢。 爱吃不吃。 灵髓叽里咕噜落在地上,竟砸出一圈宛如薄冰似的裂纹。 殷裁垂眼一看,眉头轻轻蹙起。 陶消的声音从外传来:“不想和你这个小辈一般见识,你还蹬鼻子上脸,没完了是吧?” 万仞冰被取出,陡然化为琉璃碗般的结界罩在方圆十里。 方才还炽热的荒原很快就大雪纷飞,彻骨的寒意笼罩下来,眨眼间十里冰原,冻透了荒土。 荆平仲站在雪中,眉心悬着一枚旋转的雪花,衣袍翻飞——如此雪雾化袍、白发飘舞,倒真像是昆仑仙境中的仙人。 荆平仲伸手一拂,拔地而起的雪山上涌出潮水般的雪崩,黑压压朝着知机楼而去。 “留下吧。” 陶消见状瞬间变了脸色。 万仞冰并非是单纯的护身法器,需要自主催动才能用,它真正的用处是凝出幻境将人困在其中。 万仞冰界中,他即天道。 蝼蚁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连雪河朝外瞥了一眼,看到那雪崩即将到达眼前,心中一突:“坏了。” 二条紧张起来:【怎么了?!】 连雪河:“我突然记起来名下还有个一座雪岛没卖,本来买来滑雪的,但太忙给忘了。” 二条:【……】 它就多余替他操心! 二条扑腾着翅膀朝外飞,豆豆眼带着毅然赴死的坚毅:【我这具躯体能短暂的变山,等我去拦下这场雪崩。】 连雪河也没料到此人是如此扎手的硬茬,伸手拽住二条的爪子拢在掌心摸了摸,神态坦然自若:“没事,不用。” 二条分不清此人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淡定。 那数十丈的雪崩浩浩荡荡,陶消拔剑挡在知机楼前,背影宽阔,却渺小得好似一只撼树蚍蜉。 殷裁将狐裘拿出裹在连雪河身上,他一向打不过就跑,并不看重脸面,直白地问:“逃吗?” 连雪河摇了下头,高深莫测地示意没事。 殷裁就多余问他,直接看向假魂。 假魂还在美滋滋地啃禽原雀的脑袋,眼眸眯成三道杠,还在幸福。 看来的确没事。 连雪河并不担忧荆平仲杀他。 知机楼中有结界,就算雪崩拍下也不过被掩埋,更何况荆平仲的举止怪异,八成是为了将他抓着献给虞闲止邀功。 活着的人才能让虞闲止算筑长城的账,他死了对荆平仲毫无益处。 轰隆隆。 整个知机楼都在震动,雪崩近在咫尺,以陶消五重境的修为根本无法阻拦。 恰在这时,地动山摇的动静暂停。 连雪河偏头一看,小桌案上被震得倾洒的茶水保持着飞溅停留在半空,掀飞的车帘停滞,连带着外面数十丈的雪崩也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凝固。 整个万仞冰界,宛如被暂停时间。 唯独人还能动。 这样鬼神莫测的能力,起码是六重境之上的修为。 连雪河眼眸一眯,撩开车帘看向远处白雪茫茫,隐约瞧见一个身着僧袍的高大人影缓步而来。 四周太静,甚至能听到男人拨弄佛珠、玉佩相撞的清脆声响。 咔哒。 风雪凝冻。 虞闲止到了。 第22章 骨生花 第22章 骨生花 连雪河说:“我……” 二条:【你?】 连雪河:“我想抽他。” 二条心想,老抽。 宿主一向深谙装逼之道,怎能接受有人的出场方式比他更有逼格。 二条懂他,扑扇翅膀飞到他脑袋上蹲着:【虞敛和原主不合,曾三番四次想弄死他,你小心点,他来者不善。】 连雪河:“哟哟,京圈清冷佛子驾到,可吓死我了。” 二条实在想不通,虞闲止这种有通天之能的修士对他抱有杀意,他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难道这会又不怕死了? 连雪河的确不怕——就像见了葛辞、荆平仲本能想抽他们一样,一听虞闲止的名字丝毫不慌,只觉得“此獠bking之能在我之上,当死”。 虞闲止视万仞冰界为无物,从漫天雾凇中而来。 荆平仲哼笑了声,放下掐诀的手,转身欲和虞闲止说话,但视线一落,情不自禁吓得后退数步。 虞闲止虽说要出家,但虞宁府无法接受府尊是个佛修。 ——当然,也有佛门哭天喊地誓死不收此妖孽的缘故,只退而求其次让他当个带发修行的居士。 虞闲止常年身着雪白僧袍,嶙峋腕骨装模作样缠着个血色佛珠,他身形消瘦,眼尾下垂,安安静静时就如同真正的苦行僧般,谁都能踩几脚。 今日他从风雪而来,雪白衣袍几乎被染成灼眼的红衣,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细看下他手中还拖着半截湿淋淋的东西,瞧着像尸身。 荆平仲当即白了脸色。 昆仑避世不出数年,被骄养出来的弟子何曾见过如此鲜血淋漓的场面,几个弟子险些当场吐出来。 虞闲止俊美面容沾了血,眼瞳好似走火入魔般猩红。 荆平仲稳住心神,抬步上前行礼:“虞府尊,您的血印显示筑长城就在这行人手中。” 虞闲止视线落在远处的知机楼,微微歪了下头。 陶消从车架跃下,抱手一礼:“府尊。” 虞闲止没什么反应,伸手将脸上血痕拭去,凑在唇边舔了舔指尖:“他呢?” 陶消:“府尊,殿下正准备回太伏道宗……” 虞闲止两指一捻,猛地一挥。 一滴血受真元牵引,化为两根细弱无物的血针凌厉刺入陶消丹田经脉。 陶消以刀格挡却无济于事,刀锋断裂,被撞得后退数步,当即一口血呕出来。 虞闲止:“让开。” 陶消平常总是喊着为殿下出生入死,真到了生死关头依然不改初心,伸手拂起唇角鲜血,握紧断裂的刀:“想动殿下,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虞闲止眼尾一抬:“哦?” 陶消一个激灵。 荆平仲冷眼旁观。 不在虞闲止面前提连行淞,或许还有活路。 蠢货。 “既然如此……”虞闲止平伸出手,腕间滴落带着毒素的鲜血,“今日所有人都死在此处吧。” 荆平仲:“?” 昆仑众人:“……” 陶消一看不是自己孤身赴死,当即大笑:“哈哈哈!” 荆平仲:“……” 寻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神经病的脑回路。 荆平仲自然不懂为何虞闲止发疯,神色难看:“虞府尊,昆仑和虞宁府交情颇深,我若殒落在此,您恐怕和我兄长交不了差。” 虞闲止不咸不淡道:“你哥也死。” 荆平仲:“……” 虞闲止腕间不住流血,却不落地,而像凝固的血珠般顷刻化为几条血珠帘,他反手一握,血珠凝成一条长鞭,抖腕轻甩。 砰砰砰。 四周数十丈的雪崩轰然炸裂,漫天大雪纷飞。 雪花落在修士裸露的皮肤,融化后化为嘶嘶声响,随后众人纷纷吐出鲜血踉跄栽在雪地中,竟全都中了毒。 荆平仲捂住胸口,怒道:“虞敛!” 虞闲止面容爬出诡异的蛛网裂纹,又是一鞭,竟将知机楼的结界轰然击碎。 连雪河身下一阵摇晃,伸手扶住殷裁的肩膀堪堪稳住,拧眉道:“他一直这么疯吗?” 二条:【鸿磐の疯批,名不虚传。】 陶消的声音传来:“殿下!不要出来!” 连雪河身上有连静风的护身金镯,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陶消送死,他伸手撩起车帘,在鹅毛毒雪中和虞闲止对视,不耐烦地“啧”了下,朝他一伸手,示意来杀我。 虞闲止红瞳轻轻一动。 方才他杀人、放毒,脸上没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平淡得像是在做件随手为之的常事。 连雪河骤然一露面,不知是手势还是神情激怒了他,虞闲止脸色剧变,像是被挑衅了般勃然大怒。 他猛地往前一步,浑身真元浩瀚如海,带着森森戾气冲着连雪河而去。 轰隆隆。 知机楼又是一阵摇晃。 连雪河猛地抬手,金镯的真元化为结界,堪堪挡住这波悍然风浪。 虞闲止浑身浴血,宛如嗜血的修罗,阴森盯着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 连雪河心说我算你爹。 他正要再催动真元,只觉得虚空一阵波动,浓烈的血腥气和呛人的草药气息阴沉沉包裹住了他。 连雪河眼眸微颤。 虞闲止破碎虚空,眨眼间便撕开知机楼禁制闯入其中,那只染血的大手如同阎罗索命,积攒着真元狠狠拍向连雪河的额间。 二条:【宿主——!】 一切仿佛被慢放,连雪河几乎能嗅见那股彻骨的寒意和难闻的血气,砰,大掌同连静风的禁制相撞,荡起的风浪将一旁缸中的蛟龙震得摆尾。 嗞。 虞闲止修为之强,竟将那禁制打出一道裂纹。 他大掌如山,又是重重击来。 再来一下,连雪河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恰在这时,被凝固时间的药侍傀儡忽地眼瞳一动,一掌毫不留情拍去。 虞闲止的杀招大开大合,且毫不防御,三重境的真元击在他身上,击碎薄薄一层护身结界。 虞闲止立刻伸手去挡。 下一瞬,殷裁好似有千钧之力的一脚直直踹在他格挡心脏的掌心,砰的退出知机楼。 连雪河后知后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将发颤的指尖藏在袖中,波澜不惊抬头望去。 二条赶紧飞到他跟前上下检查,发现并没伤到。 只是宿主脑门上一直在【hp-10】【hp-10】。 看来吓得够呛。 马车已被毁了半边,狂风呼啸着卷了进来。 殷裁站在破碎马车的边缘,左手乃至半边身躯因和虞闲止灵力碰撞已破破烂烂,昆仑木飞快化为藤蔓复原。 衣袍破碎,上半身几近赤裸着,露出精壮魁伟的身躯,殷裁活动了下刚生出的左臂,傀儡木所做的身躯隐含着巨大的爆发力。 殷裁“啧”了声,也不在意衣衫不整,笑着道:“真是条不讲理的疯狗。” 虞闲止冷冷看他:“滚开。” 殷裁身躯上的灵符闪现着诡异的金纹,他刚才将连雪河储物袋的灵髓吃得差不多,元丹的修行陡然拔升至六重境。 毒血落至他身上腐蚀得一块一块,他随手拍去,并不在意这微弱的疼痛。 仇怨归仇怨,连雪河替他挡了一次殷壬的算计,今日便算还了他的情。 殷裁自从到了这壳子里一直在做伺候人的事,今日在蛮荒九域厮杀十几年的战斗经验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双眼几乎缩成一条线。 药侍傀儡强悍,眨眼至虞闲止跟前重重一拳砸下。 殷裁:“来!” 虞闲止:“找死。” 轰隆! 巨大的对撞罡风拔地而起,将四周众人掀飞出去数十丈。 昆仑弟子哇哇吐血:“师兄,虞府尊到底好的坏的?” 荆平仲凝视着远处虞敛浑身散发着的血红力气,也没料到会如此倒霉。 “那具尸体八成是偷筑长城的罪魁祸首……听人说虞敛神志不稳,见了血容易失去理智,见人就杀,我们是撞上了。” 师弟们差点哭了:“那怎么办!” 难道要束手待毙吗? 荆平仲冷冷看向远处将虞闲止激怒的人。 连雪河端坐轮椅上,长发被寒风吹得凌乱飞舞,神态淡淡注视着远处两个厮斗的人。 ……脑袋hp却一直掉个不停。 二条:【他就是个疯子,刚才要不是药侍,那一掌就是击在你脑门直接开瓢!你还信他不会杀你吗?!】 连雪河不搭茬,只是费解:“刚来时还好好的,我到底哪里激怒他了?” 明明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而已,虞闲止就像是被踩到尾巴蹦起来的疯狗,佛子都不清冷了呢。 【别揣度疯子的想法啊!】二条蹦跶到他掌心,挺胸骄傲道,【但你别担心,我还有18点能量,足够挡他十八拳!】 连雪河虚心请教:“十八拳之后呢?” 二条朝他啾了声,黑豆眼眨了眨,乖巧道:【你喜欢丧尸废土世界吗,资源匮乏,人类在无望中苟延残喘,给你绑定个全自动、无限补货的十八层大型商场,领域内你言出法随,即是天道。所有人灰头土脸连方便面都没吃过,唯有你衣食无忧光鲜亮丽,你将是整个世界无可撼动的bking之最。】 连雪河:“…………” 连雪河竟开始真的思考起来可行性。 二条忽然预警:【检测到宿主身处危机中,尝试接管宿主身躯。】 连雪河霍然抬头。 远处殷裁似乎真的以六重境修为牵制住了虞闲止,只是付出的代价不小,昆仑木被撞碎又飞快重组,每一次被毁的痛苦却是实打实的。 殷裁兴奋劲不减,赤手空拳宛如搬山一击。 虞闲止彻底没了耐心,抬手一招,四周时间再次凝固,阴恻恻盯着这只药侍傀儡。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雪崩的动静。 虞闲止回身看去,就见荆平仲不知何时已到了破破烂烂的知机楼边,万仞冰化为漫天煞白利刃,剑尖朝向最当中的连雪河。 连雪河面不改色端坐着,还理了理狐裘,眼底浮现一抹不耐烦。 陶消挡在他跟前:“殿下当心。” 连雪河伸出手,宽大的金镯往下一垂,被他随意一甩手挂在衣袖上,熟练打了个手势,让陶消滚回来。 陶消唇角带血,依然不退。 连雪河回想起原著陶消的结局,直接抓起桌案上的茶杯砸在他后背,无声吐出两个字。 回来。 虞闲止瞳孔遽尔一缩,那点带着戾气的猩红好似停滞了刹那。 荆平仲强行催动真元,大口大口涌出鲜血,冷冷道:“去!” 刹那间,漫天剑光呼啸而下。 殷裁眉头一皱,强行挣脱束缚,打出一拳立刻要撤身。 可有人比他更快,虞闲止躲也不躲硬生生接下殷裁一击,催动全部真元身形如一道闪电眨眼间到了知机楼。 连雪河抚摸着金镯,正要催动结界,忽地感觉一个人扑了过来。 那股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药草的苦香扑面而来。 二条尖叫:【宿主!大魔头——!】 下一瞬,连雪河感觉那“魔头”撞在他身上,长臂一拢狠狠将他抱在满是鲜血的怀中在雪地中滚了好几圈。 一道庞大禁制轰然展开。 哐。 数千道冰剑凌空降下,被一道满是血气的庞大结界阻挡,两相碰撞,冰剑被搅碎成寒霜漫天飞舞。 虞闲止大手用力,大口呼吸着,死死抓住连雪河后背的衣袍。 连雪河被震得脑袋发晕,隐约感知脖颈处好像落下几滴滚烫的水珠,顷刻被寒意冻成冰凌没入他的衣领。 四周一阵朦胧。 虞闲止不甚清明的神志恍惚沉浸在一场噩梦中,耳畔全是光怪陆离的残影。 “……去死!他死了你怎么还活着?废物就该去死!” “阿敛。” “……救我……” 最后,无数黑白记忆汇聚成一点,逐渐由中心往外蔓延出五光十色的斑斓色彩。 血色一点点从眼瞳中褪去。 冰剑消散。 荆平仲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抹去唇角鲜血朝前看去。 杀了虞闲止愤怒的源头,或许能制止他残杀无辜的行径。 就算连行淞修为再高,也不能在上千道冰剑中侥幸存活。 荆平仲唇角勾起,正要再看,却见漫天雪雾中忽地闪现一抹红影,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强行将他从雪地里薅了起来。 荆平仲悚然看去。 虞闲止宛如索命阎罗,森冷盯着他,五指不断用力。 荆平仲下意识朝他眼睛望去。 ……已经不再泛红,清冷漠然,只是眼尾似有红意。 荆平仲拼命抓着他的手,试图唤醒他的神志:“虞……虞府尊……我兄长是……是荆疏羽……” 虞闲止不为所动。 荆平仲不懂为何虞闲止忽然转变了目标,呼吸艰难,几乎被掐断气。 忽地,陶消惊惧的声音飘来:“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虞闲止手一僵,将荆平仲往旁边一扔,飞快折返回去。 荆平仲:“咳咳咳!” 荆平仲侥幸夺回一条小命,捂着脖颈被几个师弟扶起来,朝前方废墟望去。 连行淞还真是命大,这都没死成? 虞闲止如此火急火燎,定是恨意勃发,要去将那仇恨榜榜首置于死地。 荆平仲冷眼旁观,等着杀兄仇人被毒杀的惨状。 虞府尊闪电般冲了上去。 虞府尊面色阴沉地朝着连行淞伸出了索命魔爪。 虞府尊一把抓住连行淞的手腕,即将要将毒雾真元从脉搏命门灌入四肢百骸,让他凄惨死去。 荆平仲狂喜。 ……等了又等。 虞府尊从袖中乾坤袋拿出一枚金色……唔,定是毒丹!凶神恶煞喂给连行淞。 连行淞毒发……没毒发。 醒了? 荆平仲:“?” 连雪河差点两脚一蹬去当他的爽文大男主,好在系统扫描,只是犯了低血糖。 ——那辟谷丹太难吃,他想等着回到太伏道宗吃午饭,所以早上只垫吧了半块腻死人的糕点,加上被地动山摇的动静震得脑瓜子嗡嗡的,差点晕过去。 连雪河幽幽转醒,映入眼帘就是一张青面獠牙、满是血污的恶鬼脸。 连雪河:“……” hp-10。 连雪河保持着冷脸。 假魂却已吓飞出去,围着药侍傀儡嚷嚷:“护驾!护驾!” 殷裁任由“白色塑料袋”在脑袋上乱飞,迅速赶回来,一把将雪地上的连雪河单手揽入怀中。 虞闲止垂眼,伸手一掐将毒雾收回,又是一抬手,万仞冰界被顷刻打碎。 荆平仲眉心一烫,宝器钻回眉心,沉着脸看向前方。 虞闲止又疯了? 仇敌当前,为何不动手? 虞闲止一语不发,抬步走向知机楼,伸脚一踢,那几乎被炸毁的马车顷刻动了起来,损坏的神仙木自动修补,没一会就恢复如初。 四周所有人都在看他,唯恐他再暴起杀人。 虞闲止做好这一切,偏头若无其事看向连雪河:“刚才说要回家?虞宁府,还是太伏道宗?” 连雪河:“?” 申请翻译。 刚才不是在喊打喊杀吗,怎么忽然又开始小清新剧情了? “哎哟。”殷裁察觉到连雪河的困惑,单手将连雪河横抱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笑眯眯地“翻译”,“虞府尊是打算将我们全都杀了送回老家?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我们死这儿挺好的,清净。” 虞闲止眼皮一动,看向连雪河:“墨春虚的傀儡,里头有你的假魂?” 连雪河察觉此人好像变了态度,应该是神智恢复不再想着杀人了,下巴一抬,用鼻尖瞪他,表示滚,关你屁事。 一侧的荆平仲匪夷所思望着,心中一阵阵打突。 什么意思? 虞闲止虽和连行淞是同窗,可十几年前两人决裂闹得整个三界人尽皆知,更何况还有筑长城的恩怨,虞闲止这就……不追究了? 荆平仲抬步上前,试图提醒:“虞府尊,筑长城……” 虞闲止冷冷看来,语调森森:“滚。” 荆平仲被这股气势吓得后退几步,错愕看他。 “你该庆幸你姓荆。” 虞闲止抬手将昆仑其他弟子的毒解了,冷声道,“三息之内离开,否则就留在这儿吧。” 荆平仲被这股煞气逼得心口一紧,回过神后,脸色难看至极:“虞府尊,虞宁府筑长城失窃,您广发三界搜寻令,我只是……” 虞闲止说:“三。” 荆平仲:“……” 疯子! 荆平仲知晓昆仑主的名号只能保他一次,再耽搁下去虞闲止真的会杀人,咬着牙冷冷瞪了连雪河一眼,带领弟子飞快离开。 荒原恢复宁静。 虞闲止再次转身,就见药侍傀儡已抱着连雪河上了知机楼。 陶消还伤着,和他对视后眼底浮现一抹忌惮,立刻一甩马鞭,机关马撒开蹄子狂奔,溅起的灰尘扑了虞闲止一身。 虞闲止留在原地,注视着马车逐渐远去。 陶消几乎把鞭子甩出花:“驾!驾!快走快走!” 虞府尊脑子时好时不好,失去神智时逢人就取人性命,清醒时经常处于出神状态,得趁他混乱时赶紧跑,否则被追上又得犯病。 直到后面那抹身影化为一个小点,陶消才松了口气。 “殿下,没事吧?!” 连雪河自然不会回答,暂时脱离危险,他无声吐出一口气,看向一旁赤裸着上半身的药侍傀儡。 傀儡精巧,模拟人身时皮肉皆有,瞧着几乎能以假乱真。 连雪河虽然之前趾高气昂的命令药侍,就算碎成木屑也得爬回来保护他,可真当看到傀儡被击碎无数次又凝出身躯和虞闲止厮斗,连雪河又心软了,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下傀儡胸口上的斑驳伤痕,眉头紧皱,看起来很是心疼。 假魂也飘过来在殷裁胸口爬上爬下,担忧地问:“疼吗?疼吗?” 殷裁垂眸直直望着他,没回答。 连一堆破木头都能心疼上的人,会是那种心狠手辣的恶人吗? 连雪河的假魂不会作假,上次说起炼灵躯时分明是抗拒的,或许是自己先入为主,总会下意识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就算当时取了自己药血,可一丝紫微气和筑长城塑身,虽不知真实目的为何,但勉强可以抵过。 连雪河没注意药侍傀儡的扇形分布图已经进化成了十二等分的双层环形图,在储物袋翻了翻,发现灵髓竟吃完了,只好拿出一堆上品灵石。 眼神示意,能吃吗? 殷裁眼神一直盯着他,也不用手接,反而凑上前去用嘴叼起来咬了一口,嘣,牙直接被崩掉两颗。 殷裁吐出来,漏风:“不能吃。” 连雪河瞅他。 还挺挑食。 连雪河正想给他再找几个有灵力的东西试试看,却听得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除了明鬼城灵髓,其他东西无法恢复他的真元。” 连雪河:“……” 连雪河结结实实受了一惊,爪子微抖,灵石天女散花地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假魂更是吓得飞起来,“啪叽”一声埋在傀儡颈窝。 连雪河早已修炼成精,木然朝旁边看去。 马车早已行了几十里远,虞闲止却不知怎么追上来的,正坐在水缸边漫不经意地用手搅着水面,水中形成个龙吸水似的小漩涡,里头的锦鲤转得晕头转向。 连雪河面无表情,让他滚。 虞闲止重新换了身纤尘不染的僧袍,满身血污洗净,乌黑的发散在背后,似乎是刚沐浴就赶来,发梢还在往下滴落着水。 大师清逸出尘孤高清冷,和刚才煞神大杀四方的模样全然不同。 殷裁看连雪河眼神骂得很脏,替他问:“虞府尊所为何事,筑长城是我们以灵石买得,要找罪魁祸首得寻春生楼才对。” 虞闲止拨动佛珠,抬手将一个储物袋往桌案上一抛。 殷裁瞥了一眼。 二十万灵石。 身价骤跌。 虞闲止淡淡道:“你从方才便一直不说话,是受惊吓而患上的失语症?我能治。” 连雪河眉梢扬起。 这都能看出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连雪河胆子很大,搭着殷裁的小臂往下一按,指了指旁边的软榻。 虞闲止抬步上前,敛袍而坐。 连雪河将手递给他。 殷裁视线落在那半截玉似的手腕上,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扣就能环住,但凡用大些力或许能留下一圈淤青。 金镯俗气,松松垮垮戴在那只手腕上却衬着更为矜贵,不显分毫铜臭之气。 殷裁正看着,就见一只碍眼的手搭在上面,眉头本能皱了起来。 虞闲止方才只是草草搭脉,此时牵引着灵力丝轻柔地汇入连雪河经脉,一寸寸探了半晌,眼神忽地一阵森寒。 骨生花? 谁将这种阴毒咒术用在他身上? 第23章 春风游走 第23章 春风游走 虞闲止沉下脸,拍了下车壁,吩咐陶消:“回虞宁府。” 陶消:“?” 陶消陡然拔刀冲进来保护殿下,却见这副祥和场面一时愣在原地,恍惚好似回到年少时虞敛还神智正常那几年。 “虞……府尊?” 连雪河用眼神示意药侍。 殷裁瞅了嘟囔着“师尊,师尊”的假魂一眼,替他开口:“回太伏道宗。” 虞闲止屈指弹出一张金纸,以真元为引在上面划拉了一行字,瞧着似乎是药方。 一簇火舌吞没,纸张化为灰飞消散。 ——瞧着不太像传信,倒像是上坟。 “你回不了太伏道宗。”命虞宁府备好药后,虞闲止才淡淡开口,“前几日连惊拂命春风使卜算你的行踪,陶消抗命,春风卫几乎倾巢而出,要押你回鸿磐。” 连雪河:“?” 连雪河看向陶消。 陶消挺胸,表示是我抗的。 连雪河:“……” 连雪河向来不喜旁人替他做决定,且到了虞宁府谁知道这疯子会不会又失控要弄死他,他抬手用两根食指比了个【x】。 药侍还未开口,虞闲止明知故问:“这是‘可以’的意思?” 连雪河将茶盏往地上一砸。 虞闲止:“哦。” 不可以。 虞闲止脾气好得出奇,任谁都瞧不出是刚才那副遇神杀神的修罗模样,毫不客气地吩咐陶消:“那回太伏金错台。” 金错台是连行淞在太伏道宗的住处。 陶消从小到大跟在连行淞身边,被无常斋的人吩咐习惯了,脑子不加思考刚要说“是”,反应过来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摆手。 陶消领命离开。 连雪河指了下虞闲止,指尖呈抛物线往窗外一甩,示意你怎么还在这儿。 虞闲止一直没看他,又开始搅水缸中的鱼,语调清冷:“春风卫的游走会来,陶消护不住你,墨春虚的傀儡也是蠢的,没有我,你回不到太伏道宗。” 连雪河心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二条道:【春风卫的首领职位是「游走」,原本是连行淞任职,后他丢了卜算之能,便由他提拔的春风使接任,姓江,修为深不可测,陶消和傀儡的确不敌。】 连雪河头疼,觉得好烦。 怎么自从穿过来,就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连行淞怎么故人这么多多多多。 根本记不住。 本体正愁着,假魂却飘到虞闲止面前,趴在锦鲤的脑袋上一口咬住,随着虞闲止搅起的“龙吸水”旋涡中体验水乐园项目大喇叭,“哇哎”“哇哎”个不停。 没一会,锦鲤和假魂全都蚊香眼,像海洋垃圾一样打着卷沉了底。 殷裁:“……” 说曹操曹操到,驾车的陶消又“嗷”了声,说:“殿下,前方十里有春风使拦路!” 连雪河还没说话,虞闲止就优哉游哉站起来。 砰。 马车太窄,撞到脑袋了。 bking被撞了下,虞府尊依然面不改色,抬手一挥,就见神仙木重新组合的动静,仅仅不到10平的马车陡然往外一扩,眨眼间将知机楼中待客的厅堂扩了出来。 水缸也变成了一处长着莲花的小水池,锦鲤在水中摆尾。 虞闲止头也不回,道:“等我。” 说罢,身形如雾消散原地。 连雪河:“……” 不是,他谁啊? 知机楼凭什么听他调遣? 虞闲止半步走出十里开外,漫天黄沙中,身着春风使官袍的数十人隐匿在暗处,方圆是早已布好的禁制困笼。 察觉有人闯入,那姓江的游走戴着鬼面具,身着一身莲花似的文武袖粉衣抬步走出,乍一看还以为是儿童游乐园npc团建。 “虞府尊,许久不见。” 虞闲止刚经历过一次癫狂的上头期,此时说话做事没什么力道:“回去。” 江游走笑了起来:“虞府尊何必为难我等,太子殿下之命,速带三殿下回珑璁宫,拦路者,除陶消外,杀。” 虞闲止:“哦?” 虞府尊听到“杀”这个词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似乎觉得很新奇,他微微抬起厌世的下垂眼,眼底红意一闪而逝:“那你来试试。” 江游走笑意不减:“春风卫由三殿下一手建立,半数战力皆在此,府尊若动手,我等必不反抗,由您杀尽兴便是。” 虞闲止低低笑了出来:“连惊拂真是好手段。” 江游走嘻嘻:“一般一般。” 虞闲止叹了口气:“好吧,那今日你将连十九带回珑璁宫,记得三个月后向虞宁府发丧帖,我必定带着三车纸钱去送故友最后一程。” 江游走不笑了,冷冷道:“府尊什么意思?” 虞闲止不咸不淡“啊”了声:“原来连惊拂还不知道啊,连十九身中毒咒,活不了多久了,我还想带他回去诊治一番救救小命呢。” 江游走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半步:“可还有救?” “有我在,自然有救。” 江游走:“那您……” “可我一见连惊拂那张脸就想吐。” 江游走想说放屁,三四殿下是双生,容貌相似,你见三殿下可不是这副想吐的嘴脸。 虞闲止淡淡说完后半句:“……吐倒是小事,只是我脑子一混,恐怕连毒咒怎么解都忘了。” 江游走眼眸眯起,似乎在权衡。 知机楼的马车近在眼前,江游走很快下了决断:“撤。” 一旁的副使蹙眉:“可太子殿下交代……” 江游走道:“有什么事我担着,走。” 众人听命,像是一团团棉花糖般消散原地。 虞闲止拂袖,在马车驶来的刹那微一抬步进了知机楼。 方才只是扩了场地省得撞头,虞闲止回来后神识一扫,察觉到知机楼还有一道极其陌生的生机。 他的筑长城血印还在上面,残留着微弱的气息。 虞闲止轻轻皱眉。 连雪河正在看锦鲤玩,上次遗留的落水后遗症还在,那一小坑水他都离得远远的。 瞧见虞闲止回来,连雪河眉梢动了下,是个疑问的神情。 “连惊拂暂时不会来烦你。”虞闲止走近,懒得绕弯路,一脚踩在水坑里踏了过去,那锦鲤气得咬他靴子,“知机楼还有外人?” 连雪河指他,又伸出拇指在自己脖颈一横。 就你,刚才还要杀我的歹徒。 虞闲止自知理亏,移开视线装没看到,指向侧院:“谁在那里?” 连雪河正想再怼他,转念一想,虞敛疯归疯,但能做第一医宗的府尊,想来医术定然不错。 若是让他帮殷裁诊治一番,或许能查探出他目前神魂缺失是什么病症。 连雪河顿时改了态度,眼眸一弯,朝药侍傀儡抬手。 殷裁上前推轮椅。 三人到了安顿殷裁的偏院。 虞闲止抬步进去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殷裁那张脸上,眉梢微微皱起:“他……” 像是在哪儿见过。 但疯了太久,记忆总是混乱,根本记不起来。 连雪河一指,让药侍替他解说。 殷裁唇角勾了勾。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这狗东西要说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果不其然,殷裁道:“这是主人在顺承府一眼看中的药人,本是买来取血入药,但最近似乎是见了他的脸,开始心生怜惜,不光花费重金为他重塑重伤的脊骨,把他当做心肝宝贝着,还说救了他就是救自己,颇为情深。” 连雪河:“……” 虞闲止:“?” 二条:【哦哦哦!!!】 连雪河森森盯着药侍,要是眼神能杀人,殷裁早就魂飞魄散。 殷裁无辜回望。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桩桩件件都是连雪河做过的,却经由他口说出来,像是个见色起意的恋爱脑断袖。 虞闲止总觉得自己是疯出幻觉了,这一串话好像在听天书。 他耗费了好一会才理解这些话的意思,终于正眼看向连雪河,眼神颇为复杂,似乎没料到同窗竟是这样的人,还断袖。 连雪河:“…………” 连雪河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冷冷坐在那,手指摸了下脖子,面无表情质问。 不是说能治失语吗,治鬼去了? 虞闲止似乎颇为精通治疗失语,道:“找人多陪陪你,这段时日身边莫要离人,两日就能好。” 连雪河:“……” 说的什么鬼话?! 连霸总怎么可能是需要人陪的脾气,当即在心里骂他庸医。 虞庸医走至殷裁的躯壳前,伸手一探,饶有兴致挑了下眉。 “清浊胎?这人是什么来头?” 连雪河闭嘴不语,怕药侍乱说话,以神魂给他下了禁言。 虞闲止也没指望得到回答,探脉半晌,道:“身躯无碍,神魂缺失,本来是个活死人,但犹有一线生机。等筑长城稳固,可以带他去酆都找宣清溪招魂。” 连雪河狐疑看他。 如此简单? “嗯。”虞闲止收手,“我去煎药。” 连雪河指殷裁,给他? “他不吃药也死不了。”虞闲止拿着帕子擦手,漫不经心道,“倒是你,再不好好养着,命不久矣。” 连雪河疑惑。 他瞧出「骨生花」了? 本来以为虞闲止熬的药又会是那种苦死人的“毒药”,但到了晌午,知机楼到了太伏道宗地界,在钓鱼玩的连雪河被一股香味引得慢慢坐直了身体。 没一会,虞闲止在厅堂旁边的小雅间招手:“吃饭。” 连雪河:“?” 连雪河抱着怀疑的态度被殷裁推去那个小雅间——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天,第一次发现知机楼还有这样一个空间。 雅间靠着莲塘,古色古香,大概连雪河潜意识怕水,本来敞开赏莲的窗户半掩,由着穿堂风悠悠拂过,将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吹得香味四散。 连雪河面露诧异。 虞闲止正在净手,头也不抬:“做得都是药膳,准备得比较仓促,凑合着吃。” 连雪河:“……” 连雪河回想起今日早上啃得那半块腻死人的糕点、前几日忘了吃饭的惨状,以及陶消熬的那吃了几口就掉血条的“毒”药,又看向桌案上色香味俱全的满汉全席,沉默了。 吃人嘴软,连雪河难得没用那副“你怎么还不滚”的眼神瞥他,默不作声上前吃了几口。 虞闲止:“怎么样?” 连雪河咬着筷子顿了顿,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矜持地表示还凑合。 ……却见假魂双眼都是星星,呼啸着在满桌子菜上面转圈。 它飘在哪道菜上面呼哧呼哧朝自己扇风嗅菜香,连雪河下一筷就会夹哪道菜,面上还得做出“还成,就这样吧”的神情。 可忙死他了。 殷裁:“……” 殷裁将假魂这副模样安在连雪河脸上,不知怎么忽然笑了。 或许只有他知道连雪河这副骄纵倨傲的假面背后是如何活泼跳脱,表里不一,如此一想,这副强加而来的“殊荣”,殷裁竟不像最开始那样排斥,甚至觉得有意思起来。 连雪河慢条斯理吃着。 二条诧异发现,这个奶妈疯归疯,但所做的药膳非比寻常,平常宿主坐在那都会时不时【hp-1】的血条,竟然开始【hp+1】。 有时还会【hp+0】,想来是和持续掉血中和了。 神医啊。 等吃完饭,虞闲止又道:“去睡午觉。” 连雪河晕碳水,吃到一半已经晕晕乎乎地发呆,他吃饱后脾气极好,懒洋洋瞥了虞闲止一眼,听到祈使句竟也没呲儿他,被药侍推着进了寝房。 虞闲止收拾完,坐在莲塘边垂眸望着层层波波的水,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眼前一簇青火倏地出现,飞灰化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太伏学宫学子亲启】 虞闲止接过扫了一眼。 【蛮荒九域少主殷裁,于太伏道宗地界失踪。其父蛮荒主大怒,派八重境搜寻下落,实则图谋不轨,寻机会向太伏发难,抢夺补天石。 望在外学子速寻殷裁下落,务必确保他无虞,莫要得罪。】 落款,太伏道宗。 虞闲止将金纸燃烧。 什么蛮荒九域,什么殷裁,关他何事。 “莫要得罪”的殷少主正被连雪河指使着团团转。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荒原后得去隔壁五百里的传送阵才能回归太伏道宗,估摸着得有半日路程。 连雪河躺在榻上昏昏沉沉,见殷裁掖了被角就要走,脑袋晕着不转圈,下意识伸手。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咻地把手缩回,强装冷淡。 殷裁余光瞥见,侧身笑着看他:“主人需要我留下来陪您午睡?” 连雪河指,滚。 假魂却伸出圆手,勾着殷裁的衣襟,蛋花眼眼巴巴望着他:“陪我,陪我!” 殷裁唇角翘起,装作理衣襟的动作将假魂拂开,挑衅地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连雪河闭上眼,懒得管他。 殷裁抬步就走。 假魂像是故意绊脚的猫在他前面飘来飘去,嘴里嚷嚷:“陪我!陪我!命令!” 假魂下的命令不算命令,无法强制殷裁。 殷裁优哉游哉地离开。 假魂见他心硬如铁,波浪形的眼圈滚动着,“呜vi”一声,一头缩回连雪河身边的被子里。 殷裁不吃这一套,将门掩上。 在门缝合拢的刹那,殷裁神使鬼差地往里瞥了一眼。 知机楼中一切皆是精致奢靡,连锦被也是用的一匹千金的锦缎绣制,连雪河躺在天青莲纹的榻上,鲛人绡所做的床幔被风吹拂得悠悠摆动,将那闭眸的面容映得影影绰绰。 不可否认,连雪河是殷裁此生所见的人中相貌最为出众的。 若放在蛮荒九域,仅靠这张脸恐怕就能跻身二十四鬼之列。 连雪河侧身躺着,面容安宁,细看才能发现他不安抖动的羽睫,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抓着锦被,扯出一道道的褶皱。 殷裁眼神微微动了动。 连雪河明明犯了困,躺在宽大榻上却莫名无法安睡,只能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迷迷瞪瞪间,四周那带着药香的气息变了,一股清幽却霸道的昆仑木气息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将他连人带魂紧密地包裹住。 连雪河排斥地蹙眉,身体却恨不得化成一滩水和这股令他安心的气息彻底交融。 恍惚中,有人坐在床沿,视线好似实质性地落在他脸上。 连雪河眼睛睁不开,含糊地开口,却没发出声音,只能看见嘴型。 为什么回来? 药侍傀儡的手将他压在身下的长发撩开,声音淡淡传来。 “嗯?不是主人命令我一定要留下来陪着吗?” 连雪河心说混账,我哪里说过这种软弱的话?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骂出这句话了,意识彻底不受自己控制,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抓住一片衣角,便陡然沉入黑暗中,睡了过去。 殷裁坐在床边凝视着连雪河安眠的睡颜,好一会才移开视线,将那睡得四仰八叉的假魂放在掌心像搓手布一样揉了揉。 回来能为什么? 看他可怜罢了。 第24章 我天打雷劈 第24章 我天打雷劈 知机楼行了半日,终于在黄昏后到了太伏道宗的传送阵。 虚空波动。 连雪河一个激灵,意识回笼。 午觉醒来容易发晕,连雪河晕晕乎乎躺着,一时忘了身处何地,一动不动躺在那盯着天花板发呆。 耳畔传来个幽幽的声音:“主人这是打算睁眼再睡一觉?” 连雪河似乎没料到有人说话,懵了一会,歪头看去。 睡一下午觉成了睡一下午觉,天已开始暗了,寝房点燃着一盏灯,烛火摇曳落在床边的傀儡身上。 连雪河愣住。 前世他常年住在医院,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仪器滴滴作响。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床边等他醒来。 殷裁:“陶消刚才来说,还有两刻钟就到太伏道宗。” 连雪河没反应,呆呆看着他,好一会才含糊开口,依旧没发出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殷裁见他睡懵了,似笑非笑道:“主人睡着讲梦话,一直说‘陪我陪我’,我只好谨遵主人命令,寸步不离。” 连雪河眨了下眼,脑袋终于清醒过来,他张嘴就要骂。 殷裁道:“主人要不要看看自己的手在做什么?” 连雪河心说即将啪在你脸上。 刚要伸手,就感知到五指似乎拢着个东西,他低头一瞧,就见自己放在床沿的手正揪着药侍的黑衣袖角。 连雪河:“……” 该死。 好在连雪河脸面在药侍面前丢了太多次,竟然形成了可怕的习惯,丹凤眼懒洋洋瞥他一眼,抬手示意。 殷裁有收有放,怕把人惹急又要炸毛,“啧”了声上前,熟练地把人扶起、穿衣穿鞋、漱口。 连雪河方才丢了脸,也不让殷裁好过。 他坐在轮椅上琢磨半天,越看药侍的衣角越不顺眼,眉梢带着嫌弃,朝他勾了勾手指。 殷裁俯下身。 连雪河让他伸爪子,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 「衣服太丑,换一身。」 殷裁感知着掌心泛上来的酥麻痒意,走了下神,让连雪河写了两遍才看懂意思。 他眼皮轻轻一跳,见连雪河狭长的眼尾轻轻上扬,带着点看好戏笑意,像是只使坏的狐狸,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锵。 超过千里的传送法阵陡然亮起金光,发出一声如同金属碰撞的嗡鸣,半晌才消散。 太伏道宗近在眼前。 能够独霸一方地境的宗门并非寻常,整个太伏有十八座山峰,连绵数百里,依附的小门派无数,唯有亲传弟子方可入主峰。 整座太伏山高耸入云,宛如人间仙境。 云雾如同飘带缠在半山腰,楼台亭榭,瀑布从山顶垂落宛如白练,随处可见仙鹤飞舞。 知机楼在荒原行了一整日,灰扑扑的出现在传送阵渡口时,来来往往的弟子窃窃私语,瞧出这是明鬼城宝器,都在猜测是哪位天骄到了。 马车一路疾驶,很快到了宗门山脚下。 看守宗门的两个弟子竟全是五重境修士,见状伸手拦下。 “主峰禁止行车,请步行上山。” 太伏道宗的主峰有数万道台阶,陶消愣了下,没料到就几年没回来竟还得爬山了。 殿下的情况自是不可能爬山,陶消想了想拿出一块玉佩递过去:“我家主人有特令,可在太伏道宗各地御风随行。” 弟子接过玉佩查探一番,暗暗吃了一惊。 上方写了「知机」二字,蕴含的真元气息的确是宗主的,做不得假。 弟子将玉佩递回去,恭敬道:“马车不方便御风,不如坐这通天楼,可直通主峰。” 连雪河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传闻中的「通天楼」。 那是一座精致的法阵,一旦催动便会形成向上的光柱,将上方的东西准确无误送至主峰每一处。 哦,电梯。 还挺先进。 知机楼驶入通天楼,微微一阵摇晃,很快就到了上百丈上的宗门。 这才真正到了太伏道宗。 连行淞拜入太伏道宗李归昼门下,但人人都知李归昼是个修为尽废的废人,除了寿命长些,连真元都无法催动,只在太伏学宫任职掌院。 李归昼虽说修为全无,可教导出的学生各个人中龙凤。 今日那条群发的消息就是李归昼所发。 虞闲止提前递了消息回来,太伏学宫前已有弟子在迎接。 瞧见知机楼从通天楼出来,弟子一喜,立刻上前迎接:“十九回来了!” 连雪河被药侍推着往外走,隐约听到这句话,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叫连行淞十九?这是怎么排序的?” 二条蜷缩在他掌心,被摸得直眯眼睛,哼唧道:【好像是入学宫的顺序?原著没说。】 那也不对。 无常斋只有五个学子,怎么就排十九了? 连雪河若有所思。 前来迎接的是太伏学宫出师后又留校的在读研究生,任职山长,他面容俊美,见人自带三分笑意,瞧着是个老好人。 看着连雪河从知机楼出来,温落木高兴地迎上来:“多年不见,师弟可还安好?掌院听闻您回来,高兴得一天没骂我。” 连雪河:“?” 温落木视线一抬,唇角不自觉抽了抽。 十几年不见,只见师弟一如既往的病歪歪,褪去稚气后越发靡颜腻理,那股像是花朵开得正盛即将凋败的病弱劲儿好像更甚了。 他懒散坐在轮椅上,足以吸睛,身后还站着个身着粉衣的高大男人,明明面容坚毅冷漠,被那莲花色一衬,丢脸得很巨大。 殷裁也不知连雪河从哪儿寻来的粉衣,强行用命令让他穿上出来招摇过市,引得过路弟子全都朝他看来。 温落木犹豫着道:“这位是……春风使?” 虞闲止打着哈欠从知机楼走出来,恹恹道:“他的假魂。” 温落木顿时肃然起敬,对师弟的性癖表示理解。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可恶。 午睡果然不能睡久,脑子一昏,他竟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忘了假魂代表的就是自己的脸面了。 殷裁本来神色淡淡,见状原地转了个圈,潇洒地给连雪河又丢了个巨大的人。 连雪河:“……” 温落木前方带路,他是个善谈的脾气,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掌院本想过来接师弟,但蛮荒九域的人今日到了,宗主把他叫去吵架,便让我代劳。” 连雪河疑惑。 殷裁视线一抬,轻轻眯起眼睛。 蛮荒九域?是那个老不死的发现殷壬身死,所以派人来打探情况? 殷裁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象征着本源的玉藕并非只有一截。 杀了殷壬时他本想顺势毁去身躯,但转念一想,蛮荒九域如今不太平,他重塑肉身时动静颇大,会惊动天道落雷,且初生身躯修为只剩下半成不到。 之前他以为殷壬会为他护法,没想到是个叛徒。 若回去蛮荒九域,十有八九会落在他爹手中,辛辛苦苦一具躯壳为他人做嫁衣。 与其回蛮荒九域送死,不如在连雪河身边。 起码能有一线生机。 虞闲止对这些没兴趣,一直在打哈欠。 连雪河想问问不出。 殷裁眼神微动,琢磨着假魂的状态,开口问道:“蛮荒九域的人来太伏道宗,是来找什么人吗?” 温落木笑着道:“听说是蛮荒九域的少主在咱们太伏道宗地界失踪了,来的使者仗着脸大乱扣帽子,说什么他家少主体质特殊,如今下落不明定是被什么青面獠牙的恶人掳去折磨取血了,要我们宗主给他们一个交代。呸,谁知道他们家少主几个鼻子几个眼睛啊,说得和香饽饽一样,鬼话连篇。我看找少主是假,骗咱们补天石去挡天谴是真。” 连雪河:“……” 殷裁:“………” 连雪河移开视线,欣赏太伏道宗的好风水,赞叹花鸟鱼兽一个比一个有灵性。 温落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正说着余光瞥向远处莲塘边成堆的弟子,脸微微一绿。 远处几个弟子穿着太伏学宫的蓝白校服,正跪在荷塘边仰天叩拜,口中嘟囔着:“十五学长,保佑我此次比试能得魁首,信女愿意修为九重,健康快乐。” 说着,虔诚地往鱼塘里洒了一把鱼食。 一望无际的莲塘中猛地窜出来一条蛟龙,咆哮着降下漫天大雨。 众弟子嗷嗷大叫,好像漫山遍野的猴子。 “是学长赐福!十五学长!” “嗷嗷嗷!” 温落木严厉制止猴群:“禁止往鱼塘里投喂东西!” 弟子嗷完,被温师兄呵斥赶紧一溜烟大笑着跑了,满满蓬勃的少年朝气。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 十五? 几人走了一会,又见一群学宫弟子拿着肉干蹲在地上,眼巴巴地念叨着。 “九学姐,九学姐,请您告诉我,我暗恋的学长是否也喜欢我。是,伸左爪;不是,伸右爪。” 一只九尾狐端庄坐在草地上叼着肉干,狭长眼皮抬了抬,一爪子拍他脸上。 弟子幸福地呜呜叫:“我懂了,学姐定是教导我要做事莫要瞻前顾后,只管迎面而上,强吻师兄!谢学姐!我大彻大悟!” 其他人也跟着感动得呜呜呜,好似鬼哭。 连雪河眼神一肃,警惕。 九? 温落木教训完拿学姐玩海龟汤的学子,又走过一处幽静小道:“师弟,到了。” 连雪河总觉得那数字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细想,抬头看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大殿。 他对师尊李归昼颇为好奇,但又莫名畏惧,担忧这个如师如父的男人会不会一眼看出他并非连行淞,一掌拍死他。 正想着,大殿内传来声厉喝:“放肆!” 温落木“哦哟”了声,抬手拦了拦:“掌院在舌战群猪,师弟咱们在外头等一等吧。” 连雪河侧耳倾听。 里头一个清越的男声带着懒散的语调飘了出来,听着像是读书人,斯斯文文的。 “真是活久了什么笑话都能听着,蛮荒九域的少主私自越界前来三境,人丢了就来寻我们麻烦。我还说太伏道宗每年都有人在蛮荒九域失踪,也没见着我们不要脸去威逼要人。” 另一道声音传来:“师弟,慎言。来者是客。” 李归昼文文弱弱地说:“是他大爷的客。” 宗主:“……” 让你吵架,没让你纯骂。 有人幽幽道:“可我族少主的气息,便是消失在太伏道宗地界。我可对天道发誓,此言句句属实。” 李归昼大概是掰扯烦了,淡淡道:“好,那我也可对天发誓——若蛮荒九域殷裁失踪是我太伏道宗所为,天打雷劈。” 连雪河:“……” 等…… 轰隆! 一道天雷悍然劈下,被太伏道宗大殿的结界挡了一下。 满室死寂。 殷裁幽幽看他。 连雪河:“…………” 第25章 日常鸡飞狗跳 第25章 日常鸡飞狗跳 等到雷声退去,天降大雨。 宗主的声音乐呵呵传来:“溽暑雷雨多,时机还挺巧——师弟,莫要胡言乱语,让贵客看笑话。” 李归昼不吭声了,似乎在心中嘀咕到底是巧合,还是真有小王八蛋在外头闯祸? 连雪河差点说话。 知机楼钥匙好像忘在了顺承府,得回去取。 殷裁眼眸冷冷盯着那扇门。 刚才开口那人他认得,是他爹身边极其重视的手下,名唤凭崖,此人修为八重境,手段极其阴损。 殷裁曾在他身上吃过不少亏。 连雪河身上还带着「清浊胎」的气息,殷壬能顺着这道气息寻到他,凭崖定然可以。 此地不宜久留。 殷裁当机立断,轮椅太笨重,索性弯腰一把将连雪河从轮椅中抱起来,抬步就走。 温落木刚要开口询问。 连雪河食指竖起在唇珠轻轻一点。 殷裁察觉到不对,连雪河自然也想到了,蛮荒九域来的使者是敌非友,若他私囚殷裁之事败露,恐怕会牵连太伏道宗。 失策了。 果然不该睡午觉,把脑子都睡没了。 温落木看连雪河脸色不对,飞快跟上来撑起伞挡在连雪河头顶,伞檐正好怼到殷裁脸上,雨水稀里哗啦落了他满脸。 “师弟先回金错台,等掌院忙完再去……” 恰在这时,一道八重境威压忽地从大殿内涌来,那股真元好似将四周的空气凝固,强行将三人身形停住。 殷裁眸光微沉,回头望去。 二条浑身羽毛都炸了起来,“啾叽”了声往连雪河掌心一躲。 太伏道宗大殿台阶之上,一人身着灰袍抬步而来,烛火照映出那张年老沧桑的面容——威压正是从他身上散发。 凭崖眼神浑浊,三角眼鹰钩鼻,一看就知是个狠角色,眸光直直盯着连雪河:“小友来都来了,为何急着离去?” 一股若有若无的探视灵力散步四周。 ……他方才定然感知到了连雪河身上的血腥气,这才在太伏道宗发难。 殷裁心沉到了底,冷冷地想:若我修为恢复,一指头就能捏死你个狐假虎威的老不死。 就在凭崖灵力丝即将落至连雪河身上时,另一道真元扑面而来,强行将威压震去。 太伏道宗宗主从大殿走出,他白衣胜雪一震宽袖:“在我太伏道宗动手,真当我怕了蛮荒不成?” 李归昼也跟着走出来。 出乎连雪河意料的是,他这个便宜师尊听声音斯文柔弱,模样却像个落拓道士。 他长得极其年轻,黑袍散乱胸口大剌剌在外头露着,墨发只用一根发带草草束起,腰间还挂了个酒葫芦。 ……像是从顺承府一路讨饭到的太伏道宗。 李归昼眼神似乎不太好,眯着眼睛左看右看:“出什么事了?” 凭崖哑声道:“宗主莫怪,我只是察觉到这位小友身上似乎有我蛮荒少主的气息,所以才出手查探。” 温宗主看了下前方,心中“嚯”了声。 那不是师弟最爱护的关门弟子吗,闯了天大的祸事都给他兜着,混世魔王怎么突然回宗了? 天杀的,不会殷裁失踪之事真和他有关吧。 温宗主收回视线,笑着道:“先兵后礼?好教养。” 凭崖也不生气:“方才贵宗长老对天发誓引来天雷,这位道宗弟子紧接着身负少主气血出现此处,证据皆在,还需要什么礼?” 温宗主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这种借题发挥的伎俩怎会看不出,脸不红气不喘道:“方才都说了,只是巧合罢了,天道不至于关注这点子小事儿。至于气血之事,凭崖长老初到三境有所不知,顺承府医宗最出名的便是药人入药,我弟子养病多年,自是沾染了些血气。” 凭崖:“那你可敢让我探他经脉?” 温宗主哈哈一笑,坦然自若:“我太伏道宗弟子想来行得正坐得直,随便你探,有何不可?” 连雪河:“……” 不可啊。 一探不就露馅了? 连雪河脑袋上又浮现【紧张】debuff。 二条蹭了蹭他的掌心,啾了声:【宿主别担心,刚才我消耗了一点能量条把你身上的气息遮掩了,让他探也探不出来。】 连雪河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 温宗主忽地话锋一转,眯眯眼缓慢睁开缝隙,露出一双和他温润气质全然不搭的森森金色竖瞳。 天雷在他头顶嗡鸣,即将降落的大雨受无形的力量牵引,倒悬着飘浮半空。 温宗主语调仍是笑着:“若贵客没在我弟子身上查到什么,就恕我太伏道宗待客不周了。” 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分散八方,一道道金纹从地面泛起,转瞬形成诡异庞大的法阵。 凭崖浑浊眼瞳一沉。 “凭崖长老。”温宗主眉眼带笑,瞧着像是个脾气温和的老好人,“三境无意和蛮荒交恶,你域少主失踪,太伏自然会倾尽全力相助,可刚来半日却无凭无据就疑心我宗弟子,难不成寻少主是假,主动挑起两境大战才是真?” 凭崖狠狠握拳。 方才他分明感知到了少主的微弱气息,本是稳操胜券之事,可如今一探,却连半丝「清浊胎」气息都捕捉不到。 要么是他老糊涂了,要么是这孩子有宝器级别以上的法器遮掩气息。 现在和太伏道宗闹掰,有损无益。 凭崖很快就反应过来,苍老面庞露出个和蔼可亲的笑:“是我一时失察,误会小友了,在此给小友赔个不是。” 温宗主正要说话,却听噗通一声。 温落木忽地跪地,抱着温宗主的大腿痛哭:“师尊!爹!您可要为小十九做主啊!他在外流浪多年,饱受欺辱,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好不容易回宗,身体还病着就想先过来拜见宗主和掌院,可刚到就被人劈头盖脸一通真元压制,他只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啊,竟然被逼得几欲……几欲吐血啊爹!” 温宗主:“……” 连雪河眼睛一动,忽地按住胸口急喘几声,一声不吭地脑袋往药侍傀儡肩膀一歪,晕了。 温落木仰天咆哮:“师弟!不——!” 本来眯着眼睛观望的李归昼听到这话一愣:“十九回来了?老匹夫有没有伤到他?!” 凭崖:“……” 温宗主:“……” 殷裁大概第一次在凭崖脸上瞧见有怒不敢发的憋屈,唇角翘了翘:“无碍,我主人说了,为了两境和平他受些委屈也无妨,凭崖长老若有疑心想验便验……咳咳,噗。” 殷裁一口血吐出来。 连雪河:“……” 温落木不嫌事大:“师尊!这是师弟的假魂,连假魂都受此重创,更何况师弟自己!” 李归昼无声吐出一口气,一旁的弟子见状眼皮跳了跳,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把把他拦腰抱住。 掌院像舞狮一样原地蹦跶着要踹人:“我干你祖宗!” “掌院息怒!” 连雪河回来第一天,太伏道宗鸡飞狗跳闹成一团,险些两境大战。 温宗主看场面几乎收不住,一边焦头烂额地让弟子把地面烫脚的李归昼“舞”大殿里去,一边操心连雪河的小身板,示意温落木将人带回金错台,留自己和这个老狐狸周旋。 李归昼骂骂咧咧地被舞走了。 坐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虞闲止打着哈欠站起身,强撑着困意抬步就走,一群弟子浩浩荡荡护送连雪河回金错台。 连雪河靠在殷裁颈窝装死,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好安静。 那群修为强悍的众弟子面无表情,肃然庄重,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类型。 善谈的温落木都沉着脸没吭声。 二条说:【他们开了频道加密,正在传音通话,要不要我帮你黑进他们频道听听他们在议论什么?】 连雪河:“可以,可以。” 滋啦一声,二条带着连雪河进入这几个弟子的小群。 比较阴的是,意识进入后是一处漫天洒纸钱的坟地,四周阴森可怖,隐约听到几声叽叽喳喳的聊天声。 每说一句话,就会有一张金纸被焚烧,瞧着像大型上坟现场。 【这就是传闻中的十九?】 【原来是他,留影留影。】 【他的修为好漂亮……不是,我是说他的傀儡……我……我就是说他的脸……这就是名扬太伏的「学宫四大美景」之一吗?】 【看愣了】 【我们没赶上好时候,听长辈提起过,这位三殿下自幼在太伏学宫长大,掌院忙碌,有时闭关便钦定那届的魁首帮他带孩子,以致于太伏学宫那几年天才天骄井喷,一个比一个妖孽。我这儿还有三殿下小时候的留影呢。】 【求嘶】 【求嘶+1】 殷裁正稳稳抱着人,忽然感觉连雪河搭在自己肩膀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将粉衣抓烂,冷白皮的手背都泛起青筋。 殷裁:“?” 谁又惹他了? 金错台在太伏学宫掌院的住处边。 李归昼行为洒脱不羁,很是落拓,并不讲究身外之物,住处不过是个雅致的茅草屋。 金错台却是连静风派遣鸿磐匠人所建,奢侈奢靡程度比知机楼还要高。 众弟子议论了连雪河一路,把人护送回来后便面无表情地行礼告辞,装得和正经人一样。 殷裁穿过层叠结界,进入金错台寝殿,望着四处金银玉器穷侈极丽,默默垂下眼,心想蛮荒九域果然是穷乡僻壤。 连雪河被放置在柔软的榻上。 虞闲止将外袍脱下,露出精壮紧身的劲衣,一边净手一边往外走。 温落木赶忙叫住他:“师弟怎么还没醒,望虞府尊瞧一瞧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 虞闲止头也不回:“装的。” 撂下两个字,人已出了寝房,轻车熟路往后院的膳房走去。 温落木一回身,果不其然见连雪河已坐了起来,凉飕飕瞪着虞闲止离去的方向。 什么装,他是气的。 连总从小到大爱面子,可到了这破地方,连行淞丢人,傀儡丢人,短短几日把他前世一辈子的人都丢了。 连雪河怒火中烧,见谁都想骂。 但没一会,虞闲止将药膳做好,连总吃完后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连喝药都比往常利索许多。 自从紫微气回归,那药血的后症就减了许多。 连雪河喝完药就在金错台等李归昼,只是等到月上梢头也没等到人。 虞闲止看了看时辰:“睡觉。” 连雪河没理他。 方才李归昼“舞狮”那劲儿,应当对连行淞极其爱护,按理说就算再和凭崖掰扯,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或许…… 李归昼并不想见他。 连雪河垂下眼,没让虞闲止再催第二遍,就让药侍推着他进了寝殿。 虞闲止开的药方中加了安神成分,连雪河躺床上没一会就开始昏昏欲睡,瞥了一眼为他解发饰的傀儡。 殷裁的五指穿过绸缎似的墨发,思绪翻飞。 此人当真命好,生在太伏道宗、鸿磐这种大势力,能倾尽千金将他养得这般金尊玉贵。 若在蛮荒九域,三天就死。 察觉到连雪河在偷偷看他,殷裁屈指弹了下假魂,笑着道:“主人想说什么?” 连雪河不耐瞥他,满眼写着“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对你说话了?”。 殷裁煞有其事地点头:“陪您睡觉?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只能遵从了。”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要是能说话必定是“你在吐什么象牙”,却没有拒绝的动作让他滚,翻了个身只露出满背的乌发和后脑勺,示意我要睡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假魂一头栽进殷裁颈窝,幻化出两个爪子抱住他的脖颈,唯恐他私自跑了。 殷裁哼笑。 口是心非。 夜幕四合。 金错台四季如春,温度不冷不热,但连雪河这副壳子实在太虚,睡着后下意识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殷裁坐在床沿闭眸修行,想寻办法打破药侍傀儡身上那股灵符的桎梏。 正琢磨着,就听有人在他耳畔呢喃:“冷。” 殷裁睁开眼,看了眼颈窝的假魂。 假魂已然入睡,几乎将自己团成个球,喃喃地喊:“好冷。” 殷裁蹙眉,倾身上前查探了下连雪河的额头、掌心、胸口,全都暖烘烘的,几乎把体温较低的傀儡烫掉一层树皮。 怎么就冷了? 殷裁没管他,继续入定。 但没一会,假魂“啪叽”一下从他颈窝掉下,殷裁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接在掌心,像是接了一团冰球。 假魂还在:“冷,冷。” 殷裁不知想到什么,唇角轻轻抽了抽。 他冷着脸在原地半晌,才掀开身侧的锦被往里一探。 果不其然。 连雪河也不知是什么体质,膝盖以上正常体温,小腿往下却像安了假肢一样冰得要命,他被握住小腿,含糊地蹬了一下,脚腕金环轻轻一响。 假魂表示肯定:“脚冷,脚冷。” 殷裁面无表情。 冷就忍着。 难不成要让他学那个假魂给他暖脚不成? *** 李归昼从太伏大殿回到学宫,已是三更天。 他手中把玩着一块上等的暖石,那是蛮荒九域向他小弟子赔罪的法器,可温养灵躯,价值不菲。 温师兄一向得理不饶人,因连雪河受惊坑了凭崖不少东西。 金错台寝殿的灯已灭了。 李归昼日思夜想盼着小徒儿回家,如今见了那盏黯淡的灯,却没来由松了口气,将那一堆东西放在桌案上,悄无声息就要离去。 走了没几步,李归昼停下步伐,忽然解开酒壶饮了一口酒,转身走回寝殿。 他并不准备进去,只想着隔得远远的瞧上一眼就好。 李归昼撩开珠帘,借着月光往床榻中扫了下。 一入夜他眼神就不太好,乍一瞧见床上有个人影,还当连雪河没睡着。 定睛一看,就见床沿有个过分高大的身影盘膝而坐,看身形能大连雪河两圈。 连雪河侧躺在枕上面容红润睡得正熟,一双脚探出锦被外,被那男人的宽袍拢着放置腰腹处,隐约可见那圈金环。 李归昼:“?” 第26章 没把他得罪狠吧 第26章 没把他得罪狠吧 李归昼险些冲上前去。 又记起温落木所说的“假魂”,这才堪堪止住步子。 殷裁捕捉到门外刹那的呼吸起伏,倏地睁开眼,阴森森地看去。 李归昼和他对上视线。 殷裁:“……” 殷裁认出这人是连雪河的师尊,有些不自在,正要动作就见李归昼轻手轻脚走来,抬手“嘘”了声,示意他莫要出声。 李归昼并未靠近,只是离得近些注视连雪河的脸。 殷裁挑眉看他。 临入睡前,连雪河困得要死,在榻上装模作样地看些杂书,假魂却在放风筝一样在殷裁头顶上转圈,嘴里嚷嚷。 “师尊,师尊。” “师尊”半天,李归昼也没到。 假魂彻底死心,眼泪啪嚓地落了地,看起来极其失落。 殷裁像是不耐了,忽然将连雪河的双脚从怀中撇了出去。 这动静挺大,连雪河单薄身躯被牵动着往下秃噜一截,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李归昼没料到这茬,立刻转身要走。 连雪河浑噩着睁眼,含糊道:“师尊?” 李归昼脚步硬生生顿住。 连雪河睡懵了,看了李归昼一眼,很快又被睡意再次拽入黑暗中。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一只手缓慢抚在自己额间,那股微弱的酒香蹭过面颊,转瞬消散。 连雪河做了场日夜颠倒的梦。 不知是不是神魂和这具躯壳开始融合,这次难得没有做前世的糟心事,反而梦到连行淞年幼时的记忆。 四周满是青草香。 连行淞坐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手中抓着只蛐蛐,伸出手指往前指了指荷塘:“天谴,天谴。” 李归昼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敷衍他:“嗯,天谴。” 连行淞生气地转身,踩着他的膝盖大逆不道打师尊的脑袋:“天谴到了,不要去。” 李归昼哎哟了声,见他愤怒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声:“好好好,师尊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陪小徒儿。” 连行淞翻了个白眼,如此小的孩子做这个动作有点高难度,差点翻晕过去。 李归昼哈哈大笑,抬手挥出一道真元。 刹那间,满池莲花绽放。 李归昼:“喏,好玩吧?” 九重境真元何其珍贵,却只为哄小孩玩。 连行淞冷冷心想,好玩个鬼。 师徒两人正玩着,就见远处莲塘栈道飞快走过来一个人影,离老远就在喊:“归昼君!大事不好了!” 李归昼正要起身,连行淞忽然“啊呀!”一声,整个人在地上滚了起来,呜咽着道:“疼,好疼!” 李归昼吓了一跳,赶忙将他抱起来:“哪里疼?!师父看看。” 连行淞奄奄一息:“头疼。” 李归昼沉默好一会:“那你捂什么肚子?” 连行淞:“……” 连行淞慢吞吞将手抬起,捂住脑袋又继续打滚:“我要死了!师父救我!” 李归昼哭笑不得,只能将他抱起来。 这时,传讯的弟子已近在咫尺,噗通一声跪下:“千里外有城池遭遇天灾,天幕破口瀑布倾泻,已有三座城池被吞没。” 李归昼猛地起身。 来不及多想,他将连行淞抱着塞过去:“落木,照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温落木:“是!” 连行淞死死抱住李归昼的手臂:“师尊!是天谴!” 他自出生起就不爱说话,同样的年纪连静风已经过目不忘半刻钟背会砖头厚的复杂讲义,连行淞却酷爱翻白眼,每次听到有人夹着嗓子哄他玩,他能把自己翻晕后呼呼大睡。 鸿磐的人无可奈何,一想起这孩子只有百年寿元,只能随他开心就好,不再逼迫他学这学那。 直到来了太伏道宗,连行淞才被一堆叽叽喳喳的学子逗得勉强开口说话,但五岁的年纪说长句子仍旧艰难。 李归昼无可奈何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乖一点。” 连行淞:“不!” 自从来到太伏道宗,他很少会这样无理取闹,李归昼耐着性子劝他:“无碍,不是什么天谴,只是水灾而已,师尊什么时候骗过你?” 连行淞努力说话:“不是天灾,是……天谴,你去,会受伤,修为,没有。” 李归昼愣了愣,大笑着夸赞:“我徒儿竟然知道担心师尊了。” 连行淞:“……” 连行淞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扯! 李归昼笑个不停,却并没有将他的孩子话放在心上,强行将连行淞拽着他的手拿开。 “别担心,师尊很快就回来。” 说罢,不等连行淞开始嗷嗷哭,九重境真元挥出,男人宛如身披云霞,倜傥不羁地迎风直上云霄。 连雪河猛地伸出手去。 “不要……” 视线聚焦,眼前是绣着金线莲纹的窗幔,阳光倾泻进来,将他修长的手倒映处影子落至床榻上。 连雪河迷迷瞪瞪看着手,半晌才反应过来。 那只是一场梦。 “主人能说话了?” 连雪河扭头,药侍傀儡坐在床沿好整以暇望着他,高大身形将倾泻的阳光遮挡了大半,瞧着好像粉衣渡了个金边。 连雪河开口,展示大招恢复进度:“丑。” 殷裁:“……” 攻击力丝毫不因字数的减少而大损。 连雪河做的梦太真实,至今还沉浸在那股无望的难过中,发完普攻又开始发呆,任由殷裁摆弄他,让抬手抬手、蹬脚就蹬脚,温顺得不像话。 殷裁为他系衣带,视线在修长脖颈一路往下,手扯着腰封抚过连雪河过分修长的腰身,忽地又没来由地想。 蛮荒九域那方水土,养不出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一浮现,殷裁眉头狠狠皱起。 养不养的出关他什么事,连雪河这种金尊玉贵的人此生都不会踏足蛮荒。 但很快,殷裁又恶劣地想。 就连雪河这张嘴,万一未来得罪了哪方大能,被报复着扔去蛮荒九域自生自灭也未可知,到时他定然第一时间赶去嘲讽。 视线所及,连雪河垂在身侧的五指轻轻一拢,手背绷紧,骨节处露出好看的玉色,让人很想上手把玩。 随后那只令人目不转睛的拳头微微往前一送。 “唔。” 那只好看的拳头狠狠朝殷裁的腰腹捣了下,唤回殷裁的神智,抬头就见连雪河狭长眼尾如刀剜他一眼。 殷裁后知后觉腰封收得太紧,腰线勒出弧度曲线,瞧着好像两手一掐就能环住,连带着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勒得太紧,怪不得生气了。 殷裁默不作声松了松。 虞闲止一个精通毒道的医修,也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天不亮就起来做药膳,其余时候就坐在殿外的长廊上盯着荷塘出神,像是个安安静静的活死人。 半个太伏学宫的人本来想来瞧瞧这传闻中的「太伏道宗四大美景之一」,见了这活阎王立即吓得躲着他走。 连雪河起床洗漱后,慢吞吞坐在桌案前喝汤。 正吃到一半,有弟子匆匆而来,暗搓搓抬头看他一眼,赶紧伸手捂住胸口,一副差点窒息的样子,努力稳住心神:“见过小师叔。” 连雪河眼皮掀起瞥他一眼。 换了个地,直接加辈。 殷裁问:“什么事?” 弟子绷着脸中规中矩道:“宗主和掌院已在主殿等候多时。” 连雪河顿了顿,将勺子放下。 他对自己人向来脾气好,自然不会让尊长等自己。 正要走时,在外面栏杆上坐着看医书的虞闲止不咸不淡开口:“吃完饭喝完药再去,让他们等着。” 连雪河:“……” 这合适吗? 弟子畏惧地看了一眼活阎王,连个屁都不敢放,夹着尾巴回去复命。 虞闲止随手将一本医书往后一扔,继续以真元隔空取了一本太伏学宫藏书阁的书继续看。 他自今早醒来就一直在看医书,地面丢了一地古籍,几乎堆成了小山。 连雪河没虞闲止这么心大,加快了吃饭速度。 轮椅刚出寝房,虞闲止就像是开了一键跟随,一边看书一边缓步过来,卷着古籍往殷裁肩上一拍:“今日不用你了。” 殷裁就当没听到,垂头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也怕药侍傀儡在师尊面前说些乱七八糟的,正好今日勉强能蹦出几个字,便摆摆手,示意他别过去。 殷裁眉头轻皱,很快又舒展开,松开扶手往后退去。 反正他身负连雪河的假魂气息,知机楼能随他所动出入自由,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殷癸。 不去正好。 求之不得。 像谁喜欢整日跟着他似的。 虞闲止将书随手扔连雪河腿上,推着轮椅一路前去太伏道宗的大殿。 今日并非招待外客,里头的护山阵法却催动了。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估摸着温宗主应该知晓了殷裁之事,否则不会这么严密的阵仗。 虞闲止自从那次闹着要杀人后,整个人蔫不唧的,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但劲儿是真大,单手将轮椅和连雪河拎着上了台阶,随意一瞥,道:“太伏最护短,就算你将那什么少主吃了也有人给你兜底。” 连雪河:“……” 两人步入大殿中。 温宗主和李归昼的确已等候多时,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一个个捏着棋子冥思苦想,棋局陷入焦灼。 余光扫见两人进来,温宗主头也不抬,随便一摆手:“自己坐。” 李归昼抬头看了连雪河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捏着棋子一放:“五子连珠,师兄你又输了。” 温宗主扼腕。 连雪河:“……” 下五子棋吗?很有宗主风范了。 虞闲止敛袍坐下,继续翻看着书。 温宗主干咳了声,小心翼翼道:“阿敛啊,听藏书阁的长老说,你半日时间已经取了三百本孤本医书,那些可都是……” 虞闲止抬眼看他。 温宗主竖起拇指,肃然道:“取得好!” 虞闲止继续看书。 李归昼也暗暗看向连雪河,一副想和他说话但又怕贸然开口会引起火山喷发一样,欲言又止。 “行淞啊……” 连雪河袖中的手一紧,因昨夜那场梦他对这个师尊莫名显得亲昵,绷着脸认真看向他。 李归昼一哆嗦,勉强露出个笑:“好,回来就好。” 连雪河:“?” 宗主怕弟子,师尊怕徒弟? 太伏道宗是不是有点礼坏乐崩。 虞闲止没闲情听他们支支吾吾地寒暄,开门见山道:“有什么事直接说,他晚些还得回去喝药。” 温宗主清了清嗓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夜之事我已压下来了,但蛮荒九域必然不会轻易放弃。行淞,你能同师伯说说他探查的血气到底是真是假?” 连雪河不吭声。 温宗主换了句话委婉地问:“那你可曾在太伏道宗界内见过殷裁?” 连雪河点头。 李归昼见连雪河这副温顺的模样,似乎没想爆炸,忍不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乖乖,你没把他得罪狠吧?” 连雪河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温宗主叹了一口气,道:“我派人去查了那殷裁的底细——蛮荒九域少主,小小年纪还未及冠便已八重境巅峰,且身负「清浊胎」,颇受蛮荒的重视。 “若只是寻常的天之骄子,开罪也没什么,但听说九域那些修士几乎疯了似的各个奉他为‘明灯’,只是失踪一月蛮荒已有七场灭世天谴。 “蛮荒如今发了话,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殷裁。若他有什么闪失,恐怕会引起三境大战。” 虞闲止本来兴致寥寥,但在听到「清浊胎」时猛地抬头,幽幽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移开了视线。 温宗主看着虞闲止,问道:“怎么?” 虞闲止“哦”了声:“无碍,没得罪狠——就是把殷裁囚禁着取了点血入药而已,人如今在知机楼关着,剩半口气,还有得救。” 温宗主:“……” 李归昼:“……” 第27章 他不死你就死 第27章 他不死你就死 大殿死寂。 温宗主似乎没料到连雪河能闯出如此大的祸事,沉声道:“连行淞!” 连雪河还没反应,李归昼回神,想也不想地皱眉道:“你同我徒弟吼什么?!” 温宗主冷声道:“蛮荒九域是神弃地,能在那种天谴频发的地界活了数百年的老狐狸,哪一个不是手腕滔天,若他们真的为了殷裁……” 李归昼哼笑了声:“不是都说蛮荒九域的修士八字最硬吗,那什么少主被我徒儿轻松弄个半死,看来命也不怎么结实。” 温宗主:“李归昼!” 李归昼往椅子上一倒,皱着眉按住头:“嘶嘶嘶,我的头,头好痛……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温宗主瞬间气焰顿消。 连雪河:“……” 总算知道之前连行淞闯祸,太伏道宗为何帮他遮掩了。 全靠他师尊耍无赖。 虞闲止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祸事:“就一点小事儿而已,难不成宗主还要将他逐出太伏道宗吗?” 这话一出,李归昼直接坐不住了。 温宗主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师弟冷静。 这些年太伏派出去不少人去找连行淞的行踪,这小王八蛋藏头露尾,死也不回太伏道宗,这回终于肯主动回来,若真的将人逼得离开,师弟非得和自己拼命不可。 温宗主问虞闲止:“阿敛,他真的有救?” 虞闲止还在看书:“嗯,我那株灵血娇养出来的筑长城已经用在他身上了,身躯无碍,只要去酆都找人为他招魂就好。” 温宗主退而求其次叹了口气:“能活着便好。” 连雪河下意识摸索着腕间的金镯,有些不自在看了李归昼一眼。 他甚少在长辈面前如此受宠,闯出如此大的祸事,竟然没有挨半句骂,只觉得新奇得不得了。 李归昼对上他的视线,却只是轻轻蹙眉躲开。 连雪河捏金镯的手一紧。 他是看出什么了? 不对。 若真的瞧出徒弟躯壳里换了人,李归昼不可能是这个避之若浼的反应。 那是……对他草菅人命拿人血入药的行径失望了? 连雪河没来由生出一种被误解的委屈和怒意,明明是他鸠占鹊巢却心里把连行淞骂了个狗血淋头,恶事做尽却留下烂摊子让他收拾。 连雪河说不出多少话,解释了也没人去听,只能强撑着坐直身体维持着颜面。 失望,嫌弃? 他并不在乎。 李归昼余光瞥见连雪河这副模样,却令他愣了下神。 温宗主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摊子虽然烂,但有了之前的经验,温宗主接受良好,就是得动脑子思考下该怎么给这个师侄兜底。 虞闲止心很大,“哦”了声,推着连雪河就要溜。 李归昼叫住他:“淞儿?” 连雪河顿了顿,只是侧了下身,没去看他:“嗯?” 李归昼不中用的眼睛在他徒儿懵懂乖巧的脸上看了会,没等到歇斯底里的怒骂,不知怎么忽然心情大好,笑了声:“没事儿,去玩吧。” 连雪河歪了歪头,满头雾水地给虞闲止推走。 虞闲止很爱学习,不疯癫时很不喜欢说话,连雪河大招被封,两人一路无言。 金错台在太伏学宫内,连雪河回去的路上不少朝气蓬勃的学子全都探头探脑地看他,所过之处能听到一地的“嘶嘶”声,还以为整窝毒蛇出洞。 虞闲止冷冷扫了一圈。 群蛇长腿一溜烟跑了。 虞闲止一边推轮椅一边看医书,刚到金错台他视线在书上一定,忽然止住了脚步。 连雪河回头:“嗯?怎……” 虞闲止面无表情注视着医书上标注着「骨生花」的那薄薄一页,咔哒一声阖上,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 “去知机楼。” *** 太伏宗上空,一只鹰展翅翱翔,呼啸飞过万千山河,悄无声息落入外宗的接待处。 凭崖抬臂,让鹰落下。 鹰口吐人言:“可寻到殷再去了?” 凭崖恭敬道:“回主上,有了线索——「清浊胎」的气血在一个小辈身上出现,不过此人身份尊贵,强行出手恐怕会引得太伏道宗那些老不死的动怒。” 鹰闷咳了声,声音沙哑,透露出一股行将就木的腐烂,慢吞吞道:“这个月七场天谴灭世,天谴之力侵蚀得愈浓,我这副躯壳已支撑不了多久。” 凭崖颔首:“我定会为主上将殷再去带回蛮荒。” 鹰道:“如何做?” 凭崖苍老的眸瞳浮现一抹精光:“太伏道宗有补天石、鸿磐有紫微气来躲避天谴,但并非无坚不摧。” 只要借运引来天谴,没人会留着殷再去这个源头。 鹰仰天长啸,展翅而飞。 殷裁倏地抬头,警惕望着天幕。 太伏道宗上空唯有仙鹤可御风翩然飞舞——虽然也不懂为何那么多仙鹤啥也不干就飞来飞去,也不嫌头晕。 殷裁猜测可能是为了美观。 殷裁没看到熟悉的巨鹰,将视线收回,笑自己草木皆兵。 偌大金错台空无一人,知机楼停在后院宽阔的空地上,殷裁抬步上前,尝试着操控神仙木。 咔哒。 知机楼感知主人假魂的气息,毫不设防地对殷裁敞开大门,很快就扩开半个庭院。 躯壳和殷癸关在一处。 殷裁轻车熟路走进去,看了看飘浮半空的躯壳。 一丝能将天谴消解于无形的紫微气、和用灵血浇筑养出来的筑长城,这两样天材地宝砸下去,躯壳竟比最开始还要凝实。 就连卡了半年的八重境壁垒也在隐隐松动。 若他寻到法子摆脱这具傀儡壳子,回归本体后怕是能一举九重境。 捏死个凭崖,杀回蛮荒九域,轻而易举。 殷裁唇角翘了翘,抬手一挥,几根神仙木组成的牢笼忽地散开,将里头关小黑屋的殷癸放了出来。 蛮荒九域天谴频发,能活下来的全都是八字硬得可怕的狠茬。 殷癸几乎被陶消打死,被关了这么久依然活蹦乱跳,刚出来就要宰人。 殷裁漫不经心地微一侧头躲开殷癸的攻击,长腿迈起毫不客气将人踩在脚下,居高临下望着他:“蠢货,认人吗你?” 殷癸死死咬着牙满脸凶恶,展示高超的辨认技能:“恶人的走狗!” 殷裁:“……” 殷裁俯下身一巴掌扇过去,啪地一声脆响。 殷癸还是像狼一样瞪着他。 殷裁翻了白眼,抬脚将人一踢,并指化为锋利兵刃朝着自己的躯壳而去。 “少主!” 殷癸一惊,立刻拼了命地扑上前来,企图挡住那能致命的罡风利刃。 那森寒杀意已在眼前,却像是一道小旋风轻轻扫过殷癸的面容,带起一绺带血的乌发。 殷癸一怔,惊魂未定地看去。 殷裁收了手:“还算你有点良心,没和殷壬那废物同流合污出卖我。” 殷癸愣在原地,一时处理不了如此具有信息量的话,差点宕机。 殷裁不耐啧了声。 和他说话真费劲。 不像连雪河聪明,别人一个眼神就能知晓是人是鬼,半句话也能盘出七八九十个弯来。 想到这里,殷裁一僵,立刻将连雪河从脑海中挥去。 怎么又在想他? 殷癸脑子转不动,殷裁只能简单道:“我本是要和他同归于尽,但不知为何神魂附在了这具傀儡身上。” 殷癸依然警惕:“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就是少主?” 殷裁凉飕飕瞥他:“你父母双亡,没有名字,自小在蛮荒第七域裸奔,别人都叫你遛……” 殷癸噗通一声跪地,眼泪汹涌而出:“少主——!” 殷裁:“……” 殷癸胡乱抹了抹眼泪,不该在敌营哭哭啼啼,很快就收拾好情绪,沉声表忠心。 “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定要救少主离开这吃人的苦海!” 殷裁顿了顿:“倒也不着急——如今我神魂被固定在这具傀儡中,恐怕不是寻常法子能解脱的。” 殷癸办法多得很:“这好办,我立刻起身回蛮荒,随后您找机会将您的身躯和傀儡一起炸了,重塑身躯再杀回来。” 殷裁淡淡道:“就凭你?能在那老不死的手里护住我?” 殷癸犹豫。 “我目前暂时不会有事。”殷裁道,“你先同我说说目前蛮荒的情况。” 殷癸颔首,简短道:“自从您失踪后,蛮荒九域接连爆发七场灭世级的天谴,那些被天谴之力侵蚀的恶兽几乎倾巢而出,搅得九域苦不堪言。” 殷裁嗤笑了声:“怪不得,竟然派出凭崖那老狐狸来找我。” 殷癸道:“主上的确着急——这十几年都是您在哪儿、天谴在哪儿,有你这盏‘明灯’在,九域对天谴的损失减少大半,如今死伤无数,自然要尽快寻您回去。” 殷裁:“……” 一听“明灯”二字就来气。 殷癸想着想着,忽然眼睛一亮:“少主,不如您动用您的‘明灯’之力,在此处引来天谴,我趁乱把您的躯壳和傀儡一起带走,再从长计议,如何?” 殷裁眸瞳微动。 蛮荒九域被当成工具吸引天谴,在此地也被连雪河指使得团团转,他最厌恶受制于人,自然想尽快解脱。 引来天谴…… 这四个字浮现脑海,殷裁脑海中下意识竟然想到的是连雪河。 没了傀儡、没了药血、他腿又不好使,若遇天谴时没人在他身边他要如何逃? 等反应过来自己脑子在想什么,殷裁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自己落魄至此全拜连雪河所赐,他的生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连雪河把他当狗一样用,难道自己也自甘堕落真的习惯了这种被掌控、被指使的屈辱感不成? 天谴来临,他巴不得连雪河尽快死。 殷裁也不知和谁较劲:“好。” 殷癸正要再和少主商谈具体事宜,殷裁耳朵微动,遽尔伸手将神仙木引来,隔开个小间将殷癸怼里面去。 做完这一切,轮椅声传来。 虞闲止带着连雪河缓慢驶入知机楼,瞧见药侍傀儡在此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连雪河狐疑看他:“来……这儿做……什……?” 虞闲止抬手挥开殷裁躯壳边的结界,淡淡道:“救你性命。” 连雪河更加疑惑。 虞闲止并起两指在手腕上轻轻一滑,鲜血汩汩涌了出来——因自幼试毒,虞府尊的血并非寻常健康的鲜红,反而带着些死气沉沉的暗红。 他反手一拢,从血中握住一把锋利的剑,上方蕴含庞大的森森戾气。 虞闲止淡淡道:“昨夜那个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得在他作妖前杀了这人。” 连雪河:“?” 不是,等等! 杀谁? 虞闲止看懂他的困惑,微微转了转剑,血红的剑身倒映着光芒映在他冰冷无神的眸瞳中,显出一种非人的惊悚。 偏偏他和连雪河说话的语调仍是又轻又慢:“你身上的「骨生花」是他所下,这种毒咒源自蛮荒九域。太伏医书记载解法少之又少,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杀了下术之人。” 殷裁微微怔住,一时竟然没懂虞闲止的话。 「骨生花」?那东西不是被连雪河消解了吗? 为何会在他身上? 连雪河眼眸一沉,哑声道:“不用……你……” 虞闲止眼神泛着诡异的偏执,冷冷望向殷裁,宛如在看一个死物:“我不会再让你死。” 连雪河立刻要阻拦,喉咙再次哽住。 虞闲止修为强悍,用灵骨和灵血幻化而成的利刃好似由地狱火海所锻,带着威慑逼人的千钧之力。 他眼睛眨也不眨悍然朝着殷裁的躯壳劈下。 “不……” 千钧一发之际,连雪河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从轮椅上站起猛地朝着殷裁的身躯扑了过去。 殷裁眼瞳狠狠一缩。 虞闲止脸色也瞬间变了,立刻撤手。 但太晚了。 那一刹那似乎被拉得极长,利刃未到,罡风却已卷起连雪河后背的乌发,青丝被削断数根,缓慢地随着风浪卷起。 就在那要人命的利刃到达连雪河后背的刹那,殷裁近乎本能地冲上前去扶住他的肩膀,堪堪往旁边撤开。 砰——! 利刃如剜骨刀,殷裁只是沾染一绺半边身子几乎被震碎成齑粉,唯一完好的手将连雪河的后脑勺按着护在自己胸前。 两人抱成一团,狼狈地滚到一边。 连雪河转得晕晕乎乎,脸埋在殷裁怀中,嗅着那股极其浓郁的昆仑木气息,怔然抬头。 药侍傀儡的面容泛着金色裂纹,那双眼直勾勾望着他,眼底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和后怕。 他尝试了几次,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你……” 傀儡灵符破碎了一半,没能发出多少声音。 虞闲止的刀终于收回来,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暴怒道:“连行淞——!你想死吗?!” 连雪河惊魂未定,跌坐在一堆木屑中喘着粗气。 药侍傀儡几乎被毁了一半,如今正急速恢复着,见虞闲止还敢倒打一耙,连雪河养出来的好脾气终于不受控制,连带着被封的大招也彻底解禁:“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你脑子是长着显个子高的吗,上头空气稀薄就跪下来趴着,他是我的人,你凭什么不由分说就动手?!” 虞闲止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人从地上薅起来,眸瞳带着可怖的赤红,厉声道:“蠢货!我是在救你!” 连雪河吵架从来不比音量,凉飕飕道:“是啊,差点把我救得尸首分离、死无全尸,虞府尊真是好高超的医术。” 虞闲止:“……” 虞闲止浑身暴躁戾气又重新浮上来,他阴恻恻盯着连雪河:“你就是个疯的,一点不如你的意,你就想尽各种办法找死。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掐死你!” 连雪河被一个疯子骂疯,几乎被气笑了。 简直和这脑子昏沉的人说不通,他索性扬起脖颈,冷冷道:“现在也不迟,动手。” 虞闲止神智被逼得浑噩不堪,一时分不清到底在现实还是回忆,脸上浮现一抹狞笑,大掌竟真的扼住连雪河的脖颈猛地用力。 锵。 金镯的护身禁制陡然开启,骤然将虞闲止撞开。 虞闲止后退数步,恶鬼般阴森盯着他,和在荒原要杀人时一般无二。 连雪河丝毫不怵,伸手朝知机楼外一指:“出去,等你冷静下来再来和我说话。” 虞闲止眼神更加凶恶,十指骨节发出咔吧的清脆声响,好像下一瞬就要冲过来捏爆他的颅骨。 连雪河熬鹰似的和他僵持半天,虞闲止才沉着脸转身走出知机楼,满身煞气,熟练地找了个面墙站着,面壁冷静去了。 连雪河:“……” 还挺听话。 虞闲止背对着连雪河,并指在腕间划了几道,舔了舔指尖的血,鲜血和疼痛强行唤醒疯癫的意识。 连雪河还当他要冷静半天,但没有半分钟虞闲止就回来了。 “出去。” 虞闲止面无表情:“冷静好了。” 连雪河:“知道虞府尊厨艺好,但想吃豆花得去厨房,拿水往着火的脑子里直接灌可不是什么好办法。” 虞闲止就当没听到他的阴阳怪气,闷闷道:“为什么不杀他?” 连雪河皱着眉小心翼翼扶住傀儡的脸,将灵髓往他嘴里塞,闻言翻了个白眼:“宗主不是说了,他若有个好歹恐怕会引发三境大战,这话你是半句没往脑子里听吗?” 虞闲止竟然承认了:“没有。” 连雪河:“……” 连雪河只好将最开始的打算说出来:“他既然会下骨生花定然也会解,等他醒来我拿自由和他交换让他为我解咒,两不相欠。” 殷裁愣怔看着他。 原来不是他揣度的那样别有用心,连雪河只是想活着解开骨生花而已。 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是这个意思。 「骨生花」的毒咒那样霸道,这才致使他这段时日接连病重。 明明和殷癸放狠话要狠狠报复,可当自己的毒咒真的将连雪河折磨得病骨支离,殷裁心中却莫名没有半分快意。 ……甚至有点酸胀,没来由堵得慌。 大概是伤到了脑子,殷裁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竟下意识抬手朝他伸去。 药侍傀儡为救他半个身子几乎被震碎,连雪河大概是愧疚的——虽然面上瞧不出,但能从他手足无措塞灵髓的动作、抚摸破碎符纹时微颤的指尖看出一二。 假魂像“贴加官”一样抽搭着糊在殷裁脸上,施以酷刑。 “不死,不死!” 殷裁被“贴”得眼前一黑。 连雪河正给它喂灵髓,却见傀儡刚才还在抬起的手啪嗒着往下一砸,那双宝石似的眼瞳竟没有半分神光。 连雪河心一沉,掌心在胸口一按没有察觉到心跳,连呼吸都停滞了。 “它无法复原了?” 虞闲止上前去扶他。 连雪河拂开他的手。 虞闲止煞气未散,眼瞳的血腥气却散了不少,手就那样固执伸着:“伤到了心脉和头颅的灵符,那里的符纹繁琐,修复会慢些。别管它了,死不了,回去吃饭。” 连雪河望着躺在一堆木屑中颇为狼狈的傀儡,拧眉:“等它修复好。” 虞闲止知晓他的执拗,也不强逼,蹲下来将庞大的真元往药侍傀儡的灵台中灌入。 残肢处慢吞吞生长的藤蔓瞬间加快了速度。 仅仅半刻钟,药侍傀儡的身体终于彻底修复,那双灰色眸瞳轻轻眨了眨,俊美的脸上露出个温柔的笑。 “乖乖,怎么在地上坐着呀?” 第28章 淞儿回来了 第28章 淞儿回来了 连雪河唇角微微抽了抽。 假魂身上带着一股初生抽芽的草木气息,被阳光一晒暖烘烘的极其好闻,它上前将连雪河横抱起来安置在轮椅上。 “乖乖,哪里疼?” 虞闲止古怪地看他。 连雪河差点炸了,绷着脸:“哪里都不疼,你噤声。” 假魂摇头叹息,像是在纵容个不听话的孩子,它单膝跪在轮椅边,握住连雪河的小腿将靴子脱了下来。 连雪河立刻蹬腿,但一用力就感觉脚腕处一股酥麻蔓延上天灵盖,差点叫出来。 该死的屏蔽痛感机制! 连雪河轻轻吐息缓过那股爽感,蹙眉看去。 假魂将手套摘下,修长手指轻轻握着他的脚踝,指腹像是带着电,每碰一下连雪河就忍不住哆嗦一下。 假魂道:“脚崴了。” 连雪河脚腕纤瘦,过分冷白的皮肤带着禁欲的清冷,一圈窄而细的金环横贯其上,方才因挣扎着站起脚腕处微微肿起,隐约露出些许淤青。 连雪河没料到这具壳子如此脆皮,站一下都能崴脚,从下而上的疼痛化为酸爽,逼得眼瞳沁出一层雾气。 怪不得。 一连两次,连雪河也算估摸出这假魂变脸的时机了。 每次自己受伤或生病时,假魂又会温柔地乖乖来乖乖去,把他当成一片易碎的琉璃对待。 虞闲止不赞同地看了连雪河一眼。 连雪河可不像之前那样任人拿捏,他展示武器:“你但凡长了脑子听人说句话,我至于受这样重的伤?” 虞闲止理亏,气势也不落下乘,不咸不淡瞥他:“乖乖,嘴皮子倒是利索。” 连雪河:“……” 问候虞家长辈。 假魂看也不看虞闲止,推着轮椅从知机楼离开。 虞闲止自动跟随,但刚到寝房门口就被假魂伸手拦住了:“主人受了惊,要躺着休息,府尊留步。” 虞闲止冷冷看他。 连雪河不怕他的冷脸,假魂自然不将此煞神放在眼中,好整以暇和他对视。 虞闲止不耐道:“我为他探脉。” 假魂挑眉:“府尊医术如此高超,脚上的脉也能探?” 虞闲止再好的脾气也被激出了火气,五指一拢露出森森戾气。 假魂不吃压力,不等虞闲止释放冷气来进行威慑,砰—— 摔上了门。 虞闲止:“……” 虞闲止眼瞳又开始浮现诡异的红意,但假魂的意思就是连雪河内心所想,他就算暴躁得再想杀人,却也只能被一扇薄薄的没加任何禁制的门拦在外面。 虞闲止在外面找了堵墙冷静一会,又开始在寝房外团团转,像是对某种东西上了瘾却又得不到,只能坐立难安。 陶消匆匆回来时,虞府尊正将自己半个身子埋在院子的土里,面无表情望着头顶阴暗的天幕。 陶消差点一脚踩上去,等看清那玩意儿是什么,吓得一哆嗦。 “府尊?” 虞闲止眼眸冷若冰霜:“什么事?” 陶消之前被他打得够呛,后退几步,干巴巴道:“有要事禀告殿下。” 虞闲止:“嗯。” 见他没想杀人,陶消松了口气,飞快走上台阶。 但刚要推门,身后忽地跟上来一个东西,脚步悄无声息。 陶消一回头。 虞闲止浑身脏土,又自动跟随了上来。 陶消:“府尊可有吩咐?” 虞闲止摇头:“没有,进去。” 陶消不明所以,但来不及管他,轻轻扣了扣门:“殿下,有要事。” 连雪河的声音传来:“嗯,进来。” 陶消推门而入。 虞闲止立刻就要跟进去。 假魂道:“后面的别跟进来。” 虞闲止:“……” 虞闲止阴恻恻和珠帘后的假魂对视,就在陶消以为他要暴怒时,府尊拂袖而去,又去面壁了。 陶消:“?” 无常斋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陶消快步进入内殿,刚要回禀就见连雪河正病恹恹歪在连榻上,衣摆被掀起堆在膝盖处,赤裸着的小腿蹬在假魂的黑袍膝盖上。 黑与白,越发分明。 陶消扫向脚踝处的淤青,吃了一惊:“殿下受伤了?” 连雪河不肯承认自己如此脆皮,随意道:“崴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什么要事?” 陶消见他脸色还好,便放下心来,抬手将一卷粉色信笺奉上前。 “春风使江游走来信,近日太伏道宗或有天谴来临。” 连雪河愣了愣:“为何传给我?” 天谴不该寻温宗主,或是回禀连静风吗? 陶消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 连雪河招了招手,将信笺接过。 气象部门春风卫,名字听着极其有格调,连信笺都带着一股清甜荷香,连雪河将上方的莲叶扯下来,单手一甩展开信纸。 上方写了几行字,对称整齐,对强迫症友好。 「太伏之东南,天地落风缠。」 「太伏之西北,山川龙吸水。」 「太伏之八方,长空坠星光。」 「太伏之太伏,乾坤知奈何?」 ——落款,是一个江字。 陶消凑上去看:“殿下,这是什么预警?” 连雪河“唔”了声:“意思是,啊,啊啊,噫吁嚱,太伏有难,但他们春风卫只吃干饭,判断不出何时何地来灾难,也判断不出是风是水是火燃,准备把这个棘手的卜算交给我来定夺,再和太伏详谈。” 简而言之,废纸一张。 连对称都是强行押韵,只图好看。 二条:【……】 宿主颇有唱数来宝的天赋。 陶消犹豫着道:“江游走并非是玩忽职守之人。” “我知道,他能坐到游走之位,不至于连天谴都预测不到。”连雪河将信笺放置一旁,若有所思,“条儿,我记得原著中凌长风从顺承府逃出来后便得了大机缘——补天石碎片,剧情中有讲太伏道宗遇到什么天谴吗?” 二条也满脸懵:【原著中太伏道宗没遇到什么天谴啊,凌长风得了补天石碎片后便来到太伏求学,及冠那年出师,宗门才被那场浩大的天谴毁灭。】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 那为何现在这个时间点会有天谴? 唯一的变数便是自己。 或者说,殷裁。 连雪河把玩着那片莲花瓣,思绪翻飞。 今日温宗主曾说殷裁是蛮荒九域的“明灯”,他却不以为然——若殷裁真的是带领蛮荒避开天谴的“明灯”,殷壬那蠢货不会有胆子算计他。 换句话说,殷裁有可能是相反的存在。 譬如,引天谴的靶子。 连雪河哼笑了声。 若真的如此,该叫“冥灯”才是。 陶消:“殿下,这要如何是好?” 在顺承府连雪河无人可依,如今回了太伏自然是天塌了有高个子的顶着,下巴微微一抬:“去,将这封信交给温宗主。” 陶消:“是。” 假魂正拿着冰为连雪河脚踝冷敷,它听了全程,忍不住笑了笑,柔声道:“好明智的选择,这种事就该尊长忧心去,难为一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连雪河:“……” 陶消:“?” 谁? 连雪河耳尖不自觉露出一抹红,他强绷着端庄干咳了声:“去吧,这几天没什么事就别来我跟前凑了。” “是。” 陶消满脑子“哪个孩子?”疑虑地走了。 连雪河揉着眉心,叮嘱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叫我乖乖。” 假魂唇角带着笑,温柔地凝视他。 明明是同一张脸,之前的“假魂”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如今这个却满怀柔情,带着慈母般的柔爱和包容,完全不会和他顶嘴。 “好的,听乖乖的。” 要让连雪河和一堆贱人对骂,他能大战三天三夜不带一句重复的,但面对如此温柔如水的“假魂”,他好像失去了主动权,完全生不出半分对抗之意。 连雪河有气无力道:“不是说了……” 假魂:“嗯?这儿又没外人。” 连雪河:“……哦。” 假魂给他脚踝冰敷了会,又缠了几圈纱布:“累了吗,要不睡一会,午膳时间我再叫你。” 连雪河:“哦。” 假魂夸他:“好乖。” 连雪河:“……” 连雪河只是坐在那,半刻钟挨了一堆夸。 二条扑扇着翅膀,一直在太监吟诵:【哦~~~~~】 连雪河绷着脸冷淡道:“你还有闲情‘哦’,剧情都崩出个天谴来了,你身为辅助系统不该反思一下哪里出了bug吗?” 二条无辜眨了眨黑豆眼:【我只是吉祥物系统啊乖乖,这种大事不归我管。】 连雪河凉凉:“你再叫一声试试?” 二条:【乖……呃!】 被扼住了胖得几乎不存在的脖子,二条终于消停了。 连雪河本来没多少困意,但实在招架不住假魂的温柔攻击,躺床上闭眼假寐。 假魂始终坐在床沿,时不时给他理一下额间的碎发,见连雪河浓密羽睫一直在颤,当他睡得不安稳,还轻轻哼了首现代的摇篮曲。 连雪河:“……” 连雪河想说别唱了,我又不是三岁孩子,意识却很听话地被这温柔的嗓音哄得一点点沉入梦乡。 *** 陶消带着春风使的信笺匆匆来到太伏大殿。 他本是想直接冲进去汇报此事,但在长廊尽头刚要拐弯时,听到不远处的大殿门口有人说话的动静。 是虞闲止的声音。 陶消下意识停下脚步,准备等活阎王走了再过去。 虞闲止似乎在和人说话,语调散漫,提不起什么精神:“……他不记得了,但我能认出来,普天之下除了他没人能会这么多骂人的花样,不会有错。” 李归昼的声音传来:“为何不告诉我?” 虞闲止蔫不唧地说:“忘了。” 李归昼:“……” “宣清溪寿元没几天了。”虞闲止淡淡道,“荆疏羽也如他卜算的一样,被天谴害成了那般鬼样子。他不记得也好,省得又受刺激。” 李归昼没说话。 虞闲止无论对谁都是一副淡漠的样子,这次竟难得态度恭敬地问:“掌院,能窥探天道的卜算之能,到底是天道的恩赐,还是诅咒?” 李归昼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他心思从小就重,并不算一件好事——算了,回来就好。” 正说着,虞闲止倏地回头:“谁?” 陶消一激灵,下意识要进入战斗状态,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此处是太伏道宗,虞闲止不会在这儿发疯。 他从拐角处走出来,行了个礼:“掌院,府尊。” 李归昼坐在栏杆上喝酒,见了他弯眸笑了笑:“小陶啊,怎么来这儿了?” “找宗主有些事。”陶消疑惑道,“方才掌院在和府尊说什么,谁失忆,谁回来了?” 李归昼:“……” 虞闲止:“……” 李归昼忍住笑:“没事,玩儿去吧。” 陶消不明所以,但正事要紧也没多问,又行了个礼,在虞闲止冷淡的凝视下一路小跑着进了太伏大殿。 出乎意料的是,江游走也在。 他仍旧穿着那套莲瓣粉衣,有一搭没一搭和温宗主说着什么,瞧见陶消过来,立刻敛袍起身:“殿下如何说?!” 陶消如实相告:“殿下说一切全凭温宗主定夺。” 江游走失望地垂下眼。 温宗主神情凝重:“江游走果真无法卜算出准确的时间?” 江游走摇头:“此次天谴来势极其奇怪,并非是寻常天道降灾。” “何出此言?” “寻常天谴,春风卫能靠着通天卜卦与万物生灵交流,就算不能如殿下当年那般能将天谴天灾预测精确到时辰,却也能估算到大致时间。” 江游走说着,手指微微一拢,太伏道宗外的大片莲塘随着他的感知而无风自动,汇聚成不住跳动的灵点围绕着他的五指形成个小旋风旋转着。 “而这次的天谴,天道未降预警,万物生灵浑噩茫然,只知道有灾厄要来,只顾着畏惧,其余一无所知。” 温宗主听得眉头紧皱,这种异象,唯有蛮荒九域的诡谲手段能解释。 三界记录天谴次数从不将蛮荒九域算上,毕竟那地儿三天一天灾,五天一天谴,数十万里之地几乎是寸草不生的荒原,能活下来的命硬得能一刀劈穿三界。 昨日凭崖出手发难,今日就出了天谴异象,怎么想都和蛮荒九域脱不了干系。 那老匹夫是打算用这种办法逼他们将殷裁交出去? 轰。 万里无云,旱天雷却一个接一个劈下。 知机楼中躲在小黑屋中的殷癸盘膝入定,感知着四周灵力里那熟悉的气息,眼眸倏地睁开,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天谴即将到达太伏道宗。 不愧是少主,动作如此迅速! *** 连雪河一个激灵,被雷声震醒了。 他气血不足,身体又过分虚弱,醒来好一会都处于一种懵懂的分不清梦境现实的浑噩状态,耳畔好似还萦绕着梦中哄睡的童谣。 “月挂天边,虫儿鸣。小荷尖尖,水灵灵。风儿摇莲塘到梦乡。” 饶是在梦里,连雪河也知晓这只是一场幻想。 或许是真实的,可能是小时候刮台风,还是下冰雹,不记得了,反正来接他的司机开车抛锚撂在了路上,已经不记得名字的好友热情邀请他去家中做客那次。 连雪河洗漱好穿着可爱的熊猫睡衣在客房躺着,听到隔壁好友的房门打开,他妈妈走进去,轻轻唱着小调儿哄人睡觉。 连雪河当时的记忆有些模糊。 繁琐的课程挤满他的生活,孩子忘性又大,不过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儿,没过几天就抛诸脑后。 可过了十几二十年,来到陌生的世界,连雪河发现自己竟然连她唱的曲调歌词都记得一清二楚。 假魂依然保持着他睡着的模样坐在床沿,见他睁眼靠上前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轻轻蹙眉:“做噩梦了?” 连雪河抬手拂开,哑声道:“没有。” 顿了顿,他又说:“你还是恢复之前欠嗖嗖的样子吧。” 假魂眨眼:“为什么?” 连雪河:“因为我抖m,非得有人和我对着干,尖酸刻薄的怼我才开心。” 假魂忍不住失笑:“说的什么孩子话,谁会被伤害了还傻乎乎的乐?” 连雪河一听它如此温柔的声音,就有种“剽窃”的罪恶感和莫名的难堪:“我。” 假魂一边轻柔将他扶起来一边敷衍他:“嗯嗯,好好。药刚熬好,等会喝完药再吃两块饴糖,好不好?”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被这种夹着嗓子哄小孩的弱智话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二条:【乖……】 连雪河轻笑了声,五指一拢将二条攥在掌心,羽毛炸开从他指缝溢了出去。 二条硬生生转了个话音:【怪哉怪哉,宿主,我回主系统查了下《长风传》的剧情后台,的确有些bug,原因未知,专业人员正在排查。现在剧情偏离,是凭崖想逼迫太伏道宗把殷裁交出来,特意引来的天谴异象。】 连雪河松了手,理了理它的羽毛:“嗯,大概也猜到了。” 假魂为他穿好衣袍,又检查了下脚踝处的伤,发现并未恶化才将他抱到轮椅上推出去。 还没走近,就嗅到一股带着草药气息的饭菜香气。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虞闲止被臭骂一顿,饭菜倒是没忘记做。 连雪河正琢磨着天谴的事,微一抬头,视线忽地顿住。 饭桌上用灵阵热着菜,虞闲止不知去了何处,反倒是一直避着他的李归昼靠在栏杆上,侧身边喝酒边赏莲。 李归昼换了身黑白道袍,梨花木簪束着发,不再做那敞开怀的富有且慷慨的装扮,衣领合拢宽袖大袍,就连腰间的破酒葫芦也换成了玉葫芦。 这样瞧着不像讨饭了。 ……像招摇撞骗的骗子神棍。 李神棍懒散地靠在那,哪怕换了身皮肤也是那个落拓不羁的颓废模样,听到动静,他眯起不中用的眼睛辨认了一会。 直到连雪河怼到他眼前三步处,李归昼才认出人来。 他不知喝了多少酒,盯着连雪河看了好一会,才醉猫似的吃吃笑起来,笑音含糊到了嘴边被含吞了大半的音调,听着像在哽塞。 “淞、淞儿回来了。” 第29章 舌根裁字 第29章 舌根裁字 连雪河狐疑,心想我不早回来了吗? 醉鬼,脑子都被酒泡浮囊了。 李归昼醉醺醺的,嘴里胡乱说着听不懂的醉话。 连雪河颔首行了礼:“师尊。” 李归昼眉眼弯起来,从栏杆上放下腿作势要起身:“嗯,好徒儿,师尊还以为……” 醉鬼脚下一个趔趄,直直朝着连雪河栽了过来。 假魂下意识要拦,但手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李归昼一头栽在连雪河身上,沉重的身躯将人压得“唔”了声,腰差点闪了,但连总要脸,自然不肯承认连这点体重都支撑不住。 他强撑着坐稳,伸手扶住李归昼,忍不住蹙眉:“你到底喝了多少?” 李归昼站稳,想了想:“嗯,一半。” “葫芦的一半?”糊弄谁呢。 “酒窖的一半。” 连雪河:“…………” 酒鬼。 连雪河并不排斥喝酒,毕竟前世应酬酒局不少,不过这种浸泡在酒窖里的喝法还是遭不住,被那浓郁的酒气逼得不自觉后仰避开。 李归昼察觉出他的厌恶,重新坐回栏杆边,揉着眉心摆了摆手。 “别管我,你忙你的。” 虽然虞闲止做的菜色香味俱全,药味仍是很重,连雪河每回都是浅尝辄止吃个半饱就撂了筷子,今日却吃得慢吞吞。 李归昼将酒葫芦放在一旁,托着侧脸看向远处的莲塘,思忖半天终于找了个话题。 “春风卫传信,太伏或有天谴,这事儿你怎么看?” 连雪河多夹了两筷子鱼肉,假魂上前为他挑刺儿。 从昨日回来李归昼待他并不算热情,今日喝了酒话倒是挺多,连雪河慢条斯理吃着鱼肉,头也不抬:“杀了凭崖,天谴自解。” 李归昼一顿,回头古怪地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天谴并非能靠着人类那点微末道行法术引来。”连雪河拿着筷子指了下天,淡淡道,“春风卫没预测到灾难来临的具体时辰,那天谴十有八九是个幌子。” 李归昼被这番话说得酒意都没了几分,毕竟他师兄和春风卫商议半晌,也没得出这样的结论。 “若天谴真的来了呢?” 连雪河本来想嗤笑表示嘲讽,但话到嘴边又记起这人是尊长,强行吞了回去。 “天谴之力可毁天灭地,施术之人定然会付出相对应的代价。凭崖修行至今得有数百年,又在蛮荒九域那种九死一生的地界,您觉得他会大义到舍弃自身只为了夺回殷裁?” 李归昼恍然,又问:“那为何不将殷裁直接还给他?” 连雪河想随便找个理由,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勾起唇角歪着头看他:“因为我不高兴。” 李归昼:“……” “殷裁就在知机楼。”连雪河问,“师尊要闯进去将他带走,还给蛮荒吗?” 李归昼把玩着玉葫芦,听到这嚣张的话,不知怎么也不生气,甚至笑了起来。 这幅模样,令连雪河记起梦境中那一幕。 那时的李归昼还很年轻,性情舒朗狂放,乃是人人惊羡的天之骄子,缩地成寸一步踏出便是上千里。 如今数十年过去,修士无岁月,他鬓间却已生出些许白发,也不如当年那般意气风发。 “好。”李归昼笑眯眯地道,“我的徒儿想要什么师尊都能给你寻来,不过一个殷裁罢了,你喜欢就留着玩儿。蛮荒九域那群鳖孙若敢来,开战便是。就算降下一万道天谴,也有师尊为你挡着。” 这话太过放肆张狂,天幕的旱天雷再次轰然劈下。 这次是直冲着李归昼头顶,堪堪被太伏道宗的结界拦截。 李归昼拎起酒壶潇洒喝了几口酒,在电闪雷鸣中纵声而笑。 连雪河本来还操心李归昼被雷劈死,但见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也放下心来继续喝了口鱼汤。 想了想,连雪河忽地道:“其实也不止和蛮荒九域正面对抗这一个法子。” 李归昼的视线就没从小徒儿脸上移开过,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怎么说?” “凭崖若死在太伏道宗,蛮荒九域自然有理由发难,可死在自己人手里就不一样了。”连雪河吹了吹热气,语调极其随意,“让殷裁去和他狗咬狗。” “殷裁如今不是神魂不在?” “身体在就可以。”连雪河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的名字在我这里,神魂没了刚好能轻易操控。” 李归昼:“……” 夺人名字以掌控灵躯,这不是魔修的阴损手段吗? 夺走殷裁的名字掌控他,想必是顺承府那对兄弟撺掇的连行淞。 连雪河并不想和大反派为敌,只想着等人醒了就将名字还给他,一刀两断,但凭崖这个变数出现,就不得不“麻烦”殷裁的躯壳一次了。 反正神魂不在,殷裁也不会记得。 连雪河问:“条儿,殷裁的名字被收在什么地方了?” 二条:【原主只取了「裁」字,好像是放在身上了,洗澡时你自己找找。】 连雪河:“?” 这……像话吗? 连行淞就不能学葛逾把名字普普通通地放在玉佩上吗? 谨慎过头。 李归昼沉思了一会,终于站起身:“值得冒险一试,我这就去寻宗主……” 连雪河抬头看他脚底发飘的样子,没忍住呛到:“你喝成这样,别半路口渴一头栽进莲塘里喂鱼。” 李归昼:“……” 连雪河嘴一抿。 坏了,顺嘴了。 李归昼却叹了口气:“还是徒儿好啊,都知道心疼师尊了。” 连雪河:“?” 李归昼被损了一通,却心情大好地重新坐回去,拿起宗门的传信法器给温宗主打语音电话。 “师兄,你们商议的怎么样了?我徒儿想了个法子杀凭崖,却不得罪蛮荒九域……唔,我倒是想回去和你细说,但我徒儿担心我,担心我万一磕着绊着了,他得心疼得半死,就让我在这儿醒醒酒。哈哈哈落木没这么孝顺吧?” 温宗主:“……” 连雪河:“……”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谁担心他了?” 话音刚落,假魂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杯浓茶,笑吟吟地走到李归昼面前奉上:“师尊,喝茶醒醒酒,省得头疼。” 李归昼双手帕金森似的接过,又开始折磨温宗主:“你听到没有?啊,没听到,我再让他说一遍。落木没给你奉过茶吧。” 温宗主这么好的脾气差点被这混账师弟气得骂骂咧咧。 李归昼没嘚瑟一会,温落木匆匆而来:“掌院,我爹让我带您去太伏大殿商谈蛮荒九域的事。” 李归昼婉拒:“啊,不了,我还醉着……” 温落木无缘无故被爹痛骂了一顿,此时很想一展身手让他爹看看自己很有用,上前去直接将李归昼扛在肩上:“掌院莫慌,我亲自护送您过去,必定不让您磕绊到一点!” 李归昼:“……” 说罢,温落木朝连雪河眨了下左眼:“师弟吃着呢,好好好,多吃点长胖。师兄借你师尊一用。” 连雪河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大度道:“准了。” 温落木“嗻”了声:“谢主隆恩。” 李归昼还在朝连雪河伸手:“徒儿,等忙完我就过来……” 温落木急于表现,飞快扛着掌院一溜烟跑了。 连雪河没了吃饭的兴致,吩咐假魂带他去沐浴。 金错台后院有修建的温泉,连雪河脱了衣袍浸入水中,开始似有若无地查探身体。 这具躯壳冷白而纤瘦,浑身上下连痣都没有,连雪河伸出湿淋淋的手去抚摸后背,犹豫了下觉得太挑战柔韧性了,索性将假魂召来。 反正自己看自己,并不羞耻。 *** 殷裁短暂昏了一段时间。 他浑浑噩噩,神魂像是被什么强行挤走了,在虚空缝隙中游走,耳畔甚至隐约听到有酆都招魂的哭丧声。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驱散四周黑暗,一个歪七扭八的字凭空出现,化为一道道锁链束缚住他的四肢,狠狠一拽。 噗通。 殷裁一脚踩空,猛地清醒过来。 骤然得到呼吸,殷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愣神半晌感知到胸口处出现一阵火热的灼烧之意。 殷裁本能扒开衣袍,低头一瞧眼瞳轻轻缩了缩。 这具木傀儡的心口处泛着微弱的红光,一个东倒西歪的「殷」字跃然而上,笔划像是被什么东西震碎了般,四散成一团。 这处本来是一团木纹脉络,毕竟是昆仑木做成的躯壳,有些纹理很正常,殷裁从未放在心上。 可这么多日过去,那散落一团的东西竟然在一点点扭曲成一个字。 ……像是在自动修复。 殷裁陡然明白自己的神魂为何会被困在这具傀儡中。 原来是自爆时的字落在了傀儡身上。 若是「殷」字彻底复原,是不是他就能摆脱这具傀儡? 殷裁心口砰砰直跳,本来昏暗的前路终于有了指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个笑容。 自由近在眼前。 突然,“你傻笑什么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殷裁第一反应是排斥,可昏睡前的记忆骤然回笼,那道奋不顾身扑上前去的背影像是烙在他眼上,令他身体陡然紧绷。 殷裁无声吐出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去:“没……” 只蹦出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热气氤氲,连雪河赤身裸体坐在温泉岸的暖石上微微侧身,满头乌发披散在后背上,凝脂般的雪肤若隐若现。 他不知泡了多久的温泉,眼尾和面颊已泛着红意,不耐地斜睨他:“过来。” 殷裁:“……” 殷裁从来不知有人仅仅是一张脸竟也能有如此强的攻击性,比之连雪河那张嘴更加可怕,让他不自觉晃了下神。 等回神后,殷裁脸色微沉。 若在蛮荒九域对敌,方才他愣神的半息足够被杀三回了。 殷裁将视线往下移了移,不去看那张脸:“主人有何吩咐?”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轻轻抬起细长苍白的五指,指尖像是拉开帷幕似的从左肩平着划到右肩头。 后背泼墨似的发被拢到一侧肩膀,露出整个赤裸着的后背。 殷裁:“……?” 殷裁一时不知将眼睛往哪里放。 连雪河问:“看好了没有?” 殷裁:“……好了。” 连雪河:“有没有?” 殷裁:“有……什么?”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回头,见傀儡脸上慈爱包容全无,只剩下蠢,没好气道:“你又受什么刺激切换人格了?” 殷裁难得没有和他呛,只说:“看什么?” 温柔人格的假魂对他事无巨细,连雪河享受的同时,却时不时有种拿别人妈妈的数据给仿生人输入代码指令的不自在感; 如今这个总是和他怼来怼去的攻击型人格一出来,连雪河竟莫名有种回到老家的舒适。 连雪河心中嘀咕,难道自己真的是抖m? 同时,嘴里熟练地道:“看我后背光不光滑,像不像一面镜子,能不能照出你那张蠢脸上有多少根毫毛?” 殷裁:“……” 连雪河觉得自己不该和ai仿生人一般见识,只好重复了下指令:“看看我后背有没有痣,或者其他的什么奇怪的东西。” 殷裁“哦”了声,视线扫过去飞快瞥了一眼,好像那后背烫人。 但转念一想,是连雪河强行让他看的,自己只是遵从命令而已,为何要觉得尴尬? 想到这里,殷裁不再躲闪,大大方方地看过去。 连雪河肩膀并不算宽,腰身极其窄,殷裁之前为他沐浴时早就知晓,但没有水汽和温泉的遮挡,这样大剌剌裸露在外看得更加清晰。 雪白后背上没有半分瑕疵,有几绺没被拨开的散乱乌发被浸湿着贴在脊骨上,黑白分明。 腰线紧绷,往下甚至能瞧见两个腰窝。 连雪河莫名一抖。 那股视线太有实质性,像是一双无形的手顺着他的后颈一路往下摸,让他不自在地皱眉,偏头冷淡道:“你属牛的,用眼神犁地呢?” 殷裁收回视线:“没有。” 连雪河:“一点都没有?” “嗯。” 连雪河疑惑地重新浸入水中:“不对啊,你不是说「裁」字在身上吗,我都检查遍了,连个「土」都没瞧见。” 二条也纳闷:【但经由系统扫描,的确在你身上。】 连雪河:“能精确到具体部位吗?” 二条:【不行哦,系统有设置保护宿主隐私。】 还挺人性化。 连雪河来回检查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个「裁」字,险些泡晕了,只能叫来假魂:“抱我上去。” 殷裁小臂扣住连雪河的腰身,单手轻轻松松将他抱上了岸。 金错台中无论何物都是最上等的,一匹上万金的天蚕丝绸只用来做浴巾,殷裁拿着为连雪河擦拭身上的水痕。 连雪河还在思考「裁」字在那,心不在焉地任殷裁摆弄。 柔软的干巾滑过手臂,停留在脖颈处好一会才往下胡乱擦拭了两下。 殷裁移开视线,他做不来如此细致的活儿,索性将干布往连雪河赤裸的身上一缠,熟练裹成个小卷儿打横抱在怀里。 连雪河睨他一眼,懒得打他。 殷裁抱着他往外走:“午睡?” 连雪河凉飕飕道:“我刚醒。” 要是之前,殷裁早就阴阳怪气了,但这回不知怎么,一个后背直接将大反派的攻击力清零,闻言“哦”了声,抱着他到寝殿。 连雪河湿淋淋坐在榻上,用意识和二条对话,排查身体的其他部位。 殷裁为他擦拭好水痕,将莲纹里衣为他套上。 只是在套袜子时,殷裁眉头狠狠一皱。 连雪河脚踝处泛着淤青,隐约嗅到一股草药味——他从来不走路,唯一一次站立便是在虞闲止剑下救他。 殷裁越看那淤青越碍眼,用掌心托着他的脚底:“疼不疼?” 连雪河心不在焉:“区区小伤,早就不疼了。” 殷裁却没被说服。 他连药苦都怕,脚踝都肿了一圈,怎么可能不疼? 殷裁学着记忆中的医术取了冰块为他冰敷,用一种满不在意的语调问:“主人为什么要救那个药人?” 连雪河用一种“你不知道吗”的眼神瞥他,幽幽道:“因为我对他一见钟情,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谁让我有恋蠢癖呢。” 殷裁:“…………” 殷裁看向假魂。 白色塑料袋趴在殷裁肩膀上,热情地解答:“他杀我,杀我。” 殷裁拧眉。 连雪河是担心自己会杀他? 胡言乱语,自己是那种…… 下意识否认时,殷裁猛地记起来最早时,自己催动「骨生花」试图和连雪河同归于尽的事。 还有更近的,今天他还准备和殷癸催动天谴来着。 连雪河担心的并不无道理。 殷裁轻轻咳了声。 「骨生花」需要以他的心头血为引才能消解。 既然连雪河此次舍身救他,等到自己回归身躯,就顺手将「骨生花」解了,也算是相抵了。 殷裁在那抵来抵去地算账。 正要拿起外袍,连雪河忽地亮光一闪,揪住殷裁的衣领:“过来,再帮我看一看。” 殷裁:“看什么?” 连雪河张开唇缝,含糊道:“嘴里。” 殷裁:“?” 殷裁不明所以,不懂连雪河到底在找什么,一会看后背一会看嘴的,但他也不排斥,轻轻凑上前扶住连雪河的下颌。 连雪河仰起头,刚擦干的乌发倾泻着铺在雪白中衣上。 殷裁看了一眼:“没有。” 连雪河含糊道:“仔细找找。” 身上没有,唯一能藏东西的只有口腔了。 殷裁见他不依不饶的,索性拇指缓慢往上抚,用指尖探入连雪河唇中,强行按住尖牙将唇齿分得大开。 连雪河:“唔……” 殷裁看他下意识要抽人,赶在他动手前淡淡道:“嗯?里面好像真有东西,看不清了……” 连雪河立刻将手放下,不躲了。 殷裁眼神暗了暗,将拇指更往里探了探,连雪河眉头皱得很紧,强行忍着不适让他看,同时暗暗有些后悔。 早知道自己照镜子了。 殷裁本来只是故意逗他玩,但视线往口中扫了一圈,竟真的瞧见舌根处有一个暗影,瞧着像是一个字。 殷裁:“张大些。”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用犬牙狠狠咬了下拇指一口,才慢吞吞张开了点。 殷裁看了看他的脸。 眼尾红意未褪,被掰着下巴卡着尖牙不能合拢,涎液险些要顺着唇角往下滑落,他大概怕丢人,便微微仰着头保持颜面。 感觉殷裁在看他,连雪河冷冷瞪回去。 殷裁终于将视线重新落在口中,等看清那舌根上的字时,瞳孔重重收缩。 连雪河舌根处,赫然是一个「裁」字。 第30章 八重境 第30章 八重境 殷裁怔在原地。 连雪河见他神情似惊似怒,活像是见了鬼,没忍住强行将他推开。 方才这牲口力道大得要命,现在倒是体弱的一把就被推得后退几步。 殷裁站定后,被夺名字的怒火还没烧起来,率先感知拇指处还残留着润湿的微弱触感,不自觉轻轻捻了下指腹。 连雪河嫌弃地漱了漱口,骂道:“要你有什么用?” 说着,他寻了面镜子,张开唇来回看了看,果不其然在舌根处发现那盘踞着的「裁」字,差点气笑了。 连行淞个蠢货! 以为藏在这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殷裁彻底回神,神色复杂望着他:“你把……别人的字放在舌根?” 修士的字是第二具灵躯,一旦被夺便同杀人父母没什么两样——譬如凌长风,名字被雕刻玉佩上,葛逾一念便能要他的命。 偏偏眼前这人瞧着聪明,却掩耳盗铃将字藏在身体里。 ……还是这么奇怪的地方。 殷裁莫名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非但怨恨不生,盯着连雪河的唇反而觉得神魂也像是被含住,怎么动都不自在。 连雪河瞥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说。 反正找到字就好办了。 “条儿,要怎么用这个?” 二条:【你只有殷裁的一个字,不能像葛逾那样心神一动操控大反派,得取他的指尖血点在字上强行驱动。】 连雪河沉默良久:“你们真的是正经系统吗?” 二条说:【害,相互成就罢了。】 连雪河:“……” 连雪河本是想等李归昼回来,探探温宗主的口风。 但人没等到,却等到了一场天灾。 太伏道宗连绵的山脉之下地龙翻身,震得整个地面都在地动山摇,这点小动静本来不值得上心,五重境修士催动灵力便可消弭。 金错台动静极大,哪怕有了符阵稳固仍是被震出一道道裂缝。 连雪河坐在轮椅上一阵摇晃,手猛地抓住扶手:“出什么事了?” 二条扫描了一圈,发现就金错台下的动静一直不消停:【地震了!是冥灯在发力!】 连雪河:“……” 殷裁应对这种天灾天谴极其熟练,在脚下震动的第一下便已到了连雪河面前,熟练将他抱在怀里护住,抬步就朝外走。 “是地龙翻身。” 连雪河也被抱习惯了,后背靠在殷裁胸口,侧身看向远处的知机楼。 地面那如同波浪似的翻滚,以知机楼为圆心往外扩散。 果然是冥灯。 原著顺承府的天谴八成就是冲着殷裁来的,那三年后的灭世天谴…… 连雪河思忖间,殷裁已将他抱出金错台。 虞闲止察觉到动静匆匆而来,见连雪河无碍仍没有松懈,沉着脸探查了一番经脉,确定只是受了点惊吓,才道:“随我去虞宁府。” 连雪河就当他在说猪话:“春风卫游走呢?” 虞闲止:“不知道。” “温宗主呢?” “不知道。” “……”连雪河额间已在蹦“井”字,“凭崖住在哪里?” 虞闲止挑眉,用一种“这种有技术含量的问题,你来问我?”的表情回答他。 连雪河捏紧拳头,想揍人。 这时,殷裁忽地道:“此次地震并不像寻常天灾,倒像是被人刻意为之。凭崖手段颇多,催动一条‘地龙’轻而易举,相信不多时,他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提条件。” 连雪河讶然看他,但一想这人是自己的假魂,顿时了然。 ——他总是下意识将这玩意儿当成个真正的有自主意识的人。 虞闲止懒得动脑子,敷衍道:“嗯,是吧是吧。” 连雪河:“……” 虞闲止这副蔫不唧儿的样子着实让人火大,还不如最开始神智癫狂时那副要杀他的模样来得顺眼。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不和脑子不好的人一般见识。 果然如同殷裁所预料,等到那“地龙”折腾完已是黄昏,凭崖再次拿了拜帖来太伏道宗。 温宗主笑眯眯地请人入宗。 凭崖来三境时也入乡随俗学了些礼数,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今日地龙翻身着实闹得厉害,我不请自来,叨扰温宗主了。” 温宗主也是个笑面虎:“长老言重了。” 李归昼旁若无人地喝酒,听他师兄和这个老不死的打哈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将酒壶往桌子上一撂,负责唱黑脸。 “凭崖长老真是好大的能耐啊,我太伏已经几百年没遇到过天灾天谴了,您一到,差点震塌我太伏道宗的牌匾。” 凭崖见识过此人嘴皮子的厉害,淡淡道:“李掌院抬举老夫了,若我真的有引来天地灾难的能耐,也不会被主上派来寻少主。” 李归昼:“哎哟,这说的什么话,好像在嫌弃我们这种小地方似的。是啊,太伏地界小,就算和鸿磐加在一起也不如你们一个域的地界大。蛮荒九域可谓是幅员辽阔,地旷人稀,令人羡慕得很。” 凭崖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 等李归昼嘚啵嘚把人贬损了个通,温宗主才严肃地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摔:“师弟,慎言。” 李归昼哼笑了声,仰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酒,消停了。 温宗主笑着赔罪。 “此事太过巧合,李掌院这样质疑也无可厚非。”凭崖挤出个笑,“只是温宗主有所不知,我族少主天赋超绝,是三界所有天之骄子之最,年纪轻轻便已是八重境巅峰。” 温宗主眼眸一眯。 十七岁的八重境巅峰? 绝世罕见。 凭崖见温宗主变了脸色,接着道:“……只因他修行之法前所未闻,乃是引天谴力为他所用,堆积修为。” 温宗主一顿。 一旁醉醺醺的李归昼也停下动作,诧异看来。 天谴中蕴含的天谴之力极其特殊,灵兽沾染上便会被侵蚀神智、肉身被污秽之气寄生腐烂。 顺承府那具恶兽便是受了侵蚀,变成那副鬼样子。 三界之人对那天谴之力避之不及,一旦有人沾染很快便会毙命。 唯一一个在天谴之力下存活的人,只有如今的昆仑山主,荆疏羽。 这种诡物,在蛮荒九域却被称为「无餍」。 殷裁便是靠着此物修行。 大殿寂静一片。 凭崖唇角勾起个弧度,淡声道:“并非是我危言耸听,只是少主体质实在特殊,若长久待在三境,恐怕会招来灭顶之灾。” 太伏学宫中,连雪河看着二条给他播放的现场直播,露出个短促的冷笑。 老东西,说的比唱的好听。 大反派现在神魂全无,只剩下一具空壳,若是真的任由凭崖带走,恐怕刚到蛮荒九域便会被夺舍。 到时候这笔账又要算在自己头上。 凭崖上完眼药也没紧逼,笑着起身行了礼:“温宗主考量好,尽管来太伏南山下寻我,随时恭候。” 温宗主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凭崖一离开,温宗主立刻变脸,揪起李归昼的衣领,喷他满脸唾沫星子:“李归昼!你教的好徒儿!” 李归昼保持着被揪的动作喝了口酒:“你也觉得我徒儿好吧。” 温宗主:“……” “那老狗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真当交出了殷裁,蛮荒就会善罢甘休?”李归昼虽醉着,脑子倒是清醒,“你没听他说吗,十七岁的八重境巅峰,整个三界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唯有连静风。更何况,谁知道凭崖和殷裁是敌是友,是友倒好,但若是敌……” 温宗主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没好气地道:“这十几年你整日浑浑噩噩,一说起徒弟的事儿就又聪明绝顶、看透人心了?” 李归昼哼道:“那是。” 温宗主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算了,一个个的全都不安分,随你们折腾去吧。等出了事再来找我收拾烂摊子。” 李归昼:“谢师兄!” 连雪河看到这里,知道事情稳了。 太伏道宗之所以能和王庭、仙门分庭抗礼,宗主自然不会是胆小怕事之辈,温宗主瞧着脾气温和,是个眯眯眼的老好人,实则修为高深莫测,从未有人见他出手,且护短护得令人发指。 当年连行淞几乎将天捅破,却能全身而退,全是温宗主为他善后。 地震停歇,连雪河本想回金错台,但虞闲止担忧再有天灾,便将他安排住在太伏学宫的一处斋舍。 此处是一处学斋,连雪河随意瞥了瞥,在牌匾上发现了「无常」二字。 无常斋? 连雪河算了算无常斋的几位同窗,问:“无常是指整个学斋没一个正常人的意思吗?” 二条:【应该是。】 连雪河:“好名字。” 虞闲止的自动跟随还没关,一直在视野所能看到的地方盯着他,好像一错眼他就能消失似的。 连雪河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旁若无人地拿出知机楼画成的一小块镇纸,寻了个空地将之即可扩开。 事不宜迟,早点弄死凭崖,再去酆都走一趟为殷裁招魂。 退休,完事儿。 殷裁躺在一张窄榻上闭眸沉睡,明明只是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却高大魁岸。 连雪河握着他的手下意识比了下,心想这玩意儿是吃饲料长的吗,要是成年体型那还了得? 不愧是能和主角势均力敌的反派。 连雪河拿出小刀,轻轻在殷裁的指尖一戳,血缓慢沁成一点血珠。 傀儡蹙眉,心头微微一跳,没忍住问:“你在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回答他,指腹沾染着那滴血珠,张口含住。 殷裁呼吸瞬间乱了,耳尖染上一抹红意:“你……!” 明明连雪河之前取了他这么长时间的血入药,浑身里里外外早已沾染他的气息,浓烈得殷癸一嗅就能感知到。 如今只是一滴血罢了,殷裁却浑身发烫。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具傀儡躯壳取自昆仑山巅,人类的体温都能烫掉一层树皮,根本不可能生出热意。 连雪河心机深沉,定然又在对他使什么诡计。 很有心机的连雪河成功将舌根处的「裁」字激活,他学着二条交给他的办法,并起两指轻轻在殷裁躯壳一点。 “醒来。” 殷裁正疑惑着,就见自己的躯壳竟然悄无声息睁开眼睛,露出木然涣散的瞳孔。 殷裁:“?” 连雪河尝试着像对待药侍傀儡一样发送指令:“站起来。” “殷裁”面无表情地从榻上起身。 连雪河试图卡bug:“把我身上的「骨生花」解了。” “殷裁”毫无神魂,像是卡住的机器人,脸上呈现大大的「呆」。 连雪河啧了声,心想果然不能走捷径。 “为我倒杯茶。” “殷裁”走向桌案边,倒了杯冷茶递过去。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 殷裁:“…………” 不光把他的神魂当成狗训,现在连身体也不放过了? 殷裁喉结轻轻滚了滚,直直盯着连雪河那张脸。 之前他曾夸赞过自己的躯体,脸、身形全都可以可以,如今突然想用名字操控,是想用这具躯体…… 做什么吗? 殷裁心不自觉提起。 连雪河抬起“殷裁”的下巴,像是在打量一样趁手的兵刃:“条儿,这具身躯没有神魂,应该不会记得我操控他的事儿吧?” 二条:【是的!】 连雪河更加满意,伸手轻轻在大反派的脸侧轻轻拍了拍。 明明不是同一个躯壳,殷裁却再次感知这具昆仑木的脸上浮现一股古怪的热意。 连雪河将凭崖所在的方位指给他:“去,为我杀了他。” “殷裁”颔首,身形倏地消散。 殷裁终于明白连雪河的打算,眉头轻皱:“凭崖不是那么好杀的。”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殷裁”远去的方向,懒洋洋道:“我知道,也没指望他能真的得手。” 毕竟凭崖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殷裁又无神魂只有本能,能不能杀的动还另说,能把凭崖重伤已算不错,不奢求其他。 殷裁沉默许久,不知怎么又突然转了话锋:“……但殷裁并非寻常人,以他的修为,捏死一个凭崖,轻而易举。” 连雪河像看蠢货一样瞥他:“左右脑统一一下,控控脑子里的水再和我说话。” 殷裁也不生气,歪着头伸手在耳朵上轻轻一拍,表示控完水了,我要继续说:“凭崖年岁已大,区区八重境初期罢了,但……殷裁是巅峰境,就算没有神魂驱使,可战斗的本能还在,轻轻松松就能斩杀他。” 连雪河不太在意:“是吗?” 殷裁点头:“三个小境界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连雪河敷衍道:“哦哦,厉害。” 殷裁:“…………” 殷裁还想再说:“主人可能不知道,五重境之下极易好修行,喝口水就能突破。但越往上就越艰难,更何况八重境巅峰,巅峰巅峰巅峰巅峰……” 连雪河被他巅得脑袋疼,没忍住伸腿踹了他一脚,瞪他:“知道了知道了,八重境很厉害,闭嘴吧碎嘴子。” 殷裁挨了一脚,凉飕飕看他,心中像是憋着一股气发不出去——比连雪河要取他血入药时还要憋屈。 既然用他杀凭崖,为何又不信他能成功? 就这么看不上自己? 殷裁冷笑了声,伸手按了按胸口上的「殷」字。 此前为了防止连雪河夺舍,殷裁早在躯壳上下了一道可以短暂操控躯壳的秘术,算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见连雪河还在那敷衍,殷裁阴恻恻地盯着他的脸。 不信? 那就杀给你看。 第31章 杀我 第31章 杀我 凭崖又以蛮荒秘术催动了一次蛇灾。 太伏道宗甚少遇到蛇灾,学宫的学子全都兴奋地嗷嗷叫,说要给七学长——一只金雕捉口粮,纷纷拿着自制的捕蛇器开始比赛,一时间偌大学宫乱作一团。 凭崖好整以暇地在南山下的灵芥中喝着茶。 再来几次,太伏差不多就会将殷裁送回了。 毕竟,能引来天谴的烫手山芋,除了蛮荒九域没有人会愿意留着。 天色彻底黯淡下来。 凭崖并未点烛火,盘膝入定吸纳着四周浓郁的灵气。 倏地,苍老单薄的眼皮轻轻睁开,露出一点猩红光芒。 有人到了。 凭崖感知着远处的气息,唇角露出个笑。 殷裁的气息向来和寻常人类不同,那股带着暴戾的毁灭欲带着呛人的辛辣,略一感知就知道不会认错。 只是为何是孤身前来? 凭崖正想到这里,就听轰了声,灵芥被瞬间击碎。 灵力肆意,凭崖破开细碎灵光而出,一拂宽袖抬眼望去。 殷裁站在昏暗中,高大身形被月光拽出长长的影子。 凭崖眼皮轻轻跳了跳。 殷裁自幼无父无母,好像凭空出现在蛮荒九域,性情一贯阴晴不定,对待一切生灵有种目空一切的不屑,好像天生就该在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搅弄风云。 「清浊胎」一呼一吸都在吸纳天地灵力,在他出生第三个月便将方圆百里的灵力全都吞噬完。 蛮荒主本不想管,直到孩子饿得嗷嗷哭,竟开始吸食四周盘踞的无餍气。 殷裁邪气得要命,哪怕对着抚养他长大的义父也没有半分情感,成日在蛮荒九域引天谴修行。 如今那团炽热烫手的火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团冰冷冷的鬼火,面无表情时显出一种阴恻恻的鬼感。 殷裁面无表情,眼瞳涣散,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目标。 凭崖还未查探,殷裁五指握拳悍然一拳撞来,带着海沸山裂般的雷霆一击,以他为原点呈扇形冲出去。 凭崖瞳孔一缩,立刻抬手去拦。 砰砰! 八重境巅峰的一击几乎将半座南山击垮,凭崖真元满溢护住身躯,下一拳却近在眼前,殷裁眼睛眨也不眨地朝他当胸一拳。 凭崖伸手一拢,险险侧身躲开一击。 殷裁的手擦过他的胸口重重击碎身后的巨石。 如此强烈的撞击,殷裁像是没事人一样直起身,歪着头面无表情看着骨节上的鲜血,凑到唇边轻轻舔了一口。 那血似乎令他更加兴奋了,再次穷追不舍地冲上前。 凭崖暗暗吃惊。 太伏道宗为何会将殷裁孤身放出来,还对着自己下杀手,难道是什么邪术不成? 他只是一个错神,殷裁一拳撞向面门。 凭崖双手交叉着一挡,整个人倒飞出去数百丈,身形几乎深陷在山壁上。 几招过去,凭崖忽然笑了。 他总算看出来了,如今的殷裁只是一具人人操控的空壳,神魂不知所踪。 这样上等的「清浊胎」之躯没了主人,带回去岂不正好夺舍? 天助我。 殷裁出招看着狠辣凶猛,实则只是循着本能在用蛮力罢了。 凭崖不慌不忙,将手杖在面前转了数圈,八重境的真元注入虚空阵法中。 “去!” 凭崖一声令下,真元化为一条条锁链,直直束缚住殷裁的四肢,强行勒着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再凶猛的恶兽,只要一根绳子就能拴住。 殷裁冷冷望着他,拼命挣扎着,却只让锁链勒得越来越紧。 凭崖宽袖挥了挥四周的灰尘,落地后走了几步到殷裁面前,笑着道:“得来全不费工夫。” 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有天堑,只要带走这具躯壳,就算殷裁的神魂想回归本体,也无法越过天堑。 凭崖手杖上的猩红玉石散发光芒,在殷裁眉心轻慢一点。 殷裁眼瞳瞬间灰白,骤然低下了头。 凭崖眉眼带笑,拇指上的储物戒轻轻一旋,五指正要按在殷裁发间将他收入空间,忽地感觉一道微风轻轻从腰腹处穿过。 嗤。 似乎是什么东西擦过血肉的轻微声响。 凭崖笑容僵在脸上,怔然往下看去。 本该沉睡的殷裁不知何时醒的,他半跪在地上缓慢抬头,另一只手暴戾挣开锁链,留下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直直穿透凭崖苍老的身躯。 凭崖不可置信地看他:“你……” 殷裁像是被搅扰了好梦般,语调懒散:“唧唧歪歪的,好烦。” 血淋淋的手掌慢吞吞从凭崖身躯中伸出来,殷裁随意一甩,左右歪了歪头活动身躯,颈骨发出咔吧咔吧的清脆声响。 凭崖眼瞳瞪大,嘴唇张张合合却没发出半个字。 殷裁?! 无人招魂,他怎么会突然回归身躯?! 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凭崖捂住鲜血淋漓的腰腹,当机立断将手杖往地面一撞,猩红符阵窜起,无数诡异的厉鬼被束缚着脖颈,张牙舞爪扑了出来。 殷裁挑眉:“哦?你不逃?” 那刚好。 若是逃了,他该怎么展示自己八重境巅峰的能力。 殷裁露出个笑,抬手布了一道避免窥探的结界,又将碍事的宽袍一脱随手摔在一边,五指微微一拢,指节咔吧作响,只是一个动作就带着不可忽视的雷霆之力。 “来!” 少年人手臂、胸口的肌肉绷紧,轰然击出一拳。 凶神恶煞的恶兽直接被一击碾碎,惨叫着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凭崖骤然吐出一口血,嘶声道:“少主!您莫不是被太伏骗了,我是来救您回家的!” “哦。”殷裁见了血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道,“准备将我的躯壳带回蛮荒好方便我爹夺舍吗?那的确是回老家了。” 凭崖:“少主误会……” 殷裁一脚踹过去:“要打便打,聒噪。” 他看出连雪河的意思,以蛮荒九域的真元让凭崖带伤,再由太伏出面威慑凭崖逃回蛮荒,这样就能撇得一干二净。 殷裁懒得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法子,直接斩草除根。 蛮荒九域再派人过来,他再杀便是。 殷裁毫不留手,的确如他所言,三个小境界之间的差距极其大,八重境巅峰和初境截然不同,那是摸到九重境边缘的修为,可堪比天道。 凭崖几乎没撑两刻钟,便舍了老脸要催动传送阵法离开。 整座太伏南山几乎被两个八重境的修士的真元夷为平地,殷裁本想再活动活动,但感知着身上附身咒术的效用在慢慢减弱,只好速战速决。 凭崖被遏着脖颈压在巨石上,一张老脸愤怒得通红,森森道:“殷再去!你就不怕我主亲至,将你碾成齑粉?!” 殷裁俊美的脸带着几丝血痕,他露出个嗜血的笑:“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缩头乌龟敢出他的王八洞的,你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他能为了你破例?” 凭崖怒道:“你若杀我,你那些留在蛮荒九域的本源之力都会被焚毁!到时看你如何复生?!” 殷裁一拳捶下:“废话忒多!” 凭崖见他竟真要下杀手,死死咬着牙凶恶看着他:“好好好!” 殷裁知晓这老东西定然有不少保命手段,当机立断就要劈下。 下一瞬,凭崖浑身暴涨出巨大的真元,燃烧神魂之力化为古怪的印记,飞快缠在殷裁脖颈上。 “我死了,你也别想独活!” 殷裁眼皮轻轻一跳。 这并非是同归于尽的「骨生花」,而是一种类似的诅咒。 凭崖修行之法便是操控鬼魂。 一旦殷裁的神魂离体,世间万千鬼怪便会受他身上的诅咒气息所吸引,拼了命地想要吞噬他。 神魂并不带八重境巅峰修为,成千上万的厉鬼扑来,一人一口也将他吃得渣也不剩。 殷裁冷笑了声,眼睛眨也不眨地一拳轰下。 噗通。 凭崖胸口被直接震碎,整个人呕出最后一口血,彻底没了声息。 一道神魂悄无声息从他灵台钻出,瞬间没入虚空。 殷裁并无囚禁神魂的术法,也懒得去拦,只是摸了摸脖颈上的诅咒印记。 他现在还有余力,能将这个诅咒转移到第二具灵躯上。 可他的字还在连雪河……身上。 殷裁不耐地擦了擦手。 算了。 只是区区一个被追杀的诅咒罢了,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但连雪河那破烂身子,被一股阴气吹一下都能病个十天半个月,要是被打上诅咒,不得直接去掉半条命? 就当…… 殷裁想了想,就当和那绺紫微相抵了。 无常斋的斋舍素朴,但东西应有尽有。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念叨自己。 二条自从开了98%的屏蔽痛感后,就时刻关注着宿主的身体情况,唯恐他伤到哪里了但不知道疼而耽误救治时间。 【唔,宿主,你在发抖,哪里不舒服吗?】 连雪河说话带着点鼻音,懒散靠在软枕上一边翻着本闲书一边含糊道:“可能是碰了殷裁那滴血,把后症给引出来了。没事,睡一觉就好。” 二条拧眉。 宿主这身体太弱了,就算之后真的摆脱大反派的追杀,寿数也难定。 它得去商城里找一找有没有续命的神药。 连雪河看了几页有些头昏脑涨:“几点了?殷裁去了多久?” 二条:【八点半,去了半个多小时了。宿主放心,咱师尊找了几个修士在附近埋伏,断然不会让凭崖掳走殷裁的……唔,坐标移动了,他回来了。】 连雪河也没抬头,继续装模作样翻着闲书。 但很快,外头传来小道童的震惊声:“你……嘶嘶!你!!” 连雪河:“什么动静?” 二条:【嘶!嘶!嘶!】 连雪河:“?” 斋舍外的门被打开,在外守着的药侍傀儡抬步而来,殷裁回到身躯中,唇角翘起一个弧度:“主人,八重境巅峰回来了。” 连雪河白了他一眼,继续翻书:“回来了就回来,还得我出去跪迎陛下啊?” 殷裁道:“您要见见他吗?” 连雪河懒懒道:“外面什么情况?” 殷裁言简意赅:“殷裁杀了凭崖,只让他的一绺神魂逃了。” 连雪河掀页的手一顿,诧异挑眉:“杀了?” “嗯。” 连雪河来了兴致:“让他进来。” 殷裁笑了:“是。” 很快,殷裁的身躯如提线木偶,循着本能从外面而来。 连雪河本来饶有兴致想去瞧瞧大反派如今修为几何,视线还没飘过去,反倒被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呛了一下。 连雪河忍不住蹙眉,拿书扇了扇。 “殷裁”浑身是血,抬步踏入古朴雅致的寝房,浑身煞气和四周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拎了个东西。 鲜血淋漓,苍老浑浊的眼睛,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容…… 他把凭崖的头割下带来了。 连雪河:“……” 连雪河顿在原地。 “殷裁”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站定后将手中的头颅朝着连雪河随手一抛,血淋淋的头颅叽里咕噜在地上滚了几圈,刚好落在连雪河脱在一边的鞋上。 连雪河:“…………” 药侍傀儡唇角微勾。 幸不辱命。 这就是境界的相差,取下敌人头颅轻而易举。 连雪河沉默和那死不瞑目的脸对视了一眼,神情如常,没说话。 二条感知宿主脑门上浮现个硕大的【受惊】debuff,血条都被吓到了50点,赶紧手忙脚乱取给宿主开未成年模式。 凭崖还没变抽象qq头,连雪河最先被血腥气熏得收不住,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忍不住伏在床边干呕了声,冷汗唰的下来了。 殷裁:“?” 殷裁立刻上前将他扶住:“主人?” 连雪河浑身滚烫,似乎在发烧,后背也全是冷汗,虚弱地伸手一指:“让……让他滚、滚出去。” 殷裁:“…………” 连雪河杀伐果决,好像所有事都在他掌控中,殷裁差点忘了此人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哪里见得这样血腥的场面,立刻叫来道童把地面收拾干净。 不过就算收拾了,满房间都是难闻的血腥气。 殷裁眉头紧皱,想也不想用宽袍裹着他单薄的身躯,打横抱起,大步将人带回金错台。 凭崖不在,金错台也不会再被引来天灾。 连雪河脸色煞白,被那股血腥气逼得时不时就想吐,晚膳吃得少,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干受罪。 殷裁招来在外伺候的小道童,让他去叫虞闲止。 平时形影不离,现在用到他的时候,倒是没影了。 这么会功夫,连雪河的药血后遗症和受惊吓的症状一并发作,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他靠在殷裁怀里,意识浑噩地道:“别……” 殷裁垂头:“什么?” 连雪河羽睫微颤,喃喃道:“我没事,别惊动了人。” 说罢他又担心殷裁阳奉阴违,吐出两个字:“命令。” 殷裁几乎被气笑了。 小道童犹豫着道:“殿下?” 殷裁见他这幅倔强样子也来了倔脾气,非不让他如意,冷冷吩咐道:“去叫,再将李归昼一起叫来。” 说着,药侍傀儡因违抗命令,面容浮现诡异的金色符纹,几乎硬生生脱掉一层皮。 小道童:“这……” 殷裁置若罔闻:“去,他要骂也是骂我,不会牵连你。” “是!” 连雪河嘴唇轻张,似乎骂了句什么。 殷裁凑上去听了听,没听到前半句骂人的话,倒是听到后半句呢喃的话。 “……杀我。” 殷裁一顿。 这话在假魂那也听说过。 殷裁问为什么要救那个药人,假魂回,他要杀我。 殷裁怔然望向连雪河满是病色的脸。 ……所以他以为自己割下凭崖头颅带回来是威慑,怕自己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第32章 不知羞 第32章 不知羞 连雪河的确被吓住了。 毕竟好好一个霸道总裁,就算在商场杀伐决断,却哪里见过头颅骨碌碌滚到他面前的血腥场景。 假魂甚至都没一蹦三尺高,而是两眼空白,脑袋上浮现一个加载中的图标,保持着痴呆的表情,慢悠悠地从殷裁肩上滑了下去。 ……吓成一滩果冻了。 那一幕像是压垮连雪河的最后一根稻草,没一会就烧得不省人事。 李归昼带着人去南山处理残局,还将虞闲止带过去护自己狗命,一群人忙活半天,匆匆回到太伏学宫,就听到连雪河病倒的消息。 李归昼脸色一变,快步赶去金错台。 虞闲止又忘了掌院,直接缩地成寸到了寝殿。 连雪河一躺下就想吐,被药侍傀儡半抱在怀中,雪衣长袍和凌乱乌发交织,宛如凛冬落至枯枝的一捧雪。 傀儡的大掌顺着脊骨一路往下顺毛,想要消解他的难受。 虞闲止沉着脸走上前,熟练检查一番,蹙眉道:“谁吓他了?” 殷裁:“我没有。” 虞闲止:“?” 虞闲止幽幽看他。 转念一想,此傀儡里有假魂,连雪河看着聪明绝顶,但精神状态又是个脆皮,吓成这鬼样子倒也情有可原。 面对一个凡人,虞闲止一身医术无处施展,只能拿起银针要给他扎成刺猬。 假魂瞬间暴起,抱脸虫一样糊在殷裁脸上,像个哨儿一样尖声抗拒:“不要针!针不要!要针不!” 殷裁:“……” 见虞闲止要下手,殷裁将连雪河烧成炭的身体往怀里扒拉了下:“他怕针,换个法子。” 虞闲止点头:“那就等死吧。” 殷裁:“……” 不愧师出同门。 话虽这么说,虞闲止还是将针收了起来:“傀儡的身体由昆仑木制成,不怕烫的话就用身上寒意去降他的体温。” 殷裁动作微顿。 他自然是期盼着连雪河吃苦受罪的,但这次终归是他擅自行事把连雪河吓病,殷裁自认没什么同情心,却也不是毫无担当死不悔改的小人。 虞闲止起身去熬药。 殷裁盯着连雪河烧得通红的面颊,犹豫半晌才别扭地抄起连雪河的腿弯放在自己大腿上,玄衣宽袍将他严丝合缝包裹在怀中。 独属昆仑木那股清冽如山巅雪的气息驱散连雪河身上的热意。 殷裁方才因违抗“命令”被电了一通,这回又被高温烫得层层掉木屑,神魂好像都被烫得战栗。 假魂似乎舒服了些,窝在他颈窝蹭了蹭,喃喃道:“喜欢。” 殷裁本烫得受不了想将人偷偷摸摸放下来一会,听到这声呢喃动作一停,只好不耐烦地继续抱紧了些。 好半天,李归昼才姗姗来迟。 他大概是跑过来的,气都没喘匀就匆匆上前。 见药侍傀儡脸上露出木屑裂纹,李归昼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一伸手:“将他给我吧。” 殷裁像是不知疼似的,挑眉道:“虞府尊说要给主人降下体温。” “嗯,知道。” 看李归昼伸手熟练地要接,殷裁心中哼笑了声。 照料连雪河这么久,殷裁自然知晓他有个不能碰活人的怪癖——之前陶消只是扶了他一下就险些吐个半死。 就算现在昏睡,必然也是抗拒的。 殷裁正想着,就见李归昼将连雪河接过半靠在怀中,并指将一股清凉的灵力点在朱砂痣上,尝试着将那滚烫的温度降下。 ……连雪河像朵蔫不唧的花儿,被摆弄着靠在李归昼肩膀,没有半分要吐的排斥。 殷裁:“?” 殷裁去看假魂。 就见那白色塑料袋竟然叛变了,“哇哎”一声幽幽飘起来,手脚并用糊在李归昼脸上:“师尊,师尊。” 殷裁:“…………” 明明之前还对着他“可以可以”的。 叛徒。 李归昼没感知假魂的动作,闭着眸为连雪河传送微弱的真元。 殷裁摆脱了那股烫手的山芋,昆仑木做的躯壳终于不再受那灼热之苦,心中却没来由觉得堵得慌。 殷裁站起身,瞪了连雪河一眼。 走就走。 谁稀罕。 反正之前伺候这祖宗也是被逼迫的,现在乐得自在。 殷裁拂袖就走。 李归昼早已习惯照料这个体弱多病的徒弟,熟稔地用微弱真元将他滚烫的体温降下,把人放在榻上平躺。 昆仑木的气息仍萦绕鼻尖,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连雪河终于不想吐了。 他的意识昏沉,身躯却有本能反应,张开苍白的唇喃喃道:“师尊……” 李归昼将他额间的乱发理好,温声道:“嗯,师尊在。” 连雪河等到回答,不知怎么又开始不安起来,手无意识地乱抓,焦急地道:“天谴……别去……” 李归昼一怔,脸上的神情似乎凝固了。 良久,他才抚摸连雪河的眉心,逆着光看不出神情,只听他轻轻地说:“嗯,师尊该听你的话。” 连雪河额间全是冷汗,他像是沉浸在无数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不安地胡言乱语。 “爹……求您……” “拒绝……我要离开……” 李归昼见他竟伸手似乎握住个无形的东西往脖颈处按,那处还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赶忙伸手按住他:“淞儿!淞儿师尊在这里,别怕。” 连雪河脸上不知是汗是泪,抗拒道:“……放我离开!” 李归昼忙不迭按着他的双手将他半抱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好好好,乖乖,离开,你想去哪里去哪里。” 连雪河从来都受不了别人的温柔对待,哪怕昏沉时也忍不住哽咽一声,顺从得不再挣扎,将额头埋在李归昼怀中。 “只要不在这里……我要走……” 李归昼摸着他的头:“好,走。” 连雪河听到准确的答案,沉默好一会,终于不再说胡话:“我生病了……” 李归昼:“是啊。” “别……”连雪河声音微弱无闻。 李归昼:“嗯?什么?” 连雪河:“……别告诉师尊和静风……” 那一刹那,李归昼好像心都被人剖出来,疼得他不住倒吸气才能缓和心口的疼痛。 他正要说些什么安抚连雪河,却感觉怀里的人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还没喘几口气,就如同上不来气一般陡然屏住呼吸。 李归昼:“淞……” 话没说完,连雪河猛地伏在他臂弯出,一口血吐了出来。 李归昼吓得魂飞魄散:“淞儿!——闲止!” 虞闲止刚好过来,见到李归昼袍子上的乌血脸色也变了变,飞快将针扎在连雪河脉门,又将刚熬好的药掰着下巴强行灌了进去。 连雪河彻底失去了意识。 李归昼手都在抖:“闲止,他……到底怎么了?” 虞闲止见连雪河只吐个血李归昼就脸色煞白,一副即将要蹬腿归西的架势,要是告知他「骨生花」那还了得,便避重就轻。 “没什么大碍,他从小到大也没好过,您还没习惯吗?” 李归昼急了:“这是能习惯得了的?!” 虞闲止“啧”了声:“反正死不了,吐口淤血能让他好受些,您若看不惯,重新给他灌回去?” 李归昼:“……” 李归昼小声嘀咕了句“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却也知晓虞闲止的医术,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连雪河脸色病白,吐出一口血后呼吸似乎顺畅了些,只是眉头仍然紧皱着。 李归昼心疼得要命,伸手想将连雪河眉心的郁色抚平。 多好的孩子,怎么命数就这般坎坷呢。 连雪河本来睡沉了,又被他戳得眉头皱得更紧,厌烦地哼哼了两声。 “您别在这儿碍事了,闲着没事儿喝酒去吧。”虞闲止飞快扎针,见李归昼在那碍手碍脚,对着恩师毫不客气,“让那个药侍傀儡守着就行。” 李归昼拿着帕子给连雪河擦脸,蹙眉道:“这怎么行?我得用灵力为他降体温。” 虞闲止张嘴,又闭上。 欲言又止半天,虞府尊终于决定说实话:“其实您那点微末真元对行淞的病一点用都没有,只是心理安慰而已。” 李归昼:“……” 李归昼还想坚持。 虞闲止耐心告罄,伸手朝外一指:“走。” 李归昼:“…………” *** “简直没大没小!” 连雪河迷蒙着,意识似乎在一处一望无际的荒原中行走,耳畔一声呵斥陡然将他拽入一片耀眼的光里。 等再有意识时,他正站在一堵墙前,脑袋上顶着几本厚书。 ……似乎在罚站? 连雪河懵着,忽地小腿一阵刺痛,一低头就见一个细长的柳条朝他小腿一抽,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你们无常斋到底什么时候能懂点事?一齐逃课也就罢了,还将山长气到走火入魔,简直放肆!放肆!” 连雪河歪了歪头,就见一旁有四个人和他一样的姿势面壁思过,脸上全都带着不服。 年少时的虞敛还是那个赖唧唧的死样子,面壁时往前一栽,额头抵着墙竟然保持着站姿睡着了。 其他三人连雪河不认识,但看装束知晓是另外三个无常斋同窗。 把头埋在胸口的墨春虚、白衣白发气度温柔的宣清溪,还有一人……相貌和荆平仲长得很像。 荆疏羽出身昆仑,却穿着身灼眼红衣马尾高扎,是个健气阳光的小少年,见连雪河看来,冲他坏笑着眨了下眼。 连雪河狐疑。 身后传来个幽幽的声音:“……连行淞,你想狡辩什么?” 连行淞举手,无辜道:“宗主,我病了,马上站不住了。” 梦中的温宗主还很年轻,冷笑了声:“又想装病?!告诉你,没门,掌院溺爱你们,我可不一样,归昼闭关这半个月我非得把你们这股混世魔王的劲儿给正回来不可!” 话刚说完,连行淞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墙上一拍,身体像面条般软绵绵地滑了下来。 晕了。 温宗主:“?” 荆疏羽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扑过来痛哭流涕道:“淞儿!淞儿归西了!宗主是杀人凶手!” 温宗主:“……” 温宗主脸都绿了,快步上前一探。 只是罚站了两刻钟,连行淞这体虚病弱的就直接昏了过去。 其他几个小崽子都在叫嚣着“宗主是凶手”,温宗主头疼得要命,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山长都管不住无常斋了。 有这么病秧子祖宗,谁敢对他们严厉。 连行淞的杀手锏屡试不爽,四人喜滋滋地将他抬回斋舍,免了一顿责罚。 连雪河眼前阵阵黑暗,正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却感觉一道声音招魂似的飘来。 “行淞……” “行淞啊……”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睛。 四周的无常斋已不见了,他又回到了一望无际的昏暗中,只是这次远处隐约有个雪白鬼影,正朝着他招手。 “行淞,你终于……” 连雪河:“……” 连雪河做梦被连行淞追杀习惯了,第一反应就是逃。 那鬼影:“……” “行淞,行淞……” 连雪河跑得极快,狠狠将鬼影甩在身后,就在他以为终于摆脱了纠缠时,一只手倏地凭空出现,搭在他的肩上。 连雪河一寸寸回头。 ……就见殷裁满脸是血地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还拎着凭崖死不瞑目的头颅,冲他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厉鬼索命似的。 “抓到你了。” 连雪河:“!” 连雪河绷着脸面无表情,身体却僵硬得一寸寸石化。 殷裁身形高大无比,宽阔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那只拎过凭崖头颅的大掌慢悠悠地从后探来,慢悠悠掰住他的下巴将人严丝合缝困在怀里。 连雪河宛如蝴蝶般,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被蛛网死死黏住,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 殷裁俯下身凑在他耳畔,带着邪笑,森森道:“想要和我恩怨尽消?好啊,把你的头摘下来给我,我们就两清。” 连雪河僵住。 殷裁冰凉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慢吞吞往下滑落,指腹在脖颈处一滑,狰狞道:“你不给,那我就自己取了。” 不…… 连雪河直接被吓醒了。 发高烧时做的梦往往都很混乱,连雪河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感觉自己真的像是被蛛网缠住,本能地拼命挣扎起来。 “放、放开……” 身后的“蜘蛛”一动,四肢用力将他单薄身躯夹住困在怀里。 “刚退烧,别乱动。” 连雪河耳畔嗡鸣,没听到这话,手肘往后一捣,无意中击中麻筋,又酸又疼的感觉终于将他唤醒。 “嘶……” 身体的感知随着酸疼逐渐回笼,连雪河最先嗅到一股熟悉的昆仑木气息。 四周金银玉石,布置奢靡。 天光大亮,他正躺在金错台的寝榻上,身后是微凉的身躯仅仅贴着背,坚硬的木头手紧紧箍着他的腰身不让他乱扑腾。 连雪河愣了愣,回头一看。 是药侍傀儡。 它闭着眼躺在锦被中,比纳凉的竹夹膝更加冰凉舒适,被锦被一罩凉气散不出去,好像置身空调屋。 就是四肢仅仅抱着他,怪不得会做被殷裁缠上的梦。 连雪河一睁眼就是装,顶着乱糟糟的墨发,淡淡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殷裁被烫掉一堆树皮,折腾得神魂疲倦,眼睛都懒得睁,嘴却欠嗖嗖的不打折扣。 “昨夜主人发高热,不要师尊、不要同窗,非得喊我过来伺候您。怎么,主人这是身体好点就开始不认账了?” 连雪河也不生气,勾唇一笑。 殷裁近距离对上这张笑颜,又不受控制晃了下神。 下一瞬,连雪河慢吞吞地往后退了退,后背贴在墙上,足踝抬起正好踩在殷裁的腰上。 殷裁握住他的脚踝让他往腰腹上放了放。 要暖脚? 但掌心刚贴着那光滑的脚背一抚,就感知连雪河小腿肌肉绷紧,猛地用力一蹬。 砰! 殷裁猝不及防,被一脚蹬到了床下。 殷裁:“……” 连雪河坐起身,抬手将乌发松松垮垮一拢,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带着倨傲和嫌弃:“再说这种狗话,就把你做成脚凳。” 殷裁:“…………” 帮了他竟还要恩将仇报。 脾气真坏。 殷裁嘀咕着站起了身,正准备将恶毒蛇蝎抱下来洗漱。 连雪河却发现了什么,伸出脚踩在脚踏上,撩开裾摆看了看。 连雪河双腿笔直,白得发光,唯独脚踝处有块未消退的淤青,金环松松垮垮贴在踝骨处,上方那几道流窜的虚幻符纹似乎消散了。 殷裁也不畏惧当脚凳,挑眉道:“怎么了,主人这是打算换双新腿?” 连雪河头也不抬:“你再多说一句,我就给你多安两条腿。” 殷裁:“嚯,那外人岂不是更加感慨主人的性癖了。” 连雪河抬眸瞥他一眼,又将裾摆往上撩了撩。 殷裁跃跃欲试挑衅连雪河,还以为他终于被撩生气要抽人,正好整以暇等着,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本能地移开视线。 “你……你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管他犯什么病,衣摆几乎褪到大腿根,露出大腿中间紧贴着皮肉的金环。 他伸手用指腹抚摸着金环上的纹样,抬头:“你……” 殷裁很熟悉他这个命令,眼皮一跳,侧身用余光冷冷瞪他。 难道又要找什么字? 上次看后背、口舌,现在又让他看这么私密的地方,三境的人都这般不知羞的吗? 连雪河道:“你往前来点。” 殷裁心想果然。 他对男人的腿毫无兴趣。 只是他如果不答应,连雪河肯定又要用“命令”来强行逼迫他顺从,当真是可恨。 殷裁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回来,准备看清。 却见连雪河早已经将裾摆放了下来,双手撑着床沿,竟摇摇晃晃的尝试站起来。 殷裁一顿,下意识上前去扶他:“你做什么?” 连雪河摆手:“先别动。” 一觉醒来,他感觉脚似乎有了力气,连金环上那股阵法竟然也消失不见。 连雪河尝试着站了起来。 之前酸软无力的双腿竟有了力气,让他稳稳站在脚踏上。 殷裁诧异看他。 连雪河唇角轻轻抿了抿,似乎在遏制着开心,尝试着抬腿往前一迈。 一步,两步…… 第三步时,连雪河支撑不住地往前摔去,被殷裁一把接在怀里。 连雪河已经很多年没靠着自己的双腿走路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三步,却让他罕见的情绪外露,将额头埋在殷裁胸口,肩膀微微发着抖。 殷裁呼吸都屏住了,抬手想要安抚他。 ……却见连雪河微微抬头,眼尾轻挑,殷红唇角翘着,却是在笑。 殷裁动作僵在半空。 “哈哈哈……”连雪河双手搭在殷裁肩上,半个身子依靠着他,笑得身体不住颤抖,羽睫湿润面颊微红,连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前所未有的喜悦席卷他的全身,令他激动兴奋地发抖。 ——实际上只是能走路罢了。 连雪河欣喜若狂,连方才殷裁的冒犯都不再计较,他不知该如何发泄这股欢喜,只好捧着殷裁的脸,笑意盈盈对着“自己说”。 “我能走路了!” 殷裁从未见连雪河这样开怀地笑过,一时看愣了。 连雪河一高兴就容易喋喋不休,眉眼弯弯前言不搭后语,一会说自己能走路了,一会又说以后都用不上你了,非得把你做成脚凳不可。 殷裁怔怔望着他,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抬手在他眼尾上轻轻一抚,几滴泪盈在指尖,浸透木头手,带着一股润湿的潮色。 连雪河整个人处于一种难得的兴奋状态,没发现他的异样,拂开殷裁又继续尝试着走路。 殷裁眼神直勾勾盯着那道跌跌撞撞的纤细背影,神使鬼差地抬起手,伸出舌头将手指上的泪轻轻一卷。 咸的。 第33章 巴蜮招魂 第33章 巴蜮招魂 连雪河想一举学会走路,强撑着摇摇晃晃在房中转圈。 可能是太兴奋了,脚上一直传来微弱的酸胀爽感,他也没多想,继续高高兴兴走着。 只是没一会,药侍傀儡忍无可忍地走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别乱动。” 连雪河心情好,没和他一般见识,只拍了拍他的侧脸,兴奋劲儿不减:“乖一点,放我下来。” 殷裁瞥他,大步流星走到床榻前将人放着坐下。 连雪河很享受站立着的感觉,正要再起身,殷裁已不由分说握住他的脚踝,轻轻一按。 一股电流似的爽感瞬间顺着腿贯穿腰腹,直冲脑髓,眼前几乎炸开了花。 连雪河:“啊……” 这一下将连雪河逼得叫了出来。 殷裁还当他是疼的,拿着帕子浸了热水为他热敷,凉飕飕道:“主人到底是高兴过了头,还是喜欢坐轮椅的滋味,腿刚好就想把脚一起剁了?” 连雪河话都说不出来。 殷裁没等到反击,换了帕子一抬头,就见连雪河衣袍凌乱,羽睫如鸦羽般被水湿润,正咬着食指指节似乎在隐忍,根本没听到他挖苦的话。 殷裁一愣。 乍一对上视线,连雪河猛地偏头,将手放下,无声吐出颤抖的呼吸,强忍着不让自己狼狈的一面让人瞧见。 该死该死。 连雪河在心里和二条骂骂咧咧:“你们到底是不是正经系统?我要投诉。” 二条看宿主差点爽过头,讷讷道:【要不我帮您把屏蔽痛感解除到80%?】 连雪河:“解解解。” 二条操作了一番,连雪河很快就感知脚踝处的快感潮水似的退去,刺痛中带着酸胀,虽然依然很爽,但起码没了刚才那样碰一下就脑海炸开花的剧烈快感。 殷裁垂下头,一边为他脚踝热敷,视线不自觉飘向连雪河按在床沿的手。 三殿下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有握剑握刀的薄茧,更不像殷裁那样风吹日晒带着一道道新旧交叠的疤痕。 那只手只是轻轻按在床沿,就如同一块上等的羊脂玉,阳光一照雪白到几乎半透明,漂亮得不像话。 唯独食指处被咬出微弱的红痕牙印,上方还有几道濡湿的水痕。 明明毫无联系,殷裁却神使鬼差地记起连雪河仰着头双眸盈着水雾,朝他张开唇吐出舌头的一幕。 连雪河抬爪:“擦手。” 殷裁眸瞳神色晦涩难辨,拿着刚热敷好的帕子去擦他的手。 连雪河当即展示新解锁的大招,一脚蹬在他腰腹,劈头盖脸地骂他:“蠢货,你拿碰过脚的布去擦我的手?!” 殷裁:“……” 殷裁往常手脚或衣袍脏了,随便掐个清净诀就了事,从未见过连雪河这样挑剔事儿多还难伺候的人。 就像是一朵娇贵的花,但凡没侍候好一点,他就直接蔫给你看。 现在竟连自己的咬痕口水都嫌弃,要是别人上去舔一口,他不得气得直接剁了自己的手? 殷裁腹诽了句,但还是重新拿了新帕子为他擦拭手指。 一根根一寸寸,连指缝都来回擦拭半天。 连雪河没管他,兴冲冲地翘着完好的那只脚来来回回地看,脚踝处的金环都被他晃荡的叮当作响。 殷裁看了一眼,好一会才移开视线。 太伏学宫昨日接连出了天灾,学子就像是现代学校停电般亢奋得嗷嗷叫,全都翘首以盼,希望再来几场天灾。 春风卫来得匆匆,一大清早感知到天谴消散,便要告辞回鸿磐。 临走前,江游走特意来金错台求见三殿下。 连雪河腿脚恢复,决定给全世界好脸色半天,懒洋洋地让他进来。 江游走仍是那身粉衣快步而来,等看清楚在椅上坐着吃早膳的人,眼圈倏地一红。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连雪河,当即咬着牙重重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见过游走。” 连雪河喝了口汤,脾气好得让人如沐春风:“吃了吗?” 江游走愣了愣:“还没有。” 连雪河:“坐下一起?” 江游走将头垂得更低,热情退去后神情有些古怪:“不敢冒犯殿下。” 连雪河也没强求,慢吞吞吹了吹热汤,热气氤氲着将漂亮眉眼半遮半掩:“有什么事,直接说。” 江游走道:“太子殿下命春风卫将殿下请回鸿磐。” 连雪河“哦”了声:“但我还有急事,改天好吗?” 江游走:“?” 一旁的陶消:“……” 两人眼眸都瞪大了,似乎没料到这样好声好气的话是从殿下嘴里讲出来的,江游走甚至扇了自己一巴掌,发现不是做梦。 殿下不该是“滚蛋,让连静风亲自来请,我倒是勉强可以考虑回去住两天”,或者不由分说直接摔了碗阴阳怪气人吗? 竟然如此好脾气? 难道传闻中殿下当年重伤后醒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江游走试探着道:“殿下,可太子殿下下了死命令……” 连雪河的好脾气只够给一个人三句话的度,闻言将勺子往碗里一扔,凉飕飕看他:“你没完了是吧?” 春风卫全体似乎都是抖m,被骂了句,江游走却一副“天爷啊,对味了!”的惊喜表情,笑嘻嘻道:“是!春风卫谨遵游走之命!” “别再叫我游走。”连雪河顿了顿,善良人格又短暂出现,“你若没把我请回去复命,连静风会下罪于你吗?” 江游走说:“属下不怕!” 连雪河:“?” 怎么和陶消一个德行? 江游走能见三殿下一面已是欢天喜地,他虽然不舍得离开,但着急复命,只能不舍地道:“殿下,属下先告退了。” 连雪河道:“先等等。” 江游走听话挺住脚步。 连雪河让殷裁取了纸笔来,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 【一切安好,忙完就回。】 之前对连静风没什么好感,纯属因前世那些私生子闹得无端迁怒,连行淞记忆中这个双生弟弟闹掰归闹掰,却在紫微气上下了保护禁制,说明还是有些在意这个哥哥。 连雪河将信交给江游走,起码让他有个交代,不必受罚。 江游走看了看,小声嘀咕了句:“不押韵吗?” 连雪河:“?” 江游走唏嘘了下,将信折好收起:“望殿下一切安好,属下告退。” “嗯。” 江游走像是掉到水里的棉花糖,咻地一下消失了。 凭崖身死,天谴消解,但蛮荒九域的威胁仍在,温宗主一大清早就离开宗门前去昆仑山脉,八成是商谈昆仑重回四境之事。 连雪河心情大好,让殷裁推他出去透气。 殷裁看连雪河因为双腿而忘乎所以,忍不住道:“主人,殷裁要如何安排?您不去看看吗?” 连雪河心情瞬间不好了:“提他做什么?” 殷裁皱眉:“昨日是他杀了凭崖,万一他身上受了伤……” 连雪河嗤笑了声:“八重境巅峰打八重境初境,相差三个小境界竟然还能受伤?那只能说明他是掺水的八重境巅峰。” 殷裁:“…………” “哦,我忘了,他没受伤。”殷裁转了话头,面不改色道,“他将凭崖的头颅割了带回来,应该是向殿下证明……” 连雪河淡淡道:“证明他有能力像杀凭崖那样杀我?” 殷裁:“?” 果然误会了。 殷裁想解释:“他……” “你非得在我这么开心的时候提那个晦气的东西吗?” 连雪河不耐地瞪他,“我之前那样待他,是个人都得记仇。昨天那头颅就是他潜意识在向我宣战,暗示我以后也会是那个下场。” 殷裁:“……”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 胡言乱语。 殷裁承认,他的确有过想把连雪河碎尸万段的心思——可那是之前。 只要连雪河……不再取他的药血,等他醒来后再软语温言真心道歉,他可以考虑不计较那一个月的羞辱。 不过连雪河这骄纵高自尊的性子,让他道歉恐怕比登天还难。 殷裁盯着他的后颈,阴暗地想。 若是他誓死不道歉,就休怪他心狠手辣,直接把他带去蛮荒九域的禁殿中好好吃一吃苦头。 禁殿方圆千里只有自己,就算他那些故友想来救他出火海也寻不到地方。 到时连雪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哭着依附自己,求饶道歉。 殷裁越想越觉得快意。 连雪河:“你又傻笑什么?把我推到莲塘边去。” 殷裁:“……哦。” 轮椅骨碌碌到了河边,殷裁没推得离水太近,省得连雪河害怕:“要什么?” 连雪河一指:“莲蓬。” 殷裁指哪打哪儿,轻快御风上前在水面上一点,潇洒地摘了枝最漂亮的莲花拿回来,奉给连雪河。 “主人。”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你那耳朵不用,就切下来给太伏学宫的学子,晌午还能加个凉拌猪耳朵消消暑——我要莲蓬,听不懂吗,你让我嚼莲花吃?” 殷裁挑眉,自动将连雪河讥讽的话略过,将开得鲜艳欲滴的莲花放置在轮椅边:“多好看啊。” 连雪河:“……” 连雪河笑了笑,朝他招手:“你附脸过来,我赏你个好东西。” 殷裁见把人气得要抽人,大笑了声,重新折返回莲塘。 只见那茂密的莲叶一阵摇晃,好一会殷裁才从莲叶深处飘然回来,怀中抱了一堆最漂亮的莲花莲叶。 他好像完全不怕连雪河抽他,走到轮椅边将怀里的莲花荷叶一支支插在轮椅那静谧的机关边,像是插花似的,装点最中央那朵最灼眼的花。 连雪河坐在轮椅中央,被莲花莲叶拥簇着,夏日清甜的气息混合着昆仑木的气息将他包裹。 他交叠长腿,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你真的想挨揍是不是?” 殷裁弯腰将脸靠过去,离连雪河鼻尖极近,挑衅笑着道:“今日主人心情很好,不会打我。” 连雪河不咸不淡活动了下五指:“哦?是吗?看来你很了解我。” 殷裁看了看在莲花荷叶中飘来飘去的小假魂,那双眼再次成了三道杠,定是喜欢的。 偏偏主人口不应心,非得做出不耐的模样。 连雪河不想别人看透他,正准备让他见识下谁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就见殷裁从背后伸出手,将一枝饱满的莲蓬奉到他跟前。 连雪河一顿。 殷裁道:“主人,莲蓬。” 连雪河瞥他,嫌弃道:“我现在又不想吃了……唔。” 殷裁将一枚莲心推入他口中,笑眯眯道:“莲子去火,养心安神,主人火气这么大,多吃点。” 连雪河:“……” 连雪河一脚将他踹开:“你放肆!” 殷裁顺势后退了几步,优哉游哉推着自己得意的“插花”作品往前走。 连雪河想吐掉,但又不能不顾及形象,只好将莲子一嚼就要囫囵吞下去。 只是口中莲子清甜,青皮被剥开,就连里头的莲心嫩芽也被剔除,咬下去完全没有苦涩感。 殷裁见连雪河喉结动了动,将莲子吞了下去,低头问:“好吃吗?” 连雪河跷起二郎腿,眼皮抬也不抬:“也就那样吧。” 分明假魂都跑到莲蓬上抱着,催促他再继续剥了。 殷裁唇角勾了勾:“好吧,本来还想给主人再剥点,主人既然不喜欢,那就算了。” 连雪河才懒得听他欠嗖嗖的酸话,手指懒洋洋在离手最近的莲花瓣上拨了拨:“带我去找师尊,有要事相商。” “哦。” 两人渐行渐远。 直到轮椅的声音逐渐消失,莲叶深处的小画舫上,满船在给二学长摘莲蓬的学子目瞪口呆,大眼瞪小眼半天,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那是传闻中的……十九学长?” “和十七学长……就那只大鹅一起称霸太伏学宫的吉祥物?” “嘶嘶嘶……我还以为昨日吃的蛇让我中毒了?” “终于知道「太伏学宫四大美景之一」的威力了,十九学长恍若仙人,旁边的男人也勉强是个人。” 有几个刚入学的弟子不明所以。 学宫的学长不都是些灵兽吗,为何‘十九’会是个活人?难道那人是修成人身的狐狸精? 合理合理! *** 连雪河猛地打了个寒噤,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议论他。 昨夜李归昼照料完连雪河,大概是被虞闲止说emo了,在无常斋的斋舍看了半宿的书,罕见的没有泡在酒窖里。 连雪河到的时候他正在入定调息。 李归昼闭眸不语时,那股落拓劲儿烟消云散,隐约能瞧出当年那股张扬肆意的意气风发。 听到轮椅声,他瞬间睁眼冷冷望去。 等看清连雪河的脸后,那股骇人的冷意消退,李归昼冁然而笑:“淞儿!一大清早你怎么出门了,身子还难受吗?” 连雪河顿了顿,没料到他不喝酒也如此热情,不自在摸了下手边的花:“嗯,好多了……多谢师尊。” 李归昼心都要化了,笑眯眯地走上前:“昨夜凭崖的尸身已处理好,蛮荒九域早该得知消息却毫无动静,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不愧是我的徒儿,就是聪明。” 连雪河轻咳了声:“还好吧。” ……这不是有脑子就会? 后面半句他没说。 李归昼见他好徒儿竟学会谦虚了,感慨着道:“师尊没了你可怎么好啊。” 连雪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虽然不知道李归昼之前和连行淞的相处模式是什么,但这样说话着实超过他的承受能力,没忍住道:“别说这种肉麻的话。” 李归昼见好就收,给他倒了杯茶,用一种很随意的语调问:“淞儿这次回来,不会再想着走了吧。” 连雪河:“唔,也不是。” 李归昼捏着茶盏的手一紧,不自然笑了下:“你……想去哪里?” 连雪河喝了口茶,随口道:“殷裁的神魂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得带着他去酆都走一趟,找人给我招魂。” 李归昼眼眸轻轻睁大,试探着道:“然后呢?” 连雪河不明所以:“什么然后?” “然后就回太伏?” “是啊。” 李归昼刚才还沉下去的心瞬间被暖洋洋的气泡托起来,直冲云霄,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好好,什么时候去呀?” 连雪河活动了下脚:“明天吧,等能走了就去。” 李归昼合不拢嘴,只会说:“好好好,好好好。” 连雪河幽幽瞥他。 听到他的腿能行走,却没有半分诧异之色。 果然是他给自己下的禁制。 算了,肯定是连行淞留下的烂摊子,连雪河多问多错,更何况禁制已解,他懒得多问,便将此事揭过。 李归昼看着连雪河熟练的白眼,没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连雪河看他。 李归昼手一顿,立刻放下来摸了摸一旁的莲花:“啊,这花开得可真好啊……对了,酆都如今正乱着,你病还没好透,神魂又孱弱,去酆都若无庇护会容易魂魄离体。最好去巴蜮城找走无常招魂。” 连雪河疑惑:“巴蜮城?” “嗯,酆都之上,便是巴蜮。”李归昼说起正事来终于有了尊长的稳重,“巴蜮城的城主如今寿元将至,也就这几天了,二城主是沟通阴阳的师娘子,能力诡谲,可以去寻她招魂。”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城主……” 李归昼:“嗯,宣清溪。” 连雪河一顿,脑海中猝不及防响起梦中那个白衣白发的温润少年。 宣清溪……要死了。 李归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是喜丧,他在人间逗留这么久,也该到时间了。你若有时间,可以顺便看看他。” 连雪河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次要带谁去?”李归昼犹豫着问,“闲止说要回虞宁府拿什么草药,得两天才能回来,不如让落木陪你走一遭?” 一直默不作声的殷裁瞥了师尊一眼。 温落木有什么用,叽叽喳喳的碍事,连雪河才不会让他跟去。 果不其然,“不用麻烦温师兄,我和陶消两个人就可以。” 殷裁唇角一勾。 果然。 李归昼:“嗯?不带药侍傀儡?” 连雪河随口道:“我都能走路了,还带它个累赘做什么?” 殷裁:“?” 殷裁:“……” 第34章 吃软不吃硬 第34章 吃软不吃硬 连雪河的确没想带一个随时会嘴自己的ai机器人给自己添堵。 陶消虽然脑子一根筋,但去巴蜮城护他已足够了。 连雪河的脚还肿着,虞闲止之前给他开了草药,但他嫌弃那味儿难闻,便撂在旁边不用。 这回为了明日还能走,便让殷裁取来敷上。 殷裁取了半天才折返回来,手中不光有药,还有一盆剥好的莲子,且一颗颗全都剔除了莲心,用冰镇着。 连雪河正在问二条关于巴蜮城的事儿,眼神扫了一眼就过去。 殷裁冷冷看他,凑上前捏着一枚莲子放在他唇边。 连雪河很喜欢昆仑木的苦涩清冽的气息,就是这玩意儿块头太大,有时候总有种让人不适的侵略感。 他心不在焉叼走那枚莲子,咬了几口才反应过来:“你洗手没有?” 殷裁翘了翘唇角,正要故意膈应他,但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嗯,洗过了,还用了三遍清净诀。” 连雪河这才满意地吞了。 伺候着连雪河吃了几颗莲子,直到他偏头不要了,殷裁又蹲下来脱下他的靴子,将捣制好的草药取来为他敷药。 那味儿苦涩得要命,敷在脚踝上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意,熏得连雪河一个后仰。 敷完药,殷裁起身净手,很快折返回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折扇给殿下扇扇扇。 连雪河狐疑看他。 今日怎么变得如此殷勤? 殷裁藏不住事,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图穷匕见:“主人真不打算带我去?” 连雪河懒洋洋道:“瘸子一旦痊愈最先丢掉的就是拐杖,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你对我都无用了,我还带着你去做什么?丢我的脸吗?” 殷裁也不气馁:“我怎么会没用?” 连雪河散乱的发如绸缎般乌黑,被殷裁拿着扇子一扇轻柔飘舞着,像是开了慢动作,他斜眼睨了殷裁一眼:“那你倒说说,你有什么别人取代不了的用处?” 殷裁愣了下,回神道:“我不是人,能贴身侍候主人。” 连雪河翘了翘腿,捏着一枚莲子慢悠悠吃着:“我现在不是瘫子,也没病到连路都走不了,用不着这么贵的坐骑。” “我修为足够保护主人……” “嗯,三重境,陶消这个五重境见了你都得吓得跪地求饶,高呼好汉饶命。” “……” 殷裁磨了磨牙,忍辱负重道:“您乘坐知机楼过去,我也占不了多大地方,大不了您再将我变成小木偶随身携带。” 连雪河:“不要,好麻烦。” 殷裁面无表情地心想你带擦脸擦手擦脚擦臂擦腿的几十条不一样的帕子、几百身衣服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熏香就不嫌麻烦了? 连雪河似笑非笑地看他:“就这么想跟我一起去?” 殷裁冷酷道:“并没有。” 不去就不去。 他的魂魄如今在药侍傀儡中,太伏离巴蜮城相隔上千里,招魂肯定难如登天。 殷裁暂时不回身躯也无碍,只是连雪河要解骨生花,该比自己着急才对。 他操心什么劲儿? 殷裁释然,连扇扇子都不用太大力了。 连雪河用草药热敷了半个时辰,取下来时淤青已消散了大半,看着没之前那样可怖。 将草药洗去,连雪河又皱着鼻子,嫌弃那味儿难闻。 殷裁盯着用完就丢的药渣,没来由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慨。 若到时候他回归身躯,将「骨生花」给他解了,连雪河会不会像对待傀儡一样一脚将他踹开? 殷裁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他被人取了一月的血,又被当成狗训,还鞍前马后地伺候人,遭受如此奇耻大辱,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连雪河道:“沐浴。” 殷裁已经形成可怕的习惯,立刻就要去抱他。 殷裁:“……” 殷裁强行停下动作,抬步就走。 连雪河蹙眉:“你做什么去?” 殷裁道:“既然我对主人无用了,那就叫陶消过来伺候主人,也算是提前练习了。” 连雪河:“……” 连雪河沉着脸道:“滚回来。” 殷裁不滚,竟然真的走出去叫了陶消过来。 连雪河:“……” 连雪河磨了磨牙,几乎被气笑了:“好,你有胆。” 陶消左右看了看,满脸茫然。 殿下怎么又和自己的假魂呛起来了? 难道这就是能打败我的只有我自己? 连雪河自然是个不服输的,当即自己笨拙地套上鞋袜,强撑着从轮椅上站起来,要自己走去后院温泉。 殷裁眉头皱起,看向假魂。 假魂已不像之前那样黏着他,委屈地瘪着嘴趴在连雪河肩上,整个人都蔫了。 怎么那么倔? 殷裁见他吃力走了三步,沉着脸抬步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连雪河冷飕飕看他。 殷裁垂眼问:“主人还不准备带我去?” 连雪河道:“带一条狗去都不带你。” 殷裁怒极反笑,面无表情地抱着他到了后院温泉,将人放在暖石上,双手环胸,冷眼旁观连雪河自己脱衣服。 连雪河见他一脸“没了我你要怎么办”的表情,哼笑了声。 自己来就自己来。 连雪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没动手过问过杂事,甚至连这繁琐复杂的衣袍都不知如何脱。 唔。 连雪河笨拙解了下衣带,非但没解开还打了个死结,他向来高傲,这回却罕见的意识到问题。 ……这傀儡似乎挺好用的。 殷裁好整以暇等着他改变主意。 连雪河从来吃软不吃硬,若殷裁好言好语哄一哄他,心情一好说不准能松口,但殷裁这种逼他承认离不得傀儡的法子非但不管用,反而让他起了逆反心理。 连雪河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把小刀,干脆利落将衣袍上的衣带和腰封全都割断,三下两下就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旁若无人进入水中。 殷裁:“…………” 算你狠。 连雪河沐浴完,本以为傀儡还想作妖。 好在殷裁知晓强迫无用,一语不发地上前将人从水里抱出来。 连雪河眯眼,准备看它准备什么招数。 这时连雪河才诡异发现,他竟然挺享受这种与自己斗的乐趣。 毕竟在这个人格面前,自己不必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反正这假魂脾气和自己一样坏,嘴毒,被打还不会还手。 自己能在它面前展示所有恶劣难伺候的一面,更不必担心它会像其他人忍受不了自己的臭脾气,毫不留情弃自己而去。 殷裁拿着一堆丝绸干巾,视线在连雪河赤裸着身体上一落,触电似的移开。 之前看此人赤身裸体时,他明明无动于衷。 看脖子后颈,想着大掌捏断;看雪白胸口,想一掌掏心;无论看哪里,脑海中全是无数种针对部位的死法。 现在为什么看一眼都觉得烫眼? 殷裁百思不得其解。 连雪河眨眼看他。 殷裁拿着干巾的动作一顿,好一会才轻轻将他脸上的水珠擦拭掉,淡淡开口:“陶消拿着帕子,像我这样为主人擦掉水痕。” 连雪河一愣。 殷裁的手往下,冰凉五指蹭过连雪河的脖颈:“……再这样近距离地擦掉脖子上的水,一路往下……” 连雪河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蹙眉往后一退:“你胡言乱语什么?” “看吧。”殷裁道,“你连想一下都觉得膈应,若真的只带他去巴蜮城,那主人的衣食住行就得自己辛苦操办。” 就连雪河这种走几步都累得够呛的体质,真的能允许自己活得这么艰辛劳累吗? 殷裁轻轻靠近他,蛊惑似的道:“主人得自己走路、自己穿衣,骂人还得亲自骂,沐浴时得亲自用皂荚洗头发……万一您洗了一遍头发手臂就抬累了,发间残留着泡沫洗不掉,糊在皮肤上发痒……”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一眼:“闭嘴。” 他从小到大极其自律,本质并非是个懒惰的人,但习惯很可怕,他病了太久,早已习惯衣食住行有人手把手操办。 前世有昂贵的医用仿生机器人,现世有这具药侍傀儡。 一听殷裁说这些,还没做心倒先累了。 见连雪河似乎松动了,殷裁使出最后的暴击:“更重要的是,我若不跟在主人身边,活着也没什么意趣,主人就带我去吧。” 连雪河干咳了声,绷着脸道:“现在知道说人话了?” 虽然话难听,但态度没之前那样强硬了。 殷裁弯唇浅笑:“汪。” 连雪河:“……” 连雪河愣了会神,才意识到这声是在对应自己那句“带一条狗去都不带你”。 这句不知道怎么突然戳中了连雪河的笑点,他没忍住将额头靠在殷裁肩膀,微微发抖着笑了出声。 殷裁嗅着一股莲香扑了自己满怀,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愧是自己的假魂,准确无误地找准哄人的秘诀。 连雪河果然吃这一套,赶紧顺着殷裁递的台阶往下溜达,再次抬头时眼眸笑意未散,薄唇翘着,被哄得心情大好。 他伸出湿淋淋的手在殷裁脸上轻拍,笑着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勉为其难带你去吧。” 殷裁直直盯着他。 连雪河未着寸缕,浸湿的乌发披在背上,倾身而来时像是湿淋淋的艳鬼,带着一股鬼气森森的活色生香。 还残留着连雪河体温的水浸入殷裁的面颊,木头所做的皮肤被水浸湿,竟悄无声息长出几根嫩枝,隐约有几朵花苞点缀其上。 连雪河唇边噙着笑,从腕间储物环中拿出一枚灵髓:“过来。” 殷裁上前。 连雪河两指捏着灵髓,轻轻推到殷裁双唇间,温热的指腹和冰冷的带着潮湿的双唇相贴,烫得殷裁瞳孔一动。 连雪河道:“这是奖励。” 灵髓入口,化为真元遍布全身。 殷裁面颊长出的乱枝倏地开满了花。 第35章 强制着防沉迷 第35章 强制着防沉迷 知机楼重新化为马车,机关马嗒嗒从太伏道宗正门驶出。 连雪河并未乘坐电梯,反而优哉游哉从石阶上走下来,尝试活动新武器。 昨夜入睡前殷裁又给他脚踝敷了次药,晨起已没了那种酸胀感,连淤青都消退得差不多,连雪河像是刑满释放般兴奋,跃跃欲试要靠自己下山。 走了百层台阶,连雪河停在原地,眉头轻皱。 殷裁一看他这个蔫不唧的死样子就知道怎么了,明知故问:“主人,怎么不走了?” 连雪河心想,好累。 修真世界设定逆天,这副躯壳许久没动过,腿上肌肉没有半分萎缩,尝试着走一走就恢复如初。 养成的惰性却深扎心底,连雪河兴奋劲儿下去,顿时觉得好疲倦。 连雪河理了下宽袖:“没什么,走。” “嗯。”殷裁双手背到腰后,在连雪河身边溜溜达达,笑眯眯道,“主人好不容易能够如常行走,今日可得好好过过瘾,我瞧瞧从这儿到宗门口还得五、六、七……” 连雪河看向连绵山阶。 “七百?” 殷裁:“哦,七千。” 连雪河:“……” 殷裁故意凑到他面前欣赏他的神情,笑着道:“主人定然能脸不红气不喘的一口气走下去的,是吧?” 连雪河睨他,冲他勾了勾手指。 殷裁欺身上前。 连雪河下巴一抬,眉眼倨傲地乜斜:“背对着我,蹲下。” 殷裁见他一副要踹人羞辱的架势,视线看了看脚下陡峭的山阶,这若是摔下去不掉到山脚根本停不下来,整个身子得断成一截一截的。 挑衅习惯了,真把人惹毛了。 失策。 殷裁能屈能伸,正要说点软话认错。 连雪河:“命令。” 殷裁只能被迫顺从,站在连雪河下一层的台阶上蹲下来,将后背空门大剌剌露给连雪河。 本以为连雪河要毫不留情一脚把他踹下去,只是等了等却没等到剧痛,反而一个温热的身体像是一朵飘落的莲花瓣轻轻落在他宽阔后背上。 殷裁一顿。 连雪河今日所穿的天青嫩粉相间的法袍被莲花熏香浸染,那股清冽的草木幽香丝丝缕缕往外散,还带着一股甜香。 殷裁后背僵住,不可置信地偏头。 连雪河懒洋洋地将手搭在他的宽肩上,眉眼仍是嫌弃的:“背好我,走得稳一点,但凡摔了磕了一点我拿你是问。” 殷裁:“……” 明明今日没沾水,殷裁莫名觉得脸颊和心口处有种昨日发芽开花的撕裂感,夏日炎阳的热气不住朝着他的身体里钻。 殷裁轻轻吸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是。” 连雪河轻得像片花瓣,若不是那股清甜的幽香一直萦绕鼻间,殷裁几乎察觉不到背后还有个人。 他走了几步,感觉连雪河似乎要往下滑,反手扣住他的双腿。 木头手触感敏锐,能感知那薄薄的衣袍下因大力按压而微微凹陷的皮肉,又热又软。 连雪河懒散伏在他背上,还在吩咐他:“等马上到山脚下一百层……唔,五十层山阶的时候再将我放下来。” 殷裁没说话。 连雪河这个姿势刚好能勒他脖子:“听到没有啊?” 殷裁:“听到了。” 连雪河满意他的上道。 最开始他不太喜欢一个能说话行动自若的傀儡,和它交流总下意识拿它当真正的人,最近大概丢脸丢多了,索性也不在药侍面前端着体面。 反正也只在自己面前丢人。 趁着下山的功夫,连雪河闭着眼一边心不在焉玩殷裁垂在肩膀的发绳坠子,一边在意识里和二条沟通。 “巴蜮城这一遭,原主没什么仇敌吧?那宣清溪似乎和连行淞关系挺好。” 二条“啾”了声,调出背景剧情:【无常斋又名「宣清溪和他的四个废物同窗们」,这位巴蜮城的城主是你几个同窗中最为可靠的人,气质温润如玉,是难得罕见的君子人设,只是命数多舛。】 连雪河吐槽:“你们这本书里有谁一帆风顺吗?” 二条:【啾,连静风。】 连雪河:“……” 连雪河暗骂同人不同命:“我师尊说宣清溪要死了,还说是喜丧,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条:【我正要说的就是宣清溪的身世,他父母都是鬼修,出生时本该是个鬼胎可直入酆都,偏偏得了一道机缘,身为鬼胎心脏中竟有一绺生机,这才强留人间几十年。现在生机即将消散,他也该回酆都了。】 连雪河了然:“所以太伏道宗那奇怪的‘群聊’‘论坛’,是宣清溪鼓捣出来的?” 二条:【聪明,那玩意儿还有个私聊版块叫‘托梦’,只要你想找谁,入梦后就能循着香去他梦里。】 连雪河“唔”了声,忽地记起前几天似乎有人在梦里叫他。 他当又是连行淞那厮,撒腿就跑。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来电铃声。 二条说:【宣清溪这人最是好脾气,能力又强,如果不是天生鬼胎,再等他发育个几十年,一统四境不在话下。】 连雪河放下心来。 二条想了想,又提醒道:【不过现在宣清溪阳寿将至,执掌巴蜮城的是二城主,名唤宫黄,只要不得罪她,这次招魂就万无一失。】 连雪河点头:“知道了。” 这次去巴蜮城主线只为殷裁招魂,他会收敛脾气,尽量不节外生枝。 殷裁脚程倒是快,不到半刻钟便风似的略过上千层山阶,等马上到山脚时将主人放了下来。 连雪河理了下裾摆,优哉游哉往下走。 殷裁见他又装起来了,轻轻翘了下嘴角,莫名觉得可爱。 忽然,殷裁伸手抽了自己一下,用粗暴手段强制恢复面无表情。 真是见了鬼,他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可爱? 连雪河莫非是给他下蛊了? 陶消架着知机楼已在宗门口等着,见连雪河从容不迫地走出来,赶忙欢天喜地上前迎接:“仅仅用了一刻钟您就从山顶走下来了,不愧是殿下!” 连雪河带着笑,一副“不过尔尔”的架势。 假魂却双眼亮晶晶,幻化出好几条q版的章鱼腿,水母上游,一卡一卡地飘在半空,围着陶消炫耀腿。 听够陶消的夸赞,它再次双眼三道杠,幸福得浑身冒泡泡,重新趴回连雪河肩头。 殷裁站在后面,只能瞧见那肥硕短小的白腿来回倒腾着,几乎像风扇叶一样扇出残影,可想而知多开心了。 殷裁绷着唇,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连雪河狐疑看他。 这玩意儿越来越有病了。 连雪河敛袍要上马车出发,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淞儿。” 李归昼从“电梯”走出来,气喘吁吁道:“淞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知会师尊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连雪河回头瞪他:“第二十三遍。” 李归昼道:“那你确定会回来?要去多少天啊?” “十七遍。”连雪河的好脸色只维持了半天,今早已经刷新,再次恢复成了三界倒数第一甜心,体贴师尊,“您若是真的操心,直接打造一根几千里的绳子拴我脖子上得了,看我不回来就直接粗暴地一勒一拽,强行将我从巴蜮城拖回来,好将我们太伏道宗爱惜弟子的名声打出去。” 李归昼热泪盈眶:“淞儿都会关心我们太伏的名声了,好孩子好孩子。” 连雪河:“……” 连雪河好头疼,决定用最粗暴的办法:“您若将酒戒了,我三日便回。” 李归昼一顿:“当真?” 连雪河没说话,直接踩着脚凳被殷裁扶上知机楼,正要进入车厢,但还是没狠下这个心,回头行了个晚辈礼。 “师尊保重身体,回来给您带点巴蜮特产。” 李归昼听到这个“回来”,眼眶微红:“……好、好好好。” 连雪河别扭地“嗯”了声,抬步进入知机楼。 陶消驾着机关马,知机楼朝着宗外驶去。 连雪河想了想,撩开车帘朝后望去。 李归昼估摸是不舍,看到知机楼离开忍不住追了几步,可他修为几近于无,没几步就喘息着停下步子,只能抬手招了招。 连雪河没来由觉得心脏一阵收紧,直到那个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将车帘放下。 这是他第一回体会到有人惦念的感觉。 殷裁盘膝坐在小案前,漫不经心摆弄着香炉,余光一瞥,就见假魂蔫蔫趴着,腿也不倒腾了,眼睛又变成了泛着泪水的蛋花眼。 殷裁眉梢一扬,伸手握住连雪河的脚踝。 连雪河回神,心情不愉地瞪他:“做什么?” 殷裁将他的鞋袜脱下,煞有其事地道:“主人今日一刻钟走了七千多层台阶,如此英武,定是累坏了,我瞧瞧您的脚底是不是起泡了?” 连雪河:“……” 连雪河刚才的抑郁清醒瞬间烟消云散:“我这几天脾气好,只顾着走路,忘记收拾你,才让你蹬鼻子上脸——你,下去。” 殷裁故意装听不懂,弯腰在桌案底下一看:“下哪里?您真要将我当脚凳?” 连雪河冷笑了声。 陶消正专心致志驾着马车,忽地听到身后砰的一声,一个人影猛地从窗户飞了出来,烟尘四散。 陶消吓了一跳,赶紧勒住缰绳,定睛一看站在灰尘中的是药侍傀儡,这才松了口气。 “你又作什么妖?” 殷裁也不生气,优哉游哉地上前:“主人嫌我碍眼,让我下来。你进去,我来驾车。” 陶消正要说话,里头传来连雪河冷酷的声音:“你既然精力无限,就给我跟在马车后头跑吧。” 殷裁:“……” 陶消犹豫:“殿下,这往最近的传送法阵得有五十里路。” 连雪河:“区区五十里——你自己说,远吗?” 殷裁磨了磨牙,狞笑着道:“不远,和七千层山阶差不了多少。” 连雪河:“……” 马车猛地往前一窜,溅起的灰尘直接扑了殷裁满脸。 连雪河被殷裁一通阴阳怪气,气得够呛,引以为傲的克制烟消云散,只想给他点颜色看看。 陶消见他又和自己置起气来,摇了摇头,将驾车的速度放慢了些。 跑了没一会,连雪河就冷静下来,问二条:“它跟上来了吗?” 二条正在喝水,啾啾道:【放心吧,跟在后头跑呢,鞋都要磨破了,还摔了好几下呢。】 连雪河嘴唇抿了抿。 二条看他于心不忍,劝道:【它刚才应该是看你心情低沉,才说的那些欠揍的话。】 连雪河冷笑了声:“不想我难过,就令我愤怒?” 二条:【难过伤神,愤怒只要发泄出来不就爽了?】 连雪河:“……” 无言以对。 但让连雪河低头比让他死还要难,才刚让傀儡跑几里路又朝令夕改,陶消……唔,虽然陶消怎么看他都无所谓。 连雪河就像是个怪罪功臣却因为顾忌帝王颜面不肯下罪已诏的昏君,听着马车外时不时传来的砰砰声,眉头越皱越紧。 傀儡就算再蠢笨,也有三重境修为,跑几步真的能累成这样? 它莫不是故意的吧? 连雪河不耐地往软榻上一躺,对陶消吩咐道:“我要睡一会,你驾车平稳些。” 陶消:“是!” 连雪河闭眼了片刻,忍不住又冷冷道:“你给我盯好他,让他好好给我跟着跑,等什么时候认错了再让他上来。” 陶消:“是!” 连雪河吐出一口气,合眼睡觉。 陶消没听到马车有动静,回头冲着灰头土脸的殷裁道:“殿下的命令我不好违抗,马车我会驾慢点,你慢慢反省……” 还没说完,殷裁就道:“我错了。” 陶消:“……” 连雪河:“……” 陶消瞬间卡了壳,干巴巴道:“哦,这就……知错了?这么快?” 殷裁感慨道:“出言冒犯主人,我悔,以后必然不会再犯了。” 陶消本就不怎么灵光的cpu很快卡顿,想了想还是决定请示连雪河。 “殿下,它反思好,知错了。” 马车里没反应。 陶消:“殿下?” 连雪河还是没回应,似乎是睡着了。 陶消只好自己定夺,停下车:“好吧,你上来。” 殷裁拍了下身上的土,长腿一迈跃上了知机楼。 跑了估摸着六里路,殷裁没累多狠,倒是吃了满嘴灰,他掐了个决将身上脏灰去除,敛开车帘走进去,清冽香甜的莲香扑面而来。 连雪河姿势慵懒侧躺在软榻上,发带解开,乌黑的发从后背倾泻着铺洒到玉枕上,正睡得正熟。 殷裁视线定在连雪河的脸上。 那双浓密的宛如鸦羽的睫毛微微颤着——分明是在装睡。 殷裁习惯性地就要找个坏法子调弄一番,故意逼连雪河醒来看他恼羞成怒要抽人的表情,可话到嘴边却没秃噜出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像是鬼上身似的凑了过来,拿着一旁的薄毯轻手轻脚盖在连雪河腰上。 连雪河睫毛又动了动,不耐地将薄毯一蹬,翻身背对着他。 明明不忍心他在外跌跌撞撞地跑,嘴上却不肯服软,只能旁敲侧击让他回来。 殷裁从未见过如此嘴硬心软的人。 看着男人的侧颜和微红的耳尖,殷少主这次没有再扇自己强行防沉迷,反而让自己心底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念头顺其自然地浮现。 殷裁心想。 他真的很可爱。 第36章 赏你的不必谢恩 第36章 赏你的不必谢恩 三界传送阵遍布各地,出行极其方便。 不到小半日,知机楼便到了巴蜮地界。 巴蜮山脉连绵,地面三千丈正是幽冥酆都,阴气旺盛,在此处修行的鬼修众多,连雪河一出传送码头,只觉得阴寒彻骨。 殷裁将玄色鹤氅披在连雪河肩上,又跳下马车朝他抬手。 连雪河扶着他的小臂走下来,抬手一挥将知机楼化为一块镇纸拢入袖中。 “巴蜮多美食。”陶消跟在连雪河身侧,提议道,“殿下舟车劳顿,先去住处休憩用饭,我去寻师娘子。” 连雪河点头:“去吧,说话客气些,别和人起冲突。” 陶消:“?” 殷裁:“……” 连雪河面不改色:“我们是来求人办事的,态度自然要恭敬亲和些。” 这话说得太过可怕,连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陶消都免不得露出牙疼的表情,欲言又止,还是决定用“是是”大法哄殿下。 “是,谨遵殿下吩咐。” 艳阳高照,占地几乎有五个顺承府的巴蜮城阴气冲天,爬满藤蔓的城门大开着,过往行客稀稀拉拉地来往。 连雪河自从来到这个修真世界,还是头一回靠着自己行走陌生地界,他对一切都好奇,视线飘来飘去。 二条扑扇着翅膀落在连雪河脑袋上,啾啾叫:【巴蜮城可通阴阳,这样烈的阳光白日没多少人,等太阳落山就热闹了。】 连雪河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画着莲花的竹骨折扇,唰地展开,在遍地阴寒中给自己扇了扇风。 哦,冷。 连总难得有这种装的场合,索性舍了温度,优哉游哉地带着殷裁走进巴蜮城。 城中基建皮肤并不像鬼城那般阴森,和寻常城池没什么区别,主街两侧皆是三层小楼,门可罗雀,只有寥寥几人。 连雪河兴致勃勃走了半条街,脚步慢了下来。 路边酒肆店铺八成都关着,只有棺材铺和纸钱时不时有人出入。 好无聊。 殷裁见假魂蔫蔫趴在连雪河肩上倒腾腿,像是个被压扁的白团子,提议道:“不如先去住处落脚。” 连雪河瞅他。 自从他装睡真睡着,再次醒来后这药侍傀儡就极其古怪,时不时偷偷看他,还会强行给自己一巴掌,行为举止极其抽象,嘴却没之前那么厉害了。 被骂几句也一声不吭。 难道是那顿罚真把他的倔脾气给改回来了? 好,好,连雪河就喜欢这种端茶递水的秦始皇,极其满意独特个性却能被调教得一点点符合自己性癖的ai。 连雪河很有成就感,骄矜地扬起下巴,难得给了他好脸色:“好吧,听你的。” 殷裁:“……” 他总算摸清楚了。 只要身上舒服,连雪河似乎就没那么扎手难伺候。 上一次是饿得暴躁无比,吃饱后平等的给所有人好脸色; 现在是能如常行走,脾气更是天翻地覆,今天竟然一连说了两句人话——若李归昼虞闲止他们能听到这句“听你的”,定要大惊失色将他送去宣清溪那驱邪。 三殿下不食人间烟火,殷裁又是臭外地的,好在陶消已安排好了一切。 殷裁拿着地图四个角的颠来倒去看了半天,终于带着连雪河到了上方标注的落脚处。 陶消自然不会让殿下住破地方,又怕出现昭假台被刺杀的事,索性在巴蜮最繁华的一条长街中…… 买了块地。 殷裁循着地址到了一片空地时,还当自己脑子不好找错了地方。 连雪河倒是见怪不怪——就像他之前为了滑雪舒服专门花天价买了一座雪岛一样,习惯地将镇纸拿出往空地一放。 知机楼严丝合缝坐落空地中。 殷裁:“…………” 殷裁在蛮荒九域身份地位不低,修行资源更是数一数二,那些老不死的想让他引天谴给他划了单独一域,连绵上千里只由他一人独住。 他本觉得这已足够豪横了,没料到山外有山。 这条街背靠山峰,整条路的两侧悬挂火红灯笼,隐约可见上面布置得聚阳阵,不似主街般门庭寥落,鬼气森森,是寻常有活气的人族修士居住之地,热闹非凡。 知机楼旁边刚好是一座布置豪华的九层酒楼,隐约有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虞大厨不在,药膳暂时没得吃只能吃药丸,连雪河不愿委屈自己,一阖扇子,从知机楼优哉游哉出来准备去觅食。 殷裁刚跟出来,就听得“砰”了声。 长街对面有人没看路,一头撞在灯架上,灯笼直接被撞到,差点砸到人。 那人脑袋上撞了个包,捂着脑袋一边嘶一边还扭着脑袋朝连雪河看来。 不光是他,旁边的人不管男女也面带诧异,还当大白天哪只艳鬼跑了出来,全都往他脚下的影子看。 殷裁:“……” 殷裁没来由厌恶这种视线,大步上前利用高大的身形将那些人的视线挡住。 连雪河一无所知,鼻尖轻轻动了动,抬眼对殷裁道:“巴蜮的口味似乎偏辛辣,这味儿呛人……唔,你干嘛?” 殷裁不知从哪儿弄出一块绣着红花纹的布朝连雪河脑袋上一罩,绷着脸说:“他们都看你。” 连雪河没好气地扯下“盖头”:“看就看,能少一块肉?我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急着喊‘皇上驾到’了,非得在这么多人面前炫耀你缺条腿比人能轻几两飘上天?” 殷裁听不懂他的嘲讽,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沉着脸握住连雪河的手腕往酒楼里走。 “主人不是饿了吗,走,先吃饭。” 连雪河瞥他,但这么多人同时用那种露骨的眼神看他的确有些不适,只好跟着他拾阶而上。 先尝尝修真界的菜式再说。 殷裁本来觉得进了店能好些,可不料酒楼里人头攒动,连雪河走进来后不到半分钟,热闹非凡的一楼瞬间鸦雀无声。 殷裁:“……” 连雪河没在意,学着小说里那样,抬手潇洒地抛出几枚上品灵石给迎接的小厮:“准备一间单独的雅间。” 小厮一时忘了用手去接,灵石稀里哗啦砸在他身上。 连雪河:“?” 连雪河眉头轻皱。 他只是脾气坏,并不会无缘无故羞辱人,正要弯腰捡起来道歉,殷裁先他一步将灵石凭空拢起来,阴恻恻盯着那双眼发直的小厮,冷冷道:“再看,眼睛给你挖出来。” 小厮陡然回魂,吓了一跳,脸庞通红地弯腰赔罪:“冒犯贵客了!” 连雪河:“……” 假魂怎么比他还嚣张? 小厮擦了擦脸上的汗,满脸红晕地往连雪河身侧走。 “贵客有所不知,马上要到七月半了,巴蜮城开放阴阳交易局,今日客实在太多,雅间已满,只能委屈您在一楼用饭。” 殷裁大掌揽住连雪河的腰身,微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悬空搂起,侧身一转,把人从左边挪到右边。 “离远点,我主人不喜人靠近他五步之内。” 小厮又告罪。 很快一楼就已恢复如常,只是那些露骨的视线还是时不时往连雪河身上飘,几乎要将他身上看出个洞。 连雪河也没为难人,和臭着脸的殷裁一起寻了个处靠窗的位置敛袍落座。 半个酒楼的小厮争先恐后捧着招牌过来,兴冲冲让连雪河选菜。 连雪河扫了一圈写在木牌上的菜名,细长手指在上方一一抚过,思忖点什么。 油泼灵兽肉?金钱灵兽蛋? 怎么都是灵兽?他是凡人之躯,吃这些有灵力的东西该不会爆体而亡吧? 穿着比寻常小厮更华贵的管事匆匆而来,笑意盈盈地道:“贵客可想好要吃什么了,小店的招牌是灵兽肉鲜切……” 连雪河还没说什么,殷裁冷笑了声:“明知我主是凡人,却还推荐这样不好克化的菜式——好啊,将你们店里所有带灵力的菜全都上一遍,当场吃当场死,坐实你们这个黑店谋财害命的事实。” 管事:“……” 管事这才后知后觉眼前这人竟毫无修为,赶忙满头冷汗地赔罪:“是我疏忽了,贵客勿怪。” 说着,赶紧让人拿来寻常凡人的招牌:“这些菜式虽然毫无灵力,但也是最上等的食材,这次冒犯贵客,您随便点,就当是给您的赔罪。” 殷裁从连雪河手腕里拿出一把上品灵石往桌案上一拍,冷冷道:“用不着。” 管事:“……” 修真界第一铁律,越珍贵的奇花异草边,往往伴随着更凶狠狰狞的伴生兽。 此言果然不假。 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等人一走,连雪河支着下颌睨殷裁一眼:“你今天吃炮仗了?怎么点谁炸谁?” 殷裁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淡淡道:“主人倒是慷慨,往常陶消靠近您一下就炸毛,现在别人就差凑过来在您的脸舔上几口了,竟还如此大度?” 连雪河:“?” 别用这么恶心的形容。 长桌本是面对面而坐,偏偏殷裁非得和他挤一张长凳上,方才那些人和连雪河说话还得隔着个巨大的在凶狠龇牙的殷裁,哪里离得近了。 见他又抽风,连雪河拿着扇柄轻轻敲了下他紧绷的唇,木头相撞咔哒一声:“巴蜮城二城主阴晴不定……唔,松嘴。” 殷裁冷着脸将他扇子松开了。 “……说到哪儿了?……阴晴不定,听师尊说一旦有一点不顺心,她就要撵人,谁的面子都不给,且极其护短,说不准随意一个小厮他的拐弯抹角的亲戚就是宫黄的人呢,万万得罪不起……嘶,这上面都是你的口水。” 连雪河嫌弃地将扇子往殷裁怀里一扔,道,“在巴蜮城不要随便惹事,就算要闹事儿也得等我招完魂。” 殷裁冷冷捏着扇子,张开尖牙一口将扇柄咬断。 连雪河狐疑:“你到底什么毛病?” 难道自己潜意识又给他输入什么奇怪的指令了? 连雪河像修电视机一样拍了拍殷裁的后脑勺。 殷裁被拍得前俯两下,也微微蹙眉,后知后觉不对劲。 别人只是盯着连雪河的脸看,为什么自己却觉得石头做的心脏被放在三昧真火上翻来覆去地煎烤,随时都能炸裂开。 殷裁开始思考人生。 没一会功夫,饭菜上齐,满桌都是辛辣的菜式,令人食欲大开。 连雪河爱吃糖,辣倒是少吃,他对修真界菜式极其好奇,忍不住拿着玉箸慢条斯理夹了一口尝了尝。 殷裁还在烧烤豆花。 连雪河身上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明明骄纵坏脾气难伺候,却让人情不自禁听命与他。 殷裁打了个寒颤,突然觉得恐惧。 这个男人……难道真的会下蛊? 此次跟来巴蜮着实草率了,他该远离此人清一清脑子,不能再这么被牵着鼻子走,浑浑噩噩地将底线一退再退。 现在情绪都要受他一举一动的影响,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殷裁正胆战心惊着,忽地听到身边的人咳了一声。 殷裁回魂望去。 连雪河人菜瘾大,尝了几筷子菜很满意那种辛辣的爽感,拿着热水涮去上方的红油,正吃得开心,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 他喉咙好像着了火,咳得面容潮红,浑身都在颤抖。 “咳咳……咳唔!” 殷裁一惊,忙欺身上前半扶住他,掰着他的下巴:“呛到了?我看看。” 连雪河咳得说不出话,生理泪水爬满了脸,嘴唇都被辣得通红,抖着说不出话。 殷裁当机立断将他半抱在怀里,挡住旁侧人的窥探,咬掉手套将大掌捂住他的口鼻,催动昆仑木的气息柔缓地输入连雪河的气管,安抚被辣伤的喉咙。 很快,连雪河止住了咳。 他拿着帕子擦去脸上的泪,强撑着做出一副“不过如此”的从容架势——好像刚才咳成孙子的不是他一样。 连雪河点评:“还不错。” 殷裁:“……” 连雪河拿起筷子还要继续吃,殷裁拦住他:“不怕再呛到?” 连雪河嘴唇通红:“多事。我小心点不就成了?” 殷裁见他硬要吃,只好沉着脸拿热水为他涮去红油辣椒。 两人一个涮一个吃,等吃得差不多时,旁边观望半晌的修士终于有人凑了上来,拱手行了一礼:“两位道友是初来巴蜮城吧,这饭菜可还适口?” 殷裁头也不抬,凉飕飕道:“对着个凡人叫道友,真是好眼力。想必这位蠢猪经常对着和尚叫秃驴、喜事上哭丧吧?到今天都没被打死,八字比蛮荒九域的二十四鬼还要硬。” 修士:“……” 点子扎手。 修士悻悻离去。 又有几个人不信邪上来攀谈,殷裁好像把连雪河攒着不愿意用的大招全都一股脑丢出去。 连雪河本来还想拦,但见殷裁怼人似乎很有意思,索性托着腮看他妙语连珠,有种召唤出替身战斗的错觉。 殷裁等着连雪河吃完甜品,终于将几枚上品灵石拍在桌案上:“走吧,陶消该回来了。” 连雪河也看够了戏:“嗯。” 殷裁无声松了口气。 他和连雪河整日朝夕相对,没觉得这张脸多好看,今日出了门才后知后觉这张脸的攻击性。 普度众生的美貌,引得一堆臭鱼烂虾自以为能够得到菩萨的垂怜。 荒谬,可笑。 等回去得翻一翻有没有面纱或幕篱,就算被打一顿也得强迫连雪河戴上,否则这破事儿没完没了,连雪河花蝴蝶似的招摇过市,最后还得他处理烂摊子。 殷裁正想着,还没走出酒楼门,几道黑影陡然出现拦住去路。 殷裁眼眸一眯,下意识将连雪河护在身后。 “客远道而来,怎么只吃了顿饭就着急要走啊?” 二楼台阶缓慢走下来一个身着青袍的修士,他身上带着鬼气和灵气两种气息,身后的厉鬼面容姣好,飘着为他撑伞遮挡烈阳。 这人瞧着非富即贵,应当是酆都的走无常。 那人的眼神极其古怪且暧昧,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似的上上下下将连雪河看了个遍。 其他人的视线不过是惊艳、爱慕,有些恶心的也不过是暗中觊觎,连雪河知晓这张脸好看,只要不舞到他脸上,那些眼神他懒得去管。 可这人分明不只是觊觎,而是一个照面就将他大剌剌当成所有物。 连雪河笑了,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个扇子,展开后上方写着两个字——知机。 瞧着和顺承府匾额上的圣人题字是同一笔迹。 一顿饭的功夫已日落西山,外面阴气大放,数十个厉鬼阴恻恻堵在门口。 活无常,能御厉鬼,定然和巴蜮城高官有些关系。 得罪不起。 殷裁刚才骂得起劲,现在见情况不对却没有主动开口,怕坏了连雪河好事。 他看向连雪河,正要询问如何做。 就见连雪河眼皮轻掀,笑着说:“恕我眼拙了,你们酒楼除了吃食还有其他生意吗?我得奉劝你一句,长成这样来接客真的很没家教。做生意最好不要倒贴钱,太败家了。” 那人:“…………” 殷裁:“…………” 哦,纯骂啊。 四周看戏的人悄无声息吸了口凉气,有些认出来那人的客人眼神带着畏惧,甚至开始悄摸摸往外走。 看来是不能惹的硬茬。 那人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风流不羁的模样,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连雪河:“好好好,美人就该这般带劲。要是个木头桩子可就没意思了。” 殷裁眼神一变:“你找死!” 连雪河从来不问奚落讥讽而动怒,听到这样轻挑的话依然面不改色,只扬了扬下巴,命令道:“你,下来。” 男人呼吸微顿,竟真的听话走下来,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张脸,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狂热:“我下来了,怎么?” 连雪河淡淡道:“既然命里缺德就少往高处走,省得被雷劈。” 男人:“……” 男人狞笑盯着他:“哦,美人儿担心我啊,既然对我一见钟情不如跟了我,保你阴阳两界畅通无阻。” 连雪河懒散地对二条说:【好扁平的反派,《长风传》的恶毒炮灰都是这个配置吗?不能有点新意?】 二条:【龙傲天文嘛,基本操作罢了。】 连雪河吃了顿饱饭,脾气很好,有商有量地道:“没兴趣无痛摘眼球——让你的人让开,我数到三。” 男人丝毫不惧,笑容阴邪望着连雪河,那眼神几乎像是舌头似的要将他从头舔到尾:“你是凡人之躯,呼吸短促、生机所剩无几,定是个天生不足的病秧子,不出三个月必定阳寿无几。不如跟我,可得长生。” 连雪河好脾气地回答他:“一。” 男人挑眉:“哦?我倒要看看,你数到三了能如何待我?……我替你数,三。” 凡人,和一具三重境的假魂傀儡,不过任人摆弄的蝼蚁罢了。 连雪河抬起手。 男人眉梢轻挑,甚至懒得动。 下一瞬,金镯猝不及防升起一股八重境修为,跟随着连雪河修长的手指化为一只虚幻的紫金大掌,带着无法撼动的森森灵力,轰然一击。 砰——! 男人保持着将脸凑上去的动作,整个人被打得身体倒飞出去,在半空扭曲了半圈,重重砸在二楼的招牌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酒楼鸦雀无声。 连雪河眼睛眨也不眨地扇了他一巴掌,漫不经心理了下宽袖,淡淡道:“赏你的,不必谢恩。” 殷裁这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神清气爽。 那活无常被八重境一击竟然还能清醒着,他脸上浮现巨大的巴掌印,口鼻喷血,倒在废墟中不可置信地瞪着连雪河。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连雪河挑眉:“嗯?拦路的发情野狗?” 男人一口血喷出来,暴怒道:“你找死!” 旁边的人瑟瑟发抖,有人不忍心,抖着嗓子提醒:“他……他是巴蜮城的走无常,二城主的幼弟,宫青。” 连雪河听到这个名字,不耐地“啧”了声。 好烦。 龙傲天文里嚣张的炮灰背后定然有个重要人物,这是规矩、套路,他早该知道的。 第37章 招魂狭路相逢 第37章 招魂狭路相逢 连雪河按照看了不少复仇爽文小说的套路和经验,预知此番自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听到 “宫青”这个名字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安心感。 外头的厉鬼蠢蠢欲动,连雪河索性不走了,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交叠着双腿懒洋洋扇着小扇:“好大的威风啊,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宫青重重拂开要扶他的厉鬼,厉声道:“我管你是谁?!”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就敢觊觎我?”连雪河轻笑了声,把玩着小扇上的扇坠,“怎么着,宣清溪还没死透呢,这巴蜮城就轮到二城主当家了?” 宫青心口重重一跳,像是被兜头泼了一通冷水,强制冷静了下来。 能叫住大城主的名字,且方才那道令人惊骇的威压…… 此人来路不简单。 被色欲糊住的脑袋短暂清明了些,宫青无声吐出一口气,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个笑来,像没事人一样。 “是我出言不逊,该打,贵客教训的是。” 连雪河:“?” 连雪河将小扇合拢在掌心一敲,叹为观止:“不愧是二城主的弟弟,就是能屈能伸。所以我现在能走了吗?” 宫青纯属笑面虎一个,已没了之前嚣张跋扈的劲儿,眼神也收敛了:“自然自然,这次是巴蜮招待不周,改日定要上门赔罪——敢问阁下名讳?” 连雪河心想告诉你,等着你来打脸寻仇吗。 “区区贵名,不足挂齿。” 宫青唇角抽了抽,抬手一挥示意四周厉鬼散去,笑容可掬道:“请。” 连雪河笑着睨他一眼,拿着小扇冲他一点:“狗东西,这次饶了你,下次把招子放亮点,别再犯到我手上。” 宫青眯眼:“贵客说得极是,狗东西受教了。” 连雪河总算知晓这人见了美色就精虫上脑,哪来的好运气能活这么久。 敢情是拿脸皮换的。 连雪河转身就走,殷裁阴森森瞥了宫青一眼,拂袖跟上。 在两人转身的刹那,宫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下来。 他似乎被那一击打掉了一魂,面容变得死人一般的铁青,直勾勾盯着那道纤瘦的背影,又伸手摸了摸被打得发疼的脸颊。 宫青感知着那剧烈得能直冲脑髓的痛感,狞笑了声,吐出几颗被打掉的牙,低声不知是赞还是恨。 “真带劲。” 家人总骂他淫荡好色,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色欲上,可回想此前数十年,那些庸脂俗粉哪能叫“色”。 唯有刚才那人才能令他顶着一把刀也想得到。 宫青一招手,几只厉鬼飘然而来。 “去,查查那人什么来历,只要我阿姐能摆平的,无论什么办法都把他给我掳来。” “是。” 连雪河出了酒楼脚步微微顿住,侧身瞥了后方一眼,继续往前走。 二条扑腾着翅膀,冷啾了一声:【扫描到有人……呃,有鬼跟踪,那小子还不肯死心,仍在觊觎主公美貌!】 连雪河也不在意:“为我遮掩气息。” 二条:【好咧。】 这种在厉鬼探查下遮掩气息的功能很轻松,不用消耗能量条,连雪河听到叮的一声后,反手握住殷裁的手,连他一起并入buff范围。 殷裁手指僵了僵。 连雪河的手像是一块冰冰凉凉的上等冷石,唯有掌心有些温度,他常年病弱,手上没什么劲儿,牵人时手腕虚浮,好像随时都能坠下去。 殷裁下意识反手和他交握,很快又反应过来,飞快松开力道,若无其事道:“怎么了?” “有人跟着。”连雪河没注意他的异常,“走两圈再回知机楼。” 殷裁“哦”了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句“我自己能走路”在嘴里轱辘了七八圈,愣是没吐出来。 暮色四合,七月半将至,几乎整个四境的鬼修都在巴蜮城。 白日还门庭寥落的长街如今热闹非凡,人……鬼头攒动,遍地都是满脸青白之色的阴魂鬼怪,因和生人共存,大多鬼修掐了术法隐藏死状,放眼望去各个人模狗样。 长街两侧的灯笼已更换,一侧火红、一侧雪白,聚阳阵和聚阴阵在脚下交织交融成巨大的太极,生人和鬼修分开行走,不必相互影响。 连雪河和假魂保持相同的模样,整齐划一左看右看,对这人鬼和谐的场景新奇极了。 殷裁亦步亦趋跟在连雪河身侧,视线似有若无一直落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逛了两圈,将跟踪的鬼彻底甩开,才优哉游哉回了知机楼。 陶消已回来了,赶忙迎上去,见连雪河一身阴气怕他生病,忙拎着灯笼在他身上转了几圈,消除阴气。 “殿下可算回来了,您神魂不稳,最好少去阴阳交界处。”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没和陶消说闯祸的事:“你回来的好快,二城主怎么说?” 陶消拍了拍胸口:“殿下吩咐,属下自然竭力去办——二城主知晓是殿下前来,听说只是寻常招魂术,便欣然同意,让我们尽管去寻她。” 连雪河:“咳,她人还挺好。” “那是。”陶消道,“二城主受过大城主恩惠,性情温和,爱民如子,是极好说话的人,唯一的软肋就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害,只要殿下不和宫青起冲突,这事儿妥妥的。” 连雪河:“……” 殷裁:“………” 连雪河询问:“二城主既然如此光风霁月,为何要纵容她弟弟?” 陶消回答道:“二城主出身乡野,当年家中闹饥荒险些被饿死,是她弟弟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偷来块饼才让她活下来。所以这些年只要宫青闯出的祸事能遮掩,宫黄拼了命也不会让弟弟受委屈。这种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大好人,殿下不必担忧她不出手帮忙。” 连雪河:“……” 殷裁:“…………” “原来如此。”连雪河故作镇定,“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寻二城主叭,早些招完魂早些回家。” 陶消:“是!” 殷裁幽幽看他,是早点骗宫黄招魂,省得事情败露吧。 他没来由觉得此人像只高傲的天鹅。 常人所见优雅的天鹅悠悠地在水中飘过,水波荡漾,任谁都瞧不出水底的两只爪子正在拼命扑腾着旋风泅水。 陶消带着天鹅前去二城主所在之处,怕殿下被阴气冲撞,还拿了一个幕篱为他戴上,上方的白纱雕刻细细密密的金色符纹,能将所有阴邪寒气阻绝在外。 殷裁挑眉。 陶消还挺有眼力见。 殷裁也换了身衣袍戴上面具,抬步跟随而去。 连雪河本以为二城主的住处是在城主府附近,但陶消带着他在长街穿行,不到片刻便到了一处两处都是白灯笼的热闹长街。 这是一处鬼街。 陶消掐诀遮掩气息,又行了数十步到了一处「千金楼」的酒肆——里头热火朝天,空气弥漫着香火的气息,是专供鬼修吸食香火的酒楼。 连雪河皱着眉扇了扇小扇,敛袍缓步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 刚走进去,就听得“砰”一声,一只鬼修被重重击得倒飞出来,正好栽在连雪河脚下,带起的冲势将连雪河及脚踝的轻纱幕篱吹得轻轻摆弄。 连雪河挑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快步而来,一把拎着那哭爹喊娘的鬼修:“从族谱往下数三代,你的子孙福运已被你赌输了,想再赌,就拿些值钱的东西。滚蛋。” 说着,一把将人扔飞到一楼。 四周全都见怪不怪。 男人扔完鬼,瞧见陶消后那张带着煞气的脸露出个笑来:“陶大人到了,二城主等候多时了。” 陶消点头:“殿下,请。” 男人诧异望着连雪河。 这便是传闻中和连静风同胞的双生子? 瞧着弱不禁风,倒和杀伐果断的太子全然不同。 千金楼的二层瞧着小,进入后里头却是扩大无数倍的芥子空间。 各式各样的赌徒聚集此处,赌桌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耳畔全是嘈杂的喊叫声,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大哭或猖狂大笑。 连雪河曾因谈生意出入过赌场,赌徒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上头的模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多了容易掉san。 三人被引着到了一处单独开辟出来的空间。 里头正在赌。 连雪河被拥簇着进入,抬眸一看微微顿了顿。 这处比外头那乌烟瘴气的相差无几,坐庄的是一个身着阴阳太极纹的女人,在巴蜮城能将黑白两色穿在身的唯有活无常。 女人大马金刀坐着,一条腿曲着踩在椅子上,青丝被一支金笔草草挽起,落拓却不显狼狈,她拿着骰盅举过头顶将骰子摇得叮当作响,随后拍在桌案上一把打开。 众人顿时失望的“嗷——”,女人道:“一群废物,拿钱。” 连雪河正饶有兴致看着,陶消小声道:“那位就是二城主,宫黄。” 连雪河:“……” 连雪河看了看宫黄。 性情温和。 宫黄道:“瘪你祖宗的狗犊子,没有钱,那就拿你这条命来换。” 爱民如子。 宫黄一脚踩在哭天喊地的手下败将手上,无视“二城主饶命!”的哀求,一脚踩断他的手。 连雪河:“…………” 好,好好好。 具体好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高大男人凑上前,在宫黄耳畔耳语几句。 宫黄皱了皱眉朝连雪河看来,似乎没过瘾,但还是抬手一挥,四周的人人鬼鬼瞬间潮水似的褪去。 很快,偌大空间只剩下几人。 宫黄将金笔扯下来随手一丢,衣袍上的阴鱼冒出森森鬼气将她凌乱的发丝理顺,起身行了礼:“见过三殿下,公务繁忙有失远迎,殿下勿怪。” 连雪河淡淡道:“二城主言重了。” 宫黄和宫青身上一样,灵力和鬼气和谐在体内相聚,因常年和鬼魂打交道,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森森的鬼气,活人一看就觉得不适。 宫黄手指在骰盅上一点,眼神刀似的注视连雪河,声音沙哑:“殿下要来一局吗?” “此次有要事在身,实在不方便,改日必定陪二城主。” 宫黄短促笑了声,那神情怎么看怎么让人遍体生寒,她打了个响指,整座芥子舍轻轻一动,转瞬回了宫家府邸。 宫黄让人奉上好茶,态度不亲不热地打着官腔。 “巴蜮城在太伏鸿磐的交界处,多亏了两境庇护这些年才免受天谴侵害,此恩大于天,正愁寻不到机会报答。” 连雪河不动声色打量着宫黄。 宫青色欲满心是个蠢货,他阿姐却是个极其难相处的狠茬,瞧着不太像同一族谱出身的。 宫黄窥着那幕篱,淡淡道:“殿下,此处没外人,不如将幕篱拿下?” 连雪河也没拂她的面子,摘下幕篱让陶消接过。 宫黄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微微闪过一丝惊艳。 早就听说连静风天人之姿,双生子兄长自然不会差,却没料到竟是这副望一眼就令人心驰神往的好相貌。 宫黄无异和鸿磐作对,懒得继续寒暄:“殿下想要招魂的人是谁?我先瞧瞧看。” 连雪河从袖中拿出一块神仙木,屈指在上方的灵符一弹,瞬间扩出一张连榻的空间。 殷裁身躯躺在上面。 宫黄左眼陡然化为鬼魂的重瞳,探查一番后很快道:“这具躯壳的确神魂出窍,应当是化为了孤魂野鬼在外游荡,只要用巴蜮秘术为其招魂,便可令他回魂清醒。” 连雪河点头:“那便劳烦二城主了。” 宫黄道了声“客气”,便雷厉风行让人去准备招魂用的东西。 这一切都太过顺利,连雪河甚至有种不真实感,总感觉自己好像没这么好的运气过。 天道必定随时等着阴他。 没一会,巴蜮城的人取来了招魂用的法器和画符朱砂,一一摆放至殷裁身躯旁,宫黄咬破手指以血画阵,闭眸呢喃着听不懂的法诀。 连雪河坐在一旁喝茶,右眼皮轻轻跳了跳。 殷裁垂眼看他,明明事情很顺利,假魂却忐忑地在四周飘来飘去,嘴里嘀咕着“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 又在紧张什么? 殷裁眉头轻皱,难道是怕他回魂后会杀他? 他又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杀神,将事情说开恩怨两消便是,至于这么害怕吗? 殷裁正想说些什么,忽地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声阻拦。 “……少爷,二城主正在接待贵客,特意交代了不许所有人进来。” “滚开!姐!阿姐!” “少爷!” “阿姐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阿姐,呜,我被人打了!” 殷裁:“……” 连雪河:“……” 连雪河再次诡异地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安心感,也不忐忑了,淡然自若喝起茶来。 宫黄准备招魂,听到外面的嘈杂声眉头一皱,只能被迫停止:“殿下,稍候片刻,我处理些家事。” 连雪河拿起幕篱挡脸:“嗯。” 宫黄快步走出待客厅堂,隐约听到她压低声音:“闹什么?找抽是不是?” 一个重物噔噔噔跑来,随后听到噗通一声,似乎是宫青跪了。 他没有在酒楼里嚣张的气焰,脸皮一点不要,哭嚎着告状:“阿姐,您看看我的脸,好疼啊,您可要替我报仇啊!” 宫黄看到宫青的惨状,冰冷的声音竟诡异地软下来:“到底怎么回事,疼不疼啊?谁把你打成这样,抓到人了吗?” “没抓到,他跑得好快。” “来人。”宫黄当机立断,“将通缉令发下去,生死不论!” “等等!阿姐,他长得好看,我要活的。” 宫黄似乎沉默了一会,随后就听到“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宫青好像又挨了一巴掌。 对称了。 宫黄似乎想把他抽死,但毕竟血脉相连,还是没忍心下手。 每回这狗东西闯祸,只要一扮可怜卖卖惨,宫黄就会想起年少时那个矮小的孩子浑身污血,鼻青脸肿捧着唯一干净的饼傻笑着让阿姐吃的模样,什么气都消了。 “蠢货,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宫黄道,“正好我在为贵客招魂,你在旁边学着点。” 宫青:“好好好,阿姐对我真好!” “进来吧。”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连雪河托着腮冷静沉思:“你说我现在带着陶消夺门而出,不被拦下的几率是多少?” 二条:【15.9%。】 有零有整的。 连雪河又问:“那宫青是个眼瞎的傻子、因我带着幕篱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没认出来我的概率呢?” 二条:【8.2%。】 连雪河:“……” 这时,门被推开。 宫黄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鼻青脸肿的宫青。 宫黄颔首道:“殿下久等了。” 宫青乖巧得不得了,像是只被拴了绳的狗,规规矩矩跟着宫黄行礼:“见过殿下。” 连雪河压低声音试图蒙混过关:“不必多礼。” 宫青一顿,霍然抬头直直看向连雪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 连雪河:“……” 遮得这么严实,竟还真叫他认出来了。 宫黄看了看连雪河的脸,眼皮重重一跳,似乎记起来弟弟的老毛病,忍不住蹙眉道:“你和殿下见过?” “殿下?” “嗯,这位便是鸿磐王庭的三殿下,连行淞。” 宫青收敛脸上的震惊,饶有兴致的“哦”了声,尾调拖得老长,一听就不怎么正经:“原来是三殿下,宫青有礼了。” 连雪河瞥他:“免礼。” 听到这道清越嗓音,宫青心都不自觉震了震,牵动唇角刚想笑,就“嘶”了声捂住脸,他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忽然面露痛苦地对宫黄说。 “阿姐,我身上火辣辣地疼,必定是小时候被人打的旧伤又复发了,府中是不是还有最后一株连魂草,快拿来给我用。” 连雪河眼眸眯起,凉飕飕看着宫青。 连魂草正是招魂需要的那味主药。 这狗东西在报复他。 第38章 漫漫魂归兮 第38章 漫漫魂归兮 宫黄眼皮跳了下。 她在巴蜮城多年,自然不是宫青这种坏心思直接写在脸上的蠢货,思绪一转就估摸出来抽她弟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位三殿下。 连雪河下手太狠,宫青说话都不利索了。 宫黄睨了宫青一眼,只觉得头疼。 她早就说过,这小子迟早死在自己的好色上。 可她又不能不护。 宫黄正要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的殷裁忽地不耐道:“得了我主人天大的恩赐,竟然还敢倒打一耙?想挨打就直说,别这般拐弯抹角的找揍。” 宫青一噎,没料到对面敢直接发难:“你!找死!” “看你这身体,恐怕会死的比我早。”殷裁狞笑了声,左右都撕破脸了,魂招不成,懒得在这里听这俩姐弟废话连篇,省得脏了连雪河的耳朵。 殷裁在宫青进来前便已从连雪河储物戒里拿了一堆灵髓一口吞了,见宫青还敢叫嚣,索性抬步上前。 三重境修为节节攀升,顷刻便到了六重境。 那森森威压朝着宫青而起,当即将他压得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阿……阿姐!” 宫黄骤然抬手,阴鱼钻出一道鬼气化为屏障猛地一挡。 两道灵力相撞,砰地在当中炸开! 殷裁后退半步,阴沉沉盯着她。 若他回到身躯,一根手指头打十个。 宫黄一翻宽袖,露出个笑来:“幼弟冒犯殿下,合该给殿下赔罪的。望殿下高抬贵手。” 连雪河慢悠悠地坐在那展开小扇,将幕篱的雪纱吹拂得轻轻飘动,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二城主应当听说过我的好脾气,自从来到这巴蜮城我处处谨小慎微,就怕惹怒了二城主。可宫青当着酒楼数百人的面出言不逊……哈哈,二城主想必更加了解自家幼弟的品行,不用我复述那些脏耳朵的话了吧。” 宫黄视线落在扇面的“知机”上,鬼瞳轻轻一动。 传闻圣人并不喜这个凡人子嗣,但连雪河手中却有圣人墨宝,可见传言不实。 陶消一直在旁边满脸懵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现在终于回过味来,当即勃然大怒霍然拔刀,厉声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冒犯殿下?!当死!!” 和殷裁的逼迫下跪不同,陶消这刀的确是朝着宫青的小命去的。 宫青被那森森杀气震慑,呆在当场。 下一瞬,宫黄伸腿一脚将宫青踹到数丈远,堪堪躲开陶消那致命一击,眉头皱着:“殿下,幼弟一时冲动冒犯冲撞了您,您罚也罚了,何必要取他性命?” 连雪河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此奇耻大辱,陶消恨得眼瞳全是冰冷杀意。 “我身为鸿磐卫,唯一职责便是保护殿下,太子亲令,凡对殿下不敬者,圣人之下皆可杀。” 宫黄:“你……” 话还未说完,陶消再次一刀劈去,他的刀太快太准,宫黄只来得及上前阻挡,堪堪将呆傻住的宫青拽至身前。 可太慢了。 宫青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半只手臂险些被斩断,伤口深可见骨,血液喷涌而出,洒了一地。 这还没完,陶消见两刀都没劈死,甚至要燃烧寿元将这俩全都弄死。 终于,连雪河道:“陶消,回来。” 陶消眼瞳的猩红潮水似的褪去,转瞬恢复神志,凶恶地瞪了宫青一眼,回到连雪河身边:“殿下,您就是心太善了。” 连雪河叹了口气:“毕竟是鸿磐王庭的人,我理应爱民如子,替父亲分忧。” 陶消看他的眼神更加恭敬。 殷裁:“……” 可算让他学会爱民如子这词儿的用法了。 宫青伤口鲜血淋漓,疼得几乎要满地打滚:“阿姐!” 宫黄眼眸始终冷静,没有管宫青的惨叫,偏头看向连雪河,一左一右两条好狗护着,巴蜮城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宫黄无声吐出一口气,将一枚丹药塞进宫青的口中,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宫青已修炼出一种看阿姐眼神就能知道是真发怒还是假生气的本事,他哆嗦了下,不可置信看着宫黄:“阿姐!” 宫黄淡淡道:“给三殿下赔罪。” 宫青:“我不……” 顶嘴的话还没说出口,宫黄又要抬手。 宫青立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因失血过多和疼痛而煞白,忍辱负重道:“三殿下,我知错了。” 连雪河:“……” 能屈能屈。 连雪河眼神在宫黄身上瞥了一眼。 是人皆有私心,哪怕宫青闯祸闯出圈,在宫黄心中仍是个不懂事的弟弟。 宫青被伤成这样,这位二城主恐怕不会心甘情愿为殷裁招魂。 算了,回头再议。 连雪河收起小扇,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在巴蜮城多留了。” 宫黄场面话说得很足,果然没有打算继续帮他,颔首道:“恭送殿下。” 连雪河抬步就走。 陶消沉着脸收起知机楼,冷冷瞪了宫黄一眼,快步跟上:“殿下受委屈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请她帮忙!” 连雪河没受多少委屈,若有所思:“整个巴蜮还有其他活无常吗?” 陶消道:“有是有,但宣清溪病重多年,如今权利都在宫黄手中捏着,恐怕不会帮我们。” “宣清溪呢?” 陶消犹豫了下,小声道:“其实属下最开始是去寻宣城主的,只是他下了死命令,说……” 连雪河停下步子:“说什么?” “说不见您。” 连雪河蹙眉:“为何?” 他记得虞闲止和宣清溪老死不相往来,应该不管连行淞什么事儿吧。 “不知,说是违令者,处以极刑。”陶消道,“而且酆都那边已经有了动静,恐怕就是今夜了……” 话刚说着,忽地听到整个巴蜮城上空出现诡异的漩涡,重重的魂铃声响彻四周。 连雪河拧眉:“这是什么声音?” 陶消:“酆都派人来接引宣清溪回酆都。” 连雪河若有所思。 宣清溪只是升官,并非真的陨落。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黄的声音传来:“殿下!三殿下留步!” 连雪河还当她要来算账,漫不经心地转身迎战。 却见宫黄脸色煞白地快步上前,开门见山:“请殿下帮我一件事,事毕后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为您将魂招来。” 连雪河淡淡道:“我从不受人威胁。” 宫黄下颌绷紧,忽地敛袍单膝下跪:“宫黄求您。” 连雪河不动声色地看他。 此人能为了幼弟不惜得罪鸿磐,那态度摆明是死也不会帮他,怎么半刻钟不到就改了主意? 连雪河道:“二城主先起来——你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要不要做交易。” 宫黄并未起身:“只求殿下去见一眼大城主。” 连雪河设想过无数的过分要求,却没料到是这句:“你说,宣清溪?” “是。” 连雪河笑了起来:“二城主应该比我还清楚,宣清溪并不愿见我。” 宫黄吐出一口气,道:“您只要进去看他一眼,什么话都不用说,只是一眼也好。” 连雪河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要求,来了兴致:“给我个理由。” 宫黄敛袍起身:“殿下有所不知,大城主本该是鬼胎,但命中多了一道机缘,生出能在阳光下行走的魂魄。如今他回归酆都,在阳间数十年的精魄也会随之消散。” 连雪河一愣。 作为人的情感全无,只剩下一堆无用的“记忆”,到那时宣清溪仍是宣清溪,却又不再是宣清溪。 回归酆都,宣清溪将和阳间的所有故友再无牵连。 *** 城主府中已布置好灵堂,四处挂白,隐忍的哭声连成一片。 活人被遣散至外院,宫黄带着一众厉鬼开道,将连雪河送至内院。 有几只大鬼守在门前,见宫黄过来伸手一拦。 宫黄:“我去见城主最后一面。” 大鬼看向连雪河,冷冷道:“紫微气,朱砂痣,城主吩咐,不见连行淞。” 宫黄面不改色:“我自会去领罚,让他进去。” 大鬼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好一会才终于放开手:“酆都的车驾即将到了,快点。” “嗯。” 连雪河一路顺畅地进了宣清溪的住处。 和外面阴郁的鬼气不同的是,寝房中布置雅致,并不像修鬼道的一城之主,反而像是哪个读书人的住处。 一盏本命灯在桌案上幽幽亮着。 连雪河抬步过去,只是一阵微弱的风却险些将那豆粒大小的火苗吹灭。 床榻近在咫尺,连雪河却没来由的心口闷跳,缓了缓才上前去。 宣清溪正闭眸躺在榻上。 如连行淞记忆中那样,白发白衣,连羽睫都像是凝着寒霜,身上隐约窜着几道诡异死气,缓慢汇集至心脏处。 听到微弱脚步声,宣清溪嘴唇轻动,喃喃道:“你来了……” 连雪河坐在床沿。 宣清溪好似连睁眼的力道都没了,羽睫颤了颤好一会才睁开微弱的缝隙,当朦胧视线落在连雪河身上时,似乎没料到是他,微微愣住了。 连雪河挑眉看他。 宣清溪回神后,无声笑了笑,唤他:“行淞。” 连雪河没有回答。 宣清溪即将生机消散,意识昏沉认不得人,奋力朝他伸出手:“行淞啊……我叫你,你怎么不理我?” 连雪河望着他的手。 惨白的几乎半透明,没有半分血色。 宣清溪只抬了半秒便力竭地垂下去,笑着喃喃道:“你还在怪我……没把你带回来吗?” 连雪河见他这副态度,避而不见恐怕另有隐情,索性回握住他的手,淡淡开口道:“回来哪儿?快歇着吧,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宣清溪浑身冰凉,甚至因不断灌入的阴气而在结着冰,乍一感知着常人的体温,被烫得手臂一抖。 连雪河只好将他放开。 宣清溪不知有没有听到,盯着连雪河的脸,轻轻道:“青冢任……任风起,三更……不点灯……朱火变青冥,漫……漫……” 他病得糊涂,除了刚才那两句话外,便是这些不明所以的胡话。 连雪河并未打断,坐在那陪着他。 没一会,外头传来宫黄的声音:“殿下,到时间了。” 连雪河:“嗯。” 正当他起身时,一直喃喃自语的宣清溪像是神魂短暂清晰了片刻,忽地伸手拽住连雪河的袖角。 “行淞……” 连雪河站在床边看他:“什么?” 宣清溪眸瞳涣散盯着虚空:“我带你……回家……” 连雪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自从踏入这间房心口好似有情绪冲撞,逼得他几乎窒息,可他又不懂那到底是什么,只能摸了下胸口,强行将那股感觉压下。 宣清溪没想等到连雪河回答,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盯着虚空喃喃自语。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 “阿敛……春虚……疏羽……” 后面便是胡言乱语,开始叫无常斋人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像是临死前在走跑马灯,将所有人都叫了个遍。 又开始魔怔地念着那句不明所以的诗,最后直至无声。 连雪河抬步从死气沉沉的房中走出,在踏出门槛的刹那,一阵风吹拂而来,顷刻将桌案上的命灯吹熄。 当。 引魂铃近在耳畔。 宫黄已跪倒在黄纸铺路的两侧,泪如雨下。 连雪河好似闯入陌生的酒局,和四周一切格格不入,只能站在长廊边的灯下望向前方。 子时降临。 无常鬼拿着引魂铃从正门而入,身后是十八只大鬼抬着的车辇,一半披白一半挂红,这是巴蜮喜丧的布置。 炎炎夏日,大鬼所过之处地面却结起厚厚寒霜,在漫天纸钱下一路蔓延至内室。 不多时,大鬼再次抬轿而出,四方珠帘已落下,影影绰绰露出一个人影。 那是宣清溪。 ——已化鬼,情感全无的宣清溪。 四周无数人鬼跪地叩拜。 连雪河孤身站在那,前来相迎的大鬼瞧见那身磅礴的紫微气,客客气气地颔首行礼,抬着宽大的轿辇前行。 一道阴风无意中掀起珠帘一角。 连雪河顺势望去,正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宣清溪已换了身装扮,白发束冠、玄袍披身,方才那双漆黑的眸瞳已化为诡异的重瞳,温润如玉的气度已全然消散,整个人显得鬼气森森。 他对上连雪河的视线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无情无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圣人子。”宣清溪伸手撩开珠帘,客客气气地欠身行礼,“命数已定,四十四日后,冥府相见。” 连雪河瞳孔一动。 这是预言他寿命将尽? 宣清溪放下珠帘:“再给殿下一个忠告,非人之物已非人。” 连雪河:“?” 打什么哑谜? 宣清溪说完,轿辇前行,在漫天纸钱下悄无声息消失在门外。 脚下寒冰尽散,只留一地厚厚黄纸。 幽冥之路上一望无际,皆是投胎的鬼魂。 轿辇幽幽而行。 一侧护送的大鬼蹙眉道:“大人,凡人寿命不可随意泄露。” 宣清溪淡淡道:“我还未入酆都,不必遵酆都的规矩——走吧。” “是。” 大鬼恭敬垂首,心中却在嘀咕。 成为鬼修不该七情六欲皆无吗,就算是故友,对宣清溪而言也是陌生人,怎么会主动告知那位圣人之子命数寿元? 见了鬼。 *** 今夜大城主寿元已尽,满城鬼哭,恭送大城主。 连雪河自从城主府回来,不知是不是见多了鬼被阴气冲着了,整个人都蔫不唧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好在即将天亮时,宫黄一袭白衣赶来知机楼兑现承诺。 连雪河病歪歪坐在知机楼外,知晓殷裁即将回魂,勉为其难打起精神。 等和殷裁掰扯完,就得用「荒唐梦」把人记忆全部抹除,让后院那个殷癸带殷裁回蛮荒九域。 功成身退。 完美。 宫黄虽护那个废物弟弟,但说话算话有恩必报,所用的东西皆是最好的,四散在殷裁的身躯前。 殷裁站在连雪河身边,不自觉握紧了手指。 要回魂了…… 这一直是他所奢求的,可真到了这一刻心中却空落落的,说不出是期盼居多还是其他的什么,反正五味杂陈,怎么都不是滋味。 见假魂蔫蔫趴在肩上,殷裁忍不住问:“殿下在想什么?” 连雪河没做声。 他在想宣清溪临死前说得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些胡言乱语的又是什么话。 当年他和虞闲止闹掰,又是因为什么? 殷裁蹙眉道:“您不想殷裁回魂吗?” 连雪河终于掀起眼皮瞥他一眼,就要发大招:“你……” 殷裁眼疾手快将一块故意掰大的饴糖塞他嘴中,连雪河嘴里忙叨,只好伸出手给他比了个手势。 虽然看不懂,但约莫是骂人的。 正闹着,忽地听到远处的法阵中,宫黄已在招魂。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 连雪河一愣。 宫黄白袍翻飞,无数鬼气蝌蚪似的分散各地,前去找寻阴魂的神魂,口中所念,便是驱使天地阴气为己所用的招魂法诀。 宫黄裾摆一震,纸花似的绽放,并指一点烛火。 “朱火变青冥……” 嗤。 黎明将至,烛火倏地化为一道青色鬼火,天旋地转阴阳相交。 “……漫漫魂归兮。” 第39章 魂魄束缚 第39章 魂魄束缚 招魂极其繁琐。 宫黄灵力从偌大四境寻找孤魂野鬼,还要想方设法将其强行带回,时间自然漫长。 连雪河自从听到那招魂法诀后便难得沉默,倚靠在摇椅上望着知机楼一望无际的莲塘出神。 他始终觉得这方世界就像一场全息游戏,并无实感。 游戏账号的主线是【在残血红名大反派手中夺回小命】,顺承府、太伏道宗、巴蜮城只是一个个需要通关的副本。 可奇怪。 连雪河按住心口,感知着轻缓的跳动。 人怎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npc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他也没氪金。 连雪河发着呆,数十颗漆黑的阴气小鱼儿飘浮至他跟前围着转圈,有几粒还试图撞他的唇缝。 “裁”字在他舌根处。 殷裁伸手一抓,那阴气并无实体,一个摆身从木头上穿过,大概是嫌它碍事,一群阴气化为大鱼朝木傀儡胸口撞去。 连雪河掀了掀眼皮,没什么精神地瞥了一眼。 殷裁拂开那些阴鱼,敛袍席地而坐:“那位二城主说还要两日才能招完,主人昨夜一直没睡,去补个觉吧。” 连雪河:“怎么这么慢?” “再过两日便是七月半,鬼魂众多,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殷裁道,“听闻大城主曾招魂十年……” 连雪河一顿。 殷裁差点被水淹了,抬头一看是假魂趴在他脑袋上正哭得宛如三峡大坝放水,两道涌泉从眼眶往下滋。 殷裁:“……” 殷裁好险被溺死,想故技重施让连雪河愤怒愤怒换换心情。 只是那些刻薄挑衅的话又在嘴里滚了几圈,炒了半天川菜却换了个甜口:“那主人是想出去走走吗?” 连雪河赖唧唧的:“不想动。” 殷裁还想再开口,连雪河有些烦了:“算了,抱我回去睡觉。” 他习惯指使药侍,说完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双腿已不再是增加身高的摆设,正要撑手自己起来,殷裁却已熟练将他抱起来。 无数阴鱼往两人身上撞个不停。 连雪河提不起精神,只好瞥他一眼,没抽人。 殷裁将人送回寝房:“招魂那边有陶消看着,别担心。” 连雪河侧身躺着:“头发。” 殷裁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将压在身下的乌发拨了出来,还笨拙绑了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放置在软枕上。 连雪河昨夜一夜未眠,没一会就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殷裁盯着他的后颈看了会,抬步走了出去。 宫黄看起来有几分能力,此次招魂归位后还有场硬仗要打。 殷裁轻车熟路走到后院,手指一抬将殷癸从小黑屋放了出来。 殷癸跪地行礼:“少主,可得手了?!” 殷裁瞥他一眼,懒洋洋地道:“鸿磐三殿下,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是那么好容易得手的吗?” 殷癸疑惑地歪了下头。 他明明是在关怀少主安危,为何少主回答的却那样奇怪? ……他俩说的“得手”是同一个意思吗? 殷癸看了看外面:“我们现在在何处?” “巴蜮城。” “鬼城?!”殷癸连死都不怕,却莫名怕鬼,忍不住哆嗦了下,往殷裁身边靠了靠寻求些安全感,但又怕少主看不起,强撑着道,“哦,那少主何时能回魂?” 殷裁瞅他,嫌弃道:“怕就直接说,装什么从容?整这心口不一的死出看着眼疼。” 殷癸:“……属下知错。” 殷裁道:“连行淞正在为我招魂,不出两日我便可重回身躯……” 殷癸瞬间兴奋:“……然后大杀四方,睚眦必报将连行淞大卸八块,挫骨扬灰!哈哈哈!我就知道,少主受此大辱,必定不会让那恶人好过!” 殷裁朝他侧脸一打,啪的一声。 殷癸:“少主?” “哦,蚊子。”殷裁道,“等招魂完我会趁机放你离开,到时候你莫要轻举妄动,潜伏在暗处随时等我吩咐。” 殷癸完全燃起了复仇的熊熊大火,兴奋地道:“是!誓死弄死连行淞,帮少主一雪前耻!” 殷裁又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太多蚊子了,你都臭了不知道吗,回去后找个地儿洗洗澡。” 殷癸摸着脸满脸疑惑。 他有掐清净诀,哪里臭了? 殷裁将他放回去,却故意没将一块神仙木卡上,殷癸八字也硬,短短几日伤势已好的七七八八,按照他的修为和阵法神通,两日就能逃出知机楼。 宫黄的招魂有点东西,那些阴鱼一直往他身上钻个不停,似乎想将木头傀儡体内的魂魄给强行撞出来,扛着回归本体。 殷裁并不着急回去,随手拂开那些跳动的阴鱼。 虽然这段时日和连雪河朝夕相处,但仅仅只有两次是以真身相见的。 初次见面,他催动「骨生花」试图和连雪河同归于尽;第二次,他又斩了凭崖的头“邀功”,连雪河当成“恐吓”,当即吓病了。 次次都不怎么如意,简直不堪回首。 这回回归身躯,定要做足完全的准备。 还有一件极其棘手的事,便是凭崖临死前的诅咒。 巴蜮城皆是鬼魂,又时值鬼门大开,一旦他的神魂从药侍傀儡身上移开,诅咒便会发作,哪怕是短暂的回归身躯这段路程也会有无数厉鬼前来阻止妄图将他吞噬。 更何况「清浊胎」又是极其好的夺舍之躯,简直是两个靶子一起在那竖着。 殷裁回到连雪河寝房,盘膝坐在床榻的踏脚边入定。 连雪河本来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睁开看了看,发现那道高大身形就在手边,熟悉的昆仑木冷冽气息萦绕鼻息,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梦中,又听到了午夜凶铃。 “行淞,行淞。” 这次连雪河并没有撒腿就跑,反而在一片昏暗中循着声一步步走去。 他想看看这道“来电铃声”到底是不是宣清溪。 伴随着越走越远,脚下的一片虚无逐渐变化成荒原,空无一人的地面也鼓起一个个发光的坟包,瞧着像是太伏道宗的弟子闲侃的地方。 这聊天皮肤太过阴间,连雪河不着痕迹打了个哆嗦。 依然有人叫他:“行淞。” 连雪河听着声音走过去。 那是一处黯淡的坟堆——不知是不是宣清溪的审美太过奇特,此处荒芜,四处都是各个样式的枯坟,有的连个墓碑都没有,上方全是凌乱的枯草。 有人盘膝坐在那座完全无光的枯坟前,木质的墓碑隐约写着三个字。 「宣清溪」。 连雪河一顿:“虞闲止?” 虞闲止坐在宣清溪的坟前,懒懒“嗯”了声,他也没回头,语调散漫道:“你见到他最后一面了?” 连雪河走上前敛袍坐下:“嗯。” 虞闲止看上去还是那个赖不拉几的死样子,眼皮甚至都懒得抬,恹恹的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他说了什么?” “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叫我们的名字。” 虞闲止“嗯”了声:“下次再见他,就是死的时候了。” 连雪河顿了顿,并没有将宣清溪那句“四十四日后相见”的话说出来,只是挑眉道:“刚才是你叫我?” “哦,没有,是宣清溪给你留了话。”虞闲止道,“我本来以为你没见他,既然都告完别那就算了。” 连雪河心说那几句胡话叫告别吗。 “什么话,我听听。” 虞闲止伸手在那刚立的墓碑上轻轻一弹,上方浮现个微弱的灵光,被他一点,一道类似全息投影的东西冒了出来,化为宣清溪生前的模样立在坟前。 虞闲止打了个哈欠:“走了,我在金错台等你回来。” 说罢,不等连雪河多说,随意摆了摆手,身形像是被太阳暴晒魂飞魄散的厉鬼,化为一绺青烟消散了。 连雪河偏头看向那个“视频留言”。 宣清溪雪衣白发站在鬼气森森的荒原中,甚至还带了“互动效果”,眉眼弯弯,眸瞳始终跟随着连雪河的眼睛,瞧着像是他活着对话一样。 “行淞,你回来了。” 宣清溪并没有濒死的病色,看起来像是在多年前录的。 “本想亲口同你告别,想了想你多半是怨我的,便用这种法子告别。 “阿敛偏执,脑中有大疾,你多费心;疏羽……命里该有这一劫,你莫要干涉,揽祸上身;春虚……唉,随他去吧。 “生死本皆有命,但我这一生牵绊诸多,总想事事做到尽善尽美,死前也无法放手。可惜等生机断绝,这一切于我而言不过水中捞月,只是幻影。 “我已时日无多,无常斋诸人不必相送,死后再见。” 说完短短几句话,宣清溪敛袍行礼,身形如雾般消散。 连雪河怔然望着,好一会又伸手在墓碑上抹了抹,宣清溪又化为一道青烟飘了出来。 本来以为是重复播放,却不料宣清溪眨了眨眼,轻轻笑了声:“怎么,还有话想对我说?” 连雪河:“?” 连雪河尝试着道:“宣清溪?” 宣清溪:“嗯?” 连雪河:“……” 连雪河忍不住问:“这是你的神念?” 宣清溪闷闷笑了出来:“不是。”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一眼。 敢情这人死前预料到了他的所有行动和回答? “好吧,别生气。”宣清溪温声道,“你既然想再听一遍,那便是对我没多少怨气的,再次告别下吧。” 宣清溪敛袍单膝跪地,凝视着坐在地上的连雪河,眼底好似有星河坠落。 “行淞,我走了,莫要难过。” 连雪河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宣清溪纵声而笑:“好吧,没有,你连行淞何时会难过?” 说罢,再次消散。 连雪河:“……” 连雪河被看穿,当即恼羞成怒,又朝墓碑上拍了下。 宣清溪又飘出来:“舍不得我?” 连雪河愤怒地还拍。 宣清溪好像是游戏的看板郎一样,每次飘出来都会随时刷新互动效果和台词。 “别敲了,睡觉去吧。” “还敲?” “你弟弟都不管管你吗?” “再骂?我去给连静风托梦,让他好好收拾你。” “别敲了别敲了,死者为大,让我安息吧。” 连雪河:“…………” 连雪河接连刷新了三十多句互动效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之前的低沉瞬间一扫而空。 宣清溪真该死啊。 等四十四天后他定要上酆都指着他的鼻子骂。 连雪河瞥了墓碑前冲他笑的宣清溪,拂袖转身。 这次刷新出来的宣清溪一直安安静静,见他转身似乎触发了效果,忽然道:“保重。” 连雪河脚步一顿,却没回头,走出这处“群聊视频”。 连行淞在外头堵他,又开始给他制造精神攻击。 “死死死死!!!!” “杀杀杀杀!你凭什么?!!” “嫉妒嫉妒嫉妒……” 连雪河:“?” 有病吧?! 连雪河再次被撵得嗷嗷叫,一脚踩空清醒了过来。 梦境中没什么逻辑,连雪河醒来后盯着床幔半天,忽然后知后觉到不对。 按理来说,他和连行淞是完全性格相反的人,为何宣清溪留下的“互动”会对他这般了如指掌,连他什么反应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连雪河道:“二条?” 二条正窝在被窝里睡大觉,听到声音赶紧爬到他胸口:【怎么了宿主?】 连雪河道:“你为什么一过来就只有34的能量?” 二条疑惑:【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带着宿主穿到这个世界需要能量消耗。】 连雪河似笑非笑:“消耗一大半?” 二条很少思考,更何况又跟了个聪明宿主,更没有它需要动脑子的机会了:【是吧,毕竟是穿越时空。】 连雪河另辟蹊径:“你的前任系统编号是17吧,它确定是任务失败被彻底抹杀了?” 二条点头:【能量条清零就会自动格式化。】 “没有补充能量的办法?” 【没有哦。】 连雪河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禽原雀的脑袋,叮嘱道:“自从现在起,你的能量条一点都不要动,记住了吗?” 二条点点脑袋:【好啊好啊,等到宿主遇到要命的危险时,我就在旁边啾啾呐喊助威当啦啦队,让凡人宿主用嘴炮大招和他们干!】 连雪河:“……” 二条嘀咕道:【自从和您绑定时我就说过了,我是您的辅助系统,又不是吃干饭系统,您还真把我当吉祥物了?】 连雪河幽幽看它:“你要是能量条清零了怎么办?” 【放心吧!】二条伸着毛茸茸的翅膀尖尖拍自己胸口,骄傲道,【我已经将一点能量条加上了锁,清零不了!】 连雪河完全放心不了。 再问吉祥物也得不出什么有用信息,连雪河没多说,起身敲了敲小案,习惯性地喊药侍傀儡给他穿衣。 坏了,一时又没改过来。 连雪河只好自己脱下里衣,赤身走下床榻,挑选了件淡色衣袍往身上套。 殷裁听到声音走进来时,连雪河正后背赤裸着对着他,一双腿笔直修长赤着脚踩在地面上,那过长的头发竟如逶迤水流,垂曳到脚边。 听到声音,连雪河侧身瞥他一眼,并没有赤身裸体的羞耻,继续笨手笨脚穿着里衣。 完全没把木头傀儡当成人。 在现代世界可能会担心ai机器人会出现数据泄露、黑客攻击侵入镜头的风险,修真世界就完全不用操心了。 连雪河很快穿好衣袍,雪白皮肤和纤瘦身形被裹在天青宽袍中:“我睡了多久,招魂如何了?” 殷裁回神后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淡淡开口。 “主人睡了大事,外面已经出了四个时辰。” 连雪河:“?” “什么?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殷裁僵了僵,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主人睡了四个时辰,外面出大事了。” “什么事?” 殷裁不着痕迹看了下他张张合合的嘴唇,公事公办道:“宫黄说,殷……裁的魂魄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一时招不回,让您过去商量计策。” 连雪河眸瞳冷了下来:“魂魄束缚?” 哪个不要命的敢束缚大反派的魂魄?! 第40章 连静风 第40章 连静风 连雪河一觉睡到黄昏,匆匆从寝房走出。 天幕昏暗,和睡之前相比,那寥寥无几的阴鱼此时已化为浓郁的雾气,在知机楼的院中弥漫。 感知到「裁」字,雾气瞬间朝着连雪河裹了过来。 殷裁随手掐诀避开,牵着人穿破雾气,到达宫黄的招魂之地。 宫黄起身行礼。 连雪河拧眉:“能寻到他的魂魄被束缚在何处了吗?” “很难。”宫黄摇头,“神魂难以召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便是他已夺舍了一具躯体和其融合。” 连雪河否认了这个可能。 夺舍之事极其艰难,若魂魄能和任意一具躯体相融,这个修真世界也不会有那么多鬼修在巴蜮汇集。 更何况如果殷裁真的夺舍成功,早就过来杀他了,怎么可能留他性命到现在。 连雪河问:“有什么办法能将他强行招回来吗?” 宫黄看了一眼连雪河,欲言又止。 “直说便是。”连雪河道,“需要什么,只要是太伏、鸿磐地界的东西我会让人尽力取来。” 鸿磐、太伏交情并不算深厚,整个三界唯独连雪河能说出这种有底气的话。 宫黄犹豫了下道:“法子是有,是大城主……为您招魂那些年研究出不少符阵,我可以一一试验,但不能确保成功。” ……毕竟当年大城主也是铩羽而归。 连雪河一听到宣清溪就想起那坟堆上的几十条欠揍的互动台词:“好,尽管试。” “嗯。” 这次连雪河并未离去,反而坐在一侧注视着宫黄招魂。 招魂的仪式极其复杂,连地面上的阵法都是用血画成,看着就繁琐——可宣清溪招了十年。 上千天重复着繁琐的步骤,招魂法诀几乎烙印神魂中。 怪不得死前也在念叨。 殷裁双手环臂蹙眉望着他。 自从昨夜连雪河见了那什么,呵,什么大城主的,呵,就一直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问什么也不说。 看假魂又在那蛋花眼,殷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宣清溪只是死了,又不是魂飞魄散了,至于这么伤心吗?” 连雪河依靠在椅背上交叠着修长双腿,层叠裾摆搭在脚踝处往下垂,隐约露出一抹金色,他不耐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心了?” 殷裁指:“这两只。” 连雪河:“全都挖了。” 殷裁:“……” 殷裁幽幽道:“你为了同窗,要挖自己假魂的眼睛?” 连雪河哼笑了声:“你又不是活人。” “那我若真是个活人呢?”殷裁问。 连雪河顿了顿,偏着头和他对视。 宣清溪走时曾提了句“非人之物已非人”,他一直在琢磨意思,本来觉得也许是他看出这具躯壳中已不是连行淞本人,现在又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测。 难道是指这具傀儡? 连雪河心口轻跳,问二条:“药侍傀儡里真的是我的假魂吗?” 二条满脸疑惑:【当然是啊,除了假魂还能有什么?】 连雪河若有所思。 也许是他想多了。 如果傀儡里面真的是殷裁的魂魄,早就找茬将自己弄死了,怎么可能像狗一样被指使的团团转? 连雪河朝殷裁招招手。 殷裁往前凑去。 连雪河在他脸侧轻轻一拍。 这是个极其折辱人的举止,连雪河很喜欢这个姿势,有种恶毒反派作恶的爽感:“不是人那是什么,狗吗?” 殷裁闷笑了声:“主人觉得呢?” “你这种给人当看门狗都不要。”连雪河又拍了两下,“说说,现在什么感受?” 殷裁微微倾身的动作俯视着连雪河——这是个很稀罕的动作,毕竟连雪河最讨厌别人压制他,这样的角度能瞧见男人浓密轻颤的羽睫,好似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眸,因抬眼的动作显出一种好似乞求的孱弱。 雪肤乌发骄纵高傲的美人示弱,年仅十七的少主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殷裁喉结莫名滚动了下,直勾勾盯着连雪河,那眼神像是擒住猎物的脖颈般极具攻击性。 他嘴唇勾起,赤裸裸坦荡荡:“爽死了。” 连雪河:“?” 连雪河让他更爽了下。 殷裁不怒反笑,鬼似的笑声让连雪河在“殷裁在傀儡里享受做狗、对仇人予取予求的快感”和“自己内心深处渴望做抖m”两个可能性中来回摇摆。 最后,后者占据了上风。 毕竟大反派的人设tag就是睚眦必报,短时间弯成断袖爱上仇人且心甘情愿汪汪当狗,那是《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才会出现的剧情。 连雪河自认没那么大的魅力。 殷裁被抽了一顿,木头做的身躯也不疼,索性蹬鼻子上脸,大掌连手套也不脱强制去摸连雪河的唇。 连雪河淡淡道:“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到头了,想体验下电击的快感?” 殷裁挑眉道:“难道主人不想知道为何殷裁的魂魄招不回来吗?” 连雪河讶然挑眉:“我错了。” 殷裁唇角扯出个笑。 就听连雪河继续道:“……我不该千里迢迢来巴蜮城,直接在太伏让你给我招魂,想必以你三重境的修为,定然能超过活无常二城主,随便叫唤两声就能将殷裁的魂儿招回来吧。我大错特错,竟然忽视了身边这种璞玉。” 殷裁知道他这张嘴里吐不出好话,就当没听到这番讥讽,指腹在连雪河唇角一碰,强行撬开他的唇,在他骂人之前开口道。 “殷裁的灵躯有一半在殿下身上,只要您将字还回去,有灵躯加持,自然更容易些。” 随着他的动作,周身的护身禁制散开,满院阴气鱼儿似的往连雪河身边钻,顺着殷裁手指撬开一条缝的唇齿灌入口中,缠着舌根兴奋的旋转。 虽然那阴气并无实体,终究是阴物,连雪河像是含了口薄荷,口腔凉飕飕的。 连雪河牙尖一阖,直接隔着皮质手套将木头做的手咬出个重重的牙印,凉飕飕道:“再把你的爪子往我嘴里放,我把你劈柴烧了。” 殷裁见好就收:“主人,我的提议如何?” 黑雾还在往连雪河唇上撞,他不耐地拂开:“把字还给他,我还怎么掌控他给我解「骨生花」?” 殷裁沉默了会:“您花费了这么大功夫把他救醒,他没那么不识好歹。” 连雪河道:“你不懂他。” 殷裁:“…………” 生平听过最好笑的一句。 殷裁琢磨着这句,忽然问:“主人难道就很懂他?” 连雪河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漫不经心道:“那是自然。” 毕竟他把原著都看了一遍,殷裁的行事做派早已了如指掌。 连雪河眼神一瞥,直接命令殷裁坐下来,别总是俯视自己:“你如果是他,被一个恶人取了一个月的血来入药,又因为他自爆险些丧命,你会原谅他吗?” 若在之前,殷裁的回答自然是否定的。 现在却不同:“我会。” 连雪河在胸口比了个十字:“没想到我还是个圣父,amen。” 殷裁:“?” 听不懂一点。 “殷裁重伤,如果没有主人相救早就死透了,更何况您取血也有苦衷,还耗费这么多精力为他招魂。”殷裁睁眼说瞎眼,“我若是殷裁,睁开眼肯定第一时间为主人解开毒咒。” 连雪河:“是吗,你真是个好人。” 殷裁:“所以,「裁」字……” 连雪河笑眯眯道:“可我是大恶人,除非我死,否则不会将这个把柄交回去。” 殷裁:“……” 一旦殷裁夺回字,八重境巅峰修为一击极其强悍,有可能他所有谋划都还没开始,就会被绝对的武力震碎,小命难保。 连雪河不想拿命去赌。 连雪河死扒着「裁」字不肯松嘴,任由殷裁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都不肯将字还回去。 殷裁沉思默想。 若他真的回魂,少了个字仍旧受制于人。 连雪河对他印象并不好,依照他对敌人心狠手辣的脾性,必然不会像对待自家傀儡一样这般客气。 到时处境恐怕不会比现在好上多少。 两人心思各异。 一夜过后,宫黄的招魂术仍旧无用。 过了今夜便是七月半,连雪河知晓「清浊胎」的特性,怕到时候出了乱子,对宫黄道:“若是午后再招不回来,就先暂停,等七月半过去后再说。” 宫黄犹豫:“殿下,连魂草只剩下最后一株,要想再招魂,恐怕得等到三个月后方能成熟。” 连雪河:“有什么能代替的吗?” 第40章 连静风(2/4) 第40章 连静风(2/4) “没有。”宫黄想了想,道,“不过我发现此次招魂不成,恐怕有此人的灵躯全无的缘故。” 连雪河一愣:“全无?” 他不是只取了一个「裁」吗,殷去哪里了?! “是,若有一个,有可能会成功。” 连雪河脸都绿了。 若不是知晓宫黄和殷裁绝无可能认识,他都要觉得此人在故意逼着自己还字。 这就是反派的大气运吗?恐怖如斯。 连雪河道:“我想想。” “是。” 连雪河回到寝房叫来陶消,道:“给我寻一种能毒倒八重境的毒药。” 殷裁:“?” 陶消向来不会质疑殿下所有命令,“是”了声,转身出去忙活。 脑子轴是轴,但也真可靠。 殷裁问:“殿下找毒药做什么?” “裁字还给他,一旦殷裁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杀我。”连雪河心不在焉理着垂在肩上的一绺乌发,修长手指将漆黑的发绕来绕去,“给他下一种暂时无法消解的毒,强迫他给我解「骨生花」。” 殷裁:“……” 这段时日觉得此人可爱,差点忘了这人狠辣的做派。 殷裁也不觉得连雪河不择手段,只是淡淡道:“主人大概不明白八重境巅峰代表着什么?” 连雪河:“代表着一米八?” 殷裁没懂这话的意思,继续道:“……这种修为,意味着整个三界四境不会有能掌控他的毒,就算真的中招,海量真元也能片刻把毒消解。” 连雪河不在意:“那我就给他喂一百种,看他怎么消解。” 殷裁:“……” 殷裁道:“这是下下策。” 连雪河假笑着看他:“这位圣父还有上上策?速速献来,让我嘲笑嘲笑。” 殷裁没理会他的讥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连雪河想了想,了然:“殷裁醒来,我说‘殷……’,殷裁一掌将我毙命,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好好好,的确是个好办法啊。赏。” 殷裁:“…………” 他在连雪河心目中已然是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的暴君了吗? 连雪河看殷裁还想再说猪话,伸脚在他肩上一踢,冷冷道:“我和他哪来的情?我做的事桩桩件件又有哪个占了理?不会分析就闭嘴,看我操作。” 殷裁被他一踹,身体稳如磐石,反倒连雪河自己被牵动着,身下的摇椅晃荡个不停,头发都晃散了。 这时,陶消姗姗来迟,将他能寻来的毒一字排开给连雪河看。 “殿下,这些够不够?” 连雪河伸手抚过,让二条给他分析。 二条精神一振,开始用现有的所有信息为宿主文字推演。 鹅又开始叨人,叨住。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相思入骨。 您喂给殷裁毒药,并将「裁」字归还,终于如愿在亥时招回殷裁魂魄,但大反派仍旧记恨取血囚禁之辱,完全不由毒药控制,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杀您,一边毒发呕血一边狞笑着将您的骨头一一捏碎,报仇雪恨。】 连雪河:“……” 谁起的鬼名字。 连雪河骨头开始幻痛。 这要是全息推衍,不得疼死? 连雪河沉思,摆了摆手让陶消拿下去。 殷裁松了口气。 连雪河道:“那个「荒唐梦」能用吗?” 二条:【荒唐梦很贵,售卖价格为:时令。也就是说要系统的全部能量,往往是完成任务前才购买的。不过我们系统内部有个群,之前有个前辈给了我一个卡bug的攻略,锁一点能量条,就能用16点买下。】 连雪河:“?” 还能这样? 连雪河:“推演。” 二条叨人。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一命呜呼。】 连雪河眼皮一跳。 【您将「荒唐梦」兑换着给大反派使用,还魂后大反派忘记一切,茫然地问‘这是哪儿’,宿主顺势认领救命恩人,一顿舌灿莲花的操作将还没黑化很纯真的少年大反派哄得找不到北,当即对你感恩戴德,为你解开骨生花。宿主虽有波折,却有贵人相助,成功离开巴蜮城,回到太伏道宗安享晚年,快哉快哉!呜呼!】 连雪河:“……” 起名的人真该死啊。 连雪河道:“你剩下一能量条后,会出现什么后遗症吗?” 二条清脆道:【没有啊,我锁着血条呢,只要不强行用就没事的,宿主放心吧。】 连雪河点点头,好:“购买。” 二条:【好嘞!】 二条一键购买,果然卡到了bug,能量条只剩下一丝,就连他寄身的禽原雀也微微闪着红光,像是即将没电。 一个泡泡凭空出现,被连雪河捏在指腹。 陶消疑惑道:“这是什么?” 连雪河一手抚摸着二条,一手屈指一弹将泡泡没入远处的殷裁身躯中,淡淡道:“能救我性命的好东西。” 殷裁右眼皮狠狠跳动,总觉得那玩意儿应该比剧毒更能折磨他。 二条:【叮!「荒唐梦」已生效,一旦殷裁魂魄回归,就会瞬间忘却所有关于宿主的记忆。】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又开始查漏补缺:“那个殷癸会将我的事告诉殷裁吗?” 二条:【放心吧,殷癸连宿主的面都没见过就被我打成重伤,这段时间一直关在小黑屋,对所有事都一无所知。到时候殷裁说你是救命恩人,难道他还能和少主顶嘴不成?】 连雪河:“妙妙妙。” 二条好不容易能帮到宿主,被夸后得意地:【鹅鹅鹅!】 连雪河起身走至殷裁身边,道:“我将他的一半灵躯还给他,你再试试看可不可行?” 宫黄唇角动了动。 夺人灵躯? 这位三殿下果然暴虐无道。 自家那个蠢货敢招惹他,真是瞎了眼。 “好。” 殷裁的身躯躺在画满阵法的玉台上,那张连雪河见了就“可以可以”的俊脸安安静静时丝毫看不出“热火朝天”“白头相并”“入骨相思”的凶恶和残忍。 连雪河不知要如何引,只好欺身上前掐住殷裁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唇缝。 「清浊胎」的身躯由玉藕制成,触手冰凉,沉睡这么多日依然浑身散发清冽的气息,连雪河凑上去。 药侍傀儡站在一边,瞳孔悄无声息的一寸寸收缩,下巴又开始发起烫来。 连雪河轻轻吐息,像是那次渡紫微气一般,唇瓣几乎贴到殷裁唇上。 殷裁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个被含在口中的「裁」字轻柔地化为一道红雾被连雪河吐出,依依不舍地蹭过唇缝,猛地钻入殷裁口中。 一半灵躯归位,殷裁那好似半透明的躯壳凝实了几分。 连雪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微微侧身就见宫黄、傀儡和陶消全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连雪河挑眉:“怎么了?” 三人摇头:“没什么。” 殷裁不知是灵躯归位还是什么,浑身滚烫。 「裁」字虽然在舌尖,不可轻易移动,但要想取出来只需要心神一动便可回归,他却非得离得这么近,还做出如此暧昧的姿势给外人看。 方才那泡沫泛着粉色,连雪河难道是想给自己下情毒,让自己爱上他,心甘情愿为他解开骨生花? 殷裁撇开脸,只觉得好笑。 连雪河长得好看归好看,但自己又不是断袖,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男人轻易迷惑? 多此一举。 一半灵躯归位,脚下阵法倏地发出诡异的红光。 宫黄:“有用!” 连雪河已经从系统那被剧透了,也没多意外,彬彬有礼地一点头:“劳烦了。” 为殷裁招魂,无论是「清浊胎」身躯、魂魄,全都是阻碍。 就连时间也撞上了七月半鬼门大开,二条推演时也说了会有波折,连雪河估摸着八成就是此次鬼门引出来的。 有贵人相助,应当是指有惊无险。 连雪河胆子大,有这样一句“卦言”就敢直接莽。 连雪河将二条抱在怀里,叮嘱道:“守好你的一点能量条,不要随随便便使用,记住了吗?” 第40章 连静风(3/4) 第40章 连静风(3/4) 二条答应得很干脆:【好。】 说完,它又啾叽了一声:【这具躯壳可爱归可爱,但不太威武,你回太伏能不能给我找个凶猛点的身体?】 连雪河挑眉:“知机楼里那条蛟龙的身体威不威武,要吗?” 二条眼睛一亮:【要要要!!!!】 连雪河纵容地摸摸它脑袋:“好,那等我们回到太伏……” 话还没说完,连雪河忽然说:“不好。” 二条:【怎么了?你又有值钱的东西忘了卖?】 “不是。”连雪河道,“这话说着好像在立flag。” 二条:【害,自己吓自己。】 连雪河眉头紧皱:“不行,我得魔法对轰一下,冲一冲晦气。” 二条好奇:【怎么对冲?】 连雪河想了想,道:“我看你的系统加载特效是大鹅,要不回去就给你弄个鹅称霸整个太伏学宫?” 二条丑拒:【不要——!!!】 连雪河见它这个反应,心满意足地点头:“既然这么喜欢,那就说定了。” 二条:【…………】 二条差点拿最后一点能量条自爆给他看。 鹅,还不如现在这只啾呢?起码可爱! 这一招,便到了入夜。 皎月当空,整个巴蜮城的阴气前所未有的浓郁,连雪河脚底生寒,裹了大氅也止不住地发抖。 陶消守在他身侧:“殿下,这个点有些寸,若是鬼群被引来,我便立刻带您离开。” 言外之意,不管殷裁死活。 连雪河知晓轻重:“好。” 陶消松了口气。 就殿下对那个药人的痴迷程度,他还以为殿下要不顾一切和殷裁共生死呢。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念叨他? 连雪河左右看了看:“药侍呢?” “在阵法前守着。” 半日时间,殷裁已感知遍布整座知机楼的黑雾已将他的魂魄一点点从这傀儡灵符中撕扯,只差最后一线便能彻底剥离回归本体。 从连雪河到阵法虽然仅有十丈,但已足够那些修为强悍的大鬼吞噬魂魄、夺舍身躯一百回,殷裁不敢赌,索性守在身躯前。 好在离鬼门打开还有两个时辰,时间充足。 宫黄连续招魂两日,真元即将耗尽,她闭着眼眸盘膝坐在阵法边缘,掐诀招魂。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朱火变青冥,漫漫魂归兮。” 魂归,魂归。 轰然一声。 随着阵法出现,整个知机楼顿时笼罩黑雾中,遍地阴气遮天蔽日。 殷裁的神魂陡然从傀儡中出窍,两道看不见的细线分别从神魂中一左一右出现,左侧勾着傀儡,右侧连着身躯。 殷裁当机立断,立刻像放风筝似的要回魂。 下一瞬,一道阴森鬼气拔地而起,知机楼地面剧烈摇晃一瞬,竟从地面裂开一条虚空缝隙,无数鬼手朝着殷裁抓去。 那是凭崖所下的诅咒。 果然在殷裁神魂离体的刹那便鬼叫着追了上来。 殷裁冷笑了声,只顾着朝身躯而去,大不了被它们吃掉一半魂。 只是他刚动,一道厉鬼竟完全无视了殷裁,反而猩红着鬼瞳张牙舞爪地朝着药侍傀儡而去,顷刻便将刚回魂的假魂挤了出来。 假魂晕头转向飘在半空。 殷裁只是一个错神,一只森森白骨的大掌猛地撕开地缝,带着冲天鬼气一掌将殷裁击出。 轰隆! 殷裁的魂体并无八重境巅峰的修为,直接被撞得倒飞出去,身体在浓郁黑气中撞出个人形。 殷裁:“……” 干他祖宗! 这一系列动作只发生在半秒内,殷裁魂魄几乎被打散,凶恶盯着那只从地面破土而出的鬼。 浑身煞气,那是从酆都爬出来的大鬼。 它青面獠牙,身形如山,完全不想吞噬殷裁的神魂,而是盯上那具上等的夺舍之躯。 连雪河虽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那有实体的大鬼浑身鬼气森森,很难看不到。 他霍然起身,语调冰冷,带着杀意:“宫黄!酆都为何会出现这么多厉鬼?你做了什么?!” 难道宫黄包藏祸心,还在记恨宫青之事,看似恭敬,实则等到紧要关头搅黄他的要事来报复?! 陶消脸色一沉,立刻拔剑要砍了她。 意外的是,宫黄比他还费解,咬着牙挥出一道结界阻拦外面的小鬼:“殿下,今年鬼门恐怕提前打开了,我估摸着应该是酆都庆贺大城主回归,这才开了恩典。” 连雪河:“…………” 该死的宣清溪。 谁能料到这波折是他引来的,这都修真界了,酆都还有封建社会那一套,还大赦天下? 坏他好事。 阴气太重连雪河看不清:“殷裁的魂魄回来了没有?” 宫青:“回来了,但他身上似乎有蛮荒九域的诅咒,正在被无数鬼缠着回不去身躯。” “诅咒?”连雪河沉声道,“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宫黄委婉地说:“殿下保护好自己就行。” 连雪河:“……” 啧。 凡人在修真界没人权。 连雪河嘱咐陶消:“你,去帮殷裁回魂。” 陶消却摇头:“不,殿下紫微气也会吸引厉鬼,我不会离开您。” 连雪河“哦”了声,差点忘了还有紫微气,他指腹轻轻抚摸了下腕间的金镯,连静风的真元倏地化为一只大掌朝着半空中一挥。 那道真元太过强悍,直接将四周阴气挥去。 连雪河这才看清知机楼的模样——那如人间仙境的住处如今已化为了一处鬼屋,无数密密麻麻面容狰狞的厉鬼从地面撕开虚空爬出来,如同堆砌的京观,一个叠着一个朝着半空中一个猩红的魂魄够去。 正是殷裁。 从酆都出来的厉鬼并非是修行的鬼修,一个个全是死前的模样,鲜血淋漓,极其可怖。 二条看宿主看一眼就开始掉血,赶忙给他打开未成年模式。 连雪河的视线立刻变成了一个个嘴歪眼斜的q版小幽魂交叠着,朝着最上方被厉鬼缠住的殷裁爬去。 ……要说下面的厉鬼是五块钱十六个的q小人,那殷裁便是粉丝千万的画师耗费十天十夜十万笔画出来的无敌精致版立绘……q版小人。 画风都不在一个图层。 连雪河叹为观止。 这就是大反派的实力吗? 给了他张“可以可以”的脸,连未成年模式都如此的贵。 只见大反派双腿化为烟雾尖尖,露出尖牙飘在半空桀桀大笑,嚣张地拳打五块钱小鬼、脚踢十块钱鬼图,甚至还有击毙特效,巨大的【ko】浮在背景上。 连雪河:“……” 可以,可以。 大反派果然很有牌面。 ……殷裁差点被咬死了。 明明身躯近在咫尺,偏偏这些鬼魂层出不穷,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几乎要被压缩成rar了。 数千鬼魂猩红着眼撕扯他的魂魄,几乎令他寸步难行。 若他真的头铁冲进去,恐怕还没回身体就被所有鬼一口一块给吃得魂飞魄散。 宫黄挥出的一道符纹打在他魂体上,这才让他好受些,他无声吐出一口气,皱着眉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烟尘,开始闭眸掐诀。 蛮荒的秘术数不胜数,也有可以在魂体状态施法的。 下一瞬,一道惊雷轰然劈下,直接将那堆可怖的“京观”被劈得丝丝冒烟。 轰隆隆,这是以神魂之力招雷。 雷法无差别攻击,连殷裁也一起劈,好险他紧急逃窜这才堪堪逃过。 九道雷落下,脚下的小鬼被劈得所剩无几,殷裁立刻朝着身躯俯冲下去。 不曾想一道身影陡然从阵法中被扔了出来,宫黄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狼狈地呕出一口血。 阵法已被那只白骨大鬼占据,桀桀笑着,准备夺舍。 宫黄踉跄着站起来,将碍事的宽袍衣袍一撕露出劲衣:“大爷的!竟然敢砸老娘的招牌!找死!” 第40章 连静风(4/4) 第40章 连静风(4/4) 轰隆! 宫黄的左眼化鬼瞳,倏而流下一行血泪,整个人被强行鬼化,乌发变得雪白,她以阴气化为一把巨大的横刀,身形如一道线直直砍向白骨大鬼。 “嘶——” 白骨大鬼即将伸向殷裁的手被直接斩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叫,断裂的手当即化为青烟。 这一刀,斩断了上百年道行。 与此同时,殷裁已至身躯前,一头钻了进去。 宫黄见状无声吐出一口气。 招牌好险保住了。 只是还没松口气,就见殷裁的魂体竟然又被弹了出来——不对,不是弹,倒像是被什么强行拽了出来。 殷裁在原地懵然。 顺着牵扯的力道望去,就见夺舍药侍傀儡的厉鬼正将药侍的头颅斩下来,抱着头让牙齿去啃殷裁的心口。 殷裁:“???” 大反派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场景震恶心了。 这一幕太伤眼,殷裁险些以为那厉鬼有什么怪癖,但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非在搞行为艺术,而是在吃自己的另一半灵躯。 「殷」字还在傀儡身上。 假魂还保持着小鬼魂的模样飘在半空,刚才那道雷也连着它劈着了,委屈地揪着衣角不吭声。 这幅模样,完全无法和那不要脸的厉鬼争身体。 殷裁脸色蛙绿蛙绿的,死也没想到竟会败在假魂身上。 一进入身躯就被弹回来,而那大鬼又卷土重来,宫黄持刀上前砍了个七进七出,更恐怖的是,更多的大鬼还在朝着此处涌来。 整座知机楼几乎沦为人间地狱。 连雪河还坐在摇椅上,歪头看着巴卡玛卡小人大乱斗。 真无聊。 一旁的陶消看殿下神态淡然,估摸着他看不清黑雾里的场景,便为他实时转播估:“殿下,药侍傀儡被夺舍了。” 连雪河一顿。 陶消又道:“殷裁也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无法回归躯体。” 连雪河:“?” 战场这么焦灼吗? 陶消道:“现在又有四只大鬼闯入知机楼,准备夺舍殷裁的「清浊胎」。” 连雪河:“……” 你说旁边那四个简笔画小人? “但您不必担忧。”陶消说,“属下誓死保护殿下。” 连雪河:“…………” 连雪河长舒一口气:“害,你早说啊,我吓了一跳,以为不用死了呢。” 陶消没听出这是讥讽,拍了拍胸口又保证一番,猛地一刀斩向旁边。 药侍一边保持着给自己“喂奶”的诡异姿势、一边还在觊觎紫微气,张牙舞爪朝着连雪河扑来,被陶消一刀砍断了手。 价值连城的昆仑木傀儡仍然在发挥它的自愈能力,转瞬就自我痊愈。 陶消一脚将他踹出去,再次斩它个木屑翻飞。 他下手极其狠辣,完全不心疼这么贵的傀儡,刀几乎成了残影顷刻将傀儡砍成数百段。 这次他不再回魂,就连头颅也砸在地上滚得老远,藤蔓终于不动了。 陶消松了口气,正要收剑入鞘,忽地听到身后有股奇怪的声音。 连雪河还在看qq人大乱斗,没注意飞溅到自己脚边半步外的木屑像是虫子一样动了动,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了身躯重塑。 等到连雪河反应过来时,药侍傀儡已狰狞笑着冲到他面前,手指化为锋利利刃朝着他面门而来。 陶消魂飞胆丧:“殿下!” 时间好似被拉长,三步路明明一跨就到,陶消却觉得漫长得好似过了百年。 连静风的真元被连雪河消耗得差不多,药侍傀儡的利爪竟然狠狠刺破那紫金色的护身禁制,在面前形成一圈裂纹似的蛛网。 锵。 细微的声音响彻耳畔。 连雪河还未生出恐惧,就在陶消的惊叫中瞧见近在咫尺的利刃忽地停在自己眉心一寸处。 再也无法往前进一分。 连雪河眨了眨眼。 下一秒,利刃被收敛,刚才还凶性大发的药侍傀儡陡然恢复了如常模样,一把上前将他护在怀中。 离得这样近,连雪河甚至能听到那敲鼓似的心跳。 殷裁闭了闭眼,感知着怀中滚烫的体温:“伤到了吗?” 连雪河望着眼前嘴歪眼斜的木头小人,没忍住嘴唇抿了抿:“没有。” 重新回归的假魂在那乐得啾啾叫,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 殷裁:“……” 险些将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这人还有闲情笑?! 殷裁猛地站起身,将还想往傀儡身体里钻的厉鬼一掌击得魂飞魄散,沉着脸看向远处的阵法。 他现在无法回归身躯,宫黄还在和几只大鬼战斗,且这才是鬼门大开的半刻钟不到。 坏事了。 宫黄偏头吐出一口血,脸色阴沉:“等我下了酆都做阴差,你们所有人全都给我下地狱三百年!” 大鬼被夺舍复活冲昏了头,全都冲着殷裁的身躯而去。 宫黄看自己的“招牌”又要被砸,立刻不管不顾地冲上前要和它们玩命,却见殷裁即将被最近的那只大鬼夺舍的刹那,忽地身形一闪。 ……瞬间从原地消失了。 宫黄:“?” 她招牌呢?! 招牌跑了。 殷癸刚破开知机楼的木头,一出来就见到这副场景差点吓傻了。 这就是少主的报复吗?怎么把自己玩进去了? 他怕少主被夺舍,立刻悄摸摸上前催动自己的传送能力把少主偷跑。 殷裁:“……” 差点忘了那倒霉玩意儿。 不过好在因祸得福,解了现在的困局。 这一通乱打,实际上竟然才过去五分钟不到,殷裁只期盼着殷癸能够跑远些,最好能逃离巴蜮城。 不过按照他的三脚猫能力,陶消都能把他殴打吐血,若是半路遇到什么大鬼…… 连雪河一看那精致的q人消失,立刻拍案而起,怒道:“快将他给我找回来!” 陶消蹙眉道:“此处太危险,我不能离开殿下。” 连雪河急得要命:“你!快去……咳咳咳!” 殷癸背着殷裁跑得正起劲儿。 少主的神魂似乎归位了,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空壳,他乐得不行,可还未跑出巴蜮城,几只大鬼嗅着气息瞬间朝他一击。 “唔噗!” 殷癸直接被撞出数百米,堪堪在落地时将殷裁的身躯护住,刚好的伤再次被重创,不住吐出鲜血。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就要要燃烧所有真元瞬移三千里。 忽地,一道威压如同一阵风般笼罩下来,堪堪将殷癸和殷裁身躯死死压制在地面上。 殷癸顾不得重伤的五脏六腑,挣扎着去护殷裁。 但那道威压并非是针对殷癸一个人的,而是整座上百里的巴蜮城全都被笼罩,作恶的大鬼宛如被冻结了时间,僵硬着停在原地。 殷癸奋力地抬起头来,举目望去就见一道身着玄黑衣袍的影子悄无声息从虚空中迈出,绣着金线的裾摆层叠如花,衣袍上有暗色龙纹如同活过来游动。 男人周身笼罩着紫金气息,甚至浓郁到化为虚幻的金龙在身侧盘桓。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一动,只是个轻柔到极点的动作却如有千钧之力,强行将殷裁沉睡的躯壳勾到自己身前。 感知到躯壳上那丝紫微气,男人似乎叹了口气,将人化为一绺青烟收拢至袖中。 随着袖摆拂动,四周的大鬼猩红着眼还试图争夺,却用尽所有力气只是微微挣扎了下。 男人垂下的手指轻轻一动。 下一瞬,无数紫金天雷轰然从天而落,只是一击便将巴蜮城所有张牙舞爪的厉鬼碾碎成齑粉,化为青烟般消散。 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殷癸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 紫微气。 能穿龙纹的鸿磐修士,一击便能让大鬼灰飞烟灭,当今世上唯有一人。 连静风。 第41章 哥哥 第41章 哥哥 知机楼中。 连雪河被呛到,咳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在指使陶消:“去……咳咳,去把他带回来!命令!” 陶消平常是陶是是,但一旦在危险中就梗着脖子固执己见,怎么骂都不肯离开殿下身边。 上次他去打殷癸,殿下在高楼上被吓到的事儿还记着呢,此次肯定不想重蹈覆辙。 连雪河气得要死,又看向殷裁:“你去!” 殷裁学着陶消的语调:“属下誓死保护主人。” 连雪河:“……” 连雪河看向宫黄。 二城主一己之力对抗五只大鬼,忙着呢。 连雪河:“…………” 都是废物! 连雪河捂着嘴努力止住咳嗽,飞快道:“二条,扫描殷裁所在的位置,我立刻给虞闲止托梦去弄他。” 二条滴滴扫描,很快在面前弹出一个光屏地图。 殷裁的位置标了个红,正一卡一卡地朝着巴蜮城外跑去,应该是在用传送术法。 连雪河磨着牙,心想真是小看那个殷癸的。 传送这个技能真是犯规。 就在这时,天空倏地劈下一道紫金雷电,噼里啪啦将整座知机楼中张牙舞爪的大鬼小鬼全都一窝端了。 一堆青烟幽幽直上。 宫黄一刀砍空,差点闪了腰,诧异抬头望去。 不光知机楼,整座巴蜮城所有暴走的厉鬼全都在那瞬间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宫黄的感知范围内本来阴气满满,如今却空荡荡,估摸着那一击得死了数千只鬼。 整个三界能有这般诡谲手段的,唯有一人。 宫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连雪河吓了一跳,未成年模式终于关掉。 二条忽地惊叫道:【宿主快看!殷裁的坐标正在移动!】 不是往巴蜮城外卡,而是反方向朝着知机楼而来,如同一绺风眨眼间便到了知机楼所在的长街。 连雪河咳得面颊绯红,微微歪了歪头。 殷裁自己回来了?还是二条所预言的有贵人相助? 应该是后者。 殷裁回魂后失去记忆,怎么着也不该回来找他。 连雪河视线盯着地图看,到了知机楼门口坐标明显慢了下来,顿了下才开始朝里移动,轻车熟路地穿过门口弯弯曲曲的小道,来到前院。 看起来对知机楼极其熟悉。 连雪河正猜测着人选,陶消忽地激动地往前几步,没等他看清人就噗通一声跪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宫黄一惊,跟着扶刀跪地行礼:“殿下。” 连雪河诧异地眨了眨眼。 连静风? 他来做什么? 抬眼望去,恢复生机勃勃的莲塘尽头有人缓步而来,玄金龙纹袍、缠金紫微气,只是随意瞥一眼就可知是高不可攀的贵人。 连静风和连行淞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相貌有七八分相似,皆是狭长无情的丹凤眼,眼尾点缀着一点朱红泪痣,显出一种不近人情的清冷。 连雪河看他的第一个反应是。 可恶,比我还装。 连静风迈入知机楼后视线便一直在连雪河身上,眼神冰冷漠然,并不像兄弟间的久别重逢,倒像是在打量、判断。 连雪河被那视线看得不适,冷冷瞪了他一眼,刚要攒个bking气势给他下马威,但刚才被呛到的喉咙还在发痒,一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不说,甚至还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咳……” 逼格全无。 连静风五官神情没有半分波动,似乎确认了什么,那股令人不悦的视线终于收敛。 他抬腿迈出一步,缩地成寸,足尖再次落地时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到了连雪河身侧,一股清冽的冰雪气息扑面而来。 连雪河咳得单薄肩膀轻颤个不停,凌乱的发从肩头滑落,像是一枝寒风中被吹晃的枯枝。 连静风熟稔地俯下身将连雪河扶着靠在臂弯,冰凉手指捂住连雪河的口鼻,将那暴烈得能杀人于无形的真元散成细细密密的灵力汇入口鼻。 连雪河从未和人这般亲密接触,立刻就要挣扎。 连静风另一只手强制扶住他的肩,嗓音如冷泉般冰寒泠泠:“哥哥。” 连雪河:“?” 传闻中的杀伐果断凛若冰霜的太子殿下私底下竟如此亲和吗? 奇怪的是,连静风靠过来时连雪河竟没觉得有丝毫令他作呕的感觉,被那股冰冰凉凉的真元包裹着,连带着咳得生疼的气管都缓解不少。 难道他不是对活人过敏,而是排斥人的体温? 有时间试验一下。 殷裁凉飕飕盯着连静风。 一来就抢了药侍傀儡的活,这人长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很快,连雪河止住了咳嗽。 连静风倒也不客气,直接敛袍坐在连雪河身边。 连雪河本就纤瘦,坐在宽大座椅上还有余,连静风坐在另外一半直接将人挤得往扶手边挪了挪。 连雪河嗓音还沙哑着,凉飕飕道:“自己找个椅子坐。” 连静风“嗯”了声,伸手握住连雪河的手腕,并起两指在金镯上轻轻一点。 嗞的一声。 八重境真元如潮水般朝着干涸的金镯灌了进去。 连雪河瞬间不赶人了,骂人的话紧急换了个话题:“我的药人在你那儿?” “嗯。”连静风一动,袖中陡然飘出来一个人影,正是殷裁。 连雪河朝宫黄使了个眼色。 宫黄压下后背的冷汗,无声吐出一口气走上前来查探。 连雪河想了想,问:“另一个人呢?” 连静风:“跑了。” 连雪河挑眉,殷癸修为这么厉害,能在连静风手中逃走? 连静风看了看连雪河的神色:“也想要他?” 连雪河还没回答,就见连静风抬手一挥,只见虚空中撕裂一条缝隙,跑出去三千里之外的殷癸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抓,猛地跌落在地,哇哇吐血。 殷癸:“?” 殷裁:“……” 连雪河:“…………” 假魂似乎惊呆了,再次成为叛徒,飘到连静风脑袋上一口咬住,开始啃啃啃,眼睛金灿灿好像有星星闪烁,嘴里还含糊嘟囔着。 “八重境!八重境!” 殷裁脸又绿了。 同样是八重境,为何如此区别对待?难道就因为连静风是他双生弟弟,和他血脉相连吗?呵。 陶消赶紧上前将殷癸抓住,再次关了小黑屋。 殷癸:“……” 我恨! 宫黄此时已探查好了,顶着连静风的威压战战兢兢道:“三殿下,此人魂魄已回归一半,因他的另一个字不知所踪,如今只能靠着连魂草的线相连着,我画了道符让他随身携带,不出一个月,便会彻底清醒。” 连雪河点头:“劳烦二城主了。” 宫黄:“言重了。” 连静风忽然道:“去接人。” 宫黄不明所以,但估摸出这话是让她离开的意思,便颔首一礼,抬步告辞。 连雪河疑惑:“去接谁?” 连静风漫不经心:“来找死的人。” 这么会功夫,连静风已将金镯灌满,终于将手收回:“足够你再用二十年。” 连雪河愣了愣,偏头看他。 他本来还在纳闷连静风无缘无故为何会来巴蜮城,难道是感知到金镯的紫金真元用尽,特意过来给他加油的? 这是传闻中的断绝关系? 那连行淞和连静风没断交时,这个弟弟该有多殷勤? 连雪河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出bug了,一个个的都和原著相差十万八千里。 陶消将殷裁躯壳重新放回知机楼,看药侍傀儡还杵在那,索性上前拽他,让他别打扰殿下两兄弟叙旧。 殷裁臭着脸被拽走了。 连静风淡漠寡言,紫金真元从指尖散出垂落四周,眼眸微垂。 连雪河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打量他。 明明是双生子,连静风却比体弱多病的连行淞要高大许多,浑身气度雍容,魄势逼人,一看便知身居高位。 连行淞却只有这张普度众生的菩萨脸,还眉心带着朱砂痣,一点都没有威慑力。 简而言之,连静风bking程度在他之上。 连雪河幽幽道:“二条,给我俩的魂魄互换,让我当两集连静风。” 二条:【……】 二条啾了声:【宿主啊,别看连静风表面风光……】 连雪河:“实则背后更风光?” 二条:【也不是啦。连静风天生便没有情感,这种并非是魂魄带来的,而像是无法治愈的情感障碍,就算换了个魂魄也不可能完全治愈,甚至可能会被同化着变得冷血无情。】 连雪河听到这解释,挑眉道:“那不是还说连行淞有暴躁症吗,经常打骂陶消,我穿来怎么没被同化?” 二条:【宿主您真是太谦虚啦,就您那一句一个精神攻击,但凡陶消心思敏感点早就被你骂哭了。】 连雪河:“……” 连雪河正在和二条脑海battle,连静风终于睁开眼,将四散金光收拢回掌心,道:“巴蜮阴气重,以后少来。”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轮得到弟弟来管教他? 连静风并不畏惧连雪河的白眼:“巴蜮鱼龙混杂,多的是想还阳的大鬼,你身负紫微气、又带着「清浊胎」,此次鬼门提前开,不会是巧合。” 殷裁神魂被召回一半,现在只需要等着他回魂就好,连雪河主线即将完成,对什么事儿都没什么兴趣,赖唧唧道:“你说宫青?他有这个狗胆?” “哥哥。”连静风道,“宵小之心,不可不防。” 两人正说着,宫黄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只带着森森阴气的大鬼。 那几人身着酆都阴司的官袍,所过之地地面全都凝结成冰霜,面容泛着清灰之色,上前行礼:“见过三殿下,太子殿下。” 找死的人来了。 连静风对着外人就没那样好说话了,半句寒暄没有,冷冷道:“来兴师问罪?” 为首的阴差笑了笑:“太子殿下勿怪,今日七月半,从鬼门离开的鬼魂都是记录在册的,骤然少了三千多个,酆都那边问起来我等也不好交代……” 连静风修长手指轻轻一动,只是个漫不经意的动作,却引得又是几道紫金雷光降下。 轰隆隆——! 又有厉鬼被斩杀。 所有阴差:“?” 连惊拂的威名三界人尽皆知,人人都道他冷血无情,却没料到竟如此雷霆手段。 为首阴差试图和他讲道理:“太子殿下……” 连静风不想讲理,食指轻轻一动。 轰。 这下并没有厉鬼化灰,而是将半座鬼门都击毁,半座巴蜮城厉鬼哀嚎,鸡飞狗跳。 阴差吓得一抖:“请太子殿下停手!” 接连两下震慑过后,连静风才漠然开口,威压狂风似的铺出去,一众阴差瞬间被压着跪了下去。 “我兄长在巴蜮城险些被厉鬼残杀,你却来找我要交代?” 阴差冷汗直流:“这……” 连雪河还保持着懒散地姿势靠在那,终于明白刚才连静风在那洒金光的目的。 敢情是在调监控。 阴差自然也听说了此处闹出的动静,忙保证道:“是酆都阴司未约束好众鬼,太子殿下恕罪,此后必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说着,他将视线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 看他做什么? 连静风冰冷漠然的神情像是凝固在脸上,没有半分变化,他懒得听这些敷衍的打哈哈,终于敛袍起身,五指一拢抓住一把紫金缠龙剑,忽地劈下。 森寒剑意延绵上百里,直直在巴蜮城地界斩出一道深陷地面的缝隙。 一阵地动山摇,虚空中撕开一条通往阴司的通道。 “既然你做不了主,我便去酆都走一趟。” 前来和稀泥的阴差全都惊住了,忙不迭上前去拦:“太子殿下!有话好好说,此事是我等办事不力……” 连静风不听废话,侧身对连雪河道:“哥哥,等我片刻。” 说罢,玄袍翻飞,一步迈入虚空。 下阴司了。 连雪河:“……” 来的阴差吓得不轻,赶忙给连雪河行礼:“三殿下,还望您给求求情!” 连雪河托着腮懒懒道:“瞧瞧诸位这话说的,难不成我弟弟给我出头讨要说法,我不领情不说、还要拦着他打他的脸,怪他多管闲事吗?” 众阴差一噎。 理是这个理…… 传闻中这个三殿下性情更乖戾,众鬼只能行了礼,匆匆往回赶。 宫黄聪明,听到这阵仗哪里不知道鬼门提前开必定是有人包藏祸心,她咬着牙敛袍跪地:“殿下。” 连雪河知晓她要说什么:“你冒险为我招魂的恩情我记在心中,可是若这事真的和你弟弟有关……” 宫黄闭了闭眼,听懂连雪河的未尽之意:“是,多谢殿下。” “放心。”连雪河宽慰她,“你弟弟满脑子被色欲塞满,蠢得根本没有半分缝隙去放其他阴谋诡计,就算你家祖坟冒青烟能让他一眼瞧出我的人是「清浊胎」体质,也绝对没有其他能力去攒出这么大的局。二城主,相信你弟弟的愚蠢能力好吗?” 宫黄:“…………” 似乎被安慰到了,但又被骂得不轻。 这本来只是一桩小事,鬼门提前打开也是酆都允准的,偏偏那些大鬼险些将连雪河伤到,连静风闹到酆都,便是两界的矛盾。 阴差恨不得长出八条腿。 身后跟着的年轻鬼差没忍住,小声道:“大人,他连静风就算再天赋异禀,也终归是要入酆都的。为了点小事儿这样闹,难道就不怕死后被记恨为难?” 一旁的阴差白眼都翻到脚后跟:“你以为连静风是谁?天生的飞升命,又是鸿磐储君。” 未来的圣人,命格早已跳出三界之外。 世外之人怎么可能受他们管辖? 鬼差在酆都教训那些鬼魂高傲惯了,还是不服:“那连行淞呢?他是个凡人吧,我看还寿数将尽,今日得罪了酆都阴司,死后必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听着这可笑的话,所有见过世面的阴差都没忍住翻了一脚的鸡眼。 “你是谁教出来的?你师父每天不教你拘魂,就教你说这种蠢话吗?” 鬼差委屈地看向自己师父。 师父赶紧心虚地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珍惜教资。 几人说着已到了鬼门,果不其然已经被连静风一剑劈开了,无数厉鬼鬼哭狼嚎,一片狼藉。 为首阴差立刻回到阴司回禀。 其余鬼差前去收拾烂摊子,省得棘手的厉鬼逃出巴蜮。 年轻鬼差依旧不服,悄摸摸凑到师父身边,眼巴巴看着他。 师父幽幽瞥他,大概怕他又出去给自己丢人,只好小声为他科普:“二十多年前,鸿磐三殿下曾有一劫,险些陨落。” 鬼差诧异:“什么劫难?” 难道是重伤、天谴、天灾? 师父:“哦,是发烧。” 鬼差:“……” “连静风生来便是三重境,为何到十五岁才修至六重境?难道是因为他天资蠢笨吗?” 鬼差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起连静风,疑惑道:“十五岁的六重境,已经算是三界绝无仅有了吧,这还叫慢?” 师父一边勾魂一边道:“听说连静风自出生从未认真修行过,十四岁之前仍是三重境。世间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无趣枯燥,长生、修行皆是。 “圣人本没打算将太子之位传给他,直到昆仑天谴之前,连行淞惹怒圣人,被罚在雨中跪了一夜大病一场,鬼差都跑去勾魂了。 “两个月后,连静风连破三境,得封储君。” 鬼差听得满脸惊愕。 师父叹了口气,看向远处的酆都,无奈道:“等着吧,就连静风那护短劲儿,酆都这次不光不能追究数千厉鬼魂飞魄散的事儿,还得上赶着赔罪。” *** 连雪河又打了个喷嚏。 连静风前去酆都业主群闹事儿,连雪河倒是乐得自在,到了知机楼后院对着殷裁的身躯看来看去。 药侍傀儡神出鬼没跟在他后头,双手环臂幽幽道:“主人不是已经有了个八重境弟弟了吗,还来看他做什么?” 连雪河没搭理他,伸手在那张俊脸上一拍。 啪地一声。 药侍傀儡瞪了他一眼。 躯壳也眉头紧皱,不自在动了动。 ……和之前那副空壳模样完全不同,终于有了反应。 连雪河松了一口气。 忙活这一大圈,主线总算有了进展。 连雪河看了看四周的“家徒四壁”,手一挥,神仙木顿时活过来,很快就顺着他的意思换了个装修。 明窗净几,布置精细,比着自己寝房的模样,终于不再像冷冰冰的牢房。 殷裁眉头轻皱,喉结轻轻动了动:“你……你在做什么?” 连雪河将殷裁挪到柔软宽敞的床榻上,还给他盖了被子,手在殷裁眉心轻轻一点,感知到脑海中的粉泡泡正悬浮着越来越大。 只要殷裁神魂回归,泡泡就会顷刻爆炸,侵蚀他所有关于自己的记忆。 连雪河唇角翘起,罕见露出几丝笑意,语调懒洋洋的好像语调都黏糊住了,听得人耳根发痒:“嗯?眼瞎了看不见吗?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就自己把眼睛挖出来当溜溜珠玩了?” 殷裁被这甜润的嗓音灌了满耳朵,神态从容地冷笑。 连穿个被子都动手自己懒得的人,竟然亲自给人盖衣服?还对着个昏迷灿烂的人笑得这么不醒。 事出妖必有反。 连色诱果然想雪河自己。 第42章 充电宝 第42章 充电宝 搞定了殷裁,连雪河长舒一口气。 不到半个时辰,知机楼前院裂开一条虚空缝隙,连静风去而复返。 天光大亮,连雪河躺在莲塘边喂鱼——他身上沾染不少阴气,陶消按着他让他晒晒太阳,省得生病。 瞧见连静风回来,连雪河挑眉:“这么快?” 连静风轻点了下头,抬步上前在连雪河眉心一点,一股暖流注入灵台。 “这是什么?” “哥哥的三十年寿命。” 连雪河:“?” 连静风去大闹天宫了? 酆都的寿数皆有固定数值,很难随意增加或减少,连静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狮子大开口加了三十年?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该不会连行淞活到现在,全赖连静风闹事儿给他诈骗寿命吧? 连雪河试探着问:“你和酆都主打起来了?” 连静风摇头:“没有,只是屠了几百只大鬼。” 连雪河:“……” 摇头不是谦虚,是在座各位全是菜鸡。 连静风看了看连雪河的椅子。 连雪河见他又想和自己挤着坐一起,实在是不懂他到底什么毛病,立刻伸脚一蹬占据长椅的剩下半壁江山,打断他的施法。 连静风手指一动,一绺风轻轻吹拂着莲瓣凝出飘浮半空的椅子,挨着连雪河敛袍坐下:“哥哥准备回家吗?” 连雪河眯着眼睛晒太阳,身上的阴气被晒得化为白雾丝丝缕缕往上飘,懒洋洋道:“我师尊还在太伏等着我回去呢。” 连静风道:“可我不能入太伏。” 连雪河疑惑看他,不懂这两句话到底是怎么联系到一起去的:“你去太伏做什么?” “圣人即将飞升,昆仑不日便要重回四境。”连静风并未回答,漫不经心勾着连雪河垂在一侧的一绺发在指尖把玩着,“近些时日天谴频发,恐怕会有异动,哥哥若在太伏遇险,我无法及时赶到。” 连雪河随口道:“用不着你保护。” 圣人飞升,连静风作为储君便是下一任圣人,到时定然忙碌,连雪河若有所思,等殷裁醒来后他便没了后顾之忧,加上这白得的三十年寿命,足够他可劲儿挥霍了。 连雪河正想着,忽地见旁边的连静风忽地往他身上倒去。 连雪河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故意bking实则去酆都身受重伤,正要查探,就见连静风挪了挪,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怀中。 “哥哥,我怕你再出事。” 连雪河:“?” 但凡换个有温度的人,连雪河早就将人一脚踹出去了。 好在连静风是块千年冰块成精,保持着枕在连雪河腿上的动作,闭着眼轻声道:“宣清溪说哥哥寿数不长,就算加了三十年阳寿也没有定数。” 连雪河挑眉:“那这酆都还有开的必要吗,写了阳寿却又不准,生死簿不就是废纸一堆了?” 连静风摇头:“哥哥是世外之人,不受管制。” 连雪河头皮一紧,险些以为这个八重境一眼看出自己是异世的魂魄。 但见这冷面冰山还枕在“哥哥”腿上,没想一指头把他这个孤魂野鬼戳死,这才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咳,没有定数就没有定数吧,总比寿数一眼望到头好吧。” 连静风:“嗯。” “嗯”完,连静风又道:“我派整支春风卫去太伏贴身保护你。” 连雪河不解。 给他气象部门做什么? “不用。”连雪河不喜欢太多人跟着,婉拒道,“陶消很体贴。” 连静风冷冷道:“抓来药人撺掇哥哥炼炉鼎取元阳,这叫体贴?” 连雪河:“……” 所以监控到底回看了多久? 怪不得当时的金镯狠狠给了陶消一巴掌。 远处守着的陶消猛地打了个寒颤,心中直犯嘀咕,巴蜮城真是个鬼地方,大夏天太阳底下站着竟然还凉飕飕的。 自从连静风来到巴蜮城,宫黄一直眉头紧皱。 又听说太子殿下直入酆都讨要说法,酆都主只是晚了半刻钟,连静风几乎屠戮半座城,引得整座酆都震动。 一切的缘由皆是连雪河险些被一只夺舍的鬼伤到。 连静风如此护短,一件小事都能引得几乎两界之战,自己那愚蠢的弟弟做出那等事…… 宫黄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她匆匆回到住处,正要让人将宫青那废物拎来,离老远就瞧见她弟弟正溜达着往这儿走。 “阿姐回来啦!” 宫黄唇角抽了抽,上去一巴掌扇在他头上,骂道:“废物!还有脸乐?!” 宫青茫然道:“阿姐打我?” 宫黄头疼不已:“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宫青高高兴兴道:“刚才鸿磐太子殿下来找我。” 宫黄心口一跳,那一刹那还以为这废物已经魂飞魄撒,眼前这人是被鬼夺舍了眼神才如此清澈。 见了连静风竟还能活蹦乱跳活着? “太子殿下……找你做什么?” 宫青摇头:“不知道啊,他就伸手往我脑袋上一拍,哈哈哈,然后就走了。” 宫黄非但没觉得安心,甚至更加恐惧。 她闭着眼往宫青眉心探查了一番。 有几只艳鬼从门口飘然路过。 往常这个时候,宫青早就摇着尾巴冲上去花枝招展地献殷勤了,现在却像是看到了路边一朵漂亮的花,看过后就如常移开视线,乖乖看着阿姐。 宫青看似完好无损,实则已被连静风强行剥去半魂,现在别说“色欲”了,这蠢货连“色”都不知道怎么写,神智和十岁大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就算再入轮回也是个傻的,被毁去的半魂起码得轮回三世才能补全。 宫黄:“…………” 宫黄伸手撑住额头,头好痛。 她知晓,以连静风狠辣的手段,既然找上她弟弟必然是打着让宫青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的打算来的。 是连雪河说的那句“你冒险为我招魂的恩情我记在心中”,终归救了她弟弟一命。 宫青还在那傻乐,从怀里拿出块饼笑嘻嘻地递给宫黄:“阿姐,吃,吃饼。” 宫黄没忍住伸手扇了他一巴掌:“我早说过,你迟早有一天得闯大祸,现在还能耐吗?” 宫青被扇了也不生气,还在让阿姐吃饼。 宫黄无可奈何,只能将那破饼接过咬了一口。 算了。 起码还有命活着。 *** 圣人闭关即将飞升,身为储君连静风无法离开鸿磐太久,只待了半日便要回去。 连静风看着凛若冰霜,行事果决狠辣,就算在连雪河面前也从未露出个笑脸,偏偏称呼时总有种诡异的不和谐感。 “哥哥。” “哥哥,哥哥。” 连雪河初听时还觉得有意思,但这人几乎说句话都得叫声哥哥,听多了也烦:“赶紧回吧。” 连静风不爱听的话一向都装聋,他本想直接离开,忽地敛袍走向知机楼的马车,道:“陶消,去五百里外的传送阵。” 陶消愣了下,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蹙眉:“巴蜮城就要传送阵,做什么去这么远的地方?想累死我就直说。” 连静风居高临下地五指张开,指腹处散落处紫金真元包裹住车轮,直接让其腾空,行走时不会有半分颠簸。 “哥哥,好了。” 连雪河:“?” 连雪河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开了大:“原来是车轮颠簸的原因啊,早说啊,那我从巴蜮到太伏一路就不用传送阵得了,太子殿下何不往我脚底下做个静音车轮,我一路跑回太伏岂不是更好?” 连静风保持着那张对谁都是“不日取你狗命”的冷脸,低声道:“我想和哥哥多待一会。” 连雪河:“……” 连静风那张脸气度威严,眼眸半敛好像天底下没有东西能令他动容,偏偏又会说软话——和现世那几个私生子贱人全然不同。 连雪河吃软不吃硬,见状只好将车帘一甩:“随你,鸿磐出了事可赖不着我。” 连静风点头,给陶消一个冰冷眼神。 陶消这才撩起车帘让太子殿下进入知机楼。 五百里路半日就能到,陶消一甩鞭子,马车幽幽驶出巴蜮城。 二条趴在连雪河怀里睡觉。 自从它只剩下一点能量条后,便开启了极省电模式,就像是电量健康到了1%的手机,续航能力几乎是无,睡觉充电两小时,只够说两分钟的话。 连雪河眉头紧皱着,修长手指轻轻抚摸二条柔软的羽毛。 连静风见这禽原雀真元全无的模样,指尖一点将八重境真元灌了进去。 二条“嗷”的一声被震醒,当即“yue”了声往外吐,紫金色的真元像是瀑布地从尖喙处流了出来。 二条像一个烧机油的,却被灌了一嘴煤气,吐完后整只鸟儿更蔫了,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啪叽一声躺在连雪河掌心,不动了。 二条:【宿主,你弟是个虎的。】 连雪河:“……” 连静风:“……” 连雪河将它抱住,瞪了连静风一眼。 连静风看了看自己的手:“它也是世外之物?” 连雪河立刻不瞪了,强装镇定地摸着二条的脑袋:“我的东西,自然不一样——啧,管这么多,要不要我将身边所有东西全都给你一一报备啊?” 连静风没说话,只是伸手在连雪河金镯上一点。 连雪河敏锐感知到储物空间里又满了些,随意一瞥发现这人又搬了一座灵石矿塞到里头。 连雪河:“……” 连静风挨到连雪河身边坐着,连雪河勉为其难被哄好了,只瞥他一眼没再赶人。 “圣人不日飞升,等哥哥将事情办完,我接哥哥回珑璁宫。” 连雪河心生疑惑。 这小子一口一个圣人,好像不是亲爹一样。 圣人不喜连行淞这个凡人,总不至于和这个麒麟子不对付吧,更何况封他为储君必定是寄予厚望。 不愧是天生修无情道的天才病,亲爹都不认。 连静风催促着要一个答案:“哥哥?” 连雪河敷衍道:“行吧行吧,到时候再说。” “嗯。”连静风又道,“此次七月半鬼门提前开,说是庆祝宣清溪归位,实则是因一只凭崖的厉鬼而起。” 连雪河一顿:“凭崖?” “是。”连静风将他在酆都所知晓的一切告知,“前段时日凭崖入酆都,告知大鬼有「清浊胎」的存在,恰好哥哥就带着他来巴蜮招魂,且那人身上还有诅咒。” 酆都中不少鬼还想着还阳,不知是谁撺掇着,借用鬼门提前开的缘故,试图夺舍。 连雪河本想问问罪魁祸首,但连静风这一遭恐怕和这件事有关的、无关的全都杀得魂飞魄散。 “那凭崖呢?” 连静风道:“前天便还阳了。” “他为何能随意还阳?” 连静风:“蛮荒九域有不少秘法,且他身上有蛮荒主下的印记,酆都无法留人。” 连雪河若有所思。 回想起殷裁拎着凭崖的头颅朝他扔来的画面,估摸着身上的诅咒就是凭崖所下。 杀个人不利索,还弄得血淋淋的。 大反派还没黑化,手段果然还很稚嫩。 “稚嫩”的大反派正在莲塘边冷淡瞥着连雪河,开始批判。 连静风五官立体,刀劈斧削气势凌厉,看着就很装;连雪河偏柔和,拿那份人人避之不及的凌厉换了赏心悦目的佛性,笑靥如花时让所见之人全都梦魂颠倒。 一个菩萨,一个修罗。 殷裁在心中叽歪,看连静风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好在没酸多久,连静风便要离开了。 殷裁立刻上前去送客,假笑着道:“恭送太子殿下。” 连静风看了傀儡一眼。 笑这么开心? 殷裁眉眼弯弯,一副巴不得连静风赶紧走的架势。 连静风回头对连雪河道:“哥哥,这药侍傀儡怕是出了毛病,有时间让墨春虚给哥哥修一修。” 殷裁:“……” 连雪河狐疑:“哪里有毛病,不活蹦乱跳着?” 连静风瞥了殷裁一眼,上前抱住连雪河。 连雪河一顿。 连静风将额头抵在连雪河颈窝,嗅着那股熟悉的莲香,感知心脏跳动、血脉流淌,被冰封的识海似乎随着轻微的东西一点点震开。 “哥哥,我走了。” “嗯。” 连静风一走,连精神紧绷的陶消都不自觉放松下来。 殷裁赶忙占据有利地理位置,凑到连雪河身边:“害,他终于走了。” 连雪河狐疑:“他走你干嘛这么开心?” “没有啊。”殷裁懒洋洋道,“我是主人您的假魂,代表的便是您内心潜意识里的行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呢。” 连雪河“唔”了声,按住胸口自我剖析了番。 难道他也觉得连静风在这儿压力很大?还是听一口一个“哥哥哥哥”的烦了? 还好吧,人走了也不至于这么高兴。 连雪河伸手在殷裁后脑勺拍了两下,小声嘀咕:“你该不会真的坏了吧?有机会让墨春虚给你修修。” 殷裁:“……” 殷裁立刻扭头要咬连雪河的爪子。 连雪河也没缩手,任由他叼住自己的手腕,挑眉道:“说你是狗还真汪上了?” 殷裁没用力,说是咬倒不如说是含,带着体温的热意伴随着莲香盈满唇齿间,让他恨不得一口狠咬下去。 好在他有理智,要是真的一口咬下去,连雪河又得病歪歪了。 腿才刚好,手不能再折。 殷裁将牙齿松开,没等连雪河嫌弃他就拿着帕子打湿水为他擦手腕。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原谅他。 从传送阵走就很快了,天黑之前终于回到了太伏道宗。 连雪河拒绝了连静风给他调春风卫贴身保护的提议,但没到半日,江游走就溜达着过来,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贴身保护陶消。 陶消:“?” 连雪河:“……” 殷裁幽幽瞥着。 怎么一个两个都往连雪河身边凑?难道就不怕他像传闻中那样暴躁残忍,再拿鞭子抽人吗? 一个个的还真不怕死。 江游走……他现在已不是游走了,江怜朝穿得像个粉色蒲公英,人高马大的一看就不会伺候人。 果然如殷裁所想,连雪河看他一眼就让他自便,别在自己眼前晃。 江怜朝笑嘻嘻领命,一溜烟跑了。 殷裁没来由松了口气。 ……但反应过来时觉得不对,又皱着眉把那口气给倒吸了回去。 连雪河从巴蜮回来,李归昼赶忙过来接他。 见人真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且没有性格大变,李归昼大大放宽了心:“淞儿回来就好,师尊等你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连雪河无语道:“师尊,我才走几天啊。” 李归昼笑得不行:“走走走,阿敛也刚回来,给你做了不少吃的。” 连雪河也饿了,抱着二条脚步走快了些。 刚走到太伏学宫,就见一群穿着学宫校服的正跟着温落木叽叽喳喳,像是只快乐的鸟雀。 “师兄师兄!太伏学宫真的有补天石吗?” “整个道宗真的没遇到过天谴吗?” “补天石到底是真的假的呀?” 温落木被缠得脑壳疼,严厉道:“刚入学宫的小崽子,这些是你们能知道的吗?!” 少年们吓了一跳,全都噤若寒蝉。 温落木却话锋一转:“……当然是啦,你们不能知道那谁能知道,有什么尽管问,师兄一一回答!” 众人又欢呼起来,围着他叫得更殷勤了。 连雪河歪了歪头:“他们是这届刚入学的学子?” 李归昼:“嗯,昨日刚到,里头还有个好苗子呢。” 连雪河挑眉。 难道是凌傲天? 正想着,李归昼伸手一指:“喏,就是前面那个。” 连雪河顺着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瞧见凌长风身穿着蓝白相间的弟子袍,在所有人叽叽喳喳兴奋询问时,他却孤身站在那乖巧至极,瞧着就像个稚嫩无辜的学生。 ……丝毫看不出是个鹤顶红馅甜汤圆。 凌长风身上的气势已完全变了,连雪河估摸着是他找到了金手指——补天石碎片。 那玩意儿极其罕见,堪称神器,偌大三界唯有太伏道宗有一片,庇护方圆数十年。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 不愧是主角。 连雪河本没想打招呼,倒是凌长风余光一扫,那百无聊赖的神情一变,立刻双眼亮晶晶地跑过来:“殿下!” 说着,又觉得不对,忙给李归昼行了个礼:“掌院。” 李归昼乐呵呵地道:“不必多礼。” 连雪河对上凌长风那小狗似的眼神,只好勉为其难寒暄道:“你来了,住的可还习惯?” 凌长风暗暗压制内心激动,眼巴巴望着连雪河:“多谢殿下,一切都习惯——若不是您我不会有今日。” 连雪河并不邀功:“一切都是你自己拼搏来的。” 凌长风抿唇笑了笑,小心翼翼道:“殿下,掌院说以我的修为已不必上学宫的最初课程,我……我能跟在您身边吗?” 连雪河一顿。 “我什么都会做。”凌长风忙道,“端茶递水、随时伺候……” 没等他说完,殷裁就凉飕飕瞥了凌长风一眼。 这废物,当药侍傀儡是死的不成。 连雪河从不让活人近身,必然不会同意。 果不其然,连雪河摇头:“不必了,你好好在学宫修行即可。” 凌长风失望地垂下眼:“殿下恕罪,是我冒昧了。” 殷裁唇角翘了翘,以一种胜利者地姿态趾高气昂地注视着凌长风告辞离去。 恰在这时,连雪河掌心一直待机状态的二条忽地垂死病中惊坐起,眨着黄豆眼。 【叮,检测到能量——天命之子的大气运(已激活版),无线充电中……】 【当前能量条:1.01%……1.02%……】 【叮,检测到充电宝离开充电范围,充电暂停。】 连雪河:“???” 眼看着凌长风就要跟着温落木离开,连雪河忽地伸手。 “等等。” 所有人一顿。 李归昼疑惑道:“淞儿,怎么了?” 连雪河朝凌长风招了招手:“长风,过来。” 凌长风忙颠颠跑过来。 等走进三步之内,二条又是一个精神抖擞。 【叮,检测到能量,充电继续:1.03%……预计一个月内电量充满。】 连雪河:“!” 好好好,不愧是气运之子。 连雪河问二条:“条儿,咱们拿他充电,会不会对他气运有什么影响?” 二条高兴得啾啾叫,毕竟它也是第一次知道竟然可以拿主角的气运无线充电:【不会不会!气运是可再生的,只要他一天是主角,气运就只多不少!】 连雪河放下心来。 凌长风小心翼翼看着他:“殿下有何吩咐?”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但话又说回来,你既然暂时不必跟课程,那便跟在我身边吧,让陶消……唔,让江怜朝好好教导教导你。” 如此优质的充电宝,不可放过。 凌长风一愣,反应过来后忙高兴道:“是!” 殷裁:“?” 殷裁:“…………” 第43章 如此脆皮 第43章 如此脆皮 二条宛如耗子进米缸,兴奋地扑扇着翅膀在凌长风脑袋上“鹰击长空”。 好比孤身在外、天降大雨、离充电处还有十万八千里但电量只剩1%,即将崩溃时忽然天降充电宝,二条快乐得羽毛都要炸起来了。 连雪河看向凌长风,眼底全是欣慰。 殷裁双手环臂冷淡扫视一圈,心中嗤笑。 回到金错台,虞闲止果然已经在那赖唧唧地赏月,瞥见连雪河众星捧月似的回来,见怪不怪地继续仰头看天。 连雪河始终在观察凌长风的“充电情况”,三步之内,输送能量条极其稳定,但超出三步之外十步之内就开始断断续续,以每小时1kb的速度进行续充。 趁着吃饭的功夫,他将二条塞给凌长风,让人离开十步之外。 二条直接被卡掉线了。 一顿饭的功夫,连雪河琢磨出来规律。 让寄宿在禽原雀身上的二条和凌长风贴贴根本没用,只能自己和凌长风离得近才能续航成功。 连雪河蹙眉:“总不能睡觉也把他放在身边吧?” 二条兴奋得不行:【不用,每天十二个小时,两个月就足够满格电了!】 连雪河点头。 二条一直在蹦跶,窝在连雪河怀里弹出个光屏,扒拉着上面还没解锁的商城功能给宿主看。 【之前我只有34点能量,自保都成问题,从来没想过要在商城驰骋,现在不同了!】 连雪河已经洗漱好窝在床上,侧着身体玩“手机”,懒洋洋道:“嗯?” 二条啾啾叫:【34点能量只能用笨办法,还得卡bug才能买到荒唐梦,现在不同!只要给我一个多月,把能量充值到66以上,我就能给宿主购买保命神器。】 连雪河眉梢轻扬,见二条用翅膀尖尖一点,一片虚幻莲藕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 【清浊胎!】 连雪河讶然:“就殷裁塑身的那个?” 【是啊是啊!】二条看着那灰色的清浊胎,小鸡啄米地点头,【66能量就能买下,培育两年宿主就能摆脱这具病体、重获新生,甚至可以修行!】 连雪河若有所思,倒是没料到凌长风竟然还能给他如此意外之喜。 来到修真世界,没人不想修行——毕竟连雪河前世为了发泄怨气,成日在病房里看那种动辄几千章的复仇流爽文打发时间。 看多了,连雪河也想急赤白脸修行一番,打脸炮灰、震惊老祖,让众人惊呼“此子竟恐怖如斯!”,奉为前辈。 系统商城出品的「清浊胎」,必定比殷裁那具身躯还要出色。 那岂不是出生便可八重境?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 二条呜呜直哭:【宿主,我们终于不用再受大反派那鸟气了!抠抠搜搜曲线救国,搞什么筑长城、连魂草,实力才是硬道理,我们现在弄死他都没问题!】 连雪河:“……” 倒也不至于。 毕竟付出了那么多沉没成本,现在离成功只差一个殷裁清醒,不能一时飘了就功亏一篑。 「清浊胎」可以列入planb。 殷裁站在寝房外,并未像寻常那样进去守着。 毕竟连雪河身边人山人海,不差他这一个。 清场神器虞闲止不在,不少学子都来金错台前转悠。 殷裁眼瞳动了动,足尖一点悄无声息消失在黑暗中。 金错台的西边墙角,正对着一片一望无际的莲塘,几只青蛙呱呱着从莲叶上一跃蹦跶过来。 有只脚一滑,噗通一声掉到水中,障眼法瞬间失效,化为一个穿着弟子服的学生。 几只青蛙气得全都冲他吐口水。 “废物!”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要是被发现,小命不保!” 那弟子笨手笨脚地化为青蛙,委屈道:“黑灯瞎火的,我又看不清,这能怪我吗?” 青蛙还是冲他吐水,还用舌头狂甩他面颊。 闹了一通,青蛙在莲叶上排排坐,商议对策。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明日一早他肯定出门,到时候留影珠咔咔几张,这学期吃喝不愁了!” “这样是不是太猥琐了?” “能赚钱还要什么脸?!再说了,你难道不想看看传说中的太伏四大美景之一到底长什么样子?” 几人正呱呱着,忽地感觉头顶上飘来几片影子。 青蛙们抬头望去。 就见一只老鹰猛地俯冲下来,在他们的尖叫声中一把把几人抓在爪子里,来了个遨游天空。 就在众蛙觉得吾命休矣,就见老鹰盘桓一圈又落了地,将他们随意摔在金错台的地上。 众人赶紧变成人形,正要和老鹰拼命,那黑影悄无声息化为个高大的人影,似笑非笑望着他们。 正是殷裁。 学子感知着三重境威压,立刻肃然行礼:“见过前辈!” 殷裁双手拢在袖中,懒散地在几个兔崽子身边走来走去:“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不怕死吗?嗯?” 学子知晓金错台有个杀人狂魔虞闲止,还以为遇上了正主,吓得不轻:“前辈饶命啊!” 殷裁年纪也不大,见这些崽子吓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勾起唇角隐秘笑了笑:“说吧,鬼鬼祟祟的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瑟瑟发抖,不敢回答。 殷裁沉下脸:“不说,我就一口吃了你们!” 学子顿时以头抢地:“前辈饶命!我们只是……只是想一睹知机君风采!绝无半分冒犯之意!前辈明察啊!” 殷裁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来了兴致:“知机君?连行淞吗?” “正是。” 殷裁在顺承府曾听过几耳朵知机君的名号,但那时他一心想着报仇雪恨,根本没注意听这是什么东西,吱吱唧唧的。 殷裁饶有兴致道:“你们谁来说说,连行淞为何被封为知机君?” 学子面面相觑,怕被弄死,赶忙七嘴八舌地道。 “三殿下卜算之能超绝!春风卫便是他一手创立!” “知机识变!封号知机!” “圣人……巴拉巴拉!” 十几岁的少年精力就是旺盛,叽叽喳喳地听着殷裁脑袋疼:“安静,一个人说。” 最前面的少年讷讷道:“我们说的也只是只言片语,前辈若想知道全部,不如来我们太伏学宫的论道坛——哦哦,这个名字也是三殿下起的,那里面有专门的版块叫【知机识变】,能一榄三殿下生平。” 殷裁挑眉:“要怎么去?” 一人奇怪道:“前辈不是太伏学宫的人吗?” 殷裁眯眼:“乖孩子,再多问一句,你就会成为太伏学宫的鬼了。”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将一块玉佩双手奉上。 “这是钥匙,前辈若想进去,用神识没入就行。” 殷裁纡尊降贵地伸手捏起,嫌弃地甩了甩上面的水:“行了,下不为例。” 学子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跑了。 只是刚跑出去没多久,黑暗中有一人满身是血地站在空地上,似乎赏了会月,听到动静微微侧身,露出冰冷凶戾的眼瞳。 学子:“?!” 天煞的,这人一看就是虞闲止! 那刚才坑了他们玉佩钥匙的是哪个混账?! 姓殷的混账敛袍坐在寝殿门口,将神识没入玉佩中,很快神魂就被牵引着出现在一片完全空白的地方。 眼前出现个光屏,上方写着:【请验证身份。】 殷裁琢磨了下,伸手划拉了几个字。 【知机】 弹出个光屏:【该名字已被注入道册,为您推荐知机贰柒叁玖捌】 殷裁:“?” 【机知】 【该名字已被注入道册】 【吱吱唧唧】 【创建道册成功。】 殷裁:“?” 殷裁顶着个【吱吱唧唧】进入了论道坛。 这玩意儿一看就知道是该死的宣清溪创作的,阴得很,进去后便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目的,时不时从发光的坟头飘出来几只鬼,呜呜嗷嗷地前去一簇簇鬼火里。 殷裁:“?” 三境的确够变态的。 殷裁顺着指引,果不其然在一处华丽坟堆前寻到了【知机识变】的版块。 进入后,里头却不像外面那样阴间,似乎是被人用心打理过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莲花塘。 也有一些学子跟着进来,在莲花海里扑腾了一番,撞出几排文字,随后又捧了几片莲叶,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殷裁悄然上前,手指轻轻触碰最近的莲花。 方才那些学子似乎没有权限触碰,殷裁本来没抱多大希望,但指尖在触碰时,忽地见那莲叶微微一闪,竟悄无声息飘出来一个虚幻的画面。 瞧着像是留影珠所留。 画面最开始极其模糊,但很快就被调整好,对准了一个半大孩子。 殷裁一顿。 那孩子眉眼精致昳丽,眉心带着一点朱砂痣,他似乎看了下对着他录留影珠的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往床上一滚,只露出个后背。 李归昼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淞儿,来笑一笑嘛。” 连行淞不想理他。 李归昼:“淞儿乖,等会给你吃糖。” 连行淞没好气地转身看他:“师尊,都说了别拿我当孩子。” 李归昼笑眯眯道:“是是是,没把你当三岁孩子,毕竟我们淞儿都五岁了嘛。” 连行淞:“……” 连行淞又白了他一眼,稚嫩的五官瞧着极其沉稳——起码白眼翻得很到位。 画面戛然而止。 殷裁诧异望着。 这玩意儿里竟然有真东西? 可是那几个小兔崽子为什么不来这里,而是冒险去蹲守?还是说这些画面只有固定的人能瞧见? 殷裁又找了朵莲花看。 留影珠的连行淞长大了不少,瞧着十岁左右的样子,身量纤瘦,坐在繁琐的轮椅上闷咳着,察觉有人拿留影珠晃他,他猛地定睛看来,刚想骂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这时,还很年轻的温落木冲进画面,扶着他嚷嚷道:“师弟!师弟你怎么了师弟?!是不是又发病了?!” 连行淞艰难地抬起手指,似乎骂了他一句。 那时的连行淞模样稚气未脱,却已有长大后装货的雏形,他咳得满脸通红,却还强装着镇定,一甩袖袍,嗓音稚嫩:“师兄且忙碌去,不必在这儿费心谋杀我。” 温落木摆手:“师弟客气了,师兄不才正是这届的魁首,掌院有令让我照料你三个月,这才第三天,哪能就半途而废了呢?” 连行淞:“……” 殷裁眼尖地瞧见连行淞磨了磨牙,那是个要揍人的前兆。 好在他及时忍住了,他病得实在厉害,浑身没什么力气,恹恹靠在软椅上继续闭眸养身,懒得搭理温落木拿着留影珠对他拍来拍去。 画面在温落木的叽叽喳喳中消失。 殷裁饶有兴致看着。 原来连雪河也有小的时候,那嘴毒的脾气始终如一。 正在他要继续扫荡其他莲花时,耳畔传来连雪河的声音。 “进来。” 殷裁倏地收回神识,果不其然听到金错台寝殿内的连雪河正在喊人。 殷裁冷哼了声,屁股沉得一动都不动。 反正不是在叫他。 陶消噔噔跑了进去,很快被赶出来。 江怜朝冷笑一声:“你要是体贴,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让我过来?废物点心,看我的。” 江怜朝大步进入金错台,不出三息,一筹莫展地出来了。 陶消指他:“废物面条。” 这段时日连雪河睡觉身边早已习惯了傀儡陪伴,和二条商议完各种plan后就想睡觉,但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只好喊人。 陶消和江怜朝全都被他赶了出去,连总自然不肯点名要阿贝贝傀儡,便让他们去猜。 好一会,脚步声再次传来。 连雪河松了口气。 一回头,就见凌长风兴冲冲地过来:“殿下叫我?” 二条又充上电了。 凌长风气运强,存在感也极其强烈,这么大一个活人在床边连雪河自然无法入睡,但又不好赶人走,只好说:“没什么,问问你金错台住的习不习惯。” 凌长风轻轻咳了声:“房间太大,我害怕。” 连雪河:“?” 连雪河只是想寒暄下,没料到这汤圆竟然不给他台阶下,见二条舒服得躺着翘脚,将后头的话吞了回去:“哦行,那你在偏殿住下吧。” 凌长风忙不迭道:“是!” 说罢,兴高采烈地跑了。 连雪河又开始摊煎饼,翻来覆去几百张,火气直接翻起来了。 他不信药侍傀儡听不出来自己是在叫他,但偏偏就在外头站着不肯进来,定是故意的。 连雪河闭着眼越来越暴躁,正准备带着火气入睡,忽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主人睡不着?”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 药侍傀儡不知道何时来的,正双手抱臂倚靠在床柱上,唇角带着笑看着他:“是在等我相陪?” 连雪河嗤笑了声:“白日做梦。” 说罢,翻了个身,以后背示人,表示跪安吧我要睡了。 ——和知机识变中不爱听人说话时一模一样。 殷裁闷笑了声。 连雪河正要酝酿睡意,床榻轻轻一动,发出吱呀一声,傀儡那沉重的身体坐了下来。 和往常一样,坐在那陪着他睡觉。 连雪河无声吐出一口气。 恰在这时,昆仑木的清冽气息悄无声息朝他包裹了过来,身后明显有股强大的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连雪河愣了愣,一转身鼻尖差点撞上背后墙似的躯体。 药侍傀儡竟然胆大包天上了床,懒洋洋地闭着眼侧躺在那。 连雪河幽幽瞅他:“谁准你上床的?” 殷裁眼睛都不睁,淡淡道:“凌长风都能睡在偏殿,我身为贴身伺候您的药侍傀儡,却连床都不能挨?” 两人中间,假魂正手脚并用地蹬他,排斥大型犬上床。 连雪河瞪他:“下去!” 殷裁睁眼定定和连雪河对视,好一会终于假笑了声,翻身下了榻,和往常那样坐在脚踏上。 “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只能遵从了。” 连雪河终于夺回了掌控感,冷笑了声,心满意足地睡去。 只是半梦半醒间,空荡荡的床榻上似乎又挨过来一个东西,还在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意,连雪河手脚冰凉,本能地朝着热源滚了过去。 金错台又落了场大雨。 连雪河蜷缩在温暖的怀抱中,那股始终萦绕着他的阴冷被阻绝在外,前所未有的安心。 *** 蛮荒九域。 作为四境最大的地界,荒原连绵上万里,焦土荒地寸草不生,整整十三域的人口不过才寥寥十万,还不如顺承府一城的人数。 仅这十万人,几乎算是整个三界命格最硬的。 凭崖借着一具身躯还魂,还没稳固神魂便匆匆前去蛮荒主域。 黄沙弥漫,被狂风席卷着幻化成一只巨鹰模样,人性化地立在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望去,口吐人言。 “再去还没回来?” 凭崖闷咳着,魂魄总是时不时从身体里跑出来,又被他强行按回去,气若游丝道:“是,他这次被殷壬背叛身负重伤,已知晓主上想夺舍的打算,怕是要和蛮荒决裂,转投到鸿磐门下。” 巨鹰嘶鸣一声,淡淡道:“他本也不是蛮荒之人,早该有这一日的。” 凭崖:“那清浊胎……” “殷再去那引天谴的体质,注定在其他三境待不下去。”巨鹰道,“鸿磐敢将他流放第一次,就会丢弃第二次。” 凭崖:“的确。” 巨鹰道:“再去藏在蛮荒的本源之力已被寻出来十三块,将这些分别散在太伏道宗四方引天谴。” “是。” 这次并非是凭崖威慑的征兆,而是真正的灭世天谴,到时殷裁无处可逃,只能灰溜溜回来蛮荒。 千年难得一遇的「清浊胎」,只能是他的。 *** 殷裁猛地打了个寒颤,有种被野兽盯住的不寒而栗。 他倏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阴恻恻的眼神。 连雪河正冷冷注视着他。 天已亮了,床幔透光将宽敞的床榻照映处昏暗的暖光。 殷裁平躺在榻上,连雪河不知怎么扑腾的,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睡了一夜,面颊处都被硌出几道布料褶皱的痕迹。 殷裁见连雪河眼眸眯起好像要揍人,腿轻轻一动将人颠了下:“我要说是半夜主人睡迷糊了,主动把我拽上来逼良为娼,还趴我身上死活不愿意起来,主人信吗?” 连雪河体重轻,被颠得一颤,垂在身侧的乌发都飞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立刻伸手要抽人。 只是还没抽,他自己反倒呻吟了声,又跌着趴回殷裁胸口,艰难喘了好一会才咬着牙道。 “把我……放下来。” 殷裁听出他声音有异样,收敛欠嗖嗖的挑衅,皱着眉将他轻轻扶起来:“怎么了?” 连雪河闭眼轻轻道:“呼吸……痛。” 殷裁一愣。 连雪河很少喊痛,他眉头紧蹙着将人半抱住,解开连雪河的衣襟,就见那腰腹处已经渗出淤青,似乎因为趴着的姿势而压到了。 殷裁:“……” 如此脆皮。 连雪河不敢大力呼吸,肺腑像是有根针在乱跑般,就算被屏蔽了痛感还是时不时觉得微痛,可这样小口小口呼吸着,泛上来的便是疼痛和爽感交织的抖m快感。 ……好在这具躯壳体虚病弱,并不会让他有丢脸的反应。 殷裁不敢碰,只能扬声让陶消去喊虞闲止过来。 连雪河额间都是冷汗,恹恹靠在殷裁怀里,已经没有力气计较他上床的事儿了。 殷裁做事很少后悔,可每回都在连雪河身上一一破例。 昨夜入睡时连雪河直接挨着爬上来了,他还当是这人喜欢这个姿势……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若殷裁是个大活人,连雪河趴一趴不会有这么严重。 偏偏他现在只是一堆硬邦邦的破木头。 连雪河难受得要命,假魂一直趴在殷裁肩上眼圈发红。 殷裁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催动掌心的热意轻轻覆盖在他腰腹上:“还疼吗?” 连雪河面颊发红说不出话,只能闭眼不语。 殷裁不知想到什么,张着嘴欲言又止,连续好几次才终于克服某种困难,手在连雪河额间蹭去那冰凉的汗水,语调压低,轻轻哄道。 “乖乖,不疼了。” 第44章 清浊胎本源 第44章 清浊胎本源 每次连雪河一生病,假魂就会切换温柔知心妈妈状态。 连雪河轻轻吸气,抬眼看他,等了等。 殷裁不知怎么忽然想笑,从储物袋中拿出半块白饴糖喂到他唇边。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凑上前去叼着含住,滚热的呼吸喷洒在殷裁冰凉的掌心,带出一股抓心挠肺的痒意。 等虞闲止过来时,连雪河已将糖吃得差不多,病歪歪靠在那没吭声。 虞闲止探查片刻,忽地嗤笑了一声。 连雪河:“……”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凉飕飕看他。 虞闲止保持着医者不笑话病人的本分,淡淡道:“只是压着了,缓两天就能好——不过我的确很想知道,金错台的床榻从小睡到大,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三殿下,您是滚到地上了吗,硌成这样?” 连雪河伸手一指:“滚蛋。” 虞闲止垂眼,拿着笔在纸上划拉:“还没开药呢,急什么。” 连雪河只好将手收回。 很快,虞闲止将药方给他。 连雪河认真看去,就见纸上写着三个字。 ——别掉床。 连雪河:“……” 要不是喘气都爽,连雪河非得扑上去和他玩命不可。 连雪河缓了两天才将那股肺腑的酸痛缓解,这次不用赶,殷裁都不再靠近床榻,省得真的被连雪河逼良为娼。 连雪河自从穿来便一直忙忙碌碌,顺承府、太伏、巴蜮来回跑,现在终于能好好过一过安生日子。 恢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二条重新找具威武的躯体。 二条还是对着蛟龙念念不忘,仔细一想蛟龙虽然看着威武霸气,但拟态是小锦鲤,实在离不了水,不能寸步不离跟着宿主。 左思右想,二条终于还是换了壳子。 太伏学宫最近热闹得很。 不光是「太伏四大美景之一」回归,还又来了个「村霸2.0」。 ——本来排行第十七的吉祥物学长前些年寿终正寝了,学子纷纷感慨赶上了好时候,不料七月半没过两天,又有一只大鹅出现在学宫。 有些娇生惯养的学子一辈子都没见过鹅是什么,乍一瞧见那长脖鸭在那乖乖吃果子,笑眯眯地上前要摸学长柔软雪白的羽毛。 二条温顺地眨着眼,将一群学子吸引过来。 在一阵阵的赞叹声中,二条猛地张开翅膀,朝着最近的学子小腿就是一口。 学子:“嗷——!” 二条雨露均沾,咬完这个咬那个,扑腾着翅膀将一群学子撵得嗷嗷叫。 自此,一战成名。 连雪河能如常行走,未来或许还能继续修行,有望摆脱这具病秧子身躯,他心情大好,每日除了查探殷裁神魂情况,再去给师尊请安外,便是泡在藏书阁中看书。 殷裁的神魂一日比一日更凝实,在药侍傀儡里也越来越虚弱。 殷裁实在不懂那些晦涩难懂的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连雪河在那啃,他就趴在桌案上打瞌睡。 没几天,凌长风被提拔成学习搭子,成功占据了连雪河桌案对面的位置。 殷裁:“啧。” 连雪河劳逸结合,一边看书一边闲侃,也不知他到底怎么做到一心二用的:“你妹妹现在好些了吗?” 凌长风点头:“多谢殿下挂心,扶摇已好了许多,能下床了。” 连雪河顿了顿:“她病得如此厉害?” 凌长风笑了笑:“老毛病了。” 凌扶摇本来该死在顺承府那场天谴中,之后的命数便无法预测了。 连雪河手指抚摸了下手中正在看的书籍——《卜算术》。 这个世界的卜算可通天地,连行淞这具躯体应该有天赋。 连雪河尝试着画了个图纸上的阵法,轻轻拿起几枚铜板卜算。 铜板散落在阵法四处,连雪河尝试着催动“天赋”去研究,却只看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天机”。 自、青、石…… 连雪河:“?” 什么东西啊。 连雪河想了想,忽地对二条说:“条儿,帮我推演凌扶摇的病有没有治疗的办法。” 二条正在嘎嘎嘎地追学子叨,闻言暂时停下魔爪,乖乖给连雪河推演。 【系统推演中,结局:凌扶摇先天不足,三界无药可救,只能服用药物拖延时间,除非寻到「清浊胎」这种神物,否则将在三年后陨落。】 连雪河笑着夸他:“酆都的判官笔都没你准。” 二条谦虚:【谢谢,谢谢。】 二条继续拿着判官笔去叨人玩了。 别说,还挺有意思。 凌长风好奇道:“殿下在卜算什么?” 连雪河托着腮摇了摇头,没和他多说,转移话题道:“你在顺承府时似乎没这么高的修为,是这段时日遇到了什么机缘吗?” 凌长风掀书的手一顿,嘴唇抿了抿。 连雪河问完就后悔了,随意摆手道:“不想说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好了,到吃饭的时辰了,走。” 他将卜算的书抱起,拍了拍一旁睡得昏天暗地的殷裁,牵着迷迷糊糊的傀儡走了。 凌长风忙跟上前去。 并非是他不说,而是此事极其诡异。 顺承府那场天谴过后,凌长风暗中去寻爹娘的遗物,误打误撞被一块光芒钻入心脏,直接昏了一天一夜。 那时凌长风还当自己会死,可醒来后发现身体完好无损,修为甚至精进了。 更奇怪的是,他前去顺承府外处理天谴之力时,身体散发的灵力竟然能将天谴力驱赶消除。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唯有书中的「补天石」才有消解天谴之力。 凌长风不敢告知任何人。 太伏道宗之所以能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全靠一片补天石碎片。 若是知晓他体内也有一片,会不会…… 想到这里,凌长风猛地打了个寒颤。 连雪河回头看他:“怎么了?” 凌长风勉强一笑:“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难过又自卑,还带着自我厌弃。 殿下待自己这样好,他却为了一己私欲瞒着他这样大的事。 凌长风正唾弃着,连雪河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在他脑袋上一敲,淡淡道:“我是你爹吗?” 凌长风愣了愣,茫然摇头。 “是你娘吗?” “不……” “那不就得了?”连雪河没忍住笑了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没必要全都告诉我。再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保证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我,我不会出卖你呢。” 凌长风忙道:“殿下是好人!” 连雪河大笑,道:“好人也有私心。” 凌长风迷茫看他。 连雪河伸手在他心口轻轻一点:“有主意是好事,否则在这修真界无人庇护,你会活得很艰难。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凌长风心中一热,乖乖点头。 殷裁也不困了,淡淡瞥着。 对着凌长风,连雪河废话倒是多。 这段时日殷裁也琢磨出味道来了,虽然连雪河让凌长风留在身边,却从未让他靠近自己一步之内,亲密接触只有刚才摸脑袋那一下。 不过是顾忌凌长风的自尊心,才让他跟着罢了。 殷裁打了个哈欠。 他本想回去再睡一觉,神魂忽地传来一阵波动,如同水流似的朝他汹涌而来,再次消退时又想将他的神魂一起带走。 殷裁眼眸一眯。 有东西在百里之外。 三重境已足够用,殷裁凑到连雪河耳畔要说话。 连雪河耳朵敏感,晚上殷裁闲着欠揍时曾对着他耳朵吹气,把人惊醒后直接按着揍了一顿,自那之后殷裁就像故意讨打似的,有意无意要找茬凑上去说话。 这回也不例外,连雪河往旁边一躲,瞪他。 “有话直接说。” 殷裁:“有外人呢。” 连雪河:“没什么不能说的。” 殷裁“哦”了声,说:“我是想提醒殿下得早点回去吃饭!否则一会药后白饴糖就吃不上了!” 连雪河:“……” 凌长风赶忙投其所好,拿出袖中一堆哄妹妹的糖:“殿下喜欢吃糖?” 连雪河:“…………” 连雪河没忍住狠狠踹了殷裁的小腿一脚,非但没打疼这牲口,自己脚尖还震得发麻。 殷裁还想上前去说话。 这回连雪河忍着没躲。 殷裁:“百里外,有「清浊胎」本源的气息,应当是蛮荒九域的人在搞鬼。” 连雪河耳尖微红,爽感直冲脑髓,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眼眸轻轻眯了起来。 蛮荒九域拿殷裁的本源来做什么? 连雪河耳根热意未退,眼眸已清明,立刻伸手指了个方向:“长风,百里之外,去查查看。” 凌长风神色一肃,这是跟着殿下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被吩咐做事,立刻答了句“是”,丝毫不带停顿地飞身而去。 蛮荒九域的诡谲伎俩往往和天谴有关,凌长风身上的补天石天生克这些。 凌长风修为长进不少,百里只需御风十息便到。 那处是太伏道宗边缘的荒地,凌长风刚落地却触发了结界,一道灰色雾气瞬间化为刀锋朝他劈来。 凌长风反应极快,猛地折身躲开这一击,干脆利落地落地,倏而拔剑,冷冷望向远处那处浓雾。 “留下吧。” 那黑雾像是有神志般,朝着凌长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随后如同托着曳地黑袍冲他扑来。 凌长风眼睛眨也不眨一刀劈下。 锵。 森森剑意直直劈开雾气,隐约露出里头一个诡异的人形。 那人似乎没料到凌长风瞧着年轻,修为竟如此高,立刻就要躲进雾中。 但凌长风比他更快,身形如离弦的箭骤然上前,一把擒住那人的脖颈。 那人被扼住命门,露出诡异丑陋的脸,好似腐烂了般在不断蠕动,他不逃反而诡异笑了起来:“来得好。” 说罢,双手一拢,四周的天谴之力瞬间将凌长风整个人包裹。 蛮荒九域的人能短暂操控无餍,杀人于无形,所付出的代价便是被同化成一堆腐烂的肉。 黑雾瞬间合拢吞噬,他露出个得逞的笑容,正要继续布阵,忽地脖颈处的手骤然一用力。 咔。 男人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脖颈被硬生生扭断,身体软趴趴地被随手仍在地上。 意识残存的最后,是那只在雾气中眉眼冰冷的少年。 被无餍吞噬,竟还能完好无损? 他到底是……什么人?! 嘣。 神智彻底消散。 凌长风随意甩了甩手,厌恶地看着自己手上腐烂的肉屑,掐了几个清净诀还是觉得指腹有东西在动。 脏死了。 和顺承府那些天谴恶兽一样令人作呕。 凌长风环顾四周,脚下是一个还未完成的诡异法阵,全是用血绘制,而最中央是一团微微发光的东西。 随手一招,那半截玉藕落至掌心。 凌长风眯眼看了看,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恰在这时,连雪河带着温落木姗姗来迟。 温落木是个话痨,瞧见地面那人诡异腐烂的尸身凑上去啧啧称奇:“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啊,看着好恶心啊,师弟你离远点,让师兄去尝尝咸淡。” 凌长风身上戾气未散,一转身又是温顺乖巧的甜汤圆:“殿下!” 连雪河被殷裁抱着腰刚落地,就嗅到那股浓烈难闻的气息,不着痕迹往殷裁旁边靠了靠,靠着那清冽昆仑木香才勉强稳住神情。 “没事吧?” 凌长风乖乖地将那半截玉藕奉上:“没事,殿下请看,这是刚才那人在施法的东西,我看不懂是什么。” 殷裁注视着那半截玉藕,心中嗤笑。 果然是自己的本源之力。 他在蛮荒九域的数千里领域内藏了数十颗本源玉藕,看来被那老不死的翻出来不少,都拿来布邪阵引天谴了。 连雪河接过看了看。 殷裁上前凑去他耳畔。 才刚靠过去,连雪河耳尖就本能红了,没忍住瞪了他一眼,眉梢写满了“要是没有大事你就死定了”。 殷裁低低笑了笑,压低声音:“这是殷裁的「清浊胎」本源。” 第45章 非得这个时候 第45章 非得这个时候 连雪河眉尾扬起:“你怎么知道的?” 殷裁说谎脸都不红一下,奉承道:“我是主人的假魂,自然是主人见多识广,我才能一眼认出。” 连雪河淡淡道:“既然这么了解我,那你知道我现在想说什么吗?” 殷裁装作认真地闭眼感知了下:“主人要奖赏我?” 连雪河:“……” 连雪河没忍住笑起来,睨他一眼:“德行。” 二条还躲在学宫草丛里伺机叨人,分神来这儿瞥了一眼:【哎哟,还真是「清浊胎」碎片。】 连雪河在系统商城里见过这东西,不知想到什么,细长手指漫不经心拨弄着那截玉藕:“这有可能是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吗?” 二条:【不是哦,系统里的是「极品清浊胎」,给宿主用到自然是最好的——为什么问这个?】 连雪河若有所思:“随口问问。” 殷裁盯着拨玉藕的那只手看。 若他的本体真的损毁死亡,十有八九会由这截离得最近的玉藕重新凝出崭新的心脏、身躯。 连雪河指尖残留的气息温度或许会一直残留在身体上,挥之不去,和他融为一体。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殷裁没来由觉得神魂颤动。 殷裁眉头忽地皱了起来,觉得自己不太清醒。 怎么什么事都能和连雪河联想上? 连雪河完全没注意到殷裁的异样,将玉藕收起,问温落木:“师兄,可尝出这东西是咸的还是甜的了?” 温落木还在围着那腐尸打转,摸着下巴思忖道:“天谴力侵蚀过的兽……唔,是人吧,拿着这玩意儿在太伏道宗外围布这诡异的阵法,定有猫腻,回去给宗主定夺。” 连雪河:“……” 看来是没尝出来。 温落木将残局收拾好,准备回去禀告温宗主。 这段时日二条已经借着凌长风充了不少电,连雪河让它花费了五点能量在殷裁身躯上加了个防护罩,可以隐藏“冥灯”属性,有效期两个月,省得为太伏道宗招来天谴。 主线进度已完成90%,连雪河不想掺和其他事。 更重要的一点,他心中仍下意识觉得这方世界是虚幻的,就算李归昼、虞闲止、连静风这些人再有血有肉,对他而言终归只是“书”中的人物。 全息游戏就算再真实,可没有感情的依托,连雪河很难理所当然彻底霸占连行淞的身份。 现世那短短二三十年才是他所认知中的真实。 至于其他…… 二条察觉到他的想法,嘎嘎道:【宿主这样想就对啦,您来这个世界是来养老开启新生活的,不是当救世主的。主角是人家凌长风呢,再说还有宗主啦、太子啦、府尊什么的在前头,怎么着也不该轮到你这个凡人。】 连雪河哼笑了声:“不用你强调,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 二条:【哦!那你来学宫南门找我,我在这儿吓人呢,嘎嘎嘎好玩!】 连雪河体贴道:“当心被人抓走炖了。” 二条:【……】 蛮荒九域的腐尸都被送去了道宗大殿,连雪河将玉藕要了过来,没跟过去凑热闹,如往常一样前去查探殷裁的情况,务必等他醒来后第一时间认领救命恩人角色。 今日,殷裁还是那个死样子。 连雪河走上去又拍了他脸两下,这次的反应极大,少年眉头紧皱,似乎随时都能醒过来一刀斩了他头颅的架势。 连雪河将玉藕捏着沉思默想,好一会才喃喃开口:“这东西对他恢复神志有用吗?” 殷裁站在一侧,不知他是疑惑还是喃喃自语,谨慎地没开口。 好在连雪河没准备得到回答,嗤笑了声,将玉藕放置殷裁躯壳边。 果然如他所料,那玉藕乍一靠近便化为一道雪白流光陡然没入殷裁躯壳中。 药侍傀儡中的神魂骤然一晃,险些被一股吸力强行剥离出去。 连雪河上去又扇了扇,仍然没动静,失落地“嘁”了声。 果然不可能这么迅速。 算了,反正一个多月都等了,不在乎这几日。 连雪河一敛袍:“走。” 殷裁抬步跟上,不知想到什么又回头看了看正在散发光芒的身躯,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有预感,或许用不了几日他便要回魂了。 *** 腐尸和未完成的阵法被一同呈给了温宗主。 温宗主望着那古怪的东西,想了想又将李归昼叫来:“师弟,你对阵法很有研究,瞧瞧这东西是什么?” 李归昼还在戒酒,每天痛苦得恨不得去撞墙,拿着连雪河塞给他的糖咯吱咯吱咬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比之前还要落拓。 他眉头紧锁看了看那半成品阵法:“从哪儿弄来的?” 温宗主:“哎哟师弟,控控你的耳朵吧,刚才我都说过了,太伏道宗百里之外,蛮荒九域的人布的。” 李归昼追问道:“这阵法中间的阵眼是什么?” 温落木道:“是一截玉藕,师弟说是「清浊胎」的碎片,便拿走了。” 李归昼难得沉下脸来:“他说拿走就拿走,你怎么不拦着点?哪个师弟?” 温落木:“行淞师弟。” 李归昼:“……哦。” 李归昼感知着那半成品的阵法,脸色不怎么好看——不知道是因为长久没喝酒痛苦的,还是阵法真的很棘手:“这是借助外物来提前引天谴的邪术,不是蛮荒九域的特产,但是他们发扬光大的。” 温落木举手提问:“敢问掌院,什么叫提前引天谴?” 李归昼白他一眼:“给我拿半壶酒,就告诉你。” 温落木摇头:“师弟说了,谁要是敢给您酒,他就和谁拼命。” 李归昼:“……” 李归昼脸臭得要命,但硬是掰出个笑脸:“徒儿长大了,都会心疼师父了。” 温宗主没好气道:“他十几年前就长大了——少废话,到底是什么邪阵?” “三界各地每处的天谴都有定数,譬如蛮荒九域吧,离破天处最近,遭受天谴和其他地域的天灾次数没什么分别。”李归昼道,“这种阵法若布在太伏道宗,一旦发动,未来三百年的天谴便会被提前引下,一齐落下。” 温落木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岂不是灭世天谴?!” 李归昼:“差不多吧。” 温宗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蛮荒九域就是用这法子,辅佐殷裁的“冥灯”体质,将所有天谴集中至殷裁的地界,这才有了十几年的平和。 李归昼问:“这东西发现了几个?” 温落木打了个寒颤:“目前只发现这一个。” 李归昼冷冷下令:“立刻去找。” 平日里李归昼没什么师长架势,要么嘻嘻哈哈要么赖赖唧唧,很少会有如此威严的时候,温落木下意识被威慑,赶忙领命而去。 温宗主撑着头坐在首位,叹了口气:“师弟,行淞才刚回来,太伏道宗便出了这种事。” 李归昼一僵:“师兄,行淞并不是坏孩子,取药人血入药定不是他……” “不是。”温宗主无可奈何道,“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一向不和,积怨已久,那些下作胚子想要给太伏使绊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只是借机生事罢了,不能全怪行淞。我只是想提醒一句,太过优柔寡断的孩子,往往活不久。” 李归昼眼眸垂下,下颌崩得死紧:“我这次会……看好他。” 温宗主拍了拍李归昼的肩膀,温声道:“我会派人尽快将其他阵法破除,但是万事以最坏的结局做打算,若此次太伏道宗真的遭此灭世劫难,归昼,你觉得行淞是会袖手旁观,还是像十九年前那样重蹈覆辙?” 李归昼呼吸都屏住了,不知想到什么,脸色苍白地喃喃道:“不……” “他性子被养得太过天真,心又软,此番又是因他而起。”温宗主再次劝了句,“听我的,立刻将他送回鸿磐王庭。连惊拂万事听他的,圣人却能制住他。” 李归昼沉默许久,才哑声道:“好。” ** 连雪河虽然说着不掺和,但回金错台打了几个喷嚏后,还是没忍住拿着传讯玉佩去找温落木。 “师兄,认出阵法是做什么的了吗?” 温落木哈哈大笑道:“没什么,一个召唤天谴恶兽来搅和事儿的传送阵法罢了,师弟别放心上。” 连雪河“哦”了声,挂了“电话”。 根本不信。 召唤恶兽,干嘛阵眼要放殷裁的玉藕?看来此事和他有关。 连雪河琢磨了会:“条儿,帮我扫描下今天看到的阵法是什么东西?” 二条动作很快,叮了声,语调很古怪:【殷裁的本源之力,十三份分散各地,形成一个庞大的引天谴阵法。】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 怪不得温落木不告诉他。 二条:【当然,还没成功,大概布了第六个就被太伏道宗发现了。】 连雪河点头。 入夜后,连雪河还在思忖。 若是因为他的缘故,而给太伏道宗招来灭世之灾…… 就算对所有人没有情感,可他的道德也不允许理所应当害人。 连雪河又翻了个身,烦躁地想,这都一个月过去,殷裁为何还没醒? 蛮荒九域那边铁了心要让殷裁回去,大不了直接让殷癸把人劫走算了。 一了百了。 「骨生花」不解了,发作后舍弃这具躯体便是,反正还有凌长风这个充电宝来给二条充电。 66点能量条不在话下。 连雪河翻来覆去睡不着,见药侍傀儡还在脚踏坐着,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喊他:“喂。” 殷裁已经睡了七八觉了,被吵醒后揉了揉眼:“睡不着?” 连雪河“嗯”了声,这只药侍傀儡自从他穿来后便一直跟着他,简直算得上自己的半身,也莫名让他觉得有安全感。 他干咳了声,拍了拍床榻,不太自在地道:“你……上来。” 殷裁一顿,还当自己睡迷糊了,诧异道:“什么?” 连雪河冷笑了声:“不愿意就算了。” 殷裁唇角翘起,当即站起身就要上床。 连雪河伸手一指,嫌弃道:“你沐浴了没有?” 殷裁挑眉道:“我要是沐浴,浑身长满枯枝,到时候别人得逢人就说主人性癖奇怪,爱养刺猬。” 连雪河:“……” 这句话不知怎么戳中连雪河笑点,绷紧唇角又清了清嗓子,指使他把外袍脱下。 殷裁笑起来:“既然是主人的命令,那我……” * “……不得不顺从了。” 殷癸刚从小黑屋逃出来,想带少主一起逃走,可刚潜到偏院,就听到沉睡着的少主面带着诡异的微笑,梦呓似的说出半句话。 殷癸一惊,立刻扑上前将人扶起:“少主!” 殷裁倏地睁开眼,身体还保持着一个往下躺的趋势从殷癸手上一倒。 噗通一声,一脑袋撞在床头。 殷裁:“?” 殷癸感动得涕泗横流:“少主你终于回魂了!” 殷裁脑袋被撞出个包来,疼得他嘶了声,怔然坐起来,看了看自己如常能动的双手——有体温的,柔软的。 并非是那邦邦硬的木头手。 第46章 恨非恨爱也非爱 第46章 恨非恨爱也非爱 随着神智越发清明,魂魄稳固,殷裁感觉灵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殷裁自幼在蛮荒九域遭受暗害,战斗经验丰富,第一时间闭眼沉入识海。 举目所望,灵台深处正有一个粉色泡泡不断壮大。 眼看着就在破裂的边缘。 这个东西若是炸开,他是会识海毁坏修为尽失,还是其他不可逆转的后果? 识海收到重创非同小可。 殷裁当机立断,八重境巅峰的真元强行催动,化为无数猩红的锁链,顷刻间在泡泡爆炸的前一瞬强行将其锁住。 那东西好似是件古怪的法器,被束缚住后仍在挣扎着对抗。 殷裁气血翻涌,咬着牙再次催动又加了几百条锁链才堪堪稳住。 殷癸担忧道:“少主,您怎么了?!” 殷裁睁开眼,拂去额间的汗水,冷淡道:“谁让你叫醒我的?” 殷癸:“?” 殷癸来的点太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少主是应自己的召唤回魂,还是正好赶上了少主回魂才出声。 既然无法判断,只好说:“少主恕罪,我们在太伏待了太久,得尽快杀回去了。” 殷裁冷冷看他:“用得着你提醒?” 说完,他察觉到自己似乎在迁怒,只好抿了下唇,在心中啧了声。 连雪河好不容易对他有点好脸色,主动让他靠近,才刚上床就回了魂。 不对。 那现在在药侍傀儡身躯的,是那个一开口就乖乖,呵,夹着嗓子说话,呵,烦死人的假魂? 连雪河岂不是正抱着傀儡睡觉? 殷裁瞬间翻身而起,气势汹汹宛如要杀人。 殷癸也跟着振奋。 少主终于回归本体,难道要杀穿太伏道宗?! 殷裁正要抬步,耳尖地感知到外面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眼眸一动,头也不回地抬手一挥,刚吭叽了一个多月终于逃出生天的殷癸再次被关进知机楼小黑屋。 殷癸:“?” 殷裁刚将手放下,房门刚好被打开。 夜半三更,连雪河肩上只披着外袍赤脚匆匆跑来,只是从金错台寝殿到后院知机楼几步路都让他气喘吁吁,眼尾绯红。 不过跑了几步他又想起在外人面前注意形象,便停在门口喘匀气,才理了理凌乱衣袍将门推开,神态淡淡地缓步迈进来。 殷裁见他赤着脚,下意识要上前把他抱起来。 刚一动,身后传来药侍傀儡沉重的脚步声。 假魂慢了几步跑来,手中还拎着连雪河的鞋子,柔声道:“到底什么着急的事,让你不穿鞋子就跑出来,寒从脚底起的道理不知道吗?” 连雪河随口敷衍:“知道了,没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着看殷裁的反应。 殷裁面无表情站在那,他不知道连雪河给自己下的是什么,索性按兵不动,同样试探着连雪河的反应。 连雪河眯着眼盯着他好一会,没从少年冰冷的眼中看到丝毫厌恶和恨意,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荒唐梦八成是起效了。 连雪河尝试着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殷裁眼眸动了动,恰到好处露出疑惑的神色:“我该认识你吗?” 连雪河短促笑了笑,成了。 金错台地面都铺着青石板,夏夜清凉,连雪河一路走来脚已冻得青白,假魂上前,熟练将人强制半抱着坐在软榻上。 连雪河外露的小假魂叽叽喳喳:“救命恩人,救命恩人!” 药侍傀儡感知着连雪河内心想要的回应,主动为主人解答:“你身受重伤,是我主人将你救回来医治,是你的救命恩人。” 殷裁:“?” 殷裁凉飕飕盯着假魂。 本来是自己用过的壳子,如今却被一个虚假的东西取而代之。 ……还学他用腰腹暖脚。 没用的东西。 不过他总算瞧出来连雪河的打算。 那粉色泡泡并非是让自己爱上他,而是强行改变自己的认知,将他当成救命恩人。 殷裁没来由觉得烦躁,皱眉道:“是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救的我?” 取血那一个月,他倒要看看连雪河要怎么圆? 连雪河心想大反派果然不好骗。 他早有准备,抬起手腕将金镯往下拨了下,露出腕间那点不易察觉的痣:“我的确没那么好心救你,是你昏迷前给我下了咒,说是什么同生共死咒,逼迫我救你。” 殷裁:“……” 殷裁心说可真能编啊。 殷裁心中还莫名堵着,沉着脸抬步上前要去看那痣。 连雪河坐在那,本来就比大反派低一截,加上殷裁小小年纪身形和傀儡相差无几,逆着光走过来时有种强势的压迫感。 ……让人无端想起来他拎着凭崖头颅满身是血朝他走来的那一幕。 连雪河眼瞳轻轻一缩,下意识往后躲。 可只是一刹那,下一秒他就稳住了畏惧的小动作,强撑着坐在那,冷淡望着他。 假魂瞬间凶恶冰冷地瞪着他,不许他靠近。 殷裁脚步顿住。 在连雪河身边朝夕相处一个多月,不用假魂他也能通过一些微表情和小动作窥探出此人的心思。 连雪河在怕他。 殷裁一瞬间有些懊恼,绷着脸停在原地,强行换了态度:“是吗?可我没有印象了。” 连雪河正想在说些东西糊弄他。 却见大反派垂着眼低声说了句:“多谢。” 连雪河心中诧异。 就……就这么相信了?都不带质疑一下的吗? 转念想想,大反派如今也才十七岁,还未成为黑化完成体,自然不是个滥杀无辜的残暴煞神。 这简直算是意外之喜。 连雪河唇角翘了下,开门见山道:“我为救你耗费了一丝紫微气、二十万上品灵石,又去巴蜮招魂险些命丧于此,如今你终于醒了,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殷裁点头,也没多说废话:“解毒咒需要十七种草药,我要尝恨珠、阳关壶……” 他一口气说出想要的东西,连雪河听着点了点头。 这一个月来虞闲止也在尝试着给他解毒咒,每回都没什么药效,气得虞府尊接连发疯,要不是连雪河管着早就疯到滥杀无辜。 但虞府尊医术没的说,所准备的药草和殷裁要的相差无几。 殷裁说完,又道:“还有最后一株寄斜生,生在蓬莱巅。” 「骨生花」这种毒咒并非是掐个诀就能消除的,否则也不会被他用来当成摔炮来和人同归于尽。 难解是难解,终归是有法子。 殷裁甚至庆幸他当时选了有解法的「骨生花」,才没让其他无解的毒咒下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若有所思:“寄斜生我知道,蓬莱巅秘境是禁地,在万里高空之上,上去了九死一生。” 殷裁淡淡道:“不必担心,我随手就能取下。” 连雪河:“?” 谁担心你了? 殷裁道:“明日我便动身去蓬莱巅,不出七日,定会取回寄斜生。” 连雪河:“唔?七日?” 殷裁一挥袖袍,淡然道:“五日也足够了。” 连雪河:“?” 大反派性情果然乖戾。 连雪河最烦这种阴晴不定的人,不太想和他打交道,勉强点了下头:“那就多谢了。” 殷裁:“嗯。” 连雪河颔首,任由假魂给他穿好鞋,抬步就走。 殷裁下意识要跟上去,假魂却往前一步,挡住他高大的身形,侧身冷冷看他,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排斥,像是在驱赶一只疯狗。 殷裁停下脚步。 药侍傀儡里的假魂,才是连雪河真正的内心映射。 他强装着和自己虚与委蛇,实则心中对他极其疏离排斥,甚至连他靠近都会眉头紧紧皱起,身体紧绷。 ……全然不似对待药侍时那样笑意盈盈。 假魂护送着连雪河快步离开知机楼。 殷裁面无表情地走出偏院,注视着远处行走长廊上的身形。 假魂拎着盏灯将灰暗驱散,那点温暖光芒轻轻照映男人高挑纤瘦的身形。 回去便要入寝,他只将那件天青外袍松松垮垮披在消瘦的肩头,随着缓步行走裾袍翻飞,宛如振翅的蝴蝶。 连雪河行走着,仰头对假魂说了句什么。 假魂俯身温柔望着他,轻笑了声,似乎说了声“好”,随后两人走到长廊尽头,身形彻底消失。 殷裁盯着那空无一人的拐角,沉着脸转身回去。 救命恩人…… 呵。 门关着没片刻,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殷裁直接靠着八重境真元隐藏身形,抬步一迈身形悄无声息潜入金错台寝殿。 连雪河已回到榻上睡觉。 殷裁扫了一眼,发现药侍傀儡并未借着他的光而获得上床这个殊荣,只是如往常那样坐在脚踏处闭眼待机。 殷裁气顺了些,悄无声息越过傀儡坐在床沿盯着连雪河的睡颜,心中迫切生出一种想将他吞吃入腹的渴望。 殷裁分不清这种“渴望”到底是不是恨意作祟,反正他已神魂归位,只消轻轻一挥手就能让这人神魂消散永不入轮回。 殷裁试探着伸手朝着连雪河的眉心,真元轻轻凝于指腹。 只要一下…… 那点真元还未真正触碰连雪河的皮肤,只是感知到一点点微弱的温度,殷裁却猛地一阵心惊肉跳,近乎恐惧地将手缩回。 这是殷裁第一次清楚直白的意识到…… 他对连雪河下不了手。 并非是药侍傀儡的灵符控制,也不是需要他为自己医脊骨、招魂魄。 只要一想到连雪河这个人会消失在自己眼前,还是被自己亲手所杀,殷裁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往四面八方拉扯、撕裂。 明明是那样可恨的人,为何要牵动他的心神? 殷裁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情感,恨非恨,爱也不是爱,他指尖微颤,视线对上连雪河的睡颜,心不知是后怕还是其他缘故,跳得越来越快。 良久,他艰难将目光从连雪河脸上撕开,下颌绷紧,觉得不能再这样待下去,否则心脏恐怕会从嗓子里蹦出来窒息而亡,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睡得正熟的连雪河似乎被噩梦惊醒,浑浑噩噩睁开眼。 恰好和没来得及离开的殷裁对上视线。 连雪河睡眼惺忪:“殷……裁?” 殷裁一僵。 短短两个字,因为刚睡醒还带着困意,轻而甜润,慵懒含糊的嗓音灌入耳朵,令殷裁从头到脚都战栗起来。 那股酥麻的感觉直入脑髓,又像烟花般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是连雪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第47章 系统很会卡bug 第47章 系统很会卡bug 殷裁的眼神几乎转瞬变了,逆着光时有种捕猎前的凶恶。 连雪河困意朦胧,迷茫望着他:“你为什么在我这里?” 殷裁直直盯着他。 连雪河入睡时只穿薄薄一层丝绸里衣,那布料轻柔,纽襻只用细细的蚕丝线绑着,省得来回翻身时将身体硌出淤青。 这虽然柔软,但却不怎么牢靠,有时里衣只穿几次纽襻就全断了。 微弱烛火照在男人单薄身躯上,雪白里衣散乱,露出大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偏偏连雪河并未注意到,缓慢撑起身,眼眸带着罕见的懵然,竟显出一种温顺的柔软。 ……像是在看道侣。 殷裁喉结上下滚了滚,好一会才终于开口:“我怕你……「骨生花」突然发作,所以来查探。” 连雪河缓慢眨了下眼睛,整个人因睡意而泛着罕见的迟钝感:“哦,哦,多谢你。” 脚踏边的假魂已然站起身体,面无表情盯着殷裁,眼底的驱逐之意显而易见:“蛮荒九域的规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客人夜半三更潜入主人家的寝殿偷窥。” 殷裁瞥它一眼。 有它个废物什么事? 连雪河待他冷淡,假魂这会应该在脑袋冒泡泡睡意朦胧,应该不会用这种要弄死人的眼神看他。 这东西不会也生出自我意识了吧? 连雪河病歪歪靠在软枕上,并不想和陌生人大半夜的叙旧:“还有什么事吗?” 殷裁摇头,看他眼底都是倦意,只好站起身:“你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 “嗯。” 连雪河注视着殷裁高大身形消失在房中,直到门吱呀一声关上,他眼底佯装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忌惮和厌恶。 刚才上帝视角看了半天的二条胆战心惊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大反派鬼一样突然出现在这里,金错台的禁制对他来说好像不存在一样,还伸手想用真元杀你!还好宿主反应快把他糊弄走,否则咱俩肯定玩完。】 连雪河被二条强行叫醒,又奉献了一段能拿奥斯卡的精湛演技将狂性大发的大反派安抚住,额间突突直跳,难受得要命。 不知是不是靠近了殷裁,手腕上的痣竟蠢蠢欲动起来,只是半个时辰功夫便重新长出墨色花苞。 连雪河体内气血翻涌,病恹恹靠在那低低喘息着。 二条察觉到不对:【宿主你没事吧?!】 连雪河张了张苍白的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浑身力气像是被骨生花吸食,还没出声就牵动肺腑,发出虚弱无比的咳声。 二条:【雪河?!】 连雪河额间全是汗水,边喘边道:“爽死了……” 二条:【?】 「骨生花」骤然发作,吸食身体的生机,就像是藤蔓长在经脉般剧痛无比,屏蔽机制降至90%,又出现那种热水淋破皮小腿的爽感。 刺痛和舒爽交织,要不是这具身体病得不举,连雪河恐怕真的因毒咒发作而起反应。 连雪河在榻上蜷缩着呻吟,没一会浑身就起了一茬又一茬的热汗,哑声骂道:“该死的殷裁……该死该死……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他。唔……” 二条讷讷道:【宿主,还是别这个时候叫别人的名字了。】 连雪河:“……” “骂他没骂你是吧?”连雪河恹恹道,“你不是充了不少电吗,给我把屏蔽机制拉到100%。” 二条扫描了下连雪河的身体:【宿主,您的身体一旦骨生花彻底发作,恐怕连三天都活不到,现在能量才不到六十,我得攒着买「清浊胎」以备不时之需。】 连雪河道:“滚蛋。” 二条不吭声了。 连雪河满脸通红,低声喘息着,不用照镜子就知道现在这副模样肯定很难看,他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将被子拉到头顶盖住脸,闷得额间全是汗水。 「骨生花」再次扎根,将连雪河折腾得够呛。 就在他艰难忍受着那波涛汹涌似的快感时,忽地有人在耳畔道:“……殿下?” 连雪河一僵,不知是吓的还是骨生花发作得凶狠,眼前登时一阵焰火绽放的空白,久久不能回神。 「骨生花」是殷裁所下,在它扎根的刹那便已感知到了。 这玩意儿殷裁用过不少次,等到重塑肉身后便折返回去欣赏仇人的狼狈,自然知晓毒咒发作时那些人会如何的痛苦难耐。 但连雪河只是凡人身躯,如何能抵挡得了毒咒的折磨? 殷裁再也顾不得其他,再次折返回来。 假魂本能排斥他,立刻沉着脸就要将他驱赶。 殷裁不耐烦地伸手一抬,八重境威压轻轻松松压制三重境,将人强制着“关了机”,陷入沉睡。 殷裁瞧瞧坐在床沿,看着那团被子下微微发抖的人形,习惯性地想叫主人,但硬生生改了称呼。 被子下的人听到他的声音,似乎僵住了,喉中还发出拼命压制的闷哼和喘息,似乎是痛狠了。 殷裁立刻欺身上前将锦被掀开:“殿下?!” ……视线落下,脸色倏地一变。 连雪河闷在锦被中许久,整张脸汗水淋漓布满泪痕,因憋闷而泛着潮红之色,就连羽睫都被泪水湿透,半睁着失焦涣散的眸瞳,含泪喘息着看来。 他浑身都在发着抖,像是一滩温软的春水,散发着一股被热意熏过的莲香。 宛如一股暧昧的情香。 殷裁沉着脸将真元一探。 果不其然,「骨生花」发作了。 连雪河被痛苦折磨得这般模样,殷裁咬紧牙关,呼吸下意识屏住,一时不敢伸手碰他。 连雪河涣散的眸瞳看不清眼前场景,只感觉有光照来,有人在看自己。 迟钝的脑海还没反应,高自尊和羞耻心却本能泛上,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挡住脸,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幅狼狈模样。 “不……不要……” 混乱间,一双冰凉的大手朝他伸了过来。 连雪河浑身碰都不能碰,乍一被抱起来立刻就要挣扎,可那双手并非是木头的坚硬,而是皮肉的柔软,轻手轻脚将他半揽着靠在怀中。 随后,有东西凑到他唇边,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溢满鼻尖。 殷裁将虎口卡在连雪河唇缝处,剩余四指托住他的侧脸,让他无法挣脱,强行将血给他喂了进去。 连雪河只是和身后的人身体相贴,差点又爽过了头,眼前阵阵发白,拼命挣扎着从喉咙中发出喑哑的:“不……” “别碰我……” 殷裁年纪小,身形却比他大一圈,单手轻松制住他,又知晓他的喜好,尽量放晴声音温柔着哄他:“别怕,喝了就不疼了。” 连雪河仰起下颌,露出涣散失焦的湿润双瞳,「清浊胎」中最精华的药血被强行喂入他口中,像是一股热流汇入经脉中。 燎原大火瞬间将「骨生花」蔓延的藤蔓给烧得退了回去。 连雪河不知是热的还是体力不支,双瞳微仰,满脸泪痕地直接昏了过去。 不到片刻,连雪河手腕上的墨花再次化为小小的花苞。 殷裁闭眸,指尖的指甲悄无声息伸长,眼睛眨也不眨地刺入自己心口,强行取了一滴金色的心头血滴落在花苞处。 细微的几条金线和紫微气相护交缠,化为一圈细线缠在腕间,严丝合缝将「骨生花」困在当中。 连雪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已彻底昏睡,他浑身湿透,薄薄丝绸雪衣汗湿着贴在纤瘦身躯上,能露的不能露的全都被殷裁尽收眼底。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寄斜生得尽快取到。 殷裁心想。 他伸手将连雪河眼尾的汗水拂去。 只是这么个轻微的动作,昏睡中的连雪河忍不住身体痉挛了一瞬,羽睫拼命颤动,喉中发出低低的喘息和呻吟。 似乎是痛狠了。 殷裁掐诀将他身上的汗水消去,轻手轻脚将人放回榻上,直到连雪河呼吸平复,才终于起身。 定定注视连雪河的睡颜许久,殷裁才无声吐出一口气,拂袖离去。 *** 一夜无梦。 连雪河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 他困意朦胧,一时没记起来昨夜的事,正准备翻个身,就听到床边有人道:“淞儿?!你终于醒了!” 连雪河迷茫偏头。 李归昼正在床沿坐着,见他醒来脸上的焦急终于消退不少。 视线再往外看,虞闲止、陶消和江怜朝都在外头候着,听到动静赶忙围上来。 连雪河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后知后觉到昨夜「骨生花」发作的事,哑着声音道:“我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李归昼眉头紧皱:“到底怎么了?昨夜被你的傀儡叫来时,我吓坏了。” 连雪河下意识看向虞闲止。 虞闲止短促摇了下头,示意我没说。 连雪河才松了口气,安慰道:“真的没事,就是昨天着急,赤着脚在外面走了一圈,受了点寒。” 李归昼了解这个徒儿从来报喜不报忧的脾气,再三追问却也没问出什么。 这时,虞闲止将熬好的药端来。 李归昼忙接过,要亲自喂药。 连雪河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关怀,抬手让眼巴巴看着的陶消和江怜朝离开,想要伸手接碗自己喝。 李归昼难得强势:“师尊喂你。” 连雪河见他眼底乌青的模样,只好忍着排斥一口一口含着药吃了。 李归昼将碗放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连雪河刚想追问,就听二条炸毛似的“嗷”了声:【宿主!大反派不见了!】 连雪河正叼着傀儡送来的白饴糖吃吃吃,听到这话差点呛嗓子眼里,撕心裂肺地咳了出来。 “什、什么?” 二条:【我刚才动用了一点能量扫描了方圆三千里,没有他的身影啊啊啊!】 连雪河眉头皱起。 二条急得团团转:【他不会是逃了吧?但不对啊,昨晚你骨生花发作,是大反派强行喂了你他的药血。】 连雪河眉梢一挑:“他是去了蓬莱巅?” 二条:【唔,很有可能。蓬莱巅太远,我扫描不到。】 连雪河回想起昨夜殷裁那阴沉的眼神,和奇怪的举动,思绪飞快发散。 殷裁大半夜潜入他房中用那种可怕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看,还想用真元点他眉心让他魂飞魄散。 可现在他又放药血、冒险去蓬莱巅,难道…… 只是障眼法? 连雪河眼皮重重跳了跳,忽然问二条:【你确定「荒唐梦」起效了?】 二条:【肯定啊,他都不记得你是谁了。】 连雪河道:【你再检测一下。】 二条:【目标不在范围内,无法检测……唔,等等哦!马上回来!】 不到三分钟,二条再次上线:【我刚才去系统群里问那些很会卡bug的前辈,它们告诉我一个办法可以验证技能有没有生效。】 说着,连雪河眼前弹出系统光屏。 二条熟练地打开商城页面——我的——购买过的商品——【百万粉丝宿主倾情推荐多巴胺粉色泡泡公主の梦渐变bulingbuling次抛死遁必备专用技能荒唐梦99.999%好评】。 再次点进商品页面——再次购买。 倏地,一个系统提示窗口弹了出来。 【系统提示:请等待上一单「荒唐梦」生效后再次购买。】 第48章 影帝互相演 第48章 影帝互相演 虞闲止正坐在那给连雪河探脉,见好友吃着糖颊部微鼓,忽然脸色阴沉,低低骂了句。 “贱人。” 虞闲止慢吞吞道:“给你治病还挨骂?三殿下恩威并施啊。” “没说你。”连雪河将白饴糖咬得咯吱作响,冷冷对二条说,“他记得一切,却故意装作失忆耍我玩?!” 二条啧啧称奇:【不愧是大反派,小小年纪就是个老阴狗。】 连雪河冷笑了声:“所以什么蓬莱巅,什么寄斜生,全都是他用来糊弄我的托辞?” 二条和宿主一条心,铿锵有力:【十有八九!】 连雪河从没被人这么戏耍过。 只要一想起他自认救命恩人,殷裁那厮面上装得感激涕零,实则在心中冷笑骂他蠢货,就恨不得手撕了他。 人果然死于安乐,只是过了一段时日安生日子,他脑子都退化成智人了,竟被一个十几岁的人算计。 连雪河闭了闭眼,按住胸口压制住憋闷的怒意。 虞闲止将手收回,又去开药。 李归昼在旁边团团转了半天,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在连雪河吃药膳时试探着开口:“淞儿啊,师尊有事和你商量。” 连雪河:“您说。” 李归昼清了清嗓子:“那什么,鸿磐圣人万寿节将至,你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也该回去瞧一瞧。” 连雪河还在恨殷裁,头也不抬地道:“嗯好,过段时间就回去。” 李归昼“哈”了声:“刚好闲止这段时间闲着没事,不如就让他陪你回去一趟吧……阿敛,阿敛过来。” 虞闲止双手环臂坐在远处,看也不看:“我对连静风过敏,一见他就想杀人。” 李归昼:“哎呀,那你不见他不就好了嘛,将淞儿送回鸿磐再回来。” 虞闲止温吞着道:“不去。” “你这孩子。”李归昼叹了口气,又和连雪河打商量,“不如让你温师兄送你回家。” 连雪河眼眸一眯:“为什么突然让我回鸿磐?” 李归昼:“万寿节……” “哦。”连雪河垂下眼,药膳也不吃了,轻轻道,“原来是师尊嫌我给太伏道宗惹祸添麻烦,这才赶我回鸿磐。” 李归昼:“……” 李归昼吓坏了,忙哄他:“淞儿这是说得哪里的话,师尊怎么会想赶你呢?” 连雪河每回听到李归昼用哄小孩的语调和他说话就起一身鸡皮疙瘩,但忍了忍还是没有纠正,淡淡道:“那为何万寿节在三个月后,师尊现在却要让我回鸿磐?” 李归昼:“这是因为……” 连雪河看他满脸为难,索性接口道:“因为我闯祸关押了蛮荒少主,导致蛮荒九域和太伏道宗闹得无法调和,所以您想将我送走,远离战场?” 李归昼愣了愣:“淞儿……” 连雪河伸手揉了揉眉心:“师尊,不是您叫我几句‘淞儿’,我就还是那个五岁小孩,闯了祸还得您给我收拾烂摊子。” 李归昼拧眉:“我是你师尊,我不给你收拾谁给你收拾?” 连雪河道:“我已长大了,能自己摆平。” 这明明是所有长辈都爱听的话,李归昼却脸色微变,就连虞闲止也皱着眉头看来。 连雪河不明所以,不懂哪句话说错了。 虞闲止凉飕飕道:“你若摆平不了呢?” 连雪河:“那我就……” 虞闲止没等他说完就面无表情伸手,在他脖颈上狠狠一掐,冷冷道:“你就破罐子破摔,直接抹脖子一了百了?” 连雪河:“?” 这句话蕴含信息量极大,连雪河眨眼看他。 类似的话虞闲止之前也说过。 “你就是个疯的,一点不如你的意,你就想尽各种办法找死……” 找死? 难道脖子上的伤疤是连行淞自己抹的? 有病吧? 连雪河从来惜命,必然不会做这种找死的事。 只是这次蛮荒九域若和太伏道宗开战,所施展的大多都是天谴之力,真的到了无法抗拒的地步,这具身躯的紫微气便是最后的底牌。 殷裁那厮还记恨着自己,恐怕不会给自己解「骨生花」,不如借「清浊胎」摆脱这具身躯,反正系统的能量已积累得差不多。 这叫“死遁”,怎么就叫找死了? 连雪河也没和虞闲止硬杠:“好好好,知道了,过几天我就回鸿磐。” 李归昼见有人撑腰,赶忙说:“今天就走。” 连雪河瞪他:“你今天身上有酒味,又喝酒了?如此急切地赶我,是想畅快喝酒吧?” 李归昼:“……” 李归昼轻声细语道:“好吧,徒儿说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连雪河拧眉,追上去几步:“再让我逮到,当心我二十年不回来。” 李归昼撒腿跑得极快,只要没听到就当不存在。 连雪河没好气地折返回来,继续吃药膳。 虞闲止凝视着他:“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等殷裁回来。”连雪河敷衍他,“他说去蓬莱巅为我取寄斜生入药解「骨生花」,五日就回。” 虞闲止脸色难看:“这一切都是他引来的,你竟真的放他走?不怕他一去不复还?” 连雪河心想他那疯狗终于脱困,当然不会回来,指不定在想办法报复他呢。 “放心,他会回来。” 虞闲止深深吸了几口气,将手腕上的佛珠拨得咔咔作响,转得速度宛如陀螺,试图清心。 连雪河见他这幅德行,没忍住托着腮问他:“你六根不净,为何非要执着修佛?” 虞闲止眼眸不睁,一身僧袍手缠佛珠竟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架势,很是唬人:“摒弃烦恼,止恶行善,明心见性。” 连雪河托着腮懒洋洋道:“我明日便会超过连静风,以凡人之身一跃飞升成为圣人境,万朝来拜,封号傲天。” 虞闲止睁眼看他,面露疑惑。 “什么?”连雪河更加疑惑,“我们不是在比谁说的话更荒唐吗?” 虞闲止:“……” 虞闲止没忍住好脾气,终于伸腿在桌子底下冲他一踹。 连雪河早有准备一抬腿,躲过旋风无影脚,挑眉道:“没踢着。” 虞闲止:“…………” 真欠。 “修佛没什么不好。”虞闲止见他今日吃得有点多,夺过筷子让他住口,“离相不住,不执着一切欲望,天地所有便是虚妄。” 连雪河将腿架在虞闲止腿边的凳子上,淡淡道:“不懂,说人话。” 虞闲止淡声道:“天地间一切命数皆有定数,我修医治人便是违背天道,送他们入土才是脱离苦海。” 连雪河:“……” 连雪河沉默半晌,终于为他鼓掌:“好好好,自成一套恶人逻辑,真有你的。” 虞闲止谦虚颔首。 连雪河又问:“那你为何执着救我?让我死了不正好顺应你的苦海道?” 虞闲止又将一盏温着的药端来递给连雪河,随口道:“我只是疯,并不是蠢。” 连雪河挑眉:“哦?” 虞闲止轻轻眨了下那双淡漠的眼瞳:“只要你想,我会亲手杀了你。” 连雪河也不害怕:“那你最开始为何觉得修医不好?” 虞闲止淡淡道:“因为我救不活自己想救的人,既然这样,为何还要修医?” 连雪河将他说得一堆驴唇不对马嘴的话理了理,终于理出来一个他脑子为何如此混沌的方法。 原来是学医学破防了。 虞闲止催促:“喝药。” 连雪河喝了几口差点呕出来,拧眉道:“这是什么药?好难喝,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虞闲止似笑非笑:“大补的药,治你的不举。” 连雪河:“……” 虞闲止早有准备,伸手挥出一道灵力,下一瞬连雪河就眼睛眨也不眨地将手中的药碗砸了过来,被准确无误接住,没有浪费一滴药,完好无损还了回去。 连雪河阴沉着脸一饮而尽,将碗一砸,拂袖而去。 虞闲止熟练地将东西收拾好,倏地感知到一股天谴气息,抬头看了看,很快又继续垂下头将碗捯饬好。 天谴,灭世。 关他何事? 连雪河重新回到金错台,皱眉思考未来之事。 “二条,现在有多少能量条?” 【六十三,预计五天能超过六十六。】 “好,你去把凌长风叨来,继续充电。” 【好嗷!】 连雪河刚吩咐下去,桌案上传来声“咔哒”声响,放眼望去却见是一截木头胡乱雕出的小人,巴掌大,粗制滥造,上面还有个猩红的「裁」字。 连雪河眉头紧锁,见到这个「裁」就要将小人抓着丢出去。 下一瞬,小人蹦跶了下,随后一抹神识从胸口窜出,悄无声息落地化为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形。 连雪河立刻扔出去的动作变成收拢,状似温柔地抚摸了下小人的丑脸。 殷裁今日光鲜亮丽,已没穿连雪河为他套上的寻常黑袍,他宽袖宽袍,裾摆层叠,一副人模狗样的架势行了礼:“殿下,身体可还好?” 连雪河淡淡道:“多谢少主关怀,已没什么大碍了。” 殷裁见连雪河没有皱眉,甚至轻声细语和他说话,唇角勾起露出笑。 方才他听到连雪河和呵,和虞闲止的话,没料到连雪河竟如此信任自己。 殷裁道:“殿下昨夜「骨生花」发作,我暂时以心头血稳住了毒咒,四日后我会回到太伏道宗。” 连雪河顿时大受感动:“少主竟以心头血救我,当真感激不尽。” “殿下耗费心神救我,还受我牵连,这是我应该做的。” 殷裁的神识不稳,似乎在和什么厮斗般。 连雪河问:“你那边可有危险?” 殷裁似乎愣了愣,不知道是不是信号接触不良还是其他的什么,好一会才压抑着声音,道:“殿下不必担心,八重境巅峰并不会受伤,一定会平安回去。” 连雪河心想谁担心你了:“万事当心。” “嗯,好。” 连雪河望着殷裁的神识消散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好小子,都这个时候了还和他装呢。 不愧是未来能和凌傲天分庭抗礼的大反派。 连雪河想沐浴,下意识要叫药侍傀儡,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自从醒来好像就没瞧见过药侍。 人呢? 连雪河起身找了几圈,才在偏殿的角落寻到了已然死机的药侍傀儡。 连雪河:“?” 连雪河上前查探了下,发现傀儡灵符无碍,只是被一股极其霸道的真元化为锁链绑住了四肢,别说起身了,说话都费劲。 一看就知是殷裁的手笔。 连雪河磨了磨牙。 浪费如此多真元,只为了把他身边唯一贴身伺候的傀儡整死机,能为了什么? 明摆着是在报复他,阴恻恻地警告威慑“下一个被废掉四肢绝望等死的就是你”。 好一个狗东西。 第49章 他很怕死 第49章 他很怕死 殷裁将灵躯留在此处钓鱼,连雪河有心想将那丑木头人烧了,但又怕打草惊蛇。 一旦殷裁被惹怒拆穿,恐怕会凶性大发冲进太伏道宗将他一刀斩了。 ……就像原著里宁愿死也要拽着他一起同归于尽的疯狂举动。 连雪河拧着眉拎着那木头人:“这也太丑了。” 话音刚落,木头人就咔咔张了张嘴,口吐人言:“殿下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改。” 连雪河:“……” 连雪河手一哆嗦,差点将木头人摔下去。 顶着脑袋上一直突突冒着的【hp-1-1-1】,他故作镇定稳住心神,淡淡将木头人放在桌案上:“随便,都可以。” 小人摇身一变,竟催动难得的真元强行变成殷裁缩小的q版模样,还穿着身玄袍蹦蹦跳跳:“这样可还顺眼?”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 更想弄死了。 连雪河敷衍了几句,转身便走。 殷裁睚眦必报,绝不可能像他表现的那般人畜无害,连雪河一想到二条给他推演的结局就心烦。 「清浊胎」是非用不可了。 既然如此,这具身躯就该物尽其用。 连雪河走出金错台,心想着得找春风卫卜算下蛮荒九域的手段,垂在袖中的手心不在焉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江怜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出现,像古代暗卫一样影子似的落到连雪河身边单膝跪地,逼格满满。 “殿下有何吩咐?” 连雪河hp-1,佯做淡然道:“春风卫何在?只有你一人吗?” 江怜朝:“是。” 连雪河挑眉:“你的卜算之术如何?” 江怜朝道:“自然比不得殿下。” “好,既如此,给你个难题。”连雪河淡淡道,“卜算下蛮荒九域此次用殷裁的本源之力准备做什么,未来又会在何时发难?” 江怜朝精神一振。 时隔二十年,殿下竟再次给自己下了命令。 江怜朝道:“属下誓死卜算!” 连雪河:“……”倒也不必誓死。 怎么和陶消一个毛病? 江怜朝咻地一声消失原地。 连雪河默默在心里鼓掌,心想终于见到活的暗卫了。 感慨完,二条一步三嘎地从远处飞扑过来,一旁深受其害的学子见状全都吓坏了,全都一个箭步上前。 “师兄小心!” 这玩意儿别看不似灵兽般身形巨大,小小一鹅叨人极疼,凶悍得要命,大部分学子见了它都绕道走。 几个学子被暗害过,见它竟要扑那个身娇体弱的十九学长,心想这还了得,立刻来救驾。 只是刚冲来,就见那凶神恶煞的大鹅竟一反常态,像只狗子似的围着十九学长转圈,“嘎嘎”的声音夹子音卖乖。 ……竟从恶霸身上看出一丝谄媚。 众人目瞪口呆。 二条张开翅膀:【宿主宿主宿主宿主!我回来啦!】 连雪河看了它一眼:“你从哪个铁锅里爬出来的?身上一股十三香味。” 二条嗅了嗅自己:【没有,不香啊。】 连雪河“哦”了声:“你也知道自己不香,臭气熏天的那还敢往我身上扑?” 二条:【……】 二条疑惑地看向宿主,怎么觉得一向装扮精致到头发丝的连雪河今天似乎有些落拓,一头乌发竟没编出花样,只用一根发带草草绑着垂在身后。 衣袍也凌乱,衣带腰封全都系着死扣。 二条:【宿主,您身边的假魂去哪儿去了,怎么让你这样就出门了?】 连雪河皱眉:“别提了。” 二条听他说完,系统猛地一扫描,大怒道:【宿主回头看,那小玩意儿正在暗中监视我们呢!】 连雪河顺着二条标注的坐标回头。 q版殷裁的小木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金错台跑出来,正藏在一块柱子后探头探脑,保持着眼眸亮晶晶的样子朝他看来。 连雪河:“……” 连雪河冷冷道:“怪不得舍得留下假魂在金错台。” 二条已经扑了上去,开始拿着嘴叨叨叨。 殷裁抱头鼠窜。 连雪河怕真将人惹急了,只好上前将二条抱起,嘶,第一下竟没抱起来,沉得坠手,但连总要脸,保持着漫不经心的表情再次尝试着将沉甸甸的大鹅抱在怀中。 “别管他,爱监视就监视。” 二条气不打一处来:【反派果然阴险,我们得魔法对冲一下。】 这时,凌长风从远处匆匆而来,小腿还一瘸一拐的,似乎被二条叨了几口。 主角畏惧看了眼大鹅,但还是顽强战胜了恐惧,高兴地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叮。 又充上电了。 连雪河温声问他:“今日可有事?” 凌长风摇头:“没有没有。” “好,今日便寸步不离跟着我。” “是!” 凌长风自小寄人篱下,人又聪明,知晓之前对他冷淡的连雪河不可能突然看中了他,必然是自己身上有某种东西能为他所用。 凌长风从来厌恶别人对他有所图谋,偏偏连雪河这种不加掩饰的利用却让他不觉得厌恶,反而有种终于能回报一二的庆幸。 凌长风颠颠跟上去,努力抑制住高兴:“殿下,我们要去哪里?” 连雪河道:“出去走走。” “嗯!” 太伏学宫的学子还在无忧无虑的叽叽喳喳,连雪河走过幽静小道,余光扫见几个学子正在一株桃树下眼泪汪汪地挖坑,一旁用莲叶包裹着一样东西,隐约露出个兔子尾巴。 似乎在掩埋动物的尸身。 生物皆有生老病死,一抔黄土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极和一只兔子没什么分别。 连雪河看着几个半大孩子红着眼将兔子埋入土中,嗅着那翻新的泥土气息,脑海中忽然没来由地浮现一个想法。 万一「清浊胎」和「荒唐梦」一样突然无法兑换呢? 万一不像他猜想的那样,一切都只是他自作聪明,二手系统bug一大堆,如果「清浊胎」出现问题…… 他会不会真的死了? 和那只兔子一样,被掩埋在漆黑脏污的地下,再被虫子蛀空身体,变成一堆丑陋的白骨? 重生体验卡,难道只有短暂的两个月? 方才想的大义凛然,深想后连雪河却觉得心里发凉。 躺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只能感受着生机从身体流失的濒死感,这种恐惧似乎已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中。 连雪河前所未有的意识到——他很怕死。 连雪河望着那被堆起的小坟包,忽然问二条:“你说殷裁有可能真的去了蓬莱巅取药,只要等五日便会回来为我解「骨生花」吗?” 二条歪着头狐疑看他:【啊?】 连雪河说完也觉得荒谬。 殷裁并未失忆,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如何取他药血、逼他自爆,还催动灵躯让他斩杀同族。 睚眦必报的大反派和他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满心怨恨要和他同归于尽;第二次,清醒后哄骗他是救命恩人。 设身处地,殷裁只会希望他死的越惨越好,怎会真心为他涉险取药? 凌长风见他突然停下步子盯着桃花树看,疑惑道:“殿下?” 连雪河将视线收回,抬步又走了几步,忽地没来由地问他:“你怕死吗?” 凌长风也不隐瞒:“自然是怕的。” 连雪河笑了:“你倒是直白。” 凌长风抿唇难为情地笑了笑,乖乖地说:“我妹妹离了我不行,所以不敢死。” 连雪河听着这话,陷入沉思。 有牵挂才有畏惧,可他明明没有在意的人,所有好友亲人也许只是npc,就连别人的情感、在意十有八九也是他偷来的。 既然一切都是虚妄,为什么还怕死? 连雪河想不通。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连雪河平衡力不好,被晃了下险些一头栽下去。 凌长风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扶住连雪河的小臂,在连雪河的负面debuff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光速缩回手。 “殿下当心。这几日一直都这样,许是地龙翻身的天灾。” 连雪河知晓不可能,偏头道:“陶消。” 陶消转瞬出现:“殿下。” 连雪河道:“怎么回事?” 陶消从不隐瞒殿下,直接道:“太伏道宗四周仍有引天谴的阵法出现,虽然已被拔除,但蛮荒九域的天谴力……也就是无餍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宗主判断三日内恐怕会有一场天谴之战。” 连雪河拧起眉头。 陶消又道:“但这一切不必殿下操心,宗主自会处理一切。太子殿下已知晓您要回鸿磐的消息,只待您动身便在边境迎接。” 连雪河当机立断:“带我去见宗主。” “是!” 太伏道宗山势连绵,地龙翻身早已见怪不怪,还有一群学子没心没肺,以为地震后都会有蛇灾,已经拿着法器去山里准备捕捉学长口粮。 连雪河到了太伏大殿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可这才分明没到晌午。 遮天蔽日的黑雾从天幕黑压压地落下,乌云遮蔽,太伏道宗的补天石大阵竟自动运转,锵地一声尖锐声响,将雾气瞬间击散。 补天大阵发动,说明方才那乌云中带着天谴之力。 春风卫却没受到任何预警。 连雪河眉头紧皱望着再次聚拢而来的黑雾,拂袖进入大殿。 温宗主正坐在首位按着眉心,连雪河上前行礼:“宗主,我师尊呢?” 温宗主见到他抱着鹅过来,眉梢轻挑。 那一锅炖不下的大肥鹅这段时日一直在骚扰学子的事儿他也知道,没料到竟和连雪河这般亲近。 连雪河那小身板抱个鹅都费劲,累得脸都红了却还顾忌着脸面不肯放下。 这场景太过熟悉,温宗主差点以为自己梦回二十多年前。 连雪河疑惑:“宗主师伯?” 温宗主回过神,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找地儿坐,叹了口气:“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行淞怎么突然来找我,听说你又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多谢师伯费心。”连雪河和温宗主不太熟,短暂寒暄了两句便开门见山,“我来只为一件事,此事由我而起,若蛮荒九域若来犯,可以用我的紫微气抵御。” 温宗主眼眸一沉,直直望着他:“淞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每回他们一叫“淞儿”,后面说出来的话就会是哄孩子的废话。 果不其然,温宗主温声细语道:“……紫微气是鸿磐特有的帝气,一绺能救一城,这个道理我们淞儿是知道的吧?” 连雪河:“……” 连雪河攥紧手,强忍着没顶撞长辈,感激涕零道:“啊,紫微气竟然如此重要吗?道祖天尊在上,多谢宗主告知我这样一个大秘密,要不然我还以为是我中毒太深才冒紫气,差点把那玩意儿当烟花放了。” 温宗主:“…………” 第50章 走山川 第50章 走山川 温宗主头更疼了。 连雪河阴阳怪气完,又“恩威并施”,柔和下嗓音道:“宗主,此事毕竟是因我而起,出了事我却苟且偷生,别人会说这就是我们太伏的家教,今年弟子恐怕一个都招不到。” 温宗主叹了口气,柔声说:“原来是这样,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的矛盾全都是因为我们行淞,就连天道破了个洞也是你捅出来的,上古魔神和道尊大战想必也是争论行淞美貌而闹出的矛盾吧。” 连雪河:“…………” 温宗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见连雪河控制不住地翻白眼瞪他,无可奈何道:“傻孩子,就算没有那什么少主,蛮荒主大限将至,要想继续活着,要么需要大量纯正的灵力来剥离身体的无餍,要么就是夺舍。太伏道宗和蛮荒接壤,此番发难,只是需要个由头罢了。” 连雪河默不作声听着。 他不蠢,自然知晓温宗主是在忽悠他。 蛮荒主就算大限在即,最好的办法是夺舍,而非大张旗鼓和三境之一对抗。 连雪河有些烦躁,但知晓温宗主这条路走不通,便佯做乖巧道:“是,弟子知道了。” 温宗主眯眼:“你当真知道了?” “是的,弟子告退。” 温宗主望着那小王八蛋的背影,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一眼就瞧出连雪河那倔驴一样的脾气,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温宗主道:“落木。” 温落木领命而来:“宗主。” “这段时日看好淞儿,别让他乱跑,更不要将太伏道宗外的事告诉他。” 温落木不明所以:“掌院不是说要送他回鸿磐吗?为何不早早动身?” “这话也就骗骗你师叔了,要是行淞想走早就动身了,难道还要挑选宜出行的黄道吉日吗?”温宗主淡淡道,“你如果能劝得动,不如去试试看?” 温落木挠了挠头,嘿嘿道:“算了,我怕小师弟急了会揍我。” “去吧。” “是。” *** 连雪河从太伏道宗出来,蓝牙再次连上充电,他才意识到凌长风一直在外面等着。 二条能量条眼看着就要66,连雪河只好继续做恶霸,朝他一仰下巴示意跟上。 这时,凌长风腰间的玉佩恰好发出亮光,他看了一眼有些为难,小心翼翼看了看殿下的神情,小声道:“殿下,我妹妹……许是有事,我能回去一趟吗?” 连雪河点点头:“嗯,去吧。” 凌长风转身要走,想了想忍不住回了头。 所有人都惊羡的三殿下金枝玉叶,生来便是尊贵无极的存在,不必像他一样寄人篱下艰难求生。 如今他站在满墙蓝雪花边眉眼低垂思忖,明明没有半分示弱,却让他莫名觉得殿下宛如被人丢弃的迷路孩童,整个人游离在世间,格格不入。 好像风一吹就能消散。 凌长风愣了愣,忽然神使鬼差道:“殿下要和我一起去吗?” 连雪河拧眉看他。 凌长风说完顿时后悔了,正要告罪,却见连雪河理了下裾摆,下巴轻轻抬了抬:“行吧” 有电不充白不充。 凌长风诧异了下,脸上再次露出笑容,上前为殿下引路。 凌长风是龙傲天,又是连雪河推荐进宗的,太伏道宗自然对他颇受重视,为了方便照顾盲眼妹妹,特意给他分了个小院。 连雪河跟着凌长风慢吞吞走着,脑海中飞快略过原著中有关凌扶摇的剧情。 对于这个开局就被“献祭”的角色,凌扶摇纯属是为了拉仇恨值激励凌长风的工具人,对她的描写少之又少,只有后续剧情的凌长风问心魔的幻境中出现过。 连雪河记得作者给凌扶摇批了个断语,只有两个字。 ——糊涂。 正想着,凌长风已推开门带连雪河进来,朝着院中喊:“扶摇,我回来了。” 小院被搭理得井井有条,面积不大却种植着十几种不同的草药和花草,还用木架搭了葡萄藤,遮天蔽日,甚是凉爽。 有轻缓的脚步声从房中传来,凌扶摇手中握着光滑的青竹竿慢慢探来,紫裙轻纱行走间被青竹轻轻敲出翻花模样。 她长相和凌长风极像,一双眼却蒙着一层白雾,短短几步路就闷咳几声。 ……血条看起来比连雪河这个病秧子还要短。 凌长风快步走上前熟练扶住凌扶摇的小臂,笑着道:“扶摇,这是三殿下。” 凌扶摇眨了眨眼:“就那个太伏道宗四大美景之一?” 连雪河:“?” 凌长风:“……” 凌长风差点把肺咳出来,这还是连雪河第一次瞧见这个稳重的少年第一次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 “扶摇,不要放肆!” 凌扶摇弯眸一笑,垂眸行礼:“扶摇见过三殿下。” 凌扶摇估摸着只有十一二岁,连雪河也不在意,淡淡道:“不必拘谨,当自己家就好。” 凌长风:“……” 凌扶摇眨了眨眼,忍不住道:“都说殿下美若天仙,果真如此吗?哥你能和我说殿下长什么样子吗?” 毕竟能被称为美景的,长相必定不俗。 凌长风脸都红透了,尴尬道:“殿下莫怪。” 连雪河坐在葡萄藤下,懒洋洋地托着腮道:“小姑娘夸我,为何要怪罪?” 凌长风干咳了声,小声对她说:“殿下金相玉映,乃人中龙凤。” 凌扶摇努力想:“想象不到。” 凌长风只好凑到她耳畔嘀嘀咕咕:“葛辞、葛逾记得吧,两个人加在一起的翻版,他们长得有多丑,殿下就有多……漂亮。” 凌扶摇瞎眼一亮:“那是天人之姿呀!” 连雪河:“……” 凌长风清了清嗓子,温声问:“突然叫我回来做什么啊?哪里难受吗?” “不是。”凌扶摇道,“哥哥不是说今日带我去逛山下的夜市吗,怎么说话不算话?” 凌长风犹豫着看向连雪河。 殿下已经坐在那用太子殿下八重境的真元揪着葡萄吃,被酸得一激灵却强忍着没露出狰狞的表情,漫不经心吞了下去,一副不过如此的架势。 凌扶摇:“哥哥?” 凌长风回神:“哦哦,好的,哥马上带你去。” 连雪河听到他们的对话,挑眉道:“要下山?” 凌扶摇的身体脆皮到了极点,吹一点风恐怕半条命就没了,还能下山? 凌长风朝他隐秘摇了摇头,将凌扶摇半抱在怀里:“哥带你御风下山。” 凌扶摇:“好哎!” 连雪河支着下颌饶有兴致看着,打算瞧瞧凌长风到底如何带凌扶摇去玩。 凌长风抬手拿出一张符纸,轻轻焚烧后四周幽静的小院竟转瞬变了模样,长街蔓延至远处,花花草草摇身一变变成长街上行走的人,叽叽喳喳热闹一团。 连雪河眉头挑起,讶然望着。 凌长风自然不会缩步成寸的能力,此处模样只是粗糙的幻境罢了,往前走几步就能瞧见长街上的葡萄藤,和所有人长着同一张脸的行人小贩。 就像是粗制滥造的ai短剧。 但这点糊弄凌扶摇已足够了。 一阵风呼啸而来,凌扶摇长发被吹拂着胡乱而动,好像真的御风行了一段路,到达了太伏外的长街集市上。 凌扶摇听到熙熙攘攘的声音,眼眸亮起:“哥你好厉害!” 凌长风坐这事早已轻车熟路,牵着妹妹的手在院中小道上走来走去,一一和她讲着所见所得。 凌扶摇高兴得直蹦:“哥,我想吃你刚才说的那个蜜饯。” 凌长风熟练从储物袋中拿出蜜饯,假模假样和不存在的摊贩讨价还价,买到蜜饯后递给凌扶摇。 凌扶摇心满意足吃着,面颊红扑扑的,瞧着就像是个寻常孩子。 连雪河望着,忽然明白作者给凌扶摇的断语了。 糊涂。 就这样糊涂地活在幻境中。 兄妹二人在幻境中逛了街,直到凌扶摇精神不济,凌长风才带着妹妹“御风”回来,四周的幻境也到了时间,缓慢消退去。 凌长风将凌扶摇放在摇椅上,见她脸色苍白额间沁汗,让她躺一会,又和连雪河告了罪,小跑着去后院煎药了。 连雪河对凌扶摇很感兴趣,托着腮望着小姑娘,忽然问:“你知道那是幻境?” 凌扶摇睁开浓密的羽睫,狐疑道:“什么?” 连雪河道:“少来。你能骗得了你哥,骗不了我。” 凌扶摇一把捂住胸口,喃喃道:“从没人告诉我美景竟然也如此聪明。” 连雪河带着笑道:“这样哄你哥,好玩吗?” “我没哄他。”凌扶摇摩挲着倒了杯水,笑吟吟道,“我哥不光带我去逛街,还带我去了蓬莱巅、昆仑山、甚至鸿磐王庭的圣人都见过,很好玩。” 连雪河笑容缓慢消失,定定望着她:“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凌扶摇推给连雪河那杯水,淡淡道:“不会啊,对我来说那就是真实的。” 连雪河一顿:“什么?” 凌扶摇认真道:“我眼盲又无法修行,就算真的行走山川,也只能通过嗅觉、听觉来判断,我感知风雪、触碰天地,那座‘山’就在我心中。” 连雪河眼瞳轻轻一颤。 凌扶摇语调中的稚气未褪:“既然如此,幻境是真是假,有什么区别吗?” 说着,她又伸手一指:“我说那是昆仑月,一绺风雪化雾吹拂过我,哪怕小小丘壑于我而言,也能身处昆仑巅、手触天边月。” 稚嫩的童声宛若雷霆,悍然劈开连雪河盘踞心间的浓雾。 此前他一直觉得世界虚假,无法和npc彻底交心,无论和谁都是淡淡的——毕竟是偷来的身份。 就算所闻所见所听只是一场虚假幻境,可他已不知不觉身处其中,被情感浇灌着在心中长成一座独属于他自己的“山”。 一切皆虚妄,心却是本相。 糊涂。 难得糊涂。 凌长风将药熬好走回来,就见小院中已不见了连雪河。 “殿下呢?” 凌扶摇含着一块白饴糖面颊鼓起,满脸懵然摇了摇脑袋:“不知道,我就和他随便扯了几句,殿下龙颜大悦,摸了下我的脑袋说什么‘多谢’,还塞给我一颗糖,然后就走啦。” 凌长风狐疑。 殿下怎么可能主动摸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的脑袋,还这么温柔? 难道这孩子还在幻境中没出来? *** 连雪河从学子斋舍离开,还未回到金错台,就听得头顶一阵旱天雷劈出紫金雷光,补天石大阵再次一闪而过。 连雪河疾步而走,微微喘息着回到寝殿。 江怜朝来无影去无踪,悄然出现在连雪河身前:“回禀殿下,太伏道宗北侧有蛮荒九域的无餍气息,太伏已有七位长老前去查探虚实。” 连雪河“嗯”了声:“知道了。” 江怜朝狐疑地抬眼,总觉得今日殿下似乎和前几日不太一样。 连雪河手指轻轻抚摸下腕间的墨花,低声道:“告诉虞敛我突然毒发,急需虞宁府的秘宝胭脂线,让他亲自回去取。” 江怜朝脸色一变:“毒发?!” 连雪河道:“去,听我的。” 江怜朝咬了咬牙,还是领命而去。 连雪河将金镯取下放置在桌案上,眼眸看向远处天边不断降落的天雷。 「清浊胎」还要两日才能兑换,且不知到底能不能用,虞闲止修为颇高,又是个疯的不好拿捏,必须支开。 只希望「清浊胎」好用,能赶在所有人发现之前生效。 第51章 眼睛 第51章 眼睛 虞闲止匆匆赶到金错台时,连雪河已经躺在床上进入半昏迷状态。 虞闲止脸色难看至极,握住他的手腕一探,本来被紫微气压制得好好的「骨生花」竟再次卷土重来,在雪白皮肤上展开了三片花瓣。 若十三朵全都绽放露出花蕊,连雪河必死无疑。 虞闲止催动真元强行压制,拍了拍连雪河的侧脸:“行淞,醒一醒。” 连雪河额间全是汗水,羽睫湿润看不清人脸,迷糊道:“嗯?” “我回虞宁府一趟。”虞闲止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低声道,“等我回来。” “嗯。” 虞闲止的手缓缓往下落,指腹在连雪河脖颈的伤疤处碰了碰。 自从连雪河回来后,他的疯病已经很少发作,最近这段时日隐隐有些压不住,神志都开始有些恍惚。 那道伤疤极其扎眼,虞闲止盯着盯着,眼前明亮的金错台转瞬变了模样。 烛火摇晃电闪雷鸣。 金错台全是浓烈的血腥气,无数人来来往往,哽咽和哭泣声在耳畔翁鸣,虞闲止被拽着进到内殿中,满目都是灼眼的红。 “阿敛!快救救他!” 连行淞躺在血泊中,脖颈处汩汩流着大量鲜血,身体在濒死间痉挛。 虞闲止踉跄着跪在床边,双手剧烈发着抖去捂脖子上的血。 “别……” 掌心的声音因为颤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虞闲止凑上前去:“什么?” 连行淞喃喃道:“拒绝……我要……离开……” 虞闲止呆怔望着那张泛着死气的脸,机械性地问:“离开哪里?” 连行淞:“……这里。” “虞闲止?虞府尊……阿敛?” 虞闲止眼睛轻轻一眨,方才那满是血腥的惨状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连雪河完好无损躺在那,病歪歪看着他,一说话就喘:“发什么呆?” 虞闲止喉咙哽了下,想开口却没发出声音,好半天才淡淡道:“遇事和宗主商量,莫要擅自做主。” 连雪河没力气翻白眼了,只能手指动了动,示意走走走。 虞闲止站起身,转身欲走。 连雪河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阿……阿敛。” 虞闲止身体一僵,侧身看他。 连雪河喘息着道:“我……我在巴蜮城见了连静风,他闯入酆都,强行将我的寿命加了三十年……” 虞闲止点头:“的确是那装货能做出来的事。” 连雪河:“……” 装货还有脸骂别人是装货? 连雪河咳嗽了几声:“所以我就算死了,酆都也不会收我,你不必有太大负担。” 虞闲止听着这话并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他好一会,忽然问:“你又有哪里觉得不顺心?” “没有啊。” “那又说什么死不死?”虞闲止淡淡道,“你不是一向觉得哪里不顺意了就想找死玩一玩打发时间增加乐趣吗,怎么,是今早喝药没给你糖吃?早说就是。” 连雪河微笑,攒足力气朝外面一指:“滚。” 虞闲止“哦”了声,滚了。 走出金错台,虞闲止回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 陶消条件反射地转瞬出现,正要见过殿下,却见是虞闲止发的信号,蹙眉道:“虞府尊?有何吩咐?” 虞闲止毫不客气:“看好他,一有事立刻传讯给我。” 陶消没吭声。 虞闲止眯着眼睛看他。 陶消:“哦,是。” 他自幼跟着殿下一起长大,和无常斋几人更是朝夕相处,几乎是无常斋公用狗腿子,啥事儿都吩咐他。 虞闲止熟练抛给陶消一堆灵丹,拂袖而去。 连雪河故意催动「骨生花」开了三瓣将虞闲止支开,终究伤了经脉,晕晕乎乎在榻上躺了大半日,终于在入夜后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中惊醒。 “陶消?” 陶消飞快进来:“殿下被吓醒了?” 连雪河没说话。 江怜朝不着痕迹将陶消撞开,撩开床幔行了礼:“殿下被雷声吵醒了?属下给您布个隔音法阵?” 连雪河摇了摇头:“不必。雷声为何这么大?” 轰隆隆。 又是一道雷声落下,江怜朝离这么近说话,连雪河竟然没听清。 直到雷声渐消,江怜朝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夏日多雷雨。” 连雪河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望着江怜朝,好一会才道:“你也是连静风的人?” 江怜朝脸色一变,“噗通”一声跪在床边:“殿下,属下绝对不敢叛主!” 连雪河淡声道:“帮着外人瞒我,还敢说效忠我?” 江怜朝眼圈一红,差点以死谢罪:“殿下!殿下!殿下!” 连雪河:“……” “有话说话。”连雪河道,“和我说说,外头是什么情况?” 陶消张嘴要说。 连雪河说:“你出去。” 陶消顿时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狗,耷拉着耳朵听话地走出去。 “外面的动静是蛮荒九域和太伏道宗在边境动手的声音。”江怜朝垂着眼不敢再有隐瞒,“归昼君特意嘱咐属下,说殿下最近还病着,这种小事就不必告知您了。” 连雪河揉了揉眉心:“那让你卜算的事呢?” 江怜朝道:“我正要回禀殿下,春风卫上下全都卜算了一遍,确保卦象无误。” 连雪河:“说。” “蛮荒主的确大限将至,他体内无餍之力正在蚕食躯壳,要想活命只能夺舍。”江怜朝道,“殷裁的本源之力辅以邪术引三百年天谴,虽被拔除,可阵法已成大半,加上无数天谴恶兽逃出蛮荒,三日内或有灭世之灾。” 连雪河默不作声盯着手指。 灭世天谴,却无人告诉他半句,李归昼甚至想送他离开太伏。 江怜朝道:“春风卫上下卜算结果,一般无二。” 连雪河早有预料,他何其聪明,自然知晓李归昼、温宗主那漏洞百出的安慰处处矛盾,他抬手一挥:“带我去太伏道宗的山巅。” 雪山最高处能俯瞰百里,江怜朝犹豫了下,立刻颔首道:“是!” 不到片刻,连雪河裹得严丝合缝,毛领堆在下颌处将他衬得像朵随时都能飞的蒲公英,好在怀里还抱了只鹅将他坠在地表。 二条将脑袋从连雪河的鹤氅缝里探出来:【咱们现在就去送死吗?】 连雪河摸了摸它的脑袋:“不着急,先去探探路。” 江怜朝带着连雪河从金错台离开,陶消知晓后立刻去拦:“殿下千金贵体,病还没好,去那冰天雪地若是被冻着可如何是好?” 连雪河道:“陶消,给你道命令。” 陶消说誓死。 连雪河淡淡道:“我命你三天之内飞升成仙,和天道打个有来有回,逼迫祂将三界四境的冬日夺走,从此以后有本殿下所在的世界只能存在47.8c的火焰山,绝对不能有半分寒意,否则你就碎了祂,成为新的天道。” 陶消:“……” 陶消再蠢也听出来殿下这话是在讽刺,茫然看他。 连雪河对上他的眼神又心软了,干咳了声,勉强挽回并不存在的形象,说了句人话:“我有太子殿下的真元护身,不会有事,别瞎操心了。” 陶消蹬鼻子上脸:“属下也要跟着。” 连雪河勉为其难道:“行吧。” 太伏道宗的最高峰正在学宫地界,江怜朝颠颠地拿出自己悬挂粉色吊坠的长剑,要带着殿下御风。 陶消却白他一眼,拿出一张传送符。 符纸倏地燃烧,紫金真元变成蛋壳模样将连雪河严丝合缝裹在最当中,顷刻便到了白雪皑皑的山巅。 连雪河衣袍猎猎翻飞,视线淡淡扫了一眼前方。 ……腿差点软了。 好、好好高。 hp-1-1-1。 连雪河后退了半步,强行稳住急跳的心脏,心想装过头了,就该在半山腰,不对,在山脚下看的。 连雪河无声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视线方向远处。 紫金真元缓慢顺着脖颈爬上面颊,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繁琐复杂的金色纹样,随后停留在眼尾处,将眼瞳衬出漂亮矜贵的紫金色。 真元强悍霸道,覆盖眼眸上竟能一眼望去数百里,天文望远镜俯首称臣。 这几日连雪河一直在金错台待着,更没有主动过问太伏道宗的现状,对两境之事也没什么真实感。 直到他一眼扫去,高数百丈的漆黑雾气如浪潮般汹涌着撞向太伏道宗的结界,地面直接凹陷,川河倒灌、山势崩塌,才猛地明白何为“灾”。 可这只是交手的小风小浪。 若真的灭世之灾来临,会不会太伏真的会被顷刻湮灭成齑粉? 守在结界边缘的是太伏道宗几位长老,连行淞记忆中那几个长老曾在无常斋任职过,每每都被那五个混世魔王气得跳脚。 如今却满身伤痕,真元如海涌驱逐无餍。 身后则是无数身着太伏道宗校服的弟子。 连雪河面无表情望着。 恰在这时,太伏道宗头顶的补天石大阵再次虚晃一枪,电闪雷鸣间连雪河仰头望去,却见那煞白雷光一闪而逝的刹那,天幕中竟然露出一个巨大的裂缝。 连雪河还当自己眼花了,蹙眉道:“看到了吗?” 江怜朝和陶消面面相觑:“殿下指什么?” 连雪河仰头望去,只见这次的雷光更加可怕,几乎像是数千焰火同时朝下炸开,轰隆着几乎劈在头顶。 裂缝更加明显,几乎像是一扇数千米的鬼门。 连雪河伸手:“就在那。” 江怜朝和陶消循着方向望去,满脸懵然:“那只有雷光,并没有缝隙。” 连雪河直勾勾盯着那诡异的缝隙,恍惚中好像瞧见那缝隙如同一只古怪的眼睛,充斥着满满的恶意死死盯着他,将那能摧毁这方小世界的灭世雷霆一道道往下劈。 漆黑的雾气丝丝缕缕降下,摧毁一切灵气。 连雪河忽然有个可怕的想法——从顺承府开始,天谴并不是追着殷裁这个反派。 或许那只“眼”想要摧毁的,始终是他这个知晓未来事的世外之人。 第52章 紫微气 第52章 紫微气 连雪河问:“条儿,你能看见吗?” 二条仰头望了望:【嚯——!】 原著中只说天破了个洞,但没详细描述洞的模样,原来无数天灾天谴便是从这么大的缝隙里往下漏的。 怪不得要补天。 蛮荒九域引不来如此大规模的灭世天谴,这只“眼睛”藏木于林,将杀机隐藏在暗中,伺机劈死连雪河。 连静风说他是世外之人,不受管制,若真的任由连雪河肆意妄为,恐怕这本《长风传》便不复存在。 所以就连宣清溪也断他活不久。 连雪河冷冷和那只眼对视,潇洒朝天竖了个中指,拂袖而去。 回去的路上,连雪河问:“二条,你们穿书局和天道不是同一个部门吗?” 二条嘎了几声,叨了江怜朝一口:【不能这么说啦,天道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程序,穿书局是为了推动或修补剧情,《长风传》已经很完整了,只需要开局连行淞这个角色出场虐一下大反派,达成反派黑化成就。】 连雪河道:“那为什么我没有强制任务?” 二条:【我也不知道啊,强制任务没触发。】 连雪河眯着眼睛道:“所以是我影响了剧情发展,天道这才要劈我?” 二条:【应该吧。】 连雪河:“那你之前怎么不提醒我?” 二条一问三不知:【不知道啊,反正咱们没有强制任务,一切都随宿主开心就好,谁知道天道还能反咬一口要杀咱呢,等等啊,我去群里问问能不能卡bug。】 连雪河:“……” 二手系统。 “算了。”连雪河道,“按照之前的来吧。” 二条:【是!誓死按原计划行事!】 连雪河:“……” 天谴当头,连雪河竟被这笨蛋逗笑了。 连雪河上雪山之巅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李归昼耳中,不多时他就匆匆赶到金错台:“淞儿啊。” 连雪河一听师尊又要哄孩子,正要批发白眼,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乖乖坐在那认真聆听儿童心理学。 李归昼看了看他的脸色,担忧道:“冻着没有啊?雪山巅光秃秃一片都是雪,待久了容易眼睛坏掉,还能瞧见师尊吗?” 连雪河蹙眉,伸手揉了揉眼睛,眼眸涣散地抬手胡乱摸索:“师尊在哪儿呢?我有点瞧不清了。” 李归昼吓疯了:“淞儿!” “啊。”连雪河道,“原来是师尊身上的圣光耀眼,光芒万丈,差点闪瞎我的眼,这才瞧不见师尊。” 李归昼:“…………” 这些年徒儿好不容易说句人话,李归昼却怎么听怎么想揍人。 好在师尊父爱泛滥,强行忍住了:“听到师尊的叮嘱没有?” 连雪河点头:“听到了,这几日我就在金错台,不外出了。” 李归昼松了口气,又试探着问:“那……不回鸿磐吗?” 连雪河展示糊弄大法:“过几天吧,还病着呢。” 李归昼:“哦,哦,好吧。” 只要连雪河不急着将破事儿都揽自己身上,出头去和蛮荒九域对抗,他就放心了。 李归昼对阵法研究颇深,这段时日一直在补天石大阵守着,此时出来片刻又得急匆匆回去,临走时叮嘱个不停。 “晚上乖乖睡觉,别再去高处,也别靠近水,吃糕点慢慢嚼。” “记得留灯,身边也不要离人。” 连雪河点头:“师尊,您受累再去给我牵头牛来。” 李归昼:“要牛做什么?” “喝奶。”连雪河凉飕飕道,“我连吃口糕点都能噎死,想来要么年岁不大,要么神智痴呆,不喝奶怎么成呢?” 李归昼:“……” 李归昼悻悻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竟真有个弟子牵了头牛来。 连雪河:“…………” 二条战斗,嘎嘎着将牛叨走了。 天雷仍在不断落下,连雪河坐在金错台庭院望着头顶那只诡异的“眼”出神。 凌长风快步而来,见了连雪河正要行礼。 连雪河随手一抬示意别磨蹭,指尖轻轻指向头顶:“长风,你看天上,可有什么异常?” 凌长风抬头望去,盯着雷鸣看了好一会,直到眼泪都被闪出来了,才迷茫道:“雷光……格外的闪?” 连雪河没忍住笑了笑。 连主角都看不见吗? 连雪河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继续充电,漫不经意道:“你听说过补天石吗?” 凌长风一僵,好一会才说:“知道,太伏道宗便是靠着一片补天石碎片形成延绵上万里的结界,庇护一境。” 连雪河问出个致命问题:“补天石为什么会碎?” 凌长风愣了愣:“长风不知。” 连雪河在电闪雷鸣中冷静分析:“补天石不可能生来便是碎片,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将它击碎。” 凌长风听得心惊肉跳。 连雪河偏头看向凌长风,突然又问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看过话本吗?” 凌长风摇头,他在顺承府活着便已艰难,怎么可能会有时间看什么话本。 连雪河淡淡道:“民间一些龙傲天升级流副本往往会有一个主线,收集某样东西来拯救世界,我们这个世界好像也是如此。” 凌长风有些听不懂,敏锐觉得连雪河意有所指。 连雪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天破了个洞,天谴天灾便是从缝隙里掉了出来,为祸四境。若真的有天命之人收集补天石碎片,将天幕的洞补上,或许天谴便不复存在了。” 凌长风眼瞳狠狠收缩。 连雪河说完这句话,便靠在摇椅上恹恹闭上眼,似乎是累了。 凌长风憋了一肚子的话却一句都问不住,只好在心中抓耳挠腮,急得团团转。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补天石碎片有多少块?自己真的是被选中拯救苍生的天命之人吗? 正在着急时,连雪河眼睛睁也不睁:“好吵。” 凌长风讷讷道:“我我没说话。” 连雪河:“你心跳好吵。” 凌长风:“……” 雷都把耳朵震聋了,连雪河却嫌他心跳声吵。 凌长风:“对不住。” 连雪河忍不住想笑,不过像是想起什么,睁眼上下打量凌长风。 凌长风因为那点救命之恩,心中还残留着试图补偿的愧疚,对他一向马首是瞻,再过分的要求也像糯米糍一样软韧,任他揉捏。 或许是个好用的帮手。 连雪河问:“你这两天有事吗?” 凌长风摇头:“没有,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好。”连雪河脸上还残留着病色,眼眸睁着没什么力道,显出一种慵懒的病气,望着人时几乎提什么要求都不会得到拒绝,“那你一直跟着我,寸步不离好吗?” 凌长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 连雪河:“乖。” 凌长风差点就学陶消,誓死寸步不离。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说着话,金错台石柱后隐约露出一只闪着红光的阴恻恻的眼睛。 q版木头人殷裁正扒着石柱面无表情望着。 这废物,竟趁他不在离连雪河这么近? 假魂死去哪里了? 哦对。 还在待机状态。 殷裁冷冷地想,等他回来,把碍眼的全杀了。 连雪河正琢磨着时机,就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药侍傀儡“死而复生”,含着笑缓步走来,手中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连雪河立刻扭头,抗拒喝药。 但他又像是记起什么,放松身体,赶在假魂使用“乖乖”大法哄他前,面不改色将药碗接过来,直接一饮而尽。 假魂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背后藏着的殷裁冷眼旁观,等着假魂将凌长风驱逐。 却见那堆破木头却对凌长风笑脸相迎,手下动作不停,一边为连雪河重新绑头发、解死扣重新系衣带,一边问凌长风:“吃饭了没有啊?” 凌长风被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弄得耳根通红,闷着头摇头:“我已辟谷。” “辟谷了,嘴中也要有点滋味。”假魂说着,递给凌长风一颗糖,笑意盈盈道,“乖孩子,吃吧。” 凌长风接过,红着脸道谢。 殷裁:“…………” 此子定是他此生大敌。 殷裁在蛮荒长大,爱恨分明,却从未遇到过这种恨着恨着感情就陡然变了的情况,这对反派的cpu来说处理起来有些困难。 殷裁不想知道自己为何看到连雪河对别人微笑自己会如此难受暴躁,索性不再抗拒任何负面情绪,也不去思考自己情感、行为的根源。 想弄死那些碍眼的人,杀了自己就能舒爽,管他为什么。 一切随心后,果然自在许多。 殷裁正在柱子后面阴暗爬行,连雪河似乎察觉到那诡异的视线,回头一瞧,果不其然对上一双阴恻恻的视线。 那矮木头人才巴掌大,躲在石柱后露出半个身体,似乎在对他发送“死死死光波”。 连雪河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殷裁果然恨他入骨,等着看他「骨生花」发作。 *** 凌长风果然很听话,这两日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他始终没有离开,一步不离跟在连雪河身边。 就连夜晚入睡时也在脚踏盘膝入定。 电量蹭蹭往上冒。 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能量条终于艰难到达了66点。 二条欢呼雀跃:【清浊胎!清浊胎!宿主我们够能量买清浊胎了!】 连雪河本来在昏昏欲睡,突然被礼花声吓得一激灵,血条顿时掉了2点。 眼前的光屏上放置着二条给他的现场直播,一张张分屏来回切换,不知道的还以为连雪河找了个太伏学宫监控室的兼职。 蛮荒九域的恶兽已然突破第一层结界,带着浓烈的无餍气息朝着太伏道宗的补天石大阵而来。 几乎三重境往上的弟子全都前往边境。 太伏道宗内李归昼用尽全力强撑补天石大阵。 唯独金错台岁月静好。 若不是外面战况如此焦灼,连雪河都要以为那噼里啪啦的结界破碎声是鞭炮声,准备包饺子过年。 连雪河抬头看了看那只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在二条叫出【清浊胎】时,头顶的雷声加倍劈了下来。 补天石的李归昼猝不及防呛出一口血。 连雪河眉头越皱越紧,忽地强忍着不适握住凌长风的手腕。 凌长风一愣,诧异望着他。 果然不出他所料,和气运之子近距离接触,那充电速度似乎更快了。 只需要再有一点能量条,就能立即结束。 蛮荒九域的无数恶兽完全不受控制地撞向那纯澈之际的灵力,试图撕咬灵脉,凭崖夺舍的身躯年轻了许多,踩在一头巨兽头顶,持着手杖挥出庞大阵法。 轰隆隆! 被击杀的恶兽魂魄直接被剥离,原地化为厉鬼,进行第二次攻击。 在太伏道宗坐镇的温宗主已没了平日的温文尔雅,他如一柄刚出鞘的利刃站在山巅,眼神森寒望着那一条黑压压的线。 两境有天堑,能放如此多的恶兽过来,必定消耗庞大的真元。 温宗主眼瞳已化为金色竖瞳,手轻轻一扣剑镡。 这时,温落木顷刻出现:“宗主,还不到时候。” 温宗主淡淡道:“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用得着你教我时辰火候?” 温落木面颊带着血痕,随手将手臂上被无餍吞噬的腐肉剜去,眼眸一弯笑嘻嘻道:“这些小猫小狗不足为惧,老子还是留着命应对天谴吧,我看这次可不比之前的小打小闹,如果那东西真的落下来,恐怕咱们就得灰飞烟灭咯。” 温宗主将剑收回去,凉飕飕道:“废话真多。” 温落木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了句:“爹,你若再动用灵力,恐怕不到半刻便要被天道发现,强行飞升。到时候太伏道宗就算在天谴中侥幸存活,未来也逃不过其他三境的觊觎。您悠着点,你儿子我还想多仗着您的势逍遥几年呢。” 温宗主淡淡道:“滚蛋。” 温落木大笑,扬长而去。 连雪河讶然望着。 就这样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竟是当今最高修为九重境巅峰?只差一线便可飞升,就连圣人也要忌惮几分。 怪不得太伏道宗能靠着补天石碎片和拥有紫微气的鸿磐王室势均力敌。 二条道:【宿主,差不多了,还有半小时。】 眼看着能量就要足够,连雪河思忖半晌,没来由地道:【如果「清浊胎」无法兑换……】 半句话刚说出来,二条瞬间炸毛:【绝对不可能,系统商城童叟无欺,绝对不可能骗我!】 连雪河心想你都卡bug买荒唐梦了,还指望商城一直被坑不反抗吗:“我只是假设。” 【假设也不行,这可是咱们辛辛苦苦偷来的能量!】 “行吧。” 二条炸完,还是保守地道:【假设之后呢,你有什么其他planb吗?】 连雪河点头:“有。” 二条心想宿主果然聪明,眼巴巴道:【什么呀?】 连雪河懒洋洋地道:“随遇而安。” 二条:【……】 二条一拍翅膀:【好一个planb!】 连雪河谦虚颔首,表示一般一般。 连雪河正拿系统涮着玩,头顶一直接连不休打了整整三日的雷忽然猝不及防地停止,四周一切变得死寂。 那道缝隙已不再落雷了,却如同张着一张可怖的大嘴,黑压压地朝着太伏道宗落了下来。 祂不打算用雷,而是准备将整座太伏一同吞到虚空裂缝中。 这下,连温宗主都豁然起身,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起来。 他从没想过蛮荒九域竟能引来如此程度的灭世天谴……不对,这已经不能叫做灾害了,而是一种世俗意义上的天谴。 天道不顾一切震慑、责罚有罪之人。 甚至不惜毁灭一境。 连雪河沉着脸道:“怜朝、陶消。” 两人一左一右落下:“殿下。” “这并非寻常天谴,去。”连雪河下颌抬起,强硬命令,“不必守在我身边,不顾一切代价护住太伏道宗。” 陶消却道:“我所接到的命令里没有护住太伏这一条,就算天谴当头,我也绝不离开殿下身边。” 江怜朝也道:“我誓死保护陶消。” 连雪河:“……” 二条疑惑道:【既然支不走,不如就告诉他们?】 连雪河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个办法?!我说‘灭世天谴是冲着我来的,我不愿牵连无辜,会用全身紫微气来逼退天谴,到时候你们放心好啦,我只是会暂时停止呼吸,之后会凭空出现千年难得一见恐怕已经灭绝的「清浊胎」复活我,就如此简单,你们别告诉其他人,速速助我’,江怜朝和陶消一听这事儿如此轻而易举,顿时欣然同意,说‘誓死守护殿下死遁’!好好好,皆大欢喜,你说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二条:【……】 连雪河触发被动,说完就自动翻译成人话:“要是他们知晓我准备找死,恐怕会打晕我送回鸿磐。” 二条:【也是。】 江怜朝比陶消有眼力见,眯着眼睛道:“殿下准备支开我们?” 连雪河哼笑了声:“这话说的……” 江怜朝:“是吗?” 连雪河沉默了下,道:“是。” 江怜朝了然:“殿下是准备用紫微气帮太伏避开天谴,担心我们向太子殿下告状,这才向赶我们走?” 连雪河打了个响指,夸他:“你比陶消聪明。” 江怜朝:“……” 这是辱骂。 江怜朝单膝跪地表忠心:“属下誓死效忠殿下,紫微气之事绝对不会告知第四人。” 陶消蹙眉:“紫微气对殿下何其重要,少一丝便是少命数,太子殿下绝对不准许。” 江怜朝拔剑在陶消脖子上一横,改口道:“……绝对不会告知第三人。” 陶消:“…………” 多亏有了江怜朝的聪颖,连雪河不必再多费口舌,成功让两人离开。 那道裂缝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化为深渊大口接近高数百丈的补天石大阵。 这并非天谴,春风卫竟察觉不出丝毫预兆。 温宗主虽然看不见那要命的裂缝,但九重境的修为早已能感知天地,那道震慑的威压越逼越紧,心中有股本能在不住叫嚣。 再不出手,太伏将死。 温宗主无声吐出一口气,望向脚下的太伏道宗,拇指轻轻弹开剑镡。 但比他剑光更快的,是一道紫金真元。 温宗主霍然看去。 只见那道微弱的光芒从太伏道宗的金错台飘起,只是小小一绺紫金光芒,宛如一条小龙张牙舞爪地越过无尽黑暗,朝着天幕扑去。 一道紫微气能隔绝一道顺承府的天谴,却对那张牙舞爪的裂缝起不到任何作用。 很快,紫微气越来越多,如同散落的满天星辰从金错台中汹涌而出,一丝丝一绺绺交缠着在半空凝出一只巨大的龙。 金龙张牙舞爪,带着浓烈的鸿磐气息,仰天长啸朝着头顶的黑暗而去。 轰隆隆——! 金龙冲出补天石大阵,一头撞向漆黑天幕。 那里明明没有任何东西,金龙却像是撞在了透明结界上,厉声咆哮了声,再次以身抵抗,硬生生将那诡异的东西托了起来。 温宗主脸色难看至极。 若只是几绺紫微气,他或许不必阻拦,可如此庞大的真元早已超过鸿磐皇室血脉的紫微气极限。 那孩子,竟然直接抽了自己全部紫微气?! 连静风难道没给紫微气下禁制吗?! 连静风的儿童锁在上次见面时就被连雪河哄着解开了。 连雪河盘膝坐在金错台莲台,将身躯中的所有紫微气全都一股脑抽出,朝着天幕的裂缝而去。 紫微气可抵抗天谴,只是一下就将那缝隙撞得一阵扭曲,随后剧烈收缩。 ……宛如一个怒气冲冲的咆哮。 连雪河闭眸,额间全是冷汗。 凌长风守在一边,看着脸色脸色越来越白,忍不住道:“殿下?” 连雪河:“护法。” 凌长风本想用寻常真元,但那愧疚仍在,神使鬼差地催动体内的补天石碎片,化为琉璃碗模样朝着连雪河身上扣了下去。 连雪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好孩子。” 凌长风见他似乎早已知晓补天石碎片的事,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紫微气被源源不断地抽出,「骨生花」只剩下殷裁那滴心头压制着,正蠢蠢欲动地试图崩断最后一丝金线,蚕食连雪河的身躯。 连雪河闭眼,感知着身体一阵一阵的爽意,知晓「骨生花」压制不住了,看了看能量条,刚刚好67点,当机立断道:“兑换。” 二条:【好!】 能量足够,点击【购买】。 二条正准备执行原计划,却见页面忽然弹出个猩红的页面。 【系统提示:购买失败。】 【同一系统id下,限购一次「清浊胎」,请使用库存余量。】 二条瞬间愣在原地。 它的背包里……根本没有「清浊胎」。 第53章 死遁如梦 第53章 死遁如梦 传闻破天之时,灭世天谴降落。 蓬莱巅仙人首当其冲,悉数化为毫无神智的恶兽。 「寄斜生」生长蓬莱仙池,旁边有重兵把守,就像从万千丧尸口中夺食,就算殷裁修为再高,也难免棘手。 殷裁放下大话说五日,堪堪在第五天日落时分将寄斜生取到手。 几日死战,他浑身染血,经脉几乎运转不动,好在那些要命的无餍气息对他不起作用,甚至还能借助修行,这才没被耗死在这蓬莱巅。 殷裁堪堪调息了半刻钟便火急火燎往回赶。 回到太伏道宗边境时,天已彻底黑了,殷裁从虚空一步踏出,就感知到了庞大的无餍之力。 太伏道宗有补天石大阵相护,不可能会出现如此浓烈的天谴气。 殷裁脸色微变,冷冷循着气息望去。 寻常主城——譬如鸿磐主城都是建立在疆土的最中央,唯独太伏道宗不同,它如同一条天然屏障阻拦在边境处,以身护住一方疆土。 夺舍后的凭崖站在边境外,操控着无数诡异的恶兽和厉鬼冲击结界。 殷裁神色沉了下来。 该死的老东西,竟这么快就夺舍重生了。 看来他那个便宜爹没几天好活了,为了得到他的清浊胎竟然不惜和太伏道宗硬碰硬。 蠢货,回头就杀了他。 殷裁杀心极重,加上在蓬莱巅的戾气还未散,漠然看了一眼,飞快离去。 正事要紧。 连雪河的「骨生花」在这五日又开了花,若是再不压制恐怕无力回天。 殷裁刚想到这里,忽然瞧见远处一道紫金巨龙咆哮着撞入漆黑天幕,撞碎的细碎金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殷裁神色大变。 那是紫微气! 金错台。 二条嗓音都在发抖,濒临崩溃边缘:【雪河……雪河,我兑换不了清浊胎……】 连雪河微微歪倒在软椅上,闭着眼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意识的语调却很冷静。 “别慌,系统商城的清浊胎是死遁神器,说明只能用在宿主身上,不会随随便便就没了。” 二条愣了愣:【你早就知道?】 连雪河闭眼:“只是猜想罢了。别害怕,有我在。” 这是真正的沉着,而不是平日里面上佯装镇定实则血条被吓得往下掉。 二条被安慰住了,无声吐息,将颤得和帕金森似的代码强行稳住,冲去系统群里询问情况。 【誓死不做二手系统:十万火急!我第一次跟着宿主做任务,想兑换「清浊胎」却提示限购无法购买,这是什么情况?】 【誓死不做二手系统发了红包】 下一秒,一群系统叽叽喳喳地出现。 【穿书恋爱系统宿主却沉迷基建:不可能啊,这玩意儿每个id的确只能购买一次,你看看历史记录有没有?】 【誓死不做二手系统:我买没买过自己不知道吗?!】 【基建系统宿主却是恋爱脑:那可不一定,万一你内存格式化过呢?】 【誓死不做二手系统:?】 二条来不及和它们掰扯,死马当活马医,跑去后台翻了翻,页面显示只有公主の梦荒唐梦一笔订单。 点击【历史订单】,确定。 二条急得手都在抖,页面一刷新,竟真的无缘无故出现另一笔订单。 订单名称为:「荷塘月色新中式宿主の梦口那口乇同款死遁榜第一神器淡淡的清浊胎」。 状态:已在出生点使用,种子正在【发芽期】,宿主可随时使用。 二条愕然望着。 订单的购买日子,竟然是连雪河激活那天。 可二条只记得那天被宿主怼了八个跟头,一直在系统空间暗搓搓画小人骂连雪河,根本没有购买过任何商品。 难道它的初始能量条并不是34,而是系统自动将66点能量条拿去买清浊胎了?! 是谁设置的程序啊啊啊?! 二条还傻着,连雪河气若游丝地问:“找到了吗?” 二条呆呆的:【找、找是找到了……】 连雪河心想果然如此。 他牵动唇角想笑,但还没动就忍不住翻身撕心裂肺咳了出来,这次并非是寻常被呛到的咳,而是五脏六腑都在被骨生花的根系扎根。 生机在被汲取,身体飞快衰竭。 连雪河喉中不住涌出鲜血,他一向爱干净,下意识想要去擦,却根本动不了,只能躺在那呆滞望着头顶的漆黑天幕。 行吧,反正也不疼。 全部的紫微气都被他抽出,抵挡天谴的降临。 不知是真的紫微气有用,还是天道感知到他命不久矣,那只诡异的眼睛轻轻收缩了下,似乎是一个眯着眼睛打量的动作,随后弯了下,本该停歇的天雷再次降下。 只是缝隙却越来越小,像远离、又像关闭。 连雪河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龙并未回归身躯,而是悄无声息化为一道巨大的连绵数万里的紫微结界笼罩整个太伏道宗地界。 锵! 边境的结界被瞬间凝视,无数天谴恶兽被紫气横扫着化为齑粉。 温宗主一步迈出顷刻到了金错台,沉着脸正要进去,却见那刚入门没几个月的弟子守在门口,看到他竟壮着胆子上前去拦。 “宗主留步。” 温宗主已没了笑脸,骤然拂开他:“让开。” 那小王八蛋又开始无声无息搞事情,谁能想到他不去前线竟也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几乎将身上紫微气悉数使用。 若连行淞出了什么事,师弟恐怕会和他玩命。 温宗主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太伏道宗的风水真的不好。 他正要抬步进去竟被挡了下,神识略微一感知,霍然回身一把将凌长风的手腕抓住,冷冷道:“这结界是你所布?” 凌长风脸色煞白,知晓瞒不住:“是……” 温宗主闭眸,将灵力在凌长风眉心轻轻一探,果不其然在他识海深处寻到了补天石碎片。 他睁开眼,神色复杂望着凌长风,喃喃道:“……行淞当年说的,竟是真的?” 凌长风心脏几乎停了。 他本来以为太伏道宗靠着补天石大阵跻身四境,若再遇到另一片碎片必定要抢夺的,可温宗主只是略微一探便收回手,眼底一丝觊觎都没有。 凌长风悄悄松了口气,听到这句话,试探着道:“宗主说什么?” 温宗主凝视着凌长风眼神带着某种复杂的感慨,就像是跋涉万里终于看到终点般,伸手在凌长风脑袋上拍了拍,叹息道:“孩子,这是天意。” 凌长风不明所以。 温宗主不再多说,正要进金错台查探,却有一道人影比他更快,如同坠落的流星轰然一声撞入金错台中。 那是……清浊胎的气息?蛮荒九域的少主? 没等细想,一道八重境巅峰的结界霍然撑开,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凌长风变了脸色,立刻冲上前:“殿下!!!” 结界固若金汤,就算是那群老不死的也不能来阻拦他,殷裁浑身是血,踉跄着冲入金错台庭院,视线匆匆一扫,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月光如水,外面兵荒马乱乱作一团,头顶还有悍然天雷,金错台中却寂静得很。 往日连雪河身边总是拥簇着一堆人,碍眼得要命,此时却孤零零躺在软椅上,天青外袍上已沾染着灼眼的红意。 那是他吐出来的血。 殷裁双腿一软,立刻强撑着上前:“连……连行淞?!” 连雪河手腕处那金色的线已经无声无息断裂,雪白皮肤上的墨花绽放得如火如荼,显出一种颓丽靡艳的凋败之色。 骨生花彻底催生,在飞快扎根,蚕食他的所有生机。 本来不该这么快的,只是这具身体毫无真元,藤蔓便直冲生机,吸食着骨血一寸寸长大。 寄斜生入药最少得需要半刻钟,已来不及了。 殷裁脸色煞白如纸,双手发着抖将真元不要命的灌入连雪河身体,妄图留住他一线生机。 浩瀚真元似乎吊住了他一条命,奄奄一息的连雪河茫然睁开眼,他似乎瞧见了殷裁,眼瞳却是空茫的,苍白的嘴唇轻轻张开。 殷裁凑上去。 听到他在艰难地说:“别、碰、我,脏。” 殷裁:“…………” 殷裁连掐清净诀的时间都没有,唯恐掌心真元断了。 他将无法挣扎的连雪河半抱着,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指尖再次长出尖利的指甲刺入胸口,将金红色的心头血牵引出来,丝毫不心疼地往连雪河身体中灌。 连雪河闷咳了声,鲜血呛在殷裁胸口。 殷裁呼吸都要停了。 他自幼便在血海中长大,不是被杀就是在杀人的路上,对血腥味早已见怪不怪,可这是第一次觉得这铁锈似的血气这样难闻。 似乎又回到了假魂的身躯中,温热的血落在他胸口、脖颈、手背,烫得他好像掉了好几层皮,浑身都在战栗。 连雪河额头恹恹靠在殷裁怀中,那墨花已顺着衣袍下的脖颈缓慢攀爬,逐渐缠住脖颈处。 殷裁也从未觉得骨生花如此刺眼,厉声掰着他的下颌:“连行淞……睁开眼看着我!” 连雪河已没力气回答了。 二条在他脑海中叽叽喳喳,他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也感知不到丝毫疼痛,就连爽感都被脑海屏蔽在外。 神魂正在一丝一绺地从这具即将溃败的身体中抽离。 混乱间,连雪河隐约感觉似乎有人掰开他的下巴,随后一只温热的手卡住他牙齿,随后便是源源不断的鲜血灌了进来。 连雪河闷咳几声,喉咙下意识吞咽着。 「清浊胎」的鲜血源源不断涌入连雪河口中,飞快修复他损毁流失的生机。 二条望着卡在【99.9%】的进度条匪夷所思,不懂大反派行为为何这么反常? 难道殷裁不恨宿主,还是想让他活着继续受折磨? 可…… 二条望着殷裁惨白的脸色,两人身上的血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每个人的心头血仅仅只有几滴,更何况是如此珍奇的「清浊胎」,金红色的血被一滴滴牵引出来,悉数用在压制骨生花上。 为了避免生机不足,殷裁将手腕割开一道口子,将鲜血源源不断往连雪河口中灌。 如此粗暴的法子,竟然硬生生将连雪河的命给吊了回来。 ……这真的像对待仇人吗? “咳咳咳!”连雪河胸腔震颤,挣扎着想躲开那只灌血的手,“不……” 殷裁脸色苍白,眸瞳泛着红意,死死将连雪河按着:“别乱动,我说了会救你……” 连雪河奄奄一息:“不,你……恨我。” 两人之间隔着深仇大恨,睚眦必报的大反派怎么会救仇人? 殷裁:“我不恨你!” 连雪河气若游丝,明明瞧着只剩下一口气,嘴却毒得很,反正都要死遁了,不用再和此人虚与委蛇。 “……对,少主不恨我,咳咳……我身上的「骨生花」也和你无关……” 殷裁像是被刺了一剑,高大身躯微微晃了晃,想要反驳却不知说什么。 的确。 整个蛮荒九域,唯独他会下「骨生花」。 那时的他满心怨恨,如同一条剧毒的蛇,阴恻恻地想尽办法置连雪河于死地; 时隔几个月,殷裁却浑身发抖,只想将满身生机全都灌入连雪河身上。 不过是取了一个月的药血罢了,若知道现在的他会如此在意这个人,殷裁从一开始就不会下那该死的毒咒。 铺天盖地的悔恨席卷全身,逼得殷裁浑身都在发抖。 骨生花的霸道,就连清浊胎也抑制不了多久。 没一会,连雪河又继续呕出一口血,脖颈处的墨花藤蔓再次往上爬,顷刻就落在侧脸,将那张普度众生的面容衬得宛如即将枯萎的花。 连雪河神志昏沉,身体已开始濒死状态的痉挛,血已不再吐了,而是胸腔震颤着从口中不断涌出来。 因为剧烈的痛苦,双手在不住挣扎着,似乎想要攀住能救他性命的东西。 殷裁心中阵阵生寒,明明理智告诉他连雪河已经活不成了,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再次割开另一只手的手腕,将血强行喂进去。 连雪河被他折腾得浑身脏污,想挣扎却被强行按住,从未这般狼狈过。 若在平日,殷裁恐怕会挨八顿骂和一顿抽。 现在,却只能感知到连雪河的力气越来越微弱,就像是即将崩断的蛛丝。 殷裁呆滞望着这张脸,没来由地记起来顺承府中他借由凌长风炸毁栈道,面无表情站在岸边望着连雪河在水中挣扎。 那时的他,是如何想的,望着仇人即将溺死的快意吗? 就像现在这样。 明明如他的愿,心却像撕裂了般,整个人被痛苦劈成两半。 殷裁身躯剧烈颤抖,将额头抵在连雪河的额间,恨不得将自己的生机灌入连雪河体内。 轰隆隆。 天雷再次降下,试图截断殷裁逆天改命的举止。 殷裁倏地睁开,赤红眸瞳冷冷望着天幕,厉喝道:“滚!” 一道八重境巅峰的真元悍然直冲云霄,同那连绵百里的雷霆当空撞上,当即炸开四溅的烟火,噼里啪啦砸下。 雷霆终于消散。 殷裁的心头血所剩无几,不要命似的将半身的血往连雪河口中灌。 怀里的人从一开始的挣扎,到后面的力竭,病歪歪靠在他怀中呼吸微弱,再多的血灌入口中却只能从唇角缓缓往下流。 殷裁眼睁睁看着那墨花爬上连雪河的脸,无数墨色藤蔓汇入灵台,悄无声息在眉心开出一朵五彩斑斓的花。 连雪河盯着虚空的眸瞳逐渐涣散,他神志彻底消散的刹那,好似回光返照般,喃喃出几个字。 “抱……抱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瞳孔悄然散成满瞳。 殷裁一怔,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砰”。 方才被他随手制住的药侍傀儡没有了“假魂”的支撑,眼瞳涣散,轰然一声砸在地上,没有灵力,神仙木再也无法修复。 药侍傀儡,成了一堆真正的木头。 殷裁呼吸一僵,感知着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在神识感知中逐渐消散,脑海一片空白。 “连行淞——!” 连雪河彻底没了声息。 殷裁疯了似的抱住他,真元浩瀚如海朝着这具已死的身躯中灌入,好像这样就能将他的神魂留住。 直到这时,殷裁才后知后觉连雪河体内竟然没有半分紫微气,这才让「骨生花」瞬间发作。 鸿磐紫微气如此珍贵,他为何不留丝毫傍身? 还是说…… 殷裁心中忽地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 还是说连雪河从一开始就从不信他。 不信他会出手相救,不信他会去步步皆险的蓬莱巅取寄斜生,更不会为他解那要命的「骨生花」。 殷裁以真身和连雪河见面只有三次,每回这个身份尊贵的三殿下见了他都吓得不轻,自然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他的不告而别,并非是取药,而是虚情假意意图逃离太伏; 他五日杳无音信,是冷眼旁观。 ……所以连雪河破罐子破摔,觉得身中骨生花必死无疑,才会在最后以残躯中的紫微气护住太伏道宗。 殷裁将额头埋在连雪河颈窝,想通后竟无声笑了出来。 他亲手下的「骨生花」,间接将连雪河逼得自戕…… 更可笑的是,逼他用紫微气的天谴,还是蛮荒九域为了寻他这个夺舍躯而引来的。 何其荒唐。 就算他现在将浑身的血放干,也解不了这场由他亲手造就的必死之局。 殷裁短促笑了几声,气血翻涌,忽地吐出一口血。 这五日他接连不休,真元早已消耗无几,如今又失去了半身血,身体已濒临极限。 往常用真元强行压制的「荒唐梦」骤然睁开脆弱的锁链,猝不及防在殷裁灵台炸开。 轰。 殷裁耳畔一阵嗡鸣声,像是雷霆在灵台劈开一般,无数粉色的细碎泡沫挤占识海深处,飞快将他神魂中有关连雪河的全部记忆团团圈住。 一个个粉色泡泡包裹住碎片似的记忆,在识海中逐渐飘浮。 没来由的,殷裁忽地产生一种彻骨的恐慌,下意识催动真元想要继续困住那古怪的东西。 真元所剩无几,乍一催动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那些粉色泡泡缓慢膨胀,终于在识海中接连炸开。 每消散一个,殷裁脑海深处有关于连雪河的记忆便被一双无形的手抹去一段,他恐惧地强行用真元想要留住虚幻的泡沫。 伴随着所有泡沫炸开,殷裁拼尽全力也只留下一团。 殷裁缓慢睁开眼,一时间他有些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正想起身,却感觉怀中抱着一个人。 殷裁低头看去。 藤蔓墨花直接将怀中人的面容遮掩,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模样,只能瞧见眉心处那点朱砂痣。 「骨生花」? 只有仇敌才会被他的毒咒杀死。 殷裁浑身是血,手缓慢伸向怀里人的脖颈,想要像以往一样将这仇敌的头颅斩下来。 只是还没靠近时,从来稳如磐石的手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殷裁面无表情地歪了下头,望着剧烈颤抖的手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一阵琉璃破碎声响起。 殷裁眉头紧皱,感知一道强悍灵力朝他命门而来,伸出一只手挡住,另一只手下意识将怀里的人护住。 锵。 真元相撞,炸开无数璀璨的烟火。 殷裁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沉着脸将怀里的“仇敌”放下,敛袍冷冷看去。 温宗主无法动用灵力,好在法器足够多,很快将殷裁的结界击碎。 在步入金错台的刹那,温宗主嗅到一股浓烈血腥气,心猛地一沉。 出事了。 殷裁眼眸一眯。 温宗主下意识用神识扫向金错台,找寻连雪河的气息,可偌大庭院却只剩下殷裁一个活物,直到这时他的视线才往前看去。 举目四望,是满眼的血。 凌长风紧跟着进来,乍一瞧见满身是血的连雪河,脸瞬间白了。 “殿下?!” 温宗主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怒火中烧:“你找死!” 九重境的威压骤然席卷,无差别攻击,整座金错台的布置顷刻炸开成一堆齑粉。 殷裁猛地呛出一口血,感知出这老不死的对自己起了杀心,阴恻恻盯着他。 想杀他? 他就算死,也得…… 还没想完,忽然一道熟悉的真元将自己包裹。 殷裁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失重感传来。 温宗主甚至没来得及出剑,眼睁睁望着殷裁从金错台消失,他怒火中烧,一道太伏玉令发往四境出去。 “封锁太伏,不惜一切代价将殷裁抓住!生死不论!” 殷裁失血过多,身躯阵阵发飘。 再次反应过来时,正被一个人背着在虚空中逃窜——正是刚越狱出来的殷癸。 殷裁头晕目眩,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 殷癸急急道:“那老匹夫马上要封锁太伏,少主抓稳!” 话音刚落,殷癸骤然燃烧神魂,带着殷裁强行开启七次传送,顷刻逃出太伏。 在落地的下一瞬,连绵上万里的禁制瞬间笼罩。 只差一步,他们就要被困在太伏道宗地界。 终于逃出生天,殷癸来不及喘口气,就兴奋地对殷裁道:“少主蛰伏三个月,果然是为了杀那个恶人!哈哈哈哈简直大快人心!” 殷裁虽然不记得他在说谁,但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否定:“我没杀他。” “少主太谦虚了。”殷癸道,“刚才我都瞧见了,那人死于「骨生花」,蛮荒九域唯一会这个毒咒的只有您自己啊。” 明明是句夸赞,可殷裁却没理由觉得心口剧痛,像是被一双手毫不留情地将心脏撕碎。 他想不通这到底是什么情绪,想要开口询问,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一头栽在地上。 “少主?!” 耳畔有殷癸焦急的声音,殷裁浑浑噩噩间,眼前似乎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容。 朱砂痣,菩萨面,似笑非笑地朝他睨来。 下一瞬,最后一颗粉色泡泡悄无声息地炸开。 ……抹去了记忆中唯一一丝痕迹。 殷裁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54章 四十四日整 第54章 四十四日整 紫微结界笼罩边境,所有携带天谴之气的恶兽像是见了阳光的吸血鬼,全都保持着呐喊的模样,一绺绺化为齑粉。 方圆数百里的恶兽在眨眼间成了一地飞灰。 凭崖夺舍的这具身躯无餍气息并不浓厚,可被紫微气横扫而过整个人也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地上,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蛮荒九域的所有人体内都有无餍气息的残毒,唯有命硬才能存活。 若是能用这紫微结界蛮横地强行扫过去,恐怕蛮荒九域毫无抵抗之力。 凭崖按住胸口,感觉肺腑似乎都被撞碎,呕出的血里甚至带着细碎的肉屑,他冷冷望着泛着紫金灵力的结界,知晓就连天谴都拿太伏道宗没办法。 可就这样铩羽而归,他又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只巨鹰悄然落下,踩在一只断剑上口吐人言。 “撤。” 凭崖:“可……” “紫微结界破不了。”巨鹰吐出一道猩红的红线,“跟随着这道线,将殷再去抓回来。” 凭崖眼眸一眯:“少主当真离开太伏了?” “嗯,他现在身负重伤,真元耗尽,只剩下一个到处乱窜的耗子跟着,成不了什么气候。”巨鹰眼瞳带着冰冷戾气,“趁这个机会将他带回蛮荒九域,我要立刻夺舍。” “是。” 随着凭崖一声令下,侥幸存活的恶兽仰天咆哮,转身如潮水似的褪去。 漆黑天幕的乌云被震散,皎月当空,好像一切的混乱都只是错觉般。 补天石大阵骤然稳固。 在阵法中央坐镇的李归昼扑了个空,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还当自己的修为重新回来了。 补天石大阵庇护一境,聚灵阵刻满每一寸土地,灵气浓郁得简直呛人。 可惜李归昼的身躯就像是个筛子,无论多少真元往里钻都会稀里哗啦地往外漏。 李归昼感知到是结界自己稳固,而不是上天开眼让他重回巅峰,苦笑了声将手收回,擦了擦唇角的血痕,抬步起身。 他神识已无法外放,直到走出大阵才后知后觉头顶有一道陌生的禁制。 紫金结界琉璃碗似的罩下来,像是施加了一层庇护伞,补天石大阵这才堪堪没被天雷劈碎。 紫微结界。 太伏道宗和鸿磐并无太深厚的交情。 唯一的交集便是鸿磐三殿下年幼时拜入太伏道宗门下,维系了两境数十年的平和。 太伏地界,绝对不可能会出现紫微结界。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连雪河。 李归昼眉头紧紧皱起。 连雪河又背着他做了什么糊涂事? 在太伏道宗还未得到补天石碎片之前,多少天谴都是太伏修士拿命填,李归昼的修为便是葬送在数十年前。 太伏道宗也曾想过向鸿磐王庭交换紫微气。 可修道宗门自成一派和王庭对抗,圣人无法忍受,想方设法想将太伏道宗收为附属,自然不可能将紫微气轻轻松松交出去。 直到温宗主步入九重境,圣人表面上以鸿磐无卜算大能为由,让年仅四岁的连行淞拜入李归昼门下学习卜算术,实则是为两境交好。 饶是如此,连行淞身上的紫微气也无法擅动。 更何况是如此大量的紫微气,圣人若知晓恐怕会强行让连雪河回鸿磐,再也不能回太伏道宗。 李归昼飞快朝着金错台而去。 他知晓连雪河这样做的缘由,无非是担心太伏受他牵连,可他身子如此羸弱,没有紫微气傍身恐怕又得大病一场。 这孩子到底为什么总是逼着自己承担这么多,该做的不该做全都一股脑揽自己身上,从来不为自己想一想。 这样一想,或许师兄说的对。 这世上唯有圣人能管得住他。 李归昼脚步急匆匆,不知是体力耗尽还是其他原因,越靠近金错台心脏就跳得越厉害,甚至在远远瞧见金错台的大门时,莫名有种想吐的错觉。 皎月倾泻,铺成一条银白的道路。 李归昼气喘吁吁,心神像是有两股绳在拉扯,一股催促着他进入金错台,另一股却像早有预感般,拽着他不愿面对。 李归昼差点被这两道绳绊倒。 ……直到宗主印当空罩下。 他师兄从来是个好脾气。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能将师兄气得召出宗主印封锁整座太伏的,必定是出了大事。 李归昼感觉自己明明自己走的极快,却像是一步一步踩在泥沼上。 金错台门大开,温落木满身是血地冲出来,瞧见李归昼脸色一变,第一反应竟然是拦他。 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却让李归昼心沉到了底:“行淞……出什么事了?” 温落木面庞煞白如纸,欲言又止。 李归昼再也等不了,快步上前。 温落木:“师叔,你……” 李归昼猛地拂开他:“让开!” 金错台中泛着浓烈的血腥气。 这是不对的。 李归昼想,并没有任何恶兽靠近太伏学宫,学宫外又有这么多弟子守着,不可能有东西冲进去行凶。 金错台从没有这么多人过。 连雪河并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跟着,所以春风卫无师自通“暗卫”技能,来无影去无踪。 李归昼的目光落在远处血腥气最重的地方。 陶消神色慌张,江怜朝单膝跪在那苍白着脸握着一只手,将源源不断的真元往里输。 那只手戴着金镯,指尖染血。 李归昼第一反应是,别离这么近,他会想吐。 江怜朝身躯微微摇晃了下,露出被遮挡着的人。 那是连雪河常坐的摇椅,他怕冷,就算大夏天也喜欢躺在摇椅上晒那暴烈的太阳,冷白皮无论怎么晒都不黑。 夜色四合,连雪河如往常那样躺着,向来爱洁的他此时浑身污血,浑身长满纹身似的藤蔓墨花,眉心的那点朱砂痣依然黯淡到没有了色彩。 李归昼缓步走过去。 江怜朝真元几乎耗尽,却红着眼不肯松手,直到一只手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下。 江怜朝回身:“掌院……” 李归昼拨开他的手,轻轻道:“不要离太近,行淞不喜欢。” 江怜朝一怔。 李归昼脸上没什么表情,俯下身在连雪河的灵台、脖颈、脉搏处一一探了探。 没有丝毫生机。 他到得太晚,就连身体也已凉透了。 凌长风踉跄着跪到地上,眼圈通红:“掌院,是蛮荒九域的人……” 李归昼也看出了「骨生花」,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乖孩子,我知道。” 凌长风眼泪几乎流下来。 李归昼方才一路过来的油煎火燎已经消散,他像是快速接受了一切,俯下身将连雪河单薄的身躯从摇椅上抱起来。 “陶消。”李归昼吩咐道,“传信给巴蜮城宫黄,让她速来太伏道宗招魂。” 陶消这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哽咽着领命:“是。” 李归昼道:“其余人,取太伏追踪法器,三日内寻到殷裁的踪迹。” “是。” 安顿好一切,李归昼神态自若地抱着连雪河就往寝殿走。 温落木试探着上前:“师叔,您要去哪里?” “行淞身上脏了,得给他洗一洗,再换身干净衣裳,省得醒来又得闹。”李归昼道,“你去忙吧。” 温落木心惊胆战望着他。 小师弟分明已没了气息,当年濒死时宣清溪如此高的修为也招了十年,更何况现在生机断绝。 但他不敢劝,只能讷讷说是。 李归昼果然抱着连雪河梳洗一番,换上那身连雪河最喜欢穿的天青衣袍,将人安置在寝殿内的榻上。 温宗主铩羽而归,让殷裁逃了,沉着脸到金错台时,师弟像是木头人似的坐在床沿,眼眸发直盯着榻上的连雪河看。 这个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听到动静李归昼转头时,甚至能感知到僵硬的骨骼咔咔作响的微弱动静。 “师……师兄……” 温宗主一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缓步上前轻轻按住李归昼的肩膀:“归昼,也许这便是命数。” 李归昼身躯猛烈一颤,有那么一个瞬间温宗主会以为他会撑不下去,但那股脆弱只是转瞬即逝,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人找到了吗?” “他身边有个会传送神通的手下,逃得极快。” 那便是没找到了。 李归昼定定注视着连雪河的脸,轻轻道:“那就去蛮荒九域找。” 温宗主一怔,心悄无声息提了起来:“师弟……” “无论他逃去三界哪个角落,都要将他找到。”李归昼眼瞳悄无声息地收缩又扩张,声音古井无波,“找到他,杀了他。” 温宗主见他神色不对,试图劝说:“蛮荒九域天谴颇多……” 李归昼道:“哦,那我自己去。” 温宗主还未劝说,李归昼像是深陷魔怔中神游了半晌终于回魂似的,轻轻“啊”了声。 他望着连雪河面目全非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羸弱的连剑都提起不来的手,忽然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他笑得满脸是泪,不知是悲伤还是觉得自己可悲得令人发笑。 “我自己去?哈哈哈我自己去……”李归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俯下身笑至无声,“我一个废人,说要自己去蛮荒杀一个八重境……行淞说得对,酒的确不能多喝,现在竟异想天开,做起了白日梦。” 温宗主按住李归昼颤抖的肩膀,神色不忍:“师弟……” 李归昼的笑音消散,像是被呜咽压下,他满脸泪痕反手抓住温宗主的袖袍,抬起头时双眸几乎泛着赤红,那是从未见过的森森恨意。 他的声音像是含着砾石,嘶哑难听:“师兄,帮我杀了他!” 温宗主轻轻说:“嗯,好。” 李归昼听到这个肯定的答案,并没觉得欢喜,反而泪水落得更凶。 就算他如今神志昏沉,也知道这件事是痴人说梦,不说师兄无法动用灵力,哪怕真的去了蛮荒九域,遍地无餍恐怕也要毁掉修士的灵骨。 只要殷裁躲在蛮荒九域一天,他们就奈何不了。 当年李归昼修为尽失时也从未这般绝望,他望着连雪河那张已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泪水汹涌落下。 若是连雪河是自己寻死,李归昼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恨自己没护好徒儿。 偏偏他死于蛮荒九域最恶毒的「骨生花」…… 那样狠辣残忍的毒咒,发作时浑身经脉寸寸长满藤蔓,该有多疼? 疼到那样爱洁的人吐了自己一身的污血,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就那样孤零零躺在椅子上失去所有生机。 李归昼痛彻心扉,失声痛哭。 明月悬挂枝头,残留的雷霆时不时落下几道,声音沉闷。 不多时,便是连绵上千里的滂沱大雨。 滴答。 露珠悬在嫩叶尖,被微弱的力道压着缓缓下弯,终于滴落下去,落至殷裁的眉心。 殷裁骤然惊醒,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握到了一手的冰凉。 “嘘。” 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小臂,殷癸悄无声息朝他竖起食指,示意安静。 殷裁愣怔。 明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但他神使鬼差地想起来似乎也有人这样,细长的食指如玉般轻轻抵在唇珠处漫不经心地一点。 殷裁甚至感觉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清甜的莲香。 是谁? 殷癸悄悄和他传音:“少主,蛮荒九域的人追来了。” 殷裁的记忆断断续续,但勉强拼凑起殷壬背叛便宜爹要拿他夺舍的事,他沉着脸正要起身,心口却剧烈一痛,狠狠咬牙。 殷癸忙扶住他:“少主,您真元耗尽还没恢复。” 殷裁并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受伤,他按住心口,感知着里头残留的钝痛,像是有一把刀子狠狠剜去心头肉般痛苦难耐。 这太奇怪了。 殷裁在蛮荒九域死过无数次,从没有什么伤能让他疼成这样。 殷裁嘴唇苍白,闭眸查探半晌,才悚然发现,自己的心头血竟然只剩下一滴。 怪不得真元久久不能恢复。 殷裁沉着脸思忖着,外面传来一声剧烈的嗡鸣,一只只古怪的厉鬼穿过山洞,悄无声息地将两人层层包围。 殷癸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带着少主再次传送。 砰! 一道如金钵的禁制当头罩下,殷癸躲闪不及一头撞上去,头晕眼花地踉跄倒在地上。 凭崖凭空出现,无数厉鬼萦绕在他身侧,手指上还勾着一绺似有若无的细线。 细线的另一端,和殷裁相连。 殷裁冷冷望着他。 凭崖瞧见殷裁惨白的神色和枯涸的灵力,唇角轻轻勾起,落地后恭敬行了一礼。 “主上有令,恭请少主回家。” * “肝肠断绝,呜呼哀哉。” “黄泉送灵,魂归尘土。” 连雪河再有意识时,听到的便是拖着长腔宛如号丧般的悼词,他睁开眼,发现并非身处什么「清浊胎」中,而是走在一条一望无际的道路上。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一道好似桥梁般的路延绵至无边尽头,散发着煞白光芒,四周无数神情呆滞的人死状凄惨,如傀儡似的慢吞吞排队走过。 连雪河:“……” 天煞的黄泉路。 连雪河比其他人更体面些,拧着眉头道:“条儿?” 没有回应。 连雪河眼眸轻轻眯起。 好在只是暂时信号不好,没一会耳畔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二条的声音咋咋呼呼地传来:【啊啊啊啊啊宿主!!天杀的殷裁!我一定要弄死他!】 一听它这样暴跳如雷,连雪河就知晓肯定出事了。 他也不慌,伸出脚尖将一个直愣愣的即将撞在他身上的鬼魂一踢,强行改变他的方向,淡淡道:“怎么回事?” 二条气得半死:【咱们本来「清浊胎」都用上了,没想到这厮硬生生用药血把你吊着留了半个小时,导致系统通道关闭。】 连雪河“哦”了声:“所以咱们现在得迂回一下,先去酆都,再‘投胎’回「清浊胎」?” 二条:【是的!】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大反派简直就是来克他的。 连雪河看了看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泉路,皱眉道:“需要排多久的队?” 要是晚些回去,会不会黄花菜都凉了? 二条安慰他:【现在太伏道宗已知晓你死亡的消息,正乱成一团,李归昼还把宫黄叫来给你招魂。】 连雪河:“?” 以「清浊胎」重新温养神魂,需要两年才能化为人身。 但只要魂魄寄生后,太伏道宗的人就能通过神魂感知到他还未殒落,且摆脱病秧子身躯,因祸得福,得到另一具极好的灵体。 到时师尊他们必然欣喜不已。 连雪河事前并未告知,也因不确定「清浊胎」是否能兑换,虽然中途的确出了变故,但结果是好的。 百密一疏,没想到最后毁在殷裁手上。 连雪河思忖道:“你能传信给太伏我还没死的消息吗?” 二条:【抱歉宿主,阴间和阳间有壁垒,我现在还是挂着梯子才能和您联系上,而且这是免费版,只有五个小时时间,还得看五个120秒广告。】 连雪河:“……” 连雪河好想吐槽,但强行忍住了。 二条说完正事,好奇得团团转:【宿主宿主,您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背包里有「清浊胎」的,而且订单购买时间还在我们绑定后,时间一秒都不差?我听系统群里的前辈说,这样的情况极其罕见,好像不是bug……宿主你聪明,快用你无敌的大脑想一想原因,我好奇死了!】 连雪河淡淡装逼:“你从一开始就失去了66点能量条,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二条挠头:【没有,我还以为是穿越时空耗费了能量呢。】 连雪河嗤笑了声。 就在这时,两侧的黑雾忽地出现一道虚空之门,无常鬼匆匆而来,朝着连雪河行了一礼。 “见过三殿下。” 连雪河似乎早就料到了,轻轻点了下头:“嗯,带路。” 无常鬼松了口气。 之前连静风为了这位活祖宗一剑劈开酆都鬼门的事儿好像就在昨日,一见这人就本能发憷。 好在此人长着张菩萨面,脾气比连静风好太多了。 “殿下请。” 连雪河理了理衣袍,抬步迈入鬼门。 一步跨过,黄泉路消散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鬼气森森的大殿,幽蓝鬼火在灯盏中幽幽燃烧。 有人端坐主位,衣着阴司玄色鬼袍,手中捧着一本生死簿,抬眸古井无波望了他一眼。 连雪河眉梢轻挑,就听得不远处传来声敲钟的动静。 子时已至。 高座上,宣清溪淡淡道:“殿下,又见面了。” 连雪河敛了下衣袍,似笑非笑道:“宣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细算时间,距离巴蜮城匆匆一面后,至今刚好四十四日整。 第55章 鸿磐圣人宫殿 第55章 鸿磐圣人宫殿 虞闲止回虞宁府时,半个虞宁府的长老全都来阻拦他。 虞闲止最近脾气越来越不好,懒得听他们唧唧歪歪什么“镇府之宝”“暴殄天物”“三思三思”,直接给他们欣赏自己的剑。 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毕竟这位是连自己亲爹娘都敢杀的疯子,谁敢拦他? 取走胭脂线,虞闲止在所有人敢怒不敢言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只是行至半途,虞闲止忽地感觉到一股心悸,一时重心不稳整个人从半空中坠了下去。 砰。 虞闲止重重落地,在烟尘中阴恻恻盯着自己的掌心。 在见连雪河的第一面,他便将一枚蛊虫放置连雪河体内,没什么杀伤力,只是随时监测他的身体状况,以便随时用药。 可现在,蛊虫死了。 猝不及防的失去生机,说明不是病。 虞闲止面无表情地拂去身上的烟尘,催动全部真元如一道离弦的箭冲去太伏道宗。 夜半三更。 金错台依然灯火通明。 虞闲止视线扫视一圈,院子虽然被人清理过,但还是掩饰不住浓烈的血腥气,点燃着灯盏的寝殿似乎有隐约的哽咽声。 虞闲止眼前骤然一黑,强撑着扶住石柱稳住身形。 这几日他的神志一直断断续续的不清醒,若不是连雪河需要的胭脂线只有他能拿到,他断然不会离开太伏。 蛊虫死了,这个认知还未延伸到和连雪河身亡画等号。 虞闲止木然地缓步上前,每一步好像都身处不分真假的幻境中。 “阿敛!” 少年墨春虚再次从虚空而来,一把拽住他往金错台走,语调欢天喜地。 “快来!清溪将他的魂魄招回来了,你这些年的努力没白费!”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很大,是天大的好消息。 虞闲止的心高高抛了起来,好像飘入了云端,一股前所未有的欢喜涌入心间,跟随着迈入寝殿。 寝殿血腥气淡了些,李归昼察觉有人过来,微微侧身擦去脸上的泪。 “阿敛回来了。” 墨春虚一袭白袍,好似由烟雾所化,站在李归昼身边冲他招手:“阿敛,来啊,快来看看行淞,他刚醒。” 虞闲止眼瞳涣散,不知是听谁的话,好久才抬步走过去。 李归昼并未多说,只是让开身体,露出榻上的人。 虞闲止漠然看去。 眨眼,有人穿着连雪河的衣服,面目全非地躺在那,浑身上下散发着死气,那是尸体的气息。 再一眨眼,连雪河面容如常,闷咳着靠在软枕上,恹恹睁开浓密的羽睫朝他看来,随后轻轻一笑:“阿敛回来了。” 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在眨眼间相互交替,虞闲止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见虞闲止呆愣站在那盯着连雪河出神,脸上没有分毫表情,李归昼道:“阿敛……” 榻上的连雪河也在笑着唤他:“阿敛。” 虞闲止忽地道:“那不是他。” 李归昼听着这魔怔似的话,估摸着虞闲止又发他的疯病了,揉着眉心道:“落木。” 温落木飞快过来。 李归昼应对这个情况很是得心应手,低声道:“他可能要发疯,先带他去无常斋,那里能让他暂时安静下来。” 温落木:“是。” 温落木尝试着去引虞闲止,却见他像是和幻象做对抗似的,猛地扑上前扼住连雪河的脖颈,眼瞳红得几乎要滴血,恨恨地道:“你是谁?!” 李归昼和温落木惊住了,忙去拦他。 虞闲止几乎歇斯底里地扼住那恶鬼的脖颈:“你到底是谁?!你在学他!” “连雪河”差点被掐断脖子。 好险一旁的墨春虚伸手一拦:“阿敛,你又发什么疯?他是行淞……” “他不是。”虞闲止喃喃道,“宣清溪呢?宣清溪在何处?你去问他……” 墨春虚一愣,就见虞闲止脸色惨白得像鬼,嘴唇发着抖,望着床榻上昏睡十年终于起死回生的好友,眼底却是歇斯底里的恨意和杀气。 虞闲止声音轻得让人有种遍体生寒的毛骨悚然。 “……他到底招回来一个什么东西?” “连雪河”坐在榻上,脖颈淤青横在狰狞的伤疤上,他缓缓抬头,脸上的温和之色一点点消失,逐渐露出一个古怪又怨毒的笑容。 “哈哈,虞府尊,你没救得了他啊。” 温落木猛地扑上前来一把抱住虞闲止要杀人的双臂,强行将他往后拖:“闲止!冷静,巴蜮城的宫黄马上就到,先招魂……” 虞闲止骤然回魂,那阴恻恻冲他鬼笑的“连雪河”已经消散,重新变成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 方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虞闲止重复道:“招魂?” “对!”温落木道,“马上就能招回来,你先……” 砰的一声。 虞闲止的真元不要命似的往外散开,骤然将温落木撞飞出去,他扑上去将连雪河护住,脸上带着浓烈的恐惧,魔怔似的道:“不,不能招魂。” 与其再招回来一个诡物,不如让他化为灰烬。 这样想着,虞闲止竟真的催动真元招来一道真火,嗤的一声落在床榻上。 千钧一发之际,温落木堪堪出现,一把接住那朵即将落在连雪河身体上的火苗,烫得他“嘶”了声,却没脱手。 与此同时,李归昼气急,催动法器强行将虞闲止束缚着往外拽。 “阿敛,不要在这个时候发疯!” 虞闲止并没有像所有人想的那样发疯杀人,他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脸色煞白地道:“不能招魂……老师,求您,不能招魂……” 李归昼愣了许久,才轻轻道:“好,不招魂。” 虞闲止得到这个答案,不再歇斯底里,哑声道:“也不要去找宣清溪,他是无能的废物,什么事都做不好。” 李归昼:“……” “嗯,好。” 一番折腾,虞闲止怀中的胭脂线已经掉下来,明明是镇府之宝却狼狈躺在地上,宛如一滩鲜红的血。 虞闲止愣怔望着那迟来的药,该疯的时候他却意外的神志清明。 和当年一样,他匆匆从外取药赶来,见到的只是躺在榻上已没了呼吸的尸身。 虞闲止心想,他明明不再研究毁天灭地的毒,明明按照连雪河想要的去学那该死的救人医术…… 明明如连雪河的愿成为医术超绝,四境第一的药宗府尊,却救不了想救的人。 每一次,都迟来一步。 这或许真的是命数。 与其这样,为何还要与天道为敌,什么本相、欲望,都是假象,所有人都终归是要魂归天地。 何必挣扎? 何苦挣扎? 虞闲止定定望着胭脂线,忽地挣扎着站起身。 温落木被他打得胸口还在发疼,见状还当这人终于要发疯杀人了,立刻严阵以待。 却见虞闲止眼眶通红,转身就走。 温落木吓了一跳:“你去哪里?!” 虞闲止嘶哑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巴蜮城,招魂。” 说罢,御风而起。 风呼啸着灌入大殿,将一整排的烛火吹得胡乱摇晃。 鸿磐珑璁宫,春风卫悄然走到窗边,正要关窗。 忽地,“等等。” 春风卫回身:“太子殿下。” 这个时辰本该是连静风修行的时间,但他却像是被什么影响的,手腕、心脏连带着眉心都开始隐隐发疼。 他深夜披着衣袍匆匆走到珑璁宫的偏殿,满殿的长明灯中拥簇着一尊玉牌。 那是连雪河的命牌。 似乎是双生子之间的感应,在连静风的眉心痛到极致时,命牌猝不及防地一震,竟从最中央裂开,黯淡无光。 连静风瞳孔缩紧,胸口气血翻涌,神魂好像和那玉牌感同身受般,剧痛逼得他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春风卫悚然一惊:“殿下!” 连静风自幼便是天之骄子,从未这般狼狈过。 他踉跄着拂去唇角的鲜血,表情难看得可怕。 与此同时,鸿磐卫匆匆赶来,进门后直接跪地,声音发抖道:“太子殿下,陶消传讯,三殿下……死于蛮荒九域毒咒。” 连静风缓缓闭上了眼,向来如磐石般的高大身躯一时竟有些摇晃。 ……死了? 太伏道宗和蛮荒九域之间的争斗连静风知晓,此事和鸿磐无关,更不会闲着没事插手两境争斗。 太伏高手如云,宗主更是即将飞升的九重境巅峰,为何还会让连雪河死于毒咒? 连静风经脉泛上阵阵剧痛,逼得他呼吸颤抖,眼眶都在泛着古怪的酸意。 连静风自出生起便感情淡漠,从不知晓何为悲伤、惊惧,就连泪都未曾流过——因为对他来说这是极其无趣的事。 此时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只能任由自己被这句陌生而诡异的感觉掌控,热泪一滴一滴从眼尾滑落。 怎么会死? 他明明又将哥哥的阳寿添了三十年? 早知如此,当时他就不该听话,而是在巴蜮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强行将人带回鸿磐,不让他置身任何险境。 鸿磐卫和春风卫从未见过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露出如此狼狈的一面,全都低着头不敢再看。 连静风好像已无法吸气,只能徒劳无功地吐出灼热的呼吸。 他的失态只有一瞬,很快就强行夺回身体掌控权,缓慢站起身,玄金龙袍裹在高大魁伟身躯上,宛如一座不会被击垮的巍峨巨山。 连静风脸上泪痕未干,神态却已恢复平日的处变不惊,冷淡道:“我去酆都一趟。” 若连雪河真的死于非命,应当不会像上次那样无缘无故丢了魂魄。 鸿磐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子殿下,万万不可!您上次擅闯酆都,体内还有伤魂的阴气,若这次再……” 连静风生平第一次厉声道:“滚开。” 鸿磐卫一僵,还是硬着头皮:“殿下,起码将此事告知圣人……” 连静风眼瞳一动,一股森寒威压如巨山般轰然砸下来,将人压制着五体投地,再也说不出任何阻拦的话语。 这时,一道紫金光芒从天而降,悄然笼罩在连静风身上。 连静风冷冷道:“父亲也要阻拦我?” 琅圣宫的方向传来一道叹息声,一只手轻轻抚摸刚刚发芽的莲叶,指尖轻轻一动,金光顷刻没入连静风体内。 “去,将他带回来。” ***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宣清溪头也不抬:“来人,给三殿下上一杯……” 连雪河看他。 宣清溪顿了顿:“……孟婆汤。” 连雪河:“……” 连雪河急着回魂,不想和他玩什么故友叙旧的把戏,蹙眉道:“汤就算了,你到底要将我扣在这里到什么时候?我寿命还有三十年,这是酆都亲自加的,难不成要反悔?” 酆都没有热物,就连孟婆汤都带着冰碴子,宣清溪漫不经心喝着冷茶,淡声道:“殿下身份特殊,得等一等。” 连雪河不耐道:“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宣清溪:“等人为你招魂。” 连雪河:“?” 连雪河托着腮睨了宣清溪一眼。 这是个要说刻薄话的预兆。 果不其然,连雪河阴阳怪气道:“好好好,酆都当真厉害,我那身体都已被「骨生花」扎根,经脉搅碎、生机尽毁,都成花架子了还能通过招魂起死回生。等我回去通过卖花盆发家致富,定然要给贵司送锦旗。” 宣清溪:“……” 宣清溪道:“谁杀的你?” 连雪河短促笑了声:“生死簿上不是有吗?” 宣清溪道:“你是世外之人,我只能看出你短暂的命数,其余的一概瞧不出。” 连雪河毫不客气地讥讽:“那你在那拿着生死簿看半天?” 宣清溪:“……” 宣清溪似乎被他怼得没招了,垂眼将生死簿阖上:“寻常鬼魂若因其他缘故想要还阳,要从奈河逆流而上,方能回到阳间。你神魂本就不稳,靠近奈河怕是会被阴气灼伤。” 连雪河挑眉。 意思是这位阴司大人为他走了后门? 那之前宫黄说什么“回归酆都,宣清溪将和阳间的所有故友再无牵连”,这不是连得挺紧的? 大概能猜到连雪河在疑惑什么,宣清溪神态冷淡道:“我曾欠你一场因果,此番是为还债。” 连雪河:“什么因果?” 宣清溪:“招魂。” 连雪河等了等,没等到后话,忍不住感慨道:“你真该死啊。” 宣清溪:“?” “我哪里又招惹你了?” 连雪河恨不得化身天道,降下天雷劈死这群谜语人,他懒得多说,烦躁地上前走到桌案前,下巴扬了下,示意宣清溪为他倒茶。 宣清溪伸手盖住茶壶嘴:“你是生魂,不能吃阴间的东西。” 连雪河冷冷和他对视:“我有「清浊胎」,只要送我回阳间,自动复活,用不到招魂。” 宣清溪又翻了翻生死簿:“「清浊胎」在何处?” 连雪河:“只要送我出去就知道了。” 宣清溪没说话。 就在连雪河彻底不耐烦时,无常鬼前来回禀,说宫黄求见。 宣清溪“嗯”了声。 很快,二城主匆匆而来,视线瞧见连雪河几道金线绕体的魂魄时,匪夷所思望着。 那「骨生花」几乎将三殿下肉身搅碎,如此歹毒的毒咒分明是冲着让人魂飞魄散去的,神魂不可能不受影响。 太伏道宗那些人明明知晓几率接近于零,却还是疯了似的让她招魂。 任谁都看出他们是有病乱投医,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宫黄无法,提前做好找到一堆破碎魂魄的准备。 可现在连雪河不仅安然无恙,甚至魂魄比上次所见要凝实许多。 那身体的金线……好像是心头血? 这就是真正的天运之子吗? 宫黄悄无声息松了口气,行了礼,公事公办道:“宣大人,三殿下阳寿未尽,我带他回太伏道宗。” 宣清溪看向连雪河,示意成吗?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能还阳就行。 这时,二条忽然鹅叫:【宿主等等,不能回太伏。我才发现订单上的注意事项,写了「清浊胎」会自动投放在出生点。】 连雪河一愣:“我的出生点在哪里?” 二条:【鸿磐圣人宫殿,琅圣宫。】 第56章 问问九重境天劫 第56章 问问九重境天劫 连雪河对“爹”这个词也没什么好感,但「清浊胎」在圣人那,不得不去。 “送我回鸿磐。” 宫黄犹豫了下,点头:“是。” 她拿着柳枝魂幡念了几句招魂咒,正要引人离开,却感觉脚下轰隆一阵震动,偌大酆都阴司万鬼同哭。 宫黄诧异地稳住身形。 宣清溪处变不惊,在一阵晃动中还在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喝茶,似乎早有预料。 连雪河一见他装逼就牙疼:“什么动静?” 宣清溪淡淡道:“接你的人到了。” 连雪河一愣,三界能在酆都有这般动静的唯有一人。 果不其然,伴随着轰隆隆的动静越来越近,阴司大殿外传来几声:“站住!阴司重地,生魂不得……噗——!” 被打飞的动静。 下一瞬,阴司大殿的门被一道紫金真元撞开。 连静风面无表情抬步而入,一身森寒戾气如波涛般朝外翻涌,身后是一群跟着却不敢伸手拦的无常鬼。 宣清溪翻手掐诀,挡开连静风的威压。 连雪河还没反应过来,连静风视线已落在他身上,大步一迈顷刻出现在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 连静风依然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连雪河离得近却感知到他急促的呼吸,那双坚如磐石的双手明显在剧烈颤抖。 连雪河愣了下,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你……怎么来了?” 连静风闭了闭眼,艰难发出喑哑的声音:“接兄长回家。” 连雪河自知死遁这事儿不太厚道,难得温顺地道:“哦。” 连静风冷冷看了宣清溪一眼,半句废话没有拽着连雪河就走。 宣清溪站起身。 连雪河似乎想起什么,一边被拽着往前走一边回头朝宣清溪道:“替我给太伏的人传道讯,我没事,等重塑了身躯就回去。” 宣清溪淡声道:“酆都不做传讯之事。” 连雪河:“谢了。” 宣清溪:“……” 连静风一刻都不愿意让兄长在这鬼地方待,拽着他从万鬼中匆匆而过,无人敢拦。 宣清溪注视着连雪河离去,沉默许久才垂下眼,继续看手中的生死簿。 宫黄犹豫着道:“大人,传讯之事……” 宣清溪眉尖似乎蹙了下。 此人已不再是当年宽厚温良的大城主,宫黄说完顿时后悔了,正要告罪,却听宣清溪揉着眉心,似是无奈。 “去给太伏传讯。” 宫黄心中诧异:“是。” 两位祖宗一走,阴司的鬼忙不迭来为阴司修大门。 乒铃哐啷半天,殿门终于修好。 宣清溪正要继续看生死簿,又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新门再次被撞毁。 虞闲止阴沉着脸破门而入,一剑横在他脖子上。 宣清溪:“…………” 有完没完了? *** 奈河逆流而上空无一人。 连静风将圣人赐福放置连雪河身上,避免他被阴气损伤魂魄。 连雪河跟着他逆流往上,见男人高大的身形仍在紧绷,忍不住道:“静风……” 连静风身躯一顿,忽地转身一把将他抱住。 连雪河愣了愣。 连静风比连雪河要高半个头,得弯着腰才能将额头埋在兄长颈窝,他冰凉的双手扣住连雪河的后背,唯恐一放手连雪河就像棉花糖一样掉水里融化得无影无踪,再也捞不上来。 连雪河不习惯和人这般亲密,不自在地往后躲了躲。 “哥哥。” 连静风没放手,嗅着那熟悉的莲香,轻轻吐出颤抖的呼吸,太子殿下外人面前装模作样叫“兄长”,私底下又叫“哥哥”。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保持着兄长的成熟和端庄,指尖轻轻拍了拍连静风的后背:“行了,我不是没事吗?走,回家。” 太子殿下执掌偌大鸿磐,从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今日受到天大的惊吓,连雪河说了句“回家”,他便不再多言追究。 “嗯。” 连静风握着他的手腕御风直上。 连雪河问二条:“「清浊胎」得生长两年,到时候我是会直接沉睡吗?” 二条:【是的哦,「清浊胎」无法根据神魂重塑成年肉身,只能等待成熟后从婴孩开始长……不过你爹是圣人,肯定会搞点化肥给你催熟,放心好了。】 连雪河“唔”了声:“不是说圣人很快就要飞升了?” 二条:【修士寿元漫漫,不能拿凡人的时间来和类比,他们的‘很快’肯定还得好多年。】 连雪河:“嗯。” 二条望着连雪河,忽然说:【宿主对连静风好像和上次的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二条:【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 好像上次巴蜮城一见,连雪河像是对待npc,纯走剧情——二条甚至觉得如果右上角有【跳过这段剧情】按钮,宿主会毫不犹豫按下去。 这回却全然不同。 连雪河只笑了笑,没说话。 连静风已带着他到了奈河尽头,穿过那座长桥,便是阳间。 连雪河知晓还阳后便会自动回到「清浊胎」中,到时候一株刚发芽的灵草恐怕什么都做不到,想了想道:“静风,你帮我给太伏传个消息,将我复生之事一一告知,等重塑身躯后便会回太伏,让师尊他们莫要担忧。” 连静风蹙眉:“哥哥还要回太伏?” 连雪河:“是啊。” 连静风冷冷看他。 为了那破地方,几乎殒落两次,竟还要回去?太伏道宗莫非是给他兄长下了什么蛊不成? 连雪河狐疑看他:“怎么?” 连静风忍了忍,最终还是没有违逆兄长的意思:“嗯,好。” 连雪河安顿好一切,无声吐了一口气,随着连静风一起迈过长桥。 眼前一阵煞白,连雪河悄然化为一道流光,意识像是被温柔的水包裹住,一点点地往下沉。 昏沉间,耳畔似乎有声音传来。 不像是二条清脆的嗓音,反而是一道温柔如水的机械音。 【宿主,好梦。】 *** 蛮荒九域遍地无餍,感知到灵力或生机便一股脑扑上去,反之天谴落过的地界,方圆数千里寸草不生。 蛮荒的主域名唤铃坠,没什么深意,只是以蛮荒主的名字命名,彰显威武。 凭崖手臂托着巨鹰走到地下数百丈的地牢,越往下越能感知到浓烈的血腥气。 直到最后一层牢笼中,四周的墙面结起煞白的寒霜,一呼一吸间泛着一团团白雾,哪怕是修士再次也几乎被冻掉一层皮。 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被锁链束缚四肢困在满是冰凌冰晶的阵法中央,有几根甚至从后心直接穿透身躯,肺腑受创呼吸微弱,已然没多少生机。 凭崖颔首将巨鹰放置肩膀上,颔首道:“少主。” 困在阵法中的殷裁缓慢抬头,伴随着动作浑身上下的锁链都被牵动得叮当作响,他瞧见凭崖,即使如此狼狈却还是唇角一勾。 “哟,这不是手下败将吗?换的新壳子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凭崖:“你……” 巨鹰人性化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殷裁:“再去,我养你一场,你就是这样回报父亲的?” “呵。”殷裁满脸是血浑身狼狈,气势倒是十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养着我是想我替你引天谴,等时机成熟再夺舍我的躯壳。你和那群畜生没什么分别,算哪门子的父亲?” 巨鹰冷冷道:“若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殷裁笑着道:“这话说得真没道理啊,「清浊胎」乃不死之躯,谁能杀我?只有爹你这种废物才会被轻易杀死,只能做缩头乌龟,附身畜生身上才敢出门。” 巨鹰眼神阴寒地盯着他:“你这张嘴倒是比之前厉害。” 殷裁谦逊地表示一般一般。 巨鹰冷冷道:“阵法即将补全,你的嘴再硬也撑不了多久了。” 殷裁瞥了一眼身下的夺舍阵法,从小到大都是这玩意儿他甚至觉得腻了,他眼眸轻轻眯了下,忽地露出个古怪的笑容:“爹,从小到大有多少人想要夺舍我的身躯,但每一个下场都很惨……” 刚说完这句话,殷裁眼前像是一闪而过什么东西,似乎有人躺在血泊中眉心绽放骨花。 但很快就消散,殷裁忽视心口再次传来的钝痛,笑眯眯道:“你确定要以活不了多久的残躯找死吗?” 巨鹰:“死到临头……” 话还未说完,地下数百丈竟隐约听到雷鸣声,随之凭崖浑身寒毛直竖,对危险的感知袭上心头,连带着还未彻底稳固的神魂都在不住颤抖。 凭崖脸色一变:“天谴?” 怎么可能,殷再去身受重伤,根本没有多余的真元去引天谴?! 巨鹰神色也极其难看,眼眸一闭神识往头顶一探。 整座铃坠城方圆数千里都被一道巨大旋绕的乌云遮挡,只是出现的瞬间变掀起数百米的波涛骇浪,如同一条白线轰然席卷全城。 殷裁满脸血污,微微抬眸露出个阴恻恻地笑:“爹,我在等渡劫天雷,您在等什么?” 凭崖一僵,悚然道:“你要突破?!” 殷裁卡在瓶颈许久,竟挑选这个时候突破九重境?! “你疯了?!”凭崖厉声道,“你心头血所剩无几,真元枯竭浑身重伤,这样迎接九重境天雷,就算是「清浊胎」也会被劈得魂飞魄散!” 殷裁狞笑道:“与你们何干?” 与其让他们把这具身躯夺舍,不如同归于尽。 渡过天劫,那他便是整座蛮荒九域唯一的九重境,什么铃坠什么凭崖,不过一个眼神便可覆灭; 若渡劫不过,天雷能将整座铃坠城劈成灰烬,如此多的废物能为他陪葬,稳赚不亏。 殷裁猛地一震,积攒许久的真元轰然炸开,强行将身上的锁链悉数震碎。 他浑身泛着寒意,就连羽睫、眉宇间都凝着煞白的寒霜,将俊美的容颜衬托得好似一尊刀刻斧凿的冰雕。 少年舔舐了下指尖的鲜血,眉眼处带着倨傲的狂妄肆意。 “想夺舍我,先问问我的九重境天劫。” * 辚辚雷鸣袭来,暴雨滂沱。 雨滴从天而落,啪嗒一声打在一株发出嫩芽的莲叶上。 那芽叶太过娇嫩,被雨水一淋竟开始东倒西歪,似乎有意识地想要躲开水。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从一侧探来,挡住从天而降的雨珠,手背上凝着晶莹水滴顺着指尖缓慢落下。 嫩芽抖了抖叶子,闷闷地往那宽大如幕的掌心下躲。 鸿磐卫悄然落地:“圣人,太伏宗主温群恕传讯拜会。” 玉制的水缸里盈满灵液,一截玉藕深埋泥土中,唯有一根小小的嫩芽飘浮到水上,正随着水滴落下的涟漪冲得来回摇摆。 圣人长身鹤立,以手遮挡大雨,漫不经意道:“不见。” 鸿磐卫:“温群恕说,事关三殿下,和太伏紫微结界之事。” 圣人没有半分动容:“既然给了,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告诉他,鸿磐和太伏恩怨两消,往后莫要来往。” “是。” 第57章 看我时间大法 第57章 看我时间大法 鸿磐圣人已多年不问世事,只待斩断因果飞升,这还是头一回如此坚决地拒绝太伏的拜会。 太伏大殿中,李归昼忙碌数日又一夜未睡,整个人沧桑不少。 温宗主看着鸿磐卫的传讯,无奈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归昼的肩膀:“师弟,这是好事,起码证明酆都传来的消息是真的。” 李归昼撑着额头,嘴唇发干:“可我还是不放心。” “宫黄所言,不会是假的。”温宗主道,“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再者说闲止不也说了吗,宣清溪亲眼看着连静风将行淞接走的。” 李归昼还是满脸忧愁。 毕竟连雪河的尸身还在金错台中,那些虚无缥缈的话无法让李归昼产生实感,只会觉得是一场虚幻的梦。 “他的……身体还在太伏,魂魄回到鸿磐要如何还阳?” 温宗主不厌其烦地道:“听说是寻到了「清浊胎」。” 李归昼一怔:“是当年那株?” 温宗主摇头:“不知。” “肯定是了。”李归昼终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大大松了口气,“我就说好好的清浊胎怎么可能说没就没……好好好,清浊胎只要两年就能重塑身躯。” 虽然不能马上见面,但起码有盼头。 温宗主想说句安慰的话,就见师弟感慨完后往旁边一歪,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身躯,彻底睡了过去。 太伏道宗风雨如晦,唯有一道光芒从层层厚重云雾倾泻着落至金错台。 终归是有希望的。 *** 连雪河没吃到化肥。 似乎是怕揠苗助长,「清浊胎」没被人长按加速生长,但放置在灵力浓郁的琅圣宫仍是比寻常灵植长得更快。 连雪河的魂魄无法彻底附身在一片嫩芽上,一大半在系统空间沉睡,只剩下一小部分在芽叶上附着,只剩下完全的本能。 明明是水生植物,偏本能怕水,意识昏沉时,能扯着水中扎根的须子在偌大水缸中来回溜达; 但有时意识清醒,发现自己竟在水里,顿时吓得到处乱窜,花枝乱颤地卷着叶子向水缸中精致的小雨伞上爬,恨不得把根系斩断,爬到天上去。 圣人闭关半日,再出来时那芽叶瑟瑟发抖趴在小伞上,因许久没沾水,边缘都蔫吧了。 圣人:“……” 圣人手指沾了点水往叶子上洒了洒。 还没沾上去,芽叶就一个哆嗦,像是猫甩头一样将身上的水全都抖搂下去。 连静风的bking随爹,圣人眉眼五官清冷,丹凤眼、薄唇,是天生寡情的长相,他并不纵着连雪河,直接伸手掐诀,小伞瞬间消散。 连雪河噗通一声飘在水面上。 这会功夫他已蔫得不行,头昏脑涨,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早忘了对水的恐惧,很快又没心没肺地在水面上到处飘,活像只嫩芽风筝。 圣人在叶子上轻弹了一下。 这时,鸿磐卫传讯:“圣人,太子殿下求见。” 圣人:“不见。” 鸿磐卫咻地飞走。 圣人闭眸修行。 不到半日,鸿磐卫再次回禀:“太子殿下求见。” 圣人:“……” 太子十几年来琅圣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自从酆都回来,每日来三回,回回都是为了一件事。 连静风在外端正行了礼:“父亲修行忙碌,照料「清浊胎」之事便由我为父亲分忧。” 圣人居高临下望着玉阶下的连静风,语调古井无波:“你确定能照料好?” 连静风:“是。” 圣人似乎笑了,抬手一挥,将那水缸缩小成巴掌大小拂到连静风面前:“好,那便好好养着。” 连静风俯身一礼,抱着水缸扬长而去。 但不到三日,连静风捧着水缸匆匆而来。 圣人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眼眸睁也不睁,漫不经心道:“终于养死了?” 连静风:“……” 水缸中好不容易长得碧绿碧绿的嫩芽此时已然蔫趴趴了,叶子发卷还泛着点黄,连静风俯身一拜,眸中掩饰不住的焦急。 “请父亲出手。” 圣人并未去接,只是睁开狭长淡漠的眸瞳居高临下望着连静风:“你由着他离水向阳,便是在杀他。” 连静风一顿。 他知晓圣人并非是在说这株嫩芽,而是指他从小到大对连雪河的态度。 纵便是杀。 圣人挥手将水缸招到原位恢复原状,手指一动将缸中那一堆花里胡哨的小伞、纯金打造的小梯子和淤泥里满满当当的宝石全都弄出来往地上一丢,又将蔫趴趴的嫩芽重新按回水里,不顾它的挣扎强行以真元催动灵液在脉络上流淌一圈。 不到半刻钟,打卷泛黄的叶子重新焕发生机,又没心没肺地在水上放风筝。 圣人道:“回吧。” 连静风垂眼:“是。” 圣人又道:“他还有一年多方可凝出实躯,这段时日你便好好修行,别总往琅圣宫跑。” 连静风眸瞳冷漠:“向父亲请安乃人子本分。” 圣人:“……” 圣人道:“我也纵着你了是吧。” 连静风抿了下唇,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兴兴放风筝的连雪河,行礼后转身离开。 圣人的确比连静风更会养荷花。 一旦小莲叶怕水ptsd发作开始往上爬,圣人毫不留情一指头将它戳下去,直到咕嘟嘟喝满水开始“晕碳”才松开。 如此两个月,连雪河怕水的毛病硬生生给治好了,就连嫩芽也舒展开来,长出了第二片叶子。 年底时连静风趁着圣人闭关偷偷潜入琅圣宫,瞧见已经铺满偌大水缸的莲叶,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他伸手拨了拨那绿得宛如翡翠的莲叶,感知到莲叶无风自己动了动,犹豫着道:“哥哥?” 莲叶摇晃了下,似乎在应答。 连静风眼眸的冰冷逐渐划开,指腹轻轻抚摸着莲叶边缘,轻轻拨开浓密叶片,竟瞧见最中央长出一片花骨朵。 这才短短半年,那岂不是明年盛夏前就能开花结果? 连静风吐出一口气,伸手碰了碰那花骨朵,站在那看了好一会才终于离开。 第三阶段的花蕾期,连雪河的神魂已经回归大半,虽然整日还是迷迷糊糊的——他怀疑自己晕水,但起码不像之前那样像是蠢货一样想斩断自己的根须了。 二条高兴得不得了:【宿主,据我推演,再有六七个月你就能长出来了!】 连雪河晃叶子:“不是两年?” 二条:【圣人福泽之下,自然快一些,一年半也不短了。】 连雪河点点花蕾:“知道了。” 落了一场雪后,连雪河被冻得陷入沉睡,等到春暖花开时花蕾已经要开不开。 连雪河好想使用时间大法,一键直达大结局,但这不是游戏,只能中规中矩地在水缸里栽着。 就这样混吃等死了大半年,正值盛夏时,「清浊胎」终于有了动静。 那是清晨,圣人在琅圣宫闭眸养神,忽地感知到一股微弱的灵力从院中传来,紧接着整座琅圣宫的浓郁灵力就像旋涡似的,一股股往水缸中央的莲花中灌注。 圣人敛袍站在门口,也不觉得意外。 「清浊胎」几乎将琅圣宫的所有灵力都吸完,足足吸纳三个时辰,莲叶的根系已经撑破水缸,玉藕一截一截扎根地面,偌大琅圣宫中满满当当全是莲叶。 连静风听到动静立刻御风而来,瞧见满院莲塘似的荷叶停下脚步。 漫无边际的莲叶中间,一朵巨大的金粉色莲花汲取所有灵力,正缓慢地朝外绽放花瓣。 只是那速度极慢,连静风怕连雪河真的憋出个好歹来,眉头紧皱想上前帮忙剥花。 圣人抬手一挥:“等着就好。” 连静风只好等在原地。 这一等,又是半日。 直到日落西沉,在最后一绺余晖的倾洒下,最后一片莲花瓣终于摇摇欲坠地打开,露出里面宛如玉制的莲台。 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蜷缩在最当中闭眸沉睡,乌黑的发铺了满背,眉心处的朱砂痣滴血似的鲜红。 正是连雪河。 圣人迈步上前,所过之地的莲叶纷纷往两侧倒开,露出一条通道直通中央的莲台。 系统出品的极品「清浊胎」,又在圣人身侧浸染福泽一年半,重新塑造的身躯如玉脂般,雪肤乌发,彻底摆脱了那副怏怏的病躯,略微一探已是四重境修为。 圣人伸手将沉睡的婴孩抱入怀中,伴随着动作一股紫金真元牵引着化为一件柔软衣袍裹在身上。 连雪河含糊了声什么,将脸贴在他的心口,睡得更熟了。 圣人凝视他许久,手指轻轻在他眉心朱砂痣上一点,无数汹涌的紫微气灌入灵台,化为一道薄薄的护身禁制笼罩身躯。 这一次,生出灵骨的身躯并未排斥,温顺地接纳磅礴真元。 连雪河一无所知,睡得正熟。 只是在昏昏沉沉间,他脑海中凭空出现一段记忆。 他被花瓣包裹着浸在一望无际的水中,迷糊间似乎有人在耳畔说话,他迷茫地睁开眼,举目却是一个闭眸沉睡的婴孩。 那孩子面无表情,眼尾有一点红痣。 四周似乎是一处摇篮,锦缎绣着莲纹,还有几个小铃铛挂在两侧,一拨就叮铃作响。 外面寒风呼啸,白雪皑皑,烛火摇曳下有两人站在一旁逆着光注视着他,看不清表情。 “……一个生来三重境,一个却毫无灵根,只是凡人之躯……或许这便是命数。罢了。” “可为他们起好了名字?” “夜雪照行淞,珑璁静无风——行淞,静风。” “表字呢?” 连雪河睁着眼望着眼前的一团黑影,正愣着就见那个高大的男人轻轻俯身将他抱起,冰凉的食指轻轻勾住婴孩下意识蜷缩的五指。 “行淞……便叫雪河吧。” 第58章 加载cg剧情 第58章 加载cg剧情 连雪河猛地睁开眼睛。 那场梦境太过真实,好像真实存在他记忆中的一般。 二条的声音在耳畔炸开,咋咋呼呼地嗷嗷叫:【一年半之期已到,恭迎连傲天殿下!】 连傲天:“……” 连雪河:“免礼。” 二条:【嗻!】 胡闹了几句,连雪河眼前模糊的视线终于一点点聚焦,鼻尖隐约嗅到一股龙涎香的气息,他也不是躺在榻上,反而窝在柔软的蒲团上。 连雪河蹙眉,伸手想将挡在脑袋上的布扒拉掉。 一抬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孩子才有的爪子。 连雪河顿了顿,还是努力将头顶的遮挡物扯开——这时他才发现这并非是布,而是宽大的袖袍。 刚重见天日,就听有人道:“醒了?” 连雪河仰头望去。 在清浊胎中只有感知,并没有眼睛,虽然知晓他在琅圣宫圣人身边,却从未见过他便宜爹到底长什么样子。 只见一个和连静风有几分相像的清冷男人盘膝而坐,眼眸微微闭着似乎在入定修行。 连雪河躺在柔软的蒲团垫子上——他打眼一扫脸都绿了,这玩意儿瞧着像是猫窝,还是粉色的。 连总誓死不睡猫窝,挣扎着开始往垫子外面爬。 只是才刚探出只手,就一头撞在半透明的结界上,摔了个人仰马翻重新栽回去。 圣人眼睛也不睁:“闹什么,头不晕了?” 连雪河正想说晕个头,但不知是不是言出法随,他竟真的保持趴着的姿势一头栽了下去,眼圈一阵天旋地转。 正晕着,一只手揪着他的后领将人拎了起来,强迫他摇摇晃晃地坐好。 圣人垂眸看他,眉眼清冷:“你啊,天生就不是修道的命,再好的东西也是浪费。” 这话连雪河就不爱听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本来就晕,这下彻底稳不住,一头仰倒下去,感觉头顶满天星辰围着他旋转。 “别动,睡一会。”冰凉的指腹轻轻点在他眉心,圣人的声音传来,“「清浊胎」身躯还未长成,你的魂魄无法乘载这么多真元,得到及冠后才能彻底融合。” 连雪河迷迷糊糊:“什么?” 二条替爹翻译人话:【就是宿主对真元过敏。】 连雪河:“……” 连雪河深深吸气。 这是要骂人,二条立刻滑跪:【主公息怒!还有个天大的坏消息,您听完后再一起骂得了。】 连雪河冷冷道:“放!” 二条:【主公死遁前我忘记把你的痛感屏蔽给取消了,导致这个buff还在你身上,暂时无法消除。】 连雪河:“……” 这buff对完美的「清浊胎」身躯来说没什么用处,反正不会像上个躯壳一样时刻带着痛楚。 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身体的敏感度提高。 大概是想要阴阳怪气得太多,连雪河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说,只好纯骂:“……真该死啊。” 二条眼泪汪汪。 连雪河:“没骂你。” 二条顿时满血复活,它憋了一年多,此时终于忍不住问:【宿主,主公,公主,您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咱们有清浊胎的订单,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求求你了。】 连雪河被大鹅撒娇撒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点想吃烧鹅。 他晕晕乎乎倒在“猫窝”里,明明只是个才几个月大的婴孩,连话都不会说,却没丢了逼格,用一种心不在焉的语调撂下个重磅炸弹。 “你的上一任宿主,应该是我。” 二条:【?】 二条:【?啊?!】 二条保持着痴呆的表情,满脸问号:【可……那……我……不是……】 见它语无伦次,头脑呆滞,连雪河淡淡道:“如果不是这样,你自己想想看为什么「清浊胎」自动下单,其他人对我的态度又为什么这么奇怪?” 连雪河惯会察言观色,虞闲止李归昼的异常全都看在眼里,不过他毫无记忆,没有十足把握不敢确定。 能让他彻底确认的,便是那个时间古怪的「清浊胎」订单。 果然被他赌对了。 二条还在懵然:【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一个脑子有病、一个喝酒喝上头,再加上宿主魅力无边?】 连雪河想了想,矜持道:“也有这一部分原因吧。” 二条:【……】 宿主自恋起来倒是毫不脸红。 二条:【等等,我去消化消化。】 二条似乎是下线了。 连雪河睁眼睛望着头顶金碧辉煌的大殿,三番四次想爬起来又深深陷进软垫子里,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锲而不舍十几次终于爬起来,累得气喘吁吁。 圣人就坐在一旁,任由他乌龟翻壳似的来回扑腾。 直到连雪河坐起来,他又一指头将人戳回去。 连雪河:“……” 连雪河顶着包子脸冷冷看他。 圣人:“怎么和小时候一样,气性这么大?” 连雪河不悦地挪动身体,将后脑勺对准他,不想和此人说话。 恰在这时,鸿磐卫又来传讯:“太子殿下求见。” 连雪河耳尖一动。 便宜爹太恶劣,还是弟弟更听话些,他赶忙往外爬,又一头撞在透明结界上。 圣人散漫道:“让他进来。” 很快,连静风缓步而来,视线落至双手环臂面无表情装逼的连雪河,又看了看他额头上被磕出来的红印子,忍不住道:“父亲为何拘着他?” 圣人似笑非笑:“你又想养了?” 连静风垂眼:“兄长不喜束缚,他已化形,我定能照顾好他。” 圣人笑了,意念一动,猫窝封窗解除。 连静风快步上前将连雪河一把抱在怀里——太子殿下不太会抱孩子,姿势别扭怕用力又怕抱疼他,眉眼罕见的慌张。 连静风颔首行礼告辞。 还没走出琅圣宫,圣人的声音轻悠悠从后面传来:“要是养得半死了,记得送回来。” 连静风:“……” 连静风冷着脸拂袖而去。 莲叶嫩芽娇贵,养得叶子打卷是他不懂莲叶习性,过于纵容。 如今哥哥已变成人形,养个孩子罢了,又有何难? 连雪河被抱得不太舒服,自己换了个姿势勉强窝在连静风怀里被一路抱去珑璁宫。 连静风是个物欲并不强烈的人,珑璁宫也如同苦修之地,空空荡荡一览无遗,不过知晓哥哥会在幼童期停留数月,便连夜安排了鸿磐卫布置一处专供幼儿的住所。 连雪河正困得打蔫,被抱进主殿顿时两眼一……粉,金碧辉煌的寝殿中,锦缎、床幔,所有一切布料全都安排成了春风卫的同款粉。 连静风道:“哥哥应当是喜欢的。” 连雪河:“……” 连雪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要讥讽但现在说不出话,只好白了连静风一眼,随他去了。 二条很快调理好,使自己成为痴呆状态,反正宿主比他聪明,自己只是吉祥物罢了,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跟着宿主走就完事了。 连静风的确比圣人更好相处。 连雪河不必睡猫窝,住处也没有封窗,能任由他上蹿下跳不受任何人控制——虽然三天摔了七次,但他有自由。 二条:【受伤的自由?】 连雪河:“……” 几个月大的身体还没学会如何控制真元,连静风拧着眉头给连雪河磕破的额头上药,低声道:“哥哥想要什么直接找我,尽量不要自己动手。” 连雪河白他。 意思是说什么废话? 连静风还想再说什么,连雪河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往榻上一趟,示意少废话,跪安吧。 连静风这么多年纵容的本能还在,犹豫半晌,还是走了。 幼童缺觉,连雪河本来想等连静风走了后再出来,但没一会反倒自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他已不在珑璁宫宽敞的总裁专用kingsize大床,而是又回到了狭窄温暖的摇篮中。 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孩童躺在他身边,眼尾泪痣,正面无表情盯着头顶的铃铛看,说不出的嫌弃。 连雪河了然。 这又是记忆。 察觉到视线,年幼的连静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沉冷漠,根本不像一个孩子。 连雪河顿了顿,坐起来低头看他,嘴里别扭地吐出几个字:“奇变偶不变……” 连静风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还当他在念咒阿巴阿巴。 连雪河:“……” 看来不是和他一样的穿越者,这小子纯属面瘫欠揍。 连雪河好像多动症似的,开始在摇篮中爬上爬下,满脸新奇地活动手脚,有时一脚踩空还会整个人趴在连静风身上,将人踩得脸都白了。 连静风冷冷看着他,懒得理他。 连雪河看着自己能动的手脚,眼眸弯弯,忍不住往旁边一扇。 “啪”的一声,正中连静风脑门。 连静风彻底被闹烦了,猛地坐起来,一把将连雪河推倒,脑袋一头撞在摇篮栏杆上。 连雪河:“……” 等到琅圣宫的侍从赶到时,三殿下正将四殿下按着狂揍,偏偏这两个才几个月大的孩子闹成这样,竟然一声没吭。 看到有人过来,三殿下翻了个白眼,大概是觉得这些人来得不是时候,但还是纡尊降贵地收回手往旁边一歪,将被子往自己身上一盖,若无其事地睡了。 四殿下更加古怪,被按着揍了一顿也没哭,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包子脸躺在原地,闭上眼,也睡了。 所有人:“…………” 自此后,三四殿下像是不对付似的,时不时就厮打几场——但大多数都是连雪河按着连静风打,连静风就默不作声地挨揍。 反正连静风有真元在身,根本伤不着,反而是连雪河因剧烈运动呼吸短促,有次竟直接发起高烧来。 只是扑腾了几下,连雪河就烧得晕晕乎乎,生机像是筛子似的呼啦啦往外漏。 连静风本来如往常那样等死,身侧一直活蹦乱跳的人忽然没了动静,且背后的热意越来越烫。 他本来不想管,但那烦人的东西似乎翻了个身,将额头贴在他后背上,喃喃了句什么。 连静风转过身,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意。 连雪河呼吸急促,面颊烧得通红,紧闭着眼喃喃道:“抱……抱抱我……” 连静风一愣。 连静风盯着他许久,终于做了自出生起第一个大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在摇篮悬挂的铃铛上一拨。 叮叮。 在外的随从听到动静赶忙过来,乍一瞧见烧得浑身滚烫的三殿下,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将他抱起来。 “圣人!圣后!” 连静风收回手,继续闭眼睡觉。 只是那闹腾烦人的东西不见了,莫名觉得摇篮空空荡荡。 连雪河断断续续烧得三四日,都要烧成个傻子了,才终于退烧。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忽地听到耳畔一个清越温柔的声音响起。 【叮,系统激活。穿书辅助系统编号017号竭诚为您服务,发布强制任务:请在一个月内找到落魄的反派殷裁,囚他虐他取他药血……】 系统正说着,忽然像是意识到不对,幻化出一个虚幻的大鹅模样,和奄奄一息的幼崽大眼瞪小眼。 连雪河满脸病色,还当自己烧糊涂了,恹恹道:“什么穿书?” 017:【……】 017围着他转了转,没忍住伸出翅膀摸了摸连雪河的眉心:【坏了,传送时间点弄错了,本来该直接传到三十八年后的。】 连雪河:“?” “……垃圾系统,这也能传错?!” 连雪河大骂。 连静风一顿:“哥哥说什么?” 连雪河迷糊醒来,举目四望是一片诡异的粉色,后知后觉此处是公主の梦幻城堡珑璁宫。 的确和他猜想得差不多,前一任系统017的确是跟随着他做强制任务,可惜最后任务失败。 现在莫非是又来了一次?还是说他沉睡十九年,直接一键跳过中间剧情到达了原著一开始的时间节点? 没有记忆真的好烦。 连静风端着煮好的蛋羹递过来。 连雪河摇头,又一头栽下去,准备看看睡着后能不能再加载新的记忆。 只是他睡了两三觉,似乎是受制于这具身体的年纪,始终没有新的cg剧情出现。 连静风闭眸入定修行,眉眼冰冷淡漠。 连雪河琢磨半晌,忍不住从床上爬下去,摔了个屁股蹲,动静终于将连静风惊醒,蹙眉上前将他抱起来。 连雪河努力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 “长……长大……” 连静风试图解读:“哥哥是想用真元催生清浊胎?” 连雪河点头,给他比了个拇指,但他还操控不了手指,小指收不回去,变成了“六”。 连静风拧眉:“不行。” 寻常清浊胎会和真正的人一样慢慢长大,系统出品的长势很快,加上自种植发芽后真元就没停过,能在短短几个月长成和神魂差不多的年纪。 但若强行灌入真元催生,不知道会不会对塑形有损。 圣人说得那句“纵他便是在杀他”还在脑海回荡,连静风断然不可能任由连雪河揠苗助长。 连雪河眯起眼。 这是连静风第一次拒绝他。 连雪河现在无法发动大招,只好用平a白他一眼,往床上一趟,准备睡觉。 连静风用手指推了推他的肩膀:“哥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吃些蛋羹再睡。” 连雪河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成的,闭着眼睛沉默抗议半晌,连静风还是妥协了。 “……但只能长一点。”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点头。 连静风坐在床沿捏住连雪河的手腕,将真元化为一丝一绺的细线灌入连雪河脉门。 真元所过之处化为灼烧似的热意,连雪河额间沁出汗水,几个月大的身躯被强行催生,不到半个时辰便长成了两岁的模样。 连静风松开手,见连雪河眼眸紧闭:“哥哥?” 连雪河含糊了声,终于能够说话,声音带着稚气:“没事,我先睡一觉。” 似乎是怕全部记忆一股脑挤入脑海,会将娇弱的身躯冲成个傻子,连雪河恢复两岁身躯,那一年多的记忆也开始复苏。 连雪河认真看了看。 他还当017会给他布置什么其他任务,但没料到那大鹅系统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了句:【算了,先长大吧。】 ……就不管他了。 那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连雪河的日常一般是: 随从、长辈用哄孩子似的语调和他说话,三殿下翻白眼,把自己翻睡着,有时翻过头了还得头疼发烧一场; 揍弟弟。 连静风会走后便被圣人要求修行,但四殿下好像生来便没有欲望,自然也对修行没兴趣。 连雪河多动症,连静风安静等死。 偏偏圣人不知如何想的,总将两人安排在一起,都已经两岁了却还挤在同一张床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养蛊。 四殿下面无表情,自小就是面瘫,总用看蠢货的眼神看三殿下。 三殿下以白眼回击,直到无法容忍就揍弟弟。 连雪河望着cg剧情,他就一直在翻白眼、揍弟弟,根本毫无带有情节的剧情,017出现的次数少之又少。 连静风时刻关注着连雪河的状态,见他长势良好才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连雪河一把抓住连静风的手指:“继续。” 他用不了多久就要去太伏道宗当“质子”,当时定然发生了其他大事。 再长长。 连静风这次没再纵容:“不行。” 连雪河还受当年的记忆影响,熟练度拉满,几乎是肌肉记忆作祟就要冲上去揍他,但刚扑上去就像是撞在一座大山上,脑袋都撞懵了。 连静风接住他:“哥哥,好好休息。” 说罢,起身就走。 连雪河磨着牙盯着连静风的背影:“二条,推演一下,我还有多久能到四岁?” 二条:【推演中,推演结束。大概得一个月。】 连雪河:“好慢。” 二条:【慢工出细活。】 连雪河:“活太慢就是废物。” 二条:【……物,物尽其用。】 连雪河:“……” 明明在烦躁,连雪河竟然被它逗乐了。 二条安慰他:【宿主不要着急啦,慢慢来。】 连雪河的字典里就没有“慢”和“等”这俩字,但连静风不帮他一键加速,左思右想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沉着脸睡觉。 睡醒再想其他办法。 感知到连雪河呼吸均匀,在外的连静风才去而复返。 他知晓连雪河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自己不帮他,指不定又会想其他法子来达成目的。 连静风正想着,忽地感知四周的灵力不对劲。 那浓郁的好似有实体的灵力化为雾气,被一股强悍的真元被自动牵引着源源不断往连雪河丹田里灌。 连静风脸色一沉。 连雪河这是在沉睡中也不忘催生身躯? 琅圣宫。 深更半夜,圣人浑身紫金真元安静得如同萤火四散各处,浓郁的灵力被他格挡在外,以防灵力满溢,骤然飞升。 倏地,紫金萤火骤然一闪,如同阳光灵动跳跃的粉尘。 连静风抱着烧得浑身发烫的连雪河匆匆冲来琅圣宫。 “父亲!” 圣人眉眼从容,他了解这对双生子,一个倔一个纵,迟早出事。 他见怪不怪,还有闲情讥讽:“这才三天不到,又养死了?” 连静风:“…………” 第59章 蛮荒再去 第59章 蛮荒再去 连雪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概是迫切想要长大,身躯无意识地吸纳灵力。 揠苗助长不利于身躯,圣人身边的猫窝还没撤,随手拎住连雪河的后领往里头一扔,半透明的蛋壳阻绝一切灵力。 连雪河紧皱的眉头这才缓慢放松。 看到圣人如此粗暴的动作,连静风的眉反而皱起来了。 圣人见他站着不走:“你整日没事儿干了是吧?” 连静风垂眼:“父亲忙碌,不如将哥哥送去母亲那……” 圣人道:“你母亲闭关多年,若被你强行叫出,恐怕将你吊起来抽。” 连静风:“……” 圣人:“走吧,日后也别来请安了。” 连静风就当没听到这话,看了一眼连雪河,转身走了。 连雪河的身躯已变成了三岁模样,他蜷缩在蒲团软垫上,浓密羽睫微微颤着,似乎在做一场大梦。 圣人注视着他,修长手指轻轻掐算,仍是同一个结果。 世外之人,因果不在卜算内。 鸿磐王庭血脉的紫微气,修行一日千里又可阻拦天谴,身负这种逆天之物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庞大。 圣后数百年来育有有四子,长子和二女生来便是天纵奇才,可终究过极易损,皆是未及冠便已夭亡。 这对双生子来得意外,加上连静风天生缺情、又生来三重境,整个鸿磐都忧心不已,唯恐这位四殿下布前两位殿下的后尘。 好在出了一个变故,那便是凡人之躯的连雪河。 此子似乎是鸿磐的赛博平衡器,同一个娘胎出来的,连雪河却先天不足、毫无灵根灵骨。 所有都不知这变故是喜是忧,直到三岁那年,鸿磐天谴降临。 “幺鸡。”年仅三岁的连雪河躺在床上闭着眼,优哉游哉道,“播放《狂傲魔尊》第一千七十九集。” 017熟练地播放。 外面伺候的宫人一见三殿下又病歪歪地躺在那不动弹,早已熟练地将窗幔拽上,不敢吵醒他,只时不时过来探一探鼻息,确保他没睡死。 只是连雪河一集还没看完,一旁安安静静的连静风倏地睁开眼睛。 下一瞬,琅圣宫的侍从推门而入,行礼后恭恭敬敬将两人抱起来。 连静风看到是熟悉的人,便放下戒心,闭着眼无所谓去哪儿;连雪河看到剧情精彩处,也没什么反应。 琅圣宫落了场大雪,白雪皑皑中大祭司身着祭祀袍站在祭台中央,见到两人过来,颔首行了礼。 如此大雪,圣人也没掐诀避雪,一袭雪袍散漫站在祭台之下,漫不经心望着。 连静风率先被抱上祭台,按着他的手在巨大祭祀石柱上一贴。 石柱光芒大放,直通天幕。 又换上连雪河,石柱毫无反应。 连雪河刚看完一集,见到这差距眉头紧皱,偏头问:“这……什么?” 大祭司乐呵呵地道:“回三殿下,这是测试两位殿下的潜能呢。” 连雪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几乎没人在他耳畔说过什么修行,他看了看石柱,估摸着和小说中宗门大比测试弟子灵根时差不多。 难道他还没觉醒吗? 连雪河不死心,从宫人怀里蹦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石柱前。 他无法用灵力避寒,大冬天穿得极其厚实,天青绣暗纹的衣袍外裹着件毛茸茸的斗篷,轻轻吐息时呼出雪白的雾气,在毛领上凝出细微的寒霜。 连雪河踮起脚尖将手贴在石柱上。 没反应。 再换一只手。 还是没反应。 两只手。 也没动静。 连雪河伸脚一踹。 难不成他穿书来这儿是为了衬托连静风有多妖孽的对照组? 连雪河前世最受不得委屈,更无法容忍有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冷着脸瞥了闭眼装逼的连静风一眼。 “幺鸡,我要在这个世界待三十五年,到时候都到中年了。”连雪河蹙眉道,“年轻貌美的反派作妖可以叫‘恶毒炮灰’,三十八岁的反派那叫‘主角赶紧将他打死下线’的中登。” 017:【……】 017声音依然温和:【宿主不必担心这个,鸿磐血脉身负紫微气,就算毫无修为也可青春永驻,保证您一百岁了倚老卖老抢公交座位也能被尊称一声‘恶毒炮灰’。】 连雪河:“…………” 连雪河眯眼:“我都穿书了,难道我就没有什么金手指吗?” 017:【这……】 017似乎是去翻后台了,好一会才道:【宿主,系统商城中可以使用的金手指一般都需要修真界的真元作为支撑,您是凡人,买来了只能打水漂玩。】 连雪河:“有没有不用真元的?” 017:【没有。】 连雪河“啧”了声。 017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包子脸,犹豫半天忽然说:【啊,系统有个全息模拟推衍功能,不知道有没有用?】 连雪河歪头想了下,忽然唇角翘起。 一双手将他从地上薅起来,连雪河一歪头正对上一双清冷的桃花眼,身上散发木质幽香的圣后将他单手抱起来,不耐道:“乱跑什么?” 连雪河感知着温热的体温和过分轻柔的拥抱,恍惚间似乎记起来好友房间传出来的温柔小调。 那是妈妈的感觉。 连雪河猛地回神,不太自在地轻轻挣了下:“放我……下。” 宫人嫌他腿短总是将他抱来抱去,连雪河翻白眼都习惯了,但乍一被圣后抱住,却没来由有种惊慌感。 ……好像有种成年人躲在三岁幼童的壳子里享受母爱的羞耻和尴尬。 他的灵魂早已成年,根本不是需要妈妈抱抱的孩子。 圣后似乎嗤笑了声:“小小年纪,倒是学会了口是心非。” 连雪河:“……” 他没有。 圣后懒得听他狡辩,伸出另一只手将打瞌睡的连静风拎着后领,大步朝着琅圣宫偏殿走去。 宫人想要去接,但见圣后的气势一时又不敢了。 圣后修为强悍,将两人扔到床上后,看了半死不活的连静风一眼,似乎是“啧”了声,随后又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耳尖通红,像是对连静风的小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伸手拽着发梢甩来甩去。 圣后居高临下望着他,好一会才道:“或许没有灵根灵骨,对你而言是件好事。” 连雪河手一顿,差点把连静风的一撮头发薅下来。 连静风眉头皱了皱,但还是继续躺着等死。 圣后无声叹了口气,将连雪河抓得死紧的爪子拽开,拿了个枕头熟练隔在两人之间:“睡吧。” 说罢,她起身离开。 连雪河注视着她的背影,躺了好一会忽地蹦跶起来,对017说:“幺鸡,给我开全息模拟推衍。” 017:【全息模拟推衍已开。】 连雪河眼前一阵晕眩,像是进入全息游戏一样,眼前出现一道光屏。 017化为一只大鹅在他身边扑扇了下翅膀,温声道:【宿主可以选择模拟24小时、72小时,一切推衍都会按照整个世界的设定进行,误差率0.09%。】 连雪河翘了翘唇角。 未卜先知,完全碾压连静风的金手指。 哈哈哈。 系统开始一比一还原鸿磐。 连雪河只想先试试看,所以选择了72小时,在系统里面卡bug看龙傲天复仇爽剧,将前世的父母、私生子和一切贱人全都代入!代入! 其余时候和往常差不了多少,吃饭睡觉,翻白眼,揍弟弟。 就在推衍时间即将结束时,鸿磐天空忽地被撕开一条裂缝,随后无数宛如利刃一样的缝隙随机刷新出现在鸿磐主城。 紧接着便是腐烂诡异的天谴恶兽,突破紫微结界蜂拥而来。 连雪河吓了一跳。 “天谴不应该是天灾plus吗?怎么会有这种传送门和恶兽?” 017说:【天道破了洞,虚空扭曲时会出现这种残破的缝隙。天谴存在便是为了抹杀这一方小世界,所有拥有大气运的天运之子首当其冲。除非是被天道庇护的主角凌长风,唯有他才能补天。】 连雪河哼笑了声:“真的吗,我可不信。” 017:【请宿主注意,不要妄图改变剧情发展。】 连雪河道:“我没想改变。” 017:【那就好。】 连雪河刚说完,就见一道缝隙陡然出现在床榻边,一只恶兽张牙舞爪地扑了出来,直直冲着连静风而来。 连雪河一僵。 脑袋上浮现个巨大的hp-10。 不过他很快就定下心来,鸿磐王庭,琅圣寝殿,圣人圣后眼皮子底下,这些小兵不足为惧。 017忽然道:【宿主,圣后闭关,圣人仍在祭台。】 连雪河愣了愣,骤然倒吸一口凉气。 天谴这是卡着时间点来的?! 刹那间,那恶兽已凶悍扑了上来,连雪河根本来不及闪躲,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尖叫着醒了过来。 “啊……!” 光屏消散,连雪河脸色惨白惊魂未定,按着急跳的心口急促呼吸,眼看着像是要抽过去。 连静风被声音吵醒,冷冷睁眼看向这个扰人清梦的烦人精。 连雪河满头是汗,因太过惊惧整个人都在倒吸气。 连静风愣了愣,皱着眉坐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是做噩梦了? 眼看着他被吓得几乎抽过去,连静风又伸手拨了拨铃铛。 叮当。 圣人从祭司殿刚回来就听到声音,双手拢袖散漫地走进来:“谁又挨打了?” 定睛一看,连雪河几乎窒息。 圣人:“……” 圣人大步上前,将连雪河抱起,轻轻输入一股温柔的真元在肺腑转了一圈。 连雪河终于能大口喘息,生理泪水爬了满脸,一呼一吸还会时不时哽咽两下,瞧着说不出的可怜。 圣人沉思许久,看向一旁呈大字模样躺着的连静风:“你终于忍不了了,报复他?” 连静风:“?” 连静风懒得辩解,以一副“毁灭吧”的模样闭眼继续睡觉。 连雪河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圣人见他好了,正要欺身给他倒点糖水,却感觉一只爪子狠狠拽住他的袖袍。 连雪河哑声开口:“天、天谴……” 圣人:“嗯?” 连雪河这些年最多的是和系统在脑海里交流,但身体和意识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并不互通。 意识里妙语连珠,身体却半年说不出一句话,和他朝夕相处的连静风又是个哑巴。 连雪河脑子里已经长篇大论,实则却一个字一个蹦。 “我……见……天谴……门……大缝……” 圣人挑眉:“做噩梦了?” 连雪河下意识白他,仍努力开口:“……三天,有天谴……你……不在……我死……他……” 他说急了,直接伸手抽了下自己不中用的嘴。 圣人:“?” 连雪河指挥舌头:“他也死……你、你懂吧?” 圣人点头:“嗯,懂了。” 连雪河满怀期翼望着他。 圣人道:“……你要爹弄死他?” 连雪河:“……” 连雪河气急,手脚还因缺氧而发软,直接一头撞在圣人胸口,狠狠给他一个头槌。 圣人纹丝不动,连雪河头晕目眩。 圣人一指头将他戳回床上躺着:“我还当生了两个哑巴,原来是一个哑巴一个结巴,不错,鸿磐前途辉煌。” 连雪河:“……” 连静风:“……” 连静风冷冷睁开眼,面无表情道:“他说,三天后有天谴,你不在琅圣宫,没及时回来救人,我们会死在天谴中。” 连雪河:“?” 圣人:“?” 圣人:“嗯?原来这位也不是哑巴啊?那你们一个个的半年不说一个字,比谁更会修闭口禅吗?” 连雪河:“……” 这是重点吗? 圣人坐在床沿,淡淡道:“你是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来天谴的?” 连雪河掐了掐短手:“我……算厉害。” 圣人:“嗯?” 连雪河一脚蹬在连静风小肚子上。 连静风冷着脸:“我卜算之术很厉害,算出来的。” 圣人想了想:“行吧。” 连雪河蹙眉。 什么叫行吧? 圣人将两人戳着躺回去:“我知道了,睡觉吧。” 说罢,拂袖而去。 连雪河疑惑,翻来覆去半天,忍不住踹了连静风一脚:“信……吗?” 连静风又被踹醒了,他好像不知道生气是什么,冰冷看了连雪河半天,才道:“管他信不信,死了就死了。” 连雪河:“我不。” 连静风:“你不想死管我什么事?” 连雪河又开始做日常任务,把他揍了一顿。 圣人并未将连雪河的孩子话放在心上,但这三日外面就算出了天大的事,还是没有离开琅圣宫。 直到第三日夜晚。 天谴裂缝随机出现,恶兽肆虐。 圣人身处琅圣宫,在感知到无餍气息的那一刹那便顷刻出现偏殿,冰冷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掐住裂缝中扑出来的恶兽,轻轻一拧。 火焰嗤的出现,顷刻焚烧狰狞的尸身。 他闭眸催动紫微结界,并非往外扩,而是顷刻往里收,直直浓缩成一点,随后骤然扩散出上万里。 只是刹那,整座鸿磐的恶兽和缝隙瞬间被磅礴的九重境真元消弭于无形。 圣人将神识收回,低头看向床榻。 连雪河惊魂未定坐在连静风前面,脸上已冒出汗珠,看起来吓得不轻。 推衍中恶兽从天谴出现到杀他俩只用了一秒钟不到,就像是卡准了圣人反应的时间。 好在这回得救了。 圣人神色复杂注视连雪河许久,伸手将他额间的汗水拂去。 “嗯,的确厉害。” 连雪河愣了愣,后知后觉他在回答那句“我卜算之术很厉害,算出来的”。 他眨了眨眼睛,一颗心终于彻底松下来,一头栽了下去。 一直对一切都兴致寥寥的连静风不知怎么想的,忽然上前将他接住。 *** 蛮荒九域。 一道虚幻的幽蓝身影从荒原中掠过,所过之处皆是咆哮的恶兽和遍地尸身。 铃坠城……现在已经不叫这个了,自从一年多前殷裁引来九重境渡劫天雷,数百道雷霆足足劈了半年,整座城池便已成了遍地焦土,寸草不生。 一年时间好不容易重建,那巨大的「铃坠」二字扯了下来,换上两个龙飞凤舞的字,瞧着就很嚣张跋扈。 「再去」 蛮荒九域主城易主,殷裁命硬得能一刀劈开三界,竟然在那种必死的险境中存活,被劈了半年后直直晋升至九重境。 在绝对的真元面前,一切的算计、道德绑架全都是纸糊的。 殷裁用了半年时间成为蛮荒九域最年轻的蛮荒主,凭崖被劈得神魂尽毁,便宜爹倒是长了双好翅膀,逃得极快,至今还没找到人。 殷裁估摸着他爹不敢飞,改打地洞了,便叫人掘地三尺地挖。 殷癸使用传送神通,半日回到再去城。 殷裁是蛮荒九域唯一的九重境,之前那些试图打他「清浊胎」主意的人全都畏畏缩缩,完全不敢在他面前蹦跶。 殷裁将暴烈的灵力调息好,离从太伏道宗回来已过去了足足两年。 殷癸回到主殿,颔首行礼:“主上。” 殷裁大马金刀坐在大殿主位上,手漫不经心把玩着九重境的纯臻真元,时不时化为一朵朵金色莲花,在指尖绽放又收拢。 “找到人了吗?” 殷癸犹豫着道:“还没有。” 殷裁蹙眉:“怎么如此废物?我都说得如此详细了,一年时间竟半点线索都没有?” 殷癸:“……” 殷癸忍不住道:“主上,‘绝世美貌’‘我肯定和ta私定了终身’‘梦里他还让我抱ta’‘很会撒娇’‘还会说甜言蜜语’,仅仅这五条线索,不知性别不知年岁不知身份,在太伏道宗的数百万人里找,不亚于大海捞针。” 殷裁不耐地张嘴。 殷癸垂首接过话头,面无表情道:“属下就是个废物,酒囊饭袋,主上要我何用,不如赐死我吧。” 殷裁:“…………” 第60章 断网中 第60章 断网中 三殿下预知天谴,避了一灾。 圣人知晓,天谴是冲着连静风来的,连雪河只是顺带。 连雪河虽然险些被恶兽贴面杀,但面上一直沉稳,矜持地穿着小斗篷坐在那,等着圣人夸赞他卜算天赋碾压连静风。 圣人下令双生子也不小了,得分开住。 连雪河:“?” 圣人雷厉风行,不出三日便建造好了一座崭新宫殿,名唤金错台,让连雪河搬进去。 连静风仍住在琅圣宫。 连雪河的日常任务少了一桩,除了伺候的宫人总是将他当成孩子夹着嗓子哄他外,日子过得极其自在。 全息模拟推衍功能极其好用,模拟时时间完全静止,在里头熬夜看番顺带预测未来吉凶,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金手指。 连雪河用了几次后,017忍不住提醒:【宿主,全息模拟推衍虽然能提前预知剧情,但用多了恐怕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连雪河白了空气一眼:“游戏和现实我能分不清吗,说这猪话。” 017失笑,只好哄他:【好。】 连雪河前世饱受渐冻症折磨,如今终于有了健康……虽然也不怎么健康的身体,起码能蹦能跳。 凡人百岁,就算没有连静风那样的天赋,混吃等死倒也不错。 哪怕他在三十八岁那年被大反派弄死,也多活了这么多年,赚了。 连雪河在金错台舒舒服服住了一段时日。 可不到半个月,还在闭着眼看龙傲天复仇爽番的连雪河忽然感觉到一股心悸,就连右眼皮跳得活像打鼓。 连雪河猛地坐起来,过于剧烈跳动的心脏让他脸色都在发白:“出什么事了?” 017:【没检测到危险。】 连雪河按住心口:“全息模拟推衍。” 017模拟。 这回不是天谴,而是七月半鬼门大开,连静风魂魄不安被阴气吹得神魂出窍,无意中被万鬼卷着下了酆都。 连雪河陡然从模拟幻境中出来,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急匆匆从榻上蹦下去,急促跑去琅圣宫。 守在外面的宫人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三殿下!” 七月半的夜晚三界遍地都是寒气,连雪河一袭单衣风一般掠过去,跑得脸色苍白,想要开口却又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 “啊……” 忽地,一个半大孩子悄然出现,单膝跪地拦住他的去路:“殿下。” 连雪河气喘吁吁,他记得这人,似乎是新上任的鸿磐卫,名叫江什么的。 江什么的抬眼看他:“殿下要去哪里?属下为您代劳。” 连雪河伸手一指近在咫尺的琅圣宫:“去。” 江寐犹豫了下,颔首道了声“得罪殿下”,随后干脆利落将连雪河单手抱在臂弯,身形如离弦的箭顷刻便飞到了琅圣宫。 “圣人,三殿下有要事求见。”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江寐将殿下放下,连雪河来不及道谢,匆匆进殿——但琅圣宫门槛极高,他刚迈一步直接整个人卡在上面。 连雪河:“……” 一道真元悄然卷起他的身体,连雪河只觉得一阵失重感袭来,人飘着一溜烟飞到了寝殿中,正正被圣人拎着后领接住。 夜深人静,圣人正拽着连静风修行,此子天赋异禀却懒得出奇,半个月连半个字都不说,一让他修行就躺着装死。 连圣人如此好的脾气都被气得火大。 子时将至,连雪河来不及说废话,伸手大大比划了下:“鬼……鬼……爹……卷……就卷走……他!” 圣人若有所思:“哦——” 连雪河期盼。 圣人:“没听懂。” 连雪河白他一眼,瞪了躺蒲团上闭眼装死的连静风:“喂!” 连静风听懂连雪河的意思,但他觉得好无趣。 短短半个月,天道一直试图抹除他,他实在不懂,既然总有一日要死,为何还要搏命挣扎? 等死就好。 连静风眼睛也不睁,就装没听到。 连雪河打了他一下。 连静风觉得好烦躁,睁眼冷冷道:“走开,不关你的事。” 连雪河愣住了。 连静风说完,又重新躺回去。 世间一切皆虚幻,就算活着到头来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金银珠宝、肉身寿命、尊严名声,所有虚无缥缈的东西全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什么都无法留下。 他实在不懂为何非得活着。 连静风正面无表情想着,忽地感觉一个滚热的东西扑到他身上。 连静风条件反射性地抬手,小臂交叉挡在脸上。 果不其然,连雪河攥紧的拳头砸了下来,一下撞在连静风三重境身躯的小臂上,就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反倒把连雪河的骨节震得通红。 连雪河恨恨地完成日常任务。 连静风更加不懂。 明明打他只会让自己疼,他为何每次非得动手?双生哥哥似乎很喜欢做一些徒劳无功的蠢事。 正在这时,圣人忽地“啊”了声:“雪河。” 连静风感觉到自己身上滚热的重物被人轻飘飘抱走,随后鼻间浮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连雪河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呼吸急促,似乎又要窒息了。 连静风怔了怔,缓慢睁开眼。 视线落在连雪河身上,他微微一愣。 烛火摇曳,圣人一袭雪袍将连雪河半抱在膝上。 今夜阴气极重,自来体弱的连雪河却只穿了件单薄衣袍,衣襟凌乱,赤着的脚垂下微微发着抖,露出脚底被碎石割破的伤口,甚至有几处已在往外渗着血。 连雪河跑得太急,心脏跳动超过负荷,脸色煞白满脸汗水地按住胸口,已疼得没多少力气。 圣人拧眉,将一绺真元细细劈成几百丝前去安抚他的肺腑和心脏。 连雪河终归是凡人之躯,若强行用太过真元恐怕会损伤经脉,只能用这种办法慢慢地治。 连雪河蜷缩在圣人怀中气若游丝,却还在奋力勾着圣人衣袍:“……爹,有、鬼。” 圣人:“噤声。先顾好你自己。” 连静风愣愣看着,万事万物对他而言全都是灰白一片的世界,终于被那刺眼的鲜血染红。 他是为了救自己…… 可为什么? 自己是生是死,和他有什么干系? 连雪河心脏肺腑发疼,身体也因受寒开始发起高烧来,平日里聪明伶俐的人烧昏了头,只知道喃喃着:“抱……抱我。” 圣人寻来医师为他清洗伤口上药,他本想陪在身侧,但鬼门大开,忧心又出事,便在琅圣宫寝殿外护法。 连雪河烧得昏昏沉沉,生理泪水不住往下落。 恍惚间,似乎有一道冷香第一次主动靠近他,冰凉的手贴在他眉心轻轻一抚,似乎在为他擦汗。 连雪河含糊说了什么,没人听得懂。 很快,一双稚嫩的手轻轻伸来,笨手笨脚地将他滚热的身躯抱住。 *** 连雪河猛地醒了过来,愣了好一会才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他揉着眉心缓了缓,直到一五一十确定自己重塑「清浊胎」身躯,身处鸿磐珑璁宫…… 不对。 这似乎是琅圣宫的猫窝。 连静风什么时候把他送回来了? 天已亮了,圣人不再如往常那样闭眸入定,而是懒散地倚靠在软枕上,漫不经心看着一本崭新的书。 他长相本就冷峻,在日光沐浴下凹着慵懒华贵的造型看书,雪袍绣着金色暗纹,低调又奢华,瞧着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连雪河歪头看了看,发现他爹在看《圣人传》。 连雪河:“……” 察觉到动静,圣人头也不抬,淡淡道:“醒了,哪里难受吗?” 连雪河摇头,他伸手看了看身体,发现自己似乎比睡前还长了一岁,怪不得一下解锁了这么多记忆。 当年他似乎就是在七月半过后被送去太伏道宗,拜李归昼为师。 连雪河托着腮若有所思。 昨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醒来后身体有种经脉被撑过的酸胀感,恐怕是他睡梦中无意识牵引着灵力催熟的缘故。 连雪河无声吐息。 这具身躯比前世的渐冻症和之前的病秧子好了太多,不能急于求成。 圣人余光瞥了一眼,见穿得和合欢花似的小崽子沉着脸在那装深沉,大概觉得很好玩,拿着书戳了他一个跟头。 连雪河:“……” 好烦。 连雪河冷冷道:“我要回珑璁宫。” 圣人:“不准。” 连雪河磨了磨牙:“我只是重塑身躯,并不是心智也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将我一个大男人放在这儿,您不觉得怪异吗?” 圣人思忖了下:“唔。” 连雪河期盼。 圣人又继续看书:“不准。” 连雪河:“…………” 圣人早已几百岁,连雪河前世今生的年纪加在一起对他来说,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连雪河冷下脸。 圣人并不像连静风,只要随便哄几句或冷下脸就能万事顺着他,便宜爹似乎很懂他的倔脾气,无论他绞尽脑汁办法用尽,圣人全都油盐不进,每回都是那两个字。 “不准。” 连雪河沉着脸瞪了圣人一眼,翻身背对着他。 睡觉。 反正现在他已身体自由、魂魄自由,也不用操心大反派来杀他,不过是慢一点恢复记忆,他等得起。 绝对不是因为拿圣人毫无办法才被迫妥协。 连雪河难得安分了一段时日。 整天就是吃饭睡觉,加上刷日常任务——问爹:“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圣人:“等长大。” 就这样安稳了半个月,连雪河身躯缓慢长成五岁大小。 这个年纪他本该早在太伏道宗了,但记忆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无法加载,每回入梦全都卡在连静风抱他时的剧情。 似乎是那次过后,连雪河就在睡梦中被送去了太伏。 连雪河心口轻轻一跳。 难不成记忆恢复不光受年龄限制,还得在特定地点才能联网? 那得回太伏道宗了。 这段时日连雪河极其听话,圣人也不再整日将他放在身边,有时还会放他出去跑几圈放放风。 即将深秋,天朗气清。 圣人坐在寝殿躺椅上翻着闲书看,院中「清浊胎」催生的莲塘依然保留原状,也没被移走,风轻轻一吹,拂来阵阵莲香。 连雪河捧着一碗莲子汤跑到圣人面前,双手高高地奉给他:“爹,您喝。” 圣人挑眉:“你亲手做的?” 连雪河道:“我亲手端来的。” 圣人轻笑:“我儿真有孝心。” 连雪河听出来便宜爹在阴阳怪气,但还是装作懵懂的样子,期盼地看着他。 圣人到了即将飞升的修为,早已不需要进食,但还是没拂了连雪河的好意,端过来轻轻喝了一口。 连雪河找准时机:“爹,我想去太伏。” 圣人一顿,随后慢悠悠将还没咽下去的汤吐了出来,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慢条斯理道:“就知道你无事献殷勤,没什么好事——汤我没喝,事儿我也不准。” 连雪河:“…………” 第61章 卜算 第61章 卜算 圣人即将飞升。 这段时日许是带幼崽带的,令他情不自禁追忆往事,记起唯一后悔之事便是将连雪河送往太伏。 那时两境关系紧张,温群恕又突破九重境,太伏道宗特意发了帖子请圣人前去一叙。 圣人知晓看似叙旧,实则是利益交换,太伏道宗最想要的仍是紫微气。 这个时节恰好赶上连雪河重病——圣人知晓有如此卜算之能的必定会有三缺五弊,连雪河生来孱弱,恐怕缺的便是命。 若是长此以往持续卜算,不知会不会影响命数。 望着蜷缩在他怀中脸色煞白的连雪河,圣人罕见地犹豫了。 这时,自出生起几乎没和他这个爹说过半句话的连静风忽然主动开口:“让他离我远一点。” 圣人偏头看他。 连静风垂眼坐在那:“我终归是要死的,不用他为我废命。” 第一次天谴,连雪河浑身发抖仍执意挡在他前面,险些被恶兽一口吃了; 第二次鬼门大开,连雪河远在金错台却不顾一切跑来救他…… 连静风自有意识起便没有感受过丝毫情绪,连雪河在他面前吵吵闹闹的蹦跶,那些色彩斑斓的喜怒哀乐对他而言只是一场虚无。 他从不懂得情感,这是第一次产生微弱的自主欲望。 圣人注视他良久,终于无声叹了口气。 “爹?” 圣人从回忆录中回神,一偏头就见那小子又不死心,端着琅圣宫膳房给他做的桂花酥卷卷土重来。 圣人两个字终结此次交锋:“不准。” 连雪河高举着酥卷,神态倒是从容:“爹为何如此揣度我?这只是儿子的一片孝心。” 圣人思忖:“这孝心的名字叫‘吃了我的卷就得放我去太伏’?” 连雪河挑眉道:“若真的送个卷就能让爹答应我任何事,我还何苦修行,直接拿卷砸您,让您飞升时将我一起带走得了,一劳永逸。” 圣人:“……” 圣人“哟”了声,心想换战术了。 “行。”圣人捏着桂花酥卷,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了回去,“太甜。” 连雪河“哦”了声,看到他吞咽下去,终于开口道:“爹……” 圣人不紧不慢地擦拭指尖:“你知道我是九重境,能操控时空短暂倒流的吧。” 连雪河:“…………”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把我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想问爹一个问题。” 圣人:“问。” 连雪河道:“当年您为何要将我送去太伏?” 圣人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眯着眼睛看向垂眼故作落寞的连雪河,心想这新战术是来扮可怜诛心的。 都把脾气倔似犟驴、从不服软的三殿下逼得示弱了…… 还挺新鲜。 看来招全都用尽了。 圣人见招拆招:“鸿磐并无大能擅长卜算,太伏学宫正好有这门课程,送你去学有哪里不对吗?” 连雪河很会利用这具身体,特意挑了个很可怜的角度仰脸看他:“至于这么小就送去吗?” 他本是想激起圣人的愧疚之意,再顺势表达作者的思乡之情,最后将锅全都推圣人身上,就是你将我这么早送去太伏才让我思念师门,送我回去便可赎罪。 不料圣人叹了口气:“当年是爹的错。往后就算温群恕和鸿磐开战,爹也绝对不会让你离开鸿磐半步。” 连雪河:“?” 圣人说完,两指并起在连雪河眉间一推,将人推一趔趄,似笑非笑道:“我儿这下放心了吧?” 连雪河:“…………” 连雪河就算再沉着,却也只是寻常成年人,不像这位是活了数百年的“老不死”,不用看就能瞧出连雪河的意图,却还在那揣着明白装糊涂。 连雪河打又打不过,招式彻底用尽也没让这便宜爹松口,差点稳不住脸上的表情,沉着脸拂袖而去。 圣人注视着连雪河怒冲冲的背影,唇角勾起露出个淡笑,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修长如玉的手指捏起柔软的桂花酥卷,慢悠悠吃了一口。 甜度适宜,松软可口。 不错。 连雪河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二字,一旦决定的事定会想方设法完成。 二条说前任宿主似乎是崩溃自杀,导致任务失败。 但按照记忆,017给他发布的强制任务从来只是走恶毒炮灰的剧情,为难落魄反派。 二十年前殷裁甚至没出生,怎么可能任务失败? 更重要的一点,连雪河从来惜命,笃定自己不可能因为一点小挫折就崩溃,还自杀? 简直无稽之谈。 当年定有贼人暗害他。 连雪河无法允许合同都要签了自己却还处于断网状态,又开始和圣人斗智斗勇。 ……惨败。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连雪河损招频出,圣人竟然半分动摇都没有,断网封窗,见招拆招,硬是没让连雪河讨到半点好处。 连雪河:“…………” 连静风也怨恨太伏道宗,害得兄长险些死了两次。 可连雪河接连不断地想要回太伏,终于还是看不下去,又开始上了不理智的「纵」字debuff。 趁着圣人修行,连静风潜入琅圣宫,抱着连雪河就跑。 连雪河欣慰,觉得小时候没白救这小子。 只是连静风还没将人送到鸿磐边境,一头撞入虚空缝隙中。 ……原地回到琅圣宫。 圣人漫不经心坐在莲塘中喝着茶,似笑非笑瞥着两兄弟:“放风回来了?风景怎么样?” 连雪河、连静风:“……” 连静风眉头紧锁:“他又不是犯人,父亲何必拘着他?” “我之前同你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圣人凉飕飕瞥了一眼,“他随便哄几句,你就将当初‘誓死不让他再回太伏’的决心嚼吧嚼吧当草料吃了?你别靠近那蜡烛,我怕火将你脑子烧空了。” 连静风拐弯抹角被骂了顿草包,神色一沉,但转念又记起来去年命牌破碎时的痛苦。 圣人还在攻击:“你耳根子这样软,我要如何放心将鸿磐交给你?” 连雪河心说不好,便宜爹想把他的唯一助力策反。 “咳咳!”连雪河捂着胸口咳了几声,伸手拽住连静风的袖袍,“静风,我……咳咳,喝了点风,胸口闷,你送我去珑璁宫躺一躺。” 连静风没动,沉思许久后终于道:“哥哥还是在琅圣宫歇着吧。” 连雪河:“……” 墙头草。 连雪河长势良好,只是随着太伏的网连不上,鸿磐的网倒是断断续续,做梦时记忆总是一卡一卡的。 年幼时虽然在太伏拜师,但每当年节和中秋时必须要回鸿磐,且生辰时连静风还会不远万里跑去看他。 连雪河的记忆随着身体一齐恢复,太伏记忆断缺,顺畅连贯的记忆就如同溪流被一块巨石拥堵。 有关于鸿磐的记忆从缝里稀稀拉拉地流着,直接把连雪河记忆给卡混乱了。 自五岁到十九岁的鸿磐记忆一时和年岁对不上账,就开始随机刷新。 连雪河刚恢复白雪皑皑中阖家团圆的记忆,下一秒就秋风萧瑟花好月圆,连静风坐在栏杆上一手一个月饼面无表情啃着。 连雪河和他并肩坐着,懒洋洋交替踢着小腿,捏着桂花糕吃了几口:“你现在还是三重境呢,看来天赋也不过如此……要不要我帮你卜算你何时能突破?” 连静风话少,只闷头吃难吃的月饼,摇头。 连雪河晃了晃腿,很快像是发现了什么,将小腿往连静风膝盖上贴了下,瞧见他的小腿竟比连静风要短上一点时,眉间微微蹙起。 双生子不是一般样貌身形都大差不离吗? 怎么连静风容貌越来越有威严——别人是这样说,但连雪河觉得纯属连静风死鱼眼面瘫脸,算哪门子的威严。 但身高比他高出一截未免有些过分。 这合理吗? 连雪河偷偷绷紧脚尖,努力让自己的小腿不落下风。 连静风终于将两块噎死人的团圆月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从游廊的栏杆上一跃而下,随后熟练地转身掐着连雪河的腋下将人抱下来放在地上。 连雪河:“……” 连雪河冷着脸抬步就走,但几步后他又觉得身为兄长的尊严被挑衅,面无表情转身:“叫我什么?”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好好记住,不准你你你的叫我,每句话都给我加个哥哥。” 连静风:“好,哥哥。” 连雪河心满意足。 但那股冲动褪去后,又不着痕迹咬了下后槽牙,莫名觉得耳根发烫。 可恨。 被太伏道宗那群师兄师姐当孩子哄了这么久,把他脑子都给哄没了,他明明是成年人,怎么和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 还哥哥,连静风叫他叔叔都绰绰有余。 连雪河掐了掐掌心,拢着小斗篷一溜烟顺着长廊跑进宫殿。 圣后的声音传来:“月饼一人一个,吃完了吗?” 连雪河:“嗯,吃完了。” “乖。” 连雪河将斗篷解下,正要冲进积雪中堆雪人,但往前一跑,漫天大雪顷刻化为了连天暴雨。 盛夏的滂沱大雨落下,偌大鸿磐王庭都泛着潮湿的雨气。 记忆中连雪河不知何时已长大成人,身形纤长,顺着抄手游廊大步迈过,少年陶消撑着伞追在他身后:“殿下,殿下……” 连雪河似乎刚病过一场,面容苍白,吹了些风一直在咳嗽,他没管陶消的阻拦,强撑着病体飞快到了琅圣宫外。 “父亲!” 圣人的声音冷冷传来:“回去。” 连雪河不管不顾就要进殿,却被一道结界阻拦在外。 圣人漠然道:“这段时日莫要回太伏了,就在珑璁宫好好养病。” 连雪河脸色惨白如纸,倏地敛袍跪在雨中:“父亲!昆仑三日后便有灭世……” 话音戛然而止。 琅圣宫殿门骤然被打开,圣人一袭雪袍迈步而出,居高临下望着连雪河,冷冷道:“昆仑之事自有天定,你插什么手,是嫌寿命太长吗?” 连雪河:“起码让我回去给疏羽传讯……” 圣人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连雪河,你真的觉得天道赐予你未卜先知的卜算之术,是为了让你逆天改命做那万人敬仰的救世主?” 连雪河一僵。 017的声音随之传来:【宿主!昆仑全族覆灭无一活口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更改。《长风传》开局没多久荆疏羽就会因无餍入体而成为恶兽,最终被凌长风斩杀,获得昆仑传承。这场灭世天谴必不可少,昆仑传承更是补天主线必须得到的重要道具。】 大雨滂沱,连雪河病白的面容满是水痕,不知是雨还是泪。 他缓缓俯下身将额头抵在臂弯,华贵的衣袍铺在雨水中,肩膀微微发着抖,喃喃道:“起码……” 圣人雪袍浸湿,伸手为他遮雨。 听到他倔强又慈悲的孩子哽咽着说:“……让我试一试。” 圣人垂眼凝视着他。 冰冷的雨珠顺着男人雪白的发一点点滴落,许久他终于开口:“来人。” 有那么一瞬,连雪河甚至觉得他爹会心软。 不料圣人冷淡下令:“将三殿下带回珑璁宫严加看管,阻断一切外界联系。” 鸿磐卫转瞬出现,领命称是。 圣人漠然道:“尤其是巴蜮城那不吉利的托梦传讯手段。谁敢帮他送信,杀。” “是。” 连雪河:“父亲!” “我被人叫了数百年‘圣人’,却不曾想竟生出个慈悲的真圣人?”圣人道,“你尽管在这儿跪着作践自己,看我会不会心软。” 说罢,拂袖而去。 *** “父亲——!” 圣人倏地睁开眼,敛袍顷刻出现在琅圣宫。 连雪河躺在粉色垫子上睡得并不安宁,「清浊胎」所做的身体本该百病全消,此时却莫名得浑身发起高烧来。 圣人坐在床沿轻轻在他眉心探了探。 好在只是灵台意识混乱,并非重病。 连雪河一旦注入太多真元会容易发晕,圣人并指灌入微弱的真元,为他一点点梳理混乱的神识。 忽地,一只滚烫的手抓住圣人的手背。 圣人低眉望去。 连雪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他浑身是汗,双唇张开一条缝隙吐出炽热的呼吸,眸瞳涣散着似乎不认人了。 好一会,他才喃喃地喊:“父亲……” 圣人知晓他烧迷糊了,轻轻应了声:“嗯。” 六岁的孩童嗓音沙哑,又因高烧说话带着鼻音,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滚烫的生理泪水从眼尾滑落。 “父亲,昆仑有天谴……” 圣人为他擦泪的手倏地一颤。 “父亲……”连雪河神志不清地道,“疏羽……死了……阿敛、师尊……他们全都……死了……” “您为什么……不让我试一试?” 圣人陡然僵住。 连雪河面颊通红,含糊说着糊涂话。 “父亲……为什么……” “……我要试一试……” 圣人凝眸许久,将视线望向窗外。 漆黑天幕上,那道缝隙如同一只鬼气森森的眼睛,监视着这方天地的一切。 圣人眼眸微沉,伸手挥出一道紫金真元。 “滚。” 天幕散发一阵无人发觉的波动,缝隙悄然合拢。 连雪河烧得迷迷瞪瞪。 这股对脑子的“生长痛”持续了整整三日,等连雪河终于退烧后,整个人像是被那把火烧干了骨头,轻飘飘地保持着痴呆的表情坐在榻上,久久无法回魂。 二条吓坏了:【宿主!雪河!记得我是谁吗?!】 连雪河:“烧鹅,烧鹅……” 二条:【?】 连雪河按住轻飘飘的脑袋不耐道:“我只是记忆混乱,智商又没烧得和你统一起跑线。啧,我总觉得你好像被鹅同化了,整日咋咋呼呼的,当心真被人炖了。” 二条:【……】 怎么没把他这张嘴给烧坏呢。 连雪河伸了个懒腰舒展了身躯,这时才发现周围没人。 ——自从重塑身躯后,连雪河身边就没离过人,这还是头一回睡醒后圣人没在他旁边凹造型看书。 连雪河从高高的床榻上爬下去,胡乱披着外袍走出寝殿,抬眼就瞧见圣人站在琅圣宫殿外的漫漫莲叶中,指腹轻轻抚摸一朵绽放的莲花。 听到动静,圣人也没回头,淡淡道:“今日还想出门吗?” 连雪河还当自己没睡醒:“嗯?” 圣人将一枝莲花摘下,轻轻一抚半截玉藕化为一道流光钻入圣人眉心:“往后不拘着你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连雪河眯眼。 有诈。 连雪河仰脸看他:“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爹身边尽孝。” 圣人眉梢轻轻一挑:“哦?这话可是真心?” “真。” 圣人朝他招手。 连雪河长高不少,鞋子已穿不上,只好将鞋后帮踩下去,不合脚的趿拉着嗒嗒走上前。 圣人俯下身将他凌乱的外袍上的盘花纽襻扣好,淡淡道:“太伏不是不能去。” 连雪河羽睫一颤,没露出什么欣喜之色。 圣人瞧着清冷,实则强势,连雪河记忆中好像从小到大从未在此人身上讨到过便宜,这话肯定还有“但是”。 果不其然,圣人道:“但得等你有自保能力后。” 连雪河疑惑。 他本来都做好这辈子都出不了鸿磐的打算,没料到就是睡了一觉圣人就突然大赦天下了。 受什么刺激了吗? 连雪河揣度着圣人的意思:“您是要教我修行?” “你的身体还承受不住太多真元。”圣人将他的小辫儿拆开,乌黑青丝卷成大波浪披散在后背,瞧着像只炸毛的长毛猫,“至少要等及冠。” 连雪河蹙眉。 今日的圣人似乎极其好说话,他忍不住胆子讨价还价:“十六成吗?” 圣人略想了想:“可以。” 连雪河古怪望着便宜爹,忽地上前将爪子在他额头上贴了贴。 不烫啊。 圣人:“……” 连雪河作完死后赶在圣人要抽他前撒腿就跑:“圣人之诺,金口玉言,可不能随意更改!” 不过四五个月,刚好年后回太伏。 圣人叫住他:“雪河。” 连雪河不合脚的鞋差点跑飞了,听着话音似乎没动怒,只好面不改色停下来,悄悄将鞋子重新穿回去:“嗯?” 圣人看了眼天幕,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对视似的,好一会才道:“你当年说的能修补这方世界的气运之子,出现了吗?” 连雪河愣了愣,点头:“嗯,出现了。” 圣人道:“那就好。” 连雪河小跑着走了。 圣人站在郁郁苍苍的莲叶中,雪袍雪发随风吹拂,他伸手轻轻朝着天边的云雾轻轻一挥,万里无云。 *** 连雪河年幼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太伏道宗。 这回重塑身躯,又终于解禁,连静风连正事儿都不忙了,整日来琅圣宫寻他。 得知圣人大赦天下,连静风蹙眉道:“哥哥又想回太伏道宗?” 连雪河正躺在软椅上晒太阳,手中捧着那本《圣人传》,他倒要看看这本书到底是怎么吹便宜爹的。 “嗯,过完生辰就走。” 双生子生辰恰好在正月十五,连静风算了算,也没几个月相处了,当机立断道:“那我和哥哥一起去。” 连雪河将脚翘着,拿连静风的膝盖当脚垫,心不在焉地掀了一页:“行啊,只要父亲赦免你的终生孤寂。” 连静风:“?” 连雪河刚看到圣人年轻时得罪了人,化名潜入太伏暗杀当年太伏宗主的剧情,看到上面的「宿敌」二字,“唔”了声。 “我得换个身份。” 万一二手系统出了变故,或者殷裁那厮有什么机缘恢复记忆,或者说他身边的狗腿子殷癸记得自己,那荒唐梦就白买了。 连静风:“哥哥想要什么身份?” “太伏学宫过了年便有新的弟子入宗。”连雪河将书一阖,朝他扬下巴,“我需要一个鸿磐宗亲子弟的身份前去入学。” 连静风拧眉,似乎不愿意。 连雪河凉飕飕瞥他:“我还指使不动你了?” 连静风道:“好,一切听哥哥的。” 连雪河满意地躺回去,让连静风给他把炸毛的头发编起来。 弟弟果然还得自小培养的用的才顺手。 *** 太伏道宗一境幅员辽阔,连绵上万里,和鸿磐、昆仑几乎像是块三分的蛋糕,最中央是三境共同建造的早已废弃的补天楼。 太伏边境悄无声息撕开一条裂缝。 身着玄衣的人慢悠悠溜达出来,结界受创巡视边境的木头傀儡立刻双眸通红,要发送预警,被一只宽大的手按住眉心,微微用力,瞬间化为一堆破碎木头,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殷癸紧跟其后,见状道:“主上,在别人的地盘还是收敛些。” 殷裁伸了个懒腰,短短两年他身高又窜了一截,眉眼也比之前冷峻,他冷哼了声:“谁乐意在这破地方待?我找到人就回蛮荒,半刻也不久留。” “哦。”殷癸虚心请教,“敢问主上要如何在这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只在您梦境中出现过的人呢?” 殷裁:“好办,我一举成名,他瞧见我这张脸自会来寻我。” 殷癸微笑:“主上莫不是忘了,两年前您曾用「骨生花」杀了太伏道宗的亲传弟子,如今温群恕和李归昼仍在追杀你,一旦您在太伏露面,恐怕心上人没找来,仇敌就成群结队来取您性命了。” 殷裁蹙眉。 殷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主上为何如此笃定您在太伏道宗有个心上人?我已说过无数遍了,您那几个月一直昏迷不醒,神魂还附在傀儡上被人驱使,不可能有时间和人谈情说爱?” 殷裁瞥他一眼:“你要我信你随口说的几句话,而不相信自己的心?” 殷癸:“……” 殷癸要不是打不过,早就上去揍人了。 殷裁道:“你再帮我回想回想,当时我身边可有什么貌美温柔的人?” 殷癸心想您身边连个母蚊子都不落,怎么可能…… “唔。”殷癸还真想到了,“还真有一个。” 殷裁:“哦?说说看。” 殷癸:“我和那人只匆匆一面,看得并不真切,但美貌绝对四境无双。” 殷裁期盼。 “可他既不温柔,也不会说甜言蜜语,且手段狠辣蛇蝎心肠。”殷癸道,“最重要的是,他早已被您亲手杀了。” 殷裁:“……” 殷裁阴恻恻盯着他,忽地回身将结界重新割开一条裂缝。 殷癸:“您终于放弃,要回……唔噗!” 殷裁一脚将他踹回蛮荒九域,冷冷道:“一点忙都帮不上,纯给我添堵,回去换个贴心的下属来找我。” 殷癸:“……” 跟随多年的少主终于一跃成为蛮荒主,殷癸本该跟在主上身边鞠躬尽瘁表忠心,但被调离后殷癸竟然有种诡异的庆幸。 太好了。 终于不用再听主上在他耳畔念叨心上人多温柔小意多会说甜言蜜语多爱他爱得不可自拔,有时说上头了还会讲心上人主动亲吻他,还两次。 ……听得殷癸脸都绿了。 殷癸彻底受够了恋爱脑,撒腿就跑,回去找新的受害者。 殷裁的九重境修为彻底稳固,他收敛气息,缩地成寸顷刻便到了太伏道宗脚下的主城。 昨夜下过一场大雪,整座城池银装素裹,长街两边悬挂着一排排花灯,似乎是元宵节到了,热闹极了。 早就听闻太伏道宗极其擅长卜算之术,不如找人卜算下方向,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殷裁说做就做,几番打听终于寻到一处算命的摊子。 一个蒙眼的瞎子坐在路边,小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赛半仙」。 殷裁上前卜算。 瞎子说:“诚惠一百灵石。” 殷裁下巴一抬,将一百上品灵石往地上一洒。 假瞎子差点被那晃眼的光芒被照得原地蹦起来,将后面的几个“下品灵石”给强行吞了回去,差点噎死。 假半仙干咳了几声,见这少年长得身形高大,一身衣袍非富即贵,年纪应该还没及冠,估摸着是哪个世家的弟子前来太伏学宫求学的。 他清了清嗓子,道:“公子想卜算什么?” 只要是太伏道宗的地界,每座城池都贴着殷裁的画像,殷裁便遮掩了身形面容,坐在小椅子上交叠双腿,大剌剌地道:“卜算我的心上人在何处。” 假半仙:“原来公子是要算姻缘啊,老朽刚好擅长这个。” 殷裁:“哦?” 假半仙装模作样地掐算一番,又用了一堆花里胡哨的法器忙活了大半天,累得气喘吁吁,一副蓝条彻底耗尽的肾虚模样。 “公子的有缘人在正南方位,不出三日就会相遇。” 殷裁顺着方向看了看。 那是太伏主宗的方向。 殷裁收回视线:“那ta是什么样的人?” 假半仙的瞎眼观察殷裁的反应:“唔,ta……绝世美貌……” 殷裁眉眼隐约带着笑意。 假半仙:“身份尊贵,金枝玉叶,骄纵矜贵,清心冷情……” 见殷裁听到后几个字时,唇角明显往下耷拉个微弱角度,假半仙立刻道:“……但对心上人却是收敛傲骨,温柔体贴,娇弱甜润!” 殷裁大喜。 这不和他梦里的全都对上了?! 太伏道宗的卜算术果然有一手。 第62章 重逢中 第62章 重逢中 年节已过,寒风仍旧凛冽。 连雪河一袭天青莲纹袍,裹着带毛边的披风斗篷从琅圣宫走出,连静风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哥哥就不能多留一日?” 连雪河:“十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短短几个月,连雪河长势喜人,从之前进个殿门都得卡门槛上的矮萝卜,一路迎风长成身形高挑纤瘦的少年。 按照二条推算的,正月他至少能长到十六岁。 但不知是不是记忆混乱的缘故,他每个月都得发几天高烧,身体长得比预计的慢一些。 年节刚过,连雪河就前去找圣人打报告要出门。 圣人低头望着连他胸口都不到的连雪河,沉思许久,以“身高不够十六岁”而驳回。 过了几日,连雪河身高窜了一大截,跑来继续报告。 圣人伸手拎住他的后领轻轻一甩。 连雪河脸色变了变,正要挣扎就感觉一道无形的灵力强行将他的靴子脱下,里头他亲手制作的增高鞋垫稀里哗啦掉了出来。 连雪河:“……” 圣人幽幽道:“你戴个帽子过来说长高了,我还能当你胆子大得故意挑衅我,高看你一眼。” 连雪河绷着脸:“哦,我还当圣人已超脱三界,眼高于顶,不屑于低头看脚下呢。” 圣人将人放到地上站稳:“再这样阴阳怪气,你就算长成根柱子也别想走出鸿磐了。” 连雪河仰脸看他,淡淡道:“父亲,您知道您这样像什么吗?” 圣人知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但还是接了这句:“像什么?” 连雪河转身就走。 圣人:“?” 生平第一次对骂自己的话产生了好奇。 连雪河反抗数次,早已学会了不做徒劳之事,闷头又长了半个月,终于到达圣人要求的年龄和标准,被允许准备动身去太伏。 连静风身为储君,无法离开鸿磐,加上前两次的前车之鉴,一看连雪河出门就觉得不悦。 硬生生拖了十天,连雪河终于忍不了了:“你没完了是吧?” 连静风淡漠道:“今日下暴雪,不宜出门。” 连雪河道:“那我等到阳春三月了再走?” 连静风点头:“甚好。” 连雪河一肘子捣在他腰腹处,抬步就走。 连静风注视着他敛袍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垂下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一人好似漆黑的鸿雁骤然出现,单膝跪地。 “太子殿下。” 连静风在外人面前颇有储君气度,气质凛冽威严,冷淡道:“保护三殿下,若出什么事,陶消和江怜朝便是下场。” 鸿磐卫:“是。” 连雪河刚上马车就听到这句,唰地掀开窗帘,蹙眉道:“陶消和怜朝在哪儿?” 连静风:“去了。” 连雪河但凡还是原来的身躯,这两个字能把他血条吓掉100,他按住胸口:“去?去哪里了?” 连静风道:“陶消去了边境守城,江怜朝回了春风卫。” 连雪河:“……” 好人家谁这样说话? 连雪河怀疑连静风刚才挨了揍,故意报复。 连雪河面无表情朝他伸手:“将我送你的生辰礼还回来。” 连静风就当没听到:“哥哥一路顺风。” 连雪河将坠满宝石碎玉的帘子啪的甩下来。 鸿磐偌大地界自然不缺钱,连雪河换了个暴发户子弟的身份前去太伏,自然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连这代步的马车繁琐奢华程度丝毫不差知机楼。 连雪河在鸿磐住了大半年,骤然离开莫名有些不舍。 正在垂着眼沉思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传来:“不是整日闹着要走吗,怎么真如你的意了,又不舍得了?” 连雪河蹙眉抬头。 圣人的一道分神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中,正拨弄着水缸中的睡莲——那花苞还没开,他手欠似的连扇了几下,花朵颤颤巍巍地开了。 连雪河警惕道:“你要反悔?” 圣人瞥他:“你以为我是你?”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你未必信守承诺。” 圣人实在不懂这小子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脾气到底随了谁,瞥了瞥他,屈指一弹,三道紫金流光陡然没入连雪河灵台。 连雪河身躯晃了晃,伸手触摸发烫的眉心。 他的朱砂痣太过显眼,便挑选了眉心坠玉珠的发饰,从发间垂叶而下,淡红珠子恰好挡住红痣。 “这是什么?” “三道圣人境真元。”圣人淡淡道,“能保你三次小命。” 连雪河眉梢一扬。 好东西。 圣人拢着袖等着这小子感恩戴德。 就见连雪河点了下头:“您终于做了件当爹该做的事——我本来觉得此次塑形从芽儿长起是件无趣的事,不想竟误打误撞让您知晓了如何做一个真正的慈父,没白长一回。父亲也不必谢。” 圣人:“……” 已经许久没人敢这么不客气的和他说话了。 圣人眯眼,正要发作,连雪河猛地一拍车壁:“事不宜迟,速走速走。” 鸿磐卫领命:“是。” 马车摇晃着动起来。 圣人被气笑了,敛袍站起身,朝着连雪河伸出手。 连雪河话说得放肆,但见那手伸来,又莫名记起前世的小时候完不成功课时被责罚的记忆,下意识闭上眼。 下一瞬,带着龙涎香的气息停留在他眉心。 连雪河等了等,轻轻睁开一只眼睛。 就在视线恢复的刹那,就见圣人拇指扣着中指,眼睛眨也不眨地在他眉心轻轻一弹。 就算只是个脑瓜崩,但圣人肉身强度何其高,连雪河被弹得当即一个猛后仰,眉心的酸意直冲鼻尖,生理泪水几乎被冲出来。 圣人站起身瞥他:“没大没小。” 说罢,身形如雾悄然消散。 连雪河捂住眉心差点骂出来,轻轻吸着气,哪怕系统给他屏蔽了部分痛觉,依然像是啃了大半管芥末,酸爽得泪水直流,可想而知用多大劲儿了。 二条唏嘘道:【宿主,这鸿磐圣人是目前三界战力最高、活得最久的老不死,这样的人情感单薄到几乎没有,被这么冒犯,他没抽你一顿已算脾气好了。】 连雪河轻轻吸着气,倒是乐观:“抽死我得了,我倒要看看他给的三道真元有没有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二条:【……】 酸爽归酸爽,连雪河终于刑满释放,心情还是很愉悦。 等到那股酸意彻底消下去,马车也到了鸿磐的传送阵。 两界传送阵并不互通,得去边境走一圈还得再转高铁,到太伏主宗山脚下的城池时,刚好黄昏。 元宵节过后,三境各地的天之骄子陆陆续续前来太伏道宗参加入学考试,主城人声鼎沸,比前几日元宵灯会还要热闹。 寻常坐骑法器不让入城,但带有鸿磐莲纹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在城门口无数惊羡的注视下入了城。 此次跟随连雪河的鸿磐卫应当是圣人亲自挑选任命的,成熟稳重还戴着面具,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进城后他道:“殿下……公子,要直接入太伏学宫吗?” 连雪河道:“少招摇。” “是。” 连雪河的表字自出生起便定了,但却没机会用过,除了父母和弟弟知晓外没人知道。 新身份刚好用上。 鸿磐卫办事利索,很快就在城中置办了一处房产,背靠仙山灵气馥郁,宛如神仙洞府。 “殿下先在此处委屈一夜,明日太伏有入门弟子考核历练。” 连雪河敛袍下了马车。 他不太想暴露身份,便没提前告知太伏学宫,加上今天刚联网,等晚上入梦了再给师尊他们传讯。 连雪河如今真元还未稳固,一旦用了就会出现头晕目眩的过敏症状,自然也还没辟谷。 虽然大半日都在马车上躺着,但连雪河仍觉得自己风尘仆仆,落脚后先沐浴换了身新袍子,带了雪纱幕篱去外头觅食。 鸿磐卫并不干涉三殿下的任何举止,像是黑暗中悄然无声的雪鸮隐藏四周。 连雪河头回出来身边没跟人,这种感觉极其新奇,他顺着幽巷走了几步便到了主街,灯火通明豁然开朗。 连雪河的身形估摸着只有十五六岁,行走人群中并不算高挑——但他见双生子连静风的身高,坚信自己到了四十三还能窜一窜,并不为暂时的矮脚而自卑。 四周热闹非凡,连雪河一路看过去,发现太伏道宗果然精通卜算术,算命的摊子每隔几步就能瞧见一个,且各个都吹得很大,什么“赛半仙”“赛半天”。 ……甚至还有个“赛知机”。 连雪河唇角撇了下,好大的口气。 他裾摆翻飞走至那“赛知机”的摊位前,居高临下望着那摊主:“你这‘赛知机’是赛的哪位知机?” 摊主茫然且无辜:“贵人,冤枉啊。这是太伏道宗,知机君何等尊贵的身份,小人怎会拿他的名字当招牌?您请看,我这是‘赛矢口木幾’,纸不够大所以后四个字是横着两排写的。” 连雪河:“?” 日本人。 连雪河想起系统商城被和谐过的字,释怀了。 摊主君赶紧推销道:“贵人想要算一卦吗?” 连雪河也挺想知道真正的卜算术是什么样子的,便点头道:“行吧。你帮我算一算,明日入学考试,我能否一举夺魁?” 摊主笑眯眯道:“好嘞!诚惠九十九下品灵石。” 连雪河的金镯还在原壳子上,好在连静风又给了他个储物戒,他轻轻在拇指上一抚,正要拿灵石。 忽地,一道凌厉的风忽地擦过他的指尖飞了过去,恰好碰上刚打开的储物戒出口。 无数灵石天女散花似的从储物戒中掉了出来,噼里啪啦宛如落了场灵石雨,还有几颗正中连雪河脑门。 连雪河:“……” 晶莹剔透的上品灵石砸落在地,被四周灯火通明的烛火照映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宛如到了蹦迪现场。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道擦着连雪河而过的黑影终于停留在不远处。 是两个起冲突的人。 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长相俊美却浑身戾气,大掌如幕将蒙着眼睛的瞎子的脑袋按在墙上,气势森寒。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骗我?” 瞎子被那森寒的威压差点吓哭了,打死也没想到这次碰上的硬茬修为竟浩瀚如海,完全摸不透,只能涕泗横流道:“饶命啊!” 正是殷裁和那假半仙。 四周的人窃窃私语。 “这玩意儿半点卜算术都不会,还敢招摇撞骗,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活该,我看那少年是个狠茬,修为不低。” “狠狠收拾他,省得丢咱们太伏的颜面。” 也有人看不过去,“这假瞎子不是一般一卦只要一百下品灵石吗,这人下手真狠,罪不至死吧。” 众人议论纷纷。 殷裁戴着面具,凉飕飕道:“三天之后又三天,我在这儿等了十日,连太伏主宗也闯了,连个人影都没瞧见。你莫不是当我好糊弄,故意耍我玩呢?” 假半仙:“不敢!不敢!这次的确在三天内啊英雄!” 殷裁狞笑,手指一点点用力。 假半仙似乎没遇到如此认死理的人,寻常人被骗了一般都直接认栽,此人可倒好,竟然掘地三尺将他强行从千里之外薅了回来,硬要他将什么“心上人”给算出来,否则要他小命。 假半仙哭着将储物袋奉上:“英雄,这些是您的灵石!我一块没动,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殷裁一用力。 储物袋砸在地上,里头成山的上品灵石也跟着倾泻而出,瞧着至少上千块。 众人这辈子没见过如此多灵石,这回真是开了眼了。 两堆灵石散落一地,却没人敢捡——毕竟能拿出如此多上品灵石的,这两人定然身份不俗,惹不起。 殷裁盛怒之下,身上的威压完全收敛不住,森森压了过去。 四周的人脸色一变,被那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忙不迭往后退,省得惹火烧身。 就在殷裁要下手时,忽地一个声音轻悠悠传来。 “你,过来。” 殷裁一顿,眯起眼睛冷冷看过去。 四周噤若寒蝉,全都胆战心惊看向说话的人。 殷裁本来以为这指使狗似的三个字是对着其他人说的,但一转身就见一人孤身站在流光溢彩的灵石堆中,烛火照映在灵石边缘照射出美轮美奂的光芒,宛如在他身上披了道霞光。 那人带着幕篱,瞧着年岁不大,修为也仅仅只是四重境。 就见那人长身鹤立,缓缓抬手用手背拂起雪纱,天青淡朱莲纹袖袍随风而动,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和修长五指。 他倨傲地伸出手指,傲慢地冲着殷裁一点,命令道:“你,把地上的灵石全都给我捡起来。” 殷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不像被指使的愤怒,更像是被什么冲击的心悸。 身体甚至要听他的话,被本能强行压制。 殷裁冷冷将那吓得半死的赛半仙一扔,面无表情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命令我做事?” 连雪河轻轻笑了,手指撩起雪纱,影影绰绰的烛火照映下露出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务必要让讥讽到位。 “你……” 殷裁眼瞳剧烈收缩。 在看到那人面容的一刹那,四周一切的时间好像被凝固,赛半仙要在混乱中逃跑的身影、四周的人眼睛都发直的错愕惊艳全都定格。 唯独那人的一举一动在放慢、放大。 殷裁能看见他眉眼中心的淡朱玉坠,雪白如凝脂的皮肤,唇角轻轻勾起时那温柔至极的笑容。 梦中那张空白的脸似乎终于有了模样。 连雪河乌发雪肤,似笑非笑地睨他,语调放轻显得过分柔和,平添几分阴阳怪气的杀伤力。 “方才有道黑影掠过去撞到我的储物戒,天色暗下来我眼神不太好,不知那东西到底是人是狗。如今定睛一瞧,哟,是人却会狗叫,想来是野狗成了精。如此颇通人性,你主人竟舍得放你出来流浪?” 殷裁注视着他的唇一张一合。 昳丽绝艳,温柔甜润。 和梦中一般无二。 第63章 花心滥情 第63章 花心滥情 连雪河骂人的词儿其实并不丰富,无非是狗、野狗、流浪狗,时不时解锁新物种,但他骂法儿清奇,妙语连珠,每回都能怼人个跟头。 对面那嚣张跋扈的“野狗”似乎被骂懵了,面无表情盯着他,眼神极其可怕。 两年前连雪河从没怕过谁,更何况此时已知晓自己是原主,还有圣人真元傍身,自然比之前还要嚣张。 他丝毫不怵,指尖轻轻一点:“现在捡起来,本公子既往不咎。” 殷裁:“什么?” 连雪河见他眼神似乎要吃人,那一拳能打他七八个的高大身形如弓弦般紧绷,好像随时都能抡过来,说这两个字更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看来气得不轻。 连雪河受了气从不忍着,不退反而抬手将落在袖袍里的一颗灵石掷了过去,冷冷道:“你耳朵聋了吗?” 此人能对那卜算术深信不疑且迁怒卦师,定然是个脾气不好的。 连雪河等着此人发作。 却不曾想那戴着面具也能看出神情阴恻恻的少年伸手接住那颗灵石,紧紧窝在掌心,像是在克制杀意,直勾勾盯着他的脸许久,默不作声地上前…… 竟真的弯腰捡起地上的灵石来。 连雪河:“?” 四周围观的群众似乎也没料到事情是如此发展,面面相觑。 连雪河古怪地看他。 没想到是个花架子。 殷花架很快将地上散落的灵石捡起来,大步上前捧着递给连雪河。 “给你。” 连雪河本来只觉得此人气势威严长得凶悍,直到他走至跟前,三殿下努力长了大半年的少年身形竟至堪堪到其肩膀。 偏偏此人还靠得极近,垂着眼看他,身上那股木质香气莫名带着侵略感,严丝合缝包裹着他,恨不得黏他身上。 连雪河被他逼近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反应过来时又冷冷踹了他小腿一脚:“离我远点。” 殷裁望着那收回的层叠裾摆,默不作声后退了半步,仍在看他。 连雪河:“道歉。” 殷裁似乎气笑了,嗓音古怪着道:“对不住。”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他手指一抚戒指,将殷裁手中的灵石收入储物戒中,拂袖就要走。 殷裁忽地道:“敢问姑娘芳名?” 连雪河:“……” 连雪河骤然回身,一脚踹在殷裁身上,冷冷道:“不长眼的狗东西,耳朵聋、眼睛也瞎吗?” 殷裁被踹得后退数步,这时脑子似乎才清醒过来,意识到他是个男人。 连雪河身量还未长成,相貌雌雄莫辨,嗓音还没到变声期,又穿了身天青朱粉的衣袍,佩戴幕篱的确像哪家出来历练的金枝玉叶。 但连雪河哪受过这种气,冷淡瞥了龙虾一眼,还想再骂几句消消气。 就在这时,二条猛地一嗓子嗷出来:【主公嘴下留情啊啊啊啊!这人是大反派!!!】 连雪河一愣。 许久没听到大反派的消息,听到这三个字他还愣了愣,反应下才知道是在说殷裁。 那自己刚才…… 连雪河回想了下仗势欺人的一系列举动,微微闭了闭眼。 该死,冤家路窄。 好在没有互通姓名,否则“雪河”这个id直接就废。 殷裁像鬼一样阴森森盯着他,还在装模作样给他道歉:“抱歉,此次给公子添了诸多麻烦,还望留下名讳,改日必定备上厚礼,登门致歉。” 连雪河心想,登门寻仇还差不多。 连雪河侧身,淡淡道:“不必了。” 说罢,从容离去。 殷裁瞳孔一颤,下意识要跟上他。 倏地一道黑影出现,冰冷盯着他:“留步。” 只是这一个错神,连雪河已倒腾着短腿混入人群,顷刻没了踪迹。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满脑子都是那张脸和温柔甜润的声音。 他回想了下,转身问一旁目瞪口呆的矢口君:“他是什么人?” 赛矢口木幾蹲在那看了场好戏,骤然被问到,“啊”了声,茫然道:“似乎是此次前去参加太伏宗入学考核的学子,方才想卜算明日是否能得魁首……坏了!我的生意!” 殷裁眼眸眯起。 看来太伏学宫非去不可了。 殷裁终于找到了梦中人,还和他说上了话,心情大好。 他折返回来将被吓得够呛的赛半仙扶了起来,变脸一样笑眯眯道:“半仙没被吓着吧,您真是卜算通天,算得半个字都不差。来,这是补偿大师的上品灵石。您受累再给我算一算,我们何时能结为道侣,精确到时间时辰。” 赛半仙:“……” 殷裁那张俊脸看似带着笑,实则眼底冰冷、写满了“要是再算错你小命就别想要了”的森寒戾气,赛半仙泪流满面。 有病啊! 早知道不招惹这个疯子了! 连雪河绷着脸飞快回到住处:“那疯子没跟上来吧?” 鸿磐卫:“没有。” 连雪河快步往寝房走,还是不放心地问二条:“扫描。” 二条飞快扫描了下四周和大反派的方位:【放心吧宿主,圣人特意指给你的鸿磐卫能耐大得很,根本没让殷裁追来。】 连雪河将披风斗篷取下挂在屏风上,眉头紧紧皱着:“殷裁不该回蛮荒九域了吗,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太伏,还戴着面具隐藏身份?” 二条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啊,可能这就是剧情的不可抗力。】 连雪河连晚膳也没心情吃了,一见殷裁就想起他的「骨生花」和手撕头颅的凶残模样。 “不行。”连雪河决定,“这张脸也不能要了。” 本来打算用原本的面容来太伏联网找记忆,现在不得不改id还得换皮肤。 怪他这只爪子,骂人就骂人,掀什么幕篱? 最该死的还是殷裁,闲着没事来太伏做什么,还挡着脸。 晦气。 连雪河道:“条儿,有没有那种彻底改变身形样貌和气息的法器?” 二条欢呼雀跃道:【有有有!法器「美人面」能随着宿主心意改变面容隐藏气息,只需要区区六点能量条,有效期限三个月,期间能随便改脸。宿主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尽管说,但凡这个世界出现过的法器,商城都能买到,而且咱们现在六十多的能量条,足够给宿主挥霍啦!】 连雪河:“妙。” 这样就不必担忧殷裁怀疑他了。 连雪河吃了颗辟谷丹,沐浴洗漱后回床上躺着,准备给师尊托梦。 只是他不怎么记得宣清溪的梦境传讯是怎么操作的,躺着躺着竟直接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已亮了。 连雪河:“……” 算了,到了宗门再找师尊。 连雪河心虚,潜意识打着能拖则拖的战术。 倔强如三殿下大概也觉得当年死遁那事儿做的不太地道,加上这两年一直在断网服刑,任他用了无数种办法也没把消息从鸿磐递出来,见了面肯定得挨一顿数落。 能晚一会挨骂就晚一点吧。 连雪河换了脸、遮掩气息,连寻常爱穿的装逼专用的宽袖长袍都舍弃了,反而换了身深蓝掺白窄袖劲袍,腰身被腰封束成窄窄一条,外头罩着雪白披风法袍。 乍一看,像是哪家意气风发的小少君,和昨日那副金枝玉叶的矜贵模样全然不同。 鸿磐卫瞧他一眼都愣住了。 虽说换了脸,但实际上五官底子仍在,只微调了番,将那股病恹恹赖唧唧的慵懒强行调成意气风发,看着气血很足。 连雪河很满意,潇洒挥袍道:“走,入太伏。” “是。” *** 太伏道宗一境之地和鸿磐相差无几,每年春秋两季都有招生考试,规模和高考差不了多少。 若能在太伏道宗入学考试上一鸣惊人,便可入学太伏学宫。 不过一季名额仅有二十个,其余的则被太伏道宗附属宗门下的其余学宫录取。 若得魁首,或可拜入宗门长老门下,作为亲传弟子。 今年的招生考试依旧热闹。 一大清早乌泱泱的学子涌入太伏道宗特意批出来的宽阔道场,兴冲冲等着测试灵根潜能。 温群恕坐在最高处的高楼上望着下方的人群,神识轻轻扫了一圈,笑着道:“师弟,今年有不少好苗子。” 李归昼厌倦地坐在那喝茶,随口敷衍了句,又问:“鸿磐那边还没消息吗?” 温群恕叹了口气:“这话你都问两年了,行淞那孩子的脾气你也知道,要是能办法传讯过来,怎么可能半点消息都没有?我估摸着这两年应该被他爹严加看管着呢,没有个十年八年恐怕没办法离开。” 李归昼垂着眼,没接话。 连雪河在太伏道宗遇险两次,这回甚至中得如此阴毒的毒咒痛苦死去,他若是圣人,想必也会觉得太伏道宗的风水不好,此生不会再让连雪河靠近太伏道宗半步。 温群恕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好了,别忧愁了,来挑选挑选弟子,这些好苗子往后可是要入太伏学宫的,指不定还能拜你为师呢。” 李归昼淡淡道:“拜我一个废人为师?哪家的天骄如此想不开?” 温群恕:“……” 温群恕见他这两年一直是这个死样子,以前极力劝师弟戒酒的他竟然想说出一句:“要不你喝点酒吧。” 温群恕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自己站在高楼上往下看去。 此次来的好苗子不少,一个年仅十六岁便四重境的少年英才,另一个身形高大瞧着狂妄嚣张的……唔,这是几重境,怎么忽上忽下的。 这孩子看起来气度冰冷逼人,定是个不容小觑的天纵之才,。 冰冷逼人的天才沉着脸在四周扫射来扫射去,蹙眉道:“可曾看到我要找的人了?” 殷裁身侧站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装束简约清雅,马尾高束,她看了一圈:“三千四百九之一人,只有一人长相能看,其余全都丑。” 殷裁:“再仔细找找。” 殷戍耐性十足,又找了找。 这时,殷裁忽地眼眸一眯,朝着远处拥挤的人群望过去。 周围人不知瞧见了什么,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 “……这是哪个世家的公子?身后跟着的人估摸着得有七重境了吧,如此高手竟只是个护卫?” “这脸……我是说这家世,这脸……” “骨龄才十六,如此年轻就已四重境,看来今年魁首有了。” 殷裁眉梢一挑,大步迈过去,仗着个高看到人群中簇拥的人。 一个身着墨蓝猎袍的少年漫不经心坐在躺椅上,似乎是等累了,还拿出本书在那掀着看,一旁站着个瞧不出面容的男人为他撑伞。 少年长腿交叠着,云纹雪白靴子挑着一角裾摆,风一吹层叠的衣摆轻轻摆动,感觉四周有些躁动,他懒懒抬起眼眸扫了一圈,满眼写着“滚蛋”,肆意又张扬。 只是一眼,殷裁的心口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差点把他跳死了。 殷裁眼瞳悄然收缩又扩张,宛如一只兴奋的狼,身体几乎被本能操控想要扑上去叼着此人回窝,再不让任何人见他。 他无声吐息,安抚住躁动的心脏,偏头问殷戍:“这个人也叫丑?” 殷戍疑惑:“我没说他丑啊,这不是唯一一个能看的吗?” 殷裁:“……” 殷裁瞥她,怀疑此人公报私仇。 殷戍面不改色,双手抱臂道:“这人面容不是你描述中的‘温柔’,也和你手中那块灵石残留的气息不同,昨日见的应该不是他吧。” 殷裁皱着眉头用神识探了八百遍:“的确不是他。” 殷戍:“那你还盯着人家看?” 殷裁若有所思打量着连雪河,又感受到那股急躁和心悸:“但我觉得他和我梦中那张脸也能合上去,而且我见他第一眼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 殷戍:“?” 不愧是主上,竟把花心滥情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第64章 真相只一个 第64章 真相只一个 殷裁的视线极具侵略性。 连雪河本来百无聊赖等着考试开始,忽地感觉后背一阵发毛,微微偏头看去,正正好对上远处鹤立鸡群的少年投来的视线。 ——二条怕他再认不清人,直接在殷裁脑袋上标了个印记。 离老远都能瞧见头顶那猩红的好像暴走boss一样的「反派」二字,很是吓人。 连雪河蹙眉:“他认出我来了?” 二条也很懵:【不应该啊,荒唐梦两年前就提示使用成功,我还卡bug试了下,的确生效了。而且咱们这法器能彻底改变气息,绝对不可能认出来。】 连雪河安下心,就当没看到。 谁料殷裁竟拂开人群,大步迈着朝他走来。 他修为强悍,哪怕是伪装的境界也在五重境,四周的弟子本来还颇有怨气,一见他的气势瞬间往旁边撤去。 殷裁走到连雪河身边,直接打直球:“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连雪河:“……” 斥七点巨资砸出来的「荒唐梦」+「美人面」,竟还能让他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自己? 殷裁充钱了? 还是说恨比爱长久,这人还恨着呢? 连雪河昨日讥讽了此人一通,不能让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暴露身份,讶然一挑眉梢,狂妄地道:“你是哪家的?来太伏弟子考核竟还戴着面具,难道是丑得不敢见人吗?” 殷裁听着陌生的声音,眼眸动了动。 果然不是昨夜那人。 但他一张口,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 殷裁强行按捺心中的悸动,拱了拱手:“在下子再去。” 连雪河:“?” 他在那胡碰什么呢? 二条道:【殷姓起源子姓,再去是他的表字——这个反派是读过书的。】 子再去自报家门,又问:“阁下呢?” 连雪河也胡碰:“芈冬冬。” 殷裁:“好名字。” 连雪河勾唇笑了笑,也没兴致在这坐着给人当猴儿看了,他敛袍淡淡道:“少陪了。” 殷裁立刻跟上:“考核即将开始,你去哪儿?” 连雪河冷冷心想“我去哪儿为何给你交代,你算哪根葱”,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强行吞了回去:“家中有急事,今年大比便不参加了。” 殷裁蹙眉,下意识想留住他。 连雪河却一步迈出,身后的七重境抬手一拢挡住他的身形。 两人瞬间消失原地。 连雪河并未走远,而是到了半山腰一处无人之地拿出暂时休憩的灵芥子钻了进去。 鸿磐卫在外头等候。 没到片刻,连雪河又换了身截然不同的装束走了出来。 鸿磐卫:“?” 殿下受什么刺激了? 百变连雪河这回的皮肤是白发白衣冷心冷脸的小仙君,周身萦绕着古怪的雪花旋转,一碰就滋啦啦冰手,裾袍雪白一层又一层交叠着,宛如寒冬腊月风吹湖面的冰堆。 连雪河见鸿磐卫都不敢靠他太近,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形象,谁敢来找他搭话,死。 连雪河羽睫上也凝着寒霜,轻轻一眨还掉细碎雪花,好似冰雕雪人。 他挥了挥手:“暗中跟随。” 鸿磐卫:“是。” 连雪河重返考场。 这身装扮果然无人敢接近,全都被那森森寒意逼得后退八百米远,眼神却如探照灯一样朝他歘欻欻。 连雪河也不在意,寻了处好风景在那长身玉立,淡淡装逼。 殷裁吩咐殷戍:“去查一查‘芈冬冬’这个名字,是四境哪个世家的公子。” 殷戍手中拿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手指在上面划拉半天,道:“主上,整个四境就没有哪个修仙世家姓芈。” 殷裁:“?” 殷裁拧眉:“那他为何不愿告诉我真实姓名?” 殷戍:“可能是烦你。” 殷裁:“……” 殷裁沉默了许久,道:“我让殷癸找个贴心的人,他为何找了你?” 殷戍:“可能是在报复你。” 殷裁:“…………” 殷裁冷笑了声,懒得和她一般见识。 赛半仙卜算说他的正缘定在太伏学宫,还是先混进去再说。 正想着,余光忽地往远处一瞥,眼神瞬间移不开了。 那人雪衣雪发,气质冰冷漠然,眼神无论望向谁都带着一种看蝼蚁的厌恶。 ……气息陌生到了极点。 殷裁那不中用的心脏却又开始剧烈跳动,这回整颗心险些从喉咙里跃出来,甚至有种猛烈的剧痛,像是尖锐的利器刺入其中狠狠搅动。 殷裁面无表情地按住疼痛的心口。 他自认并非滥情的负心人,但短短两日对着三个截然不同的人疯狂心动,必然不合理。 唯一的解释便是…… 他的心脏出问题了。 两年前从太伏回去,心脏像是被人剖开几乎取走了全部心头血,就算已晋升至九重境依然改不了心脏时不时心悸剧痛的臭毛病。 或许一切只是巧合。 听殷癸说取他血入药的恶人蛇蝎心肠却长着一张绝艳的好相貌,漂亮的人总有几分相似,身体见了本能产生阴影,这才心痛如刀绞。 殷裁轻轻吐息,缓解心脏的钝痛。 殷戍见他这幅样子和刚才见那什么芈冬冬时一般无二,顺着视线望过去:“嚯。” 又一个绝世美人。 她总算明白了,主上根本没什么让他魂牵梦绕的心上人。 纯属年龄到了,色心大犯,见一个爱一个。 殷裁移开视线,又用神识扫了一圈四周,却仍没寻到要找的人。 殷裁向来崇尚修为至上,在得知自己可能缺失一段记忆时根本毫不在意,只要修为没后退就行。 直到现在,他迫切想要知晓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 太伏道宗不光卜算术超绝,术法自然也不逊色。 若是能混入其中将自己脑海中的术法解开,也许就能知晓梦中那人到底是谁了。 殷裁沉思。 恰在这时,太伏道宗钟声响起。 所有学子全都朝着声源望去,瞧见一人身着幽蓝道袍飘然而至,正是温落木。 温落木自来熟,又是宗主亲生子,什么场面都很能镇得住,为了表示重视特意前来亲力亲安排招生事宜。 温师兄一个天女散花的阵仗开场,引得一阵喝彩后潇洒落至最中央的巨台上,彬彬有礼颔首。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此乃太伏道宗测试灵根天赋的阵法石,请诸位学子依次前来测验。” 开场没有半句废话,众人欢呼,赶忙排着队前去测试。 连雪河时刻关注着殷裁的方向,发现这回他只是瞥了自己一眼就收回视线,终于放下心来。 连雪河像是一块日光下的冰,孤身站在那好似下意识就能融化掉,不少人想要上前搭话,却又被那森森气势给吓退了。 连雪河双手抱臂在那等,但他排序很后面,前面还有上千人。 这要等到猴年马月? 连雪河眉间轻动,搭在手臂上的手指越来越急促敲动着,似乎越来越不耐烦了。 这具身躯还无法用灵力,站了一会就觉得疲累,他储物戒中只有一个椅子,刚才芈冬冬用过,再拿出来恐怕要暴露。 连雪河不耐地换了个姿势。 殷裁简直和他八字犯冲,一遇到他什么事儿都不顺。 自小到大三殿下何时受过这种怠慢,可又不能太出风头,省得被殷龙虾锁定,只好强行忍着。 要是再等半个时辰轮不到他,他拼着被殷裁发现的风险,也得走后门进太伏学宫。 大不了再换个壳子。 正胡思乱想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忽地朝他毫无征兆地走来。 连雪河眼眸轻轻眯了眯,更加烦躁了。 到底有完没完了? 殷裁都记忆全无了,却还能在法器伪装下每次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 至于恨他恨成这样吗?! 连雪河眼神冰冷盯着他,浑身上下散发一种“再敢靠近你就死定了”的威慑。 殷裁不惧震慑,彻骨的寒意落在他身上好像就被风刮了下,没有半分停顿地走至连雪河身边。 连雪河冷冷道:“滚开。” 殷裁眉头一蹙,大概没料到他脾气这么坏,半个字没吭就被骂。 殷裁向来不受气,沉着脸转身就要走,但又看到连雪河紧蹙的眉头,眼前一段熟悉的场景一闪而逝,快得他根本没抓住,只觉得心脏又剧烈钝痛了下。 殷裁缓过那阵痛,开口道:“你的序号是多少?” 连雪河夹带私货:“你。” 殷裁一愣,耳根莫名红了。 ……随后就见连雪河宛如冰雪雕成的细长手指勾着一块玉牌,上面写着「贰佰伍拾」——前头的壹仟被指腹轻轻遮挡住,用数字骂他。 殷裁:“…………” 不识好人心。 殷裁再好的脾气也要被消磨没了,但一见这人明显难受又强撑着的死德行,却莫名生不出一丝一毫怒火。 他伸手一勾,强行将连雪河手上的玉牌夺了回来。 连雪河冷冷看他:“你找死。” 下一瞬,殷裁将自己的玉牌抛了过来,将这三个字自动转化成了甜言蜜语,转身摆了下手:“谢就不必了。” 连雪河下意识接过,微微一愣。 殷裁如今十九岁,正值身体如火的年纪,那玉佩被他掌心握得温热,连雪河攥住时像是被一块暖石烫了一下。 连雪河指腹轻轻抚过,瞧见上面的字。 【柒拾玖】 还没等反应过来,中央的温落木道:“柒拾玖,速来。” 连雪河还以为外婆喊他吃饭了,顿了顿才神色古怪地看了远处顶着「反派」红字的殷裁一眼。 这人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心? 吃错药了? 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更何况是反派的便宜。 连雪河心安理得捏着玉牌,催动法器轻巧落至巨台上,引得四周一阵倒吸气的动静。 温落木正在记录弟子的天赋灵根,听到这熟悉的动静还以为小师弟回来了。 一回头,对上一双凛冽冰冷的眼睛。 陌生人。 连雪河的气质面容气息全都改变,就算亲爹站在面前恐怕也认不出,他冷着脸走上前去,只是在和温落木眼神接触的刹那,忽地给他一个wink。 短短半秒,再次恢复到面无表情的高岭之花。 温落木:“?” 忙疯了,出幻觉了? 第65章 他却与日争辉 第65章 他却与日争辉 温落木犹豫着望着眼前这人。 骨龄十六,境界四重,气质森寒冷得一直在掉冰渣子…… 却冲他眨眼? 连雪河没想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见温落木古怪看他,蹙眉道:“怎么?” 温落木移开视线,只觉得花了眼,开始走流程:“请将手放在石柱上。” 连雪河看过不少龙傲天爽文,一直很想体验下测试灵根副本一鸣惊人的爽感。 他矜持地等了几秒,没等到炮灰冲出来指责他插队、讥讽他小门小户、贬低他的灵根、再和他打赌要是你天赋高我跪下道歉等一系列剧情,“啧”了声,惋惜地伸出手。 温落木:“?” 他刚是不是“啧”了? 高岭之花连雪啧一抬袖就触发系统特效唰唰掉雪花,他伸出雪玉般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雕刻在石柱上繁琐的阵法。 不必他动用真元,手指在吸附上去的刹那,测试灵根的法器瞬间运转,像是有光带一圈圈亮上去般,顷刻光柱大放。 轰! 光芒直冲云霄。 数千学子本来等得百无聊赖,骤然被这巨大的动静惊住,愕然看去。 温落木也惊住了,望着头顶那从未见过的震撼一幕,手中记载学子灵根的法器险些掉了。 这这…… 极品灵根,顶级道骨! 太伏道宗已好上千年没遇到过如此天纵奇才。 温落木激动得手都在抖,恨不得将这人当祖宗供起来。 但相对比众人的惊愕羡慕,当事人却显得极其淡然。 连雪河长身鹤立光柱中,雪袍层叠被风吹得优雅飞舞——明明只是寻常雪色袍子却每一层的布料都不同,各个价值千金一匹难寻,且绣着不趴上去瞧根本看不见的精细暗纹,随风摇摆间流淌着莲花水纹。 他漫不经心地将被吹乱的一绺白发拂到耳后,似乎觉得四周人咋咋呼呼的“嘶”“哇”声太吵,眉间轻轻蹙起。 温落木激动道:“这位……” 没等他说完,连雪河心不在焉缩回手,望着石柱冷淡道:“它坏了?” 温落木愣了:“没、没有啊。” 连雪河问:“可我瞧其他人没怎么亮,到了我却与日争辉,难道不是坏了吗?” 温落木:“……” 众人:“…………” 四周一片寂静,一时分辨不出此人是在故意炫耀,还是真的不谙世事。 温落木干咳了声,清了清嗓子:“师弟有所不知,太伏道宗测试灵根的法器是明鬼城所做,绝对不会出什么错——师弟与日争辉,是因为你的灵根灵骨优越,远超其他人,这才引得天地异象啊!” 连雪河:“哦?” 温落木见他一派淡然之色——不知道到底是脸被冻上了还是不懂自己的天赋到底多妖孽,赶忙要将人扒拉到太伏,省得被其他宗门忽悠去。 “敢问师弟名讳?” “雪河。” “好名字啊好名字。”温落木记录下他的名字,又递给他一块玉牌,“雪河师弟,这是太伏道宗的第二轮测试——问心台,带着玉牌前去左边的石阶,十九层台阶,用时最少者便是魁首。” 连雪河惜字如金点了下手,绷着高岭之花的清冷模样,接过温落木手中玉牌的刹那,忽然又扮了个鬼脸。 半秒不到,恢复冷脸。 温落木:“?!” 此人肯定认识他! 但这个新师弟浑身气质相貌气息极其陌生,温落木绞尽脑汁也没记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连雪河使了坏,优哉游哉前去问心台。 温群恕一直关注着下方的动静,视线落在那好似一块冰的弟子身上,眼眸轻轻眯了眯。 正思忖着,李归昼不知何时改了半死不活的架势,倚靠在栏杆上往下瞥了一眼,道:“年仅十六岁的四重境,的确天赋超绝。” 上一个天赋如此妖孽的,还是鸿磐的连静风。 “不能只看天赋。”温群恕罕见动了收徒的心思,要求自然颇高,“修道要修心,若他能在半个时辰内过了问心阶,前途不可限量。” 李归昼笑了:“是个人都有欲望和恐惧,半个时辰未免太短了。” 温群恕道:“也是。” 毕竟像这种天之骄子,定然是被自小追捧着长大的,性情桀骜不驯眼高于顶,若修心修得杂乱不堪,再好的天赋也走不远。 问心台是一处幻境。 刚才测试过灵根的学子全都在此处过第二关,连雪河到了后四周却空无一人,腰间的玉牌轻轻一闪,雪白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拢了过来。 连雪河抬袖一遮。 雾气消散后,举目而望便是一条白玉砌成的十九层台阶。 连雪河:“条儿?” 二条没有反应。 看来的确入了幻境。 连雪河之前就听说过太伏道宗的问心台,踏上前十八阶所看到的是此生最畏惧的事,若沉溺其中便会被打下玉阶。 最后一层台阶所见的是平生渴求最美好之事。 恐惧很好克服,欲望却难克制。 连雪河也不耽搁时间,直接一挥衣袍,抬步踏上。 他前世最恐惧的便是成为真正的废人躺在床上等死,但如今他已重塑身躯,「清浊胎」的再生功能简直称得上不死之躯,恐惧自然烟消云散。 至于今世…… 连雪河只有仅仅五年的记忆,就算有再恐惧的事也完全不记得,处于无法被选中的无敌状态。 连雪河拾阶而上。 一层,两层,三四层…… 四周无事发生,成功卡上了bug。 连雪河如常踩上十几层台阶,四周依然是雾是云,是问心台掉在地上的脸面。 大概觉得丢脸,在连雪河踩上第十七层台阶时,连雪河的眼前终于变了,他宛如身处万丈高空,寒风呼啸着从脚下卷来,将雪白的衣袍吹得胡乱飞舞。 第十八层的台阶消失,变成了悬空的万丈高空。 连雪河身体一僵,即将失重的恐惧感陡然泛上心间,四周宛如有些低沉的声音在呵斥他往回退。 这登天路没那么容易上。 那声音好似能蛊惑人心,连雪河一时间险些忘了自己只是在历练问心,脚后跟轻轻一顿,被那股剧烈逼真的恐惧逼得要往后退。 连雪河猛地清醒,倏地闭上眼睛。 他无视周围鬼魅似的声音,抬起脚步毫不犹豫地一脚踩在悬空处。 下一瞬,连雪河并未坠下高空,虚幻的雾气消散,双脚稳稳踩在第十八层玉阶上。 连雪河呼吸骤然放松,这时才后知后觉额间已出了薄薄汗水。 太伏道宗问心台,果然名不虚传。 连雪河不再停留,飞快踩上最后一层台阶。 连雪河无所畏惧,自然不会因为什么意难平之事沉溺其中,几乎没什么停留,直接一步而过。 周遭云雾消散,露出问心台上的小亭子。 负责记录时间的学子正百无聊赖把玩着火折子,和旁边的同门东拉西扯。 “要不要打赌,今年有多少学子能入太伏学宫?” “这种有什么好赌的,不如赌今年的魁首多长时间能过问心台?去年的我记得用了一个时辰。” “也行,不知道今年……” 正说着,连雪河破雾而出。 两个还没商量好赌注的学子同时僵住,不可置信望着连雪河,还以为大白天见了鬼。 “你……” “你你……” 连雪河慢悠悠走上前将玉牌往桌案上一抛:“柒拾玖,雪河。” 两人好像卡带了,还在那目瞪口呆的“你”个不停。 这才半盏茶不到?! 这是从哪个深山老林的老妖精吗?可骨龄的的确确是十六。 学子对着学员资料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猛地窜起来,双眼放光地要过来抓他的手恭喜魁首。 连雪河眼眸一眯。 那冰冷的气势瞬间将人吓了回去。 “咳!”另一个学子露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雪河……雪河师弟,来请坐请坐,这届的魁首非师弟莫属啦,我这就去回禀宗主!” 连雪河也不客气,优哉游哉坐在椅子上:“问心台还没有其他人出来吗?” “没有呢,师弟是第一个呢,太伏史上用时最短的魁首!” 连雪河也没什么得意的,毕竟是卡失忆的bug。 要不然就二条说他什么“崩溃自杀”,就算是奸人所害定然也不是一段什么美好的回忆,那些积攒的恐惧和欲望八成能绊他一跟头。 不过现在过关了就是好事一桩。 连雪河放松下来,和二条道:“殷裁现在在做什么?” 二条:【他好像在找人?】 连雪河蹙眉:“找谁?” 【不知道,反正就干找,一边按心口一边找。】 连雪河不懂他又犯了什么病,估摸着昨天得罪了他,现在要报复回来。 他头疼地按住眉心:“他现在什么修为?” 二条:【九重境,伪装成五重境。十九岁的五重境,如此天赋异禀,只要他想肯定能入太伏学宫。】 连雪河听出来二条的话外之意,心微微一沉。 只要殷裁想,也随时都能把他弄死。 *** 今年学子颇多,温落木一人忙不过来,便传讯让太伏学宫派人支援。 殷裁双手环臂,懒散靠在柱子上等待,他不是耐心足,而是去搜寻昨晚遇到的那个最温柔的、赛半仙卦象上最符合的人。 殷戍在一旁闭眼,用意念在脑海里连剑招。 殷裁正地毯式搜索,忽地眼眸一眯,心脏又剧烈跳动了下。 “殷戍。” 殷戍眼睛睁也不睁:“主上又爱上一个?” 殷裁心脏的确在动,却并不是前三次的心悸或剧痛,而是真真切切感知到一股涌上心头的强烈情绪。 那是怨恨、戾气,和无法控制的敌意。 不远处有人身着白蓝道袍翩然而来,少年面无表情行了一礼,拿出数个测试灵根的新法器摆放成一排。 周遭的人全都双眼放光。 “他啊,听说是两年前的魁首,顺承府凌家……” “记起来了,凌长风!” “真是少年英才啊。” 殷裁阴恻恻盯着凌长风,冷声道:“之前那三个人我或许是见色起意,但此獠,我敢确信他肯定和我有仇。” 殷戍听到个稀罕的词儿了,不再是什么“心上人”“命中注定”,终于舍得睁开眼睛,顺着主上的视线看了过去。 凌长风面容冷峻,做事有条不紊,看着比温落木还要可靠,他一过来,测试的队伍明显比之前要快得多。 殷戍道:“何出此言?” 殷裁冷冷道:“我一见他,就想弄死他。” 殷戍贴心道:“有没有可能是人家比你受欢迎呢?” 殷裁:“……” 殷裁阴森盯着她,看起来要吃人。 “主上,忠言逆耳啊。”殷戍耸了下肩,“你自己换位思考下,你若是梦中那个人,是会选那个彬彬有礼气度温和的小郎君,还是主上这个动不动就掐人脖子的暴君呢?” 殷裁:“…………” 殷裁顿时把吃人的眼神收了回去。 正想着,凌长风念到殷裁的序号。 殷·壹仟贰佰伍拾·裁冷笑了声,大步走上前,不等凌长风说什么流程,直接将手在法器上一按。 砰的一声。 那新法器直接被殷裁磅礴的灵力给烧爆了。 殷裁收回手,拍了拍沾了点烟尘的魔爪,似笑非笑道:“你们太伏这法器也不怎么好用啊,才测了几个就坏了?” 凌长风瞥他一眼,公事公办道:“请前往温师兄处用石柱测试。” 殷裁嗤笑了声:“没用。” 凌长风眼神陡然阴冷了一瞬,漠然望着那人大步流星而走的背影,微微垂眼遮下眼底的厌恶。 殷裁重新测试灵根。 这次法器没有摧毁,再次出现一道强光直冲云霄——不过这次不像连雪河那样是柔和的白光,而是一股霸道至极的猩红光芒。 远远望去,像是一簇巨大的火苗,连天边都给烧红了。 温落木诧异望着殷裁。 一个十六岁的五重境,一个十九岁的五重境,今年太伏道宗祖坟冒青烟了,竟接连出了两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妖孽! 他爹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温落木笑眯眯地将玉牌递过去:“请师弟上问心台。” 殷裁下巴抬了抬,接过玉牌扬长而去。 殷再去并不将太伏道宗的问心台放在眼里,不过就是借着记忆勾起人的情绪,再幻化出真真假假的幻境,走几步就能破开,不值得一提。 殷裁迈着狂妄的步伐,一脚踩上问心台第一层。 除了四周的云雾朝他缓慢聚拢之外,无事发生。 殷裁自幼因为「清浊胎」体质被不少将死之人觊觎过,他深谙人性的丑恶,好在性格不拘小节,很是想得开,长到十九岁自认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令他恐惧。 殷裁像是遛弯似的一步步踩过台阶。 周围那浓烈的雾气似乎随着他的裾摆拂动而逐渐朝他靠近,直到上了第十五层台阶时,殷裁隐约感知到了不对。 有谁在说话? 殷裁倏地偏头看去。 他明明记得自己意识清明,但只是眨眼间云雾缭绕的山阶便从视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鼻尖似乎有血腥气。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正要继续抬步,却感觉怀中抱着一个东西。 他低下头的瞬间,眼前被一片猩红占据,直到眨了下眼,才借着满院子的光芒看清怀里的东西。 一人浑身是血躺在他怀中,裸露在外的四肢和面容上爬满了墨色的花朵,直在眉心处绽放一朵五彩斑斓的花朵。 殷裁瞳孔倏地收缩。 「骨生花」? 这些年他用这毒咒杀过不少妄图夺舍他的恶徒,自然熟悉这东西是他亲手下的。 怀中的人呼吸断绝,形销骨立,清瘦得好似一片轻飘飘的莲花瓣靠在他胸口,鼻间萦绕着全是浓烈的血腥气,殷裁却感觉自己嗅到了一股微弱的莲香。 殷裁愣怔望着怀中人。 他最惧怕的…… 为何是一具被自己亲手杀掉的尸身? 第66章 愿拜归昼君为师 第66章 愿拜归昼君为师 殷裁无法理解。 这具尸身他只在太伏道宗见过一次,那时还想着斩了头当战利品带回蛮荒九域,和之前那些曾想夺舍过的骷髅放在一起展览。 可还没来得及这么做,就被殷癸传送走。 事后从殷癸口中得知,他被殷壬背叛后便是落到此人手中,被取了足足一个月的药血,不堪受辱后用「骨生花」和他同归于尽。 偏偏这人不知哪来的神通,竟暂缓了毒咒的发作,还用了灵药帮他重塑身躯,准备夺舍。 这样一个贪图他身子的蛇蝎恶人,死了是报应。 为什么怕他? 一具尸体罢了,他用「骨生花」杀过数不清的人,若是胆小如鼠畏惧这些人化鬼来找他寻仇,那他也登不上蛮荒主之位。 或许是太伏的问心台出了问题。 殷裁心中浮现一股躁动的戾气,那是对身躯无法操控的烦躁。 自从来到太伏,心脏、情绪似乎全都不受控,如今一个小小幻境也敢脱离他的掌控。 殷裁冷冷盯着那张脸,修长如刀的五指探向尸身的脖颈。 只要斩掉他的头颅,不,将这具扰乱心神的尸身挫骨扬灰,自己就不会再受任何影响。 殷裁将那满是墨花的身躯放下,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抚。 一簇幽蓝火苗陡然出现,火舌张牙舞爪地卷着尸身剧烈燃烧了起来。 殷裁面无表情看着火苗越烧越大,隐约感觉浑身骨生花正在缓慢褪去,那爬满面容的墨色像是焚烧后的枯枝,露出张模糊的面容。 眉心五彩斑斓的花化为齑粉,隐约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 幻境中最畏惧的东西终于焚烧成灰烬,殷裁吐出一口气,抬步继续往前走。 这下,没有东西再阻拦他。 殷裁顺畅到了最后一层。 畏惧不值一提,欲望更是…… 还没等嘲讽完,殷裁脚步已迈入白雾中。 目的地近在咫尺,殷裁意识极其清晰,幻境根本没来得及侵染他的神魂将他拖入幻觉中,他便已抬起一只脚踩在终点。 忽地,“殷裁?” 殷裁一僵。 身后有人喊他,嗓音温柔清越,隐约带着笑。 殷裁设想过无数次自己要找的人会是何种面容何种声音,可真当听到的那一刹那整个人拨云见雾般豁然开朗,神魂好像都在剧烈颤抖着,拼命叫嚣着“就是他!” 殷裁将腿收回来,转身看来。 最后一层的欲望幻境中,满是浓雾,一人穿着天青宽袍站在雪白雾气中,五官眉眼看不清楚,只见他轻轻抬起手朝殷裁一勾。 那是个命令的语气。 “过……” “来”字还未说完,殷裁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长臂一张狠狠抱住他。 不料那人陡然化为白雾,殷裁抱了个空。 那人又从雾气中凝出,冲他笑着道:“抱我。” 殷裁接连扑了个空,像是被什么绊了下,身形踉跄着一头栽倒,天旋地转间,眼前骤然黑了下来。 外面淅淅沥沥落着大雨。 殷裁不知何时正躺在一张满是莲香的榻上,锦被绣着莲花水纹,温暖床榻间床幔垂曳,狭小一隅能听到两道呼吸声。 殷裁愣怔许久,缓慢低下头去——怀中又躺着一人。 不过这人和之前那个面目全非的截然不同,他面容红润,浑身热烘烘的,轻轻靠在殷裁胸口呼吸均匀,乌黑的发丝被编成松松垮垮的小辫垂在枕上,上面还有个别扭的蝴蝶结。 殷裁下意识屏住呼吸。 额间凌乱的碎发垂下,挡住怀中人的半张脸,榻间又一片昏暗,只能瞧见柔顺青丝下红润单薄的唇。 殷裁心脏几乎不跳了,他轻手轻脚地伸出手想要将怀中之人的发丝拂去。 可才一动,那人就像感知到什么,眉头一皱,不满地将脸往他胸口埋去——这下脸唇都瞧不见了,只能看见隐藏发丝下的耳朵。 殷裁好似已无法掌控自己的身躯了,隐约感觉自己冲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怀中人扒拉了下耳朵。 再吹一下。 抬手直接捂住耳朵。 还不死心,又吹了一下。 那人脾气似乎不怎么好,还在梦中却也勃然大怒,重重一脚踹了过来,骂道:“滚!” 殷裁感知小腿被踹了一脚,心口却浮现一股暖流,双臂将人扒拉到宽阔温热的怀里,被烫得“嘶嘶”的,心满意足地睡了。 殷裁:“?” 太伏的问心台虽然叫幻境,其中画面却不会无端出现,必定是曾经发生过的美好记忆才能令他魂牵梦绕。 殷裁心口剧烈颤抖了下,那股幸福得好似能永远停留这一刻的暖流传遍全身。 还没等他细想,却感觉“自己”又欠揍地睁开眼,手指轻轻掐了个法诀。 殷裁记得这个,是能短暂将一段记忆单独记录封存的术法。 “自己”手指在眉心一点,很快指尖就出现一团流光溢彩的琉璃球,他本是想珍重地放在灵台,想了想又觉得不保险,索性将其缝在心口的神魂中。 拍了拍心口,“自己”又伸手戳怀里人的耳尖,又被踹了一脚打了小腹一拳,最后大概是嫌他烦,那人直接迷迷瞪瞪地爬到他身上趴着,好像把这人当褥子压在身下,就能睡个安稳觉。 感受着温暖的身躯趴在自己胸口,沉甸甸的感觉几乎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恨不得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殷裁似乎也被这股情绪感染,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心安和疲倦,眼皮也在逐渐打架。 不妨就留在这里吧。 殷裁心想。 *** 连雪河偏头咳了几声。 一旁留守的弟子赶忙奉上热茶,殷勤道:“师弟这是怎么了师弟?是不是太冷了,要不要给你搬个炭盆来,全部用最上等的火灵石,半点烟都不会有!” 连雪河摇了下头,问:“那个二百五进问心台多久了?” 弟子看了看记录:“两个时辰了。” 连雪河眼眸不着痕迹地弯了下。 三殿下如此天赋,本是可以直接被带去见宗主,但他想了想,绝对不能让殷裁入太伏道宗,便留在此处使坏。 连雪河本意想让二条兑换个法器,让殷裁在那问心台待他个两三天,这样就无缘入太伏学宫。 不料他还没使坏,殷裁反倒自己出不来了。 四个小时过去,就算再菜的学子也该有动静,大反派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有什么恐惧的东西能将他困在里头这么久? 啧。 不会死里面了吧? 连雪河幸灾乐祸,唇角翘了翘。 学宫学子暗暗窥探,瞥见那高岭之花竟然笑了,顿时更加卖力地献殷勤,务必要让这位小师弟入自己学斋。 连雪河乐得不轻,但好像触发防沉迷似的,脑海中没来由记起殷裁抛给他玉牌的场景,眉头又轻轻蹙了下。 他不会……真的死里面了吧? 正想着,问心台雾气散开,一个高大身影终于抬步而出,正是殷裁。 连雪河眯眼:“他过关了?” “哦,是问心台限制的最长时间到了,待久了容易出心魔,他是被强制送出来了。”那位师兄说着,叹息着在书案上写了几行字,“可惜了,心性不好,恐怕难以飞升。若是他能靠自己走出问心台,前途不可限量啊。” 连雪河说:“哦?如此心性恶劣的人,就不能将他赶出太伏学宫吗?” “十九岁的五重境,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啊,宗主怕是不舍得。” 连雪河“哦”了声。 主剧情恐怕也舍不得。 再过大半年便是原著中的灭世天谴了,如今凌长风在太伏学宫,殷裁这个处处与他为敌的大反派自然也不能掉线。 更何况殷裁这人不是寻常办法能劝退的,若是将人逼急了大开杀戒…… 连雪河脑海中血流成河,殷裁已走至跟前,垂着眼将玉牌递过去。 弟子为他记录,问心,败。 殷裁好似还沉浸在幻境中久久回不过神,愣了半天才问:“第二关没过,我还能入太伏学宫吗?” 弟子早已得了宗主授意,无论如何都得留下这个好苗子,睁着眼说瞎话:“可以,但必须要拜入教导,否则无法入学斋。” 殷裁:“嗯。” 连雪河斜睨他,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你在问心境看到了什么,这般流连忘返?” 殷裁道:“道侣。” 连雪河:“?” 《长风传》中可从来没写这小子有什么道侣。 这人脑子在问心台上撞坏了? 殷裁心不在焉按着眉心,自从两年前他一直感觉灵台滚烫,像是有枝芽努力破土而出,却被一道半透明的禁制给束缚住。 但此番问心台一遭,那禁锢隐隐被冲撞的松动了些。 或许他多进去几次,失去的记忆就能找回来。 两人心思各异。 这时,凌长风忙碌完,飘然从问心台走上来,恭敬朝师兄行了礼后,对连雪河和殷裁道:“两位请随我来,宗主要见你们。” 凌长风一靠近,连雪河的蓝牙自动连上充电,二条又在那欢呼雀跃。 殷裁狠狠瞪了凌长风一眼,眼底全是敌意。 凌长风就当没看到,公事公办在前方引路。 太伏道宗今年接连出现两位天纵奇才的事已传遍全宗上下,不少闭关的长老都乐颠颠地过来凑热闹,看看能不能捡个天才弟子养一养。 连雪河迈步走进熟悉的太伏大殿,视线下意识扫了一圈,终于找到坐在角落的李归昼,眼皮轻轻一跳。 他师尊似乎瘦了,但脸色还好,瞧着不像两年前那副酗酒得随时要死的模样。 温群恕坐在首位,一向温和内敛的宗主此时笑开了花,越看这两位越觉得满意。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连雪河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注意到温群恕手边放着的两个紫檀小盒,估摸着应当是拜师礼。 殷裁并未看什么礼,他余光扫了一圈四周,莫名觉得这地方熟悉得很,好像跟什么人来过一样。 温群恕和众位长老夸赞了一通,和蔼可亲地道:“雪河啊,不如你可有意愿拜入太伏成为亲传弟子?” 连雪河点头:“自然是想的。” 温群恕嘴唇都乐得咧到耳后根——温落木从来没见他爹这么开心过,就像走路上平白无故捡到一座灵石矿山。 “再去,你呢?” 殷裁无所谓,他满心思都是找时间再去问心台,随口道:“哦,行啊,不是说我得拜师才能进学宫吗,拜呗。” 温群恕也不生气,笑着说:“那二位有想拜的师父吗?” 连雪河:“有的。” 殷裁:“都行啊。” 温群恕瞥了殷裁一眼,觉得此人混不吝,问心台都过不起,恐怕以后有的费心。 另一个就不一样了,长相漂亮讨喜,瞧着冰冷实则温顺乖巧。 温群恕越看越满意,看向连雪河的眼神带着父亲似的慈爱,手已经放在紫檀小盒上了,准备给拜师礼。 连雪河往前几步,朝着走神的李归昼骤然一拜:“弟子想拜归昼君为师。” 李归昼:“?” 众长老:“?” 温宗主手中的小盒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清脆的声响。 李归昼也懵了。 他本来只是走个过场,心中一直在琢磨着什么时候能潜入鸿磐见小徒儿一面,骤然听到这话,怀疑此人脑子进水了。 三界四境皆知自己早已是个废物了。 拜他为师这不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吗? 李归昼不愿意误人子弟,起身上前扶住连雪河的小臂,温声劝道:“小友应当知晓,我如今已是个修为尽失的废人……” 连雪河抬头,飞快给他一个wink。 李归昼:“?” 李归昼:“…………” 李归昼眼瞳轻轻一收缩,他望着恢复面无表情的连雪河,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陡然颤抖起来。 本来虚虚托着连雪河的手指猛地翻转,李归昼紧紧扣住连雪河的手腕,硬生生将后面半句话给吞了回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废人对天骄,天生注定的师徒缘分啊!” 温群恕:“?” 他师弟疯了不成,当年明明还说“我与行淞,废人对凡人,天生注定的师徒缘分”,怎么现在改了?! 温群恕还想劝一劝,却见连雪河唰地拜倒:“见过师尊!” 李归昼激动得不行,手都抖得和两年前酗酒时一样,一把将师兄桌子上的见面礼夺过来,递给连雪河,热泪盈眶道:“好,好好好,好孩子,快起来。” 温群恕:“……” 四周皆静,全都目瞪口呆望着这对新鲜出炉的师徒。 这未免……太草率了?! 温群恕的心都在滴血,但见师弟一改平日那赖唧唧的死样子,高兴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也只能勉为其难道:“好,既然是雪河自己的意愿,那便这样定了。” 长老们纷纷劝阻:“宗主!” 温宗主摆了摆手,制住他们的劝说,将希望看向殷裁,觉得这人虽然混不吝,但只要稍微费点心也是个不错的好苗子,越看越满意。 “再去,你呢?” 殷裁眯着眼看了看连雪河,不知怎么想的,也跟着上前:“弟子也愿拜归昼君为师。” 李归昼:“???” 所有人:“…………” 温群恕:“…………” 第67章 新CG剧情出现 第67章 新cg剧情出现 连雪河睨他。 这狗倒是聪明。 温群恕修为已至巅峰,若拜入他门下恐怕要时刻担忧被发现身份;但李归昼不同,真元全无和凡人无异,在他眼皮子底下岂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归昼废了这么多年,还是头回成了香饽饽。 他艰难将视线从连雪河身上移开,皱眉看向殷裁,温声劝道:“你如此卓越的天赋,拜我为师恐怕会耽搁你的大好前程,孩子,你还是另择一位好师尊吧。” 温群恕期待。 殷裁却道:“我不怕耽搁。” 温群恕:“……” 李归昼蹙眉:“可我毫无修为,无法教导你……” 殷裁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指连雪河:“那为何师尊收了他?” 连雪河:“?” 连师尊都叫上了?脸皮可真厚。 李归昼下意识道:“那能一样吗?” 连雪河怕李归昼当着殷裁的面拆穿他身份,轻轻咳了声,开口道:“我不愿和别人拜同一个师尊,你,换一个。” 殷裁扬眉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入太伏道宗了。” 连雪河大喜。 如此甚好! 温群恕却舍不得这样天赋超绝的天才就这么错过,耐心劝阻道:“别着急,拜师可以商量着来嘛。” 殷裁睁着眼说瞎话:“归昼君气度温和,和我早死的爹很像,我一看他就觉得亲切,此生非他师门不入。” 连雪河:“?” 就你那个要夺舍你的渣爹?亲切! 连雪河好想吐槽,但又碍着身份不能开口,只能轻轻按了按心口,省得自己被憋死。 李归昼明显不太想再收徒误人子弟,朝着师兄轻轻摇了下头,示意不不不。 温群恕:“这……” 殷裁看出李归昼的意思,眉梢一扬:“那便算了,我去昆仑碰碰运气。” “昆仑”二字一出来,温群恕脸都绿了。 昆仑被逐出四境之一数十年,如今好不容易灵脉复苏,正是广招弟子的时候,若此人去了对面,恐怕不出十年就是一方大能。 殷裁转身就走,毫不留情。 连雪河冷眼旁观。 他看出来此人根本没想离开太伏,而是在故意拿乔。 果不其然,殷裁走了几步,忽然间神念豁达感悟天地,竟然从五重境直直突破到了六重境。 所有人:“?” 寻常天之骄子突破时阵仗都极其大,此人却和喝水一样简单?! 这下温群恕说什么也不能放他走了,忙阻拦道:“留步留步!” 殷裁立刻留步。 连雪河心中冷笑。 李归昼也按住了眉心。 自从两年前蛮荒九域的殷裁闯入金错台,残忍杀了他徒儿后,温群恕就一直耿耿于怀,怪自己没能及时阻止。 他时刻忧心自己飞升后太伏道宗的未来要如何,所以这些年一直在物色好苗子。 现在好不容易瞧见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就算这孩子要拜一只鹅为师,温群恕肯定也是大手一挥直接同意。 罢了。 只是挂名弟子,等入了学宫再由温群恕亲自教导。 温群恕对着殷裁夸赞天赋、吹嘘未来,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承诺入学后所有长老都是你师,你归昼爹自然也是如此。 殷裁犹豫、彷徨、权衡利弊,在昆仑和爹中间犹豫,最后勉为其难地点头。 温群恕大大松了口气。 殷裁上前行礼:“弟子见过师尊。” 李归昼“啊”了声,将温群恕递过来的小盒子送给殷裁:“好。” 这事便如此定了。 温群恕忙活大半天,痛失两个价值连城的灵器,狂揽零位弟子。 李归昼神色一直紧绷着,见四周长老一时半会没有要走的意思,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来喝了几口。 忽地手一歪,茶水全都洒在了身上。 温群恕见状,抬手就要掐诀给他清理衣袍。 李归昼摆了摆手:“我去偏殿更衣……唔,雪河,你来伺候师尊。” 连雪河点头。 殷裁正在被几个长老围着,见状也要跟上去:“师尊,我呢?” 李归昼:“你先忙。” 殷裁:“我不忙。” 连雪河终于忍不了,冷冷道:“没完了是吧?你是狗吗,别人干什么你都得跟着?” 殷裁一愣,心脏变得极其古怪。 他细细感知了一番,竟然发现自己似乎被骂爽了。 就这么一错神,李归昼已经带着连雪河去了偏殿。 将房门阖上,李归昼无声吐了一口气,按捺住飞快跳跃的心脏。 刚一转身就见那像冰块似的少年眼眸一弯,一改在外人面前的凛若冰霜:“谁说师尊眼睛不好的,您这眼堪比火眼金睛。我都对温师兄眨了两下眼他都没什么反应,师尊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归昼手抖得不行:“淞、淞儿……” 连雪河伸手在脸上一盖,短暂露出原本的脸,但一扒拉又重新换回新的冰雪皮肤:“是我啊。” 李归昼眼泪几乎落下来,上上下下看着他:“你……你怎么矮了这么多?是还没长好吗?你爹是怎么舍得把你放出来的?” “嗯,「清浊胎」长得慢,还得再长一两个月才能到及冠。”连雪河理了下凌乱袖袍,淡淡道,“师尊,我又不是孩子了,出门哪儿还需要爹准许,自然是想回太伏就回了。” 李归昼见他熟练地嘴硬,忍不住问他:“那为何两年都没给师尊递消息?” 连雪河一噎,在“做个白眼狼”还是“做个被亲爹掌控的巨婴”中来回摇摆了下,还是决定尊严为大,沉声道:“自然是忙着长身体呢。” 李归昼了然。 肯定是被圣人关在琅圣宫出不来。 连雪河说完见师尊不说话,嘴唇抿了下,终于不再嘴硬:“我爹脾气怪又强势,我也怕他迁怒太伏,便想着长大后再来见师尊。” 李归昼笑着道:“师尊知道。” 连雪河松了口气。 李归昼见他这身打扮,才想起来问:“那为何要隐藏身份?” 连雪河不太好说要躲殷裁,含糊道:“我原来的身体不是死了吗,再用还得解释,麻烦。” 说起这个,李归昼又想起两年前看到那具……尸身时的感觉,眉头狠狠皱起来,低声道:“当年杀你之人是蛮荒九域的少主殷裁,太伏已全境通缉,听闻他已夺了铃坠的位子,成为新的蛮荒主。” 连雪河愣了愣。 当时他的确是死于「骨生花」,也算是殷裁杀的没错。 “是。”连雪河顺水推舟,“我得罪过他,万一被他发现我还没死,恐怕又得来寻仇。” “他若真的过来,太伏定让他有去无回。”李归昼冷冷道,“难道要为了这么个东西,就得委屈你躲躲藏藏吗?” 连雪河倒是无所谓:“师尊,我不委屈。” 李归昼看着他许久,忽然低声道:“是师尊没用。” 连雪河想了想,道:“的确,要是师尊是天道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看谁不顺眼就朝他一指,大喊‘师尊助我’,师尊当即劈下一道九霄雷霆,将所有欺辱之人全都劈成齑粉。师尊你努力努力行吧?” 李归昼:“……” 李归昼本来颇为伤感,被连雪河这一番话逗笑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摸着连雪河的脑袋:“你受苦了。” 连雪河并没觉得自己哪里委屈哪里受苦,毕竟就算他幻化成个乞丐装也没人敢给他找不自在。 李归昼的住处是处茅草屋,他从来不在意身外之物,两个天骄徒弟却不能随他住漏雨的破屋子。 温群恕特意让太伏道宗的匠人在茅草屋边开了块地,哐哐半日,终于在日落前建造两处挨在一起的院落。 夜幕四合,连雪河和殷裁被带到太伏学宫。 凌长风在前方引路,他似乎比两年前还要沉默寡言,只闷头做事,对谁都是一副爱死不死的沉闷模样。 殷裁在后头溜达,路过金错台时莫名觉得熟悉,下巴轻轻一抬:“那地儿这么大,住着什么人?” 这话一出,凌长风眼神变得极其可怕,他面无表情看了殷裁一眼:“不关你的事。” 殷裁见问句话这人还生气了,“哟”了声,心想不让我去,我非得找时间进里头瞧瞧不可。 连雪河观察两人的互动,眉梢轻挑。 不愧是主角和反派,天生宿敌,剧情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看对方不顺眼了。 亲传弟子的住处建起来虽快,却是从明鬼城买来的灵芥,只需要撕碎芥子空间落在地基上即可。 两座院落布置极其用心,连雪河的小院名唤「乍寒」,紧挨着归昼君的茅草屋,依山傍水,清雅幽静。 院中还有一处莲塘,一条爱吐水的小锦鲤在里头摇头摆尾。 殷裁的便肆意了许多,院中种着几株遮天蔽日的大树,布置粗犷却不失用心,很配殷裁的性子,住处名唤「随便」。 只因匠人在雕刻牌匾时,询问两人院落的名字,连雪河望着墙角的寒梅吟“云破霁,雪乍寒,清客吐蕊北风缠”; 殷裁就俩字“随便”。 连雪河瞥了一眼殷裁院落上龙飞凤舞的「随便」二字,心想莽夫一个,这辈子他都不会踏入那破地方。 忙碌一整日,连雪河无法动用真元的身体有些吃不消,沐浴一番后便上了床榻。 大概是怕他认床,李归昼将金错台的不少东西全都原样搬了过来。 连雪河闭上眼,准备联网看cg剧情。 只是还没睡着,外头就传来声惊天震地的“轰隆”,是对面「随便」在闹腾。 连雪河住处从来安静,无论是琅圣宫、珑璁宫,还是金错台、知机楼,这还是第一次和别人住一起。 他脸色阴沉地起身,这委屈他受不了。 连雪河刚到院落,就见对面只隔了一堵墙的随便院里光秃秃一片,殷裁正握着一把剑站在树枝,随便几下将满院子的树叶削下来。 蛮荒九域寸草不生,就算有树也是张牙舞爪的枯树,殷裁不太适应这种遮天蔽日的感觉,总觉得有人藏在暗处准备弄死他。 看到满院子利索,殷裁心满意足地点头。 他正要跃下去,无意中瞥见连雪河正站在院中面无表情看着他,心又不由自主跳了起来。 殷裁强行按捺住内心的雀跃,道:“师兄,这么晚还没睡?” 连雪河冷冷道:“再发出一点声音,你的狗头就别想要了!” 殷裁又被骂爽了,笑眯眯地说:“是,我听师兄的。” 连雪河拂袖而去。 这回躺在榻上,外面倒是没声音了,但连雪河总觉得今日的殷裁处处透露着古怪。 “条儿,殷裁当时是真想救我吗?” 二条道:【应该是真的,他从蓬莱取了药回来。】 连雪河轻轻瞪大了眼睛:“寄斜生?” 【是的呢。】 连雪河翻了个身。 殷裁竟真的冒险去了蓬莱取药? 可自己对他做了这么多坏事,睚眦必报的大反派不至于扭头就忘,当时的《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只是随口一说。 难道殷裁是有其他图谋? 【不光如此呢。】二条语调中也带着困惑,【他回来后见你已经要不行了,活像是死了老婆一样扑过来,还用自己的心头血给你吊命……这事儿我和你说过,就是因为他的插手,才导致咱们只能去酆都换乘。】 连雪河:“唔。” 心头血何其珍贵,殷裁就算再恨他也不至于取这么多心头血吊命,只为折磨他…… 等等。 连雪河倏地坐起来,伸出手看了看,拧眉道:“条儿,帮我扫描下神魂,是否有其他异物。” 二条疑惑:【异物?】 连雪河道:“八重境的心头血极其珍贵,他这两天能一眼认出我,八成不是充钱了,而是感知到我身上有他熟悉的气息。” 二条忙不迭去扫描了一通,好半天才上线:【哇!主公果然大才!您的神魂上有一圈若隐若现的金纹交缠,经由扫描是的确殷裁的心头血。】 连雪河闭了闭眼,觉得吾命休矣。 现在殷裁毫无记忆,他之所以对自己阴魂不散,会不会是把自己当成剖他心头血的仇人? 否则为什么每回见了他就下意识去摸心口? 不行,明日得再试探一次。 连雪河再担忧也无济于事,很快收拾好情绪,蜷缩在锦被中沉沉入睡。 太伏道宗的区域网悄然连接。 连雪河做了场清醒梦,终于续上五岁时的记忆。 太伏道宗大殿,连雪河披着毛茸茸的斗篷趴在圣人肩上呼呼大睡,含糊中听到有人在他耳畔讲话。 “三殿下拜入太伏?” “嗯。” 连雪河听得迷迷瞪瞪,只捕捉到几个字眼,什么“卜算”“拜师”,巴拉巴拉的,终于把他吵醒了。 “父亲?” 圣人应了声,见他醒来将人放在地上,淡淡道:“从今往后,你便在太伏学习卜算之术。” 连雪河不明所以,他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地方和人,也不怯场,问017:“你之前说,以后主角凌长风会来太伏学宫拜师是吧?” 017:【是的,三十三年后。】 连雪河呵了声:【到时候我就成给主角送机缘的老爷爷了。】 017:【……也没这么老。】 圣人见他木着脸没什么反应,敲了下他的额头:“怎么傻了?说句话。” 连雪河点了下头:“可。” 圣人见一个五岁孩子突然被送到一个陌生地界,竟然没哭没闹地接受了,眉间轻蹙:“当真?” 连雪河又点头。 圣人挑眉:“你若闹一闹,或许我能带你回家。”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真把他当孩子了。 连雪河只好陪他玩,拽着他的袖袍:“不、不要……这里,回、家……” 圣人心满意足:“不行。” 连雪河:“……” 真该死啊这个人。 连雪河“哦”了声,从善如流松开手,还摆了下,示意你自己回去吧。 圣人:“……” 连雪河没搭理便宜爹,仰着脸看向四周。 太伏的人修道,同鸿磐以紫微气修行的全然不同,一派仙风道骨,离他最近的男人眼眸弯着,蹲下来要摸连雪河的头。 连雪河还是不习惯和人接触,往后躲了下。 好在那人也不生气,笑着道:“以后我便是你的师尊了。” 连雪河歪头:“师……好?” 李归昼有点听不懂,眼神瞥向圣人,眼底带着不赞同。 孩子都四五岁了,怎么能被养得连句顺畅的话都说不出来?鸿磐不会因为这孩子是个凡人之躯就不上心吧? 一时间,李归昼脑海中闪现了一堆“区区凡人也敢和生来三重境的四殿下受一样的待遇?”“发配荒废的小院让这孩子自生自灭,吃草根、受虐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唯有强者才能做我圣人的孩子”,虐待、苛责、饥饿、哭泣…… 李归昼本来就是个泪窝子比较浅的人,只是想了下心都揪起来了。 圣人迎面对上一群谴责的目光,不明所以。 此事就这般定下,圣人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只是在掐诀离开时,他似乎有些不舍,回头看了那小崽子一眼。 ……就见那兔崽子对于亲爹的离去全然没有半点依恋和不舍得,站在李归昼面前仰着头,乌黑的发编成小辫垂曳到脚边,双手接过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匣子,似乎在故意气他。 “新……新爹。” 圣人:“……” 白眼狼。 第68章 太伏论道坛 第68章 太伏论道坛 连雪河的凡人之躯注定和修行无缘,就算拜了太伏第一人李归昼为师,过的和鸿磐也差不多。 日常就是吃喝玩乐,少了一项打弟弟。 刚来鸿磐前几日,李归昼怕这孩子念家,便一直在身边陪着。 但观察一段时日,就发现连行淞没心没肺,整日只知道到处乱扑腾,那手脚好像租来的,少用了片刻就亏上天般。 李归昼平常没什么事,除了修行,便是开始教孩子说话。 连雪河在意念中和017传话传惯了,不爱驯服不听话的舌头,总是蔫唧唧的不认真学。 李归昼教了一个月,连雪河还是只会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确定这孩子病名是懒。 圣人终于沉冤昭雪。 连雪河整日百无聊赖,时不时用全息推衍模拟剧情“卜算”下未来的大事,不过主角还没出场前,太伏道宗一般没什么大事。 直到一次推衍,连雪河照样在太伏吃喝玩乐,李归昼被叫去处理一场天灾。 连雪河对这事儿都见怪不怪了,谁料第二日李归昼却浑身是血的回来,丹田尽碎,就连手脚却被天谴之力吞噬得腐烂,已然呼吸微弱。 连雪河望着满地血红,僵在原地。 那虚假的幻境因为全息的缘故显得极其逼真,连雪河看到李归昼煞白毫无血色的脸,气若游丝的呼吸,不敢相信这是昨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师尊。 温群恕脸色阴沉地让虞宁府的府尊务必救活他。 那府尊眉眼俊美,却耷拉着眉梢,显得很丧气:“宗主,不是我不救,只是归昼君丹田被天谴气损毁,腐烂的残肢只能截断,否则天谴力顺着四肢进入肺腑,到时候神仙难救。” 温群恕高大的身躯狠狠一颤,嗓音都哑了:“手脚……都保不住吗?” 府尊低声道:“性命保住,已是大幸。” 温群恕怔然望着榻上的血人,喃喃道:“可他才二十六岁。” 府尊没说话。 此番天谴并非一场,而是接连不休四场降下。 李归昼虽然拼尽全力,却也只护得五城。 良久,温群恕终于做了决定,话还没说出口身体就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气,哑声道:“虞府尊请尽力医治吧。” “嗯。” 连雪河愣怔望着。 本来只是一场寻常天灾,为何到了后便成了骇人的天谴? 017道:【宿主,这是李归昼的既定命运。】 连雪河这是穿到这个陌生世界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命数。 连雪河趴在李归昼寝房隔壁的偏院浑浑噩噩睡了一觉,天还没亮,被一阵瓷碗破碎的声音惊醒。 他昨夜睡觉没脱鞋,听到动静立刻从榻上蹦下去,急匆匆冲到寝房。 温群恕在旁边守着,满室的血腥气早已清扫干净,只剩下一股浓烈的药香。 李归昼已经醒了,他感知着空荡荡的右手和左腿,愣怔许久,一向张扬肆意对谁都是好脸色的人忽然将药碗砸在地上,歇斯底里道:“全都滚!” 温群恕站在那,被洒了一身的药,轻轻道:“师弟……” 李归昼双眸通红,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充斥着脑海,一股脑全部爆发出来后,剩下的全是绝望的空茫。 他伤口断裂处因为挣扎已在渗着血,可那剧烈的疼痛好像已经无法再让他有丝毫反应,成为修为尽失的残废这个事实彻底将他压垮。 李归昼伏在榻上,将脸埋在唯一能动的左臂上,肩膀轻轻颤动。 连雪河气喘吁吁,站在门槛边怔然望着。 就在这时,模拟推演的时间到了,连雪河一脚踩空,猛地清醒了过来。 “淞儿。”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朝他伸了过来,掌心托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蛐蛐,视线往上一抬,就见李归昼眉眼弯着:“怎么突然发起呆了?不是要蛐蛐玩吗,给你。” 连雪河呆愣地接过,手无意中蹭过李归昼温热的掌心,忽然说:“天谴……天谴……” 李归昼笑着敷衍他:“嗯,天谴。” 连雪河忽然恨起自己的混吃等死来,临到紧要关头满脑子的话却根本说不出来,只能磕磕绊绊往外蹦。 虽然圣人将他送来鸿磐学卜算,但太伏上下都知道这是个借口,根本没想过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懂什么预知。 李归昼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将连雪河交给温落木后便御风而上。 连雪河拼命朝他伸出手,眼看着师尊毫不留情就走,忽地挣脱温落木的怀抱往前一滚。 噗通一声掉在水里。 李归昼吓了一跳,立刻折返回来将人捞起来:“行淞!别胡闹!” 连雪河浑身都是水,他死死抓住李归昼的袖子,努力驯服舌头:“我……卜算,这次不是天灾……是天谴……” 李归昼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珠,眉头轻皱。 连雪河见他还不信,急急地将几绺紫微气按在他身上:“别……别受伤。” 李归昼瞳仁轻动。 鸿磐将这个孩子送来太伏的目的两境心照不宣,可真的瞧见那稀罕的紫微气后,李归昼心中却又不是滋味。 两境之间大人的弯弯绕绕,稚子何辜? 李归昼笑起来,按住连雪河的手,心都软了:“师父很厉害,用不着这个。” 连雪河声音都劈了:“你用得着!” 见连雪河一意孤行,李归昼失笑着将那几绺紫微气收在袖中:“好,师尊就先收着,等回来再还给你。” 连雪河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沉着包子脸叮嘱他:“天谴,记着。” 李归昼:“好,师尊记着了。” 李归昼将他抱起来递给温落木:“帮他沐浴再换身衣袍,小心着了风寒。” 温落木道:“是!” 李归昼御风而去。 他担忧的的确没错,不知是在水中扑腾了下,还是过度操心,入夜后连雪河就开始发起高烧。 温落木急得不行,衣不解带照料了一夜,翌日天亮才终于退了烧。 连雪河迷迷瞪瞪躺在榻上,耳畔隐约听到温落木惊喜的声音:“师叔回来了!” 李归昼:“嗯。” 连雪河眼皮都在打架,奋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中瞧见李归昼一身风尘仆仆,缓步走至床榻边。 “淞儿?” 连雪河想要回应,嘴张合了下却没发出声音。 李归昼异常冰凉的手轻轻抚摸了下连雪河的额头,温声道:“别怕,师父回来了。” 连雪河望着李归昼完好如初的双手,并未看到他满后背的血,眼睛轻轻一眨,放心地沉沉睡去。 灭世天谴毫无征兆地降落,归昼君以一人之力庇护十城百姓。 ……修为尽失。 连雪河猛地醒了过来。 二条道:【现在时间,凌晨四点半。宿主做噩梦啦?】 连雪河拂去额间的冷汗,轻轻摇了下头,半夜醒来脑子总是昏沉的,他喘息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自己并非正常清醒,而是被吵的。 随便院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有人劈柴砍树。 连雪河烦躁地翻了个身:“深更半夜的闹这动静,是要早起犁地去啊?” 二条扫描了下:【哦,没有,他神识不太稳固,灵力暴走了。】 连雪河一顿:“他不是九重境吗?” 二条:【是啊,估摸着有什么心魔了吧,连入个定都不安稳。】 连雪河蹙眉,又听着外头犁地的动静,没忍住捂住耳朵:“有什么隔音的法器吗?兑换一个。” 二条:【有呢!】 一道蛋壳似的结界笼罩床榻,连雪河本来想直接入睡,但翻来覆去好一会,忽然道:“条儿,扫描下他的生命体征。” 二条扫描了下:【90%,好着呢。】 连雪河“哦”了声。 二条疑惑道:【宿主关心他?】 “是啊。”连雪河翻了个身,懒散道,“毕竟我是抖m,他如果死了,就没人给我添堵了。” 二条:【……】 连雪河阴阳怪气一顿,终于睡踏实了。 *** 随便院中鬼风呼啸,地面上被打落的一层层落叶被罡风卷着呼啸而起,顷刻切割成嫩绿的齑粉。 偌大院落弥漫着青草的气息。 殷裁懒得睡床榻,随便寻了个蒲团席地而坐,闭眸入定。 他沐浴后上身只松松垮垮披了件玄色宽袍,大剌剌敞着怀露出精壮魁伟的身躯,沐浴在月光下吸纳灵力。 殷裁每回修行入定,都能瞧见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在他身侧,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他使劲全身解数去追逐着这道虚幻的影子足足两年,也没能让ta回头看自己一眼。 今夜果不其然那人又在幻境中搅扰他。 不过却和之前那可望不可即的背影全然不同。 灵台中,殷裁下意识去追那道背影,只是这次他刚将手搭在那人肩膀上,眼前一阵晕眩,天旋地转间他重重地仰面倒在地上。 随后那从来不给自己眼神的人影轻轻凑了过来。 殷裁呼吸陡然屏住。 那人离得极近,殷裁视线涣散,只能瞧见那单薄红润的唇一寸寸靠过来,因附身的动作几绺乌黑的发倾泻而下,落至殷裁面颊两侧。 那人好像将他困在狭小一隅,全身心感知着他的体温、呼吸,和幽幽的莲花香。 殷裁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下。 他敢确定,梦中一直若即若离的背影,定和问心台出现过的道侣是同一人。 毕竟三界四境,唯有道侣才能如此亲密。 道侣已近在咫尺,殷裁直勾勾望着那人轻轻张开的唇缝,如此逼真的场景,甚至能感知到自己的双唇即将被触碰到的微弱压感。 殷裁心剧烈跳动。 下一瞬,一道沉重的钟声轰地响起,宛如鬼怪异志中那驱散色鬼淫魔的清心铃,清脆声音好似锁链般缠住躺在榻上的殷裁,强行一拽。 殷裁骤然清醒。 天已亮了。 殷裁勃然大怒。 太伏道宗那该死的,呵,呵!晨钟早不响晚不响,非得在这个关键时候响吗?! 只是等他怒完,后知后觉到身体不太对劲。 殷裁费解地低头看去。 殷裁:“……” *** 入宗前三日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课程安排,各个学子可以随意行走,熟悉学宫。 连雪河睡了个好觉,直到晨钟响起才被二条叫醒。 昨夜记忆犹存,连雪河起床后随意披散着头发便去寻李归昼,陪师尊吃了早膳后才离开。 回到乍寒苑捯饬了一通,连雪河又换了身装扮。 只是这次并非是前两次的美若仙人,而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细看下甚至有些丑陋。 连雪河满意极了,溜达出去准备测试。 但他故意装作路过随便院整整五次,也没听到里头有什么动静。 自晨钟敲响已经一个时辰,殷裁死里面了? 就在连雪河想着要不要让系统扫描一下殷裁在做什么事,那战损版院门终于从里打开。 殷裁套着太伏学宫的白蓝相间的校服,衣袍松松垮垮胸口大敞,披在身后的长发还湿哒哒往下滴着水,似乎刚沐浴过。 连雪河立刻装作路过的样子。 下一秒,殷裁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如同天上盘桓的鹰锁定了猎物般,“叮”地一声穿过几个弟子,死死落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 哪来的特效音? 二条:【嘿嘿,我给加的。大反派的确在看你。】 连雪河眯眼,面不改色地溜走。 殷裁将头发抚干,随手扎了个高马尾,抬步前去问心台。 再闯一次。 只是今日他的心脏好像出了毛病一样,开始到处乱蹦。 遇到个寻常弟子,蹦。 遇到只大鹅,蹦跶。 瞧见只漂亮蝴蝶,连蹦带跳。 就连最后他对着一块石头也能心跳如鼓,不禁怀疑自己的心脏真的出了毛病。 艰难将视线从那块丑石头上移开,殷裁若有所思地拾阶而下,觉得自己得去找个医修看看了。 直到殷裁离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才猛地幻化成人形。 连雪河心有余悸,耳畔全是“叮”“叮”的提示音——刚才殷裁的脸差点贴他脸上,还以为被发现了。 不过这遭冒险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殷裁的确在按照心头血的痕迹寻人,且百发百中,就算变成个石头也会被他瞬间锁定。 如今太伏上下都因两年前之事恨不得对殷裁杀之而后快,唯一能和殷裁抗衡的温群恕却无法动用真元。 连雪河不想太伏为了自己和大反派起冲突。 好在殷裁只是纯找,并没打算做什么。 只要在殷裁反应过来前将身上的印记消除,便没什么大碍了。 殷裁行走山阶间,忽地偏头打了个喷嚏。 问心台只有一名弟子看守,瞧见昨日大出风头的新师弟,笑着道:“师弟来问心?” 殷裁点头,将弟子玉牌递过去。 师兄接过来记录,提醒了句:“师弟尽力而为,要是真的无法过关,直接喊一声我将你强行拽出来,可别待时间太久生出心魔。” 殷裁没拂他的好意:“好,多谢。” 浓雾聚拢,眼前再次出现那道熟悉的十九层玉阶。 和昨日一样,走到十几层便到了最畏惧的场景。 殷裁一切随心,没时间去研究那具尸体是谁,飞快焚烧后便踩着进入最后一层,又抱着人睡了两个时辰。 殷裁很想看看那人的脸,那可是幻境,没有真正的记忆做支撑,就算真的拨开头发看到的也只是一片空白。 从幻境中出来,殷裁心中仍被那股心满意足的幸福充斥着。 看守问心台的师兄见他出来,啧啧称奇道:“师弟啊,你心底到底在惧怕什么可怖的东西,竟然又待了两个时辰才出来?下次记得喊我啊,别一个人硬撑。” 殷裁心情好得很,笑着道:“那我再进去一次。” 师兄吓了一跳,苦口婆心道:“师弟,我知道你很想过了第二关,但待久了心境容易受到重创。” 殷裁道:“没事,我就试一次,撑不住就喊师兄把我拽出来。” 师兄勉为其难道:“行吧。” 殷裁又进去躺了两个时辰。 师兄见他上瘾了,好像还想再进去,忙劝阻道:“师弟啊,这问心台就在这儿跑不了,你进了太伏道宗最好去寻一下学斋,省得三日后开学找不到斋舍。” 殷裁道:“我来时看了一遍,知道斋舍在哪儿。” 师兄“唔”了声:“那师弟不妨去论道坛里玩一玩?” 殷裁拿着玉牌的手一顿,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论道坛?比试的地方?” “不不不。”见他来了兴致,师兄松了口气,兴致勃勃和他介绍,“是一处幻境,太伏学宫的学子可以随意进入,切磋论道,求助发任务或接委托赚灵石,还有历年的魁首排行榜,四大美景什么的,全都记录在里头,内容丰富得很。” 殷裁几乎在问心台浪费了大半天,看日落西沉也没再坚持:“好,这要如何进去?” 师兄教他。 殷裁学会后,捏着太伏学宫的弟子玉牌回了随便院。 已至黄昏,众学子皆已放学,论道坛正是热闹的时候,殷裁将神识没入其中后,等了半盏茶时间才终于挤了进去。 方才那位师兄教他,新学子进入后第一件事便是注入道册,挑选朗朗上口又好记的名字,日后若和人比试得了魁首,会记录在榜册上供人欣赏。 且神魂只能注册一次,名讳无法修改,谨慎选择。 殷裁还在琢磨要起什么名字好,刚进去眼前出现的并非是注册页面,反而是一道卷轴缓慢摊开,一支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字。 【尊敬的「吱吱唧唧」,欢迎回来。】 【距离您上次登录已过去了柒佰叁拾柒日,哈哈,还以为您死了。】 殷裁:“?” 吱什么东西? 两行字写完,卷轴变成空白,那笔继续写着。 【您上次正在浏览「知机识变」版块,是否继续观赏太伏四大美景之一——知机君的生平。】 殷裁:“?” 殷裁:“……” 这什么鬼东西?! 第69章 吱吱唧唧 第69章 吱吱唧唧 连雪河出现了bug。 他本是想入睡后托梦给虞闲止报平安,但一睡觉就自动联网开始cg剧情——自李归昼重伤后便带着徒儿搬去了太伏学宫养伤。 掌院日常极其悠闲,没什么大事发生,也无法跳过。 托梦传讯用不了,连雪河正思忖着怎么联系人,手背上的符纹倏地一亮。 连静风找他。 连雪河心想好黏人啊,但还是轻轻一抚。 一道紫金真元窜了出来,原地化为连静风高大的身形。 “哥哥。” 连雪河说:“有什么要紧事吗?” 连静风摇头:“没有。” 连雪河:“……” 连雪河凉飕飕瞥他:“闲着没事来我这儿找骂?” “哥哥离家已经两天。”连静风绷着那张凛冽凌厉的冷脸,漠然道,“可在太伏安顿下了,有受欺负吗?” 连雪河眉头皱起来,低声道:“哦,我正要和你说呢。我在半路的时候遇到了地龙翻身,马车差点掀飞,还有绑匪出没,将我的马车劫走;我衣不蔽体走到太伏,更是备受欺辱啊,他们嫌我没什么世家,骂我‘蝼蚁也想一步登天!’,直接恶狠狠地一脚将我从太伏道宗山顶踹到了八百里远的山上,砸出个人形凹槽,摔得我灰头土脸,真元乱漏,爬都爬不起来……” 连静风顿时就坐不住了:“哥哥!” 连雪河嗤笑了声:“你那脑袋长着凑身高的吗?我带着七重境的护卫,又有圣人境的三道护体,有谁不长眼敢招惹到我头上?活得不耐烦了?” 连静风唇缝轻轻一抿:“太伏风水不利于哥哥。” 连雪河道:“没想到你还会相看风水,那你会相面吗?” 连静风:“略懂一二。” 连雪河往前一凑,指着自己的脸:“那太子殿下瞧瞧,我现在这张脸到底是写着高兴,还是写着滚蛋?” 连静风:“……” 连静风看了看:“滚蛋。” 连雪河差点被他逗笑了,绷着脸道:“我都答应了每天给你报平安,不要瞎操心。” 连雪河接连两次险些折在太伏道宗,连静风怎能放心,他沉思片刻,道:“我送哥哥的金镯在何处?哥哥戴上,我好放心。” 连雪河实在没招了:“行,等会我去问师尊要回来。” 连静风道:“不要再屏蔽我的神识。” “……行。” 连静风道:“还要每天传讯回来,告知哥哥一天在做什么。” 连雪河沉默半晌,道:“蹬鼻子上脸是吧连静风?” 还想让他写日报,想得美。 连静风赶在连雪河阴阳怪气之前见好就收,确定了他安然无恙后,很是干脆道:“哥哥,再见。” 连雪河从眉梢甩出个“滚蛋”,让连静风跪安。 连静风走了。 连雪河挥开那道四散的紫金真元,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跑去找李归昼要回金镯。 连雪河原本的壳子已经被骨生花寄生的成了个“花架子”,李归昼触景生情,亲手将他在金错台外的深山中下葬,身上的首饰也被一一取下来收好。 听到连雪河的来意,李归昼本来还不想给他,沉思着说:“这镯子是不是不太利于你?” 连雪河:“……” 离谱。 连雪河夺过镯子往爪子上一戴,想了想又用圣人给他的一道九重境真元催生出几朵金色小莲花缠在上面,彻底改变形状。 忙完后,终于不用再听连静风的唧唧歪歪,连雪河松了口气,本来想直接走,但想到什么折返回来。 “师尊啊,阿敛去哪儿了?” 李归昼顿了顿:“你找他有事?” “嗯。” 李归昼犹豫着道:“疏羽病发,阿敛去了昆仑。” 连雪河抚摸金镯的动作微顿。 荆疏羽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只短暂出现过一面,红衣墨发,意气风发。 原著中昆仑遭受灭世天谴后,全族尽灭,只剩下远在太伏学宫的荆疏羽,随后他不顾劝阻冲入昆仑想救兄长,被天谴之力侵蚀成神智尽失的恶兽,痛苦不堪。 结局被凌长风一剑斩杀,终于解脱。 两年前荆平仲还在蹦跶,可见当年天谴并未彻底覆灭昆仑一脉,甚至还开始灵脉复苏。 连雪河道:“知道了,我要如何联系他。” 李归昼道:“太伏学宫有论道坛,你进入后给阿敛留言,他瞧见了自会寻你。” 连雪河心想,哟,qq空间。 从师尊处离开,连雪河回到乍寒苑后,便拿着弟子玉牌进入了论坛……论道坛。 登录后,眼前出现个巨大的卷轴。 【尊敬的至尊用户「连傲天尊者」,欢迎回来。】 【距离您上次登录已过去了柒仟柒佰柒拾柒天,哈哈,尊贵的阁下必然忙碌,想来修为定然精进不少。】 【您上次正在浏览「太伏学宫灌水」版块,是否继续浏览帖子「扒一扒鸿磐三殿下的卜算术,每一次卜算都准确无误、堪称神迹」。 【是否继续输入回复:「有吗?知机君也就那样吧」……】 连雪河:“…………” 是他了。 这论道坛能建起来,必定有他一份,因为除了宣清溪那诡异的坟头蹦迪审美,其余的功能几乎和前世的现代互联网论坛一模一样。 连雪河熟练地溜达了一圈,很快找到好友页面。 卷轴上虞闲止的id只有一个很是装逼的「敛」字,头像是一朵莲花,给人一种前世长辈的【天道酬勤】【花开富贵】的老年感。 目前处于掉线状态。 连雪河打开头像边的黄纸,在上面提笔写了几个字。 【连傲天尊者:有事,速上线。】 写完点了下发送,那黄纸直接燃烧起来,化为灰烬消散原地。 连雪河:“……” 就很阴间。 连雪河刚上完坟,本来还想去其他版块溜达溜达,但还没找到推出页面,一道人影陡然从莲花头像里冒出来。 虞闲止上线了。 连雪河讶然挑眉:“你怎么……” 虞闲止面色阴沉上前,一个擒拿直接将连雪河按着后颈压在地上。 连雪河:“?” 这牲口力气极大,连雪河感觉到挣脱不开索性也不动:“来,爪子上用点力,直接掐死我得了,我就多余来找你。” 虞闲止双眸赤红,像是看杀父仇人一样死死盯着连雪河的侧脸,身躯紧绷宛如即将出弦的弓箭,以至于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好一会,他才咬牙切齿道:“连行淞,你怎么敢……” 感觉到后颈的力道松了些,连雪河看准时机一脚踹出去,干脆利落地翻身而起:“有病就去吃药,别发疯。” 虞闲止跌坐在地上,眼神仍旧很凶恶。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他。 直到虞闲止缓过这口气,脸上的神情不再阴恻恻的要杀人,连雪河才走过去蹲下来看他:“清醒了没?” 虞闲止没说话。 连雪河伸手:“握手。” 虞闲止:“……” 虞闲止刚才还收敛的凶性差点又被气出来。 连雪河道:“看来清醒了。” 虞闲止闭了闭眼,在周围一座坟头的阴森环境中,压低声音像是恶鬼索命般,令人毛骨悚然:“你是不是只有死了埋土里才能安分?” 连雪河懒洋洋地道:“难说,我埋了也能诈尸。” 虞闲止:“……” 连雪河看虞闲止这副模样,想起当年将他支走的事儿,难得从赃心烂肺中扒拉出一点为数不多的良心,轻轻咳了声:“那什么,我现在不是没事儿吗。” 虞闲止沉着脸站起来,眼神还是恨不得掐死他。 连雪河给他展示新壳子:“我如今已借着清浊胎重塑身躯,生来便是四重境,等到神魂和身躯彻底融合,登天飞升不在话下。” 虞闲止面无表情看他。 他怕一张口就是脏话,所以闭嘴自我消化。 连雪河见蒙混不过去,说:“你应该了解我的性子,既然有「清浊胎」,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能复生,恰好当时太伏遇险,身躯既然都要舍弃,不如物尽其用。别生气了,我道歉,下次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虞闲止“哦”了声,冷冷道:“所以你承认是故意将……我支走,故意不留下只言片语就高高兴兴自信满满地去送死了?” 连雪河噎了下。 “你聪明?”虞闲止见他死不悔改的模样,忍不住攻击道,“我就没见过谁比你更蠢的了。还物尽其用,聪明人怎么可能会自己当一次性的烟花炸?连行淞,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吗?” 连雪河不做声。 虞闲止还在骂:“你脑子里装得都是草吗?往后天干物燥,你也得小心火烛,可别被一把火烧空了脑袋,成为个名副其实的傻子。” 连雪河:“……” 连雪河蹙眉看他,忽然道:“荆疏羽?” 虞闲止一顿。 虞府尊眼神空茫了一瞬,很快恢复原状,冷冷道:“叫谁?” 连雪河眯起眼睛道:“刚才那根本不是你说话的风格,是谁顶你的号骂我?荆疏羽,是不是你?!” 虞闲止:“……” 荆疏羽:“……” 虞闲止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过段时日回太伏等着挨揍。” 连雪河沉着脸,冷声说:“好啊,你们合起伙来骂了我一顿还要倒打一耙?真拿我当以前的软柿子捏呢?” 虞闲止没吭声,悄无声息下了线。 连雪河拂袖从好友版块离开。 无常斋果然没一个正常人。 连雪河连闲逛的兴致都没了,正要下线时,忽地一道流光窜到他跟前,化为一张画纸轻轻摊开。 上方写了一行字。 【尊敬的至尊用户「连傲天尊者」,您所绑定的副账号「吱吱唧唧」上线啦!】 连雪河:“?” 连雪河蹙眉:“什么玩意儿?副账号?” 鬼火将黄纸焚烧,化为一个“小精灵”飘浮在连雪河面前:【请您输入指令。】 看起来是个人工智障,连雪河问:“什么是副账号?” 鬼火蹭地冒了下火苗:【副账号是指主账号下绑定的二级账号,此种账号往往是绑定附属关系,如修成人形的妖仆、签订主仆契约的人族。】 连雪河挑眉。 连总虽然是个万恶的资本家,却不会真的将人当奴仆,更何谈和活生生的人签订什么主仆契约。 那就是妖仆了? 连雪河还没见过能修成人形的妖兽,好奇地点开注册卷轴。 「吱吱唧唧」这名字极其可爱,难道是什么小猫小狗小狐狸? 连雪河正想着,忽地瞥见角落里的注册时间。 【柒佰叁拾柒天前。】 连雪河一愣。 两年前他在太伏道宗时注册的? 那时候他可没什么妖仆。 连雪河问二条:【条儿,你来过太伏学宫的论坛里玩吗?】 二条疑惑:【没有啊,我们系统有内部网络,不会闲着没事去其他地方闲逛呢。】 连雪河更加费解:“那你帮我推一下,737天前是哪一天,我们在做什么?” 二条很快就倒推了回去。 【当日重要且紧急的事:凌长风的气运可以为系统充电,好耶!终于摆脱1%的能量条了!气运之子万岁!我要在商城驰骋,攒足能量就购买「清浊胎」,弄死大反派!再不受鸟气!】 【紧急不重要的事:大型犬禁止上床,宿主驱赶药侍傀儡。】 【不紧急不重要的事:大型犬自己爬上床,吹气挑衅宿主,被镇压,呜呼!】 连雪河:“?” 连雪河蹙眉看了几遍:“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重要的事?” 【没了呢。】 连雪河不明所以,看到那个绑定的副账号:“现在这个账号在哪里?” 【「知机识变」版块入口。】 连雪河的管理员权限意念一动,身形直接到达了副账号所在的位置。 他本是想直接过去看看副账号到底是什么,可落地后还没动,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叮——”。 殷裁锁定了他。 连雪河:“???” 「知机识变」的版块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莲塘,这个时间点来来往往的学子众多,大多是为了欣赏唯一一副公开的画像。 殷裁用着自己的原皮站在入口,他也挺聪明,拿着张破黄纸贴在脑门挡住脸,省得被学子发现,看着还以为是被镇压的僵尸。 饶是如此,还是挡不住二条给他标注的猩红血条——「反派」。 连雪河下意识摸自己的脸,发现进来后二条自动给他捏了个白发雪衣的皮肤,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不过这口气没松下来,就忽地察觉到不对。 殷裁……怎么在这儿? 二条忽然“嗷”一嗓子叫出来:【宿主!宿主!宿主宿主!】 连雪河:“没话说你就去广东。” 二条不想变烧鹅,努力保持镇定:【宿主,你看殷裁所占的坐标位置。】 连雪河看了看。 又看了看黄纸上「吱吱唧唧」的坐标。 ……又看了看殷裁。 相同位置。 连雪河:“……” 殷裁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见了心动的人就上前搭讪,他朝着连雪河略一点头,算是打招呼,手在虚空点了什么,身形陡然消失。 与此同时,连雪河手中的黄纸浮现一行字。 【您的副账号「吱吱唧唧」已进入「知机识变」版块。】 连雪河:“…………” 第70章 便宜货 第70章 便宜货 连雪河沉思。 二条嗷嗷叫。 连雪河顿悟。 二条嘎嘎叫。 连雪河说:“条儿,好吵。” 二条停止崩溃,期期艾艾道:【宿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连雪河冷静地问鬼火:“我的管理员权限是否会同步给副账号?” 鬼火:【会的哦。】 连雪河当机立断:“禁用。” 鬼火:【好的呢。】 殷裁刚进入「知机识变」,还没摘离得最近的莲花,就见一阵狂风吹拂而来,莲塘簌簌而动,等到平息后那本来绽放的莲花陡然消失,只剩下一堆谁都采摘的莲叶。 殷裁蹙眉,摘了一片莲花。 一簇鬼火轻轻燃起,殷裁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张卷轴在灵台中缓缓摊开,露出一张半侧着身的人。 那人身量并不高,瞧着是个少年模样,披着雪白披风站在一片白雪皑皑的雾凇中,脚边跟着只鹅,似乎正在赏雪。 哪怕是冬日衣袍如此臃肿,也能瞧出他的身量纤瘦,他轻轻呵出一口白雾,伸手遮住唇闷咳了几声。 应是察觉到有人偷拍,他微微侧身朝着留影珠的方向睨了一眼。 下一瞬,镜头前陡然出现一只放大的大鹅叨叨叨! 画面戛然而止。 殷裁愣了愣。 这人……便是连行淞? 殷裁对连行淞的所有认知都是通过殷癸来的,知道他蛇蝎心肠,知道他居心叵测妄图夺舍,这是第一次真正地见到他。 虽然只是一段连行淞年少时的侧身影像。 没来由的,殷裁忽地记起来问心台那具尸身。 既然是他亲手杀的连行淞,为何又会恐惧? 殷裁按住心口,又感受到了那股彻骨的疼痛。 等缓过那阵痛,殷裁又摘了几片莲叶抱在怀里,这时,一道卷轴凌空而来,直接被风卷着“啪”的一声拍他脸上。 殷裁定睛一看。 【「吱吱唧唧」已被封禁,请等待叁仟贰佰年后解禁。】 殷裁:“?” 殷裁还没来得及看那莲叶上的东西,神识陡然被弹飞出去。 殷裁:“……” 乍寒苑。 连雪河往后一仰,雪白的发丝如龙须糖似的轻轻散开,双眸涣散盯着床幔上的穗子出神。 以后好好听我的话,记住了吗?说‘是,主人’。 是,主人。 又蠢又瞎,你家发带是系脖子上的? 蠢货,你拿碰过脚的布去擦我的手? 蠢货,累赘,看门狗,狗东西…… 连雪河微微侧身,将脸埋到柔软枕头上。 他向来以自己五花八门的骂人方式为傲,此时却恨不得穿越时空穿回两年前,直接一碗毒药将自己毒哑。 二条望着宿主脑门上红色的【好想时间回溯】的debuff不明所以:“宿主怎么了?怎么忽然掉血了?” 尴尬使雪河掉血。 连雪河将锦被拽着盖在自己身上,声音瓮声瓮气:“条儿,还有其他比较爽文的世界能穿吗?” 二条虽然不懂,但还是听话地说:【有有有,我最近瞧见个,觉得简直是为宿主量身定做的!名字叫做《全世界骂人程度下降一万倍而我不变》,毒舌之神降临,以国运为赌注进行骂人比拼,输一场扣除10点国运值。宿主穿成最后一场毒舌比拼现场,对战倭国,败这一场则龙国从地球消失。】 连雪河:“…………” 连雪河掀开一条缝,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吐槽道:“穿书局的内部网络每天都是这些东西?怪不得系统智商如此低下,一切有迹可循。” 二条:【……】 二条早已学会在宿主阴阳怪气的狂风暴雨中化龙徜徉,好奇道:【宿主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想离开?】 连雪河恹恹道:“明鬼城墨春虚,恭喜他成为我的仇恨榜榜首。” 二条:【嗯?】 连雪河又将头埋进了锦被中,想憋死自己离开这个社死的世界。 该死该死。 墨春虚该死,殷裁该死,这个世界就不该存在,哈哈,渐冻症,很好啊,死于渐冻症总比死于社死说出去要好听的多,哈哈哈,渐冻症可太好了。 二条检测到宿主脑电波异常活跃,忍不住道:【雪河,你可别想不开啊。】 连雪河没做声。 两年前他一直觉得药侍傀儡很奇怪,纯正抖m、性情狂放、还会汪汪叫,但一切异常之处都被他强行合理化。 毕竟谁能想到,大反派看似昏迷,实则神魂会附着在他的傀儡身上,叫“主人”叫得极其顺口,任劳任怨当牛做马。 现在带着答案找过程,就发现那些不对劲之处到底有多诡异了。 药侍傀儡被激活后,当晚就来暗杀他; 连雪河答应顺承府将他身躯送过去后,就极其巧合地掉入水中,且假魂在岸上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殷裁的字在他舌根,傀儡看到时眼神变得极其可怕,看起来要将他吃了。 诸如此类的破绽,数不胜数。 漏洞百出。 偏偏自己自诩聪明,发现异常却没深究,只觉得自己厌世、抖m,渴望野性。 还对抗路,那是反派阴恻恻的杀意和药侍傀儡认主的底层代码在相护攻击,可笑血盆大口已在面前,连雪河却还不知死活,拿着爪子笑眯眯把狼当狗逗。 二条怕连雪河出事,用能量条幻化成大鹅模样,用嘴叼着锦被一角,“嘎”地一声将鹅脖探进去:【雪河,你咋啦?】 连雪河面颊微红,垂着眼奄奄一息道:“两年前药侍傀儡里的并非我的假魂,而是殷裁的魂魄。” 二条:【哦哦,那又咋啦,你别想不开就……】 二条话音戛然而止,慢半拍理解连雪河这句轻飘飘话里的意思,整只鹅呆傻当场。 连雪河将脑袋枕在二条耷拉着羽绒脖子上:“回魂了。” 二条艰难回魂:【不是……他……不是啊……就他……傀儡……】 二条代码错乱半晌,终于回了全部的魂魄,它飞快理清逻辑,恨恨地说:【反派可真该死啊!】 连雪河看它。 二条被压着脖子,像是只打架的花园鳗动着脑袋怒气冲冲:【魂魄附身在药侍傀儡身上却不说,指不定是想看我们笑话,其心可诛!当时我还纳闷呢,殷裁和宿主就仅仅几面之缘,记忆那么少一点,怎么「荒唐梦」起效这么慢,敢情还有药侍傀儡的记忆。】 连雪河的情绪已发泄得差不多了,淡淡道:“他倒是能屈能伸。” 毕竟对着仇敌还能整日笑眯眯地喊“主人”,寻常人根本做不到。 此子如此隐忍,若不是反派,必成大器。 连雪河又记起来在药侍傀儡面前丢的人——当时觉得在自己面前丢脸不磕碜,现在一想…… 殷裁当死。 二条骂了一顿后,见宿主精神状态似乎好了些,继续哄他:【我看当时你死遁时殷裁的慌张不像是假的,说不定真的和你说的《纯爱劲爆基佬传》一样,在朝夕相处他改变第一印象,开始‘有趣的男人’‘他竟和之前全然不同’,疯狂爱上您了呢。】 连雪河:“哈哈哈哈!” 二条:【?】 连雪河收敛笑容,蹙眉:“你没在讲笑话逗我开心?” 二条:【……】 几句话的功夫,连雪河那上头的尴尬已然消退,他掀开锦被理了理龙须糖似的头发,又恢复了平日端庄雍容的模样。 “他被我当成狗一样指使了这么久,端茶递水、沐浴更衣、任打任骂,若是还能爱上我,要么他是纯正抖m,要么是他小小年纪便是见色起意且色大于天的色胚。” 二条回想起殷裁满身是血提着凭崖的头颅那副煞神模样,狠狠打了个哆嗦:【对对对,往后咱们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 殷裁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怎么着都进不去论道坛,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半夜离开随便院前去问心台睡觉。 夜半三更,看守的弟子不在。 殷裁熟练地进入问心台,这次并没有像前三次那样焚烧那具尸身,而是低头细细打量了许久。 「骨生花」寄生后发作的身躯往往面目全非,殷裁感觉怀中的身躯轻飘飘的,像是一枝断裂的莲花歪在他胸口。 殷裁看着看着,神使鬼差地想要伸手触摸那满是墨花的脸。 倏地,那具满身是血的身躯陡然睁开眼睛,嘴唇轻动吐出几个字。 “别碰我,脏。” 殷裁陡然一僵。 那具身躯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你恨我。” 殷裁骤然往后退去,整个人踉跄着一栽。 他第一次因心神大震,从问心台中强制退了出去。 夜黑风高,殷裁站在问心台外微微喘息着,心脏宛如被人活生生剖出来般,他恍惚中觉得心脏源源不断往外流血,伸手一碰却只摸到冰凉的夜风。 殷裁愣怔许久,再次进入问心台。 他潜意识逃避那具身躯,看也不看再次焚烧,迈步走向第十九层。 身处泛着莲花香的床榻,殷裁终于吐出一口颤抖的呼吸,用力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入太伏学宫后的前三日并无课程,殷裁一直都在和他的“道侣”在问心台睡觉,直到第四日才打着哈欠去了学斋。 今年学子质量被连雪河殷裁两人拉高。 众位长老商量了整整三日,觉得这两位天纵之才恐怕会打消学子积极性,不如让他们两个单独在一学斋,学斋就唤「再雪斋」。 连雪河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大反派的放在一起,鸡皮疙瘩起了一地,想要抗议却已晚了,只能捏着鼻子去学斋。 年少时无常斋都是怪胎,有脑疾的虞闲止、命不久矣纯混日子的预备无常宣清溪、不受昆仑待见的荆疏羽、有畏人症的墨春虚,还有便是凡人连雪河。 这五个人同一斋,师长根本教不了正统修道术,大多时间便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反正这几人听了也无用。 连雪河脑海中没有半分修道知识,这回入太伏学宫是真冲着学习来的。 学斋建好,连雪河抱着书去上课。 李归昼身为掌院,又是两人的师尊,首堂课自然是他的。 宽敞的再雪斋只摆放了三张长桌,连雪河腰背挺直端庄坐在那,见师尊进来颔首行礼。 殷裁神智昏沉,也跟着低头行礼。 咚地一声,脑袋磕在桌案上,原地入睡。 连雪河眼眸一眯,下意识抄起手边的笔筒就要砸过去,让他脑子清醒清醒。 李归昼态度倒是和蔼,制止他:“雪河,算了。” 十九岁的六重境拜入他师门,本来也是挂名而已。 反正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忍不了另择良师。 连雪河却没李归昼这样的好脾气,明明是殷裁自己求着拜入师尊门下的,第一堂课就如此敷衍搪塞,要他如何能忍? 李归昼眼神不太好,低头去翻书的时候,连雪河借着桌案的遮掩,一脚朝着殷裁的侧腰踹去。 据他所知,重击此处能达到提神醒脑的作用。 殷裁刚从问心台出来,他整整三日没调息,身体没消耗真元,精神却极度紧绷。 饶是如此,他警惕心也极强,在察觉有人袭击的刹那,眼眸一沉伸手格挡,准确无误地一把将踹来的小腿抓在掌心。 殷裁本能就要折断“凶器”,但还没动手便感觉掌心一阵酥麻,像是雷电过身,半边身体都麻了。 殷裁下意识松开手,连雪河借机蹬了一脚——也不知这一击带了多少泄愤的个人恩怨,反正殷裁猝不及防被击中,身体都往旁边一歪。 殷裁:“?” 李归昼:“让我看看……咱们先学什么,唔,炼气凝神,好像是这个……那就先跟着师尊念心法——唔,怎么了?” 连雪河温顺地坐在那,疑惑抬头:“嗯?师尊说什么,我们没有动。” 李归昼“哦”了声:“师尊应该是眼花了。” 师尊继续翻书,轻轻念着太伏道宗的入门心法。 连雪河一心二用,边跟着师尊念,眼神却冷冷看着殷裁,大有他再敢打瞌睡就将他踹到山脚下的气势。 殷裁脾气倒是意外的好,被踹了也不生气,而是垂着头盯着自己被二条电麻的手看。 连雪河见他脸色微沉,挑眉道:“他发现不对了?” 二条:【我的电击无懈可击,绝不可能被发现。】 连雪河心说那他为什么盯着爪子看个不停…… 连雪河突然僵住了,生平第一次露出个惊骇的表情。 二条也开始:【啊啊啊!!!】 殷裁望着酥麻的指尖,好似还残留着攥住小腿时的体温,他大概是在问心台接连不断三日,把脑子给问木了,竟神使鬼差地将手轻轻凑到鼻尖,嗅了下。 一股被体温晕过后的莲香。 连雪河身体僵得堪比千年僵尸王,似乎没料到反派的类型竟还有变态这个选项。 ……这还没完。 殷裁神游太虚,一切随着本心,嗅了下还不算,好像要确认那味道是否和记忆中一样,竟迷迷瞪瞪在指尖轻轻舔了一口。 连雪河:“…………” 二条:【………………】 殷裁舔完也愣了下,蹙眉瞪着指尖,似乎没料到自己竟然能做出这种举动。 嗅也就罢了,还舔?! 狗吗?! 连雪河闭了闭眼,哑声说:【我的腿脏了,不能要了,剁了吧。】 二条代码也要被变态紊乱了,哆哆嗦嗦道:【基、基佬传?】 这时,李归昼道:“淞……雪河?你背会了吗?” 连雪河遭受到了剧烈的精神攻击,好在脑子还在后台加载,艰难回神:“回师尊,会了。” 李归昼听他木着脸念了一遍,满意地点头,又礼貌性地看向殷裁:“再去,你呢?” 殷裁:“嗯?师尊说什么?” 李归昼见怪不怪,温声道:“你若困,就回去入定调息吧。” 殷裁虽然狂妄张扬,但不至于没有一丁点情商:“我这几日一直在问心台,神智有些恍惚,并非对师尊不敬。” 李归昼没料到这性子很野的弟子竟也会说人话,“啊”了声:“问心台还是不要如此频繁的去。” 殷裁装得和人似的:“弟子知道了。” 李归昼见他态度良好,又重新给他念了遍心法。 殷裁空着脑子左耳朵进右耳多出,面上还装得认真听讲的样子。 连雪河冷冷望着殷裁,这狗东西的确很会隐忍蛰伏。 大概是感知到连雪河凉飕飕的眼神,殷裁回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后知后觉刚才那副样子不太着调,犹豫了下,拿着笔在纸上挥洒几个字。 随后手指翻飞,叠了个蝴蝶飞到连雪河桌案上。 连雪河木着脸拆开看了看。 殷裁的字也不知是谁教的,字如其人,十分豪放。 「我神智糊涂,师兄见谅。」 连雪河斜睨他,直接团吧团吧一丢,懒得理他:“他怎么总忘问心台跑?还真是抖m,受虐上瘾了?” 二条也纳闷:【等下,我去扫描下。】 连雪河耐心等了一节课的时间,二条才姗姗来迟,整个代码都不对了,慌里慌张道:【雪河,完球了,问心台的代码正在攻击咱们的「荒唐梦」!】 连雪河:“?” 连雪河:“什么?” 【「荒唐梦」的功效虽然是抹除记忆,但却无法彻底的、根源性的清除,只要这玩意儿失效,殷裁被删除的文件就能从回收站复原。】二条讷讷道,【大反派还挺聪明,好像发现这个bug了,这三天一直在问心台一遍一遍地问心问惧问欲望,据我推断,过不了几天荒唐梦就被问碎了。】 连雪河:“…………” 连雪河沉思许久,第一反应竟是:“我从小到大从不买打折的东西,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卡bug买的便宜货就是不靠谱。” 二条:【……】 这是重点吗?! 第71章 别走 第71章 别走 原价购买的「清浊胎」就好端端的。 连雪河再次感慨自己不买打折物品的前瞻性,这得被少坑多少次? 二条:【那现在要怎么办?】 它逐渐发现自己明明是个帮宿主解惑释疑的辅助系统,最爱问的却是“怎么办”——好像只要问出这句,就啥也不用担心,只要阿巴阿巴当吉祥物就行。 或许是前有“药侍傀儡里装着殷裁的魂魄”如此重磅的消息在前,连雪河没想象中的着急,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趁着李归昼不注意抛给殷裁。 殷裁接过,摊开看了看,上面写着。 「放学来乍寒苑,我教你渡问心劫」 殷裁挑眉,龙飞凤舞回:「不必劳烦师兄,我自去问心台,誓死渡劫」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冷笑了声。 爱来不来,太伏学宫是他的地盘,就算这狗铁了心去问心台攻击荒唐梦代码,他也有的是办法弄他。 殷裁不为所动把玩着连雪河的纸条,目光无意中在那蚕头燕尾的字迹上停留了下,微微顿了顿,歪头思考。 连雪河:“……” 连雪河冷冷瞪他,左眼写着“你敢动”,右眼写着“就死定了”。 殷裁本来没想对这纸做什么,可一瞧见连雪河那阴恻恻的视线,不知怎么想的,竟勾唇一笑,挑衅似的对上连雪河的视线,将那轻薄的纸…… 团吧团吧一口吃了。 连雪河:“???” 二条:【……啊啊啊啊!麦尔斯!麦尔斯——!】 连雪河艰难地保持了冷静。 如此变态的举止,一联想药侍傀儡那欠嗖嗖的脾气,一切就都合理了起来。 哈哈,再次确定自己没有隐藏性癖,也不是本性变态、向往狂放。 连雪河甚至释怀且欣慰。 二条:【雪河不要欣慰啊啊啊啊!】 “是我失策了,没料到反派除了阴鸷、病娇、抖m外,还能有变态类型的。”连雪河淡淡道,“他爱吃就让他吃,九重境铁打的胃,反正吃不死。” 殷裁吞了那带着墨香的纸,见连雪河神态自若,颇觉得无趣。 再雪斋的课程是经过诸位长老联合商议三日排出来的,安排得很是紧凑,连雪河这种从小到大的卷王学起来轻轻松松宛如喝水。 殷裁却是那种纯靠着莽着的修行方式,跟起来极其吃力。 努力上了半天课程,头昏脑涨的殷裁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他都九重境了,何苦要学这种复杂难懂的术法,谁敢招惹他直接弄死了事。 他来太伏学宫的目的是为了找回记忆啊。 如此一想,殷裁也释然了。 划水摸鱼了一整日,殷裁一下课立刻窜起来,一溜烟朝着问心台而去。 连雪河瞥了一眼他那狗撵了似的背影,冷笑了声。 殷裁一整日都指望着问心台过活,大步走到熟悉的地方,却见一旁悬挂着木牌,上写着「关闭中」。 殷裁:“?” 殷裁拧眉,瞧见远处那个一直看守问心台的师兄要走,立刻快步上前拦住他:“师兄留步。” 师兄:“啊,是你啊。” 殷裁寒暄了几句:“问心台为何关闭了?” “不知呢,今日宗主刚下来的玉令,说要关一阵子。” 殷裁:“多久?” “二三十年?” 殷裁:“……” 殷裁忽地记起来被无缘无故封了几千年的论道坛,眼眸轻轻眯了起来。 看来有人不准他打探有关于连行淞的事。 殷裁淡淡道了谢后,转身离开。 监视他的二条长舒了口气:【太好了!】 连雪河交叠着长腿懒散靠在椅子上喝药膳,视线在殷裁最后那个微扬的眉梢上停留了一瞬,觉得二条高兴太早了。 这混账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果不其然,当夜连雪河就被系统的警报声叫醒。 二条:【狗贼!他果然还没死心!】 连雪河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道:“他半夜偷偷跑去问心台了?” 二条:【是的!】 连雪河翻了个身,薄如蝉翼的里衣紧贴着雪白皮肤,时值冬日他一上了床就懒得出奇,拥着被子往床榻里一窝,迷迷糊糊道:“先让他问着……唔,你能问到他在看什么吗?” 二条见宿主说话都颠三倒四了,道:【问心台里是幻境,不属于正常网络,我侵入不进去。】 连雪河:“嗯。” 二条拿着翅膀尖尖摸了摸连雪河的脑袋:【睡吧,我帮你看着呢!】 连雪河再也抗拒不了困意,将半张脸往锦被中一埋,昏沉睡去。 梦中仍旧是日常。 不知是不是连雪河拿出紫微气救了李归昼,没让他和推演中那样手脚尽失,自那后连雪河的身体更加孱弱,大冬日刮一阵风都能病大半个月。 冬日悄然过去,连雪河病了好几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等天气暖和些,李归昼便带着他前去顺承府、虞宁府依次求医。 顺承府的府君脾气很好,加上受鸿磐庇护,自然倾尽全力医治三殿下; 虞宁府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一场大乱斗,过去时遍地废墟满目疮痍,听到有人来求医,直接闭门谢客。 李归昼险些被门砸了鼻子也满脸笑眯眯的,丝毫不生气。 他抱着连雪河耐心等了一刻钟,远在万里之外的温群恕凌空而至,阴气沉沉地一剑劈开虞宁府的城门。 剑气蔓延上百里,直直劈出一条深数十丈的天堑。 现任虞府尊恭恭敬敬将人迎了进去。 连雪河病得昏昏沉沉,被虞府尊一通扎针,说是他先天不足,得好好用灵药温养着,否则极其容易早夭。 李归昼脸都白了。 连雪河伸手抓住师尊的袖子勉强动了动:“没……没事。” 系统还等着他三十多年后做任务呢,不会让他死了的。 李归昼唇角提了下,对虞府尊道:“望府尊尽力调理。” 虞府尊长相很是丧气阴沉,耷拉着眉眼好像随时都能撒出去一把剧毒的老阴狗,那张苦瓜脸要笑不笑:“归昼君说笑了。” 温群恕这才将剑收了。 连雪河在虞宁府住了大半个月,一天被灌八碗药,等他终于好了些,在饭点时趁人不注意撒腿就跑。 府尊居住的府邸极大,连雪河本想溜达着打发时间,一不注意迷了路。 也便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年幼的虞敛。 连雪河在虞宁府住了这么久,听017和他讲了不少八卦。 虞府尊虽然瞧着一副肾亏样,却是个天打雷劈的“痴情”种,不过痴的并非自己夫人,而是嫂子。 为了得到嫂子,他暗中给长兄下毒,等人死后便抢夺虞宁府府尊之位,强取豪夺,就连亲侄子都拿来试药试毒,最后死的死疯的疯。 虞宁府梁夫人倒是没强占什么人夫人妻,她占亲弟弟。 两族联姻没什么感情,像是做任务似的生下一子一女后,定下长女为继承人,夫妇俩便开始放飞自我,不顾伦理地暗中发疯。 连雪河刚来时,虞宁府发生大乱斗,便是因为梁夫人诊出喜脉。 虞府尊大怒,勒令梁夫人打掉孩子——连雪河很疑惑此人都不要脸地强占嫂子了,哪来的脸怒。 梁夫人也大怒,一巴掌将虞府尊扇得在墙上撕都撕不下来,连骂他令人作呕,弟弟和她血脉相连,亲近点又怎么了,生个孩子又有何妨,至于将人想的如此龌龊! 连雪河:“…………” 之前听说虞宁府全是疯子,他还不信。 现在一看,保守了。 虞敛爹不疼娘不爱,整日便和一堆医书为伍,他既不是天赋超绝的继承人、也不受父母喜爱,孤身住在偏僻小院中自生自灭。 连雪河第一次见到虞敛时,两人皆是六岁,但虞敛明显比他高出一大截,垂着眸站在药圃中侍弄草药。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虞敛轻轻抬起头,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出乎连雪河意料的是,这个在乱伦、强取豪夺的大乱斗剧本里生存下来的孩子,竟没他想象中的阴鸷古怪。 虞敛歪头看着他,道:“迷路了?” 眼眸纯澈,嗓音很轻,一袭白袍曳地,瞧着倒真像个仙风道骨的小医师。 连雪河:“你是虞敛?” 虞敛点头,他从药圃中走出,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净了净手:“我送你回去。” 连雪河挑眉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迷路的?” “没有人会专门来我这儿。”虞敛走到他跟前,“走吧。” 春日到了,连雪河却还穿着轻裘斗篷,半个多月灌的汤药让他面庞没有刚来时那样泛着死气。 他跟上虞敛的步伐,好奇道:“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虞敛:“嗯。” “那些草药是你种的?” “嗯。” “你医术如何?” “你这段时日喝的药,都是我开的方子。” “哦,看起来不怎么样。” “……” 虞敛大概没见过这么聊天的,送他回去的脚步逐渐加快了,恨不得将他直接扔飞出去。 两人东拐西拐,终于到了正院。 虞敛站在那,道:“到了,你进去吧。” 连雪河:“你不一起?” 虞敛站在日光下眉眼冷淡,嘴唇轻动,吐出个字。 “脏。” 自那后,连雪河就没在虞宁府见过虞敛。 又继续调养了大半个月,连雪河身体好了许多,李归昼带着他回了太伏道宗。 连雪河几乎病了一整个冬日,等到春暖花开后病情稳定,便想要学学这个修真世界的修行方法。 他先天不足或许只是因为天赋太高了,这具皮囊无法经受如此逆天的灵骨,等他长大后灵脉灵骨再骤然觉醒,成为堪比连静风的天纵奇才。 李归昼也乐意纵着他,徒儿说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不”字,当即就将他安排到了新学子的学斋。 连雪河上课第一日,几乎整个太伏学宫的学子全都过来,来瞻仰这位从鸿磐来的金枝玉叶。 连雪河余光瞧见窗外那挤在一起的脑袋,没心思被人当猴儿看,冷冷扫了一眼,试图威慑。 在前世,连总一个眼神能将那群高层吓得噤若寒蝉。 哪怕现在变成孩子也依然威力不减,冰冷的眼神如刀扫视一圈,那些学子全都“啊!”了声捂着心往后一栽,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连雪河:“……” 连雪河脸都绿了。 事实证明,凡人就算将术法学得再精通,也不过是废纸一堆。 连雪河强忍着被人围观的厌恶上了半个月的课,哪怕他比学斋其他人都要聪明,对着那些心法、术法书籍扫一眼就过目不忘,可终究没什么用处。 连雪河终于放弃,不再去学斋自取其辱,开始专攻卜算。 为了将名头打出去,他在学宫摆了个小摊,017化为大鹅蹲在他身边,随时护法。 听闻小师弟在玩过家家,学子全都一拥而上,乐颠颠地给连雪河当npc。 温落木身先士卒,笑嘻嘻道:“小师弟,能帮师兄算一算今年我能否能打败我爹,继承太伏道宗吗?” 连雪河额间青筋轻轻蹦了蹦:“只算三日内发生的事。” “好好好,师弟还挺有原则,那帮师兄算一算明日的比试我是否能赢隔壁斋的兔崽子?” 连雪河淡淡道:“诚惠,一百灵石。” 温落木还当是来玩的,笑眯眯地将一颗灵石递过去。 连雪河清冷的丹凤眼轻轻瞥他,下巴一抬,似乎给了个指示。 温落木不明所以,还在等待时,忽地眼前陡然扑过来一只面目狰狞的大鹅,狠狠地一口咬住他的脸颊,接着翅膀飞舞一个雷霆旋转。 “嗷——!!!” 温落木捂着通红的脸后退数步:“小师弟!” 连雪河似笑非笑看他,展示恶毒:“我都说了是一百灵石,师兄莫不是觉得我眼瞎或是痴呆,十以内的数都数不明白?” 温落木望着那凶恶的鹅,和故作大人的连雪河,又捂着心“啊”了声。 连雪河:“……” 真该死啊! 他又抬下巴,017立刻凶狠出击。 温落木被撵得哈哈大笑,挨了好几口才折返回来,将五百灵石放下来:“是我不对,这些多余的给小师弟赔罪,这下能算了吧?” 连雪河闭眸,小短手掐诀,实则32倍速模拟,很快睁开眼,高深莫测地说出卦象。 “太伏有新堤,游子添新衣。” 温落木故作惊喜道:“小师弟就是说我定能荣获榜首,衣锦还乡是吧?连大师,我悟了!” 连雪河睨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且先让他乐着吧。 连雪河对弟子花里胡哨的比试一向没什么兴趣,第二日却难得罕见地起来去看学斋大比。 见小师弟过来,学子全都围着他打转,还给他搬了个小凳子,位置安排在最佳观赏坐席。 连雪河腰背挺直坐在那,明明才六七岁的模样,却总是装着一副看破红尘的大人模样,引得周围的人又“啊”。 连雪河不懂他们到底什么毛病,也没搭理。 没一会,温落木一袭蓝白校服翩然落在比试台,对手则是刚炼制了件新法器的炼器师。 连雪河瞥了一眼法器,唇角勾起个弧度。 两人开打。 温落木不愧是宗主之子,始终占据上风。 只是很快就发生了变故,炼器师还不会熟练操控那把神兵,悍然挥去一锏,竟然掀起了庞大的罡风,直直冲着温落木而去。 连雪河今日特意让师尊给他把头发编成四股辫,其他人被风刮得呸呸吃头发时,他神态淡然坐着吃着白饴糖,乌黑的发辫在背后垂曳,上面还被身后的师兄偷偷插了满头的小碎花,丝毫不显狼狈。 只听得比试台传来声“师兄小心!”,随后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连雪河连糖都忘了嚼,瞪大眼睛望去。 就见炼器师的罡风狠狠卷向温落木,形成个小旋风,陀螺似的来回摇摆,其中还掺杂着几片蓝白布料。 比试台上,温落木衣袍尽失,只剩下条绣着桃花的半截亵裤。 温落木:“……” 所有人:“……” 温落木木然站在那。 太伏有新堤,游子添新衣。 原来是指他这次比试会颜面扫地,要准备件新衣服的意思吗? 连雪河在太伏学宫,踩着温落木碎了一地的衣袍,一战成名。 *** 天光大亮。 连雪河被晨钟声唤醒时,拥着被子坐在榻上愣怔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撑住额头,发出一声颤抖的喘息。 最新的cg剧情好装。 时隔这么多年,连雪河有种看黑历史的羞耻感。 二条蹦跶到床上:【雪河,你又咋啦?】 连雪河摇头:“没事……殷裁从问心台出来了吗?” 【刚出来。】二条将光屏啄开,蹙眉道,【他在里头问心问得连调息入定的时间都没有,刚出来我还以为他被艳鬼吸了精气。】 连雪河瞅了一眼。 今日落了雪,殷裁年轻火力大,只穿着单薄的校服从问心台走出,他估摸了下时间,还能再在问心台待半个时辰,便又撕开一条裂缝,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再让他这么问下去,恐怕荒唐梦马上就得碎。 连雪河道:“条儿,你去看看系统商城有没有加固荒唐梦的法器?” 二条“哦哦”几声,颠颠跑去,等到连雪河洗漱完收拾好才折返回来:【找到了,这个法器名叫「烂柯棋」,趁他不设防时将一枚棋子置入眉心,起到一个强力胶带的作用。】 连雪河:“贵吗?” 二条见宿主竟然第一时间关心价格,鹅眼飘出两条海带泪:【够够够,呜呜呜。】 连雪河不明白它好端端的哭什么:“好,那就兑换给他用上。” 二条乖乖兑换:【这个法器是实体,系统不能操作,得宿主亲自使用。】 连雪河点头。 殷裁接二连三在问心台折腾,就算是九重境也无法经受被强行勾出爱惧的消耗,等到他疲倦入定,机会便来了。 连雪河开始等。 殷裁白日上课,脑袋空空地装模作样;一下课就跑去问心台待一夜,直到晨钟响起再去再雪斋上课。 ……接连两天,竟半刻没回去过随便院。 甚至都没休息过。 连雪河:“…………” 连雪河莹白如玉的手指捏着那枚漆黑棋子,木着脸道:“他不会猝死吧?” 二条:【应该不会,九重境没那么容易死。】 眼看着天又黑了,离二条推演的时间越来越近,再耽搁下去恐怕要坏菜。 连雪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将黑棋一抛潇洒接住,披上斗篷抬步走出乍寒苑。 二条:【雪河?】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连雪河淡淡道,“既然他不回来,我便去问心幻境找他。” 问心台上出现什么都不稀奇,他可以恢复原来的模样,趁他不备将棋子按脑袋里后扬长而去。 二条犹豫地劝他:【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鬼知道他那样的变态问心台幻境会出现什么脏东西?】 连雪河嗤笑:“再脏,能有前几天当着我的面舔手、吃纸的画面脏?” 二条:【哦哦哦,这个变态之举倒是无人能出其右。】 连雪河胆子很大,大半夜地冒着大雪前去问心台。 二条给他理了理问心台的网络,能让宿主进去后能直接和殷裁联网:【宿主,我进不去,你一个人可要当心。】 连雪河:“好。” 二条对殷裁的变态深有了解,很害怕里头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满怀担忧地望着连雪河一步步迈入“虎口”。 连雪河悄然进来。 前十八阶都没什么异样,看来殷裁并不在这里。 第十九层是人心中最渴求的欲望,连雪河眉梢挑了下,倒是很意外,大反派这样的性格,竟然是被“欲望”困住的? 他到底渴望什么,竟连短短一阶都迈不过。 连雪河这样想着,抬起脚迈入最后一层。 殷裁正在狭窄的床榻上抱着人陷入沉睡,但还没半刻钟怀中的道侣像是一道雾气轻轻一散。 殷裁瞬间惊醒,下意识双臂一拢想将他留住。 却抱了个空。 殷裁浑身一僵,心中陡然袭上一股失去最珍爱之物的恐惧和绝望之感,连带着心脏又开始猛烈剧痛。 这次的疼痛太过强烈,殷裁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都无法动弹,只能感知着空荡荡的床榻上只剩下他一人。 鼻尖残留的幽幽莲香宛如一场幻觉,正在飞快消散。 就像那个人一样,死也留不住。 就在无望之际,一个重物忽地砸了下来,正中殷裁胸口。 即使在幻境中,殷裁也差点被砸得一口血喷出来。 好在那股即将消散的莲香重新出现,溢满整个床榻间,殷裁呼吸颤抖,拼命挣扎着双手一拢,死死将砸在自己胸口的人一把抱住。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体温。 ……还好没有把他弄丢。 殷裁用的力道太大,恨不得将人融入自己的骨血中,这样就不会再化雾消散。 连雪河猝不及防一脚踩空,被摔了个晕头转向。 还没反应过来就忽然被一双手抱住,差点炸毛将人蹬开。 连雪河还没吐,就感知抱着他的人逐渐用尽力道箍住他的腰背,像是蛇似的缠了上来,最后还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中,喑哑的嗓音闷闷传来。 “别走。” 第72章 生异变 第72章 生异变 连雪河身体一僵。 殷裁侧身将他拥在怀中,滚热的掌心贴着连雪河的后背、腰身,像是两块烧热的暖石紧紧挨着,烫得连雪河下意识想逃。 殷裁猛地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人按在胸口,一改刚才委屈的语调,凶狠狠地道:“不准走!” 连雪河:“……” 连雪河下颌绷紧,就算再蠢也瞧出来殷裁之所以无法破开问心台,不是战胜不了欲望,而是舍不得这温柔乡。 这就是他口中的“道侣”? 连雪河无意中闯进来是没理的一方,不能理直气壮地踹人,只能强行让自己放松,将头深深往下埋,省得被发现脸。 好在记忆恢复大半,前世排斥身体接触的毛病好了不少,否则连雪河非得吐出来。 连雪河摸不准殷裁在发什么疯,只能闷头装死。 殷裁抱了他一会,又开始手欠,用指尖戳连雪河的耳朵。 连雪河没动。 殷裁又戳。 连雪河强忍。 殷裁连戳了四五下,连雪河的怒火已经顶到了天灵盖,下一瞬就要不顾一切地爆发。 谁知却听殷裁嘀咕着道:“你怎么不打我?” 连雪河:“?” 殷裁又戳了下。 连雪河当机立断,握着拳朝他腰腹狠狠重击。 殷裁闷哼了下,心想今天打得好像比之前疼,但也不碍事,熟稔地在他头发上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抱着人睡觉。 连雪河:“……” 真被二条说对了,抖m! 殷裁哪怕入睡也不肯撒手,连雪河像是被条巨蟒死死缠绕,加上低着头埋脸不太通气,面颊通红。 察觉到头顶均匀的呼吸,连雪河微微侧头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鼻尖萦绕一股熟悉的木香。 似乎是昆仑木的冷香。 那股味道转瞬即逝——只是连雪河的错觉。 连雪河仰头看去。 殷裁在问心台用的是那张真脸,就算在幻境中入睡,身体神魂也得不到休憩,闭着眼躺在软枕上,俊美的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倦意。 连雪河轻轻伸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黑棋,悄无声息探向殷裁的眉心灵台。 九重境修士哪怕入定,警觉性也极其强。 连雪河忍不住屏住呼吸。 黑棋轻轻地落在殷裁眉心,化为一道流光轻轻没入灵台。 从始至终,没受到任何阻拦和防备,顺利得让连雪河觉得匪夷所思。 如此不设防,这人到底是怎么在蛮荒九域那吃人的地界活下去的,纯靠命硬和能活吗? 连雪河闭眸,正要从此处抽身离开。 殷裁忽然低头在他颈窝蹭了蹭,喃喃道:“连行……” 连雪河一愣,还当自己耳背了,正要仔细听,整个人便从问心台离开,再一睁眼便到了外界。 二条忙道:【怎么出来的这么慢?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连雪河抚摸了下脖颈,出乎意料的是身体并未对殷裁的触碰有什么抵触,只觉得被蹭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那股炽热的体温。 二条:【雪河?】 连雪河回过神摇了下头:“没事,成功了。” 二条松了口气:【这下终于能安心了。】 连雪河:“嗯。” 二条自顾自乐了一会,但见宿主似乎兴致不大,疑惑道:【雪河,你不高兴?】 连雪河拢着衣袍冒雪往乍寒苑走,短促笑了笑,扬眉道:“这话说的,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二条:【哦!那就好!】 系统没有打折过的商品的确很好用,之后几日无论殷裁怎么在问心台问天问地,「荒唐梦」始终完好无损,坚挺地撑过每一次攻击。 连雪河和二条终于松了口气。 偏偏殷裁是个不信邪的脾气,他之前隐约觉得识海中的东西有松动,可到后面就像是撞到了磐石上。 越纹丝不动,他就越想挑战。 直到一个月过去,殷裁在再雪斋上课时,猝不及防一头栽下去。 李归昼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查探。 连雪河正在记笔记,听到动静偏头看去,眉间微微蹙起。 李归昼检查了翻,忙传讯给医修弟子过来。 连雪河捏着毛笔写了几笔,抬头看了看,又写几笔,若无其事地问:“师尊,把他抬出去吧。” 李归昼眼睛不瞎,知道小徒儿和殷再去总是暗中掐架,他叹了口气:“徒儿,师尊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人还没死呢,暂时不能埋。” 连雪河:“……” 连雪河笑了声,托着腮懒洋洋望着眉头紧皱的殷裁:“但也差不多了,得抓紧时间庆祝庆祝,毕竟我还没见过哪个人能接连不休在问心台问一个月的,早埋晚埋都得埋。” 李归昼道:“徒儿赶时间啊?” 连雪河胡说八道:“赶着换乘。” 李归昼一看他那嘴硬的模样就忍不住笑:“哦,原来是关心师弟。” 连雪河又要翻白眼。 被叫来的医修急匆匆过来,乍一瞧见这师徒俩还以为走错地儿了,瞧见趴桌子上的殷裁才忙不迭上前。 她检查了一翻,很快下了定论:“没什么大碍,劳累过度,调息调息就好。” 说着,她又拿着纸写了个方子递给李归昼:“掌院啊,拿这上面的药每日服用。” 李归昼接下道了谢。 连雪河撑着脸挑眉道:“不是说调息就好吗,怎么还要服药?” 医修“哦”了声,解释道:“寻常三岁小孩累了也知道休憩,但这位师弟都十九了,竟还不懂调息睡觉,我还是第一次见一个修士能劳累过度,这是治疗脑子的方子。” 连雪河:“…………” 医修绷着脸诊治完,一出再雪斋就保持着“哈哈哈哈”的表情一溜烟跑了。 李归昼眯着老花眼看着方子,还没看清就被一只手夺过。 连雪河将那张治脑子的纸随手团了团丢了:“他脑子没病喝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师尊赶紧找个人帮他调息,省得死这儿,再雪斋成凶宅了房价得降。” 李归昼早就习惯徒儿的胡言乱语,点了下头:“还找什么人,你不在这儿嘛。” 连雪河蹙眉:“我?” “你身躯已到十八岁,能够小幅度承受部分真元了,正好这次尝试下。”李归昼按着他的肩膀让人坐在殷裁对面,“别怕,师尊教你。” 连雪河立即要往上窜,又被师尊无情铁掌镇压。 李归昼拿着卷书,有模有样地道:“伸手,并指,将真元点入他灵台。” 连雪河之前一个月都是理论,第一次实操,不情不愿地并起修长手指轻轻探向殷裁的眉心。 算了。 连雪河不耐烦地心想,总归是他用的「荒唐梦」才让这人如此死心眼,非要去撞南墙,就当他大发善心救他一回。 连雪河按照李归昼的指引轻轻将内府中十成新的真元劈出一道紫金丝线,顺着脉络游到指尖,逐渐凝出外放的真气。 连雪河第一次用自己的真元,心中雀跃,面上仍装着沉着冷静。 李归昼:“轻轻地、轻轻地往他灵台里放,穿针一样,缓一些,太快的话会容易将人冲成傻子。” 连雪河指尖一抖,好想吐槽,但不想自己身处的书中出现个傻子类型的反派,只好强行忍住了。 李归昼心很大:“别怕,进去。” 连雪河操控神识,引着真元一点点钻入殷裁灵台。 李归昼:“像是风一样转圈,引导他散乱的神识跟着一起。” 连雪河转圈。 那真元像是一根手指在水中来回旋转,没一会就扭出个旋涡出来,将殷裁的真元带着一起动了起来,本能顺着经脉流淌起来,开始进入调息状态。 连雪河轻轻松了口气。 只是他还没退出来,本来安静的殷裁忽然像是陷入噩梦般,眉头狠狠皱起来,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 “不……” 不要调息。 时间来不及了,他得赶回去…… 回哪里? 殷裁不记得目的地,只知道要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进入调息状态的舒畅像是淬了毒的砒霜,殷裁哪怕昏沉中还在下意识抗拒。 连雪河的真元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竟然直接被殷裁那暴乱的神识裹了进去,宛如藤蔓狠狠缠绕。 连雪河:“啊……” 连雪河神识的每一寸全都被强悍的外物包裹住,身体顿时瘫软了下来。 李归昼吓了一跳,赶忙一把将连雪河接住:“行淞?!” 连雪河眼瞳涣散,被这一下绞得浑身酥麻,半边身子都瘫了,那股类似被系统屏蔽痛觉后的酥麻舒爽感袭遍全身,连手指都在痉挛。 二条也吓住了:【雪河,你怎么样?!】 连雪河气若游丝地骂道:“我就说……便宜没好货。” 之前没什么机会测试身体敏感度到底调了多少,只是感觉发烧时脑子要更昏沉、脚尖踢到墙痛和爽齐平外,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这次栽了好大一个跟头,连雪河估摸着他得比前世的身体敏感两三倍。 该死。 李归昼伸手擦了擦连雪河额间的汗,不明所以。 就算那绺真元被赶出来也只是麻一下,连雪河反应却大得出奇,难道是初次使用真元不太熟练,把一半神识都放进去了? 连雪河缓了半天,对面殷裁排斥完,身体却很诚实地调息起来,脸上那憔悴颓废的气色终于好看不少。 连雪河磨了磨牙,想一脚踹上去,强行忍着拂袖而去。 以后这厮想问就问,死在问心台也和自己无关,他要是再插手这狗的事就跟他姓! *** 殷裁差点猝死,终于知道惜命了。 ——主要是他的一截本源之力在殷癸那藏着,若是猝死之事被传回蛮荒九域,恐怕他蛮荒主的威严就要荡然无存。 殷裁暂时没打算为蛮荒九域的环保事业献出自己的脸面。 自那后,殷裁收敛许多,但每天都得去一次问心台找道侣睡觉。 连雪河的记忆自从见了虞敛后便又恢复了混吃等死的校园悠闲日常。 太伏学宫很快就流传起一个传统,每三个月一次的学宫测试,获得魁首者便有几率在掌院闭关时短暂获得连雪河的“抚养权”。 整座学宫顿时出现范进中举的人传人现象,每三个月都能听到有人狼嚎:“父亲母亲!我中了!哈哈哈哈哈!” 连雪河:“……” 反派殷裁还没出现,连雪河就要被这群精力旺盛的大学生给逼得黑化成反派了。 毁灭世界得了。 灭世天谴还有大半年时间,连雪河一直在研读凌长风开挂之路,知晓他在太伏学宫这几年会借着接任务的缘故外出历练。 天运之子气运强悍,冥冥之中会有一股力量指引着四处搜寻剩下的六片补天石碎片。 短短两年时间,凌长风体内的碎片便已收集四片。 只剩下太伏、昆仑,还有最后一块书中却没什么具体记载。 连雪河虽然身不能至,心中却在给凌长风长按加速。 只是没过半个月,天谴未至,太伏便先出了事。 温落木每年春季都会带着即将出师的弟子外出历练,本来只是让师弟见见世面,没什么性命之忧,可此次回来,温落木却身负重伤。 连雪河听闻消息后正在沐浴,匆匆披了件外袍跑去太伏大殿。 太伏弟子守在门口,见他过来抬手一拦:“师弟留步,宗主有令,不得入内。” 连雪河:“让我进去。师尊!” 李归昼听到他的声音走出来,见他过来眉头轻皱:“你怎么来了?” 连雪河发间的水还湿着,顺着发梢往下滴水,他却顾不得,只问:“温师兄还好吗?伤到哪儿了?” 李归昼道:“没什么大碍,你先回去吧。” 连雪河了解李归昼,定定看他好一会,温顺点头:“好吧,那我就回去了。” 李归昼欣慰徒儿的听话。 “我一个人在乍寒苑待着,说不准就想拿身上的紫微气再干票大的,反正没人阻拦我。”连雪河说着转身就走。 李归昼听得ptsd都要发作了,一把拽住他:“进来!” 连雪河矜持地进去了。 刚进大殿,连雪河没先嗅到血腥气,反而闻到一股熟悉的腐烂气息——和顺承府的恶兽、全息模拟中李归昼腐烂手脚的味道一模一样。 天谴之气。 温落木带着十四位弟子在太伏地界历练,和主宗只有千里,明明在紫微气和补天石碎片的结界中,却仍撞见了发了疯的恶兽。 温落木以一己之力护住师弟全身而退,本来觉得无碍,可回到太伏后便猝不及防倒下去,虞宁府的医修前来,竟寻不到病因。 连雪河脸色微微变了:“这是遇到天谴了?” 温群恕脸色不太好看:“只是一只恶兽……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回去休息吧。” 连雪河没走,撩开帘子走进偏殿。 那股熟悉的气息更加明显了。 凌长风正在床沿以真元施救,寻常无餍他可用补天石碎片来驱散净化,温落木不知怎么,好似经脉中入了无餍,强行催动真元只会让那黑气窜得越来越快。 凌长风额间全是汗水,却不敢断开真元。 瞧见连雪河进来,凌长风分开精力看他一眼,蹙眉道:“出去。” 连雪河问:“有救吗?” 凌长风闭了闭眼:“无餍正在侵蚀他的经脉和识海,我无法一次性全部驱除,只能尽量护住他的心脉。” 连雪河看着满脸苍白好似沉浸在噩梦中的温落木,下颌微微绷紧。 他沉思许久,忽地转身离去。 所有人只当他只是过来瞧瞧,并未放在心上。 连雪河面如沉水,揪着殷裁的衣襟强行将他从问心台的温柔乡里薅了出来。 殷裁身形几乎要大连雪河一圈,本能弯腰顺着连雪河的手,蹙眉道:“你要做什么?” 连雪河道:“给你看个好东西。” 殷裁哼笑了声:“你?得了吧,师兄不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打一顿就算师兄心情好了。” 连雪河眯了眯眼,淡淡道:“你半个月前差点死在再雪斋,这事儿你记得吗?” 殷裁一僵:“我只是睡一觉。” 连雪河:“哦,我踹了好几脚都没反应的‘睡觉’?” 殷裁:“……” 连雪河拽着他的衣襟将人往下一拖,被迫弯着腰和他冷冷对视:“现在到你报恩的好时候了,废话少说,变成木头钻我袖子里。” 殷裁直勾勾望着那双眼,不知在想什么,竟真的半句话没讲,身形变成巴掌大小的小木人,一头…… 蹦到连雪河的衣襟里,故意气他似的。 连雪河:“……” 连雪河闭了闭眼,默念了几遍“有求于人”,终于沉着脸再次折返回去。 李归昼已经传讯让虞闲止快些回来,眉眼间愁眉不展。 温群恕满眼颓然坐在那,只是短短半日鬓间竟生出了些许雪发。 连雪河没说话,又重新折回了偏殿,抬手挥出一道紫微结界,将殷裁放了出来。 凌长风见他又回来,厉声道:“你到底……” 连雪河道:“长风,是我。” 凌长风一僵,灵力险些断了:“殿……” 连雪河冲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身份保密,随后薅着殷裁的衣领将人拽到温落木的床榻边,言简意赅道:“救他。” 殷裁瞥了一眼,散漫道:“师兄就打算这样薅着我救人啊?” 连雪河这才松开他的手:“你真有法子?” 殷裁挑眉:“这有何难?” 凌长风蹙眉:“他经脉中全是无餍,灵台中也盘踞着不少黑雾,根本无法驱散净化,你就算修为再高,以真元进入经脉也只是在杀他。” 就连温群恕都束手无策,此人瞧着极其不靠谱,哪来的本事救人? 殷裁见他就莫名有敌意,讥讽道:“那是你废物。” 凌长风:“你!” 连雪河制止宿敌的争斗,下令道:“救他。” 殷裁“啧”了声,吊儿郎当地上前,故意将凌长风撞着肩膀一挤,大马金刀地坐在温落木身边。 凌长风灵力陡然断裂,榻上的温落木倏地睁开眼睛,眸瞳中全是诡异的黑雾,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舍般,森森盯着虚空,喉咙发出咔咔的诡异声响,听着不似人声。 凌长风:“师兄!” 连雪河拽住他。 殷裁的能力并非是凌长风善用的净化驱逐,他自幼靠着吞噬无餍修行,或许是温落木最后一线生机。 殷裁脸上没什么凝重之色,就像是睡着觉突然被人喊起来吃小菜,打着哈欠将修长手指在温落木眉心轻轻一戳。 哒的一声闷响,温落木陡然僵住。 随后殷裁掐诀牵引,完全不管什么经脉灵台,九重境磅礴的真元浩瀚如海,强行催着灵力在温落木体内游走了数个小周天。 只见榻上散发着腐朽腐烂气息的温落木忽地呛出一口乌黑的血,随后从灵台钻出一团诡异的黑雾。 殷裁见怪不怪地伸手捏住,一口吃了。 连雪河:“……” 真有异食癖。 殷裁吃完后,拍了拍手:“妥了。” 凌长风拧眉:“就这样?” 殷裁勾唇一笑:“废物才会那般花里胡哨,学着点。” 凌长风阴恻恻盯着他,但很快像是记起什么,飞快收敛了阴沉的戾气,偏头委屈地看向连雪河。 殷裁不知为何心中更不爽了,但还是忍住没发作:“师兄,我能走了吗?” 连雪河难得给了他好脸色:“我带你出去,别被其他人发现。” 殷裁眼眸轻轻一眯,察觉到连雪河的行为举止极其怪异。 知道他能吞噬无餍,更不想被外面的温群恕和李归昼发现…… 难道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 殷裁目光倏地阴冷下来。 连雪河睨他,胡言乱语:“我上次救你,感觉到了你灵台的无餍气息,还被你搅碎了一绺神识,现在识海还在隐隐作痛。” 殷裁:“……哦。” 殷裁其实没怎么信,但连雪河一说话他就莫名其妙地迷糊,犹豫了下还是没继续追问。 ……总归他对自己没恶意。 殷裁是个遵循本能的生物,一切随心。 连雪河俯身去检查温落木的状况。 温落木体内无餍消除,经脉完好无损、灵台清明,身上也没有那股腐烂的臭味。 他还半醒着,迷迷糊糊望着头顶上的连雪河,不知是眼花了还是怎么,含糊道:“小师弟……” 连雪河轻轻道:“嗯?” 温落木眼圈泛红,喃喃道:“我该……” 连雪河还当他要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就听温落木哽咽了声,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开朗奔放:“我该听你的多穿条裤子,要不然就不会被笑到现在,呜。” 连雪河:“…………” 等连雪河处理好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转过身时只见凌长风在那乖乖站着:“……他人呢?” 凌长风:“走了。” 连雪河蹙眉。 凌长风多说了句:“他是撕开虚空离开的,没惊动宗主和掌院。” 连雪河这才松了口气。 要是被发现殷裁身份,温群恕恐怕得和殷裁打起来——连雪河不想因自己的缘故牵连温宗主未做好准备便直接飞升。 殷裁并未去问心台,而是罕见回了随便院。 他一个多月没回来,随便院落了一层灰,殷裁正要抬手抚去,灵力一催动,高大身躯陡然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去。 殷裁无声吐出一口气,当即席地而坐,盘膝入定。 温落木身上的无餍很强悍,且擅长攻击修士灵台,殷裁将其吞噬后便觉得那股黑雾不停驯化地在他经脉到处乱窜。 若是再迟些离开,恐怕要在那废物面前出丑了。 殷裁熟练入定,催动神魂驯化那抹无餍。 九重境真元化为无数条锁链恨恨将识海的无餍团团缠住,那东西好似生了灵智,开始胡乱在灵台乱撞。 砰砰砰。 殷裁识海几乎被它撞出几道裂纹,他从不修心,识海只要还有承重墙即可,不需要什么精装修。 殷裁和它厮斗了半个时辰,终于将其驯化,化为一道纯臻的真元汇入丹田。 只这一下,九重境便隐隐到了中境。 殷裁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掌心更加纯粹的真元,心满意足地收拢五指。 富贵险中求,不错不错。 殷裁看了看天色,撑手起身先去沐浴一番,再去问心台。 只是他刚到后院的温泉中泡着,似乎是真元满溢,殷裁眼前陡然闪现一道从未出现过的古怪画面。 一只手朝他伸来,狠狠将他按在水中,温水中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甚至能瞧见水下一双修长双腿。 殷裁听到那人嗓音清越,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 “丑东西,碍着我的眼了。” 第73章 恢复记忆 第73章 恢复记忆 温落木终于脱险。 连雪河沉着脸走出偏殿,告知这个好消息:“师尊,师伯……” 李归昼见徒儿这个神色,心都凉了。 温群恕嘴唇苍白:“如何?” 哪怕他身负九重境修为,面对无餍入体却也只能束手无策,只能将亲生子的一切希望放在凌长风身上。 连雪河垂下羽睫轻轻摇了摇头,满脸悲伤:“没事了。” 温群恕脑海空了一瞬,总觉得连雪河表情和话有些对不上账,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来不及骂人,顷刻消失原地。 李归昼眨了下眼:“真没事了?” 连雪河慢条斯理理了下袖袍,若无其事道:“当然啊,我怎么会拿这事儿给师伯开玩笑?” 李归昼:“……” 李归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连雪河不明所以:“师尊,您怎么……” 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凌空而至,颇有当年一剑斩开虞宁府大门的森森气势,结结实实打在连雪河后脑勺。 连雪河登时话都说不出了。 温群恕草草检查了番温落木的情况,见他彻底脱离危险,甚至都来不及欣喜,二话不说就出来揍人。 能把好脾气的温宗主逼得出手,可见多气了。 连雪河眉头紧皱:“师伯!” 温群恕大悲大喜,怒道:“小混账!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李归昼看不过去,想开口劝阻:“师……” “还有你!”温群恕无差别攻击,“你那破茅草屋到底是什么风水,收得什么混账徒弟,一个两个的全都一个德行!一个混世魔王走了,又收一个!” 李归昼道:“就这一个。” 温群恕:“?” 温群恕沉默许久,偏头看向沉着脸的连雪河,怒火逐渐消失:“行淞?” 连雪河双手环臂,冷冷道:“什么?师伯刚才用了好大的力气,我耳膜都被震碎了,听不见您在说什么。” 温群恕:“……” 怪不得师弟会二话不说收他为徒,这一个多月也不再是那副想寻短见的死样子。 知晓连雪河的身份,温群恕竟然有种“只有这纯血统的混世魔王才能做出来这种混账事儿”的感慨和欣慰。 他收敛了怒火,硬生生将吃人的狰狞表情换成和蔼可亲的长辈脸,温声道:“淞儿,回来了怎么不和师伯说?” 连雪河幽幽道:“我怕师伯会像刚才那样毫不留情地重击我的灵台。” “这话说的。”温群恕干咳了声,忽地像是记起什么,蹙眉道,“落木的无餍你是如何消解的,不会又做了什么冒险事吧?” 李归昼也不笑了,拧眉望他。 连雪河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什么都没做,要谢就谢长风吧。” 温群恕松了口气,伸手想摸他的脑袋。 连雪河脑袋还嗡嗡的,怕又被打,白他一眼往后退了退:“师尊,师伯,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李归昼:“哎,好。” 连雪河行了礼,飞快离开。 连雪河之所以走这么着急,一怕温群恕多问细节,不好圆谎,二则是因为系统在他识海驴叫。 【系统警告:您购买的「荒唐梦」正在遭受重击,请使用「烂柯棋」修补裂缝!】 【「荒唐梦」已破碎56%!】 【69%……】 连雪河眼前一黑:“他又去问心台了?!” 二条:【不应该啊,我检测到他从大殿离开后就回了随便院,根本连问心台的边儿都没挨。】 连雪河头痛欲裂。 只要遇到殷裁就准没好事,这玩意儿是天生克他的吧。 难道这就是反派和恶毒炮灰的宿命? 二条讷讷道:【雪河,怎么办啊?】 连雪河下颌绷紧,似乎狠狠咬了下后槽牙,他理了下袍子,淡淡道:“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杀我。” 反正他见势不妙能借着圣人真元挡一击,回到鸿磐看谁敢动他? *** 「荒唐梦」被那无餍犁地似的开垦了一翻识海,破镜难重圆,就算再好的胶带也没办法粘住,反而因为修补而破碎得更快。 殷裁伸手撑住额头,眉间紧紧蹙起。 那是什么? 画面转瞬即逝,殷裁无法捕捉,沉思片刻忽地整个人浸入温泉水中。 修士在水中能如常视物,就算沉水三天三夜泡浮囊了也不会窒息,他来来回回试了几次,那副影影绰绰的影子总是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殷裁破水而出,随意抚了下脸上的水,将凌乱长发拂到脑后,露出俊美凌厉的眉眼。 不能在此处耽搁时间,得去问心台。 殷裁在储物戒随意抓了身衣袍裹在身上,长腿一迈走出随便院。 本来是想直接撕裂虚空前往问心台,但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副画面的缘故,殷裁神使鬼差地看向远处伫立的大殿。 金错台。 初来太伏道宗时,那,呵,那面瘫脸废物曾因这座大殿而给他甩脸色,当时殷裁就想着他非得进去瞧瞧不可。 后来入学宫后整日在问心台、再雪斋两点一线,将此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金错台是鸿磐三殿下连行淞的住所,殷裁知晓连行淞死在自己手中,瞧见他的住所应当是快意的,可为何心中充斥着却是在问心台才能感知到的恐惧? 他到底怕一个死人什么? 殷裁理智告知他要尽快去问心台,潜意识却叫嚣着“进去!进去!”。 两种意识在相互撕扯。 殷裁僵在原地许久,终于决定顺从本心,悄无声息穿过金错台结界,身形如雾进入其中。 金错台两年无人居住,仍旧不染纤尘。 整座大殿没有半分光亮,好在九重境的神识横扫过去,毫无阻碍地感知周围一切。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四周的一草一木都极其熟悉。 殷裁的神识只是转了一圈就觉得头痛欲裂,识海中像是有东西在一寸寸开裂,疼得他脸色发白。 循着本能走到金错台庭院,殷裁低头望着脚下的青石砖,神识轻轻拂过,甚至能感知到渗入石板缝隙中早已干涸的血。 此处和问心台上那具尸身所在的地方一模一样。 殷裁俯身单膝跪地,伸手去触碰冰凉的石板。 倏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本来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渗出血泊,殷裁怀中再次出现那个面目全非的人。 连行淞。 「骨生花」发作应当是极其痛苦的,连行淞身体在不自觉的痉挛,眼瞳涣散盯着虚空,身上全是被吐出来的鲜血,煞是刺眼。 殷裁呼吸不自觉屏住。 再一眨眼,连行淞消散,怀中一阵冰凉。 殷裁愣怔在原地好一会,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难得生出一丝逃避,迫切地想要远离这个鬼地方。 正要起身时,神识无意中扫向旁边的草丛,殷裁伸手一拢,一颗拇指大小的玉珠跃然掌心。 这是蛮荒九域盛放重要之物的储物珠。 殷裁指腹轻轻抚摸着玉珠,莫名觉得眼熟,他试探着掐诀,就见那玉珠倏地一颤,在他掌心腾空,缓慢化为一朵绽放的莲花。 中间莲台跃然一株人参似的草药。 寄斜生。 这玩意儿虽是草药却附带毒性,很是鸡肋,唯一的用处便是只能作为「骨生花」解药,且生长在蓬莱巅,只有傻子才能冒险去取。 ……却出现在只有他能打开的储物球中。 殷裁隐约发觉,或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怨恨连行淞。 可他还是死了。 殷裁有些恍惚。 恰在这时,金错台外有火光传来,几个弟子巡逻至此处,疑惑道:“这里头有人?” “不可能吧。” “掌院吩咐金错台不能让其他人进去,还是瞧瞧吧。” 烛火摇曳着照映四周,整座金错台空无一人。 殷裁自有意识起便在修行,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强者为尊,只要身躯强悍真元磅礴,哪怕是个热爱裸奔的阴鸷杀人魔也没人说什么,或许还得赞叹不愧是大能,性癖就是奇特,咱们得学学。 修道不修心,性情变态那叫特立独行。 这是殷裁第一次吃了没修心的亏。 识海几乎被无餍刮成毛坯房,寸寸生疼,殷裁踉跄着行走在黑暗中,不知是心脏跳得极快还是气血翻涌,喉中都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从金错台一路冲去问心台,殷裁迫切地想要躲进那狭小一隅。 刚到问心台前,就见黑暗中有一道温暖灯盏幽幽亮起。 殷裁怔然看去。 连雪河雪衣雪发站在山阶边,手中拎着一把繁琐精致的冰灯,整个人宛如冰雪雕琢,唯有温暖的烛火从下而上倾洒在他的裾袍宽袖上,映出少年昳丽的面容。 殷裁嘴唇惨白,额间全是疼出来的汗水:“你怎么在这儿?” 连雪河淡淡道:“看你死了没。” 殷裁短促笑了声,大步走上前和连雪河擦肩而过,带起的风将灯笼吹拂得一阵摇晃。 注视着殷裁二话不说熟练步入问心台,连雪河神态淡然,抬手将散乱的一绺发拂到耳后,转身离去。 二条焦急道:【雪河,你怎么不拦着他呀?】 “拦没什么用,堵不如疏。”连雪河淡声道,“他想恢复记忆那便随他,反正如今我是雪河,他就算要再寻仇,连行淞已死,还要去酆都鞭尸不成?” 二条虚心请教:【那万一您的马甲掉了呢?】 连雪河:“……” 连雪河抚摸着腕间的圣人真元,眯眼道:“那我倒要看看同为九重境真元,到底谁更胜一筹。” *** 问心台。 殷裁再次见到了那具尸身。 几乎是这一个多月形成的肌肉记忆,殷裁看了第一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伸出掐了个法诀,火焰熟稔地将那具身躯焚烧。 殷裁愣怔望着那灼灼燃烧的火焰,尸身处面容隐约露出一点朱砂痣,转瞬即逝。 幻境破开。 殷裁按捺住心中的不适,再次步入最后一层。 和之前的数十次一样,那片温柔乡宛如避风港,殷裁躺在榻上拥抱着那具温热的身躯,心中所有的迷茫痛苦全都被抚平,只有说不清的愉悦和幸福。 道侣温顺地趴在他胸口,修长的手微微攥着搭在殷裁肩头,呼吸均匀睡得深沉,殷裁不自觉地顺着他的呼吸频率调整胸口起伏。 往常一个半月的幻境中,殷裁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睡到被问心台强制弹出。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道侣睡着睡着,似乎觉得硌得慌,手不自觉往前一抓,薅住殷裁的头发,含糊道:“疼。” 殷裁一愣。 道侣嘀咕完,身体就遵循最舒适的姿势从他身上翻了下去,侧身背对着殷裁露出凌乱的发和修长的后颈,继续沉沉睡去。 殷裁感知自己轻轻附了上去,手搭在道侣的肩头,这个姿势只要伸手一拢就能将人完全抱在怀中。 “主人?” 道侣像是在挥一只扰人清梦的苍蝇,不耐道:“你烦我,命令……” 他睡懵了,应当是想下“不要烦我”的命令,话却没说明白,殷裁感觉自己胸腔又泛起一股得意得逞的愉悦,伸手强行将人扒拉回来,遵循主人的命令,烦他。 道侣身躯纤瘦,被他轻易摆弄着四肢摆成自己想要的姿势,好在他睡得沉,只皱着眉含糊了几声就没了其他反应。 感知着胸口再次传来沉甸甸的感觉,自己终于松了口气。 殷裁愣怔着许久,低头望着趴在胸口温顺熟睡的人,伸手去拂那凌乱的碎发。 以前那么多次他去撩开乌发,只能瞧见模糊空白的眼睛。 这次并未抱太大希望,殷裁指腹挑开一绺乌黑柔顺的发,一只轻闭着眼的浓密羽睫猝不及防出现。 殷裁一怔。 一向稳如磐石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呼吸已不自觉屏住了,努力稳住微颤的指尖缓慢将那碍眼的乌发一点点拂到额头上。 高挺的鼻梁,浓密微颤的羽睫,再往上…… 等看清光洁的额头,殷裁整个人僵住了。 眉间处坠着一点鲜艳欲滴的朱砂痣。 朱砂痣…… 刹那间,那濒临破碎的「荒唐梦」好似被这一点红痣彻底击得兵败如山倒,就算将烂柯棋的三百六十一枚棋子全都拿来也无济于事。 磅礴的记忆和情感宛如野火燎原,呼啸一声席卷识海。 数个月的记忆在同一瞬间挤入脑海,殷裁头痛欲裂,几乎顷刻便被问心台强制驱逐。 轰隆隆! 春雷阵阵,一场雨落了下来。 在远处看守的弟子听到动静赶紧过来,见到殷裁狼狈地按着额头跪在那,神情极其痛苦,赶忙迎上去。 “师弟?!这是怎么了?怎么大半夜地又来问……嚯!你竟然度过问心台了?!哈哈哈哈,这一个多月的辛苦没白费啊,恭喜恭喜!” 殷裁已听不清了,太多的情感和记忆一股脑涌来,宛如在识海掀起了万丈巨浪,痛苦几乎将他淹没。 殷裁脸色煞白,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那些理不顺的记忆宛如一柄柄尖锐的刺刀在他识海横冲直撞,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拂开要来扶他的师兄,再次咬着牙冲入了问心台。 仍是金错台,仍是那具被他焚烧了无数次的尸身。 殷裁脑海一片空白,心脏快要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撕裂开。 身体经受前所未有的痛苦,他的神魂却好似出了窍,飘浮在半空,冷眼旁观自己的手轻轻触碰那被「骨生花」荼毒的脸。 冰凉指腹在碰到面颊的刹那,那股盘踞在「荒唐梦」背后不怀好意的鬼影终于张牙舞爪地冲出来,朝着他露出最狰狞怨毒的恶意。 墨花潮水似的退去,逐渐露出怀中人真正的面容。 那人乌发雪肤,薄唇丹凤眸,眉心朱砂痣像是刺破皮肤渗出的一滴血,红得灼眼。 这张脸熟悉至极。 分明和床榻上的“道侣”长得一般无二。 第74章 酆都阴司城 第74章 酆都阴司城 殷裁初来太伏时,瞧见自己的画像悬挂得满处都是,只觉得不屑。 在蛮荒九域大杀四方多年,又以铁血手腕强制镇压那些妄图要自己性命的老不死,突破九重境,几乎是所向睥睨,天道之下无人能胜他。 殷裁早就视这些在安乐乡中的蝼蚁于无物,不过挥手便可覆灭。 太伏骂他残暴狠辣,残杀知机君连行淞,见者杀之,殷裁却觉得这是荣耀,谦虚颔首表示谬赞。 毕竟能逼迫他耗费一条性命也要自爆催动毒咒「骨生花」的,必定是仇敌。 杀了便杀了。 而梦中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幻影? 呵,和一个恨之欲其死的恶人有何牵连? 自以为是的猖狂和深夜中撕心裂肺的痛苦相互交织,伴随着记忆山呼海啸般涌入脑海,殷裁好似从一场荒唐又滑稽的大梦中清醒过来。 始终不露真容的梦中人终于被一点点涂上色彩。 最先回想起的并非是汹涌彻骨的恨意、爱意,或是痛苦的死别,浮现殷裁脑海的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连雪河常年病弱性子惫懒,总爱在一个地儿一窝就是一下午,盛夏光景懒散地躺在遮天蔽日的葳蕤叶枝下打盹。 心情好时,他能在草木繁茂中睡个安稳的午觉; 心情不好,谁来都得挨一顿骂。 那日连雪河刚病过一场,心情很是不悦,殷裁在旁边喘个气儿都能惹着他,没好气地睁开眼,故意找茬:“杵在这儿做什么,离我远点,碍眼。” 殷裁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按照他的脾气应该没说出什么讨人喜欢的话,因为连雪河下一瞬就一脚踹了过来,骂他。 “德行,你是我的假魂,我死了你焉有命活?” 男人病容犹在,笑颜如即将凋败的花。 嗤。 一股火光倏地亮起,如同焚烧一张陈旧古朴的纸张,火舌毫不留情吞噬着那难得的宁和。 ……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鲜红的血。 那一刹那,殷裁忘却了此处是问心台,抱着浑身是血的连雪河,延迟了足足两年的痛楚铺天盖地地袭来,好似凌迟般一寸寸割着心脏。 “连行淞……” 没有得到回答。 就算真的回应了,也只是那句。 “你恨我。” 在连行淞的记忆中,和他朝夕相处的药侍傀儡只是假魂,殷裁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以「骨生花」这种毒咒来残杀他的人。 男人浑身长满了墨花,向来昳丽秾艳的脸庞已面目全非,濒死时因剧烈的痛苦而在痛苦痉挛。 让他死的如此凄惨的罪魁祸首…… 怎能不恨。 殷裁从不知愧疚和悔意也能让人生不如死,他死死抱住连雪河冰凉的身躯,将额头埋在颈窝中,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可笑他当年嘴硬从不肯承认的爱意,竟有幻想一点点编织成一个臆想中的道侣,满怀欣喜地找人。 找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道侣”。 而后还为了一段可笑的假象,一次又一次将连行淞的身躯弃之敝履,眼睛渣都不眨地焚烧成灰烬。 那样炽热的火,他已不记得烧了多少次。 连行淞一次次被挫骨扬灰,可相隔一阶,这个罪魁祸首却心满意足抱着他相拥而眠…… 若连行淞知晓,恐怕会恶心得恨不得手刃他。 “连行淞……”殷裁牢牢抱紧怀中冰凉的身躯,迟了两年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下颌蜿蜒滴落,打湿连雪河的面颊。 玉藕做成的身躯竟也会流泪。 问心台烛火通明,一如那夜璀璨的灯盏从未熄灭过。 好似只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殷裁哭至无声。 *** 连雪河撑着伞拾阶而上,忽地顿住脚步轻轻抚摸了下脸庞——春雨被夜风吹拂着,卷着几滴打湿了面颊。 二条道:【雪河,荒唐梦彻底解了。】 连雪河“嗯”了声:“殷裁状态怎么样,着急杀人吗?” 二条叼着灯给宿主照亮脚下的路,挠了挠鹅头:【没有权限转播查看他在问心台幻境的场景,但后台数据显示他情绪好像不太稳定。】 连雪河:“哦?恨?愤怒?” 二条:【唔,也没有,很复杂,好像在悲伤。】 连雪河步伐停住,若有所思:“他闲着没事悲哪门子的伤?” 二条:【也可能是检测错了。】 连雪河还想再问,山阶上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 二条伸长鹅脖。 烛火一路倾洒而去,就见凌长风绷着脸飞快跑来,他似乎很是着急,连伞都没撑,春日微凉的玉珠落在他身上,被一层薄薄的雾气阻绝。 “殿下!” 连雪河见他不像是来叙旧的:“发生什么事了?别着急。” 凌长风脚步一顿,险些从山阶上滑下来,被连雪河伸手一扶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擦了一把额间的汗水,讷讷道:“殿下救我。” 连雪河眉梢一扬。 这一个多月来,凌长风身为三好学生,经常被尊长叫着在太伏学宫四处露脸忙活,连雪河每回都见这鹤顶红馅汤圆他都一副沉稳的小古板模样,还当这两年时间他长大了,没料到竟还这般黏人。 “怎么?” 凌长风熟练地上前将连雪河的伞接过,并未给自己遮半分,当个伞架子为连雪河分忧:“雨越来越大,先回去再说。” 连雪河满意他的上道,毕竟来太伏学宫这么久,身边无人伺候,他现在系衣带还是系死扣。 两人一鹅从山阶回到乍寒苑,雨彻底下大了,淅淅沥沥汇聚成雨帘从屋檐落下。 连雪河掐诀驱散身上的寒意。 二条嘎嘎问他:【你刚才为啥不直接掐诀避雨呢?】 连雪河不语。 二条了然。 硬装。 毕竟伞是不少仙侠修真小说里的必备装饰挂件,要见一个人掐着避雨诀从雨中而走,围观路人不会夸赞“哎呦避雨诀掐得真好啊”; 但要见相貌不俗的少年在雨中撑伞,所见之人都会感慨“果真是仙风道骨啊”。 凌长风干活麻利,关窗点灯泡茶一气呵成。 连雪河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架势,觉得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凌长风望着连雪河的新皮肤,倒了盏茶递过去,试探着道:“这是殿下夺舍的新身体?” 连雪河点头,慢悠悠喝了口热茶:“是啊,鸿磐给我掳来了数百个年轻的修道天才,全都抹去神魂供我夺舍用,穿他们就和穿衣服一样,改日换个新的给你瞧瞧。” 如此魔修的阴狠手段,凌长风却眼睛一亮:“好!” 连雪河:“…………” 连雪河失笑:“还真信?” 凌长风嘴唇抿了抿:“殿下说的,我全都信。” 连雪河无奈摇头,将手腕递给他。 凌长风伸手一探,讶然:“清浊胎?” 这种神物数千年也难得一见,先有一个蛮荒殷裁,现在又来一个?! 连雪河“嗯”了声,伸出手指轻轻在唇上一点:“保密。” 这种神物一旦被人知晓,必然会引来数不清的觊觎,凌长风自然也知晓轻重,他心中一暖,殿下竟将这种重要的事告知他,看来没将自己当外人。 连雪河道:“你方才说救命,救什么命?” 凌长风说起这个,眉间不自觉皱紧了。 “是昆仑之事。” 连雪河回想起那个骂人骂得很利索的荆疏羽,眼眸眯了眯:“细细说来。” “昆仑数十年前天谴,灵脉被污染之事殿下应该知晓。”凌长风道,“当年为了护住昆仑最后一丝灵脉,如今的昆仑主荆疏羽以身将无餍困入丹田,以昆仑传承压制。” 连雪河点头。 凌长风道:“如今时间太久,那道无餍已壮大侵蚀山主的经脉和身躯,此次虞府尊过去便是为了压制无餍,保住性命。”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终于知晓凌长风为何要救命了。 救治温落木之事是殷裁所为,但连雪河担忧温群恕为对殷裁出手,便将这功劳全都推给了凌长风。 如今荆疏羽危在旦夕,虞闲止恐怕是想凌长风过去施救。 果不其然,凌长风道:“虞府尊本要回来救温师兄,宗主传讯制止,这事儿太大瞒不过去,便告知了他。现在荆疏羽要以昆仑传承为酬劳,请我前去问诊。” 连雪河轻轻蹙眉。 殷裁性子乖戾,失忆时还能用什么救命之恩糊弄他,可坏就坏在「荒唐梦」解了。 殷裁记起来当年的取血囚禁之恨、困于傀儡中当牛做马之辱,真的会再次出手救仇人的同窗吗? 连雪河不敢确定。 凌长风试探着道:“殿下,要如何是好?” 连雪河摇了下头:“无碍,你先不要应下,我得去寻……师弟商量一下。” 凌长风乖巧点头:“是。” 夜深人静,凌长风没再多留,行礼告辞。 连雪河坐在灯下沉思许久,道:“条儿,他在哪里?” 二条:【回随便院了。】 连雪河“嗯”了声,将解下的披风重新系在肩上,撑起伞走出乍寒苑。 两座院落离得并不算远,连雪河走进大雨中几步便到了殷裁的住处,仰头望着那龙飞凤舞的「随便」二字,嘴唇抿了抿。 明明之前还下定决心死也不踏入这个院子的。 算了。 连雪河伸手刚要扣门。 门扉陡然从里面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形小山似的笼罩过来,黑压压的很是骇人。 连雪河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殷裁没掐诀也没撑伞,一身黑袍被雨打湿贴在魁伟的身躯上,只是平日那副意气风发吊儿郎当的面容却变了,眸瞳微红眼尾发肿,整个人宛如被抽去全部精气和力气般,颓然又落拓。 瞧见站在外面的连雪河,殷裁眼眸没有半分波动,眼底全是浓浓的厌倦和疲惫,声音嘶哑:“什么事?” 连雪河开门见山:“有急事和你商量,方便吗?” 殷裁道:“今日不便,改日吧。” 连雪河正要再说,却见殷裁握着一把剑朝着面前一挥,竟毫不避讳他,用九重境修为硬生生撕开一道虚空裂缝,头也不回地迈入其中,消失了。 连雪河:“?” 干什么去了? *** 酆都阴司。 夜晚正是整座酆都最忙碌热闹的时候,宣清溪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勾魂册,听着无常鬼的汇报将名字一一勾去。 无常鬼讲完日报,高高兴兴地将一个盖了阴司印章的账单奉上。 “大人您看,这是被损坏两扇门的报销,可喜可贺,走了两年流程,终于给批了!呜呜!” 其他无常鬼也跟着呜呜呜。 宣清溪似乎也没料到一个报销也能如此冗繁,但好在阴司的门不是每日都毁,日后小心些还能用个几百年。 宣清溪拿着朱笔在账单上勾了下。 只是笔锋还未彻底落成,就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阴司大殿的大门,再次被人一剑劈开,能防厉鬼、阻黄泉阴寒气的特质鬼玉石门直直劈成四块,砸落在地上溅起好大的烟尘。 宣清溪:“……” 咔哒。 宣清溪握笔的手狠狠一收拢,硬生生将判官笔捏断。 宣大人温润如玉的眸瞳一阵鬼气流转,化为诡异的厉鬼重瞳,森森望向门口。 他这阴司的门是谁都能劈的吗? 第75章 你道侣是谁啊 第75章 你道侣是谁啊 大鬼皆有凶性。 宣清溪瞧着温和,实则并非是个脾气好的人,两年前因欠了因果,两扇门被劈他认了,可不代表阴司大门就像菜市场一样能让人随便进出。 宣清溪霍然起身,反手在虚空一拢,诡异阴气化为一把杀气腾腾的勾魂刀,锁链往下垂曳束缚着数百只戾气冲天的厉鬼,张牙舞爪地飘浮在身后。 无常鬼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个气度温和的大人生气,全都吓坏了往他身后躲。 烟尘散去,罪魁祸首破雾而出。 殷裁握剑横劈,一身九重境修为磅礴溢出,眸瞳猩红,瞧着比黄泉的孤魂野鬼更像死了没埋,怨气冲天。 宣清溪看了眼他的命数。 寻常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三世轮回,可此人却好似凭空出现般,没前世更无来世,命格诡异得要命。 ……上一个如此怪异的,还是连雪河。 要么是此人和连雪河一样是世外之人,要么则是身份特殊,宣清溪的身份也无权查看。 宣清溪漠然道:“生魂来阴司,有何贵干?” 殷裁哑声道:“求阴司寻一人的行踪。” 宣清溪在一片烟尘废墟中“嗯”了声,淡淡道:“原来贵客便是这般求人办事的,好教养。” 殷裁闭了闭眼,想要努力将心中的急躁之意压下去。 但这太过困难,自从问心台出来后,殷裁几乎被那成山的愧疚和悔意压垮,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挽回。 太伏道宗那铺满全境的追杀令、温群恕李归昼对蛮荒九域的怨恨,无一不再彰显着一件事。 ——但凡连雪河还有活路,太伏断不会对他如此恨入骨髓。 可殷裁不死心,像是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也不肯放手。 宣清溪手握勾魂刀,注视着殷裁一身九重境修为,心中不耐地“啧”了声。 若是刚死几日的魂魄,给了便给了。 同一个能飞升成圣的九重境交恶并不划算。 宣清溪忍下怒气,抬手将生死簿招来,翻了翻:“贵客想寻谁的踪迹?” 殷裁道:“两年前……” 刚说出三个字,宣清溪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道:“若要寻一个月内勾的鬼魂,或许阴司还有法子寻一寻。不说一个月,哪怕一年之内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两年前,魂魄就算勾来也够ta转世投胎了。贵客耽搁了这么晚才来寻,莫不是来故意找茬的?” 殷裁一僵,高大身形竟微微摇晃了下,好似遭受重创。 “投胎……” 转世后的人还能算是真正的连行淞吗? 殷裁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他来得多晚,他狠狠咬着牙,许久才艰难道:“投胎也无碍,只要告诉我他的行踪。” 宣清溪道:“名讳。” “连行淞。” 宣清溪一顿,眼眸轻轻眯了起来。 三界的九重境仅那几个,宣清溪都见过,唯一未记录在册的便是蛮荒九域那野蛮地界。 思忖一番,一个名讳就让宣清溪准确无误锁定此人的身份。 殷裁。 宣清溪忽然就笑了。 一旁瑟瑟发抖的无常鬼见大人如此喜笑颜开,还以为这是故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看来不用起冲…… 轰! 宣清溪颀长的身躯绷紧,手握比身量还长的勾魂刀悍然劈过去,那数百只张牙舞爪的厉鬼同时撕心裂肺地咆哮,鬼气冲天。 无常鬼:“……” ……突。 殷裁倏地抬手,真元浩瀚如海,同那森森鬼气相撞,直接将四周的大殿掀翻。 无常鬼抱着柱子差点成风筝,哀嚎道:“宣大人息怒!报账销册得两年啊啊啊啊——!” 殷裁一顿。 宣? 连行淞那个酆都的同窗? 殷裁的心又往下沉。 连宣清溪都对他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是不是就说明连行淞真的…… 勾魂刀气势骇人,冲天的阴气将四周凝出煞白寒霜,宣清溪宛如深处魑魅魍魉丛生的鬼蜮中,黑袍宽袖翻飞,淡淡道:“我阴司的大门不是谁都能擅闯的。” 殷裁见他撕破了脸,也不再多废话,只说:“连行淞在哪儿?” 宣清溪笑了:“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话音刚落,鬼气和真元再次相撞,掀起冲天黑金相间的光柱。 这阵仗太大,连酆都高层都惊动了,派人来问是不是圣人又打上来要人了。 无常鬼见即将成废墟的阴司大殿,抹了抹泪,哭哭啼啼:“突然来个九重境要找两年前的亡魂,宣大人觉得他是来找茬的,便亲自动手将其驱逐。” 众鬼:“……” 这是驱逐的阵仗? 九重境在阳间或许还能三界无敌,但酆都四周皆是阴气,运转真元便会将鬼气吸纳经脉中,修为大打折扣。 殷裁并未带本命法器,手握一把太伏道宗分发给寻常弟子的长剑当空接住宣清溪的勾魂刀。 只是一下,长剑断裂,强行以九重境的真元撑着才没有崩开。 生魂在阴间极其容易吃亏,得速战速决。 殷裁沉着脸反手一掌,金色真元直冲宣清溪面门,被勾魂刀阴气一挡,如倒灌悬河落入半空。 宣清溪微一错神,殷裁如离弦的箭悍然冲至他跟前。 那数百厉鬼怨念滔天,在殷裁靠近的刹那狰狞咆哮着化为能将人冻成冰块的阴气袭过去。 殷裁竟避也不避,面如沉水以手硬接。 砰。 殷裁盈满真元的左手硬生生撞开那森森寒气,一拳正中宣清溪胸口,可力气未到骨肉,整只手便被寒气冻成坚硬的冰,刹那震碎成齑粉。 殷裁脸色一白,都这样却也不退,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强行将宣清溪扼住脖颈,眸瞳赤红,比那厉鬼还要凶恶。 “连行淞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 宣清溪眼睛眨也不眨一刀劈下。 殷裁瞳孔一缩,瞬间撤身。 下一瞬,勾魂刀呼啸劈下,竟将虚空撕裂一刀口子,若落在殷裁身上恐怕当场魂飞魄散。 殷裁阴恻恻和他对视。 宣清溪纤细的手指一勾锁链,强行将放风筝似的厉鬼招回,语调轻柔得过分:“想知道他的死活?容易,三殿下乃世外之人,命数未记录生死簿,更是不入轮回。你若想见他,就去奈河中寻,看看他在不在那些魂魄里。” 奈河横贯酆都,汇聚整座阴司的阴气,哪怕是圣人靠近也得忌惮那彻骨阴气。 殷裁冷冷看了宣清溪一眼,忽地将手中长剑一放。 那在战斗中早已摧毁的剑刃伴随着他的真元一收,当即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殷裁转身就走。 宣清溪抬手将勾魂刀收起,嗤笑了声。 无常鬼见那煞星走了,才忙不迭跑出来:“大人!没受伤吧?!” “无碍。”那鬼气冲天的勾魂刀不在,宣清溪又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拿着帕子擦拭了下指尖,淡淡道,“将大殿收拾好,不必去报账销册,直接将账单送给太伏连行淞。” 无常鬼噎了下,记起这些年阴司因这位三殿下吃了不少亏,他背后的人更是一个比一个不好惹,犹豫着道:“这……这能行吗?” 宣清溪:“照我说的办。” “是是是!” 宣清溪抬手拢了拢袖袍,正要寻出好地儿继续忙活,却见一只无常鬼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宣大人!不好了!” 宣清溪:“说。” “刚才那来找茬的九重境……”无常鬼擦了擦不存在的汗,讷讷道,“没有离开,反而去了奈河。” 宣清溪:“?” 灵台识海里有什么治不好的顽疾吗? 三岁小孩都知晓,酆都奈河不能入,那人瞧着已成年,怎么连这种阴阳怪气的讥讽话都信以为真? “报——”又一只无常鬼跑过来,“大人,那生魂跳河了!” 宣清溪:“……” 众无常鬼吓坏了,赶忙道:“赶紧去捞啊——!” “可恶!此子心思歹毒!其心可诛!竟想以生魂之躯偷偷死在我们酆都,让我们七月半的时候因那一个数而对不上账!” “呜呜呜,好狠毒啊!” 宣清溪:“…………” *** 乍寒苑。 连雪河沐浴后躺在榻上,他懒得动弹,想让头发自然晾干,二条怕他头疼,在旁边叼了个系统兑换的吹风机给他呼啦啦吹头发。 【雪河,怎么办啊?】 连雪河闭着眼睛思忖对策。 如今殷裁恢复记忆,也许已回蛮荒,凌长风的补天石碎片根本没办法驱逐荆疏羽体内的无餍。 若再不做些什么,也许荆疏羽会和原著中一样,被无餍吞噬成诡异的恶兽。 连雪河心口一阵阵发闷:“系统商城有能用的东西吗?” 【没有。】二条说,【系统商城只能售卖在这个世界观里出现过的东西,无餍根本无解,只有殷裁这个变数才能挽救。】 连雪河蹙眉:“连主角都拿无餍没办法,为什么殷裁却拿来当修炼?他开挂了,或者是什么重要角色?” 二条:【反派不算重要角色吗?】 连雪河想想也是,能和主角一决高下的必然得有金手指,他正想思考其他办法时,忽地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失去意识。 二条吓了一跳:【雪河?!】 连雪河没有半分反应。 二条赶忙去查探他的血条,身体状况良好,也没有发烧感冒头疼脑热,精神值甚至都是满的。 这到底是怎么了? * 连雪河也想问。 他骤然陷入昏迷,意识头晕目眩,按着额头缓了好一会才睁开眼。 识海里是一片虚无的坟地。 漫天黄纸纷纷扬扬的洒下,活像出殡现场。 连雪河抽了抽,总感觉这出场动画有些熟悉。 下一瞬有人从焚烧的黄纸中迈出,玄袍翻飞,雪发好似张牙舞爪的蜘蛛精,竟没有前几次那样装逼于无形。 宣清溪踏着香火而来,清冷视线瞥了连雪河一眼。 并不似之前冷淡的叙旧,倒像是来算账的。 连雪河挑眉:“找我有事?” 宣清溪敛袍拂去火焰,淡淡道:“速来酆都,将你的人领走。”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宣清溪给他单独开了扇鬼门直通太伏,连雪河披着法袍披风阻绝阴气,抬腿迈入森森阴气的酆都,入目眼帘的便是阴司大殿被劈成战损风的大门。 连雪河偏了下头。 宣清溪神色自若:“别笑,账单全都记在你账上。” 连雪河:“……” 不多时,无常鬼将浑身结了寒霜的殷裁送过来,讷讷告罪:“三殿下,鬼无法入阳间,只能劳烦您亲自将他搬回去。” 连雪河:“…………” 连雪河望着那小山似的殷裁,唇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宣清溪。 宣清溪没和他对视,轻声细语道:“他突然来酆都跳奈河寻死,连累我被问责,忙着呢。” 连雪河无端被牵连,比他还无辜。 毕竟谁能料到殷裁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竟是来酆都找他的魂魄呢,而且寻不到还直接破大防跳奈河寻死。 连雪河捏着鼻子走上前,等看清殷裁的惨状,眉间一蹙:“他的手怎么断了?” 不是说殷裁到了阴司后知晓他魂飞魄散,直接跳河吗? 宣清溪说:“冻的。” 连雪河:“那怎么其他地方……” 宣清溪耐心彻底告罄:“走不走?不走你也留下吧。” 连雪河:“我敢留,你敢收吗?门不想要了?” 宣清溪:“……” 宣清溪微笑着朝着鬼门一指,送客。 好在连雪河不再是之前那个病秧子身体,他走上前催动真元将殷裁高大的身形虚虚扶起来。 殷裁浑身寒霜,本能寻求温暖,下意识往身侧的暖源一靠,整个人全都压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 连雪河差点被压垮,强行稳住身形。 宣清溪偏了下头。 连雪河来不及找他算账,头也不回地随意摆了下手示意走了,带着殷裁走出鬼门。 两人离开酆都的刹那,虚空裂缝强行关闭,将阴气阻绝在外。 连雪河还没做过这么重的活,将那么大一个玩意儿重重扔到软榻上,沉着脸拍了拍身上的寒霜。 晦气。 只要和殷裁扯上干系,准没好事。 二条围着殷裁转了几圈,被冻得扑腾起来飞到连雪河怀里,狐疑道:【雪河,他真的去跳奈河了?】 连雪河:“嗯,刚捞上来的。” 二条更加不解,又没来由想起来当年殷裁疯了似的用心头血来救连雪河的场景,试探着说:【雪河啊,我怎么觉得他对你……好像没那么恨呢?】 连雪河拧眉,他没接这句话,转身又去沐浴了番将身上的寒气洗净。 等再回来时,被冻成柱子的殷裁竟然醒了,正挣扎着朝着外面走去,似乎还想撕裂虚空去酆都。 连雪河眉头越皱越紧,上前抬手一挥,强行将人运转的真元截断,冷冷道:“又在作什么死?” 殷裁踉跄着倒在地上,他身上的寒气太重,地面都被冻出一层寒冰。 细看下,他眼瞳涣散,并未完全清醒,一举一动全都是循着本能。 连雪河见他这幅模样,不知怎么回想起那处处和他作对的“假魂”,火气莫名地发不出来。 他沉思许久,走上前去踢了踢动弹不得的殷裁,居高临下望着他,淡淡道:“着急做什么去?找死得改日,酆都现在忙着呢。” 殷裁又像和他对视,又好似沉浸自己的世界中,面容苍白覆着寒霜,许久没动。 连雪河觉得好烦,但又不想殷裁真的死自己这儿,正要纡尊降贵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就见殷裁发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喃喃了几个字:“找……道侣。” 连雪河:“?” 之前殷裁也道侣道侣地叫来着。 连雪河将殷裁扶到肩上,想将他送回随便院,随便死去,随口问:“你道侣是谁?” 殷裁昏昏沉沉,这次回答得却很快。 “连……” 连雪河忽地记起来问心台中殷裁喃喃的那个没听全的名字,不知怎么右眼皮重重跳了起来。 下一瞬,殷裁的嗓音似乎和问心台重叠,一字一顿,虽然虚弱却还是准确无误地送入连雪河耳中。 “连行淞。”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一卸力,殷裁从他肩上滑落一头栽到了地上,咚的一声。 第76章 起死回生的办法 第76章 起死回生的办法 前世连雪河对“婚姻”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父母。 在他学会“爱”之前,先懂得什么叫做“貌合神离”“情薄相恨”;后又因母亲的骚操作,对亲密接触更是避之惟恐不及。 情爱只是虚假又荒唐的梦。 连雪河没得病前也曾想过未来,或许有朝一日天降姻缘,他会和一个温柔体贴的人共度一生;或许家族联姻避无可避,和他父母一样貌合神离地凑合一辈子。 更多的便是只身一人,孤独终老。 如此多的设想里,从来没有过“一无所知就突然成了别人的道侣”这个可能。 殷裁脑子里是进了奈河的水吗? 连雪河眉头紧锁。 殷裁却还在呢喃:“连行淞……” 连行淞想弄死他。 连雪河额间蹦起小青筋,五指收拢似乎想揍人。 二条赶忙去拦他:【主公息怒啊!他现在血条只剩下5%了,你一拳下去真的得一命呜呼了!】 连雪河冷冷道:“关我何事?他死了正好。” 二条:【荆疏羽!荆疏羽!】 连雪河将要踹上去的脚收了回来,盯着殷裁那张脸陷入深深的沉思。 到底是什么样的错觉,才让殷裁产生了“道侣”这个念头? 果然还是该杀了他。 二条看热闹不嫌事大,“哈!”的一声:【我就说,他根本不恨你!】 连雪河睨它一眼:“胡言乱语,你自己说说看,他爱我什么?” 二条:【美貌,毒舌?】 连雪河若有所思:【竟然真的有反派会是见色起意的抖m这种类型?】 他自认脾气坏心思重难伺候,浑身上下没多少优点,就算殷裁附身傀儡中和他朝夕相处,所瞧见的也不过是漂亮皮囊下更真实的刻薄虚伪,冷漠寡情。 加上被指使着当牛做马,合该更怨恨他才对,怎么可能忽然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 反派的尊严和傲气呢? 反派躺在地上神志昏沉,下意识抓住连雪河的裾摆,喃喃着喊:“连行淞,殿下……” 连雪河一顿,直觉告诉他不能再让他喊下去。 但没来得及捂他的嘴,就听殷裁以残血之躯给他致命一击:“主人……” 连雪河:“……” 连雪河猛地后退数步,罕见地瞪大眼睛,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被这声“主人”给叫起来了,似乎也想像二条一样“啊啊啊我的耳朵!”,但还是顾及逼格忍住了。 二条:【雪河……你血条掉了一点。】 连雪河闭眼,平复心情:“帮我把他扔出去。” 二条:【啊?就扔外头吗?还下着雨呢。】 “爱死不死。” 二条看了看反派所剩无几的血条,琢磨着真扔了八成小命要没,但见连雪河恨不得去洗耳朵,只好扒拉着将人弄到了外头。 春雨淅淅沥沥,带着未消退的寒意一股股往骨子里钻。 连雪河躺在榻上闭眼,听着外头的落雨声不耐地将锦被拽到头顶:“好吵。” 二条趴在他枕边正要睡觉,听到声音随口道:【要给你兑换个隔音法器吗?】 “嗯。” 二条操作了番,狭窄床榻瞬间鸦雀无声。 连雪河闭眼,但还是无法入睡,只觉得那阵雨声始终往他耳朵里钻。 吵得他寝不安席。 二条兑换的法器不会出什么毛病了吧。 连雪河翻来覆去。 二条自从附身大鹅身上后,也要和人一样睡眠,但再好入睡质量也要被摊煎饼的动静给惊醒了,它疑惑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连雪河闭了闭眼,终于坐了起来。 算了。 *** 嗒嗒。 玉佩上忽地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虽然听着声音很小,却是太伏学宫学子的论道坛消息提醒。 夜半三更,凌长风正在入定修行,忽地被特别关心的强提醒叫醒,立刻拿起来玉佩飞快查看。 连雪河给他烧了张纸,上书。 【速来随便院】 凌长风赶忙将黄纸折叠着收好,飞快冒雨前去。 等到了那布置狂放简约的「随便院」,就见寝房中点燃着烛火,连雪河正披着外衣坐在床榻边,暖光倾泻宛如打了层柔光滤镜。 殿下臭着脸在那抱着鹅摸。 白日还活蹦乱跳的殷裁却浑身阴气躺在榻上,瞧着气息奄奄,马上要没命了。 凌长风快步走来,行了礼:“殿下。” 连雪河下巴微扬:“看他还有没有救?” 凌长风上前查探了一番,很快就说:“回殿下,无药可医,没救了,只能等死了。” 连雪河:“……” 连雪河知晓以凌长风的医术必然认出了此人是身负「清浊胎」的殷裁,头疼道:“能救就救他,还指望着他救荆疏羽呢。” 这是在提醒他:难道昆仑传承不要了? 凌长风微微垂眸:“殿下,恕我医术不精,真的束手无策。” 连雪河:“……” 见凌长风垂在袖间的手指在轻轻掐诀,连雪河淡淡道:“想将他是殷裁的消息传给我师伯?” 凌长风手一僵。 “殷裁是九重境,除非我师伯亲自出手才能杀他。”连雪河漫不经心道,“太伏现状你也知晓,我师尊修为尽失,全境境界最高的也只有七重境,若师伯猝然飞升,鸿磐、昆仑、蛮荒九域,随便哪一个都能将太伏蚕食吞并。” 凌长风却道:“可他如今阴气入骨,经脉真元被冻住,不必宗主出手,我也能轻易杀他。” 连雪河:“……” 坏了,这是个有脑子的。 凌长风反驳完,自己眼圈却微微红了,忍不住道:“殿下难道忘记当年的仇了吗?亲手杀了您的罪魁祸首,竟还假借身份来太伏拜入归昼君门下,其罪可诛!” 连雪河见凌长风恨意滔天,歪着头打量他许久,忽然道:“即使我想保他,你也不愿意出手相救?” 凌长风脸色一白,讷讷道:“殿下,我不明白……” 为何被如此残忍的杀死,却能在凶手面前如此轻飘飘,甚至还要以德报怨救他性命? 凌长风不懂,若葛逾两兄弟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仍会杀他们一千遍一万遍! 连雪河无声叹了口气。 他的身躯被孤魂野鬼夺舍,囚禁强取殷裁的药血是因,被下「骨生花」报复是果,连雪河做不到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殷裁身上。 更何况,两年前有很大一部分是想换「清浊胎」才如此“找死”——如果不是他死得快,殷裁也许能赶上为他解毒咒,因果两清。 这些弯弯绕绕自然不能和外人说,连雪河道:“我和他的事三两句说不清。当时是不是吓到你了?” 凌长风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奉命给殿下护法,可到最后阵法破开,瞧见的却是连雪河浑身是血的冰凉尸身,罪魁祸首还跑得飞快。 凌长风的记仇本子上,殷裁早已高居第一,是他此生宿敌。 连雪河嘴硬心软,从来见不得身边人吃苦伤心:“哭什么,我现在不光活着,还因祸得福得了具好身体。如此天大的好事,难道不该为我高兴吗?” 凌长风仰头看他。 连雪河前世能将公司那群高层整治得服服帖帖,靠得自然不单单是嘴毒,恩威并济才是硬道理,只要他想,三两句话能将一只发狂的野兽哄成胚胎。 更何况是凌长风这种年纪不大的小孩了。 凌长风点点头:“高兴。” 连雪河循循善诱道:“荆疏羽是我多年好友,他现在危在旦夕,我需要殷裁的能力来救他。” 凌长风的态度明显比刚才那副庸医模样好得多了,他犹豫着点了下头:“是,是的。” 连雪河:“那殷裁还能救吗?” 凌长风点头:“能的,能的。” 连雪河唇角一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想要夸赞他一句。 恰在这时,一只冒着寒气的手倏地袭来,一把握住连雪河的手腕,那力道之大竟将毫无准备的连雪河拽着跌坐在床沿。 连雪河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一只厉鬼笼罩,那未散去的阴气丝丝缕缕往外放,殷裁不知何时醒了……但又没完全醒。 他神智浑噩,眼瞳涣散并不清明,身体像是在循着本能在行动,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连雪河的手腕,哑声道:“不……” 凌长风刚被哄好,毛差点又炸了,恶狠狠瞪着他。 连雪河从不做无用的挣扎,面无表情看着他,命令道:“松手。” 殷裁浑身都在颤抖,因擅自动弹血条又往下降了降,他踉跄着呛出一口鲜血,刚吐到衣袍上就化为一滩冰,嘶嘶作响。 “别……别走……” 系统开始驴叫:【警告!反派血条下降至3%!】 连雪河催动真元的力道又卸了下来,像是没封窗的猫在十八楼栏杆上来回跳跃,以猫条诱惑它回家那样温声细语。 “好,你松开,我不走。” 殷裁不知信没信,眼瞳涣散盯着他好一会,迷迷糊糊间听着那温柔甜润的声音,完全没发觉自己吃完这顿甜的要挨揍,缓缓收回力道。 连雪河当机立断,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 殷裁也没动,睫毛眉毛和乌黑发丝间全是煞白的寒霜。 他眸瞳涣散盯着头顶的虚空,不知在想什么,忽地从眼眸中缓缓滑落两行泪水,顺着眼尾没入发间,顷刻被冻住,泪柱啪嗒一声掉在床榻上。 连雪河:“…………” 连雪河揉了揉眉心,摆手:“治吧,治吧。” 凌长风将吃人的表情收回:“是。” *** 殷裁昏睡了足足一天一夜。 再次醒来时,天仍是黑的,他神智浑噩望着窗外,只觉做了场无法醒过来的噩梦。 很快,昏睡前的记忆潮水似的涌来。 那一条条细碎的记忆编织成巨大的网朝他拢来,将他的心脏当成鱼来网,勒出细碎的伤口,疼痛却不致命。 殷裁按住发疼的心口,微微一抬才后知后觉左手依然恢复如初。 九重境「清浊胎」恢复能力逆天。 殷裁脸上没什么情绪,心脏处像是空了一块,只剩下一片虚无。 世外之人,不入轮回。 就算他在奈河捞上一百年,也寻不到他的一片魂魄。 连雪河臭着脸来随便院看人时,还没走进去就听到寝房传来声压抑的呜咽,他还当又是学宫的哪个犬类吉祥物在角落里偷哭,一推门却瞥见榻上的殷裁手背搭在眼上,隐约可见眼尾的水痕。 连雪河:“……” 听到动静殷裁面无表情看来,眼底红痕未散,整个人显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你来做什么?” 连雪河今日穿了身天青淡朱的莲纹大袖袍,腰身被宽袖衬得极窄,玉佩随着动作轻动,俨然一副金尊玉贵的贵公子气派。 连雪河走到唯一能看的椅子边敛袍坐下,淡淡道:“不必谢。” 殷裁:“什么?” “嗯?”连雪河托着腮懒洋洋看他,“我连夜去酆都将师弟从奈河捞出来,难道方才师弟不是在给我道谢?” 殷裁:“……” 殷裁闭了闭眼,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多谢师兄。” “不必。”连雪河朝他打了个响指,“今夜休整一番,明日辰时出发。” “出发?去哪儿?” “昆仑。” 殷裁蹙眉望着连雪河。 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去什么昆仑。 刚寻回记忆,殷裁心神大伤,修为也未完全恢复,虽然从酆都铩羽而归,可蛮荒九域邪术众多,或许还有起死回生之法。 殷裁没什么精力忙其他事,漠然拒绝:“不去。” 连雪河淡淡道:“我白救你了?” 殷裁披着外袍坐在榻上,高大身形莫名显得落拓可怜,他垂着眼冷声道:“师兄若不解气,可以将我重新扔回奈河,我绝不反抗。” “以怨报德?”连雪河笑了,“原来这就是你回报别人救命之恩的方式?” 连雪河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不料这话像是戳到了殷裁哪个肺管子,他脸色一白,身躯剧烈晃了晃,险些一头再栽下去。 连雪河趁他脆弱之际,道:“昆仑的荆疏羽是连……行淞同窗,如今他被无餍附体,即将殒命。最后问一遍,去不去?” 殷裁满脸写着“我就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的破罐子破摔,哑声道:“不去。” 连雪河:“理由。” 殷裁有理有据:“荆平仲曾想暗中截杀行淞,能纵容他的同族荆疏羽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我不会救。” 连雪河愣了,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当年昭假台外和荆平仲的冲突。 这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了,他竟还记得? 不过连雪河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脸色一沉:“谁准你直呼名讳的?” 殷裁不语。 连雪河从来没温声软语地求过人,费了这么多口舌殷裁依旧油盐不进,霍然起身伸手朝他一点,气笑了:“好,你真有本事。” 殷裁颔首:“恭送师兄。” 连雪河拂袖而去。 二条紧张道:【他还真的不去?那荆疏羽怎么办?】 连雪河理了下袖袍,漫不经心道:“难不成我还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不成?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 【好哦!】 连雪河一走,殷裁强撑着从榻上起身,胡乱穿上衣袍撕开裂缝一步迈了出去。 殷戍无法入太伏道宗,这一个多月便在太伏道宗山脚下的城池中租了一处院落,整日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感知到主上下山,殷戍翘着腿看皮影戏的动作一顿,啧了声,依依不舍地起身回到住处。 殷裁已坐在院中,望着水缸中的一朵莲花出神。 殷戍上前,心中“嚯”了声,心想主上之前一副满脸春风找心上人的模样,少男怀春不过如此; 今日可倒好,面容煞白,像死了老婆的鳏夫。 殷戍平日没大没小,但也不敢挑这个时候触主上霉头,行礼道:“主上回来了,事情可有进展?” 殷裁苍白的面容没什么神情,道:“蛮荒九域可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法?” 殷戍:“?” 好大的退展。 殷戍过来本来就是给殷裁出谋划策的,手段比殷癸要多的多,飞快想了想,道:“有倒是有,那人若刚殒落,用他的身躯招魂即可。” 殷裁身躯一震,像是被人凭空射了一箭。 殷戍倏地警惕四周,没发现刺客。 “哦。”殷戍摸了下鼻子,“死了几年也无大碍,反正修士身躯哪怕殒落后仍是不腐的,只要确保身体无碍,也不是没有可能。” 殷裁又被刺客射了一箭,嘴唇苍白,好像有看不见的伤口在哗啦啦往外飙血。 殷戍:“……” 殷戍绿着脸道:“腐了也没事,总归骨头还在,寻来找些灵药肉白骨,生出新的身躯,也是能……” 殷裁宛如草船借箭的船,被射成了筛子,身躯几乎倒在地上,半个字说不出来。 殷戍:“…………” 骨头也没有? 那起哪门子的死,回哪家的生?! 第77章 师弟本事很大 第77章 师弟本事很大 殷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所以主上是想要我给您凭空复活一个没有躯壳、魂魄不知在何处的、且死了好多年的人?” 殷裁:“嗯。” 殷戍:“……” 还“嗯?” 靠什么?真心吗?! 殷戍后退数步。 殷裁:“怎么?” 殷戍面无表情道:“属下这就回蛮荒九域,换更体贴的下属来为主上出谋划策。” 殷裁:“…………” 殷裁:“站住。” 殷戍自知逃不过,只能折返回来,她做不到凭空给他复活个“心上人”这样高难度的事,只好开导主上:“天涯何处无芳草,主上年纪还小,往后上千岁月定能寻到令您心动之人,何必强求?” 殷裁面无表情道:“你有话说没话说?” 殷戍有话说,她“啊”了声,想要转移话题:“对了,之前您不是还遇到了让您心动的人吗?” 殷裁不知怎么脸色更难看了,死死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蹦出来。 “没、有。” “哪儿没有啊?”殷戍还当主上伤心糊涂了,认认真真帮他回想,“就刚来太伏时,你说赛半仙给你卜算三天内必定遇到心上人,当天晚上就在街上偶遇小美人,回来还说什么灯火阑珊啥啥的,大半夜还在那乐得吟诗呢。” 殷裁:“……” 殷戍还不住口:“哦,还有第二日在太伏弟子大比上,您又一见钟情了另一位美人,那眼珠子都差点黏上去的,这是属下亲眼所见。” 殷裁:“…………” 殷裁阴恻恻道:“住口。” 殷戍无辜看他。 殷裁努力吸气,似乎在缓解疼痛,还有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自我厌弃,咬着牙道:“那只是……和他有几分像的人。” 只要一想到自己稀里糊涂时对着和连雪河有几分相似的人疯狂心动,就恶心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给剜出来丢了。 见主上又被刺客刺了一刀,殷戍干咳了声,觉得得说几句人话,否则殷裁都要化了。 “最近属下在这太伏听了不少话本,什么死遁虐恋,夺舍误会啊,数不胜数。”殷戍安慰道,“指不定那人根本没死,只是假死离开呢。” 殷裁差点又被击垮了,嘶哑着声音道:“他是被我的「骨生花」所杀,面目全非,骨头生根。” 殷戍:“……” 殷戍悄无声息吸了气。 太伏,骨生花…… 天杀的,殷裁的心上人竟然是被他亲手所杀的连行淞? 怪不得会是这幅心如死灰的模样。 殷戍良心发现,不能再补刀了,索性鬼话连篇和他分析:“主上莫慌,鸿磐三殿下,那是多么尊贵的人物,亲弟弟是鸿磐太子,亲爹更是人皇圣人,肯定有不少保命的手段。” 殷裁抬头看她。 见殷裁似乎听进去了,殷戍再接再厉:“你想啊,太伏知晓杀连行淞的罪魁祸首是你,只是因温群恕无法动用灵力不能冲去蛮荒杀你。但圣人不同,他是人皇,靠着紫微气修行至巅峰,要想杀你,恐怕如今早已率兵攻打蛮荒九域。” 可现在鸿磐全然没动静。 殷裁被她几句话讲活了。 自从恢复记忆他一直浑浑噩噩,满脑子被连行淞的音容笑貌填满,愧意悔恨如潮水般将他腌得满心酸涩,痛不欲生,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此时殷戍短短几句话宛如拨云见雾般,将他混沌的神智强行唤醒。 昨夜他擅闯酆都,宣清溪明明恨不得将他杀之后快,最后他入奈河却仍派鬼将他捞出来。 若连行淞真的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宣清溪不会如此…… 等等。 殷裁霍然起身。 昨夜是连雪河将他带回来的,宣清溪为何会喊和他非亲非故的人来接他? 还有太伏大比前一夜,那个和连行淞极其相似的少年又是谁,明明是来参加太伏大比,为何见他一面后便再也没了踪迹? 殷裁的心脏忽地开始狂跳。 殷戍没料到自己的话疗竟有如此神效:“主上?” 殷裁面如沉水,大掌重重在殷戍肩上一拍,力道之大将殷戍半边身子都拍歪了。 “好,好好。”殷裁沉声道,“若此次你立了大功,回去后便提拔你为殷甲。” 预备殷甲:“?” 主上终于疯了吗? *** 连雪河猛地打了个寒颤。 二条看他睡梦中将被子扒拉到一边,扑腾着过去叼着锦被一角重新给宿主盖上。 连雪河仍在梦中做日常任务。 认清自己是个无法修行的废人,连雪河明显比前世放松不少,甚至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也不用担心被骂。 自从李归昼重伤后,连雪河便吃着“百家饭”长大,每一任学宫优秀学子全都带过他——即使连雪河不需要人看管,终究身体还是个孩子。 那些天之骄子性格迥异,连雪河完全将他们当保姆,将他们指使得团团转。 偏偏天骄天赋不错,脑子却有病,非但不排斥厌恶他的恶劣行径,反而腆着脸颠颠往他面前凑,骄矜如连雪河总觉得好像一群大狗围着自己转,烦死了。 就这样度过数年日常,连雪河长大成人,十四岁时卜算术大有所成,在鸿磐天道祭祀上卜算隐微城天谴后一举成名。 第二年,李归昼力排众议在学宫令设无常斋。 看似打着有教无类的旗号,实则只有温群恕知道,李归昼每回看到连雪河望着学宫学子三五成群的玩闹,总觉得他是羡慕的,这才寻个由头为他找玩伴。 哪怕一两个能说的上话的,也不至于让连雪河整日惊羡他人。 一月年节刚过,无常斋设立。 连雪河不能再一觉睡到大天明混吃等死,厌烦得不得了,但到了开学那日却难得罕见的早早起来,臭着脸带着鹅前去学斋上课。 前世连雪河自小所受精英教育,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根本不会给他时间交什么玩伴朋友。 017脖子上挂着温落木给连雪河弄来的香囊灵芥,里头放着一堆书籍,一摇一摆地跟在连雪河身后:【再次提醒宿主,在主线第一章 「灾祭」开始之前的剧情,全都是背景设定,不可更改。】 连雪河裹着斗篷,百无聊赖道:“我师尊的未来不也被我改了吗?” 017:【这只是意外。】 连雪河敷衍道:“好好好,知道了,大好的日子说这些。” 017几乎算是看着他从小长到大的,又因为把他拽到这么早的时间点而觉得愧疚,它深知宿主的脾气,只好哄他:【好,往后我不说了。】 连雪河脸都绿了:“也别拿我当孩子哄,怪膈应人的。” 017忍不住失笑:【好,乖乖,都听你的。】 连雪河:“?” 连雪河一把掐住017的脖子:“你想死!” 017被掐得来回摇摆。 就在这时,有人朗笑着:“这位同窗,时辰都到了却不进学斋,在这儿欺负一只鹅?” 连雪河一巴掌扇在鹅头上,将它扇成震动的,冷冷敛袍站直身体,他也不正眼看人,只斜睨过去一眼,凉飕飕道:“你是太伏执正吗,管得这么宽?” 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从合欢树下翩然跃下,红袍翻飞马尾高扎,一派张扬肆意的少年意气。 和病歪歪的连雪河画风全然不同。 少年笑嘻嘻道:“你就是鸿磐三殿下连行淞?” 连雪河下巴一抬:“认出来了还不行礼?” 少年好像不知道生气是什么,连雪河如此目中无人他也依然笑眯眯的,一拱手行了个同窗礼:“在下昆仑荆疏羽。” 连雪河上下打量着他。 令人讨厌的朝气蓬勃。 但以后是相处数年的同窗,连雪河漫不经心回了礼,带着鹅抬步走进无常斋。 荆疏羽是个自来熟,言笑晏晏地跟着他,才第一次见面就想和人勾肩搭背,被连雪河冷冷一眼逼退,只好悻悻摸了摸鼻子,热情依然不改。 “太伏学宫可真大啊,我跑了两天也没能认全,听闻你自小便在太伏,能不能告诉我哪儿地界的东西好吃、好玩、好看啊?” 连雪河冷冷道:“聒噪。” 荆疏羽:“嗯?‘聒噪’是什么地方,是太伏学宫内部对什么地方的代号吗?嗯?三殿下怎么不说话?病了吗?哪里难受?需要我背你吗?” 连雪河:“……” 好烦人。 无常斋设在一处灵力最馥郁的地界——为此整个太伏长老还很不乐意,觉得这些学子并非走正统修行的路子,用这种灵力浓郁之地暴殄天物。 李归昼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去:“此处聚灵阵是鸿磐连静风为他兄长所设。” 众人哑口无言,羞愧得掩面而去。 到了学斋,连雪河让017自己去院中的莲塘玩水去。 荆疏羽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啧啧道:“这学斋好大,得赶我们昆仑一座学院的地界大了,还有如此大的莲塘,里头那是锦鲤吗,嘶,好像是蛟?太伏好大的手笔,这蛟咬人吗?” 连雪河心想这嘴是租来的着急还吗,叭叭叭的,一路上就没停过。 走至无常斋,其余同窗已先到了。 一个半死不活趴在桌案上睡觉,一个宛如尸体般趴在桌案底下睡觉,另一个好似在一众妖魔鬼怪中脱颖而出,白衣白发仙风道骨,正持着书卷垂眸翻看。 听到动静,宣清溪抬头看来,还未搭话便先露出个笑容,微微欠身:“三殿下,在下巴蜮宣清溪。” 连雪河点了下头,用下巴看人:“这人死了吗?” 宣清溪淡笑着道:“不知啊,自从来到后便一直在桌子底下,看弟子玉佩应当是明鬼城的的墨春虚。” 连雪河“哦”了声,走到虞敛旁边的位置坐下。 虞敛似乎在头痛,整个人散发着压迫人的戾气,骤然被动静吵醒,猛地阴森森地睁开眼看过去,似乎想杀人。 连雪河完全不惧他的冷气,支着下颌朝他一挑眉。 虞敛愣了愣,好一会才认出来此人是当年来虞宁府求医问药的小殿下,不耐地转过身去,换了个方向继续睡了。 宣清溪讶然抬眸。 还以为这脾气暴躁的二公子一直在冒黑气,瞧着很难相处,没想到脾气竟如此好? 荆疏羽见状立刻觉得自己也可以了,笑眯眯地上前,一屁股坐在虞敛旁边勾住他的肩膀,还用力拍了拍:“你就是虞敛吧,幸会幸会,在下昆仑荆疏羽,之前早听大哥讲过你的事迹,没料到竟是同窗,哈哈哈哈。” 虞敛阴恻恻地抬眼看他。 荆疏羽完全没觉得脑袋上正闪现着「危」,还在傻乐:“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虞小神医也听说过我的名字?哈哈哈,我在昆仑还是有点名气的,就连我大哥都……呜噗——!” 虞敛忍无可忍,狠狠一掌将人打出去。 连雪河的视线跟着飞出去的荆疏羽划了个抛物线,心中冷笑。 碎嘴子,活该。 *** 晨光熹微。 连雪河被二条啄醒,盘膝运转了体内真元将困意消除,又去沐浴了番换了身衣袍,才慢悠悠走出乍寒苑。 李归昼早早等候了,还将太伏道宗的法器画舫借来——这本是飞天法器,但连雪河怕高,便专门寻了路引走水路,一路逆流而上前去昆仑。 饶是这么多日过去,李归昼一见连雪河出门还是有些ptsd:“雪河,此次你非去不可吗?不能让落木送长风去昆仑?” 连雪河摇头:“无碍,我正想去看看荆疏羽。” 李归昼犹豫了下:“可你俩……” 连雪河此前和连静风、虞闲止闹掰,那是孤魂野鬼所为,但和荆疏羽……却是早在二十一年前昆仑主死时便彻底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连雪河此次去昆仑,恐怕不会安顺。 连雪河淡淡道:“他都要死了,这么多年过去还依然觉得是我杀了他哥?” 李归昼替这些孩子忧愁:“嗯。” 所以哪怕连雪河的紫微气能替他续几年命,少些痛苦,荆疏羽也一次没求到他头上。 连雪河道:“那凶手真的是我吗?” 李归昼无可奈何道:“胡说什么,荆明云好歹是个六重境,那时你只是寻常凡人,就算有法器也只是防御居多,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连雪河拧眉:“当日补天楼确定只有我和他?” “嗯。”李归昼道,“这也是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鸿磐、太伏、昆仑几乎全部人都去查探过,除了你俩并无第三人的气息。” 连雪河淡淡道:“师尊,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我真的是凶手。” “胡言乱语,你又犯癔症了?” 李归昼瞥他,“好端端的,你为何杀荆明云?” 连雪河眸瞳微沉,压低声音淡声道:“也许是他挡了我的路……嘶。” 还没装完,李归昼就一巴掌扇在他脑门,强行打断他的反派发言。 李归昼道:“一大清早真是找削,快些走吧,路引的时间不等人。” 连雪河“哦”了声:“是。” 空穴不来风,当年昆仑主从补天楼坠落而亡,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八成和他脱不了干系。 连雪河扯了扯袖袍,若有所思,最近一段时日他的衣袍都没有太大变化,身形直接停留在了十九岁。 也许被孤魂野鬼夺舍的那十九年,不会作用在「清浊胎」身上。 那记忆应当也会尽快恢复了。 连雪河正想着,凌长风快步而来:“殿下!” 见连雪河去意已决,李归昼也不好再劝,温和地对凌长风:“长风啊,这次就交给你了。” 凌长风一直想要报答连雪河的救命恩情,此次终于被他寻到了机会,整个人兴奋得一整夜没睡:“是,是是。” 连雪河敛袍上了画舫,凌长风也赶忙上去。 就在画舫即将幽幽而行时,忽地有人拦路。 “师兄!” 连雪河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着,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拿着小扇轻轻撩开遮光的竹帘,往外睨了一眼。 凌长风立刻龇牙,凶恶瞪着那人。 殷裁一袭墨蓝衣袍,捯饬得人模狗样的,面容上憔悴之色未消,但瞧着起码不像昨日那副死了没埋的颓然死气了。 他行了一礼,勉强露出个苍白的笑:“师兄为何不等我便要先行了?” 连雪河拿着小扇轻轻点了下唇珠,似笑非笑道:“我记得昨夜师弟义愤填膺地表示昆仑行径恶劣,誓死不去昆仑来着。” 殷裁垂眼,认错倒是挺快:“昨夜是我神智恍惚做了错事,给师兄赔个不是。” 连雪河微扬下颌:“行,原谅你了。” 殷裁悄无声息松了口气:“那我……” 话还没说完,连雪河小扇一点,画舫已悄然离地飘向远处的长流河川。 殷裁:“?” 连雪河瞥他:“师弟本事很大,三请四请都推脱,想来忙碌得很,此去昆仑就不劳烦你了。” 殷裁:“…………” 第78章 开明兽幼崽 第78章 开明兽幼崽 画舫飞得并不高。 连雪河记得自己前世的畏高并没有如此严重,但这具躯体一到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就开始浑身冷汗直冒,四肢瘫软。 轻微的失重感袭来,连雪河倏地攥紧小扇。 但还没等他生出畏惧,就感觉画舫好似被人以真元托起来,随后一个瞬移顷刻到了百里外的长川上。 噗通一声,画舫落水,溅起好大的水花。 连雪河疑惑地撩开珠帘往外看去。 就见一人踏水而来,墨蓝衣袍几乎和深山融为一体,淅淅沥沥的水珠落至他跟前,宛如被凝固了时间般停滞原地。 殷裁缩地成寸顷刻便到了画舫内。 离开的刹那,停在半空的水珠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好似落了场滂沱大雨。 殷裁敛袍挥去并未沾染的雨气,像模像样行了礼:“师兄,我这段时日并不忙碌。” 连雪河眼神冷冷,丝毫不为他的低头觉得快意,反而见他这幅bking模样就来气。 显着自己个子高、修为高了? 凌长风听到动静飞快冲来,见殷裁站在殿下身边,沉着脸往前一挡:“谁准你上来的?!” 殷裁不耐烦地瞥他。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这个人,就不能为了天下苍生死一死吗? 连雪河挑眉。 嚯,宿敌之间的对决。 还当能看到什么好戏,就见殷裁只瞥他一眼,继续将视线转向连雪河,道:“师兄昨夜不是说荆疏羽如今被无餍之气所折磨,据我所知整个三界唯有我能为他医治。” 连雪河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荆疏羽不是什么好人吗?” 殷裁睁眼说瞎话:“是我臆断了——能和三殿下做同窗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救他一命也算是积攒功德。” 连雪河:“……” 连雪河好想阴阳怪气,强行忍下了。 凌长风却没这个顾忌,冷笑了声:“罪魁祸首,竟还有脸提三殿下?” 殷裁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用余光看连雪河的反应。 连雪河眼眸一眯,捏着小扇的指腹微微一白。 殷裁没能从连雪河脸上瞧出什么,对着凌长风就不太客气了,他双手环臂,也没掩饰自己的身份,凉飕飕道:“我提了又能如何?你还能能杀了我不成?” 凌长风暴怒拔剑:“无耻!” 殷裁看出他的色厉内荏,非但不退反而将脖子凑到凌长风冰凉的剑锋上,故意挑衅:“有本事你就一剑杀了我,我绝对不反抗。” 凌长风咬牙:“你……” 见两人针尖对麦芒,再不制止就要打起来了,连雪河揉了揉眉心,不知是因为坐船还是烦的,肺腑难受,总想吐。 “全都闭嘴,外头站着去。” 凌长风立刻收剑:“是。” 连雪河:“……” 殷裁眼眸一眯,凌长风何其高傲,何至于对一个刚入门的师弟如此谄媚? 凌长风一边往外走一边凶恶瞪他,若不是殿下命令,他早就弄死这个杀人凶手了! 殷裁溜达着走到门口,凌长风温顺的前脚刚迈出门槛,殷裁就眼疾手快将门一关,砰的一声。 凌长风:“你!” 连雪河冷冷道:“你也滚出去!” 殷裁:“……” 殷裁打开门,也走了出去。 连雪河伸手摸着二条,望着窗外的江景和大山,想要缓解下晕船的难受,冷静而沉着道:“殷裁怀疑我的身份了。” 二条被挠着舒服至极,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嘎”了声:【啥?】 “我露出了太多破绽。”连雪河闭眸复盘,“初来太伏露的那张脸、宣清溪、凌长风……心头血你帮我屏蔽了没有?” 【屏了屏了!】二条说,【当时他对着石头深情凝望时我就屏了,嘶,不会真被看出来了吧?我见他挺正常的。】 连雪河:“那说明你的智商在他之下。” 二条:【……】 二条拍拍胸口,用额头在他掌心蹭了下,腆着脸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还好你有恋蠢癖。】 连雪河:“……” 连雪河攥鹅脖甩了甩,差点把它脑仁甩出来。 二条不再抖机灵,好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太明显了。”连雪河托着腮望着画舫外的长廊中迎风而立的殷裁,淡淡道,“今日他无缘无故要跟着去昆仑本就令人生疑,加上方才长风提起我时,他在隐秘地观察我。” 二条:【唔,没看出来。】 连雪河道:“用不着你看出来,此去昆仑,他恐怕会一直试探我。” 果不其然,刚说完这句话,殷裁就敲了敲门,道:“师兄,前方风浪很大,是否要我进来为师兄护法?” 连雪河似乎笑了:“好啊,进来。” 殷裁本来还以为要吃个闭门羹,乍一得到准许还愣了愣,随后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凌长风气得额间青筋暴起,但反思方才自己的举止定给殿下惹了麻烦,便强行忍住了。 画舫悠悠在山川间穿行,风景宜人。 连雪河披着斗篷坐在窗外摇小扇,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冷还是热,但逼格很足,瞥见殷裁大步而来,唇角勾起。 殷裁性情狂放,又是在蛮荒九域那种只认拳头的地界长大,根本不需要修炼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他并未将试探刻意隐藏,大步上前后就盯着连雪河的脸看。 连雪河很想知道他到底要如何试探,托着腮笑吟吟道:“看什么?” 殷裁的目光一一描绘连雪河的五官,眼神极具侵略性:“一直没问过,师兄是哪里人?” 连雪河随口胡碰,有问必答:“太伏虞宁府。” “师兄姓什么?” “雪。” “三界有雪这个姓氏吗?” “连‘子’都有,怎么会没有‘雪’?” 殷裁噎了下,索性开门见山道:“师兄为何知道我的身份?” 连雪河装傻:“嗯?身份?什么身份?” 殷裁抬手一抚,将脸上的障眼法消除,露出原本那张脸——两年不见,他眉眼间早已没了之前那股莽撞的稚气,五官锋利冷峻,宛如一头即将成年的狼,视线看人时好像下一瞬就会扑上来撕咬。 连雪河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心想不愧是反派,这相貌若是真正成年恐怕会更具威慑力,可以可以。 殷裁轻轻凑上去:“师兄若不知道我就是蛮荒殷裁,为何会知道我修行的功法,又为何笃定只有我能救温落木?” 连雪河笑容没有半分变化:“卜算出来的。” 殷裁:“哦?师兄的卜算术这般厉害,似乎和鸿磐三殿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雪河谦虚道:“过奖过奖,我这点雕虫小技自然是比不过知机君的。” “也是。”殷裁道,“三殿下十五岁便得封君位,师兄已经十九,还差得远呢。” 连雪河眼眸一弯:“你说的是。” 殷裁见他这般淡然,忽地道:“我记得初见师兄时,观你似乎是骨龄十六,短短两个月竟已十九了?难不成师兄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连雪河捏小扇的动作微顿,无奈叹了口气:“竟被师弟看出来了。” 殷裁心口剧烈跳动。 就听连雪河唉声叹气道:“家族中有一秘境传承今年年底便要开启,却只能将传承传给及冠后的弟子,我父亲为了让我不错过这个大机缘,便去虞宁府寻来灵药为我强行拉伸骨龄。” 殷裁:“……” 殷裁皮笑肉不笑:“竟是如此。” 好像什么话他都能圆得天衣无缝。 连雪河挑衅道:“师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最后一个。”殷裁坐在连雪河对面,直勾勾盯着他的面容,“师兄这张脸我一见了就觉得亲切,我们可有在哪里见过?” 连雪河持着小扇挑着殷裁下巴,似笑非笑道:“这话说的……师兄可没有断袖之癖。” 殷裁眉头一皱。 殷再去手段频出,都被连雪河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他有些不信邪:“师兄出身虞宁府,应当和虞府尊交情颇深吧。” “嗯?算是吧。” 连雪河补了句,“和宣清溪关系也不错。” 殷裁眯起眼睛:“那和连行淞呢?” 连雪河:“不熟。” 连雪河将殷裁耍得团团转,见他拳头都攥紧了,展开小扇挡在唇边,遮住轻轻勾起的唇角。 “哦。”殷裁冷淡望着他,“那师兄应当不知道当年内情了。” 连雪河配合地做出好奇模样,侧耳倾听:“什么内情?” “连行淞并非是我亲手杀死。”殷裁漫不经心理了下袖袍,“毕竟我和他有主仆契约,无法动手弑主,况且……” 连雪河想听他能况出什么狗且来。 就听殷裁轻笑了声,抬手抚摸着后颈处:“……况且他当时早已属意同我结为道侣,我这晋升九重境的筑长城便是他亲自为我寻来,算是定情信物。” 连雪河:“……” 连雪河不笑了,将小扇一阖,眼眸轻轻眯起:“道侣?” “嗯。” 连雪河冷冷看他,想知道此人的脸皮到底该有多厚,连这种猪话都能讲出来。 “鸿磐三殿下的道侣,可从未听他说过。” 殷裁淡淡道:“师兄和行淞不熟,不知道也无可厚非。” 连雪河:“……” 连雪河好想骂他,更想一脚踹过去,他从未受过此等憋屈。 二条:【主公息怒!他是在激你!要是真扇他可就是默认了,也许还会给他加血。】 连雪河:“…………” 殷裁直勾勾盯着连雪河的脸。 连雪河漠然和他对视,小扇在殷裁脸侧轻轻一拍,冷笑了声:“就算是道侣,那也是过去的事。你俩如此恩爱两不疑,连行淞不还是死在你的「骨生花」下?你得叫前道侣。” 殷裁脸色倏地一白。 连雪河扳回一城,矜持地抬抬下巴让手下败将赶紧滚。 殷裁遭受重击,无力再战,铩羽而归。 这一路连雪河终于消停了,专心致志地晕船。 好在从太伏道宗坐画舫走水路要比寻常传送阵要快些,仅仅半日便到了昆仑。 等连雪河脚踩在实地上时,意识还在晕晕乎乎晃着,他强撑着颜面,慢吞吞往前走,好似对昆仑的风土人情产生了极大的兴致。 昆仑位于太伏道宗北方,终年银装素裹大雪皑皑,虽然几十年前被天谴摧毁过,但因灵脉复苏已复原了几分当年人间仙境的景色,煞是养眼。 连雪河敛袍朝着昆仑山脚下而去,看坤舆图那地儿有一处新建起的城池,可在那落脚或入昆仑山门。 凌长风见殷裁垂着眼在那emo,冷笑了声,飞快占据连雪河身边的位置:“传闻昆仑山门处有开明兽看守,会破除一切虚妄假象,您遮掩面容的法器恐怕藏不住。” 连雪河早有准备:“无碍,我让虞闲止下来接我。” 凌长风默默点头。 就虞府尊那一言不合就杀人的古怪脾气,整个三界也只有连雪河能指使得动他。 连雪河拿出弟子玉佩,给虞闲止发消息。 「山下,接我」 虞闲止很快就回复:「荆疏羽马上就去和宣清溪喝茶,走不开,我让其他人去接。」 连雪河:「行。」 只要能让他避开开明兽的探查顺利入昆仑即可。 半个时辰后,昆仑弟子从雪山御风而来,悄然落在连雪河和虞闲止约定好的地方。 连雪河抬头一看。 他还没认出来为首的弟子是谁,一旁的殷裁就凉飕飕地道:“荆平仲。” 连雪河讶然看去。 前来接他入昆仑的正是两年前打过一架的荆平仲,这段时日他似乎沉稳了不少,一身雪袍绷着脸上前,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 荆平仲远远瞧见一个白衣白发的人佩戴着虞闲止所说的莲纹弟子玉牌,确认了人后,飞快上前,颔首一礼:“这位便是太伏而来的神医吧。” 连雪河指了下凌长风:“神医在此。” 荆平仲眉头微不可查蹙了下。 这么年轻的神医? 虞府尊都无法治疗的病症,这个没及冠的半大小子当真有这等医术? 此事并非他能左右,荆平仲颔首:“三位请随我入昆仑。” 连雪河:“嗯。” 昆仑众弟子拥簇着三人前行。 连雪河扫描了下四周,发现他们所去的方向并非是开明兽守着的主山门。 这就好。 连雪河刚将这口气松下来,忽地见前方荆平仲的衣袍里动了动,随后一个猫头露了出来,眼神直勾勾朝他看来。 连雪河一顿。 荆平仲伸出手指头将猫头戳了回去,颔首道:“贵客勿怪,这是开明兽幼崽,活泼好动爱粘人,非得跟着我出来。” 连雪河:“……” 怕什么来什么,那幼崽完全不受荆平仲的阻拦,直接扑了出来,巴掌大的身躯悄然落在连雪河肩头。 开明兽似乎发觉了连雪河身上伪装法器的气息,眯起小猫眼将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连雪河面颊,从下而上逼视连雪河。 连雪河:“…………” 开明兽很快察觉到不对,立刻扯着嗓子就要“嗷呜”示警。 连雪河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它的嘴。 ……可这一捂就坏了事。 连雪河耳尖地听到一声:“叮——” 本来在专心致志emo的殷裁眼神突然直直朝他射了过来,且不再是那种打量的目光,而是一种恨不得穿透他这张虚假面容的瞪视。 连雪河:“……” 连雪河觉得自己晕船晕得把脑子都吐没了,明知道开明兽能勘破虚妄,却还伸手去捂——这不就是在直接告诉殷裁,自己这张脸是假的吗? 蠢货蠢货蠢货! 殷裁还在“叮”,他似乎是在思考、犹豫、斟酌,每回想通一个关卡就“叮”一下,活像是微波炉成了精。 叮,叮,叮。 最后,殷裁似乎终于确定了,眼神直直“叮”在连雪河脸上,再也移不开了。 连雪河:“…………” 第79章 药石罔效 第79章 药石罔效 连雪河冷静下令:“条儿,给我兑换「荒唐梦」。” 二条:【……】 暴富二条去搜了搜系统商城,正要梭哈给宿主原价买个荒唐梦,就见页面弹出来。 【每个id限购一次。死遁上瘾了是吧?难道你穿成遇上孙悟空的白骨精了?那本商品没用,等死吧妖精。】 连雪河:“…………” 连雪河生平第一次想拼爹,让他爹给他来个时间倒流。 但现在明显不赶趟了。 荆平仲:“怎么?” 连雪河微笑着抚摸开明兽的脑袋:“它还挺喜欢我。” 开明兽还想挣扎,连雪河手腕上那带着金莲的镯子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倾泻出一丝圣人的气息。 开明兽立刻炸毛,哆嗦着窜回荆平仲袖中,不敢出来了。 荆平仲摸了下幼崽,他瞧出了什么,但这几人是虞府尊点名要来接的神医,更是荆疏羽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算真的有伪装法器他也不能当场拆穿。 昆仑山巅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举目四望那大殿宛如琉璃建造,美轮美奂。 连雪河从没来过这么冷的地方,就连真元都无法抵御严寒,偏头闷咳了声。 凌长风见状正要上前,殷裁却仗着腿长往前一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玄黑法衣斗篷,微微一展轻柔地披在连雪河肩头。 连雪河偏头睨他,嘴唇轻张。 殷裁似乎料到从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截口道:“新做的法袍,我没穿过,不脏。” 连雪河的话硬生生转了话音,似笑非笑地挑刺儿:“……师弟对谁都这般贴心吗?” 殷裁一僵,一时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 连雪河见他哑口无言,那点被因自己蠢笨而被迫掉马甲的愤恨终于消解了点,故意甩了下宽厚斗篷,毛茸茸的貂绒毛边蹭在殷裁脸上,心安理得拂袖而去。 殷裁愣在原地,不知怎么想的缓缓抬手抚摸了下被毛边蹭到的地方——明明连雪河只穿了半分钟不到,他竟在冰天雪地中嗅到一股温热的莲香。 二条鹅叫:【啊啊啊啊!他又?叒在看手!雪河我害怕!】 连雪河:“……” 连雪河头回竟对一个人产生了一股来自本能的恐惧——大概怕殷裁当着昆仑弟子的面真的去舔手,他赶忙侧身,冷冷道:“愣着干嘛,还不快跟上?” 殷裁立即将手放下,快步撞开凌长风的肩膀,跟在连雪河身侧。 连雪河又开始听到那熟悉的“叮”,甚至能感觉到殷裁不着痕迹轻嗅了下。 连雪河:“……” 连雪河头皮发紧。 他在嗅什么? 他是狗吗他? 昆仑主所在雪山之巅,常年大雪纷扬,连雪河努力忽视耳畔时不时传来的“叮”声,道:“此处如此严寒,荆疏羽就在这儿养病?” 荆平仲垂下眼睫,低声道:“无餍受寒意压制,若在其他地方,兄长怕是活不了这么久。” 正说着,一行人到达目的地昆仑玉虚宫。 连雪河抬手朝后面一拦,道:“我先进去,你们两个在外等着。” 凌长风:“嗯。” 殷裁没什么神情,只点了下头。 连雪河拾阶而上,在一阵叮叮背景音中跟着荆平仲前去宫内。 还未靠近内殿,便嗅到四周凛冽寒霜中那股熟悉的无餍气息,以及那股即将腐朽衰败的浓郁味道。 连雪河拢着斗篷若有所思,迈入门槛走进无餍气息越来越浓郁的内殿,抬眸望去,虞闲止正盘膝坐在琉璃制成的地上,胭脂线受他灵力牵引化为一道朱红色的红绳,围绕在躺在榻上的人不住盘桓。 荆平仲似乎不忍再看,将人送进去后便离开。 连雪河拢着宽袍走上前。 榻上躺着的死气沉沉的人……便是记忆中意气风发的荆疏羽。 荆明云一死,荆疏羽接管昆仑,那时整座昆仑的五峰三门式微,无餍盘踞一寸寸蚕食所剩无几的灵脉。 临时接任的荆疏羽毫无办法,只能牺牲躯壳将无餍困于内府中,再由昆仑传承和千年寒意压制,就这样苟延残喘活了二十年。 如今的他已不见丝毫意气风发,躺在寒玉榻上呼吸微弱,数条白绸遮掩住他的眼眸,只能瞧见鼻尖和嘴唇,散乱的头发并非连雪河装逼用的白发,而是一种枯槁的灰白,没有半分光泽。 荆疏羽气息奄奄,听到脚步声分离偏头似乎想看是谁到了,可白绸挡住他的视线,只能徒劳无功地随着动作垂在耳边。 连雪河看了一眼,心中莫名不是滋味。 虞闲止为荆疏羽护法,而在他对面的昏暗中,鬼门大开,宣清溪白发黑衣,手持猎猎作响的招魂幡,身后恶鬼拥簇,眼神直勾勾盯着荆疏羽,随时等着他咽气勾魂入酆都。 一生一死,由一盏灯分隔开阴阳两界。 时隔二十一年,无常斋四人齐聚一堂,却早已物是人非。 宣清溪远远瞧见连雪河,颔首行礼:“殿下。” 虞闲止倏地睁开眼,见连雪河这幅模样眉间微蹙:“什么晦气打扮?换了。” 宣清溪:“……” 连雪河:“……” 拐弯抹角地讥讽人,这才是虞府尊的说话方式。 连雪河没理会虞闲止的指桑骂槐,敛袍走至荆疏羽身侧垂眸看他:“有救吗?” 虞闲止冷冷道:“阴司那晦气的鬼东西都来了,难道是来庆祝他四十大寿的?” 宣清溪:“……” 半句话没说,被骂了两顿。 死气沉沉的荆疏羽似乎听到了声音,倏地奋力抬手拽住连雪河的袖袍。 “你……” 荆疏羽苍白的唇轻轻动了动。 连雪河并未排斥那股难闻的无餍气息,敛袍坐在床沿,想听他要说什么。 就听荆疏羽气若游丝:“……你脖子上的伤……好了没有?” 连雪河一怔。 荆疏羽似乎是病糊涂了,说完后忽地又想起来什么,宛如回光返照般死死抓住连雪河的小臂往下拽,嘶声道:“连行淞……” 连雪河手臂传来声剧痛,他强忍着没挣开,只说:“是我。” “你为什么……”荆疏羽喃喃问他,“要杀我兄长?” 连雪河沉默。 毫无记忆的他并不能给荆疏羽这个答案。 荆疏羽喘息着道:“他说……他说我兄长咎由自取……说他害了好多人……” 可荆明云何其温和,自小到大与人为善,连他这个不知是否有昆仑血脉的野种都能视如亲生弟弟,怎么可能会害人? 连雪河问:“他说?他是谁?” 荆疏羽:“他……他说……他说我是错的……” 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彻底无声。 连雪河丝毫没有被苦主质问的心虚和愧疚,见没听到回答,皱着眉伸手薅住他的衣襟晃了晃:“喂!要死也把话说完再死?!荆疏羽!” 荆疏羽毫无反应。 连雪河:“……” 该死的人又多了一个。 虞闲止见他们叙旧叙完了,不耐道:“你找来的神医呢,进来救命,否则他真得死了。” 连雪河冷冷将荆疏羽扔在榻上,伸手朝宣清溪一指:“今夜不许带他走,我还有事问他。” 宣清溪淡淡道:“你将我酆都生死簿当成什么了?” 连雪河:“连静风当成什么,我就当成什么。” 宣清溪:“……” 宣清溪眸瞳化为诡异的鬼瞳,森森盯着他,身后的恶鬼也感知到主人的情绪,纷纷张牙舞爪露出狰狞的面容。 连雪河却懒得看他变脸,转身大步走出内殿,出去叫人了。 宣清溪:“…………” 很快,殷裁和凌长风前来内殿。 连雪河道:“这位是顺承府的前任少君凌长风,这位是个人。” 虞闲止将胭脂线稳住,缓慢站起身扫视一圈。 凌长风他认得,另一位人就显得眼生了,且面容和他的骨相不太适配,应当是用了遮掩面容的法器。 虞闲止道:“他是谁?” 连雪河不耐道:“学宫一个师弟——你哪来的那么多话,荆疏羽的死活你是半点不顾啊?” 虞闲止:“……”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将人摔来摔去的。 连雪河干咳了声,伸手一指:“你俩去瞧瞧。” 凌长风点头。 殷裁却没之前那样闲庭信步,他感知着四周那浓郁的无餍气息,心微微一沉。 如此大量的无餍,却被用秘术困在一个人的内府当中,这并非像温落木那种直接将无餍随手引出来吃掉这样容易。 此番恐怕有些棘手。 凌长风上前查探荆疏羽的情况,只看一眼就眉头紧皱,哪怕不用神识探都知道这人体内经脉定然已是千疮百孔了,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殷裁不用看就断定这人没救了。 就算无餍被强行剥离,寿元也不会太久。 虞闲止双手环臂和连雪河并肩而立,见那两人像模像样地探查,低头道:“你的人可靠吗?” 连雪河拽着他的肩膀强行让他坐在地上,闲闲地道:“反正比你靠谱。” 这话不知怎么又戳到了虞闲止肺管子,眼神像是淬着毒阴恻恻盯着连雪河,大概又记起来两年前的事儿。 虞闲止张嘴。 连雪河见他想翻旧账,当机立断道:“同窗都要死了,你竟还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还有没有同窗之谊了?” 虞闲止:“……” 虞闲止看起来想弄死他,凉飕飕的眼神一直在连雪河脖子上盘桓,大概在想找时机掐死这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 检查半晌,两人折返回来。 连雪河问:“如何?” 凌长风窥着连雪河的神色,想直接说出“药石罔效”,犹豫了下还是将视线隐晦地看向殷裁。 殷裁不能在此处暴露身份,否则无常斋这几人恐怕要直接和他开战,他给凌长风传音,让他代为转达:“药石无医,得准备后事了。” 凌长风眼皮跳了下,只好如实美化了一番传达过去。 虞闲止丧气的下垂眉轻轻一动。 连雪河理了理肩上的斗篷,挑了下单边眉,并不觉得殷裁会束手无策:“你确定?” 殷裁顿了顿,又传音:“……但也不是不能救。” “怎么救?” “我要准备些东西。” “药材?”连雪河道,“想要什么,虞宁府都有。” 殷裁摇了下头。 连雪河见他没有明说,就知晓这医治的法子肯定很蛮荒,也便不再追问:“需要多久?” 殷裁琢磨了下殷戍一来一回的时间:“一日吧。” 虞闲止凉飕飕看向宣清溪。 宣清溪已经在鬼门那边品上茶了,见他的眼神投来,淡淡道:“看我做什么?人的生死并非生死簿决定,等他的身躯彻底经受不住断绝生机,魂魄自然要离体,就算我想让他留在阳间也无济于事。” 虞闲止正想和他对骂,连雪河头也不回:“不必管他——给我安排住处,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为他医治。” 虞闲止“嗯”了声,打了个响指招来昆仑弟子,让连雪河住下。 凌长风本想跟上去,但虞闲止出手医治难得罕见,更何况还有虞宁府至宝胭脂线,少年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能在此处守着吗?绝对不会给府尊添麻烦。” 连雪河点了下头。 殷裁本来百无聊赖,见状一阵狂喜。 碍眼的废物终于走了。 玉虚宫到处都是霜雪,哪怕是安排的客房再精致,仍是免不了觉得寒意彻骨,真元都无法抵挡。 弟子将他们引到了住处,搬了几个炭盆火石放置四周,撤身离开。 客房宽敞,炭盆半点用处都没有,连雪河冻得血条都要往下掉了,强装着镇定,一开口就呼出白雾:“你需要什么东西?” 殷裁没回答,而是从怀中拿出一块暖石,催动真元将其催热,伸手递给连雪河暖手。 连雪河睨他,从储物袋中拿出精致绸缎缝制的小手炉,显然看不上那块灰扑扑的暖石:“说。” 殷裁见连雪河没想显露身份,也装不知道,如实道:“我要的都是蛮荒九域才有的东西,能够化出引无餍的庞大阵法,再由我将它吞噬。” 连雪河道:“说说看。” 能尽快找到一样东西,就能让荆疏羽早一刻解脱。 殷裁道:“要三千年份的愁断肠、蛮荒九域特有的漫水、八具无餍恶兽的玉化尸骨……” 他一连说了十几种,连雪河听都没听说过。 最后,殷裁视线在连雪河身上“叮”了下,轻轻咳了咳:“对了,还有一样东西,昆仑应当能寻到。” 连雪河:“什么?” 殷裁指了下连雪河腰间悬挂的莲花纹玉佩:“一块受灵力滋养的青玉。” 连雪河挑了下眉,给文盲科普:“这块是青白玉。” 殷裁面不改色道:“哦,是我记错的,要的就是青白玉。” 连雪河:“…………” 第80章 荆明云 第80章 荆明云 只是一块玉罢了。 连雪河没多想,扯下来随手抛给他。 那块青白玉质地温润,中央恰好落了点朱粉,被能工巧匠雕琢成一朵鲜艳欲滴的莲花,连雪河很喜欢此等低调奢华的摆件,这两个月几乎每日都戴着。 殷裁接过时,还能嗅到连雪河身上那股被体温晕过的莲香。 除了「筑长城」,这是连雪河第二次送他东西。 殷裁五指一拢,将玉佩握在掌心,无声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我去叫人将所需的东西送来。” 连雪河晕了大半日的船,忙完正事还是觉得脚下发飘,他将披风解下来放在一边,随口道:“嗯。” 客房后院有一处温泉,连雪河准备沐浴一番再去躺着。 殷裁注视着连雪河的背影消失在后院,视线在玄黑斗篷上落了下,很快移开,好半天才一步三回叮地走了。 等连雪河沐浴完回来,就见放在屏风上的斗篷不见了。 二条脸都绿油油的:【殷裁要回去了。】 连雪河泡温泉泡得晕头转向,没精力多想其他,摇摇晃晃走到榻边一头栽了下去。 砰。 石床。 连雪河捂着额头嘶嘶吸气,恨不得将荆疏羽弄死。 什么破地方。 好在有二条在,它在系统商城兑换了一堆太伏金错台同款布置,借着系统便利一通操作,终于给宿主弄了个锦绣窝。 二条趴在他身边,将鹅头搭在他小臂上进入休眠状态。 连雪河躺在榻间听着窗外寒风呼啸,手抚摸着脖颈——重新换了具身躯,脖颈处那狰狞的伤疤已然消失。 荆明云…… 连雪河循着这个名字努力回想,许是身躯稳固在十九岁,脑海中竟短暂地浮现几个从未出现过的画面。 “玉京……” “别恨我……” “连行淞,你还在等什么?杀了他!” 那些画面一闪而逝,最后留在脑海的只剩下高楼之上那抹蓝色发带。 连雪河头疼地按住额间。 二条迷迷糊糊察觉连雪河后台状态不对,猛地上线:【雪河,你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忍住头痛欲裂,神态淡然地闭上眼:“有点认床,睡了。” 二条疑惑地啄了啄他的脸,被不耐烦地拨到一边,这才将鹅头埋在羽毛里,再次待机。 或许是巧合,又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雪河还真梦到了荆明云。 无常斋经过了短短三个月的磨合,越发水火不容。 其根本原因归咎为坏脾气的连雪河、一言不合就要头疼杀人的虞敛、没心没肺记打不记疼的荆疏羽。 这三人闹起来简直能将整座无常斋都掀翻,连雪河妙语连珠精神攻击,虞敛阴森如鬼武力震慑,荆疏羽哈哈哈哈根本不疼。 宣清溪脾气好,也知晓自己终归是要死的,所以对三个混世魔王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包容。 三人打架将无常斋打塌,他去找山长道歉、修补斋舍,顺便将废墟里来不及逃走的口吐幽魂的墨春虚从课桌下薅出来抢救。 久而久之,无常斋又名「宣清溪和他的四个废物同窗」,扬名太伏。 直到盛夏,荆疏羽热得不行,见连雪河午睡额间沁着汗水,当即拽着迷迷瞪瞪还没睡醒的三殿下前去湖中凉一凉。 连雪河还没来得及骂他,就“咕嘟嘟”沉了底。 连雪河:“……” 荆疏羽:“?” 好在宣清溪及时将人捞了出来,可连雪河终归是受了凉,大病了一场。 荆疏羽只听说过三殿下自幼体弱多病,并未当回事,毕竟修士寿元千岁陨落都算英年早逝。 本来以为连雪河退烧后就能活蹦乱跳,谁料这一烧就烧了足足三日,好不容易退烧又昏迷小半个月,连虞宁府和顺承府的府君府尊全都被温群恕拿剑请来了。 荆疏羽从未见过如此脆皮的人,被惊着了。 昆仑听闻荆疏羽闯了大祸,宗主恨不得直接过来一掌拍死他,最后还是荆明云拦下,亲自带着厚礼前去金错台。 病去如抽丝,连雪河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整个人消瘦无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恹恹地靠在金错台寝殿的软枕上被喂药。 荆明云便是在他醒来能见客的当天带着荆疏羽前来赔罪。 连雪河偏过头去,不想喝药。 李归昼轻轻哄他:“淞儿,良药苦口……” 连雪河一听他哄孩子的语调就起鸡皮疙瘩,强撑着咬住碗沿将苦得要死的药一饮而尽。 刚喝完,陶消就臭着脸走进来:“殿下,昆仑荆明云和那个谁求见。” 连雪河勉强伸手擦了擦唇角:“嗯,请进来。” 陶消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很快,荆明云带着荆疏羽疾步而来。 连雪河对这个荆明云很好奇。 传闻他是昆仑主长子,性情温其如玉,年仅二十岁便是修为五重境,碾压同龄人,更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下一任昆仑主。 今日头回见面,连雪河讶然挑眉。 荆明云一袭云纹雪袍,乌发被一根蓝色发带束起,浑身上下没有半分装饰,气度是连雪河见过的最有代表性的温润君子人设。 荆明云进来后,恭敬朝着李归昼行了一礼,又按着荆疏羽垂首:“三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连雪河早就习惯了,今年一直没病他还觉得奇怪,总怀疑老天爷憋得大的让他病个半死,沉底起烧时还有种“哈,终于来了”的庆幸。 “没什么大碍。”连雪河说话没什么力气,“暂时没来得及去酆都做客。” 李归昼瞥他,又双手合十念叨了句:“童言无忌。” 小辈说话,李归昼也懒得在这儿听,塞给连雪河一颗白饴糖便起身离开。 荆疏羽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一直用余光看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时竟有种束手束脚的畏惧和无措。 荆明云拽了荆疏羽一下。 荆疏羽看到连雪河那副病歪歪的模样,心都要愧疚碎了,讷讷上前,哑声道:“对不住,是我不该没问清楚就拽你去纳凉。”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毒舌功力丝毫不因病情而大打折扣:“你那叫纳凉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情意颇深却被三境棒打鸳鸯,你要带着我殉情。” 荆疏羽:“……” 荆明云没料到传闻中的三殿下是这个脾气秉性,一时噎住了。 “殿下,这是昆仑山上的千年雪莲,共有十株……”荆明云将储物芥中准备的赔罪礼一一拿出来,满满当当摆了满桌子,“鸿磐地界有几处温泉别院,离学宫不远,也拿来给殿下赔罪。” 连雪河看了一圈,心道这个荆明云做事还挺细心。 知晓他是凡人,那些天才至宝法器全都无用,送来的东西要么是滋养身体的灵药,要么是罕见的法衣法袍。 连雪河咳了几声:“少宗主不必如此客气,只是同窗间的小打小闹罢了。” 荆明云更愧疚了,若不是他端方君子的好脾气,这回肯定要踹在荆疏羽身上:“殿下千金贵体,不和疏羽计较是他的福分。” 连雪河和他寒暄了几句,荆明云这才离开。 荆明云一走,荆疏羽立刻猴儿似的窜上前,一屁股坐在床沿,紧张道:“你真没事了?前几天听说掌院差点去巴蜮找人给你招魂了?” 连雪河瞪他:“还有脸说?” 荆疏羽愧疚难安,恨不得当即认他当爹。 ……却听连雪河冷冷道:“你带着我跳河时,我不会水直接沉底的样子是不是被其他人瞧见了?你该不该死啊你。” 只要一想到这里,连雪河恨不得宰了荆疏羽。 荆疏羽:“……” 在意的竟是形象吗? *** 夜半三更,昆仑山大雪纷扬。 连雪河在梦中病了一场,昆仑客房的床榻间不知为何暖洋洋的,没有半分寒意侵入,连带着身体也赖唧唧的。 昏昏沉沉中似乎听到二条在叫他,鹅的语调里全是惊恐:【雪河雪河雪河!快醒一醒啊——!】 连雪河困倦不已,在狂风暴雪中入睡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心不在焉道:“干什么?烤鸭。” 二条:【啊啊啊!有鬼——!】 连雪河瞬间清醒了。 还没天亮,估摸着才三更天,就见四周一片琉璃被雪光倒映着微弱光芒中,有一道周边渡着幽光的人影正飘在床头,居高临下望着他。 连雪河:“……” 连雪河闭眼。 做梦。 二条:【雪河!是荆疏羽!】 连雪河还没来得及闭眼,忽地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术法催动的动静。 “禁——!” 连雪河怔然睁眼,就见一个高大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床边,手中术法结印,顷刻化为蛛网似的阵法,强行将方才那“鬼”困在当中。 从侧边望去,被困住的正是荆疏羽半透明的魂魄。 连雪河一惊,立刻披衣坐起:“他死了?!” 殷裁五指漫不经心张开,每一根指腹都连接着阵法的卦象,他微微侧身,冷峻面容被烛火照映出柔光滤镜,将脸上那点杀伐戾气缓和不少,淡淡道:“没事,只是天魂跑出来了,还有救。” 连雪河拧眉:“主魂都出窍了,还有救?” “嗯,地魂没被酆都收走就还没什么大碍。”殷裁强行将荆疏羽面无表情的天魂束缚成一团,随后屈指一弹,强行将三魂之一给撞回原本的躯壳中,转身若无其事道,“怎么坐起来了?天还早,再睡一会。” 连雪河强行清醒,眉间一阵阵生疼。 殷裁见他细微的表情,立刻不再凹造型bking,长腿一迈走到床沿,指腹轻轻去按连雪河的眉心:“你一晚上都在说梦话,做噩梦了吗?” 连雪河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按了个正着,正要往后撤却感觉殷裁温热的手不知按在哪个穴位,那点钝痛竟在缓慢消解。 那股浓烈的木香萦绕四周,好似又回到了当年药侍傀儡贴身伺候时的模样,令连雪河晃了下神,一时竟忘了躲开。 殷裁惯会温水煮青蛙,一手给他按头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将人放置回软枕上。 九重境的真元驱散四周寒意,狭窄床幔中始终温暖如春。 按了一会,见连雪河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殷裁问:“还疼吗?” 连雪河含糊道:“还好……” 不对。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瞥他:“谁让你的爪子往我头上放的?” 殷裁爪子不停,还要听取客户反馈:“撇开这些不谈,师兄好受些了吗?” 连雪河撇不开,正要伸脚踹他,忽然像是记起什么,伸手揪住殷裁的衣襟,强行将人拽过来,冷冷逼视他:“你方才说了什么?” 殷裁和他贴得如此近,呼吸陡然屏住,一时间忘了他在说什么。 连雪河不为所动,冷漠地道:“什么叫我一晚上都在说梦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殷裁:“…………” 第81章 木香 第81章 木香 殷裁不语。 连雪河:“回话。” 殷裁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怕被子那点暖意被跑没了,伸手将他按回去,随意道:“我怕你有危险。” 连雪河漠然:“昆仑弟子全都是吃干饭的是吧,玉虚宫也有歹人闯进来对我不利?” 殷裁似乎低笑了声:“万一呢?” 连雪河这下真是被气笑了,五指收拢攥成拳。 被强行叫醒连雪河没多少力气,拳头都握得不是很紧,殷裁怕他又动气,只好站起身:“那我走了。” 连雪河:“滚。” 伴随着殷裁从床榻间离去,本来温暖如春的狭窄床榻间瞬间被寒风灌了进来,差点把连雪河冻面瘫。 嘶。 昆仑山巅的寒意无法用法器真元抵抗,就算暖石焚烧也不过抵御一二,连雪河偏头闷咳了声,才后知后觉是殷裁磅礴的真元在化为结界抵挡寒意。 他睡了多久,殷裁的真元就消耗了多久。 殷裁听到那微弱咳声,脚步一顿,似乎又想冲上来,但强行忍住了:“冷吗?” 连雪河翻身躺回榻上,没应声。 脚步声逐渐远去。 二条像是暖宝宝一样在被子里散发出暖烘烘的热意:【雪河啊,你俩要演到啥时候啊?】 连雪河不耐道:“谁和他演了?我只是懒得搭理他。” 二条:【哦。】 连雪河又翻了个身,寒意哗啦一下从锦被缝隙里钻了进去,给他冻了个透心凉,他索性直接坐起来,准备打坐修行得了。 二条赶紧拦他:【昆仑的灵脉斑驳,还有无餍未除,你最好别用他们的灵力修行,省得到时候又得让殷裁给你治病。】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睡觉太冷,打坐不成,要让他去荆疏羽那待着更觉得心里不舒服,他不想在这儿干坐着等到天明,沉思了片刻,又像是记起来什么。 “殷裁过来的时候你怎么没提醒我?” 二条:【待机呢。】 连雪河琢磨着殷裁的话:“那你知道我一晚上说了什么梦话吗?” 二条点点头:【等一下,我开了自动防护功能,里头有监控。】 连雪河:“回放。” 二条啄了下回放键。 它也很想看看回放,不过和宿主目的不同——它想知道殷裁来这儿到底做了什么。 此人连宿主的纸都能又舔又吃,很难不保证在看到宿主安静躺在那不会做些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二条的cpu里已经浮现了一堆不可言说的下口药水口迷口舔口…… 噫,好龌龊! 连雪河倚靠在软枕上,散漫地望着眼前的光屏。 很快,回放到了连雪河入睡后的十五分钟后,床榻间隐约可见有一层幽蓝色的半透明结界出现,将寒意阻绝在外。 殷裁出现在画面中。 二条:【啊啊啊我不敢看了!】 连雪河倒是神态自若,殷裁虽说被系统贴了抖m标签,但只是十九岁的少年,怎么可能和做出太变态的行径? 二条悄摸摸将羽毛拨开一条缝隙,看了一眼光屏。 殷裁盯着连雪河的睡颜半天,哪怕光屏上的角度不太清晰,也隐约能瞧见他的眼圈微红,好半天才缓缓朝着连雪河伸出手,似乎想触摸下他是否真的有体温。 二条正要愤怒。 却见殷裁手伸到一半像是在怕什么,猛地缩回来,随后盘膝坐在脚踏上,连床沿都没靠近,如同当年药侍傀儡每日守夜时那样,姿势一模一样。 连雪河一愣。 二条也眨了眨黑豆眼,诧异望着光屏,似乎没料到殷裁竟是此等正人君子。 它不信邪,快进了半小时也没看到自己脑海中臆想的淫乱场景,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大反派是见色起意的抖m,但至少不是变态犯罪分子,逼格还是有的。 正人君子大反派除了时不时叮一下连雪河外,其余时候全都坐在那守着,像是一座巍峨高大的小山,所有寒意全都自动避开他。 二条喃喃道:【没想到大反派竟还是个纯爱?】 连雪河:“……” 连雪河才不想看殷裁,他移开视线看向床榻:“给我快进到说梦话的那部分。” 二条:【哦哦哦!】 二条点开了回放页面上看家助手,点开「宠物移动」,很快就出现一片粉色的进度条。 连雪河虽然在梦中观看“cg剧情”时气度很平和,但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自己,才发现他的羽睫一直在剧烈颤抖。 不知剧情到了什么,忽地听床上的自己满是惊惧地说了声。 “荆明云——” 连雪河:“?” 本来像只看门狼狗一动不动的殷裁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连雪河。 榻上的连雪河像是沉浸在噩梦中,手死死抓着锦被,力道之大指节都泛着青白色,他眉头紧皱,语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荆明云……” “不!不要杀他!还有……” 见他梦中心神激荡,殷裁敛袍坐在床沿,并起两指往连雪河眉心灌入真元。 可仍旧无用。 殷裁尝试将他唤醒:“连行淞?” 连雪河猛地睁开眼,眸瞳却是涣散而恐惧的,他盯着虚空似乎在和谁对话:“我要离开……” 见连雪河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往脖子上放,殷裁察觉到不对,猛地握住他的手。 这一碰像是惊到了连雪河,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不!都是假的!17救我……离开!” 殷裁脸色微变,见他险些抓伤自己,当机立断一手强行将连雪河纤瘦的两只手腕牢牢抓住,轻轻一动将人上半身扶起来靠在怀中,严丝合缝地禁锢住他。 “好,离开,我带你离开。别怕。” 连雪河在昏睡中感知到人的体温,还没来得及排斥,鼻尖又嗅到一股昆仑木的木质气息,顿时将他本就不清明的意识击得兵败如山倒,瘫软着靠在殷裁怀里,喘息半晌终于安分。 殷裁高大的身形直接僵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连雪河竟会如此乖顺,不住倒吸着气,只觉得被连雪河靠过的胸口像是开水似的沸腾起来,将他烧得面红耳赤。 这是……连雪河第一次靠在他怀里。 离得好近。 殷裁差点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更遑论追究什么荆明云。 能把连雪河吓到做噩梦的人,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杀得好。 光屏外的连雪河撑住了额头。 二条啄了光屏上的殷裁一下,又记起什么,好奇道:【雪河,你的人类过敏症似乎彻底痊愈了,被讨厌的人抱住竟然没半点排斥哎。】 连雪河眼神移开了下:“哦,应该吧。” 没想到自己竟是个双核处理器,一边在意识里恢复记忆,竟还有闲情一边做噩梦,且一直萦绕他多年的阴影定然和荆明云之死有关。 当年补天楼,定有第三人。 连雪河正若有所思,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到不对。 四周的寒意竟然被一点点驱除,像是开了空调暖气,不光床榻,整座客房都暖意萦绕。 连雪河看了看门口,隐约瞧见一个高大的影子投映在琉璃门上。 二条吃了一惊,小心翼翼道:【雪河,大反派在外头守着呢,好像是他用真元隔绝寒意。】 连雪河抿了下唇,忽地道:“进来。” 外头的身影顿了顿,很快推门而入。 “师兄叫我?” 连雪河见他眉眼间凝着寒霜,拧眉问道:“你在外面做什么?” 殷裁像是不怕冷,仍然只穿着单薄的窄袖玄袍,腰封衣襟勾勒出伟岸魁伟的身躯,他笑着道:“为师兄护法啊。” 连雪河冷着脸道:“我用不着,你忙要事去。” 殷裁不假思索道:“我现在就是在忙最重要的事。” 连雪河:“?” 连雪河一时哑然。 殷裁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不太对,轻轻清了清嗓子,道:“师兄身体不好,当心着凉。” 连雪河睨他:“蛮荒少主……不,蛮荒主上已是九重境修为,就不必唤我这种小修士‘师兄’了,当不起。” 殷裁正要说话,连雪河又淡淡道:“更何况您不是已经深爱那个死去的前道侣吗,大半夜的来我这儿献殷勤不太好吧。” 殷裁脸色微变。 连雪河应该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他的身份,若自己强行拆穿,按照三殿下爱面子的性子,恐怕要记恨他了。 殷裁压下喉中的话,决定杀敌零点自损一千八:“我移情别恋了。” 连雪河:“……” 连雪河忽然偏了下头。 二条愕然看着连雪河的后台数据,非但没愤怒,反而那纹丝不动的愉悦值竟然都罕见加了点。 殷裁短短一句话,竟然将人逗笑了? 宿主的笑点简直匪夷所思。 连雪河不是被逗笑,他只是觉得殷裁这种一眼就能被看穿所有心思的人,努力遮掩的模样实在好玩,为此全然不顾前后矛盾,还给自己安上个负心人的人设。 也不知到底图什么。 真有意思。 连雪河绷着唇角,淡淡睨他:“别白费功夫,我不是断袖。” 殷裁扯了下袖子:“哦。” 连雪河靠在软枕上,淡淡道:“你自己忙活去吧,不必再消耗真元遮挡寒意,我好歹是修士,这点寒风暂时死不了。” 殷裁见他竟然在担心自己,顿时抓紧机会道:“我没什么其他事忙活,今夜只用打坐修行即可,师兄若不介意,让我在这儿凑合凑合可好。” 连雪河瞪他。 蹬鼻子上脸。 给点阳光就灿烂。 殷裁文盲,将“瞪”读成“可以哦欢迎你”,唇角翘了翘,寻了个蒲团离床榻半丈,直接盘膝打坐。 暖气范围顿时从宽敞的客房变成了连雪河狭小的床榻。 连雪河懒得开口赶他,重新躺回去。 殷裁的存在感极其强,连雪河翻来覆去好一会也没睡着,甚至还出现了幻觉——总觉得鼻息间萦绕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昆仑木气息。 那是药侍傀儡身上自带的木质香味。 连雪河怀疑自己鼻子出了问题,尝试着将锦被往下扯了扯,余光一扫就见殷裁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得道大能姿态,窄袖中却隐隐有一道绿意化为烟雾萦绕周身。 连雪河轻轻嗅了嗅。 不是幻觉。 的确是昆仑木的气息。 昆仑木长在昆仑,有那味道并不稀奇,只是不该出现在这儿。 连雪河眼眸微眯,终于舍得从榻上下来,赤着脚悄无声息走到打坐的殷裁身边。 殷裁对修炼一道果然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一边打坐一边竟还能分神抵御寒意。 察觉到有人靠近,殷裁倏地睁开眼,墨蓝眸瞳一时萦绕着诡异的无餍,变得黝黑无神,宛如一尊点睛便可杀穿酆都的阴森煞神,鬼气森森。 连雪河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强撑着没有后退。 “殷裁。” 殷裁眨了下眼,羽睫一张一合下,那点令人胆战心惊的戾气被严丝合缝收拢在这具年轻又强大的躯壳中。 他还没回神,面无表情歪了下头。 很快,殷裁恢复意识,见连雪河长身鹤立在触手可及之地,下意识朝他伸出手。 连雪河眉梢上挑,那是个不高兴的表情,意思是“爪子不想要了?”。 殷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顿在原地。 连雪河感官过载,还被二手系统坑得调了身体敏感度,睡觉时从来都是只穿特质的轻薄丝绸亵衣,稍微出点薄汗都能将里衣打湿成半透明的纸状。 好在冬日怕冷,下床时二条给他叼了个外袍,披在单薄肩上垂感十足,行走间裾摆宛如要飞起来。 连雪河眯眼看着殷裁:“你身上什么味道?” 殷裁装傻:“强者的味道?” 连雪河:“……” 连雪河就算没气,也被这句话被逼出火来了,他双手环臂,伸着赤着的脚往殷裁垂曳的袖袍上一踢,里头稀里哗啦了一声,听着像是木头相撞的动静。 殷裁脸色微变,心道坏了。 连雪河似笑非笑:“这里面装的什么?” 殷裁:“唔……” 他还没来得及编,连雪河已俯下身拽住他的手腕,强行封住他掐诀转移“赃物”的大招。 ……其实不用他封,在连雪河修长的手指触碰殷裁手腕的刹那,九重境大能就像是中了定身诀,浑身僵直一动都不敢动。 殷裁满脑子都是:“他主动碰我了……” 毕竟只有他知晓连雪河有多排斥和人有亲密接触,更何况这种抓手腕的暧昧举动。 连雪河不知道殷裁脑子在想什么,另一只手飞快将殷裁的窄袖一扯,一堆木头稀里哗啦从袖口掉落,砸了一地。 连雪河一瞥。 全是不知从哪儿摘下来的新鲜昆仑木枝,汁液都还新鲜着,散发出浓郁的木质香气。 第82章 别上当 第82章 别上当 客房寂若无人。 连雪河幽幽看他。 殷裁勉强回神,也不觉得脸红——可能也红了,只是脸皮太厚看不出来,振振有词道:“我只是瞧见这木头上灵气馥郁,随便折来赏玩罢了。” 见连雪河嫌弃之色不减,殷裁还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这是昆仑至宝,不能随便折吗?那我给它插回去好了。” 连雪河假笑:“赏玩可以,放置储物戒不行吗?” 殷裁道:“个人癖好。” 连雪河:“……” 连雪河见他袖袍上都被汁液浸湿了,昆仑木并非寻常灵植,树液过多连法袍都能腐蚀,更何况如此贴着皮肤。 但见殷裁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连雪河懒得提醒他,反正此人皮糙肉厚,转身要回去。 殷裁信口胡言完,视线落在连雪河赤着的脚上,缓缓垂下眼,似乎在克制什么。 连雪河沾染了一身木质昆仑香,药侍傀儡用惯了便不觉得这味道多难闻,他溜溜达达折返回榻上,准备继续睡觉。 二条狐疑地道:【雪河,你心情挺好?】 连雪河躺回软枕上,懒散道:“胡说八道。” 二条看了看后台,口是心非,明明愉悦值又升了。 连雪河正想睡觉,身侧那股若隐若现的昆仑木香不知何时又飘了过来,一睁眼就见殷裁也不打坐了,坐在床沿正在掀他的锦被。 连雪河懒洋洋道:“蹬鼻子上脸是吧?” 殷裁就当没听到,熟练地掀开被子,温热的大掌握住连雪河的脚踝。 连雪河凉飕飕看他。 殷裁发现连雪河似乎是病久了,性情惫懒又好面,哪怕再不情愿也要用眼神或阴阳怪气的话语震慑,让别人迫于他的淫威而撒手,而不是去跌份地自己挣扎。 殷裁就当没看到他的眼神,催动真元将掌心宛如火焰灼烧般热起来,指腹用力在连雪河冰凉如雪块的脚掌轻轻一按。 一股火热的暖意顺着足底的脉络很快蔓延四肢百骸,连雪河小腿往下的部位逐渐热起来。 连雪河还是不乐意,还在瞪他。 殷裁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语调压低,在深夜中像是在催眠:“我的真元只能抵挡空气中的寒意,地面没办法铺成暖石,寒从脚底起,昆仑寒意入体,对你经脉无益。” 连雪河面无表情,还在等他撒开爪子:“是吗?我竟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个和凡人无异的病秧子,六重境修为竟然连一点寒意都驱散不了?真是多亏了主上,要不然我恐怕当夜就要冻成冰雕了。如此大恩,我得给您立个短生牌位。” 殷裁唇角翘起:“不必谢,举手之劳。” 连雪河:“……” 连雪河还想骂他,但不得不承认,方才还冻得难受的双脚的确涌出一股炽热的暖意,遍布全身经脉,像是浸泡温泉中般。 连雪河磨了磨后槽牙。 转念一想殷裁在药侍傀儡时什么活没干过,就算用的是那具木头,魂魄却是没变的。 见连雪河随时都能蹬来的小腿逐渐放松肌肉,殷裁无声笑了。 连雪河:“笑什么?” 殷裁听出来这三个字蕴含着“你想死吗”的第二层意思,绷了绷唇角忍住笑意,转移话题道:“明日我为荆疏羽拔除无餍,你最好不要在场。” 连雪河蹙眉:“为何?” “无餍离体后会下意识寻找另一个寄生的躯体,你若在场,定会首当其冲。”殷裁和他分析利弊,“我会将它禁锢在内府,再强行将它炼化,到时候恐怕无法分神顾及到你。” 连雪河面无表情:“哦。” 说来说去,就是嫌他修为低,碍手碍脚。 殷裁怕他多想,赶忙安慰:“并非是觉得你修为低,而是无餍惯会挑软柿子捏,这是为了师兄的安全着想。” 连雪柿绷着脸:“哦。” 殷裁看他的脸色:“你生气了?” “没有。”连雪河冷着脸说,“寒意驱除好了吗?” 殷裁顿了顿,才依依不舍地将差点摸到膝盖的爪子收回来:“好了。” 连雪河翻身盖上锦被,示意他跪安吧。 殷裁蹭了蹭鼻子,正要起身离开。 连雪河忽然像是记起什么,背对着他:“等等。” 殷裁:“嗯?” 连雪河侧身看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殷裁总觉得他在欲言又止,心中似乎在天人交战。 连雪河从来爱恨分明,想骂就骂——除了那次大招被封外,嘴上几乎从不打磕巴。 殷裁何曾见过连雪河这样纠结的模样,不由自主紧张起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斜瞥他:“你方才说,要将无餍纳入内府……” 殷裁:“嗯?” 连雪河抿了下唇,忽然不耐烦道:“没什么,你打你的坐去吧。” 殷裁不懂他怎么又生气了,只好继续盘膝修行。 二条疑惑道:【你怎么说话只说一半?无餍纳入内府,后头是什么啊?】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一些没用的废话,听来做什么,睡觉。” 二条:【哦。】 连雪河忙活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好半天终于睡着。 只是还没进入cg剧情,忽地感觉有人在喊他。 “师兄?师兄……连行淞?” 连雪河没什么起床气,但也耐不住刚睡着就被叫醒,立刻凶恶地睁开眼睛,愤怒道:“有完没完了,想死吗?!” 映入眼帘的,是殷裁那张俊脸。 殷裁坐在床沿望着他,神情高大小山似的,连背后的烛火都被遮挡得一干二净,他眼睛直勾勾盯着连雪河:“你刚才……” 再俊的脸也消不了怒火,连雪河呲儿他:“什么?!” 殷裁宛如吃了熊心豹子胆,在连雪河狂风暴雨的怒气中竟然也不害怕,反而干咳了声,开门见山道:“刚才说我将无餍纳入内府,后面没说话,我想问……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匪夷所思:“就因为这个,你特意将我叫醒?” 殷裁:“嗯。” 连雪河阴恻恻道:“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你弄死我之前,先回答我是不是?” “……” 连雪河两次被强行叫起,额间突突地跳,甚至难受得有点想吐,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是你自己上赶着跟来的,我闲着没事担心你作甚,吃饱了撑的吗?自作多情。” 殷裁一愣,哪怕逆着光也亮晶晶的眼眸好似被浇了一头冷水,缓缓黯淡下去。 “哦。” 连雪河从来信奉把脏话骂出来,心中就舒坦了。 可这次不知为何,把刻薄的话毫不留情刺向殷裁,瞧见他这幅落寞模样,心脏却像是堵了东西,丝毫不畅快。 连雪河眉头紧锁,没等他说几句话找补找补,就见殷裁垂着眼转身走回去,伸脚轻轻一踢蒲团,离床榻远了些,随后盘膝坐下。 连雪河按住心口。 二条见宿主后台情绪数据波动,赶忙说:【雪河,说不准他是在故意卖惨呢,别上当。】 连雪河却觉得殷裁没这样高明的手段。 可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连雪河不远承认自己把话说重了,沉着脸背对着他重新躺回去。 方才困意弥漫,如今却半点睡意都无。 连雪河不知琢磨了什么,不耐烦地一扯锦被,半只脚都裸露在外头。 殷裁还在闭眸打坐。 连雪河沉着脸合眼,就这样假寐了一个多时辰,天终于亮了。 荆疏羽除了天魂控制不住地跑出来外,一夜安然无恙。 连雪河听到晨钟声,也懒得再躺下去,起身穿衣,撩开床幔视线无意中瞥了一眼,蒲团上空无一人。 殷裁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离开了。 连雪河披头散发望着空荡荡的蒲团,好一会才移开视线,起身前去玉虚宫。 荆疏羽的情况比昨日还要严重,若不仔细看还当躺在那的是个死人。 虞闲止和凌长风一直在旁边守着,短短一夜主角已经靠着看学会了胭脂线的用法,连高傲如虞闲止也罕见夸了他一句天资不错。 凌长风正乐着,瞧见连雪河过来,忙摇着尾巴跑上前:“殿下,您眼底怎么有乌青,是昨夜没睡好吗?” 连雪河:“嗯,有些认床。” 凌长风担忧不已:“殿下不通医术,在此也只是平添伤心,不如让人陪殿下下山散散心吧。” 同样的意思,这话明显比殷裁那句软柿子要中听得多。 连雪河没答应,随口糊弄了几句便寻了处暖和的地方敛袍坐下。 凌长风颠颠凑过来:“殿下,殿下……” 连雪河道:“闲着没事干是吧?一边玩儿去。” 凌长风:“……是。” 鬼门仍旧开着。 宣清溪在那喝了一晚上的茶,见连雪河一副病歪歪的样子,淡笑着道:“三殿下心情不太好?” 连雪河道:“你在这儿杵着,我还能载歌载舞不成?” 虞闲止趁着空闲的时间,偏头问他:“你瞧着肝火旺盛,气得不轻,要不要给你找服药?” 连雪河道:“显着你医术高了是吧,熬药熬药,熬死我得了,有那闲工夫先把荆疏羽救活再说吧。” 虞闲止:“……” 宣清溪:“……” 到底谁惹他了?怎么开始无差别攻击。 连雪河将人怼了个遍,心中更堵了,只好沉着脸问宣清溪要了杯茶喝了一口。 呸,冰碴子,难喝。 连雪河就这样气不顺了一整日,直到日落西沉,虞闲止看了看天色,蹙眉道:“你那什么师弟不是说去买东西了,怎么还没回来?” 连雪河:“急着去投胎?宣清溪,来活了。” 宣清溪:“来了。” 虞闲止阴嗖嗖道:“谁招惹的你,你就去找谁去,阴阳怪气一整日了,谁能忍得了你的臭脾气?” 连雪河把玩着茶盖,叮叮当当着,懒散道:“可把你愁的,我往后找个受虐狂不就成了?” 虞闲止:“……” 虞闲止正要讥讽他,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股若隐若现的昆仑木气息。 连雪河忽地移开视线,对手中的冰碴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左看右看都有意思。 殷裁天不亮就动身,堪堪在戌时从殷戍手中拿出布阵所需要的东西折返回昆仑。 他进来后先看了一眼连雪河,发现他正慢条斯理喝着茶,肩上法衣散发着幽光阻拦寒意,面色红润,不像是着凉的样子,这才移开视线。 凌长风干咳了声,飞快上前:“东西拿来了?” 殷裁强忍着和他互演,将储物袋的东西递过去:“嗯。” 凌长风按照殷裁传音的话术对虞闲止道:“府尊,我要利用补天石碎片的真元布阵,得劳烦您和宣大人避一避。” 宣清溪倒是干脆利落,抬手一招,将连雪河爪子上装模作样的杯盏招回,彬彬有礼一颔首,将鬼门关闭。 虞闲止倒是难缠:“我也要避?” 凌长风硬着头皮道:“是。” 虞闲止看向研究金镯的连雪河:“他呢?” 凌长风:“师弟也得避。” 连雪河“哦”了声,敛袍起身,优哉游哉往外走。 殷裁除了刚进来时“叮”了他一眼外,其余时候安静得要命,连雪河都要怀疑是二条的通知提示音没打开。 连雪河臭着脸出去了。 只是刚走出玉虚宫,身后传来殷裁熟悉的声音:“师兄留步。” 连雪河勉强留步,侧身看他:“何事?” 殷裁将一个晶莹玉透的扇坠递给他,沉声叮嘱:“今日不知吉凶,这里面蕴含着我的真元,能护你三次。” 连雪河看了一眼那雕琢得歪歪扭扭的半透明玉珠,本来想说这什么丑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强行吞了回去,矜持地点头:“哦,劳烦了。” 殷裁眨了下眼,没料到竟能从他口中听到人话。 殷裁性情如狼似狗,最会的便是蹬鼻子上脸,稍微得了点好脸就忍不住得寸进尺,不动声色甩了甩袖子,让昆仑木的气息散得浓了些,眉眼带着笑:“不用担心我,区区无餍,还不是我的对手。” 连雪河想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担心你了,犹豫了下变成:“内府是修士根本,无餍进去真的不会有问题?” 殷裁眼睛亮得好似能放射激光,连雪河差点以为自己被奥特曼大招锁定。 “不会不会,小事一桩,毕竟我已是九重境。” 连雪河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哦,真厉害。” 殷裁又听了句夸赞,身后要是有尾巴早就甩秃噜了毛,他还想再进一步,清了清嗓子,道:“不过你说的也对,内府何其重要,无餍进去以我的修为恐怕只有九成九的把握将它压制,极其冒险。” 连雪河:“……” 连雪河听出来他的话中之意,皮笑肉不笑道:“哦?如此危险,那我该用什么来报答主上的救命之恩呢?” 殷裁得到自己最想听的,唇角翘起个弧度:“既然师兄都提了,我也不好推辞,不如这样,若我真的将荆疏羽救下,师兄就答应我一件事。” 连雪河:“什么事?” 殷裁道:“还没想好。” 连雪河拧眉:“要我应下虚无缥缈的承诺?万一到时候你让我杀人放火……” “不会。”殷裁笑眯眯地弯腰看他,“绝对不会违背道义。” 连雪河眯眼。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没想好的。 殷裁问:“如何?” 连雪河嗤笑了声,心想我还怕了你不成:“成交。” 殷裁尾巴几乎甩出旋风了,压抑着激动和兴奋,伸出温热的大掌和连雪河的掌心轻轻拍了下。 触碰的刹那,两人间浮现一道无形的禁锢因果线。 连雪河觉得掌心好似被烫了下,镇定自若地收回手:“小心行事。” “嗯。” 殷裁好似有了巨大的动力,长腿一迈,潇洒至极地进入玉虚宫。 第83章 断不可留 第83章 断不可留 胭脂线编织成网状,牢牢禁锢住荆疏羽的地魂。 没了外人在,殷裁对凌长风的嫌弃溢于言表,抬手一挥让他一边待着去,又召出一道结界笼罩整座宫殿。 殷裁从来不是个遮遮掩掩的脾气,但连雪河明显不想让自己和太伏那边起冲突,只好布了个六重境结界意思一下。 凌长风双手环臂站在一侧,也懒得装:“你当真能救活荆宗主?他体内封存的可是灭世天谴的无餍。” 殷裁吊儿郎当道:“那你来?” 凌长风咬了下后槽牙,见他这副将人命当游戏的姿态就觉得愤怒,冷声道:“当年昆仑本该灭世的,如今留下三峰两门,你可知是为何?” 殷裁一边随心所欲地布置阵法,一边凉凉看他:“你是想靠卖关子发家致富?” 凌长风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忍耐着脾气道:“当年昆仑灭世天谴的前一日,鸿磐三殿下在珑璁宫关禁闭,因淋了雨而突发重病,引得酆都走无常前去勾魂。” 殷裁眉头狠狠一皱,哪怕知晓连雪河无事,还是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据说,三殿下借着走无常将昆仑有天谴的消息传出去,这才留下一道昆仑传统,没有尽数陨灭。” 殷裁望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荆疏羽,眼神微冷。 一想起那时十五岁的连雪河竟然为了昆仑做到这一步,心疼得像要裂开,同时也满怀着对荆疏羽满满的妒意。 真是好狗命。 这些年所遇到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和连雪河有联系,什么虞闲止连静风李归昼温落木荆疏羽…… 嘁。 嫉妒完,殷裁又恨恨地想,他怎么没和连雪河有些宿命羁绊呢? 或许两人前世是命定道侣,今世才如此因果纠缠。 殷裁身负「清浊胎」,一看就知晓不是寻常婴孩降生,但他也不在意自己的来处,只要活得快意就好。 直到现在,终于对自己的“前世”产生了浓烈的好奇。 忙完得好好琢磨琢磨连雪河身边有什么故人,最好是恩爱缱绻的老情人身份。 殷裁做了通白日梦。 凌长风不悦道:“你有没有听懂我话的意思?” 殷裁不耐烦道:“知道了,聒噪。” 此事是连雪河所求,甚至为此还答应了自己一条件,殷裁自然知晓救荆疏羽的重要性,怎么可能真的不放在心上。 能够毁灭半个昆仑的无餍自然不是小打小闹,布阵法的东西自然是最顶级的,为了从蛮荒送东西来昆仑,殷戍差点跑死,难得以下犯上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殷裁五指一张,无数稀奇古怪的材料受他牵引盘桓四周,悄无声息落至床榻边,凝出一个歪七扭八的阵法。 “护法。” 凌长风狐疑地看着阵法。 他也辅修过符阵学,知晓布阵得讲究个天地定位、阴阳相调,再不济也得先布阵眼再画太极。 再再再不济,起码阵法的边缘得画圆。 殷裁这种就像是野人过家家,随手一扔歪七扭八,全然不顾什么阴阳、乾坤,有的只是一种本能的野性。 凌长风眉头皱得死紧,守在门口为他护法。 殷裁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脑子里的确也在想连雪河,抽了自己一巴掌才勉强凝聚注意力。 玉虚宫外,连雪河将手抄在袖口里悄摸摸取暖,心中暗骂荆疏羽这个装货把宫殿建在这么高的地方是准备随时升天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连雪河立刻停止哆嗦,将手抽出漫不经心理了下袖袍。 转身一看,是虞闲止。 连雪河又将爪子揣回去了。 虞闲止走上前,见他冻成这孙子样:“你的修为是用来吃干饭的?” 连雪河才修行不到两个月,自然无法像这位爷爷一样将真元运用的炉火纯青,他白了虞闲止一眼:“有完没完了?” 虞闲止终于得了空闲,大掌一伸狠狠揪住连雪河的后领:“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不耐烦了。” 连雪河双足离地,也不挣扎,故技重施用眼神阴恻恻盯着他:“你想死?” “一直在找死的不是你吗?”虞闲止冷冷道,“有清浊胎这种神器,为何不提前告诉我们?” 连雪河漠然道:“你以为我打不过你?” 虞闲止:“你试试?” 连雪河手腕上的金镯浮现一抹金光。 虞闲止看出来那是圣人的真元,眉间狠狠一蹙。 下一瞬,一道九重境威压骤然席卷,虞闲止倏地松手,匪夷所思道:“你就为了这个,想动用圣人的一道保命真元?” 连雪河轻巧落地,理了下凌乱的衣襟:“我爹给我三道真元就是让我不受委屈的,我现在就很委屈。” 虞闲止:“……” 有时候虞闲止觉得此人比他更像疯子。 虞闲止懒得和他闹,直接问他:“里头那人,你可知道底细?” 连雪河道:“唔,大概吧。” “大概?”虞闲止冷冷道,“你领着一个大概的人,就敢让两个小兔崽子在里头救荆疏羽?” 连雪河耸了耸肩:“反正你也束手无策,死马当活马医。” 虞闲止眯眼打量连雪河,忽然说:“你心情怎么突然又变好了?” 连雪河:“故意找骂是吧?” 虞闲止掐诀为他遮挡寒风,视线往玉虚宫中瞥了一眼。 凌长风身边的那个人,绝对不简单。 殷裁忽然偏头打了个喷嚏,阵法的最后一步差点给点歪了。 凌长风瞧见那狗啃了似的阵法,唇角抽了抽,但他自己并没有能让荆疏羽起死回生的本事,便闭嘴不语。 殷裁活动了下手指,还伸了个懒腰:“行了。” 凌长风道:“就这样?” 如此简单? 殷裁像是看白痴一样翻了个白眼:“这才第一步,后面还有九九八十一道,数着吧你。” 凌长风:“……” 就多余问。 凌长风等着看他的九九八十一,却见殷裁一步踏入阵法中,地面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组成的阵法倏地散发出红光,随后四面八方弄出个一层层泡泡似的结界将内殿整个笼罩。 殷裁优哉游哉走到寒玉榻边,并起两指在荆疏羽眉间一点。 九重境的真元悄无声息灌入灵台。 只是一瞬,荆疏羽本来安静如死的身体陡然沸腾,四肢和身躯像是被无数厉鬼夺舍,剧烈痉挛着,消瘦脆弱的身躯甚至开始渗出猩红的血,顷刻染红寒玉榻。 凌长风脸色微变。 殷裁一道真元灌进去,无餍感知到那骇人的灵力似乎想驱逐他,便开始攻击这具身躯,试图以这种玉石俱焚的办法来威慑。 殷裁眼眸眯起,怀疑这玩意儿生出了神智。 意识到这个可能,殷裁心中浮现一股厌恶和戾气,就像是对同类的厌恶般,他催动真元在掌心一滑,散发着清浊胎气息的血倏地滴落,一点点浸染荆疏羽蒙在眼上的层层白绸。 在嗅到气息的刹那,无餍似乎僵了一瞬,随后身躯痉挛潮水似的退去,全都疯狂涌入荆疏羽眉心的灵台。 殷裁:“来得好。” 荆疏羽眼眸上的白绸底下开始蠕动,好似春虫复苏一条条从土壤爬出,贪婪地稀吸食绸上浸透的鲜血。 殷裁继续放血,眼睛眨也不眨地将血源源不断滴落。 那“春虫”越来越大,扭动的幅度也逐渐诡异,肉眼可见的不满足起来。 凌长风见殷裁的放血量有些过多,忍不住道:“别把自己放死了。” 殷裁“哟”了声:“凌少君真会说吉祥话,顺承府好家教。” 凌长风:“……” 殷裁话音落下,将手移开倏地一挥,手掌上残留的血飞溅到地面阵法上,仍在散发着清浊胎苦涩的气息。 殷裁后退了数步,将掌心伤口愈合。 无餍吸食了太多殷裁的血液,一时断了“供给”瞬间开始不安地蠕动,随后似乎在权衡利弊。 「清浊胎」的气息还是在它的欲望中占据上风。 只见濒死的荆疏羽忽然挣扎着双手死死抓住寒玉床,力道之大指甲断裂,划出狰狞的血痕。 随后他的上半身几乎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拽起来,一个漆黑黏稠的鬼东西像是烧化的沥青从他的四肢百骸溢出来,一点点凝聚成一个古怪的人形,寸寸从荆疏羽身上剥离。 荆疏羽的身躯重重摔了回去,生死不知。 无餍那黑乎乎的黏稠身躯宛如有灵智般,视线不知在看谁,竟发出几声嘶哑的人声:“你……补天……” 殷裁一怔。 凌长风悚然惊住:“它……会说话?!” 殷裁满脸嫌恶望着那黏糊糊的鬼东西,心中却微微一沉。 不愧是灭世天谴,生出的无餍竟比蛮荒九域任意一道都要诡异强大。 “会说话怎么了?”殷裁挑眉道,“鹦鹉还能学舌呢,大惊小怪。” 凌长风心神俱颤,总觉得内府中的补天石碎片像是跟着颤抖,令他浑身不适:“可它……” 殷裁道:“我将它困住,你找个狗窝缝儿把荆,呵,荆什么的废物拽出来,看看他死了没。” 凌长风:“……哦。” 殷裁虽然和连雪河吹嘘得自己天下无敌,九成九胜算,但实际上他有几斤几两自己很清楚。 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天谴险些灭了整个昆仑,残留的无餍自然强大,更何况还在荆疏羽体内蛰伏这么多年,吸食真元和昆仑传承,力量只会更强。 无餍出来的刹那,殷裁催动真元,遍布脚下歪七扭八的阵法瞬间笼罩,无数锁链藤蔓张牙舞爪地缠住那鬼气森森的东西。 无餍猛地咆哮了声,震断锁链朝着殷裁那具上等的「清浊胎」身躯冲了过来。 砰! 殷裁丝毫不退,九重境真元包裹小臂,重重一拳砸去。 只是一下,无餍那黏稠如沼泽的身躯倏地空了一块,但不到一瞬,便悄无声息愈合。 趁着这个时间,凌长风反应极快,飞快上前将荆疏羽从寒玉床上抢了过来。 可没等他歇一口气,本来安静的荆疏羽倏地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掐住凌长风脖颈,狠狠一用力。 凌长风一僵,眼尖瞧见荆疏羽手腕上浮现诡异的黑线。 那无餍竟没有完全离开! 殷裁一看凌长风险些被掐死,脸色微变,暗骂了声“废物”,骤然一掌袭来,可凌长风反应极快,猛地抱住荆疏羽纤瘦的后背往旁边一滚。 殷裁一掌打空,整座玉虚宫都为之一颤。 殷裁:“你想死?” 凌长风脖颈凝出一圈真元强行抵挡住荆疏羽的攻击,他哑声道:“荆宗主的身躯挡不住你一击。” 殷裁眉头紧皱。 凌长风居高临下望着躺在地上的荆疏羽,瞧见他身躯上那诡异的黑线,猛地调动补天石的灵力。 只听荆疏羽忽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黑线像是见了光的鬼气,瞬间烟消云散。 荆疏羽的手陡然垂了下来,没了动静。 凌长风惊魂未定,抖着手去探了探荆疏羽的鼻息。 还好,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无餍感知到凌长风身上的气息,再次口吐人言:“补天……补……唔。” 还没补完,殷裁便欺身而上,大掌狠狠探入无餍的“眉心”,九重境真元潮水似的涌出去包裹住它:“给我进来吧你。” 无餍能得到如此好的身躯,自然求之不得,又开始:“补天,补天。” 刹那间,无餍被殷裁强行纳入内府。 整座寝殿一阵死寂。 凌长风试探着道:“成功了?” 殷裁慢悠悠理了下没沾染任何灰尘的袖袍,散漫地道:“自然。” 凌长风愕然。 他还以为今日要去掉半条命,可只是不到半个时辰,那能将昆仑灭世的天谴无餍,就这么被收服了? 不是说九九八十一道程序? 竟然如此轻易吗? 当然不。 殷裁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气势,偏头擦了擦唇角溢出的一丝鲜血,强撑着没有露出狼狈的一面。 无餍虽然对他而言能够修行,这只生出些灵智的却很难在短时间内驯服。 几乎是无餍一入体殷裁整个经脉就像是被腐蚀般发出剧烈的痛苦,且那玩意不像其他无餍一样能被随便压制,反而好似生了心魔在内府张牙舞爪,甚至想要抢夺殷裁的金丹。 殷裁闭眼强行将无餍困在内府一处,态度从容道:“好了,我得去闭关将它驯服炼化,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凌长风一愣。 见殷裁要走,凌长风忽地叫住他:“等等。” 殷裁:“有话就说,看到你就嫌烦。” 凌长风适应能力极强,早已经学会屏蔽殷裁那些带着敌意的话,如常说正事:“此次我没出什么力,昆仑传承我不会要。” 殷裁不明所以:“什么东西?” 凌长风:“?” 凌长风无声吐气,匪夷所思道:“你不知道这次来救荆宗主,能得到昆仑的传承?” 那他何至于来此处冒险?! 图什么? “那是什么玩意儿?”殷裁早已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宝物,“犄角旮旯的破烂东西,掉地上我都不要,你喜欢,那就捡去提升提升实力……” 凌长风一顿。 随后就听殷裁道:“……否则你那三脚猫的废物功夫,只会给殿下拖后腿。” 凌长风:“……”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殷裁骂完,掐诀将四周的阵法解开。 下一瞬,门陡然打开,虞闲止率先走进来,眼神罕见的冷厉。 “如何了?” 殷裁瞧见连雪河拢着手也跟了过来,冲他一眨眼,松弛地伸了个懒腰。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凌长风指了指榻上的荆疏羽:“无餍已经剥离,虞府尊去瞧瞧。” 虞闲止神色微冷,快步上前查探。 果不其然,荆疏羽体内的无餍被消除得一干二净,枯涸的经脉毫无真元,寿元无几。 但只要无餍消失,就凭借着虞闲止的医术,自然能让他身躯枯木逢春。 连雪河溜达上来:“没事了?” “嗯。”虞闲止意有所指地道,“你找来的人,本事挺大。” 连雪河干咳了声:“也就那样吧——你继续给他医治,我先带这两个小崽子出去调息调息。” “嗯。” 连雪河朝两人打了个响指,三人一溜烟跑了。 虞闲止他不知瞧出了什么,直到三人离开,才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拿出一个灰扑扑的木头小人。 方才玉虚宫布下了一道结界,可感知到震动后虞闲止立刻就要冲进来,却发现自己七重境的修为竟然无法打破那道六重境的结界。 凌长风断然没这种通天能力。 ……有问题的,只有那个一身气势诡异,真元忽高忽低的“大概”。 虞闲止思绪急转,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轻轻在木头人上扣了三下。 木头人没反应。 再扣。 木头人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浮现出三个字:「放门口」 虞闲止见怪不怪,再次扣它个十八次。 终于,木头人的眼眸终于亮了起来,却依然保持着趴在虞闲止掌心的姿势一动不动,一道慢吞吞的嗓音从中传来。 “谁啊?” 虞闲止干脆利落道:“给我弄来破妄阵和天诛阵。” 对面停顿了下:“张口就要杀阵,虞敛?” “嗯。” 墨春虚沉默良久,才慢慢地道:“我刚出关,弄不来天诛阵,你要这个做什么?” 虞闲止:“杀人。” “天诛阵连八重境也能斩杀。”墨春虚道,“你终于要和连静风开战了?” “不是。”虞闲止不耐道,“废话怎么那么多,就一句话,给不给?” 墨春虚沉思,好半天才道:“我去问族里要,半个时辰内让人给你送去。” “谢了。”虞闲止道,“再给我一具药侍傀儡。” “哦。” 虞闲止想了想:“再给我弄来一百只布阵傀儡。” 墨春虚:“……哦,好。” 狮子大开口一番,要来一堆东西后才将木头人塞到袖中,虞闲止眼眸化为诡异的红瞳。 此人若是殷裁,他故意改头换面隐藏身份接近连雪河,必然图谋不轨。 断不可留。 第84章 论生死因果 第84章 论生死因果 殷裁忽地感觉背后一阵阴寒之意,微微侧身看去。 身后空无一人。 连雪河已带着两人走到落脚的客房,见他顿住,疑惑道:“怎么?” 殷裁翘了翘唇:“哦,没事。” 连雪河将人带到客房厅堂,看了看殷裁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有点别扭。 他顿了顿,在殷裁期盼的目光中转向凌长风:“咳,你受伤了吗?” 凌长风受宠若惊:“没有!” 殷裁双手环臂,臭着脸道:“他能受什么伤,就在那汪汪守门就行,连风都没吹着他。” 连雪河瞥他:“那你呢?” 殷裁矜持地颔首:“九重境真元,自然是无所畏惧的,区区无餍怎么可能伤到我半分?” 连雪河就听他吹。 二条蹦了出来:【雪河!大反派将无餍纳入内府中,那玩意儿是个有灵智的,正在攻击他的金丹,妄图夺舍!】 连雪河眉头狠狠皱起来。 凌长风还想和连雪河多说几句话,连雪河抬手制止,道:“长风,你先去隔壁调息休整一番。” 凌长风更加受宠若惊,点头如捣蒜,颠颠地走了。 整座空荡荡的客房只剩下两人,殷裁被攻击的血条都只剩下一半,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在那凉飕飕地吃醋:“师兄好博爱啊,关心这个担心那个……” 还没吃完,连雪河就沉着脸走至他跟前:“调息!” 殷裁还在嘴硬:“哼,我不像那些废物……” 连雪河伸手朝他胸口击了一掌。 这力道没有包含半分真元,只是寻常凡人的一掌,殷裁却骤然卸了力,一口血喷了出来。 殷裁:“……”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这就是九重境?” 殷裁咬着牙:“我真的没……唔噗!” 又吐一口。 连雪河差点被他嘴硬笑了,将手搭在他肩上,强行将他高大的身形往下面按:“闭眼,调息!” 殷裁像是只按不住的大型犬,死都不动。 连雪河冷冷道:“你既然没事,我就去隔壁看凌长风。” 殷裁冷笑一声,立刻就盘膝坐下了。 连雪河:“……” 殷裁本来顾及颜面,不想在连雪河面前露出狼狈的一面,但仔细一想当年连雪河将自己按着取药血时的场面可比现在难看多了。 殷裁直接破罐子破摔,一边入定调息,一边唇角溢血。 他专心致志和内府中的无餍厮杀,震得整个经脉都在渗血逆流,唇角的血流得越来越多,却又被磅礴的真元飞快治愈。 这种痛苦不亚于凌迟。 殷裁早就习惯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他集中精神和无餍搏斗时,忽地感觉鼻尖一股莲香袭来,随后有人拿着布巾为他擦拭唇角和下巴的鲜血。 殷裁一僵。 就是这一下愣神,无餍差点丝血反杀了他。 殷裁倏地睁开眼,修长五指扣住连雪河的手腕。 连雪河一顿,故作镇定道:“怎么?” 殷裁浑身紧绷,艰难喘息着,每一口都吐出带血的铁锈气,他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指腹握住连雪河纤瘦的腕骨,却不敢用力,好半天才发出一声。 “算我求你了,别在这个时候……成吗?” 连雪河:“?” 连雪河没懂:“我怎么你了?” 殷裁痛苦道:“扰乱我的心神。” 连雪河:“……” 连雪河不可置信瞪着他。 只是给他擦个血而已,九重境的心神是这么好扰乱的吗? 这人不会故意甩锅吧。 连雪河觉得反派有点疯,直接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冷冷道:“现在清醒了吗?” 殷裁被打了下,非但没觉得耻辱,反而甘之如饴,只是享受完又被无餍攻击了下,呕出一口血后,奄奄一息道:“你离我远点就行。” 否则再心神不定,无餍真得把他反杀夺舍了。 连雪河翻白眼,嫌弃地将沾染血的帕子摔他身上:“要不是看你太脏,你以为我上赶着伺候你?” 殷裁窥着他的脸色,忽然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双眸放光:“你在担心我?” 连雪河理了下袖子,倒也没否认,语调漫不经心道:“你是受我所托才来救荆疏羽的,担心你被无餍弄死,我无法心安,这很难理解吗?” 殷裁满脑子都是:巴拉巴拉我巴拉巴拉担心你巴拉巴拉。 这是连雪河第一次承认担心他。 殷裁差点又被卷土重来的无餍反杀。 他狠狠掐了下掌心,努力忍耐着,道:“不用忧心,我不会死的。” 在还没有对连雪河提出条件前,他就算下了酆都,也要四肢并用地爬回来。 连雪河见他的确受影响,便往后退了退,将整个寝房留给他。 二条随时监控着殷裁的状态:【雪河不用太担心啦,大反派是「清浊胎」,就算死了也能重生。】 连雪河却觉得这话很残忍。 就算再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可他仍是真真切切死了一回。 濒死时的痛苦那样强烈,连雪河今世有痛苦屏蔽机制,没觉得有什么。 前世却是钝刀子磨人,硬生生在病床上躺了几年,感知着生机从身体中一点点消散,最后痛苦窒息,五脏六腑发生剧痛,直到死亡。 无餍都能将山似的恶兽腐蚀成一具空壳,更何况是在人的内府中翻江倒海了。 殷裁虽然是九重境,却仍是肉身凡躯。 见连雪河这样,二条知道他嘴硬心软的毛病又犯了,只好伸着羽毛翅膀拍了拍他:【没事的没事的,大反派是靠着无餍修行的,那点小玩意儿根本奈何不了他。你有见过小鱼把大鹅吃了的事儿吗?】 连雪河沉默许久,没来由地道:“殷裁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能靠着吞噬无餍修行?” 二条疑惑:【他是大反派啊,自然要有独特的体质,否则怎么和主角一决高下?】 连雪河没被它这话糊弄到:“原著中殷裁和凌长风的本质冲突是什么?” 二条拿出原著看了看:【反派黑化后一心变强,不愿再受那种受制于人的奇耻大辱,他的修行方式和所有人都不同,要变强便要吞噬无餍修行,一旦凌长风补天,天谴消失,他便如无源之水,迟早干涸。】 连雪河眉宇间全是思忖之意:“让我想想。” 二条知晓宿主聪明,他每回做出这个表情时,必然是联想出了别人想不到的细节。 【雪河,你担心殷裁另有身份?】 连雪河没瞒它:【三十多年前,补天石没碎之前一直在补天楼最高层中封着,为何没人用来避天谴?】 二条:【唔。】 连雪河:“说明它不能用,或者说不能直接用。” 二条挠挠鹅头,不明所以。 连雪河见它迷糊了,摆了摆手:“算了,你玩儿去吧。” 二条:【……好吧。】 连雪河道:“你检测下殷裁的血条,看看怎么样了?” 二条:【检测中……44%……98%……34%……95%……】 连雪河盯着那心电图似的折线,费解道:“怎么这么不稳?” 二条道:【他体内那只无餍强悍得很,正在和他争取身体的控制权,血条之所以这么不稳,是因为九重境的真元在光速治愈受损的身躯。】 连雪河羽睫一颤。 二条道:【他现在不能受一点外界影响,否则稍有不慎无餍就能夺舍了他,前功尽弃。】 连雪河低头。 都这般凶险了,殷裁竟然还说有九成九的成算? 连雪河沉默许久,手指轻轻抚摸了下腕间金镯,指尖一勾,圣人的一道紫金真元被抽出来,化为一道游龙悄无声息笼罩殷裁身侧。 二条吃了一惊:【雪河,你这……】 连雪河淡声道:“他是因为我才如此冒险,如果真的在昆仑出了事,就算能起死回生,我也不能心安。” 二条感慨:【雪河,你真是个嘴上骂祖宗,心中有大爱的人。】 连雪河:“……” 这什么鬼夸奖? 连雪河在外守了一个多时辰,殷裁仍然没有动静,血条还在上下浮动,鲜血吐得更多了。 连雪河总觉得那红意刺眼得很。 这时,腰间的弟子玉佩传来光亮。 虞闲止发来消息:「来玉虚宫,荆疏羽要见你。」 连雪河眉梢一挑。 这么快就醒了? 守在这里也无用,连雪河披上斗篷,悄无声息离开客房,溜达着去了玉虚宫。 玉虚宫偏殿,荆疏羽还在寒玉床上躺着,浑身周围萦绕着一堆保命法器,正在一寸寸恢复他的生机。 根本没醒。 明明是虞闲止给他传讯,到了后却不见人影。 连雪河眉间一蹙,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拂袖便往外走。 下一秒,砰的一声。 玉虚宫的殿门被关紧,一道道禁制浮现,严丝合缝堵住所有去路。 连雪河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二条“嘎”了声:【雪河!不好了!虞闲止从明鬼城拿了破妄阵,已经布在了客房周围!】 破妄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做什么的,连雪河没料到虞闲止如此敏锐。 可转念一想,能够剥离无餍的,且布下六重境结界无法被打开,缩小范围也能轻易锁定此人是谁。 连雪河催动真元往门上一击。 那禁制也是明鬼城的,一层又一层,非但没有破碎,反而将连雪河震得后退数步,爪子都在微微颤抖。 连雪河脸色难看,一把撤开传讯玉简给虞闲止传讯:“你疯了吗,闲着没事儿关着我做什么?放我出去。” 虞闲止已读不回。 连雪河:“二条!” 二条见宿主难得发火了,忙给他实况转播客房的动静。 只见光屏上客房的阵法层层叠叠,像是俄罗斯套娃一样将殷裁笼罩四周,最先发力的是能屏蔽一切虚妄的破妄阵。 明鬼城出品,效果比开明兽那欺软怕硬的幼崽有用多了,甚至穿透了圣人的防护结界。 白光一闪,端坐在蒲团上的殷裁面容倏地一变,悄无声息恢复原来面貌。 虞闲止瞧见那张脸,眸瞳红意更甚:“果然是他。” 这时,虞闲止才冷冷回复连雪河:「蠢货,你被他骗了」。 连雪河语调比他更冷:“我早就知道,无论你想做什么,给我住手,他刚冒险救了疏羽,你难道想恩将仇报吗?” 虞闲止懒得看他嘚啵什么,催动真元将墨春虚送来的天诛阵催动。 四周传来无数长剑同时出鞘的铮铮之声,金石相撞,宛如小型天谴,悄然锁定最中间的殷裁。 不光如此,虞闲止知晓殷裁是「清浊胎」,竟然还将宣清溪给叫了过来,似乎打算将他的神魂留在酆都。 宣清溪站在鬼门前,沉默许久,才幽幽道:“你们什么时候能知道,我已不是无常斋之人了……不,我甚至不是个活人,阴阳两隔就该老死不相往来,我没有义务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虞闲止:“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我一杀他,你就将他拽回酆都,别给他起死回生的机会。” 宣清溪:“……” 宣清溪瞥了一眼:“他身上可是有圣人真元,你确定能杀了他?” 虞闲止:“墨春虚给我送了一百个天诛阵。” 宣清溪:“……” 宣清溪委婉地告诉虞闲止:“虞府尊,或许三殿下并没有这般恨他。” 虞闲止拧眉:“你没看到他被这厮骗得晕头转向吗,若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就是给他下「骨生花」的殷裁,必然也要杀他。” 宣清溪:“……唔,未必吧。” 虞闲止不耐道:“你一个死人懂什么?” 宣清溪:“……” 两人正说着,就听玉虚宫传来一声震天响声,只见一道圣人威压陡然袭来,重重一击将玉虚宫破开一个大洞,禁制尽毁。 连雪河手腕金镯上的三朵莲花只剩下了一朵,御风从破洞处而出,阴沉沉道:“你们当我是死的吗?” 宣清溪已经盘膝坐在鬼门前,开始泡茶了。 虞闲止直接拽住他上前,让他自己看证据:“他是谁?” 连雪河木然道:“我眼瞎。” 虞闲止冷笑了声:“既然如此,便没你什么事儿了。” 连雪河看了下虞闲止的神色,发现他整个人呈现出一股异常的亢奋,浑身阴郁冒着杀气,就连眼瞳都是不清明的。 ……就和当年在昭假台外重逢时那样疯癫。 连雪河知晓不能再激怒他,只好和他讲道理:“阿敛,你先冷静。再怎么说,他今日都冒险救了荆疏羽……” 虞闲止冷冷和他对视,不为所动。 但好在没再动手催动天诛阵。 连雪河轻轻松了口气,伸手按住虞闲止的小臂,试图引导他:“世间修行皆有因果,你已修至七重境,应当是最清楚的。” 虞闲止歪头看他,呢喃重复:“因果?” “嗯。”连雪河道,“我取他药血求生在前,他给我下「骨生花」只是为了自保,不能全都怪他。” 虞闲止本来被连雪河安抚得黑气都往里钻了,可这句话一出,不知道怎么戳到他的肺管子里,当即凶性大发,厉声道:“那他更得死!” 连雪河:“?” 虞闲止无差别攻击,骤然震开连雪河的手,人都倒飞出数十丈。 连雪河见他竟真的催动天诛阵,立刻制止:“虞闲止!” 但已晚了。 天诛阵悍然劈下一道猩红的雷,噼里啪啦袭向最中央的殷裁。 锵。 殷裁入定时连雪河在旁边,他并未设防,若不是圣人真元护着,恐怕身躯早已毁了。 连雪河脸色微变。 他给殷裁擦个血都能将他逼得心神大震,险些被无餍夺舍,这样大的动静,殷裁岂不是…… 殷裁没事。 殷裁如老僧入定盘膝坐在那,完全没把头顶上那震耳欲聋的雷声放在眼中,依然在和无餍斗智斗勇,血条来回跳跃。 连雪河噎了下。 虞闲止又在那发疯,将明鬼城那千金难求的天诛杀阵当成加特林,对着殷裁开炮。 如此大密度的杀阵劈下去,就算是圣人禁制,也会有消耗完的时候。 殷裁是因为他才被无餍控制,连雪河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虞闲止手里,当即御风冲上前去,一剑斩向虞闲止。 本以为开加特林突突突的虞闲止会躲,没料到他竟然动也不动,甚至有种想让连雪河一剑劈下的期盼。 连雪河骤然一撤剑,手死死卡住虞闲止的胸口强行将人撞得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了大殿的白玉石柱上。 虞闲止眼瞳猩红,神智已然被杀意全盘操控,猛地拂开连雪河就要继续突。 连雪河厉声道:“虞敛!” 虞闲止身体遽尔一僵。 连雪河上前想要再劝,就听他低声呢喃着什么,离近了一听才知他在说。 “因果……谁的因……” 连雪河尝试着唤醒他:“阿敛?” 虞闲止嗓音诡异的低沉,像是努力克制什么,含着砂砾般嘶哑难听:“是我没救你的因……” 连雪河:“什么?” “我没救下你,宣清溪才会为你招魂……” 不光连雪河一愣,就连在旁边看戏的宣清溪端茶的动作也僵了僵。 虞闲止眼瞳带着森森戾气,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因心魔更加骇人,死死盯着宣清溪:“是他招来一个孤魂野鬼占了你的身体,为了求生活命,才会去取殷裁的血。” 连雪河怔然看他。 虞闲止清醒时从不会说这种话,他几乎被积年累月的愧疚压垮,喃喃道:“你说,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是你的因,才会要你承受「骨生花」的果?” 连雪河沉默良久,一时不知说什么。 “要算因果是吧,那就一起算。”虞闲止神智疯癫,算数倒是挺好,“他救了荆疏羽不假,大不了杀了殷裁后,我再把荆疏羽弄死,再自戕去酆都杀宣清溪,这样我们所有人就互不相欠,两清了。” 连雪河:“……” 宣清溪:“……” 是这样两清的吗? 殷裁仍在钓鱼似的和无餍纠缠,他耐性十足,已经将那诡异的无餍打得没多少还手之力,也能分神关注外头的场景。 他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本来还在窃喜连雪河对他如此担忧,竟然和多年好友对上了。 直到听到那句:“孤魂野鬼占了你的身体……” 殷裁浑身一僵。 自从「荒唐梦」无效后,殷裁每日都会在脑海中回忆一遍和连雪河有关的一切记忆,唯恐又被神不知鬼不觉抹去一部分。 初次和连雪河见面时,他的态度很是奇怪,对取药血的行径似乎极其不耻。 ……和之前一日不落的取血举动完全相悖。 殷裁最初觉得他在做戏,后面又改成认命,最近甚至开始觉得连雪河是见了自己的脸后一见钟情才改了主意。 却从未想过,取他药血的人,不是连雪河本人,而是一个占据了他身体的孤魂野鬼。 那他的「骨生花」…… 殷裁心神大震,猛地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无餍趁机盘踞在他的金丹之上,狂风暴雨似的开始汲取他的修为。 与此同时,虞闲止又开始凶性大发,靠着修为一掌将连雪河拂开,继续拿天诛阵劈他。 数十道劈下来,殷裁周身的圣人禁制竟裂出一道缝隙。 连雪河察觉到殷裁后台的血条数据正在急剧下降,再也看不下去,御风冲了上去。 这次,并非是拦虞闲止,而是扑上殷裁。 虞闲止脸色一变,就连宣清溪也豁然起身。 天诛阵劈下,堪堪将圣人禁制劈碎。 连雪河骤然挡在殷裁身前:“住手!” 虞闲止:“你又想找死?!” 殷裁眼瞳一只墨蓝一只猩红,死死按住心口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奋力道:“让开……” 连雪河侧头命令:“走!” 殷裁:“你……” 连雪河将最后一朵圣人真元没入殷裁内府,化为紫金锁链,将那占据了半颗金丹已经在洋洋得意半场开香槟的无餍制住,强行剥离开来。 “回蛮荒九域去!” 殷裁血条瞬间回笼一半:“可我……” 连雪河一边警惕着虞闲止,一边回头看他,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得在这个紧要关头说。 殷裁死里逃生,第一件事就是:“我还没和你说条件呢……” 连雪河:“?” 大概再多的话语都是贫瘠了,连雪河只好伸手一指外面,用表情骂他。 殷裁和太伏起冲突,连雪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若是再留下去,恐怕半座昆仑都得被打塌。 殷裁重伤,还没将无餍炼化,对上拿天诛阵当机关枪使的虞闲止胜算不大。 他克制又隐忍地看了连雪河的侧脸一眼,终于撕开虚空,依依不舍地走了。 直到虚空合拢,连雪河才松了口气。 虞闲止几乎目眦欲裂,骤然冲上前去将连雪河拽住:“你不是要论因果吗?!我都说了我会自杀,你怎么还放走他?!” 连雪河:“……” 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 第85章 账号已被封禁 第85章 账号已被封禁 虞闲止还在发疯。 连雪河面如沉水,抬手将宣清溪手中的茶盏招来,眼睛眨也不眨地往他脸上一泼。 酆都黄泉水冰冷彻骨,虞闲止被冰得一僵,戾气却丝毫不减,阴森森盯着他。 连雪河将茶盏一扔:“宣清溪说你脑中有疾我还当是他在诋毁你,你自己听听看,这说的是人话吗?” 虞闲止咬着牙恶狠狠地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现在没死,有说过要找你们寻仇吗?”连雪河反问,问完他又意识到自己被虞闲止带着跑了,只好耐着性子道,“就算退一万步讲,要是只因为你没救下我,就将因果算在你身上,这不就是纯纯医闹吗?” 虞闲止:“是你让我救你。” 连雪河冷笑:“我还让你住手呢,你听了吗?” 虞闲止说不过连雪河,只好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连雪河按住额头,只觉得疲倦而无力。 虞闲止明显精神状态不好,如今又是癫狂期,无论和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连雪河从袖中拿出一枚灵丹递给他:“吃了。” 虞闲止还在瞪他,浑身煞气蹭蹭往外冒。 连雪河懒得和他多说废话,一手掐住虞闲止的下巴逼迫他张开嘴,一手将灵丹往他嘴里塞。 虞闲止仗着身高,直接仰头誓死不吃。 宣清溪垂在袖中的手轻轻一拢。 虞闲止发疯时向来是非不分,当年在无常斋都是温群恕武力镇压他,时隔二十多年他似乎更疯了。 若是发疯,恐怕一掌就能将连雪河拍得去掉半条命。 连雪河身上的三道圣人护体真元全都消耗完,若真的遭受攻击…… 连雪河像是在给老虎喂驱虫药,将灵丹强行喂他嘴里:“吞下去。” 虞闲止吐出来,暴怒道:“我不吃昏睡药!” 连雪河又塞:“你现在神智不清明,等你睡一觉好好把脑子理明白了再和我说话。” 虞闲止又吐:“我很清醒!” 连雪河心想豌豆射手。 连雪河使出杀手锏:“你若不吃,我现在就去蛮荒九域找殷裁。” 虞闲止一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像是一条暴躁的凶兽,可他就算发疯也不能直接攻击眼前的人,只能焦虑地围着连雪河一圈一圈地转,宛如出现了动物刻板行为。 虞闲止大概知晓连雪河真的做出来这事儿,转了七八圈,终于冷着脸将连雪河手上的昏睡丹药一口吃了。 药效发挥很快,刚吞下去,虞闲止就倒了下去。 连雪河无声松出一口气,他望着地上昏睡不醒的虞闲止,想了想,又看向宣清溪。 记忆中每回无常斋闹出什么动静,都是他来收拾烂摊子。 宣清溪:“?” 宣清溪淡淡道:“你们什么时候能意识到我是个死人?” “你的鬼门还挺好用。”连雪河拍了拍手,看中他的任意门,熟练指使道,“你看下将他送去太伏还是虞宁府都成,别真把荆疏羽给弄死了。” 宣清溪:“……” “用不着。”宣清溪道,“他疯癫杀人期过去,会有一段持续许久的低沉期,那个时候别说杀人,就算你拿刀架到他脖子上他都懒得躲。” 连雪河回想起两年前虞闲止那把自己埋进土里当蘑菇的德行,只好说:“那你把他搬到昆仑半山腰的弟子峰,那地儿不冷。” 宣清溪刚要让他知道什么是酆都厉鬼,连雪河就理了下斗篷,随意摆了下手,走了。 宣清溪:“……” 二条见连雪河暴怒后,就直接将自己缩成个巴掌大的毛茸茸大鹅挂件,直到脱险才化为鹅钻到连雪河怀里:【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就是最纯正的疯批吗?】 连雪河道:“不,他只是脑子有病。” 这并非骂人,而是陈述事实。 虞敛小时候并没有这般疯癫,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润如玉,偏偏遇上一对不靠谱的父母,硬生生用毒将他害成这副模样。 大脑损伤无可逆,虞敛又被内疚压了这么多年,连雪河也怪不了他。 谁也不能怪,他只好怪该死的天道。 天煞的,迟早弄死祂。 连雪河方才破开玉虚宫时用的圣人真元,几乎把半个宫殿都给弄塌了,得去瞧瞧荆疏羽有没有死里头。 等到了遍地废墟的玉虚宫,就见凌长风不知何时来的,正在催动真元为荆疏羽续命。 “殿下?!” 连雪河道:“他怎么样?” 凌长风擦了擦额间的汗,收了真元小跑过来:“虞府尊用的都是好药,没什么大碍。” “嗯。” 凌长风小心翼翼看着他:“殿下,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连雪河知晓主角是个聪明孩子,随意摆摆手:“没什么——荆疏羽若给你昆仑传承你就拿着,里头有一块补天石碎片。” 凌长风愕然看他:“殿下怎么知道?” 连雪河:“算出来的。” 凌长风眼睛陡然发出激光,看他的眼神里崇拜几乎满溢而出。 七片补天石碎片如今已收集五片,太伏道宗的补天石法阵中有一块,还有一块不知所踪。 还有不到半年,那能彻底毁灭整个三界的灭世天谴就要降下,时间不多了。 连雪河正想着,忽地感觉袖袍被人扒拉了下。 本来以为是二条闲着没事儿啄他袖子上的毛球玩儿,随意一扯却感觉到一股力道,低头看去,寒玉床上的荆疏羽不知何时醒的,手正在拽他的袖角。 连雪河一顿,俯下身:“荆疏羽?” 荆疏羽常年不见光,眼睛上仍覆盖着一层白绸,说出的话也细若蚊嗡:“连……连行淞……” 连雪河知道他要问什么,敛袍坐下来……嘶,冷,但还是装作泰然处之的模样,淡声道:“无餍已经被拔除,你没事了,有什么话等修养好身体再说。” 荆疏羽轻微摇了下头,还想说话。 连雪河也给他塞了颗昏睡灵丹。 荆疏羽瞬间晕了。 凌长风:“这……” 连雪河淡淡道:“你在这儿守着吧,我先回去休息。” “是。” 连雪河忙活完,已是子时了。 他疲倦地躺在榻上,正想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但耳畔传来一道轻微的动静,又有人来了。 连雪河再好的脾气也要生气了,总觉得自己是个被组团刷的boss,怎么一波又一波的人都来烦他。 连雪河眼睛都不睁:“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一道带着笑的嗓音幽幽传来:“这位陛下是想谋朝篡位?” 连雪河猛地睁眼,坐起来一瞧,圣人的一道分身金光闪闪地站在那,正居高临下笑眯眯望着他。 “父亲?” 圣人理了下袖袍,凉津津瞥他:“我还当那三道真元至少能保你三年无虞,没料到三个月不到就被霍霍完了。吾儿,你是去攻打天道了?” 连雪河矜持地咳了声:“算是。” 救了大反派的性命,省得剧情发展不下去,也算是一种和天道对抗……吧。 圣人用真元探了探连雪河的经脉,发现只是第一次用如此多真元导致有些经脉灵力枯竭外,并无大碍,便放了心。 “行,你继续逆天而行吧,我走了。” 连雪河:“哎,等等。” 圣人:“嗯?陛下有何吩咐?” 连雪河朝他伸手:“我真元用完了,新的呢?” 圣人笑起来:“小兔崽子,你还真拿圣人真元当摔炮使了?” 连雪河也不和他客气,丝毫不觉得羞赧,从善如流地改口:“我的新摔炮呢?” 圣人眯眼:“上次你乖乖在鸿磐待了两年,换了三个摔炮,若你现在回家待它个十年,或许能把摔炮换成鞭炮放着玩儿。” 连雪河拱手行礼:“恭送圣人。” 圣人:“……” 圣人无聊了两个月,无人可逗,一时半会也不想离开,他唇角一勾,“唔”了声:“想要真元也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或许考虑给你。” 连雪河倒是很警惕:“什么叫‘或许’“考虑”,若是我回答了您觉得不满意,岂不是可以出尔反尔?” 圣人沉默许久,才道:“你是被坑过多少次,才会有如此丰富的经验?” 连雪河不语。 “行。”圣人道,“回答我一个问题,给你一道真元。” 连雪河说:“出题吧。” 圣人敛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支着下颌懒懒望着他,笑着道:“当年你为了将昆仑天谴的消息传出去,不惜重病引来无常勾魂使,如此大恩,却因荆明云死在补天楼,整个昆仑都怀疑是你所为,你会后悔当初那样拼命吗?” 连雪河淡淡道:“这话说的,万一荆明云真是我杀的呢?” 圣人大手一挥:“绝对不可能,我的儿子我清楚,绝对没这个本事。” 连雪河:“…………” 被骂了一顿。 圣人:“回答呢?” 连雪河倒也没隐瞒:“我现在记忆不全,并不知晓荆明云到底被谁所杀,所以无法告诉您到底后不后悔。” 圣人沉默半晌,忽地轻笑了声。 他伸手在连雪河手腕上的金镯上一点,很快一朵黄金莲花悄无声息绽放。 连雪河扒拉了下,不满道:“就一道?” 圣人敲了下他的脑袋,懒洋洋道:“你短时间内调动三道真元,经脉负荷不了,再给你三道祸害,就算是清浊胎也经受不住。” 连雪河:“好,多谢。” 圣人摆了下手:“走了。” “恭送父亲。” 圣人笑骂了句,分神悄然消散在原地。 连雪河重新躺了回去,闭眼许久又让二条把殷裁的血条检测调出来。 除了心神大震时殷裁血条差点掉到4%以下,其余时候依然在上下跳动,元神和无餍打得不相上下。 不过血条检测有些延迟,像是信号不好。 估摸着殷裁已经回了蛮荒九域。 连雪河盯着那逐渐稳下来的血条看了半晌,像是记起什么,将太伏弟子玉佩拿出来。 此次殷裁是因他之故才冒险来昆仑救人,却险些被虞闲止的天诛弄死。 驯服无餍的过程如此困难且痛苦,连雪河抿了下唇,总觉得那血条上上下下刺眼得很。 二条冒出个鹅头,疑惑道:【雪河,你还在担心他?】 连雪河嗤笑了声:“九重境大反派还需要我担心?有那空闲我不如去准备点卤料。” 二条:【卤料?卤什么呀?】 连雪河冷酷:“鹅头鹅翅鹅爪。” 二条:【……】 它哪句话又说错了? 连雪河怼完二条,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大鹅暖烘烘的身体,摩挲了下弟子玉牌,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点开传讯页面。 算了,书中殷裁睚眦必报,他只是担心大反派若记恨虞闲止,后面来杀人复仇。 连雪河寻到合理的理由,心安理得地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去问候:「死了没啊?」 想了想觉得太挑衅了,删除,又写:「无餍被炼化了吗?」 删除,写:「到蛮荒九域了?」 再删,写:「我也没多担心你,就是想问问看你要什么条件,我不想欠别人」 写完,连雪河发现这话竟然有点像是教科书般的傲娇模版,赶紧伸手去删。 只是他在被子中操作不便,手一抖按上了「传讯给吱吱唧唧」。 连雪河:“…………” 连雪河差点坐起来。 他越想那句话越觉得膈应,鸡皮疙瘩几乎起来了,恨不得再把九重境真元用掉把他爹引来给他时间倒退。 连雪河面无表情,就在他在思考要不要传讯给温群恕把整个太伏校园网全都禁用时,玉牌浮现一道红光,上方飘出几个字。 【用户「吱吱唧唧」账号已被封禁,请在叁仟贰佰年后解禁再发送。】 连雪河:“…………” 第86章 降天谴夺去气运 第86章 降天谴夺去气运 两年前,殷裁被殷癸带回蛮荒,受太伏追杀,狼狈逃窜。 两年后,殷裁被殷戍拎回蛮荒,受无餍困扰,狼狈加倍。 殷癸被几十道催促令追着尾巴赶回再去主城时,天光大亮。 他冲进新建的大殿,背后还有道殷戍发的玉令在他屁股后面追,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就急匆匆道:“主上又出事了?!” 此去太伏道宗也才两个月,九重境修为强者,除非遇见温群恕或者鸿磐圣人,否则能在三界横着走。 是身份暴露,被温群恕追杀? 不对,四境最近没有天地异象,说明温群恕还未飞升。 那是圣人前来复仇? 殷癸刚想到这里,就感觉到一股威慑的气息——那是只有鸿磐紫微气才能有的威压,圣人真元? 殷癸已经连主上怎么死的都想了八百种。 “哦。”殷戍说,“没出什么事,就是主上逮了个无餍嚼吧嚼吧吃了,现在正在炼化最关键的时期,我守了三日实在疲惫,你留在这儿为主上护法。” 殷癸:“?” 殷癸不可思议:“他身上为什么会有圣人的气息?” 殷戍一说起这个也啧啧称奇:“据说是鸿磐三殿下亲自给他护身的,啧,你之前不是说连行淞和他不死不休吗,我看根本不见得。” 殷癸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连行淞不是死了吗?!” 殷戍耸了耸肩:“主上说没死,还对他的脸十分偏爱。” 殷癸:“……” 殷癸沉默许久,终于道:“我有没有说过,等他开始说异想天开的胡话时,你得立刻找医师来瞧瞧看他是不是吃错了毒菌子,那玩意儿伤脑子。” 殷戍:“…………” 殷戍幽幽道:“爱信不信,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了,不出五百年,主上肯定能追到连行淞。” 殷癸:“?” 殷癸怀疑她也吃菌子了。 什么偏爱脸,圣人真元护身,他怀疑是圣人知晓殷裁是杀他儿的罪魁祸首,直接一掌将殷裁打个半死,这气息是残留的攻击灵力才对。 殷癸忧心忡忡地进了空无一物的内殿。 殷裁盘膝坐在石榻上,四周无餍气息冲天,但身体上却萦绕着一道饱含威压的紫金灵力——竟然真的是圣人护身真元? 殷癸目瞪口呆。 难不成主上的白日梦成真了? 差点成真! 全怪虞闲止那厮坏他好事! 殷裁一边和无餍厮斗,一边恨恨地想。 他已和那团无餍气纠缠了三日,有这时间足够他和连雪河提出八百个要求了,现在却得在这儿困着。 殷裁越想越觉得火大,元神直接“黑化”成一团森森雾气,张牙舞爪地扑向已经后继无力的无餍。 内府传来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无餍终于被彻底炼化,神智散乱。 殷裁无声吐了口气。 恰在这个空荡,即将消散的无餍如回光返照,骤然在内府中咆哮着炸开,给他来了个回马枪。 殷裁元神一阵激荡,正要催动真元稳住,眼前却出现一道昏暗的记忆。 那是…… 连雪河? 殷裁现在受不得任何刺激,瞧见那半张侧脸,元神几乎炸了,好在被圣人真元稳了下。 眼前出现的并非是寻常所见的模样,而是十五六岁满脸病气的三殿下。 身后不知是何种场景,连雪河穿着雪白斗篷站在一望无际的莲塘边,时不时闷咳几声,眉宇间始终蹙着,似乎无法消散的病痛和愁意。 殷裁确信,连带着他做的一堆梦里,从未见过这个年纪的连雪河。 在太伏重逢时那匆匆一瞥,连雪河已用清浊胎塑身,面容红润意气风发,和如今这副病歪歪的少年模样全然不同。 连雪河站在莲塘边咳了一会,虚弱无力地开口:“师尊,这地方咱们不该来,若是被其他两境发现……” 李归昼的声音传来:“无碍,有宗主师兄收拾烂摊子,就算被发现也没事儿……唔!淞儿!这补天楼真有神物!” 连雪河被土壤的腥臭气熏得又剧烈咳了几声:“师尊,您先……咳咳!” 李归昼:“等一会!” 连雪河眉间轻蹙,他强忍着难闻的气息往前走了几步,那张带着稚气的脸越来越近。 殷裁呼吸情不自禁地屏住,心中遽尔浮现一股直冲天灵感的狂喜。 他和连雪河果然有渊源! 殷裁整个人兴奋地颤抖。 ……若此时无餍但凡有一点神智在,就能直接夺舍这具满脑子粉红色泡泡的清浊胎。 殷裁恨不得将连雪河那张稚嫩的脸印在神魂中,直勾勾盯着看。 果不其然! 什么李归昼虞闲止荆疏羽宣清溪,那堆有的没的的呵,故人,呵,哪里能及得上自己半分? 他和连雪河才是上天注定的宿命姻缘。 殷裁把自己想乐了。 下一瞬,就见李归昼陡然窜到岸上,不顾身上脏兮兮的污泥一把拽住连雪河的手腕就往外窜:“淞儿,跑!” 连雪河:“?” 殷裁正疑惑,却见一道黑雾骤然袭向两人,森森咆哮:“将我的东西!还来——!否则!死!” 殷裁:“?” 连雪河本来就没多少体力,还没跑几步就赶不上趟,被李归昼拽着个白色塑料袋一样飘着跑。 “咳咳师尊!您不是说这地儿没人吗?那是什么!” 李归昼怀中抱着一截脏污似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他爽朗大笑:“失策了失策了,哈哈哈。” 连雪河:“……” 那黑雾还在后头追:“给我死——!” 记忆戛然而止。 殷裁:“……” 殷裁:“…………” 殷裁面无表情地将残留的无餍嚼吧嚼吧,吞噬得连一点渣都不剩。 肮脏的天煞狗东西,临死了竟还给他编织心魔幻境恶心他。 坏他道心,当死。 *** 珑璁宫人来人往,却安静死寂,所有人都恨不得踮起脚尖行走,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连静风从黄泉路匆匆赶回,刚到门口就有宫人迎上来:“四殿下,三殿下刚才回魂了,圣后正在喂药。” 连静风:“嗯。” 在连雪河入酆都的那日,昆仑天谴如期而至。 荆疏羽匆匆回到昆仑,让荆明云耗费半数昆仑传承强行撑开一道结界,五门大多数弟子和高层都觉得简直无稽之谈。 好在荆明云力排众议,听从荆疏羽的话撑开结界。 不出两个时辰,灭世天谴毫无征兆地降落。 五门三峰毁灭大半,甚至因地动硬生生拔除两座通天高峰。 如今整个三境都在乱着。 连静风飞快走进珑璁宫寝殿,就见连雪河靠在高枕上,被圣后拿着勺子轻轻喂药。 连静风终于无声松了口气。 给连雪河喂苦药是件苦差事,更何况这种一勺一勺让口腔每一寸都尝满苦味的喂法,偏偏这人是圣后,连雪河大招完全失效,温顺靠在那,没有任何要发动攻击的趋势。 将药喂完,圣后拿帕子给他擦拭唇角,心中很是费解。 她这些年大多数都在闭关修行,前段时日出关听圣人在她耳畔一个劲儿地说连雪河娇气难伺候,尤其是病着的时候。 如今一看,无稽之谈。 连静风一回来,本来眼巴巴望着圣后的连雪河瞬间闭眼装死。 圣后擦了擦指尖,睨了连静风一眼。 连静风颔首行礼:“母亲。” 圣后一个眼神看出连静风有话要说,直接开门见山:“什么事?” 连静风垂首道:“我想跟着您修行。” 圣后讶然看他。 连静风的丧气是鸿磐王庭人尽皆知的,自出生起便秉承着“能活活,不能活死了也挺好”的生存方式。 这回竟主动要修行? 看来此次圣人软禁连雪河,逼得他神魂出窍去酆都传消息的事,给了连静风不小的惊吓,如今全都化为了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动力。 圣后是个修行狂魔,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闭关的路上,她略沉思了下,便点头应下:“行。” 连雪河很想直接钻到锦被中装睡,但他刚从鬼门关回来,浑身上下使不出力气,只能保持着原样靠在那,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 没一会,那道温柔又清冽的气息逐渐消散。 圣后离开了。 随后,连静风身上带着黄泉才有的冷冽气息轻轻靠了过来,将他扶着平躺在榻上。 连雪河羽睫轻轻动了动,装作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没一会,连静风将浑身寒气消解,翻身上了榻。 连雪河感知到连静风轻轻靠了过来,像是年幼时那样挨着他,将额头抵在他后背,吐出一口疲倦至极的气,许久才道:“哥哥……” 年幼时,每次这个时候,连雪河就得回身给他一脚。 但连雪河一做错事就会脾气变好,平等的给所有人好脸色大概就是他发放的功德消除券。 “咳。”连雪河声音虚弱,显出一种难得一见的平和,“我不是没死吗?哭丧着脸成什么样子?” 连静风哑声道:“就差一点,哥哥就要被带入酆都大门了。” 连雪河耐心道:“我这不是没进去吗?” 连静风:“是我来得及时,若是我晚到半步,哥哥……” 连雪河说:“嗯?是想让我夸夸你?直接说就是,这么拐弯抹角?” “没这个意思。”连静风说,“哥哥下次一定不能再为了不相干的人让自己置入险境了。” 连雪河:“……行。” 连静风没听到哥哥的磨牙声,还在说:“从今往后我会好好修行,足够庇护哥哥,让哥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连雪河忍了又忍,还是忍住了:“等你长大再说。” 连静风:“哥哥,那太伏学宫也不要去了……” 连雪河的功德消除券终于到期,忍无可忍给他一肘子:“没完没了了?前一句话还在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下一句话就要禁锢我的人身自由,演都不演了是吧?” 连静风没吭声挨了这一击:“好。” 连雪河也没懂他“好”什么,又肘击他两下出了气,才翻身往床里靠了靠,召唤017。 “昆仑现在怎么样了?” 017很快上线,语调间颇有些不赞同:【宿主,你这次太冒险了,你是世外之人,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在你踏入酆都的刹那,三魂六魄会直接被天地法则催毁,灰飞烟灭。】 连雪河一愣:“我是北大的。” 017:【?】 不懂他突然展示学历是什么意思,显示自己智商高? 连雪河道:“……不是吓大的。” 017:【…………】 017没空闲欣赏他的烂梗,无可奈何道:【昆仑毁了大半,之前是三峰五门,现在成了五门三峰。】 连雪河:“?” “那荆疏羽呢?” “活着好好的。” 连雪河吐出一口气。 017却道:【宿主,昆仑本该是气运之子补天的金手指之一,你泄露天机,恐怕会被天道盯上。】 连雪河眼眸微微一动,突然问它:“天道和气运之子的目的是同样的吗?” 017:【自然。】 连雪河淡淡道:“这一方天地的天道应当也是想修补天道裂缝,阻止天谴肆虐,那为何我的目的和天道相同,天道却要杀我?就因为我不是主角?” 017沉默良久,道:【因为你不在故事开始时,所做一切都是徒劳。】 连雪河攥紧五指,冷漠道:“将天谴消除,事故自然不用发生,天道何必徒劳制作灾祸,又派人来消除灾难?这不合理。” 017一噎。 连雪河盯着墙上那精雕细琢的花纹,许久才道:“要想解释,只有一种可能——天谴每次降临,捕杀的皆是气运强悍的天骄,譬如连静风、我师尊、荆明云……这方天道自己无法阻拦,嗯?所以现在降下天谴的是伪神或邪神?它降天谴是为什么,剥夺气运?” 017明明是个ai,却罕见感觉到了一种恐惧,忍不住打断他。 【宿主,我是您的辅助系统,绝对不会害您,和如今的‘天道’作对没有半点好处,还有可能为你引来杀身之祸,昆仑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掺和了。】 连雪河道:“你的意思是,那些被盯上气运的天骄仍会死?” 017:【我没说。】 连雪河:“哦,我知道了。” 017:【……】 连雪河翻了个身,正面对上连静风。 他这个双生弟弟冒险前去酆都,一来一回真元几乎消耗殆尽,此时已疲倦地侧躺在那陷入沉睡。 连雪河望着连静风,又想起这次的全系推演模拟。 昆仑被灭世天谴顷刻摧毁,五门三峰全部陨落,包括荆明云。 远在太伏学宫的荆疏羽得知消息后,不顾任何人的劝阻,疯了似的重回昆仑,被无餍侵蚀成癫狂的恶兽,浑噩在旧址废墟游荡数十年,最后被凌长风一剑斩杀。 如今不该活着的人还活着,那传闻中的“天道”难道还会继续追着杀不成?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连雪河心很大,在鸿磐修养了两个月,好不容易身体好些,圣人又不肯放他走。 连雪河说自己要去上学。 圣人思忖:“学什么?多管闲事?挑衅天道?故意送死?暗度陈仓?那完了,太伏学宫的确比爹更精通这些,看把我儿教的如此出众,我得备谢礼啊。” 连雪河:“……” 连雪河又软磨硬泡一个月,圣人才勉为其难放行。 等回到太伏学宫,已是寒冬腊月。 太伏新落了场雪,连雪河带着陶消踩着吱呀吱呀的积雪前去无常斋。 因昆仑天谴之事,整个无常斋气氛很清冷——平时都是荆疏羽叽叽喳喳,连雪河妙语连珠,如今少了两个话痨,剩下一个睡觉一个装死,一个认真学习的学霸,安静得连雪落声都能听着。 听到脚步声,虞敛倏地抬头。 宣清溪看了一眼,讶然起身:“行淞,你回来了。” 桌底下的墨春虚将改装的桌案打开一条缝,露出个脑袋来,宛如祭祀的人头横陈在桌案上,极其骇人。 他眨了下眼睛,从垒得高高的书籍缝里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随意招手:“嗯?三个月没见,想我了没?” 虞敛沉着脸上前,一把掐住他的手就给他探脉。 宣清溪也围上来,轻轻道:“听说你差点进酆都,可将我们吓到了,这次怎么病得这般厉害?” 连雪河随意道:“小病而已。” 虞敛医术极好,哪怕他已痊愈却也能弹出来当时的暗伤,阴森森道:“生机险些断裂,也叫小病?” “活着就好。”连雪河豁达道,“打不死我的,都是小病。” 虞敛:“……” 宣清溪:“……” 连雪河涮完他们,看了看无常斋:“荆疏羽还没回来?” “嗯,得过两天。”宣清溪叹了口气,“也不知这次无常鬼是从哪里得知灭世天谴的事,帮昆仑逃过一劫。” 连雪河:“是吧。” 宣清溪注视着连雪河,像是瞧出什么,轻轻笑了起来,却没再多问。 没到半日,荆疏羽便从昆仑折返回太伏学宫。 连雪河已经沐浴完躺榻上了,就听得门外陶消几声:“哎!那个谁!站住!” 连雪河一听“那个谁”,就知道荆疏羽回来了。 果不其然,荆疏羽一脚将门踹开,一溜烟冲进金错台寝殿。 连雪河披衣坐在榻上:“有什么事不能明日说?” 短短三个月,荆疏羽消瘦了一圈,身形拔高,往常习惯穿的红衣换成了雪白衣袍,肩上还有一朵戴孝的纸花。 荆疏羽失魂落魄,狠狠咬着牙,直接敛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连雪河:“?” 荆疏羽一头磕下去。 连雪河从未被人这样穿着孝衣上过坟,感觉自己刚被连静风新加的三十年阳寿瞬间掉了一半,他忍无可忍道:“有话说话,你到底发什么疯?” 荆疏羽眼圈通红:“昆仑上下,谨记三殿下的救命之恩。” 连雪河面无表情:“哦,所以贵宗的报恩方式,就是折我的寿报复我。” 荆疏羽:“……” 第87章 这章没有殷裁 第87章 这章没有殷裁 连雪河冒险告知昆仑天谴之事,没多少人知道。 荆疏羽虽然没心没肺,脑子却很好使,稍一联系就知晓十有八九是连雪河所为,毕竟酆都一向不插手四境之事,没道理一个走无常忽然向他传讯。 再加上全四境也只有连雪河的卜算之术能如此确切到天谴的时间和地点。 荆疏羽看他:“救命之恩,理应如此。” 连雪河沐浴过,头发半湿地半靠在榻上,他本就身量纤弱,三个月不见更是瘦了一大圈,居高临下睨着他满脸不耐。 “行了行了,别上坟了,起来再说。” 荆疏羽起身理了下袍子,大步一迈走到床榻边,欲言又止地看他。 连雪河对煽情过敏,懒得听他多嘚啵,白他一眼:“还有事?没事我就睡了。” 荆疏羽伸手握住他垂在枕边的湿发,轻轻一动就消除了湿意。 连雪河幽幽道:“上次咱们殉情,这次又深更半夜私会,荆阿满,咱们真的有点暧昧了。” 荆疏羽没搭理他的胡言乱语,开口说正事:“昆仑此次损失颇大,过几日兄长想要去补天楼秘境,看看能不能寻到修补昆仑灵脉的机缘。” 连雪河对这个不在意,懒散道:“嗯?” “补天楼秘境并不大,一般是三境共同开启方可进入。”荆疏羽道,“此次鸿磐、太伏也要派弟子前去,你想去吗?” 连雪河:“我毫无修为,去那儿做什么,送菜?” 荆疏羽往前一凑,神秘兮兮地说,被连雪河嫌弃地伸脚踹他,让人离远点。 “你知道「清浊胎」吗?” 连雪河打了个哈欠:“知道,一清一浊像肉夹馍,把你剁吧剁吧就能当猪头肉夹里头吃了。” “没错。”荆疏羽眼睛一亮,“重点就是一清一浊!传闻补天楼秘境中有「清浊胎」的影子,咱们掌院已准备进秘境寻找了。” 连雪河思忖了下,想想也是。 李归昼修为尽失,若能寻来清浊胎重塑肉身,定能恢复巅峰修为。 补天楼是一处上古秘境,但因里头灵气浑浊,不少弟子进入后回来不久便发了疯,久而久之便被封禁。 不过浑浊归浑浊,秘境中着实有不少好东西,以往三境无人敢提开秘境的事,如今昆仑牵头,其他两境自然得去分一杯羹。 荆疏羽又问了一遍:“你去吗?” 连雪河:“唔,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荆疏羽赶忙道:“我兄长说大恩不言谢,此去补天楼会倾尽昆仑之力为你寻找「清浊胎」。” 连雪河一愣,没忍住笑了:“给我找什么,我又死不了。” 荆疏羽拧眉:“你对自己的要求就只有活不活着吗?” 连雪河伸了个懒腰,摆了摆手:“活着能喘气儿能活蹦乱跳已经不错了,其他的别无所求——大半夜的别在这儿待着了,我没饲料喂你,滚蛋。” 荆疏羽见他眉眼泛着困倦,只好止住话头:“好,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 连雪河自从那次雨后重病,身体底子亏空得厉害,越来越嗜睡。 荆疏羽比之前还要黏人,整日追在连雪河屁股后面跑,鞍前马后指哪打哪儿,他记着连雪河不能用真元,还花高价去找墨春虚定制了一堆凡人能用的机关。 木头做底架,里头镶嵌纯度极高的暖石,五片扇叶上雕琢符纹,用手一按就呼啦啦转圈——如此奇珍异宝打造不菲,却只用来给连雪河吹头发。 连雪河瞧见后眉梢一挑,伸手在出风口晃了晃:“哟,修真界版吹风机?” 荆疏羽:“什么?” “赞叹你的聪慧。”连雪河托着腮点着吹风机开开合合,垂曳的长发被风吹得来回飘浮,“补天楼何时开启?” “两日后。”荆疏羽好奇道,“你还是不准备去?” 连雪河懒散摇头:“懒得凑那热闹。” 荆疏羽正想再劝,就听得金错台外传来一阵风声呼啸的动静,随后一艘太伏画舫翩然降落在门口。 李归昼:“徒儿,徒儿!走了,别闷在金错台种蘑菇了,师尊带你出门玩。” 连雪河:“……” 连雪河伸手摁住了额头。 片刻后,连雪河不情不愿地上了画舫,李归昼心情极好,看徒儿臭着脸,凑上去哄他:“淞儿,老在学宫憋着容易郁结短寿。” 连雪河撑着脑袋坐在画舫窗边吹风,望着远处棉花糖似的云海,散漫道:“我本来寿数就不长,没有可短的空间了。” 李归昼:“呸呸,童言无忌。” 连雪河更头疼了:“师尊,我都二十了。” 算上前世的年纪,都比李归昼大出一截了,还童言无忌。 李归昼笑道:“十六岁生辰都没到,就二十了?” 连雪河:“四舍五入。” 李归昼伸手摸了下他的脑袋,被连雪河不悦地拂开:“好,等你及冠后,师尊定然给你大办一场。” 连雪河和他说不通,只好靠在那欣赏头等舱云景。 从太伏到补天楼画舫飞了足足一日,连雪河才头重脚轻地下了船。 太伏到达的比较晚,偌大补天楼四周几乎被其他两境的修士占满,离老远还能瞧见补天楼下一座金光闪闪的大殿。 连雪河下巴一扬:“那是哪家的,如此豪横?” 李归昼瞥了一眼:“哦,连静风建的。” 连雪河:“……” 哦,自家的。 连雪河和无常斋其他人走下画舫,视线看向远处的高耸入云的补天楼。 那座数百丈的高楼已遗留下多年,从外看灰扑扑的,上方还攀爬着无数藤蔓,一半枯萎一半欣欣向荣。 连雪河道:“里面真有「清浊胎」?” 017扫描了下:【宿主,补天楼秘境还未开启,暂时无法搜索。】 连雪河:“那「清浊胎」当真存在?” 017:【理论上来说是存在的。】 连雪河若有所思。 等秘境开启,他得给师尊扫描扫描看,务必让师尊重拾昔日荣光。 太伏道宗的每个斋舍弟子都分到了一方小小灵芥。 连雪河和无常斋的几人窝在一起,本来那地儿五人住着很是拥挤,好在墨春虚占地不大,直接钻到一个机关柜中,只占小小一格,让其余人勉强能转身。 虞敛双手抱臂闭眼在门口守着,听着外头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烦躁,脑门上青筋暴起,似乎随时都能冲出去砍人。 没一会,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有什么人到了。 虞敛倏地睁开眼,掀开帘子冷冷望去。 此次是三境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团建,所有弟子都兴奋得像是小学生春游,三五成群在外面围着篝火玩闹。 远远瞧见有人过来,众人全都噤声,只用神识传音。 “连静风!那个生来三重境的天之骄子,听说他已突破六重境了!” “嘶,可我记得他三个月前不还是三重境吗?!” “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两个月内连破三境,可怖的速度……” “他来太伏学宫的驻扎营地做什么?” “难道要打架?” 连静风浑身气势凛冽,一袭黑袍猎猎生风,长腿迈过太伏道宗的营地,走到角落中一处偏僻灵芥停了下来。 虞敛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bking大概生来相斥,两人冷冷对视,谁也没开口说话,只嗖嗖往外释放冷风。 灵芥帘子掀开,宣清溪走了出来,见这无声对峙的场面颇为头疼,带着笑行了礼:“太子殿下是来找行淞的?” 连静风:“嗯。” 宣清溪正要敲门,连静风已往前一迈,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地抬步进了灵芥。 宣清溪:“……” 倒是不客气。 连静风一进灵芥就觉得此地狭小逼仄,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哥哥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他眉头狠狠一皱,走到软榻上的连雪河身边:“兄长,兄长?” 连雪河困得不行,眼睛都不睁:“什么事啊?” 连静风道:“我接兄长去鸿磐住。” 连雪河摆摆手:“睡了就好,不踢足球。” 连雪河一睡懵了就容易胡言乱语不成句,连静风没说废话,抬手将连雪河打横抱起来。 荆疏羽一见急了:“哎哎!你怎么还抢人呢?!” 连静风倏地看他。 荆疏羽被一个眼神看得一怔。 人人赞叹鸿磐四殿下天赋超绝,冷心冷清,是天生修无情道的好苗子,荆疏羽这些年也见过他几面,每次都是连雪河生辰时匆匆一瞥。 连静风几乎和连雪河同时出现,太伏众人都觉得连静风是个黏哥哥的温柔好脾气。 这是荆疏羽第一次见到连静风如此可怖的眼神。 就像是在看灭族仇人,阴鸷森寒,六重境真元几乎控制不住想弄死他。 这么一愣神,连静风已带着连雪河离开灵芥,顷刻缩地成寸回到太伏那座新建的宫殿。 连雪河躺在宽敞的床榻上,终于能随心所欲踹人,打了个好几个滚,才舒舒服服睡了过去。 翌日一觉醒来,还当昨日一遭只是做梦。 连雪河还在懵着,就感觉一道清冽气息飘了过来,连静风掀开床幔:“哥哥。” 连雪河打了个哈欠:“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连静风上前为他穿衣,“三境长老聚齐打开秘境,大多数修士已经去了秘境。” 连雪河疑惑:“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哥哥醒。” 连雪河摆了下手:“谁还把我偷走?你是鸿磐太子,没你坐镇那些修士没主心骨,你忙你的,别管我了。” 连静风:“嗯。”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连雪河的衣袍发饰摆弄好,直到连雪河在不耐烦的边缘即将骂他时,连静风才抽身而退。 连雪河吃了早午膳,离开鸿磐大殿时就见李归昼正在门口溜达。 “师尊?” 李归昼眼睛一亮,上前一把拽住他就往秘境跑:“徒儿,师兄向我泄露天机,说补天楼的顶楼有「清浊胎」的踪迹,走走走。” 连雪河诧异道:“当真?” “试试看也不亏。” 连雪河犹豫道:“师尊,就我们两个去?” 一个凡人一个废人,若触怒了守护兽被弄死,连为他们收尸的人都没有。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李归昼干咳了声,伸手在眉心一点,“我问师兄要了十道剑意,还有八道护体龙气,只要不遇上九重境,能在这秘境横着走。” 连雪河:“……” 这是把宗主薅秃了吧。 李归昼不愿让任何人觊觎「清浊胎」,拽着连雪河步入补天楼秘境的入口:“走咯。” 入口灵力浓郁,黑与白来回交融,宛如缠绕的太极。 连雪河眼前浮现一抹白光,忍不住伸手一挡。 再次睁开眼,天已破晓。 连雪河迷迷瞪瞪环顾四周,好一会才意识到此处是昆仑。 离荆疏羽拔除无餍,已过了三日。 连雪河下榻穿衣,含糊道:“荆疏羽还没醒吗?” 二条叼着玉佩仰头递给他:【本来昨日就该醒的,但你那灵丹效果太大,把他药倒了。】 连雪河:“咳。” 刚穿好衣袍,昆仑弟子前来告知他宗主已醒,想见他。 连雪河裹好斗篷,抱着鹅去玉虚宫。 荆疏羽的精神比前几日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甚至都能靠自己坐起来了。 连雪河过来时,虞闲止正在旁边为他用胭脂线缝制破碎的神魂,瞥见连雪河过来只看了一眼,又保持着病歪歪的死样子继续忙碌。 看来已经在厌世期了。 荆疏羽眼睛还蒙着,听到那嚣张的脚步声微微侧身:“行淞?” 连雪河被冻得脸色发白,懒得和他寒暄:“嗯,有什么话快点说,这地方冷得能藏尸,再好的猪五花在这儿待二十二年都得变成僵尸肉。” 荆疏羽:“……” 荆疏羽听到这熟悉的讥讽,竟然没忍住笑了起来。 连雪河:“条儿,又一个抖m。” 二条:【……】 荆疏羽保持着虚弱的笑意,道:“你又救了我一命。” “道谢的话少提,说点大家不知道的。”连雪河不是过来看荆疏羽如何感恩戴德的,他敛袍坐在椅子上交叠长腿,懒散地道,“我想知道宣清溪招来的‘孤魂野鬼’,到底是何方神圣?” 虞闲止还是那赖不拉几的死样子,医治完就坐在那开始神游,完全没听连雪河在说什么。 荆疏羽断断续续咳了几声:“你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过我。”连雪河眯着眼睛看他,“你前几天说的‘他说我兄长咎由自取’,他……到底是谁?” 荆疏羽歪头,好似通过那薄薄的白绸望向连雪河,他嘴唇苍白,语调喑哑虚弱,轻轻吐出一句。 “他说,他也叫连行淞。” 第88章 这章有殷裁 第88章 这章有殷裁 连雪河微怔:“你没听错?” “我只是眼差点瞎了,不是耳聋。”荆疏羽笑了下,“他醒来后沉默了整整一个月,阿敛还以为是脖子上的伤影响了声带,清溪却说,他是在观察。” 连雪河颇有种在看自己演的恐怖片的感觉,回想起刚醒来时一直做‘连行淞’对他恨恨恨死死死的噩梦,心不由地紧了下。 “观察什么?” “观察自己的处境、待遇,还有和身边人的关系。”荆疏羽说了几句就疲倦地咳了声,语调也有气无力,“一个月后,他终于如常开口、行动、相处,可处处透露着怪异。” 连雪河:“怎么个怪异法?” 一直神游太虚的虞闲止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他在学你。” 连雪河一惊。 两年前和虞闲止在昭假台外重逢时,连雪河刚一露面,只扬下巴伸了下手,虞闲止当即暴怒成哥斯拉,开始冲他嗷嗷喷火。 当时还觉得虞闲止是个疯子,现在想来,大概是假货ptsd了。 荆疏羽接口道:“他很聪明,学得极其相像,可连静风见了一面就要杀他,那孤魂野鬼本来只要继续装肯定也有人信他,但不知怎么忽然暴怒,开始狂骂连静风,甚至拿刀要杀他。” 连雪河心一颤:“然后呢?” 荆疏羽抿了下唇,低声道:“我终于等到你醒来,想去寻你问……我兄长之事,可到了后他却又发疯说我是厉鬼。” 荆疏羽轻轻将眼睛上的白绸揭下。 他太久没见日光,得好好将养着,但此时摘掉蒙眼的白绸,露出的却是一只宝石模样的义眼。 连雪河眉头狠狠皱起:“是他做的?” 荆疏羽笑了声,通过模糊的视线看向连雪河:“他说我的眼睛里有东西。” 连雪河眸瞳微动,回想起原著中凌长风将变成天谴恶兽的荆疏羽一剑斩杀,所获得的昆仑传承就是从眼睛中挖出的。 二条傻住了:【雪河,这……这是什么东西?咋还知道原著剧情呢?】 连雪河没回答,问:“咎由自取是什么意思?” 荆疏羽有问必答:“我问他为何杀我兄长,他却说是我兄长咎由自取,不死就会害死很多人……什么的,都是些疯疯癫癫的话。” 连雪河若有所思,抬头看了一眼,移开视线,又看了一眼。 荆疏羽淡淡道:“想问我的眼睛就直接问,别拐弯抹角。” 连雪河:“……” 连雪河直白地问候他:“眼睛还能用吗,我扣下来自己的眼珠换给你?” 荆疏羽并未将这桩事算在连雪河身上,就当没听到后面那句话,伸手敲了下眼睛,哒地一声。 “春虚做的义眼,和真眼没什么区别,我还让他给我弄了个夜光效果,晚上你来看看。” 连雪河:“…………” 见连雪河没什么要问的了,荆疏羽下颌微微绷紧:“行淞……” 连雪河伸手打断他:“我现在记忆不全,也不瞒你——荆明云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真的不知道。” 荆疏羽摇头:“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连雪河:“那你要问什么?” “我想知道……”荆疏羽垂下眼,望着自己惨白消瘦的手指,喃喃道,“……我兄长有没有做天怒人怨之事?” 连雪河一愣。 荆疏羽方才强撑着的肩膀缓慢垮了下去,他嗓音像是堵着,哑声道:“那个孤魂野鬼说我兄长罪无可恕,死一万次都不为过……是不是他做了什么才会死得那样凄惨,甚至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连雪河沉默半晌,低声道:“我不知道。” 荆疏羽疲倦地往后靠去,低声道:“好,还好我能等……等你记忆恢复,务必告诉我答案,就算我兄长真的死于你手我也绝不记恨,只求你让我做个明白鬼。” 连雪河应下:“好。” 昨夜记忆中荆疏羽还和他亲密无间,像是只热情的大狗成天在他跟前晃悠,如今物是人非,二十多年过去,那点少年情谊早已磨得连渣都不剩。 连雪河不想多留,站起身要走,忽地像是记起什么:“当年补天楼秘境开放,我从秘境回去后,可有什么异常?” 荆疏羽:“嗯?” 连雪河:“我和师尊拿到清浊胎那次秘境。” 荆疏羽道:“异常之处?比如?” 连雪河:“比如身体出现什么异样?” 荆疏羽想了想:“自言自语、朝空气挥拳算吗?唔,这好像不算异常,你本就脾气暴躁,一语不合就要打人,我们几个那时猜测可能是太伏的空气不带甜味招惹到了娇生惯养的三殿下,所以没当回事。” 连雪河:“…………” 更加确定上次是此子骂他。 连雪河白他一眼。 荆疏羽又笑了,积攒了些力气将一个玉匣子递给连雪河:“这里面是所有的昆仑传承,报答三殿下的救命之恩。” 这话连雪河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抬手将匣子收到袖中,准备回去给凌长风:“没其他的事,我就走了。” 荆疏羽下意识朝他伸出手,但僵了下又放了下去。 连雪河正要回太伏,腰间玉佩倏地散发一道光芒。 是公共频道的传讯。 连雪河打开瞥了一眼。 「太伏和蛮荒九域边境有异动,五重境之上弟子速回太伏增援。」 连雪河眼皮一跳。 异动? 不会是殷裁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连雪河头也不回地摆手:“先回了,有什么事托梦说。” 虞闲止立刻就要自动跟随,连雪河却伸手一挡,嫌弃地瞥了一眼荆疏羽:“他那副死样子,指不定那天晚上就嘎巴死了,好不容易救回来了可不能半途而废,你就在这儿守着,等他好些再走。” 虞闲止垂眼,好一会才轻轻地说:“你支开我,又想寻死?” 他疯癫时是个纯正的歇斯底里的疯批,现在病恹恹的样子,又像病娇了。 连雪河的白眼险些翻到脚后跟,他无可奈何地从袖中拿出一截玉藕丢给他:“这是「清浊胎」的本源之力,我就算死了也能通过这截玉藕复活,行了吧?” 虞闲止捏着玉藕好一会,才说:“你果然想寻死。” 连雪河说:“你果然也想挨揍。” 虞闲止抑郁期时很好说话,不像发疯时那样一言不合就杀人,连雪河好说歹说几句,他终于被迫关闭自动跟随,望着连雪河的身形消散在风雪中。 *** 蛮荒九域,再去城。 这种靠命硬和实力为准则的鬼地方,没人敢说十九岁的少年当不了蛮荒主,但殷裁的“冥灯”之力威名远播,自从改主城名后,那「再去」两字便象征着鬼门关的「过来」,大多数修士全都马不停蹄搬走了,省得被牵连。 倒也适合殷裁晋级。 九重境分为四境,初、中、后,最后便是只待飞升的巅峰境界。 殷裁强行炼化无餍后,修为直接攀升到了后境,晋升速度太快甚至引来了几道天雷劈了他几下。 圣人真元护体,根本不疼。 殷裁闭眸稳固修为时是最脆弱的时候,殷戍和殷癸本在护法,但不知为何并不在身侧。 夜深人静,一只巨鹰悄无声息落至再去城,那双猩红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殷裁。 因前几日的天雷,刚修好的毛坯大殿破了个大洞还没来得及补,皎洁月光从破洞处倾泻而下,误打误撞成一个圆形,将殷裁围在中央,逼格十足。 巨鹰阴恻恻盯着,忽地尖啸一声俯冲下去。 下一瞬,一道隐藏在四周的阵法倏地启动,化为巨大的捕鸟网将巨鹰罩住。 殷戍顷刻出现在虚空,手持长刀眼睛眨也不眨地劈下。 锵! 巨鹰硬挨了一刀,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它口吐人声:“废物!尔敢?!” 殷戍红袍猎猎飘浮半空:“哎呦,我还当这是哪来的耗子呢,没想到竟是堂堂蛮荒九域前主上,这大好月光,您不在耗子洞里待着,来这儿散什么步啊?” 殷癸打不过,便挑了个地儿待着,负责精神攻击,在那阴阳怪气地学:“废~物~尔~敢~” 巨鹰:“……” 巨鹰阴恻恻盯着两人,他的躯壳早就被殷裁打毁,如今只剩下残魂寄居在这具动物身躯上,若是再被斩杀…… 它终于知晓为何这几日外头总有人在传殷裁被无餍重伤闭关的消息了,原来是想让他自投罗网。 巨鹰当机立断,冲破结界立刻要逃。 殷戍反应极快,再次持刀劈下,身后不少和她穿着相同的修士转瞬出现,皆是殷裁的下属。 巨鹰:“你敢?!” 殷癸:“哈哈哈,你敢~” 巨鹰被羞辱得几欲吐血,眼看着困阵结成无法逃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反身朝着殷裁扑去。 殷戍:“拦住他!” 巨鹰被“捕鸟网”套住的刹那,羽毛忽地燃起熊熊大火,竟将那诡异的灵力丝焚烧殆尽。 它燃烧了半数神魂,只想临死拉殷裁垫背。 殷戍悍然持刀劈了过去,火焰骤然灼烧,巨鹰已至跟前,那硬抗了几道天雷天谴的圣人禁制瞬间破碎。 下一瞬,一只手从火焰探出,准确无误地一把扼住巨鹰的脖颈。 巨鹰一僵,还没来得及挣脱,就听得噶蹦一声。 那只手硬生生扭断它的颈骨。 殷戍悄然松了口气,心想差点玩脱了,还好主上命硬。 殷裁随意将死去的巨鹰往地上一扔,黑袍猎猎挥开神魂大火,他突破后境,威压比之前还要强悍,甚至因为天雷淬体,身躯更加高大强悍。 殷裁瞥了一眼四周,阴森森道:“想造反?” 殷癸倏地落地行礼:“回主上,别管什么法子,铃坠那老狗不是送上门来了吗,也了却了您的一桩大事。” 殷裁眼神更加可怕:“可付出了什么?” 殷癸疑惑:“付出了……宝贵的时间?” 殷裁恨不得一掌拍死他,厉声道:“我的护身禁制!” “哦。”殷癸道,“反正那禁制替主上挨了几道天雷,早就脆得和一层琉璃无异,留下来也没什么用。您现在已是九重境后境,自己再随手布个不就得了?” 殷裁:“……” 殷戍眼看着殷癸马上要血溅当场,溜达过来幽幽道:“那是三殿下送他的护身禁制。” 殷癸:“……” 殷癸脸都绿了。 殷裁狞笑着拦住殷癸的肩膀,手一下一下地拍他的侧脸,拍一下说一个字:“你说你,是不是想死?” 殷癸:“……” 殷癸唾弃主上的恋爱脑,义正言辞道:“主上已经九重境后境,想的不该是开疆拓土,何必顾忌这些儿女情长?!” 殷裁皮笑肉不笑:“你在教我做事?要不我将蛮荒九域交给你?” 殷癸:“主上不要说笑。” “我没说笑。”殷裁淡淡道,“蛮荒九域寸草不生,风水不好更不养人,连行淞不可能会舍弃鸿磐太伏来这儿吃苦,我迟早要离开这鬼地方的。” 殷癸:“……” 殷戍:“……” 殷癸大惊失色:“主上万万不可!” 殷裁大手一挥:“用不着你们教我什么可不可,我自己决定就行。” 他现在修为稳固,也有了足够的真元用真身应对太伏和鸿磐的狂风暴雨,得尽快去见连雪河,把那个要求提了。 就是可恨,连雪河送他的第三样东西竟然被那该死的老东西毁了! 殷裁正思忖着,忽地感觉脚底下一阵地震山摇。 他漫不经心一回头,就见那巨鹰的尸身依然干瘪,剩下的一半神魂也碎成了渣。 正因为如此,那些年受制于铃坠那老东西的无餍恶兽全都失去了枷锁,撒开蹄子横冲直撞,拼命吞噬蛮荒九域的灵气。 蛮荒这破地方根本没多少灵力,成千上百头恶兽吸食完后觉得不过瘾,开始本能循着灵力浓郁的地方,撒了欢地冲着两界边境而去。 正是太伏的方向。 殷裁眉头紧皱,没料到杀个铃坠还有这样的烂摊子。 殷裁当机立断地下令:“将蛮荒九域所有修士招来,随我前去边境。” 殷癸欣喜不已,朝着殷戍眨了下眼,小声说:“主上终于开窍,懂得坐山观虎斗,待无餍恶兽踏平太伏,便是收服其他三境的大好时机。” 殷戍:“……” 殷戍:“…………” 殷戍看了看满面春光的主上,又看了看兴奋地要和主上开疆拓土的同僚,委婉地道:“不见得……吧。” 殷癸摆手:“我跟随主上时间最长,自然最懂主上的心思。” 殷戍沉默半晌,终于知道这小子为何跟随殷裁最久,却始终是倒数第一的癸了。 想进步想错了方向。 第89章 回收文案 第89章 回收文案 太伏边境上次有异变,还是在两年前。 大概怕再重蹈覆辙,又或是为了复仇,温群恕几乎将半个太伏修为高深的全都召了过来,齐聚边境。 不多时,前线修士来报。 “回宗主,蛮荒九域派遣数百只天谴恶兽打前锋,后头有数万修士组成的军队指挥,正浩浩荡荡朝着边境前进,绝对来者不善。” 温群恕站在金船上望向远处黑压压的边境结界,眸瞳化为金色龙瞳,幽深可怖。 李归昼坐在船边双腿垂下,裾摆被风吹得猎猎而动:“师兄……”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温群恕下颌处浮现若隐若现的龙鳞,“我心中有数。” 李归昼无声叹了口气。 上次让殷裁从金错台逃走,温群恕始终憋着一口气,此次殷裁主动送上门来,恐怕有的打。 就算为了整个太伏道宗,此次也决定要斩杀挑起争端的殷裁。 温落木悄然落到甲板上,行礼后道:“雪河回来了,说有要事禀告宗主。” “他来做什么?”温群恕道,“让他回家玩儿去,这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 温落木听着这亲昵的话,酸溜溜地道:“爹,我刚重伤醒来就被你拽过来了,雪河都六重境修为了……” 温群恕说:“他是你行淞师弟。” 温落木:“?” 温群恕又道:“你这次之所以能化险为夷,全靠你小师弟帮忙。” 温落木:“??” 温群恕回头瞥他:“两年前行淞就是因这殷裁才换了个壳子,这次如果出了事,仔细着点你自己的皮。” 温落木的脑子终于转了过来,霍然转身:“我这就送小师弟回家玩!” 早已御风落在船上的连雪河:“……” 温落木远远瞧见他,一个虎扑直接上前:“师弟!” 连雪河微微侧身直接让他扑了个空,正好抱住后面跟着的凌长风。 凌长风强行让温落木站稳,淡笑着说:“师兄好,实在不必如此热情。” 温落木眼圈微红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也没隐瞒,抬手将障眼法消除,露出原本的面容,乌发雪肤眉心朱砂痣,不过比之前年少稚嫩许多,瞧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骄矜狂妄之色丝毫不减,下巴一扬:“温师兄哭坟呢?” 温落木听到熟悉的语调,眼泪差点滋出来。 连雪河对煽情过敏,不愿见温落木这副德行,直接开门见山道:“我前几天说要解封那个「吱吱唧唧」的道册,师兄帮我做好了吗?” 温落木的感性瞬间噎了回去,堵得心口发闷,他狰狞着捶了好几下才见过这口气给顺下去,擦了擦眼泪没好气道:“当然做好了。” 连雪河不高兴:“那为何我还联系不上他?” 温落木道:“可能他不在太伏道宗?其他境会有壁垒,得等他回太伏才能生效。” 连雪河:“……” 败在校园网吗? 李归昼本来还在那观看战局,听到声音赶忙过来:“淞儿,你怎么来这儿了?” 连雪河干咳了声:“就来看看,现在怎么样了?” 李归昼实在怕了他,不敢再将小徒儿困在太伏学宫任由他瞎折腾,好脾气地带着他到了金船最前方,指了指远处数百里外黑压压的一条线。 “据线报,蛮荒九域前锋是一群无餍恶兽,正成群结队朝边境重来,殷裁率军紧跟其后。” 连雪河眯眼看了看,看不到。 他沉思半晌,犹豫着道:“殷裁……应该没理由和太伏开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温群恕淡淡道,“连天谴恶兽都派了,不就是想攻打太伏,强占灵脉?” 连雪河:“唔。” 这才短短几日,殷裁应该不至于恼羞成怒,难不成他被无餍夺舍了? 二条道:【绝对不可能,大反派可以穷可以傻可以丑可以恋爱脑,但不可能是个菜狗,他绝对没有被夺舍,反而因祸得福修为到达九重境后境,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连雪河道:“哦,丑就算了。” 二条:【……】 颜狗。 温群恕摆手,没和连雪河多说,和蔼地问:“行淞,昆仑之事如何了?” 连雪河打了个响指,凌长风抬步上前捧着昆仑传承。 “妥妥的。” 温群恕笑了起来,意有所指:“灭世天谴的无餍长风竟也能拔除,当真是少年英才。” 凌长风被那双森森的竖瞳盯着,不着痕迹打了个寒颤,往连雪河身后躲了躲:“宗主谬赞。” 温群恕将昆仑传承招来,神识一探并未发现异常,便交还给凌长风:“拿去用吧,里面有一片补天石。” 凌长风一愣,愕然看他。 温群恕没多言,摆手让他们回去,只让连雪河留下。 连雪河知晓他这个师伯聪明,必然看出来不对,他也不怵,等四下无人了直接开门见山:“子再去就是殷裁,是他救了温师兄和荆疏羽。” 这话一出,李归昼脸沉了下来。 温群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连雪河:“行淞,你何时知道的?” 连雪河哼唧。 温群恕了然,看来早就知道了。 连雪河颇觉得心虚,磨磨蹭蹭挨到李归昼身边,功德消除券还在发力:“师尊,我知错了。” 李归昼神色颇为复杂地看向连雪河,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并非指责自己这个徒儿,只是觉得莫名难过。 连雪河就算认出殷裁是害自己惨死的罪魁祸首,却也没有宣扬,无非是怕殷裁那疯子再和太伏起冲突。 到时温群恕若飞升,太伏道宗无人坐镇,恐怕会被其他三境刮分干净。 所以他只能委屈自己,还在自己照顾瞎眼师尊的纵容下,和杀人凶手做师兄弟,朝夕相处。 李归昼越想越觉得自己无用,眼泪差点落下来。 连雪河一看就知晓师尊在想什么,忙想法子安慰他:“师尊,其实两年前我知晓有「清浊胎」为我兜底,才会动用紫微气。殷裁对我下「骨生花」也是那个孤魂野鬼的缘故,后面他还去了蓬莱巅为我去药解毒咒,只是晚到了半刻钟,真没想杀我。” 李归昼更愧疚了。 连雪河:“……” 连雪河觉得好头疼。 温群恕道:“淞儿,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殷裁此次出兵没有恶意呢?” 连雪河心想总不能说他喜欢自己吧,说这话宗主和师尊肯定气炸,只好迂回道:“唔,他出手救了昆仑荆疏羽,我答应他一件事。条件还没提,他没道理率先发难。” 温群恕也觉得头好疼。 他这个弟子是不是要管全天下的苦难事,怎么为了昆仑竟舍身饲虎? 李归昼声音都哑了:“胡闹!他万一提出什么丧心病狂的条件,难不成你也要答应?” 连雪河伸手抚摸了下腕间金莲:“不会,他若提出什么逆天的要求,我还有圣人一击,足够杀他。” 李归昼还想再说,连雪河的功德券终于用完,直接不说人话:“师尊,恩恩怨怨都是我和殷裁之间的事,你们不必为我牵扯其中,否则我心难安,一想不开我就自己当烟花炸给你们看。” 李归昼:“……” 温群恕:“……” 连雪河用甜言蜜语安慰好师尊和师伯,感动的两人说不出话,才彬彬有礼地颔首,溜达着寻了个处地方望向前方战局,省得挨揍。 几句话的功夫,延绵至天边尽头的黑线更加挨近了,连雪河催动真元神识铺了过去,隐约瞧见那冲天烟尘。 无数天眼恶兽面容狰狞丑陋,张牙舞爪地狂奔而来。 二条:【已为您打开未成年人保护模式。】 连雪河一眨眼,就见一群歪嘴斜眼的q·q兽排成一排跌跌撞撞地跑来,头顶还标注了等级。 好在最高只有七重境,太伏足够一战。 棘手的是后面的蛮荒九域修士。 连雪河实在想不出殷裁操控恶兽前来打仗的缘由,皱着眉看那些q·q兽,问二条:“给我调殷裁的数据。” 二条啄出一个光屏给他看。 连雪河看了看。 殷裁,字:再去。 职业:反派。 年龄:十九。 血条:100%。 目前状态:狂喜度1000%!【哈哈哈,如此高的数值,想必反派已经将主角反杀,一统三界争夺所有机缘,即将与天道并肩吧。】 连雪河:“……” 他在狂喜什么劲儿? 难不成真的想借他的身份,准备发兵太伏?那之前的抖m恋爱脑都是在装给他看? 连雪河臭着脸往金船下丢了一块石头,大概砸到下面的修士了,嗷嗷咆哮冲他咋呼,似乎在骂他高空抛物没有公德心。 连雪河气更不顺了,抓了一把极品灵石往下面洒。 嗷嗷咆哮瞬间变成呜呜呜呜殿下威武! 连雪河:“……” 凌长风见连雪河一个人坐在那,犹豫了下还是走上前去:“殿下。” 连雪河:“什么事?” 凌长风也不害怕,从袖中拿出个绣着红莲的褡裢,那是个空间法器:“殿下,这是虞府尊让我交给您的,说是烦躁时能为您排忧解难。” 连雪河拧眉将褡裢接过,轻轻一抚,一个人形悄然出现在面前。 昆仑木的冷冽幽香轻轻飘来,那人形高大,比上次那个还要精致俊美,五官温柔淡然,正是一只新的药侍傀儡。 连雪河拧眉,回想起上次的前车之鉴,一见药侍傀儡他就疑心这里头是不是有其他人的魂魄。 凌长风看着连雪河歪歪扭扭的衣带和极其散漫随意的发饰,劝说道:“殿下若是不想让它认主,也可以将它当做寻常伺候您衣食起居的傀儡。” 连雪河“哦”了声,朝药侍傀儡伸手。 空壳傀儡没什么性格,如同白纸一张,只一味遵从命令,它上前轻轻单膝下跪,唤道:“主人。” 连雪河若有所思。 二条扑腾了下翅膀,大献殷勤:【主公!雪河!不如这个皮肤给我吧,我也能伺候宿主!】 连雪河挑眉:“你能用?” 二条:【能!】 连雪河却咬破手指给傀儡点睛,懒洋洋道:“条儿,如果你养了多年的宠物突然变成了人形,你会高兴吗?” 二条歪歪脑袋:【好像……的确不太爽。】 连雪河:“那不就得了?” 假魂入了药侍傀儡的身躯,眼眸很快化为温柔的幽蓝,它起身轻轻张开双手,身上玄黑衣袍变成飘飘欲仙的蓝袍。 药侍傀儡眼眸一弯:“乖……” 连雪河一个眼刀甩过去。 药侍傀儡失笑着改了口:“主人。” 连雪河满意它的上道,对二条说:【你帮我里里外外的扫描一下,里面到底有没有其他魂魄?】 二条干咳了声,扫描了十八遍才道:【回主公,这里面的确是您的假魂,没有其他来历不明的东西。】 连雪河又试验了几次,发现假魂从始至终温柔如水,没有半句怼他,这才放下心来。 见连雪河明显高兴了,凌长风也松了口气。 殿下对当年的药侍傀儡感情可真深。 连雪河好不容易有了全自动家居机器人,索性回船内捯饬了下衣袍和乌发,刚将头发束好就听得外面隐隐约约的恶兽咆哮。 蛮荒九域的先锋队到了。 连雪河面如沉水推门而出,所有太伏弟子严阵以待,高空之上烟尘如同一座黑压压的大山朝着边境压了过来,下面仍是嘴歪眼斜的q·q兽。 连雪河不耐地祭出长剑,却见一道汹涌磅礴的真元化为长剑,狠狠地穿透最前方的恶兽头颅。 连雪河一顿。 为首的恶兽七重境巅峰修为,有谁修为如此强悍,能将他一剑斩杀? 不光连雪河疑惑,连其余太伏弟子也面面相觑,都在搜寻这个扫地僧是谁。 恰在此时,连雪河举目而望的粗制滥造的q·q兽中忽然像是被净化了,烟尘四起,一个精致至极的少年破空而出,五指往下一按,半空划出巨大的手掌直直拍下。 轰隆隆! 即将攻入太伏边境的恶兽顷刻被拍得灰飞烟灭。 连雪河眼眸轻轻收缩,因恶兽的大面积消失,未成年保护模式也自动消除,那纸片人像是水墨画似的轻轻消散,露出一张五官立体面容俊美的脸。 殷裁御风落至半空,五指一抬拔除一道冲入九霄的结界,恶兽来不及停下,纷纷一头撞了上去。 在砰砰砰的动静中,殷裁一拂宽袖,视线灵力穿过两境结界,直直看向最高处的金船上,真元和温群恕碰了下。 轰—— 灵力爆炸,化为细碎的金屑簌簌落下。 延绵上千里的战场,只有恶兽咆哮的动静。 太伏弟子面面相觑。 不是先锋队吗,怎么自相残杀起来了? 温群恕眯眼以神识窥探。 殷裁大大方方放开护身禁制,任由他探。 温群恕眸瞳微暗。 十九岁的九重境后境,「清浊胎」之躯果然可怖,若再给他几年…… 殷裁道:“温宗主探出什么来了?” 温群恕淡淡将神识收回:“境主带领如此多的修士前来边境,莫非是想两境开战?” “怎么会?”殷裁笑起来,他出场实在bking,宽袍翻飞煞是威风,“两年前是我那个老不死的父亲出兵边境,我一向主张和其他三境和平共处。” 温群恕笑了,眼底没多少真切笑意:“那境主今日闹着一出……” “温宗主竟然瞧不出吗?”殷裁伸手一指下方张牙舞爪的恶兽,淡声说,“我今日是收拾前父的烂摊子而来,不让这些失去控制的天谴恶兽冲入太伏。” 温群恕:“哦?这么说来,太伏还要谢你?” 殷裁摆手:“不必,多大事儿。” 温群恕:“……” 只听说蛮荒九域的人命硬,却没人说过脸皮也如此厚。 不过也是,此子能在杀了连雪河的情况下,还能潜入太伏拜师,可见是个不要脸皮的。 温群恕盯着他。 殷裁还在搜寻连雪河的身影,感觉脚下的恶兽还在那嗷嗷个不停,不耐烦地一巴掌拍下去:“聒噪!” 砰! 半数恶兽直接被拍成齑粉,雪白骨灰簌簌堆成小山,那漆黑的无餍被牵引着钻入殷裁的身躯中。 温群恕龙瞳微微一颤。 能将无餍气息彻底融于体内,甚至能炼化成真元。 此人绝对不简单。 殷裁耳畔清净,殷戊——现在要叫殷甲,也带着数万大军紧跟其后,黑压压站了一片,看着威慑力极其强。 看样子,后面还有数千个箱子,密密麻麻摆了一堆。 温群恕皮笑肉不笑:“这是何意?” 殷裁正想说话,眼神往旁边一瞥,瞬间转不动了。 连雪河刚沐浴完从船舱走出来,双手环臂站在温群恕身边居高临下望下去,身后跟着个毫无灵魂波动的药侍傀儡。 他换掉了那身雪衣雪发的装扮,恢复原本模样,睨来一眼,殷裁呼吸屏住,心脏几乎跳炸了。 连雪河和温群恕低声说了什么,温群恕犹豫了下,才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连雪河站在金船最前方,天青衣袍猎猎而动,他丝毫不畏惧殷裁的威压,甚至朝那凶神恶煞的蛮荒九域境主勾了下手。 太伏弟子心都提起来了。 却见刚才还一巴掌拍死一堆七重境恶兽的殷裁眼瞳一缩,全形撕破虚空,突破两境的天堑,悄然出现在连雪河面前。 众人还当他要杀人,正严阵以待,却见殷裁站在船的边缘,微微俯身,似乎在配合连雪河的身高。 连雪河知晓殷裁此等战力,没必要对温群恕撒谎,保不准真的是来铲除恶兽的,且带了这么多人,看来整座蛮荒九域的恶兽全都暴动,源源不断朝着灵力浓郁的太伏而来。 连雪河在脑海中飞快转了转,面上不动声色。 四周还有数万修士瞧着呢,连雪河不能暴露出和殷裁的关系,便公事公办道:“境主,天谴恶兽袭向太伏,此事本该是蛮荒九域负全责,看在你我两境接壤,我太伏可在边境设下一道补天结界,助你们斩杀恶兽。” 殷裁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如此多修士压境,阵仗属实太大。”连雪河道,“不如半数人退去,否则太伏会怀疑境主此次突然发兵的真实目的。” 连雪河难得说这么多人话,且给了蛮荒九域一个台阶下,耐心等着殷裁回应。 只是殷裁却面无表情盯着他,久久不语。 连雪河拧眉。 殷裁完全没听他在讲什么,刚晋升的九重境后境威压几乎控制不住往外释放,修为低些的几乎扛不住,噗通一声跪地上哇哇吐血。 连雪河见状脸色微沉:“境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殷裁望着他的薄唇张张合合,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呢喃开口。 “我想你答应……和我结为道侣。” 连雪河:“?” 所有人:“???” 第90章 谈交易 第90章 谈交易 整个边境战场一阵死寂。 两方全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太伏修士觉得蛮荒九域如此大阵仗过来边境,必然图谋不轨,想攻打太伏; 蛮荒九域也觉得境主大张旗鼓地让他们聚集,必然野心勃勃,要攻占太伏。 两方摩拳擦掌,准备打惊天动地的一仗! 没料到还没开打,就先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一句,下巴都掉了一地。 道侣? 什么道侣? 那种相互厮杀不死不休的道侣? 一阵狂风吹拂过去,金船上的太伏旗帜猎猎作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当事人连雪河,他面如沉水,强行忍住了当场踹殷裁引发两境外交冲突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道:“境主在说什么,刚才风太大,我没听清。” 殷裁体贴地重复:“我想和你结为道侣。” 连雪河:“……” 还说! 这狗东西是不知道什么叫阴阳怪气是吧?! 连雪河凉飕飕盯着他:“往后退一点。” 殷裁没听清,只觉得他嗓音好温柔:“什么?” 连雪河笑了下:“我是说,你再不退,小命就不保了。” 话音刚落,一道冲天真元呼啸而至,狠狠斩向殷裁面门。 殷裁被那个笑蛊惑得有些七荤八素,被粉红色泡泡糊住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经百炼的身体却已本能动了起来。 殷裁反应极快,非但没如连雪河所说的后退,反而大掌上前迅速勾住连雪河的腰身往自己怀中一贴,沉着地将那道真元击散。 灵力大雨似的簌簌而落。 温群恕的竖瞳森森盯着他:“你果真是来宣战的。” 殷裁神色不善,单手将连雪河抱在怀里:“温宗主连座下弟子的安危也不顾了吗?” “你!”温群恕被他倒打一耙气得脸色阴沉,更加确信此人脸皮比他命还硬。 连雪河:“?” 太伏道宗为首的金船是从明鬼城特意定制的,每块木板上都镶嵌着金色发光的符纹,能在高处避风停留数月。 正因为如此好的法器,能让两方修士视线全都落在最中央。 连雪河被迫站在最高处迎接所有人的目光洗礼,藏在发间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好丢脸。 连总从小到大何时受过丢过这种万众瞩目的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强撑着没挣扎,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命令:“放、我、下、去。” 殷裁低头看他,语调变得轻下来:“我忘了,你怕高。” 连雪河:“……” 重点是这个?! 太伏修士中有不少人都在年少时当过连雪河的“保姆”,见那模样气质和眉心痣几乎无替身能模仿,转念一想鸿磐圣人修为通天,定寻了起死回生的术法复活连行淞。 还没来得及狂喜,就听到这句堪称挑衅的话。 连十九好不容易回太伏,竟被蛮荒九域那什么劳什子境主如此折辱? 这还了得?! 这下,太伏道宗瞬间四散八方结阵,怒火中烧。 “今日这混账东西是来向我们三境宣战的!若不战,他就要强行将小师弟掳去做炉鼎!奇耻大辱如何能忍?!” “宵小当死!” “狗贼——!今日必斩杀了你!” 太伏这边战意四起,隔了天堑的蛮荒九域也瞬间像是打了个鸡血般,殷癸振臂,一呼百应。 “主上威武!竟想得到这样的法子来折辱太伏!” “主上必然是想和太伏决一死战,为我等开辟适宜居住的地盘,抢夺更多的灵脉来修行!我们怎么能胆怯?!” “踏平太伏!踏平鸿磐!踏平昆仑!踏踏踏!” 殷甲:“……” 一群蠢货。 连雪河:“……” 殷裁:“…………” 殷裁蹙眉望过去,这两拨人咋咋呼呼的嚷嚷什么呢? 还没多想,一道森森金色真元再次袭了过来,毫不客气冲着殷裁的面门劈下。 殷裁眼瞳一缩,身形悄然消失,抱着连雪河顷刻落至太伏金船上的软椅上放下,单膝跪地理了下连雪河凌乱的一绺发,唇角一勾。 “这就是我想要的条件,你认真想一想,等会我再回来听你的答案。” 连雪河:“?” 殷裁说完伸手在虚空一捞,空气被撕碎成一个扭曲漆黑的洞,修长有力的五指抓住一把泛着诡异黑雾的剑骤然出鞘。 殷裁握着那把鬼气森森的剑:“马上回来。” 连雪河还没来得及阻止,殷裁就转瞬消散。 下一瞬,两股九重境的真元在两界中间相撞,轰隆隆,直接将虚空撞得扭曲,风浪潮四周涟漪似的荡漾开。 “你们……” 连雪河长发衣袍被风吹得胡乱飞舞,就连话音都被真元相撞的动静吞没。 温群恕此次是新仇旧账一起算,丝毫不顾什么飞升不飞升,九重境真元浩瀚涌去,殷裁的后境虽然不及巅峰,但他靠着命硬,甚至能和九重境巅峰打得不相上下。 更何况边缘皆是散落的无餍气息,源源不断往他内府中灌,真元好似用之不竭。 连雪河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反派和太伏开战,他沉着脸站起身走到金船边,将那点怕高给忘得一干二净,厉声道:“住手!” 六重境的声音还没传过去就被声浪击碎。 李归昼面无表情拽住连雪河的手腕往后退,冷冷道:“行淞,跟你落木师兄回太伏学宫。” 连雪河:“师尊!” “听话!”李归昼脸色难看极了,若他还有九重境修为,恐怕早就冲上去群殴殷裁,“他明显是冲着你来的,还拿什么炉鼎羞辱你,必然还在记恨之前取血的仇恨。” 连雪河犹豫着道:“他说的是道侣。” “不都一样?” 连雪河:“……” 温落木和凌长风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连雪河的手臂,一用力直接将人腾空架起,拎着就跑。 “师弟,跟师兄回家,再不济送你回鸿磐,他若敢追过去,圣人一巴掌拍死他!” “殿下!走吧!走吧!” 连雪河:“……” 连雪河一辈子的脸都丢在今天了,他沉着脸道:“把我放下来。” 温落木:“师弟别闹!” 连雪河眼眸一弯,保持着磁悬浮的状态笑眯眯地说:“好吧,既然师兄师尊这么担心,我就只能听话回金错台,到时候长风给我看门,我孤身在里面闹出什么可就说不准了。” 话还没说完,李归昼就捂着心口,气若游丝道:“回、回来。” 连雪河轻巧落地,瞪了温落木和凌长风一眼,折返回李归昼身边,劝阻道:“师尊,师伯若是再打下去,恐怕会当场飞升。” 李归昼:“我劝不动。” 连雪河拧眉。 恰在这时,不知是殷裁的“冥灯”体质,还是如此多的两界天骄全都聚在一处,气运爆棚。 天幕陡然劈下一道天雷,随后便是滂沱大雨。 二条嗷嗷叫,扑腾着翅膀要给宿主遮雨:【雪河,这雨里有天谴之气,不能淋!】 连雪河脸色微变:“师兄!” 温落木反应极快,骤然催动金船上的符咒,化为巨大的雨棚将下方的修士全都遮住。 整个太伏道宗还有连雪河两年前炸烟花的紫微气结界,雨落在上面全都滋滋冒着黑气,像是浓硫酸腐蚀般。 天雷不知是对温群恕的震慑还是催促飞升,一道接一道往下落,温群恕沉着脸收回真元,手臂上沾染雨滴,嘶地被一层坚硬的鳞片阻拦。 一场雨,直接打破了两境的剑拔弩张。 太伏修士对这场雨完全没有预防,全都被温落木叫回阵地。 倒是对面蛮荒九域那群命硬的,简直拿天谴雨当水喝,见一场雨把那些正道修士吓成这样,全都哈哈大笑,故意挑衅。 “哎哟哎哟,一点小雨就吓成这样?!还真是一群娇滴滴的公主少爷啊!” “哈哈哈!一群废物!” 太伏修士暴怒:“皮糙肉厚还当美德了?!一群野蛮人!” “哪有怎么样?我们能在天谴下活着,你们就只能缩到乌龟壳下躲着!” “哈哈,还活着?那叫没苦硬吃,果然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你大爷!” “粗鄙!” 无法对战,只好嘴炮。 连雪河揉着眉心,觉得头痛欲裂。 殷裁站在半空,大雨倾盆而下,落在那张刀刻斧凿的脸上,不显狼狈,反而有种落拓的冷峻。 只是那身好不容易穿得像个人的的衣袍已经破烂,露出精瘦魁伟的上半身,他乌发带血,随手一甩鬼刀,带着天谴之气的雨冲刷在他身上不见丝毫腐蚀模样,反而化为真元钻入内府。 天谴落雨对殷裁来说是增益,但对其他修士而言便是剧毒。 他真没想和太伏开战,更不愿这些脏东西沾染到连雪河身上。 殷裁不耐地望着头顶乌云,倏地拔剑往天边一挥。 “滚!” 轰隆——! 一剑宛如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化为数百丈的剑光直冲云霄,只听得一声惊天震地的声响,天边乌云炸开。 从暴雨滂沱到万里无云,只有一剑。 温群恕眼眸一沉,冰冷望着殷裁。 太伏修士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天谴下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能反杀天谴,全都面面相觑。 蛮荒九域的修士已见怪不怪,欢呼道。 “主上威武!” “明灯!明灯!” 殷裁本来不喜欢这个称呼,但见在连雪河面前装到了,彬彬有礼地颔首,示意一般明灯罢了,大家点的好。 温群恕竖瞳微缩,掌心溢出一道诡异的真元。 连雪河眼尖地瞥见,心微微一紧。 宗主看出殷裁的异状,想要拼着飞升也要当场斩杀他。 不能让情况再恶化下去。 连雪河忽然上前:“师伯,我有要事同您说!” 温群恕一怔,面无表情侧身时竖瞳还未消散,带着一股悍然威压,只是在落到连雪河身上时化为一道轻柔的风。 他闭眼将杀意收敛,一步迈回仙船上:“行淞,什么事?” 连雪河开门见山:“我卜算到一年后会有一场毁灭四境的灭世天谴,到时整个三界毁于一旦,无人存活。” 温群恕蹙眉:“当真?” “嗯。”连雪河伸手扣了扣手镯上的金色莲花,“圣人赐我‘知机’,应该不是觉得自己生了只会吱吱唧唧的老鼠才给我如此称号。” 温群恕:“……” 他挺佩服连雪河的一点,就是嘴毒无差别攻击,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地位而有丝毫的打折扣。 温群恕垂首盯着连雪河:“你何时卜算到的?” 连雪河含糊道:“之前。” “为何现在才说?” “我见殷裁……蛮荒九域的境主似乎能阻挡天谴。”连雪河道,“和他交恶没有好处,若是能招揽他,半年后的灭世天谴或有一线生机。” 温群恕凝视着面容还带着稚气的连雪河,忽然觉得一阵辛酸。 很早之前他便知晓灭世天谴的存在,却又无法阻止只能憋在心中一人承担;如今瞧见一线生机就能忘却仇恨,和杀过自己的凶手握手言和,只为了三境众生的平安。 连雪河歪头:“师伯?” 怎么感觉温群恕看他的眼神这么奇怪,和刚才师尊的神情一模一样。 温群恕温声道:“行淞,你不必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 连雪河:“?” 不是在说灭世天谴吗,怎么就委屈上了? 温群恕见连雪河满脸茫然,心中更加酸涩,轻声道:“就算再想招揽他,也不能牺牲你。” 连雪河这才明白刚才那话的意思,失笑道:“师伯你未免把我想得太菩萨心肠了,我不会真的想以身饲虎的。” 温群恕:“可他那话……” “咳。”连雪河道,“他说着玩儿的,不必放在心上。” 温群恕心说蛮荒境主当着数万人的面说“道侣”,怎么可能只是单纯的说笑,必然是有备而来。 连雪河竟然为了安他的心说出这样的话。 殷裁若是再多说一句“道侣”的事,定然要将他斩杀。 驴唇不对马嘴地讲了半晌,温群恕终于松口收了兵刃。 连雪河无声松了口气,走到仙船边缘朝着远处飘在半空凹造型的殷裁招了下手。 殷裁立刻冲了过去,破碎的黑色衣袍挂在腰间,有根布条卡在腰后随风飘舞,像是只会甩的尾巴。 咚的一声,他直接落在仙船边缘,单膝跪着,正好和连雪河直视,唇角翘起笑起来时有种张扬肆意的朝气。 “行淞,你想好答应我了?”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强撑着一拳捶在这张俊脸上的冲动,三殿下彬彬有礼地道:“既然境主对太伏并无恶意,不妨和我们谈个交易。” 殷裁不明白为什么连雪河说话这么生疏,境主境主地叫他,还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公事。 他眼尾都耷拉下来了,显然不想谈这种破事,只迫切地想知道连雪河的答案。 “好,我答应你。” 连雪河:“?”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道:“还没谈,也没说什么交易,境主答应得未免太快了些。” 殷裁挑眉道:“无论你说什么,我全都答应。” 连雪河:“……” 两方修士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语气词。 连雪河:“…………” 连雪河两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猛地转身,愠怒道:“进来谈!” 殷裁应了声好,溜达着跳下栏杆,双手背在腰后,高大身形溜达着跟在连雪河后面,那布条还在后面甩个不停。 殷甲和殷癸见状,唯恐主上被太伏在仙船上被弄死了,也跟着蹭了进去。 只是走着走着,殷裁的视野范围好像终于扩宽了些,一边看连雪河一边用余光扫向旁边。 虎视眈眈的太伏修士暂且不谈…… 殷裁眼眸狠狠皱了起来,眸光如同刚才斩向天谴的那刀,恨恨看向连雪河身边的高大身形。 温柔如水,昆仑木香。 是个新的药侍傀儡。 第91章 上瘾 第91章 上瘾 仙船中宽敞如大殿,和蛮荒九域那贫瘠的战损风布置截然不同,连桌角都雕刻着太伏符纹,处处精致。 殷裁臭着脸被引到船中,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华而不实,有那雕花儿的时间还不如提升提升修为。 太伏所有人谁都没料到打着打着竟要和谈,心中吐槽好草率好草率,但还是前来沉着坐镇,立在仙船八方伺机准备出手。 温群恕漠然坐在首位,冷眼望着殷裁。 其余弟子站在他身后虎视眈眈,忌惮盯着他,唯恐他一言不合就翻脸。 整个仙船剑拔弩张。 殷裁毫无反应,就算感知到了也懒得将九重境之下放在心上,他视线一直盯着连雪河身边那该死的,呵,药侍傀儡。 这里头不会也有其他人的魂魄附着吧? 万一那魂魄佯装药侍傀儡和连雪河朝夕相处、伺候他沐浴更衣暖床哄睡…… 殷裁想到这里,恨不得将药侍傀儡碎尸万段。 连雪河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道:“境主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殷裁立刻问,伸手一指药侍傀儡,冷冷道:“它是谁?你就不怕这里面有其他人的魂魄?劝殿下一句,这种脏东西还是别用,尽快把它处理了吧。” 连雪河:“……” 所有人:“……” 连雪河彻底忍无可忍,摆手让大家等一下,随后借着给殷裁倒茶的姿势一拳头捣在殷裁小腹上。 他姿势太快,好像只是错觉。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瞥见那小动作纷纷吓了一跳,毕竟方才殷裁的凶残所有人都瞧见了。 打一条疯狗,就不怕他暴起咬人吗?! 就在众人胆战心惊时,就见境主面不改色,甚至还乐了。 殷裁铜墙铁壁,根本不疼。 连雪河强忍住龇牙咧嘴的疼痛将通红的手收回袖中,皮笑肉不笑:“没泼到境主身上茶水吧。” 殷裁见连雪河瞪他了,只好甩了下袖子,淡淡道:“还要谈什么,无论太伏想要什么交易我都同意了。” 连雪河阴嗖嗖道:“哪怕要你的命?” 殷裁没被吓到,反而饶有兴致道:“你想要吗?” 连雪河:“……” 所有人:“……” 殷癸:“??” 殷癸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主上是个事业批,面容煞白身躯微微摇摆,险些站不稳,被早有准备的殷甲拎着后颈种玉米似的杵在地上。 殷裁自然知晓太伏想要什么。 明明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弄死他,连雪河说了一番太伏宗主便要和谈,八成是看中他能引天谴、以无餍修行的体质。 连雪河伸手挥了下,将二条给他用ai模拟的灭世天谴投屏在半空,淡淡道:“不出一年,三界四境会有一场灭世天谴。”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愕然望着光屏。 “灭世天谴?当真吗?!” “这么逼真?知机君的卜算之术竟然又精进了吗?” “知机君预言,必定是准确的!” 连雪河心想亲爹给封的名号倒也好用,只要卜算相关就没人敢质疑他,这就是口碑。 他看向没什么神情的殷裁:“这消息不多时就会传遍四境,若是有可能,最好四境一起合作重修补天楼,共同对抗天谴。” 殷裁盯着连雪河,不语。 太伏修士纷纷道:“补天楼早已不能用了,就算修好恐怕连一次寻常天灾都抵抗不了,更何况是灭世天谴。” 连雪河挑眉:“你的意思是,咱们收拾收拾等死?” 修士:“……倒、倒也不是。” “那诸位说说看,还有什么法子?”连雪河道,“只要有用,四境必定采纳,并感恩你拯救苍生,奉为新神。” 众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连雪河打了个响指,将投屏撤掉,像是关掉《关于四境共同发展抵抗天谴的一年规划》ppt方案:“既然没异议,那就听我的。” 一个修士张嘴。 连雪河一个眼刀狠狠瞪过去,满脸写着“有屁话刚才怎么不说?非得这个时候找骂是吧?!” 那修士吓了一跳,赶忙摆手:“我是想说,一切都听知机君的。” 连雪河这才缓和了神色,看向殷裁:“境主可同意?” 殷裁刚才答应得干脆,现在却一改态度,反问道:“那我有什么好处?” 连雪河笑了:“活着,不算吗?” “就算三界四境全都被灭世天谴毁了,我也照样能活下去。”殷裁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交叠着两条大长腿晃悠个不停,“是太伏、昆仑、鸿磐在求我,难道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就想让我帮忙吗?蛮荒九域没这么慷慨。” 众人心中一突。 这人果然难缠。 温群恕和李归昼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这人不会还在打连雪河的主意吧? 连雪河眯着眼睛笑起来:“那境主想要什么好处?” 殷裁潇洒一伸手,指向连雪河。 李归昼霍然起身。 ……殷裁指尖点向连雪河旁边的药侍傀儡,不耐烦道:“我要它。” 李归昼霍然坐下。 连雪河冷冷道:“为何要我的药侍傀儡?” 殷裁眼睛眨也不眨地说:“我看它骨骼清奇,刚好拿来劈柴烧火。” 连雪河:“……” 连雪河剜他一眼,站起身朝温群恕道:“既然境主答应了,事情就这么说定,劳烦师伯去寻荆疏羽告知此事,三日后四境共赴补天楼。” 温群恕:“……” 都呲牙了,这叫答应? 但他一路看下来,发现连雪河似乎能制住殷裁,相处竟然和在太伏学宫时的师兄弟模式几乎差不多。 难不成这两人…… 李归昼沉着脸起身:“那就请境主回吧。” 殷裁脚尖也不晃了,道:“你们真拿我当苦力使呢?” 连雪河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殷裁话音一僵,不情不愿道:“殷甲殷癸,你们回去驻守边境,斩杀一切无餍恶兽,有消息随时知会我。” 殷甲:“是。” 看这架势,殷裁是不准备走了。 连雪河给师尊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自己会看住他,正事要紧。 温群恕无声吐息。 今日前来边境,早已做好不死不休的准备,从没料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 如果真如连雪河所言,灭世天谴即将到来,他绝对不能为了个脸皮厚又命硬的殷裁逼得飞升,只能强忍着一起合作。 连雪河拽着臭着脸的殷裁往外走,殿中诸位大能听到两人边走边说话,虽然压低声音却准确无误传到所有人耳畔。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想让我弄死你就直说。” “那弄死我之前,能把傀儡给我殉葬吗?” “给你一肘子要不要?说这吃饲料吃烧脑子的废话……你那底下箱子里到底放的什么?” “聘礼!唔——!” 一声闷哼后,殷裁的声音才传来:“储物袋,里面放满了我积攒多年的灵石矿,足够把整个太伏道宗买下来,全都送给你。” “我不缺钱。” “谁会嫌钱多啊?” “你话也多,禁言。” “哦。” 所有人:“…………” *** 太伏道宗中,连雪河有单独的仙船,虽然不比主船大,但宽敞得住两个人绰绰有余。 殷裁自从仙船出来就一直垮着脸各种找茬,到了连雪河的地盘后,直接挥出一道结界屏蔽神识探查,皱着眉说正事。 “我提的要求,你想的如何?” 连雪河伸手让药侍傀儡给他解开外袍,散漫道:“根本没想,我不会答应,你换一个。” 殷裁眼神绿油油的,像是只怨念滔天的狼。 他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直接大步迈向屏风后一巴掌将药侍傀儡打出去,面无表情地给连雪河解衣带:“为什么,我哪里不够好吗?你喜欢什么样的?” 连雪河幽幽道:“我喜欢不打我药侍傀儡的。” 殷裁:“……” 殷裁脸皮厚,就当没听到这话:“可我救了荆疏羽。” 连雪河学虞闲止发疯,平静地说:“哦,实在不行你再去把荆疏羽弄死吧,这样就两清了。” 殷裁:“…………” 殷裁沉着俊脸将连雪河的外袍脱下,又去给他解发饰。 他的存在感实在强,连雪河本来觉得这仙船挺大的,殷裁一在却莫名觉得狭窄,好像整座仙船的空气全都被殷裁伸手那股冷冽的木香给填满了。 连雪河不太自在地拂开他:“境主身份尊贵,实在不必做这些事。” 殷裁却道:“可我之前都是这么做的。” 连雪河忍无可忍:“那是因为你挤掉了我的假魂!” ……否则对人类过敏的连总绝对不会准许一个陌生男人靠近自己。 殷裁理亏,垂着头不说话。 连雪河从屏风后走出去,虽然身上没沾染雨,但那潮湿的雨气还是让他身上难受,里里外外换了身衣袍。 等他将里衣衣带系好,一抬头就见屏风后的殷裁正在看他。 ——那屏风本来是用来换衣的,能将连雪河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殷裁杵在那儿却能露出鼻梁之上,那双眼幽幽盯着,将连雪河换衣的场景尽收眼底。 连雪河也不觉得害臊,毕竟当年早就被看光了,反而将长发从里衣里拨出来,挑眉道:“你我都是男人,都是一样的身体,也不能生孩子,做道侣有什么搞头?真不懂你们这些断袖。” 殷裁喉结轻轻动了动,好一会才说:“这几天……” 连雪河:“嗯?” 殷裁似乎弯了下腰,直接将身体都藏在屏风后,闷闷地问:“你有没有担心过我?” 连雪河一噎,没料到话题会从劲爆基佬转变成纯爱小甜文。 连雪河毫不客气道:“你命硬,哪里需要我担心?” 殷裁身体似乎更矮了:“一点都没有吗?” 连雪河决定让他死心:“没有。” 殷裁整个人都蹲下去了,久久没有动静。 连雪河知道少年人需要时间维护下求爱失败的尊严,将外袍披在肩上,正要轻手轻脚地出门,殷裁忽地起身。 “连行淞。” 连雪河:“嗯?” 殷裁面无表情从屏风后走出来:“你不觉得我的脸好看吗?” 连雪河:“唔,也就那样吧。” “那样?”殷裁见连雪河那副不自在的样子,似乎找回尊严,将俊脸凑上去,“你不喜欢吗?每回你的假魂见我,都是‘可以可以’的叫呢。” 连雪河:“……” 殷裁越来越膨胀:“不光是你,我这张脸在蛮荒九域也颇受男修女修的喜爱,甚至有人爱我爱到心甘情愿为我付出性命。” 连雪河伸手推开他脸,不咸不淡:“哦,是吗。” 见他这般敷衍,殷裁继续往前凑,脸和连雪河的掌心做抵抗:“你不信?” “哦哦,信。” 殷裁脸色更臭了。 连雪河让殷裁去换身衣服,省得裸奔,自己披着外袍御风到了宗主所在的仙船。 其余人全都散去,留下大半修士在边境驻扎,温群恕正和李归昼说些什么,温落木和凌长风也在旁边候着,听到脚步声全都抬头望去。 连雪河行了礼:“宗主,师尊。” 温群恕揉着眉心:“行淞,你所说的灭世天谴……可有十成十的把握?” 李归昼也干咳了声,欲言又止:“淞儿,你也年纪不小了……” 连雪河挑眉看他。 明明之前还百分百信任他的“知机”水平来着,扭头又开始质疑,看来是他师尊师伯单独一合计,觉得自己在给殷裁找借口。 连雪河这辈子第一次被当恋爱脑看,唇角抽了抽:“我至于拿这种事儿哄你们玩吗?如果师尊师伯不信,我回去就叫春风卫游走来一趟,亲自卜算。” 李归昼不关注天谴,只是觉得他徒儿对待殷裁似乎极其奇怪:“你和殷裁……到底算怎么回事?” 连雪河心想这一关非得过去不可,否则整个太伏始终都要将殷裁当成一枚定时炸弹,担心他随时会爆炸。 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中,连雪河自从回来后所做的一切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瞧着,和殷裁的交集只有骨生花,且殷裁醒来后便“杀”了连雪河逃回蛮荒。 再重逢,便是太伏招生大会。 短短几面之缘和虚假的身份伪装,怎么就忽然替他说话了? 连雪河代入自己,也会觉得这连行淞是个绝世脑残恋爱脑。 大概是今天丢脸丢得太多次,连雪河竟然脱敏了,神态淡淡地将殷裁占据他傀儡身躯朝夕相处的事三两句话告知了。 “……他的’殷’字被炸碎,附着在傀儡身上。”连雪河道,“说来说去那破傀儡闹出幺蛾子99%的责任在那个孤魂野鬼,0.45%怪宣清溪,再0.45%怪墨春虚技术不精,最后0.1%才是我的责任。” 众人:“……” 几人像是听了一场荒诞的大戏,全都木着脸看他。 温落木率先开口:“小师弟,听闻圣人爱看话本,你在鸿磐是不是拿那些本子当睡前读物呢。”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道:“爱信不信。” 众人面面相觑。 今日殷裁对那药侍傀儡的厌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本来觉得是他对机关术感兴趣随便找个借口来玩一玩,没料到竟是这般……奇葩的原因。 连雪河道:“那个孤魂野鬼附身时所造成的恩怨因果,我不想继续算来算去,算得头疼,只希望师尊师伯不说接纳他,至少不要将他当成罪无可恕的歹人。” 李归昼从未见过连雪河如此护一个人,一时不知说什么。 凌长风沉着脸开口道:“万一他如今的顺从都是装的呢?” “他装温顺的目的是什么?”连雪河淡淡道,“他已是九重后境,想要什么用修为就能强行得到,若有什么其余目的用得着这样拐弯抹角?” 凌长风噎了下,回想起殷裁那万事随心的性子,伸手捂住了额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连雪河也不指望他解释一通后太伏就兴高采烈和殷裁手拉手和好如初,将能说的都说了他也不多留,行礼告辞。 走出仙船,连雪河不知想到什么,特意绕到仙船背面,朝着远处的蛮荒九域边境望去。 那些嚣张跋扈修为滔天的修士,在听说境主要去太伏后,顿时满脸天塌了的模样,无论男女全都如丧考妣,开始哭坟。 “境主!境主!没有您我们可怎么活啊——!” “冥灯!冥灯!没有您的引领,天谴临头我们一个都活不了啊!” “主上!主上!您把我带走得了!我宁愿死也要追随您!”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二条幽幽道:【原来是这个受欢迎吗?大反派说这话都不害臊的。】 本来它想着宿主和自己同仇敌忾,吐槽自恋的大反派,却见连雪河盯着下面哭爹喊娘的修士,羽睫轻轻动了动。 二条:【雪河,你怎么啦?】 连雪河望着下方,好一会才轻声道:“所有人都只是将他当成避祸的工具,没有半分真心。” 二条一愣。 连雪河说完也怔了怔,不自在摸了下鼻尖。 鬼上身了吗?!竟能说出这种肉麻的话。 殷裁果然克他。 此处是太伏的地盘,殷裁一出去肯定被人用眼刀杀,他虽然不在意,但连雪河不想让他和太伏起冲突,换好新衣后索性在连雪河床上躺着,调整紊乱的真元。 连雪河应当很少来这儿,四周根本没多少他的气息。 殷裁思忖了下,轻轻抚摸了下储物袋。 连雪河看了一通,心中罕见浮现一丝对大反派的怜悯,总觉得刚才不该如此铁石心肠。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折返回仙船,准备给殷裁发个功德消除券,给他三句话的好脸色。 只是刚到寝房,就听到一声衣袍摩擦的声音,还伴随着几声呼吸。 连雪河不明所以,撩开珠帘走进去。 视线落在寝榻的刹那,连雪河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见偌大整齐的寝榻上铺着一件黑色披风,殷裁整个人趴在上面,墨发披散着垂曳,隐约可见他胸口起伏,宛如对什么上瘾似的,将脸埋在披风上深深地、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那件披风俨然是连雪河在昆仑穿过的。 上面的莲香还未彻底消散,吸入肺腑时清冽又温柔。 殷裁吸了几口气后,脑袋上冒出个问号,总感觉出现了幻觉。 ……莲香怎么越来越浓了,就好像连雪河近在咫尺。 殷裁歪了歪头,就见视线所及之地,层叠垂曳的天青淡朱袖口轻轻动着,似乎在做什么动作。 殷裁心中倏地打了个突。 一抬头,就见连雪河面如沉水,袖袍翻飞扬起手毫不留情朝着他扇了过来。 殷裁:“…………” 第92章 已解禁 第92章 已解禁 连雪河一直秉承着“不会带团队,你就自己干到死”的工作原则,弄完策划案之后他就不管了,只等着后面有人汇报成果就行。 太伏在边境待了半日,仙船终于折返回主宗。 仙船上雕刻密密麻麻的金色符纹,伴随着飞行而一寸寸亮着,穿过厚厚云层,横推而过。 窗棂大开,茶盏泛起氤氲雾气。 “……我脾气已经足够好了,蛮荒九域那群老不死的膈应我,太伏那些……咳,也忌惮我。这话说出来真是好笑,若真的不信任我,为何要和谈?谁逼他们了不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天谴来临,人人自危,你们不想着活命也就算了,还有闲情霸凌我。 “嘶,你这地儿怎么如此小?就不能买条大一点的仙船吗?喂,那小废物,你是没有钱吗?” 凌长风:“……” 凌长风忍无可忍,倏地睁开眼凶恶看着吊儿郎当躺在躺椅上的殷裁:“滚——!” 殷裁坐在窗边,伸着爪子让冰凉的白雾穿过自己修长的手指,懒洋洋道:“怎么还急眼了?我不是在骂,只是阐述事实罢了。你若是真缺钱,我给你指一条发家致富的大道——不如你离行淞远一点,我给你一箱子储物戒的矿石脉得了。那玩意儿对我没什么用处,随手一洒就是一条矿。” 凌长风:“…………” 昆仑传承中有一片补天石。 凌长风身为这届最优秀的三好学生,分到小小一只船坠在仙船尾飘着,他本来盘膝而坐,掐诀将昆仑传承托着飘浮心口处,缓慢拨开层层叠叠的昆仑阵纹传承。 就在即将触碰到最当中的内核时,小船的门忽地被踹开。 凌长风差点走火入魔。 殷裁嚣张地踹门而入,鼻子还塞着一小团纸,面颊处有一片微红,像是被人狠狠地一拳擂上去。 他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自从坐下后就开始嘚啵嘚啵,胡说这个闲扯那个,烦都烦死了,赶也赶不走。 凌长风冷冷道:“我再说最后一遍,出去。” 殷裁撑着脑袋若有所思:“你说我现在回去,行淞能让我进去吗?” 凌长风:“…………” 凌长风头被他嘚啵得疼死了,见他这副死样子,漠然接口:“不许直呼殿下名讳——你到底怎么招惹到殿下了?” 殷裁散漫道:“帮他收拾衣服,但他总是偏心那个药侍傀儡,直接将我赶了出来。” 凌长风冷声道:“殿下才不是这般是非不分的人,你定是美化了自己的行为惹得他不快。” 殷裁:“……” 殷裁难得哑口无言,但他脸皮厚,就当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继续和凌长风说:“你这几日是不是一直跟在行淞身边?” “不许直呼殿下名讳。”凌长风额间青筋暴起,“你到底想问什么,问完了能赶紧走吗?” 殷裁立刻问:“这几日行淞……殿下可有担心过我?” “哦,没有。”凌长风面无表情,“殿下该吃吃该喝喝,和寻常一般无二,甚至饭都多吃了一碗。” 殷裁若有所思:“那定是化忧心为食欲,平常行淞不会吃那么多的,几口就饱了。” 凌长风:“……” 凌长风满脸嫌弃,写着“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鬼话,能死一死去黄泉冷静冷静吗”。 连雪河并未将两年前之事算在殷裁身上,凌长风深知自己没资格替人怨恨,更何况在昆仑时殷裁那德行他也瞧得出来,完全是一个随心所欲恣意妄为的野蛮人,和他置气纯属找罪受。 深恶痛绝算不上,凌长风仍不待见他。 殷裁完全不将对方的嫌恶放在眼中,换了个姿势沉思道:“不应该啊,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感情应该有进展才对,我被无餍差点弄死,他怎么可能不担心我?嘶……” 听到这声,凌长风轻轻闭上眼,知道此人后一句话绝对不是什么好听的人话。 果不其然,殷裁道:“……难不成他早就知道我平安无事?卜算,对对对,他是知机君,必然是亲自卜算我的安危,这才如此淡然处之。” 凌长风:“…………” 殷裁自己将自己哄好,也将凌长风骚扰得够呛,在主角骂人的注视中扬长而去。 仙船幽幽飘着,殷裁悄摸摸回到连雪河的住处,就见他侧躺榻上闭眸小憩,那只鹅趴在里头睡得正熟。 殷裁心中腹诽,就那么喜欢那只大肥鹅吗? 好在不是药侍傀儡在旁边躺着,否则殷裁就要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用身体去抵抗地面。 殷裁盯着连雪河的后背,从他的角度能瞧见阖眸而睡的侧颜,鸦羽似的睫毛、玉似的冷白皮肤,他不再像当年那般体虚病弱,薄唇上泛着淡朱色,像是涂了胭脂。 殷裁看着看着,不自觉将身体往前靠去。 那股淡淡的莲香糊了满脸,殷裁强行被从迷糊状态中唤醒,总感觉脸还在发烫,知道再放肆一次,连雪河定会把他往死里打,只好强行忍耐,矜持地稳住身体。 连雪河在做梦。 ……而且还是个被恶鬼缠上的噩梦。 自从和李归昼从补天楼秘境回来,连雪河就感觉自己被厉鬼缠上了。 听说李归昼偷来的东西叫「清浊胎」,生于清与浊交汇之地,数千年才长一株。 李归昼仗着温群恕那堆护身禁制,成功带着连雪河全身而退,并将那偷来的半截淤泥藕种在了金错台的莲塘中,等待着种两三年花开就用。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连片的莲花,对怀里的017说:“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 “去死了就有用了。” 连雪河一顿,疑惑看向017:“刚才你在说话?” 017:【是啊,我说肯定有用。】 连雪河脑袋上冒出个问号。 他只觉得自己病糊涂了,并未放在心上,但夜晚入睡时越发觉得不对劲,哪怕在睡梦中也能感觉到胸口发闷,总感觉什么东西压着他。 连雪河气血太虚,挣扎半晌才终于艰难清醒,迷茫睁开眼就见一团黑压压的雾气正像厉鬼似的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两眼微闭,差点死了。 那团黑雾看着轻飘飘,实则好似千斤重压在连雪河瘦弱的小身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对生的渴求让他奋力地伸手一挥。 黑雾骤然散开,又很快聚拢,化为一张诡异的脸。 那是李归昼的脸。 只是面容就像是雕刻上去的,一动就五官乱飞,诡异得要命,连雪河san值狂掉,血条也跟着呼啦一下差点降到底。 “李归昼”森森盯着他:“把我的东西,还来。” 连雪河气息奄奄:“什么……东西?” “李归昼”沉思,似乎在理解这话的意思,重复了一遍:“什么东西?” 连雪河:“?” 那黑雾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灵气,却能随意幻化成人形,就像是在模仿人,他歪着头看着连雪河半晌,又将自己变成连雪河的脸。 连雪河:“……” 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做出扭曲的表情,连雪河差点恐怖谷效应犯了。 “连雪河”伸手一指金错台中的莲塘:“那里面,我的。” 连雪河闭着眼不肯看他,省得自己吓得一命呜呼,奄奄一息道:“你换张脸。” “连雪河”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理解意思,好一会才说:“可我喜欢。” 连雪河不想追究他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咬着牙说:“换,你换了我就还给你。” “连雪河”又愣了好一会,才眨了下眼睛,黝黑无神的眸瞳泛着一种诡异的可怖,像是在看一个没有魂魄的死人:“哦。” 他说完,面容又一阵扭曲,变成一只黑鹅,眨了下黑豆眼朝他“嘎”了下,说:“还给我。” 连雪河:“……” 连雪河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伸手往旁边重重一锤:“变回去!!!” 殷裁:“呜噗——!” 连雪河陡然醒了过来。 他难得做了噩梦,惊魂未定半晌,才后知后觉旁边有人在闷哼。 连雪河额间沁着汗珠,愣怔偏头一看。 ……就见殷裁不知何时正躺在他身边,自己在梦中被惊得直接带动现实,狠狠一掌带着六重境全部真元直接拍在殷裁心口,差点将毫不设防的堂堂九重境给拍得吐血三升。 连雪河:“…………” 连雪河木着脸将手收回,就当没发生过,趁着殷裁龇牙咧嘴没空发难的空当率先倒打一耙,赶紧指责他:“你在我床上做什么?” 殷裁:“…………” 殷裁捂着心口虚弱道:“我要是不在这儿,哪里知道殿下会有梦中爱杀人的毛病?” 连雪河冷冷瞪他:“杀的就是图谋不轨的恶人。” “杀得好。”殷裁抬手比了个拇指,又拍了拍胸口,“不过以后殿下可以安心,我会守在身侧,为您清除那些图谋不轨的脏东西,有我在,咳咳咳!放心睡吧。” 连雪河:“……” 连雪河微微偏了下头。 二条诡异地发现宿主竟然被这不要脸的话逗笑了?主公笑点什么时候变这么低了?! 连雪河没表现出来,他凉凉斜了殷裁一眼:“滚下去。” 殷裁从善如流地下了榻,理了下衣袍:“仙船已经回太伏了,方才有人来叫你,我给拦下了。” 连雪河“哦”了声,招来药侍傀儡为他穿衣。 殷裁还记得那句“不喜欢打我药侍傀儡的”,只能双手环臂沉着脸在旁边看着。 药侍傀儡还是那副软绵绵的死样子,殷裁在心中腹诽了一通,但转念一想药侍傀儡中的假魂就是连雪河最喜欢的状态,又开始陷入沉思。 脸靠不住,是不是能走其他路子? 连雪河穿好衣袍便御风从仙船上回到太伏金错台,殷裁一直跟着他,直到住所门口竟还想跟着进去。 连雪河拦他:“太伏自会给你安排住所。” 殷裁:“我不爱住那破地方。” 连雪河:“那你回随便院。” 殷裁目的性很明确,就想寸步不离跟在连雪河身边,他见硬闯行不通,便清了清嗓子,轻轻地说:“乖乖,我想在金错台借住几日,如何?”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他。 殷裁温顺垂头和他对视。 就见连雪河一句话没说,侧过身迈入门槛。 殷裁狂喜,正要跟上去。 “砰——” 金错台的大门骤然合拢,将殷裁毫不留情拒绝在外,差点把俊脸撞歪。 殷裁蹭了下鼻子,悻悻走了。 连雪河敛袍进了金错台,腰间弟子玉佩微微闪着光芒,应该是太伏道宗群发消息的动静。 刚走到寝殿,金镯就浮现一道流光,化为连静风的模样出现在面前。 “哥哥。” 连雪河:“得到消息了?” “嗯。”连静风眉头皱得极其紧,“哥哥真的卜算出来了?” 连雪河拿ppt给他看。 连静风不太想和其他三境走动:“哥哥,此次天谴就连圣人都无法抵抗吗?” 连雪河心想原著可没圣人什么事儿,灭世天谴落下时,太伏道宗首当其冲被直接摧毁,无人生还,之后便是鸿磐王庭。 那时八成圣人早已飞升,或者因为其他缘故无法出手,这才无法庇护鸿磐。 连雪河摇头:“我在卜算中并未看见圣人的模样。” 连静风忽地道:“哥哥这次不光预测到了天谴,也预测到了救世之人吗?” “嗯。” “是谁?” 连雪河有种被家里人追问和人出去玩的既视感:“和你说了你也不认识,等过几天补天楼相聚再和你具体说说行吧。” 连静风:“是。” 连静风不是个多话的脾气,说完正事一时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哥哥,天谴若真的到来,我会拼尽一切护你周全,望哥哥莫要再以身犯险。” 连雪河:“行行行,等有危险了我就往你后面一躲。” 连静风:“甚好。”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这时腰间玉佩叮了声,是个消息提示音。 连雪河顺手拿起玉佩轻轻一抚,指纹解锁后,一个小小的提示光屏倏地弹了出来。 【您的好友「吱吱唧唧」已被解除封禁。】 【您的消息已经发送成功。】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地点开提示,他和「吱吱唧唧」的页面聊天框上正有四封飘荡着的黄纸。 【死了没啊?】 【无餍被炼化了吗?】 【到蛮荒九域了?】 【我也没多担心你,就是想问问看你要什么条件,我不想欠别人】 那明明已经被他焚毁删除的信笺,一条条后面全都盖着一个鲜红的印——已发送。 连雪河:“…………” 连雪河身躯微微摇晃,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 ……但凡他现在不是清浊胎的身躯,早就晕过去了,气的。 连静风见他脸色不对:“哥哥,出什么事了?” 连雪河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整个人往床上一躺,脸朝下闷闷道:“没事,你先回吧。” 连静风不太想回,走至床榻边蹲下来,半透明的手触摸不到什么,他却还是去抓连雪河垂在床沿的乌发玩了两下,终于斟酌好措辞:“哥哥,我方才听太伏的弟子说……瞧见你和蛮荒九域的境主……” 连雪河忽地转头看他:“我和谁?呵,蛮荒九域的境主?他和我,我和他有什么关系?谁造谣,去问他要证据。” 连静风:“……” “没说有关系。”连静风淡淡道,“听说他今日在蛮荒边境当中要掳哥哥当炉鼎。” 连雪河闭了闭眼:“我再说最后一遍,他说的是道侣。” “都一样。”连静风道,“无论什么,觊觎鸿磐三殿下,便是对哥哥的羞辱,我已禀明父亲,三日后补天楼的四境聚会,便让蛮荒境主有来无回。” 连雪河:“……” 连雪河沉思好一会,忽然说:“先这样吧,你去问问父亲,能不能现在先帮我倒流半刻钟时间。” 连静风沉默许久,才道:“哥哥就这么烦我?” 连雪河摆手:“不关你的事。” 他现在好想回到半刻钟前,将殷裁腰上的弟子玉佩给薅下来砸碎,这样就不必位于如此尴尬的处境。 连雪河揉着眉心,忽地记起什么,对二条道:【条儿,帮我扫描下殷裁在做什么?】 二条扫了下:【正在扫描……他现在正在入定调息。】 连雪河一喜。 太好了。 只要殷裁没瞧见那几条消息,他就有机会把这些该死的信给毁了。 连雪河直接坐起来,快步往外走。 依附在金镯上的连静风跟随着连雪河飘着走:“哥哥?” “我还有事,见面了再说。”连雪河飞快走着,想了想又回头叮嘱了连静风一番,“我和殷裁没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怨,你不要替我擅自做主,有去无回的话以后也不要再说,我心中有数。” 连静风垂眸。 他明白双生兄长的脾气,若怨恨什么人早就亲自报仇,或毫不避讳地喊人帮他,绝对不会藏着掖着让自己受委屈。 哥哥竟真的不恨殷裁。 连雪河仰头看他:“记住了没有?” 连静风淡声道:“记住了。只要他不再觊觎你,以往一切恩怨如何算如何清,我全都听哥哥的。”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将连静风的真元收回金镯中,便马不停蹄往随便院跑。 之前发誓死也不踏足随便院,没料到竟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连雪河推门而入。 九重境调息时神识外放,若有一丝异样便会察觉到,但连雪河进来后,那高大身形仍旧一动不动坐在床榻上,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二条:【放心吧,他对你的气息毫不设防,弟子玉牌就在他腰封上系着呢。】 说着,它还给玉牌标注了下坐标。 连雪河松了口气,走上前去提起裾摆轻轻在殷裁面前矮下身。 一股莲香轻轻满溢四周。 殷裁似乎更放松了。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大概又回想起来这人抱着斗篷使劲嗅的变态场景了。 他瞥了殷裁一眼,眼尖地发现那张俊脸上竟有浮现了一抹红印。 ……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连雪河脸色微沉。 今日他根本没用力抽,只是一拳擂上去,九重境的躯体何其强大,那点红意不到一刻钟就会完全复原。 现在却有个新的巴掌印。 谁打他了? 不对,谁能打得了一个九重境?殷裁都不知道反抗的吗? 二条见连雪河不动了,悄悄催促:【雪河,你怎么了?不做正事了?】 连雪河回过神来,垂眸去轻手轻脚地接殷裁腰间黯淡的玉佩。 殷裁不喜欢玩“手机”,应该还没发现账号被解禁了。 连雪河心放回了肚子里,修长手指勾着那根破布条轻轻解着,越解越觉得这布条子很眼熟,像是前段时日丢失的一条发带。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先不想这个,指尖揪着一个结缓慢往外一抽。 嘶啦。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住处好像被放大无数倍,连雪河情不自禁把动作僵住,没察觉到有动静,才继续解。 连雪河笨手笨脚折腾好一会,才终于将那沉甸甸的弟子玉牌握在掌心。 终于达到目的,连雪河还没来得及彻底松一口气,忽地听到一声熟悉的。 叮—— 连雪河一僵,被叮得寒毛直竖,立刻就要瞬移离开。 可还是晚了一步。 伴随着殷裁视线落在他身上的刹那,一只大掌结实有力地握住连雪河拿玉牌的爪子,力道之大完全无法抗拒。 连雪河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人托着后脑勺直接按在坚硬的榻上,那股清冽的昆仑木香像是腌入味了,气味宛如一道囚笼,将他严丝合缝困在怀中。 殷裁膝盖抵在连雪河腰侧,手指散漫地摩挲连雪河手腕内侧的皮肉,因居高临下的动作看不清神情,却能听到他在笑。 “殿下。”殷裁低低笑开了,“你在我床上做什么?” 第93章 我喜欢你 第93章 我喜欢你 连雪河从小到大精益求精,无论何时都顾忌逼格,从未在外人面前丢过这样大的人。 他整个人出现一种超脱的状态,好似天地苍生渺小至极,他陷于囹圄,以社死和神魂向邪神献祭,赐予整个三界灭世天谴,毁天灭地。 ……这样就能抹杀此时的尴尬。 连雪河木然道:“离我这么近,又想挨打?” 殷裁知晓连雪河没理时不会抽人,又往前凑近了点,这下连雪河终于看清,那张“可以可以”的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按住一只主动送上门的猎物。 “殿下这话说的没道理,我在这儿好好修行,是你擅闯进来,却还倒打一耙。” 连雪河满脸麻木:“哦,你今日得罪不少太伏大能,我怕他们趁夜暗杀你,便来瞧瞧你死了没?” 殷裁挑眉:“你在担心我?” 连雪河面有菜色,事已至此却不得不承认:“你如果这样想,那就算是吧。” 殷裁又往前靠。 这下太近,连雪河甚至能感觉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他强行忍着不挣扎,省得跌份。 殷裁的爪子还在摩挲连雪河的手腕,带着一种漫不经意的挑逗:“真心的吗?我看殿下担心得很是勉为其难啊。” 殷裁炽热的呼吸打着卷飘在脖颈,连雪河忽地控制不住地偏过头。 殷裁一怔。 连雪河瞧着孱弱,却是块硬石头,从未对人示过弱。 此时他衣袍青丝凌乱铺在殷裁那粗糙如毛坯的破床榻上,侧着脸的动作能将他微抿的唇和颤动的羽睫尽收眼底,乌发垂曳掩住耳尖,隐约可见后颈一片红痕。 连雪河没看他,语调冷淡道:“能从我身上滚下去了吧?” 殷裁凑到连雪河的耳畔,想要一个答案:“你真的对我没有一丁点真情吗?” 连雪河面无表情:“没有。” 殷裁盯着连雪河好一会,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没死。” 连雪河面无表情心想你马上就死。 殷裁又说:“无餍被我炼化,我已九重境后境。” 连雪河:“……” 殷裁眼神始终盯着连雪河的脸,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见他整个人似乎僵住了,终于说出后面两句:“我安全回了蛮荒九域,想提的条件刚才也和你说了。” 连雪河:“…………” 连雪河眼前一黑又一黑。 殷裁说的这几句话,分明是对那四句黄纸的“回信”。 他果然看到了。 殷裁见到这四句话蹦出来时,还在消沉连雪河的冷漠,并且深切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自作多情且死缠烂打了。 反思进度刚进到80%,解禁后的四条消息直接给他助力进度条清零,并且自我膨胀得宛如范进中举,乐不可支,强行给了自己一巴掌才稳住。 唇角的笑容一直下不去,颇有大喜过望后的走火入魔趋势,殷裁只好强迫自己入定。 但刚开始调息,连雪河的气息又鬼似的缠了上来。 殷裁觉得自己如今还保持着理智,已算是三界第一忍人。 殷裁又开始忍不住笑意了:“一连给我写了四封信,还说没担心我?殿下的嘴毒,也够硬啊。” 连雪河无声呼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浓烈的昆仑木香,八成袖子里又塞满了树枝。 大概是破罐破摔,连雪河终于把脸偏回来,和殷裁对视一眼后,倏地勾唇一笑。 殷裁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同时,皮也一紧。 果不其然,连雪河毫不留情地揪着他的衣襟,骤然屈膝狠狠顶在殷裁的腰腹上。 这力气用的十成十,即使皮糙肉厚如殷裁也“唔”地闷哼一声。 床榻间的燥意瞬间烟消云散。 连雪河冷冷地坐起来理了下衣袍,阴恻恻道:“殷再去,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殷裁强忍着龇牙咧嘴的丑态,保持俊脸:“让你说句软话,能要了你的命吗?嘶……让牛干活犁地还给草吃呢。” 连雪河不给他草,伸手一指:“给我滚。” 殷裁:“可这是我的住处。” 连雪河冷笑了声,重重拂了下袖袍,将弟子玉牌扔他脸上,他丢了脸,其他人也别想活! “殷裁。”连雪河冷冷道,“你我绝无可能。” 殷裁点头捂着被打疼的小腹嘶个不停:“嗯,你说过。” 连雪河觉得要和他说得再清楚一些,不能给他丝毫希望:“至于那四封信……算了,我的确担心,但只是因为你救了荆疏羽,我就算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却也没有丧心病狂到以命换命,我没那样下作。” 殷裁沉默了一会,才说:“我知道啊。” 连雪河拧眉,不解望着他。 殷裁顶着个巴掌印,眉梢轻挑显出一种独属少年的狂妄肆意,他将弟子玉牌捡起来放回腰间,若无其事开口。 “年幼时,我曾被七个五重境围杀,那时我才只有三重境修为,他们抬手便能覆灭我,就算用清浊胎复活,想要复仇却也难于登天。” 连雪河不懂他为何说这个。 殷裁冲他翘起唇角露出个笑来:“蛮荒不少人都知晓我的特殊体质,想要我药血或夺舍我的不计其数。我恨他们抽我的血,想要他们血债血偿,那时九域赌坊开了盘,几乎没多少人赌我能赢。” 连雪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殷裁缓慢上前,眼神直勾勾盯着连雪河,他平时不吊儿郎当的时候,眼神像狼:“我死而复生十九次,用了一年时间终于将他们一一斩杀,如今他们的头颅还在蛮荒九域的再去城悬挂着。” 连雪河:“……” 殷裁俯身看他,带着侵略性的气势逼近,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压迫感:“我喜欢你,就会像当年报仇那样,哪怕粉身碎骨一万次,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得到我想要的,谁也不能拦。” 连雪河从未被人告过如此血淋淋的白,意识在殷裁的卖惨和害怕变态的侵略性间来回摇摆,终于忍不住选择了先吐槽。 “你虎啊,打不过就猫起来好好修行,等你修到能碾压他们了再出去报仇不行,就非得上去受虐?” 殷裁的卖惨得到了显著效果,他唇角都要飞到鬓角了:“你又在担心我。” 连雪河:“……” 连雪河觉得不能用正常的说话方式和殷裁讲话——就像和虞闲止一样,得以疯制疯。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不同意,你也要死缠烂打黏着我,甚至会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强行掳去再去城做你的炉鼎?” “是道侣。”殷裁反驳了后,又说,“我没想强迫你,强取豪夺那叫炉鼎,我懂这个道理的,当年来太伏前我曾找人恶补过修真界的常识,不会做违背律法的事。” 连雪河:“……” 大反派还在乎律法?! 连雪河差点被逗笑了,绷着脸说:“哦?不用武力?那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心甘情愿答应你?” 殷裁:“我没有自信,但我知道事在人为,若我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毫无未来。” 连雪河:“……” 所以还是死缠烂打是吧。 连雪河头疼,不想和这个认死理的殷裁多说,揉着眉心走了。 二条暗戳戳看戏,等回了金错台实在忍不住“嘎”了声,小声说:【《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反派眼眸一沉二动三赤红,忘却深仇大恨,自我攻略为宿主痴迷,《长风传》变成《纯爱劲爆基佬传》……】 连雪河听它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正要回敬,但总觉得这话好熟悉,到最后才明白这是两年前刚见殷裁时他自己说的话。 连雪河:“……” 连雪河被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正中脑门直接撂倒,有点想和邪神为伍,共同毁了这个抓马的世界。 刚回寝殿,弟子玉牌亮了一下。 【吱吱唧唧:我真心想和你结为道侣。】 连雪河:“……” 连雪河差点把玉牌给扔了。 发完这条消息后,殷裁大概觉得只说这几个字太过干巴,又深思熟虑地写了首诗。 【吱吱唧唧:无火心自炙,苦痛焚心噬。宁为痴情死,不愿孤守生。】 【连傲天尊者:那就死。】 【吱吱唧唧:你果然读懂了我的诗,也看到我的真心了吧。】 【连傲天尊者:快点。】 吱吱唧唧听话,很快地给他赋了一首诗:【幽梦里,星辰照今朝,朝朝暮暮皆良夜。】 连傲天尊不读不回。 殷裁自认已捅破两人间的窗户纸,得让连雪河看出自己直白炽热的心思,便开始计谋百出。 先写情诗,发现连雪河不读不回后便开始制造偶遇。 连雪河出门见师尊,殷裁撞上来,讶然道:“好巧啊,做我道侣吧。” 连雪河出去遛鹅,殷裁在莲塘边垂钓,一扭头:“哎哟,又见上了,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做我道侣吧。” 连雪河:“……” 连雪河忍无可忍地决定闭关,但还没闭半天,李归昼又找他有事。 连雪河从金错台出来,刚一出门,就见殷裁凹着造型靠在金柱边站着,瞧见连雪河过来,侧身时一缕朝阳刚好落在他俊美的面容上。 连雪河唇角一抽,就当没看到他。 殷裁找他一招手,扬声道:“我喜欢你,殿下做我道侣吧。” 连雪河:“……” 路边洒扫的弟子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一边狂扫干净的青石板地一边竖起耳朵去听这两位的爱恨情仇。 毕竟从昨日起,蛮荒九域的新任境主高调示爱鸿磐三殿下之事早已传得满四境人尽皆知。 第93章 我喜欢你(2/4) 第93章 我喜欢你(2/4) 不少人坚定地认为这就是跨越了两族的畸形又炽热的爱; 有人却阴谋论,各种分析太伏的阴暗心思,说什么太伏宗主温群恕想笼络能吞天谴的蛮荒境主,以连雪河做诱饵钓殷裁拯救苍生,三殿下誓死不从却被境主各种强取豪夺在床上翻来覆去,说的有鼻子有脸,活像是躲在两人床底下见证过似的。 此时能看到真人和现场直播,洒扫弟子兴奋得脸都红了。 连雪河冷冷剜了殷裁一眼:“一大清早就狗吠,闲着没事就去山脚下帮忙把地犁了。” 殷裁溜达着跟在连雪河身后,完全不将他阴阳怪气的话往耳朵里塞,扎起的高马尾随着动作微微甩着:“你的弟子玉牌为何不带在身上?若是师尊师伯寻不到你,恐怕要耽误事儿。” 连雪河敷衍他:“丢了。” 殷裁“哦”了声,闭眸用神识扫了下,转身就走:“等我。” 连雪河马不停蹄就跑。 只是还没跑几步,一阵风刮来,将他散乱的乌发吹拂地卷了下落在肩上。 殷裁去而复返,袖子湿哒哒地甩了甩,将在荷塘中浸了一夜的玉牌擦去水痕递给他:“别担心,我给你找回来了。” 连雪河:“…………” 连雪河竟直接气乐了,他伸手往前探去。 殷裁以为他要接玉牌,却见那只手竟直直往他脸上而来,散漫地拍了两下他的侧脸,那股莲香扑面而来。 连雪河笑着道:“殷再去,你就没看出来我不吃这一套吗?” 殷裁呼吸屏住,大概产生了抗体,竟没被这个笑蛊惑得走神,他低头紧紧盯着连雪河:“那殿下吃哪套?” 连雪河淡淡道:“我此生都不会和任何人结为道侣。” 殷裁大大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连雪河:“?” 哪里好? “我还当你又要说自己不是断袖呢。”殷裁心很大,“还好你没特意说性别,那我就放心了。再说了,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你最开始的时候也很嫌弃我呢。” 连雪河:“……” 看不出来现在也嫌弃吗? 此人脸皮厚得油盐不进,连雪河索性当他说梦话,拂袖而去。 李归昼此次寻他,有关于补天石碎片。 凌长风这几日将昆仑传承炼化,最中央的补天石碎片也终于融于体内,但不算太伏道宗的那片,仍剩下一片下落不明。 温群恕让在外的太伏弟子马不停蹄寻找补天石碎片的下落,可忙活数日没半分线索。 凌长风身上的碎片融合,按理来说剩下那片再怎么也会被天道所影响,不说被命数影响着和凌长风相遇,起码所处的天地会出现些许异样。 但这段时日,四境没有半分异象和灵气波动。 连雪河若有所思:“师尊是想让我卜算最后一片在何处?” 李归昼欲言又止:“也、也算是这个意思吧。” 连雪河疑惑。 什么叫也算。 连雪河没多想,开始闭眸有模有样地让二条一边帮他全系模拟,一边往四境扫描。 片刻后,两条线一无所获。 连雪河睁开眼,摇了下头:“我卜算不到它的下落。” 李归昼讶然看他。 连雪河不明所以:“我该知道吗?” 首位的温群恕犹豫半晌,才试探着道:“行淞啊,你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吗?” “嗯。” 温群恕:“那……到哪儿了?” 连雪河有种被人追问看电视剧看到哪一集的既视感:“我和师尊从补天楼拿走了「清浊胎」后,被一团黑雾缠上了。” 他本来觉得这黑雾师尊应该知道,不料一说出口,李归昼猛地起身:“什么黑雾?” 连雪河一愣:“那什么,就是雾。” 李归昼脸都白了,从补天楼秘境里带出来的黑雾能是什么好东西:“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等等……怪不得从补天楼回来后你经常自言自语,脾气异常暴躁,经常摔杯砸东西,我还当是无常斋那些人带坏了你,原来是被黑雾影响了神智吗?” 连雪河:“……” 无常斋背负了太多。 连雪河不想多说,直接问:“师伯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当年只是寻常凡人,补天石应该和我无关吧。” 温群恕咳了声:“孩子,你谦虚了。” 连雪河满脑门问号。 “补天楼秘境自从你我将「清浊胎」带走后,便没再关闭过。”李归昼道,“没过几年,荆明云死在补天楼,随后补天石被你打碎,散落四境。”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还以为耳朵出毛病了,他师尊本来说书似的,后面突然话锋急转,差点把他耳朵给闪了。 “我?”连雪河蹙眉,“我能打碎补天石?那不是神器吗?” 李归昼抓紧机会给徒儿甩锅:“我自然也是不信淞儿有这个本事,当年太伏和鸿磐联手将这事儿瞒了下去的确明智,杀荆明云的和碎补天石的定是你体内的黑雾所为。” 连雪河:“……” 如此草率吗? 李归昼满脸都是“哎呀时隔多年终于找到真凶了”的欣慰。 温群恕也思忖道:“行淞的确没修为去杀荆明云,现场只有你们二人,八成便是黑雾所为。” 连雪河:“……” 师尊师伯骂得还挺脏。 不过仔细想想那黑雾连话都说不明白,为何会无缘无故杀荆明云? 连雪河好想长按三倍速。 “离行淞说的灭世天谴还有大半年,长风还有时间去寻碎片。”温群恕不愿给连雪河太大压力,道,“补天楼已在建,你只要将自己照顾好就行。” 连雪河又记起来之前二条也说过同样的话。 救世是主角的活儿,他只负责活着就好。 连雪河若有所思地回了金错台。 他现在迫切想要知晓荆明云的死和补天石破碎的真相,回去后便给自己掐了个昏睡诀,倒头就睡。 记忆中的荆明云仍然如往常那般温润如玉,连雪河身边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假君子,像荆明云那种一举一动都带着温柔的慈爱着实罕见。 从补天楼秘境回来后,荆明云大概愧疚没给三殿下寻到「清浊胎」,又送了不少珍宝过来,还特意邀请无常斋前去昆仑玩。 李归昼打死都不同意,毕竟昆仑如今灵脉受损,且地方冷的要死,连雪河一绺寒意入体就能死给他看,昆仑自然去不得。 荆明云便退而求其次,请人去太伏道宗一处钟灵毓秀的山庄泡温泉。 连雪河被那团黑雾搅和得睡不着,眼底泛着乌青,上画舫的时候险些一头栽下去,被荆明云一把扶住。 没等连雪河炸毛,荆明云就适时收回手,笑着道:“殿下当心。” 连雪河:“哦。” “你去哪儿?”黑雾不顾场合地开口,它一直在骚扰连雪河,喋喋不休几个月,连话都说利索了,“清浊胎何时还我?” 连雪河恼怒道:“滚——!” 荆明云刚坐下就被骂了一脸,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三殿下,但还是站了起来。 荆疏羽一爪子将他哥按着坐下去,伸手在自己脑门上指了指,示意这人脑子有病:“哥,他没说你。” 荆明云疑惑:“那他说谁?” “谁知道呢?”荆疏羽道,“反正这几个月他一直都是这副德行,随时随地暴躁得很,一会还得拿杯子砸人……唔!” 咚的一声。 杯子正中荆疏羽脑门,连雪河凉飕飕地说:“我能听着。” 荆疏羽嘿嘿,根本不疼。 连雪河烦死了,直接跑去房间躺着,省得被人当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他去寻虞敛探过脉,说体内毫无异常,那玩意儿一团黑雾瞧着和核武器爆炸过似的,在所有人眼里竟是全然不存在的。 连雪河只好暗自恼怒,见它还在嘟囔,忍无可忍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雾也不高兴了:“你将我带出来,还问我是什么?” 连雪河:“谁将你带出来的?” “清浊胎是不是你偷的?” “那是无主之物。” “胡言乱语说猪话,我分明已经分了一绺神魂在上头,那就是我的。” “呵,你说是你的,为何它现在在我太伏道宗的荷塘栽着?” “……你!” 连雪河沉着脸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沓书来,不想搭理他,哗啦啦翻着。 黑雾记吃不记打,刚才还在生气,现在却飘了过来,凑到跟前一起看:“你在看什么?”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怎么能把一团来历不明的黑雾给迅速弄死。” 黑雾:“……” 黑雾飘到连雪河脸上,围着他转了几圈后,忍不住道:“殿下,我饿了。” 第93章 我喜欢你(3/4) 第93章 我喜欢你(3/4) 跟在连雪河身边几个月,所有人见面都得先喊一声“殿下”,黑雾就以为这是连雪河的名字,也跟着喊。 殿下说:“哦,那不正好,饿死拉倒。” 黑雾:“…………” 黑雾阴恻恻盯着他:“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连雪河敷衍:“随便吃。” 若黑雾真能吃了他,就不会在他耳畔嘚啵嘚啵几个月了,想来是个华而不实的废物,看着可怖罢了。 黑雾面无表情,忽地飞出一绺黑雾朝外飞去。 连雪河翻过一页,见状眉梢一挑:“那是什么?” 黑雾道:“你先告诉我,殿下在看什么。”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你识字吗?” 黑雾摇头。 连雪河将书封给他看:“五千年前的圣人所留著作,他写了不少妖怪志异,现任圣人倾情推荐,还给写了序。” 黑雾问:“圣人?是谁?” 连雪河指了一个字:“殷圣人,数万年来天赋修为最厉害的修士,历代人皇,都被尊称为圣人。” 黑雾点头:“这么厉害,那我也要……” 连雪河以为它要说“我也要成为圣人”,却听它下半句是:“我也要叫殷,这样别人一听这个名,会觉得我是圣人转世,立刻就信了。” 连雪河:“……” 连雪河感慨:“你真是人才。” 插科打诨完,连雪河问:“现在能说你放出去的黑雾是什么了吗?” 他看了几个月的杂书,始终没找到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或许能套套话,循着这个找到线索。 黑雾还没说话,连雪河忽地感觉一阵失重,画舫好像从半空直直坠了下去。 隔壁传出一阵惨叫。 “哥?!到底怎么回事?!” 连雪河强行稳住神情,在座椅板凳乱飞的场景中面不改色坐着,窗户传来相撞的动静,还有一阵呼啸的风声。 细听下,那并非是风,而是鸟类翅膀扑扇的声音。 017道:【经扫描,有一群天谴鸟兽袭击画舫。】 连雪河一愣。 黑雾倒是一喜:“吃的到了。” 连雪河:“?” 黑雾说罢,直接一溜烟钻了出去,紧接着外面就传来几声鸟兽嘶哑凄厉的惨叫,但很快戛然而止。 黑雾开饭了。 连雪河按着额头,又看了一眼圣人书籍:“天谴鸟兽对修士不是剧毒之物吗?它能吃天谴之力……” 那该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补天楼中不该是供奉补天石吗,为何会有这种邪物? 正想着,荆明云一脚踹开门,见连雪河八风不动坐在连榻上,头发都被风吹上天了却还是那副坦然自若的气度,顿时对鸿磐风骨肃然起敬。 荆明云飞快上前:“殿下,走!” 连雪河风度翩翩地在失重的画舫中行走几步,还没装出风度装出风采,画舫直接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 连雪河:“!” 连雪河险些一头栽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雾气似的白绸骤然飞开,在连雪河纤细的腰间缠了几圈,堪堪将他脸朝地的前一瞬悬在半空荡秋千。 连雪河:“……” 荆明云一用力将连雪河拽去,他时刻记着荆疏羽提醒的连雪河不喜欢人靠近他的警告,直接将连雪河当风筝放,纵身跃出画舫落至甲板上。 连雪河“唔”了声,飘飘然落地。 宣清溪跃上前轻巧将他接在怀里:“行淞?” 连雪河就像在滚筒洗衣机里滚了好几圈,整个人头晕眼花,听到这话直接将刚喝了几口的茶给吐了出来,崴。 宣清溪:“……” 两年同窗生活,让宣清溪忍耐力今非昔比,他默不作声将连雪河放在甲板边坐好:“阿敛,来给他瞧瞧是不是恐人症又严重了。” 虞敛默不作声地飞过来落地,给他探脉。 荆疏羽手持长剑飞至半空,拧眉望着将画舫搅得惊天动地的鸟兽:“哥,那是什么?” 荆明云:“天谴之力侵蚀的鸟兽……不要碰到它们的血和灵力。” 荆疏羽眉梢一挑,他还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儿,也不嫌那挂着腐肉的鸟兽恶心,御剑上前:“让我来会会这天谴鸟兽!” 荆明云:“疏羽!不要逞强!” 荆疏羽全然不听,长剑裹挟着真元悍然劈下,只是一件就将一只鸟雀斩去羽翼,砰的一声砸落在地,漆黑的浓雾泛了出来。 荆疏羽倏地后退,马尾轻甩,肆意道:“不过如此。” 下一瞬,画舫底下骤然涌出黑色腐烂的鸟雀,双眸赤红盯着他,尖啸一声朝他涌来,草草一看竟有数百只。 荆疏羽:“……” 荆疏羽笑了下,当机立断撒腿就跑:“快跑——!” 荆明云道:“弃船御风!” 宣清溪唯一没有体温之人,也不怕连雪河再吐他一身,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御风就要下落。 数百只鸟雀难得见到如此有大气运的天之骄子,自然不可能放过,用身体变成密密麻麻的蛛网,将几人严丝合缝困在其中,挡住所有去路。 荆明云脸色微变。 明明此次是为了带无常斋散心才出的门,不曾想竟将这群孩子置身危险中。 连雪河正奄奄一息靠在宣清溪怀里,却见那团熟悉的黑雾优哉游哉地飘了回来,一头钻进他的内府中。 连雪河有气无力道:“这些东西……是你招来的?” 宣清溪:“什么?” 黑雾似乎打了个嗝:“是啊,他们好吃。” 连雪河:“?” 连雪河似乎想吐槽,但实在虚弱,只好压住长篇大论,见数不清的鸟雀仍在源源不断飞过来:“吃饱了为何不让它们走?” 黑雾不明所以:“为什么?” 连雪河:“……” 黑雾不通人性,说话时更有种荒谬的非人感,它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食物是我自己捕猎来的,你们要想吃自己杀去,我吃饱了,回去睡了。” 说罢,竟真的晕碳,没了动静。 连雪河:“……” 四周的鸟兽越来越多,离得太近甚至能嗅到那副腐烂的气息,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穿透耳膜。 荆疏羽:“哥,怎么办?!” 荆明云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他御风上前挡在众人中间,后背坚实宽阔,蓬莱仙袍被风吹得胡乱翻飞,发丝和那根蓝色发带交织交缠。 连雪河恹恹看过去。 就见荆明云修长的右手轻轻掐了个法诀,手指翻飞好似盛放的莲花。 荆疏羽却轻轻吸了口气,靠过来小声说:“那是昆仑的月升诀。” 连雪河不太懂术法,始终没什么存在感的墨春虚却忽地道:“昆仑不传的至高杀诀?” “嗯。”荆疏羽唏嘘道,“听说这玩意儿很难学,一出便是要见血的,我哥很少会对人下杀手……不对,我就没见他用过。” 众人正小声嘀咕着,荆明云法诀已完成,倏地睁眼将手中真元凝聚成一点,轰然一声四散而去。 无数铺天盖地的罡风好似龙卷风般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只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无数鸟兽被斩杀成齑粉,血肉全无。 荆明云缓缓收了法诀,侧身回头,身上那股戾气还未散,眉眼已柔和下来,四周颜色逐渐往中央消除,最后只剩下那根飘动的蓝色发带。 “别怕,没事了。” 连雪河轻轻睁开眼。 记忆似乎还残留在眼前,有人在他耳畔轻轻呢喃着:“没事没事,我在这儿呢。” 连雪河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不是梦,他木然偏头。 天还暗着,连雪河大概有双核处理器一起运行,大概有做了场噩梦,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全是冷汗,身体有种受惊过度的疲乏感。 殷裁不知何时在他房中,正让他半抱着靠在怀中,大掌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嘴里说着些哄孩子的话。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他:“殷、再、去。” “冤枉。”见他醒来,殷裁立刻为自己辩解,“我没想来的,但你梦魇中灵力暴动,把金错台都要毁了,我这才过来瞧瞧。” 连雪河虚弱地往旁边瞧了瞧,发现金错台的布置果然碎了一地。 见连雪河嘴唇发白,殷裁伸手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水:“你到底做什么噩梦了?” 连雪河被他扶着靠在软枕上,恹恹摇头:“不关你的事……” 说完他又顿了顿。 或许真的关他的事。 ……那从补天楼中带出来的黑雾,行事作风颇有殷裁的风采。 第93章 我喜欢你(4/4) 第93章 我喜欢你(4/4) 殷裁换了个帕子重新擦汗,俯身道:“我听人说,若是经常做噩梦,最好在房中房间比较有凶性的东西震一震。” 连雪河脑子还木着,随口问:“什么东西有凶性?” 殷裁沉着脸目露凶光,冷冷道:“我这样的,够不够凶?” 连雪河:“……” 第94章 无常斋相聚 第94章 无常斋相聚 连雪河微笑委婉拒绝:“想要有凶性的,我去明鬼城牵只狼来守门就行。” 殷裁说:“可狼不通人性。” 连雪河:“……” 连雪河发现自己无语的次数越来越多,决定得重振雄风:“也是,境主的确通人性,伸手往泥坑一指就知道在里头打滚吃食。” 殷裁顿了顿才抱歉地说:“你刚才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我一直在听你喘。” 连雪河朝他勾了勾手指。 殷裁凑上前去。 唔。 小腹又挨了一拳。 连雪河赏了他一拳,随意摆手:“出去,别在我眼前晃。” 殷裁蹙眉:“你又要睡?” 两年前连雪河病成那样时几乎大半日都在睡觉,殷裁欺身上前探了探连雪河额头的温度,手腕的脉象。 连雪河懒得搭理,任由他在那折腾。 殷裁试了半晌发现他并没生病,忍不住推了推他:“别睡这么久,容易头疼。” 连雪河睁开眼看了看他,忽地笑了下:“殷再去,过来。” 殷再去想也不想地俯身靠近他。 连雪河浑身软绵绵的,呼吸仍旧有些乱,努力忍住轻喘,淡淡道:“你听我的话吗?” 殷裁:“听。” 连雪河挑眉:“什么话都听?” 殷裁道:“是。” 连雪河感觉殷裁都在甩他的狼尾巴了,唇角轻轻翘起个温和的弧度:“明日去补天楼,不许靠近我十丈之内,更不要同我说半个字。” 殷裁剑眉蹙起:“为何?” 连雪河凉飕飕道:“我是为你好。” 殷裁不满:“嗯?为我好,就想让我求而不得受相思之苦折磨吗?殿下的爱意还真是别具一格,你不如把我杀了吧。” 连雪河伸手拍了下他的脸,冷冷道:“你迟早死在自己这张不吐象牙的嘴里——你在边境发疯的事四境人尽皆知,明日补天楼鸿磐也会派人前来,八成是我弟弟,要是被他看到你在我身边乱晃,你小命难保。” 殷裁冷笑:“区区八重境。” 连雪河道:“圣人不是八重境。” 殷裁:“……” 殷裁沉思许久,忍不住靠过去:“你又在担心我?” “担心你死了。”连雪河见不得他这个欠嗖嗖的样子,故意和他反着说,“我是担心两境在灭世天谴即将到来时再内讧,不划算。” 殷裁愣了下,好一会才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殷裁从没这么听话过,连雪河还以为他又要胡咧咧些乱七八糟的,不曾想说完这句话后,他便真的转身走了。 连雪河歪了下脑袋:“他该不会在憋着什么坏吧?” 二条扫描了下:【没有呢雪河,他真的走了。】 连雪河:“哦。” 二条悄摸摸地想去点开宿主的后台七情六欲数据看一看。 连雪河凉凉道:“别看些有的没的,闲着没事再去扫描下最后一片补天石碎片的行踪,主角的能量就是被你用来这样挥霍的吗?” 二条:【……】 它啥也没干啊。 连雪河散完德行,又给自己掐了个昏睡诀。 从黑雾开饭后的三倍速剧情,连雪河发现全都是和黑雾没营养的嘴炮,除此之外根本没什么其他重要剧情。 直到连雪河过完十九岁生辰,还以为终于到了荆明云之死的关键时间点。 连雪河接连试了几次,发现记忆中断了。 不是那种缺失,倒像是不愿回想,一到那个时间连雪河就开始做混乱的噩梦,一会梦到假的“连行淞”双目赤红盯着他,嘴里一直念叨着“恨恨恨”“死死死”“嫉妒嫉妒嫉妒”,一会梦到荆明云满身是血地望着他,唤他“殿下”。 连雪河满身是汗地从梦中醒来,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那股熟悉的昆仑木香气萦绕鼻尖,他下意识朝床榻边的人影望去:“你怎么又……” 药侍傀儡拿着帕子为他擦汗,轻轻道:“嗯?” 连雪河愣了下,闷咳了声:“什么时辰了?” “辰时。” 连雪河小口喘息着,心脏还在剧烈狂跳,甚至出现两年前才会有的呼吸过度的情况,几乎喘不上气来。 药侍傀儡眉头紧皱,伸手将他扶着靠在肩上,咬掉手套捂住他的口鼻,让安抚的药香吸入肺腑。 这个动作极其熟稔,连雪河甚至有种恍惚感。 药侍傀儡:“主人?” 连雪河摇了下头,等到喘匀后就拂开了它,下榻穿衣。 今日前去补天楼,一路上殷裁果然听话地没再靠近他十丈之内,甚至见面也只是冲他一挑眉外,没有任何交流。 连雪河坐上画舫,托着腮注视着远处的云海,挑眉道:“他竟真的听话?” 二条:【听话不好吗?我看前几天他一直在那拿‘我喜欢你’‘和我结为道侣吧’当逗号使,宿主烦的不得了,现在终于清净了。】 连雪河哼了声:“难说。” 毕竟殷裁那脾气他再清楚不过,若真的安安静静一天不来骚扰,自己就跟他姓。 ……然后一整天,殷裁都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个“叮”都没听到。 殷雪河:“……” 画舫已到了补天楼,连雪河带着药侍傀儡先去见了连静风。 连静风一见兄长,立刻扫视周遭,发现只有一个药侍傀儡这才放下心来:“兄长近来可好……唔。” 没等他在外人面前寒暄完,连雪河一把将连静风给拽到鸿磐新建的大殿去了。 没了外人,连静风道:“哥哥,有什么要事吗?” 连雪河开门见山:“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的事,父亲怎么说?” 连静风回答:“父亲说鸿磐地界没有踪迹。” 连雪河拧眉。 鸿磐太伏昆仑都没有,难不成在蛮荒九域? 但补天石碎片有抵御天谴的效用,蛮荒若有神器碎片,怎么可能这些年还天谴接连不断? 连雪河按住额头,眉头轻轻皱起。 连静风见他脸色不好,倒了一盏茶递给他。 连雪河将茶一饮而尽,下定决心道:“静风,和我去一趟补天楼。” 连静风也不问原因,只干脆答应:“是。” 自从补天石破碎后,补天楼便成为一座废旧的寻常高楼,二十多年的风吹日晒早已变得破败不堪。 四境高层还在商谈如何修补高楼之事,连雪河懒得去掺和,带着连静风和药侍傀儡一齐迈入破旧的楼梯。 灰尘漫天,连静风掐诀将数百层楼清扫干净,扶住连雪河小臂缩地成寸顷刻上了顶楼。 晚风呼啸,明明夏日将至,补天楼最高处却是彻骨寒冷,层层白雾拂过,好似伸手便可触碰皎月。 连静风观察了下连雪河的脸色:“哥哥怕吗?” 连雪河没搭理他,拍开他的爪子往前溜达了几步。 这处离地面得有百丈,连雪河望着那朝他涌来的云雾将裾摆吹拂而起,强忍着心中咚咚打鼓的恐惧,悄悄吐出一口气。 这时,一只手倏地探来,落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抚。 药侍傀儡站在他身侧,垂首凝视着他:“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连雪河含糊“嗯”了声,朝着高楼边缘走了几步,天太黑,他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发出一声枯枝断裂的“咔吧”声。 连雪河脚步一顿。 云海波涛似的朝他扑来,落至脸上时带来一股凉飕飕的水气,好似能堵住他的呼吸。 等那一层白云过去后,本来空无一人的天台边缘出现一个白衣墨发的男人。 他背对着连雪河站在那,似乎感受到注视微微侧身看来,露出满脸的血痕。 连雪河一顿。 荆明云。 荆明云露出个血淋淋的笑,淡淡道:“殿下,你从梦里离开了吗?” 连雪河没懂这话的意思,就见雾气拂来,像是一股巨大的力气推向荆明云,让那抹雪白的身影骤然从边缘坠落,眼前只剩下那抹蓝色发带。 随后,便是一声巨大的—— 砰。 连雪河眼前一黑,等反应过来时身体已控制不住地扑到高楼边缘,朝着“万丈深渊”伸出手。 “不要……” 脑海中好像有无数画面交叠着闪现,逼得连雪河头痛欲裂,痛苦不堪。 他看到三界火海焚烧,唯独昆仑立于山巅皑皑白雪中百花绽放;又看到四境血流成河,连静风、虞闲止、李归昼……所有人全都惨死在他面前。 那并非是梦,像是真实发生过的,连雪河甚至能嗅到鼻尖萦绕的血腥气和濒临崩溃的痛苦。 “静风……” “师尊……” “殿下?!” 一道声音骤然灌入识海,将那几乎将连雪河灵台吞没的混沌瞬间击碎,连雪河愣怔许久,才后知后觉身处何地。 此处是补天楼。 药侍傀儡将他半抱在怀里,面容焦急望着他,一步之遥便是高楼边缘,连雪河手臂上还带着被粗石摩擦出来的刮痕。 “醒一醒!” 连静风面如沉水,闭眸将真元灌入连雪河眉心,见他脸色缓和了些才松了口气。 连雪河按着发疼的眉心,有气无力道:“没事,就是想起了些旧事。” 连静风知晓那旧事定然不是那么让他愉悦:“哥哥,我们下去吧。” 连雪河摇头:“不。” 他强撑着站起身,拂开药侍傀儡想要扶他的手,一步步走向高楼边缘。 既然畏高是因荆明云之死,有了源头他便要克服,说不准受一受刺激就能将记忆给找回来。 连雪河面色冰冷,一步迈上压檐墙上。 一阵风刚好吹拂而来,险些将他纤瘦的小身板直接当风筝放了。 连雪河脸色煞白,强行稳住从喉咙里差点蹦出来的心脏,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去。 云雾缭绕,宛如仙人御风。 万丈高空,其实也没那般令人畏惧。 连雪河突破了“心魔”,正要再往下望,一只手拽着他的手腕强行往后面一拽,直接将人从压檐墙上薅了下来。 连雪河还当是连静风造反,一偏头就见药侍傀儡沉着脸看他,满脸不赞同。 连静风快步上前:“哥哥,这儿二十年前便被三境翻了个底朝天,什么线索都没有,先回吧。” 连静风大概是怕他突然想不开直接跳楼,好说歹说将连雪河给拽下了楼。 只是刚下补天楼,迎面就撞见昆仑弟子。 为首的正是荆疏羽。 虞闲止的确有点东西,短短几日荆疏羽就从那半死不活的死样子变得行动自如,虽然瞧着风一吹就能倒,起码不再虚弱得随时能断气。 连静风面无表情和荆疏羽对视一眼,单手揽着连雪河的肩膀就走。 荆疏羽闷咳了声:“行淞。” 连雪河脚步顿住。 荆疏羽道:“闲止在太伏学宫那等着,春虚也到了,不介意的话今晚聚一聚。” 连雪河还没说话,连静风就道:“没时间。” 说罢,手臂像推土机似的将连雪河推走了。 回去的路上,连雪河若有所思。 连静风见他这个样子就知晓今夜他非去不可,道:“哥哥,方才荆疏羽后面的昆仑弟子看你的眼神恨不得将你吃了,何必去那受委屈?” 连雪河:“你见我在无常斋受过委屈?” 连静风不语。 “得了。”连雪河道,“你先去忙,别操心我的事儿了。”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瞪他:“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连静风:“是。” 只是连静风临走前,还分了一个人贴身保护他。 连雪河一看,正是被发配流放的陶消。 两年不见,陶消不知在哪儿历练,整个人气势威严,还带着一股见血的戾气,见到连雪河后当即噗通一声跪下,涕泗横流:“殿下,殿下,殿下!” 连雪河:“……” 陶消终究是受了自己连累,连雪河清了清嗓子,让陶消站起来:“许久不见了,你修为似乎精进了不少。” 陶消垂着头闷闷道:“修为太低,保护不了殿下。” 连雪河见给孩子都留下心理阴影了,更加心虚:“不错不错,以后我的安危就全靠你了。” 陶消顿时打了鸡血一样:“誓死守护殿下!” “倒也不用誓死,尽力而为就行。” 一旁的药侍傀儡瞥着两人主仆情深,没忍住白了陶消一眼。 连雪河方才跌倒衣袍沾染灰尘,他不太习惯用清净诀,总觉得仍是不干净,便回到鸿磐驻扎地沐浴了一番,又随便找了件崭新衣袍换上。 他本想直接去赴宴,药侍傀儡硬是拽着他坐下为他上药。 连雪河愣了下,才记起来自己小臂上的擦伤,无可奈何道:“这点伤,真元运转一会就自动痊愈了。” 药侍傀儡却不依。 连雪河没办法,只好坐下来将手递过去。 药侍傀儡瞧见手上一道擦痕,眉头狠狠皱起来:“疼吗?” 连雪河摇头,身上已没了屏蔽痛觉系统,但这点擦伤不至于让他疼得嗷嗷叫,只要不碰就感知不到那股微疼。 药侍傀儡将他的小臂托着,拿着一团雪白棉花沾着灵丹化水轻轻擦拭小臂上还未凝固的血痕。 连雪河颤了下,唇角微抽。 差点忘了让系统把他的身体敏感度恢复原状这回事。 “条儿,你现在能量条都这么满了,调整个敏感度是事儿应该不难吧。” 二条:【不是不难,是暂时找不到入口,要不我们卡个bug试试看,先花能量条给你屏蔽痛觉,再取消了试试看?】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万一卡不上呢?” 二条比拇指:【那就爽!】 连雪河一下把怀里的鹅撂了出去。 药侍傀儡白了一眼那肥鹅。 连雪河平日到哪儿都抱着这只鹅,睡觉也不撒手,现在终于烦了吗? 药侍傀儡磨磨蹭蹭将连雪河那一丁点大的擦伤擦拭好,等将灵丹收起来时,伤疤都要愈合了。 连雪河睨了药侍傀儡一眼,但职责在身,也不能说它没事找事,只好将袖子放下来,前去赴宴。 药侍傀儡寸步不离跟着。 陶消守在外头,见殿下出来立刻迎上去,强行撞开药侍傀儡:“殿下要去哪里?” 连雪河:“太伏学宫那边的驻扎地。” 陶消把手随时放在刀柄上,沉声道:“那地儿鱼龙混杂,殿下定要当心。” 连雪河摆手:“不用这么警惕,只是和无常斋的人叙叙旧。” 墨春虚是个绝世社恐,在无常斋没什么存在感,不是趴桌子底下就是钻柜子里,出师后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闭关的路上——连雪河怀疑他根本没闭关,只是纯想找个理由远离人群和社交罢了。 这回来补天楼,怕是为了见他。 连雪河到了原定地点,眼神在脚边打着霜的枯草上瞥了一眼。 寒气逼人,宣清溪也来了? 推门而入,果不其然瞧见宣清溪正坐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喝茶,见他进来,微微颔首笑着道:“三殿下。” 此时的无常斋已不再是当年随便分个小帐篷的学子,此处宽敞灵力浓郁,甚至众人组团打个篮球都够了。 虞闲止还在忧郁期,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在那发呆。 连雪河视线扫了一圈,准确无误落在角落里最能藏人的地方,果不其然在那瞧见一抹衣角。 “墨春虚,瞧见你了,出来。” 那片衣角缩了缩,好一会才冒出个人来。 墨春虚听名字应当是个羸弱君子,但直到他从角落里站起来、连雪河的视线从矮到高,再高时,才愕然发现此人竟身高八尺,身形健硕,瞧着宛如抡铁的,一拳能打连雪河五个,穿着宽袖长袍仍然掩饰不住身形魁梧。 墨春虚大概很少和人对视,看了连雪河一眼后就移开视线,那么大的个人,说话却是轻声细语:“行淞,听闻你起死回生,我来看看你。” “哪里来的蚊子嗡嗡?”连雪河挥了下手,疑惑道,“你在说话?离这么远做什么,过来。” 墨春虚犹豫了下,迈着小碎步磨蹭着过来。 连雪河见他这副避之如蛇蝎的模样,不知怎么恐人症竟好了不少,直接溜达上前踮起脚尖揽住墨春虚的肩膀:“怕什么,我又不是厉鬼,不索你的命。” 一边说他还一边拍着墨春虚的肩膀,拍一下墨春虚就抖一下,连雪河上了瘾,强忍着和人接触的难受:“嗯?不是说要看看我,现在我就在这儿,看吧,再顺便说几句吉祥话。” 墨春虚:“……” 宣清溪喝着茶,唇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一场戏。 果不其然,没一会连雪河就和墨春虚一起,不约而同呕了一声,差点吐了。 一个是接触活人太久本能抵触,一个是紧张的。 宣清溪看够了戏,终于上前,抬手将两人分开:“疏羽马上就到,别闹了。” 连雪河坐下来喝了口茶,药侍傀儡站在旁边,身上散发的昆仑木香比之前更加浓烈,缓慢安抚他躁动的肺腑。 墨春虚找了个离连雪河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这会子,虞闲止才反应过来,恹恹道:“你俩怀孕了?” 刚好荆疏羽从外面掀帘而入,连雪河这段时日一直在睡觉,记忆和现实有些分不清,顺嘴道:“不孝子出生了。” 荆疏羽:“?” 连雪河怼完才觉得不对,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就当无事发生。 荆疏羽笑着道:“一会不见,我错过了什么?” 连雪河以不耐掩饰尴尬:“有事说事,忙着呢。” “哦,说事。”荆疏羽敛袍坐下,闷咳了几声后,道,“我来的路上,听说前几日太伏边境,蛮荒九域境主当众……” 嗒。 连雪河将茶盏往桌案上一放,咔哒一声脆响打断荆疏羽的话,他微笑着道:“荆疏羽,我看你是真活够了,刚好一点就又想回去不人不鬼的躺着是吧?” “……当众将天谴击退,可谓闻所未闻。”荆疏羽说完后半句话,讶然看他,“嗯?三殿下,这也不能说吗?四境不是都人尽皆知,否则为何会有补天楼相聚这一出?” 连雪河:“……” 宣清溪喝茶。 墨春虚忍不住:“噗……” 连雪河看向他。 墨春虚赶紧心虚地移开视线,但仍能瞧见他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连雪河瞧出荆疏羽故意涮自己玩,他也不生气,托着腮睨了荆疏羽一眼:“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之前救你的人也是殷裁,想谢他就去谢,别拐弯抹角。” 荆疏羽“哦?”了声:“殿下和蛮荒境主交情挺好?” 身后当柱子的药侍傀儡忽地视线锁定连雪河,眼眸带着一丝期盼。 连雪河懒得和别人说自己的隐私,随口道:“也就那样吧。” 宣清溪接口道:“当众示爱的‘那样’吗?” 连雪河伸手拿起茶盏又重重一摔,皮笑肉不笑道:“合着今日说着小聚叙旧,实则全都是来看我笑话的是吧?” 宣清溪但笑不语。 连雪河交叠起双腿,丹凤眼扫视一圈,挨个道:“这么多年没见,我也很想知道……墨春虚,你躲什么?我问你,两年前你送来的那破傀儡到底什么毛病?别人魂魄竟能附上去还不排斥?那你还做什么机关傀儡,直接aaa批发人体供那些寿命将尽的大能夺舍去得了,发家致富就在脚下。” 墨春虚看了他身后的药侍傀儡一眼,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连雪河已转移目标,望向宣清溪:“还有你,当时死的时候说的好好的,一切关于人的情感全无,别的鬼怎么就六根清净,偏你不一样,哪儿哪儿都有你,就不能回酆都继续装你的高冷鬼差?” 宣清溪:“……” “你,你又是这副死样子,不是发疯就是消颓,和你说句话就好像被妖精吸了精气一样,不稀得说你。” 虞闲止:“……” 连雪河最后转向荆疏羽:“我还是觉得你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时候最顺眼,今年生辰我就许这个愿望了,你记得满足我。” 荆疏羽:“……” 几人面面相觑,同时从对方眼里瞧出来几个字。 恼羞成怒。 头回瞧见连雪河这么接连不断地输出,看来蛮荒边境之事并非是空穴来风。 荆疏羽闷咳了几声:“说正事吧。” 连雪河凉津津瞥他:“哦,今日有正事啊,我还当你们吃饱了撑的特意过来消遣我呢。” 在无常斋时,唯有荆疏羽能和连雪河的毒舌打得有来有回,但如今体力实在跟不上,只好退而求其次,装作没听到他的挖苦,淡淡道:“最后一块补天石在三境毫无踪迹,你可有头绪?” 连雪河骂累了,支着下颌往后面一靠,一股昆仑木的香气萦绕鼻尖,让他本能觉得放松,懒懒道:“没什么头绪,长风总会找到的。” 荆疏羽:“嗯?就你那个师弟?” 连雪河惯会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还是头一回对一个不相关的人如此信任,连这种事关三界四境的大事都能全然托付。 “嗯。” 荆疏羽沉默了下,大概没料到自己病了这么久,同窗的感情生活竟然如此混乱。 无常斋根本没什么正事儿要说,装模作样讨论了下他们并不在意的三界安危后,发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纷纷沉默。 年少时插科打诨无话不谈,如今面对面相坐,却无话可聊。 相聚没多久,五人散去。 连雪河带着药侍傀儡率先离开,只是甚少主动说话的墨春虚却追了出来:“行淞,行淞……” 连雪河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墨春虚身形高大,瞧着极其有压迫感,他干咳了声,眼神落在药侍傀儡上,欲言又止。 连雪河疑惑:“傀儡有什么问题吗?” “咳。”墨春虚轻声说,“你方才说,两年前的药侍傀儡被其他人的魂魄附上去了……” “是有这回事,那个傀儡我不敢再用了,回头送回明鬼城,你去修一修。” 墨春虚又看了看傀儡。 药侍傀儡朝他拼命摆手。 墨春虚:“?” 连雪河回头望去。 药侍傀儡温柔注视着他。 墨春虚尴尬道:“是我技术不精,不过你现在这只傀儡里……好像也有一绺分神附在上头。” 连雪河:“……” 殷裁:“…………” 第95章 殷裁一半灵躯 第95章 殷裁一半灵躯 连雪河轻轻攥紧了拳头。 墨春虚清了清嗓子:“要我帮你把那绺分神驱除吗?”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看了还在那装温柔的“药侍傀儡”一眼:“不必了,我亲自动手。” 墨春虚想说这分神十分强悍,你的修为恐怕不会轻易将其制服。 但连雪河一向很有主意,墨春虚不再多言,将一枚玉石塞到他手中,暗示道:“行淞,有问题就来寻我。” “嗯。” 墨春虚抬步走了。 走了一段路后他实在担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方才还淡然自若的连雪河趁着四下无人,直接一拳捣在药侍傀儡的小腹上,咚的一声木头相撞的动静。 墨春虚:“?” 他能感知到药侍傀儡分神的修为定然在八重境之上,如此隐秘行踪跟在鸿磐三殿下身边,必定图谋不轨。 连雪河如此暴力,会不会被报复? 墨春虚心都提起来了,正想回去救他,却见那“傀儡”被打后脸上没什么神情,甚至想去牵连雪河的手,被啪地打了下爪子,还在那低头说了句什么。 听嘴型似乎在说什么“乖乖”…… 连雪河笑了声,又狠狠给他一拳,随后揪着他的衣领抬步就走。 “药侍傀儡”弯着腰颠颠跟着他走,眼神一直落在连雪河的侧脸上,看起来甘之若饴。 墨春虚:“……” 他似乎知道那分神是谁了。 墨春虚满脸唏嘘。 传言竟是真的! 连雪河想弄死殷裁的心也是真的。 他沉着脸将药侍傀儡带回鸿磐住处,将他衣襟甩开:“过来。” 药侍傀儡还在装:“乖乖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连雪河:“三、二……” 药侍傀儡陡然没了动静,在“一”的话音刚落时,殷裁缩地成寸顷刻到了跟前,抱拳行礼,沉声道:“殿下有何吩咐?尽管吩咐属下!” 连雪河往椅子上坐下,翘起一条长腿往膝盖上一搭,乌发青袍翻飞,散漫地睨他:“你一天不搞事情就难受是吧?” 殷裁看着他的动作,好一会才道:“你说什么?” 连雪河:“……” 连雪河又被他气笑了。 殷裁慢半拍反应过来,溜达着上前坐在连雪河身边,给他倒了杯茶:“不是你让我离你远一点,不准同你说话吗?你说说看,我哪一句没听你的话。” 连雪河冷眼看他,不接。 殷裁殷勤地捧着茶盏凑到他唇边,作势要喂他。 要在之前,连雪河早就拂开他的爪子了,这回不知怎么竟只是瞥他一眼,微微倾身咬住茶盏边沿,漫不经心抿了一口。 殷裁没料到他这般配合,注视着他唇间的水痕,兴奋得都要疯了。 只是脑海中的防沉迷系统启动,殷裁很快冷静下来,经验告诉他,连雪河一旦对人示好肯定没有好事儿。 连雪河朝他扬了下眉。 殷裁撩起袖角给他擦拭唇角和下巴的水痕。 三殿下平时擦手都是用的天蚕丝绸缎,哪里看得上殷裁那粗糙的破布,要搁之前连雪河早就踹他了,此时却只是面带嫌弃,却没拒绝。 殷裁心想难道他想弄死自己了? 果不其然,连雪河图穷匕见,道:“你来得正好,有件事得你亲自去办。” 殷裁脸都耷拉下来了:“我就知道,你没事求我,脾气不会这么好。” “那算了。”连雪河凉凉道,“我去找其他人……”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连雪河动都没动,一看就是在拿捏人。 殷裁看透他的心思,又对连雪河提出的要求无法拒绝,只好冷着脸说:“你先说说看。” “最后一片补天石碎片不知所踪。”连雪河淡声道,“我想……咳,请你回蛮荒九域一趟探查有没有线索。” 殷裁面无表情:“蛮荒那破地方若有补天石碎片,至于三年八百场天谴吗?” “所以才要你查。” 殷裁老大不高兴。 连雪河钓鱼时一向是舍得下饵的,难得温声道:“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事关三界安危,蛮荒九域危险重重,殷裁,如今我唯有你一人可托付依靠了。” 殷裁睫毛轻轻一动,将茶盏转了半圈一饮而尽,矜持地道:“行吧,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一趟。” 连雪河骄矜抬了抬下巴:“辛苦。” 殷裁丝毫不辛苦,强行压制着唇角勾起的笑意。 连雪河身边人那样多,什么弟弟师尊,呵无常斋,乱七八糟的全都围着他,如今却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他,说明其他人都是无用的废物。 殷裁不怕被利用,只怕连雪河不想和他有任何关联。 怀揣着喜悦之意,殷裁动身回蛮荒。 只是临出发时,出现了小插曲。 殷裁的喜悦之意烟消云散,面无表情望着画舫上的不速之客:“你在这儿做什么?鬼门关在下头,你找错路了。” 凌长风也眉头紧皱:“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殷裁冷冷道:“行淞让我回蛮荒查补天石。” “巧了。”凌长风道,“殿下也托付了我去蛮荒寻找最后一片补天石,还说我是他唯一可信任的人。” 殷裁:“…………” 叮。 连雪河腰间的弟子玉牌响个不停,活像是鬼催命,不用想都知道是殷裁过来质问,他忽悠了人给他跑腿,用完就扔,看都不看解下来随手丢给陶消,敛袍走向偏殿。 虞闲止还在emo,对着莲塘出神发呆,听到脚步声慢吞吞地转过来。 连雪河坐在他身边,掐了朵还未开拢的莲花,随意道:“给我治治。” 虞闲止:“断袖治不了。” 连雪河熟练将莲花往虞闲止脑袋上一砸,啪嗒一声,淡粉色的花瓣摇摇晃晃地完全绽放:“如果杀人不犯法,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虞闲止头发上盯着几片粉色花瓣,慢吞吞地将连雪河探过来的手腕捏住,将一道真元探入他的经脉。 探查了半晌,虞闲止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要我治什么?” “失忆。”连雪河漫不经意揪着莲花玩,“有段记忆实在记不起来,今日去了补天楼似乎想起来点,但还是破碎的。” 虞闲止:“哦,治不了,我还是给你治治断袖。” 连雪河又砸了他脑袋一下,莲花瓣直接稀里哗啦飘落下来。 “有些记忆最好不要知道为好。”有片莲花瓣直接掉到虞闲止唇边,被他叼着一口吃了,望着一地碎粉,淡声道,“荆明云死了就是去投胎享乐,为何关心是因何而死?你难道知道了就会为自己痛苦的一生增添些幸福吗?”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前方的莲塘:“我只想要真相。” 虞闲止道:“你从补天楼回来后,疏羽来质问你荆明云之死的真相,你没告知他一个字,回去后便拿着匕首自戕了。” 连雪河正在学虞闲止嚼莲花瓣,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桃花瓣呛入气管,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 虞闲止见他要不行了,伸手在他后背一拍。 连雪河将花瓣吐出来,面颊通红眼尾还带着水痕,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我?” “你。” “自杀?!!!” “自杀。” 连雪河用指尖擦拭眼尾的生理泪水,冷静地下了判断:“破案了,原来那时假连行淞就已夺舍了我。” 虞闲止道:“那就是你。” “绝不是我。” “就是……” 连雪河直接打断无意义的争论:“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种一言不合就直接自杀的软弱无能之人吗?” 虞闲止沉默了一会,才道:“不是。” 连雪河这才将手腕上的圣人金莲给收回:“这不就得了?” “可你自戕,不像是想寻死。”虞闲止掸去衣袍上的莲瓣,道,“反而像是在躲避……或者抗拒那些让你不顺心的事。” 连雪河心想你还辅修过心理学? 虞闲止道:“即使如此,你也想找回记忆?” “自然。”连雪河,“能治吗?” 虞闲止点头:“你只要想治,就能治。” 连雪河挑眉。 本来觉得虞闲止只能治病救人,没料到连这种大脑相关的病症也手到擒来。 连雪河追问:“需要什么药材?” “不需要。”虞闲止站起身,“只要你配合就行。” 连雪河心中嘀咕。 他一心想要求生,哪怕得了渐冻症也始终积极配合治疗,哪里不配合过? 半刻钟后,连雪河站在补天楼的压檐墙上,望着云雾从身边穿梭而过,脚下宛如深渊般漆黑诡异,狂风呼啸,险些将他单薄的身躯卷下去。 连雪河面无表情:“这是什么治疗办法?” 虞闲止站在旁边,淡然自若:“故地重游法。” 连雪河道:“我已经克服了畏高症,在这儿没有任何感觉……啊——!” 虞闲止直接将他推下高楼。 连雪河:“……” 补天楼太高,深更半夜万籁俱寂,虞闲止坐在压檐墙上,漫不经心地一勾手指,即将掉落地面的连雪河陡然停留在半空。 下一瞬,三殿下像是被鱼似的被一根无形的线钓了上来。 连雪河蔫趴趴地坐在虞闲止身边,呼吸急促,脸色煞白如纸。 刚才他说克服恐高症完全是在吹牛,站在那看着高空没有了之前一口气厥过去的恐惧,却根本算不上痊愈。 连雪河亲身体验了下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和濒死感,喉咙干燥,心脏几乎要蹦出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虞闲止问:“有用吗?” 连雪河气若游丝:“我……我缓一缓。” 虽然很想直接暗杀虞闲止,但细想之下方才走马灯时脑海中的确多出来不少记忆。 见连雪河脸色不太好,虞闲止伸手从他后心输入一道真元,为他安抚躁动的心神:“记起来什么?” 连雪河按着额头,伸手轻轻往地上一指:“我看到……有人把我推下高楼,摔了个粉身碎骨。” 虞闲止沉默了一会,才说:“别指桑骂槐。” 连雪河嘴唇苍白,敛袍站起身:“再来一次。” 虞闲止蹙眉:“既然无用,那就……” 话还没说完,连雪河已纵身一跃。 虞闲止:“……” 疯子。 连雪河对此次治疗很满意,总共跳了五次补天楼,最后一次下来时差点吐了,丧心病狂如虞闲止也忍不住粗暴中断“治疗”,将他强行送回鸿磐住处。 连静风还未回来,虞闲止不知道连雪河住在哪,索性找了个最奢华的地方将他扔了进去:“好好睡一觉,明早再说——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为荆明云殉情。” 连雪河恹恹靠在软榻上,朝他比了个中指。 虞闲止一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却知道这个手势在骂人,从袖中拿出灵丹给他喂进去,治治他的毒嘴。 将人平安送回,虞闲止起身离开。 虞府尊妙手回春,连雪河很吃过度惊吓这一套,连续几次后竟真的感觉脑海记忆有些松动。 连雪河翻了个身,自己莫非真是抖m? 连雪河正想着,忽地感觉有股熟悉的气息轻轻靠近。 一抬头,就见药侍傀儡不知道何时来的,正单膝跪在床边望着他。 连雪河拿出一枚玉石,轻轻在药侍傀儡身上扫描了一圈。 发出红光。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你不是去蛮荒九域了吗?” 殷裁抿唇看着他,神色莫名阴冷。 连雪河知晓他又得质问凌长风的事儿,背对着他恹恹道:“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殷裁张了张嘴,开口却是:“虞闲止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和荆明云殉情?” 连雪河:“……” 连雪河被他气乐了:“你就关心这个?半句随口说的闲话而已。” 不过说完他自己也愣了。 不对啊,殉情不殉情,他至于和殷裁这个无关人员解释吗。 殷裁惯会蹬鼻子上脸,听到这句似是而非的否认直接挨上来,大掌扒着连雪河的肩膀,强行将他翻了个面对着自己。 连雪河不耐烦地瞪他。 此时他着实虚弱,面容嘴唇苍白,眼眸中带着惊吓过度而蒙着的水雾,瞪视人时没有分毫威慑力,反而有种异样的蛊惑。 殷裁喉结动了动,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做什么又留分神在傀儡身上?”连雪河实在没力气骂他了,“我就想要个纯正的ai机器人,你能别瞎附在它身上吗?” 殷裁伸手将连雪河额间汗湿的发拂到耳后,道:“我实在放心不下,临走时给你留了件东西。” 连雪河:“什么?” 殷裁的拇指轻轻抚向连雪河的唇:“张嘴。” 连雪河张嘴,一口咬住他的拇指。 殷裁根本不疼。 连雪河忍无可忍正要骂人,却感觉木头手指上浮现一股烫意,随后轻轻钻向舌尖,最后停留在舌根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股热意便开始源源不断往他疲倦的经脉蔓延,将方才的疲累驱除得一干二净。 殷裁轻声道:“等我回来。” 说罢,连雪河手中探查异样的玉石缓慢化为碧绿色。 殷裁分神散了。 连雪河抚摸了下唇,掐诀招来一面小水镜启唇照了照。 舌根处,浮现一个熟悉的字。 「裁」。 那是殷裁的一半灵躯。 第96章 检测宿主恋蠢癖 第96章 检测宿主恋蠢癖 大反派喜恶随心。 冒牌货抢他的字,恨不得将人往死里整,如今却将一半灵躯眼睛眨也不眨地亲手送给他。 连雪河沉默半晌,终于道:“他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二条扑腾了下翅膀:【或许他以为你的性癖就是舌根藏字呢,当然要投其所好满足你啦。】 连雪河将小镜一甩,冷哼了声:“就不知道转转脑子吗,谁有那种性癖?我怀疑是他是色心上头。” 二条眨着黄豆眼望着宿主,悄摸摸看了看后台。 虽然在骂,但宿主愉悦值分明很高。 连雪河的确被这个礼物取悦了,毕竟九重境的灵躯可比他爹的摔炮要有用的多,必要时候能把他当召唤兽来使用。 出来吧殷再去。 连雪河心情不错,勉为其难地叫来陶消,把太伏弟子玉牌要了回来。 打开“消息列表”,果不其然瞧见那里面堆了一沓的黄纸信,细看下竟得有几百封,落款人全都是「吱吱唧唧」,活像是一群耗子给他来信。 连雪河没管,先去沐浴了一番,换了身单薄睡衣舒舒服服躺回榻上,开始拆信。 【吱吱唧唧:还没走我就想念你了。】 【吱吱唧唧:如果我能把补天石给你找回来,你是不是就能答应我……#¥……¥r$#@$@#%^……】 【吱吱唧唧:凌、长、风、为、什、么、会、在、画、舫、上?!】 【吱吱唧唧:连行淞连行淞连行淞连行淞连行淞】 连雪河:“……” 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 连雪河草草往下扫视了一番,发现接下来的一百多封信全都是些无意义的发疯,要么叫他的名字,要么痛骂凌长风。 直到后面才开始正常些。 【吱吱唧唧:我刚才突然记起来一件旧事,当年在顺承府葛逾曾说,凌长风有微末的鸿磐血脉,按照辈分得叫你一声叔叔。放心吧行淞,我一定将我们的大侄子照顾好!】 连雪河:“…………” 连雪河绞尽脑汁想了想,葛逾说过这话吗? 该不会是这人胡编乱造的吧。 后面一百多封就是殷裁的碎碎念,一会说他在画风遇到一片云,长得很像他怀里的大肥鹅,一会说大侄子脾气不好,只是喊他几声就要暴怒和长辈打架,又说能不能考虑一下和他结为道侣。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了几十封,差点把玉牌给砸了。 好吵。 他就没重要的事情说吗? 连雪河让二条给他过了一遍,发现的确全都是些废话,直接给他回了个。 【连傲天尊者:。】 本来回了就要睡觉,但那个句号像是捅了马蜂窝,刚看完的黄纸信瞬间又雪花似的飞了过来。 【吱吱唧唧:这是什么?一个圆?是在说你我终有一日会圆满的意思吗?所以你是答应和我做道侣?】 连雪河彻底服了,将玉牌一扔让陶消继续拿着,自己翻身睡觉去。 今日接连受了数次惊吓,连雪河掐诀强制入睡后,果不其然又做了场极其逼真的噩梦。 他躺在遍地灰尘中,身体像是回归到前世在病床上那样一动都不能动。 连雪河心中浮现惊恐之色,拼命尝试着想要动弹,他已用了最大的力气却也只是让指尖微微动了下,连一点灰尘都无法拂动。 混乱间,头顶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有人剧烈呼吸,浓烈的血腥气弥漫鼻尖。 “哥……哥哥……” 是连静风的声音。 砰。 头顶的巨石被搬开,连雪河还没看清,一抹身影便跳了进来,一把将他抱住。 连雪河从未见过连静风有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张嘴想说话,喉咙却沙哑得无法发出声音。 连静风双手发抖,将他从废墟中抱出来:“我带哥哥离开这儿……” 连雪河的视线终于从漆黑的洞里出来,环顾四周却发现四周早已一片废墟。 不光此处,整个三界已被天谴彻底摧毁,遍地废墟,哀鸿遍野。 连雪河浑身无力靠在连静风怀中,感觉越来越冷,身体逐渐开始发抖。 连静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踉跄着跪在地上捧住他的侧脸:“哥哥!醒一醒!” 连雪河喃喃道:“静风……冷……” 连静风怔然地伸出手,才发现抱着连雪河的双手全是鲜血。 “静风……”连雪河脑海一片混沌,生机全都顺着鲜血往外流,他奋力抓住连静风的袖袍,喃喃道,“静风,我们去哪儿啊?” 连静风扶住他的侧脸:“哥哥,我带你去昆仑,只要到了那儿……” 连雪河的脸微微一垂,贴在连静风冰凉的掌心,没了呼吸。 连雪河曾听说过死亡后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意识还是残留的,只是无法分辨所听到的话的意思。 可在意识即将断裂的刹那,他却听到向来没什么情绪的双生弟弟发出的一声濒临崩溃的痛哭。 连雪河猛地醒了过来。 无常斋鸟语花香,虞敛持续emo,宣清溪正在掀着书看,就连一向爱插科打诨的荆疏羽也难得安静,盯着弟子玉牌看个不停。 察觉到动静,宣清溪微微侧身看来,见连雪河满头是汗,轻轻道:“怎么,又做噩梦了?” 连雪河惊魂未定,迷茫好一会也没记起来到底梦到什么,便虚弱摇了下头。 宣清溪蹙眉,将书放下走到他身边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立刻道:“阿敛,快过来瞧瞧。” 虞敛顿了顿,起身过来微微一探:“心神激荡,郁火扰神,把他送回金错台,我去煎药。” 连雪河撑着额头:“我没事,就是有些头晕目眩,缓一缓就好。” 虞敛就当没听到他的废话,强制让宣清溪将人扛回去。 荆疏羽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忙起身跟去了金错台。 连雪河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刚回去就干呕了一次,没吐出来什么东西,整个人像是坐了八百回云霄飞车,晕得连茶盏都拿不稳。 宣清溪皱着眉将他按在榻上:“好好躺着别乱动,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连雪河烧得浑浑噩噩,闷闷嗯了声。 荆疏羽坐在床边,拿着帕子给他擦了下汗,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 连雪河脑子混沌,整个人迷迷糊糊了,歪头望着荆疏羽,突然喊道:“荆阿满!你要死了吗?!” 荆疏羽回神,有些哭笑不得:“没死没死。” 连雪河大喊:“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别喊,我能听见。” “哦!” 荆疏羽将帕子放下,好一会才道:“过段时间休旬假,我本要回昆仑,我哥却不准。” 连雪河:“为什么?!” 荆疏羽摇头。 如今昆仑内忧外患,荆明云突然这般反常,定是昆仑出了事。 荆疏羽并非看上去那样莽撞随意,相反他脑子很灵光,从兄长的支支吾吾中也能猜出来,如今能撼动昆仑的,无非就是被天谴之力浸染的昆仑灵脉。 荆疏羽灵脉特殊,虽然修行天赋超绝,却很难调动内府金丹的真元,就像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 荆明云让他远离昆仑,八成是昆仑那些长老想让荆疏羽去用身体吸纳天谴之力,让昆仑灵脉重新焕发生机。 荆疏羽觉得很可笑。 明明之前对他的灵脉天赋嗤之以鼻,恨不得将他从昆仑除名,如今看出他有用,就盯上他的灵脉灵躯,求他回去送死。 但是若他不回去,昆仑的担子全都在荆明云身上,迟早会将他压垮。 荆疏羽头疼了多日。 连雪河不解其意,但也能看出荆疏羽是为天谴头疼,直接豪横地伸手:“拿去用。” 荆疏羽望着他指尖的紫微气,有些想笑:“得了吧祖宗,没有圣人准许,紫微气昆仑也不敢用。” 连雪河迷茫。 017道:【荆疏羽的结局从来都是被天谴所困,这是命中注定。】 连雪河低声呢喃:“怎么没注定我成为天道呢,这不公平。” 017:【……】 017无可奈何:【都烧迷糊了,你先好好睡一觉吧。】 连雪河不记得后面是怎么痊愈的,八成又被虞闲止灌了一堆药。 混乱间,又梦到奇奇怪怪的画面,每回都是身边的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惨死,连雪河自己也没有逃脱。 *** 笃笃。 一阵敲门声传来,连雪河怔然睁开眼。 二条扑腾着翅膀跳到他床头,啄他的脑门,焦急道:【雪河,你都睡两天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连雪河盯着床幔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那几个梦中梦给他脑子打混了,一时半会分不清楚到底身处那一层梦境。 连雪河揉了揉眉心:“什么时辰了?” 这时,一只手撩开床幔,连静风道:“哥哥,刚过午时。” 连雪河抬头看他。 连静风无论何时都是端庄冷漠的太子殿下做派,哪怕他对唯一的兄长特殊,却也从未露出过除了面瘫脸外其他的神情。 连雪河神使鬼差地记起梦中连静风那道哭声。 “静风。” 连静风亲力亲为给兄长穿衣,轻轻“嗯?”了声:“哥哥想说什么?” 连雪河若有所思:“如果有朝一日我死了……” 话没说完,连静风就淡淡开口打断他的话:“不会有这一天。” 说出口,连静风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调有些冷漠强势,又俯下身放轻声音:“哥哥如今是「清浊胎」之躯,一枚本源之力也在父亲手中,断然不会出事。” 连雪河没说话。 连静风问:“哥哥做了什么噩梦?” 连雪河道:“梦到三界倾颓,所有人都没活下来。” 连静风愣了愣,忽地道:“他也曾这样说过。” 连雪河:“谁?” “那个夺舍你的孤魂野鬼。”连静风将连雪河的乌发拢成一束,用发带轻轻绑了个蝴蝶结,若有所思道,“说三界灭亡了十九次。” 连雪河疑惑:“十九次,怎么还有零有整的?还说了什么?” “没了。”连静风淡淡道,“他疯疯癫癫的总想杀我,说我夺了他的东西。” 连雪河诧异:“什么东西?” 连静风:“天赋,灵骨、灵脉之类的。” 连雪河心中轻轻打了个突。 原著中的连行淞之所以怨恨连静风,便是因为他觉得同样是双生子,偏偏连静风天赋异禀,定是此人将自己的灵骨灵脉夺去,才让他成为只能活百年的废物。 连静风的优秀,也是原著连行淞性情扭曲、妄图追寻修行大道的关键。 连静风:“哥哥,怎么了?” 连雪河咳了声:“没什么——补天楼进展得如何?” 连静风扶着连雪河走到大殿的床边,将雕花木门轻轻推开,远处便是伫立着的补天楼。 前几日还荒废的破旧高楼此时已焕然一新,无数细细密密的符纹萦绕其上,旋转着托着高楼最中央的祭台。 只要阵眼催动,便可补天。 连雪河心想这些四境高层果然不是吃干饭的,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补全祭台阵法。 原著中凌长风可是耗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法阵补个七七八八,且用到最后灵脉不足,险些没补成,被天谴反杀。 如今倾尽四境之力,比凌长风一人容易太多。 连雪河睡了两天没沐浴,虽然有二条给他掐清净诀,但还是觉得哪里哪里都不舒服,甩下连静风跑去沐浴。 连静风让人准备了一桌子菜等兄长出来。 陶消耷拉着头,在太子殿下面前完全不敢说话。 只是他腰间的弟子玉佩倒是很利索,一直在闪个不停。 沉着如连静风也被那光芒闪得眼睛疼,转身看了一眼,发现是哥哥的弟子玉牌这才缓和了神色。 “谁找他?” 陶消还没听过自家殿下和蛮荒九域境主在边境的爱恨纠葛,毫无防备地道:“蛮荒九域的殷裁。” 连静风眉间蹙起,抬手将玉牌招来。 他不太想擅自插手哥哥的交际圈,但殷裁此人前科太多,先有「骨生花」的仇恨在前,后有太伏边境的觊觎在后,太子殿下一时半会很难对此人产生太大的好感。 连静风还在犹豫,殷裁一封黄纸信在此飘到了玉牌上。 连静风垂眼一瞥,正好瞧见上面的几行小字。 【吱吱唧唧:你愿意和我结为道侣吗?不愿的话,我明日再问你。】 连静风:“……” 连静风指尖微微用力,几乎将太伏雕刻了坚硬符纹万丈高空摔下也不会摔了的玉牌给捏出裂纹。 这还没完。 殷裁散完德行,又开始在那叽叽歪歪。 【吱吱唧唧:咱们这个大侄子脾气很不好,我身为长辈管他几句,他竟然还不领情,啧啧。】 【吱吱唧唧:行淞,两天了,你怎么不回信啊?哪怕一个圆满的祝福也行。】 【吱吱唧唧:你我结为道侣后,是住太伏呢还是蛮荒呢,鸿磐就算了,我暂时打不过圣人,等我突破到巅峰了再搬过去也行。】 连静风:“…………” 连静风闭了闭眼,差点被这几封信给激得直接破境。 陶消第一次见太子殿下脸色这么难看,就知道自己好像闯祸了,恨不得把脑袋埋到胸口,唯恐太子再把他发配边疆。 连雪河沐浴完浑身水气地出来,朝连静风一招手,示意他过来给自己重新扎头发,只是等了等也没等到,纳闷地回头。 连静风正在看他的弟子玉牌。 连雪河本来觉得没什么,但转念一想殷裁那雪花似的黄纸信,顿时一个激灵,忽然有种被家长查手机的惊悚感。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玉牌夺过来,冷冷道:“谁准许你看我手……玉牌的?没大没小。” 连静风抬头冷冷看他。 若非知晓连静风就长这个死样子,连雪河都要以为他要朝自己发火了。 连静风面无表情道:“哥哥,此子在骚扰你,短短半刻钟就发了四十三封污言秽语,并且十次提起想同你结为道侣,这是极大的冒犯。” 连雪河:“……” 连雪河回头瞥了眼陶消。 陶消满脸迷茫。 连雪河“哦”了声,甩了下湿漉漉的头发:“我知道。” 连静风:“哥哥知道,还任由他这般放肆?” 连雪河心不在焉地穿好外袍:“他一不是我的属下,二不是我的仇人,况且我让他帮我办事,拉黑了不好清楚任务进度。” 连静风看到连雪河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似乎看出什么,泰山崩于顶都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竟心神大震,面无表情地后退了半步。 连雪河注视到连静风的眼神很复杂,拧眉道:“不要乱想。” “没乱想。”连静风道,“哥哥喜欢他。” 连雪河:“……” 这还不叫乱想?! 连雪河冷冷看他:“你哪只眼睛见到我喜欢他?我只是看他有利可图,能够出入蛮荒去寻找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这才拿话敷衍着让他为我奔波卖命罢了,全都是利益交换,哪来的真情?” 连静风却冷静道:“哥哥不是那种会利用别人真心的人,既然纵容他这些话,他对于你来说便是最特殊的。” 连雪河:“……” 竟毁在自己营造的好形象上吗? “哥哥不必隐瞒。”连静风道,“只要能让哥哥开心,无论什么我都会帮哥哥得到。” 哥哥,哥哥…… 连雪河满脑子都是咯咯,有些痛恨小时候的自己怎么就说出那句欠揍的话,连静风这个说一句话都得加个哥哥的毛病都改不掉了。 连雪河不耐地摆手:“我对他没兴趣。” 连静风“嗯”了声,可表情明显不信。 连雪河的清白都要毁在殷裁身上了,他烦得连头发都懒得扎,随意绑了个黑色发带便往外走,去工地验收项目。 连静风跟上前去,手指轻轻一动,操控着一道无形的力量为连雪河将长发束起,低声道:“哥哥,补天楼自重建后,春风卫便四散八方,感知到不少次有天谴的征兆气息。” 连雪河抬手一拢,缩地成寸直上顶楼,悄然落地后墨发藤蔓似的翻飞,云雾自他的衣袍穿梭而过,宛如乘风归去的仙人。 记忆中的补天楼顶楼空空荡荡,只有一处一望无际的莲塘。 如今被清理出来,才发现那巨大的莲塘是镶嵌无数玉藕的祭台——「清浊胎」便是从这些寻常玉藕中脱胎换骨,化为清浊两气萦绕着的神器。 最中央有座莲花玉台,本该供奉着什么,此时却空无一物。 连雪河抬步走进祭台,许是系统兑换的「清浊胎」和脚下的玉藕有呼应,脚步所踩之处玉藕陡然化为玉莲绽放。 直到走至祭台最中央,一道天雷悍然劈下。 连静风正要上前,连雪河却摆了下手。 那道雷似乎是威慑,连雪河立在莲台上仰头望向天幕。 本来满是浓雾的天空被一阵狂风吹拂,顷刻万里无云,哪怕是青天白日也能瞧见那只裂缝似的眼睛悄然出现,直勾勾望着下方渺小如蝼蚁的连雪河。 一道雷再次劈下。 连雪河抱着怀中的鹅,淡淡道:“二条,我会死吗?” 二条:【嗯?雪河,你是想用推演吗?】 “不。”连雪河勾起一绺云雾,淡淡道,“重建补天楼,它会让我活吗?” 二条犹豫了下:【我也不清楚,但现在还没到主角气运最盛的时候,还有许多金手指没有拿,灭世天谴或许会提前。】 连雪河垂眼。 二条拍了下自己毛茸茸的胸口:【不过宿主放心吧,我现在是100%能量条的辅助系统啦,就算天道真的要你死,我也能护你无忧,大不了咱们去爽文世界嘛。】 若是之前,连雪河或许还会追问又有什么爽文大男主剧本先说出来让他爽一爽,但不知从何起,此处比前世还要令他有归属感。 这个世界有父母弟弟、师尊好友,早已是他的心安之处。 连雪河没接这句话,转身离去。 连静风一直寸步不离跟着连雪河,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的灵力接近连雪河,可当回了住处,已经睡了两日的连雪河猝不及防又倒了下去。 连静风脸色微变,立刻接住他:“哥哥?” 连雪河呼吸均匀,靠在他臂弯间没有丝毫反应,就像是安安静静熟睡了。 连静风探查了一番他的经脉和灵台,发现没有任何问题,可哪怕催动真元也无法将人强制唤醒。 *** “哥哥!” 连雪河打了个哈欠,恹恹地睁开眼:“好吵。” 太伏金错台,连雪河坐在池塘边的摇椅上晒太阳,严严寒冬水中莲花已枯萎结冰,精致光秃秃的,一只鹅在上面滑冰玩。 连静风坐在旁边为他遮挡日光,道:“哥哥,荆明云又想去补天楼秘境。” 连雪河睁开眼看他:“昆仑这两年遭遇了数次天灾和一次天谴,荆明云病急乱投医也情有可原,让他去便是,前几次不是也没寻到什么机缘吗?” 连静风见日光斜照在连雪河下巴,又挪了挪位置继续为他遮挡光芒,语调冷淡,瞧着不太像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哥哥,防人之心不可无,若荆明云邀你孤身出去,万不可答应。” 连雪河摇头:“不至于。” 连静风还想再劝,连雪河就拿着书往他脑袋上一拍:“好好的生辰,说这些事做什么?” 连静风只好不再说其他事。 连雪河大病了一场,整个人蔫蔫的,他坐在日光下翻看着书籍,面容瓷白好似半透明般,瞧着令他触目惊心。 连静风没忍住道:“哥哥,那株「清浊胎」如何了?” 连雪河还没说话,那团黑雾陡然从连雪河内府窜出来,冷冷道:“那是我的。” “你的你的。”连雪河拂开它。 连静风眯眼:“哥哥在和谁说话?” “自言自语。”连雪河道,“「清浊胎」不知是真是假,正在养着呢,若有用肯定第一时间就用上了,不用担心。” 连静风眼神还是看向连雪河刚才伸手拂的地方。 那团黑雾被那道眼神看得一惊,还当此人也能瞧见自己。 好一会,那道好似有实质性的眼神缓慢移开,连静风道:“过段时日若昆仑再去补天楼秘境,哥哥记得叫我一起去。” 连雪河敷衍道:“知道了。” 连静风深知昆仑那边的绝境,已被四境除名,且灵脉被天谴残留的黑气一点点蚕食,再不及时处理,恐怕整座昆仑上没有一个活物。 这个时候,哪怕荆明云再温润良善,被逼急了也免不得要走极端。 连静风的担忧并没有错。 连雪河十九岁生辰一过,昆仑灵脉被天谴之力吞噬大半,五峰三门全都在逼荆明云为昆仑早做决断。 荆明云死也不想牺牲幼弟,便怀揣着渺茫的希望,前去补天楼秘境,寻找最后的机缘。 无常斋即将出师,太伏道宗的尊长也让这一届的学子跟着去历练。 连雪河这种历练纯属送人头,众人都去他也不好特殊,便溜达着准备凑个人头,打完卡后就在画舫上歇着。 黑雾飘在他身边,跟着他一起看那复杂的书。 本来连雪河想弄走这团黑雾才看一些杂书,但这团黑雾瞧着神智不高,却是个爱学习的,一直飘在他身边盯着书看,时不时还会问他字念什么。 今日黑雾看了几页后,忍不住往窗外看了看,凑上去拱了拱连雪河的下颌:“殿下,你怎么不去秘境?” 连雪河挥开它:“去哪儿做什么,一阵风都能把我吹倒,懒得受那罪。” 黑雾忽悠他:“我会保护你的,去吧去吧,去吧。” 连雪河似笑非笑瞥它:“你?保护我?” 黑雾恬不知耻地应答:“是啊。” “得了吧。”连雪河披着斗篷,懒散着道,“你巴不得我赶紧死了,这样「清浊胎」就没人和你争抢了。” 黑雾沉默好一会才道:“你们人类真是阴险。” 连雪河谦虚:“一般一般。” 黑雾见连雪河不好骗,索性和他直接道:“我离开秘境太久,光吃那些菜根本吃不饱,得回去补一补灵力,否则很快就要散了。” 连雪河挑眉,让它见识到人类的加倍阴险:“哟?你死了不正好,这样就没人和我抢清浊胎了。” 黑雾:“?” 黑雾陡然化为一个诡异的恶兽冲他咆哮:“殿下!你欺人太甚!” 连雪河一听它像模像样地叫自己“殿下”就想笑,强撑着抿起唇角,冷淡道:“你我本来就没什么交情,更何况这个世界强者为尊,清浊胎既然到了我手上那就是我的,不是你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能要回去的。” 黑雾冷冷道:“你用不了「清浊胎」。” 它以为连雪河会追问为什么用不了,却见这人勾唇笑了笑:“那正好,给我师尊用。” 黑雾:“……” 黑雾气得要命,怒道:“你是世外之人,魂魄不入轮回,除了这具躯体不会进入任何身体内,哪怕是清浊胎也不可以。” 连雪河:“哦,这样啊。” 黑雾暴跳如雷,开始朝他嗷嗷叫。 连雪河看似淡然,实则心中在和017说话:“这团煤球说的是真的,我真的用不了「清浊胎」?” 017道:【对,你虽然是胎穿,但终究是系统带来的世外之魂,「清浊胎」在你身上不起作用。】 连雪河道:“那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017低笑了声:【宿主若到了非用「清浊胎」不可的情况,定然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到那时我自然会有办法卡bug让它强制生效。】 连雪河诧异眨了下眼。 本来觉得这个辅助系统没啥大用,没想到竟还会卡bug。 017道:【放心吧,必要时刻我会请求接管宿主身体,一定会护你平安。】 连雪河:“行吧。” 连雪河和017交流几句,黑雾还在那咆哮,精力旺盛得可怕。 “我要进补天楼顶层!” 连雪河就当没听到,继续在噪音里继续看书。 黑雾阴恻恻盯着连雪河,忽然转身掐了一绺黑雾就要放飞。 连雪河漫不经心道:“你若敢再招来一大堆天谴鸟兽之类的过来扰人清净,我立刻回鸿磐,让圣人将你弄死。” 黑雾一僵。 毕竟在它有限的认知中,“圣人”是整个天地间最可怕的存在,抬手间便可让天地颠倒,妖邪魂飞魄散。 “圣……圣人?”黑雾嘴硬,“圣人那样厉害的人物,你一个凡人能认识?” 连雪河淡淡道:“圣人是我亲爹。” 黑雾:“……” 黑雾闷闷地“哦”了声,小心翼翼地将那绺黑雾收回来塞到嘴里小口小口吃着,不再张牙舞爪了。 连雪河余光瞥见那一团看不见五官的雾似乎在咀嚼,不知怎么忽然偏头笑了下。 017不懂人类为何如此奇怪,试图分析了一通,道:【据系统分析,宿主似乎有轻微的恋蠢癖,是否要辅助系统为您切换更适配您的人格来陪伴您呢。】 连雪河:“…………” 第97章 在暗处看着他 第97章 在暗处看着他 连雪河掐鹅脖狂甩,把017晃成蚊香眼。 “我对蠢货不感兴趣,你如果真弄个智障来膈应我,那就都别活!” 017:【oooook!】 o出颤音。 看来宿主不是恋蠢癖,纯是恶趣味作祟,喜欢逗傻子玩。 连雪河推开窗望向远处的补天楼,虽然里头灵力污浊,但不少难伺候的鬼东西就爱在这种苛刻的环境中生长,天材地宝一地都是,挖了在昭假台能卖出天价,不少修士都在里头奋战,活像秋日大丰收。 连雪河对钱不感兴趣,托着腮道:“幺鸡,你觉得昆仑会在补天楼中寻到机缘吗?” 017道:【宿主要卜算吗?】 全息模拟推演从连雪河小时候只能推演三日,如今随着精神力逐渐强大,最长时间可以推演一年。 连雪河盯着眼前的光屏若有所思。 全息模拟推演功能好用是好用,用来装逼卜算很有效果,就像是个可以随时读档的金手指。 但随着在里面模拟的时间越久,连雪河有时出来时甚至分不清楚模拟还是现实。 这不是个好兆头,若非到了生死关头,还是少用微妙。 模拟按钮下方有一行标注:【0/20】 一天内只有二十次推演,可以随时退出。 连雪河支着下颌正在思考,补天楼忽地发生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声浪之大几乎将画舫都给震得晃了两下。 连雪河蹙眉:“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017将光屏展开,很快调到监控。 那是补天楼的最顶层,连雪河记得他和师尊就是在那里寻到的「清浊胎」。 此时那莲塘却像是烧了开水沸腾般,下方无数莲藕张牙舞爪地呕出漆黑的汁液,莲花莲叶全都冲着几个人类修士攻击而去。 连雪河眉间一蹙。 为首的正是荆明云。 “那能动的鬼东西是什么?” 017扫描了下:【秘境每样好东西都会有灵物镇守,可以叫它伴生灵兽。】 连雪河:“什么好东西?” 017还没回答,就见荆明云一个月升法诀打过去,直接将四周的莲藕悉数斩碎,化为齑粉簌簌落了一地煞白。 连雪河心想,藕粉。 随着藕粉……灵兽被斩杀,地面淤泥潮水似的退去,最后裸露出最中央的法阵,莲台之上一块斑驳的玉石悬浮着,宛如太极般黑白交缠。 荆明云眼眸轻轻一亮。 但神识探查过去,那点微末的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 017道:【那是补天石。】 连雪河微微坐直身体:“主角用来补天救世的那颗?” 【嗯。】017道,【不过如今的补天石被天谴之力压制,灵力斑驳无法使用。】 连雪河了然。 终于寻到最后一丝希望,却发现无法使用,怪不得荆明云会是这个神情。 补天楼的动静越来越大,荆明云咬牙,低声吩咐:“秘境要关了,先撤!” 昆仑修士领命,转身离开。 荆明云离开的刹那,神使鬼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灰扑扑的补天石,眼底的无望之色一闪而逝,终于御风从秘境离开。 补天楼地动山摇,所有修士全都感知到四面八方的土地正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在往内一寸寸收敛。 秘境即将要强制关闭,护住这方世界唯一的希望。 连雪河漠然望着。 这方世界是围绕着主角运行,凌长风还未出生,世界意识会排斥所有人接近补天石。 黑雾陡然钻了出来:“补天楼要关了?!” 连雪河淡淡道:“嗯,你要是再不回去,真的就要饿死了。” 黑雾一怔,整个人像是旋涡似的开始思考起来。 留在外界,没有补天石的灵力它会死; 但若回去,补天楼估摸着得关上二十多年,到那时自己的「清浊胎」肯定被这恶劣的人类给用了,再想催生新的「清浊胎」又得上百年。 黑雾陷入了两难。 连雪河交叠着长腿似笑非笑注视着黑雾自己抽自己陀螺。 傻子都知道命比清浊胎重要,这黑雾如此惜命,怎么选他用脚后跟都能猜得出来。 果不其然,黑雾还是觉得小命更重要,狠狠瞪了连雪河一眼:“下次再见,我定然弄死你。” 连雪河笑眯眯道:“哎哟,可吓死我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黑雾:“……” 黑雾冷冷看他,直接缩地成寸朝着远处的补天楼冲去。 见终于将这蠢玩意儿送走了,连雪河正要松一口气,却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好似在急速行驶的高铁上,两侧虚空化为无数条黑线穿梭而过。 连雪河眼睛眨了下,保持着依靠在椅子上的坐姿,“噗通”一声一屁股坐空,整个人摔了下去,手中捧着的茶水顺势往后仰倒,泼了自己一脸。 连雪河:“…………” 连雪河从小到大从未这般倒霉狼狈过,还当那狗东西临走还要报复自己,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当即就要骂人。 可一低头,却见一地的藕粉。 连雪河面无表情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到了补天楼最高层。 四周是荆明云和藕精打斗后的一片废墟残骸,最中央的莲台上那黑雾正盘桓其上,同那精纯的补天石灵气相互交融盘桓。 黑雾正在开饭,察觉到不对劲疑惑回头。 ……正好和连雪河大眼瞪小眼。 黑雾匪夷所思:“你跟过来做什么?” “好问题。”连雪河敛袍站起来,拿着帕子擦拭了下脸上的水痕,淡淡道,“补天楼秘境即将关闭,五六七八九重境全都逃出去唯恐被关里头出不来,偏我这个凡人不一样,上赶着进来送死。” 黑雾:“……” 黑雾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身上和连雪河仍有一条细细的不易察觉的黑线连着,八成是这几年附在连雪河内府太久,灵体都扎根了。 连雪河冷冷望着他,转身就走。 只是那黑线就像是固定在他身上似的,才走了几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弹力绳给狠狠拽了回来,整个人倒飞出去。 黑雾下意识想去接他,可身体却无实质,只能看着他穿过身体险些踉跄着栽倒。 黑雾一边吞噬灵气一边往他身边靠了靠,向他解释:“我没办法离开秘境。” 连雪河笑了:“原来如此,那就这样吧。” 黑雾没料到他如此通情达理,正要欣喜却听他淡淡道:“我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你这样英勇无畏的勇士——你但凡换三界任意一个人,都能有命活着,却偏偏选了我。” 黑雾警惕道:“什么意思?” 连雪河理了下袖袍,笑着说:“此次我来补天楼秘境,连静风并不知道,不过无常斋应该很快就会将我被困在秘境的消息告知他,过不了半刻钟我爹便会亲身而至,一击就能将这破秘境劈塌。满打满算你还有一个时辰的活命时间,不得抓紧时间吃顿好的?” 黑雾:“……” 连雪河眉眼弯弯:“我理解你的饥饿迫切、和想寻死的决心,不过能死在最厉害的圣人手下,你应该是庆幸且心满意足的吧。” 黑雾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类的笑容竟然如此的可怕。 连雪河明明唇角翘着,眼底却疏无笑意:“快吃吧。” 黑雾沉默许久,才道:“补天楼秘境关闭,我就算出去了也无活路。” “那还等什么?”连雪河冷冷道,“死了还能拉我一个垫背的,不亏。” 轰! 补天楼外,无常斋从秘境出来回到画舫,正准备催动法器回太伏道宗。 宣清溪神识扫视一圈,忽地眉间紧蹙:“行淞呢?” 荆疏羽疑惑:“他没在窝里趴着?” 宣清溪大步走向连雪河的住处,推开门扫视一圈,空无一人。 又用神识探查方圆数十里,竟没有半分踪迹。 宣清溪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荆明云匆匆过来,拽着荆疏羽就要走。 荆疏羽焦急道:“哥,行淞不见了!他一个人毫无真元,在这种地方落了单太危险了,我得去找他!” 荆明云满脸疲倦,闻言顿了顿:“他在何处丢的?” “不知道,我们去秘境,他本来在画舫里等着的,但现在却不知所踪。” 荆明云无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荆疏羽的脑袋:“别怕,我让昆仑的人帮着找。” 荆疏羽长舒一口气。 只要荆明云在,他就有主心骨,遇到天大的事都不用担心。 荆明云吩咐昆仑的人前去寻找连雪河的踪迹,不多时就得到线索。 “补天楼震动的时候,有人瞧见画舫有个身影飞了出去,一眨眼就不见了,看方向似乎去补天楼顶楼的方向……” 荆明云眉头紧皱,望着头顶直冲云霄的补天楼,沉思再三,终于还是御风冲了进去。 连雪河救过昆仑,荆明云说什么都得救他。 连雪河还在尝试着切断和黑雾的联系,一边用手腕上的金镯去斩断那黑线,一边试图诱惑:“只要你跟着我离开,「清浊胎」立刻还给你。” 黑雾道:“就算我附身「清浊胎」身上,也是无根浮萍,活不了太久。” 连雪河一顿:“为何?” 黑雾盘桓成扭曲成巨大的漩涡,瞧着像是虚空之门,他化为一朵莲花轻轻飘到连雪河面前,没有平日的插科打诨,语调显得极其慎重。 “因为我的本源在补天石中。” 连雪河狐疑:“你是补天石之灵?” 黑雾:“那是什么?” “……”连雪河蹙眉,“那为何你的本源会在补天石里?” 黑雾晃荡着莲花,道:“不知道,我生来便在补天石中,那是我的使命。” 连雪河眼瞳轻轻一颤。 黑雾身份来源不明,可吞噬天谴之力化为真元反哺,又将寄宿补天石内称作使命…… 连雪河沉思许久,忽然中断金镯的真元,往前走了几步:“和我做个交易。” 黑雾警惕道:“我不会找死。” 他迫切想要活着完成自己的使命,在此之前绝对不会离开补天石,就算圣人到了又如何,补天石在,就没人能奈他何。 连雪河淡淡道:“你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黑雾一顿,沉声道:“反正就是使命。” “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为何还深信不疑?”连雪河轻轻笑起来,朝他伸出手,“你从补天石上离开,我的内府任你居住,回到太伏后我第一时间为你重塑身躯,如何?” 黑雾冷冷道:“我凭什么要信你?” “凭我是世外之人。”连雪河道,“只有附在我内府,你才不会被这个世界排斥。” 短短几句话,连雪河已将黑雾的身份猜得七七八八。 既然能催生出「清浊胎」这种神物的,不管他什么使命不使命的,内心深处定然是渴求自由,想要摆脱补天石这个束缚的。 连雪河见黑雾一动不动,勾唇笑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黑雾“面容”的位置,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这几年相处你应该也能瞧出来我的身体如何,一月一小病、三月一大病,就算圣人是我亲爹,我也寿数不长。” 黑雾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 连雪河步步紧逼:“我活不了多少时间了,下一个世外之人要多久才能出生在这个世界呢,你确定要将唯一得到自由的机会白白错过?” 黑雾沉思许久,终于道:“我若彻底寄居你的内府,就算用「清浊胎」重塑肉身,你依然会被天谴诛杀。” 连雪河眼睛眨都不眨:“我本就活不了太久。” 黑雾百思不得其解:“那你图什么?” 连雪河伸手指向黑雾。 黑雾受宠若惊:“这……这不好吧?” 连雪河顿了顿,似乎被他自恋无语了,晃了晃指尖示意他滚,指向后面的补天石:“我要的是它。” 黑雾愣了下,冷笑了声:“那就是块破石头,要它做什么?” 连雪河睨他,并没回答。 这黑雾明显是来压制补天石的,若是能让补天石恢复如初,或许这个世间就不会有如此多的天谴。 连静风、李归昼那些气运强横的天运之子,也就不会落得原著中的悲惨下场。 017一直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命数,不可违抗。 但李归昼既然手脚健全,荆明云还活着,那一切就是还有可更改的余地。 连雪河想试一试。 黑雾臭着脸围着连雪河转了几圈,终于下了决定:“好,我答应你……以后若天谴到了,我也会保护你。” 连雪河白了他一眼,不稀罕他的保护,直接一招手示意废话少说,赶紧来。 黑雾瞥了下嘴,知道时间宝贵,重新盘回补天石上。 紧接着就见那黑白交融得不分你我的石头开始逐渐泛起黑漆,宛如黏稠的沥青拉着丝一点点往下滴落,像是活物般,缓慢蔓延至连雪河脚下。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这玩意儿是你的本体?” 黏稠的“黑沥青”没说话,而是往上攀爬,温热如水流似的东西严丝合缝缠住他的小腿。 连雪河:“……” 连雪河忽然有些后悔。 但已经晚了。 那鬼东西瞧着可怕,却带着一股清冽的木香,为首的黑色泥沼般的东西宛如触手般将连雪河的小腿整个覆盖。 连雪河san值狂掉,下意识后退,被固定住的小腿却无法动弹,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朝后仰去。 “啊……” 即将摔下的刹那,地上翻涌的黑潮直接化为一只巨大的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背,没让他摔下去。 连雪河还没松口气,黏稠的黑液如污泥般直直攀爬至他的全身,单薄的衣袍都被腐蚀,温热的黑水死死缠住他身体每一寸,甚至爬到脖颈处。 连雪河眼瞳一颤,他害怕窒息,拼命扬起修长的脖颈艰难喘息。 直到此时他才知晓那外表看似愚蠢的黑雾根本不是他能打交道的东西,象征着本源之力的黑液延绵数百米,几乎将整座补天楼顶楼淹没,奋力地往连雪河内府里钻。 连雪河浑身上下唯有口鼻还在外面,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他回想起被前世渐冻症后期时身体四肢全然不能动的状态。 那股分不清现实和记忆的恐慌逼得他呜咽一声,奋力翻了身想要爬出这片要将他淹没的泥沼。 可手探出去,一抓却仍是那无处不在的黑潮。 连雪河满脸是泪,从未有过那一刻比现在还要难熬过。 不知过了多久,半刻钟或是半年,那黑液终于一寸寸收敛着灌入内府。 连雪河赤身裸体躺在冰凉的地上,双眸涣散失神,眼尾和唇角都带着残留的水痕。 那乌黑的发丝铺散着,最后一丝黑液化为一件漆黑绣着金纹的宽大衣袍轻轻包裹住他纤瘦的身体。 海似的黑液重新化为一小绺黑雾,全然没有方才那副凶悍的非人模样,瞧着温顺又好拿捏,他凑上前舔了下连雪河脸上的泪,疑惑道:“你怎么出水了?” 连雪河:“……” 连雪河浑身瘫软无力,像是爽过头似的,被本源之力灌入的腰腹处一阵阵难言的酸胀,细看下雪白皮肤上还有一抹纹样。 连雪河好想吐槽,却没多少力气,只能无声启唇,用口型骂了他一句。 黑雾不明所以。 连雪河缓了好一会才积攒些力气,慢吞吞地站起来。 本源之力剥离,本来灰扑扑满是斑驳灵气的补天石重新焕发五彩斑斓的色彩,灵力浓郁,呼吸一口连雪河这个凡人的经脉竟然觉得难以言喻的舒适,刚才的疲乏一扫而空。 连雪河望着那颗补天石,思忖道:【幺鸡,你说补天石现在能修复这方天地上空的破洞吗?】 既然天谴是从裂缝里降下来的,只要补了天,一切便会彻底停止。 017刚才看着看着,忽然眼前一片马赛克,强行开了未成年人屏蔽系统,还在纳闷这两人……一人一黑雾难道幕天席地搞黄色不成? 此时终于解禁,这才发现连雪河竟如此胆大包天。 它吃了一惊:【宿主,补天石只有气运之子能用,而且补天石被侵蚀多年,如今灵力只有三成,根本达不到补天所需要的灵力。如果您强制使用,‘天道’不会坐视不管。】 连雪河笑了:“侵蚀?这黑雾果然是那所为的‘天道’用来控制补天石的。” 017哑然。 连雪河知晓这一切都是主角凌长风没出场前的背景,可见惯了身边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命中注定”而遭难,他却无法袖手旁观。 连雪河闭眼。 如今最重要的道具近在咫尺,让他撒手就走,太过困难。 半晌后,连雪河倏地睁开眼,拂开眼前光屏直接大步上前,伸手去抓悬在莲台上的补天石。 五彩斑斓如彩虹的补天石瞧着温柔,实则凶悍至极还认主,连雪河爪子还没靠近,一股威压陡然横扫而来,直接将他单薄的身体横扫出去。 砰。 黑雾陡然出现,严丝合缝将连雪河抱住,省得他撞到墙上,蹙眉道:“你做什么?” 连雪河惊魂未定:“我试试看。” “试什么?” “看看这个世界能不能就此结束。” 黑雾不明所以。 连雪河正想再试第二次,整个顶楼一阵剧烈摇晃,不知从何而来的暴乱罡风宛如利刃般四处乱飞,黑雾瞬间将连雪河包裹住,风刃刮破它的身体,黑气一散后又很快聚拢。 连雪河还想尝试着抓补天石。 黑雾厉喝:“不要命了吗?!走!” 连雪河:“再让我……” 黑雾眼看着补天楼即将关闭,直接强制抱着他从高楼纵身跃下。 砰的一声落地,黑液潮水似的钻入连雪河内府处。 补天楼高层,那混乱的罡风悄然停滞,被一只手轻轻拢到掌心。 随后那人信步闲庭走到补天石旁,修长的手指拿着一只雕刻着字的法器,严丝合缝将补天石笼罩其中。 锵。 法器关闭,隐约可见最中央一个亮起来的字。 那是个「云」字。 补天楼秘境彻底关闭,连雪河心道这补天石果然是主角的机缘,像他这种凡人根本没办法强行为己所用。 只能等到二十多年后秘境重开,凌长风得到补天石结束这一切。 回到太伏道宗后,连静风来接他回鸿磐,说是商议什么及冠礼的事。 连雪河心中腹诽及冠礼不是还有一年吗,怎么这么快就要操办了。 连静风说哥哥不懂,王庭的及冠礼极其重要,提前五年操办都不为过。 连雪河只好跟着连静风回了鸿磐,继续过他米虫的生活。 直到一年后的及冠日,灭世天谴陡然降临,一场天雷劈下,直接将三境劈得遍地焦土,圣人不知所踪,温群恕为护太伏重伤,魂飞魄散。 唯独昆仑端坐云端,在天谴中安然无恙。 连静风抱着浑身是血的连雪河,在废墟之中失声痛哭。 “宿主?!雪河——!” 连雪河陡然睁开眼,下意识去抚摸胸口和腰腹——那是被木头贯穿的伤口,也是致死的伤处。 017焦急道:【你怎么样?!】 连雪河迷茫道:“我……我不是死了吗?” 017见他眼眸涣散,就知晓还没从里面回过神来,无奈道:【你刚才想尝试着取补天石,就先用了全息模拟推演想看看结果,那是模拟的幻境,不是真实发生的。】 连雪河看了看眼前的光屏。 【推演模拟次数(1/20)】 连雪河愣怔望着,又看向远处悬浮在莲台上的补天石,突然不着痕迹打了个寒颤。 有人取走了补天石,本该二十多年后才会有的灭世天谴提前到来,三界除了昆仑,无人生还。 连雪河忽地意识到。 此时此刻,正有人在暗处看着他。 第98章 昆仑月升诀 第98章 昆仑月升诀 连雪河不假思索,读档重来,立即进入第二次推演。 这次利刃似的罡风仍旧出现,连雪河细细观察却发现那风刃并非冲着要他性命来的,反而只是单纯为了赶他离开。 黑雾缠在他腰上,怒道:“还不走吗?!” 连雪河一脚将他踩下去,狂风中墨发飞舞,面颊被几道罡风划出血痕,他面不改色,冷声道:“给我待着,别添乱!” 黑雾完全不懂他目的达到了竟还留在这儿送死,就那么……呵!就那么想要那块破石头吗?! 渐渐的,随着连雪河停留的时间越长,那罡风就越来越焦躁,像是急切想要逼他离开,连雪河身上已划出不少伤痕。 连雪河从小到大除了生病还没受过这样刺痛的伤,疼得生理泪水都流了下来,却还是咬牙等在那。 再有不到三分钟,整座补天楼秘境便会彻底关闭。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昆仑的谁将补天石带走。 黑雾嗅着连雪河身上的血,牙都龇起来了,他围着连雪河转了几圈,没好气地道:“行行行,不就是那破东西吗,我给你拿来。” 连雪河疑惑:“你能碰?” 黑雾冷笑着窜上补天石:“本圣人无所不能。” “你何时成的圣人?” “我自封的。” 黑雾陡然席卷上补天石,轰隆,五彩斑斓的强光大放,一阵劲爆的光污染,砰的一声将黑雾打回连雪河体内。 连雪河:“……” 自封的圣人就是不靠谱。 连雪河:“你行不行?” 黑雾识时务者为俊杰,缩回连雪河内府:“不太行,殿下,快走吧咱们。” 连雪河白了他一眼,无能。 他抚摸了下手腕上的金镯,抬手轻轻一甩,一道紫金真元如同一条线飞至补天楼外化为一绺风飘浮,能够确保秘境关闭前能留下一条裂缝供自己逃脱。 连雪河闭眼:【系统,扫描如今还在补天楼的活物。】 017扫描:【宿主,目前还在补天楼的只剩下顶层的你,和……】 咔哒。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连雪河伸手拂去面颊上的血痕,微微侧身望去。 昏暗中有一道人影缓慢走来,逐渐走至光亮处,露出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连雪河望着他,低声呢喃:“果然是你。” 017:【……荆明云。】 荆明云将招来罡风的手悄然放下,眉眼间皆是说不出的郁色,他勉强一笑:“殿下怎么来这里了,补天楼秘境即将关闭,疏羽他们都在外面寻你,走吧,先出去。” 连雪河也跟着笑:“好,我跟着你。” 荆明云道:“嗯。” 连雪河跟在荆明云身后从补天楼离去,在关闭的刹那回头看了一眼。 补天石飘浮半空,完好无损。 连雪河无声吐出一口气。 可这次灭世天谴来得更快,不到半年,三界再次灭亡,仍旧是昆仑宛如仙人般端坐云端,俯瞰苍生。 连雪河咬牙切齿地从推演中出来,来不及多思考再次进入推演系统中,开始掐鹅的脖子乱晃:“017!到底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荆明云不是没得到补天石吗?!” 017道:【据系统推演,荆明云的确未得到补天石,但半年后的灭世天谴是昆仑暗中强行打开补天楼结界盗取补天石,这才引来的。】 连雪河:“……” 连雪河按了按眉心:“这些先不管,你先告诉我,荆明云不是主角,为何能取走补天石?” 017沉默许久,才道:【据推演,他是以昆仑骨血和魂魄献祭催动昆仑传承,加之他本有大气运,已死之人却被你救下,天地规则对他的限制又少了几分。】 连雪河一顿:“谁的骨血和魂魄?” “荆明云自己的。” 连雪河沉默了。 017试探着道:【宿主还要继续推演吗?】 连雪河面无表情:“继续。” 他非得寻到一种两全办法不可。 017怀疑宿主把这功能当成模拟攻略游戏了,一直在读档、读档。 有心想要劝阻,但看着连雪河自小长大,它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宿主的脾气,只能无可奈何地继续推演。 既然昆仑无论如何都要取走补天石,连雪河索性一离开便回了鸿磐,砰砰砰去敲琅圣宫的大门。 圣人伸手拂开门,盘膝坐在蒲团上凉飕飕望着他:“连雪河,若没什么重要的大事,你就要挨罚了。” 连雪河敛袍噗通一声跪下,行了个礼。 圣人沉默半晌,沉声道:“你把三界其他人全都杀了?外面灭世了?” 连雪河:“……” 连雪河从小到大从没这么有规矩过,别说跪了,见了亲爹给个眼神就已算是礼数有加了。 连雪河屈膝上前,拽住圣人的裾摆,难得说了句软话:“父亲,爹,求您一件事。” 圣人笑了:“求我?这倒是新鲜事儿?说了,闯了什么祸,让爹乐一乐。” 连雪河摇头:“没闯什么祸,只是想让您在补天楼下一道禁制,不许任何人靠近。” 圣人饶有兴致道:“为何?” 连雪河将补天石的事同他说了。 圣人倏地沉下脸来,并起两指望连雪河眉心一点,果不其然探查到了内府中盘着的黑雾。 他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暖意:“你知道这是什么脏东西吗,还敢把它往内府里放?还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爹。”连雪河仰头看他,努力想要说服他,“现在说的是补天石,您别岔开话题。若补天神器被其他人夺走,灭世天谴便会降下,到时候我、静风,整个鸿磐都难逃一劫。” 圣人冷冷道:“我是死的不成?” 连雪河:“可我的卜算中,您不知去哪儿鬼混去了。” 圣人:“连行淞!” 连雪河低下头不吱声。 圣人盯着他许久,见他逃避对视不为所动,无法选中,只能先道:“你先起来。” 连雪河轻声道:“与其死在天谴下,不如现在就跪死在这儿,省得吃苦受罪。” 圣人漠然道:“聪明孩子都会举一反三,我不信你脑子蠢笨愚钝,还不知道苦肉计这招对我没用。” 连雪河不说话。 圣人掐诀将四周寒意驱除,耐着性子同他讲:“你错就错在将这团不知来历的东西从补天楼带了出来,此前补天石能和它和谐共处必然是有原因的,如今你打破了平衡,天上那东西自然不满。” 连雪河:“不带他出来,我就死里面了。” 圣人正想笑他,却见连雪河将额头抵在他的膝盖处,凌乱的乌发垂曳在肩侧,呢喃的声音闷闷传来。 “好疼,我不想死……” 圣人一顿,好一会才抚摸着他的后脑勺,笑着道:“难得啊,脾气臭得和石头一样的三殿下竟会撒娇了。” 连雪河唇角一抽。 谁在撒娇?! 连雪河正要展示毒舌,就听圣人笑着道:“看来吾儿终于学会示弱,太伏还真教会了你点没用的东西——就冲你这撒得难得一见的大娇,父亲就帮你这一回。” 连雪河抬头看他,没料到服软示弱竟还有如此好处。 圣人肯监视补天楼,那这天底下就没什么是他阻止不了的事,连雪河彻底松了一口气。 但不料三个月后,连雪河死于一场重病。 推演结束。 连雪河沉默良久,从不知道他死的能如此草率。 “死”后的剧情便无法继续推演了,连雪河琢磨着随着他的插手,似乎死的越来越早了。 系统不是说二十年后还有他的剧情吗,为何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死了? 017为他解释:【灭世天谴提前降下,那这个故事便不存在了,主角不会出生,你的剧情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连雪河道:“谁在杀我?” 017:【天道。】 连雪河冷笑:“我看是伪神吧。” 真正的天道恐怕已经被伪神吞噬,只剩下唯一的希望补天石,那团黑雾便是用来压制补天石的。 如今黑雾被连雪河收入体内,补天石恢复原本的澄净灵力,更被大气运之人得到,伪神自然畏惧那窃取气运的裂缝被补上,所以提前降下天谴灭世。 它却没料到,昆仑用补天石只是为了拯救灵脉独善其身,从未想过修补裂缝。 更何况凌长风还未出现,就算拿了补天石也无法救世。 这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就算连雪河再试,结果都是一样的。 连雪河伸出手,再次点在那个【开始模拟】上,【3/20】。 第四次模拟,开始。 连雪河是个极其聪明的人,鬼点子损招极其多,模拟推演又给他提供了一个试错的舞台,便开始肆无忌惮放飞自我,开始了十数次的模拟。 连雪河从一开始的补天楼拦截,到后面的圣人监视,他甚至怕病死搬去了琅圣宫,和圣人形影不离,随时让他爹吊住自己的命。 可这治标不治本。 有几次连雪河的确防住了荆明云,没过多久昆仑便因灵脉枯竭,所有修士化为天谴恶兽,袭击其他两境。 连雪河又尝试用紫微气来庇护昆仑,可残留的天谴根本无法消除,黑雾又因为本源寄居他体内,若吞噬了天谴连雪河自己恐怕就要爆体而亡。 有时连雪河先死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死亡只是虚假模拟的,感觉不到痛苦。 可有好几次身边的人全都一个个死在自己眼前,那种痛彻心扉的悲痛哪怕只是模拟也让他心脏阵阵绞痛,险些厥过去。 连雪河查漏补缺,偏偏那狗邪神故意和他作对,无论他用了什么法子,只要补天石离开补天楼的地界,灭世天谴随时就会降下。 偏偏荆明云也是个倔脾气,也不知他到底哪来那么多“邪术”,对自己下手是真狠,要么献祭神魂要么受尽酷刑,反正防了这个防不住那个,魔怔似的满脑子都是昆仑。 模拟次数也越来越少。 017看他状态也越来越不好,忍不住道:【宿主……雪河,你先停一停。】 连雪河意识模拟时,外界的时间几乎是停滞的,可就算再慢这个补天楼秘境也只有五分钟便要关闭。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便再次进入模拟中。 017:【雪河!】 连雪河微微一怔,视线落在模拟框上,瞧见上面标红的一行字。 【推演模拟次数(19/20)】 只剩下最后一次了。 连雪河愣怔望着那鲜红的次数,好一会凌乱混沌的脑海才有一丝清明,他面无表情看了许久,忽然道:“最后一次,我已仁至义尽。” 017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还是为他进行今日的最后一次推演。 连雪河睁开眼,望着荆明云从黑暗中走出来,这场景熟稔至极,他甚至能看到这位昆仑宗主脸上难得一见的愧色和自我厌弃。 “殿下怎么来这里了,补天楼秘境即将关闭,疏羽……” 连雪河打断听腻的开场白,直接道:“你不能带走补天石。” 荆明云身体一僵,勉强笑了下:“殿下在说什么?” 连雪河在模拟中过了太久,人已麻木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信我的卜算吗?” 荆明云:“自然是信的。” “嗯。”连雪河抬手将光屏展开,淡淡道,“今日你若将补天石取走,不出一年,整个三界便会因为你降下灭世天谴,无一人生还。” 荆明云瞳仁剧烈颤了颤,高大身躯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惊愕望着那遍地废墟的残骸和尸身。 如今的荆明云还未彻底疯魔,他仍固执地想寻个两全之策来护住他的幼弟和整个昆仑的安危——就像第一次模拟的连雪河一样。 连雪河步步紧逼:“饶是如此,明云哥,你也要取走补天石吗?” 荆明云脸色煞白如纸,五指死死握紧,力道之大掌心甚至深处几丝血痕。 连雪河看得出来他在摇摆。 正想多说几句,忽地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第二十次的模拟戛然而止。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模拟系统将他强制赶出来,连雪河愣了愣:“怎么了?” 017紧急排查,犹豫着道:【宿主,这场模拟……系统推演不出来。】 连雪河:“为何?” 017:【因为荆明云在良知和族人两边纠结,人类是极其复杂的生物,人心更难判断,系统无法推断出他到底选择什么。】 连雪河闭了闭眼,望着那个【20/20】的按钮,次数彻底用尽,无法再读档。 连雪河抬手挥去光屏页面,垂下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黑雾贴上来,疑惑道:【叫我?】 连雪河脸上没什么神情,淡淡道:“刚才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黑雾:“自然作数——你指哪句?” “保护我。” 黑雾清了清嗓子:“只要你答应为我塑身,我自然言出必行。” “好。”连雪河言简意赅,眼瞳漠然抚摸着腕间的金镯,淡声道,“若有人想杀我,你便杀他。” 黑雾不解:“你爹是圣人,谁敢杀你啊,不想活了吗?” 连雪河没回答,反手将金镯中的真元甩出,砰的将远处的一堵破墙给击碎。 荆明云的身形猝不及防出现在墙后,手中招来罡风的法诀还未掐完,一时有些愣怔望着连雪河。 连雪河抬步上前,漫不经心道:“明云哥,你我谈一谈。” 荆明云眼神有意无意看向远处的补天石,他短促摇了下头:“殿下,补天楼秘境即将关闭,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 连雪河将最后一次模拟的话原模原样说了出来。 荆明云和预测中的一样,脸色苍白如纸,陷入两难。 连雪河望着他,忽地记起来幻境中圣人说的那句话。 短暂的示弱和服软没什么不好。 若是能达到目的,有时毒舌攻击还不如一声“嘤”好使。 “明云哥知晓我是如何卜算的吗?”连雪河走至他跟前,耐着性子轻声说,“当年我并非是靠卦象卜算到昆仑有天谴的,而是亲身经历过一次。” 荆明云一怔,愕然看他。 “我见到昆仑灭绝,你惨死,荆疏羽也落得凄惨下场。”连雪河道,“荆疏羽和我是好友,我不忍心他出事,便借着酆都的走无常给他传递消息。” 连雪河从来不屑挟恩图报,救荆疏羽时也有私心,想尝试能不能打破这既定的命运,可到了此时,他什么事都做尽了,已别无他法。 连雪河凝视着他:“荆明云,那时若不是静风来得及时,只差一步我便要入酆都魂飞魄散了。你现在还要再杀我一次吗?” 荆明云心神大震,踉跄着后退数步,愧疚几乎将他压垮,冷汗簌簌从额间落下,咬着牙道:“殿下……” 哪怕只是看着,也能瞧出此时荆明云的痛苦。 连雪河忽地明白为何如此温润如玉的君子,却对自己下手如此之狠,肉身、魂魄全都被他拿来用作救昆仑的筹码。 若他是个纯正的恶人倒还好,偏就错在他知是非、懂对错,就算作恶也不能心安理得,只能被迫在族人血亲和良知人性中来回摇摆。 那两根线在撕扯他的血肉,将他凌迟成一个面目全非到连自己都唾弃的怪物,能死无全尸魂飞魄散,那是他自以为的赎罪。 只要他遭受报应,荆疏羽乃至整个昆仑便能高枕无忧,不必受任何谴责。 连雪河放轻声音:“只要不动补天石,我可游说鸿磐和太伏为昆仑重建灵脉,族人也会有容身之地,不必再受天谴侵扰。” 荆疏羽愣怔望着他许久,眼底痛色一闪而过,轻声道:“好。” 连雪河眼眸轻轻睁大。 听到这句话他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可笑他机关算计在模拟中死了十九次,最后竟然只用几句示弱的嘴炮就能解决。 那他一堆烧脑的谋划,到底在做什么? 闹着玩呢? 连雪河精神紧绷,骤然一口气松懈下来险些摔倒,好在黑雾从背后托了他一下,才没让连总丢人。 黑雾疑惑道:“你怎么紧张成这样,浑身都是汗?” 连雪河摇头:“没事……嘶,你在舔我的腰?” 黑雾:“没啊。” 鉴于分不清这团鬼东西的五官四肢在哪里,连雪河没有证据,只好白他一眼。 连雪河道:“走吧。” 荆明云点头。 连雪河走在前面,终于摆脱了这个可怕循环,心中像是一块巨石落了地,连走起路来都轻快了不少。 黑雾还在疑惑:“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谁会杀你啊?你得让我有个准备,估算下是上去打还是扛着你跑。” 连雪河伸手拂开那团黑雾,淡淡道:“没那必要了。” 黑雾不解其意,觉得人类真是奇怪,但手还是温软的。 他恢复本源之力后也有了触感,不着痕迹轻轻碰了下连雪河垂在身侧的手。 一下,两下。 到了第三下,连雪河彻底不耐烦,低头瞪了他一眼。 只是视线落下后,连雪河浑身倏地僵住。 荆明云不知是照顾连雪河个儿矮腿短还是其他心思,两人本来并肩而行他落后了半步,连雪河瞧不见他的表情,却顺着低头的动作瞧见了荆明云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手背泛着青筋,曾握着剑挡在连雪河面前为他挡住攻击,在荆疏羽闹他时不轻不重敲着幼弟的脑袋,也曾坐在对面为连雪河素手抚琴。 ……如今,那只熟悉的手却在掐诀。 昆仑月升诀。 昆仑不传的至高杀诀。 连雪河愣在原地。 诡异的是,他心中并没什么难过或悲伤的情绪,饶有兴致望着那只手在掐月升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又一次犯蠢了。 连雪河肩膀颤动,忽然懂得圣人说他是孩子的依据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哪怕前世今生加起来,他也不过只活了三四十岁,对这些动辄就几百岁的修士来说,恐怕连孩子都不如。 他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能让荆明云打消念头,将族人的性命全都交付于一个凡人身上。 连雪河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我若是荆明云,现在要做的肯定也是杀人灭口。” 不怪他。 他们只是立场不同。 荆明云既然要杀他,连雪河也没了任何心理负担。 毕竟他已没有第二十一次的模拟推演来让他试错了。 连雪河微微侧身看向荆明云,他眼眸弯起露出个淡淡的笑,眼尾有一行泪缓慢滑落下来,顺着下颌啪嗒一声滴落。 荆明云的脸上已没了方才的犹豫踌躇,望着连雪河的眼神里只剩下说不尽的歉意和痛苦。 “对不起……” “杀了他。” 两道话音陡然重合。 下一瞬,月升诀带着森寒的雪白寒霜和黏稠诡异的黑液撞在一起,轰隆一声巨响,黑白雾气交融,被狂风刮着好似交融的太极。 第99章 拒绝接管 第99章 拒绝接管 荆明云身负气运,修行天赋自然也是数一数二的。 昆仑的至高杀诀带着凶悍戾气,一片雪花落在身上都能冻掉修士一层皮,更何况是毫无真元傍身的连雪河。 黑雾骤然和寒霜撞上,寒与热黑与白,共同碰出蒸腾的热气,烟雾缭绕。 连雪河腕间抚摸着圣人给他的一道真元,并不着急用,只是面无表情站在原地。 杀诀有几道冲着他面门而来,内府中的黑雾陡然出现严丝合缝将他笼罩住,挡住那嘶嘶寒气。 黑雾一分为二,被那月升诀打得黑雾都结为寒霜了,还凝出一绺小小的黑雾贴在他耳朵边,问他:“你伤到了吗?” 连雪河不太喜欢“戴耳机”,撇了下脸没能挣开,只好放弃了:“你和他相比,谁胜出的胜算更大些?” 黑雾沉思了下:“他吧。” 连雪河:“?” 黑雾道:“他三道杀诀差点把我半个身体打散了……不是,你们刚才还在称兄道弟,怎么忽然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连雪河温柔道:“人类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黑雾:“那我们现在是打为先,还是跑为先?” 连雪河笑着道:“我和他,今日只能活一个。” 黑雾哆嗦了下,实在不懂这俩人类到底什么毛病,嘀咕着杀荆明云去了。 连雪河神态淡淡站在那,望着黑白交融的场面,有种置身之外的游离感。 方才短短几分钟,他却在十九次模拟中足足过了十数年,情感和身体一时跟不上趟,有种高烧后看什么都觉得朦胧的恍惚感。 我只是选了唯一对的那条路。 连雪河心想,至于其他,我不在乎。 四周一切都是模糊的,不知是精神承受不住或是眼前的烟雾缭绕,连雪河看不清黑雾和荆明云的交手,只能听到虚空破裂的声音,伴随着轰隆隆的雷鸣,隔着一层厚厚玻璃传到他耳畔。 恍惚中,忽地黑雾在他耳畔厉声道:“当心——!” 连雪河侧耳倾听,还没反应过来忽地感觉一个重物狠狠撞在他身上,寒霜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身体踉跄倒在地上,狼狈滚了数圈。 一只手倏地扣住他的衣襟,粗重的喘息声在浓雾中传来。 连雪河漠然心想,黑雾没有呼吸声。 是荆明云。 荆明云单手将连雪河衣襟拽着,眉心一道血痕滑落,将他的面容一分为二,半边隐在诡异的黑雾中,半边泪水滑落。 “行淞……” 连雪河听到他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疏羽去死,昆仑也不能断在我手中……”荆明云喃喃道,“我没有办法。” 连雪河唇角翘了翘:“我倒是觉得你办法挺多的。” 十九次读档都没能阻止他夺走补天石,真是谦虚。 细看下,连雪河眼瞳涣散着,宛如身处梦中。 他已被逼至压檐墙边,一半身子都悬在半空,但脸上却几乎没有恐惧,甚至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只是盯着荆明云笑。 荆明云道:“恨我吧,我会还你一命。” 说罢,他拽着连雪河衣襟的手轻轻一松。 连雪河只觉得一阵过山车的失重感陡然袭来,耳畔全是呼啸的风声,紧接着耳畔传来一声厉喝:“殿下!” 连雪河腰身一紧,宛如被绳子缠了数圈,堪堪将他的身体拽着悬在半空。 风声呼啸,连雪河下意识往前望去。 就见补天楼之上,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站在边缘望着他,乌发和蓝色发带被风吹得胡乱飞舞。 荆明云低下头望了他一眼,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什么,也没补刀,转身头也不回地跃下压檐墙,朝着补天石的方向而去。 黑雾的半边灵体都被击毁,他奋力地用黑雾凝成的线拽住连雪河的腰身:“快上来!” 连雪河的身体轻得要命,被轻轻一拽整个身子都在半空中晃。 迟来的眩晕感席卷脑海,连雪河腰间的微痛终于让他勉强清醒几分,他好似从一场荒唐大梦中惊醒,理智回笼却发现自己正在万丈高空。 那一刹那,不知为何脑海中忽地记起来前世被绑缚在病床上的场景,那股香腻的香水味萦绕鼻尖,他站在阳台边缘望着楼下,生出一阵想要纵身跃下去的冲动。 可他终究是惜命的。 不然也不会在病床上苟延残喘这么多年。 等黑雾将连雪河拽上去时,轻轻一碰却发现他浑身都在发抖,本能地将脸埋入膝盖中,漂漂亮亮的衣袍乌发一片脏污凌乱。 黑雾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殿下,残破的黑雾生涩地幻化成手的模样想要触碰他的肩膀,却听到他发出一声呜咽。 黑雾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人哭。 “我就是打输了,没、没杀得了他……”黑雾讷讷道,“你别哭,我再去,行不行?” 连雪河浑身都在发着抖,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袍,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黑雾偏头看了一眼已走至补天石边的男人,心中罕见浮现一抹恨意。 真是该死的人类。 昆仑杀诀杀伤力极其强大,自然付出的代价也大,黑雾半边身体被毁,荆明云也没落到什么好处。 月升诀的反噬几乎震断他的经脉,几乎走一步地面都留下一道血痕。 他艰难喘息着走至补天石前,伸手探向那流光溢彩的石头。 忽地,脚下的巨石宛如成了泥沼,荆明云陡然往下一陷,眼睛眨也不眨又是一道杀诀打下去。 轰隆。 黑雾的巨大身形散去,黏稠的本源之力竟被寒霜冻成冰块。 荆明云正要动作,腰间和双腿却被一道道黑色的绳子缠住。 荆明云漠然看着那不似活物的东西:“滚开。” 黑雾的本源之力几乎被冻成坚冰,却仍缠住荆明云:“给我死!” 黏稠的黑液宛如沸腾起来,咕嘟嘟冒出几个泡,陡然化为一个高大的人形,大掌狠狠扣住荆明云的脖颈。 荆明云立刻掐诀阻拦。 砰——! 两道反噬极大的真元再次相撞。 黑雾方才打时很惜命,总想着不浪费一点本源之力,省得重塑肉身的时候少了那一块影响身体。 但连雪河那声微弱又压抑的呜咽声一直在他耳畔回荡,还有那句…… “我和他,今日只能活一个。” 黑雾只是人形,却没有人类的皮肤,诡异的像是个淤泥塑成的泥人,他骤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利声响,本源之力直接燃烧起来,严丝合缝将荆明云包裹。 荆明云脸色倏地一变。 黑雾阴沉沉地盯着他,幻化出的两只眼睛只是两个窟窿,森森道:“补天石也是你能觊觎的?” 话音刚落,火焰轰然炸开。 荆明云真元毫不留情倾泻而出,但经脉的反噬伤势太重,刚一催动便猛地呕出一口血。 黑雾的身形越来越小,燃烧本源之力能维持的修为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几十秒。 之前听连雪河曾给他读“睚眦必报”,他不解其意,但今日却忽地顿悟了。 黑雾重重地将荆明云扔到压檐墙边,学着刚才他对待连雪河的姿势拽住他的脖颈,冷冷道:“恨你自己吧。” 说罢,他黑雾似的手骤然穿透荆明云的内府,无餍毫不留情释放又回笼,彻底堵住他的真元,让他连御风的灵力都无法催动,就如同凡人一般。 紧接着,手腕一松。 荆明云眼瞳一颤,下意识伸手往前抓,指尖擦过黑雾的身体却直接抓了个空。 那抹雪白的人影悄无声息从万丈高空坠了下去。 连雪河恍惚中抬起头,恰好瞧见这一幕。 他脑袋已浑噩,下意识朝着前方伸出手去。 下一瞬,黑雾宛如一绺风飘了过来,轻柔如黑纱的漆黑浓雾轻轻将连雪河严丝合缝包裹住,就像是个肌肤相贴的拥抱。 漆黑黏稠的五指和连雪河伸出的手十指交叉,黑雾道:“嗯?叫我?” 连雪河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迷茫歪头。 “没事,我还能支撑一会。”本源之地焚烧太久,黑雾的身形已经大大缩水,他高大的人形将连雪河单手抱着走至补天石前,“拿了这个我们就走。” 连雪河:“什么?” 黑雾伸出手去抓补天石。 光污染再次出现,但这回黑雾没有被震开,他面无表情硬生生扛住那股几乎将身躯击散的灵力。 漆黑“沥青”将晶莹剔透的补天石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再也倾泻不出丝毫的光芒和气息,彻底纳入体内。 “看,破石头拿到了。”黑雾看向呆愣的连雪河,“人我也给你杀了,这下能走了吧。” 连雪河不知在应答什么,含糊“嗯”了声,额头抵在他肩上,彻底失去意识。 恰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行淞?!” 黑雾一愣,轻手轻脚将连雪河放在地上,残破的身躯和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钻回连雪河内府,警惕盯着来人。 若又是个称兄道弟的恶人,就一起杀了。 很快,宣清溪匆匆而来,瞧见躺在地上浑身狼狈的连雪河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将他抱起:“行淞?!” 连雪河没有任何反应。 宣清溪来不及探查,匆匆瞥了一眼衰败的顶楼,将连雪河背起来飞快往下赶。 荆疏羽也在找连行淞。 他一边循着气息溜达一边骂骂咧咧,心想好好的窝不待,非得跑出去做什么。 外面鱼龙混杂,连雪河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若是被人掳走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荆疏羽正想着,忽地瞧见黑暗中有一道白影似乎从补天楼坠了下来。 那速度极快,只是眨眼间那影子便重重掉在地上。 补天楼四周除了找连雪河的太伏弟子没有其他人,荆疏羽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御风狂奔而去。 转念一想那是一道白影,连行淞今日穿着的是件天青淡朱的衣袍,他还笑话莲花成了精,应该不是他。 荆疏羽很快御风到了补天楼边,还没离近就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脸色微微变了变,快步上前。 只是一眼,荆疏羽僵在原地。 修士身躯比凡人要强悍的多,但终归是血肉之躯,荆明云被黑雾封住了全部真元,又因反噬而身负重伤,整个人从万丈高空坠落,身体几乎血肉模糊。 即使这样,荆明云还剩最后一口气。 荆疏羽等看清那人是谁,猛地惨叫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哥——!” 荆明云口中不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奋力抓住荆疏羽的手,滚热的鲜血从身下往四面八方蔓延出猩红的血泊。 荆疏羽浑身都软了,整个人处于一种麻木又崩溃的状态——身体在叫嚣着恐惧和绝望,精神却是分离而木然的。 他喉咙干涩,哆哆嗦嗦握住荆明云的手,除了第一声“哥”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荆明云喉中鲜血呕出,生机彻底断绝,哪怕两大医宗在此也救不了,他却还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声音:“疏……羽……” 荆疏羽跪在他身边,眼泪汹涌落下,张张嘴只能发出倒吸气的哽咽。 轰隆隆。 恰在这时,整座补天楼的结界彻底关闭,与此同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旁边的台阶落下来。 荆明云的手朝前方探了下。 荆疏羽茫然偏头望去。 荆明云所指的方向,宣清溪正背着连雪河从补天楼出来。 荆疏羽脑子一片空白,发出无声的:“哥,我在……” 荆明云用尽力气指着连雪河,像是叮嘱又像是吩咐什么,声音越来越低:“……不……要……” 最后一个音他只发出了一半,完整的话没有说完,荆明云的手倏地垂了下去。 荆疏羽嗓音在发抖:“哥……哥!” 他抱着满身是血的兄长,干涩的喉咙终于不再阻碍声音,耳畔阵阵嗡鸣,发出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哭喊。 “哥!……阿敛!阿敛在哪里?救救我哥……” 无常斋明明只是来凑补天楼的热闹,却恍如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昆仑宗主荆明云身死补天楼,身为修士却经脉寸断坠落而亡。 连雪河不明原因昏迷不醒。 整个三境乱作一团。 连静风在鸿磐得知消息,根本坐不住,生平第一次打破了除生辰外不会踏入太伏地界的两界誓言,火急火燎地冲去金错台。 连雪河昏睡了整整两日。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床幔,莲花金钩,一旁的香炉中燃烧着木质安神香,烧得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残香,后调极其清幽淡雅。 连雪河睁眼的刹那,守在外面的连静风立刻冲了进来。 “哥哥!” 连雪河眨了下眼睛,疑惑望着他:“静风,你怎么在这儿?” 连静风正要回答,却听连雪河用一阵很匪夷所思的语调问:“你不是死了吗?” 连静风一僵,试探着上前扶住连雪河的肩膀:“哥哥,你还记得自己在哪儿吗?” 连雪河:“我在……” 十九次的模拟中,他在太伏,在鸿磐,甚至求去昆仑救他濒死的弟弟,也去过补天楼…… 长时间的跨度对他来说有些混乱,连雪河思考了半天才道:“我在金错台。” 连静风:“嗯,对。” 连静风将放置在桌案边的药端起来:“哥哥,先喝药,凌府君说你郁热扰神,得好好静养,最好是回鸿磐去。” 连雪河含了一口药,被苦得眉头紧皱,忽然又问:“静风,我在哪儿?” 连静风从未见过兄长这副神智朦胧的时候,此次补天楼必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刚要好好安抚,外面却传来声嘈杂声。 鸿磐卫的声音厉声传来:“站住!再往前,杀无赦!” 紧接着便是荆疏羽的厉喝:“滚开——!我要见行淞一面!” 连静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霍然起身,冷冷道:“杀了他。” 鸿磐卫:“是。” 连雪河疑惑道:“杀了谁?疏羽要见我,为什么拦着他?让他进来。” 连静风蹙眉,好一会才一摆手。 殿门被打开,荆疏羽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白衣,墨发凌乱满脸泪痕,进来后根本没注意旁边是谁,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冲到连雪河身前,抬手就要抓住他的肩膀。 “行淞!” 连雪河下意识往连静风身边躲。 连静风霍然起身,修长手指将腰后的长剑拔出鞘,寒芒一点带着七重境不可忽视的力气和威压。 连静风轻轻启唇,眼眸带着森冷戾气:“放肆。” 荆疏羽后知后觉连雪河不能碰人,他强忍着冲上去的冲动,近乎乞求地道:“行淞,听清溪说那晚你也在补天楼顶楼,你见了其他人吗,知晓我哥是如何坠楼的吗?行淞,行淞……” 连雪河愣怔在原地。 要说方才和连静风相处时他觉得自己仍在梦中,如今荆疏羽的话却像是一柄利刃,强行唤醒那晚的记忆。 二十次模拟,月升诀,坠落…… 荆疏羽眼神带着一丝光亮,直直望着他:“行淞?” 连雪河对上荆疏羽的视线,好一会才道:“我不知道。” 荆疏羽一僵,他像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稻草被狠狠斩断了,迫切地想要上前:“整座补天楼只有你们在,你怎能不知道……行淞,我求求你!” 说着,荆疏羽踉跄着跪地,眼泪汹涌落下:“只要你告诉我那晚发生了什么……行淞,我信你,只要你说,我就信。” 连雪河下颌绷紧,浑身都在不自觉地发着抖,好似又回到了补天楼的高空之上,失重和恐惧感几乎夺去他的呼吸,用尽力气拽住连静风的袖袍,喃喃道:“我不知道……” 连静风见他几乎窒息,骤然拔剑,冷冷道:“我兄长刚醒,没时间受你审问。你若觉得我兄长是杀荆明云的凶手,拿证据。” 荆疏羽眼眸已没什么光亮了,说不出半句话。 连行淞是什么人他清楚。 为了才相识不久的同窗,会自伤引来走无常勾魂也要给昆仑传递天谴的消息,如此恩情,怎会无缘无故对他兄长对手。 整个昆仑却说荆明云和他同处补天楼,整座高楼只有他们两个人,荆明云身死,连雪河却活着,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荆疏羽……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没有就滚。” 连静风从来对外人都是漠视的,这是第一次对人说如此重话。 荆疏羽踉跄着站起身,后知后觉连雪河还病着,他才刚醒,就被自己如此逼问:“对不住,是我乱了心才会来问你。你……你先好好休息。” 连雪河浑身汗水淋漓,连气都喘不上来,扶着连静风的小臂干呕了起来。 荆疏羽下意识要上前,鸿磐卫已一左一右挡住他的去路,强行将他逼退出去。 连静风扶住连雪河单薄的身体,感知他浑身发抖,冷汗几乎把衣袍浸湿:“哥哥!” 连雪河缓了许久才终于顺畅呼吸,只是呼吸几口气就好像用尽全部力气,恹恹靠在软枕上,声音微弱:“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距哥哥从补天楼回来,已过去了足足两日。” 连雪河:“昆仑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大动静。” “骗我。”连雪河勉强笑了笑,“昆仑若没动静,你会突然来太伏?” 连静风拿着湿帕子将他汗湿的额头擦了擦:“我来接哥哥回家。” 连雪河道:“什么?” 连静风无法,只好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全盘托出:“昆仑毫无证据就指证哥哥杀了荆明云,还说你将补天楼的秘宝据为己有,这才引得补天楼异动。” 连雪河羽睫轻轻一动:“系统,荆明云的神魂回昆仑了?” 017看着连雪河苍白的脸色和不太稳定的精神状态,试探着道:【那黑雾的攻击击碎了他一大半魂魄,唯一完好的也只有主魂,在当夜便回了昆仑。不过主魂携带着生前的本能和执念,并无清晰的意识,能转达的话也不过几个字。】 连雪河点头。 昆仑的底牌很多,几句话也就足够知晓事情原委了,昆仑的长老前来闹,八成是想试探补天石在不在他身上。 连静风道:“哥哥,回家吗?” 连雪河摇头:“先不回。” 连静风眉间轻蹙,却知晓无法劝说哥哥,只好道:“那我留在此处保护哥哥。” 连雪河刚要点头,忽地见连静风偏了下头,伸手在唇角上抚了下,指缝间隐约可见一抹猩红。 连雪河脸色微变:“静风?!” 连静风道:“没什么事。” 连雪河立刻伸手拽住连静风的手,低头一看就见掌心有一道狰狞的血痕。 连雪河愣住了。 连静风似乎在和他解释什么,但声音却朦朦胧胧,像是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一般,不太真切。 “……太伏和鸿磐有法则,王庭之人无法在太伏地界待太久,只是一些反噬罢了,哥哥别担心……” 连雪河愣怔望着他掌心的血,恍惚中好像还在那场荒诞的梦中没有醒来。 连静风、李归昼、温群恕……所有活着的人全都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濒死的眼眸直直望着他,像是在质问为何不救他们。 连雪河遍体生寒,再次伏在床沿吐了出来。 但他几日没进食,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只能感知着胃部的痉挛刺痛。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虚弱地推开他的小臂:“你先回家。” 连静风:“可……” 连雪河抬眼看他:“不听我的话了?” 连静风无法拒绝连雪河的任何话,沉默许久才道:“我留鸿磐卫在哥哥身边守着。” “不用,陶消在。” 连静风还想反抗,被恹恹瞪了一眼才消停。 他不想兄长病了还要操心自己,只好喂完他喝了药,又使尽浑身解数又待了半日,终于在黄昏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连雪河靠在枕头上发呆。 没一会,又有人悄无声息地来了。 连雪河嗅到那股熟悉的药香,眼睛睁也不睁:“你过来也是想问荆明云的事儿?” 虞敛坐在床沿,探了探他的眉心:“哦,没有,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连雪河:“差一点。” 虞敛给他掐了个清净诀:“要我扶你去沐浴吗?” 连雪河摇头。 虞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三殿下从来不相信清净诀的效用,哪怕打八百个浑身都抛光了,他也觉得没有在水中过一遍干净,往常冷汗满身早就吵着闹着要沐浴去了。 今日却蔫得有些诡异。 虞敛本想直接走,想了想还是道:“今天我守着你,有事叫我。” 连雪河:“好。” 虞敛随意寻了个蒲团,盘膝打坐。 连雪河枯坐在榻上,眼神空茫,像是在深思熟虑,又像是单纯地发呆,017怎么说他都置若罔闻。 直到天色渐黑。 虞敛还是头回守着凡人,不知晓连雪河夜晚不能视物,自然没给他点灯。 金错台内殿一片昏暗。 连雪河不太适应黑暗,轻轻眨了下眼睛,缓慢回过神来,也懒得叫陶消进来,索性自己拿起火石法器点灯。 017小心翼翼安慰他:【雪河,你做的并没有错。】 连雪河轻轻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结局是注定的,无论我怎么挣扎都不会有半分更改。” 017更不适应了:【这样说也没错——雪河,离主线开始还有二十年,不如我带你去其他世界度假,等剧情真正开始了再回来,好吗?】 连雪河摇头:“浪费你的能量条。” 017一愣。 连雪河拿着火折子吹了吹,可吹了好几下火折子都没亮。 他也不动,就保持着这样一个机械的动作连吹了十几下,一簇火苗终于“蹭”地烧了起来。 火苗黄豆大小,微弱至极。 连雪河靠近灯盏。 可就在火苗即将点燃灯芯的刹那,一股微弱的风忽地从未关上的窗户外吹来,顷刻将火苗吹熄。 整个房间再次恢复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沉。 连雪河保持着点灯的动作好久,久到017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到他轻轻“啊”了声,说出了一句令017毛骨悚然的话。 “你说,我是不是还在推演啊?” 系统悚然看他:“雪河?!” 连雪河就像是堆了数万张的多米多骨牌,忽然被一阵轻悠悠的小风吹垮了。 他呆滞望着黑暗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他忍不住弯下腰来,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声音又轻又缓。 “怪不得一切都不如我的意,原来一切都是假的,我还在推演的幻境里。” 017:“雪河!你清醒清醒,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 连雪河已经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了,前面十九次的经历已让他有了足够的经验——只要他死了,全系模拟系统就会强行将他弹出去。 读档吧。 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打出be线或oe线。 连雪河这样想着,心情顿时轻松不少,他在储物戒中寻到一把趁手的匕首,好像只是平时玩游戏一样点击【退出登录】般随意又散漫。 只要死了,就能离开这个结局。 他不要这个结局,他要离开。 他要回到最开始…… 系统尖锐的警报声响起。 【检测到宿主遇到生命危险,系统尝试强势接管身体!】 【拒绝接管。】 【拒绝接管。】 【拒绝接管。】 第100章 补天石 第100章 补天石 噗通。 一声轻微而沉闷的碰撞声在黑暗中响起。 虞敛倏地惊醒,总觉得一阵风似乎扇了他一巴掌,空中还有几丝未散的黑雾,他拧起眉头,下意识看向榻上的连雪河,却没找到人。 接着,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微弱的血腥气。 虞敛对血气十分熟悉,脸色微变霍然起身。 外殿用来待客的连榻边,连雪河侧躺在冰凉的地上,恰在此时乌云散去,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半睁着的眼眸上。 地面一片血泊,猩红的血从他的脖颈处不住往下流。 虞敛大步冲上前:“行淞!” 随着被扶起的动作,连雪河手中的匕首咔哒一声落了地,唇角不住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虞敛的手都在发抖,托着连雪河无力的侧脸用力按住脖颈的伤口:“行淞,行淞醒一醒……” 连雪河呛出一口血,喃喃道:“别救……我……” 虞敛没听到他说什么,往常就算在他面前死个人他都懒得瞥一眼,如今却觉得满身医术竟毫无用武之地,连血都止不了。 好在连雪河脖颈处的伤口看着吓人,实则有一股无形的东西捂住了伤口,才没让他短时间失血过多而死。 虞敛动作极快,连雪河无法服用灵丹,索性将丹药融成水倒在狰狞的伤口处。 脖颈伤口的血很快止住,随之凡人无法承受的灵力灌入连雪河经脉,逼得他身体一阵痉挛。 这样无异于饮鸩止渴。 虞敛额间全是汗水,正要飞快将连雪河体内的灵力引出来,省得他爆体而亡,但真元入了经脉就感知内府有个东西已将那暴烈灵力给吃了。 虞敛来不及探查,将连雪河横抱到榻上放着,匆匆叫人过来。 李归昼本来在金错台守了一整日,临时被掌门师兄叫过去和昆仑骂架,听到消息时还以为耳朵也不中用了,再三确定后双膝一软,险些跌了下去。 温落木一把将师叔扶住,扛着他催动真元顷刻到了金错台。 连雪河伤口的血已经止住,纤细脖颈处缠着白纱,满殿都是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连榻边的血迹甚至没来得及处理。 李归昼看了一眼那出血量,脸色煞白如纸。 连雪河平躺在榻上不知是睡了还是昏过去,面颊泛着病白,眉间好似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李归昼心疼得像是要裂开,轻轻吐出颤抖的呼吸,调整了情绪才缓慢走至床沿坐下。 他想不通,明明只是让无常斋出去玩了一趟,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荆明云惨死,荆疏羽也濒临崩溃,就连连雪河状态也不对。 补天楼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短短半日不到,就闹得如今无法收场的局面? 李归昼伸出微颤的指尖轻轻抚摸连雪河的脑袋,想要叫他的名字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连雪河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偏头,喃喃着:“师尊……” 李归昼忙不迭握住他的手:“淞儿!师尊在呢!” 连雪河梦呓似的:“我要离开这里。” 李归昼不懂这话的意思,只哽咽着道:“好,离开,等淞儿伤好了师父就送你回鸿磐,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连雪河没听到他说话,只是在睡梦中呢喃。 “离开……我要走……” “拒绝……” 连雪河深陷光怪陆离的荒诞梦境中,昏迷了足足三日才醒来。 这几日身边一直没离人,唯恐他醒来后又陷入魔怔,无常斋和太伏学宫其他弟子轮流守着。 见他睁开眼,宣清溪轻轻凑过来,温声说:“行淞?” 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棂倾泻过来,洒在宣清溪的雪白衣袍上,好似蒙上一层蜜糖似的滤镜,连雪河茫然望着他,嘶哑着声音道:“清溪,你怎么在太阳底下?” 宣清溪失笑:“睡迷糊了?我不在太阳底下在哪儿?” 说着话,宣清溪将连雪河半扶着靠在堆起的软枕上,拿着半个掌心大小的小盏盛了半口水,凑到他唇边:“先不要喝太多,你的喉咙伤到了,只润润唇,等阿敛到了给你检查下再喝药。” 连雪河抿了几口,干裂的唇终于好受了些。 他伸手抚摸着脖颈处缠绕着的白纱,一时半会记不起来这伤是从哪儿来的,便问宣清溪:“我为什么……不舒服?” 宣清溪:“你不记得了?” 连雪河:“什么?” 宣清溪若有所思,随意给他理了下凌乱的头发,一时不知如何说。 连雪河的伤势来得太过奇怪,温群恕为了查明原因,动用九重境的真元收拢金错台的微弱灵力,强行回溯时间调监控。 本来以为昆仑之人动用邪术暗害连雪河,可回溯后却发现并非如此。 黑暗中连雪河似乎是想点灯,尝试十几次后终于成功,却被风吹熄灭。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连雪河却忽地崩溃。 温群恕不信邪,还特意查了下虞敛口中提到的内府异物。 连雪河内府中的东西的确很奇怪,但已破破烂烂受伤极重,处于一种昏沉状态,不会有能力来蛊惑连雪河自戕。 宣清溪也百思不得其解,见连雪河精神似乎好了些,轻轻地问:“行淞,你是不是……又卜算到了什么东西?” 连雪河一愣。 记忆后知后觉涌入脑海,连雪河遍体生寒,他竟分不清现实和虚拟了。 017说的对,那功能的确不能多用。 连雪河摇了下头:“没有。” 宣清溪:“那你为何……” “没什么。”连雪河抚摸着脖颈,低声道,“就是觉得人生事事不如意,想逃避一下。” 宣清溪:“……” 宣清溪是个不会骂人的好脾气,忍了又忍还是没说话,恰好这时虞敛过来,听到这不是人的话沉着脸将药往桌案上重重一放。 “逃避?” 连雪河闭眼装死。 虞敛冷冷道:“说话!” 宣清溪蹙眉道:“他才刚醒,何苦这般疾言厉色?” 虞敛几乎被气笑了。 没人知道他看见倒在血泊中的连雪河时是何种感受,尤其看到温宗主回溯时间时发现并无人逼迫连雪河,这狗东西纯属自己找死,虞敛恨不得直接弄死连雪河,一了百了。 “你们都是好人,唯独我一个是恶人。”虞敛冷冷道,“药爱喝不喝,我等着给你收尸。” 话说完,虞敛又后悔了。 那日他嘴欠,说了句“看看你死了没”,当晚连雪河就能自戕给他看。 虞敛本来不是个迷信的性子,如今被连雪河逼得竟有种想要避谶的冲动。 他沉着脸看了连雪河一眼,不再言语,转身就走。 宣清溪无可奈何道:“别怪他,先喝药吧。” 连雪河“嗯”了声,他蓄了些力气,接过药碗轻轻喝了半碗。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耳畔有些安静。 总是在身边叽叽喳喳的黑雾好像被什么东西制裁了,自从回到金错台后就一直没动静。 连雪河将药喝完,摆手让宣清溪不必守在这儿。 宣清溪摇头:“我就在旁边坐着,省得你手脚不便,要什么拿不到。” 连雪河知道自己那遭吓到了他们,索性没再坚持,闭眼靠在软枕上:“系统,那团黑雾出什么事了?” 017小心翼翼道:【它燃烧大半的本源之力……杀了荆明云,又将补天石强行取来放入你的内府,如今已经……】 连雪河心中打了个突:“死了?” 017:【死了一半吧。】 连雪河:“?” 017:【它现在在你内府沉睡,但你无法向他提供灵力或者天谴之力,所以只能处于待机状态。更何况……】 连雪河:“什么?” 【你在自戕时,它醒来一次,强行将虞敛叫来这才救了你一命。】 连雪河微微愣了愣,好一会才低喃。 “还真是个傻子。” 017:【宿主现在打算怎么做?补天石要如何处理?】 连雪河抚摸着腰腹,并未说话。 昆仑会想尽一切办法进入补天楼寻到补天石,若是发现并不在顶楼,便会知晓连雪河将其带走。 连雪河倒不担心这个,最重要的是伪神。 若它窥探出不对,或许会用尽千万种办法诛杀他。 ——就像模拟中那十九次一样。 017道:【系统建议宿主带着补天石回到鸿磐圣人身边,只要躲够二十年,等到主角成长即可。】 连雪河淡淡道:“建议的很好,但你下次只需要问我‘宿主宿主,我们该怎么办啊’,然后等我操作就可以了,行吗?” 017:【……】 宿主果然有恋蠢癖。 017从善如流,温声道:【宿主宿主,我们该怎么办啊?】 连雪河摸着腰腹,淡淡道:“他们不是想要补天石吗?那我就给他们。” 017吃了一惊。 连雪河没和它解释,掀开锦被下了榻。 只是他太虚弱,脚踩在地上刚一使力整个身体就虚弱得往前一扑,幸好宣清溪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住。 “行淞,你想要什么?” 连雪河道:“太阳好,我想去莲塘边晒太阳。” 宣清溪犹豫了下,还是同意了。 连雪河披着外袍靠在摇椅上望着满池莲花,017特意把「清浊胎」所在的方向标注了个红球,一眼就能瞧见最下方的半截玉藕。 连雪河道:“帮我把他强制叫醒。” 017看出宿主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不敢再让他有丝毫不如意,哪怕做不到却也用能量条强行兑换了个法器,将黑雾叫醒。 黑雾轻轻从连雪河腰腹钻了出来,本来他的本体壮大无比,如今却只剩下小小一团,瞧着极其可怜。 连雪河伸手轻轻抚摸他,道:“「清浊胎」就在那儿,去吧。” 黑雾歪了下头,很疑惑地在他掌心蹭了下,似乎在问:“真给我?” “嗯。” 黑雾也不和他客气,直接从连雪河的内府钻出来。 ——本来那黏稠如沥青的黑液能铺满整个金错台,此时却只剩下寥寥几捧,掉到水中噗通一声溅起个小水花,像条小鱼一样奋力朝着水底的清浊胎游去。 连雪河将补天石从内府中取出,手腕金镯中的圣人真元还有一道,哪怕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他也没用,等的便是这一刻。 017一惊:【你要做什么?】 连雪河淡淡道:“给未来的主角重新设置一条主线。” 017还没说话,就见连雪河指尖一点金色真元轻轻在那五彩斑斓的补天石上一点,刹那间,那晶莹剔透的石头竟出现几条裂纹。 017:【!!!】 身负补天石,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被伪神弄死,连雪河为何还要像那十九次一样苦苦挣扎呢。 连雪河在那十几次的虚假轮回早已看清,并非是昆仑有多少邪术来夺去补天石,而是背后有东西在推波助澜。 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命数”。 对伪神来说,补天石就是个定时炸弹,无论落到圣人或温群恕手中,都有可能会补天,借此摧毁它。 除了昆仑。 昆仑得到补天石,单纯只想修补灵脉,传承得以延续。 只要昆仑几千人存活,却能毁灭三境所有天运之子剥夺他们的气运,这笔买卖划算得很,伪神很乐意这样做。 既然想渔翁得利,那连雪河索性掀了这破棋盘。 锵。 补天石发出几声清脆的金玉相撞的声响,骤然碎裂成七片碎片。 连雪河抬手一挥,圣人真元还未彻底消散,随着他心神一动纷纷四散三境,化为灰扑扑的寻常石头。 唯有降下天谴时,碎片才会重新焕发,灵力浓郁阻挡天谴。 唯独剩下最后一片。 连雪河轻轻抚摸着那逐渐黯淡的碎片,好一会才屈指一弹,碎片噗通一声没入水中,悄然没入清浊胎中。 这是他唯一的私心。 七块补天石碎片四散落地的刹那,头顶虚空陡然出现一只诡异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连雪河。 补天石破碎对伪神来说本该是好事一桩,但碎片残留的灵气仍能庇护三境二十年。 到那时,它无法再汲取气运,新的气运之子诞生,便是它不能再强行抹杀撼动的存在。 连雪河和那只眼睛对视一眼,感知到虚空中一道森寒的不像这个世界的力量骤然击在他身上,令他呛出一口血,宛如整个神魂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抽离。 宣清溪察觉到不对:“行淞!” 连雪河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低声笑了声,感知身体生机逐渐流失,就连这外来的魂魄也被天地法则一寸寸击碎。 杀了他也无用。 不用再用全息模拟推演连雪河也知道,二十年后灭世天谴降临,主角收集补天石补天,伪神必死无疑。 连雪河的意识逐渐消散,恍惚中似乎有好几个人匆匆拥了上来,嘶声唤他的名字。 他已听不见了,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失去神智的刹那,耳畔是一声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尊敬的宿主,检测到您的生机、神魂即将断绝,辅助系统017为您提示:任务失败,魂魄即将消散。】 【生命的最后,请允许我煽情几句。 【辅助系统每次任务往往不会超过一年,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任宿主相处十九年,虽然您毒舌脾气坏,我仍然很荣幸亲自见证您的成长。】 【《长风传》世界崩塌与您的安危,理智告诉我要优先选择维护这方世界的运行轨迹,消耗全部能量条重置世界,重新寻找新的宿主完整任务。】 【可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对您的感情驱使我选了您。我爱您,就像母亲对孩子,即使您只当我是只宠物鹅,很抱歉将您拽入这个带给您痛苦的世界。】 【即将消耗全部能量条保护宿主的神魂,您会陷入沉睡,等到真正的任务开始才会将您重新唤醒。】 【预约「清浊胎」*1订单,在系统能量条满100时自动购买。】 【这是我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 【系统能量耗尽,开始休眠。】 【雪河,期待和您再次重逢。】 *** 【宿主,欢迎回来。】 第101章 情缘 第101章 情缘 “谁回来了?” 连静风拿着湿帕子将连雪河额间的汗水擦去,面无表情道。 陶消恨不得把脑袋埋地里去:“殷……殷裁。” 连静风眉头轻皱。 连雪河自从补天楼回来,便陷入了沉睡。 若是两年前恐怕又得大病一场,但好在如今是「清浊胎」的身躯很耐造,连雪河断断续续睡了七日,仍然没有要醒的预兆。 殷裁和凌长风前去蛮荒九域探查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如今终于回来了。 连静风对殷裁没什么好感,自然不想让他接近连雪河,直接道:“问他寻到补天石了吗?” 陶消犹豫。 连静风漠然道:“若寻到了,就让他做正事去;若没寻到,就让他继续寻去,别来这儿碍眼。” 陶消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见这个淡漠寡言的太子殿下对着一个外人说出如此不加掩饰的嫌恶之语。 “是。” 陶消匆匆出去,就见那比两年前还要高大的少年正站在大殿之外——不过陶消也不知道之前殷裁多高,大多时候他都躺在床上等殿下取血。 殷裁早已不似当年那般狼狈,相反他整个人意气风发,马尾高扎还佩戴了个不符合气质的莲花小流苏,双手环臂同凌长风说着什么。 凌长风一路上被他气得够呛,木着脸不搭理他。 殷裁还在说:“大侄子,你怎么不说话?啧,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吗?” 凌长风木然道:“说了三千遍了,你和我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别胡乱攀亲戚。” 殷裁大度得很:“害,小孩子就是这样,行吧行吧,我就不逼大侄子了。” 凌长风:“……” 若不是打不过他,早就将他按着揍八百顿了。 殿下脾气真好,竟能忍受此人的烦人和聒噪。 陶消从大殿回来,道:“二位可将补天石碎片寻到了?” 殷裁顿时望天。 凌长风白他一眼,上前行了一礼,道:“蛮荒九域已寻了遍,并未寻到补天石碎片的踪迹。” “哦。”陶消道,“那你们回来做什么?继续找。” 殷裁眯眼:“这话是行淞让你传的?” 连雪河被他烦了这么多封信都没有把他道册账号封禁,想来对他极具纵容,怎么可能因为没寻到补天石就不见他。 定是此人假传圣旨,死罪。 “殿下在休息,不便见客。”陶消冷冷看他,“不可直呼殿下名讳。” 殷裁笑了:“哟,你和大侄子的话都一样,是从哪儿统一学来的吗?” 陶消拔剑,誓死守护殿下的尊称:“请回。” 殷裁笑眯眯望着陶消,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同我拔剑?真有意思。” 这绝对不是连雪河的吩咐。 陶消来拦他必定是受了连静风指使,那连雪河去哪儿了? 殷裁心中一沉,回想起这七天连雪河连一条信都没给他回,本来觉得是连雪河嫌他太过烦人,现在想来,许是出事了。 殷裁再也没有闲情逸致和这些人插科打诨,九重境威压直接横扫过去,重重将拦路的陶消撞开,缩地成寸一眨眼便到了内殿。 连静风果然在里面,感知到一股威压袭来,漠然转身,紫微气轰然化为金光朝着殷裁冲来。 “滚出去。” 殷裁冷笑了声,当即要动手,但瞧见躺在榻上的连雪河,又怕惊扰了他,伸手一拢强行接住这一击。 下一瞬,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大步上前,九重境真元化为一座半透明的钟,当的一声将连雪河笼罩住。 蛮荒九域的术法太过霸道,连静风直接被撞出数步之外,阴沉着盯着他。 殷裁强行将连雪河纳入自己地盘后,甩了甩被震得发疼的手,侧身瞥他:“只是双生子罢了,又不是连体儿,这么多年了还哥哥哥哥地叫,太子殿下也该断奶了吧。” 连静风漠然望他:“蛮荒想和鸿磐撕破脸?” “可别。”殷裁瞥他,“我只想四境携手抵抗灭世天谴……影响和平的话可别让行淞听到,要不然他又该不高兴了。” 两人正呛着,忽地听到床榻上传来声微弱的声响。 连雪河醒了。 殷裁立刻伸手一指连静风:“是他先动手的。” 连静风蹙眉看向榻上的哥哥。 连雪河昏睡太久,似乎有些懵,迷茫看了半天才哑声道:“在吵什么?” 连静风脸色倏地一变。 还没等他行动,本来吊儿郎当的殷裁神色骤然沉了下来,五指陡然往下一压,阴恻恻道:“你是谁?!” “连雪河”眼底的迷茫缓慢消散,浑身被殷裁的威压逼得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他厌恶看着殷裁:“你竟然还活着?” 殷裁露出个森寒的笑,忽地:“原来是你。” 殷裁在昆仑吸纳无餍时曾听到虞闲止和连雪河争执,说的那句“招来一个孤魂野鬼占了你的身体”,这才令他将仇怨全都施加在无辜的连雪河身上。 他正愁要如何报仇泄愤,没料到这蠢货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连静风古井无波的语调终于有了变化,低喝道:“不许动他,那是兄长的身体!” “连行淞”歇斯底里道:“这本该是我的!” 殷裁冷冷道:“聒噪。” 随之他五指在“连行淞”眉心一按,毫不留情催动舌根处的「裁」字,如入无人之境侵入连雪河的识海。 寻常修士的识海若是强行进入,定然会有损伤。 但如今殷裁的一半灵躯和连雪河绑定,直接借助那个「裁」字,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侵入其中。 连雪河的识海是一片枯涸的荒地,地面龟裂,毫无生机。 “连行淞”似乎没料到竟有人能进来,顿时冷笑了声,抬手一招,识海竟受他操控,陡然从龟裂地面冒出一截玉藕,狠狠撞向殷裁。 殷裁只有一半灵躯,神魂进入后无法发挥实力——他也没想发挥,毕竟伤了识海,疼得还是连雪河。 殷裁一声不吭硬接了一击,冷淡望着那个面容扭曲的“连行淞”:“你可真是丑陋。” 明明是同一张脸,“连行淞”却满脸怨毒和算计,眸瞳阴沉看谁都宛如在看怨入骨髓的仇人。 “连行淞”冷笑了声:“这本是我的身体。” “是吗?”殷裁淡淡道,“连静风和行淞自娘胎里便在一块,你若是原本的连行淞,为何方才连静风第一反应却是要弄死你呢?” “连行淞”一听到连静风的名字就气急败坏:“那是他做贼心虚,偷了我的东西!” 殷裁懒得浪费时间和他讨论谁是贼,大步上前毫不留情伸出手掐住他的脖颈,冷冷道:“当年你取我药血的账,该算一算了。” “连行淞”狠狠和他对视,骤然催动玉藕,从殷裁后心穿胸而过。 殷裁毫无反应,手指一寸寸用力,他的神魂之力实在强悍,只是施了些力道几乎将“连行淞”本就不凝实的魂魄捏碎。 “连行淞”发出一声怒吼:“放手!难道你真想让他死吗?” “装腔作势的我看得多了,你的演技不够看。”殷裁漠然道,“我数到三,不说出他在何处,你就等死吧。” “连行淞”知晓此人的可怖之处,浑身本能发抖,强撑着道:“你难道还能杀了我?” 殷裁低低笑了:“不,我怎么会杀你呢?” 他缓慢收拢五指,似笑非笑道:“我修为已至九重境,就算拼尽这身修为不要,也会将你从行淞的身体里剥离出来。你知晓蛮荒九域有一样秘术吗,囚禁魂魄于魂灯中,会让你永生永世遭受焚烧之苦,到时候你会求着我杀你。” “连行淞”眼底浮现一抹恐惧:“你……你不能!” 殷裁笑道:“为何不能呢?” “我……”“连行淞”讷讷道,“我就是他,你不能杀我!” 殷裁:“嗯?你为何会是他?你和他完全不同,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连行淞”被吓住了,感知着脖颈处施加的力量越来越强,飞快道:“我是另一个世界的连行淞,是宣清溪强行将我招来这里的。” 殷裁眼瞳轻轻一动。 “连行淞”咬牙切齿道:“我不懂,明明我和他是同样的起点,为什么他一个凡人能让这么多人在意!连静风、虞闲止……就连我师尊,甚至整个太伏都待他比待我更好。这不公平……” 宣清溪招魂的术法倾尽整个三境之力,耗费巨大,寻常只有十丈的招魂阵法却被他用十年扩大到了百丈,只为召回连雪河的魂魄。 另一时空的魂魄被宣清溪强制招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些自己的世界中对着他满是不屑和厌烦的人,却不留余力地对这具身体好,就好像他是什么香饽饽。 明明是一样的人,为何待遇截然不同?! 他嫉妒得要疯了。 嫉妒催生贪婪,所以连行淞想方设法想要取代这个世界的自己。 偏偏被连静风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殷裁漠然望着他:“说完了?行淞在何处?” “连行淞”的贪婪怨毒、甚至苦衷对殷裁来说一文不值,他甚至懒得将那些废话往脑子里过,只想着寻到连雪河。 孤魂野鬼既然能夺舍连雪河,说明此时的他魂体定然出了问题。 殷裁见“连行淞”又开始愤怒咆哮,直接不耐地一拢。 “连行淞”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魂魄被收拢着顺着灵躯附着在「殷」字上——担心杀了他真的会对连雪河魂魄造成伤害,殷裁索性用自己的灵躯硬生生做了个囚笼,将这丝幽魂困于其中。 处理完脏东西,殷裁飞快在偌大荒原中寻起连雪河来。 “行淞——!” 无人回应。 殷裁隐约觉得恐慌起来,他一向不服就干的脾气,此时竟飞快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决绝了。 若是那孤魂野鬼真的和连雪河是福祸相依的,难道也被一起守在囚笼中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殷裁浑身都是冷汗。 当年他已因为错怪而伤害连雪河一次,这次莫非又要…… 刚想到这里,殷裁忽地感觉有一绺微弱的黑线在似有若无地牵动着他的魂体,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根线莫名熟悉,殷裁下意识伸手去触碰,手指几乎将那细弱到看不清的雾气戳散。 殷裁吓了一跳,赶紧将爪子缩回来。 顺着黑线的方向,似乎和什么东西有联系,殷裁心口重重一跳,一股没来由的自信让他坚信黑线的另一端定然是连雪河。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命定情缘? 殷裁窜得飞快,在这荒芜识海中跑了许久,终于在一处荒地上瞧见一朵玉雕成的莲台。 只见莲坛上浮现无数密密麻麻的漆黑藤蔓,严丝合缝支撑诡异的网,将里面的人困在其中。 殷裁脸色一变。 那东西并非寻常的心魔,倒像是无餍?这种脏东西为何会在连雪河识海里?! 莫非那孤魂野鬼突然夺舍身体,也是这玩意儿搞的鬼? 殷裁来不及多想,大步走向莲坛。 那些无餍藤蔓感知到威慑,顿时张牙舞爪朝着殷裁甩来,细看下那藤蔓竟像触手似的带着吸盘,甚至还会哈气。 殷裁越看那玩意儿越觉得恶心,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连雪河有洁癖,等他醒来见到这些脏东西围着自己,定然又要嫌弃。 殷裁决定速战速决,只是他如今灵躯一个当囚笼、一个当定情信物送出去,又在识海中束手束脚,刚冲上去就被藤蔓一甩。 噗通一声,倒飞出去。 殷裁第一反应是爬起来,赶紧去看藤蔓中间的连雪河。 还好,闭眼躺着,没看见他这副样子。 殷裁磨了磨牙,既然打起来备受掣肘,那就吃了它。 反正他能将无餍顺着灵躯传送到内府,等炼化了后没准还能直冲九重境巅峰,到时他甚至能跟着连雪河搬去鸿磐,圣人也无法阻挡。 妙。 殷裁把自己想兴奋了,再次大步上前,这次在藤蔓袭来时他没有躲,反而抬起手强行将藤蔓缠在臂上,力道之大轰然将那几根藤蔓硬生生扯断。 藤蔓齐齐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和惨叫,紧接着全部化为漆黑的雾气,怨气冲天冲着殷裁扑去。 殷裁匆匆看了一眼,见莲台之上已干干净净,立刻放宽了心,狞笑了声同那凶恶的无餍厮打起来。 砰。 连雪河披着件雪白外袍蜷缩在莲坛上,意识顺着时间长河终于走到终点,浓密的羽睫轻轻一颤宛如翕动的蝴蝶,嘴唇轻张,呢喃了声。 “17……” 识海中无人回答。 017温柔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连雪河意识昏沉,终于明白它为何会提前预约「清浊胎」。 系统用完能量条后会自动格式化。 017在最后一刻担心再次绑定的系统不再是它,更怕第二任系统会舍不得那66点能量条,为他的宿主购买一个健康的躯体。 连雪河羽睫湿润,又呢喃了声:“二条。” 二条在识海里没有网,也没有回答。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砰。 连雪河身下的莲坛似乎也被震动,直接将人从浑浑噩噩中惊醒,缓慢睁开眼。 视线恢复的刹那,是漫天黑雾。 连雪河恍惚中还觉得身处噩梦中,慢吞吞地将身子撑起来。 就见遍地龟裂干涸的荒原中,头顶黑雾如厉鬼般咆哮,一个高大的身形挡在他前面,催动真元强行将那些嘶声哀嚎的黑雾全都收拢灵台中。 很快,无餍被殷裁悉数收纳灵台,顺着灵躯传送至身体里。 殷裁无声松了口气。 他同无餍大战半晌,浑身狼狈,哪怕是魂体也险些被打碎,此时身体破了好几个洞,正在已非人的速度快速恢复。 殷裁摸了下被穿透的胸口,心想还好没人看到,否则他就…… 一转身,对上连雪河的眼睛。 殷裁:“……” 殷裁一怔。 连雪河不知醒了多久,正坐在莲台上歪着头看他。 识海中三殿下难得穿了身雪白衣袍,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坠饰,及地的墨发没有束起,只是流水似的披散在后背,黑与白越发分明。 连雪河赤着脚垂在莲台边,乌发雪肤,望着殷裁时眉眼带着熟悉的笑意,淡淡地道:“嗯?境主怎么如此狼狈啊?这副样子,真是……唔!” 连雪河挖苦的话还没说完,殷裁宛如一只大型犬大步冲到跟前,坚实宽阔的双臂一拢,将连雪河单薄身躯狠狠拥在怀里。 连雪河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就要推开他。 抱得太紧,他不喜欢。 殷裁用尽力气抱住他,急促的呼吸落在连雪河耳尖,声音低沉,情绪带着难以掩饰的炽热。 “我好想你。” 连雪河眼眸悄无声息睁大。 下一瞬,以莲台为中央,本来干涸如焦土的荒原眨眼间枯木逢春,淤泥之下盘根错节的玉藕焕发生机,生长出一望无际的莲塘,碧叶菡萏迎风吐艳。 连雪河要推开的手一僵,好一会才不自在地落下,生涩又别扭地在殷裁宽阔的后背上。 ……轻轻拍了下。 第102章 诉思念 第102章 诉思念 寝殿没了动静。 凌长风都要担心殷裁被连静风打死了,顶着威压快步走进内殿,却没瞧见剑拔弩张的场景,相反十分和谐。 连雪河似乎刚醒,厌倦靠在软枕上抬了抬眼皮,正在说:“……我又不是归西了,什么表情?” 殷裁站在旁边双手环臂地附和:“什么表情?” 连静风坐在床沿为哥哥探查了下灵台和内府,并未瞧见夺舍的气息,却无法放心:“兄长,方才那孤魂野鬼……为何又出现了?” 连雪河也说不上来。 本来他只当那个一见了他就“杀杀杀”“恨恨恨”的“连行淞”是他常做的噩梦,如今想来那玩意儿竟一直缠在他的魂魄中,伺机强占。 想到这里,连雪河也一阵后怕。 好在他每次噩梦被人追下意识就逃,那么多次都没被抓到,不敢想若是被“连行淞”追赶上,会不会再次被夺舍。 怪瘆得慌的。 连雪河不愿再想,摇了下头:“不论什么原因,日后他不会再出现了。” 殷裁捧哏:“不会再出现咯。” 连静风忍了又忍,强行克制住和他大打出手的冲动:“兄长昏迷这么久,是因为补天楼那道天雷吗?” 连雪河笑了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这个世界气运未绝,那只眼睛连神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吸食气运的藤壶,还未彻底掌控这方天地。 二十多年前它强行抹除连雪河的神魂必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二十多年没有气运之子作为养料供给,它除了膈应他一下之外,没有办法再抹杀任何人。 殷裁附和:“不会……” 连雪河忍无可忍瞪了他一眼:“你属鹦鹉的,怎么那么多话要说?” 殷裁勾唇一笑,终于不再做应声虫,说了句人话:“放心吧小舅弟,我在行淞身边还担心什么。” 连静风:“……” 连静风从来感知不到太多强烈的情绪,自然谈不上情绪管理,所以这些年竟不知克制竟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他无法忍耐,手指骤然掐了个诀。 殷裁往后一个趔趄,捂着胸口:“哎哟——!” 连静风:“……” 真元还未打出去。 连雪河正在呼唤二条,没等说话就听到这一声,蹙眉抬头看去,一眼就知晓来龙去脉:“静风,别这样。” 太子殿下何时受过此等冤枉,阴沉着脸冷冷注视殷裁:“哥哥,此人惯会装模作样,绝非良人。” 恢复记忆的连雪河对所有人都会保持三分钟的好脸色,温和道:“嗯,好,知道了。” “你敢说你没想用真元重击我?”殷裁冷笑了声,“而且我又没说是你打的我,你急什么?我的神魂受了重伤,灵躯又在被那个怨灵攻击,所以才忍不住喊了声,哎哟,哎哟,我哎哟一声犯了鸿磐哪条律例了?太子殿下不会要杀了我吧?殿下救我。” 连雪河:“嗯,好,你说的也对。” 连静风:“哥哥……” 殷裁:“哥哥。” 连雪河的赛博功德券即将过期,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中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终于彻底失效。 “没完没了了是吧?全都出去。” 连静风和殷裁都不想连雪河继续生气,便不约而同闭了嘴,沉着脸一前一后出去了。 凌长风也想走,就听连雪河道:“长风留下。” 殷裁顿时如一个胜利者瞥了连静风一眼,又给了凌长风一个“真给我长脸”的眼神,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凌长风:“……” 有病。 凌长风飞快上前,讷讷道:“殿下,您又病了吗?” 连雪河面容病白,长发未束,瞧着比寻常羸弱几分,他笑了下:“没什么大事。” 凌长风垂下眼,闷闷地道:“殿下恕罪,我此去并未能寻到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辜负殿下的信任。” 连雪河在记忆中遨游这么久,回忆了半天才记起来他拿一套话术哄得主角和反派为他卖命的事儿,轻轻干咳了声。 “无碍无碍,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我已知晓在何地了。” 凌长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没有坏了殿下的事就好:“殿下留我,可是有其他事要吩咐?” 连雪河点了下头:“嗯,这段时日你跟在我身边,莫要孤身行动。” 凌长风虽然气运强盛,却保不齐会有其他“命数”来害他。 在补天前,还是跟在自己身边比较稳妥。 凌长风不明所以,但又记起来之前连雪河也有一段时间非得让他在身边跟着,他也不多问,温顺说好。 补天楼已建好,最后一块补天石的下落也有了,连雪河不再此处停留,直接下令。 “回太伏。” “是。” 连雪河昏睡了七日,无常斋的旧友也都来探望过,听闻连雪河要回太伏前来送行。 荆疏羽也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脸色好看不少。 连雪河短时间接受太多记忆,就算清浊胎的躯壳也有些撑不住,他闷咳几声,肩上披着狐裘斗篷,毛边拥簇苍白的病容,显得越发病骨支离。 荆疏羽伸手将一块昆仑冷玉递上:“这块灵玉能为你调息经脉真元。” 连雪河伸手一碰,冻手。 殷裁倒是毫不客气,越过连雪河抬手一拢:“嗯,我就替他收下了。” 荆疏羽:“?” 连雪河就当没看到,抬手一挥让身边人离开,单独和荆疏羽说话,眼眸注视着他,和盘托。 “疏羽,你兄长之死……是我所为。” 荆疏羽唇角的笑容僵了僵,神情却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只是轻轻地问:“能告知我原因吗?” “卜算。” 荆疏羽微微一怔:“你卜算到他会毁灭三界,便动手杀他?” “不。”连雪河道,“是他要杀我。” 荆疏羽瞳仁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不……绝无可能,兄长绝非是这种恩将仇报之人!” “那时昆仑命悬一线,灵脉将断。”连雪河也不介意告知他真相,“昆仑长老看中你的体质,要强行将你送去吸纳无餍,此事你应该知晓。那时荆明云用尽办法想为你争取一线生机——若能在补天楼秘境寻到机缘救下昆仑,你或许就不必去送死。” 荆疏羽脸色煞白如纸:“所以,他……他找到了补天石。” 连雪河道:“嗯,我的十九次卜算中,补天石一旦被使用三界必灭,我挡了他的路,他便要除去我。” 荆疏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当连雪河告知真相,仍然心脏剧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最后荆明云濒死之际指向连雪河时,留下的那句并非指认或怨恨,而是最后的叮嘱。 “不要恨他。” 荆明云有愧于他。 荆疏羽几乎站不稳,连雪河朝他伸出手,他却没扶。 良久,荆疏羽才哑声道:“你的十九次卜算中,可有过……” 连雪河知道他想问什么,道:“我为了两全,死了十九次。” 荆疏羽浑身大震,再也支撑不住抓住他的小臂,踉跄着半跪在地上。 连雪河被他带着单膝跪地,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荆疏羽浑身都在颤,抓着连雪河的那只手抖得不像话,额头抵在他的小臂,热泪几乎浸透衣袍,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连雪河安静地任由他哭。 许久荆疏羽终于喃喃道:“对不起。” 连雪河眼眸轻轻动了动:“你不必道歉。” 荆疏羽嗓音喑哑:“若不是为了我,他……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他那时太年幼,不懂世事,就算被昆仑长老为难、觊觎,却也从未上过心。 荆疏羽只觉得,反正发生天大的事情都有兄长给他撑着,所以没心没肺地将所有担子都压在荆明云身上。 ……最终压垮了他。 倘若当年他没那般不懂事,或许荆明云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 是他的错。 连雪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愣怔许久只能无意义地再次轻声重复了一句。 “疏羽,你不必道歉。” *** 画舫上的符纹轻轻催动。 连雪河理了下毛茸茸的斗篷,拾阶而上,走了几步又微微侧身看去。 荆疏羽失魂落魄站在那,视线同他相碰,半晌才朝他轻轻摆了下手,示意,走吧。 再多的言语最后也只融在一个告别的手势中。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人命,哪怕再多的苦衷再复杂的立场,也不会再重回少年时。 连雪河闭了闭眼,被牵着手缓慢迈上画舫。 连雪河并非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这么多年过去早已将当年事看淡,可见荆疏羽那般模样,他还是免不得暗暗伤神。 连静风坐镇补天楼,没有同他一起去太伏。 连雪河正垂眸心不在焉,恍惚中感觉掌心被人轻轻捏了下——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殷裁不知何时占据他旁边的位置,光明正大的和他牵手。 连雪河:“……” 殷裁大马金刀坐在连榻上,爱不释手把玩连雪河纤细的手,时不时在掌心那难得带点肉的地方捏两下。 殷裁正专心致志玩着,却见那只漂亮的手轻轻将细长的五指收拢,收指为拳。 殷裁一个激灵。 下一瞬,连雪河一拳捣他肚子上。 殷裁“啊”的一声,往后一倒,捂着小腹不说话了。 连雪河冷眼旁观,看他装。 刚才那下他根本没用力,和上次殷裁趴他衣服上狂嗅相比,力道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怎么可能把他重伤成这样? 苦肉计是吧? 连雪河不吃这一套,面无表情道:“坐好。” 殷裁蜷成虾米状,没动。 连雪河蹙眉。 不会真把他打坏了吧。 方才殷裁说他灵躯用来囚怨灵,另外「裁」字也在自己身上,况且还在他识海中和那堆恶心黑雾打得昏天暗地,魂体都破了好几个洞…… 殷裁虽然命硬,却不是钢铁身躯,也是会疼的。 连雪河脸上的冷意消散大半,拧着眉头伸手拽了拽殷裁的手,别扭地慰问:“伤着了?死了没有啊?” 殷裁终于动了,蠕动着身躯蹭到连雪河身边,一抬头露出的并非是痛苦的表情,而是唇角露出个狡黠的笑:“你又在担心我。” 连雪河:“…………” 殷裁:“呜噗——!” 连雪河结结实实给他一拳。 殷裁一头栽倒在连雪河大腿上,虚弱养伤回血。 连雪河嫌弃地推他,但九重境的真元不用在正事儿上,反而用在黏他腿上,无论怎么推都像是对上一座巍峨高山,无法撼动半分。 连雪河只好淡淡威胁他:“你想死了吗?” 殷裁淡淡道:“别放狠话了殿下,你根本舍不得杀我。”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将爪子伸向他的脖颈:“是吗?” 殷裁闭着眼,感知到一股莲香萦绕鼻尖,看也不看地伸手一扒拉,捧住连雪河的手放在唇边,在掌心处轻轻亲了下。 连雪河:“……” 连雪河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一股暖流顺着被亲吻的掌心一路奔腾到心脏,随后咻地一声腾空,直直在脑海中炸开一朵烟花,火焰瞬间把他烧得耳尖通红。 连雪河怒道:“殷再去——!” 得寸进尺是所有大型犬的本性吗?! 殷裁亲完也皮一紧,心想连雪河给他一点好脸色就忍不住蹬鼻子上脸了,他赶紧把手撒开,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观察连雪河目前的怒气值。 只是视线望过去,殷裁忽地一顿。 连雪河被如此冒犯,按照往常的经验此时应该会阴沉着脸冷冷看他,一副风雨欲来的冰冷模样。 可此时,他脸上恼大于怒,眼眸盈着水雾,病白面容罕见出现了些血色,面颊处淡朱色的云霞一直蔓延至耳根,将玉似的耳垂烧得好似要滴血。 根本不像动怒。 倒像是羞赧,甚至带着令人移不开视线的艳色。 殷裁直接看愣了。 连雪河对上他的视线,冷冷道:“看什么?给我滚下去。” 殷裁不滚,反而伸着长臂抱住连雪河纤细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小腹,在连雪河炸毛揍他前,喃喃道:“我好想你。” 据他多次试验,发现连雪河似乎吃软不吃硬,更无法抗拒直白的示爱。 果不其然,连雪河身体微僵。 殷裁保持着这样得寸进尺的动作,因离得太近,耳畔甚至能听到连雪河经脉中血液流淌的动静。 以及那逐渐开始变得急促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 殷裁骤然将双臂收紧,前所未有的意识到。 连、雪、河、喜、欢、他! 哈哈哈! 否则为何只是拥抱就能让他心绪不宁、心跳加速,而且据殷裁了解,但凡三界换个人敢这样抱他,连雪河就算动用圣人真元也要二话不说将人当场弄死。 ……此时却纵容他赖着,甚至没打他。 这!不!是!对!他!有!真!情!是!什!么?! 殷裁整颗心都在沸腾,强行压制着再进一步的欲望,轻声说:“在蛮荒这几日,我满脑子都是你,都怪你,让我第一次知道牵肠挂肚是什么滋味。连行淞,往后你再骗我离开这么久,不如直接杀了我了事,到时候我就能变成厉鬼一直黏着你了,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连雪河道:“……” 殷裁告白告得血淋淋的也就算了,如今诉说思念也别出心裁,别人是海誓山盟,他是厉鬼缠身。 殷裁正情意绵绵说情话,忽地听到有人轻轻扣了下门。 凌长风的声音传来:“殿下。” 连雪河不知是心神不宁还是不想让人瞧见他和殷裁这副模样,难得慌乱地一个猛推,力道之大直接将殷裁高大的身形给推到连榻底下,噗通一声巨响。 殷裁:“………” 连雪河:“……” 第103章 得寸进尺 第103章 得寸进尺 凌长风推门而入,心中纳闷哪来这么大动静。 他行了礼,道:“殿下,太伏学宫传信回来,掌院问您……唔?” 一抬头,就见连雪河端坐连榻上端着盏冷茶正漫不经心品着,殷裁却盘膝坐在地上,眼神阴恻恻盯着他,宛如要吃人。 凌长风不懂他发什么疯,蹙眉上前:“殿下还没大好,怎能喝冷茶?殿下稍候,我重新给您沏一壶。” 连雪河淡淡将茶盏放下,道:“哦,不必这么麻烦了……方才你说师尊问你什么?” 凌长风却还是拿起茶具重新为他沏茶,轻声道:“掌院问您是否需要太伏的补天石,若是要他立刻就去抠了。” 连雪河:“哦,暂时不需要。” 心绪归于平静,连雪河拿起玉牌想联系春风卫,猝不及防被井喷出来的黄纸信砸了满脸,落款都是同一人。 吱吱唧唧。 之前短短半日就能收到上百封,更何况积攒了足足七日的。 连雪河面无表情,当着殷裁的面,不顾他幽怨的眼神,毫不留情将他设为免打扰。 耳畔清净了些,连雪河才寻到江怜朝的页面给他发了消息。 【连傲天尊者:让春风卫四散三境,一有天谴征兆立刻报我。】 江怜朝秒回:【是,誓死报殿下。】 凌长风无意中瞥见那封信,倒了茶奉上前,犹豫着道:“殿下是担心天谴会提前来临?” 连雪河不怎么渴,但还是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防患于未然。” 他正要将茶盏放下,坐在地上的殷裁长臂一身直接接过,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凌长风:“……” 凌长风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 厚颜无耻。 殿下真能忍得了他。 殿下早就习惯殷裁时不时的抽风,视若无睹,神态自若地又回了几个工作消息。 二条化为大鹅摇摇晃晃地扑腾到连榻上,将鹅头搭在宿主的小臂上,黑豆眼好奇地望着他。 刚才宿主忽然喊它一声,二条还以为有事儿要吩咐,就耐心地等。 谁料到主角反派轮番登场,宿主没时间说话。 二条只好用大鹅来刷存在感。 连雪河小臂一沉,视线从玉牌上移开落在二条身上,忽地一笑。 二条眨了下眼,羽毛都要炸起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宿主笑得它好害怕! 连雪河伸手将沉甸甸的鹅抱在怀中,修长五指轻轻抚摸它的头,淡淡道:“你的系统设定能切换性格吗?” 二条疑惑:【系统会自动适配最适合宿主的人格,要非要切换,倒是可以,只是需要大量能量条呢,不太划算。】 连雪河:“哦。” 二条心中打了个突,试探着道:【雪河,你对我的服务不满意吗?想换个更聪明的系统?】 连雪河手指抚摸它柔软的羽毛,含着笑道:“没有,你就是最好的。” 二条这才高兴起来:【那是当然,我是和宿主适配度最高的辅助系统,这个数据绝对不会出错!】 连雪河失笑。 殷裁幽幽看着他。 连雪河对一只鹅都能笑得这么漂亮温柔,为何总对他凶巴巴的? 转念一想,相处这么久也没见连雪河对谁直接上手就揍过,这是独属于他的殊荣。 殷裁瞬间释怀了。 半日后,画舫回到太伏。 连雪河抱着沉甸甸的鹅从木阶上下来,殷裁、凌长风、陶消,还有被挤到角落的药侍傀儡浩浩荡荡拥簇着他,场面极其壮观。 殷裁仗着人高马大凑到连雪河身边,垂头问道:“鹅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抱着?” 连雪河还没说话,二条就把头往宿主手臂和肋骨相贴的缝里一埋:【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感觉总想要吃了我!雪河别把我给他!】 连雪河睨殷裁一眼:“不必了。” 殷裁“哦”了声,双手环臂盯着鹅,二条不和他对视。 不料反派走着走着,突然弯下腰来凑到连雪河腰间,歪着头和埋在肋骨边朝下面探出嘴巴呼吸的二条对上视线。 二条:【!】 二条吓得扑腾了下翅膀,差点扇连雪河脸上。 连雪河沉着脸伸脚在殷裁小腿处踢了踢:“别吓它。” 殷裁直起身:“行。” 他总算看出来了,连雪河根本没把这玩意儿当成寻常宠物鹅,反而像是当孩子——毕竟两年前他都病成那样,走几步就喘,却还是去哪儿都得抱着这肥鹅。 殷裁若有所思,突然问:“这鹅是公鹅还是母鹅?” 连雪河一听这问题就知道此人又抽风了:“不公不母,半公半母——问这个做什么?” 殷裁道:“身为长辈,给鹅买件见面礼。” 连雪河:“?” 申请翻译。 身后的凌长风听出来殷裁的话外之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好像一切能夺走连雪河注意力的人,都会被殷裁自动降辈。 幼稚。 回到太伏后,连雪河让其他人回去,抱着鹅去见师尊。 李归昼正在太伏道宗的补天阵法中守着,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倏地睁开,眉眼露出个笑来:“行淞回来了。” 连雪河眼神落在李归昼身上。 李归昼和他对上视线,不知怎么想的,起身上前轻轻一拢将徒儿拥抱住。 连雪河不太自然地抱紧鹅,淡淡道:“师尊,我真的不是孩子了。” 连雪河对煽情过敏,更不愿和人这般亲密接触,可李归昼把他养到大,总觉得刚才徒儿那个眼神是想要拥抱。 李归昼笑眯眯地松开他,也不拆穿小徒弟的口是心非:“你来这儿做什么啊,不是说暂时不要补天石吗?” 连雪河蹭了下鼻子,将鹅放下让它自己玩儿:“嗯,我就是来看看师尊。” 李归昼笑起来:“怎么说的像是八百年没见了?” 连雪河没吱声。 阵法中流光溢彩,最中央的祭台上放置着一片悬浮着碎片,连雪河认得那个轮廓,正是其中一块补天石。 连雪河走上前去,想要伸手触摸。 补天石似乎还记得他的气息,当即光芒大放,扑他一脸。 连雪河:“……” 连雪河凉飕飕道:“我看它不想活了,现在就抠下来当门槛踩吧。” 补天石:“……” 见徒儿还和一块石头较上劲了,李归昼无奈失笑:“你今日特意过来,不是专门为了看师尊的吧?” 连雪河愣了愣,他当然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么孩子气,淡淡点了下头:“当然,我来……我来是想问问师尊……” 李归昼:“嗯?” 连雪河问不出来。 李归昼疑惑道:“莫非是你寻到了最后一块补天石的踪迹了?” 连雪河:“哦……是的。” 李归昼笑道:“我就说你肯定知道下落。” 连雪河望着那明显蔫了不少的补天石,手指轻轻上前抚摸那破碎的轮廓,道:“不过找是找到了,取出来却很困难。” 李归昼:“为何这样说?它被你放在哪儿了?不行的话让你师伯去一趟。” 连雪河说完就后悔了,含糊其辞:“也还好,不必劳烦师伯……嗯?” 他拿起弟子玉牌,瞧见上面「吱吱唧唧」发来的废话,严肃道:“师尊,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得赶紧回去,就不再这儿陪您了。” 说罢,抱起鹅转身就走。 李归昼:“?” 这孩子,怎么说话说半截就跑了? 离开阵法中,连雪河心不在焉地往金错台走。 二条仰着头道:【放心雪河,殷裁是「清浊胎」之躯,就算取走补天石肯定也能活,毕竟他的命真的很硬啦。】 “当年那株「清浊胎」并未完全成熟,用了补天石才强行为他塑体。”连雪河咬着指尖若有所思,“如果将补天石取出,他的身体八成会出问题。” 二条:【啊?那怎么办?】 连雪河:“我想想。” 等他想了一路,回到金错台时食指都咬红了。 金错台空旷冷清,陶消正在忙碌着打理莲塘,瞧见连雪河回来微微一颔首。 连雪河摆了下手,若有所思地走进寝殿。 他本来觉得殷裁会死皮赖脸赖在金错台等他,都做好赶人出去的准备了,但进去扫视一圈,空无一人。 连雪河收回视线。 二条:【唔?雪河你掐我干嘛?】 连雪河放轻力道:“哦,你出去玩吧,我入定调息。” 二条张开大翅膀扑腾着飞下来,点了下脑袋:【好。】 连雪河有些不放心,从储物戒中拿出个雕刻着「淞」的小玉牌挂在二条脖子上:“要是谁欺负你,就拿这个玉牌给他看。” 二条:【嗯!】 二条扑腾着啄人玩去了。 连雪河在蒲团上盘膝而坐,缓慢进入调息状态。 抱朴守一,少私寡欲。 ……若是失去身体,等到天谴彻底消失,他会不会也一起跟着消散? 守静去妄,坐观内山。 ……他是个随心所欲的性子,无论做什么都只追求自己快意,如今还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补天石,如果到了最后关头必须要献祭他……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烦躁地感知着体内杂乱的内息。 连打个座都差点走火入魔,殷裁果然是来克他的。 在心神不宁时修行极易生出心魔,连雪河不想和自己过不去,索性沐浴一番后便上了榻。 睡觉。 夜幕四合。 这是连雪河自从被系统唤醒后的唯一一场好眠。 没有杂乱无章的噩梦,没有那好像一眼望不到头的记忆,更没有“连行淞”追着自己杀。 梦中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心安,就连鼻间都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木质香。 那是昆仑木的气息。 等等。 昆仑木? 连雪河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就见影影绰绰中有个人正侧躺在床边,托着脑袋垂眼看他,不知瞧了多久。 从未睡过这么舒服的觉,连雪河脑袋木木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殷裁还以为要被踹,严阵以待准备挨揍,却见连雪河阖上眼眸,竟往他身边蹭了下,轻轻吸了一口气。 ……似乎在嗅他袖子里新掰的昆仑木香。 夜半三更时正是最容易迷糊的时候,金错台床榻上的床幔又厚实避光,自成一个温暖狭小的小世界。 殷裁看出连雪河还没清醒,悄无声息往前挨了挨,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道:“行淞。” 连雪河闭着眼感知着被小火炉晕着的温柔木香,含糊道:“嗯?” 殷裁俯下身好似将他单薄的身躯拢入怀中,轻轻的声音宛如在蛊惑般:“我好喜欢你,你什么时候能答应和我结为道侣?” 连雪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低低呻吟了声,身体又往前靠了靠。 殷裁轻轻吸了吸气。 连雪河迷迷瞪瞪,整个身子几乎挨在他怀里,满头乌发如同豪放的一笔横墨铺洒在床榻上,额头抵在殷裁肩头,缓慢吐出带着莲香的气息。 殷裁半边身子都麻了。 偏偏这个时候,连雪河的脑子像是处理慢半拍,又带着鼻音“嗯?”了声,喃喃道:“结为道侣……” 殷裁眸瞳微红,直勾勾望着怀中的人,神魂沸腾,身躯的每一寸都不可自制地叫嚣着渴望。 他分不清那是兽欲,亦或是食欲。 只知道要是再不做些什么,神魂就要被那股往外撕扯的欲望五马分尸,痛苦不堪。 殷裁从来不是压抑自己的人,他随心所欲,迫切地想要将怀里的人按在身下,啃咬薄情的唇,夺取微弱的呼吸,咬住他的脖子…… 让他全身心只感知自己。 走火入魔只在一瞬。 可顷刻又被理智狠狠压下。 他,不能。 连雪河就像一朵绽放得极其荼蘼漂亮的莲花,若不顾他的意愿伸手采撷,即使短暂地拥有这朵花,最后得到的也只是遍地破碎枯萎的花瓣。 连雪河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性,强取豪夺从来不是上策。 殷裁面无表情望着连雪河,表面古井无波,谁也瞧不出他内心早已兵荒马乱,灭过八次国又重新自立为王夺回理智。 可牵动他全部心神的罪魁祸首还在他心口蹭。 还蹭。 殷裁额间青筋跳了跳,强忍着将连雪河浑身舔遍的冲动,轻手轻脚凑到他的颈窝处,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沐浴过后的莲香,和衣袍香薰的气息相互交融,对殷裁来说宛如致命的毒药。 大概是殷裁的呼吸太过粗重,连雪河觉得脖颈发痒,不耐地伸手按着他的脸往外一推,不肯让他接近自己太近。 殷裁一挑眉,故意用脸和掌心做抵抗,果不其然听到连雪河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吟。 “走开……” 殷裁低低笑了起来,大掌轻柔地握住连雪河推他的手,视线一扫却见他微微发红的食指。 伤着了? 连雪河睡得迷迷糊糊,一会在云朵上飘着一会又短暂清醒了几秒,两种状态来回切换,浑噩中感觉有微弱的水声。 与此同时,左手有股奇怪的触感。 连雪河奋力从睡梦中夺回理智,迷茫睁开眼。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入夜还得点灯才能看清的废物,六重境的修为足以让他夜间视物。 连雪河的「清浊胎」由系统兑换,没打半分折扣,极品神器塑造的身躯宛如真正的玉雕琢而成,比寻常人身的体温要低个八度。 入眠时浑身上下始终凉丝丝的,怎么都暖不热。 今夜锦被中却宛如塞了一堆小火炉,热得连雪河连不知道什么时候脚已经伸到了外面。 天然火炉殷裁好大一只侧躺在他身侧,连雪河半个身子都贴在他怀里,白日那只被他咬得微红的手正被一只滚烫的大掌握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指缝中。 指尖处传来奇怪的触感。 连雪河瞳孔轻轻一缩。 殷裁……在咬他的手指? 说是咬,倒不如说是舔。 殷裁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唇齿含住连雪河的指尖轻轻啃咬,随后又将脸埋在连雪河的掌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亲又蹭。 殷裁好像永远不懂得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只是蹭几下完全无法缓解胸口那几乎炸开的欲望,很快又不记打地开始得寸进尺,滚热的唇舌往上舔过掌心、手腕,最后在小臂内侧留下几道微弱的齿痕。 连雪河:“……” 连雪河闭了闭眼。 天杀的,他肯定又在做噩梦。 第104章 大吵了一架 第104章 大吵了一架 “唔噗——!” 金错台后院温泉,连雪河未着寸缕靠在岸边暖石上,乌发如海藻似的飘浮水中,正嫌弃地搓自己的左手。 殷裁背对着温泉蹲在旁边,狡辩道:“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连雪河冷冷地拍了下水面,后知后觉这个动作太没气势,继续沉着脸搓左手掌心,“蛮荒九域的‘担心’就是夜半三更私闯民宅,抱着人的手又亲又舔是吧?” 殷裁理亏,不吭声。 连雪河气不打一处来。 谁家好人担心着担心着会直接上嘴舔。 明明都搓了一刻钟,连雪河还是感觉掌心上有那瘆人的触感。 殷裁到底什么毛病? 骂他是狗还真不把自己当人了? 每回连雪河刚生出殷裁这个人还不错的想法时,此子又能蹦出来更变态的行径让他咚咚打退堂鼓。 想来两人的确八字不合,彼此相克。 上天在预警。 连雪河一晚上沐两回浴,搓完掌心擦小臂,雪白的皮肤上留下大片红痕,烦得要死。 殷裁听着那动静,忍不住要转身。 连雪河冷冷道:“谁让你转身的?背过去。” “我早已辟谷,道体纤尘不染,舔两下又不脏。”殷裁大献殷勤,“殿下,您不是不爱洗头发吗,我一个大活人在这儿,你不用白不用,尽情指使我伺候殿下尊贵的玉体吧。”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想把此人直接按水里咕嘟嘟淹死他。 殷裁也就是嘴欠,说完后就等着连雪河暴跳如雷骂他,不料背后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好啊,过来。” 殷裁一愣,愕然回身。 连雪河背靠岸边暖石,长发披散而下,他微微侧身露出半截修长脖颈,因浸泡温泉眼尾泛着红晕,眸瞳仍旧清冷。 殷裁喉结轻轻动了动,指了下自己:“我?” 连雪河骄矜地扬着下巴,羽睫上飞溅的一滴水珠啪嗒下落下,活色生香的美色扑面而来。 “嗯,过来。” 殷裁的理智和防沉迷系统在相互搏斗厮杀,最后还是色心占据上风,走上前去伸手朝着连雪河的脸探去。 连雪河:“?” 殷裁被他冷冷睨了眼,手指轻轻蜷缩了下。 爪子有它自己的想法,不受控。 连雪河转头背对着他,微微动了动留给他洗头发的空间:“掉半根,我把你脖子削掉一截。” 殷裁应了声,坐在岸边一声不吭地为他用木槿叶洗发。 连雪河嗅着那木槿清香,沉思许久终于道:“你觉得个人安危同天下苍生相比,孰轻孰重?” 殷裁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话语调很是漫不经心:“嗯?怎么问这个?” 连雪河想摸一下殷裁的想法,毕竟当年是他强行将碎片放入清浊胎内助他塑身,就算取出来也得殷裁心甘情愿才行。 “我说假设,如果此次灭世天谴需要一个人的性命才能拯救苍生……” 殷裁手一顿,眼神立刻就变了。 怪不得连雪河突然给他甜头,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连雪河并未注意到殷裁的眼神,还是尝试措辞。 若从殷裁身体里取出补天石,保不齐他又会变回原本那副沥青黑液似的鬼样子,不,这都算是好的。 殷裁本就是伪神用来牵制补天石的一股浊气,若伪神消散天谴灭绝,殷裁会不会连一绺残魂都不会留下? 连雪河心微微一紧。 就在他思考两全之法时,本来温温柔柔给他洗头发的殷裁像是被触怒了,直接翻身跃入水中,大掌用力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死死摁在暖石上。 连雪河猝不及防“唔”了声,腰身卡在石头上,硌得微微生疼。 他从不受委屈,当即伸脚要踢,不悦地道:“你到底会不会伺候人?笨手笨脚就让药侍傀儡过来。” 殷裁气势森寒,大掌扣住他的大腿强行将身体紧挨过去,冷冷道:“什么一个人的性命,连行淞,把话说清楚!” 人赤身裸体时往往极其脆弱,连雪河却不觉得羞耻或放不开,脸色比殷裁还要冷:“滚开。” 殷裁怒火直冲脑门,活像是“救世ptsd”,平日那股吊儿郎当逆来顺受的温驯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阴鸷森寒。 他根本不退,五指深深插入连雪河湿漉漉的发中,强制他仰起头:“你又想为了苍生牺牲自己?我告诉你,休想!” 连雪河:“……” 殷裁不懂自己为何要说“又”,只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出的怒火直冲脑海,几乎将他逼得神智失控。 连雪河嘴硬毒舌,为何不能也心硬恶毒,表里如一呢? 殷裁宁愿他自私自利,也不想为了什么天下苍生心怀悲悯。 ……心软的人往往活不长。 殷裁只要一想到连雪河有可能会为了那无关紧要的人从世间消失,心就疼得几乎撕裂开来。 他色厉内荏地威慑一通,大掌抚着连雪河的后脑勺将人死死按在怀中。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人留下,不去做那救世的仙,随风逝去。 连雪河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感知着脖颈处的热意,不知是溅起的水还是狗的泪,好一会才幽幽道:“你脑子不好使,耳朵也不中听,脾气这么暴躁,我留你在身边是有受虐癖纯给自己找罪受吗?” 殷裁一顿。 连雪河脸上说不出是动怒还是麻木,淡声道:“你那只驴耳朵听到我要牺牲自己了?” 殷裁冷冷地说:“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连雪河睨他一眼,鬓间碎发带着水珠缓缓滴下,似笑非笑道:“把我说的话重复一遍,一字不落。” 殷裁冷笑,丝毫不为美色所动,沉着脸重复了遍。 连雪河:“我有没有说‘假设’?” “说了,但那是你的遮掩。” “行。”连雪河忍了,“那我说的是‘一个人’还是‘我’?” “一个人。”殷裁面无表情,“但你什么德行我能不清楚?” 连雪河有很多人爱,但他从来不觉得那些爱意来得理所当然,能被他随意挥霍或践踏,救世这种事若要牺牲,他自然会毫不犹豫选自己。 自从两年后重逢,殷裁和他说话就没这么不客气过。 连雪河额间小青筋轻轻爆了爆,要出口的解释瞬间噎回去,罕见起了真怒火:“德行?你还敢和我说德行?半夜爬床咬手我都没说什么,你倒先不分青红皂白数落我的德行来了?” 殷裁眼神越来越阴鸷可怕,好似要吃人。 连雪河从来吃软不吃硬。 但凡殷裁说句好话,他早就借坡下驴了,可如今瞧见他这副硬石头的架势,火更是烧得他口不择言,什么难听说什么。 “再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你既然觉得我是什么舍己为人的救世主,那我就该为了苍生牺牲自己。我就算不为组织,也要牺牲性命,你管的着我吗?!现在我数到三,殷再去,立刻给我撒手滚出去。一、二……唔!” “三”被含吞在口中。 殷裁再也听不下去他的混账话,眸瞳猩红,狠狠咬了他一口。 连雪河被咬懵了,唇缝中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故意挑衅激怒的话戛然而止,连个头都没冒出来。 殷裁唇上也沾着血,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凶戾已然收敛。 他和连雪河额头相抵,像是泄了气般,哑声道:“连行淞,你没有心吗?” 连雪河没有反应。 殷裁见他唇珠沁出一点血珠,轻轻凑上去含住,低喃道:“看我为你牵肠挂肚要死要活,看我犯贱亲手奉上真心被你践踏玩弄,你很开心是不是?” 连雪河羽睫轻轻颤了颤,一时不知该暴怒被咬,还是解释自己并无此意。 胸腔情绪复杂,犹豫半天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殷裁将额头抵在他湿漉漉的颈窝,双手环住他的腰背牢牢困在怀中,占有欲极强的强势姿势,说出的话也带着一股阴柔的病态。 “不过,你这辈子休想甩开我——你若为了苍生牺牲自己去死,那所有人都别活,我送他们全下酆都陪你好不好?” 连雪河:“……” “我先杀你最喜欢的弟弟连静风,再杀师尊李归昼……”殷裁说话越来越低沉,像是阎王点卯似的,把所有接近过连雪河的人全都点了一遍,最后还道,“哦对,那只鹅你也喜欢,也给你送过去。” 连雪河:“……” 连雪河不懂,自己就是想悄摸摸试探下殷裁的意愿,怎么忽然就演变成了三界组团酆都一日游了。 他怕殷裁再说下去真的要和原著一样人人喊打了,也来不及计较被咬的事儿,开口道:“我没说牺牲我。” 殷裁点卯戛然而止。 连雪河嘴疼也头疼,简直服了他了,谁能想到只是一句话就能吵成这样,没人给他软吃,殿下只好自己哄好自己,终于说了句人话。 “我想问,如果拯救苍生要牺牲你,你会怎么做?” 殷裁温热的身躯微微一顿,好一会才直起身子,垂眼和他对视:“我?” “嗯。” “你没想寻死?”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他又没有大病,至于天天想着怎么寻死吗:“没有。” 殷裁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似乎在确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连雪河没忍住在水底踹了他一脚,好脾气超不过三句耐心就告罄:“我一没有补天石,二不是得道大能,灭世天谴来临我光顾着自己活着就足够了,哪来什么力气去拯救苍生?” 殷裁睫毛动了动,准确无误找准他话里的漏洞:“所以我是一,还是二?” 连雪河没料到他如此敏锐,登时一哑。 殷裁若有所思,若是二,连雪河不会是这个反应:“所以最后一块补天石在我身上?” 连雪河愕然。 殷裁点头:“看来是了。” 连雪河视线跟随着殷裁的神情,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殷裁……殷裁若无其事,好像松了口气,湿漉漉地跳回岸上,继续揪了几片木槿叶给连雪河洗头发。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 殷裁一边在他头上搓泡泡一边道:“我还当什么大事儿呢,取走就取走呗,反正取了我也死不了,不至于用上‘牺牲’这个词儿,没那么高尚无私。” 这人变脸太快了,连雪河差点都以为刚才那点卯的阎王是他泡温泉泡晕了的错觉。 但细看下还是能瞧见十九岁男大在悄悄心虚。 连雪河伸手抚摸了下唇,指腹上沾染了一滴血珠,微弱的刺痛感还未泛上来,就缓缓化为一股……熟悉的爽感。 该死的痛觉屏蔽。 连雪河吃了亏,自然不可能让人好过,阴阳怪气道:“那你刚才发什么羊癫疯?听人说话也不听完,我还当你被哪个孤魂野鬼附身了,要把我拖到水里淹死找替死鬼呢?” 殷裁搓沫,不吭声。 明明是连雪河先含糊其辞,后面又被口不择言故意气他,但殷裁却觉得对错根本不重要,吵架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发泄情绪。 他泄完了,现在轮到连雪河了。 连雪河:“说话。” 殷裁认错态度良好,说:“我不知自己刚才怎么了,可能真的中邪了。” 连雪河被气笑了。 也不能这么敷衍他,拿他当傻子逗呢。 殷裁尽职尽责地像是个洗头工,认真地给连雪河洗好发,又催动真元给他烘干,叼着黑色发带编好还打了个蝴蝶结。 境主的确心虚。 能在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长大的,绝不是脑袋空空的蠢货,更不会是心地良善之辈,只是连雪河不喜欢喊打喊杀那种粗暴的生存方式,更不喜欢一切都血淋淋的。 就像当年他只是随手扔个头颅,连雪河就直接吓病了。 连雪河是难养的金枝玉叶,世间最奢华的金玉锦绣才配他。 他该生在金玉莲花丛中,信手拈花不染纤尘,而不该和他这种暴戾恣睢蛮横野性的人扯上干系。 殷裁一直试图隐藏自己凶恶血腥的一面,哪怕不说和三境那些温润君子相提并论,起码不至于配不上连雪河。 没料到今晚却现了原形,还像野兽一样狠狠咬了连雪河一口。 不可否认的是,在尝到连雪河唇间血腥气时,殷裁整个人兴奋了一瞬,几乎像是失去控制的野兽般直接扑上去撕咬,直至餍足才肯松口。 想到这儿,殷裁忍不住看向连雪河的唇,回想起那贴上去的触感。 连雪河正坐在那穿衣,听到熟悉的“叮”,偏头看他。 殷裁做贼心虚,立刻移开视线,给他头发编四股辫。 连雪河本来余怒未消,瞧见他这副样子,脑海却浮现出一个念头——自知做错事的大型犬。 这样一想,最后一点怒火也散了。 连雪河睨他一眼,拂开他缓慢往寝殿走。 好好一场清梦,被闹腾得心烦意乱,连雪河没把他吊起来打都算是轻的了。 殷裁立刻要跟上去。 连雪河头也不回:“一身泡沫,沐浴了再来找我。” 殷裁脚步一顿,才脱下衣袍走进温泉中将高大身形浸下去。 温泉水是活水,连雪河沐浴后会自动将用过的水引出去,泉眼涌出新的温水,殷裁泡在里面,却莫名觉得这水中还残留着那股莲香。 尝一口,呸,硫磺味儿。 金错台内殿,连雪河忽地打了个寒颤。 二条悄摸摸跟在他脚边,小声道:【雪河啊,刚才怎么开启未成年模式了?】 连雪河:“哦,我沐浴呢。” 二条疑惑:【鸳鸯浴吗?】 连雪河:“……” 宿主一人沐浴洗头根本不会屏蔽洗头,唯一的可能是两人有什么亲密交流。 连雪河幽幽和它的黑豆眼对视:“他按着我要把我亲朋好友全都弄死也算亲密交流的话,那就有。” 二条顿时怒了:【大反派怎么能这样?!他不是和主角组队了吗?!】 连雪河也知晓自己有前科,又没及时解释才惹得他ptsd:“没事,等会我找他说开补天石的事儿就行。你顺便帮我推演下补天石取出来殷裁的状态。” 二条不高兴,但还是听话:【哦。】 系统面板上的「全息模拟推演」功能在二十多年前就被017耗尽最后一丝能量条直接封禁,如今的功能只能文字推,且准确性不怎么高。 二条在面板上啄啄啄。 没一会,连雪河听到熟悉的“叮”声传来。 殷裁沐浴完回来了。 不过他不知哪来的毛病,只随意穿了条亵裤,肩上披着连雪河换下来的外袍——只是高大身躯根本穿不进去,索性系在腰间,大剌剌露出赤裸精壮的上半身。 连雪河:“……” 让他过来是谈正事儿,这人不会误会了什么吧? 二条认真推演,只是在殷裁赤着脚走过来时狠狠叨了他腿一口。 殷裁也不疼,眉梢一扬,半蹲下来温柔地抚摸二条的脑袋,宛如一个慈爱的长辈,欣慰道:“好孩子,咬人真有劲儿。” 二条:【……】 不是,他有病吧! 第105章 吃一堑长一智 第105章 吃一堑长一智 二条被变态吓坏了,松开口扑腾着飞到连雪河怀里。 连雪河伸手拢住鹅摸了摸,神色古怪望着穿得不伦不类的殷裁。 ——大概有了前面舔手的对比,如今只是穿件旧袍子,连雪河竟然没什么意外,甚至觉得他好像也没想象中那般变态。 连雪河暗暗吃了一惊。 这世间果然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殷裁浑身水汽,长发未束还在往下滴着水,几绺垂在肩膀,水珠滴答滴答划过精壮魁伟的身躯,小小年纪竟有一种不可忽视的男色。 连雪河的视线从他的脸到胸口再到腹肌滑了一下,幽幽道:“好好穿衣服能死吗?” 殷裁眉梢一扬。 他熟悉连雪河的神情,当年那白色塑料袋嚷嚷着“可以可以”时,他也是这样的神情,看似漫不经意,眼神却往右下角瞥。 殷裁“哦”了声,将腰间系着的天青外袍解下来随手扔到屏风上挂着,大剌剌地迈步到连榻边:“那这样呢?” 连雪河:“……” 只穿亵裤,这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殷裁刚大马金刀坐在连榻上,兜头抛过来一件外袍,扒拉下来一瞧还是件粉色的,上头还绣着春风卫的标志,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的。 殷裁也不害臊,将宽大外袍往肩上随意一披,依然袒胸露乳,托着腮望着连雪河:“你仔细说说最后一块补天石的事儿。” 连雪河身着莲纹锦缎衣袍,哪怕要睡了仍然穿戴整齐,乌黑浓密的发被殷裁编成四股辫垂在肩上,烛火一照那股咄咄逼人的骄矜融化,显得罕见柔和。 连雪河抚摸着鹅,淡淡道:“我很想知道,为何你在蛮荒九域长大?” 殷裁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不知道,我有意识时已经在蛮荒边境了,是铃坠将我捡回去养大。” 连雪河想了想才记起来铃坠就是殷裁那个便宜爹,回想起殷裁之前三言两语提到的死去活来,他不悦睨过去一眼:“太伏哪儿缺你少你了,非得往蛮荒那破地方跑?” 殷裁眨了下眼:“嗯?” 当年黑雾重伤,只能借由补天石修补神魂,如今脱胎换骨,并无当年记忆。 连雪河垂下眼,生硬转移话题:“你的本源之力源自天谴,取走补天石恐怕会对你有些影响。” 殷裁问:“什么影响?魂飞魄散?” 连雪河想了想:“那倒不至于。” 殷裁原本的本源就像是一团黏稠黑液,灌入「清浊胎」中两年才被补天石的真元补齐神魂,成功塑形。 补天石就像辅助断枝重新生长的胶带,如今殷裁神魂凝实,按理来说就算取走“胶带”应该对他造不成太大影响。 殷裁很是无所谓,只要连雪河不自己寻死就成,敷衍地嗯啊两声,伸手去碰连雪河的嘴唇。 连雪河拧眉:“做什么?” 殷裁:“你嘴唇还破着,我给你用真元疗伤。” 二条好奇道:【你嘴唇怎么会破了?磕到哪儿了吗?】 连雪河面无表情心想,磕狗牙上了。 连雪河一顿,抬手拂开殷裁的手:“用不着。” 殷裁还想再接再厉,但眼神无意中一瞥,见连雪河隐在散乱乌发中的耳垂正泛着红,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殷裁愣了愣。 望着连雪河凛若冰霜的侧颜,方才那股冲昏了头的怒火消除,理智回笼后才后知后觉,方才他亲了连雪河。 ……唇瓣相贴,呼吸交缠。 还咬破了连雪河的唇。 殷裁莫名兴奋,身子越过隔在两人之间的小案,好似一座山般朝着连雪河靠了过去,压低声音喊他:“殿下。” 连雪河下意识:“嗯?” 殷裁很想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但又怕得到不想听的答案,只好将话吞了回去,说:“我错了。” 连雪河狐疑看他。 无缘无故认什么错? 殷裁盯着他的唇:“刚才我不该一时冲动,攻击您的嘴唇。” 连雪河:“……” 二条:【!!!】 二条又开始:【哦↘哦↗哦→哦↗哦~~~】 连雪河伸手攥住它的嘴,面无表情道:“刚才?刚才发生什么了吗,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没什么事儿回去休息吧,我要睡了。” 殷裁眨了下眼,见他竟然逃避问题而不是骂他,心中莫名觉得爽快。 连雪河好像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这般失态,对着外人要么是毫不留情毒嘴攻击,要么是笑容虚假像座精致的傀儡。 连雪河神情没有半分变化,快步走到内殿准备就寝。 二条愕然望着后台数据面板上那时不时的波动,目瞪口呆。 将鹅放在床头,随意扯了条被子给他搭个窝,连雪河深知如今心神不稳也无法修行,索性继续躺着睡觉。 鹅头搭在连雪河的软枕上,二条陷入了沉思。 大反派都上嘴亲了,宿主竟没有召唤圣人一击将人弄死,反而落荒而逃,难不成…… 二条倒吸一口凉气。 鹅正抓心挠肺想要问明白,扭头一看,连雪河大概是翻来覆去翻了,直接给自己下了昏睡诀,强行入睡。 二条急得甩头。 恰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笼罩了过来,随后轻柔撩开床幔,正是大反派那张俊脸。 二条当即就要喊连雪河。 殷裁抬手一招,二条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已经被殷裁抱住了。 二条:【!】 二条满脸惊恐,大反派终于忍不住要将它偷走炖了吃了吗?! 还没等二条惊恐扑腾,殷裁就伸手在它脑袋上抚摸了下,蹩脚又生涩,像是在安抚般。 见鹅愕然抬头,好似有灵性,殷裁单边眉梢轻轻一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 二条愣了下。 殷裁坐在脚踏上抱着鹅,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递上前:“吃吗?” 二条虽然是ai系统,但附着在这具鹅躯上也是要进食的,连雪河平日吃饭会给它单独弄个小碗盛草。 二条强忍住叫醒连雪河的冲动,犹豫着上前将那条小鱼啄着吃了。 “不错。”殷裁笑眯眯地摸它的头,“吃了爹的东西,就是爹的好孩子了。” 二条:【……】 二条“呸”了声,将险些吞下去的小鱼吐了出来。 好小子,想策反它,没门! 殷裁:“?” 好像从这只鹅眼里瞧出了鄙夷和傲气。 这不就是只凡鹅吗,难不成成精了? 殷裁想越过它上床,鹅直接挡在床前,张开两指雪白的翅膀像是在护崽,愤怒瞪着他。 “那你叫醒他吧。”殷裁双手环臂,和一只鹅用上计谋,“他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却三番两次被吵醒,明天起来肯定头疼。” 二条顿了顿。 见这招有用,殷裁拿出药膏轻轻晃了晃:“我就给他上个药,又不吃了他。” 二条陷入了沉思。 都亲上了连雪河也没说什么,想来宿主对殷裁定然是有点意思的,再加上刚才那后台情绪波动得如此厉害…… 二条正纠结着,就听床幔中伸出一只手搭在床沿,连雪河翻了个身,睡梦中呢喃了句什么。 细听下,似乎是…… “殷裁。” 二条:【……】 二条瞳孔颤抖! 殷裁并未听清连雪河在说什么,挑着眉好整以暇和鹅斗智斗勇,本来觉得还得再战一会,不料鹅忽然蔫头耷脑地收回翅膀,霜打的茄子般走了。 殷裁:“?” 如此上道,不愧是他的好鹅子。 *** 连雪河中途被舔醒后再次入睡,就没之前的好眠,做了一晚上被殷裁乱追的梦。 大概是殷裁的变态举止给殿下留下了极大的印象,反倒在梦里害苦了自己。 连雪河在莲塘钓鱼看鹅戏水,一片岁月静好时,垂在摇椅扶手上的爪子忽地被扣住,接着便是濡湿的触感覆了上来。 一扭头,就见殷裁将他的手抓到脸侧捧着那张俊美的脸,这个姿势刚好能让他舔舐连雪河的手腕内侧。 连雪河瞳仁轻颤,几乎叫出来。 殷裁脑袋上顶着一双狗耳朵,腰后甚至还有尾巴在狂甩,保持着这样不伦不类的诡异装扮,露出犬牙轻轻在雪白的手腕处轻轻一咬。 血倏地涌出来。 连雪河在梦中感知不到任何痛意,意识叫嚣着挣脱,身体却一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像是在进食般,舔舐那猩红的血。 “殿下。”殷裁耳朵一动,轻轻在小臂上亲了下,随后又到肩头,一路吻在他的脖颈处,“能叫一声我的名字吗?” 连雪河:“……” 着实有些变态了。 连雪河死活不肯叫,奋力阻挡着殷裁的靠近。 梦里不讲道理,殷裁没缠他一会,四周场景逐渐开始消散。 连雪河还没松口气,接着便被一只凶悍的狼恶狠狠地扑倒在榻上。 “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和我做道侣吧!” 床幔遮掩光芒,连雪河被甩尾巴大型兽类压得几乎喘不上气,被那滚烫的舌头舔着下巴、面颊,最后到嘴唇…… 连雪河再也忍受不了,猛地伸手一推:“起开——!” 二条正趴在他小臂上睡觉,猝不及防被一掌掀飞,差点跑出五里地去。 【雪河?!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连雪河惊魂未定,总觉得脸上还有那种被温热柔软的倒刺舌头舔舐的触感,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下唇。 唇珠上被咬破的伤口差不多痊愈了,轻轻一蹭有股淡淡的药香。 连雪河眉间轻蹙,撩起袖子又嗅了嗅,腕间也有药味。 用脚后跟想也能知道谁会这么胆大包天,连雪河一把抓住鹅的脖子,冷冷道:“为什么不提醒我?” 二条被晃得脑浆差点匀了,颤音重重:【他他他只说上上上上药……】 连雪河闭了闭眼,语调冷漠:“我如今是「清浊胎」之躯,又不是当年那个破烂病秧子的身体,这甚至都不算伤,过夜就痊愈,你让他上什么药?” 二条:【我是怕你疼。】 连雪河动作顿住,好一会才将鹅头松开,剜它一眼,沉着脸下了榻。 沐浴后换了衣袍出门,殷裁在金错台外凹造型等他出来:“殿……” 连雪河抱着鹅,看也不看:“爬。” 殷裁:“……” 殷裁绝佳的阅读理解将这个当成连雪河的“跟上我哦”,忙摇着不存在的尾巴溜达着一键跟随:“殿下,今日准备去忙什么,尽管交给我。” 连雪河早就习惯他的厚脸皮,似笑非笑道:“我回鸿磐见圣人,你也要跟去吗?” 殷裁噎了下。 从连雪河识海中揪出来的无餍还未完全炼化,现在还打不过圣人呢。 “能不能过两天?”殷裁委婉地道,“我这几日得晋阶,抽不开空。” 连雪河脚步微顿,狐疑看他:“你还真想和我爹开战?” 殷裁倒是坦然:“哦,没有,我是担心挨不过他一巴掌就被弄死了,这样有点亏。” 连雪河:“……” 连雪河忽然偏头。 殷裁知道连雪河每回被逗笑时都是这个神情,他不太懂自己哪句话惹了连雪河开心,眯着眼凑上去:“嗯?就这么想看我挨揍?” 连雪河单手抱鹅,大概知晓殷裁这种得寸进尺的人从来不会被自己的冷脸喝退,索性摸出来一把小扇展开挡在脸上,不让这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 “没那个恶趣味——我去见江怜朝,方才他传信给太伏说千里之外有天谴的征兆。” 殷裁围着连雪河转了半圈,凑到另外半张脸边:“我过去一趟?” 连雪河合拢小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敲:“用不着,灭世天谴可能会提前,你不要乱跑,还用得着你。” 殷裁:“哦。” 殷裁跟上连雪河的步伐,见他单手抱鹅单手玩小扇,着实又装又辛苦,便抬手将二条接过:“我和这鹅颇有缘分,不如我抱着吧。” 连雪河眯眼看了看他,又看鹅。 二条刚要抗议,殷裁就凑到它耳边低声道:“你多重心里没点数吗?累得他手臂都酸疼发抖你就乐意了?” 这鹅颇通人性,殷裁知道说这话定然有用。 果不其然,二条一噎,忍辱负重地被大反派掐着。 见二条没反抗,连雪河也没多说,敛袍拾阶而上,前去太伏大殿。 温群恕闭关,如今道宗内大小事务皆有温落木接管,瞧见连雪河带着蛮荒九域的境主过来,忙起身:“小师弟。” 连雪河颔首:“春风卫到了吗?” “到了,正在此候着。” 身着粉色棉花糖套装的春风卫颔首行礼:“见过殿下。” 连雪河抬手:“闲言少叙,直接说。” 春风卫拿出一张坤舆图直接在面前摊开,里头水墨绘制的山川河流与此同时动了起来,群山拔地而起、流水潺潺流过长川大江,俨然是一份缩小版的3d立体实景地图。 春风卫伸手在四境标注了七处位置:“自从补天楼建立后,这几处便有了天谴的征兆,且都是太伏补天阵法、紫微结界的边缘,一旦降落恐怕王庭、道宗鞭长莫及。” 连雪河早有预料,视线在七处天谴地连成一串,最后固定在最中央的地方。 ……恰好是补天楼的位置。 如今整个三界四境中最大气运之人,便是凌长风。 如今天谴即将四落,凌长风身负补天石,定然首当其冲。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或许也不保险,最好找个能打的、还能游刃有余抵挡天谴的才更稳妥。 连雪河和春风卫吩咐了几句,太伏和鸿磐接连安排人去天谴落处镇守,又和温落木寒暄几句,才起身离开。 殷裁始终像个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连雪河尝试着措辞,轻轻干咳了声:“殷裁……” 殷裁眼瞳轻轻动了动。 连雪河很少会这么平和地对他直呼其名,要么是阴阳怪气的境主,要么是暴怒时叫他表字。 更别说这种要即将发放“赛博功德券”的熟悉神情了。 境主吃一堑长一智,知晓连雪河的好脸色从来不是那么好得到的,没等人开口就淡淡道:“我还得去破境,先回了。” 说罢,缩地成寸,转瞬消失原地。 连雪河:“?”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第106章 你可真会做梦啊 第106章 你可真会做梦啊 殷裁跑得很快,直觉也并没有出错。 连雪河本就有让大反派保护主角的打算,还想着多给殷裁点甜头尝尝再说这事儿的,没料到一个“殷裁”就把人吓走了。 若是殷裁平时蹬鼻子上脸时能被如此迅速的喝退,那该多好。 连雪河神情不属地往金错台走。 只是走到半途,忽然扒拉下手臂,后知后觉怀里空空荡荡。 不是,他鹅呢?! 鹅被殷裁顺走了。 随便院中,殷裁盘膝坐在连榻上,漫不经心戳着二条的羽毛,神识往外散去,随时观察门外的动静。 没一会,连雪河在随便院门口停下。 殷裁瞬间振奋。 他并非不乐意帮连雪河做事,相反还巴不得为殿下上刀山下火海,哪怕让他现在就去弄天道,境主也二话不说拔剑就去玩命。 不过据他观察连雪河每回让他做事,都会给相应的甜头。 殷裁想来个大的,所以得和他拉扯几回,顺便讨价还价。 散在门外的神识简直像是条甩尾巴的狼,若不是殷裁控制着,恐怕就要摇着尾巴上去咬着连雪河的袖子往随便院里拖拽了。 殷裁兴奋地等连雪河主动找他。 就见连雪河在随便院停顿了下,随后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一路走至金错台,关门进去了。 殷裁:“?” 殷裁眉头狠狠皱起,又在那戳鹅,还问:“你爹到底想求我办什么事儿?为什么不进来找我?嗯?鹅子,你有什么头绪吗?” 二条翻了个白眼,将殷裁虐待鹅的实时画面传输到连雪河那边去。 连雪河:“……” 二条在意识里和连雪河嚷嚷:【雪河快来救我,这人简直脑子有大病!】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殷裁在那对着一只鹅碎碎念,手指轻轻掩住下半张脸。 二条差点跳起来:【你笑了?!你竟然被他逗笑了?啊啊啊雪河你变了,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你果然不爱我了!】 连雪河蹙眉:“我只是在想怎么把你弄回来。” 二条都懒得拆穿他了:【不如我从鹅的身体里出来,你再给我找个更威武点的壳子用用呗。】 连雪河懒散盯着光屏上的殷裁:“嗯,回头再说吧。” 二条:【?】 回头?哪个回头?回哪个头?! 连雪河唇角一勾,淡淡道:“你不觉得他这样挺有意思吗?” 二条:【……】 二条仰起头看向殷裁。 大反派盘膝大剌剌坐在那,手欠一直在戳鹅的羽毛,那张俊美至极的脸上似乎在思忖,但总觉得他思不出个一二三四来,灵光一闪的还都是些馊主意。 哪里有意思了?! 很快,大反派眉梢一挑,将鹅抱在怀里,拿出弟子玉牌来调出留影模块,拽着鹅拍了张“挟持人质”的照片来拓在黄纸上,咻的一下发给连傲天尊者。 【吱吱唧唧:你的鹅在我手里,要想带回它,就速速来随便院……】 他想引连雪河过来,但又怕殿下不当回事儿,便想说自己要闭关破境,就加了个期限催促他赶紧来。 【吱吱唧唧:过期不候。】 连雪河:“……” 望着那张冷笑的脸和眼泪汪汪的鹅,要不是看见大反派发完后就期盼地对着玉牌等回复,连雪河都要以为他真是穷凶极恶的掳鹅勒索犯了。 连雪河拿着那张纸看了会。 二条:【雪河救我!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和他待了!】 连雪河支着下颌懒洋洋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明摆着等我去求他,再狮子大开口提出各种无礼要求,说不准还会挟鹅图报让我和他结为道侣。” 二条一听赶紧说:【那算了那算了,你还是别过来了。】 连雪河本就没打算过去,他很想瞧瞧殷裁到底能憋几天不来见他。 ……半天没到。 连雪河看望师尊回来,刚好下了场雨。 连雪河不太会避雨诀,便在莲塘边的凉亭中现场学,还没学会个所以然来,远远瞧见殷裁撑着伞从雨雾中而来。 明明年岁还未及冠,殷裁却已是青年的高大体型,一袭窄袖玄衣,墨发束起,玄玉冠上垂着青玉环穗子,衣袍翻飞大步而来,下雨也不妨碍他花枝招展。 连雪河侧身看他,眉梢轻轻一挑。 “殿下?”殷裁走着走着好像才看到他,脸上浮现一抹哑然,“真巧啊,你也在赏雨。” 连雪河似笑非笑:“是啊,多巧啊。” 殷裁喜笑颜开地走上前去,将伞放置一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雨气,毫不客气坐在连雪河身边。 连雪河淡淡道:“我的鹅呢?” “它在随便院的湖里吃鱼呢。”殷裁不想和他谈论鹅,没等连雪河问就自顾自道,“我今晚就要闭关了。” 连雪河:“哦。” 他又没问。 殷裁拧眉。 清晨时他分明有求于他,怎么才过半日就不提了,难不成他把事儿吩咐给别人做了? 这怎么行!? 殷裁也顾不得什么战术之类的,当即就要开口问他。 连雪河看够了雨,也赏够了人,慢悠悠地站起身,随手捡起地上的伞一撑,漫不经心道:“我还有事儿,境主自己在这儿赏雨吧。” 说罢,抬步迈入雨中,走了。 殷裁:“…………” 连雪河法子颇多,能不费吹灰之力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更何况殷裁这种没多少定力的少年。 他正准备循序渐进地让殷裁心甘情愿的、兴高采烈的为他所用,意外发生了。 凌长风的住处陡然出现一道裂缝,冲出一只浑身腐肉的天谴兽险些将主角一口吃了。 好在主角光环强大,凌长风堪堪逃出追捕,幸得温落木和众弟子联手斩杀,这才幸免于难。 连雪河沉着脸去看凌长风。 凌长风正抱着凌扶摇惊魂未定,瞧见连雪河过来才骤然松了口气,哑声道:“殿下……” 连雪河伸手给他呼啦了下毛,敛袍蹲下来对着凌扶摇,见她脸色苍白,温声安抚道:“好孩子,吓到了吗?” 凌扶摇的身子比两年前更虚弱了些,五感在逐渐消散,之前是眼睛看不见,如今耳朵也有点不灵光。 好在小姑娘有个狗鼻子,轻轻嗅了嗅,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莲香,大声喊:“殿下!!!你说什么?!啊?!” 连雪河离得近,被她震得脑袋一懵,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中气十足,看来是没吓着。 太伏道宗阵法最多的地方便是金错台,连雪河索性将两人接去一同住,省得再出问题。 凌扶摇哼着小曲被哥哥抱去金错台,身残志坚还在和殿下唠嗑:“殿下!!出什么事了?!咱们要和谁打仗了吗?!” 连雪河道:“没有,别担心。” 凌扶摇:“啊?!” 以连雪河的逼格自然不可能扯着嗓子喊,只好睨了凌长风一眼。 凌长风无可奈何,伸手在妹妹掌心划拉了几个字。 凌扶摇:“哦——!” 凌扶摇细细听着金错台的声音,清风穿过连廊,大雨淅淅沥沥落至莲塘,鼻间萦绕着清幽的莲香…… 一切都合乎小姑娘对连雪河的全部想象。 凌扶摇偷偷在凌长风掌心写字:「哥,殿下好像身上都是香的,是不是莲花成了精啊?」 凌长风:“……” 之前是听世界,如今变成闻了。 到处嗅,好在殿下脾气好,也没和她一般见识。 将凌家兄妹安置好,连雪河特意让二条放置个危险预警,以便遇到危险能及时赶到。 按理来说太伏道宗这么大动静,殷裁早就颠颠出来看热闹了,连雪河等了等却没等到人来。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去随便院,就听二条忽然嘎了声。 【雪河,不好了!大反派他走火入魔了!】 连雪河脸色一变。 随便院中真元暴动。 殷裁在闭关时估摸着这是场硬仗,便布了道结界省得灵力暴走时把金错台给波及塌了。 连雪河匆匆推门而入,九重境结界毫无阻碍将他包裹进去,那暴烈的真元肆虐,将整座随便院给弄成战损风——虽然之前也损,但起码有形。 不像现在,几乎和废墟没什么区别。 连雪河掐诀,将金镯中连静风给他的真元抽出来化为护身禁制,顶着罡风迈入殷裁闭关之地。 寝房还顽强撑着,没有把殷裁砸趴下。 夜幕四合,天幕滂沱大雨落下,连雪河还没学会用避雨诀,浑身湿透冲进寝殿:“殷裁,二条!” 二条:【我没事!】 连雪河的夜视眼一扫,就见毛坯房中殷裁盘膝坐在连榻上,一股诡异的黑雾在他身体内乱窜。 旁边二条趴在那,身上还被殷裁下了个鸭蛋似的禁制严丝合缝护住。 连雪河快步上前,喘息着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二条道,【他说准备炼化无餍,破境到九重境巅峰,这样就能去鸿磐提亲打圣人……】 连雪河:“……说重点。” 二条:【重点就是,他刚入定半日神魂就开始震荡,身上还开始嗖嗖冒黑气,看着要走火入魔。】 连雪河眉头狠狠皱起,之前两次殷裁炼化无餍,也没听他说过有多惊险。 不过也是。 殷裁从不会在他面前表露自己狼狈的一面,就算惊险也不会拿出来卖惨,上次在识海中被无餍按着打时,第一时间就是担心他会看到。 连雪河伸手想去触碰殷裁的眉心,指尖还没靠近就被那团张牙舞爪的黑雾狠狠撞了回来。 二条:【雪河别碰!大反派现在灵台失守,这些东西根本不受他控制,会伤到你的。】 连雪河收回被震得发疼的指尖:“还有其他办法能稳住吗?” 二条:【能量条倒是能用……】 连雪河当机立断:“长风已搬去金错台,从今日起你就黏在他身边充电。” 二条陷入沉思。 所有系统的能量条很少会使用,毕竟那玩意儿太过贵重,只有沉睡状态才会自动蓄电。 更何况宿主和系统只是合作关系,更不存在什么真情。 二条这种属于特殊情况。 若让它用来救宿主,它扑腾着翅膀上赶着就梭哈了,但用在其他人身上,二条就有点不情愿。 不过二条看了下身上的蛋壳禁制,决定以后不能以貌取人,大反派……殷裁有病归有病,做事还是很厚道的。 要不是这禁制,它早被片成烤鸭了。 ——虽然危险也是殷裁带来的。 二条乖乖点头:【好吧,只此一次。】 连雪河摸了下鹅头:“好孩子。” 二条:【……】 获得功德券一张。 二条拿了一半的能量条直接兑换了【直播间同款百分百囚魔笼困仙索同等效果圣诞节编绳小铃铛包活】。 连雪河对着光屏上的订单标题,沉默许久才将那圣诞节编绳小铃铛接过。 这玩意儿应当是个无舌清心铃,模样古朴,连雪河把玩了下:“这怎么使用?” 【像「烂柯棋」一样,直接往他灵台一送就完事儿了。】 连雪河了然,捏着清心铃朝着殷裁的眉心点去。 殷裁眉头狠狠皱起,识海中一片混乱。 无餍是他吃腻的东西,每回都是拖进内府爆锤一顿,打服了再一口吞下去,这几绺无餍也是同样的流程。 只是在炼化关键时刻,那几道黑线突然钻入他的识海,鬼似的扰乱他的心神。 殷裁反应极快,立刻镇压。 没等他快刀斩乱麻,一段记忆猝不及防出现脑海中——和上次炼化无餍时一样。 那是少年模样的连雪河。 和上次师徒两人去偷东西时不同,此时的连雪河孤身一人坐在金错台中点灯。 四周黏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皎月也被乌云遮挡,只能隐约瞧见少年的眉眼轮廓。 他端坐在那垂眼点灯,只是那火折子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似的始终点不上,殷裁感觉胸口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卯足力气伸出黑雾触角往前一搓。 嗤。 火苗陡然点燃灯盏。 殷裁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连雪河。 只是没等他看清那张脸,一股风吹来,火陡然熄灭。 殷裁郁闷至极,这种小事儿还得他亲自做吗。 他想帮殿下点灯,身体却像是被困在一处昏暗的地方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连雪河僵坐在那。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昏暗中的连雪河忽然闷闷笑了声,随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匕首。 殷裁神魂剧颤,疯了似的想要去阻止。 偏偏他最后一丝力气都用来点那破灯,拼尽全力挣扎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匕首缓慢而有力的刺破雪白的皮肤。 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停滞和犹豫。 鲜血涌了出来,连雪河踉跄着倒在血泊中,眸瞳涣散着喃喃。 “拒绝……我要离开。” 殷裁心几乎被硬生生撕裂开,轰然燃烧最后的神魂,却也只是化为无形的手死死按住脖颈处不断渗血的伤口。 殷裁胸腔被悲痛和绝望彻底席卷,痛得他险些爆体而亡,微弱的神魂宛如烟雾般断断续续,随时都要散开。 哪怕身体崩溃无数次殷裁始终坚信着命由己定,要是靠祈求劳什子的天道、命数,他早就在烂泥里腐烂了。 可如今,他却呢喃着乞求:“谁来救救他?” 无论是谁,只要能救下他…… 当。 一道清脆的玉铃声轻轻传来,那道悦耳之声好似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将缠在殷裁魂体上的黑雾全都撕开。 殷裁满脸是泪,呆滞望着昏暗的头顶被强势破开,那扒在他魂体上的心魔尖叫咆哮,却又被那道光灼烧。 殷裁愣怔望着。 连雪河好似乘风而来,破碎成丝丝缕缕的黑雾飘荡周身,宛如绸带般悬在他臂弯处蔓延至天边。 他手腕挂着一只小铃铛,伴随着伸出手的动作而微微响着。 一道道光芒射入昏暗而广阔的水下。 殷裁从淤泥中破出,抓住那支莲。 *** 随便院七零八落,唯一完好的寝院也在摇摇欲坠。 连雪河强制用了清心铃后,殷裁周身的黑雾便重新钻回体内,被那个小铃铛牢牢震在识海中,再也不得造次。 眼看着寝院也得塌,连雪河只能将殷裁带去金错台。 连雪河把殷裁奋力背在后背上,蓄了蓄力准备将人背着就走,只是刚一起身,嘶。 还是实心的,死沉死沉。 二条担忧道:【雪河,你能背动吗?】 连雪河冷着脸:“自然能。” 之前殷裁这厮成日将自己横着抱竖着抱单手抱,花样百出,脸不红气不喘,瞧着和拿朵花儿没什么分别。 连雪河怎能被比下去,硬撑着终于直起身。 啧,走了几步,好像背着一座小山,重死了。 这玩意儿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连雪河背着人走到寝院门口,咚的一声,歪在他肩头的殷裁直接撞在门框上,直接一个后仰差点把连雪河带着腰折了。 “什么声音?” 二条:【……】 好半天连雪河才将殷裁带去金错台,等到了寝殿后,二条才说:【对了雪河,你不是修士吗,可以用真元把他托起来飘着走啊。】 连雪河:“……” 连雪河擦拭额间的汗水,淡淡道:“真是个好提议啊,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去投胎的时候再告诉我呢?到时候我还能托梦给朋友,让他们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墓碑上。” 二条干咳了声:【那什么……锻炼身体也没什么坏处,今天就当负重了。】 连雪河白它一眼,朝门外一指:“出去玩儿吧。” 二条忙不迭跑出去了。 连雪河累出一身汗,草草沐浴了一番,连头发都只是胡乱弄了个半干,又回来探查殷裁的情况。 殷裁躺在他榻上闭着眸,眉间仍然紧皱带着郁色。 连雪河盯着他看了一会。 方才用清心铃时他也瞧见了殷裁为何会突然走火入魔,没想到那件神智昏沉时的蠢事相隔二十几年还能再撂倒一个。 连雪河有些心虚,他清了清嗓子,拿起帕子笨手笨脚给殷裁擦拭额间的汗水。 金错台寝殿全都是独属连雪河的气息,殷裁在此处带着心神莫名安宁下来,他已是九重境,就算昏睡过去也不会太久。 连雪河才刚擦两下,一只手倏地抓住他的手腕,死死用力扣着。 连雪河一愣,倾身上前:“殷裁,你醒了?” 殷裁眼眸睁开,眼瞳黝黑毫无光亮,冷冰冰望着人时,宛如一尊凶神恶煞的罗刹像,令人遍体生寒。 连雪河一惊,摸不准他还清不清醒,只能尝试着伸出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殷裁?殷再去?还认得我是谁吗?” 殷裁眼神冰寒阴森,定定注视着连雪河。 只是一个眼神,竟将连雪河盯得有些发毛,活像是被什么发狂的野兽盯上了。 好一会,殷裁才捧着连雪河的手,让掌心在侧脸上轻轻蹭了蹭,还熟练亲了下,含糊道:“连行淞。” 连雪河更加提心吊胆道:“你在哪儿?” 殷裁看了看四周:“金错台。” 对答如流。 连雪河的心仍高高悬着,他从未见过殷裁这幅模样,沉着脸时陌生得像是变了个人。 殿下对任何危险感知都很敏锐,轻轻挣了下手腕:“你先松开我。” 殷裁不松,还问:“为什么?我不放。” 连雪河蹙眉望去,离得近才瞧见殷裁那双眼根本还是涣散的,说明此时的意识未彻底苏醒,或许还沉浸在心魔中。 连雪河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放轻声音:“那你想做什么?” 殷裁挑眉:“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话听得奇怪,连雪河羽睫颤了下,正要拒绝,殷裁却像是瞧出他要说出自己不喜欢听的话,忽地倾身上前。 连雪河拧眉,忍住要往后退的冲动,冷冷道:“冷静。” 被心魔餍住的人最是暴虐,连雪河担心殷裁会不受控制一掌将自己杀了。 没等连雪河呼唤二条,殷裁的大掌忽地插进连雪河的乌发中,掌心死死托着圆润的后脑勺,强迫面前视若神明的人仰起头来。 ……然后覆唇吻了下去。 连雪河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个真正的吻。 不像是之前那次那般纯属愤怒之下发泄的啃咬,而是由轻到重的唇齿相贴、呼吸交缠。 连雪河不习惯和人这般接触,下意识就要反抗:“殷裁!” 殷裁被咬了一口,不怒反笑,舔了下连雪河眼尾的泪,声音又轻又柔,又阴森。 “不许。” 连雪河浑身一僵。 这是连雪河第一次意识到九重境的强大,明明只是一句话,却能将他变成提线木偶。 无形的灵力像是数百根锁链,死死将连雪河单薄的身体困着跪坐在殷裁怀中,甚至连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连指尖都被完全控制,一丝都无法动弹。 连雪河单薄的衣袍被揉皱,乌黑凌乱的墨发倾泻至半裸的后背。 殷裁终于满意,开始品尝独属于自己的“美食”。 他浑身上下还带着那股熟悉的昆仑木的香气,以往让连雪河觉得心安的味道,此时却如同狰狞的恶鬼,伴随着殷裁的进攻将他包裹。 殷裁亲吻连雪河的双唇,撬开唇缝探入口中。 连雪河想要躲开,却被那条舌狠狠缠住,攫取口中每一寸,连舌根都被吮得发麻发酸。 呼吸几乎被彻底掌控,窒息感袭向连雪河脑海所带来的并非痛苦,而是一种飘飘欲仙的懵然。 直到殷裁将他松开时,连雪河已被一个吻爽得浑身痉挛,眼瞳失焦涣散,唇角溢出的水液滑到下巴。 殷裁眼瞳黑雾弥漫,瞧着还未彻底清醒。 他似乎很喜欢连雪河这幅模样,低低笑了起来,凑上前去细细密密地亲吻舔舐连雪河的唇、面颊、眼睛,恨不得让他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全都沾满自己的气味。 “喜欢你……” 殷裁轻轻含住他的唇细细磨弄,嗓音低沉阴鸷:“我好喜欢你,殿下,同我结为道侣,好不好?” 连雪河浑身瘫软,全身皆被后脑勺后的大掌和腰后的手臂支撑着,耳畔嗡鸣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殷裁虽然没等到回答,但仍然很愉悦,又亲了亲他,单手将人搂在怀中,空荡的心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 *** 太伏的雨越下越大。 二条很喜欢玩水,本来溜达着在荷塘里啄小鱼吃,系统忽然被封了。 仔细一看,是熟悉的【未成年模式】提醒。 二条:【……】 这俩又在里头干啥呢? 二条对人类污秽的欲望不感兴趣,反正殷裁总不可能把宿主给弄死,索性继续倒腾着红掌去啄鱼吃。 啄了二十分钟,未成年模式才解。 打开光屏一看,殷裁高大身形将连雪河抱在怀里,大掌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时不时抚摸着连雪河的后背,似乎在安抚他。 如此放肆的动作,宿主竟然也没反抗,就那样温和地把脸埋在大反派宽阔慷慨的胸前。 二条:【……】 进展还挺快。 二条撇了撇嘴,他也插手不了连雪河的事,反正只要宿主开心就好。 鹅继续玩去了。 殷裁自从小时候辟谷后就很少睡觉,因为不确定一觉醒来他会落到谁手里,是生是死,更不喜欢对那种失去意识脱离掌控的感觉。 不,或许称得上畏惧。 短暂失去意识几刻钟,殷裁陡然清醒过来。 他浑身紧绷,条件反射地先去观察四周的情况,是否被人绑着,四肢是否完好无损。 但神识还未探查好吉凶,殷裁率先被一股熟悉的莲香攻陷,身体本能放松下来。 哦,是在连雪河的金错台。 不对啊,他不是在随便院里闭关吗? 殷裁眉头紧锁,正想起身探查,就见胸口有个温暖而沉甸甸的东西压着,他本能伸手一拢,一低头就瞧见那张熟悉的脸。 连雪河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两条修长的长腿夹着他的左腿,面颊靠在殷裁的左心口处,乌发凌乱嘴唇红肿,眼尾还有未干的泪痕。 殷裁一动。 是梦。 连雪河从来不会这么安静地趴在他身上睡觉。 殷裁顿时释怀了。 既然是梦,他也不委屈自己,直接翻身将连雪河压在身下,大掌扶住尖细的下巴强行让人仰起头来,直接覆唇亲上去。 唇珠都被磨肿了,殷裁刚亲上去就感觉怀中的人一颤,浓密羽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梦里连雪河的眼眸都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阴沉沉的极其骇人。 殷裁一边亲一边观察他,微微眨了眨眼。 梦里不该随他心意吗,连雪河此时应该含羞带怯地勾住他的脖子,嗓音甜润地唤他再去才是。 这股杀意从何而来? 殷裁还在思考,忽地感觉一道真元骤然拔地而起。 紧接着,连雪河一拳击在殷裁腹肌处,直接把人掀飞到床榻下。 殷裁:“?” 殷裁护身禁制还在,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视线朝着前方一望,脑海中闪现几个大字。 吾命休矣。 这不是梦。 连雪河差点被一个吻给弄去半条命,缓了半刻钟才清醒,他缓慢坐起身,赤着的脚踩在脚踏上,嗒的一声,像是踩在殷裁的命门上。 殷裁抬头看他。 连雪河大概无语到了极致,竟闷闷笑了出来,眼底却满是寒意:“殷再去,说说吧,你今天想怎么死?” 殷裁:“…………” 第107章 吃一堑吃一堑 第107章 吃一堑吃一堑 哪怕缓了一刻钟,连雪河体内还有那股几近崩溃的爽感,电流似的窜过四肢百骸。 因为那该死的痛苦屏蔽机制,这具壳子的敏感度估计提升三倍还不止,仅仅只是一个吻,差点让连雪河丢盔弃甲。 脸都丢到鸿磐去了。 殷裁没吭声。 连雪河气得伸脚踹他:“回话!” 殷裁盯着他的脚看了一会,见连雪河怒意未消,只好如实说:“你别生气,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连雪河沉着脸看他,脸色没有半分好转:“以为是梦就能为所欲为……不是,你平日在梦里到底对我做过什么?” 殷裁没说,否则连雪河肯定和他玩命,只是梗着脖子道:“我知错了,大不了你亲回来好了,我绝对不反抗。” 连雪河:“……” 殷裁索性破罐子破摔,竟然还真的起身凑到床沿,直勾勾盯着连雪河,唇角带笑等着被报复。 连雪河被气笑了:“殷再去,你真是……唔。” 殷裁凑上来又用嘴唇攻击了他一下。 连雪河一时有些愕然,根本没料到他脸皮这么厚,还没和他计较刚才的事儿,竟还有胆子继续上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虱子多了不怕咬? 连雪河阴沉着脸,攥紧拳头就要打:“你……!” 殷裁也不躲,就保持着眸瞳带着光芒的期盼眼神注视着他,好像他是扇是捶是踹都能就着无餍嚼吧嚼吧吃了,剩下的还能兑水喝,并甘之如饴。 连雪河顿时哑火了。 拳头和毒嘴一样从来都是威慑,让人无法再继续伤害他的一种方式,并非是为了单纯羞辱人,更何况殷裁此次走火入魔和自己有关…… 连雪河第一次这般憋屈,被占尽了便宜还不能报复,骂他打他全都当奖励了。 最后殿下只能硬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冷冷剜了殷裁一眼。 见连雪河竟没继续计较,殷裁眼睛更亮。 大反派天生就会得寸进尺,见连雪河心软立刻乘胜追击,单腿膝盖跪在脚踏上,直起身子和坐在榻上的连雪河视线相平。 连雪河阴恻恻道:“殷再去,是什么给了你我脾气很好的错觉?嗯?” 殷裁伸手握住连雪河的手,挑眉道:“若换个人这般冒犯您,是不是圣人真元就得劈下来,直接挫骨扬灰,现在已经从酆都投胎了?” 连雪河一噎。 殷裁唇角一勾:“我却还活着。” 连雪河试图再威慑他:“你想见识下圣人真元,我现在也能成全你。” 殷裁低声笑起来,伸手轻轻托住连雪河的后颈,凑上前去同他呼吸交缠:“殿下,别哄骗自己了,你根本舍不得……” 连雪河手一缩,方才几近窒息的吻居然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连总本能想躲。 还没等他付诸行动,殷裁就单臂抚住他的后背,掌心温热顺着单薄衣袍和皮肤相贴,竟显得烫人。 ……却只是轻轻抱住了他。 连雪河身体僵了僵,良久才冷冷道:“放开我。” 殷裁浑身暖烘烘的像是个小太阳,贴上来时将那点被雨浸入身体的寒意都给驱散得一干二净,他单膝跪在脚踏上能将连雪河整个人拥抱在怀里,明明如此强势的动作,却像只温驯的兽将额头抵在连雪河颈窝轻轻蹭了蹭,极其依恋。 “你推开我吧。”殷裁知晓连雪河这样的性子,不主动根本没机会,索性发挥赖皮大法牢牢抱着他,“只要你推开我,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黏着你了。” 连雪河手一顿,冷冷道:“你威胁我?” 话一秃噜出来,连雪河脸色微变,怀疑自己方才窒息缺氧把脑子都给憋失智了,竟说出这种胡话来。 简直愚不可及! 圣人,时间倒流吧。 圣人没空听他祈祷。 殷裁没逮着这话继续蹬鼻子上脸,也没有半分调笑的意思,反而很认真地回答:“没威胁,我在装坦然自若呢。就算我被打下了酆都,化为厉鬼也得继续缠着你。” 连雪河没说话。 殷裁窥着连雪河的神色,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想法,被冒犯了也不揍他、想和他亲近又不肯更进一步,终于忍不住问:“连行淞,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连雪河眉间轻轻一蹙。 殷裁的心提了起来。 他不算蠢,能看得出来连雪河排斥和人建立亲密关系,但假魂所表明的更是连雪河自己都没发现的更潜意识的需求。 连雪河厌恶像他前世父母那样的婚姻关系,却又在内心深处极度渴求被爱。 他要的爱必须要是独一无二,热烈且汹涌的,足够将他空荡荡的内心填满,但凡有一丁点杂质或退缩,他就会重新缩回原本铸就得坚硬无比的壳子里。 要想再把他撬出来,难如登天。 连雪河似乎在思考,在权衡利弊,久久都没说话。 只是沉默,没有拒绝。 殷裁又将心放了回去,将他凌乱贴在侧脸的乌发抚到耳后:“你不用担心圣人会有不满,我命很硬你又不是不知道,随他打就是了,只要不被打得魂飞魄散,我就还能回到你身边。” 连雪河忽地沉了脸。 殷裁心一咯噔,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连雪河伸手推开他的胸口,冷淡道:“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殷裁一怔。 连雪河敛袍从床上走下去,将外袍披在肩上动作极慢地穿衣,乌发铺在后背流水般拖曳至地,语调漫不经意。 “就算退一万步讲,我同你结为道侣,唯一的原因也只能是我喜欢,而不是得到谁的准许。我又不是物件,全三界不同意我也不在意。圣人不满是他自己的事儿,我为何要这么作践你,好端端的将你推入险境任人羞辱打骂?我和你有什么仇,还是和自己过不去,非得用这种‘献身’的办法来报复你?” 殷裁一怔。 他在蛮荒九域伤惯了也死惯了,「清浊胎」之躯的起死回生bug更是能让他不顾生死,早就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了。 殷裁眨了下眼:“你的意思是,你也喜欢我?” 连雪河侧身,居高临下睨他,轻嗤了声:“下回和人打架,记着先约法三章,别打脸、别打头,更别把你的耳朵当赌注输给饭馆当凉菜拌了——我看扶摇的耳朵都比你的好八百倍。” 殷裁:“……” 殷裁泄了气。 “不过……”连雪河终于将衣袍穿好,偏着头唇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淡淡道,“等尘埃落定,你我皆活下来,我或许会考虑考虑。” 说完,殿下迈步朝外面走去。 殷裁慢半拍意识到连雪河这话的意思,登时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连雪河。 连雪河回避情感,更多感情过敏,这句话的意思几乎和“我愿意和你结为道侣”相差无几了! 殷裁围着他转了几圈,直勾勾盯着他,坦诚相待:“我能再亲你一下吗?” 连雪河睨他:“蹬鼻子上脸。” 殷裁没等到“不许”,顿时弯着眼眸又要攻击他的唇。 连雪河:“……” 讨打! 连雪河这次可不惯着他,拳头几乎挥出拳风,殷裁这回不再等着挨打了,毕竟有人心疼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笑眯眯地在他手背上一亲。 “你前几天是有事要我做吧,尽管说罢,我义不容辞。” 连雪河面无表情:“当真?” “真真真!”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行,这可是你说的。” *** 清晨,太伏学宫向金错台送来斋食。 连雪河虽然修了道,但多年来形成的习惯还是让他不太喜欢吃辟谷丹,李归昼便让人每日按时按点送吃食。 连雪河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喝粥。 殷裁臭着脸和凌长风面对面:“让我,保护他?!” 凌长风也很排斥,但在连雪河面前没表现的太明显,只是温声细语道:“殿下,不必劳烦境主,我这段时日一直在金错台,不会再出门了。” 想了想,他又加了句:“大不了我一直跟在殿下身边。” 殷裁:“……” 当他死的吗? 殷裁霍然一拍桌子,沉声道:“誓死保护大侄子!” 凌长风:“……” 殷裁要隔绝一切吸引连雪河注意力的人,从刚开始的“呵,呵,要我保护他?”很快变脸成“我!要!保!护!他!”。 连雪河给他盛了半碗粥递过去,敷衍:“嗯,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殷裁受宠若惊地接过,一口闷了。 殷裁吃一堑再吃一堑,又被这个大饼给忽悠住。 凌长风简直没招了。 自那后,殷裁就开始像厉鬼似的跟在凌长风身边。 凌长风修行,他盘膝坐在旁边看;凌长风陪妹妹说话,他也跟过去插科打诨,偏偏殷裁话又多,一直在和他对话。 “……上次我不在,大侄子是不是吓坏了?安心,再来天谴我直接一口一个吃了。” “别这么胆小,妹妹还需要你保护呢,得给孩子做榜样——是不是啊妹妹!!!” 凌扶摇:“是啊!” “妹妹!等我回头让人给你找个千里眼!顺风耳!好好看看你哥哥这副怂样!好不好?!” “哈哈哈!好——!” 凌长风:“……” 耳朵差点让他俩给喊聋。 凌长风面无表情,不想掺和两个大嗓门间的讨论,瞧见远处那只鹅正在溜达,抬手轻轻一招。 二条见充电宝在喊它,扑扇着翅膀飞过来。 凌长风爱屋及乌,抬手将二条抱起来,动作微微一顿。 这鹅原来这么重吗,那每回殿下抱着还和没事儿人一样。 殿下果然臂力惊人。 连雪河给二条佩戴的「淞」字玉佩上留有他的一道分神,不必亲身而至,二条接触凌长风后也能直接充电,且速度比两年前更快了。 二条幸福得眯起眼睛开始打盹。 只是还没充多少,忽地一只手将它一把拽起来,昆仑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一闻就知道是谁。 二条幽幽看他。 “乖儿。”殷裁将鹅夺过去,淡淡道,“来爹这儿,给你小鱼吃。” 二条不想充饥,只想充电。 偏偏殷裁非不让它接近凌长风,吊儿郎当坐在那,二条一有从他身边离开的架势,他就像遛狗一样牵了下无形的绳,强行将鹅给拽回来。 二条:【……】 二条直接找连雪河告状:【他不让我靠近凌长风,这电充得好慢。】 连雪河耳畔清净,正在金错台看三界坤舆图,时不时写几封信传给春风卫,支着下颌漫不经心地道:“他总不能一直拘着你,趁他不注意跑了不就行了?” 二条:【可他拿我当狗遛,还用绳子拴我!】 连雪河拧眉,拿出弟子玉牌唰唰写了几行字传给殷裁。 【连傲天尊者:别拿我的鹅当狗遛,放开它。】 【吱吱唧唧:嗯?你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难道说……】 连雪河眉一蹙。 就见下一封信飘了过来:【难道你在暗中窥探我?害,想看大大方方看,晚上沐浴后不穿衣服看都行,不收殿下钱。】 附了张他和鹅的勒索风自拍照,后面还隐约出现个翻白眼的凌长风。 连雪河:“……” 连雪河有点想笑,绷着唇角将这张合影收起来,继续看地图。 补天楼由明鬼城墨春虚亲自督造建立,就算一场天灾毁了,仍能迅速建立第二个,要想从根源杜绝,自然会冲着凌长风体内的补天石出手。 想来必有后招。 不过有殷裁在,这个隐患可以排除。 连雪河手指在春风卫传来的【三日内天谴将至】上轻轻抚了抚。 太伏补天石若取出,一旦天谴降下,保不齐会生灵涂炭。 连静风正在以紫微气在昆仑最高处布置结界,四境大部分修士皆去避难,如今只得等温群恕出关多一重保险,两块补天石融合,便可入补天楼补天。 连雪河撑着额头,似乎记起什么:“条儿,你推演的如何了?” 二条:【哦,正要和你说……唔,殷再去这爪子是真欠,一直在戳我……我推演了好几个结果,如果取走补天石,殷裁魂飞魄散的几率在3.4%,安然无恙的几率39.9%,有魂无体19.2%,重塑身躯37.4%。】 连雪河挑眉:“那剩下0.1%是什么?” 二条:【我也奇怪呢,剩下0.1%竟然是半魂半体,嘁,要么是魂要么是体,还从没见过这种概率呢,我去细问系统竟然回我‘略’,要我自己推演去。】 要是之前一个全系模拟就能知晓全部细节,但如今功能永久性关闭,二条只能靠猜。 连雪河也不在意:“魂飞魄散的几率这么小,就够了。” 二条“嗯”了声,睁开眼就见殷裁盘膝坐在那闭眸,不知是入定还是小憩。 二条一阵窃喜,悄无声息扑腾下连榻,一头扎进凌长风怀里,完美充上电。 二条进入待机状态,让能量充得更快,只是没过多久,忽地听到一声“叮”。 快充失败。 殷裁又把它拎了回去,还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个小玉牌,丑的要死,上面还雕刻了一个「裁」字。 二条:【……】 宿主到底是怎么看上这么个玩意儿的! 二条回头叨了殷裁一口。 殷裁也不疼,笑眯眯抚摸着它的脑袋:“白眼狼,爹对你不够好吗,非得往外人跟前贴,白疼你了。” 二条又给他一个白眼。 不过好在离凌长风不远,勉强能冲上电,二条也没再和大反派斗智斗勇,就趴在那将脑袋往羽毛里一插,待机了。 殷裁漫不经心摸着鹅,瞧见凌长风将睡着的凌扶摇抱起来,挑眉道:“做什么去?” “送她回去睡觉。”凌长风轻轻地说。 殷裁敛袍下巴,抱着鹅也要跟上去。 凌长风瞥他一眼,还是忍住了吐槽。 将凌扶摇送去住处,凌长风又陪了她一会才离开,殷裁一直听连雪河的话始终寸步不离。 凌长风刚走出连廊,忽地听到凌扶摇似乎尖叫了声,立刻脸色大变撤身回去。 殷裁优哉游哉地跟了上去。 凌长风快步走到床榻边,熟练地将胡乱挣扎的凌扶摇抱住:“扶摇,哥哥在这儿,别怕……” 凌扶摇面容惊恐,额间全是冷汗,被带着手去抚摸凌长风的脸,来来回回好几次,好一会躁动的情绪才缓缓平息。 殷裁站在门槛外望着。 看凌扶摇这样,想来今晚凌长风都不忍心离开了,殷裁索性盘膝往连廊下席地而坐,继续护法。 凌长风看向门外席地而坐的殷裁,眼眸划过一丝不自在和愧色。 外面还落着雨,将殷裁的衣摆都打湿了,凌长风想开口让他回去,但又知道连雪河让殷裁寸步不离跟着,依照殷裁的脾气定然不会离开,只能轻轻道。 “不如你进屋里来吧。” 殷裁头也不回:“那怎么行,成何体统?” 凌长风还当他顾忌男女,就听殷裁吊儿郎当道:“男男共处一室,对我名声有损。” 凌长风:“……” 凌长风好想翻他白眼。 不过转念一想,也看出来殷裁是怕他不自在才这般插科打诨。 凌扶摇时常做噩梦,浑身都在发抖,凌长风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哄她:“哥哥在这里,不怕了不怕了。” 又伸手在她掌心一直写着字,直到凌扶摇彻底安静下来,靠在枕上再次沉沉睡去。 凌长风灭了灯,在昏暗中枯坐到半夜。 人人都说他能救世,天下苍生都托付于他,偏偏却救不了最想救的人…… 凌长风忽地伸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父母皆是死在天谴中,就算为了报仇也不能对补天有什么抱怨,哪怕为了殿下和妹妹,也要将那破了的天补上。 夜半三更不能想事情,总容易多愁善感。 凌长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见凌扶摇彻底睡熟,正要起身时,忽地听到榻上的小姑娘轻轻笑了声,语调清脆,唤道。 “哥哥。” 凌长风还以为她在梦呓,一低头却见凌扶摇不知何时醒来,正拥着被子冲他笑。 那双眼明亮带着神光,说话也如常般不再控制不了语调。 “哥哥,不要走,陪陪我好不好?” 凌长风愣怔望着,忽然感觉一股寒意直冲心头。 这绝对不是凌扶摇。 凌扶摇缓缓坐起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声,冲他狡黠地一眨眼:“哥哥,我如今耳聪目明,你难道不为我高兴吗?” 凌长风遍体生寒:“你……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他用余光看向门外。 只是方才还能瞧见殷裁的身影,如今却被一层诡异的黑雾结界笼罩,连神识都无法探出去。 凌扶摇伸手轻轻一挥,一道花簇似的真元跃然掌心。 她不再病恹恹的连路都走不了,孱弱身躯生出灵根灵骨,几个呼吸间竟直达九重境。 她笑靥如花,却怎么看怎么不像凌扶摇,它似乎也颇为忌惮外面的殷裁,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开门见山。 “只要你将补天石交出来,你的妹妹便可重焕生机,还能得到比连静风连雪河还要优越的灵根灵骨。” 凌长风一怔,愕然后退数步:“绝无可能!” “凌扶摇”笑起来:“倒是个一心为大义的好孩子,但你可知晓,凌扶摇的命数已定,不过一年她便会命殒。” 凌长风脸色唰地白了。 “哦,甚至不用一年。”“凌扶摇”勾出花簇般的真元轻轻飘浮身侧,语调极其轻柔,“今日我就能杀了她。” 凌长风瞳孔剧缩,立刻就要扑上来。 只是他的修为在九重境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只是几招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簇香甜的花瓣扼住脖颈强行拎了起来。 “凌扶摇”朝他的心口伸出手,真元汹涌而出,缓慢地将凌长风藏在心中的补天石一寸寸引了出来。 凌长风拼命挣扎:“殷……再去!” 结界毫无动静。 既然它能悄无声息地附身凌扶摇身上,定也用了什么特殊法子屏蔽了殷裁的探查。 凌长风眼底浮现绝望之色,脖颈处收得越来越近,几乎能听到自己颈骨噶蹦的清脆声响。 五块补天石碎片已被“凌扶摇”从心口强行引出来,只是仍有一根猩红的线连着凌长风的心口,硬生生拖着不被夺走。 “凌扶摇”伸手试图毁掉,但真元刚碰上去就像是被火灼烧,烫得它拧眉缩回手。 它面无表情收紧了力道,彻底失去耐心:“将它给我。” 凌长风几近窒息,耳畔阵阵嗡鸣。 “凌扶摇”不耐地啧了声,正想用力,手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猛地一松。 凌长风噗通一声摔落在地。 “凌扶摇”望着微微发抖的手,好一会才笑了声,它欺身上前,将一簇花瓣飘浮着落在凌扶摇脖颈。 只是一片花朵落下,凌扶摇脖颈处便划出一道血痕。 血瞬间涌了出来。 凌长风嘶声道:“扶摇——!” 无数花瓣贴着凌扶摇的脖颈:“我数三声,若你再不放手,你妹妹今日便要去酆都了。” 凌长风急促呼吸着,喃喃道:“不……” 一片花瓣落下。 “一。” 第二片借着血痕几乎黏在脖颈处,无数诡异的黑雾也顺着伤口源源不断往凌扶摇身体内钻,本来健康的面容也逐渐变得灰白。 “二。” 凌长风嘴唇张张合合,从未觉得这短短几息竟有如此难熬。 他很聪明,自然知晓若补天石毁了,三界苍生连带着扶摇也不会有活路,可明知如此,凌长风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最后的至亲因为他的选择而死在面前。 凌长风眼泪汹涌而出。 第三片花瓣已贴着凌扶摇的脖颈,那索命似的声音紧接着落下。 “三……” 凌长风心神剧颤,痛苦几乎将他淹没,他的手指剧烈颤抖。 ……明明已按在补天石上,却根本无法将救苍生的最后希望掐灭。 就在凌长风陷入两难时,“凌扶摇”脸上的恶意像是被什么挤开了,那只稚嫩的手倏地往前,火焰几乎把她的手给灼烧。 凌长风:“扶摇!” 凌扶摇骤然将补天石往前一推,强行将其按回凌长风心口。 轰。 凌扶摇周身散发出一团诡异的黑雾,她借着伪神最后一点光明认真地看了一眼长大后的哥哥,唇角一翘:“殷裁哥哥说得不错,哥你真胆小,哈哈哈哈!” 望着黑雾将凌扶摇单薄的身躯吞没,凌长风几乎目眦欲裂:“不要!” 下一瞬,砰——! 一道沉闷的声响忽地响彻耳畔,随后便是紧密的震颤,连着空气好似都被震出风波。 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只听得“锵”的一声,好似琉璃破碎的声音。 笼罩在整个寝房的黑雾结界竟然被人赤手空拳硬生生砸碎,无数浓烈雾气好似受什么牵引着灌入最中央。 雾气消散,一人迈进门槛,绣金莲纹的玄色裾摆翻飞,足尖落地时一道涟漪似的真元陡然笼罩四周。 凌长风怔然望着。 殷裁溜达着走进来,甩了甩手背上的血,抱怨道:“嘶,这玩意儿真是个乌龟壳,捶半天才捶开,没耽误什么事儿吧?” 凌长风脸上泪痕还在,大起大落下一时说不出话。 因殷裁的出现而停滞一瞬的黑雾瞬间张牙舞爪,化为诡异的厉鬼扑了过来。 殷裁不耐地伸手一挥。 呼的一道风声袭来,整个寝殿所有的无餍瞬间被他挥散。 飘浮半空的凌扶摇悄然落地,被殷裁一把接住。 殷裁动作迅速地催动真元,强行将凌扶摇脖颈处的伤口止住血,好在流的血并不多,只是皮外伤,又将一丝真元探入经脉中,将那乱窜的无餍全都一口吃了。 凌扶摇猛地呛出一口气,睁开涣散无神的眼。 殷裁挑眉:“妹妹,没……” 凌扶摇:“出什么事啦?!!!” 殷裁被震一哆嗦。 看来没事儿。 第108章 打情骂俏之 第108章 打情骂俏之 连雪河听到动静匆匆而来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凌长风惊魂未定地抱着凌扶摇,细看下他单薄的身躯还在微微发抖,想来吓得不轻。 偏偏凌扶摇和殷裁还在旁边取笑他。 殷裁笑眯眯道:“妹妹!我就说我这大侄子胆子小吧,这下你信了吧?!” 凌扶摇小脸煞白还在起哄:“哈哈哈哈!信了信了!” 连雪河:“……” 连雪河上前按着殷裁的胸口往后一推,瞪他一眼让他少拱火,殷裁从善如流后退数步,满脸“好吧我就听你的”。 连雪河俯下身:“扶摇,疼不疼?” 凌扶摇刚要气沉丹田大声说话,连雪河拿着小扇在她眉心一点:“小点声,伤口别崩开。” 凌扶摇歪了下头。 凌长风还在后怕,脸上泪痕未干,瞧见连雪河后,满是惊慌的心终于一点点缓下来,他勉强稳住心神:“多谢殿下,我给她包扎过了,皮外伤不碍事。” 连雪河撩开凌扶摇的头发看了看,血已止住了。 他松了口气,心想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能在殷裁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附身凌扶摇,险些毁了补天石,保不齐后面破罐子破摔,直接将主角给杀了。 殷裁总不能真的时刻跟在凌长风身边,更何况是个人都会有松懈的时候,敌在暗,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连雪河伸手抚摸了下凌扶摇的头。 得去补天楼了。 如今温群恕还未出关,整个太伏全靠温落木和李归昼撑着,连雪河把护送凌长风前去补天楼之事交给殷裁,孤身回鸿磐。 殷裁不太乐意和他分开,趁着陶消去准备画舫的功夫,将连雪河拽去金错台,砰地按在雕花木门上。 连雪河心不在焉:“有什么事赶紧说,忙着呢。” 殷裁俯身靠近他:“殿下。” 连雪河一见他这副死出就知道下句话说的肯定不是什么人话,面无表情听他吐象牙。 果不其然,殷裁左手扣住他的后颈,让人无法后退,压低声音道:“这一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你,殿下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让连雪河说句真心话,还不如杀了他。 更何况只是分开半日,他马上就去补天楼,怎么就要到生离死别的紧要关头了? “哦。”连雪河敷衍道,“一路顺风。” 殷裁往前一凑,高大身形直接挤着连雪河的胸口,就差直接贴他身上了:“我不要听这个。” 连雪河偏过头,侧脸抵在雕花木门上。 阳光从缝隙倾泻进来,恰好将他莹白如玉的面颊打得半透明,眼眸一只黝黑隐在暗处,一只却沐浴光中,同瞳仁轻轻收缩,宛如通透的琉璃。 “起开,别散德行——我去鸿磐是做正事的。”连雪河淡淡道,“靠我们这些半吊子修士……” 殷裁不满,故意挤他。 “……行。”连雪河被挤得哼了声,只好改了口,“除了境主是九重境外,其余人全都是小猫小狗,根本派不上用场,这样说行了吧……要想补天最好请圣人出手。” 殷裁不想听他分析利弊,截口道:“你会担心我吗?” 连雪河白他一眼,他不太会和如此高需求的人相处,也不懂殷裁为何非得寻求个口头答案,难道说“是”能让他修为飙升,直接碾压伪神吗? 殷裁:“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连雪河耐心即将告罄:“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松开我。” 殷裁眼底划过一抹黯然落寞,勾唇笑了起来,后退几步插科打诨道:“我只是要你的真心话,又不是让你把真心剖出来送给我……” 打圆场的话还没说完,殷裁就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了。 殷裁不着痕迹屏住呼吸,低头看去。 连雪河垂着眼握住殷裁温热的大掌,将手腕上从小到大一直佩戴着的金镯摘下来,以一种随手摘了个狗尾巴草送过去的语调漫不经心道:“我年幼时总是体弱多病,这是母亲亲手为我做的,说是能保平安。” 殷裁隐约听出连雪河话中的意思,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连雪河艰难把金镯给他扣上,微微“唔?”了声。 之前总觉得殷裁高大魁伟,这还是头一回如此鲜明的瞧见两人之间的体型差距。 那金镯戴在殿下腕间松松垮垮,好像随时能从纤瘦嶙峋的腕骨处掉下去,但放在殷裁身上,镯子却紧紧贴着手腕,只有一根手指富裕空间。 瞧着不像手镯,倒像是手环。 那朵金莲仍盘踞上头,蕴含着圣人一击。 连雪河戴完,随意一摆手:“行了,走吧,我明日日落前就到补天楼……唔!” 殷裁猛地将他按在门上,狠狠亲了下去。 连雪河:“……” 连雪河又要翻白眼了。 他实在不懂殷裁到底哪来的精力和心情做这些,在殿下的认知中,亲吻这种事往往是浓情蜜意情至浓时再你情我愿表达情谊和爱意的一种方式。 ……而不是像殷裁这样,怒了喜了感动了全都得上来凶狠地吧唧一口攻击他。 就不嫌腻歪吗? 连雪河对黏糊糊的亲吻没什么排斥——大概是上次殷裁差点把他亲晕后阈值和承受力变高了,再一次感慨自己的适应能力。 殷裁勾着他的舌缠个不停,被连雪河踢了下膝盖又像小狗似的舔他的嘴唇,喃喃道:“要是现在灭世天谴降临就好了。” 连雪河:“?” 连雪河轻轻喘息着,嘴唇殷红,伸手按着他的脸往后推,蹙眉:“又发什么疯?” 殷裁道:“这样我就能死在最心满意足的时候了。” 连雪河:“……” 殷裁得了个实实在在的定情信物——不像之前的「荒唐梦」、圣人真元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真切的能看见的实物。 他终于不再黏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凌长风将妹妹送去前往昆仑的画舫,一回头差点被殷裁一拳砸到脸上。 “你做什么?” 殷裁将手伸到凌长风面前,若无其事道:“嗯?你问这个?仔细瞧瞧,不眼熟吗?” 凌长风:“……” 凌长风没忍住笑了下,很快绷紧唇角:“哦,这镯子挺好看的,有些熟悉。” 殷裁等着他羡慕。 凌长风眉间轻轻一蹙,伸手轻轻在殷裁肩上拍了拍,叹息道:“境主还是跑吧,偷戴殿下的镯子,可是杀头的大罪。” 殷裁:“……” 凌长风污蔑完,也不听殷裁解释和贴脸炫耀,直接一溜烟进了船舱。 殷裁脸都绿了。 *** 连雪河打了个喷嚏。 二条仰头看他:【雪河,你准备找圣人出手?】 连雪河望着远处的云海,淡淡道:“原著和之前的十九次推演中都没有圣人的踪迹,这不符合逻辑。” 二条:【有没有可能是他的设定太过逆天,如果出场打boss直接碾压了,所以才把他削了。】 连雪河托着腮问:“你觉得圣人是什么样的人?” 二条:【强大,无情。】 连雪河没说话。 这只是在外人面前圣人的印象,但在连雪河看来他爹八成没修什么无情道,纯属是活成老王八了,世间一切全都经历过,看什么都觉得无趣。 他甚至怀疑连静风之所以是那副鬼样子,八成是遗传了圣人。 好不容易有了两个亲生子,圣人一个圈养一个放养,看似无情实则所选的每一条道于双生子而言都是最优的。 连雪河不期待圣人对他们有多浓厚的父爱,能为了他们舍身忘己,却也不相信在那推演的十九次中,圣人会冷酷无情到眼睁睁看着亲生子身亡。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时他自己也自顾不暇。 连雪河一路思忖着回到鸿磐。 琅圣宫紧闭,鸿磐卫守在门前,瞧见连雪河回来吃了一惊,忙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连雪河抱着鹅,下巴轻轻一扬:“我要见父亲。” 鸿磐卫为难道:“圣人有令,鸿磐要事皆由太子殿下全权接管。” 连雪河眉梢挑起,毫不畏惧地往前走:“开门。” 鸿磐卫:“殿下,这……” 连雪河道:“你不开门,我直接一头撞死在这儿。” 鸿磐卫:“……” 这招虽然不要脸,却极其有用。 话音刚落,琅圣宫就传来一声幽幽的:“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进来。” 连雪河“哦”了声,抱鹅进去了。 圣人根本没在闭关,而是懒散地倚靠在软榻上看他的《圣人传》最终卷,他眼皮掀也不掀,淡淡道:“你不在补天楼忙着拯救苍生的大事儿,来我这儿做什么?” 连雪河跪下行了个礼:“父亲。” 圣人:“少来,当不起你的礼。” 连雪河说:“晚了,我已经跪过了。” “来我这儿强买强卖来了?”圣人将书一阖,直起身体视线先落在他怀里的鹅,眸瞳轻轻一眯,忽地笑了,“好鹅。” 二条吓得往连雪河怀里一缩,总觉得这四境第一人的眼神极其骇人,好像能看透它的代码似的。 圣人朝他一招手:“过来,说罢,又有什么麻烦事烦我?” 连雪河走上前,坐在椅子上先毕恭毕敬给圣人倒了杯茶。 圣人“嚯”了声:“看来事儿还挺大。” 连雪河就当没听到他的阴阳怪气,道:“父亲,灭世天谴的事儿您已知道了,就没什么想做的吗?” 圣人撑着额头,一副打不起精神的倦怠模样,淡声道:“一群小孩子过家家,我还得过去陪你们玩?” 连雪河:“父亲。” 圣人啧了声,道:“你们补你们的天便是,有温群恕李归昼和静风在,这过家家……这补天的大计定能成功,再不济还有那个蛮荒的新境主,听闻他已九重境后境……我儿,两个九重境都为你所用,还嫌不够啊?” 连雪河眨了下眼:“可父亲是最厉害的。” 圣人随意一弹耳尖,当做没听到这句恭维:“父亲忙着呢,乖孩子,自己玩儿去。” 连雪河见他油盐不进,微微垂下羽睫,轻声道:“哪怕我和静风都死在天谴中,您也不管不顾吗?” 圣人以手撑额:“天道在上,恭维不成竟还给我卖起惨了。我儿,你到底还有多少招,等等不会还要撒娇吧。” 连雪河:“……” 连雪河冷冷看他。 圣人无可奈何:“不是父亲不愿帮你,实在是……我很忙。” “忙着看《圣人传》?” “是啊,最终卷还有半卷没结果呢。” 连雪河:“你!” 圣人还没见过自己这个儿子真正发过火,还以为这回能瞧见了,饶有兴致准备逗一逗,却见他竟硬生生忍了下去。 连雪河垂眼喝了杯茶,将茶盏一搁:“那好吧。” 圣人一怔。 连雪河起身行了一礼:“那父亲先忙吧,我去补天楼了。” 和方才和他斗智斗勇非得让他出手的架势全然不同。 圣人怀疑儿子方才是在演他。 他正想询问,就见连雪河朝他伸出手,腕间带着一根红绳穿着的玉石,那玩意儿八成是不太娴熟的匠人手雕的,瞧着歪七扭八不成样子,似乎是个胖墩墩的莲花。 圣人:“嗯?这玉石……” 连雪河道:“您别管了,给我三道摔炮,保命。” 圣人:“……” 圣人似乎被气乐了,但还是伸出指尖在那玉珠上一点,三道真元灌入其中,将那半透明的珠子盈出流光溢彩的光芒。 “行了,走吧。” 连雪河竟真没再多说半句,行礼告辞。 圣人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将那杯茶端起一饮而尽,低低笑了声:“倒是聪明。” 连雪河没在鸿磐多留,坐上画舫前去补天楼。 二条不解:【就这么走啦,不再多劝劝吗?】 “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依然无动于衷,只能说明一件事。”连雪河淡淡道,“他不能走,或者另有比补天还要重要的事情要做。” 二条吃了一惊:【比补天还重要?那能是什么?】 连雪河心中大概有了猜测,却没说出来,只是摇了下头:“二十多年前我推演那十九次中,圣人之所以没有出现,或许和补天并未成功有关,此次应当是不同的。” 二条鹅眼都要转晕了,只好说:【那我们怎么办啊?】 连雪河心很大:“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 二条点头表示认可:【还好雪河你比较矮……嘎!】 连雪河掐鹅的脖子,甩。 *** 连雪河拐了趟鸿磐,再到补天楼时已是深夜。 补天楼灯火通明,连雪河远远坐在画舫上瞧见那直冲九霄的高楼,眉梢轻轻一挑:“还真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高楼轰然一声巨响,像是个巨型电线杆子,以极其慢的速度一点点往旁边倾倒。 轰隆一声,尘土飞扬数百丈。 塌了。 连雪河:“……壮观。” 没等连雪河震惊完,就见远处巨大烟尘中有个极其渺小的人御风飘浮,手指宛如有无数细丝,真元灌注,紧接着补天楼无数建造的金砖灵木全都受他操控,飞快重组,如同知机楼般。 只是半刻钟,偌大的补天楼重新建立而成。 金纹浮现,祭台恢复如初。 连雪河眨了下眼。 有此等鬼神莫测的基建能力,必然是土木工程优秀毕业生——墨春虚。 果不其然,飘浮半空的墨春虚建造完后,神识一扫瞧见远处的画舫,犹豫了下便踏空而来,顷刻落至连雪河面前。 “行淞。” 连雪河为他鼓掌:“厉害啊,不愧是明鬼城城主。” 墨春虚不喜欢太打眼,自年少时就很喜欢和连雪河待在一起——毕竟每回此人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和关注都会放在三殿下身上,几乎没人看他。 墨春虚将真元收回来,帮他操控画舫落地:“短短几日,补天楼已塌陷了七次,习惯了——今日太伏的船到这儿,我还当你不会过来呢。” 连雪河:“回鸿磐办了点事儿。” “你的术法没学多少,在此处恐怕有危险。”墨春虚道,“不如去昆仑待着。” 连雪河摇头:“不必了。” 墨春虚也没再继续劝。 轰隆,画舫缓缓停靠。 墨春虚还当连雪河是当年那个病秧子,下楼梯时朝他伸出小臂,作势要扶他。 连雪河将御风下船的真元收去,也不客气地扶着他的手臂拾阶而下。 画舫才刚到,一道黑影鬼似的从远处窜了过来,眨眼间就停留在连雪河身边。 昆仑木浓郁的气息飘了过来,浓得呛人。 殷裁溜达着过来,余光瞥了下连雪河的爪子:“这位想必是哪位大侄子吧?这孩子,看着真不显年轻啊。” 墨春虚:“……” 连雪河低斥:“少胡言乱语。” 殷裁“哦”了声,瞥了墨春虚一眼——他还记着这孙子拆穿他俯身药侍傀儡的仇呢。 好在墨春虚脾气好,也不和他起冲突:“行淞,我先走了。” “嗯,多谢。” 目送墨春虚远去,殷裁赶紧强占最佳位置,挨着连雪河,熟练接过他怀里的鹅:“圣人怎么说?” 连雪河道:“他忙着呢。” “哦。”殷裁也是随口一问,并不关注其他人,他想和连雪河贴在一块,但身形太大只,一挨就将连雪河挤一趔趄,挨了一眼瞪后才中规中矩走路,大掌虚虚扶着连雪河的肩膀,这个姿势几乎能将人完全拢在怀中,极大程度满足了他的占有欲。 “蛮荒的营地驻扎好了,住我那儿吧。” 连雪河没注意他在背后的小动作,疑惑道:“蛮荒九域的修士没去昆仑?” 若是太伏将补天石碎片取出,整个四境唯一能避开天谴的便只有鸿磐的紫微气。 鸿磐凡人居多,若放任大量修士入境恐怕要出乱子,索性便由连静风在昆仑建立紫微结界,其他两境皆可入昆仑避险。 “去了,就留了两个心腹,一个贴心能打、一个方便跑路。”殷裁打了个响指,远处蛮荒的灵芥帐篷亮起光芒,“我还让殷甲他们把我的本源之力全都搜罗过来,万一后面不敌,我能将灵躯当摔炮炸它个满天红,随时复活。” 连雪河眉头一皱。 殷裁说顺嘴了,见状赶紧找补:“我是说万一,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不会真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的。你生气了?” 连雪河淡淡道:“犯不着和你这种说话不经过思考的人置气。” 殷裁闷笑:“担心了还不主动说,得靠别人猜。要不是我惯会察言观色,怎么能发现殿下这张冷脸下汹涌沸腾的火山岩浆呢。” 连雪河勾唇一笑:“这么会看人脸色,你不妨看看我现在的表情,解读下我想做什么?” 殷裁认真看了看:“你想让我滚蛋。” 连雪河点头表示认同:“嗯,不错,解读得一字不差。” “还有后半句呢。”殷裁凑上去勾唇一笑,“要是我真的滚蛋,你会把我的头扭下来当球踢。” 连雪河:“……” 二条翻了个白眼,不想听这两人打情骂俏,但逃又逃不掉,只好将鹅头往殷裁的肋骨和手肘中间一埋,装死了。 殷甲和殷癸在远处瞧见两人在那腻腻歪歪,殷癸闭了闭眼,拼命说服自己这是幻觉,定是天谴将至他紧张得眼花了。 殷甲倒是“啧”了声。 听境主嘚啵了一天,本来还以为这人在白日做梦,没料到竟还真的把那朵骄矜的高岭之花给攀折下来了。 真有他的。 连雪河放着鸿磐那金玉砌成的宫殿不住,纡尊降贵地跟着殷裁来到蛮荒的灵芥帐篷。 蛮荒九域天生就没有附庸风雅的习惯,哪怕用力布置了对连雪河来说也和毛坯房相差无几,他瞥了一眼遍地散乱的灵石和玉骷髅装饰,似乎想吐槽。 只是一扭头,又看了一眼殷裁的脸,还是忍了。 殷裁抬手让人下去,坐在窗边给连雪河泡茶喝:“今日补天楼塌陷了一次,明鬼城就算再会修楼,祭台频繁损毁仍旧不太好——何时补天?” 连雪河敛袍坐下:“等。” “等什么?” “等裂缝出现。” 殷裁:“什么裂缝?” 连雪河伸手一点漆黑天幕:“天道之上,破天处。” 殷裁挑眉。 人人都说天谴是由天道裂缝处降落,本来还当是比较抽象的说法,不料竟真的有实体裂缝。 “裂缝什么时候会出现?” “春风卫卜算明日会有天谴,就在那时。”连雪河道,“到时你挡天谴,长风补天,完事儿回家。” 殷裁听他说得如此轻易,没忍住笑起来:“好,听你的。” 连雪河和他说了一会话,便站起身要走。 殷裁还以为他要留在这儿休息一晚,伸手拽住他的手腕:“你这就走吗?” “嗯。”连雪河没好气看着殷裁,“我好几次都想说了,你能不能别把那么多昆仑木放在身上,那味儿太重了都快把你腌入味了,呛得慌。” 殷裁伸手一甩袖子,就见宽袖中哗啦啦掉了一堆新鲜昆仑木,汁液还新鲜着,扑面而来的苦香差点把连雪河熏倒:“我以为你会喜欢。” 连雪河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你不懂吗?” 殷裁抬手将昆仑木焚烧,只剩下一根:“这样行了吗?” “勉勉强强吧。” 殷裁又赶紧追问:“那住处的布置你还喜欢吗,有哪里需要改进吗?” 连雪河环顾四周,沉思许久,伸手在桌案上放置的一缸小巧的睡莲指了指:“这个。” 殷裁:“嗯?哪里不喜欢吗?” 不应该啊,连雪河的住处和知机楼都有不少水缸盛着的莲花,殷裁还特意去太伏莲塘挖来。 连雪河道:“除了这个,其他全都不喜欢。” 殷裁:“…………” 第109章 太过顺利 第109章 太过顺利 三殿下很难养。 无论前世今生,他病过痛过死过,却唯独没落魄过——哪怕是“连行淞”占着他的身体被太伏鸿磐“驱逐”,也有陶消随侍在侧,从未让他吃过半点苦。 两年前殷裁也见识过连雪河日常的奢靡程度,偏偏他也不懂什么风什么雅,只管拿奢华贵重的东西往那堆。 连雪河嫌弃地贬损一通,扬长而去。 连雪河没去其他地方,而是御风上了刚建好的补天楼。 顶层的莲花池已清除,雕刻复杂符纹的祭坛一览无遗,足足有数十丈。 李归昼盘膝坐在最中央,闭眸入定,无数符纹宛如活过来般轻轻飘浮在他身侧,由他随心掌控。 连雪河没去打扰,翻身坐在边缘的压檐墙,双腿垂在墙外,裾摆被万丈高空的风吹拂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漆黑天幕,又看了看脚下脸面百里的空旷荒原,恍惚中有种游离感。 二条坐在他身边,仰头道:【雪河,总感觉周围好像是该打boss的氛围。】 连雪河乌发裾摆被风吹拂起,淡淡道:“是啊。” 二条疑惑道:【能赢吗?】 连雪河闷闷笑了声,偏头和它对视,淡淡装逼:“如果这都赢不了,我为何要去多此一举打碎补天石?” 补天石四散三境,天谴哪怕落下也夺不去多少天运之子的气运,大多数天谴只能落在蛮荒九域。 如果连雪河猜得没错,伪神降临这方天地定也是需要消耗能量的,这二十多年来没汲取多少气运,哪怕是灭世天谴落下,也比二十年前推演的要小得多。 胜算极大。 更何况真正天道还未彻底神殒,否则也不会有补天石这种神物作为火种降临三境。 二条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伸着翅膀尖尖按了下心口:【宿主放心,我是您的辅助系统,99能量条供你差遣!】 连雪河笑着摸了下它的脑袋:“好。” 夜半三更,小雨淅淅沥沥地降落。 连雪河已学会了避雨诀,坐在那赏雨。 忽地,一阵灵力波动轻轻袭来,一个粉色棉花糖御风而来,悄然落至压檐墙边,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正是江怜朝。 “见过殿下。” 连雪河抬手:“莫行虚礼——出什么事了?” 江怜朝起身后直接撑起一把灵伞遮挡在连雪河头顶,低声道:“回殿下,这雨不对,春风卫卜算天谴将至。” 连雪河一顿:“此处?” “是。” “多少种?” “数不清。” 连雪河拂开头顶那把伞,仰头望向天幕,放眼望去数百里皆是乌云罩顶。 连雪河蹙眉:“殷再去。” 下一瞬,虚空一阵激荡,殷裁好似触发了关键词,直接撕裂开虚空一步踏出,挑眉道:“找我?” 连雪河也没回头,站在雨中伸手一指。 没等他说话,殷裁轻巧落至连雪河身边,九重境真元毫不藏私地凝于指尖,骤然袭上天幕。 轰隆! 真元宛如滴入沸腾油锅的一滴水,轰然在乌云中炸开,随后灵力震荡,好似涟漪般一圈圈朝四面八方荡漾开。 顷刻间,云散雨静。 殷裁做完后,抬手理了下头发:“嗯?找我来什么事啊,怎么不说?” 连雪河幽幽瞥他。 被他装了个大的。 江怜朝愕然望着堪称鬼神之能,正要问什么,视线在殷裁就没放下过的手腕上一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那那、那不是殿下随身佩戴的金镯吗?! 殷裁又找到了炫耀目标,上去和江怜朝勾肩搭背:“江游走是吧,幸会幸会,我现在空着呢,尽管找我叙叙旧谈谈交情。” 江怜朝:“……” 连雪河睨他一眼,没搭理他,视线望上天幕。 乌云彻底散去,一轮皎月悬挂当空,初看时没什么奇怪,只是连雪河莫名觉得掉san,定睛看了好一会才眼睛一花,猝不及防往后退了数步。 殷裁还在拽着江怜朝炫耀金镯,余光一直注意着连雪河,见状立刻上前单手将险些摔下压檐墙的连雪河扶住。 “怎么了?” 连雪河额间沁着冷汗,因长久注视月亮眼前一阵阵发白,他喘息了几口气,道:“天杀的。” 殷裁蹙眉。 都把连雪河逼得骂人了,他瞧见了什么? 殷裁也抬头望去,天幕只有月亮:“行淞?” 连雪河还在缓。 上次他一直觉得那道裂缝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居高临下窥视着他,这次那裂缝再次出现,却是将月亮包裹最中央,好似皎洁的眼珠。 宛如一只真正的眼睛。 连雪河还当自己san值掉没了才会如此难受,就听二条道:【雪河,有人试图抽出你的神魂,想要驱逐你离开这个世界。】 连雪河闭了闭眼,朝江怜朝挥了下手。 江怜朝没多停留,飞快离开。 殷裁眉头紧皱,单手捧住连雪河的侧脸:“哪里难受?嗯?告诉我。” 他方才就在这儿站着,没有感知到任何灵力波动。 连雪河只是看了一眼月亮,为何会反应这么大? 连雪河就像是坐了场过山车,来不及和他说话,直接抚摸了下手腕上的胖莲玉珠,一道圣人真元钻了出来,随他心意化为五点金光,好似钉子似的分别钻入四肢和眉心灵台。 终于,连雪河几乎要离体的神魂终于定了下来,骤然呛出一口气。 殷裁:“行淞!” 连雪河缓过来,摆了摆手:“没什么事,那只眼出现了,你忙好自己的,不必管我。” 殷裁脸色微沉。 若是可以,他甚至都懒得管三界死活。 连雪河伸手在他额间拍了下:“没什么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殷裁逼近他,嗓音低沉:“你知道的,若你出了事,我也不独活。” 连雪河直接擂他一拳:“就不能好好说句吉利话,非得在这儿立什么flag,也不嫌晦气?” 殷裁听不懂他的话,但勉强理解意思,冷冷道:“我说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连雪河对海誓山盟过敏,强行将他高大的身躯掰着背对着他,用力往前一推,“把正事儿干好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让我高兴,就靠你力挽狂澜了殷再去。” 殷裁沉着脸,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连雪河轻轻松了口气,刚转身就对上一双幽幽的眼睛。 远处镇守祭坛的李归昼不知何时清醒的,飘过来的眼神极其复杂。 连雪河:“……”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从压檐墙上跃下去,走上前行了礼:“师尊。” “徒儿。”李归昼欲言又止,“你们俩……” 连雪河沉声道:“大战在即,师尊,莫要再在意其他小事了,省得乱了心神,这补天祭坛可全要靠您坐镇,力挽狂澜呢!” 李归昼:“……” 他这徒儿把人当傻子玩,哄人的话都不带换个新的。 不过他何其了解这个弟子,瞧着冷心冷清,可如今从小不离身的金镯都送出去了,要说半点真情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没料到徒儿喜欢的竟是这样的类型。 连雪河绷着脸说完,对上师尊带笑的促狭目光,耳尖微微一红,冷声道:“归昼君,不催动阵法吗?” 难得看徒弟炸毛,李归昼欣赏了一番,才悠悠收回视线,带着笑道:“好。” 李归昼一旦催动补天阵法,便等同于按下【进入终极副本】的按钮。 连雪河站在边缘,抬眸看月。 裂缝同皎月交叠,银河宛如飘带悬挂当空。 琅圣宫,圣人姿态懒散坐在屋檐上慢条斯理地饮着酒,那只“眼”睁开的刹那,他轻轻露出个笑,仰头将半盏酒一饮而尽。 玉盏轻轻放置小案上,白衣白发的男人凌风而立,抬手一挥,长剑从天地间拔出,带起一道雪白森寒的雾气。 锵。 五彩斑斓的光柱直冲云霄。 李归昼虽然毫无真元,使用附着着温群恕真元的法器来掌控祭坛阵法却是轻而易举,他将灵力注入其中。 金光宛如游龙,所过之处阵法陡然大发光芒,眨眼间祭坛催动。 几乎是最后一道符纹亮起的刹那,那只眼骤然一缩,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殷裁御风飘至半空,赤手空拳直接接下那道雷。 他大概是个不导电的,天谴之雷直接被他吸纳体内,手指上滋滋啦啦爆着雷光,能将一方之地毁去的雷劫对他而言不过只是有些酥麻。 连雪河的身躯微微一颤。 那鬼东西似乎还想将他这世外之魂给驱逐出去,圣人真元死死固定住他的魂魄,额间沁出冷汗。 二条:【雪河?!你还好吧?】 连雪河摇头:“没事……” 正说着,脚下传来一阵诡异的灵力波动,连雪河垂眸一看,就见下方的虚空出现一条条暴烈的裂缝,无数狰狞的天谴恶兽咆哮着扑了出来。 它们的目标是摧毁补天楼。 温落木对付这玩意儿很有经验,见状直接带着太伏修士阻拦。 连雪河沉着脸立刻就要下去,忽地被一只手抓住。 回头一看,是连静风。 “哥哥。”连静风眉眼冷漠,“你随陶消退回昆仑,此处交给我。” 连雪河:“我不……” 连静风沉下脸打断他的话:“此处混乱,哥哥会受伤。” 连雪河垮着脸冷冷看他。 连静风缓和下神情,低头轻轻道:“哥哥去昆仑等着,只要睡一觉醒来,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了,好吗?” 连雪河左脸写不,右脸写好。 连静风只看右脸:“陶消。” 陶消领命而来。 “送三殿下去昆仑。” “是。” 连雪河心中也清楚,他没有连静风或殷裁那种滔天修为,也没有师尊操控阵法的能耐,更不像凌长风那般是天运之子,来副本打boss纯属是为了蹭经验。 但长久以来的掌控感让连雪河无法在昆仑煎熬等着结果出来。 他迫切又病态地想要知晓掌控一切,哪怕不需要绸缪什么,当个壁花儿观赏都好过在别处枯等。 连雪河没搭理陶消,一抬手,一只药侍傀儡从储物戒出现,他不知给这傀儡喂了多少灵髓,修为隐隐到了八重境。 连雪河一抬下颌:“去。” 药侍傀儡领命冲下补天楼,毫不畏惧地斩杀一只恶兽。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和他装傻:“你没有事儿做是吧?” 连静风正想给他用强,就听得锵锵几声脆响,补天石中央浮现几块灰扑扑的破碎石头,正在伴随着真元牵引一点点合拢。 其中便有太伏那颗。 凌长风催动真元,咬牙道:“殷裁!” 殷裁:“催催催,催什么催,没看到我一打一百吗?” 话虽说着,殷裁还是眼睛眨也不眨地将手探入内府,准确无误捏住那块补天石碎片,干脆利落将它挖了出来。 九重境的伤势愈合飞快,几乎在补天石离开身体的刹那,便有漆黑黏稠的黑液迅速修补伤处。 最后一块补天石补全,七块瞬间严丝合缝合在一起,外表一层灰扑扑的好似灰尘似的东西瞬间震开,露出流光溢彩的本体。 凌长风将补天石握在掌心,跃至阵法最中央。 紧接着祭坛中磅礴的真元拥簇着五光十色的灵力,浩浩荡荡直冲云霄,补天去。 连雪河瞧见补天石终于落入阵法,轻轻松了口气,又立刻看向远处吸引天谴的殷裁。 补天石被剥离了,殷裁的身体会如何? 视线一扫,却见殷裁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面无表情望着自己的手。 连雪河心一咯噔。 身体出问题了吗? 殷裁将补天石扔给凌长风后,伸手看了看指缝中的鲜血。 补天石离体后,本来鲜红的血液好似蜕变般,手中出现的却是黏稠诡异的黑液。 更可怕的是,那黑液离了体后竟然还能随他心神而动,宛如活过来般重新凝回体内。 殷裁眉头狠狠一蹙。 糟了。 蛮荒九域中最漂亮的玉石连雪河都不屑一顾嫌难看,定然不会喜欢他这副样子。 感觉有人看他,殷裁霍然抬头,和连雪河碰上视线后下意识将爪子往腰后藏。 连雪河给他传音:“怎么了?” 殷裁摇头:“无碍。” 连雪河见他脸色明显有事儿,他直接问二条:“条儿,扫描下他现在身体如何?” 二条“哦!”了声,咻咻扫描,很快回应。 【没啥事儿啊。】 连雪河这才放下心来,他将视线往下天幕。 补天石的光柱几乎延绵数十丈,直冲天幕上的眼睛试图补天,而那一直降落下来的天谴此时也全然没了动静。 一切太过顺利,必有古怪。 连雪河不相信自己倒霉了一辈子,连万分之二概率的绝症都摊上了,临到最后打boss的时候居然没有遇到任何挫折,boss就自杀了。 没那么好的运气。 连静风催促道:“哥哥。” 连雪河忽地反手抓住连静风的小臂,冷冷道:“如果你有通天之能,却被一群蝼蚁算计的束手束脚,你会用什么法子将他们一网打尽?” 连静风一愣,见连雪河脸色微白,放轻声音道:“哥哥,补天石祭坛已开启,不会再有问题了。” “不。”连雪河听着耳畔的风声,知晓那只是暴风雨前来临的平静。 伪神绝对不可能会听天由命,任由凌长风将这方天地的裂缝修补。 连雪河按着额头思忖:“若我是它……” 倏地,脑海中灵光一闪,连雪河立刻吩咐连静风:“静风,你亲自去地下百丈的灵脉源处看看。” 连静风不想哥哥置身险地,却也知晓要是耽搁了正事哥哥恐怕得生气。 他半句废话没有:“嗯,我立刻去。” 连雪河注视着连静风御风而去,眉头紧紧皱起。 若他是伪神,面对这些修为参差不齐的蝼蚁,要想将他们整锅端,他会将全部力量护住缝隙,抵抗补天石。 与此同时再悄无声息震断或污染三界的灵脉,直接切断他们灵力来源,再陪他们玩一玩。 直到蝼蚁的真元全都耗尽,和凡人相差无几,再一个一个摁死。 毁灭世界,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连雪河笑了下。 笑完,殿下忽然狠狠掐了下自己,瞬间恢复面无表情。 坏了,差点代入进去。 第110章 大战上 第110章 大战上 连静风操控真元,直入地下百丈。 离补天楼最近的一条灵脉名唤泛流,源头处在鸿磐边境,数百年前便重新修建过,一直安然无恙。 地下灵脉如其名,好似一条地下河流,泛着五彩斑斓的光芒缓慢流淌。 源头好似涌泉,不断涌出清澈浓郁的灵气,源源不断灌溉灵壤,灵力满溢地面。 昆仑灵脉被污染是因当时并无可抵挡天谴的东西,可泛流却被鸿磐布下紫微结界,怎么说也不该被天谴渗入才对。 连静风腰后负剑,玄衣裾摆随风灵力流淌而带起的风轻轻拂动,他视线扫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四周空旷,丝丝缕缕的灵力极其浓郁。 连静风轻巧御风跃至玉台上,居高临下望着深渊般的涌泉。 兄长所说的话必有他的道理,从不会空穴来风。 连静风拔出灵剑,真元凝于剑尖,朝着下方宁静的涌泉刺去。 锵。 真元落入灵泉,如滴水入海,没掀起丝毫风浪,连静风轻轻蹙眉,正待再次挥一剑,平静灵泉陡然开始冒出诡异的水泡。 一颗又一颗,冒出水面后啵的炸开,一丝一绺的黑雾瞬间凝结,朝着连静风扑去。 连静风凛若冰霜,真元如海一剑劈去。 轰隆。 灵泉一阵沸腾,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黑雾凝结,刹那间化为一条伸长数百丈的骨龙牢牢盘桓在灵脉上。 连静风神色倏地沉了下去。 果然如同连雪河所料,这黑龙的目标便是毁了灵脉。 眼看着那龙已冲去灵泉眼,连静风立刻撤身挡在泉眼前,八重境真元潮水般汹涌而去。 砰! 黑龙的速度极快,且灵力残暴至极,带着伪神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压力,连静风登时身躯一颤,面容没有丝毫变化,唇角却溢出一丝血线。 连静风漫不经心抹去唇角的血,站在灵泉最前方半步不退。 黑龙巨大的身躯盘在灵脉上,阻断灵力的流动。 连静风面无表情,提剑而上。 “咳——!” 补天楼上,连雪河猛地捂住胸口,感觉心口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狠狠穿透了,转瞬即逝。 陶消紧张道:“殿下!” 连雪河按住已经恢复的心口,脸色有些难看。 静风出事了。 “条儿,检测静风的状态。” 二条:【检测中,弟弟在泛流遇到天谴恶兽,不敌,血条降低百分之二十。】 连雪河神色一沉。 果然。 没等他想到解决的法子,就见远处祭坛的光芒陡然减弱,地下还在和恶兽对抗的修士也愕然望着掌心。 寻常修行如同呼吸,真元不必主动获取便会自动吸纳入内府,主打一个有出有进。 现在却像是突然被人提醒要注意呼吸一样,自动挡关闭,只能下意识手动汲取虚空中的灵力。 连雪河:“殷裁!” 殷裁注意到下方灵力不对劲,低低啧了声。 这玩意儿就和当年昆仑灵脉被污染时一样,若是将太多无餍吸纳内府,那就会逐渐被侵染成毫无神智的恶兽。 下方修士皆是三境天赋极高的弟子,若是全都折损在此,战力得少一大半。 殷裁那双眼能瞧见四周丝丝缕缕的黑雾,却站着没动。 连雪河蹙眉,他正要下去,却见一只手倏地从身后探来,牢牢勾住他的腰身。 连雪河浑身寒毛直竖,掌心积攒真元,沉着脸朝后打去。 下一瞬,殷裁的声音传来:“嘶,你还真打啊?” 连雪河:“?” 连雪河愕然回头一看。 殷裁那张俊脸近在咫尺。 又往远处的半空看。 殷裁也在那。 两个? 身后的殷裁带着连雪河走到旁边:“嘶,你还说讨厌昆仑木的味儿,我这一没带,你反手就一掌,好疼啊。你站着,我又没说干看着什么也不做,你急什么?” 连雪河:“你这……” “哦。”殷裁贴着他,浑身只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和当年在黑液身上嗅到的相差无几,“我将一道分神投入一截清浊胎里,催生出新的身体。” 连雪河:“……” 还能这样? 寻常清浊胎自然不同,但殷裁的本源之力已经不受补天石凝聚,他琢磨了下,尝试着将一捧黑液没入清浊胎,发现竟真能凝聚崭新身躯。 殷裁闷咳了声,他不太想让连雪河瞧见自己的本体,但这个时候又不好藏私,只能催动一滴黑色的本源从半空落地。 黑液落地后瞬间化为黑雾,翻腾着席卷四周,将空气中的无餍全都吞噬。 与此同时,殷裁暗中窥着连雪河的神色。 连雪河并没时间做太多反应,拽住殷裁的衣襟让他低下头,飞快道:“泛流灵脉被截了,静风在下面撑不了太久,得尽快补天。” 殷裁:“嗯?” 连雪河道:“祭坛需要大量灵力,你可有头绪?” 殷裁艰难稳住心神,才没有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连雪河脸上:“唔,不太行,蛮荒九域灵脉倒是多,但都是被污染过的,而且补天楼根本不和蛮荒接壤啊,中间还隔了个太伏呢。” 连雪河有种打地狱级别难度副本的感觉。 紧接着,祭坛中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李归昼倏地睁开眼,脸色微微一变:“行淞,灵力被截断了。” 连雪河望着天幕中已升至一半的补天石光柱,眉头狠狠皱起。 一群乌合之众,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不对,又下意识代入伪神视角了。 连雪河很想抽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他无声吐出一口气,为今之计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先稳住补天祭坛的灵力。 正想着,忽地见一道光芒如同游龙般从北方呼啸而来,带着庞大的真元如支流如海,浩浩荡荡冲入补天楼。 连雪河霍然抬头。 那是……昆仑的方向。 荆疏羽裹着披风站在昆仑山巅,风雪肆虐将他的雪发衣袍吹拂得胡乱飞舞,昆仑的灵脉连绵上千里,直入补天楼。 荆平仲站在身后,两年时间他已成熟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咋咋呼呼:“灵脉不走地底,到达补天楼会耗损一半。” 荆疏羽闷咳了几声,望着重新亮起来的补天楼,淡淡道:“足够了。” 的确够了。 有了昆仑灵脉的加持,本来已经后继无力的祭坛陡然光芒大放,给予了凌长风足够的灵力,直接借助心头血的灵力灌注其中。 补天石光柱轰然直冲皎月。 连雪河终于松了口气。 他不再补天祭坛停留,御风直接跃下高楼,弥漫方圆数十里的黑雾察觉到他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连雪河摆手挥开,从储物戒中拿出一颗玉玲,催动咒术后,铃铛瞬间放大无数倍,当的一声朝着整个补天楼笼罩,连带着四周三十里的地界都罩了进来。 温落木瞧见那满是灵力的法器,还以为是抵挡恶兽的,正要松口气,就见恶兽嗷呜一声,穿过结界,扑了进来。 温落木:“?” 温落木:“师弟?!” 连雪河又拿出了新的法器:“嗯?” 温落木松了口气:“没什么。” 连雪河继续布置法器,这些都是连静风给他的,还有不少是这些年来收来的礼物,大多数都是防身的,没料到如今竟能派上用场。 连雪河天女散花似的一同叠了十几种灵阶法器,几乎把补天楼四周打造成个无坚不摧的王八壳了。 ……可恶兽还是源源不断冲进来。 温落木嗓音几乎破了:“师弟?!你做什么呢?” 连雪河体内真元几乎耗尽,回头不解道:“布置结界,我没添乱。” 温落木:“不是说你添乱,就是……你这结界不是为了抵挡那些恶兽?” 连雪河这才记起来那些q·q兽,“哦”了声,大手一挥:“师兄不是在打吗,就用不着结界多此一举了吧?” 温落木:“……” 温落木很想知道他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都到了紧要关头非但不挡这些穷凶极恶的天谴兽,却在那布置些抵挡不知用处的法器。 就在这时,天幕忽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瞧着竟有数百丈,这次不光连雪河能瞧见,所有人也都被那道裂缝震慑住。 随之,一只半透明的大掌从裂缝中而降,沉沉地朝着下方压了下来。 众人皆被震住了,来自伪神的威压震慑,不自觉生出自己渺小如蝼蚁的错觉。 那真的是凡人所能抵抗之物? 温落木冷汗直流,这才后知后觉师弟的用心良苦。 可下一瞬,那结界根本毫无用处,甚至被灵力扫到后还会迅速撤开。 温落木:“……” 连雪河面无表情望着那只大手,心想终于亲自出手了。 他始终觉得这伪神挺蠢的,阻止也用的是些不入流的手段。 若他是伪神,才不会降下天谴去残害生灵,这样太过低级。 他会安静等待所有天之骄子修炼成九重境巅峰,等到他们怀揣着美梦一跃飞升,便在飞升道路上直接将他们抓来一口吃了。 年幼时的天之骄子有什么吃头,自然是过尽千帆后的大佬更能汲取气运。 在最风光无限的时候把他们打下地狱,还有什么是比这更愉悦的事了。 殷裁挑眉瞧见那只手,两道分身瞬间跃至半空,九重境真元没有半分停滞地朝着头顶而去,轰然化为两朵巨大的黑色莲花,堪堪挡住那只缓慢而巨大的手。 轰隆隆。 几乎在相撞的刹那,四周虚空全都扭曲了一瞬,随后便是巨大的声响,震得连雪河几乎站不稳。 殷裁感觉一股巨山压在身上,强撑着催动真元,砰地将那只巨大的手挡回去。 倏地,耳畔一阵如同神明似的沉重声音出现,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灌入识海。 「叛主之人,当诛。」 殷裁心想我什么时候背叛连雪河了?说这话要讲证据的。 这个念头一浮现,那只手似乎都僵了一瞬,随后便是更重的威压狠狠降下,带着恨不得拍死他的怒意。 殷裁当即被震得神魂激荡。 殷裁作为黑雾时的记忆并未恢复太多,只记得能让他叫主人的,只有当年附身药侍傀儡后而亲自伺候的连雪河。 威压沉重,似乎用了十成十的真元,殷裁骤然吐出一口血,两道分身竟无法抵挡那只手的力道。 恰在这时,下方忽地传来一阵惊呼。 就见四面八方陡然地动山摇,西边火山喷发,岩浆如同火海般朝着补天楼呼啸而来,东侧便是真正的大海掀起数百丈的巨浪,轰地涌来。 温落木吃了一惊。 四面八方皆被天谴包裹,这哪还有活路? 恰在这时,无法抵抗恶兽和伪神的数十道结界陡然乏力,严丝合缝将天灾悉数挡在外面。 温落木愕然,这才后知后觉连雪河方才在那布半天,竟是在防范这个。 连雪河眼看着头顶的殷裁越来越抵挡不住,沉着脸跃至半空:“长风!还没好吗?” 凌长风:“好了!” 话音刚好,锵的一声,宛如指甲划破黑板的声音,刺得连雪河几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远远瞧见凌长风脸色不对,就知道肯定出来岔子。 “什么?!” 凌长风脸色难看:“那道缝隙外……有结界阻拦,无法突破。” 连雪河:“……” 漂亮,终于聪明一回了。 殷裁眼看着即将被打下去,下方十丈便是补天楼,和连雪河。 这种威压哪怕扫个尾巴,连雪河八成也要重伤,殷裁狠狠一咬牙,闭眸催动真元,紧接着一股暴烈的灵力狠狠炸开。 两道九重境的用力一击,轰地将那只手炸掉一半。 紧接着那诡异的「骨生花」疯狂开始吞噬残余的灵力,不多时便长出两朵诡异的花。 ……唯有他和人同归于尽时,才会触发「骨生花」。 连雪河脸色大变,立刻想要冲上去,被陶消一把拦住:“殿下!” 连雪河:“让开!” 陶消从未见过殿下会如此失态,飞快拦住他:“殿下三思!连……境主都无法阻拦,您上去能做什么?!” 这话不中听,却是事实,连雪河神情阴沉到了极点:“二条,能量条能不能给我强行提升境界?” 二条吓坏了,赶紧道:【雪河你冷静!军师不能上前线啊!你的经脉根本无法经受过多的真元,会爆体而亡的!再说殷裁不会轻易死的,他将「清浊胎」带在身边,不多时就能复生……嘶,你看嘛!他没事!】 连雪河愣怔往下看去。 就见原本驻扎在补天楼外的蛮荒修士地界陡然出现一道诡异的黑色莲花,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惊雷轰然劈下。 不到半刻钟,殷裁借助清浊胎重塑肉身,还三个。 连雪河:“……” 「清浊胎」并非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像连雪河这种系统出品的仅有十截玉藕,若是用完得再等那根系重新结出藕来才能重新塑形。 殷裁自己种出来的半成品玉藕数更是少之又少。 连雪河就当他有七截,如今才只是对抗那只手就一次性用掉四段,那他之后还有命活吗? 连雪河不知是气的还是又被伪神攻击了神魂,耳畔阵阵嗡鸣。 不过细看下,却发现下方的殷裁双手环臂迎风而立,手腕上还带着那圈金镯,正侧眸对着殷癸说些什么。 连雪河微怔。 那道金镯佩戴在殷裁的本体上,那方才两个殷裁…… 是清浊胎的分身? 殷裁自然不会让本体冒险,他重新催动本源之力将几滴黑液没入清浊胎中,短短半刻钟,重新凝聚成三具分身塑体。 每一具都乘载着殷裁三分之一的真元。 那只爪也不是吃素的,很快恢复,携带着愤恨的怒意再次朝着补天楼而下。 殷裁抬眸望着天幕,眉眼带着一股阴鸷的冷意。 本来还以为那爪子无坚不摧呢,没料到两道分身就把它炸得半毁。 殷裁唇角勾起,心中罕见生出一股征服欲。 分身重伤,本体自然也不好过,但殷裁根本不怕痛,简直拿凌迟的苦当水喝了,方才两具分身撕裂的痛苦之事让他眉梢挑了下。 殷裁意识一动,远处三具刚塑形的身体未见过日光,有种病态的惨白,鬼似的,受他操控直接飞快御风上前。 作为除了圣人、温群恕的三界第一人,殷裁很有自信能单挑弄死那只鸡爪。 连雪河下意识伸出手阻拦,偏偏理智又知道如今除了殷裁根本无人能抵挡那强悍的威压,只能怔然将那只手硬生生收回去。 二条讷讷道:【雪河,你的情绪波动好强烈……】 连雪河闭了闭眼,面无表情道:“你检测错了。” 话一说出口,连雪河才后知后觉自己喉咙发酸,被殷裁修得圆润的指甲不知何时已陷在掌心,刺得生疼。 第111章 战下 第111章 战下 连雪河头疼。 他观察了下二条投射在眼前的光屏,连静风的血条已掉了一半,但他似乎有圣人真元,直接把血锁住了,目前应当无性命之忧。 殷裁的却和寻常血条不同,而是显示【5/7】,已用掉了两条命。 连雪河眉头狠狠皱起。 就在他关注血条的时间,就见殷裁那行又变了。 【2/7】。 殷裁完全将清浊胎当摔炮使,直接催动三道分身炸了个火树银花不夜天,细碎的真元如同火焰般簌簌往下掉落。 连雪河脸色唰地白了。 “殷裁——!” 他下意识看向下方殷裁本体所在的位置,却见那处只有殷甲一人守住剩下的两道清浊胎分身。 其中一人手腕上戴着金镯,脸色苍白,只是分身。 殷裁呢? 连雪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听得头顶一阵森寒的嗡鸣,好像诡异之物贴着耳畔尖叫,震得他脑袋一懵,身体骤然失去控制,踉跄着从半空栽了下去。 陶消也被震得不轻,唇角溢出鲜血,眼疾手快俯冲下去一把护住连雪河。 砰! 两人同时摔落地上,将地面撞出深陷数丈的深坑。 陶消惊魂未定:“殿下没事吧?!” 连雪河躺在地上,愣怔望着头顶的天幕。 殷裁不知何时已用殷癸的传送术直接跃至补天光柱的最上空,足尖踩着那五彩斑斓的光芒,掌心轻轻贴在裂缝边缘的结界。 连雪河突然明白他要做什么,心口重重一跳。 殷裁唇角翘起,露出个笑来,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拢,补天石的真元受他操控,穿过指缝,缓慢握紧拳头。 刹那间,殷裁体内积攒许久的无餍灌入内府,九重境后颈的壁垒瞬间冲破,竟然在眨眼间直入巅峰境。 借助着瞬间破境的冲势,殷裁一拳砸向结界。 轰隆! 方圆数百里都能听到那声沉闷的声响。 只是一下,那补天石也冲不破的结界滋啦一声,以殷裁拳头为中央缓慢裂出一道裂纹。 连雪河瞳孔一缩。 二条嚯了声:【牛劲儿真大。】 别人好歹有个本命法器,殷裁倒好,就纯靠莽。 殷裁兴奋劲儿不减,拳头被反震的疼痛让他瞳仁收缩,破坏欲和征服欲几乎令他上头,又是一拳砸下去。 滋。 裂纹好似蛛网般逐渐蔓延向周遭。 补天石焕发的灵力几乎被殷裁破境时吸纳,凌长风见状一时不知道该让殷裁继续吸、还是该担忧补天石后继无力。 那只手直接被三道清浊胎炸得粉碎消散,伪神被彻底激怒了,疯狗似的降下无数天雷,招招都想将殷裁给劈死。 连雪河再也做不到枯等,手腕处的圣人真元直冲云霄,堪堪化为一道金色屏障护住殷裁。 殷裁差点忘了自己姓什么。 有了圣人真元庇护,殷裁估摸着还能撑个十息,当即马不停蹄再次扣响伪神的大门,准备做客。 砰,砰。 随着殷裁消耗的灵力越多,补天石的光柱就越来越少,但境主丝毫不管,一门心思只想打碎着乌龟壳。 凌长风眼前一黑又一黑,试图在寻找些灵力来注入其中,但再多的真元和补天石祭坛相比几乎是杯水车薪。 李归昼盘膝坐在那,满脸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从容不迫。 凌长风忍不住问:“掌院,您就不担心灵力不足吗?” 李归昼大手一挥:“怕什么?” 凌长风心中浮现希望,不愧是太伏学宫掌院,必然留有后招…… 太伏学宫掌院说:“大不了一死嘛,哈哈哈。” 凌长风:“……” 心太大了吧! 凌长风拧起眉头,补天石既然选中了他,那启动这个阵法补天便是他的责任。 他轻轻将手按在心口,再不济,他便动手取出心头血…… 正想到此处,忽地瞧见一道紫金天雷轰隆隆劈下。 凌长风还当裂缝又降下天谴了,心一紧,但定睛一瞧却是远处天雷阵阵,顷刻便落了九道。 紧接着,本来堵塞的泛流灵脉骤然恢复,像是开闸放水般,汹涌的灵力潮水似的涌到补天楼。 轰。 补天祭坛的阵法再次充盈,直冲九天之上。 与此同时,殷裁最后一拳砸下,手背处渗出污血,重重将那乌龟壳砸碎。 只听到一阵琉璃破碎声响,结界消弭于无形,几乎像是算准了般,半秒钟不到充盈的补天石光柱长驱直入,游龙般冲入裂缝。 补天。 殷裁装了个大的,回头冲着连雪河勾唇一笑。 连雪河:“……” 见殷裁平安无事,连雪河又看向远处雷劫的方向。 泛流结界恢复,连静风撕裂虚空顷刻出现在补天楼下,他手中长剑已断,唇角带着一丝鲜血,面容极其自在从容。 连雪河呼吸一顿,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连静风。 可一触碰,就感知这个从来泰山崩遇到面不改色的弟弟身躯竟微微一晃,随之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连雪河脸色倏地白了:“你伤到了?” 连静风没什么神情:“小伤。” 能让八重境修士流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是小伤? 连雪河正要检查,连静风却抬手召出掌心的真元:“我已步入九重境,哥哥不必担心。” 连雪河:“那伤……” “片刻便可愈合。” 连雪河见他不似说假话,这才松了口气。 连静风在地下经历了一番恶斗,终于将那条黑龙反杀,他如今真元激荡,来不及稳固灵力,一剑朝着左右挥去。 火山水流遽尔一分为二,被剑意逼退数百里。 遗留在这方天地的补天石是天生克那裂缝的神器,灵力毫不留情灌入裂缝,五彩斑斓的光芒好似丝线般,被一双无形的手穿针引线。 长数百丈的裂缝开始逐渐缩小。 伪神自然不可能放弃,天幕散发出宛如激光的彩色雾气。 连雪河腰封处悬挂着春风卫传音石剧烈震颤,江怜朝的声音传来。 “殿下,灭世天谴……” 连雪河望着头顶的乌云,默不作声点了下头。 他看到了。 连雪河已经历了十几次灭世天谴,那些推演中要么是雷劫、要么是海啸,或者是陨石灭世,每次都阵仗极大。 却不像这次,是悄然无声的。 乌云黑压压降落,离得近的才意识到那是象征着天谴的黑雾。 殷裁已被殷癸传送下来,大步朝着连雪河走来:“当心,狗急跳墙了。” 殷裁平时能抓点无餍当小零嘴吃,但这次的灭世已经不是能随便吞噬的剂量了,刚才能砰砰砸了它的乌龟壳,面对海啸似的黑雾却是没招了。 连雪河知道这是伪神最后的殊死搏斗,一旦裂缝关闭它便再也无法从这方世界汲取任何气运。 蝼蚁怎么能脱离神的操控呢。 若是得不到,不如在裂缝关闭前全部毁掉。 眼看着伪神已黑化,连雪河抚摸着手腕上最后一道圣人真元。 恰在这时,乌云压顶,那象征着天谴的天雷一阵阵轰隆作响,震耳欲聋,完全不给他们反应时间,悍然劈下。 这是伪神最后的挣扎。 连雪河张嘴,立刻要召唤二条给他开挂。 头顶一阵雷鸣中陡然夹杂着一股龙吟,一阵剧烈的狂风呼啸而过,补天楼几乎被掀飞,堪堪被坐镇塔中的墨春虚稳住。 连雪河抬手将飞舞的长发拂好,视线一望就见一条龙破雾而出,骤然盘踞在补天楼中央,巨大的身形堪堪挡住从天而降的雷。 温落木差点哭了:“爹!您终于来了,要不然你就得去酆都捞我了!” 周围人全都吃了一惊。 有人之前见过这个温温吞吞的太伏宗主露出竖瞳的样子,本来以为只是宗主装逼罢了,没料到竟然真是龙?! 一道雷降下,真龙的身躯堪堪挡住。 温群恕睨了下方那群小崽子一眼,仰天长啸发出一阵龙吟,结界瞬间罩下来,当的一声。 众人被天谴震慑的心神骤然放松,全都松了口气。 终于有个能控场的九重境了。 殷裁:“嗯?” 殷裁也懒得别人怎么看他,反正他对救世没兴趣,见有太伏长辈撑着,便笑着走至连雪河身边。 “刚才我厉不厉害?” 连雪河睨他,想笑着骂他一句厚脸皮,忽地眼前一阵黑白之色交替浮现。 殷裁正准备挨骂,却见连雪河身躯摇晃,陡然一头栽了下去。 殷裁脸色骤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行淞!” 连雪河如一片花瓣悄然落至他怀里,眼眸微垂,猝不及防失去意识。 殷裁脸色煞白,抱着连雪河的手都在颤抖,若不是他还能感知到连雪河的呼吸,整个人几乎要疯。 “乌云”已彻底落了下来,撞在温群恕的龙鳞结界上,将方圆数千里都震得地动山摇。 眼看着结界似乎在被腐蚀,殷癸火急火燎地冲过来:“主上!要不咱们先逃……嘶。” 殷甲直接给他脑袋一捶。 殷裁根本懒得管其他人死活,伸手点在连雪河眉心将所剩无几的真元灌进去,却没探知到任何问题,只感知到灵台空空荡荡。 连雪河的魂魄不见了…… 殷裁宛如疯魔了般死死抱住连雪河。 明明他将修为修至最高境界,为何连雪河还是在他眼皮底下被悄无声息抽走魂魄? 殷裁忽地对自己的无能产生了浓烈的憎恨。 就在浑浑噩噩之际,连静风脸色苍白地强行将连雪河夺回来,他学过招魂,闭眸开始念咒,金色符纹从他体内钻出来,围绕着连雪河转了数圈。 殷裁已转瞬收拾好情绪,眼神盯着虚空一点,面无表情站起身。 殷癸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主上,你先冷静,补天即将完成,等天谴不落了再去酆都也不迟……” 殷裁耳畔嗡鸣,眼前全是连雪河在他面前倒下的场景,几乎和当年金错台的画面重合。 他心神剧烈激荡,全然没听殷癸在说什么,缓慢御风冲出结界,直冲云海。 殷癸:“主上!” 殷甲一把拽住他:“别叫了,他听不进去的。” 殷裁并非意气用事,那滔天云雾明明是极其黑的,他却准确无误寻到那丝微弱到好似蛛丝的黑线。 ——就如同之前在连雪河识海中见到的那般。 殷裁循着那根丝没入黑暗中。 天谴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体内冲去,想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撕裂。 殷裁面无表情,催动剩下两具清浊胎,九重境真元瞬间涤清四周一切黑雾。 只剩下那绺黑线若隐若现。 连雪河……被当成风筝放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百密一疏竟然会败在伪神的阴招下。 世外魂魄本来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没了圣人真元傍身,伪神直接不顾一切的一个猛抽,直接将他弄得魂魄朝裂缝中飞去。 二条在识海焦急大喊:【雪河!雪河你撑住——!】 连雪河撑不住,总觉得自己像是个白色塑料袋,随风飞舞。 补天石即将把裂缝修补成功,难道这玩意儿破防了,想最后捞一把? 那它可打错算盘了,他自小运气就衰,根本不像凌长风或连静风那般有大气运,用了这么大力气只为了吞噬他,亏本。 也不知道图什么,真是个蠢货啊。 他要是伪神,这方天地早在千年前就是他的了,至于费那么大劲。 连雪河一边苦中作乐一边被拽着飞。 没一会,他突然听到几声剧烈的声响,像是又炸了两个摔炮,殷裁的那张脸忽然破开浓雾朝他扑来。 连雪河心重重一跳。 一向惜命的他第一反应却是:“你来做什么?!” 殷裁瞧见他的魂魄像是风筝似的到处乱飘,本来死气沉沉的眼睛终于浮现一抹光亮,他朝着连雪河伸出手:“过来!” 连雪河下意识往他身上扑,手腕却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缠住。 抬头一看,是裂缝处探出的一条黑线。 连雪河正想办法脱身,却见殷裁抬手一指,一具清浊胎飞身直接冲出黑雾,轰然一声炸开。 连雪河眉头紧皱,却没浪费这个机会,得到自由后迅速飞过去,被紧跟而上的本体一把拥入怀中。 连雪河愣了愣,不太自在地道:“没事,死不了。” 他还有系统大招没放呢,说什么也不会被几根线就勾走了。 殷裁此时诡异的平静,手恨不得将连雪河的魂魄勒入自己的身躯内才能安心,他这样想着,的确也这么做了。 强行将连雪河的魂魄收拢成巴掌大小,瞧着和当年的假魂相差无几,随后往袖中一拢。 连雪河:“?” 连雪河忍不住扒着袖子探出头来,不悦道:“你做什么?” 殷裁言简意赅:“会伤着你。” 连雪河正疑惑着,顺着殷裁的视线望去,四周围绕的黑雾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恶兽,猩红双眼直勾勾盯着他们。 连雪河:“……” 连雪河立刻缩回殷裁袖中:“靠你力挽狂澜了殷再去。” “嗯。” 连雪河躲在袖中,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知道身下一阵天旋地转,似乎是殷裁在对战那些恶兽。 耳畔全是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腥臭的血腥气。 随着最后一具清浊胎的自爆开路,殷裁如离弦的箭重重坠入地面。 砰。 白色塑料袋一下钻入身体中,连雪河的神魂遽尔归位。 连静风还以为学了十多年的招魂终于有用了,罕见失态地上前抱住他:“哥哥……” 连雪河把周围人吓了一跳,却像没事儿人一样,还心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吓不着吓不着。” 温群恕瞧见两人归来,笑音飘来:“倒是厉害,能和天道抢人。” 连雪河看了看师伯,龙形极其有逼格。 只是光屏上的血条却随着天雷一道比一道强的降下而在逐渐减少。 连雪河:“师伯,您受伤了!” “正好。”温群恕心也挺大,“受了点伤就不用飞升了,好事啊这是。” 连雪河:“……” 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温群恕大笑,龙形突破黑雾,以肉身直接挡住那漫天雷劫。 连雪河突然记起那十九次的推演时,有好几次温群恕也是这样死在一片枯涸的焦土中,真龙的金色之血染红了方圆百里,火焰燎原,久久不熄。 三界最后一条龙,却死得如此悲壮惨烈。 连雪河估摸着头顶补天的速度,只要再撑十分钟,他吐出一口气,道:“二条,我需要你。” 二条知道要梭哈了,它早已做好准备:【嗯嗯,要怎么做呢?】 连雪河伸手抚摸腕间的玉莲,其中还蕴含着圣人最后一击:“将这道真元转化成圣人境的防护罩。” 二条愣了下:【这……】 连雪河:“很难?” 二条:【哦,哦,原来只是扩大个防护罩啊,我还当要把100能量条全都用掉呢,哈哈哈,等我把遗书删一下……】 连雪河:“…………” 连雪河似乎笑了下,垂下的羽睫遮挡住眼底一丝怅然:“遗书别删,等完事儿了给我看看。” 二条有些尴尬,但还是很听宿主的话:【行吧。】 二条投入了三十点能量条,强行将圣人的摔炮转换成防护结界,像个锅罩在头顶。 圣人之所以是三界四境第一人,便是因为他的境界同寻常九重境截然不同。 他和殷裁温群恕同境,但摔炮的威力不可相提并论。 即使只是一道真元,幻化而成的结界蕴含着紫微气也能抵挡铺天盖地的黑雾。 连雪河还给他爹单独起名叫圣人境。 连雪河修行不过几个月,真元全然不够用,此次打副本全靠九重境输出八重境打野,他唯一灵光的只是脑袋——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伪神换位思考,差点走火入魔,桀桀笑成反派。 月已西斜。 那只诡异的眼睛终于没了眼球,缓慢被一根“针”一点点缝上眼皮。 那雷鸣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像是一声不甘的叹息……或是愤怒的咆哮。 它只是一只藤壶,哪怕侥幸借由这方天地的漏洞把万千修士和凡人的性命捏在手中玩弄,却也完全无法和真正的天道相提并论。 它甚至没有手眼通天的手段,和操控规则的能力,只能一味使用它用了成千上百年的卑劣手段。 连雪河甚至怀疑它不用自己那种掠夺飞升修士气运那招,是因为多个九重境它打不过。 裂缝被修补,天道规则正在重新归位。 就算再也无法贪婪地试图窃取并不属于它的气运。 终于,最后一“针”被彻底缝合,五彩斑斓的光柱悄然消失。 悬浮阵法中的补天石没了用武之地,落至凌长风怀中,又重新变回了一颗灰扑扑的石头。 众人惊魂未定,仰头望着头顶散去的黑雾,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连雪河听到一声轻轻的笑。 像是从头顶传来。 连雪河捂住单边耳朵,蹙起眉头。 殷裁的眼神从来没有移开过,见他有一丁点不适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肩膀,紧张道:“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伸手在他侧脸上一抚,当做安慰,仰头看了看天,问:“你有没有听到谁在笑?” 殷裁还没回答,就听到四周猛地传来一阵大笑。 众位修士回过神来,全都发出如释重负的笑,那笑容越来越大,很快就两岸猿声啼不尽,变成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从今往后我们是不是就不必经历天谴了?!” “畅快啊!我能再打十个!哈哈哈!” 殷裁一指在旁边吹牛的众人:“他们?” 连雪河却摇头。 不对,那声笑很熟悉…… 这时,天边隐约出现一道紫金光芒,接着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陡然刺破天际。 连雪河几乎被震得耳膜要破了,可看向四周所有人依然在欢天喜地地相拥庆祝,好似没听到这声凄厉叫声。 连雪河怔然望天。 缝隙被修补,天道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不成是天道起死回生? 突然,头顶一个懒洋洋又熟悉到极点的声音幽幽传来:“哟,终于抓到了,给我下来吧你。” 连雪河:“?” 随着最后一声惨叫和琉璃破碎的声音,天幕似乎没那么暗了,放眼望去,破晓刚过,东边连海处隐约五光十色的朝霞。 朝阳倾泻而出,照亮三界四境。 天亮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只觉得这个深夜过得极其漫长。 就在所有人都松懈的时候,万里无云的天幕毫无征兆地降下一道紫金天雷,不偏不倚朝着连雪河的脑门而来。 殷裁脸色一变,以身将他护在怀中。 出乎意料的是,那雷在落至两人头顶半寸时便戛然而止,一阵微风拂来,像是又轻又柔地抚摸了下连雪河的脑袋。 连雪河一愣。 随后那道吓人的天雷四散成细碎的光芒,没入四周遍体鳞伤的修士体内。 本来重伤最重的连静风倏地一睁眼,感知到强行突破而导致伤痕累累的经脉竟转瞬痊愈。 众人惊讶不已,又开始“哦哦哦”猴叫,赞美奇迹。 细碎金光随风而去。 连雪河摸了摸脑袋。 二条欢呼雀跃道:【雪河,据检测这方天地的伪神已经灭亡,如今已有了新的天道。系统任务已完成!】 连雪河:“……” 一绺轻柔的风拂起连雪河的发丝,朝阳挥洒下,四境好景色。 琅圣宫内,一朵莲花迎风而绽。 朝阳将莲花的影子照映得倾泻在窗边的书案上,上方放置着一本被翻到一半的书,一片莲花夹在那算作书签。 风一吹,将纸张吹得呼啦啦作响,刚好翻至最后一卷。 还未书写的后半卷本来一片空白,此时却写着三行龙飞凤舞的字,那笔迹瞧着极其狂放不羁,墨迹还未完全干涸。 ——「天道在上,圣人在上,我在上」。 第112章 神医啊 第112章 神医啊 连雪河被他爹装了一脸。 不过也总算明白为何圣人会说补天是小孩子过家家了,原来爹有更大的理想。 不管怎么说,此事尘埃落定。 连雪河轻轻松了口气。 四周的人都在欢呼雀跃,人群拥簇中,连雪河下意识偏头看向殷裁。 殷裁转过头,躲开他的视线。 连雪河面露狐疑。 自他的魂魄险些被抓走后,殷裁的眼珠子就恨不得黏在自己身上,耳畔一直都是“叮叮叮”个不停。 怎么忽然变了态度? 连雪河伸手想要去触碰殷裁的手,不料他却避之若浼,不着痕迹躲开他探来的爪子。 连雪河:“?” 连雪河头回主动示好却被拒绝,第一反应不是恼羞成怒,他知晓殷裁的异样肯定事出有因,直接问他:“怎么了?” 殷裁含糊了声:“没怎么,殷癸找急事我,我先去忙。” 连雪河睨了一眼,不远处殷癸正在和殷甲说些什么,看起来游刃有余,不像有什么非得境主定夺的急事。 殷裁撇过脸不和他对视,态度和往常不一样。 连雪河唇角翘了下,淡淡道:“好,你去吧。” 殷裁如释重负,抬步就走。 二条疑惑:【他怎么了?是受伤太重了吗?】 大反派血条没显示,只提示【0/7】,导致二条也没办法检测他的情况。 连雪河瞥了一眼大步走向蛮荒众人的殷裁,轻轻哼笑了声。 殷甲殷癸本来还在那叽叽喳喳,乍一瞧见境主过来,面面相觑,只觉得很是匪夷所思。 主上不是寸步不离跟着连行淞吗,怎么在最值得庆祝的时候却孤身离开? 殷甲察觉到不对,快步迎上来:“主上,出什么事了?” 殷裁面无表情大步走进那花里胡哨的“毛坯房”,冷冷道:“守好门,谁也不许进来。” 说罢,一道禁制倏地打了下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 邪了门了。 殷裁进入灵芥帐篷后,再也维持不住平静,脸色煞白地扶着椅子坐在连榻上,他怔然望着自己发抖的手,本来受伤的地方没有愈合,反而渗出古怪的黑液。 他甚至能感知到身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迸出,用尽全力才堪堪将其压制住。 这具躯壳明显出了问题。 偏偏殷裁拿「清浊胎」当摔炮时炸得倒是干脆,直到这时才暗暗有些后悔。 早知道该多留一截藕。 殷裁脸色苍白闭上眼,催动真元试图去修补这具身躯。 只是入定半晌,那股经脉的撕裂感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都消不去,殷裁隐约感知到身体就如同那乌黑血液般在缓缓流动。 垂曳背后的墨发发梢竟能受他操控,随心变幻。 这不是个好兆头。 殷裁垂眸望着自己的手,余光又落在腕间的金镯,呢喃道:“不能……” “嗯?”连雪河问,“不能什么?” 殷裁:“不能被他看到。” 连雪河:“看到什么?” 殷裁顺嘴接了一句,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身边有人,愕然看过去。 连雪河不知何时到的,正坐在连榻上手肘撑着小案,他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脱了鞋将赤着的脚懒洋洋地搭在那,层叠裾摆落在脚尖处,随着懒散的动作微微拂动。 这么会功夫,他已换了身新衣袍,许是为了应景,外头还披了件红色斗篷,雪白毛边和红意热热闹闹拥簇着他。 殷裁看着他,眼睛顿时移不开了,好一会才低声道:“你怎么进来的?” “还有我进不来的地方吗?”连雪河眉眼带着笑睨来,“受了伤也不和我说,一个人在这儿捣鼓什么呢?怎么,怕我嫌弃你?这脸也没破相啊。” 殷裁:“……” 连雪河刚说完,就见殷裁那张俊脸像是一尊瓷器骤然开裂,从额间到右下颌直直裂开一道缝隙。 连雪河:“……” 瞧他这张乌鸦嘴。 殷裁感知到不对,立刻抬手捂住半张脸躲开他的视线,哑声道:“你出去,我用真元修补一下就能恢复如初。” 连雪河淡淡道:“怕什么,你什么熊样我没见过?” 当年殷裁只有一团黑雾时各种变各种东西来恶心他,后来那黏糊糊的本源黑液也黏过他,如今还是个人形已算是上天眷顾了。 殷裁不语。 连雪河也懒得和他多说,直接伸手捏住殷裁的下巴,想强行将他的脸掰过来。 殷裁不动,用下巴和他拔河。 连雪河:“……” 连雪河手一滑:“嘶……” 殷裁立刻回头:“伤到你了?……唔。” 连雪河准确无误捏住他的下颌不让他扭头,视线上下打量了下殷裁的脸,嗯,虽然非人感强了点,但底子还在。 殷裁忐忑不安被他看着,好一会才试探着开口:“我……我是不是很丑?” 连雪河:“唔。” “你是不是嫌我丑?!”殷裁没有听到斩钉截铁的“不!丑!很!英!俊!”,立刻将询问变成质问,眼神直勾勾盯着连雪河,“你第一次见我时,我受伤身上还有血,你就嫌弃我丑。” 连雪河嗤笑:“胡言乱语,我是那种只看脸的肤浅之人吗?” 殷裁给他回想:“‘双修虽然能治伤病,却不至于让我慷慨到拿眼睛去换’,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连雪河:“?” 连雪河陷入了思考,问二条:“我说过这话吗?” 二条正在写任务结算报告,一心二用道:【说过啊,就是陶消把他抓来让你采补双修时你说的,一个字不差。殷裁记忆可以啊。】 连雪河:“咳。” 殷裁幽怨地看他。 “随口说的,当不得真。”连雪河就当无事发生,指腹轻轻抚摸殷裁脸上的裂痕,漫不经心道,“你变成什么样都好看,我不嫌丑。” 殷裁才不信他。 后来他收拾干净了,假魂一见了他就扑过来,嘴里嚷嚷着“可以可以”。 可见连雪河是个纯颜控。 虽然现在嘴上说着不嫌弃,但真当他的壳子碎完了,成为一弹黑乎乎的黏稠黑液,连雪河定会被丑得扭头就跑。 殷裁之前还很自信,觉得单靠这张脸也能吸引连雪河,如今可倒好,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身体还在逐渐崩坏。 「清浊胎」再快也得好几年才能重新养出,难道他要一直保持这副鬼样子吗? 本来连雪河和他结为道侣之事已经有了一绺曙光,如今却败在一张脸上。 想到这里,殷裁暗暗恨了起来,一时阴鸷还没弥漫心中,自卑就火急火燎冲了上头,他咬了咬牙,又开始拔河,硬生生移开脸,不让连雪河看到这副丑样子。 连雪河见他油盐不进,眼眸一沉:“殷再去,给我转回来。” 殷裁高大身形微微一僵,察觉到连雪河语调中的怒意,不想让他看却又担心人走,天人交战一会,还是扭过头来。 连雪河道:“我已传讯给阿敛,让他给你瞧瞧。” 殷裁:“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连雪河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什么?” 殷裁:“不。” 连雪河又是一巴掌。 殷裁:“……” 明明已修至九重境巅峰,圣人飞升、温群恕受伤,他便是当之无愧的三界第一人,如今却像一只即将被遗弃的大型犬,被戳着脑门数落,也闷闷地垂着眼不吱声。 ……却也没再犟驴似的“不”了。 在新的天道降临后,天地间一切天谴便消弭于无形,三界四境灵力前所未有的浓郁,哪怕是蛮荒九域那种寸草不生的鬼地方竟也降下灵雨,枯木逢春。 虞闲止的忧郁期已过,连雪河怕他又在决战时发疯无差别攻击,便让他镇守昆仑,如今匆匆被叫过来,还当连雪河受了重伤。 到了一瞧,虞闲止脸又沉下来了。 连雪河:“阿敛,你瞧瞧他是不是……” 虞闲止道:“没救了,找个坑把他埋了吧,抓紧。” 连雪河:“……” 殷裁冷笑了声,他在连雪河面前温驯得很,却不代表着他能容忍旁人的敌意。 更何况此人他一只手就能轻松制服。 殷裁阴恻恻盯着虞闲止,因脸上出现的诡异裂缝显得格外非人,令人毛骨悚然。 虞闲止也不是正常人,面无表情和他对视,几根针飘浮身侧。 气氛剑拔弩张。 连雪河忍无可忍:“再阴阳怪气就全都给我出去面壁去!” 两人一僵,这才将威压和针收了回去。 虞闲止根本不想和此人有任何联系,正抱臂准备冷眼旁观,视线无意中落在殷裁手腕上的金镯上。 虞府尊冷漠的脸上罕见露出一丝错愕。 那金镯整个无常斋都熟悉得很,连雪河自小就带着那玩意儿招摇过市,后来连静风还给他融合了个灵芥空间,矻矻往里塞灵石和护身真元。 如今……却戴在殷裁手上? 疯了吗? 虞闲止冷冷道:“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得给你瞧瞧眼睛。” 连雪河不解:“我眼睛有什么问题?” 虞闲止伸手一指殷裁的手:“他在你眼皮子底下偷了你的金镯,你就没发现吗?” 本来殷裁还在漠然睨着虞闲止,见他竟是第一个主动提这金镯的,瞬间觉得刚才那点敌意也不算什么了。 殷裁支着下颌全方位无死角展示金镯,似笑非笑道:“哟,原来这个金镯是殿下的啊。殿下快去叫鸿磐卫,赶紧来抓我这个……” 虞闲止眼皮轻轻一跳,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连雪河也眼疾手快去捂殷裁的嘴。 但九重境的嘴皮子太快了。 殷裁说:“偷心贼。” 连雪河眼前一黑。 虞闲止面无表情站在原地,看起来像是走了一会了。 连雪河简直要没招了,按着额头朝虞闲止一招手,无可奈何道:“是我送他的……算了,你过来先给他瞧瞧。” 大概“偷心贼”这三个字把虞府尊的情绪全都给喝退了,他木着脸好一会,竟真的走上前来给殷裁看病。 殷裁见虞闲止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摸出连雪河的小扇展开,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小声问连雪河:“他不会趁机把我弄死吧?” 连雪河看出他在故意装,但还是回道:“不会。” 殷裁道:“可他看起来很不喜欢我戴你的镯子呢,这该不会是有什么禁忌吧,莫非是鸿磐给儿媳妇的信物吧,我戴着真的合适吗?” “咔。” 一声微弱声响,虞闲止捏断了手中的银针,阴恻恻盯着殷裁:“你命不久矣,唯有禁言才有活路。” 殷裁“哦”了声:“那我得赶紧趁着能活的时候多说几句。” 虞闲止:“……” 连雪河唯恐虞闲止真的发疯和他打起来,开口道:“禁言。” 殷裁这才不说话了。 虞闲止冷着脸将殷裁的经脉内府灵台全都探查了一遍,真元极其粗暴,好在殷裁的身体也即将碎成渣渣,那点使坏完全无效。 见虞闲止收回手,连雪河追问道:“如何了?” 虞闲止斜斜瞥了连雪河一眼。 多年好友,自然瞧出此人掩藏在那张淡然面容下的担忧。 虞府尊站起身,去旁边净手。 连雪河等了等,还是站起来跟上去,还给他塞了个帕子擦手:“到底怎么样,说话啊。” 虞闲止不咸不淡道:“你倒是对这个偷心贼很紧张啊。” 连雪河:“……” 有完没完了! 虞闲止涮完他,才接过帕子慢悠悠擦拭着手指上的水珠,冷淡道:“方才我说没救并非气话。” 连雪河心中一咯噔。 “他依靠吞吃天谴残留下来的无餍来修行,神魂、本源之力自然也和无餍脱不了干系。”虞闲止道,“如今天道回归,天谴灭绝,他若拥有真正的身躯倒是不怕,只是强行短时间内冲到巅峰境,神魂又受到七次重创,这具「清浊胎」身体已然不成了。若他短时间内寻不到新的躯壳,你觉得他作为伪神附属,在新的天道规则压制下能活多久?” 连雪河眉间狠狠皱了起来。 “所以我说,”虞闲止侧身看了眼在摩挲金镯子的殷裁,“没救了,找个坑把他埋了吧,抓紧时间,否则到时候连身体都得消散于天地间,只能立衣冠冢了。” 连雪河没料到事情会如此严重:“就没有其他法子吗?” 虞闲止点头:“有啊,「清浊胎」。” 连雪河道:“我的行吗?” 虞闲止:“……” 虞闲止匪夷所思望着好友,似乎又开始怀疑他被夺舍了。 连雪河被他这个看恋爱脑的眼神给看怒了,冷冷道:“年少时他曾在我内府待过一段时日,我的「清浊胎」为何不能给他用?” 虞闲止:“内府?” 殷裁:“待过?” 连雪河:“……” 第113章 你喜欢我 第113章 你喜欢我 虞闲止面无表情地走了,临走前还看了连雪河一眼,满脸写着“恋爱脑”三个大字。 连雪河:“……” 百口莫辩。 殷裁拿着小扇挡脸,大步走过来,露出一只完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嗯?什么待过?我怎么不记得了?” 殷裁上次入定,因为那段点灯记忆走火入魔,也大概猜出来两人之前有过那么一段“孽缘”。 连雪河那样爱洁的人,竟能容忍他的本源进入内府,怪不得两人之间的神魂中间隐约有一根黑线缠着。 殷裁眼底的光芒陡然回笼,俯下身靠近连雪河,恨不得整个人黏他身上:“我就说,你我之间的羁绊才是最深的,那什么无常斋啊亲朋好友的全都比不上,我们天生注定是一对。” 连雪河冷冷剜他一眼:“还乐呢,连阿敛都没法子,你过不了多久就要魂飞魄散了。” 殷裁很乐观:“我再进你内府不就得了?” 连雪河伸手轻轻在他侧脸拍了拍,笑靥如花。 殷裁喉结上下动了动。 就听连雪河保持着笑意,淡淡道:“想得倒美。” 殷裁喉结轻轻滚动了下,低头问他:“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我灰飞烟灭吗?” “死不了。”连雪河撇开脸,呼吸落在脖颈处的毛领上,将雪白的毛吹拂得微微飘动,“我会让三境给你寻求缓解之法,或者是回鸿磐用我的「清浊胎」试试看,再不行我就给我父亲传讯,让他饶了你的小命。” 殷裁狐疑:“圣人?他不是成为新天道了吗?” 连雪河道:“他只是飞升,又不是死了。” 殷裁:“……” 殷裁试探半晌,发觉连雪河似乎并没有嫌弃自己的意思,小扇也往下移了移,尝试着抱住连雪河。 连雪河摸着玉牌还在给他想法子,陡然被一个暖烘烘的身体抱住,侧头看他。 只是一个眼神,殷裁立刻缩回手。 连雪河见他这个神情,不明所以:“又怎么了?” 殷裁犹豫着将手给他看——那是敲伪神大门时留下的伤势,现在还未恢复,隐约可见白骨……和乌黑的血。 连雪河看了看:“怎么?” 殷裁道:“你不嫌脏吗?” 连雪河:“……” 连雪河总算知道殷裁突然别别扭扭的原因到底从何而来了,他有心想毒舌一顿,但见殷裁这死出,要是再挖苦几句八成得直接碎了。 殿下用尽生平的耐心,维持着好脸色,道:“这是你的本源之力,又并非污秽,为何嫌脏?” 殷裁将手往连雪河肩上一搭。 连雪河穿得和草莓雪媚娘似的不染纤尘,墨发玉肤,好似一顿被供在云端的神像,但那只渗血的手一探过去,好像地狱攀上来的恶鬼渗出魔爪要将神明拽下神坛,一同堕落。 殷裁被这巨大的落差给弄得消极了,好半天才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行淞,不如我们结束吧。” 连雪河吃了一惊:“我们也没开始过啊。” 殷裁:“……” 殷裁脸比本源之力还黑。 偏偏连雪河还不住口,双手环臂上下打量着他:“你说起这个倒是提醒我了,之前说尘埃落定后我会考虑考虑和你结为道侣的事儿,唔,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考虑什么,等补天楼这边的事儿处理完了,咱们就哪来的回哪儿去吧,你回蛮荒继续做你的境主,我……嘶!” 殷裁猛地上前死死将他抱在怀里,凶恶道:“你休想!” 连雪河也不推他,被抱得太紧忍不住哼哼了两声,强行稳住脸上的神情,不咸不淡道:“什么叫我休想,别倒打一耙,刚才是谁说的‘不如我们算了吧’——给我放开,弄我一身脏。” 殷裁被这声“脏”给打击到了。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有些贱得慌。 明明那些自卑嫌弃的话都是他亲口说出来的,目的竟然是想让连雪河反驳他,好像只有这样口是心非、以退为进,才能让他获得安全感。 可他之前明明不是这样。 蛮荒九域教会他的道理是遇到宝物就直接上去抢,瞻前顾后只会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宝物被别人抢走。 殷裁紧紧拥住怀中的人,感知着那温暖的身体和缓慢的心跳,忽地发现刚才那样消极的心态简直像是鬼上身了。 去他的嫌弃。 就算连雪河真的觉得他满身污秽,他也要死皮赖脸黏着,死也不会轻易松开。 殷裁瞬间觉醒了“将高岭之花拖下泥潭”的性癖。 连雪河没察觉,还在训他:“撒手,放开我。” 殷裁不撒,发现一挤连雪河就发出好听的哼哼,又接连用了几分力:“我……” 连雪河有心想把他踹出去,但又担心身体真裂了,只能强忍着:“什么,大点声,听不着。” “我错了。”殷裁能屈能伸,将额头埋在连雪河颈窝,“以后我不说这话了,你能重新考虑吗?” 连雪河差点被他逗乐了,强行绷住脸:“不行。” “好吧。”殷裁说着好,爪子却不松开,在连雪河耳边呢喃着道,“我本来不管什么苍生不苍生的,天谴对我而言也只是修行的灵力罢了。但你在苍生中,我才心甘情愿付出七条性命,只要你无碍,我死而无憾。” 连雪河:“……” 道德绑架他是吧? 连雪河不吃这一套,木着脸说:“哦,那怎么办呢,天已经补了,要不你重新捅个洞吧。” 殷裁更用力挤他,似乎想将这些不中听的话给挤回去。 连雪河烦死了,忍不住伸手推开他的胸口:“别乱用力,省得又崩出裂纹。” 殷裁死也不放手:“那你该说什么?” 连雪河笑了声:“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不想活了?” “反正我本来也活不久。”殷裁死皮赖脸,只想要一个承诺。 连雪河似乎闷笑了声,他仰着头注视着殷裁,细白修长的五指轻轻揪住境主衣领,让他微微弯下腰。 殷裁温顺俯身。 很快他又像是想起什么,慌忙拿小扇挡住脸上最狰狞的那道裂缝,怕吓到连雪河。 连雪河拂开他的手,轻轻踮起脚在殷裁最可怖的裂纹处轻轻亲了下。 殷裁浑身一僵,手中小扇啪嗒一声砸落在地。 连雪河像是做了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亲完后若无其事地把殷裁拽皱的衣襟轻轻理了理,淡淡道:“嗯,我重新考虑下。” 殷裁一动不动。 连雪河轻而易举从他怀里溜达出来,抬步就走。 不过殷裁的反应很奇怪,不该继续黏上来吗,怎么都走到门口了还是没动静? 连雪河脚底像是卡了小石子,便装模作样在那理了下衣摆,无意中往后瞥了一眼,道:“对了,你这几天莫要动用真元,省得身体碎成……”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脆响。 连雪河定睛一看,脸色都变了。 不知是这具「清浊胎」的身躯终于到达极限,还是因为心神激荡导致的,殷裁已毁坏了60%的身躯终于遇到压坏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来估摸着还能再撑三天的身躯,倏地裂成碎玉似的模样,簌簌砸落在地。 雪白粉末中间拥簇着一团张牙舞爪的黑液——那是连雪河年少时最熟悉的黑液,甚至能嗅到那股熟悉的独属于殷裁的木质气味。 连雪河:“……” ……渣。 殷裁骤然失去身躯变成这副模样,好似一座圆润的小山,哪怕没有五官也能瞧见他的懵然和恐慌,第一反应便是找个地方躲进去。 很快,殷裁后知后觉记起连雪河方才那个主动的吻,磅礴的巨大身躯涌出小小的勇气,直接调转方向,如同一团史莱姆骤然扑向连雪河。 噗通一声。 连雪河根本来不及躲闪,直接被那团黑液裹住全身。 殷裁虽然没有记忆,但操控本源的本能还在,把人包住后一团黑液幻化成赤裸的上半身,像是饿狼般死死盯着身下的人。 连雪河肩上的斗篷法衣凌乱散乱,法袍正被侵蚀的滋滋冒气,方才赤着脚还没穿鞋,黑液便像触手般吞没脚,顺着脚踝螺旋转往腿上爬。 连雪河:“……” 连雪河差点忍不住呻吟出声,努力忍住身体的酥麻,咬牙道:“别缠住我!” 殷裁听他嗓音软绵绵的,耳根处竟也通红一片,忍不住勾唇笑起来,凑上去轻轻舔了舔他的脸:“你主动亲我了。” 连雪河不需要他解说,冷笑道:“亲了又怎么了,你不是说不收钱吗,想赖账啊?” 殷裁低低笑起来,墨发铺在背后,袒露出魁伟的上半身,宽肩虎臂蜂腰,瞧着爆发力极强:“不收,随便亲。” 连雪河视线从他赤裸的身体上一一滑过,偏头挣扎了下:“脏……” 殷裁脸色一白。 就听连雪河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腰身一用力将上半身挂在他身上,低头看流水似的倾泻地上的乌发,上面沾了些泥,还有殷裁冲来时拂起的“藕粉”。 “你这毛坯房连个木地板都没有,刚沐浴的又得重新洗头发。” 殷裁:“……” 连雪河感知着掌下结实的身躯,冰冰凉凉,却是有实体的,忍不住摸了两下,尝试着道:“你能把整个身体全都变成人形吗?” 殷裁道:“不行,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支撑不了多久。” 连雪河当年都敢把这玩意儿纳入内府,如今性子更为成熟自然也不会觉得嫌恶,他感知着那沥青似的东西还在身上流动,法衣上的符纹几乎要被腐蚀坏了。 殿下不愿裸奔,飞快道:“你先把我放下,我找个能盛活物的乾坤袋,你先进去再说……唔!殷再去——!” 几根冰凉的触手已经顺着脚踝探到了连雪河的腰腹,束得很紧的腰封处隐约能瞧见有东西在起伏游动。 殷裁伸手抚住腰封,问:“我为什么不能像之前那样待在这里?” 一想到当年还未化形的自己曾经在连雪河的内府待过,殷裁就兴奋得浑身战栗,恨不得用舌舔遍连雪河里里外外,让他彻底打上自己的标记。 只是被轻柔地摩挲触碰,连雪河雪白的肌肤下迅速沁出一层薄薄的潮红,好似一团火直接烧到耳根。 连雪河低低喘息了几声,差点要恼羞成怒:“那是因为现在外面没有天谴劈你!我数三声,你不起来我就……” 殷裁亲了下去。 连雪河:“……” 连雪河的身体敏感度太过,哪怕只是轻柔触碰就已经要遭,更何谈殷裁那好似要将他生吞的吻。 殷裁这次明显比上次娴熟许多,起码不会磕到牙了。 境主的舌长驱直入,像是疯了似的掠夺连雪河口中津液,含住舌拼命吸吮,连雪河奋力仰着头想要喘息,窒息感席卷而来,伴随着一阵恐惧。 因为他感觉到好像有什么玩意儿到了喉口。 那是人类能到达的深度吗? 连雪河吓坏了,攀着他的肩膀拼命推拒。 殷裁退开,猩红的舌轻轻一卷,瞧着竟像是蛇信般。 连雪河唇角滑落一丝含吞不下的水液,眼眸涣散望着他。 殷裁爱极了他这副样子,每次都只是亲一下,却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气,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殷裁不懂别人亲吻是不是也是这样,但想来世人都爱才子佳人的话本,想来肌肤相亲定然是令人神魂战栗,不可自拔的。 殷裁觉得这很正常,轻轻凑上去将连雪河的眼泪舔舐干净。 “行淞。”殷裁将连雪河包裹在浓稠黑液中,凑到他耳畔呢喃道,“你喜欢我吗?” 这个答案早已明了,殷裁却还是想要听他亲口说。 连雪河嘴唇微肿,舌尖发麻,躺在地上将手背挡在眼睛上轻轻喘息着,良久才哑声道:“放开我。” 殷裁:“你还没回答。” 连雪河将手一放,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只是他刚才被爽哭过,眼眸像是被水洗过般清凌凌的,瞪人时殷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射了一箭。 若他如今是人身,恐怕得起些不文雅的反应。 饶是如此,那本源之力也像是沸腾了般缠在连雪河身上:“我就是想要个答案。” 连雪河对浪漫过敏,伸手一指,指尖都在颤颤颤,绷着脸嗓音喑哑:“少说这些黏糊人的废话,现在从我身上滚下去。” 殷裁一愣:“你是说我这个问题是废话?” 连雪河面无表情,指尖轻轻缩了下。 就听殷裁忽地在他眉心亲了下,像是终于得到了求之不得的宝物:“这么说你是喜欢我的。” 连雪河:“……” 这个时候脑袋瓜又灵光了。 见殷裁明明脸又要融化了却还在眸瞳发着光欣喜万分地注视着他,连雪河不知怎么,向来坚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下。 好一会,他才将移开脸,微不可查地发出一声。 “嗯。” 第114章 蛮荒殷再去 第114章 蛮荒殷再去 四境下了一场灵雨。 三界各地整整落了一整夜的天谴终于在天亮之前停止,消散于无形,连续数百年延续不断的紫微结界终于撤下。 连雪河前世当惯总裁,只负责指挥重大事情,烂摊子什么的就不归他了。 他寻了个御兽的“保姆”师兄讨来个灵兽乾坤袋,将史莱姆殷裁团吧团吧塞进去,往腰封处一挂就出门了。 补天楼之上,狠狠装了个大的温宗主正迎风而立,同一旁的李归昼说些什么。 连雪河视线在温群恕和李归昼身上转了转,发现两人话音中气十足,并未受太重的伤势,悄无声息松了口气,上前行礼:“师尊,师伯。” 温群恕被天谴劈了好几下,虽然是真龙之身仍是受了些伤,他转过身笑眯眯地望着连雪河:“淞儿啊,这次多亏了你……” “当然多亏了我。”连雪河幽幽道,“修为越高责任越大这话师伯没听过吗,都这个节骨眼了还闭关,要是您晚出来点,我们全都被一锅端了。” 温群恕:“……” “你倒是不客气。”温群恕失笑,朝他招了下手,一片龙鳞悄然出现在他面前。 连雪河一看,哟,掉装备了。 温群恕正要说些场面话,就见他师侄毫不客气地将龙鳞接过揣到袖里:“多谢师伯,这是我应得的。” 温群恕幽幽看向李归昼,满脸写着“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李归昼谦逊颔首:“谬赞谬赞了。” 温群恕:“…………” 温群恕被天谴劈得掉了不少龙鳞,索性也粘不回去,索性给每个双眼亮晶晶来瞻仰他真身的小辈都给了片龙鳞,拿回去当纪念品。 连雪河除外。 这小子不是过来瞻仰,而是专门来添堵的。 和师伯呛完,连雪河又干咳了声,挨到李归昼身边:“师尊。” 李归昼见他这个德行就知道有求于他,笑着说:“什么事啊?”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连雪河斟酌了下措辞,“让神魂短暂地寄居进去。” 温群恕闻言,疑惑“唔”了声:“谁出事了?” 李归昼含糊:“就那……就那谁。” 温群恕:“那谁?” 连雪河:“哦,我未来道侣。” 温群恕:“害,未来道侣啊,那可得好好……不是?谁?!” 乾坤袋也露出一条缝来,一绺黑雾悄摸摸地攀爬到连雪河衣襟,被连雪河随手拂了下去。 温群恕眼珠都瞪出来了,不懂自己只是闭个关压制修为,怎么忽然就进展到连雪河有道侣了?! 难不成他被劈得走火入魔了? 李归昼也吃了一惊。 徒儿的本性当师尊的最清楚,就像现在,他明明是心怀担忧前来看望师伯伤势的,视线一瞥瞧见没什么大碍,就开始插科打诨。 连担忧别人都羞于说出口,竟亲口承认了“未来道侣”? 殷再去不会给他徒儿下了什么迷魂药吧?! 连雪河并非矫情的人,他只是对情感天然回避,导致从“零”到“一”这个进程比较艰难,真当他停滞的心有了“一”的进展,那就离一百不远了。 既然已经承认自己动了心,自然算是答应了殷裁提的那句“结为道侣”。 连雪河没料到两人反应这么大,伸手挥了挥:“师尊?师伯?” 李归昼干咳了声:“徒儿啊,你是指殷裁?” 连雪河:“不然?” 李归昼:“……” 温群恕不愧是真龙,艰难保持了冷静,甚至还微笑了下,道:“师伯给你留意下。” 连雪河点头:“好,那我先下去了。” “嗯。” 连雪河转身就走,离老远还能听到温群恕和李归昼的对话。 “不是,到底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我也才……刚知道。” “胡说,你刚才那反应,分明早就知晓。” “……前几天吧。” “嘶,可吓死我了。你说,孩子有没有可能是被殷再去下了邪咒?那实心的榆木脑袋怎么可能会开窍?听说蛮荒九域那边可多邪术了,你回头让春虚给他瞧瞧看。” “行。”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快步走了。 乾坤袋里的殷裁很不安分,他高兴地险些要冲出来把连雪河裹进身体里,被连雪河抽了好几下才按捺住兴奋,探出两根黑雾须须缠住连雪河的腰身。 连雪河又去担忧了下凌长风。 凌长风正将灰扑扑的补天石拢在掌心,整个人有种尘埃落定后反应不过来的懵然。 瞧见连雪河,他如梦初醒,赶忙起身:“殿下!” 连雪河看了看他,发现也没什么大碍,点了下头。 凌长风的目光扫向连雪河身后,道:“殷裁没和殿下一起吗?” 连雪河:“没有。” 凌长风犹豫了下:“他受伤了?” 连雪河:“嗯,现在不便出来见人……嘶!我的意思是,他现在在闭关。” 凌长风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毕竟殷裁把自己当摔炮使的狠劲儿众人有目共睹,若没有他,整个三界恐怕难逃一劫。 凌长风已不再像之前那样敌视殷裁,他恩怨分明,殷裁救了凌扶摇,这份恩情凌长风永世不忘。 连雪河和他寒暄几句,转身就走,不过又像是记起什么,伸手朝凌长风手中的补天石上一指。 凌长风疑惑。 “它并非变成了凡石。”连雪河道,“将它放置扶摇身侧,或许补天石残留的灵力……不说让妹妹恢复如初,起码延年益寿不成问题。” 凌长风眼睛biu地像激光一样放射出去,差点把连雪河眼睛闪瞎。 “是!长风知道了!多谢殿下!” 连雪河失笑,溜达着离开。 蛮荒太伏各地都遭受灭世天谴的荼毒,虽然人已及时去昆仑避难,但一场天灾也能令千里生灵涂炭,坐在画舫上望去四处都是废墟焦土。 灵雨噼里啪啦落下,连绵上千里被岩浆淹没的地面逐渐焕发生机。 连雪河坐在画舫窗边望着下方的太伏,眉间轻轻蹙起。 这些被洪水、地震等一系列的天谴肆虐的地方,哪怕灵力复苏,可那些凡人归家瞧见这副惨状,也不知何时能重建。 连静风在船舱中闭眸入定,稳固九重境的修为。 连雪河自顾自看着下方,久久没有开口,直到一绺黑雾朝他的脸探来,殷裁同他传音:“只要人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连雪河哼笑了声:“我又没在担心。” 殷裁心想你那眉头都皱成两个点了,还说不担心。 连雪河托着腮将视线从焦土转向云海,淡淡道:“回到鸿磐后先用我的「清浊胎」给你试试。” 殷裁含糊了声:“要是再不行怎么办?” 连雪河伸手往腰间一拍,将那附在腰封的黑雾给拍散,冷冷道:“人身内府和乾坤袋差不了多少,你到底哪来的执念?” 殷裁不吱声。 哪怕只是内府,也能和连雪河近距离接触。 更何况对殷裁来说,被收拢待在心上人“体内”,可比那浅尝辄止的亲吻要更令人热血沸腾。 连雪河不懂他的性癖,细长手指勾着一绺黑雾淡淡道:“圣人虽然飞升,我母亲却还在鸿磐,当心你的小命。” 殷裁没听连雪河提起过,秉承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原则,警惕地问:“母亲如今何种修为?” 连雪河:“不知道呢,她热爱闭关。” 殷裁松了口气。 境主以己度人,总觉得是个人晋升九重境,肯定都会宣扬得人尽皆知才是,将紧提的心放下来。 “鸿磐王庭和太伏那种遍地都是修士的道宗不同,百分之八十都是寻常凡人。”连雪河托着腮,“不过此次灭世天谴,鸿磐因紫微结界抵御天谴,半寸土地都没有被侵染。” 殷裁:“嗯?” “鸿磐紫微结界的催动方法很苛刻。”连雪河漫不经心扒拉下缠在指尖的黑雾,“必须要有鸿磐紫微气的血脉在阵眼坐镇不可,圣人飞升、静风和我都在补天楼,鸿磐紫微结界却依然坚固,你觉得是为何?” 殷裁斩钉截铁:“圣后也有鸿磐血脉!”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看他。 殷裁不再自欺欺人,试探着道:“能不用紫微气却强行镇守阵眼,她……她得九重境巅峰了吧?” 连雪河漫不经心:“大概吧,母亲同父亲相差百岁,修为应当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她一向不爱管闲事,很少出手。” 殷裁:“……” “放心吧。”连雪河温柔地拍了拍乾坤袋,“我母亲的脾气很好,总不会把你打成藕粉糊糊的。” 殷裁:“…………” 画舫很快到了鸿磐地界。 殷裁探出一绺雾黑雾往下看去,发现鸿磐各地同灭世天谴前没什么分别,细碎散去的紫微气盈满遍地,百姓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迎着朝阳仍旧各自忙碌。 不到半日,画舫进入鸿磐王庭。 这还是殷裁第一次来到鸿磐,四周一切都同其余三境截然不同,许是因为修士偏少,显出一种凡间才有的宁静平和。 连雪河和连静风下了画舫,鸿磐卫立刻前来相迎。 “三殿下,太子殿下。” 连雪河走在最前方:“母亲在何处?” “回三殿下,琅圣宫。” 连雪河点了下头,摆手让鸿磐卫下去。 连静风跟在他身后:“哥哥,母亲脾气不好,还是莫要带他去了吧。” 连雪河愣了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乾坤袋中的殷裁,好笑道:“我的「清浊胎」还在琅圣宫,不带他过去难道你给我偷出来啊?” 连静风:“可以。” 连雪河眉眼带着笑意:“可以什么可以,不许敌视他。” 连静风冷冷看了乾坤袋一眼,那绺黑雾挂在连雪河腰封的莲花坠子上,哪怕看不清面容也能感知到他才冲自己耀武扬威。 明明是他在敌视自己。 连静风闭了闭眼,忍住,忍住,哥哥喜欢他,哥哥喜欢他。 两人穿过游廊,很快到了琅圣宫。 宫殿之内四季如春,无水的莲花开了遍地,有些荷叶比连雪河还要高,摘下来都是当伞使。 小雨飘落,双生子穿过莲塘,远远瞧见殿门口的小亭子中,有人懒散坐在那对着漫天雨珠,似乎在赏雨。 连雪河本来信心满满,但到了后不知怎么莫名紧张,停下脚步往连静风背后一推,直接把弟弟推到前头去。 连静风走上前行礼:“母亲。” 连雪河也跟着行礼,手指摩挲着乾坤袋,难得没开口说话。 圣后撑着额头坐在那,斜了一眼而来,眼神好似实质般朝着两人……不对,只朝着连雪河一人扫来。 连雪河垂头,装模作样道:“多亏了母亲坐镇鸿磐,雪河在此谢过。” 圣后似乎笑了声,连雪河一抬头却见她眉眼冷淡,并无笑意。 她勉强一点头算是收了儿子的恭维,伸手一招。 连雪河正要乖乖过去,却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将腰间的乾坤袋拽了过去,眨眼间出现在圣后手中。 连雪河上前一步:“母亲!” 圣后面容清冷,竖起一根手指,让他噤声。 圣后一甩,被盛在乾坤袋中的殷裁巨大磅礴的身躯悄然落下,他强行催动真元,短暂地幻化成人身,玄衣曳地,宽袖被风吹拂,颇有一种得道大能的逼格。 圣后单边眉轻轻一挑。 殷裁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朝着圣后行了一礼。 连雪河松了口气,还算有礼数。 ……随后,就听这礼数有加的殷裁淡淡道:“蛮荒殷裁,见过母亲。” 圣后:“……” 连静风:“……” 连雪河:“……” 第115章 我就还是你的 第115章 我就还是你的 连雪河瞪了殷裁一眼。 好在圣后似乎见过更不要脸的人,对殷裁这种第一次见面就喊“母亲”的倒是没太大反应,只问:“你同淞儿合籍了?” 殷裁:“快了。” “那叫什么母亲?”圣后指尖把玩着一枚玉牌,将这话呛了回去,“你身上带着假天道的气息。” 殷裁自来熟得很,没看到连雪河给他使的眼色:“圣后洞隐烛微,我本源之力的确源自无餍。” 圣后掀了掀眼皮:“那你如何确定,假天道不会附着你的身躯上卷土重来,为祸苍生?” “我虽然生于无餍,却没同假天道同流合污。”殷裁正经时神态淡然,和连雪河平日见着的插科打诨全然不同,竟有点人模狗样,“行淞可以作证,二十多年前我便与假天道割席,昨日之战它叱骂我叛主,几次三番想置我于死地。” 圣后眉梢轻动。 殷裁又道:“更何况父亲已是天道,有他坐镇必然不会让那腌臜东西死而复生,这点我还是信天道的能力。” 圣后:“……” 连静风:“……” 连雪河伸手扶住了额头。 想来圣人八成还在收拾前天道的烂摊子,并没有分心顾及鸿磐,否则这声“父亲”叫出来,殷裁恐怕就地变成焦糖糊糊。 圣后面无表情望着殷裁。 她沉下脸来时眉宇间比连静风还要冰冷,令人不自觉遍体生寒,偏偏殷裁还没有这个自觉,还在谦恭地等母亲发话。 连雪河虽然不像连静风那样时刻同父母相处,却也深知母亲的脾气,殷裁这般挑衅,必定是要挨削的。 果不其然,圣后再也忍不了,骤然一挥衣袖。 满池莲花荷叶被一股风吹拂地左右摇摆,相撞着发出簌簌的声音,那蕴含着寒霜似的威压毫不留情拍向殷裁。 连雪河顷刻至跟前抬手阻拦:“不要……” 殷裁本就料到会有这一遭,本来还想硬挨过去,指不定还能让连雪河心疼心疼自己,但见连雪河不管不顾挡在他面前,稳如磐石的心瞬间乱了。 连雪河只觉得一阵携带寒霜的风朝着面门而来,还没至跟前一只手骤然勾住他的腰将人一转,严丝合缝将他抱在怀里。 连静风也惊住了:“母亲!” 九重境巅峰一击,落在实处能将殷裁那本就不稳固的本源直接挫骨扬灰。 殷裁死死将连雪河抱在怀中,硬生生用身体取接那一击。 呼。 风呼啸而上。 圣后随手一挥后便慢条斯理站起身,走向琅圣宫内殿。 只是走了几步,她站在台阶上裾摆曳地,微微侧身看来:“淞儿,跟我来……你们在做什么?” 殷裁没感知到那股剧痛,犹豫着松开连雪河。 那股带着杀意的威压在落至殷裁身体的半寸处时,便已化为一股凛冽的风刮了过去,除了切断几根发丝外,没有伤到两人分毫。 连雪河脸都白了。 ……是被自己蠢的。 母亲就算再不喜殷裁,怎么可能会对他出手这么狠,他关心则乱把脑子都给关心没了,竟想也不想直接冲上来了。 连雪河闭眼。 殷裁真是来克他的,还把蠢病传染给了自己。 殷裁眨了眨眼,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第一反应便是刚才连雪河的以身相许,眼睛都要亮晶晶堪比发射激光了。 “行……” 连雪河狠狠踩他一脚,敛了下凌乱衣袍快步走上前去,低眉顺眼道:“是,母亲。” 圣后和连雪河一起入了大殿。 殷裁满腔喜悦无处安放,索性直接去问连静风:“小舅弟,你刚才站在后面瞧得应该真切点,你哥是不是立刻冲上来保护我了?” 小舅弟:“……” 殷裁身体又要融化了,却还是强撑着和小舅弟分享喜悦:“你哥也真是,我是九重境巅峰啊,就算挨了母亲一下也不会出事的,他可不行,身娇肉贵的,要是受伤那还了得……嗯?小舅弟,你怎么不说话?你平日话就这么少吗?不应该啊,我见你每次在你哥面前话可一大箩筐呢,这个坏习惯可不好,我们迟早是一家人,你得一视同仁……呜噗!” 殿门关闭,连雪河隐约听到莲塘那似乎打起来的动静,唇角抽了抽。 能把连静风逼得出手,殷裁定又在那炫耀了。 活该。 圣后坐在首位,淡淡道:“淞儿,过来。” 连雪河回过神来,有些不自在地走到圣后身边:“母亲。” “坐着。” “嗯。” 圣后似乎笑了笑:“怎么,担心我杀他?” 连雪河又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强撑着嘴硬:“没有。” 圣后慢悠悠倒了盏茶:“那方才冲上来这么快?我还当你要和母亲一起将他两面夹击,就地正法呢。” 连雪河:“……” 连雪河耳尖都红了,绷着脸强行挽回自己的尊严:“我、我是太累了,这几日连轴转,脑子没转过来。” 圣后难得见他期期艾艾的模样,忽地明白了为何圣人总喜欢逗孩子玩,的确有点意思。 圣后开门见山道:“你真喜欢他?” 连雪河哼唧:“也就那样吧,凑合。” 圣后将连雪河被揉散的几绺发轻柔地拂到耳后,凝视着他这张年少的脸,良久才轻轻叹息:“淞儿,我和你父亲亏欠你良多。” 连雪河疑惑,不知道她这话从何而来。 圣后无奈叹息。 若是寻常人,弟弟天赋异禀他却只是寿数百年的凡人,心中恐怕会不平衡;加上小小年纪离开家前去其他地方寄人篱下,恐怕早就怨恨他们了。 可连雪河从不会想这些弊端,他只觉得自己此生拥有的皆是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 在鸿磐有疼爱他的父母,太伏有好友师长,如今更是有了想共度一生之人,实在不知哪里被人亏欠了。 圣后伸手拍了下他的额头:“好,你既然将金镯都送出去了,母亲便不多说什么,你心中有数便好。” 连雪河松了口气:“多谢母亲。” “如今天道正在驱逐三界四境的天谴残余之力,他暂无身躯,小心为上。”圣后提醒了句。 连雪河乖乖点头:“是。” 圣后心想怎么都说她儿子脾气不好,这不挺乖的? 连雪河和圣后谈完,从大殿出去后,险些被一阵劲风给吹到,定睛一看,连静风和殷裁已经打得不可开交,莲塘都给毁了一半。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都停手!” 连静风抿着唇收回真元:“哥……” 还没说完,就见刚才还凶悍阴鸷的殷裁忽地朝着连雪河扑了过去,双手搭在他哥肩上,整个人往下虚弱地滑。 “行淞,我真元耗尽,身体撑不住了。” 说罢,史莱姆一样在连雪河身上化了。 连雪河:“……” 连静风:“……” 连雪河知晓这两人打架有分寸,不会真伤到彼此,他剜了殷裁一眼,拿回乾坤袋将人塞里面去了。 “没我准许,不许出来。” 殷裁:“嗯。” 连静风闭了闭眼,压下心中那股烦躁之意:“哥哥,母亲怎么说?” 连雪河含糊道:“就随我心意。” 连静风眉头紧皱,似乎因为母亲没有棒打鸳鸯而失望。 连雪河伸手胡乱揉了下连静风的头,在莲塘绕了几圈,挑挑拣拣选了一截最漂亮的藕挖走,溜达着回珑璁宫。 殷裁探出一绺雾,语调很是复杂:“这就是你的「清浊胎」?” “是啊。” 殷裁默默无言。 连雪河抱着藕,疑惑道:“怎么?” 殷裁幽幽道:“我的七截藕被四散在蛮荒各地,每一处都是我精心挑选、能确保不被其他人寻到的惊险之地,前几天我自己去找还差点出不来。” 连雪河可倒好,就在琅圣宫院里种着。 不过想想也是,普天之下有谁敢来圣人眼皮子底下偷东西呢。 珑璁宫分为两座宫殿,连雪河住在东殿,不少宫人正在日常打扫,瞧见他回来忙行礼:“三殿下。” 连雪河“嗯”了声,抱藕进了大殿。 殷裁本来觉得金错台已算是三界奢靡之最,到了珑璁宫才知道那只是连雪河的一个暂居之地。 连静风不喜外物,西殿清冷布置也少,几乎鸿磐所有好东西都在东殿放着。 殷裁一路走过去,简直叹为观止。 连雪河早已习惯了,让宫人将殿门关上,莫来伺候,便将藕洗了洗放置在连榻的小案上,下巴一扬:“你进去试试看?” 殷裁“哦”了声,从乾坤袋出来,缩小本源之力呼的一声趴在玉藕上。 藕中空心,殷裁对复活很有经验,熟练地操控身躯往里面钻,往常这个时候玉藕会很快融化,贴合着他的神魂一点点塑形。 但他钻了半天,脑袋一凉也没有任何变化。 连雪河望着殷裁从十一个藕孔的左端钻到右端,穿透后像两把蕨根粉条一样挂在那,缓慢地汩汩往下流淌。 连雪河:“……” 噗。 连雪河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声:“有用吗?” 殷裁:“好像没用。” “可惜了。”连雪河伸手戳了戳“蕨根粉”,淡淡道,“我还特意挑了个最好看的玉藕给你用。” 殷裁:“……” 你就是喜欢那张脸是吧。 连雪河还有其他损招。 他抚摸了下手中的绿宝石扳指,面前凭空出现一个高大的身躯,正是一具新的药侍傀儡。 殷裁:“?” 连雪河下颌微微一抬:“进去吧,再去。” 殷裁犹豫了下,还是史莱姆疾冲,挂在药侍傀儡身上,好像给黑衣傀儡又穿了件黑披风。 融,融。 ……融不进去。 连雪河“啧”了声:“果然没用。” 殷裁拢吧拢吧身体,重新钻回连雪河身边。 连雪河伸手漫不经心扒拉下他,不知怎么忽地顿了顿,蹙眉问道:“你收缩身形了?” 殷裁:“没有。” 连雪河眼眸一眯。 来时殷裁身形巨大,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连总好几次险些被压趴,强撑着腰杆才站稳,如今却轻轻松松托住。 神识丈量一番,殷裁的本源之力果然缩小了一圈。 消灭天谴的雨已下了一天,哪怕身处房中空气中的水气还是无时无刻不往身躯中钻,殷裁方才又强行催动真元化为人身,按照这趋势,估摸着不到半个月,他就能缩水到只剩巴掌大。 连雪河皱着眉把他往乾坤袋里一兜。 殷裁不安分,还想继续黏着他。 连雪河道:“别动,等我父亲回来再说。” 殷裁疑惑:“成为天道还能回来吗?” 连雪河幽幽道:“他只是成为天道,又不是去坐牢。” “……哦。” 连雪河等着探监。 这场灵雨连续下了七日,殷裁整个本源都缩小了一半,天幕才稍稍开始转晴。 殷裁哪怕躲在乾坤袋中也仍然受了天道规则的压制,整个人蔫趴趴的,连雪河拿着圣人给他的护身法器往乾坤袋中罩了好几个,让他入定休憩。 殷裁再不愿也得顾及小命,趴在里头不吱声。 直到天彻底放晴,连雪河换了身鸿磐祭天的祭祀长袍,孤身前去祭天台。 这几日圣人飞升的消息早已传遍四境,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趁机争夺紫微气,都被圣后一巴掌一个摁死。 短短七日,再无人敢来冒犯。 二十多年前祭天大典,往往是春风卫游走——三殿下的秀场,不过如今不必预知天谴,连雪河也懒得装逼,在殿中观赏了鸿磐祭天的整个流程。 之前是祭祀那虚无缥缈的天道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天道换成亲爹,这一系列流程倒像是上坟。 连雪河摇了摇脑袋,将整个念头甩出去。 ……随后就看到连静风一袭玄衣,在祭祀案前三拜上香,众人高呼“天道在上,赐福祥瑞”。 连雪河:“……更像上坟了。” “嗯?什么?” 连雪河一激灵,偏头望去。 就见圣人一袭白色绣金纹的衣袍,身躯微微散发着金光,支着下颌懒洋洋坐在他旁边,一股至纯灵力弥漫四周。 连雪河刚才还在蛐蛐他,见了真人面不改色咳了声:“父亲。” 圣人懒散应了声,望着远处祭天大典的排场:“唔,我也觉得像上坟。” 连雪河见他接受良好,也道:“是吧,刚好头七。” 圣人:“……” 圣人瞥他一眼:“有求于爹,还敢如此放肆?” 连雪河挑眉:“您怎么知道我有求于您?” “‘圣人在上,快快显灵’,‘再不来他可真要缩水成一碗芝麻糊了’‘父亲,父亲’。”圣人凉飕飕道,“这难道不是你在向天道发愿?” 连雪河:“……” 连雪河被拆穿也不脸红,反而倒打一耙:“这明明就是您的错,明知道他和伪神不是一丘之貉,为何还要无差别攻击他?他的身体为何消散您又不是不知道。” 圣人:“哦,你们过家家的时候饿得不行,把他藕粉拌饭吃了?” 连雪河脸都黑了:“父亲!” 圣人啧了声:“着什么急,你爹飞升去当天道也没见你着急,如今为了个毛头小子反倒和我呛起来了。” 连雪河道:“您不算升职吗,天大好事为何要着急?” 圣人:“我说一句你能顶三句——你到底还要不要求本天道了?” 连雪河默默翻了个白眼。 就没见过自称“本天道”的。 “求求求,求您了。”连雪河说。 圣人:“你就是这样求的?毫无诚意啊。” 连雪河“哦”了声站起身。 圣人还当他要说些软话,或是给爹倒杯茶之类的殷勤事儿,却见他儿子指了指远处的祭天台:“那我也上去给您上三炷香。” 圣人:“……” 圣人伸手朝着连雪河额头探去。 连雪河知道要挨揍了,下意识闭眼。 那只手依然悬在那,等着他睁眼的瞬间再弹他个脑瓜崩,连雪河吃一堑长一智索性闭眼小憩,死也不睁。 圣人似乎闷笑了声,将手收回去。 连雪河这才睁开眼。 下一瞬,“啪”的一声,一道无形的风在他眉心狠狠戳了下,将人戳得一个猛后仰,差点跌到椅背上。 连雪河脸都绿了:“你!” 圣人优哉游哉道:“要想给他塑身躯,也不是没有办法。” 连雪河:“您请说。” 圣人见他如此能屈能伸,手指轻轻在连雪河腕间一点。 连雪河不明所以。 圣人眉梢轻挑:“那丑莲花不就是他的「清浊胎」吗,取下来给他用不就行了?费那劲。”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愕然望着腕间悬挂的胖玉莲。 当时殷裁送他这玩意儿时很是随意,连雪河根本没多想这玩意儿的材质,只觉得雕得太丑,差点把这粗制滥造的胖莲给丢在犄角旮旯去。 圣人支着下颌淡淡道:“不过这东西被他削了不少,若是塑形恐怕不稳,也勉强能撑个几年。” 连雪河抚摸着玉莲,没吭声。 圣人敛袍起身:“继续上你的坟吧,我去找你母亲。” 连雪河“哦”了声:“恭送父亲。” 圣人扬长而去。 连雪河也臭着脸回了珑璁宫。 殷裁正在乾坤袋中入定,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很快就苏醒过来,从口袋缝隙探出两绺须须,熟练就要去缠连雪河的腰。 连雪河冷冷拂开他的须。 殷裁再缠。 连雪河再拂。 接连两三次,殷裁总算察觉到不对了,疑惑道:“行淞,出什么事了?” 连雪河面无表情道:“殷再去,实话告诉我,你真的没有「清浊胎」了吗?” 殷裁不明所以:“是啊。” 连雪河冷笑了声:“好,那你就等死吧。” 殷裁被骂得满脸懵,不懂前几日连雪河还在为他身体塑形之事整日发愁,连觉都睡不好,怎么出去一趟就态度大变。 他犹豫着探出身躯,短暂化为人形,长臂一展紧紧抱住连雪河,认错态度很是良好:“我哪里又惹你生气了,不要憋在心里,你说出来,我可以改的。” 连雪河拧眉看他。 殷裁眉眼间并没有任何心虚或愧色,他只是很认真地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连雪河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朝殷裁伸出手。 殷裁捧着那只爪,凑到唇边轻轻亲了一口。 连雪河:“……” 连雪河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晃了晃爪子:“你既说没有「清浊胎」,那这是什么东西?狗牙吗?” 殷裁看了下那丑玉莲,才后知后觉连雪河气从何来,他笑起来:“你说这个啊,这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怎么能收回来?” 连雪河:“……” 殷裁将连雪河抱在怀里,让他的脸贴在衣襟凌乱的胸口:“而且这个玉藕我已经削了,不算完整,就算强行塑形也只能塑一半,不人不鬼的,还不如不用。” 连雪河:“……” 忽地明白二条推演的半魂半体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这么小的概率都被他摊上了? 倒霉催的。 连雪河心定下来不少,他满心思都在想如何塑形,也没注意殷裁抱着他亲来亲去,拧眉道:“不管怎么说,能有个寄身之所躲避天道扫射总归是好的。你先用这个塑身,等过几年新的清浊胎长出来,你再给我削个新的不就成了……嘶,别再动手动脚了,我在说正事。” 殷裁勉强住口,还是有些犹豫。 连雪河很喜欢这玉莲,甚至还找个绳串着戴在手腕上,可见的确将他放在心上,若是摘下来…… 连雪河看出殷裁的想法,只觉得无奈。 到底是什么给了殷裁自己是个无情无义负心汉的错觉? 连雪河揪着他的衣襟,坐直身体轻轻凑在他唇上亲了下:“就当我借你的,嗯?” 殷裁还在犹豫:“唔。” 连雪河幽幽道:“殷再去,别得寸进尺。” 殷裁没拿捏成功连雪河得到更多甜头,颇为失望叹了声气:“好,过几年我给你削个更好的。” 连雪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就不能送我一整截吗?” “送一整截藕总觉得不太庄重,配不上殿下。”殷裁疑惑,“我雕的不好看?” “离好看只差了一个字。” “哪个字?” “难看。” “……” 殷裁被批判了一通审美,默不作声地化为本源钻进连雪河腕间的玉莲上。 「清浊胎」本来最小的有巴掌大,被殷裁一通削只剩下那么点,附着其上后很快就融化,黑白交融一点点幻化成一具高大的人形。 殷裁就算塑形材料不够,仍然要坚持保持高大的身形,赤身裸体化形后,一绺黑雾化为一袭黑袍裹住魁伟身躯,紧紧贴着连雪河。 连雪河骤然被男色扑了满脸,下意识要撤开身,手腕却被拽住了。 殷裁浑身散发着一股木质气息,那气味极其霸道,带着浓烈的侵略性严丝合缝把连雪河包裹。 他捧住连雪河的那只佩戴「清浊胎」的手腕,眼神直勾勾盯着连雪河的脸,一边在掌心舔舐了一口。 连雪河一怔。 顺着他这个角度看去,殷裁就像一只刚化形的黑蛇,或许是因为他把大部分清浊胎都用在塑外形上了,内里仍是翻涌得随时会溢出来的黑液,显得莫名阴湿。 浓密的墨发散乱披在身上,发尾微微卷曲,殷裁的眼神直直望着他时那股占有欲几乎浓郁潮湿地迸发出来将他吞没。 偏偏如此有野性的一张脸,脖颈处却有一根红绳系着。 那是连雪河佩戴玉莲时挑选的一样法器配饰,可随意变换长度贴合身体,如今却系在殷裁脖子上,像是制住他的凶性,那么大一只野兽也显得温驯无害起来。 连雪河努力稳住心神:“我给你解开。” 殷裁躲开他的爪子,低笑着道:“不用,这样戴着,我就还是你的。” 连雪河:“……” 第116章 那你我何时合籍 第116章 那你我何时合籍 连雪河没有手腕上携带如此大的“配饰”的习惯,毫不留情将那红绳扯下来。 殷裁啧了声,似乎很遗憾。 但终于有了身躯,不必躲在乾坤袋中见不得人了,殷裁贴上去:“行淞,那你我何时合籍?” 连雪河正拿着玉牌给其他人发消息,告知塑体之物已寻到不必忙活了,随口道:“不着急。” 殷裁身躯高大坐在那,几乎把连雪河整个拢在怀里,他撩起连雪河的一绺墨发轻轻嗅了嗅,懒散道:“为何不着急?” 连雪河:“三界未定……” 殷裁:“又不用你定。” 连雪河敷衍他:“等着吧,如今四处都忙着呢,没时间办那合籍之事。” 殷裁把他拢在怀里,好像大型犬般拿脑袋去蹭他的脸:“殿下……” 连雪河绷着脸:“别来这一套。” 殷裁去亲吻他的脖颈,刚附身还未完全融合,连唇都是冰冰凉的,连雪河躲了下又被殷裁轻松一只手按着后颈,品尝美食似的舔舐他的侧颈。 脖颈处便是命门,平常都碰不得,更何况还有个感官加倍的debuff。 连雪河身体浮上一股电流似的酥麻,眸瞳蒙着水雾,嘴上却不饶人:“你拿我当磨牙棒啃呢……嗯……啊……别咬。” 殷裁哄他:“合籍吗,合籍吧。” 连雪河:“不要。” 才刚确定关系就结婚不是连总的行事风格,起码得有个磨合期,确认下是否合乎性情,万一不合适可不好解契。 殷裁:“为什么?你至少给我个理由。” 连雪河也不隐瞒,如实道:“我不确定你我合不合适共度余生。” 殷裁拧眉,还当连雪河有什么天大的阻碍,原来只是这个,他直接道:“我们很合适,如果我哪里惹你不快,我可以改。” 连雪河哼笑了声,伸手像猫似的按着殷裁的下巴往外推,淡淡道:“就像你把「清浊胎」硬生生雕成胖玉莲那样吗?” 殷裁疑惑:“这有何不可?” “那你和墨春虚给我做的药侍傀儡有什么分别?拿血点一下睛就得到个合乎全部心意的傀儡,你是傀儡吗?”连雪河漫不经心扒拉着殷裁腕间的金镯,淡声道,“我要的是两人磨合,不是强迫你一味的迁就我,将自己弄得不像自己,反倒像个空壳人。” 就像那颗胖玉莲。 明明是玉藕,却硬生生削成那样小一颗,瞧着都憋屈。 殷裁心都化了,刚定的魂儿险些飘到九霄去,他低低笑了起来:“我能容忍你的坏脾气……” 连雪河瞪他。 “不坏。”殷裁从善如流地改口,伸出两指强行抬起他的下颌,俯身亲了下。 连雪河本来还觉得只是浅尝辄止的吻,却不料一股冰凉的东西撬开他的唇齿,直接探入其中,温热口腔好像含住一截冰凉的蛇信,连喉口都在被撩拨地发痒。 “唔……!” 连雪河险些窒息,双手攀着殷裁的肩膀不住喘息。 殷裁用拇指抚去他眼尾的泪,凑到唇边轻轻舔了一口,低笑着道:“你呢,能一直容忍我不人不鬼的模样吗?” 连雪河低低喘了一会,没好气地道:“在你心中我始终都是只看皮囊的风流花心鬼是吧?” 殷裁顿了顿,似乎默认了。 连雪河几乎气笑了,狠狠咬了他一口。 殷裁一动不动任由他发泄。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连雪河生平第一次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看,面无表情开口,“若不是天道杀你本源,哪怕你一直保持这副模样我也不会嫌弃。” 再者说,若连雪河真的厌恶殷裁的本源,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 殷裁唇角翘起,笑容几乎崩不住,却还盯着连雪河烧得通红的耳尖在那装大尾巴狼:“真的?” “……假的。” 殷裁哈哈大笑,掐着连雪河的腰将他抱起,甚至压不住喜悦地转了两圈,连雪河裾摆直接翻飞起来:“我就知道你心中有我!那我们合籍吧。” 连雪河:“……” 又白说了。 殷裁单手将连雪河抱着,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带着笑道:“嗯?答应我吧,行淞,雪河,殿下……” 连雪河眼皮一跳,立刻伸手去捂他的嘴。 但已经晚了,眼看着那个“zhu”就要脱口而出,连雪河急中生智,忽地凑上去强行堵住他的嘴。 殷裁一顿。 连雪河并不排斥和他接吻,只是每回殷裁那架势好像要将他吞吃入腹,接吻完都得缓许久,如今由他掌控节奏,倒是没像前几次那样亲了一会就抗拒推人。 殷裁鼻息间全是连雪河的气息,箍着连雪河的手臂一紧,眼瞳中都酝酿着黑雾似的风暴——看起来激动得要不行了。 连雪河含糊道:“不许动。” 殷裁身躯紧绷,好似这具魁伟皮囊下有什么凶神恶煞的东西即将恶狠狠扑出来,用尽所有理智才堪堪将那股欲望给强行压下去,勉强维持人形。 殷裁和他呼吸交缠,直勾勾盯着他,不知怎么忽然喊他:“淞儿。” 连雪河:“…………” 连雪河一口气憋在胸口,上又上不去,下又下不来,怒道:“你乱叫什么?!” 殷裁被呲儿,颇为委屈:“为何别人叫得,我却叫不得?” 连雪河从没这么来气过,他心中好不容易到了的情到浓时再接吻的气氛完全被这句“淞儿”给打散了,冷冷道:“反正不许叫!” 天杀的。 “淞儿”这词儿每回都是家中长辈拿他当小孩哄时才会这么叫的小名,连雪河早已对这个称呼条件反射。 偏偏殷裁非得在他们亲密时这么喊,但凡连雪河刚才起了兴致,现在都得被他叫萎了。 烦。 连雪河兴致全无,冷着脸推开殷裁:“再乱叫,仔细你的皮。” 殷裁满意看着他破防的模样,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被困在傀儡身体里故意气他时的场景,他笑着拽住连雪河的手:“你去哪儿啊?” “父亲回来了,我得去瞧瞧。” “我和你一起去。” 连雪河:“……” 连雪河有时候挺佩服殷裁的没心没肺,来到鸿磐直接自来熟地叫“母亲”,还惹得连静风出手想揍他。 如今圣人已成天道,寻常人避之不及,他倒好硬要往上凑。 连雪河伸出指尖点了下他。 殷裁看出来这是个拒绝的手势,微微垂下眼。 就听连雪河道:“去可以,但管好你的嘴,不要乱叫,在合籍之前给我乖乖叫圣人圣后太子。” 殷裁眉梢一扬,立刻坐起来:“是,三殿下。” 三殿下带着他去琅圣宫。 殷裁心中雀跃,但为了给连雪河长脸,面上并未表露出来,他冰冷着脸眸瞳阴冷时,蛮荒九域境主的气势威压就泛了上来,瞧着倒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连雪河看他一眼。 走了几步,又看一眼。 殷裁问:“喜欢?” 连雪河:“凑合。” 殷裁再次庆幸刚才和小舅弟打架时没让他打脸。 圣人很低调,“头七”显灵了也没大肆宣扬,琅圣宫中只有寥寥几人。 连雪河带着殷裁过去时,圣人正在和连静风讲继位之事。 连静风没什么兴致统领鸿磐,恰好如今哥哥已能修炼,便言简意赅:“鸿磐长子方为太子。” 连雪河溜达过来,闻言“哟”了声:“行啊,我正好想当一回皇帝呢。” 连静风:“嗯。” 圣人、圣后:“……” 圣人坐在主位上啧了声:“我都懒得说你,若你继位做皇帝,恐怕鸿磐不到百年就被你败光了。” 连霸总不悦:“当圣人有什么难的,我见您整日什么也没干,不照样当了这么久的圣人?您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圣人侧身问圣后:“我每年是不是还有一次能打孩子的机会,今天能申请一次用完往后十年的吗?” 圣后:“……” 圣后不想搭理他。 圣人懒得和连雪河吵架,视线瞥了眼他身后的殷裁。 殷裁上前半步,恭敬行礼:“见过圣人。” 圣人眉梢一扬:“你们要合籍了?” 殷裁不动声色道:“得看三殿下的意思。” 圣人似笑非笑。 三殿下的意思? 若他儿子对合籍没什么意向,必然不可能带他大摇大摆来见父母。 圣人也不多言,淡淡道:“行,随你们去吧。” 殷裁挑眉,似乎没料到以为最难缠的圣人竟然最为宽容,哪怕圣后也都用掌风吓吓他呢,果然不能以貌取人。 连雪河默默翻了个白眼。 圣人八成拿他当乐子看呢。 殷裁行礼:“多谢圣人成全。” 圣人淡笑着道:“别谢得太早。境主如此草率便结了契,就不怕有朝一日后悔?” 殷裁回答得极快:“绝不会有这一日。” “三思啊。”圣人眉眼淡然,只是金瞳瞧着冰冷之际,身上萦绕一种凌驾于神明之上的威压,“这修道之路有千万条,就如你前十九年那般,即使撞了南墙也能重新塑体换一条生路走,无论如何都能活的——但如今这条路,往哪儿走却都是死的。” 殷裁顶着那阵威压,眼皮一跳:“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有朝一日境主做了那负心人……”圣人轻笑道,“那可只有殒落天地间神魂全无这一条路可走了,确定不再思虑一二?” 殷裁不假思索:“不。” 圣人眼瞳中好似酝酿着象征时间的星晷,殷裁乍一对上只觉得时间如同流沙般从眼前簌簌流过。 还没等圣人将他拖进未来,连雪河不耐地上前将殷裁扯到身后:“够了。” 圣人金瞳凝滞一瞬。 “别费那劲了。”连雪河头疼地按住太阳穴,无可奈何道,“您把未来都给他看了,我还过什么日子。既然答应了就莫要为难他,求您了。” 这句并非往常没什么诚意的撒娇,而是真切的乞求。 圣人面无表情和连雪河对视,忽地笑了:“行吧,日后被辜负了可别发愿‘父亲,父亲’‘那黑芝麻糊变心了,嘤求您把他劈成渣渣吧’。” 连雪河:“……” 连雪河脸都黑了:“再求您一件事,不要再听我发什么愿了。” 圣人悲悯道:“天道在上我在上,吾儿,父亲爱民如子,一视同仁。” 连雪河简直服了这个千年老bking,拽住殷裁的手微微一颔首:“母亲,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圣后点头。 圣人意犹未尽:“吾儿,不再多待一会和父亲说些话?” 连雪河就如他的意,淡淡道:“我正想问呢,父亲准备何时将圣人之位传给我,我保证百年之内鸿磐昌盛。” 圣人凉凉道:“和你的子嗣一样昌盛?” 连雪河:“……” 圣人瞥他:“等你有子嗣了,自会将圣人之位传给你。” 连雪河道:“静风这种和出家和尚一样的就能有子嗣了?我看等个千八百年我都成天道了,他都不一定开情窍。” 连静风双手合十,立地成佛。 圣人不为所动:“起码比你有可能。” 连雪河没当上皇帝,拂袖而去。 殷裁牵着他的手走出琅圣宫,沉声道:“今夜我便将小舅弟打晕送去佛门,当场剃度为僧,如何?” 连雪河若有所思:“倒是个不错的法子,记得堵住他的嘴,别让他发愿。” 殷裁见他还顺势演上了,闷笑了声:“就这么想当皇帝?” 连雪河懒懒道:“懒得当,只是想给他添堵。” 若是前世的连雪河,或许还有这个心气,但那场渐冻症终归将他开疆拓土的意气消磨得没剩多少。 最重要的是前世的争强好胜不过是在虎狼窝中生存的一种方式,这一世却是截然不同的。 他不需要争抢便有亲人好友常伴身侧,更不需要出人头地后才能乞求那一点施恩似的爱。 连雪河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用奢华的外物来装点自己。 不过若圣人准许,他倒是真想过一过皇帝的瘾。 可惜了。 殷裁笑起来:“只要你想,我什么都能为你……” 话还没说完,天边一道旱天雷劈了下来,将殷裁的脸映出一片煞白。 连雪河赶忙把殷裁拽到身边,上下打量了下他发现没伤着,没好气地回身朝着琅圣宫的方向道:“都说了不要再听我们说话!求、您、了!” 这声怒气冲冲的乞求很有效果,天雷轰隆了下,很快消弭。 感知到身上那股无形的窥探终于消散,连雪河松了口气,拽着殷裁就走。 殷裁很少被人保护,唇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那么大一只却颠颠跟在连雪河身后,笑吟吟地说:“我们什么时候合籍啊?” 连雪河头也不回:“你除了这件事脑子里就没有点别的了吗?” 殷裁想了想:“那我们什么时候双修?” 连雪河:“?” 连雪河打了个趔趄。 第117章 系统解绑成功 第117章 系统解绑成功 殷裁期盼。 连雪河稳住身形,古井无波道:“等着吧你。” 要是说合籍之事还得思考性情不合,双修要顾及的却是更多了。 首先,连总不想被压,但他也挺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体格子不够、打又打不过,要做上位堪比登天; 其次,就殷裁那看似温驯实则强势的脾气,亲一下都能把他亲得半昏,更别说上床了。 起码得等二条从主系统那交了报告回来,把他身上拿敏感度给解了,再说双修的事儿。 殷裁跟在他身后:“嗯?要等到什么时候?” 连雪河敷衍道:“等到你什么时候真正塑体的时候。” 殷裁挑眉:“那得好几年呢。” 连雪河抓紧机会痛斥他:“怎么一门心思想着这些龌龊的事儿,好几年怎么了,这都等不了?你是毛头小子吗?” 殷裁无辜道:“我本来也不大啊。” 连雪河:“……” 坏了,差点忘了此人并没有完全恢复当黑雾时的记忆,还是个稚嫩男大。 连雪河又另辟蹊径,睨他一眼:“你也知道自己年纪小,我还当你长这么大只,把身高体重乘一起拿来当年龄,和我爹一样是千年老王八了——还未及冠就想着双修,这在我们鸿磐可是犯法的,未来大好光景等着你呢,你急什么?” 连雪河一心虚就容易话多,殷裁听他嘚啵嘚啵倒是有意思:“你总有那么多歪理。” “少废话。”连雪河道,“这话莫要再提。” 殷裁哼笑了声,根本没往心里听。 连雪河回到珑璁宫后,在心里不抱希望地尝试召唤二条。 这几天二条一直处于下线待机状态,本来以为这次也是,但话音刚落就听得“叮咚”一声。 【宿主,欢迎回来,我是您的辅助系统017。】 连雪河一挑眉:“幺鸡?” 开机提示音过后,二条终于上线,以大鹅的形象出现在光屏上,兴冲冲朝他挥翅膀:【雪河我回来啦,嗯?你刚才在叫谁?!】 连雪河短促笑了下:“没叫谁——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二条道:【主系统那可繁琐了,我在那排队走流程等了好几天呢……什么叫快啊,你难道不想我吗?】 连雪河:“嗯,想。” 【敷衍。】 连雪河伸手戳了戳光屏上的鹅,笑着道:“系统任务结算了?你这页面权限好像多了不少。” 二条:【唔,是的吧,我也不清楚,反正给我办理结算业务的系统很吃惊,说我待了几十年才成功一个……嘶,怎么就几十年了,夸大其词。】 不过这次任务完成得太过漂亮,二条升级了不少。 连雪河眯着眼睛,开门见山:“所以我身上的debuff到底什么时候消除?” 二条:【呃。】 连雪河冷冷道:“不要告诉我无法消除。” 【那什么。】二条心虚道,【如果在你原来的身体,这算是痛苦屏蔽机制所衍生出来的debuff,当然可以消除,但你现在这个身躯……通俗点讲就像是复制粘贴后的完整身躯,debuff和身体一起合并图层了,不能单独消除。】 连雪河:“…………” 连雪河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我再死一次换个新身体,debuff就能消除了。” 二条羽毛差点炸了:【雪河!】 连雪河闷笑:“瞧你那样子,逗你玩呢,哈哈还炸毛了。” 二条:【……】 二条要是有实体,这会子就该啄他了。 二条还是不放心:【可不能这么想啊,知道吗,要不然很多人都会伤心的。】 连雪河听它哄孩子的语调,哼笑了声:“我又不是受虐狂,好好的非得主动寻死。” 二条张了张嘴,还是选择保持微笑。 连雪河也不再为难它,手肘靠在松软的隐囊靠枕上,指尖漫不经心扒拉上面的穗子,随意地问:“任务完成,你是不是就要解绑了?” 二条:【是啊。】 “哦。”连雪河淡淡道,“恭喜啊,这么多年终于解脱了。” 二条也松了口气:【是啊是啊,我这次回来就是和宿主道别的,这些年辛苦了。】 连雪河:“呵。” 二条:【嗯?雪河你刚才呵我了吗?】 “没有啊。”连雪河轻轻笑起来,指尖在光屏上点了点,“你完成任务了,我也在这个世界重获新生,双赢啊这是。” 二条:【嗯嗯!】 二条叽里咕噜操作了一番,很快光屏上弹出来一个页面,上写着【任务已完成,是否发放奖励】。 连雪河点是。 伴随着按钮落下,一道金光倏地钻到连雪河体内。 连雪河张开手看了看:“这什么?” 【系统奖励。】二条道,【虽然知道宿主在这个世界不需要什么东西了,但我还是给你申请了锦鲤气运、随身空间、心想事成、雷劫免疫等等十几种金手指!】 连雪河:“……” 要这些破烂玩意儿有什么用。 二条道:【哦,还有一个就是神智清明buff,让你往后修行再无心魔,看清己身、灵台清明,不会再出现分不清幻境和现实的情况。】 连雪河点头,淡淡翻译道:“意思是我不光身体敏感度提升三倍,双修时还怎么操都操不晕……条儿,看不出来啊,你的淫商不在殷裁之下。我再问你一遍,你们真的是正经系统吗?” 二条:【…………】 二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听到了什么?! 连雪河被它咋咋呼呼吵得耳朵疼,不悦道:“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自己干的淫秽事儿还不让人说了?” 二条奄奄一息道:【雪河,我申请这个buff花费了好大力气呢。】 为的是不让连雪河再像当年那样重蹈覆辙,试图自戕逃离“幻境”,毕竟后头修行不易,万一再勾起这段记忆走火入魔怎么办。 二条自认用心良苦,怎么到连雪河嘴里就变得这么淫秽色情了呢? 连雪河耍了它一通,哼笑道:“行了,临了了你也没什么用,麻利点直接解绑吧。” 二条闷闷“哦”了声,给他弹出个解绑页面。 连雪河想也不想直接点【是】。 二条道:【那,我走了。】 “走吧。” 【你会想我吗?】 “想个球。” 二条沉默了一会,说了声“好吧”,光屏“嗞”的声消失。 黄昏将至。 连雪河还穿着那身神圣复杂的祭天道袍,他懒散靠在连榻上,指尖还在把玩隐囊上的流苏穗子。 耳畔骤然变得安静,那个陪伴他长达数十年的声音不会再回来了,连雪河手指绕流苏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甚至瞧着隐约有些烦躁。 连总罕见地有些后悔。 最后一句要是去掉“个球”就好了。 连雪河眉头紧紧皱起,流苏穗子几乎被他拽下来,最后拽着随手一扔。 殷裁恰好从外面走进来,干脆利落将抱枕接在掌心,见他这副神情:“谁惹你生气了?” 连雪河随意道:“没人。” 殷裁张口:“……” 连雪河蹙眉:“都说了不双修。” 殷裁:“……珑璁宫送来一桌子饭菜,我是想问你要不要现在去用膳?” 连雪河:“……” 连雪河一甩衣袖站起身,不耐道:“辟谷了,用什么膳。” 殷裁:“你做什么去?” “修炼。” 「清浊胎」之躯哪怕不用费心修行也是一日千里,更何况系统还给他弄了一堆金手指,按照这个速度过不了多久就要七重境。 连雪河说去修行,实则溜到珑璁宫单独辟出来的温泉殿来沐浴。 他将喉中的祭天礼袍脱下,随手挂在屏风上,下意识道:“条儿,帮我……” 几个字说出来,连雪河自己也愣了下。 正在他自嘲时,耳畔出现个熟悉的声音:【帮你做什么啊?】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匪夷所思:“你不是解绑了吗?!” 二条道:【是啊,完成任务了可不得解绑吗?】 连雪河:“那你怎么还在我脑子里?” 【没啊。】 说着,连雪河就见远处的温泉汤中飘着个大白鹅,正扑腾爪子朝他游来,口吐人言:“我在这儿呢。” 连雪河:“……” 连雪河朝它一招手。 二条摆着尾巴游过来:“雪河,怎么了……嘎!” 连雪河面无表情掐住它的脖子,冷冷道:“解释。” 二条被甩得头晕眼花,奋力道:“主系统说我这次任务完成得漂亮,给我放了好长时间的假,我就来找你玩儿了。” 连雪河冷笑一声:“那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二条:“你又不想我,我说了不是自讨没趣吗?” 连雪河:“……” 连雪河不会自我检讨,反而甩锅他人,漠然道:“你如果说了,我肯定会逢场作戏说想啊,反思反思你自己吧。” 二条:“……” 二条:“那我换个地方休假去?” 连雪河攥着它的脖子更加收紧了一分。 二条扑腾翅膀:“就在这儿!就在这儿!” 连雪河才勉为其难满意了,松开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哪怕不用后台检测,二条也能明显看出连雪河的心情变好了,不知怎么心中有些美滋滋,看来它在宿主心中的分量还是不低的。 连雪河心情愉悦,但破事儿挺多,他嫌弃看了一眼被鹅扑腾过的汤泉池子,寻了一处新的才开始脱衣袍。 二条乐得自在,在温泉中扑腾着玩,系统数据重组的身体不怕烫爪子。 连雪河听着远处的水流声,唇角轻轻翘了翘。 他靠在池边惬意泡了会,身边出现一道水流拂过的轻微声响。 连雪河还当是鹅来了,眼睛也不睁:“趁我现在心情好,赶紧滚你池子里泡去,否则我今天夜宵就多一分烤鹅了。” 水流声一动,一股昆仑木香慢半拍飘了过来。 连雪河一顿,睁开眼。 殷裁不知何时来的,黑袍曳地单膝跪在汤池边缘,正伸手拨着冒热气的水,和他对上视线后单边眉轻轻挑了下,笑着开口。 “殿下想吃烧鹅了?” 第118章 食色,性也 第118章 食色,性也 连雪河又闭上了眼,懒洋洋哼了声:“肩膀酸。” 祭天礼袍层层叠叠,只穿了一日就压着他的肩膀微微酸痛,殷裁知道他身体莫名敏感,便凑上前用手轻轻给他揉捏。 “你那只鹅儿子倒是稀奇得很。”殷裁边按边道,“也没见你把它从补天楼带回来,怎么忽然出现在鸿磐了?” 连雪河懒洋洋道:“是思念将它召来的,父子连心,你不懂。” 殷裁:“……” 殷裁的手轻轻捏着连雪河的肩,语调听不出情绪:“你和它父子连心,和我呢?” 连雪河幽幽看他:“你连一只鹅的醋也要吃。” 殷裁:“酥皮醋烧鹅。” 连雪河绷紧了唇角,不愿承认被逗笑,装作不耐道:“不许烧鹅。” 殷裁似乎嗤了声,不给他按了。 连雪河正舒服着,见他还摆脸色,正要回去痛斥他,忽地见殷裁毫不客气地入了水。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动:“你穿着衣服进来,把我的水污了。” 殷裁目的性很明确,入水后就朝他欺身而来,连招呼都不打就俯身轻轻含住他的唇。 连雪河抗拒了下。 远处鹅的游水声还哗啦啦响着,虽然相隔老远还有雾气遮挡,连雪河仍没那么厚的脸皮和殷裁“偷欢”。 “鹅……”连雪河低头躲开他,“鹅还在。” 殷裁大掌勾住连雪河的腰身,歪着头去追他的唇非要亲:“放心,它不会过来的。”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更像偷情了。 身体敏感度不能更改,连雪河也就认命了,揪着殷裁的衣襟将人往下拽,命令道:“你不许动,听到没有?” 殷裁:“嗯。” 连雪河怕又被亲得丢人,索性从一开始就掌控主动权,他喜欢动作轻柔循序渐进,宛如春日小风小雨,而不像殷裁那种十八级台风过境将他神智都淹没的亲吻。 偏偏连雪河泡久了脑袋有点晕,亲起来也心不在焉,殷裁被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慢活儿给逼急了,爪子忍不住掐住连雪河的腰身。 连雪河腰身细得过分,殷裁两只大掌一掐,指腹甚至能感知到腰后那极其明显的腰窝,肌肤滑腻,手几乎被主动吸附上去。 连雪河“唔”了声,不悦地看他:“爪子。” 殷裁都要忍成神龟了,呼吸急促在连雪河脖颈处胡乱亲着:“行淞……” 连雪河脖颈处碰都不能碰,被这样咬着一点皮肉含着啃咬,一股酥麻几乎顺着脊背往下蔓延,顷刻遍布四肢百骸。 连雪河:“不……殷裁……” 他不喊名字还好,这声带着喘息的“殷裁”一喊出来,连雪河就感觉抱着自己的人身体陡然紧绷,紧接着赤裸的身体就明显感知到了不对。 连雪河:“……” 连雪河按着殷裁的额头往外推,一字一顿,咬着牙道:“殷再去!” 殷裁咬着他的脖颈道:“我没……我没想双修。” 连雪河见他还不住口,索性将修长五指插进殷裁湿漉漉的头发里,强迫他从自己脖颈撤开,冷冷道:“那你对我……什么?” 殷裁好像有肌肤饥渴症,只是离开一下就忍不住呼吸粗重,很想再继续黏上来,他直直盯着连雪河,眼神分明凶恶得恨不得把他生吞了,偏偏说出的话却很无辜。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你亲我,我控制不了。” 连雪河冷笑:“控制不了就切了。” 殷裁:“别管它……继续。” 连雪河被枪指着,哪儿还能继续,他正要推开殷裁,忽地听到远处的水声似乎近了些,脸色当即大变,当即一爪子将殷裁按在水里。 下一秒,相挨的两个汤池中央探出个鹅头来,它说出的话只能连雪河能听懂,别人听来都是“嘎嘎嘎”。 二条:“雪河啊,圣人成为新天道,布下七日灵雨后,还会赐下功德机缘,随机刷新,到时候我估摸着共同对抗伪神的修士都能有所裨益,你回去让你师尊多出去走走,指不定就能寻到重新修行的机缘呢。” 连雪河:“唔,嗯,好,我回头就和他说。” 二条将脑袋搭在石台上,扑腾着爪子游水,还在说些有的没的:“这方天地重归自由,未来三年还会有一场灵力复苏,这些都是我从任务总结里看到的……嘎?雪河,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连雪河故作镇定:“哦,听着呢,你继续说。” 还好二条现在不是系统,否则一扫描就能知道他正在水底踩着殷裁,到时候清白不保。 ……虽然现在也丢脸丢得差不多了。 二条撇撇鹅嘴,听出他的敷衍,也没再和他多说,扑腾着红掌跑去玩了。 连雪河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但气未彻底松懈下去,他就腰身一僵,整个身体骤然靠在岸边暖石上,脖颈微仰发出一声控制不住的呻吟。 汤池水流波动,白雾之下殷裁已缓缓倾身,将连雪河踩着他肩膀的小腿扣在掌心,尖牙在小腿上留下几个牙印,随后一路亲吻了上去。 九重境修士在水底如常视物呼吸,他从小腿亲到大腿,最后在连雪河腰腹处轻轻亲了下。 莫名的,他总觉得这地方该有一个纹样。 殷裁又掐着腰亲了下,感知着连雪河浑身紧绷,终于湿漉漉地从水底冒出个头来。 只是抬头一看,殷裁微微愣住。 明明只是在水底亲了几下,连雪河却比第二次亲吻时反应还大。 他整个人靠在石头上湿漉漉的乌发如潮湿的藤蔓散乱蔓延,胸口剧烈起伏,瓷白的身体从里到外缓缓沁出一种暧昧的红意,好似醉酒后消不下的潮红。 殷裁倏地贴上来,有种饿死鬼瞧见美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下嘴吃比较好。 “行淞……” 连雪河抬眼瞪他。 若是寻常这一眼能吓退不少人,可此时恰好羽睫凝着的不知是泪还是水,在他瞪来的瞬间倏地从眼尾滑落。 殷裁呼吸又重了几分。 连雪河有气无力道:“我说的话,你全都当耳旁风是吧?” 殷裁沉默好一会,提醒他:“你也一样了。” 连雪河一僵,冷冷剜他一眼。 连雪河也有点缓不下去,努力吐出几口颤抖的呼吸,不悦道:“泡得我头晕。” 箭在弦上连雪河非不让他发,殷裁只好强行将那股欲望压下去,拿着浴巾将连雪河团吧团吧卷成个小卷儿,抱着回寝殿了。 二条本来在汤池泡着,余光瞥见一个高大人形抱着个卷儿就出去了,脑袋冒出个问号。 那谁?雪河有那么大一只吗? 那么大一只殷裁大步回到珑璁宫东殿,熟练地帮连雪河把头发吹干,又做日常任务一样问:“我们什么合籍啊?” 往常这个时候,连雪河早就:“等着吧你。” 殷裁正等着听完这句话就出去缓一缓,忽地感觉连雪河将他拽住衣襟,猝不及防往榻上一倒。 殷裁哪怕是空心的,身体重量也不容小觑,眼看着就要将连雪河压够呛,他反应极快将手重重往连雪河身侧一拍,强行撑住身躯。 连雪河只听得身侧“咔哒”一声微弱脆响。 ……身下一整块暖玉髓雕琢而成的床竟然被他随意一拍,裂开了几条裂纹。 连雪河:“…………” 使不完的的牛劲! 殷裁啧了声,笑眯眯地和他插科打诨:“这可如何是好,拍坏了殿下的床,不会让我以身相许吧?” 本来还以为会挨呲儿,不料连雪河竟沉思了下,痛快道:“也行。” 殷裁:“?” 连雪河从来是个逃避情感的人,让他说句软话就和要了他的命似的,不过他倒有个优点,就是一旦认清内心的所求,便不会扭扭捏捏。 食色性也。 他又不是苦行僧,追求欲望是人的本能。 既然如此,还等什么。 殷裁没等,在连雪河的“行”落地后,脑子只思考了三秒,高大身形便厉鬼似的缠了上来。 连雪河身上还是那个卷皮,随手一扯就松松垮垮的散开,露出还残留着薄红的身躯。 殷裁立刻要亲上来。 连雪河眼疾手快往前一挡,殷裁刚好亲在他掌心上。 “别让鹅进来,把殿门关上。” 殷裁抓着连雪河的手在直接留下几个鲜红的齿痕,百忙之中抬手一挥,数层九重境禁制骤然散落在东殿,一层又一层,像是将连雪河囚禁在这座金殿之中。 连雪河:“嘶,别乱咬!” 殷裁俯身望着他,因垂头的动作,墨发从两侧滑下落在连雪河脸庞脸侧,将他牢牢困住。 连雪河伸手把头发给他理上去,又掉下来,再理,再掉,最后烦了,咬着发带帮他把头发绑上,还薅掉了几根。 殷裁低沉笑起来,倾身吻他的动作动作前所未有的温柔。 烛火倒映下,连雪河没看见逆着光的殷裁的神情,那双眼里全然没了平日里故意装出来的温驯和听话,反而像是失控的野兽、索命的厉鬼,沉沉看着人时令人遍体生寒。 注视着身下对他毫不设防袒露身躯的心上人,殷裁眼瞳剧烈收缩又扩张,像是即将捕猎的兽。 连雪河讲究风花雪月,情欲上头手指攀着殷裁宽阔的肩,喊他的名字。 哪怕都这个时候了,殷裁还不忘说那鬼气森森的情话,嗓音低沉轻柔:“行淞,若这个时候灭世天谴卷土重来就好了,你和我死在一处,骨灰神魂纠缠,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连雪河:“…………” 不知道别人上床之前是不是也会说些甜言蜜语烘托气氛,但可以笃定绝对不会是殷裁这种阴森森的海誓山盟。 不愧是伪神之“子”,颇有他“爹”的风范。 第119章 吃自助餐 第119章 吃自助餐 连雪河泛着红意的手指攀着殷裁的肩膀,轻轻亲着殷裁的唇,呢喃道:“每回见你涉险,我都忧心得生不如死。” 殷裁浑身一僵。 连雪河勾着他的脖子在他颈窝蹭了蹭,声音越发轻柔:“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殷裁,你是此生唯一令我动心的人。” 殷裁皮肉下的黑液几乎沸腾似的翻涌。 说完两句,连雪河眼眸清凌凌地看他,幽幽道:“记住了吗,这才叫情话。你刚才那些分明是威胁和恐吓,我没把你踹回蛮荒九域去都算我脾气好。” 殷裁:“…………” 连雪河虽是给他演示情话的正确说法,但明显两句话把殷裁勾得更加沸腾激奋了,玉藕所化的身躯隐约有融化的趋势。 连雪河手一顿,匪夷所思望着他,当即道:“不许!” 他没有人外的性癖。 殷裁:“好。” 这厮嘴上答应的轻巧,连雪河却敏锐地感觉有东西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黏稠湿冷,分明是殷裁的本源。 连雪河道:“……” 阳奉阴违。 连雪河刚沐浴完浑身还带着水汽湿意,那玩意儿吮吸的皮肤,顺着腿一路爬上去,好像有吸盘似的,所过之处都泛着红痕。 还没爬几下,再次将连雪河被甜言蜜语弄消下去的情欲重新吊了起来。 连雪河含糊了声,脸慢慢泛起红意。 他皮肤太白,清浊胎塑造的身躯毫无瑕疵,眉心那点丹朱痣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血红得宛如沁出血珠。 连雪河对一切皆是陌生的,感官被成倍成倍地放大,甚至能感觉到殷裁垂下来的几绺发丝扫在自己脖颈的触感。 即使那样微弱,却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雪河眼前骤然一片空白,大脑不知怎么忽地记起来他好像还有一笔黄金存在银行保险柜里。 算了,反正那些贱人也拿不到。 殷裁闷闷笑了。 连雪河听到低沉的笑容,知道这狗东西在笑自己,当即恼羞成怒伸腿去踹他:“笑什么笑?!” debuff是那么好抵抗的吗?! 要是他也三倍敏感度,他也快。 殷裁还没开始吃,他握住连雪河的小腿,抬高后轻轻在脚踝处咬了一口留下个红牙印。 连雪河本该觉得痛的,但该死的debuff硬生生逆转感官,差点又被嘲笑。 直到此时,连雪河隐约觉得他似乎低估了系统出品的威力。 现在已溃不成军,如果debuff彻底生效…… 正想着,殷裁已经起身上前。 连雪河忽然后悔了,伸手推拒殷裁的胸口:“等等,我……我忽然记起来我还有事,殷裁,你先……” 殷裁在连雪河面前太过温驯,以至于让他差点忘了此人是原著中穷凶极恶毁天灭地的反派。 殷裁原形毕露,不再和他玩装听话乖狗的游戏。 连雪河制止无果。 殷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刚开始时还会温温柔柔说些骗人的鬼话,到后面毫不客气将连雪河单薄的身躯抱在怀里。 颠。 连雪河身形单薄,被抱着时几乎只能瞧见殷裁宽阔的肩膀,他的指甲还没来得及修,像是画图似的在背上抓出红印。 有几道甚至都渗出诡异的黑液,缠在连雪河手背上攀爬。 连雪河泪水从下颌滑落,顺着殷裁的后背蜿蜒往下流个不停。 “殷……殷裁……” 殷裁百忙之中亲了他一下:“嗯?我在。” 连雪河眼瞳涣散,喃喃了几个字。 殷裁凑上去听,却只听到几声哭音似的哽咽。 殷裁低笑了声,不用想也知道连雪河在骂他。 ……连雪河并没有。 妙语连珠骂人的话得时刻保持理智才能想出来,此时的他脑子几乎成了浆糊,大概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太难看,自暴自弃地想让殷裁把灯灭了,起码能保全最后的连绵。 偏偏殷裁也不知哪来的毛病,非得把他带到光亮处盯着他袒露的身躯看。 连雪河和他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 只是二条送他的第二件buff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昏过去,只能像身处浪中感知着强烈的失重感。 噗通。 二条冒出水面,偏头打了个喷嚏。 总觉得有人在骂它。 二条舒舒服服游了半天水,终于舍得从水中起来,摇摇摆摆地前去珑璁宫找连雪河玩儿。 珑璁宫东殿游廊宽敞,深更半夜有鸿磐卫在巡逻,突然瞧见个鹅凭空出现瞬间警惕着,就瞧见它脖子上挂着的「淞」字牌,这才松懈心神。 三殿下的东西,无论什么都不能擅自触碰。 鸿磐卫恭恭敬敬向皇长子行礼,目送它大摇大摆地离去。 即将破晓,洒扫的宫人已上值,瞧见三殿下养的鹅有些爱不释手地上去摸。 二条乖巧等他们过来。 ……然后张开翅膀大开杀戒,将人叨得嗷嗷叫乱跑。 二条:“哈哈哈哈!” 太伏学宫那些学子都被他叨出经验了,一见了他就躲,这招早就没什么乐趣了,鸿磐这新地图看起来倒是还能再玩几天。 连雪河的地盘不会有人敢对大鹅不敬,二条也算是体会到了皇长子的待遇,小步溜达着玩了起来。 反正天还没亮,雪河肯定还没起床。 二条喜滋滋叨人叨到了日上三竿,给足连雪河睡眠时间,才高高兴兴跑去找他。 砰。 刚到殿门口,还没进去就一头撞在一道半透明的结界上,鹅脑差点撞成豆花糊糊。 二条蹙眉。 谁布的结界? 二条但凡还有系统权限,肯定就能直接扫描里头的情况,偏偏它是来度假的,又没有和连雪河绑定,只能恨恨在那叨结界。 远处的宫人瞧见鹅在那啄木鸟似的啄空气,有点担心它脑袋被撞成浆糊,没忍住上前朝它伸出手:“那什么……别把脑袋啄坏了,这是结界,啄不开的。” 二条瞥他。 宫人竟从一只鹅的眼神看出了人类的情绪。 不愧是三殿下养的鹅,就是通人性。 三殿下在整个鸿磐王庭颇受喜爱,更何况殿下从小到大还没养过什么活物,宫人爱屋及乌,像是哄小孩一样。 “殿下在里头修行闭关呢,你要不要吃小鱼啊?我带你去莲塘玩。” 二条撇嘴。 雪河怎么会有兴致夜晚修行,肯定在睡懒觉。 这结界也不知是什么人布的,以鹅的嘴硬无论如何都叨不开,二条只好勉为其难被抱着去莲塘玩。 算了,不操心了,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才是度假。 二条心很大地继续吃鱼。 ……吃了三天的鱼。 二条在第二十趟来找连雪河却吃了闭门羹后,再也忍不了,直接用了积分兑换了个传音器,可以无视这破结界直接和连雪河意念沟通。 【雪河,崴,崴,雪河,能听到吗?】 连雪河那边一片宁静,毫无反应。 二条又传了几道,依然没等到回答。 不应该啊,但凡连雪河还醒着,不对,哪怕他睡着了,这个传音器也能和他意识连接。 难不成他失去意识了? 二条吓坏了:“雪河?!雪河你出什么事了?!” 大概是鹅的声音太吵,传音器很快传来声音,却是个极其低沉且阴冷的语调。 “无论是谁,给我滚!” 二条:“?” 二条整只鹅都傻了。 那……不是大反派殷裁的声音吗?他为何会在雪河的意识里? 以二条的脑力处理不了这个问题,它慌里慌张地去群里找前辈取经。 很快,群里给了回复。 【宿主怎么满脑子都是淦:嗯?你是不是在修真位面?】 【打麻将只胡二条:是是是!】 下面一排回复。 【回家吧孩子。】 【打麻将只胡二条:?】 【在宿主基建时疯狂捣乱:一看条儿就是第一次做任务,啧啧啧,还是太嫩了点。】 【账号已注销:孩子,没事的孩子,他们只是在深度交流,别怕孩子。】 【100能量条全用来调换宿主春药:修真位面的话,八成是神魂双修得太猛意识都搅在一起了吧,宿主没反应八成是被*晕了。】 【打麻将只胡二条:?】 【打麻将只胡二条:可我给宿主兑换了个清心buff来着……】 众系统:【嚯!】 【有清心buff都能失去意识?】 【你宿主有你这样的系统真了不起。】 二条:“…………” 连雪河不懂修真位面的双修要持续多久,还当和前世一样,睡两次就相拥而眠到天亮,再在阳光倾洒下接个温柔的事后吻。 可打死他也没料到,殷裁竟然和他双修了整、整、三、天。 这个时间太过可怕,甚至连雪河连被迫解锁人外性癖的震惊和怨恨都顾不得了,一心只想弄死殷裁这厮。 殷裁吃饱喝足,终于开始走连雪河最开始的剧本——抱着他相拥而眠。 连雪河蜷缩在他怀中闭眸沉睡,意识彻底涣散空白,殷裁入侵他的识海,勾着他的意识缠缠绵绵,从里到外终于彻彻底底将连雪河占有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殷裁就这么抱着连雪河缠绵了大半日。 直到第四日清早,殷裁隐约感觉到连雪河涣散成满天星的意识终于慢慢有了聚拢的趋势,赶紧将意识撤出来,装作睡觉的模样闭眼。 半个多时辰后,连雪河终于恢复意识。 刚醒来时,殿下还懵着,感知到四周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往把他弄得乱七八糟的罪魁祸首怀里钻。 只是这一动,连雪河察觉到不对。 身边空无一人,身体迟钝得后知后觉腰腹一阵酸软泛上来,一双滚烫的手掐着他的腰身,还伴随着微弱的水声。 连雪河:“…………” 第120章 一家人 第120章 一家人 连雪河刚要开口骂人,但一启唇就不受控发出喑哑的声音。 “殷……殷裁……你……” 连雪河恨死他了。 殷裁好半天才缓缓起身,跪在连雪河腰侧居高临下欣赏他涣散的眼瞳。 殷裁道:“你醒了。” 连雪河已做不出什么表情了,三日时间非但没把他身体的阈值拽上去,反而越来越低,如今只是被碰一下就忍不住浑身颤抖。 殷裁刚才在锦被下没看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小腿一直在奋力蹬他的背,此时见状愣了愣,俯身去亲他的嘴。 连雪河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理智还没回笼,洁癖就先行,带着哭音道:“脏……别亲我。” 殷裁低声笑开了,指腹摩挲按着连雪河的小腹——那上面被殷裁咬了好几个牙印,横七竖八好像古怪的纹样。 连雪河身量很薄,腰身也是窄窄一束,一有风吹草动全都毕露无疑。 他轻轻喘息着,等缓过那股劲儿,终于忍不住伸手要打人。 殷裁非但不躲,反而凑上去握住他的手往自己侧脸上轻轻一蹭,笑着道:“喜欢吗?” 连雪河闭了闭眼,只觉得这个世界真该死啊。 早知道就不该救什么世,直接灭世天谴下来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多好。 好半晌,连雪河才咬着牙从喉中蹦出几个字:“拿出来……” 殷裁不解:“什么?” 连雪河:“别给我装傻……” 殷裁还是疑惑。 连雪河真没力气和他插科打诨了,恹恹道:“……撑得我难受。” 殷裁给他揉。 连雪河:“……” 连雪河差点又被他搞疯。 殷裁也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将那团分离的黑液一点点收拢回来,又将连雪河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后背安抚:“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连雪河长舒一口气,报复性地咬在他脖子上,眼尾还有红痕未散,冷冷道:“你永远知错,永远不改。” 殷裁承诺:“改,下次一定改。” 连雪河才不信他。 殷裁抱着他躺了会,视线看了看连雪河,又看一眼。 哪怕现在没了“叮”的提醒,连雪河还是能敏锐感觉到他那看肉骨头似的眼神,面无表情道:“干嘛?” 殷裁和他额头相贴,时不时啄一下他的脸,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行淞,你……你觉得怎么样啊,喜欢吗?” 连雪河乐了。 哟,挨完*还得给他打分反馈。 连雪河如他的意,言简意赅:“烂。” 殷裁:“……” 殷裁不满意:“可你明明很喜欢,好几次都激动得按不住,哭着喊我的名字。” “哦,你误会了,我那是想动手来着。”连雪河微笑道,“要不是因为你制住我的手,我早就把你掐死了,焉能让你这厮活到如今?” 殷裁:“…………” 见殷裁终于消停了,连雪河颇觉得扳回一城,哼笑了声,打算休息休息。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又忍不住把他亲醒:“行淞,你就一点不觉得舒服?” 连雪河再好的脾气也要被他给弄得火大,冷冷睁开眼,眼尾如刀:“殷再去,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殷裁悻悻闭嘴。 连雪河耳边终于清净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殷裁怀里缓了半日,直到即将午时才下榻。 殷裁取来衣袍给他穿上,连雪河的羞耻心在这三日已经丢得差不多了,被脱下亵衣赤身裸体也只是懒洋洋抬了下眼皮。 殷裁的眼神在他玉白身躯上一一扫过,恨不得连视线都变成黑雾盘桓上去。 两人神魂双修,九重境的元阳融入身躯,突破七重境只往八重境壁垒而去,满身好不容易咬出来的痕迹也消弭于无形。 殷裁又想上嘴咬。 沉默着给连雪河穿好层叠衣袍,殷裁这才将笼罩珑璁宫的阵法撤去。 连雪河抬步走出宫殿。 听到动静,伺候他的宫人匆匆而来,感知到三殿下竟短短三日直逼八重境,全都兴高采烈地前来庆贺。 “我就说三殿下在里头闭关修行吧,还不信我。” “恭贺殿下破境!” “快去告知太子殿下和圣后!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众人正开心着,就见殿下身后慢悠悠走出来个高大的玄衣身影,三殿下本来身量高挑,和此人一对比竟显得如此羸弱,才堪堪到下颌处。 “嘶……” “他谁啊?” “据说三殿下有道侣了,八成就是这位……” 几人面面相觑,但还是恭敬上前行礼。 “三殿下。” 连雪河没和他们对上视线,矜持地扬了扬下颌,道:“这几日我闭关修行,可有人来寻我?” 宫人道:“回殿下,太子殿下来过一趟,得知您在闭关便走了。还有就是……一只鹅天天过来啄结界,看起来很急迫。” 连雪河:“咳,知道了。鹅呢?” “那呢。” 连雪河往前走了几步,就见珑璁宫东殿和西殿中央的游廊外的莲塘中,鹅正在啄鱼吃。 看不出一点急迫。 连雪河哼笑了声,坐在游廊木栏杆敲了敲木柱子,笃笃两声。 “条儿。” 二条正伤心地要把全部鱼都吃了,听到动静赶忙张开翅膀从水面滑行过来:“雪河!嘎!我还以为你被殷裁搞死了!” 连雪河:“……” 连雪河脸都绿了。 要不是别人听不懂鹅说话,三殿下都得找个地缝往里钻了。 连雪河攥住鹅的脖子,面无表情地掐,甩。 殷裁抬手挥退看热闹的宫人,走到连雪河身后,高大的身影小山似的罩下来,极其有压迫感。 连雪河一感知他在背后,就莫名浑身紧绷,不耐地道:“别挨着我。” 殷裁挑眉,将鹅从连雪河手里解救出来,抱着抚摸了下鹅脑袋:“瞧,多可爱肥美的鹅啊,掐它做什么?” 二条没有投敌,哼了声从殷裁怀里蹦下去,重新将脖子塞到连雪河手里,示意他继续掐。 殷裁:“……” 果然是父子情深。 连雪河三天没露面,圣人已经离开三界,圣后也早早闭关,争取尽快飞升。 整个鸿磐的重担全都放在连静风一人肩上。 连雪河过去珑璁宫西殿时,就见那苦行僧似的住处里,连静风正坐在桌案前翻看新书。 连雪河溜达上前,看着那小山似的书:“嗯?怎么想起来看书?” 连静风道:“哥哥,这是鸿磐每一日需要定夺的折子。” 连雪河:“?” 怎么比他当总裁时还多? 连雪河看着几乎被折子淹没的弟弟,“哦”了声,绝口不再提当皇帝的事儿——估摸着圣人也知晓他儿子是什么德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不高兴直接撂担子走人。 还是连静风好使唤,只要和他说你不做你哥就得吃苦,他能把自己当驴使。 连静风本来上班就烦,刚和哥哥说两句话就见殷裁走过来,眼神更冷了。 殷裁有了名分后,更加理直气壮:“哟,小舅弟,忙着呢。” 连静风:“……” 连静风就当没听到他语调中的得意和炫耀,平静移开视线:“兄长,父亲临走前让我转告,若要合籍得提前半年祭天上坟……上香告知他。” 连雪河:“哦,行。” 殷裁顿时振奋起来:“那今天就去上坟吧。” 连雪河没搭理他,又对连静风道:“我过几日出门去太伏一趟。” 连静风敏锐地听到他这句“出门”:“哥哥很快就回来?” “当然啊。”连雪河不明所以,“难道我是去太伏坐牢的吗?” 年幼时在太伏求学——虽然没学出个所以然,但起码算是住校生,后来时隔十九年再次醒来又往太伏跑,则是因那灭世伪神还未了结。 如今尘埃落定,天谴消散,他自然得回家。 连静风“嗯”了声:“好。” 连雪河和连静风打了声招呼,抬步要走,想了想又回身和他说:“静风啊。” 连静风眼皮轻轻一跳。 他熟悉他哥这个表情,说明他得做点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儿了。 果不其然,就听连雪河指了下身后的殷裁:“之后我同殷裁合籍,便是一家人了。” 殷裁赶紧骑驴下坡,期待弟弟真挚接纳他。 连静风“嗯”了声:“好,兄长说什么我都应。” 殷裁:“……你把剑收回去,这话才比较有可信度。” 连雪河也没指望连静风能很快接受殷裁——毕竟就殷裁这欠嗖嗖的样子,自己看了都想揍他。 还好连静风性情古井无波,要不然按照殷裁三天两头故意挑衅的嚣张劲儿,换个旁人早就一天挨八百顿打了。 连雪河:“好,那你先忙着。” “哥哥早去早回。” 两兄弟都不是感性的人,告别的话就这两句已经算是兄弟情深了。 殷裁却没心没肺,腆着脸问:“那我呢?” 连静风根本没看他,继续看折子。 殷裁自讨了没趣也不觉得尴尬,大掌揽着连雪河的肩膀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还在和连雪河说:“咱弟就是话太少了,孩子内向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你作为哥哥得上点心啊。” 连雪河说:“唔,我倒觉得静风的剑挺外向的,刚说两句话,很快啊,就拔出来要让剑刃和你的脖子亲切交流了——等下回你们打起来,你记得先告诉他别打你的脸。” 殷裁:“…………” 第121章 结尾 第121章 结尾 小半个月太伏已重建了大半。 修士之力可憾天,再加上如今已没了无餍肆虐,灵脉随着七日灵雨越发复苏纯净,重建洞府不过几日的事。 连雪河乘坐画舫一路到达太伏道宗,一路所见比半个月前要好太多。 殷裁托着腮坐在连雪河对面,眼神一直盯在他身上,怎么看都不腻。 连雪河抱着鹅望着下方修士回归家乡,不知怎么,忽地看了看殷裁,欲言又止。 殷裁:“嗯?想说什么?” 连雪河拽鹅的羽毛:“没。” 殷裁何其了解连雪河,一看他这副德行就知道肯定有事要说,但三殿下顾及脸皮,恐怕挤半天才会阴阳怪气地讲出来。 殷裁眨了下眼,故意激他:“怎么扭扭捏捏的,难道殿下想在画舫上双修?唔,我倒是不介意……呜噗!” 连雪河将大卡鹅扔他脸上,凉凉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殷裁接过皇长子放在膝上,问:“那有什么事直接说便是,你我都坦诚相见过了,还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 连雪河:“……” 二条鹅脸木然。 它有些后悔选了鹅的身躯,若是它用了八爪鱼的身躯,就能两手捂耳朵、剩下六只全用来扇殷裁。 连雪河懒得搭理殷裁,一直沉默着到了太伏道宗。 前几日连雪河也常用弟子玉牌给师尊传消息,后面有三日没动静,李归昼也没多寻他——毕竟在鸿磐连雪河能出什么事。 鸿磐画舫浩浩荡荡停在太伏道宗,直接落在金错台。 从画舫上走下来,殷裁怕他冻着,跟在后头非得往他肩上裹玄色披风,他不耐烦地推拒两次,第三次之后只好捏着鼻子忍了。 温落木听闻小师弟回来了,赶忙颠颠出来迎接,离老远就瞧见两人并肩走来,诧异地眨了下眼。 小师弟爱美,衣袍从来精致,哪怕一件寻常不起眼的白衫,十有八九也是鸿磐耗费半年才织出来的千金法袍。 寻常衣物更是层层叠叠如花似的,色系大多是天青淡绿,再不济会点缀点春风卫游走类似的淡朱色,这还是罕见地穿这样黯淡的颜色。 连雪河的确不喜欢,臭着脸走过来:“师兄。” 温落木朝抱鹅的殷裁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笑着看连雪河挎着的脸:“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三殿下生气了?” 连雪河没在外人面前说私事的习惯,随便敷衍过去:“没谁,天生冷脸——师兄,太伏道宗损坏的情况如何?” 温落木叹了口气:“还好,问题倒是不大,修修补补少说得两个月才能重回正轨,不过只要人活着就行。” 连雪河:“嗯。” “我爹又去闭关,养好伤八成就能放心飞升了。”温落木引着他往里走,“师叔前几日收到你的消息,也收拾了一番就离家出走了。” 连雪河眉梢一挑,脸色总算好看些:“师尊去哪儿了?” “没说,就说到处溜达呗。”谁知道那重新修行的机会啥时候落在脑门上呢。 连雪河点点头。 李归昼这些年性情淡淡,看着好像早已学会和那具调动不了半分真元的身体和谐相处,但连雪河知道,师尊一直不想认命。 归昼君年少成名,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却戛然而止,成为人人感慨的可怜虫。 他怎能甘心? 又怎愿一辈子做个碌碌无为的废物? 如今能得机缘,自然半刻等不得。 温落木说着,又补充了句:“不过别担心,师叔虽然没修为,但我爹临闭关前给了他不少保命的东西,除非圣人亲至,否则没人能伤得了他。” 连雪河:“我又没担心。” 温落木一见师弟还是口是心非,忍不住勾唇露出笑容:“师弟此番回来后还走吗?” 连雪河干咳了声:“嗯,过几天就走。” 温落木点头:“行,有什么事就和本宗主说。” 连雪河诧异看他:“师伯不是还没飞升吗?” “快了。”温落木甩了下头发,装作高深莫测道,“我先过过瘾。” 连雪河:“……” 连雪河也纵着他:“好好好,宗主大人。” 温落木正乐着,远远几道身影御剑而来,嚷嚷着:“宗主!西城千里外的灵脉断了,得派人去修补!” “东边陨石天谴的天坑还得去补呢,宗主!您快定夺啊!” “宗主……” 温落木:“…………” 宗主没乐多久,就被一些繁杂事务搅和得一个头两个大,和连雪河告辞,骂骂咧咧去处理了。 连雪河唇角翘了翘。 殷裁上来和他贴着走,好奇道:“你不是和咱弟说得下个月才回鸿磐吗,怎么只在太伏住几日就走?还去哪儿啊?” 连雪河淡淡道:“我能去的地方可多了,你管不着。” “没想管你。”殷裁已经学会了说情话,抓紧机会深情地凝视他,“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去酆都……唔。” 二条叨了他小臂一下。 只说半句便是最完美的情话了,非得加上后面那句鬼气森森的例子吗?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听他说了句情话,耳尖隐约泛着点红意,脸上依然很冷:“我也没要求你跟着,境主可以忙其他的事儿去。” 殷裁再次找准时机展示情话的学习进度:“我最重要的事儿就是陪着你,哪怕让我杀……” 二条又叨了他一下。 连雪河很满意。 殷裁正缠着连雪河,就听身后传来声:“殿下!” 连雪河回头一瞧,就见凌长风正扶着凌扶摇在远处的小径散步,乍一见他,凌长风赶忙将腿脚不便的妹妹一把抱起来大步往这儿跑。 “真是殿下!” 凌扶摇赶忙睁着一对半瞎眼:“快快快!趁着我今天眼神儿好,快让我瞻仰一下四境第一美景的风姿!” 连美景:“……” 殷裁挑眉:“哟!妹妹!你眼睛能看见了!!!” 凌扶摇喊:“是啊!!!耳朵本来也能听见的,被境主的狮吼功一震,又聋了!!哈哈哈哈!” 殷裁:“哈哈哈哈!” 连雪河、凌长风:“……” 这俩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补天石残留的灵力的确有用,凌扶摇不光缺失的五感逐渐恢复,连枯萎的经脉也在慢慢复苏。 凌扶摇一直惦记着能被称为“美景”的男人,此时眼睛恢复光亮,但和一千度近视差不了多少,得离近了才能瞧见。 连雪河见她伸手摸索,不太想和人靠太近,犹豫了下,还是勉为其难地俯下身。 凌扶摇的爪子磁吸似的,一下就摸到连雪河的脸。 连雪河还是不太习惯和人靠太近,摸摸别人的头已经是极限了,被主动这般触碰,强忍着不适催促:“好了吗?” “还没呢,美景得慢慢欣赏。”凌扶摇放下手,眯着眼睛努力聚焦。 连雪河眉间一蹙。 凌长风没忍住道:“扶摇,不可无礼。” 连雪河冷着那张脸,口中说出的话却是:“行吧,那你慢点欣赏,超过时间了得找你哥收钱。” 凌扶摇:“嗯!我哥有的是钱!” 凌长风:“……” 凌长风眼眸微弯,极其轻的笑了下。 凌扶摇终于看到这传说中的美景,感慨了一番,殷裁又凑上去,笑眯眯道:“妹妹,你就不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凌扶摇:“嗯?你也是美景吗?” “那倒没长得这么好看。”殷裁道,“不过也勉强算英俊,反正你家美景殿下一见到我这张脸,就‘可以可以’呢。” 凌扶摇又眯起瞎眼去严肃观赏“可以可以”。 连雪河:“…………” 只是看着看着,凌扶摇不知怎么鼻子轻轻一动:“唔?奇怪。” 殷裁皱眉:“嗯?哪里奇怪?长得不可以?” 凌扶摇摇头,又嗅了嗅:“殷裁哥哥身上的味道,怎么和殿下身上的这么像?” 连雪河忽地咳了起来。 凌扶摇想了想:“啊,我知道了。” 殷裁挑眉:“知道什么了?” “你们俩肯定用的是一样的香薰。” 凌长风脸都红透了,实在担心殿下会把殷裁和凌扶摇暗杀,赶紧把凌扶摇拽回来:“你美景也见了,该回去吃药了,别耽搁殿下办正事。” 凌扶摇这才回过神,乖顺地颔首行礼:“叨扰殿下了。” 连雪河:“嗯,去吧。” 目送两人离去,连雪河回头瞪了殷裁一眼。 殷裁用那张“可以可以”的脸朝殿下一笑,试图色诱。 连雪河不为所动,抬步就走。 他在太伏待了几日,期间又去虞宁府见了虞闲止——不过不巧,虞府尊正在冲击破境,也闭关了。 连雪河只好转道去了明鬼城。 殷裁幽幽道:“殿下好友可真多啊。” 连雪河哼笑道:“羡慕也没用。” 殷裁道:“我是嫉妒。” 嫉妒这些人能和连雪河相识这样久,分量这么重,明鬼城都在太伏边境,再往北一百里就是蛮荒九域了,他还非得特意过来一趟。 也不嫌辛苦。 连雪河没理他的酸话,进入明鬼城。 在墨春虚洞府的都是木傀儡,各个形似真人,瞧见他过来纷纷诧异不已:“殿下怎么来了,我家主人正在闭关造傀儡,刚巧这几日不得空。前几日他不是还同您传讯……” 连雪河瞪它一眼。 傀儡不明所以。 殷裁正在研究旁边的傀儡,没怎么听清,疑惑:“传讯什么?” 连雪河:“没什么——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既然春虚在忙,我便不多待了。” 傀儡更加迷茫。 顺路?无论从太伏还是鸿磐,离这儿可都是十万八千里,顺得哪门子路? 但殿下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傀儡点头,恭送殿下。 连雪河坐上画舫,在坤舆图上划拉目的地。 殷裁抱着鹅坐在一边,问:“回鸿磐吗?” 连雪河的指腹漫不经心抚摸着3d立体式的地图,貌似不经意地问道:“明鬼城是不是离蛮荒九域比较近来着?” 殷裁:“嗯,我记得好像就一百里,问这个做什么?” 连雪河不吭声了。 二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殷裁。 这都不懂吗? 殷裁见连雪河在那不耐烦地一直在蛮荒九域的地界戳戳戳,戳得指尖泛着青白,这副姿态显然不太对劲。 联想起这几日连雪河的不寻常,殷裁愣怔许久,有些不敢相信。 连雪河戳了这么久都没等到殷裁说话,大概是烦了:“行,那就回鸿磐。” 他的指尖正要去点鸿磐主城的方向,半路忽地被人攥住。 连雪河顿时卸了力,斜睨他:“做什么?” 殷裁犹豫半晌,才试探着道:“要不要去蛮荒九域逛一圈?” 连雪河:“行吧。” 大概是觉得自己答应的太快,殿下又皱着眉:“你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算了,你想去那就去,只待半日。” 殷裁怔怔望着他许久,忽地上前猛地把他抱在怀里。 ……挤得二条“叽”了声,赶紧从两人怀里蹦下去往外跑——度假期间可没有未成年保护系统来守护条儿的眼睛和心理健康。 殷裁大掌扣着连雪河的腰身将他抓着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太过不威武,连雪河当即就要挣扎。 殷裁牢牢抱住他,将额头抵在殷裁颈窝,像是寻到了此生最重要的依靠,许久才喃喃道:“嗯,好。” 连雪河推拒的手僵在半空,再次落下时已轻轻放在他的后背拍了下。 殷裁搂着他,轻声道:“我再也寻不到这世上比你还要好的人了。” 这句情话后头没有什么血淋淋的东西。 连雪河满意,也毫不客气地接受他的赞美:“那的确。” 在去蛮荒九域的路上,殷裁前所未有感受到了被人放在心尖上爱护的幸福。 他舒舒服服躺在连雪河大腿上,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嗅着那清雅的莲香,恨不得就这么直接死了。 当年在蛮荒九域中手刃仇敌的爽感,都没如今连雪河的一个笑令他畅快…… 不对。 手刃,仇敌。 不对不对不对! 殷裁忽地从连雪河腿上坐起来。 这些年招惹他的人太多,殷裁如今的住处最壮观的“美景”就是仇敌堆起来的骷髅人头。 连雪河之前见个头颅都能吓病,若是见到那副鬼气森森的场景,会不会觉得他暴戾血腥…… 殷裁神色骤变,严肃道:“淞儿,蛮荒九域的确没什么好看的,不如我们回鸿磐吧。” 连雪河托着腮坐在那,指缝中还有几根黑发——是刚才抚摸殷裁脑袋时他突然一起身给薅下来的。 殿下心虚地将头发往外甩,闻言疑惑道:“怎么了这是,都快到了。” 殷裁支支吾吾:“反正,反正就一破地方,真没什么好看的。” 连雪河眯眼,一看殷裁这德行就知道有事儿瞒着自己:“有什么事直接说便是,你我都坦诚相见过了,还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 殷裁:“……” 殷裁闷闷不乐:“那你到了……可不能反悔。” 连雪河不解:“反悔什么?” “和我合籍之事。”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你我都双修了,你还操心这个?” 殷裁道:“我看话本上说,只要不结生死契,合籍了也是能离籍的。” 连雪河都要被他逗笑了:“行行行。” 他倒要看看蛮荒九域藏着什么东西能让殷裁这样失态。 半个月过去,寸草不生的蛮荒已经是遍地绿意,无餍被消除后灵力浓郁到了几乎可怖的地步,大概是天道对这方神弃之地的补偿。 再去城中人声鼎沸,蛮荒九域命硬的修士全都来此瞻仰救世境主的英姿。 殷甲还给殷裁雕了个石像,进去拜还得收门票,赚了个盆满钵满。 画舫落至再去城外,连雪河御风而下,将扭扭捏捏的殷裁拽着往城里走:“你……嘶,你往后撤什么?走。” 殷裁还在负隅顽抗:“不如先走吧还是。” 连雪河不,连雪河非得去看。 殷裁见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好沉着脸带连雪河进了城。 再去城已经庆祝半个月了,连雪河还是头一回见如此朴实无华的建筑,好奇地穿过长街看来看去。 不少修士瞧见那张脸,全都不自觉追着看。 殷裁不耐地横扫一眼,九重境威压涟漪似的的荡漾开来,将所有人吓得不敢再看。 连雪河一无所知,逛了半日终于到了殷裁的住处。 境主洞府比别处要富丽堂皇,还是座新建的大殿,连雪河瞧着感觉大门很像前世的豪华庄园,进门后往往是一座巨大喷泉,尽显逼格。 连雪河迈进门槛,抬头随意望去。 ……便被眼前的头颅惊住了。 这半日殷裁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给手下传讯毁了这座京观,可临到最后还是没下得来决心。 殷裁好像自虐般,既想要连雪河知道自己最可怕的一面,又畏惧他会因此疏远自己,两根绳子将他的心拉扯,又开始凌迟。 真当连雪河站在了这座“功勋章”前,殷裁那些患得患失却倏地散了。 管连雪河怎么想,这辈子他都要想厉鬼一样缠着他,地老天荒,休想摆脱他。 殷裁在旁边暗暗阴暗,眼神却紧紧盯着连雪河的脸,不可能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只是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殷裁本来觉得连雪河看到那副场景会嫌恶,转念一想是他所为后又开始畏惧恐慌。 不料连雪河表情极其平静,望着那小山似的骷髅,神情没有怒、怨、惊,甚至有种诡异的平和。 细看下,他眉间轻轻蹙着,眸底瞧着似乎隐有怒意。 刹那间,殷裁刚才所有的阴暗爬行全都散了,心中都是“他生气了他生气了”。 殷裁试图为自己挽回些形象:“这些……你也知道的,要想在蛮荒九域活着,就得八字硬,伪神都没杀死我,足以看出我的命硬程度了。唔,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就把这东西毁了……” 连雪河望着那狰狞脏污的头颅,忽地道:“为何要毁了?” 殷裁一愣,心口重重一跳。 不毁,难道他要解除合籍? “能让你动怒斩杀的人,必定对你做过天理不容的事。”连雪河道,“既然如此,他们死有余辜。” 他没有生气。 只是难过,这里骷髅如此多,多得连雪河又恨又气,好像顺着这罪恶滔天的恶人,瞧见殷裁一路磕磕绊绊受过的苦。 这么多的人,全都欺辱过他。 殷裁愣在原地。 连雪河从来钟爱漂漂亮亮的东西,如今却同意将这丑东西留在此处。 连雪河欣赏完京观,侧身冲他挑眉:“走啊,去你住的地方瞧瞧……唔。” 殷裁抱住了他。 那京观好似是他这些年堆砌的痛苦,一具具都如同被毁坏的身躯,那些阴翳的尸身将他牢牢困在痛苦怨恨中。 直到今日,他终于从一堆堆化为飞灰的「清浊胎」中破茧而出。 殷裁蹭了下连雪河的颈窝,呢喃道:“行淞……” 这几日他明明学了不少情话,可此时除了叫他的名字,竟说不出一个字。 连雪河不太习惯煽情,伸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啦。” 殷裁紧紧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往殿里走。 连雪河见自己的手几乎被他包裹到掌心,用力挣开他的手。 殷裁一愣,没等反应过来,连雪河张开五指直接将冰凉的手指插进殷裁指缝,和他十指交握。 连雪河做完这个堪称早恋小学生才会做的动作后,耳尖隐约泛着点朱红,装作不在意地道:“走了。” 殷裁笑了声,用力收紧手指:“嗯,走。” “境主,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我都招。” “嗯?招什么?你又不是犯人。” “哦,你还知道我不是啊,那你给我上什么拶刑,那么大的牛劲,我手指都要被你夹断了。” “……哦。” “你什么时候能有点眼力劲,我一个眼神就能懂我在想什么啊殷再去?” “我学一学,来,看我一眼。” “……” “唔,懂了。你这一眼是在说,想同我一起留在蛮荒九域,再也不管那些狐朋狗友师长弟弟了。” “……” “哦,翻白眼了,看来不是。” “……” “这个我知道,很熟悉的眼神啊,在骂我。” “……” “这个倒是很难懂啊,我想一想,难道是想说‘殷裁,咱们一年后就合籍’。” “……” “也不是?” “这都不懂。”连雪河哼笑了声,“是半年后。” “……” “殷裁?殷裁你怎么了殷裁?!” 夜幕降临皎月当空,漫天星辰好似坠落般下了一场流星雨,天道恩赐降下。 在如同烟火绽放的光芒中,殷裁大笑着将连雪河掐着腰高高抱起来,两人身形被星火照亮,好似永久定格在这一刻。 苦难良多如风浪,越山攀峰登天阶。 乘风而行相聚相守,终究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