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媚仙途(NP)》 01万人觊觎的“活体灵脉” (序) 云宿大陆最后一场灵雨,落在一百年前。 那时,雨落山川,枯木抽芽。修士借雨吐纳灵气,凡人守着几亩薄田,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后来,灵雨停了。 宗门锁起最后几眼灵泉,修士为一瓶丹药便能拔剑相向,那些寿元将尽的大能开始搜寻夺舍、炼魂之法。 地脉失序,庄稼绝收,瘟疫跟着逃荒的人群,从一州蔓延到另一州。 云宿大陆就这样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一张赤金皇榜贴遍十三州:【寻身带异香、可引万灵之女。护送入皇城,赏金千两,封爵赐田。】 “可引万灵”四字,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为之震动。 古卷中关于这种体质的记载,只有一句: 【万媚之体,感万灵,续断脉。】 可到了世人口中,传言越传越荒诞:从“一滴血可续命”,到“一夜双修可破境”,最后竟成了“夺去元阴便可白日飞升”。 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成了供强者争夺分食的活体灵脉。 世人给她取了一个更香艳的名字——万载炉鼎。 整个天下都在找她。 真正的万媚灵体,却始终没有出现。 —— 云宿西南,雾岚群山深处,有一座没有名字的药谷。 天将亮时,夏至从床边惊醒,撞翻了身后的矮凳,发出一声闷响。 床上的人却没有被惊动。 夏至顾不得扶起凳子,立刻俯身去摸母亲的手。 手很冷……不是受寒后的那种冷,而是气血将竭、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冰冷。 “娘?” 夏清婉没有应。 她搭上母亲的手腕。 脉搏细弱,时断时续。谷里能用的药都已用尽,再强行添药,只会让本就衰败的脏腑承受不住。 眼下能救命的,只剩结界外的凝露草。此草需鲜株入药,离土两个时辰便会失去药性。 无论如何,她必须去争这一线生机。 夏至盯着母亲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胸口,替她掖紧被子,正要起身,夏清婉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之之……” 夏至立刻俯下身:“娘,我在。” 夏清婉费力地睁开眼。“别……出谷。” 夏至握住她的手。 “我只是去采凝露草,很快就回来。” 夏清婉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抓得她手腕发疼。 “不许去。” “娘,那你呢?”夏至眼眶发热。“难道要我躲在谷里,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之之……”夏清婉嘴唇动了动,手指却已经无力松开。 “娘!” 夏至扑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比刚才更弱了。 六年前,夏至身上的气息第一次引来兽群躁动,夏清婉连夜烧毁旧居,背着她逃进雾岚山脉。 母亲只说:“别让任何人察觉你的气息……一旦被发现,你会活得比死更难。” 来到药谷后,夏清婉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撑起了结界,将整座药谷藏起,避过修士的神识探查,也隔绝了妖兽的感知。 从那以后,夏至再没有踏出药谷一步。 过去,她可以听话。 今日不能。 夏至放下母亲的手,起身收拾药囊。 短刀、火折、止血草……她将几根淬过麻药的长针藏进袖口,又装上一囊气味浓烈的苦蒿汁。 她不知道苦蒿能否遮住身上的气息,即便不能,至少也可以驱虫。 房门打开时,乔婆婆正端着热水过来。 三年前,夏清婉在崖底救回这个老妇人。她右脚残疾,一只眼蒙着灰翳,另一只也看不太清。 夏至接过水碗:“婆婆,我出去采药。炉上的药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别再加别的。” “不出去。”乔婆婆抓住她的手腕,“清婉说,之之不能出去。外面会吃人。” “可我不出去,娘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夏至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轻轻抱了抱老人。 “婆婆,我会回来。” 她抓起药囊,快步跑出院门。 身后传来木杖落地的声音。夏至回头,看见乔婆婆摔在石阶下,正摸索着去够木杖。直到老人撑起身,她才咬牙转过头,一路向东,再不敢回望。 药谷四面皆是山壁,唯一可见的小路却不是真正的出口。夏至曾发现,谷东细渠流经一棵倒伏的古树时,水面总会停滞一瞬。她循着水流赶到树旁,伸手一探,果然触到了结界。 水纹般的屏障缓缓浮现,深处布满细密裂痕。 夏至怔在原地。 这些年母亲越来越重的咳嗽、日渐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怎么也捂不热的手……她一直以为,母亲是旧疾未愈。 直到此刻才明白:这六年来,母亲一直在用自己的生机,维持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她在谷中平安长大一日,母亲便少活一日。 夏至咬住下唇,眼泪还是无声落了下来。 她忽然很想转身。回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告诉她自己不走了。她会一直听话,再也不靠近谷口。 可若真这样,母亲就再也等不到那株凝露草了。 夏至低下头,握紧短刀。 这一步跨出去,前面是母亲口中那个活得比死更难的世界。身后,是这个世上唯一愿意拿命换她平安的亲人。 “娘,我一定会救你。”夏至暗自发誓,抬手擦去眼泪,跨出结界。 脚落在谷外泥地的那一刻,四周忽然静了。 风仍穿过林间,虫鸣和鸟叫却在同一刻消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骚气。 忽然,一滴温热黏稠的液体落在她额角。 像是……口水? 她缓缓抬头。 横枝上,一头豹形妖兽压低脊背,猩红的眼睛牢牢盯着她,涎水正从獠牙间不断滴落。 更远处,灌木接连晃动。十几双眼睛,在晨雾里相继睁开。 夏至心头一紧,后退半步,却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她转身去推,方才轻易放她出来的结界,此刻已经彻底闭拢。 夏至转过头,看见横枝上的豹妖伏低身体,灌木中的兽群也在向前逼近。它们种类不同,看向她的目光却如出一辙——瞳孔扩张,眼底泛着奇异的亢奋。 黑豹妖兽猛然扑下! —— 数千里外,玄州。 云宿大陆第一仙门,天枢门。 几近干涸的洗髓池旁边,沉寂多年的寻灵罗盘发出嗡鸣。 密室石门打开,一名闭关多年的元婴期长老快步走到池边。他俯身确认了三次,指针仍稳稳指向西南。 “终于……出现了。” 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长老拿起传讯玉牌。片刻后,玉牌中传来一道中年男声。 “师叔祖?” “让林长老挑三队内门弟子,立刻前往雾岚群山。” 长老盯着罗盘,脸上的激动缓缓褪去。“名义上查妖潮,带上最高阶寻灵阵盘。见到可疑女子,立即验灵。” 玉牌另一端沉默片刻。“此事可要上报掌门?” “不必!今日之事,泄露一字,按叛门处置。” 三艘灵舟很快离开天枢门,向西南而去。 夏至只是为了替母亲采一株药,第一次走出药谷。而整个天下,已经开始循着她身上的甜香,向她围拢。 02它们想要的不只是她的血肉 药谷外。 夏至后背抵着结界,退无可退。 头顶传来树枝断裂声,豹兽率先扑下,兽群立刻一拥而上,最前面的两头在半空撞作一团。 夏至侧身避开扑击,短刀刺入一头狼兽颈侧。刀尚未拔出,她便被后方兽群撞倒。数十道湿热鼻息贴上腰侧与腿间,妖兽的皮毛、獠牙和舌头几乎将她淹没。 妖兽的涎水将她的衣服打湿。 夏至被压得喘不过气,张口吸入的全是带着腥味的热气。 几头雄兽隔着她撕咬起来。利齿扯开皮肉,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却没有妖兽咬向她。一头野兽舔过她的颈侧,粗糙舌面擦过皮肤。另一头顶住她的腰腹,焦躁地向上拱动。 夏至越挣扎,压在身上的妖兽动作更亢奋,四周的撕咬也更凶横。 它们想要的不是她的血肉。至少,不只是血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雌蜂出巢。 雄蜂围在洞口,雌蜂才露出头,便被黑压压地扑住。最初只是争抢,后来,雌蜂的翅膀被扯断,腹部被撕裂,直到它一动不动,那些雄蜂仍挤在尸体上,不肯散去。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她如果继续挣扎,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一头妖兽长舌舔过她肩上的伤口,为那一滴血兴奋得浑身战栗。 她下定决心,强迫自己卸去力气。 失去挣扎的刺激,压在她身上的妖兽迟疑了一瞬。 趁此机会,夏至咬破舌尖,用力将一口血吐在右侧那头最强壮的骨刺妖兽颈间。同时,扯破腰侧的药囊,让苦蒿汁泼了自己满身。 她屏住呼吸。 辛烈的苦蒿气压住了她身上的味道,而沾在骨刺妖兽颈间的鲜血,却成了兽群的诱饵。 一头狼兽最先扑向骨刺妖兽。骨刺妖兽反口咬住它的喉咙,其余几头也争相扑向它颈间最浓烈的血气。 原本围绕夏至的兽群顿时乱成一团。 夏至蜷起身体,护住头脸,从几头野兽腹下向外爬,终于逃到了外侧的泥地。 她刚撑起上身,一条覆着暗色鳞片的长尾从兽群后方探出,紧紧缠住她的腰。 夏至整个人被拖离地面。 她抬头,只看见一头耳后生着黑色长毛的妖兽。四肢修长,爪尖弯曲,身后的鳞尾比身体还长。 黑耳,鳞尾,善伏击……是《南宿兽录》里记载的玄尾猞! 它一直藏在外围,等其他野兽两败俱伤。其他野兽被她的气息逼疯了,只有它还记得如何狩猎。 玄尾猞卷着她,转身跃入密林。身后兽群立刻追来。它的速度极快,不走直线,哪里水急、路滑,便往哪里钻,像是借地势甩掉追兵。 夏至被长尾勒着,头朝下,视野翻转,胃里翻江倒海。 她试图摸长针。 玄尾猞像是察觉,尾巴一勒,夏至眼前一阵发黑。 意识开始涣散…… 昏过去很容易,只要她不再咬牙撑着。后果不过是母亲等不到药,而她在兽穴里醒来,又或许……再也不会醒来。 恍惚间,她又听见母亲的声音。 那年她高烧不退,夏清婉背着她在雨里走了一整夜。山路湿滑,母亲摔了一次又一次,膝上全是血和泥水,也没有放开她。 “娘,放下我吧。” 夏清婉把她往上托了托。 “再难走,也不能把你丢下。” 想到这里,夏至用力咬住舌尖,疼痛将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母亲没有丢下她,她也不能倒在这里。 她忍住晕眩,盯着沿途岩壁。 ……至少,先把路记住。 不知过了多久,追赶的兽吼渐渐远去。 玄尾猞钻过一片藤蔓,将她拖进山腹裂隙。 裂隙外窄内阔,越往深处越黑,水滴声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 玄尾猞将她丢在地上,转身用身体顶动碎石,堵住了出口。 她试着抬起右臂。肩窝立刻传来尖锐的痛。 ……她脱臼了。 她很快察觉,洞穴中除了浓重的兽腥味,还混着一股带着寒意的血腥气,令她后颈发凉。 夏至伏在地上,眯眼望向洞穴深处。那里黑得什么也看不清。 还没等她分辨清楚黑暗里藏着什么,玄尾猞已经向她逼近。它用前爪按住她的腿,沿着沾血的衣襟一路嗅到颈侧。 涎水落入衣领,夏至却没有再挣扎。 右肩已经脱臼,短刀也丢了。她唯一能用的,只剩袖中那根淬麻长针。 玄尾猞撕扯她的外衣。那层阻碍令它越发暴躁,压在她腿上的力量不断加重。 粗糙的舌尖舔上她的身体。 夏至忍住反胃,微微仰起脸,故意诱它靠近。 活下来以前,恶心算不上最要紧的事。 玄尾猞俯得更低。 就是现在! 夏至左手刺出,将淬麻长针刺进玄尾猞的右眼。 一声痛苦的嘶吼,巨大的力量袭来,夏至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石壁。 玄尾猞抬起鳞尾,向她横扫而来。 夏至只觉浑身剧痛,贴着石壁,已无处可退。 幸而刺入玄尾猞右眼的长针没有白费。麻毒发作,那条足以拍断她脊骨的鳞尾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擦过她的腰侧拍上石壁。 “轰!”碎石四溅,夏至滚向一旁躲避。 玄尾猞暴怒转身,独眼淌血,身体有些摇晃,鳞尾再次高高扬起。 这一次,来不及躲了。夏至睁着眼,不死心地盯着即将落下的一击。 就在这一瞬间,黑暗深处骤然亮起一线白光,擦着夏至耳侧掠过。那粗壮的尾巴刚扬到半空,便齐根而断。 兽血四溅。 玄尾猞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猛地转向洞穴深处。 一道黑影紧随剑光掠出,踏上妖兽脊背。一剑刺下,贯穿后颈,将它钉在地上。妖兽四肢在碎石上刨动几下,没了动静。 男人站在兽尸旁,一身束袖黑衣,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 他将长剑从妖兽后颈拔出时,握剑的手颤了一下。夏至这才发现,他的左肩不自然地垂着,肩头似乎被什么东西贯穿,破开一个血洞。几缕黑气钻入血肉,在皮肤下缓慢游动。 方才洞穴深处那股陌生的血腥气,原来来自他。 这个人在重伤之下,只用两剑就斩杀玄尾猞。若他对她出手,她能逃得掉吗? 夏至的左手悄然探入袖中,握住最后一根骨针。 男人似有所觉,转头看过来。 那双眼原本冷得没有温度,触及她的一瞬,却暗沉下来。她衣襟凌乱,苦蒿的辛气压不住那缕甜香,在狭窄的岩洞里无声蔓延。 下一刻,男人肩头黑气暴起,沿着锁骨直窜而上。他猛地别开脸,五指攥紧剑柄,手背的青筋都起来了。 夏至心头一紧,不能留在这里。她扶着石壁起身,忍着剧痛向洞口挪去。 “多谢仙尊救命,来日——” 黑影一闪。 夏至的后背撞上石壁。冰冷剑锋抵住喉咙。男人近在咫尺,呼吸凌乱,眼底墨色翻涌。 “你身上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到底是什么?” 03时停的力量? “你身上的……到底是什么?” 夏至迎着他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撒谎。 “诱兽粉。兽腺配苦蒿,能扰乱雄兽。方才药囊破了。” 男人皱着眉,显然没相信她说的。肩头黑气再次作祟,他闷哼一声,抵在她喉间的剑锋偏开半寸。 夏至趁机贴着石壁退开。 男人收起剑,吞下一枚丹药。 清苦的药香散开。 夏至认得出其中几味,冰心莲,静魄子,苦参髓……全是镇压心神的药,而且药量很重。 吞下丹药后,男人转身向洞口走去,没有再看她。 还没等夏至松一口气,洞外突然传来兽吼声。 “砰!”堵住洞口的碎石被外力撞击,灰尘簌簌落下。 刚才追逐玄尾猞的兽群,已经找到了这里。 男人停下脚步。他透过石缝看了一眼外面,又回头看向夏至。 剑柄在他掌中轻轻转了半圈。 夏至的心也跟着悬起。他会不会把她扔出去,引开兽群? 短暂的对视后,男人移开目光。 一枚八角阵盘落在地上。八角依次亮起,淡蓝灵光贴着石壁铺展,在洞口结成阵幕。 妖兽撞了上来,阵幕向内凹陷,随即将它猛地弹了回去。 兽吼隔着阵幕传来,沉闷而暴躁。 “别碰。” 男人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刻,他以剑鞘撑住地面,肩头黑气猛地暴起。 男人身体一晃,直直倒下。左肩砸上地面,鲜血洇开。 夏至没有靠近,先退到石壁旁,托住脱臼的右臂,摸清错位方向。 她咬住衣袖,将手肘抵进石缝。 吸气。 猛地一顶。 “咔。” 夏至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牙没有出声。她靠着石壁缓了缓,直到手重新恢复知觉,才慢慢活动右臂。 还好……能动,但是使不上力。 她嚼碎止血草,按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洞口再次震响。 阵幕剧烈摇晃。兽群不断冲撞,阵盘最外圈的纹路已经忽明忽暗。 ……如果阵幕破了,她和这个男人都得死。救活他,是眼下唯一能争取的生路。 夏至不再犹豫,她捡起一块碎石,先砸在男人靴边。 没反应。 第二块落在小腿上,还是没反应。 夏至这才走过去,掀起面罩一角,将枯草放到他鼻下。 草叶轻颤。 ……还活着。 面罩下,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弓深邃,鼻梁高挺,锋利的下颌线透着清冷克制。 夏至看得一愣。 可再完美的骨相,也遮不住将死之色。他紧抿的唇已经泛着乌青。 眼下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她立刻转向他的左肩。 伤口深处,嵌着三枚乌黑倒钩,黑气缠绕其上,隐约连成锁链的形状。 锁链? “醒醒。” 夏至拍了拍他的脸。“再不起来,就要被吃了。” 男人毫无反应。 “吼——”兽吼更近,阵幕再次凹陷,一道细小裂纹在阵盘边缘亮起。 夏至抽出骨针。倒钩上布满倒刺,不能硬拔。她只能先挑开伤口边缘,确认它们嵌入的方向。 骨针刚碰上第一枚倒钩,一股寒意便顺着针身窜入指尖。 冷得刺骨。 与此同时,她体内忽然涌出一股热流,沿手臂直冲过去。 冷热相撞,夏至腕间一麻。 正要抽手,地上的男人猛然睁眼。起初,那双眼没有焦距,直到看见她时,瞳孔骤缩。 夏至只觉得腰间一紧,眼前天旋地转。 下一刻,她已被男人压在地上。 她抬手反击,手腕却被按回耳侧。刚复位的右肩传来刺痛,整条手臂瞬间脱力。 男人低头埋入她颈间,灼热呼吸扫过耳后。鼻尖贴着她的皮肤,一寸寸追逐那缕甜香……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一口空气。 他每吸入一缕气息,肩头黑气便退回一寸。 夏至惊讶: 她的气息,竟然能压制这些黑气。 可黑气退下后,男人并没有松手。 他的呼吸反而更重。 “你醒醒——” 她的话音被堵在唇间,男人吻住了她。血腥气混着丹药的苦味强行侵入,这个吻又急又乱,近乎本能的汲取。 夏至胸腔里的空气被迅速夺走。 她又惊又怒,抬膝撞向他腹间,却被死死压住。 偏偏体内那股热流也在此刻苏醒。它不受她控制,追逐着男人身上的气息,沿脊骨一路窜下,激起一阵陌生的酥麻,令她腰腹发软。 她的身体,被某种力量强行拖向他。 “轰——” 这时,阵幕终于撑不住,碎石炸开,一头妖兽撞破洞口,挤进半个头颅。獠牙贴着残存阵光,涎水垂落。 夏至看到,男人眼中的欲色被杀意压下。 肩头黑气、体内灵力,连同夏至指尖尚未散去的热流,同时停滞。 岩洞里像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绷紧。 碎石停在半空、涎水悬于齿间,张开的兽口迟迟没有合拢……一切迟缓得近乎静止。 夏至还能思考,但是连眨眼都变得艰难。 她不知道时间是否真的停止,只知道这一刻,除了身上的男人,世间万物都慢了下来。 男人抬手,动作并不快,可周围的一切太慢,他像是唯一仍活在时间里的人。 长剑出鞘,一道细白剑线,轻轻掠过岩洞。 空间像被整齐裁开。 挤入洞口的妖兽仍保持着撕咬的姿势,头颅却从颈间滑落。 剑线穿过阵幕,洞外十几头妖兽的身体同时裂开,血尚未溅出,便被剑压推向远处。 在这一剑面前,妖兽与枯草没有分别。 长剑归鞘,不过一息,却像漫长得没有尽头。 下一瞬,时间重新奔涌。 鲜血轰然泼落,碎石接连坠地,失去撞击,阵幕猛地回弹。黯淡的阵纹重新稳定下来,只剩薄薄一层微光。 夏至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几乎忘记呼吸。 剑意散去的刹那,男人肩头的伤口猛然崩裂,鲜血涌出。退回倒钩附近的黑气随之疯狂反扑。 男人身体一晃,唇角溢血。 阵幕封住了洞口,夏至的甜香无处逸散,尽数淤积在狭窄的岩洞里。 ……越来越浓。 夏至看见他眼底的清明只出现了一瞬,便再次被欲色吞没。 刚才的一剑,仿佛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理智。 “放开——” 余音被他吞入口中。 这一吻不再急乱。他含住她的唇,缓慢碾磨,舌尖强势探入,勾缠着她不许退。掌心扣紧她的腰,将她紧紧压在身下。 夏至的唇舌被吸吮得一阵发麻。她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吻变了。 他像尝过血的兽,这一次,显然已不再满足于那缕甜香。 04被欲念支配人和野兽没有区别 男人的吻沿着唇齿压深。一只手探入她凌乱的衣襟。滚烫掌心覆上胸前,指腹缓慢揉捻。 夏至浑身一颤。刚接回去的右肩压着碎石,痛意与快感纠缠在一起,逼得她呼吸发乱。 男人的膝盖挤入她腿间。 她被迫分开双腿。 最后一层衣料已经湿透,那处灼热坚硬隔着薄薄的布料,一下下抵上来。 酥麻沿着脊骨一路往下窜。体内那股陌生热流像终于找到了出口,在小腹深处聚成难耐的空虚,勾得她本能地迎向他。 那一处关隘的钝痛,让夏至猛然惊醒。 不对……她不该这样渴望一个陌生人。 “被欲念支配的人,和野兽没有区别。”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浮上心头。 身体依然渴望,恐惧却一点点爬了上来。 若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把她关起来,日夜采补,直到榨干最后一点生机?还是像外面那些妖兽一样,发泄完欲望,再连骨头带血一起吞下? 这个男人刚才甚至不需要起身,便一剑斩尽洞外妖兽。 而她,只是一个凡人。硬拼没有任何胜算。 怎么办?只能赌一把了! 夏至仰起脸,主动吻住他。她从未这样吻过人,只能照着他方才的动作,试探着用舌尖碰了碰他的唇。 男人的呼吸却更沉。 有用。 夏至沿着他的唇线一点点试探,舌尖擦过唇缝,又在他低头追来时故意往后退。 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线。 夏至心跳急促,面上却没露出半分怯意。她含住他的下唇,轻轻一吮。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喘,身体骤然绷紧,压在她腿间的热度也随之一跳。 下一刻,他追了上来。 她再退一点,他便吻得更深。不知不觉,原本将她牢牢压在身下的人,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反而开始追逐她的节奏。 夏至抬起左手,指尖试探着抚过他的下颌,又顺势摸到他的颈侧,再移到颈后…… 那是一道格外清晰的骨线。微微凸起,形状利落,她沿着那道骨线轻轻抚摸。 男人身体一震。 她不知道这块骨头究竟是什么,只知道男人明显比方才陷得更深,低头重新吻住她,唇舌纠缠得愈发深入。 这个吻持续得比她预想中更久……久到她渐渐忘了,自己最初是想让他松手。 唇舌交缠间,一股热流忽然从她体内升起。沿着胸口,涌向唇间,渡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一缕冰冷精纯的灵气也涌入她的经脉。 每一次亲吻,灵气便跟着流转一周。 肩窝原本尖锐的痛意渐渐淡去,腰背伤处泛起细密的痒,连淤塞的气血都像被什么一点点推开。 夏至看向男人的肩头,缠绕倒钩的黑气正在退缩。乌黑的血从伤口中渗出,很快转成鲜红。那些锁链般的魔纹依旧存在,颜色却一寸寸黯淡下去。 他的血,也渐渐止住了。 那股进入她体内时冰冷锋利的灵气,再流回男人身体时,竟已经温顺许多。 魔气退了,欲念却越来越热。 夏至原本还记得自己是在演戏,可那股灵气在身体里一次次往复,酥麻从经脉深处散开,连意识都像被热气蒸得发软。 男人像被彻底点燃,腰腹压下。 夏至腿间一热,疼痛混着快意袭来。 她骤然清醒。 不行!继续下去,失控的便不只是他。 她还有必须完成的事,娘还在等她。 夏至眼底的迷离迅速褪去。 她顺着男人追吻的力道撑起身体,半跪到他腿间。她贴着他的唇,若即若离地回应,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滑向袖口。 就在一切即将越过最后界限的刹那—— 针尖抵住了他的喉结。 男人的动作一顿。 夏至没有刺下去,这一针杀不了他。如果真逼出他的杀意,先废掉的只会是她自己。 “停下!”她喝止。 男人垂眼看她,欲色仍沉在眼底,扶在她腰间的手也没有松。 夏至将针尖再送进去一线。血珠立刻冒出来,顺着凸起的喉结缓缓滚落。 “你这样,和外面那些妖兽有什么不同?”她又说。 男人眉头一点点皱紧,迷乱的目光终于开始聚焦。 他看了看抵在自己喉间的骨针。视线再往下,在她敞开的衣襟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洞中甜香依旧浓得化不开。 男人的喉结在针尖下滚动了一下。那粒血珠被挤开,沿着颈侧没入黑衣。 夏至心跳如鼓,她已经没有下一招了。 男人眼底的清明与欲色剧烈拉扯。 终于,扣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松开。 夏至立刻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石壁。 男人并指点过胸前数处,灵光一闪即没。最后一指落下,他的身体随之绷紧。 “唔——” 一声闷哼,血从他的唇角溢出。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以剧痛强行逼回了清醒。 夏至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少,他肯停下。 男人以剑气推回洞口碎石,将裂缝重新封牢,随后俯身按住阵盘。 淡蓝阵光迅速收拢。 原本笼罩岩洞的防御阵消失,残余灵力尽数汇聚到夏至周身,化作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幕。 夏至惊讶地低头,发现蓝光已经消失不见。 这阵盘……竟然能隔绝她的气息? 男人已经退到岩洞另一侧,重新拉起面罩,再没有向她靠近半步。 洞里只剩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 良久。 “方才,是我的过错。” 男人先开口,没有为自己辩解。 夏至整理好衣襟,握着骨针。 “你救我一次,我替你压了一回魔气,前账勉强两清。”夏至一鼓作气道:“至于刚才,另算!欠我的……现在还。” 男人清冷的目光看过来。 夏至其实有些紧张。但是事关母亲的命,脸面算什么?只要能换娘活下去,厚颜无耻也好,得寸进尺也罢,她都认。 男人沉默片刻,问:“想让我怎么还?” 夏至立刻道:“我娘心脉衰竭,脉时有时无,手脚冰冷,咳血,现在已经昏迷。能试的方子我全试过。” 她盯住他的储物袋,眼里带着期盼。 “你是修士,有丹药救她吗?” 男人取出一只玉瓶,一枚赤色丹药滚入掌心。“赤阳续脉丹。修士断脉可用。筑基期以下服用,药还没化开,经脉先毁。” 夏至眼中的光熄了,母亲只是练气期。“她现在连普通猛药都不能用,有别的吗?” 男人收起玉瓶,开口。“若是让凡人续命,我知道一种。” “什么?” “九转还生丹。” “你能拿到吗?” “不能。” “为什么?” “一年只得两枚。一枚仙门,一枚送入皇城。” 夏至怔住,这根本不是凡人能想的东西。 “谁炼的?” “墨衍。天枢门少主。云宿最好的丹师” 墨衍。 夏至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天枢门,她当然知道。云宿大陆第一大仙门。 对她而言,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可至少,再遥远也有了方向。 “那就先不想九转还生丹,你带我找凝露草,越快越好。” “只能暂缓。” “只要活着,就还有办法。”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明显好转的左肩。 “好。” 两人走到洞口。男人腰间的储物袋却忽然剧烈震动。一道金光破袋而出,在半空燃成传讯符。 急促的声音传来。“师兄,长老命你一炷香内归队!逾期,按叛门处置!” 男人看着燃烧的传讯符,对她说:“我得走。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 夏至心里一沉。脑中却已经飞快盘算起来。 阵盘能不能留下?有没有防身武器?以她的脚程,来得及吗?…… 男人却先一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匹巴掌大的黑铁木马。随后将三块灵石和阵盘一并递给她。 “三块灵石都给你。嵌入马腹,够你到落星崖。” “全给我?” “嗯。”男人把阵盘给她。“阵法缩小后,还能遮住你的气息十二个时辰。只要不与人直接接触,元婴以下修士都难以察觉。” “这些东西,不要在人前使用。用完以后,全部烧掉。”男人又说。 “这么好的东西……烧掉?” “落到旁人眼里,足够惹来杀身之祸。” 男人以剑气推开洞口碎石,林间只剩散落的妖兽尸体。 他走出洞穴。 夏至忽然叫住他。“等等,你总得留个名字吧?” 男人脚步停了一瞬,头也不回道。“不必。” “你还欠我账,不留名字,我上哪儿讨债?” “忘记见过我。” 说完,他身影已经掠出数丈。 “喂——名字不说就算了,路怎么走总得说吧!” “往西北。翻过两道山脊。” 夏至咬唇问:“……哪边是西北?” 男人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给她指了方向,又说。“途中会经过清风镇。你绕道走,不要进去。” “为什么?” “在闹瘟疫。” 夏至正要说自己懂医。 男人已经道:“不是你能治的那种。” 话音刚落,黑色身影已经消失在林间。 夏至将一块灵石嵌入木马腹部。 阵纹亮起。 掌心大小的木马迅速舒展开来,四肢落地时,已经化成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和真马几乎无异。 夏至正要上马,余光忽然扫过洞口。 她眼睛一亮。 洞外的石壁上,生长着熟悉的草药,其中几株正是避瘴草。 夏至抓着藤,灵活地爬下去,连根采了几株塞进药囊,又摘下一片嫩叶嚼碎。苦涩辛辣的汁液,很快在口腔里散开。 已经没有时间绕路,夏至翻身上马,握紧缰绳。 “小黑,靠你了!一定要跑快点。” 傀儡马扬起前蹄,直奔山林深处。 她不会骑马,只能牢牢夹紧腿,好在马很稳,没有把她颠下去。 前方,正是清风镇。镇子上空,正有淡淡的黑气无声翻涌,凡人的肉眼并不可见。 05走不出去的清风镇 一个时辰后。 夏至盯着山路尽头,那熟悉的牌坊——“清风镇”。 夏至:“……” 这是她第三次站在这里。 她本想贴着镇子外围绕过去。第一次回来,她以为自己走错了。毕竟六年没有出过药谷,别说认路,连西北在哪边都得先看太阳。第二次,她特意辨过方向,还沿途下马,用石块在几棵树根旁做了记号。 可方才路过那棵歪脖松时,她亲眼看见自己留下的三块白石,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她明明一直朝北走,却莫名地回到了原地——这已经不是路痴能解释的了。 夏至低头看向胯下的傀儡马。 “小黑,不会是你也不认识路吧?” 小黑当然没有回答,马腹间的灵光却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第一块灵石……就这么耗尽了。 夏至唇角那点苦中作乐的笑也跟着没了,心中的焦虑怎么也压不住。 ……不能把剩下两块灵石耗在兜圈子上。 翻身下马,她将已经黯淡的灵石取出。傀儡马变回巴掌大小,被收进行囊。取出一片避瘴草嚼碎,含在舌下,迈步往镇上走去。 清风镇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风卷着枯叶,从一扇扇紧闭的门前滚过。偶尔看见蜷在墙根的人,脸色灰败,听见脚步,也只是迟钝地转动眼珠。 夏至加快脚步。 斜前方传来妇人的哭声。 “阿萤,你怎么了,别吓娘?” 夏至循声望去,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四五岁的女孩。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紫,脑袋软软垂落。 夏至脚步慢下来。 她告诉自己,母亲还在等她,每耽误一刻都可能来不及。 夏至逼自己往前走。 “阿萤!?醒醒啊!救命,有谁能救救孩子!” 夏至叹了一口气,还是停了下来。 “让我看看!” 听到声音,妇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夏至已经蹲到两步之外。 “把她的手给我。” “你……你是大夫?” “不是,只懂一点。” 妇人连忙把孩子的一只手递过来。 夏至搭上腕脉。 触手滚烫,脉却细而急,时不时还会莫名空掉一下。 夏至眉头渐渐蹙紧。 ……高热之人的脉象本该浮乱,可这孩子的脉却细得近乎摸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抽走她的生机。 夏至拉开孩子袖口。 没有黑斑。 又翻开眼睑,看过舌苔和嘴唇。 这时,孩子的呼吸忽然弱了下去。 妇人脸色一下白了。 “阿萤?” 夏至立刻扶正孩子的头,拇指重掐水沟穴,另一只手按住合谷,短促刺激几下。 孩子身体轻轻抽了一下。 “娘……” 妇人一把将孩子抱紧。 “娘在!娘在这里……” 夏至打开药囊,里面是方才沿路做记号时,她顺手采的几株草药。她挑出苦息草和青叶藤,又犹豫一瞬,把仅有的两片清瘴叶也取出一片,一并递过去。 “苦息草煮水,每次只喂两三口。青叶藤捣碎敷胸口。”她点了点最后那片叶子。“这个让她含在口中。” 妇人双手接过。 “能好起来吗?” 夏至老实说:“不知道……这些药只能替她缓一缓。能不能熬过去,要看她自己。” 妇人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我、我实在没有铜钱给你,这些药……” “不用。” “谢谢、谢谢你!”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周围的人,紧闭的门后,陆续有人探出头。 “公子……” “求求你,看看我娘。” “我媳妇也病了……” “还有药吗?”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夏至身上没多少药草,全拿出来,也救不了几个人……何况,她没有时间了。 她从药囊里取出剩下的草药放在地上,最后只留下两株真正救命时才能用的。 “都在这里。症状差不多的,可以分一点。” 人群依旧堵着她,有几个人已经红着眼跪了下来。 “我救不了这么多人。”夏至喉咙发紧,“我娘也快死了,我得去给她找药。”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片刻后,终于有人侧身让开。 夏至立即转身往镇北快步跑远。求救声、哭声全被抛在身后……她没有回头,只是舌下那片避瘴草越来越苦。 走出去很远,她脑子里仍是刚才那孩子古怪的脉象,还有那些人绝望又期盼的眼神。 一缕笛声忽然从远处悠悠飘来,曲调原本温柔,却被吹得低回凄清,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夏至脚步一顿。 这曲子……她听过。 乔婆婆在药谷晒药时,会哼上几句,每次哼到同一个地方,便停了。 夏至曾经问:“婆婆,后面呢?” 乔婆婆总笑着摆手:“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这一段。” 可此刻远处传来的笛声,却恰恰从乔婆婆停下的那个音之后接了下去。断了多年的半阙曲子,忽然有人在深山另一头,把余下的部分续了回来。 夏至循声抬起头。 笛声来自西北方向的高处,恰好也是她经过的方向。 她加快脚步,继续往前。 前方越发荒凉,瘴气也越来越浓。夏至取出最后那片清瘴叶,在鼻下一抹,到底没舍得吃,只用袖口掩住口鼻继续赶路。 前方隐约出现几道人影。 夏至立刻停步,警觉地躲到路边的灌木后,隔着树丛朝那边看去。 下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 几十具尸首横七竖八堆在荒地上。尸堆旁站着几个男人,都戴着面甲,腰间佩着样式相同的窄刀,彼此配合得异常熟练。 “探查过了,周围没有人。”一个男人道。 夏至背贴树干,一动不敢动。 另一人点头,掌心托着一只青铜小鼎。 夏至本能觉得不对劲,正想悄悄退开。 下一刻,鼎口亮起一层幽幽青光。 光芒扫过尸堆,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竟缓缓浮出一道道灰白人影。这些人影里面,有成年人、老人、妇人,也有孩子,眉眼依稀与地上的尸首一模一样。 它们像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从尸体眉心一点点撕扯出来,扭曲、挣扎,最后被吸入鼎口。 夏至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什么? 人的魂魄? 一具裹着草席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草席下传来孩子般微弱的声音。 “娘……” 夏至心脏一阵缩紧。 是个孩子……还活着。 离得最近的面甲人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还有气。” “一样。” 窄刀出鞘,刀尖刺入草席。 声音停了。 一道比其他魂影更加清晰的小小人形,被青铜鼎生生扯了出来,转眼没入鼎中。那道影子还维持着向前伸手的姿势,像是在找自己的母亲。 夏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山洞外那些妖兽至少是疯了,如果不是为了生存,也不会无端吃人。可这些人不是……他们明知道那是个活着的孩子,可对他们来说,死的、活的——都一样。 她忽然想起阿萤那根细得快要断掉的脉,又想起那条把她三次送回清风镇的路。 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不是她走错了,是这里根本不想让人出去。镇外某处,很可能布着阵,不仅困住活人,也困住死后的魂。 夏至后背发寒,一点点往后退。 现在冲出去,只会白添一具尸体。她必须借阵盘遮掩离开这里,否则自己也会变成鼎里的一道亡魂。 夏至小心翼翼退到远处,马上就能绕开。 突然,伏在面甲人身旁的一头黑兽抬起头。 那兽形似猎犬,额心却长着第三只眼。它鼻翼翕动几下,朝几个方向嗅了嗅,始终没有找到目标。 ......是阵盘起了作用。夏至提起的心微松。 下一瞬—— 那只一直闭着的第三只眼骤然睁开,惨白的眼珠缓缓转动。 最后,不偏不倚地停在她藏身的灌木后! “嗷——!” 所有面甲人同时回头。 “谁!” 06想活?自己想办法 “谁!” 夏至转身就跑。 “站住!” 一道刀光从身后破空而来。夏至猛地往旁边一扑,只听“轰”的一声,身旁大树应声折断,碎木擦着脸颊飞过。 她顾不得疼,爬起来继续跑,身后的追击声却越来越近。 ……根本跑不过。 夏至毫不犹豫取出傀儡马,将第二块灵石狠狠嵌入马腹。 现在不用来逃命,就没有以后了。 黑铁木马转眼化成一匹高大的骏马。夏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快,小黑!” 黑马骤然冲出,她险些被甩下去,还好她死命攥住了缰绳。 “是奸细!快追!” 山风迎面刮来,吹得夏至睁不开眼。傀儡马不知疲倦,又擅走山路,一时将追兵甩开了数十丈。可那些人显然都不是普通人,纵跃于山石树木之间,始终没有被完全甩开。 与此同时,那缕若有若无的笛声也越来越清晰。 前方道路一分为二,左边沿山势直上,右边钻进密林。 ......进林子未必躲得过那头三眼怪物,也不利于小黑奔跑。 夏至只犹豫了一瞬。能在这种荒山里,听着追杀的动静还若无其事吹笛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 无论对方是善是恶,都比身后这条死路多一线变数。 “上去!朝笛声的方向!” 小黑转向山坡,接连绕过几处急弯,终于把追兵甩开一截。可越往上,山路越窄,到最后竟彻底断在悬崖前。 夏至猛地勒住缰绳,碎石簌簌滚落。崖下阴雾翻涌,深得望不见底。 悬崖边,坐着一个男人。 绯底金纹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男人也恰在这时侧过脸。 一双酒红色凤眸微挑着,五官深刻。唇边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却与温和毫不相干,像一头餍足后伏在高处的凶兽,懒洋洋看着山下的生死。 他的目光从夏至身上掠过,又越过她看向山下的追兵,眼底波澜不兴,似是毫无兴趣。 夏至的心沉了下去。 身后追兵将至,前面只有万丈悬崖。夏至拔出马腹里的灵石,光芒已经暗了。傀儡马缩回掌心,被她塞进行囊。 包裹里还剩最后一颗完整的灵石,那是她回药谷的最后一点指望,她不能死在这里。 再抬起头时,夏至眼圈已经红了,一路强忍的泪水终于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滚落。 “前辈!救我!” 夏至扑过去,却被一道无形屏障弹得踉跄后退。 她还没站稳,山下已经再次传来追兵的喝声。 男人却仍不紧不慢地吹着那支曲子,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情急之下,她忽然想起乔婆婆会哼的前半阙, 她听准笛声的间隙,循着记忆里的调子,将那半阙曲子哼唱出来。 一路奔逃,她气息未稳,唱得并不算好听,可调子总算勉强没有出错。 笛声似乎滞了一瞬。 夏至立刻抓住机会:“我婆婆也会这支曲子!” 男人没有回应。 “她只记得前半段,每回唱到这里就停了。”夏至听着逼近的脚步声,厚着脸皮继续攀扯,“前辈会后半段,你们怎么也算隔着半支曲子的知音吧?看在这点缘分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养大的孩子死在眼前。” 男人又吹过两个音,才放下白玉笛。 “想活?”他问。 夏至立刻点头。 “想!” “那便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便转回身,重新面对万丈悬崖。 笛声又响了。 夏至:“……” 她回过身看去,五名面甲人已经出现在山道尽头,为首那人抽出窄刀。 笛声依旧。 夏至终于确定,他是真的不打算救自己。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眼底那点半真半假的凄楚也跟着褪去。 好,自己想办法。 这是他说的。 下一刻,她忽然拔高声音,确保山崖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前辈,他们在清风镇杀活人、抽魂炼鼎的事,我已经全告诉你了!” 笛声戛然而止。 五名面甲人同时停下,看向绯衣男人,眼中满是忌惮。 夏至心脏跳得快要撞出胸口,兵行险招。她这一句话,固然将男人拖了进来,却也可能先激怒他。 男人缓缓转过来,这一次,终于正眼看向她。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嗯。”夏至迎着那迫人的目光,强忍着没后退,“你让我想的。” 男人唇边那点笑意更深了。 就在这时,为首的面甲人收刀抱拳:“少宗主。还请把人交给我们。” 夏至眼皮一跳。 少宗主? 难道她千挑万选,竟撞进了对方自己人的手里? 男人却没理他们,仍看着夏至,问:“教你唱曲的婆婆,今年几岁?” “先救我。” “你在和我谈条件?” “我娘还等着我的药,我得活着回去。”她恳切道,“我若死了,你想问什么都晚了。”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她这条命究竟值不值得留下。 随后,抬起白玉笛,笛端穿过无形屏障,抵住她的下巴。“胆子不小。快死了还谈条件?” 夏至想躲,却忍住没动。男人虽然笑着,眼底却没有笑意,让她本能觉得危险。 为首的面甲人沉声道:“此人看见了摄魂鼎,不得留下。” “凭你们也敢命令我?”男人终于收回笛子,扫了他们一眼。 面甲人连忙道:“我等不敢,只是奉命行事。” 男人站起身。直到此刻,夏至才真正意识到他的身量有多高。阴影当头压下来,她几乎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那道无形屏障也随之消散,夏至本能往他身边挪了一步。 男人俯视着眼前的“少年”。 那目光从她破烂的短褐扫到沾满尘土的脸,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刚刚被他拒绝过的“少年”。 “这个人我要了。”他淡淡道,“正好带回去炼魂。我还缺个会唱曲儿的魂奴。” 夏至:“……” 刚冒出来的一点希望,瞬间凉透。 面甲人道:“不行,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又如何?”男人漫不经心道,“炼成魂奴以后,她还能记得多少,不也是我说了算?” 夏至听得头皮发麻。她不知道魂奴是什么,却听得出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刻她竟真有些后悔,刚才没有走右边那条林子。 “我等奉的是死令,此人必须就地格杀。” 男人唇边的戏谑渐渐淡去。“我若不交呢?” 山崖上的气氛骤然绷紧。 几名面甲人同时握紧刀柄,那头三眼黑兽也蓄势待发。 一声金属碰撞声响起。夏至低头,看见一截乌黑锁链不知何时从红眸男人袖间垂落,表面浮着几缕幽暗黑气。 夏至目光微顿,心中掀起巨浪——山洞里那个黑衣男人的伤口上,也残留着一模一样的黑气倒钩。 对面那群人显然也认得这条锁链,原本已经拔刀的动作一缩,甚至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破空声。 众人同时抬头。 云层翻涌,一艘画舫破云而来。船首巨大的玄鸟徽记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那群面甲人神色齐变。“是宸王的画舫!” 方才还漫不经心的酒红色凤眸微微眯起,唇边那点笑意却淡了。 夏至心里一沉。 来的人,似乎连他也不愿轻易招惹。 为首的面甲人趁势上前半步。“王爷很快便会抵达。此地若再生事端,我等无法交代。” 男人转动着手中的白玉笛,没有说话。 “摄魂鼎事关重大。”面甲人继续道,“还请少宗主将此人交由我们处置。” 画舫越来越近…… 夏至背后满是冷汗。 她不知道宸王是谁,也不知道男人为何忽然沉默。她只知道,随着那艘画舫逼近,自己仅剩的那一点活路,正在一点点消失。 红眸男人忽然收回视线,低头问她:“怕死吗?” 夏至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却还是老实回答: “怕。” “哦。” 白玉笛再次抬起,这次却不是抵住她的下巴,而是轻轻点在她腰侧。 隔着衣料,夏至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窜入脊骨,半边身子几乎瞬间失去知觉。 她惊愕地望向他。 男人唇边重新浮起笑意,仍是那副恶劣又漫不经心的模样。 “既然这么麻烦,那就去死吧。” 白玉笛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一推,狂暴劲风骤然袭来。 “不——” 夏至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已经腾空。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只擦过他翻飞的绯色衣角。 天地倒转。 悬崖、画舫与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瞬间颠倒在她的视野里。 崖下翻涌的阴雾迎面扑来。 她直直朝崖底坠去。 07小东西,命挺硬 风声灌进耳朵,夏至直直坠下。 失重来得太快,夏至本能地蜷起身体,伸手去摸怀里的傀儡马。 “小黑!” 最后一块灵石被她按进马腹,黑马变大。夏至扑过去,用尽全力环住马颈。 “飞!快飞起来!” 小黑四蹄凌空乱踏,一人一马仍朝崖底坠去。 ......没有奇迹发生,小黑不会飞。 夏至没有放弃,咬牙猛拽缰绳。 “朝崖壁贴过去!” 小黑侧过身,四蹄朝石壁狠狠蹬去。 “砰!” 马身撞上岩壁,震得夏至眼前发黑。 下坠之势却缓了一缓。铁蹄贴着陡壁一路擦滑,刮出刺耳的声响。夏至伏在马背上,任由碎石打在脸上,却死拽着缰绳没有松开。 再撑一下,她对自己说,只要能抓到一处能借力的地方—— 这时,一块横生的山岩迎面撞来。 小黑勉强扭开半个身子,肩侧仍重重磕了上去。马腹阵纹骤然乱闪,黑马左前腿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灵光灭了,黑马瞬间缩回巴掌大小。 夏至抱了个空,整个人被甩向外侧。她的手胡乱抓过风,可是连崖壁都离她越来越远。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仿佛又听见母亲躺在床上时,反反复复的挽留——别出谷。 这六年来,娘用自己的命换她平安。她怎么能出谷第一天,就把这条命丢了? 可她马上就要摔死了,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而柔韧的东西缠上她的腰,像是从崖壁深处伸出来的藤。 那东西骤然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坠势猛地一顿,可她下坠得太快,那东西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力道,被她一路向下拖去。 夏至仍在坠落,势头却慢了许多。 下一刻,她整个人撞进一片浓密的树冠。 枝叶劈头盖脸地抽下来,又托着她滚下陡坡。她一路撞过湿滑的泥土、碎石,滚了许久才停下。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 悬崖上,几名面甲人立在崖边,望着下方翻滚不止的阴雾。 “神识探不下去,下崖找!” 为首那人刚要抬手点人,袖中传讯符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过,开口:“宸王殿下命我等即刻会合。” 几人对视一眼,似在犹豫。 男人懒洋洋道:“怎么,本少主杀个人,你们还不放心?” “万少主见谅,兹事体大,卑职不敢怠慢。” “呵......”万铮嗤笑一声,腕间乌黑魂链无声滑出,一路垂入崖下阴雾。片刻后,链端拖回一团灰白影子。 那影子五官已被阴煞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后腰处一点猩红符印,仍在明灭不定。 “追魂!”一个面甲人下令。 三目魂犬猛地扑到崖边,额心竖瞳睁开,喉中发出低沉咆哮。 “是她。”为首面甲人盯着那道魂影,“追魂印不会错。” 这时,万铮五指微拢,魂链突然收紧。那道带着追魂印的灰影,一寸寸碎成灰白光屑,散得干干净净。 “魂飞魄散,这下满意了?”声音懒洋洋的。 三目魂犬低低呜咽一声,额间竖瞳缓缓合上。 万铮这才道:“劳烦替我带一句话给夜南黎,万某今日沾了晦气,不敢往宸王殿下跟前凑,恕不相迎。” 为首面甲人收起传讯符,抱拳:“万少主,今日多有得罪。告辞。” 几道黑影很快掠下山道。 崖上重新安静下来。 万铮却依然站在崖边。 片刻后,他看向远处一株枯松。枝桠上停着一只乌羽青瞳的鸟。它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截枯枝。 万铮与它对视片刻。 “看够了?”他问。 乌鸟振翅而起,很快没入阴云。 “看一下还有没有眼睛。”万铮对着虚空下令。 腕间魂链轻轻一响,一道灰白魂影从他袖底滑出,贴着地面没入山林。过了一会儿,那魂影从另一侧绕回,又沿崖壁往下探了数十丈,摇了摇头,重新没入他袖中。 直到这时,万铮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才彻底消失。 刚才,白玉笛点上她腰侧时,他便从追魂印上剥下一缕印息,种进了一具魂奴。阴雾遮住众人视线后,另一截魂链追着她落下去,勾住她的腰,卸去了大半坠势。 黑气沿着腕骨钻入袖中,万铮肩背蓦地绷紧,偏过头咳了一声。 “咳——” 一点血色溢出唇角。 万铮拉下衣襟,胸前的剑伤果然更重了,白色的剑气正在蚕食他的魔气。 他望着深不见底的阴雾,勾了勾唇角。 “小东西,差点没拉住你,命还挺硬。” 就在这时,袖中一枚无纹黑符微微发烫。 万铮捻出传讯符。 上面只浮着一行字:【岚雾西南驿,酒已备。南黎。】 他指尖一碾,黑符无声化作飞灰。 胸前伤处又是一阵钝痛。 “都算在你的账上,在我讨回来之前,可别死了。” * 崖底。 夏至是被水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山坳里潮湿阴冷,身下的落叶浸着水汽。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左脚踝,不知道是不是断了,稍微动一下便钻心的疼。 她顾不得疼,撑起身体四下寻找。 不远处的乱石间,小黑已经变回巴掌大小。左前腿裂开一道深缝,马腹上的阵纹彻底暗了。 夏至撑着地,一点点挪过去,将它捧进掌心。 她先翻过马腹,那块灵石仍嵌在阵槽里,没有碎。 ......还好,灵石还在。 夏至环顾四周,这里是她坠下来的地方。若那些面甲人真的下崖找尸体,最先搜的就是附近。 她把小黑和灵石一并收进行囊。找到一根粗树枝,随后忍着脚踝的疼撑起来。 方才滚下陡坡留下了一路痕迹。夏至用树枝,一点点将明显的血迹和拖痕用土盖上。 做完这些,她额头已经全是冷汗。 远处传来细细的流水声。 夏至循着水声往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片山坳。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腰侧隐隐作痛,掀开衣服看去,里面留着一圈勒痕。 她昏过去前,确实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 像藤。 ......好在自己命大。 夏至想到悬崖上那双酒红色的眼睛。这个疯子!以后听到笛声,有多远躲多远! 咬牙切齿一番,胸口那股憋着的怒气又泄了。 不管怎么说,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水流尽头是一处更低的山坳。 夏至扶着石壁慢慢往前走。绕过一块覆满苔藓的巨石时,她忽然停住了。 几丛细长的草叶贴着岩缝生长,叶尖托着剔透水珠,在昏暗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晕。 是凝露草!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触到草叶,却又猛地停住。 不能伤根。 离土两个时辰,药性便会散尽;根须若断了,露气也留不住。 夏至跪进湿泥里,用手一点一点拨开根旁的碎土。 她的手指被石子磨破,泥水混着血沾满掌心。终于,整株凝露草连着湿润的根土,被她托了出来。 叶尖的露珠轻轻晃了一下。 夏至用衣袖垫着,小心把它放进药囊。 直到这一刻,她绷了一路的那根弦才终于断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上。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落进手上的血泥里。 这一路,她不是不怕。只是那些时候,她连害怕都顾不上。 夏至死命咬住唇,还是漏出一点哭声。 “别死……” 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说谁。 “娘,别死。”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药囊,声音哽咽。 “小草,你也别死。” 夏至不敢哭太久,很快抬起袖子把脸擦干净。 凝露草离土以后,只能撑两个时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用力踩了踩,冷汗簌簌落下。她又取出行囊里的小黑,将灵石重新嵌入。 阵纹亮了一瞬。小黑的身体刚刚舒展开些许,左前腿那道裂缝便再次迸开,灵光随即熄灭,又变回了巴掌大小。 在这株草失效以前,她必须回到药谷。 但是,该怎么回去? 08红颜枯骨,不过须臾 悬崖下。 夏至心里越来越急。没有小黑,她拖着这样的脚,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爬回药谷。 她摸了摸缩小后的小黑,入手冰凉。 ......机关傀儡她不会修,骨折她倒是会治。 夏至折来两根笔直的树枝,又撕下一截衣摆,照着替人正骨的办法,把小黑歪掉的前腿一点点扶正。 掌心的伤口被树枝磨开,血顺着指缝滴下来,渗进小黑腿部断裂处和阵纹里。 夏至没有察觉,原本黯淡的纹路在悄悄改变。 血珠沿着那些细密刻痕缓慢游走,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断开的阵纹一点点接续,最后没入马腹深处。 巴掌大的木马亮起微光。 “小黑?”夏至动作一顿。 它竟重新化作一匹漆黑骏马。只是左前腿仍有些僵硬,马腹间那一点灵光明灭不定,却顽强地亮着。 夏至怔怔看着小黑,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在做梦。 黑马试着迈出一步......站稳了。 它低下头,冰凉的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夏至鼻尖一酸,伸手抱住马头。 “谢谢、谢谢你,小黑……” 她没再耽搁,忍着脚踝剧痛翻上马背。 “回家。” 黑马一声低嘶,冲进夜色。 …… 夏至一路没有停。 小黑竟然认得路。它专挑人迹罕至的山径走,避开了人群、也避开了妖兽。 ……熟悉的山谷终于出现在夜色尽头。 可下一刻,夏至的心沉了下去。 结界呢? 她骑着小黑冲到谷口,竟没有碰到半点阻力。那一道守护了她六年的无形屏障,不见了。 夏至脸色发白。顾不得处理谷外那几只妖兽的尸体,她催促:“小黑,快!” 黑马冲进谷中。 到了院前,夏至几乎从马背上滚下来,一瘸一拐扑进屋里。 “婆婆!” 乔婆婆听见动静,转过头。“之之?你的腿——” “娘呢?娘怎么样了?” 夏至扑到床边。 夏清婉躺在那里,眼睛紧闭,她碰了碰母亲的手,冰得吓人。 她顾不得别的,从怀里取出凝露草,一瘸一拐地去洗药、去根、捣汁。 夏至的手一直在抖。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凝露草药性寒润,夏清婉如今气血衰败,不能直接灌下。 夏至一点点兑入温热的药汤,又取出银针,护住母亲心脉。 ……好在一针都没有错。 一炷香过去。 床上的人仍没有反应。 “不、不可能……”她握住夏清婉的手。“娘,我把药带回来了!你醒醒……” 眼泪落进两人交握的指缝。那只苍白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娘?”夏至都不敢太大声,只轻轻地唤。 夏清婉慢慢睁开眼。 夏至眼泪一下涌出来:“娘!” 夏清婉看了她很久,视线才渐渐清明。 “怎么弄成这样了?” “没事。”夏至赶紧低头擦脸,“摔了一跤。” 夏清婉的目光从她破烂的衣摆,落到满是血痕的手,最后停在她不敢用力的左脚。 夏清婉眼眶红了。“遇见修士了?” “……嗯。” “你的气息呢?” 夏至这才想起阵盘,连忙取出来。八角阵盘上的光已经很淡,边缘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夏清婉只看了一眼,反常地没有追问,只转头望向窗外。 ……那层守了她们六年的结界已经散了。 屋里静了很久。 “之之。” “嗯?” “接下来,记住娘说的每一句话。” 夏至心里莫名一慌。“等你好一点再说。” 夏清婉却握住了她的手。微弱的光,从她心口浮出来。 夏至脸色变了。“娘,你要做什么?” “敞开心神。” “我不要。”夏至想挣开,可夏清婉不知从哪里生出那么大的力气,紧握住她的手不放。 那团光越来越亮,像一颗被埋藏多年的星辰。 “这是归藏珠。它能藏住你的气息。以后,哪怕有高阶修士站在你面前,也未必看得出你的体质。” 夏至拼命摇头。“我不要什么珠子,我只要你好起来。” “每逢望月,灵息会有反噬,必须提早去水里,或进结界里躲着。” 归藏珠终于脱离夏清婉心口。它像是认出了什么,径直没入夏至眉心。 夏至只觉眼前一黑。 无数星光在黑暗中燃烧。她看见一道巨大得无法辨认轮廓的影子,看见无数微光朝某处汇聚,看见远处一扇光门缓缓闭合。 下一刻,所有画面尽数破碎。 夏至睁开眼,只觉得自己像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可她还未来得及回想,眼前的一幕便让她呼吸都停了。 夏清婉的头发正在变白。从鬓角开始,如霜雪落下。 黑发转瞬尽白。 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脸,先是褪去所有遮掩,显出惊心动魄的清冷绝色,紧接着迅速衰败下去。 眼角爬上细纹,脸颊凹陷,皮肤枯萎...... 红颜枯骨,不过须臾。 “娘……” 夏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张着嘴,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她如梦初醒,慌乱地抓向自己眉心。 “还给你。”她又去按心口。“我不要!你拿回去!” ……没有用。归藏珠安静沉在她体内,像原本就长在那里。 夏清婉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想替她擦泪,手却抖得抬不起来。 “还不了。” “为什么?” “它已经认了你。” 夏至拼命摇头。“没有它,你怎么办?” 夏清婉目光一寸寸描过女儿的眉眼。 “床底第三块木板下面,有灵石,也有银钱。还有一部最基础的引气诀……以前你不是总想学么?” “我不学,只要你好起来。” “离开这里以后,不要去宗门。” “我哪里也不去——” “找个凡人多的地方住下来。人越多,越不显眼。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修士。今日能救你,明日也未必不会害你。” 夏至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娘,别说了。” 夏清婉停下来。 夏至赶紧捧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你刚醒,不能多说话。先养病,我们慢慢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我知道天枢门有个很厉害的……” “之之。” “娘?” “对不起,”夏清婉的目光温柔又眷恋,“娘以后……不能陪你了。” 夏至浑身一僵。“不。” 夏清婉的手从她脸上滑落。 “娘?”夏至慌忙去摸她的脉。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夏至猛地抱住母亲,浑身发抖。“娘!!!” 乔婆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床边,伸手去拉她。“起来。” 夏至怔怔抬头,满脸是泪,整个人像丢了魂。 老人伸手,一把将她拉开。“清婉还有救。” 夏至猛地抬头,只见乔婆婆已经转过身,从墙上取下那盏落满灰尘、许多年没有点过的旧灯。她摸索着点燃灯芯,一点幽青的火光亮起。 “去守门。”乔婆婆平日浑浊的那只眼,此刻竟映着一点冷冷的光。 “婆婆出来以前,任何东西都不能进来。” * 与此同时。 药谷外。 两个穿着天枢门月白青纹弟子服的人正在搜山。男子相貌普通,身形修长,神情冷淡;女子长相明艳,脸色不太好看。 闻书月忍了半路,还是冷着脸开口:“第三队就缺你一个,还不回传讯,林长老罚你思过崖三年。若不是兽潮未平,人手不够,还轮得到你出来?” 谭立道:“嗯。” 闻书月被他这声“嗯”堵得胸口发闷。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传讯?” “遇到了妖兽。” “什么妖兽,能让你连传讯符都顾不上?” “铁脊风狼群。” 闻书月上下打量他一眼:“筑基初期撞上狼群,还能全须全尾回来。谭师弟如今倒是厉害。” 谭立没接话。 “算了。”她别开脸,“反正罚也领了,死没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闻书月看向前方。几具妖兽尸体横在林间,血肉翻卷,四周草木折断,显然曾经历过一场惨烈厮杀。 闻书月蹲下查看片刻,取出寻灵盘。银针飞转数圈,忽然定住,直指山雾深处。 “有异常!”闻书月眼睛一亮:“若真找到兽潮源头,说不定林长老还能免你的罚。” 她催动灵力,探出神识。 谭立的神识已经先一步看见了谷中小院。 那个少女站在门外,浑身狼狈,一只脚崴着,肩膀却抖得厉害。眼泪一滴滴砸落,却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屋内,幽青灯火摇晃。 ……渡魂一脉的秘术? 谭立眉头皱起。身旁,闻书月的神识已经探入药谷内。 “果然有——” 09走吧,小黑 “果然有——” 闻书月的话戛然而止。 探入山雾中的神识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识海一阵刺痛,闻书月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手,正要捏碎腰间的求救符,符纸已经亮起一线微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按上去,灵光熄灭。 谭立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面前,两指点上她眉心。 “谭——” 闻书月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一线灵光已没入她的识海,她眼底的惊骇来不及成型,目光已经涣散。 几具横在林间的妖兽尸体,山雾深处的小院,小屋外的人影,还有那丝隐约的甜香……下一刻,所有画面像被水浸过的墨,迅速晕染散开,不留痕迹。 闻书月软倒下去,一股灵力及时托住她,轻轻放在地上。 谭立压下喉间腥甜,走到那几具妖兽尸体前,脚步有些踉跄。下一刻,尸首无火自燃,转眼化作灰烬。 残存的灵气、甜香,很快被风吹散。 肩头的伤口裂开,一缕黑气钻出,月白青纹的衣料迅速被血浸透。冷汗顺着谭立的额角滑下,他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手,数道灵光没入山石、枯木、溪水与雾气。 山还是那座山,树也还是那些树。可若有人再次从这里经过,目光会自然而然地略过前方,神识探去,也找不到药谷。 最后一道阵诀落下,他半边衣袍已经被血浸透。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闻书月扶着头醒来,第一眼就看见谭立肩上的血。 “你受伤了?” “嗯。” “刚才怎么回事?” “有妖兽。” 闻书月怔了一下,皱眉细想。脑中似乎还残留着混乱的兽影,更多的却是一片空白。 她环顾四周,林间只有几棵折断的树。 “你为什么不用求救符?什么妖兽能把你伤成这样?妖兽呢?” “跑了。” 闻书月看着谭立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 “能。” 闻书月一噎:“那你倒是说啊!” 谭立沉默。 闻书月:“……” 她深吸一口气,气鼓鼓地转身。没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看他的伤。 “还站着干什么?先回去疗伤。” 她又板起脸补了一句:“你真要死在这里,回头传出去,说我连个师弟都护不住。我丢不起这个人。” 谭立这才跟上。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雾缓缓合拢,那座小小的药谷已经消失在群山之间。 * 药谷。 夏至在门外守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门终于开了。 夏至猛地站起身,伤脚刚一落地,疼得险些跪下去。 乔婆婆扶着门框,脸色灰败得吓人。 “进来吧。” 夏至冲到床边。夏清婉静静躺着,呼吸细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上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生机。 “魂没散。”乔婆婆慢慢坐下,身体发着颤,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她这身子已经承不住魂了。我先替她带着。” 夏至愣住了。“带着?在哪里?” 乔婆婆张了张嘴,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放哪儿了?” 夏至的心高高地提起。 乔婆婆自己也愣了一下,片刻后,她笑了笑。 “在这里,婆婆记得路。”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夏至却笑不出来。“婆婆,娘以后还能醒吗?” “还有机会。肉身若能重新养出生机,她的魂……才有地方回。” “怎么养?” 乔婆婆想了很久。“九转还生丹……” 夏至心头一跳。 山洞里,那个黑衣修士曾经告诉她,一年只得两枚。 墨衍,天枢门……当初遥远得几乎不敢想的东西,如今成了唯一还能抓住的希望。 这时候,乔婆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忽然问:“清婉呢?” 夏至僵住。 片刻后,乔婆婆才摸了摸胸口。 “哦……在我这里。” 夏至的心揪得更紧了。 * 天一亮,夏至简单处理好脚伤,撑着树枝去查看谷外。 昨日横在附近的妖兽尸体全不见了,她沿着山坡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心中反而更加不安。 回来时,她顺着熟悉的小溪绕过古树,脚步停住。 ……药谷不见了? 夏至拖着伤脚找了好一会儿,直到她重新摸到那棵看不见的古树,体内归藏珠轻轻一震,眼前错乱的山势像被拨开了一层,熟悉的谷口重新露出来。 夏至后背发凉。 ……是谁? 不但找到了这里,还在谷外重新布下了阵法。 药谷不能再留了。 她转身回屋,撬开床底第三块木板。里面的银钱分成几包,灵石单独裹好,药材、干粮,还有两身她从没穿过的衣裳,都被分门别类收得整整齐齐。 其中一件,正合她现在的身量。 原来娘早就替她准备好了离开的这一天。夏至看着床上的母亲,“娘,这回换我带你走。” * 小黑伤了腿,跑不快。 夏至给它重新固定关节,又翻出旧皮革,把露在外面的木铁结构一层层裹起来,最后还剪了些黑色兽毛粘在脖颈上。 忙活半天,小黑变成了一头黑骡子。 夏至退后两步。“还行。” 一阵风吹过,一撮假鬃毛掉在地上。 夏至:“……” 坐在一旁的乔婆婆笑起来,夏至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收拾东西时,她忽然想起什么。 “婆婆,你认识一个红眼睛的修士吗?” 夏至踮脚,抬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眼睛是酒红色的。会吹笛子,脾气很坏。” 乔婆婆摇了摇头,神情一片茫然。 不认识也好,也许只是碰巧会同一支曲子。 …… 临走前,她放了一把火。 药棚先烧起来,火很快卷上屋檐。 “啪”的一声,那只用了很多年的旧药罐在火里裂开。乔婆婆被声音惊了一下,问:“之之,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夏至眼里的水光被火映得发亮。“不回来了。” 小黑朝谷外走去,身后屋梁在火中塌下。 夏至握紧缰绳,没有回头。 * 出了雾岚山,官道在前方分成两边。 一边通往人口稠密的梧州;另一边北上,通往玄州,天枢门。 小黑在路口停了下来。 夏至看了一会儿梧州的方向,那是母亲希望她去过的人生。风吹开车帘,夏清婉静静躺在里面,乔婆婆靠在一旁睡着了。 “走吧,小黑。” 黑骡子拖着车,慢慢走向北边,朝天枢门而去。 * 北上的路,比夏至想象得更难。 最初还是山路。 再往前,路上的人渐渐多了。 有人背着全部家当往北逃,也有人推着空车往南去。路边偶尔能见到倒下的人,行人绕过去,连脚步都没停;也有人自己饿得面黄肌瘦,还分了一点吃食给陌生孩子。 遇见实在熬不下去的人,夏至偶尔会趁没人留意,悄悄留下半块饼。 ……也只敢留下半块。 夏至用草汁把脸抹得蜡黄,遇见人多,她便故意咳嗽,车上挂着“求医”的破布。大多数人见了,远远便躲开。 一次,两个流民提刀来抢车,夏至先示弱,等人靠近,把迷药撒了那人满脸。一个倒地,她抄起木棍砸在另一个后颈。 夏至刚上车,小黑已经拖着车冲了出去。 跑出老远,夏至回头看了一眼。“小黑,你是不是越来越聪明了?” 小黑忽然回过头,黑亮的眼珠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赶路。 夏至:“……” 小黑以前会回头看她吗?还有,那颗灵石也用了好几天了,怎么还没灭? 夏至一路没敢多停。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母亲的手,再去看乔婆婆。 乔婆婆有时记得她们要去玄州,有时掀开车帘,茫然问:“今天不晒药吗?” 十日后,沧澜江横在前方。 渡口人满为患。一个男人背着昏迷的孩子,船家仍不肯载:“病成这样,谁敢让你上船?” 男人跪下,把所有银子倒在地上,船还是开了。 码头的差役已经过来赶人:“快走!再赖着不走,就送去疫棚!” 男人脸色一下白了,慌忙背起孩子。 夏至站在人群后,悄悄扯下车上那块“求医”的破布。她看向车里面,母亲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比那孩子更像疫病重症。 她放下车帘,握紧手中的银钱。 烧掉了药谷,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 自己或许连眼前这条江,都过不去。 10那我们就不是人吗? 沧澜江渡口。 “病人不上船。”船家往车里瞥了一眼。 “她不是疫病,是旧疾。”夏至道。 “旧疾能昏成这样?”船家嗤笑,“我一船几十条命,不陪你赌。” “我懂医——” “真懂医,还能把自己娘治成这样?” 船上大声哄笑起来。 夏至没再争,把渡口的船挨个问了一遍。 ……没有一艘肯载。 好说话的让她另寻去处,不好说话的直接拿竹篙赶人,她小腿还挨了好几下。 乔婆婆从车帘后探出头:“之之,不走了吗?” “走。” 夏至看向下游。 两艘货船刚补过水,船工正围着木桶喝水。 她从药囊底摸出一只纸包,捏了很久。 “婆婆,等我回来。” 她混进搬货的人群,再回来时,纸包已经不见了。 沧澜江照旧东流,船也照旧来来去去。 娘给她留了银钱。她们有车、有药,她还懂一点医术,尚且过不了这条江。 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呢? 一个时辰后,下游两艘船乱了。 “又吐了一个!” 几个船工接连腹痛呕吐,连掌舵的老船工都扶着船舷坐了下去。偏偏另一艘船也出了事儿,码头唯一的大夫早被叫走。 夏至起身。“我会治。治好他们,载我们过江。” 船老大看了眼她的车:“病人不行。” 地上的老船工忽然蜷紧身体。 夏至脸色微变。这人应是本就有旧疾,这会儿发作了。 她蹲下摸了摸脉。 还好。 “让我试试。”几针下去,老人慢慢缓过来,其余船工也不再吐了。 药是她放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压。 船老大这才亲自去看夏清婉。没有高热,没有疫斑,也不咳喘。 夏至又答应住尾舱,有异状立刻下船。 男人答应她们上船。 “多谢。”夏至感激。 “你治我的人,我送你过江。”船老大转身,“谁也不欠谁。” 尾舱又潮又窄。 没多久,船老大却让人送来几块干木板和一壶热水。 乔婆婆笑道:“这人心不坏。” 夏至没说什么,只把木板往她脚下垫了垫。 船开了一会儿,外面又有人吐。 一个灰蓝短袍的清秀少年趴在船舷边,脸白得吓人。 船工立刻退开。“怎么又病一个?” “我只是晕船!” 夏至走过去:“手给我。” 细瘦的手腕递了过来。夏至看出她是女子,没有拆穿。 “不是疫病。闭眼,别看水,少说话。”夏至和她说。 “少年”苦着脸:“最后一个有点难。” 果然,才缓过来,她话便多了。 她说自己叫闻菱歌,从越州来。 夜里风浪大,闻菱歌又吐了一回。缓过来后,她帮夏至给母亲翻身,又陪乔婆婆说话,最后蹲在小黑旁边研究半天。 风小了些。 夜里,夏至正在给夏清婉擦身。 闻菱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过江以后,我去玄州,投奔宗门。” “天枢门?” “嗯。” “天枢门不是很多年不收外人了吗?” 闻菱歌四下看了看,从贴身衣襟里摸出半块黑石。 石头毫不起眼,断面却生着一道白纹。 “我祖父和闻掌门有旧。另一半在他手里。” “凭这个能进去?” “不知道。”她把石头重新藏好,“进不了就做杂役,最好能去丹房。” 闻菱歌表情认真:“我要真进去了,你以后来找我。” 那夜,两人靠着船舷坐了一会儿。 闻菱歌说起,越州水患后闹过疫,死了很多人。所以她想学炼丹给凡人吃。 “凡人吃了不再得疫病就好,最好还便宜。” “一个铜板?” “那我不得饿死?” 两个人笑起来。 闻菱歌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夏至想了很久。 “救醒我娘,让婆婆好一点。然后好好活着。” “没了?” “没了。” “挺好的。”闻菱歌说,“把想救的人救回来,已经很难了。” 第二日傍晚,船靠岸。 临走前,夏至忍不住提醒:“那块石头别随便给别人看。” 闻菱歌走出几步,又回头。 “我又不是谁都给。”说完便跑了。 夏至有些后悔,不该说的,这下还能去找她吗? …… 越往北,流民越多。 一路上,夏至只要有空,就会运转《引气诀》。 ……但是毫无动静。 她不死心,试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 乔婆婆替她摸了摸脉,只摇头。 闻菱歌至少还有半块石头。她如果连修炼都做不到,她怎么进天枢门? …… 数日后,雍州城出现在官道尽头。 城外排着长龙。灾民背着铺盖、抱着孩子,入城者都要登记来处、验疫症。 轮到夏至时,守卒掀开车帘。“昏迷不醒,疑症。人送疫棚,车马扣下。” 夏至挡在车前。“她没有高热、疫斑,也不咳喘,只是旧疾。” “是不是疫症,进了疫棚自然有人验。” “那我们不进城。” “不行。疑症不得离开。” 夏至怔住:“我们不进去,也不能走?” 守卒已经不耐烦了。“姑娘,我今日放你走,明日你娘真发了疫,上面追查下来,掉的是我的脑袋。” “带走!”两名差役上前。夏至挡住一个,另一人却已经伸手去扯乔婆婆。 “慢点,她腿不好——” 老人脚下一空,重重摔在地上。 “婆婆!” 夏至扑过去,胸腔里的东西再也压不住。“你明知道我娘可能没病,却还是要她进疫棚。就因为放错一个,你要担责。” “少废话,快点。”守卒催促。 “那抓错呢?本来没有疫病,被你们送进去,染上了。车没了,药没了,最后人也死了。这个算谁的责任?” 守卒没有回答。 “不算你的,对不对?”夏至盯着他,“所以你当然宁可抓错。” 队伍里,一个妇人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搂紧。孩子忽然咳了一声,妇人脸色一白,慌忙捂住他的嘴。 守卒也怒了。“你这样不配合,真把疫病放进城里,害了满城的人,几个脑袋都不够赔!” “城里的人要活,我们就不算人吗?”夏至声音已经发颤。“为什么你们不敢担的责任,最后都要我们拿命来担?” 守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拿下!” 刀锋直接出鞘。 就在这时,城外骤然响起马蹄声。 “让路——!”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男子年近四十,勒马停在城门前。他扫过摔在地上的乔婆婆,又看了一眼夏至身后的车。 “堵在这里做什么?” 守卒立即躬身禀报:“都尉,是这个女人闹事——” 男人打断他。“宸王三日前下的搜检令,怎么写的?” 守卒脸色一白,回答:“疑症……先验,再分。未验清之前,不得送入疫棚。” “那你在做什么?” “可今日轮值的大夫被叫去南门看急症了,属下怕耽搁——” 都尉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等。大夫不在就往疫棚里扔?人还没验清,真死在里面,你拿什么查她是谁?” 守卒不敢再说。 夏至扶着乔婆婆的手稍稍松了些。 男人已经翻身下马。 “还有。来历不明的女子,另册登记。身有异香、引灵气异动者,立即上报。” 夏至的手指骤然收紧。 男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道:“陛下要找的人,不能死在疫棚里。” 11我叫闻菱歌 “陛下要找的人,不能死在疫棚里。” 夏至扶着乔婆婆,手指收紧。方才还像是救命的话,转眼变成了头顶的剑。 都尉已经让人把夏清婉送去验棚。这一次,没人再敢动粗,连乔婆婆的木杖都有人捡了回来。 验棚搭在城墙外,夏至到时,大夫却不在。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夏至把母亲的手拢在掌心里,捂了许久,还是冰凉。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四周全是病人。有人咳得直不起腰,一个孩子烧得脸颊通红,趴在母亲怀里小声哭。 夏至下意识将车帘往下压了些。 乔婆婆问:“之之,我们怎么还不回家?” “快了。” 终于,一个白发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人还没坐稳,前面便围了一圈。 老人喘了口气。“一个一个来,前面那个孩子先来。” 那个发烧的孩子先被抱过去。 老人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过舌色。“风寒,不是疫症。” 抱孩子的妇人松了一口气,扶着桌沿,勉强撑起几乎软倒的身子。 后面一个高热不退的男人被送往西棚;一个腹泻不止的老人暂时辨不出病因,单独留在另一处。 没有谁因为一句“疑症”,就被直接扔进疫棚。 夏至安静看着这一切。 ……原来可以这样。 旁边有人嘀咕:“不是找灵息异常的女子么,老人孩子也一个个验,得验到什么时候?” 老大夫头也没抬。“搜检令怎么写,就怎么验。” 轮到夏清婉时,老者的手刚搭上脉,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昏多久了?” “二十一天。”夏至回答。 他重新探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查过手臂皮肤,最后甚至俯身听了听呼吸。 “没有疫象。”他说。 夏至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刚松下一点。 老人却没有放手,皱着眉道:“奇怪,这样的脉象……人怎么还能活着?” 夏至心里一沉。 老者伸手,拿起旁边另一册簿子。封皮上两个字——异症。 “大夫。” 老人看向她,旁边站着的守卒也看过来。 她其实准备了很多话。 为了把母亲带到这里,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从死路上绕回来。悬崖下没死,兽群里没死,离开药谷后也一路撑到了雍州。她不敢让这一切停在这里,因为母亲已经没有下一次可以等了。 可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两句。 “我娘不是疫症,我们只是去玄州求医。” 说完,她眼中已经蓄了水光。这些日子求过的人太多,她知道,并不是话说得足够多,就能换来一条活路。 老者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旁边眼睛看不清、腿脚也不利索的乔婆婆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落笔。 半晌,老人把那册簿子推了回去,换了一张凭条。 “旧疾,无疫象。” 字写好,凭条已经递到她面前。 她双手接过来,喉咙像堵着什么,眼眶发热。 “多谢您……” 老人摆摆手,已经叫了下一个。 夏至刚站起身,另一边的守卒立即叫住她:“你,到另一边查验!” 她刚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城墙另一头,另摆着一张桌。夏至过去时,小吏头也没抬。 “姓名。” “夏至。” “哪里人?” “岚州。” “去哪?” “玄州,给我娘求医。” “修士?” “不是。”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扑翅声。竹笼里,一只灰雀不知何时跳到了最靠近她的横木上。 “啾——啾啾——”鸟鸣一声比一声急,翅膀扑得竹笼直晃。 小吏手里的笔停住。 “怎么回事?”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夏至掌心瞬间沁出一层汗,她低头,迅速从腰间取出一个纸包。 “可能是这个,驱虫用的。”她打开纸包,刺鼻药气一下散开。 灰雀扑腾着躲到了笼子另一头,旁边有人被呛得咳了一声。 “收起来,收起来,怎么这么冲? ” 小吏却仍盯着她:“验灵盘拿来。” 夏至的心沉下去。 一只铜盘被摆到桌上。 她把掌心覆上去。 铜盘安静了一息。 下一刻,中央那根细针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夏至呼吸一滞。 “动了?”小吏猛地站起身。 针尖缓缓偏开一线,轻轻停了下来。 夏至的耳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下一刻,那根针又慢慢落了回去。 “不动了?”小吏弯下腰,皱眉查看。 “再试。” 再试了两次,依旧毫无反应。 旁边的守卒等得不耐烦:“多半就是没灵根。” “刚才明明动了。”小吏说。 “这破盘都用了多少年了。快点,后面还排着人呢。” 小吏又仔细看了夏至一眼,终于还是写下一行字: 无灵根。 “行了,走吧。” 小黑拉着车走了很远,夏至停下车,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 乔婆婆从车里探出头。 “之之,冷吗?” 夏至握着缰绳的手还在轻轻发抖。 “……不冷。” 马车重新上路。 “无灵根”三个字,在夏至脑海里,始终没有散去。 * 越往玄州,山路越深。 两日后黄昏,天下着雨,几条眼睛猩红的野狗远远跟了上来。 夏至从药囊里抓出驱兽粉,朝后撒出去。几条野狗闻到味道,呜咽着夹尾逃窜。 其中一只钻进草坡时,嘴里掉下一截布,正落在车辙边。 灰蓝色,夏至看了两眼,忽地勒住缰绳。她跳下车,将那截布捡起来。 布料几乎被撕烂了,边角却还留着一块补丁,针脚有些歪。 ……那是她缝的。 船上时,闻菱歌的袖口被船舷的木刺挂破,她帮忙补的。 夏至抬头望向林子,天快黑了。 ……也许只是衣服刮坏了,被她丢在路边,被野狗咬去了。 自己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多管闲事。 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夏至始终没有松开手里的布。 “停。” 小黑顿住。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拉过缰绳。 “回去。” 林中泥泞,野狗的脚印很好辨。 没走多远,草里出现了散落的干粮。再往前,一只鞋。 夏至脚步越来越快。 “闻菱歌?” 无人回应。 再往里,石缝和草根间开始出现暗红色的痕迹。雨水冲淡了大半,仍有一些积在泥里。 她握紧手上的刀。 前方荒草里露出一截手臂,手腕纤细。 夏至停住了,她慢慢走过去。 ……闻菱歌死了。 包袱已经被翻空,身上稍值钱的东西也都没了,外衣被扒下来扔在一旁。 尸身已经残破,许多伤都辨不清了。只有几处刀伤还留着痕迹,位置都在要害。 夏至把丢在一旁的外衣捡起来,替她重新穿上。 尸身已经僵了,手臂怎么也弯不过来。她试了几次,才终于把那只袖子慢慢套上。 脑子里忽然响起她的声音。 ——我又不是谁都给看。 那时候江风很大,闻菱歌后面还有很轻的一句:“我只给你看了。”夏至其实听见了。 玄州明明就在前面。 她说过,想学炼丹。 夏至回去,把车停到林边一处背风的凹地,用树枝做好遮掩。 “婆婆,你看着娘。” 车上有药锄,她在坡上选了一处地势高些的地方。 雨后的泥土很软,却也黏。 药锄不大,她一锄一锄不停。挖到后来,夏至的手磨破了皮。 天黑了,一个浅坟终于堆起来。 随后把闻菱歌剩下的东西收拢,放在她身边。 一把木梳,一条束发带,几件衣服,几块没吃完的干粮。 没有碑。 夏至摸黑只找了几块石头,一块块压在新土上。 最后一块拿起时,触感不太对,太细腻了。 她抹去上面的泥,凑近仔细看,半块黑石,断口上的白纹被雨水洗得很干净。 她认得。 ——另一半在闻掌门那里。 凶手或许也搜过,只是黑不溜秋,毫无灵气,怎么看都不像值钱东西,所以随手扔了。 夏至本该把它一起埋下去的。 或者带去天枢门,把它交给闻掌门,再告诉他:故人的孙女死在了玄州外的山里。 可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石头触手冰凉,就像母亲的手。 她想起那三个字——无灵根。 每一条路都是死路,唯独手里这一条,是通的。 可它不是她的。 她对着坟,轻声道: “菱歌,借我一次。” 雨打在她身上,没人回答。 夏至把石头收进怀里。 …… 三日后,天枢山出现在群山之间。 山脚有一座很大的镇子。药铺、丹坊、客栈沿街排开,来往的大多是修士和药商。 夏至在一家丹铺前驻足很久。最便宜的一瓶丹药,也抵得上她们所有的盘缠。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最终,她在镇子偏处租下一座小院。院墙旧,屋顶也漏过雨,胜在独门独户。 “婆婆,吃的都在这里,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之之去哪?” “上山。” “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东西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其实她不知道那块石头有没有用。更不知道自己一旦这样做,还能不能回头。 天枢门的山道很长,越往上,凡人越少。 她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后来,只偶尔有穿月白青纹弟子服的人从她身边经过。 山门终于出现在云雾里。 夏至走上最后一段石阶时,伤腿又发作,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守门弟子原本神色淡淡,直到她取出半块黑石。 对方接过去,翻看片刻,神情变了。 “哪里来的?” “祖父留下的。” “你叫什么?” 风穿过石阶,她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江上的夜色。 那个晕船晕得脸色惨白的姑娘趴在船舷边,还不肯少说一句话。 她蹲在小黑旁边,认真地叫它:“好马。” 她举着那只被缝得歪歪扭扭的袖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对她说:“挺好的。把想救的人救回来,已经很难了。” 几天之后。 一只手臂,散落的衣服,泥泞的孤坟,落不完的雨…… 夏至咽下胸中翻涌的东西,望着眼前巍峨的山门。 “我叫闻菱歌。” 12真正难缠的在这里 “我叫闻菱歌。” 守门弟子接过半块黑石看了看,又还给她。 “稍等。” 人一走,夏至便悄悄换了只脚站。 ……还是疼。 她背过身,从药囊最底下摸出最后小半包止痛散。 今天已经第三次了。再这么吃,同样的分量很快就压不住疼了。 夏至还是仰头咽了,以后再说。 药粉又干又苦。等脚底那阵钻心的疼稍稍钝了些,她才重新站好。 一路上,闻菱歌说过的话,她已经翻来覆去背熟了。 祖父,父母,越州旧居……实在答不上来,就说年幼,灾年太乱,记不得。 若这样还被拆穿—— 夏至往山下看了一眼。白石长阶没入云海……从这里摔下去,不会像上次悬崖那么侥幸活着了。 “闻姑娘。” 守门弟子已经出来,态度比刚才客气许多。 “掌门请你进去。” “有劳。” 夏至跟着他跨过山门。 天枢门很大。 群峰浮在云海间,白石山道蜿蜒而上,偶有弟子御剑破云,引得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收回目光。她如今实在没有赏景的心情。 主峰正殿。 夏至进去时,一名执事正在报账。 “……东库本月入下品灵石三千六百一十二块。” 案后的男人头也没抬。 “三千六百二十一。” 执事忙低头核对,脸色微变。“是弟子誊错了。” “下次仔细点。” 人退下后,夏至忽然觉得脚又疼了。 九块灵石都记得这么清楚。她那点临时背下来的东西,真够骗得了他? 闻清晏这才看过来。 鬓边浅霜,眉目温和。但偏偏被那双眼睛一扫,夏至竟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闻菱歌?” “是。” 闻清晏取出半块黑石。 “你的呢?” 夏至双手递过去。 两块黑石一靠近,便自行合拢。白光沿断口漫开,粗糙石面上渐渐浮出一只振翅白鹤。 闻清晏摩挲了一下鹤翅。像是闲话家常,问了几件越州旧事。 夏至能答便答,拿不准的,只说记不清。 直到他问:“你祖父可说过,当年为什么救我?” 夏至心一紧,这个……闻菱歌没细说过。 她迎着他的目光。“祖父说,是缘分。” 短暂的安静后,闻清晏笑了。 “当年我伤得快死了。他听说我也姓闻,说天下这么多人,偏偏两个姓闻的撞在一起,总不好看着我死。” 夏至也笑了笑,掌心却全是汗。 闻清晏又道:“那时候,我常与你祖父喝酒。桃花醉他后来还酿吗?” 夏至唇边的笑有些僵。桃花醉?她连听都没听过。 夏至最终道:“祖父……不喝酒。” 闻清晏皱眉看着她。 她心跳得发疼,却没改口。 片刻后,他才像想起来。“是我记错了,爱喝桃花醉的是周重山。” 夏至:“……” 三千六百二十一块,一块不错。几十年前跟谁喝酒,倒能记混。 她差点死在一杯根本不存在的桃花醉上。 闻清晏将信物推回去。 “当年我欠你祖父一条命,临走前答应他,若闻家后人有一日走投无路,可以来天枢找我……这个承诺,仍然算数。” 夏至看着那半块黑石。脑中忽然闪过闻菱歌苍白的脸。她原本真的可以进入天枢门,明明已经到了玄州,就差那么一点。 夏至收紧手指。“多谢掌门。” “先别谢。” 闻清晏问:“测过灵根吗?” “测过,没有。” 验灵盘很快送来。 夏至把手放上去。 毫无反应……雍州城外那次,测灵针明明动过。 她收回手。 闻清晏道:“天枢门本就不对外收徒。若有灵根,我还能给你一次考核的机会。没有灵根,门规不能破。” “我明白。” “不过,我答应你祖父给闻家后人一条活路。弟子做不了,杂役可以。” “愿不愿意?” “愿意。” 夏至回答得太快,闻清晏反倒笑了。 “会什么?” “认药,会炮制,也学过些医。” “认得多少?” “寻常药材,大多认得。” 闻清晏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案角一只玉匣上。 “那倒不用去膳堂,丹霞峰正好缺人。” 夏至的心一跳。 丹霞峰……她这一路真正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不过丹霞峰归我师弟管。他收不收,我说了不算。” 他起身。“我正要去丹霞峰处理一批退回的药材,你随我来。” “是。” 越近丹霞峰,药香越重。 大片药田依山铺开,夏至一路竟认出了几种只在母亲旧药书上见过的灵植。 她离救娘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山道尽头是一处临水长廊。 夏至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轮椅,通体乌黑。白色衣摆从膝上垂下,将那人的双腿完全遮住。 夏至脚下慢了一点。 墨衍……不能走? 她的目光不自觉往上。 搭在扶手上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袖口露出一只不起眼的深色木环。 乌发束起。 再往上看……夏至忘了挪开眼。 他生了一张近乎无瑕的脸,只是血色太淡。冷白皮肤衬着乌发,眉眼愈发深净,唇间只余一点薄薄的颜色。 倒真像闻菱歌口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墨衍也扫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清透得像琉璃,却没有半点暖意。 那眼神,让夏至莫名想起,自己曾把一株烂根白芷混进刚晒好的药篓。 她发现那株烂白芷时,大概也是这个眼神。 “墨师弟。”闻清晏拿出玉匣。“月汐莲为什么退了?” “不能用。” “执事说已经验过三遍,没有问题。”闻清晏道:“归墟海快封潮了。今年若找不到第二株,九转还生丹怎么办?” 墨衍没解释,只是抬起手,腕间木环泛起一线青光。 一根半透明的碧色细藤从环中游出,探入月汐莲根部。 再出来时,藤尖卷着一点针尖大的黑。 “根髓坏了,入炉才会发作。” 闻清晏蹙眉。“若是今年没有第二株?” “明年再炼。” “皇城和太上峰都在等。” “那便等,坏药炼不出好丹。” 夏至盯着那株月汐莲。 皇城在等,太上峰也在等。可她也在等……她只想求一枚,救娘。 她懂药,所以清楚——墨衍说得没错,坏药炼不出好丹。 所以,今年连两枚都不一定有。 闻清晏像是早习惯了他的脾气,叹了一口气。“只能辛苦林长老跑一趟归墟海了……” 说完,他侧身让出夏至。 “闻菱歌,我一位故人之后。懂些药理,先放丹霞峰做个杂役。” 墨衍这才正眼看她。视线停在她脸上,夏至莫名觉得脸上那些药汁突然痒得厉害,却连手指也不敢动。 “不要。”墨衍只给了两个字。 夏至的心一下子坠下去。 闻清晏:“你连她会什么都没问。” “没必要。” “丹霞峰不是缺人?” 墨衍淡淡道:“不是什么人都缺。” 夏至想。果然,这人当她一颗烂白芷,嫌弃地扔出来了。 闻清晏耐着性子:“她祖父救过我的命。” “那是掌门欠的,不是丹霞峰。” 闻清晏轻咳一声,小声道:“就当给师兄一个面子。” 墨衍又看向夏至的脸。 “白苓露。”他说。 夏至背一僵。 “青蓼浆,乌槐灰。”他报完药名,停在这里。 那是她涂在脸上的东西,这一路帮她躲开无数目光的伪装,在他眼前竟一戳就破了。 闻清晏问:“什么意思?” “她改过脸。” “为何易容?”闻清晏等她的解释。 “路上不太平,只能遮掩些,已习惯了。” 墨衍目光扫过她下颌。“白苓露敷面五日便伤皮,青蓼浆七日便该洗……她用了至少半个月。” 夏至心里咯噔一下。 “再用几日,”墨衍平静道,“这张脸未必恢复得了。” 夏至:“我不知道这些。” 闻清晏也帮着她:“为了避祸,谨慎些也正常。” “止痛散。”墨衍又道:“今日服过不止一次,药量已经过了。” 闻清晏问她:“受伤了?” “路上扭过一次,一直没好。今日又走得多。”夏至道。 墨衍扫了一眼她站立时微微偏开的右足。 “脚伤也不是今天才有。” 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没变。像分辨一炉出了问题的药,把她身上每一处不对,一样样挑出来。 “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长期改容,明知伤皮也不肯洗;身上有旧伤,用过量止痛散压着,硬撑到天枢。” 墨衍说:“这样的准备,不像只是来求一份杂役。” 方才还觉得好看的那双浅色眼睛,再一次落在她脸上。夏至只觉得冷得刺骨。 “掌门,你最好先弄清楚,她为什么非来天枢不可。” 长廊静了。 夏至背后一点点渗出冷汗。就在不久前,她还觉得闻清晏的那杯桃花醉已经够难熬。直到见到墨衍,她才知道——真正难缠的在这里。 “闻菱歌,你还有什么瞒着我?”闻清晏话音落下,一丝威压随之泄出。 夏至胸口骤沉,伤脚一软,险些跪下去。她咬牙撑住,心念急转,仍没有开口。 墨衍忽然道:“她真是掌门故人之后?” “信物已经合过。” “信物是真的。”墨衍说,“人呢?” 青光一闪。 墨衍腕间的木环像活过来似的,一截细藤游出,藤尖缓缓抬起,对准她眉心。 “让碧络搜一次魂,自然就知道了。” 闻清晏眉头皱得更深。“她没有修为…能保住神智?” “尽量。”墨衍道。 夏至盯着那一点青碧,浑身发冷。 闻清晏没让墨衍收回碧络,他看向夏至,目光沉沉。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13她亲手埋葬了自己 碧络停在夏至面前,针尖似的藤梢只差半寸便能刺入眉心。 ……她不是闻菱歌。 只要墨衍翻开她的记忆,异香、药谷、归藏珠,还有娘用命藏起来的一切,都会暴露。 她变成傻子,竟都还算轻的。 夏至掌心收紧。 ……绝不能让他搜。 可她也不能凭空编出另一段人生。这一路处处有迹可查,一句假话错了,后面便全是破绽。 她只有一次机会。 “我的确有事没说。”夏至开口。 闻清晏:“什么事?” “我被人追杀过。” 岚州清风镇,五个戴面甲的人。一个孩子倒在地上还没断气,哭着喊了一声娘,其中一人又补了一刀。 她没提青铜鼎和炼魂。只说自己被发现,一路逃命,最后坠下山崖,伤了脚。那些人没有再追,可她却不敢赌,用草汁和药泥改了脸。 闻清晏皱眉听着,没有打断。 她说到沧澜江。“我不敢坐客船,找了艘过江的货船。” 墨衍忽然问:“船号?” 夏至心口微紧。“当时没留意。” 墨衍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有那么一瞬,夏至几乎以为他已经知道她在撒谎。 “船上运了青砖,午后开的船,船尾有些渗水。掌舵的是个左手缺一根指头的老人家。” 为了防止这艘船被找到,夏至特意说了半真半假的信息。“我那时候只想着身后的人会不会追上来。” 闻清晏问:“船上还有什么人?” “船上还有一个姑娘。她带着两位长辈北上求医,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眼睛不好,腿脚也不方便。” 她说两人后来渐渐熟了,自己替那姑娘照看病人;那姑娘替她补衣服。 “靠岸以后,我看见岸边有带刀的人,怕是追我的,没来得及告别就先走了,连补好的外袍都落在她那里。” 事实正好相反……真正轻装独行的是闻菱歌。她只敢把两个人的身份对调,能借用的真事,尽量一个字都不动。 “后来我绕了路。几日后,在离天枢三百余里的山脚,又看见了她们的车。” “……两个长辈都在,唯独她不见了。我上山找她。” 后面的事依旧历历在目,只是死去的人,从闻菱歌变成了夏至。 墨衍问:“坟在哪里?” “西坡。山腰有棵被雷劈过却没死的松树,从那里往上六十余步。我在坟头压了七块石头。” “船号记不得,坟倒记得清楚。” “船我只坐了一程。坟...是我亲手挖的。” 墨衍不再开口。 直到她说完,闻清晏才问:“那两人为什么跟了你?” 这一句,她早知道会来。真听见时,胸口还是被什么慢慢勒紧。 “她死了,总得有人管她们。” 墨衍说:“闻姑娘向来如此舍己为人?” “她跟我说过,她最怕的不是自己死,是她死了以后,没人管她娘和婆婆。” 墨衍道:“所以你就一直管下去?” “她死的时候,身边还散落着她替我补过的那件外袍。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连累了她。” 夏至说,“而且……当时山脚下只有我,那个婆婆神志不清,还把我认成了她。” 闻清晏沉默了片刻,才问:“死去的姑娘,叫什么?” 夏至喉咙忽然发紧。 “她叫夏至。夏天的夏,夏至的至。” 那两个字出口的一瞬,她忽然觉得,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从自己身上被剥了下来,留在了那座没有碑的坟里。 闻清晏问:“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我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孤女,连自己能不能留下都不知道……” 夏至看了一眼眉心前的藤尖,不再说下去。 闻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既然能查,就先查。墨师弟,收起来吧。” 片刻后,碧络的藤尖终于退开,重新盘回墨衍腕间的木环。 压在身上的威压也随之散去。夏至肩头骤然一轻,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湿透。 闻清晏替她看过脚伤,道:“在查清之前,我仍把你当闻家后人。” 他又转向墨衍:“养元丹还有吗?” 墨衍取出一只青玉瓶。闻清晏取过,打开看了一眼。“只有一枚?” “我这里现成的只剩一枚,下一炉早排满了。” 闻清晏:“算在我今年自己的丹例里。” 玉瓶递到夏至手中。“给山下昏迷的那位先用。凡人受不住整枚药力,每天只刮下一点化入水。” 夏至攥紧瓶身:“能治好她吗?” 闻清晏道:“养元丹只能护住肉身元气,令脏腑暂时不衰。” ……能护住肉身,对她来说便已经足够珍贵。 可是,这一枚用完以后呢?难道还要一次次厚着脸皮求人? “请让我留在丹霞峰。” 说完,她对着墨衍躬下身。 “求您。” 过了一会儿,墨衍才开口。“为什么非要进丹霞峰?” “我想学炼丹。” “你?” 墨衍这一个字,她听得明白。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听起来有多可笑。 没有灵力,没碰过丹炉。旁人学十几年都未必能入门的东西,她张口便说想学。 可她还是点头。 “是。” 她一字一句道,“我想学会自己炼药。至少下一次需要药的时候,我不想只能求人。” 夏至原本只打算说到这里,可一路北上时见过的那些人和事,全部堵在胸口。 染疫等死的流民;渡口背着昏迷孩子却上不了船的人;雍州关卡排队的病人;高烧却没有药的孩子…… “我见过很多人,不是不想治,而是治不起。如果以后真的能学会炼丹……我想试试,哪怕让一副药少用一株灵草,便宜一点。” 夏至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说出了一样的话——我以后想学炼丹,炼普通人也吃得起的药。 原来有些话,人不在了,并不会一起消失。 墨衍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很久没有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她站着,他坐着,夏至却莫名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个人正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判断她说的,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夏至等得心里发紧。 “我可以从杂役做起。”她道,“不用特殊照顾,只要给我一个公平的机会。” 闻清晏皱眉:“可你连灵力——” “可以。”墨衍忽然开口。 夏至愣住,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闻清晏也转头看墨衍。 墨衍却神色不动,只唤来丹霞峰管事。 “按照她的资历,查杂役的空缺。” “只剩思过崖西麓一处缺额。”管事欲言又止,“……最近守山戒兽躁动。前一个杂役伤了肩,后一个被咬断两根手指。” 闻清晏皱眉:“她没有修为,换一处。” “换谁?”墨衍看向管事:“东药圃的人可有犯错?” “没有。” “那凭什么换?” 墨衍重新看向夏至:“你刚才说,要一个公平的机会。丹霞峰不会因为你是掌门的故人之后,把安全的位置腾给你。” 闻清晏皱眉:“墨衍。” “她可以不去。”墨衍淡淡道。“我没有逼她。” “我要去。”夏至毫不犹豫。 闻清晏也不再阻止。 “闻菱歌”三个字,暂时记入丹霞峰名册。 夏至道:“我还要下山一趟,安顿两位长辈。” “最多五日。”墨衍道,“你不来,管事照规矩补人。以后再别提来丹霞峰。” “我会回来。”夏至道。 闻清晏取出钱袋递给她。夏至本想推拒,墨衍却说:“那枚养元丹,若按丹霞峰杂役的份例折算,你不吃不喝做二十年,也未必换得到。” 夏至伸出去推钱的手停住…… “既然没钱,就不要在这种地方逞强。”墨衍补了一句。 夏至耳根微热。最终,还是把钱接了,紧紧捏在手里。 “丹药和钱,我一定会还。” 闻清晏只说无妨。 墨衍不置可否,只是将轮椅转过方向,白衣从扶手旁垂下,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再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偶然落到他眼前的一粒尘。 * 闻清晏安排一名练气弟子陪夏至下山。 到了住处,夏至立刻按嘱咐化开养元丹,喂了夏清婉第一份。 药液入口后没多久,夏清婉冰凉的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送她下山的弟子提出给夏清婉诊脉,夏至知道躲不过,已准备了一套说辞。 或许是养元丹起了作用,并没有让那弟子发现异常 他提议替她找个可靠的人照料她们。 夏至谢过,却婉拒了。 ……她怎么敢让天枢门的人长久靠近母亲和乔婆婆。 那名弟子很快告辞。 夏至送到门外。 起初,她以为他会沿来路回山。可到了前方岔路口,那道月白身影没有停,径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夏至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收紧。 西坡那座坟、渡船、清风镇……他会一处一处查过去。 船家和守吏若记得她的脸,她会穿帮。但她没得选。 夏至带着满腹心事转身进屋。 两尾原本沉在缸底的小鱼浮了上来,不约而同地游到她方才经过的那一侧,久久不肯沉下去。 无风,水面却久久未平。一轮将满的月,碎在粼粼波光里。 第一个望月……将至。 14我就是那个可以引万灵的女人 下山后的第一日,天色蒙蒙亮,夏至就起来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安静地躺着,握住那只已经不再像前些日子一样冰凉的手,眉眼终于松了一些。 养元丹真的有用……这一颗化开来省着喂,至少能护住娘一段时日。 喂完药,夏至替夏清婉擦了脸,又翻过身,在肩背和腰侧垫好软布,才轻手轻脚出了屋。 端着水经过廊下时,她脚步慢了些。 屋檐下多了一枚铃。白玉做的,只有拇指大小,垂着一截浅青色穗子。晨风穿院而过,穗子轻摆,铃身却没有发出声音。 昨日送她回来的天枢弟子临走前,将它挂了上去。 “岁安铃。山脚偶有邪祟游荡,这东西平日不响,若附近灵力异常,或有邪煞闯入,便会示警。” 夏至踮脚想细看,那人拦下她:“最好别碰。强行取下、损毁也会触动。真响了,附近巡守自然会来查看。” 岁安……名字倒是好听。 也不知道除了示警,还会做什么。万一哪天查出她是假的,再想悄无声息带娘和婆婆离开,只怕没那么容易。 还有,后天是望月。灵息反噬时,这玩意儿不会响吧? ……但愿是她多虑了。 院角有块空地。夏至顺手翻了土,洒下从药谷带来的种子,紫苏、藿香、小葱…… 早饭是粥、软面饼和小菜。 乔婆婆喝了两碗粥,筷子在快见底的菜碟里拨了拨,忽然夹出一小块腌肉举在眼前。 “今天有肉。”她笑得眼角都是细细的纹。 夏至也笑,心里却有些发酸。一路北上,大多时候都是干粮,乔婆婆已经许久没正经吃过一顿热乎饭。 她把自己那碟小菜推过去。“慢点吃,我再去买。” 吃过饭,夏至便出了门。 前几日匆忙住进来,只求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如今真要把娘和婆婆留下,她才发现缺的东西太多。 米粮、木炭、软布、灯油……一样样添进院子。幸好收了闻清晏的钱,否则连请人照料都成问题。 每花一笔,夏至都记在纸上,很快便写满一页。 唉……这些钱,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临回来前,她又去木匠铺订了只足够深的浴桶,约好第三日一早取。 最要紧的,还是找人。 她找来的妇人姓柳,四十来岁,做事利落,也照顾过久病的人。 夏至本来还算满意,直到教柳氏喂药。 她取出青玉瓶。柳氏的目光落在瓶子上,久久没移开。夏至顺着她的视线,看见瓶底天枢门丹房的印记。 印记很浅。若不认得,怎么会盯着看这么久? 柳氏察觉到她的目光,很快移开视线。“姑娘这瓶子倒是别致。” “摊子上买的。”夏至说了一句。 傍晚,她直接结了工钱。 “姑娘不是说要找长期的吗?”柳氏问。 “临时改了主意。”夏至客气地回答。 ……或许柳氏只是好奇,可她不能赌。 五日里的第一日,就这样没了。 直到夜里,夏至才有空处理自己的脸。 先前的草汁和药泥清水洗不掉。白日里她买了几味温和草药,调成洗液,手背试过没事,才往脸上敷。谁知没过多久便越来越痒,匆匆洗净后,两边脸颊已经红了一大片。 ……很好。从脸色蜡黄的普通姑娘,变成了被人连扇二十巴掌的普通姑娘。 她自嘲地想:这下倒是省得易容了。 第二日一早,夏至蒙着半张脸继续找人。 这回的妇人比前一个妥帖得多,说话轻声细语,乔婆婆同一句话问三遍,她便耐心答三遍。 夏至多留了个心眼。她假装出门后,又从后巷绕回来,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哐当。”碗碎了。 “都说了让你别动!”女人的嗓子没了方才的温柔。 “疼!”乔婆婆痛呼了一声。 夏至立即推门进去。 女人一惊,松开手。“姑娘,你怎么回来了?老人家刚才差点摔了,我怕她——” 夏至卷起乔婆婆的袖子,腕上已经浮起一道青紫的指痕。 她把工钱放在桌上。“你走吧。” 女人脸色变了变,到底拿钱走了。 夏至蹲下来捡净碎瓷,又取药酒替乔婆婆轻揉淤青。 “疼吗?” “不疼,看到之之就不疼了。” “对不起,婆婆。” 夏至鼻子发酸,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一些。 当天下午,夏至找了第三个。 刘婶性子老实,说话慢,做事也慢。 夏至想:慢一点没关系,肯听、肯学就行。 母亲怎么翻身、怎么喂水,平日要留意什么,夏至反复教了三遍;到了乔婆婆这里,又特意多叮嘱几句。“婆婆有时会记错事。多哄,要有耐心。” 刘婶认真记下。 下午,夏至出去买药材。心里总不踏实,不到半个时辰便赶了回来。 ……院门开着。 夏至快步进去。 刘婶从里屋出来,脸已经白了。“姑娘,老人家一直说您掉进河里了,我哄了好一会儿,明明已经坐住了。后来灶上的锅快糊了,我去了一趟灶房,再出来,人就不见了……” 夏至转身便跑。 她找过附近几条街,又一路问到桥头。她往下看了一眼,桥下水流很急。 跑了太久,脚又开始痛了。 街上有车马,有河沟,还有来来往往、她根本看不出修为深浅的人。乔婆婆眼睛不好,腿又跛,若有人将她带走,或者掉下水…… 夏至不敢往下想。 “婆婆!” 没人应。 她沿着河一路跑,终于在一处陌生的岔路口看见那道佝偻身影。 乔婆婆正拉着一个陌生人。“你知道药谷怎么走吗?” 那人愣了愣:“什么药谷?” 乔婆婆想了好一会儿,神情渐渐茫然。“那里是……我们住的地方,之之在那里。” “婆婆。” 夏至喊她。 老人回头,看清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茫然一下散了。“之之!我正找你呢。” 夏至几步冲过去,将老人抱进怀里。 乔婆婆被她撞得晃了晃,手忙脚乱地拍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夏至只摇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便会哽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一些,摸了摸乔婆婆的手臂和膝盖,确认没有受伤。 乔婆婆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害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别怕。”老人认真道,“清婉在呢。” 夏至眼眶一下子热了。乔婆婆已经记不得回家的路,却还记得娘和她。 “嗯……我们回家。”她拉着婆婆的手。 刘婶一直等在院门口,看到乔婆婆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对不住。我真的没想到……” 夏至没责怪,只照数结了工钱。 * 院门合上时,天已经暗了。 吃过晚饭,夏至收起碗筷。 该添置的东西已经差不多齐了,短短两日,这个院子也有了些家的样子。 ……唯独最要紧的事,还横在那里。 墨衍给她五日,如今已经过去两日,最后一日还得留出来上山…… 夏至取出裂开的八角阵盘,也不知道残余的阵纹还能遮住多少灵息。 明晚就是望月。 * 第三日天刚亮,夏至去了木匠铺。 脸上的红还没退,她蒙着半张脸。木匠和伙计将浴桶捆在小黑拖来的旧车架上,她付清余款,立刻往回赶。 正街偏又堵了几辆运货的车。 夏至牵着小黑拐进侧巷。巷子窄,浴桶不时蹭墙,小黑走得不痛快,回头冲她喷了口气。 “忍忍,这条路快。”她摸摸它的脑袋。 拐过一个弯,小黑忽然停下。 前面是……蝴蝶? 十几只各色蝴蝶挤在墙角阴影里,砖缝间还有甲虫往外爬,蚂蚁沿着墙脚排成线。 夏至下意识闻了闻衣服,又往后退了一步。那些虫蝶没有跟过来,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再往墙角看,破竹筐后露着一只手。 夏至皱眉看了片刻,牵着小黑准备绕开,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还是停下了。 “小黑,等一下,马上好。” 夏至取出苦蒿汁走过去。辛烈气味散开,蝴蝶纷纷飞起,虫蚁也往四周退去。 竹筐下面躺着个少女。半边脸肿得几乎睁不开眼,肩背都是血,身上却散着一股发腻的甜味。 夏至往还在渗血的几处伤口撒了止血粉。 ……能做的只有这些。 她收起药瓶,刚要走,脚踝忽然一紧。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抓住了她。夏至抽了一下,竟没挣开。 地上的少女已经睁开眼。“救救……我弟弟。” 夏至俯身去掰她的手。“先放开……你惹上谁了?” “我骗了人。” 少女喘了几口气。“我说……自己是皇榜上那个能引万灵的女人。” 夏至掰她手指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15我的命,抵给你 巷子里。 许萱趴在地上,一只手紧抓着那只脚踝不放。她费力看过去,只看得见洗得发白的裙角,和一旁车上绑着的大木桶。 “怎么骗的?”那女子问。 “朔州有种虫草,磨碎了混进花蜜,最招蝶蛾……我涂在身上。” 她在牙行后院招来蝴蝶。那些人信了,将她锁起来,给了她饭,还答应请郎中去破庙给弟弟看病。 后来一个懂香的婆子闻出不对,从她身上搜出剩下的香粉,饭没了,药没了,她也险些被活活打死。 “你知道冒充皇榜要找的人,是重罪吗?” 许萱舔了舔裂开的唇,“我实在没有办法,弟弟快病死了。” “明知道会被查出来,还敢去?”那女子蹲下身,脸上蒙着布。 “艾生已经两天吃不下东西了。”许萱声音干涩,“我想着先拿到药,等他退了烧再说,打我、抓我……那都是后面的事。” 巷子里安静下来,那女子很久没说话。 许萱看不见她的神情,只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救救我弟弟。他昨天还能喝水,今早我走的时候……已经叫不醒了。” 眼前的女子却始终没有答应。 许萱用手去够那片裙角。 “我的命也可以给你。” 她越说越急,生怕慢一点,眼前的人就走了。“我会调香,会打架,学东西很快,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知道这条命未必值什么钱,可这是她最后能拿来换的东西了。 离开朔州时,她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根银簪。后来,银簪换了干粮,干粮也吃完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艾生才三岁。” 许萱忍着疼,终于抓住那片裙角。 “从朔州出来的时候,他走不动,我就背着他。路上没东西吃,他总说自己不饿,把东西偷偷留给我。” “有一次只剩半块饼,我明明看着他吃下去了。半夜饿醒,他手里还抓着一小块,已经捂软了……他说,给姐姐。” 许萱说到这里,眼泪才终于掉下来。 淌过伤口,疼得发麻。 “我和他说,到了玄州就好了。这里有药,仙人会救我们,我一定能把他养活。” 可到了玄州她才知道,仙人会从头顶飞过去,却不会因为一个凡人孩子病了就停下来。 “求你,救救他。”许萱仰着脸,一字一句道,“我的命,抵给你。” 蒙面姑娘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看不出情绪。 过了很久,方才绷紧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那女子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许萱紧攥的手指。 “我帮不了你。”那姑娘起身。这一次,许萱再也抓不住她。 “求你……我只能求你了。” 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不起。” 木轮碾过青石,蹄声渐渐远去。 后来有一辆菜车经过。车夫远远看见她,从另一边绕了过去。又有脚步到了巷口,停了一会儿,也绕开了。 再后来,连脚步声也没有了。 日光一点点越过屋檐,落在许萱身上。 ……不会有人来了。 她用手肘撑住地面,往前挪了一点,又一点。身后慢慢拖出一道血痕。 那座庙离这里有三条长街,早上走过来都要大半个时辰。 她爬不到的。 可艾生还在等。今早离开破庙时,那孩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还是抓着她的手指不肯松。 许萱试着撑起身,却重重摔在地上。 从朔州到玄州,他们一路饿过、冻过,没东西吃便沿路讨,也挨过骂、挨过打。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里。 玄州比朔州好太多,镇子里有客栈、有酒肆,路上有腾云驾雾的仙人,药铺柜台后摆着一瓶瓶能救命的药。 可他们什么都买不起。 终于走到了有药的地方,艾生还是要死了。 许萱再也爬不动,彻底伏倒在地。 “艾生……姐姐对不起你。”她眼眶涩得发疼,眼泪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巷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许萱没有抬头。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面前。 许萱模糊的视野里,先是一匹黑色的骡子。再往后,那辆小车已经空了,绑在车上的木桶不见了。 她怔怔抬头。蒙着半张脸的姑娘站在那一线光里,手里拿着水囊和一个小包袱。 ……她回来了。 许萱一时都忘了说话。 那姑娘在她面前蹲下,先喂她喝了几口水。裙摆直接落在泥灰里。她搭过脉,翻开她的眼皮,又剪开被血黏住的衣料,检查伤口。 许萱下意识往后缩。 “别动。” 药水碰上伤处,许萱疼得发抖。那只手停下来,等她缓过来,才继续。 上过伤药后,那姑娘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袍,披到她身上。 她替她系好衣带,问:“还能指路吗?” “能。” 直到被扶上已经空下来的小车,许萱仍觉得像是在做梦。 那姑娘已经走到前面,牵起骡子。“走吧,你弟弟还在等。” 许萱鼻子发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眼泪一颗颗落下来,砸在那件外袍上。 她这一路求过人,骗过人,把自己的命拿出来赌,什么都没有换到。 只有她…… 明明没答应救她和弟弟,却回来了。 * 车子停在镇子西南角的破庙外。 许萱往平日栖身的角落看去。 空了。 “艾生?” 没人应。 庙里的人避开她的眼睛。一个年长乞丐迟疑片刻,抬手指向侧墙。 “在后头。” 庙外,倒塌的屋檐下铺着一卷破草席,露出一只很小的脚。 “艾生!” 她想要扑过去,几乎从车上跌下来。蒙面姑娘按住她,快步上前抱起了孩子。 艾生缩在她臂弯里,只有小小一团。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发白,眼窝已经陷了下去,呼吸急促。 那姑娘摸过额头和颈侧,又压了压孩子手背的皮肤,俯身听他呼吸。 “还来得及。”她取了水,用湿布先将艾生的嘴唇一点点润开,再一点点喂水。 前两口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她用布擦去,又继续喂。 这一次,艾生的喉咙轻轻动了。 ……吞下去了。 那姑娘取出针,针尖落下。 艾生急促的喘息没有立刻停,却渐渐不再像方才那样发颤。几针过后,紧握的手也一点点松开。 许萱半躺在车上,一只手抓着车沿,目光始终没有从艾生身上移开。 蒙面姑娘收起针,走向破庙,对几个乞丐开口。 “孩子不像时疫,更像风寒拖久了,又饿得太狠。”她取出几枚铜钱,“让他们住回原来的地方,孩子不能吹风。” 没人接钱。 一个年长乞丐许久才道:“姑娘,不是我们心狠。疫病死了那么多人,我们不敢拿这里十几条命赌。” 旁边有人看向许萱。“她今天去骗了牙行。那些人要是找来,我们怎么办?” “我们也没地方可去了。”又一个乞丐说。 “他们不能进。”几人附和。 蒙面姑娘捏着那几枚铜钱,看了一眼破庙里挤在一起的人,把钱收了回去。 许萱却撑住车沿,勉强把上半身支了起来。 一路上,有人抢吃的,她便比对方更凶;有人敢碰艾生,她就捡起石头,摆出真敢拼命的样子。 她一路都是这样护着艾生活下来的。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谁敢再动我弟弟一下试试。”声音又哑又狠,最后几个字却已经发了飘。 眼前一黑,整个人重新跌回车板。 蒙面姑娘快步过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背,没让她撞上车沿。 许萱还想起身。“他们……不让艾生进去……” 蒙面姑娘先看了一眼草席上的孩子,又看向破庙里那些沉默的人。 “那就不进了。” 许萱还没听明白,眼前已经彻底黑了。 16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夏至牵着小黑,车上躺着昏迷的姐弟俩,破庙在身后越来越远。 “小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小黑甩了甩脑袋,继续朝前走。 夏至叹气。 女孩最后那句恳求,仿佛还在耳边——求你,我只能求你了。 不久前,在丹霞峰上,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山脚下只有我。 ……这是现世报来了。 她们其实没那么像,却都背着一个随时会被戳破的谎。一个顶着皇榜上的名头骗人,一个借着别人的名字进了天枢门。 都没有第二条路。 那时候,她也顾不上身份拆穿以后会怎样,只知道娘还躺在山下。 她得活着,拿到药。明日怎么办,等活过今日再说。 ……真麻烦,偏偏今晚还是望月。 夏至故意绕了几条巷子,又折返一次,确定没人跟着,才把姐弟二人带回院子。 日头已经西斜。 接骨,煎药,腾床铺。 忙到最后,夏至蹲在地上削木杖,已经后悔了不止一次。她原本是下山找人照顾母亲和乔婆婆的。人没找到,家里反倒多了两个病患。 夏至递上木杖。“试试。” 许萱的腿已经接正,用木板固定着。她撑着床沿站起来,伤腿不敢使力,咬牙挪了两步。 “先说好,我只留你们两日。”夏至道,“这两日不能出院子,里面那间屋也别靠近。离开以后,这里的一切都忘干净。” 许萱看了一眼弟弟,点头。 “好。” 没问为什么,也没讨价还价。 夏至让姐弟二人暂时和乔婆婆挤在一处。 乔婆婆总想着回药谷。今日已经闹过一次,没多久,又翻出了包袱。 “之之,我们回药谷。” 夏至手里的活还没放下,许萱先问:“婆婆要走?” 乔婆婆点头。“回家。” “那我怎么办?” 乔婆婆怔住。 许萱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向艾生。 “我走不了,艾生还病着。婆婆把我们捡回来,怎么能不管了?” “我捡的?” “可不是吗?”许萱煞有其事地道,“您还答应我,要照顾我们两日呢。” 乔婆婆抱着包袱的手渐渐松开。“那……吃完饭再走。” 许萱弯起眼睛。“好。” 这一顿饭吃完,乔婆婆果然没再提回去。 后来夏至才发现,许萱很有办法。 “婆婆,药快滚了,是不是该添水了?” 乔婆婆便去守药炉。 “药沫是不是要撇掉?我不会,您教教我。” 乔婆婆便拿起小勺。 添水、看火、晾药、喂艾生,一件接着一件。许萱自己做不了多少,却总能赶在乔婆婆糊涂以前,先给她找件事做。 到了后来,连夏清婉擦身的热水都提前烧好了。 夏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许萱靠在门边,用木杖费力拨着柴。察觉夏至的目光,她抬起头。 夏至看了她一会儿:“两日后还是要走。” 许萱动作顿了一下,只说:“知道。” 又低头拨柴。 夏至抿了一下唇,转身往院里走,余光扫过西墙,脸色忽然一变。 太阳快落山了。 母亲今天的药还没喂,窗缝没封,浴桶里的水也才一半…… 夏至匆匆进屋,扶起母亲喂下药液。 “婆婆,艾生交给你。”夏至又吩咐许萱,“帮我看着婆婆。接下来无论有什么事,都先别进来。” 许萱点头。 夏至打起井水,一趟趟往房里送。直到最后一桶水倒进浴桶,乔婆婆竟一次都没来找她。 水已经接近桶沿。 夏至插好门闩,又用厚布将窗缝压严,连最后一丝缝隙也堵住。 芦管、苦蒿汁搁在浴桶边。 最后是那块残破的八角阵盘,她摆好阵盘,嵌入灵石……能不能撑住,她不知道。可她手里只有这个。 …… 窗外月色渐明,归藏珠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微烫,很快,热意便沿着血脉蔓延,像无数细小的火星落进身体,一寸寸烧向四肢。 夏至咬牙,和衣沉入冷水。 她很快发现,即便不用芦管,自己在水下也能闭气很久。可没等她细想,热意已经卷土重来。 湿透的衣料紧贴皮肤,稍一动作,粗糙的布料磨过身体,那阵躁意反而更明显。 夏至浮出水面,呼吸已经乱了。 又一阵热浪袭来,她本能地蜷紧双腿,那压迫竟让躁动缓下去一点。 夏至很快明白了这是什么。 ……既然是身体的反应,就先压下去。 她将湿透的外袍褪下扔到桶边。没了衣料摩擦,舒服了一些,却远远不够。 夏至闭上眼,顺着身体的反应一点点摸索。 水面轻轻晃动。 起初生涩,指尖偶尔落对地方,绷紧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阵灼热微微缓解;一旦偏开,那阵热意又卷土重来。 她只能像第一次给自己诊病一样,在陌生的反应里寻找能够让这场异常停下来的办法。 井水被她周身的滚烫烘得发温。 浮力托着身体,水流贴着皮肉游移。夏至只觉得热意顺着脊椎骨往下淌,全积在腰腹与腿根,胀得发紧。 她的左手先擦过胸前,那一点早已硬挺如珠,指尖稍一擦过,便带起一阵自下而上的酥麻。她屈起指节,在敏感处轻碾了两下,激得腰身下意识往上一弓,水面哗啦荡开一圈细浪。 小腹深处的火烧得太凶,腰侧酸软得使不上力,空虚感顺着骨髓往上钻。 她将双膝在水底向两侧分开,右手顺着平坦的小腹一路向下,指尖探入大腿内侧。 触手一片滑腻。 指腹刚压上去,一股酸麻便自尾椎直冲头顶。 …… 窗外,一只飞蛾落在院墙上。 越来越多的虫蝶从夜色里飞来,绕着这座院子盘旋。 水缸里的小鱼忽然跃出水面。 一轮圆月悬在院墙之上。 屋檐下,岁安铃的浅青色长穗缓缓飘起。 * 玄州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男人斜靠在榻上,常服松散。烛火映进微挑的桃花眼,看信时却许久没有眨一下。 看完,他指尖一捻。 一点赤金色火苗凭空浮起,火焰贴着纸面一掠,纸页化作细灰,一丝焦气也无。 “天枢的拜帖照旧,三日后。” 裴衡站在一旁。“画舫也照原定时辰入城?” “嗯。天枢那边怎么样?” “巽三刚送回消息。林长老从岚州回山了。” “人呢?” “没带回来。兽潮也没查出结果。” 夜南黎没有说话。 裴衡这才继续道:“还有一件。月汐莲出了问题,墨衍今年那炉九转还生丹,未必开得成。” “我们的照送。” 裴衡顿了一下,问:“玉魄莲也送?魔渊今年只出了两株。” “自然。”夜南黎笑了笑。“还得让顾承章亲眼看着它进天枢。总得让陛下知道,本王替他求丹,尽心尽力。” “明白。” “朔州的人到了吗?” “秦校尉带着一个参将,已到云脊山脉北侧。今晚是否召见?” “不急。”夜南黎道:“让他们换地方,别留下痕迹。” 裴衡顿了一瞬。“明白。” “巽九呢?” “已经到了。” 片刻后,门外响起三声轻叩。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灰布短褂,袖口还沾着油污,腰微微弓着,像刚从哪家食肆灶下钻出来。 门一关,他抬手抹过脸。 五官变得锋利,腰背随之挺直,那点市井人的畏缩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巽九,拜见王爷。” 夜南黎抬了抬手。巽九起身,将玄州近来的消息一一报上。 “……皇榜这边,玄州送来的女子共一百二十七人,全部验过,没有一个对得上。” “嗯。” “另有三个不肯回去。其中一个,是顾刺史亲自送来的。” 夜南黎把名册丢回桌上。“照惯例处理。” 裴衡说:“顾大人不久前还来信,问要不要扩大搜查。” “告示照贴,关卡照查。别挨家挨户搜,也别再送人来凑数。” “是。” 夜南黎补了一句:“他若实在闲得慌,让他先把城西那几处流民棚收拾收拾。” 话音刚落,厅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鸣。 几人同时抬头。 架上的赤羽不过巴掌大小,乍看像只普通的赤雀,额顶却生着一簇鲜红短翎。 此刻,那簇短翎忽地竖起。双翼展开,羽毛间竟浮起一层细细的金纹。 “赤羽。”夜南黎唤了一声。 往日一声便回的灵禽,这一次连头都没转,便振翅冲向窗外。尚未撞上窗纸,纸面已经从中心焦卷开来。 一道赤影穿火而出。 裴衡脸色骤变。 夜南黎已经起身。“跟上。” …… 三道人影换过黑衣,蒙了脸,没有御器,只沿着屋脊一路追了半座玄州城。 赤羽最终落在一处旧院墙头。 夜南黎停在对面屋脊。 满院都是虫蝶。墙头、树梢、屋檐,密密麻麻覆了一层,更多黑影仍不断从夜色中飞来。 赤羽低头吞掉一只飞蛾,又立刻抬头,盯着院中。 裴衡皱眉。“它什么时候吃这个了?” 夜南黎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向屋檐,一枚白玉小铃垂在那里,浅青长穗正轻轻摇晃。 巽九低声道:“岁安铃,天枢门的。” 院外还笼着一层残阵。 夜南黎分出一缕神识,沿着断裂的阵纹悄无声息地探入。 最先传来的,是水声。 神识循声掠过廊门,停在最里面那间屋前。 再往前—— 木桶里的水正剧烈晃动。 原本只是追着赤羽而来的男人,竟忘了收回神识。 17给他的饵? 水漫过桶沿。 女子乌发凌乱,大片红痕覆住侧脸,看不清眉眼。只看见她咬住下唇,像在忍耐着什么。 下一瞬,她浑身突然绷紧。 水声大作。 夜南黎终于明白自己撞见了什么。 神识猛地撤回。 屋脊上冷风扑面。他睁开眼,眼底却残存那一抹媚色——仰颈时那一下轻颤,水波下骤然并拢的腿根,连同泛着薄粉、紧紧蜷起的圆润脚趾。 裴衡察觉不对,以为夜南黎的神识遭袭,抬手便要破阵。 夜南黎一把扣住他。 “别进去。”声音比平日低哑。 夜南黎眉心蹙起。 他甚至没看清那张脸,只记得那两片红斑和紧咬的红唇。 ……可身体里的热没有退,那处的反应已无法忽视。 燥热越来越重。 裴衡察觉他周身温度骤升,脸色一变。“离火反噬!?” 赤金纹路从夜南黎手腕与耳后浮现,还在向上蔓延。 赤羽似有所感,突然昂首尖鸣。一缕火焰从鸟嘴溢出,惊飞满院虫蝶。火星落向屋檐。 “叮——” 岁安铃响了。 巽九脸色一变:“巡守很快会到。” 远处两道青色灵光正由远及近。 夜南黎抬手召回赤羽。鸟儿在墙头踱了两步,仍不肯走。 “赤羽!”声音里带了威压。 赤羽终于振翅落上他的肩,却仍回头望着那座院子。 “巽九,善后。” 两道黑影掠过屋脊,融入夜色。 巽九无声掠下屋脊,落入巷尾。再出现,他已佝偻着背,鬓发灰白,手中也多了一面旧铜锣。 * 夏至刚从那阵几乎席卷神智的热浪里跌落。她伏在桶沿上换气,喘息牵扯着四肢发颤。涨满全身的热潮正在逐渐退去。 这时,一声清越铃音穿过门窗。 ……岁安铃响了? 是气息泄露了? 夏至将自己沉得更深,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房门打开。 “姑娘,你没事吧?”许萱在廊下唤她。 “没事,别进来。”声音哑得几乎不像她。 院门很快被敲响。“天枢门巡守查验,开门。” 乔婆婆隔着屋门问:“之之,谁来了?” 夏至的手指扣紧桶沿。 ……最坏的事还是来了。 院门再次被敲响。“再不开门,我们便按示警规矩入内查验。” “先稳住婆婆,再开门。”夏至道。 许萱立刻拄杖离开。 “婆婆,艾生是不是又发烧了?您替我守着,别离开他。” 房门合上。 木杖点地,一轻一重。随后,门闩被拉开。 “岁安铃为何示警?”年长的巡守问。 “不知道,我们都在房内。” “院里这些虫蝶呢?” 许萱没有回答。 夏至皱眉。 ……虫蝶,是被她引来的? 她摸到桶边的苦蒿汁,尽数倒入水中,辛辣味很快弥漫开来。 “萱儿,白天你那件衣服还没扔?”她扬声道。 许萱立刻接住。 “是我香囊破了,衣裳上沾了香。” 年轻巡守问:“什么香能招来这么多虫?东西还在吗?” 木杖声一来一回。 “从朔州带来的,里面掺了虫草。” 布料翻动。 “确有虫草和蜜脂。” 脚步声沿院墙查过一圈,停在西墙。 “这里还有火属余息。你们动过火属术法?” 许萱没有回答。 夏至心口一沉。 ……火息术法?刚才墙外有人? 年轻巡守取出青铜盘。灵力注入,盘中细针偏向西墙。 “火息来路不明,先报巡律堂,请执事过来详查。” 夏至扣住桶沿,心跳乱了几拍。 巷口忽然传来铜锣声。一个佝偻着背的更夫边走边敲,嘴里嘀咕: “方才还瞧见墙头闪了点火,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年长巡守立刻叫住人:“你看见火光了?” 更夫停下,眯眼望向院墙。“是有一点。墙头还蹲着个黑影,也不知什么鸟,像在吃虫。后来墙上一闪,像溅了颗火星。我还当自己眼花了。” “飞向哪里?” “往南。快得很。” 年轻巡守看向盘旋未散的虫蝶。 “可能是火鸦被虫草香引来了。” 年长巡守再看铜盘。细针已经彻底归正。 “残息已散,无须惊动执事。记下:虫草香引虫,疑有火鸦掠院;无邪煞、魔息及持续术法波动。” 年轻巡守仍看向最里面的屋子。 “里面是谁,为何不出来?” 许萱挡住廊门。 “我家姑娘不方便。” “请她出来。” 夏至用手臂推了一下桶壁,水声传出。 “前辈,我正在药浴。” 她不知道门外的人会不会以神识强探,只能拨开湿发,露出脸颊上的红痕。 “身上起了疹子,实在不便开门。我也是天枢门新录的杂役,过几日便回山当差。岁安铃为何示警,晚辈确实不知。” 脚步停在门外。 “铃响时,可曾发现异常?” “没有。我一直在水里。”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 夏至往水中缩了缩,自己的心跳清晰可闻。 “既是药浴,便不打扰了。把引虫之物收好。这次招来的是火鸦,下次未必只是鸟。” “知道了,多谢前辈。” 脚步退远,院门合上。 许萱在廊下问:“姑娘,他们已经走了。还要做什么?” “虫子呢?” “快散尽了。” “收好香囊,去睡吧。” “好。” 木杖声渐渐远去。 夏至伏回桶沿,彻底失了力气。 她低下头,水中映出她潮红未褪的半张脸。 * 别院静室里,寒气凝满半面墙。 夜南黎赤裸上身,数道赤纹在皮肤下明灭。赤羽蹲在玄铁笼子里,不吃东西,始终朝着那座院子的方向。 裴衡催动玄冰珏,寒气沿着赤纹向下压。 “离火已经叁年没有反噬过了。”他忍了片刻,还是问,“王爷,刚才看到了什么?” 夜南黎看了他一眼。 裴衡闭嘴。 门外传来叁声轻叩。 巽九推门而入。 “处理好了?” “巡守已经撤了。记录是虫草香引来火鸦,无邪煞、魔息和攻击术法。” “谁住在那里?” “登记的名字叫闻菱歌。叁日前刚录入天枢门杂役名册。” “天枢门的杂役?” “院里还有一个拄杖的女子,叫许萱。属下白日在西市见过她。她用虫草引蝶,冒充皇榜上的万媚之女,被人牙子拆穿。那些人险些将她打死,是属下拦住的。” 夜南黎皱眉。 ……一切都过于蹊跷。 一个冒充万媚之女的人,一院虫蝶,失控的赤羽,还有恰好响起的岁安铃。 偏偏发生在他秘密抵达玄州的第一晚。 “朔州的人到了吗?” “秦校尉带着一个参将,已到云脊山脉北侧。” “换地方,别留痕迹。” 裴衡面色一凛。 “明白。” 巽九问:“这条线要不要深挖?” 夜南黎想起那被咬得发白的红唇。 “先到这里。” 闻菱歌是不是饵,现在都不能查。若真有人故意把她送到他面前,此刻再往下查,便是在沿着对方铺好的路走。 “查知道本王今晚抵达玄州的人。” 裴衡神色一变。 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 “那闻菱歌——” “叁日后,本王原本就要进天枢门。” 夜南黎靠回榻上,压住灼烧的心口。 “届时,本王自己看。” 巽九领命退下。 夜南黎闭上眼,方才的水声却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闻菱歌。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颈侧刚压下去的赤纹,又向上爬了一寸。 18走了,又能去哪儿? 次日,夏至睁开眼时,窗纸才透出一点灰白。 昨夜的一切随之回来:岁安铃,巡守,院外那股陌生火息…… 至少,都过去了。 她最后只记得热意退尽,自己爬出水,连头发都没擦便倒上了床。 这一觉睡得很沉,身体却没缓过来。腰腹发酸,四肢无力,双腿稍一并拢,某些记忆也跟着回来。 夏至下床穿衣。 院里虫蝶死了一地,墙根和石板上还留着几处焦痕。她顾不上清理,先去看母亲,确认脉象平稳,才去灶房生火做早饭。 许萱听见动静,拄着木杖出来:“姑娘醒了?我来吧。” 夏至把火钳递给她,转身去了浴桶旁。 她将水一瓢瓢往外舀,倒到墙根时,动作忽然停了。 昨夜被燎焦的草里,两根细茎重新支起,焦黑下透出一抹新绿。 夏至蹲下刮开茎皮,里面是活的。 ……是这水? 药谷那些年,她早偷偷试过自己的身体。血、汗、唾液,能试的都试过,没有哪株草因此变化。 昨夜不同的,只有第一次完整望月,还有院外那股来历不明的火息。 她挖来三株差不多的野草,一株浇井水,一株滴浴水,一株什么都不动。 一炷香后,三株一起蔫了。 夏至:“……” 她没再折腾,只装了小半坛浴水封好。苦蒿味还在,说是驱虫药也过得去。 留到山上再试。 粥熟以后,夏至吃了几口便匆匆出门。前两日找过的人里,还有几个留过口风,她必须在今天敲定人选。 ……结果比前两日还差。 不知道谁把她家的情况说开了,前两个一听除了长期昏迷的病人,还有个乱跑的老人,连门都不愿进。 第三个价钱比原先翻了两倍。 最后一个说:“哪有那么多工夫?拿绳子往床脚一拴,天亮再松开就是。” 夏至起身:“不必了。” …… 再走上街时,已经快到午时。 远处天枢群峰没在云里,只露出一线苍青。 放弃丹霞峰,带着娘和婆婆走。这几日,她不止一次想过。 可走了,又能去哪儿? 她好不容易才替娘挣来一点活下去的可能。现在回头,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回到巷口时,夏至先闻见了饭香。 “艾生,那个老了,别摘。”许萱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她推开门。 艾生病刚退,脸还有些白,正坐在小凳上择菜,把嫩叶一根根码进竹筐,乔婆婆坐在灶后添柴。 昨日满院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湿衣洗了,院子扫了,连她没顾得上刷的木桶都冲洗过。 许萱回头:“姑娘回来了?正好吃饭。” 夏至站了一会儿:“……嗯。” 一碟青菜,一碗蒸蛋,一锅加了碎肉的粥。 夏至喝了几口,目光扫过里屋。 “方才我给夫人翻过身,肩背的垫布也换了。”许萱道。 夏至点头,重新低头吃饭。这碗粥,她难得从头吃到了尾。 饭后,艾生陪乔婆婆在院里晒太阳。 夏至关上门,看向许萱。 “你想留下吗?” “想。” “想清楚。现在走,我不会追你,艾生的药钱也不用还。” 许萱手指蜷了一下:“我想留下。” “为什么?” “这里能活,我也能做事。” 夏至将一颗褐色药丸放到桌上。 “我还不能信你。这是蛊丹。每两个月,我会给你一次压蛊药。断药以后,腹痛只是开始。” 许萱盯着药丸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吞了。 夏至反倒愣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许萱捂着肚子靠在桌边,额头全是冷汗。 “姑娘,它是不是……动了?” 夏至看了一眼:“正常。” 许萱脸更白了。 夏至低下头,继续刮养元丹。 其实那只是颗药性稍重的驱虫丸。 她赌不起人心。多一道绳,总比没有强。 许萱靠谎话救弟弟,她靠谎话救母亲。如今,谎话不过又多一个。 养元丹只有一颗,满打满算也只能分三十份左右。前几日已经用掉几份,夏至将剩下的按每日分量一一包好,收进木匣。 她把匣子交给乔婆婆:“婆婆,一日一包。” 乔婆婆立刻抱紧:“一包,不给多。” 夏至点头,又教许萱用多少温水化药、分几次喂。许萱听一遍便记住,仍找来纸一条条写下。 写到最后,她忽然问:“姑娘若这些药吃完了,还没回来呢?” 夏至顿了顿:“我会回来。” 话出口,她自己先沉默了。 ……若她回不来呢? 没有第二颗养元丹。她必须回来,还得带着药。 下午,常往天枢送粮食杂货的车夫来了。被褥、衣物、药具和那坛“驱虫药液”,都要一并送上山。 车夫张口要八十文。 许萱拄着木杖出来,三句话以后,八十变成六十。 车夫一脸肉痛地收钱走了。 夏至把一个装着碎银和铜钱的钱袋递过去:“以后缺米粮、炭火,就找他。” 许萱接过:“我会记账。” “嗯。” 夏至没有半点舍不得。钱很重要,但没了总还能赚。 第五日天还没亮,她便坐到了母亲床边,握住她的手。 “娘,我走了。” 她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指尖。 “我会带药回来。”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夏至起身出门,岁安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她没时间惆怅,只能往前走。 * 天枢山门前,值守弟子接过她的名牌。 纸页哗啦一响,夏至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丹霞峰,思过崖西麓?” “是。” 木印落下。 “进去吧。” 夏至走出十几步,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气。 “闻菱歌!” 身后忽然有人大喊。 夏至心口猛地一紧,回头。 车夫正站在货栈边冲她挥手。 “你的东西!” 夏至:“……” 她过去接下被褥。 ……是有些太紧张了。 若调查真查出了问题,她不知道会在哪里被拦下。可一路上,始终没人来拿她。 丹霞峰给杂役安排的住处,比她想象中好。 房间不大,却有床、有桌、有柜,窗边还放着一只干净木盆,山泉从石槽一路引到院外,比她山下自己住的屋子还舒坦些。 晚饭在丹霞峰下的膳堂统一领。 白米饭、两样素菜、一碗豆腐汤。肉不多,味道竟很好。 夏至坐在最角落,吃第二碗饭时,远处两个炼气弟子同时伸筷,其中一人的筷子忽然快了一线,最后一块肉已经进了碗。 “吃个饭你还使灵力?” 四周顿时笑成一片。 夏至低头扒饭,唇角也弯了一下。 原来修士也吃饭,还抢肉。 “对了,你们听说没有?” 有人道:“前几日丹霞峰来了个凡人杂役,听说半点修为都没有,开口就说自己想学炼丹。” 夏至的筷子停住。 “凡人?”有人笑出了声,“知道炼丹是什么吗?” “她不会还想着进墨长老的丹房吧?” “别说凡人,天枢这么多内门弟子,想进墨长老的丹房都难。我前年第一关就被赶出来了。” “她连灵力都没有,拿什么控火?” 旁边有人道:“拿柴烧。” 又是一阵笑。 “怕是寿元耗尽,连门都没摸到。” 夏至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那句“想学炼丹”,落进这些人耳中究竟有多可笑。 “不懂就不能学了?” 一道女声从后方传来,笑声顿时小下去。 “闻师叔。” 夏至回头,看见一个杏眼女子刚从外面回来,端着才领来的食盘。 姓闻。 夏至记得闻掌门提过,他有个女儿。 “谁不是从不会到会?”她把食盘放下,“人还没开始,你们倒先替她把一辈子算完了。” 最先说话的人讪讪道:“闻师叔,我们也就是随口说说。” 夏至低下头继续吃饭,胸口堵着的那点东西,不知怎么散了一些。 有人赶紧换了话题。 “对了,尹师兄不是去岚州了吗?还没回来?” 闻书月拿起筷子:“回来了。” 夏至的动作顿住。 ……尹师兄? 夏至直觉是那个送她下山,临走前亲手把岁安铃挂到院檐下的尹长川。既然他已经调查回来,她现在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 夏至绷了一路的气终于松开一点,夹起一颗青菜。 闻书月随口又道:“不过没歇,今日又走了。” “去哪儿?” “越州。” 青菜掉回碗里。 ……越州。 闻菱歌的家乡,那里还有无数她不知道,也不可能提前背下来的旧事。 就像那杯差点让她露馅的桃花醉。 岚州查的是她亲自走过的一路,可越州查的,是一段她从未活过的人生。 周围仍有人说笑,桌上的豆腐汤还冒着热气。 夏至却觉得浑身一点点凉了下来。 19为什么有人生来就能这么活? “她不是闻菱歌。”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闻清晏、墨衍、巡律堂弟子,还有膳堂里那些笑她异想天开的人,全都看着她。 有人从身后拖出夏清婉。母亲的头无力垂着,乔婆婆扑过去,被剑鞘扫倒。 夏至想冲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碧络的藤尖停在眉心。 墨衍问:“你到底是谁?” 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叫夏至。” 藤尖刺入眉心,冰冷的东西灌入脑海。 夏至猛地睁眼。 窗外还黑着,冷汗已经浸透后背。她坐在床上喘了许久,才抬手擦去额角的汗。 只是梦。 可越州是真的。 尹长川已经走进真正闻菱歌生活过的地方。那里有她不知道的旧事、不认识的人,还有无数可能让她露馅的细枝末节。 她阻止不了,也不敢打听。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们查出问题以前,继续做闻菱歌。 尽快拿到药。 天刚亮,夏至便跟着杂役去了思过崖西麓。 药田沿山坡一层层铺开,田埂与沟渠蜿蜒交错,远处没入山雾。带路的人把她领到最偏的一角,丢下一句“周管事稍后会来”,便匆匆走了。 田里种的是止血草和清心草,大多还活着。唯独中央围出一小块,整整齐齐三十个坑,里面全是枯苗。 这些枯苗,不会算在她头上吧? 夏至拿起锄头。这里土硬,一锄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没多久掌心便鼓起水泡。 “新来的?叫啥?” 上一层田埂站着个圆脸妇人,看上去四十来岁。 “闻菱歌。” “我姓余,名秋娘。你可以叫姐姐。” “余……姐姐。” 余秋娘满意了,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抽下腰间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塞过来。 “遮着。这里下午日头毒。” 夏至盖在头上,道了谢,顺势问起那三十株枯苗。 “聚灵草,可惜了。”余秋娘道,“墨长老这几年一直试着把它种在普通药田里。每活十株,多一成份例;三十株全活,听说还能赐丹。” ……赐丹。 两个字,让夏至一下抬起头。 “这些死苗还会补吗?” “你这块有些麻烦。前任伤退以后,管事想着新人很快会来,也没另派人照看。” “要去找谁说?” 余秋娘想了想。“等周管事来问吧,先干活。” 夏至只得从最下面一垄开始。 松土、拔草、捉虫,浇水…说来不过几件事,真正做起来却没一样轻松。土里混着碎石,虫卵藏在叶背; 近处取水口又因戒兽伤人,被铁网牢牢封住,她得绕过两道坡挑水。 第九担时,扁担已经把肩头磨得青紫,刚好些的脚踝也重新作痛。 余秋娘看她走得艰难,啧了一声:“你真一点修为都没有?” “没有。” 余秋娘顿时来了精神:“那你看好了。” 她掐诀一引,水面晃动,一道拇指粗的水流歪歪扭扭升起,越过几丈,落进桶里。 余秋娘瞥见夏至羡慕的眼神,抬了抬下巴。 下一趟,夏至却看见她弯腰自己打水。 “怎么不用刚才那个?” 余秋娘轻咳一声:“灵力不要钱啊?” 夏至:“……” 原来低阶修士也舍不得用灵力。 唉,别人至少有东西可以省,她却连“省”的资格都没有。 临近午时,夏至才清完不到一半的田。 蹲得太久,起身时眼前发黑,扶住锄柄才没有栽下去。掌心水泡已经磨破,血和泥糊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但是她不敢休息,别人可以在这里做三年五年杂役,慢慢攒份例,慢慢等机会。 她不行。 山下的养元丹每日都在减少,手里的银钱也总会花完。越州那边,更可能随时查出问题。 她必须尽快靠近丹药,靠近丹炉,靠近那个能炼出九转还生丹的人。 可她要怎么才能快? 远处,一架乌黑轮椅沿田埂而来。 夏至心里那点被疲惫压下去的希望,又悄悄冒了出来。 ……墨衍。 两名药侍跟在墨衍身后,一人推轮椅,一人记册。每经过一片田,他腕间木环便散出数缕细藤,钻进土层。 “水多了。” “主根生虫。拔掉,原土烧净。” 碧络从土中抽出时,藤尖卷着腐根与湿土。 夏至渐渐看得入神。 她从前总觉得,炼丹离不开丹炉。 可一株药为什么活,为什么死,药性为什么会变,原来都在丹炉之前。 终于,轮椅停在她的田前。 夏至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裙角脏了,鞋上都是泥,掌心水泡破得厉害,血和泥混在一起。 她摘掉满是汗水的头巾,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碧络依次探过田间。 “聚灵草三十株,全部枯死。旧损,不计她名下。” 说完,轮椅便转向下一块田,没多看她一眼。 “墨长老。” 夏至急忙追了两步,伸手想拦。那只手快碰到衣袖时,又停住了。 太脏了。 指缝全是泥,掌心还渗着血。近在咫尺的白衣却纤尘不染,连身上的药香都是清冷的。 她慢慢收回手。 “这些苗死时还没交到我手里,能不能重新补三十株?” 墨衍的目光从她掌心掠过,没丝毫停留。 “找管事。” “能不能请您留一句话,让管事再给我一次机会?” “按规矩申请。” “可是——” “若每个人都来找我留一句话,丹霞峰便不必设管事了。” 轮椅从她身边过去,白色衣角始终没有碰到她。 周管事恰在此时赶来。 “墨长老,有事耽搁了。”他看见夏至,语气多了几分试探,“这位闻姑娘,是您——” “她只是考核期杂役。”墨衍打断道,“不能胜任,照例清退换人。” 夏至握紧手指,血一点点从布边渗出来。 她拼命走到这里,以为进了丹霞峰,便算往前迈了一步。 在墨衍眼中,却连最底层的位置都还没有站稳。 ……甚至连一个正式杂役,都还不算。 山道上忽然传来清脆铃音。 “墨衍。” 一袭红衣御器而来,落在田埂旁。 绯红衣裙剪裁大胆,肩颈与胸前大片肌肤坦然露在日光下,裙摆随风扬起,露出一双纤细脚踝。 药田里不少人偷看,她却像根本没看见。 女子走到轮椅后,自然伸手搭向椅背。 “找了你好久,我推你吧。” “不必。”墨衍神情冷淡。 她若无其事收回手,笑意没淡:“我走了半座山来找你,一句好听的都没有?” 墨衍没回答。 她也不恼,踩着窄田埂跟在他身边,仿佛方才的拒绝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夏至看着那一抹张扬的红。 为什么有人生来就能这样活? 被人看,她不躲。被人拒绝,也不觉得自己便矮了一截。喜欢便走过去,想要便开口,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她先把自己藏起来。 而自己,一直在藏…… 藏名字,藏气息,连别人多看一眼都要害怕。自己明明那么害怕被拒绝,却不得不拼尽全力去求。 夏至收回目光,心中一片酸涩。 “周管事,我想补聚灵草。” 周管事翻册:“这一轮试验苗分完了,如今挪苗又容易伤根。等明年开春吧。” “没有别的苗圃能调吗?几株也行。” “各处都有定数,不能拆给你。” 明年。 夏至忍不住朝墨衍看去。他已经走远了,没有回头。 “不过三十株聚灵草,怎么为难成这样?” 夏至一怔。 方才已经走远的红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头。 周管事忙赔笑:“云姑娘有所不知,聚灵草幼苗娇贵——” “两仪宗山下药庄有一批水苔育的苗,根还没落土,现在移栽也不伤。” 云锦汐随意拨了拨腕间金铃。 “明日送一千株过来,够吗?” 周管事愣住:“一……一千株?” “不够?” “倒也不用麻烦两仪宗。”周管事连忙道,“西麓苗圃还留着一批备用苗,原是怕试验苗损耗以后无处补。今日便先挪三十株给她。” 夏至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原来不是没有,只是不值得为她破一次例。 方才费尽力气也推不开的门,就这样开了。只因为这个女子随口一句话。 夏至看向她,心里那点酸意没有消失,反而与感激混在一起,复杂得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可这份帮助是真的。 她认真行了一礼:“多谢云姑娘。” 红衣女子看了她一眼,目光从脸上的红斑掠过,又落到满是泥污的裙摆。 她抬手一拂。 温和灵风扫过,泥、汗、草屑顷刻散去,连发间沾着的土都没了。 夏至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 “墨衍,等等我。” 红衣掠过青绿田垄,明艳得灼眼。 一红一白,渐渐远去。 夏至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裙角干净了,掌心的血还在往外渗。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疼。 20最好这辈子都别见 当日下午,周管事果然让人送来了三十株聚灵草。 夏至蹲在田边,逐株检查。她找来木片分别做了记号,又将坑里的硬土翻松,混入腐叶与细沙。 机会已经到了她手里,接下来能不能养活,只看她自己。 “小东西们,争点气。”夏至小声道。“一株都不许死。” 余秋娘挑着空桶从坡上下来,看见田边那排木片,停住脚步。 “周管事真补了?” “云姑娘替我说了句话。” “云锦汐啊……”余秋娘嘴角一撇,“有个大能爹,果然什么都好办。” 夏至想多问几句,余秋娘却没再说,只拍掉手上的泥。 “我先走了,还要回去看书。” “余姐打算考药侍?” “怎么,你也想考?” 夏至点头。“考什么?” 余秋娘没有立刻答,只上下看她一眼。“你连聚灵草都是第一日见,就惦记上药侍了?” “我想试试。”夏至说得认真。“考过以后能进丹房吗?” “进丹房外围。称药、分药、切药,做得好了,才能跟着丹徒。” 虽然不是立即学炼丹,到底是有了一条路。 余秋娘见她眼中的希冀,忍不住说:“还有二十日就考了。我年年考,年年不过。” “余姐为什么一直考?” 余秋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以前也只是个凡人。” 她抬起手,指尖聚起一团浅淡水光。 “原先一份引气散要一百块下品灵石。我连想都不敢想。后来墨长老改了方子,药效差了许多,却只卖三块下品灵石。” 她指尖的水光一闪而散。 “我攒了两年,终于买了一份。没踏进去的时候,觉得一层也够了。”余秋娘笑了笑,“真进来了,又总想再往前挪一步。” “余姐已经走得很远了,再远一点,也能走得到。” 夏至看着她指尖消散的那一点水光,由衷感慨道。 从一百块下品灵石,到三块。 余秋娘攒了两年。 然后从一个凡人,走到了这里。 夏至忽然想起那日自己站在墨衍面前说过的话——她想炼普通人也吃得起的药。那时墨衍肯让她留下,是不是因为这句话,恰好碰到了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 西麓这些聚灵草也是。 这里灵气稀薄,土地也算不得好。若这样的地方都能把药种活,以后许多药材,或许就不必非得占着最好的灵田。 直到这时,夏至才明白,墨衍为什么会在西麓反复试种这些本该长在上等灵田里的药草。 “考三百味药。”余秋娘忽然道,“辨药、药性、炮制、配伍禁忌。” “藏书阁最下面一层,杂役令牌也能进。”余秋娘没再藏着。“《云宿灵植总考》《十三州药性异变录》《灵植炮制九法》……都在那里。” “夜里开吗?” “开。” 余秋娘挑起空桶。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指向思过崖一侧。 “还有,取水宁可绕远,也别靠近铁网旁边那条废渠。前头伤退的那个,就是在那里撞上戒兽的。” 夏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铁网之后林木阴湿,一条旧渠穿过乱石,没入山腹。水面黑沉沉的。 夏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铁网拦得住它吗?” 余秋娘像听见了什么傻话:“那是拦咱们的。” 夏至:“……” 她忽然觉得,多绕的那半里路一点也不远。 余秋娘很快离开。 暮色渐沉。 夏至栽好最后一株苗,正要覆土,听到天际有什么动静。 她抬头,一艘画舫破云而来,径直驶向天枢主峰。 ……这艘船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夏至盯了片刻,终究收回目光。 ……或许只是相似。 她低下头,将最后一株苗的土轻轻压实。 * 等夏至赶到膳堂,天已经黑透。 她原以为只能捡些剩饭,今日膳堂却亮得像过节。门外临时支起数张长案,连平日少见的内外门弟子都来了不少。 “别挤,后面排着!” “今天什么日子?” “宸王来了!” 夏至脚步一顿。 那艘画舫,果然是宸王的。 长长的队伍,终于轮到夏至。 厨役手中薄刀贴着鱼身划过,雪白鱼肉一片片落入瓷盘,薄得几乎透光,盘沿还凝着一层凉雾。 夏至作为杂役,竟也领到一小碟。 鱼肉入口先是冰凉,随后才漫开鲜甜,回味甘长。 ……真好吃。 要是娘和婆婆也能尝一口就好了。 旁桌传来女弟子的声音。 “你今日看见宸王了?怎么样?” “他扫过来那一下,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有人笑道:“醒醒吧。宸王府里还缺美人?轮得到你?” 满桌人都笑起来。 夏至又夹了一片鱼。 “不愧是宸王!”另一桌有人感叹,“用寒阵从无回海一路送到玄州,就这么分给各峰吃了。” “不过一条鱼,便把你收买了?” “去年沧州雪灾,宸王足足施了四十日粥。若没有那些粥,不知道还要冻死多少人。” “那是替陛下祈福,朝廷出的粮,你倒全记成他的功劳了。” “那三年前魔物越过北岭呢?也是朝廷替他站在城墙上?” 有人夸,有人讥。 夏至分不清真假,只静静地听。 邻桌忽然有人道:“不过,听说他去无回海之前,还绕去了岚州。” “岚州?” “那边最近在查什么,你不知道?” 说话的人朝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现在,岚州可是皇榜贴得最密的地方。” 桌上静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宸王这次来天枢,也是为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闭了嘴。 夏至手里的筷子停住。 周围仍旧热闹。 悬崖上的风,却忽然穿过那些嘈杂,重新灌进她耳中。 ——王爷很快便会抵达。此地若再生事端,我等无法交代。 那些追杀她的面甲人,是宸王的属下吗?又或者,他们只是忌惮宸王的身份? 夏至不知道,也不敢赌。 更麻烦的是,闻掌门知道她曾在清风镇撞见杀人。 她没提摄魂鼎。 可若闻清晏恰好与宸王谈起岚州,又顺口提到她…… 夏至后背一点点发冷。 这个念头落下,她又强迫自己慢慢呼出一口气。 再想下去也没有用。 天枢这么大。 宸王是主峰的贵客,她只是思过崖西麓一个种药的杂役。 两个人连碰面的理由都没有。 越州那边已经够她提心吊胆了。再这样疑神疑鬼,真正来抓她的人还没出现,她先要把自己吓出毛病。 夏至低头看向碟中最后一片鱼脍。 片刻后,她夹起来,塞入口中。 ……好东西不能浪费。 * 当晚,夏至去了藏书阁。 她照余秋娘说的找到最底层书架,很快抱出厚厚一摞书。 原先她总觉得,自己跟着娘在药谷学了这么多年,多少算有些底子。可是真正翻开这些书才发现,娘教她的更多是“药怎么用”。至于一种灵植为什么这样长、入炉后药性又会如何变化,她知道得还远远不够。 她翻到聚灵草。 旧籍书页边缘有一行批注: 【未必逐灵,或先逐水。断根之后骤灌灵液,细根焦死者十之七八。宜先定根,再引灵。】 落款只有两个字。 墨衍。 夏至将那页来回看了两遍。 她正要把书放回架上,才发现同一层最里侧还塞着一本薄册,上面写着《低灵地药植杂记》。标题右下,另有两个很小的字,墨衍。 纸页已经被翻得起毛。 里面全是聚灵草的种植记录,整整三年。 第一年,一百株,活三。 第二年,三百株,改土,活十九。 第三年,五百株,减灵液,先养根,活六十七。 一页页都写着失败,每一笔后面都有成活、烂根、黄叶、枯死的数目。 夏至慢慢翻下去。 原来书页边那句看似寻常的“先定根,再引灵”,是这样一点点试出来的。 夏至取出纸笔,将那一段仔细抄下。 看来,明日那两株伤了根的,不能急着上灵液。 直到藏书阁即将闭门,她才合上书,带来的纸上都已经记满。 离开前,夏至将书放回原处,指尖在“墨衍”二字上停了一瞬。 第一次,她不只是想从墨衍手里拿到药,她真心想从这个人身上学到些什么。 回住处的路上,主峰灯火辉煌,云海都被映出一层暖色。 那位宸王此刻,大概就在那片最亮的灯火里。 她不过是个种药的杂役。只要不自己往前凑,他们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夏至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宸王这个人......最好这辈子都别见。 21小呆 天刚亮,夏至便到了药田。 她带上了昨夜抄满字的几张纸,还有那罐贴着“驱虫水”字条的浴水。 夏至蹲下身。 昨日栽下的三十株聚灵草蔫蔫的,露水压在细叶上,怎么看都像随时准备死给她看。 墨衍那本手札还留在脑中,她摸了摸宗门发给杂役的灵液瓶,忍住没打开。 ……先摸清楚再说。 她取出纸笔,从第一株开始。 “一号,叶色正常。” “二号,顶端新叶微黄……” ……一直记到三十号。 随后提来两桶清水,逐株浇下。半个时辰后,原本耷拉的叶片终于慢慢支楞起来。 夏至这才松了口气。 昨日伤根的两株,她又在木牌上多添了一道横线。 “你们两个,争点气。” 风从田垄间吹过,两片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夏至就当它们答应了。 忙完一轮,她衣摆和袖口全是泥,也顾不上收拾,从药篓最底下摸出那只陶罐。 她仍有些不死心。 万一......这浴水真的有用呢? 夏至看了一眼那三十株聚灵草,不管死哪一株都够她心疼一年。 算了,换别的草试。 她转身去了旁边的杂苗地,挑了止血草、清心草各两株,又圈出几株长势差不多的杂草。有的直接浇浴水,有的兑水以后再浇,另外几株只浇清水。 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夏至便先去干活。 一个时辰后再回来,那几株浇过浴水的草都出了问题。 叶缘微微卷起,拨开根边湿土,连细根都已经开始发黑。稀释过的稍轻,原液浇过的最明显,只有那几株只浇清水的还好好的。 夏至看了一会儿,提笔写下: 驱虫水灌根:叶卷,细根发黑。原液更重。 她把陶罐重新封紧,塞回药篓。 夏至叹了口气,将几株试过的苗连泥铲起,单独埋掉,又拿着木瓢去冲洗,免得残水沾到别的苗。 她特地挑了离药田最远的一段排水沟。 清水冲过木瓢,残留的一点浴水随水散开,沿着浅沟往东流去,很快没了踪影。 夏至刚要转身。 “哗——”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水响,来自铁网之后。 沉得不像鱼,倒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翻了一下身。 夏至动作顿住。 隔着大半片药田,她只能看见那一片黑沉沉的水。波纹一圈圈荡开,撞上石壁,又慢慢折回来。 紧接着,水下亮起两点暗金。 夏至后背发凉。 ……是眼睛? 她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废渠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碎石响。 水里的两点暗金缓缓转向另一边。 夏至也跟着望过去。 远处岩壁旁,一道黑影掠过乱石,快得只剩下一角衣摆。 “谁在那里?”夏至出声。 没有回答。 她正要细看,那里已经空了。 与此同时,水中的暗金也一点点沉了下去,水面重新归于黑暗。 夏至这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她默默记住了那处位置,告诉自己以后躲远点。 转身回田。 午后日头渐烈。 到了歇晌的时候,夏至没有回去,只在树荫下坐下,啃了几口带来的干饼,便拿起昨夜抄的纸。 药侍的考试还有十九日。 她来回背了几遍,合上纸,又下了田。 一道鸟影从头顶掠过。 夏至起初没在意,直到那团红影“啪”地落在她插在聚灵草旁的木牌上,木牌跟着晃了两下。 是一只圆滚滚的赤雀。 不过巴掌大,赤红绒羽,腹部奶黄,胸脯鼓得圆圆的。额顶还顶着一撮鲜红短翎,风一吹,那撮毛往左一歪,没一会儿又倔强地弹了回来。 它歪头看她,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夏至也看了它一会儿。 “你踩着我的记录了。” “啾。” “下来。” 小鸟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是踩着。 夏至伸手去赶。 它扑棱一下飞起,转眼又落到了竹篓边,脑袋往里一探,直奔她贴着驱虫水的陶罐。 夏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这个不能喝。” 小鸟低头啄了啄罐盖。 “真不能。”夏至把罐子往竹篓最底下塞了塞。 小鸟仍盯着竹篓。 夏至没时间跟一只鸟讲道理,转身继续翻叶捉虫。 没多久,一只青背虫从叶底爬出来。 她刚伸手,一道红影掠过。 “啪!”虫没了。 夏至一愣,只见小赤雀站在旁边,仰着脑袋,嘴边还露着半截虫腿。 夏至眼睛一亮。她伸手拨开另一片叶子,底下还有一只虫。 红影一闪,虫子又没了。 “……行啊。”夏至眼睛更亮了。 片刻后,一人一鸟像是达成了什么约定。 夏至翻叶,它抓虫。她的手指往哪里一点,那团红影便往哪里蹿,没多久,已经一路从第一垄吃到了第二垄。 “还挺有用。”夏至夸它。 赤雀仰起脑袋,额头那撮短翎迎风晃了晃。 夏至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替它压下去。 压平。 松手,又翘起来。 她再压。 ……还是翘。 夏至看着那一撮呆毛,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这么呆。”她想了想。“就叫你小呆吧。” “啾!” 小呆蹲在木牌上,又吞下一只虫,忽然打了个嗝。 “嗝——” 一小簇火星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 夏至猛地偏头。 火星擦着耳边飞过,发尾一热,一股焦味冒了出来。 夏至抬手去摸,一撮发尾已经卷成了焦团,肩头也烫出了一个洞。 “小、呆!” 红鸟早已扑棱着飞上木桩。 蹲得端端正正,连额上那撮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短翎都伏了下去。 夏至看看它,又看看自己的头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还挺有本事,还会喷火?” “啾啾——” 她哭笑不得,又把它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怎么看都不像一只普通的鸟。 多半是哪位内门弟子养的灵禽,不知怎么跑到了西麓。 夏至指了指远处。 “吃饱了就回去,别让你主人找。” 小呆歪头看了她一会儿,慢吞吞收起一只爪子,缩进腹下绒毛里。 这下蹲得更稳了。 夏至:“……” 看来是准备赖在这里了。 她也懒得再赶,重新弯腰干活。 没过多久,小呆便跳到一旁的木桩上,缩着脑袋打起了盹。 ……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紧接着,周管事快步从山道下来。 “都停一停。”他一边跑,一边吩咐。“贵客往西麓来了。都退到田埂两边,别冲撞。” 周围杂役已经纷纷退到两侧。 夏至心头莫名一跳,往不显眼的地方缩。 山道尽头,人影渐渐显出来。 ……是一大群人。 最前方几人里,她一眼认出了闻清晏。他身旁还有数名陌生长者,衣袍纹饰各不相同,却没有一个像寻常弟子。 再往后。 乌黑轮椅沿着山道缓缓而来,白衣落在一片青碧药田间。 是墨衍。 夏至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掌门、长老、墨衍……这样一群人,为什么都往她这一片药田走来? 接着,她看见了被众人簇在中央的年轻男人。 绛紫窄袖长袍,身形修长挺拔。他走在人群中,旁人的位置自然而然便让开了。 宸王。 夏至只看了一眼,便明白昨夜膳堂那些女弟子为什么会说心跳快。 但是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赤色小鸟突然振翅而起。 夏至下意识压低声音。 “小呆?” 它越过田埂,径直朝那群人飞去。 宸王抬起一只手,小呆稳稳落在他的腕上。 他身后一名随从明显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了。” 夏至:“……” 原来这只鸟是宸王养的。 她默默低下头,努力让自己和旁边那排止血草一样毫不起眼。 下一刻,熟悉的声音重新落到耳边。 “啾!” 夏至僵硬地偏过头。刚回到主人手上的小呆,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正蹲在她肩头。 夏至眼前一黑。 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抬头。 可药田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到底没忍住,悄悄抬了一眼。 隔着几道田埂,一道道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人群中央,那双桃花眼正静静停在她脸上。眼尾分明含着笑,她却莫名觉得后颈发凉。 夏至心想,完了,这辈子可能真的要到头了。 肩上的罪魁祸首毫无所觉,低下脑袋,在她颈边蹭了蹭。 “啾~” 夏至僵住。 男人的目光在她颈侧停了一瞬。 唇角微微勾起。 22财神爷 男人的目光落在夏至肩头。 赤羽蹲得理直气壮,额顶那撮红毛翘得精神。 “它在府里脾气大得很,这会儿倒像换了只鸟。” 夜南黎对一旁的灰袍男人笑了笑。“没想到天枢还藏着个能人。” 那人目光随之落到夏至身上。 夏至努力辨认那灰袍上的繁复纹路。 能与闻清晏并肩而立,又让周围长老都隐隐落后半步的人并不多。 ……这人是天枢门主墨双白。 “赤羽有灵,许是与这孩子投缘。”墨双白转头问闻清晏:“新进的人?” 闻清晏正要开口:“她是——” 夏至抢先躬身道:“民女是丹霞峰西麓的临时杂役。” 闻清晏的话停在了那里。 她知道抢话失礼。可“清风镇”这几个字,她绝不想让夜南黎听见。最好今日过后,这位宸王只记得天枢有个被灵宠缠上的倒霉杂役。 “赤羽今日一直跟着你?”夜南黎问她。 “……只是在田里吃虫。” “它平日不吃虫。” 夏至一噎。 小呆倒像听懂了,挺起胸脯,抖了抖毛。 夜南黎抬手。“赤羽。” 它歪了歪脑袋,没动。 “回来。”他声音沉了些。 赤羽这才振翅飞起。 夏至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瞬,那团赤红在半空绕了一圈,又落回她肩上。 周围彻底安静了。 夜南黎看了它片刻,忽然走下田埂。绛紫衣摆拂过草叶,停到她面前。 夏至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并非浓重的熏香,只是一点冷香,混着点酒气。可靠得近了,叫人无端绷紧。 夜南黎抬手去取赤羽。 小呆立刻往她颈窝里钻,爪子勾住衣领,将肩头本就烧破的衣料又扯开一截。 夏至下意识伸手去护住衣服。 男人另一只手也恰在此时落下,指尖擦过她腕骨。 夜南黎的手停了半瞬。 夏至没敢抬头,只见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道目光从她腕间掠过,又落到肩头焦黑的破口。 不过一瞬。 夏至后颈发紧。宸王身后的高大随从盯着她,目光像一柄半出鞘的刀。 她连呼吸都停了。 夜南黎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烧的?” “……它打嗝。” 小呆把脑袋往她头发里藏了藏。 “惹完事倒知道躲。” 他再次伸手,赤羽终于肯跳到他腕上。 夏至刚松一口气。 小东西又飞了回来,仍落在她肩头。 这一次,连闻清晏都表情复杂。 夜南黎看着赤羽,忽然笑道:“府里养它的人不少,倒没一个有这本事。” 像是随口一叹。 墨双白最先道:“王爷既用得上,让她随去照料几日便是。” 夏至的心沉了下去。 那口气,仿佛东边有把闲着的锄头,西边缺了,便拿过去用。 闻清晏皱眉。 “她尚未引气入体。赤羽血脉贵重,真躁动起来,她未必应付得住,反而误事。” 他说着,示意墨衍。“何况她如今在丹霞峰当值。” 墨衍被点到,终于开口。 “她只是临时杂役。若是离岗,缺位自然有人补。” 浅色眼眸淡淡扫过夏至。“去不去,由她自己定。缺位一旦补上,回来未必还空着。” 夏至手指收紧。 墨衍给了她选择,却没有替她留退路。 夜南黎问:“可愿替本王照看赤羽?” 夏至心里却只剩下两个字。 不能。 天枢门里,她至少还能缩在西麓种田。 去了王府,她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一定要进丹霞峰,只怕很快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何况娘还在山下。 “民女确实不会御兽。” 肩上的小呆却一点不给面子。它低头,在她颈侧亲亲热热地蹭了一下。 夏至:“……” 夜南黎眼尾弯了起来。“看来,它很喜欢你。” “啾~” 夏至恨不得把这小祖宗塞进药篓。 “昨日才接了三十株聚灵草,其中两株伤根,正是要紧的时候。”夏至又说。 “少你几日,”夜南黎道,“天枢总不至于没人种草。” 夏至掐紧掌心。 “十九日后有药侍内考,我要参加。” “想学炼丹?” 夏至下意识朝墨衍望去。 昨夜藏书阁里,那一页页写满失败与重试的手札又浮现在脑海里。 “嗯。” 夜南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墨衍。 “跟着墨先生学?” 夏至点头。“……如果有资格的话。” 墨衍神色没什么变化,只说:“先过内考。” 夜南黎却笑了。“原来如此。” 没有人再说话,气氛有些不对劲。 夏至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一直答错了题。 ……不能再顺着宸王的问话答下去了。宸王要解决的是赤羽,不是非得把她带进王府。 “王爷,民女有个办法。” “说。” “赤羽既然不肯离开西麓,不如让它留下。” 她一口气道:“民女白日都在药田,可以记录它的吃食和状态。王府照旧送它惯用的东西,也可随时派人来看。” “民女不擅自喂食,不带它离开天枢门,有异常立刻上报。” 她总结。“这样既不耽误赤羽,也不耽误民女当值。” 话落,四周无人出声。 夏至掌心全是汗。 夜南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倒真让你想出了第三条路。” 夏至心中一松。 夜南黎抬手摸赤羽,小家伙立刻躲开,重新往她颈边钻。 他似乎被气笑了。“本王明日要往北岭,带它本就不便。先留在这里。” 夏至几乎立刻道:“民女一定尽心。” 答得太快。 她赶紧补上一句:“王府若不放心,也可派人留守。” 他看了她一眼。“你倒把本王的事也安排好了。” “民女不敢。” “替本王做事,自然不会让你白忙。”他话锋一转,“要什么赏?” 夏至脑中瞬间冒出三个字:养元丹。 九转还生丹绝不能说。可如果是宸王,也许一句话,就能拿到她求都求不到的东西。 念头刚起,便被她按了下去。 她不能让宸王知道,山脚下有一个靠养元丹吊命的人。更不能让在场的人知道,她究竟有多急。 她瞥见肩头焦黑的破口。 “赏就不用了。”夏至迟疑一下。“……烧坏的衣服,能赔吗?” 闻清晏轻咳一声,周管事也轻轻吸了口气。 夏至自己也觉得没出息。 可杂役衣也要钱,何况真是他家的鸟烧的。 夜南黎盯着她片刻,偏头。 “裴衡。” 那个目光像刀的高大随从走上前,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暗纹小袋。 夏至双手接过。 夜南黎道:“它的吃食、用度,往后再烧坏什么,都从里面支。” “多谢王爷。” 墨双白道:“朱雀血脉难得。既然接了,就照顾好。” 很平常一句,夏至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因为它重要,所以你该承担。至于她原本该不该承担,并不在考虑之内。 夏至低头应是。 夜南黎没有再说什么。 一行人沿田埂离去。 闻清晏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墨衍的轮椅从她身侧经过,没有停。 直到所有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夏至的肩膀才垮下来。 没去王府,也没让“清风镇”三个字冒出来。至少今天,算是过关了。 “啾?” 罪魁祸首正若无其事地整理羽毛。 她捏住那撮红毛。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啾!” * 回到杂役房,夏至关好门,才打开那只小袋。 她原以为只是些碎银,手伸进去,却半天没摸到底。 ……竟是一只凡人也能用的芥子袋。 银票、碎银和灵石分开放着,数目多得她沉默半晌。 夏至重新扎紧袋口,摸了摸小呆的脑袋。 “财神爷。” “啾?” “可惜钱是你的。” 她叹了口气,抽出一张纸,认真写下: 赤羽开支。 * 第二日,宸王离开天枢,前往北岭。 夏至总算松了口气。 小呆却没心没肺。王府食盒一到,什么主人都忘了。 灵果、火属灵谷,还有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灵材,一样比一样精细。 夏至看看它的饭,再看看自己的。 头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人不如鸟。 西麓也热闹起来。 连外峰弟子路过,都有人特意绕来看一眼。没过两日,“闻菱歌”这个名字便传开了。 夏至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只想埋头种草,最好出了西麓便没人认识。 余秋娘也没忍住,围着小呆转了一圈。 “啧啧,真神俊。” 说着便伸手去摸它头顶那撮红毛。 “噗——”袖口瞬间焦了一片。 夏至默默掏出笔,把赔偿记进账里。 余秋娘立刻退远。 “你可仔细点。它少一根毛,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夏至深以为然。 接下来两日,她的时间被三十株聚灵草、药田、赤羽和药侍内考分得干干净净。 清晨看苗,白日当值。晚上小呆进不了藏书阁,她便把书借回去誊写。 聚灵草的记录越来越密,赤羽也单独记了厚厚一迭。 来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小呆也从人人稀罕的朱雀血脉,变成夏至药篓旁那只吃饱就睡、睡醒就捣乱的祖宗。 山下偶尔有消息捎来。 许萱写得很细:夏清婉情况如何,养元丹用了多少,连乔婆婆和艾生吃了什么都记着。 夏至将纸仔细收好。 娘还好好的,聚灵草也都活着。 她只要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好。 * 一日傍晚,她刚收好最后一块木牌,一个主峰弟子沿田埂找来。 “闻菱歌?” “是。” “掌门请你过去。” “前辈,可知道是什么事?” “不知道。让你立刻过去。” 她的手慢慢收紧。 才安稳下来的日子,又悬了起来。 …… 主峰偏殿。 夏至进门,先看见了闻清晏。 再往旁边……是尹长川。 她心口一沉。 ……越州的调查有结果了? 随即,她发现尹长川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约莫与她年岁相仿。 从夏至进门起,那女子便一直盯着她。 夏至不认识她。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困惑,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闻清晏转向女子,问道:“你可认得她是谁?” 夏至后背顿时发凉。 23一起长大的人,我不会认错 闻清晏问:“可认得这是谁?” 年轻女子走近两步,仔细看着夏至,从眉眼看到下颌,目光在她脸侧红斑和耳侧停了片刻。 夏至站着没动,掌心却沁出了汗。 这些日子,她不知翻过多少遍《云宿大陆志》的越州卷。近二十年的水患、疫灾、迁徙,哪一年改过河道,哪场大水毁过桥,能查到的,她都记下了。 可地方志不会告诉她,眼前的人是谁。 闻菱歌说过,洪灾后亲人都已不在。眼前女子与她年纪相仿,认人又迟疑,更像多年未见的旧识。 ……只能赌了。 夏至先开口:“你是……” “你不认得我了?”女子有些惊讶,但不多。 夏至心头微松。 看来,她和闻菱歌确实多年未见。 她没有装作记起,只端详对方片刻:“太多年没见了,一时没敢认。” 女子神色微动,却没报名字。 夏至知道,她在等自己叫出她的名字。 “那年大水冲断的青石桥,你总记得吧?” “记得,第二年开春才重新修好。” 这座桥连着越州旧驿道,《大陆志》里记得清楚。 女子接着问:“那桥边上,我们还藏过东西,你可还记得?” 夏至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次,地方志救不了她。 偏殿里安静下来。闻清晏端着茶,尹长川立在一旁,都在等她们自己说出结果。 夏至不能再顺着她问下去。再问几句,她必会露馅。 “你怎么会来玄州?”她不答反问。 女子一时没回答,下意识看向尹长川。 尹长川道:“赵姑娘,照实说就是。” 女子抿唇道:“我家里已经没人了,本想来玄州投奔母亲的远房表姐。临行前回越州给家里人上香,正巧遇见尹仙长打听闻家的事。” 说到“投奔远亲”,她攥着裙角的手更紧了。 夏至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衣裙,落到磨薄的鞋尖,又挪开。 “你的表姨住在哪里?” “城南。” 夏至轻声道:“这几年,很不容易吧。” 四目相对,夏至眼神没有躲闪。女子的眼中,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尹长川却忽然开口:“赵姑娘,你路上说过不少幼时与闻姑娘的趣事,不再聊几句吗?” 夏至的心沉下去。 赵姑娘迟疑片刻:“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我们去庙会?你非拉着我猜灯谜,还嫌前头人多,硬往里挤。” 夏至笑了笑:“你小时候胆子不是一直比我大?” 赵姑娘眼神微动:“后来你还记得猜中后赢了什么吗?” “都这么多年了,你连这个都记得?”夏至知道自己快要接不住了。 闻清晏放下茶盏,尹长川也看过来。 赵姑娘看了一眼那两人,吸了口气问:“你不记得纸老虎……那我呢?你总还记得我的——” 夏至的心提到嗓子眼。 ……她会问什么?名字,生辰,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颈后一痒。 “啾?” 一直窝在她发间打盹的小呆探出脑袋。 赵姑娘的话停住。 夏至与那双圆眼睛对上。若是平常,她早该伸手把它按回去,可这一次,她没伸手抓它。 小呆歪歪脑袋,扑棱一声飞上闻清晏的桌案。 “小呆,别捣蛋。”夏至喊。 案上摊着卷宗,玉镇纸尾端垂着一缕红穗。小呆一眼盯住,低头一啄,红穗荡回来,扫过它脑门。 小呆浑身羽毛一炸。 “噗!” 火苗窜上纸角。 闻清晏扣下茶盏,尹长川并指引来水流。火灭了,卷宗也湿去大半。 小呆蹲在水迹里,看看焦纸,又看看众人。 “啾?” 尹长川指间灵光一闪,对准小呆。 一道力量先一步拦住他。 “停手。”闻清晏道。 小呆立刻扑回夏至身上,一头扎进她颈后的长发,只露出半颗脑袋。 尹长川看了眼湿透的卷宗。 “掌门,这几份还没誊录。” 闻清晏揭起最上面一页。 “还能看。” 尹长川只得收手。 赵姑娘的目光随着尹长川的手掠过闻清晏,最后落在夏至颈后。 刚才一通扑腾,耳侧碎发散开。 夏至看见那女子正睁大眼睛看着小呆,那只一直紧攥裙角的手,先松开一点,又重新捏紧。 夏至心头微动。 ……这姑娘在动摇。 她捞出小呆,故作生气:“小呆,我怎么和你说的?不许烧东西。” “啾……” “道歉。” 小呆磨蹭半晌,到底低了低脑袋。 “啾。” 闻清晏打量了小呆一会儿:“它倒是听你的。” 夏至余光里,赵姑娘那只手这一次真的松开了。 ……要怎么让她看见那层关系,又不显得刻意? “掌门。”夏至看了眼湿透的卷宗,“它今日连您的东西都敢烧,我还要带回去吗?” “怎么?” “我怕它继续闯祸……”夏至语气无奈,“王爷可说过何时来接它?” 赵姑娘睫毛轻轻一动。 闻清晏将卷宗放回案上:“北岭近日不太平,未必十日半月能了。短则十余日,长则月余。回来之前,赤羽仍由你照看。” 夏至低头应是。 ……能做的,她已经都做了。 偏殿再次安静下来。 尹长川提醒赵姑娘:“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赵姑娘犹豫半晌,走到夏至面前,拨开她耳侧乱发。 夏至忍住,没有躲。 她指尖停在夏至左耳后,那里有一粒褐色小痣。 “是她。小时候我还说过,这颗痣生得好,是有福气的。” 夏至胸口一震。 这颗痣本来就是她自己的。赵姑娘刚进门时,目光分明已在她耳侧停过。 ……这段话是现编的,她在帮她圆身份。 闻清晏问:“确定?” 赵姑娘转过身:“一起长大的人,我不会认错。” 夏至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胸口憋得发疼,她缓缓吸进一口气。 赵姑娘抱住她:“菱歌。” 夏至顿了一下,也抬手回抱住她。 * 尹长川带回来的,不只赵姑娘一人。 越州旧宅、闻家旧邻、当年洪灾,以及夏至此前所述的离乡经过,都已逐一查过。赵姑娘的身份也无问题,确是闻家旧邻,只是早年随家人迁走。 赵小荷。 夏至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尹长川道:“现下没有查到异常。” 闻清晏点头:“那便先到这里。” 他又对尹长川道:“奔波多日,今日回去歇一歇,修行也别落下。” “是。” 闻清晏看向夏至:“既入天枢,便安心留下。” 夏至低头应声。 对自己的调查,暂且告一段落了。 至少今天,她还是闻菱歌。 * 赵小荷下山前,提出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回廊尽头。 夏至本来还担心,但是赵小荷显然也知道这里不是说真话的地方。 “我还记得你以前嘴馋,爬上我家后院那棵青李树。”赵姑娘道,“还从上头摔下来……” 她的手搭上夏至右肩,指腹沿着锁骨慢慢摸过去,忽然停住。 “那时候骨头接得不好。”她指尖微微用力,却没再说下去。 夏至背后起了一层寒意。 闻菱歌确实提过爬树摔伤,却从没说过留下哪一处摸得到的骨结。 而她的锁骨这里,平平整整。 ——一起长大的人,我不会认错。 这句话,赵小荷没有说错。 她收回手,神色如常:“我那门远亲多年没来往了,总有些不自在。可他们若知道,我在玄州也不是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总会客气些。” 夏至想起她看见小呆时,慢慢松开的手。 ……果然。 沉默片刻,夏至道:“把亲戚的姓名和住处告诉我。若真投不下去,就来找我。只要我还在玄州,能帮你的,我尽力。” “谢谢。” 赵小荷忽然道:“尹仙长路上说过,你北上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姓夏的姑娘,还照顾了她的亲人。” “她话多吗?”赵小荷顿了顿,“是不是像小时候的我们那样,什么都聊?” 夏至一时没说话,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可能猜到的东西。 “嗯,话很多。”她停了一会儿。“可惜再找到她时,已经晚了……是我埋的。” 赵小荷捻着袖口的手停住,泪光一点点漫上来,却没有落下。 “菱歌。”她没有看夏至。“你从小就这样。看见谁哭都要去问,明明自己的事都顾不好。” 夏至一时失神。她忽然明白,这一次,赵小荷叫的不是她。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吐得脸都白了,嘴却半刻也没停的姑娘。 眼眶毫无预兆地热起来。 夏至偏开脸,没有应这一声。 24只能看她自己的命数 赵小荷下山前,夏至先去了一趟杂役账房。 她入天枢没多久,能领的东西本就不多。这个月的生活份例,加上这些日子做杂役结下的钱,再提前支了一点,凑起来也不过小小一包。 到了山门,她才递过去。 “做什么?” “你那门亲戚多年没来往,总不能一见面,便什么都指望人家。” 赵小荷这才接过。钱袋落进掌心,很轻。 夏至道:“我刚进门,只能拿这些。家里还有病人。” 赵小荷的手捏着小包,片刻后,把钱袋收进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姓名和住处都在上面。” 夏至接过:“若住下了,托人给我捎句话。” “好。” 正有弟子从山门经过,两人都停了话。 等脚步声远去,赵小荷才道:“那我走了。” “嗯。” 她走下两级石阶,又停住。 “菱歌。”赵小荷似乎有话想说,最终只道:“你也不容易。” 夏至喉咙微涩,没有应声。 赵小荷已经转身下山。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夏至才低头将纸折好,收进衣襟。 * 转眼又过了几日。 夏至渐渐习惯天亮去药田,入夜背书,困得睁不开眼才睡。 晌午看书时,手边偶尔会多一只余秋娘从膳堂带回来的馒头。 “书能当饭吃?这么毒的日头,膳堂都收锅了。” 夏至弯起眼:“还是余姐姐疼我。” “谁疼你了?顺手。” 小呆也越发不把自己当外鸟。饿了啄她袖子,饱了蹲她肩头打盹,偶尔还叼一两根别人晒的药草来送她,害得夏至跑去还了两回。 如今再听见有人叫“闻姑娘”,她已经不会下意识绷紧背。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等娘醒了,若日子能一直这样,也很好。 不过,那两株伤了根的聚灵草却不行了。 前几日才冒出的新根已经发黑,其中一株连叶色都灰了。夏至翻遍这几日的记录,改过水量,松过土,也照墨衍手札调过引灵时辰,依旧压不住腐坏。 周管事巡田时拨开土,检查了发黑的根须。 “本来就是交到你手里前伤的。拔了吧,再烂下去,散进旁边土里,反倒麻烦。” “能不能先别记成死苗?我把它们移出去,再留几日。” “二十八株都好好的,你还盯着这两株做什么?” “我不是非要救活它们。”夏至道,“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还是会死。” 周管事瞧她一眼,到底没拦。“移远些,别沾着旁边的土。” 傍晚,余秋娘被她拉来帮忙,两人各抱一盆往杂役房走,一路惹得不少人回头。 “别人往屋里搬花,你往屋里搬死草。” 夏至纠正:“……还没死。” 余秋娘翻了个白眼。 “还真想一株都不死?搬回屋,难不成晚上还要守着?” “它们会死,总有原因。” 余秋娘摇摇头,还是替她把花盆搬到窗下。 “我为什么要帮你干这种事?” 夏至递过去一颗松子糖:“因为余姐最好了。” “……少来。” 小呆立刻跟着叫:“啾!” 余秋娘对上那双直勾勾盯着松子糖的黑豆眼。“你叫也没有,小肥啾。” * 到天枢以来,夏至一直记着一个日子。 丹霞峰供丹堂,每月对杂役开放一次。 天还没亮,她便到了。 门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人来补疗伤丹,有人拿着旧丹牌问了三回,仍没等到自己要的丹药。 轮到她时,值守弟子翻了半本丹册。 “养元丹还有,墨长老炼的没有了。” “有什么区别?” “给谁吃?” “凡人,久病……” 夏至说了夏清婉的情况,那弟子听完便摇头。 “那只能要墨长老炼的。寻常丹师也能炼养元丹,难的是把丹毒压到凡人受得住的程度。凡人没有灵力,药效没化开,丹毒先伤脏腑。” “要等多久?” “先登记,交三成定金。照现在的名册,最快明年。”值守弟子翻过一页,“下个月也可以再来看看。若有人撤了名额,或者哪一炉出了余丹,或能临时调剂。” 明年? 夏至扫了一眼价册。 一枚养元丹,抵得上她做二十年杂役的份例。可就算她有灵石,也等不起。 “其他丹师炼的,若化开,一日只服一点呢?” “化水只是分服,不是去毒。真减到凡人受得住的量,那点药力续不了命;日日服,丹毒一样会积在脏腑。” 夏至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值守弟子见她迟迟未动,又道:“供丹堂只能照丹册走。除非墨长老本人愿意另外开炉,否则谁来也挪不了。” 夏至抓住了那句话里的唯一余地,她径直去了丹霞峰内院。 可杂役牌只能走到丹房外廊。再往前,一层禁制横在石阶上。 守门的药侍拦住她。 夏至说明来意,又递上名牌。“劳烦帮我通传一声。” 药侍接过名牌进了禁制,一炷香后才下来。 “先生今日不见外客。” “能不能再替我问一句?我只求一枚养元丹——” “先生已经知道。” 药侍将名牌还给她。“近日所炼丹药皆入供丹堂,一律按册调度,不另外拨丹。” 夏至握着名牌,目光越过那道禁制。里面丹香氤氲,近得仿佛只隔几级石阶。 可这几级石阶,她迈不过去。 方才替她进去传话的人,却可以。 药侍。 她忽然想起即将到来的药侍内考。 如果她能成为药侍,至少下一次,不会连这道门都迈不过去。 家里的养元丹,只够十日了…… * 夏至还是去了主峰。 闻清晏听完,只让人取来丹册。 薄薄几页,一行行全是名字。 他翻到最后,对她说:“下一批也没有空额。” “还有别的办法吗?”夏至问。 “上次那枚,是从我自己的丹例里拨给你的。”闻清晏道,“今年没有第二枚了。” “掌门,那位夏姑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娘。她把人留在山下,我既然接了这件事,总不能做到一半。” 闻清晏没有接话。 夏至又说:“她娘已经昏迷很久了。养元丹确实有用,这些日子脉象比从前稳。若再有一枚,说不定……” “闻菱歌。”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册子上的人,也都在等。” 夏至抿紧唇,站在那里。 “有人重伤未愈,有人寿元将尽,也有人和你一样,在替放不下的人多争一点时间。” 他停了一下。 “上一枚,是我的丹例。我可以给你。” “可今日若因为你更急,便把另一个名字往后挪——你救的是你想救的人,被耽误的,也是旁人想救的人。” 夏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懂。 正因为懂,才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道理是道理。躺在那里等药的人,是她娘。难道眼睁睁看着娘去死吗?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殿中静了一会儿。 “你已经替她做得够多了。” 夏至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抬起。 闻清晏声音放得更缓。“……人力终究有尽。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的命数。” 鼻尖猛得一酸,夏至垂下眼睫,用尽全力才把那股湿意压了回去。 不够。 怎么会够?这么多年,是娘拿命护着她。如今不过才轮到她护娘几日,怎么就能说够了?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不能说。 她如今只是闻菱歌,一个因为愧疚,替死去的朋友照顾母亲的人。她可以愧疚,可以尽力,却不该一次次求到失态。 再往前,就是惹人起疑。 夏至强迫自己松开咬紧的牙。 “我明白了。”她起身行礼。“今日打扰掌门了。” 闻清晏没有再劝。“回去吧。” 夏至出了殿门。山风从长阶上迎面吹来,她一直走到主峰长阶尽头,才摊开手。 掌心陷着的印子,已经渗了血。 她把手重新握紧。 ……人力有尽。 那就看看,她的力,到底尽在哪里。 25一定来得及 夏至从主峰下来,先去找周管事请了第二日的假。 她如今最缺钱,可明日这一整天,必须腾出来。闻清晏说人力有尽,她却不信自己能走的路已到尽头。 请完假,她又回了药田。 假能请,田里的活却不会等她。 山脊悬着一弯渐盈的月,天黑得田埂都快辨不清。夏至脚下一绊,险些掉进沟里。 一点红光落到手边。 小呆蹲在木桩上,喙间含着豆大一团火。 “……别烧着草。” “啾。” 火光静静停着。 浇水不能乱时辰,她便把能提前的活都做了:除虫、清叶、疏沟,核对木牌和记录,连明早的水也先打好。 忙完最后一处,夏至揉了揉发酸的腰。 “谢谢。”她摸摸小呆的脑袋,“还陪着我饿肚子。回去给你吃好的。” 小呆收了火,扑棱落到她肩头。 * 第二日丑时,夏至便起了。 她借月光去了药田,浇完不能提前到昨晚的晨水,又逐株看过一遍,才回去换下满是夜露和泥的衣服和湿鞋袜。 赶到丹霞峰时,东方刚泛白,供丹堂还没开门。 今天是内门弟子领丹的日子。晨钟过后,木门一开,山道很快热闹起来。 夏至没敢守在正门,只站在稍远的岔路。 第一个人下来,她便迎上去行礼。 “仙长,可有暂时不用的养元丹?若有,我愿出灵石换。” “没有。” 一个女修倒真有一枚,却是留给重伤未愈的师兄。 又有弟子听完皱眉:“你若要墨长老亲炼的,还是别问了。这几种丹私下转手,被巡律堂查到,买卖双方都得受罚。” “家里有人实在急着等药。”夏至道。 那人神色松了些,没再训她,只道:“一枚也救不了多久。” 见他径直下山,夏至才松了口气。真惊动巡律堂,她今日便问不下去了。 她摸摸藏在头发里打盹的小呆:“乖,好好睡吧。” 小呆挪了挪,继续睡。 日头渐高,山道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人没有养元丹;有人有,却要留给自己或家人;也有人听见“墨长老”三字,脚步都未停。 没有谁欠她一颗药。 夏至盯着来往的人,唯恐错过一个。每被拒绝一次,便恭敬道谢,再等下一个。 辰时过后,一名内门弟子从供丹堂出来。月白青纹弟子服束得利落,乌发高束,背后横着一把阔背重剑。 夏至照旧问了一遍。 青年本已要走,目光却落在她肩头。小呆恰好醒来,探出脑袋与他对视。 他停了一瞬,才说:“现在没有。” 夏至听了一早上的拒绝,并未多想:“多谢仙长。” 小呆醒了便啄她耳侧。夏至取出火灵果,掰成小块喂它,自己也摸出带来的干粮。 没吃几口,山道上又下来两名弟子。 她立刻包好干粮迎上去。 午后,山风渐热。 夏至嗓子发干,腿也酸得厉害。水囊喝去一半,她却不敢离开。累了便换一条腿站,实在撑不住才蹲一会儿。 直到日头落下,供丹堂前慢慢冷清。 今日领丹的人,她几乎都问遍了。 供丹堂落了锁。 夏至仍不死心,又等了近一个时辰。若是错过今日,再连着请假便难了。 山道彻底安静下来。 她摸到怀里剩下大半的干粮,胃里早饿过了最难受的时候,只剩空。 小呆缩在她肩上,也蔫蔫的。 “知道你待得难受,再等一会儿。”她摸了摸它。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脚步。 “喂。” 夏至转头。 月色下,正是早晨那个高束马尾的内门弟子。 “到现在还没问到?”他问。 “……没有。” “午时我经过,你在。晚膳前回来,你也在。”青年问,“真站了一天?” 夏至点头。 青年静了片刻。“我早上说的是,现在没有。” “什么时候会有?”夏至的声音怀着希冀。 “十日后。” 她呼吸都轻了,怕是一场梦。 “我本来没打算卖。不过你从早站到现在,不像是随口问问。”他的目光又落到小呆身上。“它就是宸王的赤羽?” 夏至点头,问他:“是你自己的养元丹?墨长老炼的?” “我的。”青年道:“前阵子护送灵材遇袭,同行两人重伤。最后是我把东西送回来的,宗门多记了一枚养元丹,十五日发。” “你不用?” “没伤,也没病。卡在炼气后期五年,够久了。外务堂有件破境要用的东西,我缺灵石。” “多少钱?” 青年报了个数。 远高于供丹堂的兑换价,也比夏至预想得高得多。 “你要药,我要灵石,谁也别当谁的善人。”他看出她的迟疑,“墨长老的丹不许私下倒手。抓到要扣贡献、禁丹例,还得去巡律堂走一趟。这个价里,有我的风险。” “我买。” “十五日酉时,废晒药场后。我只等半个时辰,过时便找别人。” “我要先验丹。” “自然。验过,再给灵石。” 他折断一根竹筹,递来一半。“十五日拿这个来。不一定是我亲自来。到时认筹,不认人。” “仙长如何称呼?” “名字就别问了。” 那人很快没入夜色。 夏至握紧半截竹筹。 十日后,只要拿到这枚药,娘至少能再多争取近一个月。 夏至眼前浮现昨日丹房外那道禁制,自己一步也迈不过去。 她必须进去,不能永远站在门外。 ……不管是养元丹,还是九转还生丹。 * 回到杂役房,夏至喂了小呆,吃掉剩下的干粮,开始算钱。 赵小荷的安置费,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现钱。这么多灵石,让她自己拿出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宸王留下的芥子袋就在手边。 ……里面的钱完全足够。 夏至打开看了一会儿,又扎紧。 她想起娘躺在床上的样子。 就算明知不是自己的,若十五日前凑不够,她会动这里的钱。 心里并不好受,可她还是把芥子袋放到账册旁,翻开“赤羽开支”,写下: 十五日。若仍不足,暂借赤羽。后补。 小呆踩住纸角,低头啄她的笔。 “小呆,可能得借你的钱了。” “啾?” “我会还的,只是......可能没那么快。” “啾。” 小呆歪着脑袋,显然听不懂。 夏至心里不是滋味,却没有划掉那一行字。 * 第二日清晨,夏至一睁眼,就先去看窗下两盆聚灵草。 这两日,它们的状态更差了。二十九号的腐黑已逼近主根,三十号连芯叶都开始发暗。 夏至从柜底取出贴着“驱虫水”的陶罐。此前她用便宜灵植试过,灌下去死得更快。 可眼前两株本就快死了。 夏至重新兑开一点,分别灌下不同分量,记好时辰。 不过半个时辰,两株根色都继续发暗。 她在记录后添上一句:稀释液后,两株仍恶化。 “笃、笃。”两声。 小呆已跳到陶罐旁,正急吼吼啄着绳结,封口竟被它啄松了一点。 “那个不能喝。”夏至伸手去捞。 小呆不肯,扑腾着还往罐口凑。 “都说了不能——” “咳啾!”它一急,喙间猛地蹿出一簇火。 火苗斜斜扫出去,正落在三十号的花盆上。湿土“嗤”地冒出白气,靠外的叶片瞬间焦了。 夏至:“……” “小呆!” 小呆僵在她手里。“啾?” 一人一鸟对视半晌。 夏至瞪了它一会儿,最终还是松开手。 “算了。” 反正也不能更坏了。 她重新扎紧封口,把陶罐挪到柜子最里面。 小呆仰着脑袋,一路跟着看。 “别看了,看也不能吃。”夏至无奈,“你怎么什么都想吃?” “啾啾!” * 再一日清晨,夏至照例先看两盆草。 二十九号又坏了一点。昨日被烧到的三十号,叶缘仍是焦的。可她拨开表土,动作顿住。 三十号的腐黑没有再往上蔓。 昨日已发暗的根口旁,竟冒出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 新根? 她第一反应仍是那坛水。可昨日灌下以后,两株都在继续恶化。 只有三十号后来被小呆的火扫到。 是火?还是火烘干了湿土? 换盆、修根、稀释液、湿度、温度、赤羽火息……变量太多。 夏至没有再猜,只翻开册子,在昨夜的记录下补了两行: 赤羽火息、高温后,三十号腐坏停止,见新根;二十九号仍恶化。原因未定。 本来准备倒掉的浴水,暂时不能倒了。等内考以后,再找便宜灵植,一点点拆开试。 * 当日下午,夏至与余秋娘一道去了药侍内考报名处。 报名的人不少,排在前头的大多是炼气弟子。像她们这样穿杂役衣裳的,只有寥寥几个。 余秋娘偏头问:“你前两日跑哪儿去了?一天没见人。” “找药。” “找到了?” “十五日能拿到。” 余秋娘还没继续问,前面已叫道:“下一个。” 夏至走上前。 值守弟子登记完,从木匣取出一块乌木考牌。 “十六日,申正第一钟点名。第三钟封门,迟到不候。” “知道了。”夏至双手接过。 考牌很轻,边缘粗糙,上面刻着她如今的名字。 闻菱歌。 至少,她终于要去争那道门了。 回到杂役房,夏至抽出一张纸排着时间。 十五日酉时:养元丹。 十五日夜:望月。 十六日申正:药侍内考。 三件事,全挤在一起。 十五日酉时拿到药,她便立刻下山。 养元丹太贵重,她不敢托给任何人,必须亲手送到娘身边。 而望月更不能留在天枢。那种时候,她连自己会变成什么样都控制不了。若在宗门被人撞见一次,前面所有小心都会白费。 所以她只能在山下过夜。 药送到、备水、熬过望月。 望月后,等症状过去,她便立刻往回赶。 夏至重新算了一遍脚程。 上一次望月后,她虽虚弱得厉害,却不是完全不能走。 很赶。 可不是赶不上,只要她尽全最大的力。 窗外,一弯渐盈的月已升过山脊。 夏至望着月亮。 都来得及,一定来得及的。 26你是我的福星! 翌日早晨。 夏至一睁眼,先去观察窗下两盆聚灵草。 被火燎过的那一株,腐黑已经停了。她拨开表土,只见根口钻出细细密密的白根,黑腐的外皮轻轻一碰便脱落,芯叶间甚至顶出一点嫩绿。 另一株没有淬火的,却又坏了一截。 夏至蹲下来,把此前几日的记录重新翻了一遍。她想了许久,决定照着当时的情形再试一次。先在二十九号发黑的断根处,涂上几滴稀释过的浴水。等了一阵,腐黑仍在往里蔓延。 “小呆,借个火。”夏至把小呆抱起来。 刚吃饱的小家伙还在低头找松子,被突然抱走,不解地歪着脑袋。 “对,就这个距离。”夏至比划了一下,“打个嗝。” “嗝——” 一簇火苗猛地蹿出老远。 夏至眼疾手快,抱着它往后一撤。 “够了、够了!” 小呆立刻闭嘴,一双黑豆眼有些无辜。 夏至低头看了眼那片差点焦成炭的叶子。 “……下次再小一点。” “啾!”它挺了挺胸脯,竟还颇为得意。 夏至没忍住,摸了摸它的呆毛,把时辰、浴水用量和火息距离一一记进册子。 午休时,她特地赶回了一趟杂役房。 二十九号黑得不像话的根须旁,竟也冒出了一线新白。 夏至蹲下来,盯着那点白看了许久。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现在,两株都有了相似的变化。 ……火息加上浴水,当真能让已经开始腐坏的灵苗重新生根? 两株还不够,她得再试。 丹霞峰每日都有登记淘汰的伤苗、病苗。有些并未死透,但是灵田和灵水有限,与其继续耗费资源,不如尽早拔掉。 夏至当即去找周管事。“这些登记判废以后,我能买吗?” 周管事颇为奇怪。“怎么,又要拿回去练手?” 夏至点头。 “本来也要拿去沤肥。”周管事摆摆手,“一筐三文,自己挑去。” 夏至挑了九十株。根芯尚白的、断口发灰的、芽眼还没彻底坏死的,不同情况都拿了一些。 …… 搬苗回来时,小呆忽然从筐沿振翅而起,追着什么一路往西麓上方飞去。 “小呆,回来!” 眼看它就要越过界石,一缕灵力忽然卷来,轻轻托住它,又送了回来。 “再飞就进思过崖了。” 夏至循声望去。 月白青纹道袍,一双圆润的杏眼。 闻书月顺手接住小呆,摸了两把它额顶的红毛。“你倒是什么地方都敢去。里面可有戒兽。” “啾~” 小呆难得没有喷火,反而拿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闻书月被逗笑,从食盒里取出一颗灵果,掰了一小块给它。 夏至注意到食盒。“前辈不是去送东西的吗?” “送什么呀。”闻书月一提便来气,“里面那块木头说不要。” 她索性取了块糕点递给夏至。“你也吃,省得我白跑一趟。” 夏至双手接过,问:“里面的人是……” “我师弟,谭立。” 夏至不知道这个名字,却也有些好奇。“他怎么在思过崖?” “犯了门规,林长老罚了三年。”闻书月语气里还带着气,显然不想替那块“木头”多解释。 夏至便识趣地没再问。 小呆刚吃完果子,又扑腾着想往上飞。 闻书月眼疾手快将它捞回来。“真不能去。那条旧渠和思过崖里是通的,戒兽平日就在那一带活动。” 夏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道石渠贴着山壁蜿蜒向上。正是通往前些日子,水里曾浮起两点暗金兽瞳的那一条水渠。 ……原来通往思过崖。 闻书月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筐。“怎么弄了这么多废苗?” “想试试还能不能救。”夏至答。 闻书月看了看筐里的灵苗,又看了眼她药田里那一排排木牌,杏眼微弯。 “照你这个认真劲儿,以后说不定真能做个很厉害的丹师。” 夏至怔住。 闻书月说得太自然,像那根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 “好好学。”她拍了拍夏至的肩。 夏至抱着怀里的糕点,胸口忽然有些发热。 这些日子听过的那些话——没有灵根,人力有尽,有些东西再努力也求不来…… 忽然都没有先前那么沉了。 夏至轻吸了口气。“……嗯。” 第一次有人这样理所当然地同她说起“以后”。 ......好像那个以后,当真在等着她。 * 夏至把九十株废苗搬回杂役房。 屋里没有那么多盆,她翻出破陶钵、旧木槽,剩下的便用湿泥裹住根系,沿墙一株株排开。 编号、伤情、处理方式…… 她重新分组,分别记录修根、稀释浴水和火息后的变化。 小呆也被抱到固定的位置。 “就一点,别把苗都烧光了。” “啾。” 这一次火候正好,小家伙立刻昂起脑袋等赏。 夏至摸摸它头上的呆毛,塞给它一小把松子。 接下来两日,她白天照料药田,回来便逐株检查。 九十株废苗,最后真正重新生根、冒出新芽的,只有二十三株。 夏至把记录从头核了一遍。 踩伤严重的、虫害侵透的、已经干枯死透的,几乎都没能救回来。 真正活下来的,大多原本只是因为灵液浇灌不当而黑根,或灵气不足逐渐衰败,根芯和芽眼却还没有彻底死去。 其中,修根后再配合稀释浴水和火息的几组,成活最多。 火息不能大、浴水也不能浓。至于其中究竟哪一步最重要,还得继续试。 夏至看着那二十三株新冒出来的嫩芽,目光忽然停住。 里面竟还有几株市价不低的灵草。 她心头微动。 ……如果卖出去呢? 她特意打听了一番。 天枢后山有处中转驿场,附近田庄、药铺和商号常来送货、收药,宗门弟子偶尔也会在那里换些东西。 这些废苗已经从药田账册上划掉,又是她花钱买下来的,再卖出去并不违规。 只是......数量太多,难免惹眼。 夏至从里面挑出十株状态最好、价格也最高的,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又用草汁把肤色压暗,束成少年模样,扣上一顶斗笠。 原本没打算带小呆。 奈何它扑腾着不肯,赶回去一次,没多久又追了上来。 夏至只得把它塞进衣襟。 “不许动,也不许叫。” “啾。” 答应得很好。 结果谈价谈到一半,一颗红脑袋便从她领口冒了出来。 夏至眼疾手快,一把按回去。 收苗的人狐疑地看着她。“那是什么?” “养的小雀。” 偏偏这时,几个身穿月白道袍的天枢弟子从旁经过。 怀里的小呆还不安分地扑腾。 夏至一只手按着它,低下头,后背都绷紧了。 “这个价最多。”收苗的人还在验苗,“毕竟是刚救回来的,种下去能不能活还不好说。要是这一批能活,下次再来,价还能高些。” “行。” 夏至连原本准备好的价都没再磨,收下灵石便走。 直到回了杂役房,她才把小呆从衣襟里拎出来。 “说好的不许动。” “啾……” “你这样,下次不带你了。” 小呆圆着眼睛无辜地看她。 夏至还想再说两句,目光却已经落到放在桌上的灵石上。 几文钱买来的废苗,竟真的换回了三块灵石。 夏至顾不上训小呆,立刻取出纸笔。 屋里再挤一挤,最多能暂养一百五十株左右。 这一批九十株只活了二十三株。可下一批若能好好挑、修剪得当、火息、浴水控制好…… 她低着头,一笔一笔往下算。 距离养元丹的价格仍旧很远。十五日那笔交易,她还是得暂借赤羽的钱。 可算到最后,夏至看着纸上那一行行数字,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本来觉得那枚养元丹贵得像一个永远填不上的窟窿。现在,她至少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还上。 小呆跳上桌沿,又低头来啄她的笔。 夏至伸手摸了摸它脑袋上的呆毛。 “我会把钱还你的。” “啾?” 她忽然把小呆捧起来,在它脑门上重重亲了一口。 “小呆,你是我的福星!” “啾!” 夏至又连着亲了几下。 小呆终于受不了了,扑腾着翅膀往外逃,连脑袋上那撮呆毛都炸了起来。 “呵呵呵……” 夏至趴在桌边笑起来。 笑着笑着,她自己却慢慢停住了。 娘还没有醒、养元丹的钱也远远没有凑齐、她马上要欠小呆一大笔钱…… 明明一件事都还没有真正解决。 可夏至看着桌上的三块灵石,唇角又一点点弯起来。 好像自从娘病了以后,她就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前面的路依旧难,可至少,不再是没有路了。 27全是盼头 第二批废苗,夏至挑得比上一次仔细得多。 叶色、根芯、芽眼,连断口残留的生机都要一一看过。确定只是灵液浇灌失当造成的黑根,根芯尚未死透,她才肯搬回杂役房。 修根时下刀的位置、浴水稀释的分量、小呆火息的距离,也都一一照着前面的记录来。 依旧有苗没能撑过去,可第二批的成活率明显高了。 清晨,夏至蹲在一排破陶钵前,看着那些从黑根旁重新钻出来的嫩芽,心里也像跟着冒出了一点新绿。 “早,小家伙们。”她挨个摸过去。“努力活下来哦。” “啾!” 小呆跟着叫了一声,像是替她鼓劲。 夏至揉了揉它的脑袋。 废苗换灵石渐渐有了眉目,药侍内考夏至也没耽搁。 白日照料药田,晚上处理伤苗。 只要有空隙,她便和余秋娘互相抽问。 “寒灵藤入药时,若病人是火灵根,经脉又已有灼伤,为何不能先配赤阳子?” 夏至卡住了。 余秋娘瞥了她一眼。“又不会?” 夏至老实点头。“是呀,还是余姐厉害。” 这些题很多书上都没有。夏至明白,多半是余秋娘从前吃过的亏,或者真正见过的考题。 余秋娘看着她带笑的眉眼,忍不住问:“你这几日到底碰上什么好事了?” 夏至忽然伸手抱住她。 余秋娘整个人都僵了。“……闻菱歌,你今天有病?” “没有。”夏至把头埋在她肩窝。“就是忽然觉得,认识余姐姐真好。” “少来。”余秋娘嘴上嫌弃,手却还是落到她背上。“墨长老的内考严得很。油嘴滑舌到他那里可没用。到时候答不出,看你还怎么笑。” 夏至笑道:“要是墨长老像余姐这样可爱就好了。” “少贫嘴!” 两人笑闹几句后,夏至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内考前一日,我得先下山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 “考试当天回来。直接赶去考场。” 余秋娘眉头皱起来。“那你可别耽搁。” “我尽量早些。” “尽量可不行。”余秋娘提醒。“第一钟点名,第三钟封门。门一关,迟一刻也是迟,今年就不用考了。” “这么严?” “墨长老像什么时候等过人?” 夏至想了想。“的确不像。” 余秋娘又想了一会儿。“这样。那日我在考场外等你。第一钟响之前,你再不来,我可先进去了。” “好。” “说定了。” 两人的手掌碰了一下。 夏至继续整理错题。 凡药、炮制、药理,都是她自幼学过的东西,很多甚至不必刻意去背。可一旦涉及修士经脉、灵气流转和灵药之间的相生相克,她便明显不如余秋娘。 答错一条,她就完整抄一遍。晚上回去继续背。 有时背着背着,人便趴在摊开的药书上睡着了。小呆会蹦过来啄她耳朵。 夏至迷迷糊糊抬起头。 “……又睡着了?” 她揉着眼睛爬到床上,连外衣都没脱,顺手把小呆也捞进怀里。 “小呆……睡吧。” “啾……” 一人一鸟很快便没了动静。 又过两日,窗下的两株聚灵草彻底褪去先前病恹恹的模样。新根扎稳,嫩绿的叶片也重新舒展开来。 余秋娘帮她把两只花盆一起搬回药田,一路上还忍不住赞叹。 “还真让你给救活了?快说,怎么整的?” 夏至没有提那坛浴水。 “先把已经腐坏的根修掉,再控水。可能还有小呆火灵气息的影响……不过,现在还没完全弄明白。” 说到这里,她认真补了一句。“余姐,替我保密。” “行。”余秋娘倒也干脆。“等你折腾明白了,也替姐姐救一下,我那里有一株看起来也不太行了。” “好。” 周管事重新查了一遍药田。 走到夏至田前时,他脚步停了。 原本已经被他判定活不了的两株,此刻生机盎然。他蹲下来细瞧后,把两块代表成活的木牌插进土里。 三十株,全活。 夏至站在田埂旁,看着那一排木牌,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当天,山下又捎来一次消息。 夏清婉的体温、脉象都稳定,撑到望月没有问题。 夜里,夏至把半截竹筹和药侍考牌并排放在桌上。 窗外是一轮即将满盈的月。 夏至忽然开始认真思考“以后”。 如果手里能多存下一点灵石呢? 若这些废苗还能继续卖,她便能提前攒下一枚药的钱。下一次供丹日,也许就不必再等到走投无路,才四处求人。 只要能提前一点,她就不会每一次都被逼到悬崖边上。 以后能做的事情,好像一下子多了。 山下那间屋子漏雨,可以修。 若钱再多一些,或许还能换个宽敞些的住处。乔婆婆便不用再和许萱姐弟挤在一间小屋里。 乔婆婆还可以天天吃肉。 想到这里,夏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若以后再有急事下山,她还能拿灵石请会御剑的弟子送自己一程。那样,她便不必每一次都在山路上耗掉整整一日。 甚至…… 想娘的时候,就能回去看看。 她的目光落到桌边趴着的小呆身上。 小肥鸟正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得香甜。 夏至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舍不得。 如果宸王回来以后,还愿意让小呆在她这里多住些时日就好了。 想着想着,思绪更远了。 墨衍一直在研究,如何让原本依赖更好灵地的灵植,也能在西麓活下来。 而她如今连别人已经丢掉的废苗,都能救回一部分。那么那些越来越难养、越来越少的灵药呢? 比如,月汐莲。 那一丝已经开始发黑的根,是不是也能救? 整个云宿大陆,一年也不过两颗的九转还生丹,第一次,她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那一夜,夏至很晚才睡着。 从前睡不着,是恐惧和惶惶不安。 这一晚却不同。 心扑通扑通地跳。 忽然有了太多的以后,她连自己都觉得贪心,却还是舍不得停下来。 ……全是盼头。 * 距离望月还有三日。 夏至把第二批废苗最好的一批挑出来,准备再去一趟驿场。 小呆一见她换衣服,立刻从桌上飞过来。 “这次不能带你。” “啾?” “上次差点让人认出来。” 小呆往她怀里钻,夏至毫不留情把它按回桌上。 “撒娇也没用。” 正巧有人来送赤羽的食盒,是一名天枢门负责这件事的外门弟子。 夏至看着他放下食盒,顺口问了一句:“宸王还在北岭?” “嗯。”那弟子道:“那边的事还没办完,归期也没定。” 夏至点点头,从桌上抽出一张纸。 “这些是小呆这一段时日的情况。” 夏至把小呆每日吃了什么、精神如何、睡觉的情况,还有火息有没有变化也一并记下来。 “记得比人还细。”那人感慨。 “没办法。” 夏至看向已经一头扎进食盒里的小呆。它精神十足,正埋头扒拉松子,一身赤羽鲜亮招人。 那名弟子离开后,夏至摸摸小呆脑袋。 “乖一点,在家等我。如果卖得顺利,我给你带好吃的。” 小呆啄了啄她的指尖。 “啾。” 夏至这才关门离开。 第二次交易果然比第一次顺利。 这次价格比上回高了一些。夏至没有把所有苗都交给一处,而是分了几家出手。 等最后一笔灵石落进手中,她掂了掂钱袋。 沉甸甸。 回程经过卖零嘴的小摊时,她买了一包松子。 小呆平日的食盒里有,可每次都嫌不够。 一路上,她脚步轻快,袖里的松子随着步子细细作响。 回到住处,夏至推开房门。 “我回来了。” 屋里很安静,没有那声熟悉的“啾”。 “小呆?” 还是没有回应。 夏至脚步慢下来,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视线扫过,房间里的东西有些不对。 桌边落着一截被啄开的绳结,那只陶罐已经倒了。 她记得自己明明把盖子封好,藏在柜子底下,外面还压了东西。 现在,里面空空如也。 夏至脑中一片空白。 “小呆?” 她撞开椅子。 床上没有、窗前没有、桌子下没有…… 最后,她在床脚最里面看见一小团赤红。 “小呆!” 夏至跪下去,伸手刚碰到它,便被骇人的温度烫得缩回。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小呆?” 赤羽蜷在那里,羽毛凌乱地贴着身体。听见她的声音,它勉强睁开眼。 那双平日总是亮晶晶的黑豆眼,有些涣散。 “……啾。” 声音近乎悲鸣。 夏至顾不得手上的灼痛,慌忙把它捧起来,放在床上。 慌乱中,袖中的纸包掉在地上。 松子散了一地。 “小呆,别吓我。” 小呆喙间吐出一口血,隐隐泛着暗金。 脑中掠过灵禽杂录里的一句话:高阶灵禽,本源受损,血见金痕。 夏至浑身的血都凉了。 “小呆!” 28全是罪证 夏至擦掉小呆喙边的血,手却抖得不像话。 赤羽蜷在床角,湿乱的羽毛紧紧贴在身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夏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救它! 她胡乱扯下被褥裹起小呆,一手抓起那个陶罐便要往外冲。 门却在这时被敲响。 “巡律堂问事。”门外站着两名弟子,一人亮出令牌。“闻菱歌?有人报你近日私下打听养元丹一事——” “先帮我叫医修。”夏至抢着打断他。“赤羽吐血了。” 两人面色顿时变了。“这是宸王的赤羽?” 不过片刻,杂役房内便多了数道身影。医修探过小呆的脉息,取出一只内铺火砂的玉匣,小心将它安置进去。 医修凑近罐子封口闻了闻。“里面是什么?” “驱虫水,里面有苦蒿。”夏至犹豫一瞬,还是说了实话,“还有些东西……我自己也没弄明白。” 这一刻,她只想让小呆活下来。 陶罐和赤羽很快被带走。 夏至要跟过去,却被巡律堂的弟子挡住了门。 “我要跟去。” “医修会救。”那弟子抬手拦她,“你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只说:“巡律堂办案,闻姑娘请配合。” 脚边滚着几粒方才洒落的松子。夏至弯腰去捡,手还没碰到地面,身后便传来一声厉喝。 “不要动。” 她的手僵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 当夜,夏至第一次走进巡律堂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她站在正中,四周都是人,有她认识的,也有从未见过的。墨双白坐在上首,闻清晏位于他左侧,另有数十名修士分列两边。 右侧还坐着一名清瘦的中年男人,眉目锐利,正在听巡律堂弟子汇报。 夏至心里一沉。 执掌巡律堂的林长老。他不是去了归墟海寻找月汐莲吗?竟已经回来了。 “宸王可有回讯?”墨双白问。 “传了三道讯,皆无回音。”闻清晏道,“应当已经进入北岭秘境。” “那便不等,先查。” 夏至后背无端起了一层凉意。 很快,更多东西被送进大殿。 药书、备考时做的笔记,厚厚摞了两迭;药侍内考的考牌,母亲的服药记录,半截竹筹,卖苗所得的灵石,乔装时穿的旧衣;一本又一本她亲手写下的册子,连同最近收回来的废苗,也被一并抬了进来。 她住的那间小屋,像是被人整个搬空了。 夏至望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 昨晚她还趴在桌边,觉得这些都是她一点点攒起来的盼头,今天却一样没少,全摆在这里,成了罪证。 人被一个接一个地带进来。 丹霞峰一名外门弟子,指认她曾私下问过养元丹的去处;周管事确认,她确实从药田买走过一批判废灵苗。 巡律堂弟子又带回山门外驿场核实的消息:她曾乔装分批出售灵苗。 夏至都认了。 数量、时间、去处,皆与她册子里的记录对得上。 唯独十五日那一场私下交易,她没有说。 那半截竹筹还在案上,她不能交出去。那是娘的养元丹,是她好不容易才等来的一线希望。 整个过程里,墨双白和闻清晏都没有说话。 林长老翻过一页供词。 “你急需灵石购入养元丹,所以动了赤羽芥子袋里的钱,后来为了遮掩,才害了它?” “没有!”夏至说,“芥子袋里的灵石我一块都没有动过。账也在这里,每一笔都有来处和去处。” 那本写着《赤羽开支》的册子也被翻开。里面记得很细,每一笔钱都列得清清楚楚。 巡律堂弟子当场取来芥子袋清点,一块不少。 林长老翻到最后。“十五日。若仍不足,暂借赤羽。后补。” “我有想过借。”夏至低声道,“但我也想好会还,所以记下来了。” 林长老的神色没有丝毫松动。 “灵石一块不少,只能证明你没有直接拿。” 林长老打开另一册记录。 册页摊开,正是她写下的废苗记录。修根、浸液、腐黑蔓延、火息距离、次日变化,密密麻麻。那些让她惊喜的发现,此刻指向了她自己。 “你急缺灵石,便逼迫赤羽用火息处理废苗,再拿出去换钱。” “不是!火不是我逼它吐的。它每次都——” “每次都什么?” “它自己会吐。” “一只灵禽自愿替你炼苗,于是你便带着这些苗去卖。闻菱歌,你觉得这话能说服谁?” 夏至张了张口。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在拿小呆赚钱。可她卖出去的每一株苗,确实都有它的火息。 “赤羽每次用多少火息,隔多远,册子里都有记录。每次它打嗝一次,就够了。”她说。 林长老道:“墨师弟,你来看。” 轮椅碾过石面的轻响,自侧边传来。 夏至这才发现,墨衍也来了。 他没有先翻看物证,先拿起最上面那册药侍内考笔记。 厚厚两摞。 凡药药性,灵植辨认,做错的题目,几处被改得乌黑的字。页角甚至留着她吃饭时不小心蹭上的一点油渍。 墨衍一页页翻过去。 夏至看着他的手,心跳莫名越来越快。 他看得仔细。 那些她熬过一个个夜晚、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东西,笨拙又凌乱,全被摊在了他眼前。 他翻完笔记,又换下一本。 三十株聚灵草、几百株废苗。 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株都标了号,每一次失败都有缘由。她写不明白的,便在旁边写“疑”“未定”“待验”。有几页还不小心被水洇过。 墨衍腕间木环微动。 一缕碧色藤络游出,钻入被搬来的几盆灵苗中。藤丝细细缠过根系,又探入土中,停在那些新生的白根边。 夏至不自觉屏住呼吸。 良久,墨衍翻回记录中的一页,核对日期、苗号与处置方式。 “记录属实。”他说。 夏至心口一松,立刻道:“我没有编。哪一株死了,为什么死,我都写着。赤羽只是帮我喷一点火,我从来没有逼它——” “记录属实,只能证明这些记录是真的。”林长老打断她,问墨衍:“这些能证明她没有借赤羽火息反复试苗吗?” “不能。”墨衍回答。 夏至脸色一白。 墨衍却接着道:“同样,也不能证明她谋害赤羽。” 林长老面色有点过不去。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弟子呈上陶罐。 “那这个呢?” 夏至立即道:“苦蒿汁,加几滴低阶灵液,稀释以后用的。腐根附近容易生细虫,我只用在修过的腐苗上。不是毒。” 碧络探入罐中,从内壁卷出最后一滴残液。 “有苦蒿。”墨衍道,“另有别的东西。” 碧络停得更久。 “不是常见药液,性质不明。” 墨衍话音落下,殿内一下子安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夏至身上。 “哪里来的?”林长老盯着她。 “我不知道。”夏至声音发紧,“里面原本只有苦蒿和灵液。陶罐以前装过别的药,水是山下住处井里打的……” “你记了那么多东西,却不知道自己用的水里有什么?” 夏至背后全是冷汗。“我若知道,册子里不会一页页写着原因未明。” “可你不知其物,仍拿它试苗。”林长老道,“而赤羽喝下了它。” “我没有让它喝。”夏至声音急起来,“我出去时,罐子是封好的。” 林长老转向巡律堂的弟子。“初查是谁去的?” 两名年轻弟子出列。 “当时赤羽情况如何?” “在床里侧睡着。”其中一人道,“未曾惊动。” 另一人迟疑片刻,低头道:“陶罐是弟子取的。因只闻到苦蒿味,且与养元丹无关,便未细查。” “之后呢?” “放回去了。” “你没有放回原处。”夏至急道,“它以前就会啄那根绳结。若罐子被留在外面,它够得着。” 那弟子脸色微变。 林长老却只道:“初查是否有疏漏,自会另查。”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松动。 “可你急需灵石,反复借赤羽火息试苗;明知药液成分不明,仍一直拿它处理废苗。如今赤羽又误饮了此物。不论你是否故意谋害,这件事你都脱不了干系。” 夏至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如果不是有人动了陶罐——”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谁碰过陶罐。”林长老再次打断她。“而是这坛水里,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 “谁给你的?” “没有人。” “是不是有人让你接近宸王的灵禽?” “是赤羽自己留下来的!最开始我连它是谁的鸟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撞了一下,又落回来。 林长老最后一点耐心耗尽。 “看来,不让你吃些苦头,你是不肯说实话了。” 下一瞬,无形威压轰然压下。 夏至眼前一黑。 膝盖重重磕上石地。疼意还未来得及漫开,整个人已被压伏下去。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压上来,像一根根细针往头里钻。 ……好疼。 脑子像要被人从里面剖开。 “那坛水里,到底是什么?” 夏至手用力撑着地,却起不了身,喉间全是血腥味。 “……不、知道。” 威压又重了一层。 耳边嗡鸣不止,眼前只剩一片模糊。 她想起娘,想起那半截竹筹,想起昨晚还在一块一块数灵石…… 她还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可一夜过去,那些盼头,全成了罪证。 她眼眶烫得厉害,偏偏一滴眼泪都不肯掉,只把牙咬得满嘴是血。 她只是想让娘活下去。 为什么……就这么难。 29灵息已绝 殿内。 夏至撑着冰冷的石地,威压如山,疼痛已麻木。隔着耳中不绝的嗡鸣,林长老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 “那坛水,到底是谁给你的?” 她张了张嘴,喉间尽是腥甜。“没人……只是、井水。” ......不能晕过去。 一旦闭上眼,这满殿的人便会替她把罪状写好。她得醒着,得开口……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她没有害小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快步入殿,衣袍掠起风声。 夏至心一跳,不由升起希冀。 是不是小呆醒了? 她下意识望向来人。 医修手上没有玉匣,她也没听到那声熟悉的“啾”。 她勉强抬眼,只见那医修在殿中行礼,嘴唇开合许久,她才从嗡鸣里辨出零碎的几句话。 “……本命火已经探不到了。” “火灵石、续脉丹皆无效……经脉再无反应,灵息……已绝。” 夏至彻底呆住。 什么叫灵息已绝? 医修为什么过来?为什么不继续救?小呆不过是喝了不该喝的东西。它那么能吃,连灵果核都趁她不注意偷偷咽下去,怎么会…… 火灵石不行,可以换别的。续脉丹没用,总该还有别的丹药。墨衍...不是会炼丹吗? 怎么会……就没办法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艰难挤出几个字。 “……什、么意思?” 医修没回答,满殿也无人出声。 夏至下意识偏了一下脸,肩头空空的。 视线越过肩头,证物案上,那包松子不知何时被碰翻了。几颗圆滚滚的松子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泥。 昨天回来时,她还想着,不能再由着小呆一大口一大口往嘴里塞。 要一颗一颗给。 以后…… 没有以后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她手背上。 夏至低头看了许久,仿佛一时认不出那是什么。再抬起脸时,牙关已经抖得几乎咬不住。 “……不、是我。”声音哽在喉间,轻得发颤,“我没害它。” 林长老的神色反而更冷。 “赤羽既死,此案便不能再以寻常误伤论处。”他缓缓道,“你先借故留下宸王灵禽,最后它却死在你住处。闻菱歌,是谁派你来的?” 夏至的手指抠出血迹。 ……问题变了。 刚才还在问那坛水从何而来。现在已经在问,是谁派她来的。 “那水里究竟是什么?除你之外,还有谁碰过那坛水?” “不知道。” “还是不肯说?” “我真的......不知道......” 林长老忽然抬手。 那股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力量,再一次压了下来。 “……不。” 夏至无处可躲。 一道灵力横截而入,压在她身上的力量停滞下来。 “够了。”闻清晏开口,“她只是凡人,经不起你这样审。” “赤羽已经死了。”林长老道,“宸王的朱雀灵禽死在天枢,今日若查不清楚,宸王那里如何交代?” “所以先把一个凡人逼死?” “凡人一样能做细作。闻师弟,你替她破的例还少吗?如今闹到这一步,还要护她到什么时候?” 闻清晏没有再说话。 可殿中的气息变了。 两股灵力在她上方撞在一处,余势轰地荡开。 两侧弟子齐齐变色,近处几人甚至被余势逼退半步。 夏至却正在最中央。 胸口骤然一闷。那股余力尚未真正碾进脏腑,一线微凉忽然从侧旁掠来,无声托住了她。 大半冲击就这样卸了出去。 她身子一蜷,仍有一口鲜血呛出。 夏至伏在地上,眼前只剩模糊的光影。 “闻清晏。”林长老直呼其名。“你为了一个故人之后,在巡律堂上公然插手。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天枢掌门?” 闻清晏还没回答。 “当年如此,今日还是如此。”林长老又道,“你想护谁,是你的事。可付出代价的,从来不只你一个。” 夏至已经听不清完整的话,耳鸣里只剩几个零碎的词。 闻清晏周围的灵息一点点沉了下去。 “林镇岳。” 只有三个字。 林镇岳盯着他,唇角一扯。“怎么,我说不得?当年你为了——” “够了。” 墨双白开口,殿中两股仍未平息的灵力同时被压了下去。 林镇岳剩下的话止在喉间。 墨双白看向闻清晏,面上没有多少情绪。 “闻师侄,此案牵涉宸王灵禽。你与她家中旧有渊源,又数次替闻菱歌作保,理当避嫌。” 清晏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赤羽一案未结之前,不得参与审讯,不得替闻菱歌说情、也不得私下接触。”墨双白道。 闻清晏站在那里。最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是。” 刚才还挡在她身前的人,退开了。 夏至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林镇岳向前一步。“既然她不肯说,那便搜魂。” 夏至整个人都定住了。 搜魂。 她拼命隐藏的一切,都会从她脑子里被翻出来。 闻菱歌是假,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们。若再让人知道她真正的体质……到那时,她连“犯错的人”都算不上,只会变成一件可以拆开、榨干的东西,生生世世不得脱身。 听到搜魂,闻清晏按耐不住,才迈出半步,墨双白便抬手止住了他。 夏至本能往后缩……可手臂已经抖得撑不住身体。 “父亲。”墨衍在这时出了声。 他朝墨双白见礼,随即对林镇岳道:“她神识受压,又有灵力反震,此时搜魂,最先毁的是近日记忆。” “那又如何?”林镇岳问。 “赤羽碰那只陶罐时,她并不在场。”墨衍道,“搜她的魂,也看不到最关键的那一段。” “若此刻再毁掉她近日记忆,那坛水从何处得来、她接触过什么人、赤羽出事前后还有哪些异常,也会一并断掉。” 墨衍的话没有半句替她辩白。 他只是在说,怎样处置她,对这桩案子最有用。 殿内静了片刻。 墨双白终于道:“搜魂暂缓。” 夏至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用搜了? 林镇岳面沉如水,到底没有再争。 “将闻菱歌押往思过崖。宸王回来之前,不得离开,不得传讯,也不得再提审。” “赤羽暂由医阁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待宸王归来亲自验看。” 夏至脑中忽然闪过那半截竹筹。 明日酉时,那个人只等她半个时辰。 思过崖一封,什么都赶不上。 药侍内考已经顾不得了。 可娘怎么办? 她想说自己必须下山。哪怕不放她走,哪怕随便派个人拿着竹筹去也好。 可她一张口,喉中只余下带血的气音。 “求……” 她视野模糊,只辨得出侧旁那一片白衣。刚才墨衍让搜魂停了,她便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只能朝他伸出手。 “求你……救我。” 求你救我家里的人,求你......救我娘。 最后的几个字终于出来时,轻得几乎听不见。 墨衍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片刻后,自袖中取出一瓶丹药。 “她的伤不能再拖。”他说,“若神魂受损,所知之事一样留不住。” 墨双白道:“给她服下。” 一名弟子接过玉瓶,上前扶住她,将丹药送入口中。 苦意顺着喉咙落下去,原本撕扯着她的疼痛终于缓了。 夏至却更急了。 ……他没听见。 她想再说一遍,舌尖却越来越沉,眼前的人影也开始散开。 不远处有人重新提起那坛水。 “她方才说,是井水?” 怎么还在问井水。 那片白衣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她张了张嘴。 “救……” 这一次,连声音都没有了。 意识彻底沉下去以前,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日酉时……娘的药。 30谭立 “嗒——” 有什么东西滴在脸上,冰凉的水珠沿眉骨滑进鬓发。水声一下一下撞上岩壁,空洞的回响从远处荡来,又像贴着耳边。 夏至眼睫颤了颤,睁开眼。 头顶不是巡律堂高阔的殿顶,而是一片黑沉沉的岩石。几线天光从高处的裂隙漏下来,照见湿漉漉的石壁,也照见前方一大片幽暗的水面。 这里是……思过崖?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胸口传来一阵闷痛。巡律堂中两股灵力相撞的余势,还滞留在经脉里。 夏至缓了缓,等那阵眩晕过去。 腰间有些紧。 她低下头,只见一根拇指粗的黑绳缠在腰上,另一端沿着石地向后延伸,没入岩壁。绳身不知由什么编成,隐约可见细密灵纹。 夏至试着拨动绳结。 指尖刚碰上去,灵纹隐隐亮起。针扎般的痛意顺着手指窜上来,腰间绳索也突然收紧。她立即松手。灵纹随之暗下,黑绳重新松弛,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绳上有禁制。 夏至没有再碰,先扶着岩壁站起来,慢慢看向四周。 她所在的是一块巨大的岩台,约有半间院落大小。里面略高,石壁向内凹进去一块。左侧石缝不断往下渗水,在低处积出一汪浅水;右侧生着大片菌子,红褐与乳白两色混杂,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再往前,石台陡然断开。下面是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水。水面无波,只有几道细小银影贴着浅处游动,偶尔在石隙间闪一下,很快又不见了。 夏至沿着石台往前。 黑绳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放长,走了十五步,直到离水边尚有一丈,身后的绳索一下子绷紧。 她只得停下脚步。 这根绳像是特意替她划出一条界线,不许她靠近前方的水。 “有人吗?”她试着开口。 无人回答。 夏至等了片刻,又喊了一声。 水声撞着岩壁,一遍遍把她的声音送回来。她忽然意识到,这么大的地方,也许真的只有自己。等最后一点回音也散尽,周遭像一下空了。那念头一起,四周的黑便像又沉了几分。 她正要转身,左前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有。” 夏至立即循声望去。 隔着数十丈黑水,对面竟还有一块岩台。那里光线更暗,岩壁边坐着一道模糊人影。若非那人出声,她几乎要将他当成一块嵌在黑暗里的石头。 夏至不敢贸然朝那个方向靠近。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尚且没有摸清。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总不会是来赏景的。隔着一片水,也不代表安全。 ……先问不会触怒人的问题。 “这里是思过崖?” “是。” 男子声音清冷,没多少起伏。 “送你进来的人让我转告你。石缝的水能喝。红褐菌可食,白色的不要碰。水里有戒兽,不要靠近。” “多谢前辈。” 对岸没有应声。 夏至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 她想起小呆险些飞进思过崖那日,闻书月提过一个名字。 “前辈可是谭立?” 对岸静了一息。 “是。” 果然,是闻书月那个被罚在思过崖三年的师弟。 闻书月嘴上说着嫌弃,仍特地提着食盒来看他,至少说明此人并非全然不可接近。 戒心还在,却不再像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人。至于他为何被罚、性情如何,她都不知道。眼下最稳妥的,还是从无关紧要却对她重要的事问起。 “今日是哪一日?” “十五。” 夏至一怔。 昨日在巡律堂时,明明才是十四。她竟昏睡了整整一日? 下意识摸向袖袋,里面空空荡荡。半截竹筹、灵石、药侍内考的木牌……全都被留在巡律堂的证物案上。 夏至抬头望向岩顶。 几线天光落在水面,却连方向都辨不出来。山腹里终年这样阴沉,恐怕待久了,连过了几日都会弄混。 谭立怎么知道日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本没指望得到答案。 对岸却道:“酉时刚过。” 他说得和刚才的“十五”一样确定,可夏至已经无暇去想谭立究竟如何判断时辰了。 酉时。 过时不候——那个背重剑弟子说的话犹在耳边。 为了那一枚养元丹,她一处处求人,为了那六十枚灵石,买回一筐筐别人不要的废苗;一株一株试用量、火候和距离。 明明就差一点了…… 可现在,酉时已经过去。 那人急需破境,不可能无缘无故留着一枚养元丹等她。 一个念头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早知道当初就该不管不顾,把芥子袋里的灵石先交给那人,让他今日直接把丹送下山。哪怕冒多一点风险,说不定也还有一线希望。 现在她再怎么后悔,也不能让时间倒回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出去。 或者,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这里有人看守吗?” “没。” “不会有人送饭?” “嗯。” 对岸又没了动静,她问一句,他便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他似乎并没有与她交谈的兴趣。 夏至看向石缝里的水、岩壁上的菌子,还有那些重新从浅处钻出来的银虾。 ……难怪。 这里有水,有可以果腹的菌子,只要不主动寻死,被关进来的人便不需要任何人照看。 整座山腹,本身就是一座牢笼。 夏至沿着岩台走了一圈。 身后没有出路,只有一整面潮湿岩壁。靠近以后,却能看见几道不明显的纹路,像被水冲淡了的墨痕。 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才贴上石壁,一股麻意便骤然窜上手臂,将她震得后退半步。 “这是阵法?” “嗯。” 她仰头望向高处。岩顶虽高,却有几道裂隙透下天光。倘若修士可以御剑,未必不能从那里出去。 “上面……” 对岸的人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 “越往上,压制越重。”谭立道。 这是一条已经被人试过,却走不通过的路。 夏至重新走向石台边缘,黑绳再次绷紧,她蹲下来,眯起眼观察水面。 飞不出去,可以渡水吗?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浅处游动的银影忽然散了个干净。细小水纹从远处荡来。一道庞大的暗影正从水下掠过。身体低伏而粗长,所过之处,几乎占满了两座岩台之间的水道。 两点暗金色光芒在水中幽幽亮着……真的是一双眼睛! 夏至屏住呼吸,本能往后退了两步。 暗影在水下转过一道弧,慢慢沉入更深处。 “戒兽?” “是。” 夏至低头看向腰间的黑绳,终于明白押送她进来的人为何还要给她绑这个。是防她醒来后什么都不知道,直接走入水中。 夏至朝两侧望去。 石台之外,全是黑水。头顶有天光,却飞不上去。 夏至,视线忽然落在高处。岩壁间嵌着一块圆形石盘,边缘刻着阵纹。 “那是什么?” “传物阵。” 夏至眼神微亮:“能送东西出去?” “不能。” 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了。 夏至仍没有放弃。 阵法既然在运转,就必然能感知变化。若这里出现异常,外面总该有所察觉。 她重新看向水边。 靠近岩沿的位置,藏着几条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的暗纹。其中一条延伸入水,一直没入看不见的深处。 “那是镇兽阵?” “嗯。” “若受到冲击,外面会知道吗?” “会。” 夏至眼底重新有了光,俯身便要去碰那道阵纹。 “别试。”谭立道。 夏至动作一顿。“为什么?” “外面什么时候来,不一定。”他道,“你先等到的,会是它。” 水底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响。沉闷的震动沿着水面与岩石传到脚下。那道暗影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停在岩台下面。 “真的没有别的路?”夏至慢慢收回手,却仍不死心。 “没。” 夏至再次望向对岸那道模糊的人影。 水能不能渡,他知道。上面能不能走,他也知道。连哪一道阵纹会惊动戒兽,他都清楚。 一个被关在这里那么久的修士,真的从没试过其他办法? “如果你有急事,也只能等?”夏至问。 谭立没有回答。 那点原本已经快灭掉的念头,反而因为这阵沉默重新亮了起来。 不回答,有时比否认更接近答案。 “谭前辈。”她语气放得更缓,“如果我不求出去,只想递一句消息呢?也完全没有办法?” 很久,谭立都没回答。 只剩下水滴落进石洼的声音。 就在夏至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对岸终于传来声音。 “什么消息?” 夏至心口一跳。 她想了想,不敢和盘托出。 “我今日原本在晒药场有一桩很重要的交易。如今时辰已经错过了。”夏至斟酌着道,“我想请那个商贩,把药送到山下一个相识之人的长辈家中。灵石我以后一定补上。” 对岸安静下来。 夏至等了片刻,又问:“可以办到吗?”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她心里那点希冀一点一点凉下去。 谭立终于开口。 “你这几句话里,有三处是假的。” 夏至心口一紧。 “我没——” “卖药的人,不是商贩。要的,也不是寻常药。至于那个病人——” 谭立顿了一下,“不是相识之人的长辈。” 夏至一下没了声音。 她没想到,自己几句话便被他一层层剥开。 31没有回答 夏至没想到他竟然看穿,一时无言以对。 谭立没有追问她撒谎的缘由,只平静道:“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不要说假话。” 夏至咬住唇。 她确实什么重要的信息都不肯给,却想从他手里换来一个可能。 许久,她都没有出声。 谭立却难得主动开口:“从谁手里取,送给谁,是什么药,一概不知。你要我如何判断?” 他的语气没有责问,只是在陈述事实。 夏至原以为,谭立会问那个病人究竟是谁,会追问她为何被关进这里,甚至怀疑这桩交易与赤羽的案子有关。 可他都没有。 他只是在告诉她:若想让他判断是否值得冒险,她必须先给出足以供他判断的信息。 若是平时,她绝不会向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透露更多。 可酉时已经过去了。 娘等不起。 “她对我很重要。” 夏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再迟疑。 “比我的命重要。” 谭立如他所说,没有追问“她是谁”。 过了一会儿,他只道:“还能撑多久?” 夏至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最先问的竟是这个。 “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渐渐发涩,“所以我才不能等。” 对岸沉默片刻。 “嗯。” 依然只有一个字。 “卖药的人是谁?”他问。 夏至不敢再随意编造,却仍留了一层:“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年轻男子,高束马尾,背着重剑。” “身份。” “一名卖丹药的散修。” “散修手里为何会有墨衍炼制的养元丹?” 夏至骤然哑住。 他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交易又为何定在丹霞峰旧晒药场?”谭立接着问。 对岸的人坐在黑暗里,语气依然平静。 “再给我一条假消息,这件事到此为止。” 夏至唇角绷紧。 这句话不像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然的后果。 她忽然想起墨衍手札上记录的那些字:“疑、未定。” 不知道并不可怕,错误的答案才可怕。一个条件错了,之后所有判断都有可能跟着偏离。它会让人沿着一条看似完整的路一直走下去,直到离真相越来越远。 “那人是天枢内门弟子。” 夏至终于改口。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把所有事情拼成一句真假难辨的话。 她仔细回想初次见到那名男子时的情形。 “他卡在炼气后期五年,参加过一次灵材护送。护送的应当是寒属性灵材。回来以后,右手受过伤。” “应当?” 夏至停了一下,重新回想。 “他提起那趟差事时,用左手按过右腕。右手指节发僵,袖口内侧残留着一点白痕。那种白不像药粉,更像寒霜留下的痕迹。但我不知道具体护送的是什么。” “继续。” “养元丹是他的丹例。他自己用不上,想卖掉换取破境所需之物。具体要买什么,我不知道。” “价钱?” “六十下品灵石。” “凭证?” “半截竹筹。断口斜切,尾端刻着一道横纹。他说认筹不认人。” “竹筹和灵石呢?” “都在巡律堂。” 对岸安静了许久。 “可能是梁叙。” 夏至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些:“你认识他?” “见过。” 那点已经熄灭的希望,猛地重新亮了起来。 “那能不能请你告诉他,我不是故意失约?灵石我会补。等赤羽的案子查清,我出去以后一定——” “什么时候查清?” 夏至的话戛然而止。 “你什么时候能出去?”他问。 她仍旧回答不了。 “没有竹筹,没有灵石,也没有归期。”谭立道,“他为什么要等你?” 刚刚升起来的希望,又被这三句话一层层剥掉。 的确,梁叙也在等着破境。她失约在先,既拿不出信物,也付不了灵石,甚至不知道何时能够出去。凭什么让别人把一枚稀缺的养元丹留下来? 夏至靠在湿冷的石壁上。胸口的钝痛一阵阵漫上来,心底却比伤处更加沉重。 “所以,没有办法了?”她问。 “原来的交易已经作废。” 夏至敏锐地捕捉到了“原来的”三个字。 “原来的交易作废,是不是还可以有一笔新的?” 水声空荡荡地回响,对岸没有回答。 夏至等了片刻,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也许只是她抓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字,硬要从里面找出一点并不存在的希望。 她没再继续追问。 求人不是把自己的绝境摆出来,对方便必须相助。谭立甚至与她算不上认识。要他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涉险,本就是强人所难。 可这条路断了,不代表她只能坐在这里等。 夏至扶着石壁站起来,再次走到黑绳能够抵达的最远处。 她需要制造一场足以让外面察觉、又不至于彻底激怒戒兽的异常。 只要阵法示警,外面或许就会来人。 她咬破手指,撕下一块衣角,蘸上鲜血,裹住一块薄石,朝镇兽线外用力掷去。 薄石落入浅水。 几乎就在入水的一瞬,游动的银虾齐齐钻入石缝。 下一刻,一股巨力自水底轰然掀起。 黑水炸开。 庞大的头颅破水而出,宽阔低伏,覆着深青黑色的细鳞。颈侧三对鳃裂随着呼吸张开,露出其下颜色稍浅的软膜。 两点暗金色兽瞳隔着水雾,直直望向岩台。 水浪扑上石岸。 夏至本能后退,腰间黑绳却在这时绊住脚,她脚下一滑,被拽得一个踉跄,后腰重重撞上石地。 戒兽已经攀住岩沿。 她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似蛟非蛟,似鳄非鳄。宽大的头颅两侧,隐约鼓着两处尚未长成的角包。 一只生着蹼的前爪搭上石台,弯曲利爪深深嵌进岩石。 它离得越来越近。 夏至甚至能够闻见它身上的水腥气,看见水珠从尚未硬化的背棘上滚落,也看见它靠近水面的腹部,比寻常兽类隆起得更加明显。 “别动。” 谭立的声音从对岸传来。 夏至正要抓起碎石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戒兽盯着她,暗金色瞳孔缓缓收窄。低沉鸣响从它喉间滚出,水面随之震开一层层波纹。那声音里似乎不只有凶意,还有一种被什么强行拉扯着的焦躁与痛楚。 岩沿上的暗红阵纹越来越亮。 戒兽颈侧的鳃裂猛然张开。 下一瞬,对岸传来三声轻响。 笃笃笃。 像有人用指骨叩击石壁。 戒兽动作一顿。它慢慢转过头,望向谭立所在的方向。 谭立又在石壁上敲了一次。这一次,是间隔稍长的两声。 微弱震动顺着山石传入水中。 戒兽喉间的低鸣变了。依旧沉闷,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它搭在岩沿上的利爪缓缓松开,刮落几块碎石。 暗金色兽瞳重新转向夏至,忽然又朝她探近了一些。 夏至浑身僵住。 那颗宽大的头颅停在数步之外。颈侧鳃裂轻轻开合,湿冷的腥风拂过她的衣角。 它像是在分辨她身上的气息。 紧接着,它隆起的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戒兽猛然一颤。 眼中刚刚褪去的凶意重新浮起,喉间爆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退后。” 谭立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这一次,那两个字不再只是从对岸传来,而是随着阵纹与水波一并震开,瞬间传遍整座岩洞。 戒兽仍旧盯着夏至。 它的利爪重新扣紧岩石,像在抵抗什么。片刻后,却终究没有继续上岸。 前爪缓缓收回。 庞大的身躯重新沉入水中,宽扁的长尾最后拍过水面,掀起的水浪重重撞上岩壁。 直到水面重新平复,夏至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被碎石割破。 冷汗早已浸透后背。 “多谢前辈……” “别再试。” “它能冲过镇兽线?” “能。”谭立道,“但越过镇兽线,它便会受契纹反噬。不到被彻底激怒的时候,它不会上岸。” 夏至看向被利爪抓出的深痕。 方才若谭立没有阻止,那头戒兽或许真会忍着反噬扑上来。 外面的人能不能被惊动,她不知道。但她一定等不到他们。 夏至扶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 这一次,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岩洞重新安静下来。 方才被惊走的银虾过了许久才从石缝里游出来。几道微弱银光贴着浅水移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夏至抱膝坐在石壁边。 如果娘今日没有药……会怎么样? 她不敢往下想。 不知过了多久,对岸忽然传来谭立的声音。 “如果真能拿到药,送去哪里?” 夏至骤然抬头。 心脏一下下撞着胸口,快得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可她仍旧犹豫了。她已经将交易之事告诉了谭立。若再说出送药的地点,便等于把娘和许萱也一并交到他手里。 她不了解这个人。 不知道他为何被罚,更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从她方才那些话里猜出了什么。可比起以后可能惹来的麻烦,她更怕娘熬不过今天。 夏至的手掐进掌心。 她只能赌一次,赌自己没有“看”错人。 “西南山脚有一处木槿巷。从巷口数第三座青瓦小院,门前有一棵木槿,东侧院墙缺了一块砖。” “……药交给一个叫许萱的姑娘。她知道给谁,也知道怎么用。” 对岸没有回应。 夏至等了一会儿,又问:“你能把消息送到梁叙那里?” 仍旧只有水声。 “谭前辈?” 她心里忽然一动,扶着岩壁站起来,走到黑绳能够抵达的最远处。 借着岩缝落下来的微光,她终于看清,对岸岩壁旁空空荡荡。 那道原本坐在那里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夏至怔住。 “谭立?” 没有回答。 她往两侧望去。 对岸同样没有门,身后只有湿冷的岩壁。水面也不曾传来游动声,仿佛那里从一开始便没有坐过任何人。 他去了哪里? 是去找梁叙,还是去将她方才说出的一切禀告巡律堂? 理智告诉她,不要再替这场沉默添上希望。 可她还是站在原地,侧耳听了很久。 想从重复不断的水声中,辨出一点脚步声、衣料擦过岩石的轻响,或者那道冷淡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夏至慢慢退回岩壁下。 她原以为自己会觉得冷。 可坐下不久,身体里却渐渐浮起一阵不正常的燥热。她走到石缝旁,捧起冷水喝了几口,胸口那团火却没有丝毫消退。 后来,每有一丝不同的动静,她都会立即抬头,看向那片空荡荡的岩台。 可谭立始终没有回来。 只有水底深处,偶尔传来一声低鸣。 像有什么庞大的生灵伏在黑暗之中,独自忍耐着无人知晓的疼痛。 而她等着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32灯火 谭立还是没有回来。 夏至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心里那点不敢细想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她渐渐觉得,渴得有些不对劲。 石缝里的水就在身侧。她扶着岩壁起来,蹲到水洼旁捧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干涩稍稍缓解,可她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那股渴意又从更深处泛了上来,仿佛刚才喝下去的水根本不曾入腹。 ……好热。 夏至解开衣襟时,手指已经有些不听使唤。 石缝里落下的水滴砸在颈侧,顺着锁骨滑进衣内,明明那么凉,却压不住身体深处的燥热。 她伏在浅水里,额头抵着湿冷的岩石,急促喘息。 刚才的水像是白喝了。喉咙依旧干得发疼,胸口那团火反而越烧越旺,沿着血脉钻入四肢,最后全聚在小腹深处。 谭立说,今日是十五。 原本一切都算得好好的。酉时前拿到养元丹,再备好一桶冷水。可现在,她被困在岩台上,腰间还拴着一根不许她靠近深水的绳。 水里还有戒兽。 不过片刻,额角已经沁出细汗。衣领贴在颈侧,每一次呼吸时轻轻摩擦皮肤,都让她难受得想伸手扯掉。 夏至咬住唇,扶着岩壁往里面走。脚下有些发软,她走得快,手掌下意识往石壁上一撑,却忽然按进一团柔软滑腻的东西里。 “噗”的一声轻响。 掌心像是碾碎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一股微甜的气味散开,夏至正喘得急,猝不及防吸进去不少。 夏至凝目看去,手掌下是一小团碎烂的乳白,薄薄的菌盖已经被她捏得不成样子,乳白汁液沾满指缝,渗进手上尚未结痂的细小伤口。 白色的不要碰——谭立之前提醒过她。 夏至不知道这些汁液沾进伤口会怎么样。她屏住呼吸,将手伸进水洼里反复洗。 冷水贴上皮肤的一瞬,夏至几乎本能地想把整个人都浸进去。 积水却太浅。 她解开外袍,才褪到肩头,就无法继续。绳索缠过腰腹,除非把整件衣服撕开,否则根本脱不下来。 “真会挑地方锁。”她骂了一句,声音已经有些哑。 胸口发烫,腰腹也像烧着火,连贴在皮肤上的布料都变得格外碍事。她只能把上衣松开,扯开衣料,随后侧身伏进那一小汪冷水里,让肩颈和半边身体贴住冰凉的石面。 那一点凉意,很快就压不住体内的灼热。 ……不够,远远不够。 好难受。 夏至闭上眼,只觉得这一回比上次还难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月落。 渐渐,水声变远了。 她睁开眼,眼前的石壁也不像方才那么清楚,一切都像蒙了一层水汽,在她眼前轻轻摇晃。 岩洞里忽然有人叫她。 “之之。”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必分辨,心口便先一步疼起来。 “之之,怎么又弄得一身水?” 她慢慢抬起头。 眼前依旧是潮湿的石壁,几线微弱的月光落在黑水上。可远处那些交错的岩影,不知何时变成了药谷低矮的屋檐。 屋檐下亮着两盏灯。 灯光是暗金色的,暖融融地浮在黑夜里。 母亲站在灯下,长发挽起,脸色红润,眼里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夏至一时间竟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 “娘?” 夏清婉朝她伸出手。 “还不回来?” 肩头忽然有动静,柔软的羽毛蹭过她的脸颊。 “啾。” 听到熟悉的叫声,夏至眼眶发热。转头,只看见一团明亮的赤色。小呆歪着脑袋站在她肩上,黑亮的眼睛依恋地看着她。 母亲没有生病,小呆也好好的。 巡律堂是假的,那句“灵息已绝”也是假的,她不用再撒谎,不用再求人,更不用每走一步,都害怕秘密被人发现。 ……真好。 夏至眼里的泪落下来,唇角却一点点弯起。 只要走到那两盏灯下,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扶着岩壁向前。 衣襟已经敞开,湿透的里衣贴着皮肤,每一次摩擦都带起一阵难耐的酥麻。她抬手想扯掉碍事的衣服。外袍才滑过肩头,便被黑绳压在腰间,再也褪不下去。 夏至顾不得扯衣服,跌跌撞撞往前。 黑绳随着她的脚步不断放长,直到离水边尚有一丈,猛地绷紧。 她被勒得向后仰去。 手指在石地上抓出几道浅浅血痕,仍旧够不到前方。 为什么不让她回家? 身体越来越热。 那团火在身体深处反复冲撞,烧得她意识涣散,也烧得每一处触碰都变得异常敏感。腰间绳索的摩擦、胸前滴落的冷水,甚至湿发扫过后背,都会带起一阵细细的麻意,顺着皮肤一路往下。 夏至下意识蜷起双腿。 可越是这样,那种说不清缺了什么的感觉反而越明显。 她只想有什么能替她压住身体里这场烧不尽的火。 “回来呀,之之。”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像隔着深水,又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伏在黑暗里喘息。 “娘。”她轻声唤。 那两盏暗金色的灯,像听见了,竟也一点点朝她靠近。 灯影越来越大。 水腥气也越来越重,湿热的气息一阵阵扑到她脸上。 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娘终于来接她了。 夏至笑起来,伸出手。“我在这里。”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低低喘息。 湿热的腥风拂过她的脸,吹得发丝向后扬起。那两点暗金停在数步之外,灯火中间不知何时多了两道细长的黑线。 夏至的手碰到了一片湿冷。 细密,坚硬,覆着一层滑腻水膜。 好凉。 她像终于摸到能够缓解燥热的东西,掌心顺着那片冰冷慢慢贴紧,连脸也忍不住凑近。 肩上的小呆忽然不见了,母亲的声音也远了。 眼前的“灯火”一点点下沉。两片森白的东西从黑暗里缓缓显露,尖端交错,长得像一排竖起的骨刃。 ……这是什么? 夏至眯起眼,还想再凑近些看清。 指尖又往前探了一寸。 那片森白并不像她以为的灯架,冰凉而坚硬,边缘锋利得刺痛了指腹。 下一瞬,掌下那片湿滑鳞甲骤然绷紧。 两点暗金猛地缩成了两道细线。 “吼!” 巨大的声浪迎面炸开。夏至被震得耳中嗡鸣,眼前的药谷跟着晃了一下。 她终于迟钝地看见—— 那两排白森森的东西,正在她面前缓缓张开。 33你又来了啊 那两排白森森的东西,在夏至面前缓缓张开。腥气扑脸,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是灯。 是獠牙。 “退后!”一声厉喝。 夏至只觉得腰间一松,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卷离地面。她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两排利齿在原处咬合。 那人落地时明显晃了一下,箍在她腰后的手臂却没有松,反而在她险些撞向石壁时收得更紧。夏至鼻尖撞上他湿透的衣襟,先闻到浓重的血腥气,紧接着才发现,他的身体烫得惊人。 “你吃了幻菌?” 声音清冷,呼吸却压得很重,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男人的胸膛随之震动,透过湿透的衣料,清晰传来。 夏至迟钝地仰头看去。 眼前的人影仍在晃动,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又变成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衣男人。他脸上覆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沉暗的眼睛,水珠不断沿着眉骨和鬓角滚落,没入衣领。 某些被望月烧得模糊的记忆,忽然从身体深处翻了出来。 狭窄的兽穴,停在她喉间的剑,还有纠缠的唇舌…… 原来是他? 她不由自主地贴向那具身体,掌心按上男人的胸膛,隔着湿冷的衣料,感受着紧绷的身体与凌乱的心跳。 好凉,好舒服。 手指不由自主地向上,沿着他的胸口摸进湿透的衣领里面,勾住了他的后颈。指腹果然摸到那道微微凸起的骨线。 “是你……” 夏至唇角弯起来。 上一次望月,她沉在浴桶里,最难熬的时候也曾想起过这个人。她记得他微凉柔软的唇,干净的气息,也曾幻想过那时候没能做完的一切,借此获得短暂的解脱。 现在,他果然又来了。 “你又来了啊……” 夏至的指尖在他颈后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次也是来救我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 那双眼越来越暗,扣住她腰间的五指越收越紧,几乎陷进她的皮肉。他胸口起伏得越来越重,紧贴着她的身体也在轻轻发颤。 夏至并不觉得疼。 相反,被他掐住的地方一阵阵发麻。她想再近一点,想让他用力抱住她,不顾一切地吻她,甚至做完那晚没有做完的事。 念头刚刚生出,她已经将唇凑近他的面罩。 可就在她即将碰到时,男人忽然偏过脸。 夏至扑了个空。 她不甘心,伸手去扯那层碍事的面罩,手腕却被男人一把抓住。 掌心灼热,力道重得惊人。 夏至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筋骨都绷了起来。他像是在制止她,又像是在用尽全力制止自己。 僵持片刻,他骤然别开脸,一手仍牢牢扣着她,另一只手翻转,一块八角阵盘落入掌中。 熟悉的灵光亮起,迅速贴着夏至的身体合拢。 夏至有些不高兴。 为什么这个男人在梦里也要隔绝她的气息? 水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夏至只看见那两盏暗金色的灯再次升高。男人抱着她向后疾退,身形掠起的瞬间,山腹间无数灵纹再次亮起。 他身体一僵,发出一声闷哼。 隔着紧贴的身体,夏至仿佛听见他骨头深处传来一声裂响。随后,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得向后跌去,落地时一侧膝盖重重磕在石面上。 温热的液体溅到她手臂。夏至辨认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血。 “你流血了?”她伸手去摸,那人将她按回去。 巨大的阴影已经覆了下来。 男人侧身挡在她面前,长尾裹着水浪横扫而过,几乎擦着他的后背撞上岩壁。碎石大片崩落,砸在他的肩背,又滚落一地。 夏至被他护在胸前,身体却越来越热。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耳边只剩他沉重的心跳,一下下撞进她心里。 那声音很好听。 像药谷落雨时,娘在隔壁捣药的声音;又像小呆站在窗棂上,低着脑袋,一下一下啄她的笔尖。 那些她已经失去的东西,仿佛都藏在这个怀抱里。 她还没想明白,手臂已经先一步抱住他,整个人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男人身体一僵,抱着她的手臂失控地收紧一瞬,又用尽力气松开。 他将她放到身后,从齿间挤出三个字:“别过来。” 说完,他往前走了几步,俯身将手掌按在石面,轻重不一地敲了几下。震动顺着岩石传出去,很快没入水中。 夏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水中的庞然大物发出痛苦的嘶吼,暗红阵纹随之亮到刺目。 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突然,男人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贯穿,猛地一颤,脚下踉跄半步才重新站稳。 夏至心口一缩。 她想过去扶他,可双腿发软,才刚刚往前挪一点,他便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低声道:“别动。” 他的声音已经很虚弱。 夏至只得停下,看着他重新俯身,又在石面上敲了几下。 水面也响起低沉的鸣声。 一边是敲入岩石的震动,一边是她完全听不懂的低鸣,两种声音持续地来回。 过了很久,水中的黑影才慢慢远去,那两点暗金色的光终于消失在黑水深处。 夏至还在望着水面,身前的人影却忽然晃了一下。 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在石地上,一手撑住岩石,肩背剧烈起伏,像是连维持这个姿势都已经耗尽力气。 夏至扶着岩壁走过去。 “你怎么了?” 手才伸出去,男人却微微偏开脸。 夏至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衣襟不知何时已经散开,肩颈露了大半。她本该觉得尴尬,可此刻只觉得热,甚至生出了一点隐秘的期待。 可男人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他握住她滑落的衣服,重新拢回她肩头。那只手明明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有碰到她的肌肤。 随后,他便收回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往水边走去。 他就这样转身走了? 夏至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委屈。难道在自己的梦里,也要她开口求他,他才肯重新回来抱她? 浅水中银光掠过。 男人俯身将手探入水底,再抬起来时,指间已经多了几只不断弹动的银虾。 他走回来,在她身旁坐下,开始剥虾壳。 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却做得极为吃力。手指像是失去了力气,不断发抖,薄壳几次从染血的指间滑落,最后才剥出一小块近乎透明的虾肉。 他抬起手,送到夏至唇边。 “张嘴。” 夏至只觉得眼前那张覆着面罩的脸晃了晃,变成眉目温柔的母亲,一如从前每一次哄她喝药。 “之之,吃药了。” 夏至听话地张开嘴。 微凉的虾肉落在舌尖,鲜甜气息慢慢化开。那根手指擦过她的下唇,夏至身体深处像被轻轻勾了一下,本能地含住了他的指尖。 那只手忽然抽走。 她疑惑地看过去。 为什么又躲? 第三块虾肉咽下后,眼前的小院开始褪色。窗棂上的小呆叫了一声,声音却越来越远。 夏至终于察觉到不对,慌忙伸手去抓母亲,却只抓到湿冷的空气。 “娘?” 没有人回应。 眼前重新变成阴冷的岩洞,幻觉散了。 男人也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一侧倒去。 夏至下意识扑过去,双手抱住他的肩背,却没能承住他的重量,两个人一起跌向地面。最后关头,男人的手臂先一步垫在她脑后。 一声闷响过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夏至趴在他胸前,许久没有动。 幻菌带来的幻象已经消失,身体深处的热意却没有减轻分毫。 夏至慢慢撑起身体。 男人双目紧闭,面罩遮住大半张脸,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血仍从黑衣下渗出,沿着石地蜿蜒。 夏至用力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黑衣男人没有随着娘、小呆和药谷一起消失。刚才他救她、护她,又挡在她身前与戒兽僵持的一切,都不是梦。 夏至转头看向掉落在旁边的八角阵盘,犹豫片刻,伸手扯下了他的面罩。 昏暗的天光落在那张脸上。 眉骨锋利,鼻梁挺直,失血令薄唇褪尽颜色,也让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意变得脆弱了几分。 真的是他。 兽穴里那个黑衣男人。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思过崖? 那道清冷的声音、先前隔着黑水与她说话的人,忽然在脑中重迭。 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答案浮上心头。 “谭立?” 34槿花一日 “谭立?” 男人双目紧闭,没有回答。 夏至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还有脉搏。只是很弱,隔上许久,才在她指下微弱地跳一下,像是随时会断。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顺着谭立身下的石缝一点点往低处流,和岩洞里积着的水混在一起,颜色很快淡了,可新的血又不断漫出来。 她脸色变了,立即去解他的衣服。湿透的黑衣贴在身上,剥下来并不容易。 黑衣下的身体紧实,肩膀处锁链贯穿过的伤已经收口,从锁骨后斜斜没入肩背。可疤痕下方,琵琶骨处浮着一枚暗金色的纹印。 此刻那些纹路正一明一灭。每亮一次,谭立的肌肉像是抽痛般一缩,血线从纹路间渗出。 夏至按住出血最多的地方,血还是从她指缝间漫了出来;她换了一处,另一边又裂开;扯下衣摆压上去,布料很快便透了。 “怎么会这样……” 夏至低头看着那枚印,忽然想起。 ……思过印? 她在藏书阁的刑律卷里见过,天枢用来约束重罚弟子的禁印。 受印之人若安分留在禁域内,印纹不会显现;可一旦越过禁制,或者强行动用被封住的灵力,禁力便会逆冲经脉,叫人痛得再也不敢碰第二次禁线。 单次反噬不伤性命,可书上还有一句。 短时屡犯,印力相迭,灵脉反复开裂,外药难止。 谭立身上的血已经止不住了。 夏至想起他先前从对岸消失,回来时一身湿透,衣襟下已经有血;又想起他刚才为了救她,动用了多次灵力 他到底闯了多少次禁制?夏至不敢去想。 她将外袍迭成几层,压在伤处,又解下腰带,绕过他的肩臂扎紧。思过印又亮了,血很快又透过布料流下来。 “谭立,醒醒。” 回应她的,只有岩洞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夏至咬了咬唇,去摸他的腰间。 没有储物袋,什么都没有。除了不远处那个摔在石地上的阵盘。大概被送进思过崖时,东西便已被收走了。 夏至不肯死心,沿着衣襟和袖袋一点点找。右侧内袋里,她忽然碰到一点柔软的东西。取出来才发现,那是一朵半干的花,边缘蜷曲,颜色染在她指腹上,是深紫色。 她凑近闻了闻。 ……木槿? 木槿巷里到处都是木槿,白的,粉的,沿着巷子开了一路。只有她家院门前那一株,是深紫色。 木槿一日,朝开夕落。 夏至凝视掌心那片皱缩的花瓣。 思过崖里没有树。天枢山中,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深紫色。 先前隔着黑水时,谭立问得那么仔细。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判断这件事还有没有补救的余地,或者想办法替她把话传出去。 莫非他亲自去了木槿巷? 他去找了梁叙?可竹筹已经被巡律堂收走,他又是怎么取到药的?娘有没有服药? 夏至恨不得立刻把他叫醒,问个明白。可是男人双目紧闭,鲜血已经浸湿身下的石地。 药有没有送到,她还不知道。这个可能替她送药的人,却要死了。 刚刚升起来的希望,被沉重的害怕压了下去。夏至顾不得再看那片花瓣,重新按住他的伤口。 ……全是血,一个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 “不是很厉害吗?连时间都能停下来。刚才不是还救了我吗?”夏至声音发抖。“谭立,你别死。” 黑水已经恢复平静。戒兽沉在水底,没有再靠近,连先前惊散的银虾也慢慢游回石缝。 一切都像结束了。 只有谭立还躺在她面前。 夏至忽然想起娘。那一夜,娘将归藏珠交给她时,人也是这样一点点凉下去。她握着娘的手,叫她不要走,叫她再等等,可什么都没有用。 难道这一次也是这样吗? 谭立的手落在她腿边。她伸手过去,紧紧握住 那手骨节分明,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刚才,就是这只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只一只剥开银虾,送到她嘴边。 “你不是说欠我一次吗?”她声音已经哽咽。“你这样不算。” 谭立没有动,夏至却不肯松手。 “你得自己醒过来还。” 一滴眼泪落在谭立眉心,沿着他的鬓角慢慢滑下去。 夏至脑中忽然闪过兽穴里的情景。那时,两人的气息交融,他伤口里的黑气一点点退了回去。 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要有一点可能,她都得试。 夏至俯下身,覆上他的唇。 她先试着将自己的呼吸渡进去,见他没有反应,便学着兽穴里谭立吻她的样子,含住他的唇。 ……没有用。 又试了一次,仍旧没有反应。 夏至急得眼眶发酸,只能一遍又一遍重新吻住他。 她其实并不知道该怎样做,只能一次次尝试。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探进去反复纠缠,将自己的气息和津液一起渡给他。 为什么?为什么一点也没反应? 夏至按着他的胸口,眼泪忽然止不住地掉下来,落在两人的口中,涩得发苦。她摸向自己心口,那里滚烫得像藏了一团火。 “归藏珠……”她轻声求它,“不要让他死。”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胸口忽然震了一下。一缕温热的力量从归藏珠中涌了出来,沿着心脉一路向上,随着她的气息进入谭立体内。 谭立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夏至几乎不敢相信,嘴角不自觉弯起,眼泪却更多地滚落。她不敢停,连忙继续将那股气息送进去。 思过印周围向外爬开的血线,终于慢慢停住。 下一刻,一股冰冷的气息沿着来路回来,缓缓流进她被望月烧得发疼的身体。 像一股冰冷的水,慢慢淌过她灼热的经脉。喉间的干渴一点点退下去,连那种几乎逼得她失去神智的躁热,也终于有了片刻安静。 一冷一热,在两个人之间反复流转。 夏至原本只想救他。 那股冷意仍在安抚她体内的火。两人的呼吸还缠在一起,她甚至能感觉到谭立一点点回暖的体温。 可渐渐地,她开始感觉到异样,一股酥麻顺着筋脉向上爬,舒服得她想喟叹出声。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可她忽然舍不得。 这念头才冒出来,夏至便有些慌。她告诉自己,只是再等一会儿,等他的伤彻底稳住,等他真的醒过来。 ……就一会儿。 可她心里已经明白,她迟迟没有动,并不全是为了救人。 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腰。 夏至心跳漏了一拍,睁开眼。 谭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看着她,目光深得看不见底,安静得让人心慌。 35是我想要你 谭立的目光太深。 夏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伏在他身上,一只手按着他赤裸的胸膛。 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一时竟忘记先退开。 “刚才你流了很多血,怎么都止不住。”夏至说得有些急,“这里没有药,我只是想起兽穴里那一次……我的气息好像能压住你伤口里的东西,所以才试了试。” 谭立没有开口,只沉沉看着她。 夏至被他看得心虚,只得继续道:“一开始没有用,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反应。我怕一停下来,你又要出血,只能多试一会儿。”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简直越描越黑。 腰间的手一松。夏至以为他终于要放开她,那只手却缓缓上移,指腹擦过她的眼尾,抹去一点残留的湿意。 她这才发现自己眼角还挂着泪痕。 她忽然不敢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脸上还有两块红斑,头发湿得凌乱,两只手上全是他的血,脸大概也蹭到了。 一定又丑又狼狈 他到底在看什么? 夏至耳根一下热了起来。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解释了这么久,却忘了最要紧的一点:他要死了,她为什么那么害怕?还哭了。 目光搜寻那朵木槿花,一时没有找到,她索性直接问:“你去过木槿巷,是不是?” “嗯。” 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那枚养元丹呢?” “送到了。” “我——” “娘”字险些冲出口,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夏至避开他的目光:“那位卧床的白发长辈,吃药了吗?” “服了。”谭立道,“我把用法留给许萱,在屋外看着她喂了药才离开。” 夏至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眼眶也跟着热了。她正要偏过脸,谭立的手再次覆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眼尾,替她抹去那滴没能忍住的泪。 可他越擦,眼泪反而落得越多。 夏至莫名有些恼。 “所以,我救你也是应该的。”她强压下泪意,理直气壮道,“你替我送了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我哭,也只是怕欠你的还不清。至于……亲了那么久,是因为你的伤一直没好,不是我故意……” 她越说声音越低。“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空气安静下来。 谭立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若不是夏至一直看着,几乎发现不了。可那一点清浅的笑意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间,竟让她一时移不开视线。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唇上,那里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还留着亲吻后的水光。 那种微凉柔软的触感,也跟着回到唇间。 ……还想再碰一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夏至口中便有些发干。先前被那股冷意压住的火,又从身体深处烧了起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撑着谭立的胸膛想起身,可他的手还扣在她腰间。 “你放开……”声音软得不像她。 谭立真的松开了手。 可她腿上使不出力,才撑起一点,又跌回他怀里。鼻尖擦过他的鼻梁,胸膛紧紧贴在一起,两颗心都跳得又快又重,分不清来自谁。 她望着他黑沉沉的眼睛,明明知道应该向后挪开一点,可她迟迟没有动。 “谢谢。”谭立忽然道。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他眼底那一点笑意终于化开,坚冰之下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朵花。 夏至的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在谢什么。是谢她救了他,还是谢她为他哭得一塌糊涂? 等夏至反应过来,她已经低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再也没有别的理由。她只是想亲他,还想让他抱住自己。 谭立没有立刻回应。 夏至等了片刻,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委屈,索性含住他的下唇,用力咬了一口。 下一瞬,后颈忽然被扣住。 谭立的吻一下子深了。 他的克制像是被她那一口彻底咬没了,舌尖强势地闯入,含住她反复吮吻。夏至被吻得几乎无法呼吸,身体酥麻得厉害。 她抱紧他,舌尖笨拙地迎上去。 谭立的吻与他这个人完全不同 重得发疼,也凶得让她心悸。 可夏至喜欢他这样。喜欢他失控的力道,更喜欢这个克制的男人为自己乱了呼吸。 两人本就凌乱的衣衫彻底滑落。 夏至跨坐在谭立身上,清楚感觉到他的渴望。那份坚硬的灼热抵着她,每一次摩擦,都会让一阵战栗沿着脊背窜上来。 她抚上他后颈那道骨线,轻轻摩挲。 一声隐忍的闷哼,从他紧贴的胸腔传来。 夏至小腹也随之收紧。她的手摸索着向下,终于触到了那里。 原来他也这样渴望她…… 这个发现比望月更让人迷乱、难耐。 夏至挺起腰,难耐地贴着那片灼热缓缓磨动,谭立身体紧绷,剧烈喘息。 意乱情迷间,谭立却停住了。 夏至身体里骤然一空,本能地想追过去。谭立却用力扣着她的腰,将两人拉开些许。 他额角已经沁出薄汗,手臂上青筋凸起,声音却仍然清楚。“知道我是谁吗?” “谭立。”夏至喘息着。 “我应该叫你什么?”他问。 夏至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别人的名字。她俯到他耳边,将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交给他。 “叫我之之。” “之之。”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落下来,夏至脊骨一酥,几乎又要贴回他怀里。 “之之。”谭立却仍旧扣着她,“不是为了救我,也不是为了那枚药。还要继续吗?” 夏至终于听懂了。那些她替自己找过的理由,他一个也不要。他只要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自己想不想要他。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关住我,也不能逼我做不愿意的事。” 夏至要他保证。 “我不困你,也不逼你。” “你发誓。” “我发誓。” 他语气郑重。说完,谭立停在那里等她。 “是我想要你。”夏至回答,终于不再拿任何借口替自己遮掩。 真正进入她身体时,一阵陌生的疼痛尖锐传来。 夏至痛得整个人绷紧。 谭立停下。他抱着她,一只手慢慢抚过她的后背,低头吻她。唇落得很轻,也很耐心,直到夏至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那阵疼还在,可身体里的渴望也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他的停顿变得更加难耐。她抱紧他的肩颈,忍着那一点不适,自己缓缓坐了下去。 身体里长久空缺的地方终于被填满,她舒服得喟叹一声。 归藏珠随之震动。 谭立体内的冷意涌进她的经脉,夏至身上的热也毫无保留地流向他。两道气息一冷一热,在彼此身体里交错,最后又从两人相合之处重新汇聚。 最初,夏至还担心他的伤,不敢让他太用力。可没过多久,她便发现这份担心实在多余。 谭立扶住她的腰,动作越来越重。每一次,都像要撞进她身体最深的地方。夏至被他弄得几乎坐不稳,只能攀着他的肩,随着他的力道起伏。 她从来不知道,舒服到了极点,竟也会流泪。 交合处的水声混着喘息,在空荡荡的岩洞里反复回响。 夏至羞得耳热,身体却一次次收缩,根本不肯放开他。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谭立又会将她拉回来,让更强烈的快感重新漫过全身。 后来,她连自己泄了几次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谭立始终抱着她。她向后仰去时,他会托住她的腰;她颤抖着伏进他怀里时,他便低头吻她,直到那阵灭顶的欢愉慢慢平息。 不远处,那朵落进水里的木槿随着水波轻轻打转。原本皱缩的花瓣吸饱了水,竟一点点舒展开来。 黑水深处,也在这时亮起一点微光。 渐渐,越来越多的星芒穿过幽暗水域,无声汇向石台上的两个人。 潮湿的石壁、幽深的黑水、两人紧紧相连的身体,都被照得若隐若现。 仿佛他们不是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崖底,而是落进了一片只属于彼此的星河。 36这一次,我们一起 黑水深处,星光越来越盛,将石台上仍紧紧相拥的两人包裹。 夏至刚从一阵余韵中缓过来,一粒星光落在她手背上,微凉,像雪。她的指尖正要去碰,那点光却融进她的皮肤,消失不见。 “这是……幻觉吗?”夏至失神地问。 “不是。” 谭立的目光越过她,落向黑水深处。下一刻,他忽然收紧手臂。夏至被勒得很痛。 ......明明两人纠缠得最深时,他也没有这样失控。 “怎么了?”她问。 谭立没有回答。 夏至有些疑惑地看他。谭立绷紧下颌,那些星芒落进他的眼睛里,明明很亮,却照不出一点暖意。 胸口的归藏珠忽然一震,四周的星光像是受到了牵引,纷纷朝她汇聚。 一粒又一粒星光融进她的身体。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没有重量,夏至却觉得身体越来越沉,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缠住了她。 “这些是什么?为什么都往我身上来?” “……星辰之力。”谭立声音无比紧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夏至还没来得及回答,水下忽然传来震动,石台也随之一震。 胸口一阵灼热,痛楚直压心脉。 “疼……”她疼得缩进谭立怀里。 “哪里疼?” “这里。” 夏至按住心口,却感觉那股拉扯仍在加重,像是要把她拖进沉沉的黑水中。 谭立皱起眉,表情无比严峻。 “那光到底是什么?”夏至莫名觉得,他知道水下是什么。 “黑水下面,沉着一件东西。”谭立道,“你的身体能引万灵,它正在借你苏醒。” “什么东西?” 谭立的唇动了动,像是有一个名字已经到了唇边,最终却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它醒了以后,我会怎么样?”夏至问。 “……会死。”他的声音无比沉重。 夏至还没来得及害怕,心口的拉扯加重,连手脚都迅速冷了下去。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一点点被掏空空。 ……原来真的会死。 谭立将她按进怀里。 “它带不走你。”他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寻常事。他的怀抱那么紧,紧得像是真的能替她挡住一切。 可是下一瞬,那个怀抱却忽然松开。 “谭立?” 夏至心里一空,本能地伸手去抓他。 他已经将她从身上抱开。两人的身体分离,原本在彼此之间往复流转的气息也随之截断。 夏至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按上她的心口。 一股冰冷的气息从他掌心涌进来,强行挤入她的经脉。原本缠住她心口的力量被剧烈拉扯着。那些融进身体的星光被一缕缕扯了出去。 剧痛从心脉炸开,夏至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谭立额上全是冷汗,却仍腾出一只手扶住她。 “……忍一下。”三个字断断续续,像是从他齿缝间挤出来的。 夏至疼得眼前发黑,只能抱紧他的肩。 那些星光离开她的身体,进入谭立掌心。胸口的拉扯随之一点点减轻,她的手脚也渐渐恢复了温度,谭立的身体却越来越冷。 一道又一道银光从他腕间亮起,沿着小臂没入肩头。他的肌肉绷紧,牙质都咬的咯吱作响。 那股力量留在她体内时,只是不断拉扯。进入谭立身体以后,却像是失去了归处,开始沿着他的经脉横冲直撞。 ……谭立将那股力量全部引到了自己身上。 她想要阻止,却疼得开不了口。 最后一点星光离开她时,黑水骤然掀起巨浪。水珠如雨般落下,四周的星芒也在同一刻熄灭。 岩洞重新陷入昏暗。 夏至急促喘息,心口的抽痛终于停下。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抱着她的手臂便无力地垂落下来。 谭立整个人倒向她。 夏至慌忙接住他,却被他的重量压得向后跌去。她顾不得后背撞上石地的疼,只托住他的肩背,不让他伤处着地。 “你怎么了?” “没、事……” 他说出每一个字,似乎都要用尽力气。 夏至感觉到他在发抖,连骨头都像在那具身体里抽搐。思过印重新亮了。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裂开。夏至才将手按上去,掌心便湿热一片。 每次都是这样,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等她安然无恙,所有代价早已落在了他身上。 夏至鼻尖一酸。 “你又骗我。怎么可能没事?” 谭立已经说不出话,只想将她推开,却根本使不上力。 夏至挣脱他的手,紧紧抱住了他。 两人胸膛相贴的瞬间,银光立即找到了出口,沿着相触之处涌入她的身体。 那股力量闯进经脉,像一把细而锋利的刀,沿着她的血肉寸寸割过。夏至疼得手臂一松,几乎就要被谭立推开,却在低头时看见,他肩头不断渗出的血慢慢止住了。 ……原来她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夏至将他抱得更紧。 “放、开……”谭立咬牙。 她摇头。 “……你承受不住。”每个字,他都说得艰难。 他想用力推开她,却被她死死扣住。 “为什么每次都替我决定?”夏至用尽所有力气抱住他,不让他推开,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娘也是,他也是。可是为什么没有人问过她,她愿不愿意让他们牺牲自己来救她? 如果她也会用灵力,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夏至将脸埋进他颈侧,“可……我不能只在一旁看着。” 夏至用尽全部力气环住他的肩背。星辰之力仍在两人的身体里来回撕扯,每一下都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始终没有松手。 若是现在放开,她大概会像失去娘的那一夜一样,余生都记得他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她不要再经历第二次。 谭立落在她腰间的手顿了一下,又开始推她,这一次力气更大。夏至将他抱得更紧,眼泪落进他的颈窝。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你。”她哽咽道,“可这一次,我们一起。” 37不留 “这一次,我们一起。”夏至将谭立抱得更紧,十指在他身后紧扣。 谭立终于不挣扎了。他低低叹了口气,俯身吻去她脸上的泪。 “听口诀,若受不住,一定要放开。” “……嗯。” 谭立在她耳边念出口诀。口诀听上去与引气诀相似,行气的路径却玄奥得多。 夏至照着口诀,试着寻找体内那股乱窜的力量。可她没有修为,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抓住它。越是着急,那股力量撞得越厉害,她疼得蜷缩起来。 “够了。”谭立抓住她的手腕,“放手。” “……我可以。” 夏至忍住疼,重新照着口诀去找那股力量。一次不成,便再试一次。喉间泛起血腥气,她却始终没有松手。 不知试了多少次,她终于从混乱中分辨出一缕冷意,小心将它引向心口。那缕冷意进入归藏珠,在其中绕过一圈,又沿着另一条经脉回到谭立体内。 ……真的可以。 夏至不敢高兴得太早,小心维持着这道循环。随着灵息一圈圈流转,那股在两人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终于有了去处。疼痛仍在,却不再像刚才那样,仿佛要将经脉和血肉撕开。 渐渐地,她察觉到经脉深处生出了一点暖意。那不是归藏珠灼人的热,也不同于谭立的冷冽。它很微弱,却与她的呼吸、心跳连在一起,仿佛原本就属于她。 夏至感受着那点暖意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周,它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晰了。 “这是什么?”她不敢确定。 “是你自己的灵气。”谭立仍在替她稳住灵息。 “可是……我没有灵根。” “你不是没有。”谭立道,“若我没有看错,你能引灵,也能调和,只是无法独自留住。方才你借我的道基,凝出了最初的根基。” “那我以后……可以修炼了?” “应当可以。” 夏至一时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一次次被判作“无灵根”,也想起那些弟子的讥笑——没有灵根,也妄想炼丹? 可从今以后,她或许真的能够生火、控火。或许有一天,她真的能亲手炼出九转还生丹,把娘救回来。 夏至心绪难平,眼眶越来越热。 “稳住心神。”谭立提醒。 她不敢再分神,小心引着那股力量继续向前。 那点暖意在体内一圈圈运转,夏至渐渐看见了自己的经脉,也看见灵息如何从她体内流入谭立,又重新回来。 “我能看见身体里面了。” “是神识。”谭立道,“凝神时,可以感知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神识。 夏至忍不住循着灵息,一点点向前探去。忽然,一根银线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一端连着她的心口,另一端没入谭立体内。她心中疑惑,神识已经循着那根银线探了过去。 谭立脸色一变:“别过去——” 夏至还没听清,眼前便是一黑。 四周的声音与触感同时远去。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谭立?” 无人回答。 四周没有岩洞,也没有黑水。她仿佛正从无边的云雾中坠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有那根银线还缠在她腕间,另一端延伸进云雾深处,若隐若现。 下坠的感觉不知何时停了。夏至跟着银线,朝云雾深处走去。 远处,似乎有人在说话。 “从现在起,你就是谭立。” “去云宿,找到星辰盏……带它回来……” 那几句话从云雾深处反复传来。 夏至想起书中曾提过神识交融。神识交融得太深,一人的意识,便可能误入另一人的识海。 难道这里是谭立的识海? 谭立以前是什么身份?云宿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世界?星辰盏又是什么? 她还想循声找过去,那几句话却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辨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她手腕被扯动,银线的另一端收紧了。 ……是谭立在找她吗? 她不再迟疑,循着银线向前。 云雾渐渐散开,前方露出一个白衣人的背影。那人背对着她,白衣垂落,身影在翻涌的云雾间纹丝不动。 夏至的目光刚落在他身上,四周的云海便仿佛有了重量。她双膝发软,几乎要朝那道背影跪下。她不知道那股畏惧从何而来,身体却已先一步生出了臣服之意。 夏至从未见过这个人,腕间的银线却与他相连。 “谭立?”她迟疑着唤了一声。 白衣男人转过身。 看清那张脸,夏至怔住了。 那是一张与谭立全然不同的脸,清隽出尘。他立在云海之上,无悲无喜,像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像。 夏至竟一时不敢再开口。 白衣人抬起手,缠在夏至腕间的银线随之亮起。 无数画面忽然浮现在云雾之中。 思过印在谭立肩头亮起。黑水另一岸,夏至求他替她递消息。他强行冲破禁制,忍着反噬找到梁叙,用破境口诀换回那枚养元丹,又带着一身伤赶到木槿巷。 木槿树上不知被谁挂了一块白色丝绢,他取下丝绢,以木槿花汁为墨,在丝绢上写下用药之法,从窗缝送进屋内。直到看见许萱将药喂进娘口中,他才转身赶回思过崖。 可他赶回思过崖,看见的却是伏在水边、神志不清的她。他已是强弩之末,却仍再次闯过禁制,从戒兽口中夺回了她。 最后的画面里,她伏在他身上,一遍遍吻他,对他说:“是我想要你。” 随着那些画面而来的,还有谭立当时的所有感受。直到听见那句“是我想要你”,谭立从心底升起的欢喜,也原原本本落进夏至心里。 夏至的眼眶忽然酸胀得厉害。 白衣男人却只是平静地看着。谭立的痛苦与欢喜映在他眼中,却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关于他的一切,都不能留下。”他抬起两指,灵光没入她的眉心。 夏至想要躲开,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与谭立有关的记忆——木槿巷、思过崖,还有他抱着她时低低唤出的那声“之之”,都开始褪色。 ……不要。 她拼命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才刚刚知道,他曾怎样忍着疼痛,一步一步走向她。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不贪图她的体质,也不向她索取回报,值得她相信,也值得她将性命托付。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那些记忆像映在黑水里的星光,被水波一点点揉碎。 散了。 不留。 38为什么哭了 昏沉中,夏至闻到一股药味。 一个男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思过印已经侵入灵脉,只能先封住肩后两处穴位。帮我取定脉针来。” “明白了。” “林长老去请了吗?”夏至认出这是闻书月的声音。 “闭关处回话,林长老尚未出关。” “这是他亲自落下的印,旁人不能解。可他若十天半个月都不出关,谭立怎么办?” “先把命保住,按住他的肩。” 夏至睁开眼,先看见头顶的青木梁,随后才认出窗下的药柜。屏风另一侧有人走动,血腥气从浓重的药味里透出来。 屏风后,一名医修正俯身施针。 夏至认得他的声音。那天,就是他将小呆装进火砂玉匣,带来医阁救治。 这里是医阁? 夏至撑着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险些倒下。闻书月绕过屏风,托住她。 “先别动。”闻书月眼下带着倦色,“身上可有哪里难受?” “眉心疼,胸口也疼。”夏至望了望四周,“我怎么会在这里?” 闻书月问:“你最后记得什么?” “我记得……他们要把我押入思过崖。” “进去以后呢?” 夏至刚要往下想,眉心处一阵刺痛,眼前一黑,胃里也翻涌起来。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别再想了。”医修仍在屏风后施针,“她的识海受过冲击,强行回想只会伤得更重。” 闻书月抿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忙乱的动静。 “谭立……”闻书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在屏风外。医修没有叫她,她便只隔着屏风看着。 谭立?夏至记得这个名字。闻书月那个被罚三年的师弟。 “里面的人是前辈的师弟?” “是。”闻书月回答,“一个时辰前,思过崖禁阵示警。巡守弟子赶到时,你倒在石台内侧,谭立倒在你与黑水之间。你的禁绳断了,水边还有戒兽的爪痕。” 夏至摸向腰间,衣料下的皮肤仍留着一圈勒痕,按上去,连小腹都隐隐酸痛。 “戒兽袭击了我?” “应当是。依照现场的痕迹,是谭立越过禁线,将你带回了石台。” “是他救了我?”夏至无法将这些话拼成完整的画面。 闻书月摇头。“到底发生了什么,等他醒来才能问清楚。” 终于,医修道:“脉息稳住了。” 闻书月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什么时候能醒?”夏至问。 “血已经止住,脉息也暂时稳了。可思过印仍压在灵脉上,什么时候醒,我不能保证。”医修回答。 闻书月面露忧色。 夏至看见她袖口的血,胸口发闷。谭立若真是为救她才伤成这样,闻书月责怪她几句,她或许还好受些。偏偏闻书月什么都没说,只望着屏风上那道施针的影子。 夏至反而不敢再看她。 医修让人换水。一名女弟子端起铜盆出来,屏风落下时没有合严。 夏至从缝隙里看见一只垂在榻边的手。手背上的擦伤已经结痂,指节间却凝着血。医修收针时,指尖磕过床沿,发出一声轻响。 那一下并不重,夏至的手却像也疼了,五指随之收拢。她竟想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替他放回榻上。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她连谭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那只手垂在那里,她就是觉得难受。 闻书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进屏风,将谭立的手放回被褥,又替他掖好被角。 屏风重新合上。那只手看不见了,夏至胸口的酸涩却没有散。 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有些不对。衣襟掩得严实,腰带却系反了,绳结歪在一边,像是有人匆忙替她整理过。 她重新系好腰带,又看见掌心沾着干涸的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紫色,像花汁。淡香里混着一缕冷冽的气息。她分明在哪里闻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闻书月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昨夜的事,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 夏至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 “什么?”夏至抬手一摸,才发现泪水已经滑到下颌。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哭了。只记得那只手垂下去时,心里像有什么也跟着落了下去。 那只手昨夜是不是曾经握住她,在她最难受的时候也没有松开?可她越想抓住那点感觉,记忆里越是一片空白,只有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屏风下映着几道忙碌的人影。又一块染血的白布被送出来,落进铜盆。 泪水落进掌心,将干涸的血一点点化开。夏至看着那片红,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是十几?” “十六。” “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 十五日酉时,养元丹的交易已经错过。 娘没有等到药,偏偏昨夜又是望月。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哭。也只能是因为这个。屏风后的男人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她怎么会为了他,哭得停不下来? “墨长老在哪里?” “今日是药侍内考,他应当在考场。”闻书月看向窗外,“再过一个时辰,第一道钟就要响了。你担心错过考试?” “我不是去考试。” 夏至掀开被子下床。双脚才踩到地面,眼前便晃了一下。她扶住床柱,弯腰去拿鞋。 闻书月伸手扶她:“你还没恢复。” “我一定要见墨长老。” “为什么要见他?” “我有一件事,只能当面求他。” 闻清晏已经被墨双白勒令避嫌,重剑弟子的交易也已经失约。她没有灵石,没有竹筹。 只剩墨衍。 她可以先交出废苗真正的培育方法。若墨衍仍不肯给药,她便告诉他,那些苗究竟因谁而活。 这个秘密一旦说出口,她便再也藏不住了。墨衍可能把她留在丹霞峰,取血试药,查探灵脉,直到弄清她的秘密。到那时,她不再是一个人,只是一味药。 夏至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把眼里的酸意压回去。 可只要养元丹能送到,娘便能活下去。 她穿好鞋,扶着床柱站直。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往前走。 夏至推开房门,两柄带鞘长剑交错横在眼前。两名巡律堂弟子守在长廊。左侧那人将剑鞘向前送了半寸。 “闻姑娘,请回去。” “我要见墨长老。” “你只是因昏迷暂时离开思过崖。赤羽一案尚未查清,禁令也没有解除,不得擅自离开医阁。” 夏至看着近在眼前的剑,手心出了汗。 “你们可以给我戴上禁灵锁,押我去见墨长老。说完以后,我立即回来。” “林长老有令,任何人不得带你离开。” “那请你们替我传一句话。” “也不行。” “她求见的是丹霞峰少主,不是往山外传讯。”闻书月跟出来,站在夏至身后,“你们不肯放人,至少应该代为通报。” 守卫向她行礼:“闻师姐,林长老特意交代,在宸王回山以前,闻菱歌不得接触旁人。还请你不要插手。” 闻书月脸上惯有的笑意淡了,却没有发作。 夏至回头,看见她仍站在门槛以内,便明白闻书月也有不能跨过的线。 “闻师姐,能不能请你替我传一句话?只求墨长老在开考前见我一面。” “你要与他说什么?” 养元丹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夏至咽了回去。 “我只能当面告诉墨长老。” “我现在不能离开。不过医阁的药童稍后要去考场,我让他替你递话。” 夏至眼中刚亮起一点光,守卫便再次开口。“不行。” “人仍在医阁,话也只传给墨长老。”闻书月跨过门槛,站到夏至身侧,“林师叔让你们看守她,不是让你们替墨长老作主。” 守卫握着剑鞘,没有回答。 僵持间,长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一名巡律堂弟子快步穿过院门,停在阶下。 “宸王殿下回山了。” 夏至心头一跳。 那人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到她身上。“殿下现在要见闻菱歌。” 门口的守卫立即收剑,取出灵锁扣在夏至腕上。 “能不能先替我传话?”她回头看向闻书月。 闻书月刚要开口,传令弟子已经道:“殿下在等。” 锁链收紧,夏至被带下台阶。她几次回头,医阁的门很快消失在院墙后。 夜南黎会审问多久,她不知道。再耽搁下去,即使墨衍肯给药,也未必来得及送下山。 可真正让她害怕的,还不止这些。她见过收魂鼎,也知道皇城正在寻找能够引动万灵的女子。一旦身份暴露,所有秘密都会被掀开。到那时,她或许连一味药都算不上。 抽魂,炼魄,祭天。 她不敢再想。 主峰东侧坐落着一座迎客院,门外站着两排王府侍卫。 天枢门弟子将她送到门前,把锁链交给一名高大的锦衣侍卫。 夏至认得那张脸。 裴衡。 那天在药田,宸王靠近她时,这人身上的杀意逼得她不敢抬头。 裴衡接过锁链,带她穿过前庭。越往里走,四周越静。直到一扇半开的书房门出现在前方,他才停下。 夏至顺着门缝望进去。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一道绛紫色的背影上。夜南黎站在窗前,右手负于身后,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根火红羽毛。 夏至停住脚步。 院中没有天枢门长老和巡律堂弟子,只有夜南黎。 “殿下要单独审我?” 裴衡没有回答,只俯身解开她腕间的锁链。 “进去。” 铁链离开皮肤,夏至却没有觉得轻松。她本能地后退半步。哪怕回思过崖,哪怕被押去巡律堂,也好过走进一间无人能够窥见的屋子。 可裴衡已经挡住退路。 夏至只能跨过门槛。脚落下的刹那,砖缝间浮出数道阵纹。灵光贴着她的裙角掠过,沿墙而上,在身后骤然合拢。 她回过头,房门已经关上。 外面的人声、鸟鸣和风声全部消失。偌大的书房里,只剩她渐乱的呼吸,以及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这道法阵彻底隔绝了内外。里面发生什么,外面都不会知道。 夜南黎将那根火红的羽毛放在案上,羽尖沾着一点暗色的血。 夏至后退一步。 他终于转过身。 晨光停在他身后,那张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桃花眼中没有半点笑意。 可被那双眼睛看着,夏至只觉得自己血肉之下的所有秘密,都被一寸寸剖开。 夏至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板。 退无可退。 39本王的人 夜南黎的目光让夏至无处可躲。 夏至的后背还抵着门板。那点慌乱已经落进他眼里,再往后躲,反倒坐实了心虚。她将发抖的手藏进袖中,离开门板,低头行礼。 “弟子见过殿下。” 夜南黎没有出声。 书房安静,夏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看见案上那根沾血的赤羽,还是忍不住问:“赤羽……怎么样了?” 夜南黎仍没有回答。 “本王该叫你闻菱歌,还是夏至?”他终于开口。 夏至手一颤,指甲掐进掌心。 这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当面叫过。自从她踏进天枢山门,“夏至”便和玄州城外那座新坟一起,被她埋在了雨里。 “殿下记错了。”她竭力稳住声音,“弟子叫闻菱歌。” 夜南黎没有与她争辩,只走到案后,拿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夏至认得,那是留影石,能够留存声音与影像。 “雍州关卡留下的。”夜南黎道,“凡在搜检中引起异动的人,都会另行留档。” 夏至盯着那块石头,心跳越来越快。 “十几日前,一个名叫夏至的女子带着母亲和老妇进入雍州。验棚里的灰雀因她躁动,验灵盘第一次偏转一线,复验两次才重新归正。” 夜南黎继续道:“岚州人,北上玄州,为母求医。本王可有说错?”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她以为验灵盘无异,那一关就算过了,没想到当日的异常竟被另行记了下来。 “弟子认识她。”夏至说,“这件事入门时闻掌门便知道。我们在路上结识,后来遇到流寇,她没能活下来,我只能代为照顾她母亲和婆婆。” “夏至确实已经死了。”她继续道,“殿下查到的那个人不是我。” “是么?本王原本想给你一个自己开口的机会。” “我说的都是实话。”夏至逼着自己没有改口。 “既然如此,这块留影石便交给巡律堂。是真是假,林镇岳自然会查。” 他语气平静,夏至背上的冷汗却更多了。 她屏住呼吸,没有改口。“请殿下明察。” 夜南黎没有再劝,只将留影石放到案边。“木槿巷巷尾,门前有一株深紫木槿。北屋里躺着一个白发女人,每日靠养元丹续命;西屋住着神志不清的老妇,东屋还有一对从朔州来的姐弟。” 掌心一阵刺痛,她才发现指甲已经掐破了皮。 夜南黎继续道:“既然你不是夏至,那几个人的死活,自然也与你无关。” 夏至向前走了两步。 “你把她们怎么样了?”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忘了敬称。 他唇角勾起。“看来,本王没有猜错。” 夏至这才明白,那块石头或许不是证据,她跨出的那两步才是。 “赤羽在你的住处出事,如今又查出一个假身份。”夜南黎道,“你猜林镇岳知道以后,是先搜你的魂,还是先把木槿巷的人带来一个个审?至于闻清晏,被你冒用故人之后的身份骗到今日,他还会不会拦在你面前?” “我没有杀赤羽。”夏至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本王没有说你杀了它。”夜南黎看着她,“最后一次。你是谁?” 她慢慢松开五指。“我叫夏至。” 夜南黎等着她继续。 “闻菱歌死在玄州城外。我找到她时,她已经被人杀了,身上的财物也被抢走。那块黑石落在附近,我……拿了它。” “为什么?” “我娘需要养元丹。” “所以你借她的名字混入天枢?” “是。” “还有呢?” “没有了。我没有受任何人指使,也从未想过谋害赤羽。” 夜南黎问:“它为何亲近你?” “不知道。” “那些废苗为何能活?” “我换过土,修过根,也试过不同的水量和温度。赤羽偶尔用火息替幼苗压住腐坏,我只知道这些。” “你给灵苗浇的是什么水?” 夏至心口一紧。“普通井水。” “木槿巷那口井?” “是。” “井水有什么特别?” “我真的不知道。” 夜南黎没有再问。他回到案后坐下,随手拿起杯盏,仿佛这场问话已经结束。 这份沉默比继续逼问更让夏至害怕。 她屈膝跪了下去。 “殿下,冒名入宗是我一人所为。乔婆婆神志不清,许萱到木槿巷时,我已经进了天枢,我娘至今没有醒过。她们与赤羽无关,更不知道我借了闻菱歌的名字。” “所以?” “请殿下不要把她们牵进来。” “凭什么?” “殿下当日不肯让官差为了少担责任,就把疑症之人扔进疫棚。木槿巷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求殿下,也给她们一次这样的公道。” “你在拿本王颁过的命令约束本王?” 夏至脸色发白。 “不是,我只是在求殿下。”夏至接着说,“殿下的政令在雍州救过我们一命,我一直记得。我不敢约束殿下,只求殿下别把我的罪算到她们头上。” “你倒会拿本王说过的话来堵本王。” “我没有别的东西。罪是我犯的,殿下要罚,就罚我。” 夜南黎起身,走到她面前。绛紫衣摆停在她眼前,近得膝盖再往前一点便会碰上。眼前就是他的靴尖,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你的命已经在本王手里。”夜南黎道,“拿本王已有的东西,换另外四条命?” 夏至答不出来。她身上并非没有秘密,可归藏珠不是筹码,而是另一道催命符。她一旦主动交出去,连跪在这里求人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夏至跪着往前挪了半步,终于伸手抱住了他的腿。 脸颊贴上衣料时,她胃里一阵紧缩。她从未这样求过男人,更没想过有一天会跪着抱住谁不肯松手。可比这点难堪更让她害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夜南黎会拿什么作为放过她们的条件。 可她不能松手。 “我会做事,也能学。”夏至收紧手臂,“只要殿下不动她们,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夜南黎没有抽回腿。 “什么都可以?” 夜南黎重复得很慢,夏至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满。 “是。”她回答。 “想给本王卖命的人很多。”夜南黎俯视着她。“可命与命不同。本王也不是什么人都收。” “我会证明自己有用。” “死并不难。”他说,“活着做本王的人,才难。” 夏至抬起头。两人离得太近,她看清了那双眼睛。桃花眼天生含情,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答。 “那你想做本王的人?” “本王的人”四个字太宽了。可以是侍卫、暗探,也可以是另一些她不敢细想的身份。他不肯把话说明,她若答应,便等于把那些未说出口的可能也一并接了下来。 “我愿意替殿下办事。” “只会办事,不够。” 夏至手指一紧,隔着衣料抓住了他。他俯身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腿上拿开,随后回到案后坐下,取过一炷香点燃,插进香炉。 “香尽以前,证明你值得留下。” 40原来是嫌她脏 “香尽以前,证明你值得留下。” 夏至仍跪在原处。“如何证明?” “那是你的事。” 香烟升到房顶,被阵法轻轻一压,散在两人之间。 夏至稳住慌乱,开始盘算自己还有什么能拿出来。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用处一件件说出来:她会辨药,懂些医术,若通过药侍内考,还能进丹霞峰。到那时,夜南黎想查什么、送什么,或者让她接近谁,她都能想办法。 夜南黎端起茶盏,夏至以为他终于要开口,他却只饮了一口,便又放了回去。 香向下烧了一寸。 他不开口,她便只能继续往下说。 夏至又提起那些废苗。自己没有修为都能将它们救活,若给她时间,以后遇到更高阶、同样根脉腐坏的灵植,也未必没有办法。 话说得越来越多,声音却越来越虚,她自己都听出了话里的底气不足。 夜南黎仍没有表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尚未整理好的衣襟,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一截香灰积在香头,终于折断,落进炉中。 夏至心里那点侥幸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一路上听来的闲话。那些真正有权势的人若看中了谁,往往连一句明话都不用说,只给一间屋子、一点时间,等对方自己把该做的事做完。到最后,谁也不能说那是强迫。 她不愿领会……可香仍在烧,木槿巷也还握在他手里。 “若我证明了,”夏至问,“殿下能否给我一枚墨长老炼制的养元丹?” 夜南黎唇角微微弯了弯。“你现在有资格与本王谈条件?” 没有……所以她必须先让自己有资格。 夏至跪行到他面前,手指攀上绛紫衣摆。距离一点点缩短,那股冷香越发清晰,她甚至能感觉到衣袍之下属于男人的体温。 指尖刚碰上去,夜南黎腿侧似乎收紧了。 夏至停了一会儿,等他推开自己。 他没有。 没推开……夏至只能把这当成默许。 她不敢再想另一种可能。若夜南黎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她现在做的这些,足以再添一条冒犯皇族的罪。 夏至跪伏在他两腿之间,伸手去解他的外袍。第一枚衣扣嵌着黑玉,暗钩藏在衣襟下,她摸了两遍才找到;偏偏指尖抖得厉害,扣子刚刚解开,又从手中滑了回去。 夜南黎看着她手上笨拙的动作,眉梢似乎轻轻挑了一下。 他抬起两指,在她肩头一点。 一道灵光从头顶落下,扫过衣裙和皮肤。衣服上的血污、药味、还有一路带回来的尘土,全被一道除尘诀带走。 夏至僵在原处,咬紧下唇。 ……原来是嫌她脏。 羞耻一下烧上耳根。她从巡律堂到思过崖,又从医阁被带来这里,满身血污,那股味她自己都闻得到,两天没有换过衣服,她自己都嫌难受。 可她也不是故意弄成这样的。 偏偏在这种时候,她竟还会因为这种事觉得难堪。 香又短了一截。夏至重新找到那枚暗扣,这一次终于解开。 外袍向两侧分开,露出贴身的中衣。她把手伸进去,掌心碰上一片温热坚实的皮肤,整只手像被烫了一下,微微瑟缩,才重新贴了回去。 单看夜南黎那张脸,很容易让人忘记他本是习武之人。直到手掌真正贴上去,夏至才感觉到那层温热皮肤下面藏着怎样紧实的力量。 她照着医书上的经络图,沿着锁骨、胸口与肋侧慢慢试探。医书上只教她如何救人,从未教过她该怎样让一个男人动情。 重了怕惹他不悦,轻了又看不出反应。她每换一个位置,都忍不住观察夜南黎的反应。 夜南黎始终没有阻止。 他靠在椅背上,任她的手在衣襟内移动,只静静注视她,像是根本不打算告诉她什么才算够。。 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湿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紧张全部留在两人相贴的地方,藏都藏不住。 湿漉、潮热…… 偏偏另一种说不清的战栗,从恐惧里生了出来。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她每一次吞咽、每一下发抖都无处遮掩。那道目光象是能够触摸她,带起一阵细密的麻。 香已经烧去大半,夏至也越来越急。 也许男人根本不喜欢这些,也许她做得太生疏,夜南黎只是冷眼看着她还能闹出什么笑话。可她已经做到这里,再退回去,前面那些难堪便全都白受了。 她忽然想起医书末尾那些自己只敢匆匆翻过去的男女图。 夏至把心一横,拉过夜南黎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骨节修长,掌心有长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她将它带进自己的衣襟时,手指几次想要松开,最后还是握住他,将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前。 没有任何阻碍,男人掌心的热度压了上来。 夜南黎没有主动收拢五指,也没有抽开。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清楚,接下来每一步都要由自己完成。 夏至扶住夜南黎的肩,往他身前靠近。随着身体抬起,胸前在他掌心擦过,指腹恰好压到最敏感的一点,一阵酥麻顺着脊骨往下窜,她腰间一软,险些跌回他腿上。 夜南黎的手仍停在那里,明明没有动作,存在感却越来越强。 她明明觉得害怕,身体却并不完全听她的。心还悬在木槿巷,身体却在男人掌下变热,呼吸越来越乱,湿意从腿间漫开。她觉得难堪,腿却开始发软。 她不敢看夜南黎的眼睛,只能将目光落到他的颈侧。男人的喉结近在眼前,正随着呼吸上下移动。 夏至将唇贴了上去。 皮肤比她想象中更热。她先碰了一下,没有等到夜南黎推开,便试着含住那处凸起,舌尖沿着皮肤擦过,又用牙齿试探着咬了一下。 喉结从她唇间滚过,她清楚听见了男人吞咽的声音。直到这时,夏至才听出他的呼吸与先前有了一点不同。 覆在胸前的手有了动作。指腹陷入柔软,慢慢碾过挺立的顶端,夏至腰间发软,险些向后跌去;夜南黎却在这时扣住她的腰,直接将她拉近。 膝盖抵着椅沿,她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他怀里。一只手仍停在她身前,另一只扣在腰后,两处力道将她困在中间,终于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试探。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男人已经动情的身体抵在她腿间,坚硬、滚烫,与他脸上的平静截然不同。 香已经烧到末尾,最后一截灰悬在火星上,随时都会落下。 41不勉强 夜南黎的呼吸变了。 两人贴得太近,他身体的变化根本藏不住。 至少,他并非毫无反应。 这个发现竟让她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更深的恐惧又压上来——接下来,他会不会真的在这里要她? 若真到了最后一步,归藏珠还能不能藏住她? 夏至下意识想退,扣在腰后的手却没有松开。 越是紧张,身体的感觉却更加清晰。被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异样的酥麻感,两人靠得这样近,连最细微的摩擦都无法忽略。她明明不想,双腿却不争气地发软。 夏至不肯承认那是自己的问题。一定是望月留下的余症还没退,要么就是夜南黎身上有什么古怪。 到最后,她甚至荒唐地怪起了他的长相。若夜南黎生得寻常些,她也许不会这样。 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夏至一抬眼,便在那双桃花眼中看见了自己。 她知道自己现在绝不会好看。除尘诀只能洗去血污,她脸上的红斑还在,眼睛哭得发红,头发也没有重新梳过。 可夜南黎的呼吸很近,近得能拂到她唇角,手也没有收回。 至少,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并没有让他推开她。 “殿下,”她低声问,“这样算证明了吗?” 没有回应。 香炉里,又落下一截灰。 夏至看着那截香灰,只能仰起脸,慢慢朝他的唇靠过去。 离他的唇只剩一点距离时,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下来,正好落在夜南黎腕间。 他偏过头。 夏至扑了个空,怔怔地看他。 夜南黎却只低头看着腕间那滴泪,没有擦,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他越过夏至,看向窗边的铜镜。 夏至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铜镜里,两个人几乎贴在一处。她的一只手还停在夜南黎衣襟内,他的手落在她身前。姿势暧昧得让她不敢细看,夜南黎却像根本没放在心上,只微微侧过脸,像是在查看自己的颈侧。 那里没有任何异样。 他在看什么? 夏至还没想明白,腰后的手骤然用力。她只觉得身子一轻,下一刻,双手已经撑上书案。砚台被撞得向前滑出一截。她还没有站稳,夜南黎已经牢牢扣住她的腰。 夏至一下不敢再动。 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 刚才那些主动靠近他的画面一下全涌了回来。她竟连一句“停下”都说不出口。 若她现在反抗惹怒夜南黎,娘和乔婆婆怎么办?若她顺从,他又会不会信守承诺? 衣带被他解开。 外衣从肩头滑下,中衣也被拉开。冷气贴上后背,夏至本能地打了个寒颤。她抓紧书案边缘,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挣扎。 夜南黎从身后靠近,衣料擦过她腰后,男人的体温与压迫感一起覆了下来。 夏至闭上眼睛。她现在只求一件事——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归藏珠都不要露出半点异常。 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背。 掌心停在两片蝴蝶骨之间。一缕灵力随即渗入身体,沿着经脉缓缓游走,自肩背经过心脉,一路向下探去。 夏至不知道夜南黎为什么在这时候探她的经脉,也不敢乱动。 灵力逐渐靠近归藏珠所在之处,她的心跳几乎停住。 还好……藏在体内的珠子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像从未存在过。 不过短短几息,她却觉得无比漫长。 夜南黎的呼吸落在她后颈,已经不如先前平稳。两人离得这样近,他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覆在她背上的手,也一直没有拿开。 夏至渐渐察觉出不对。她睁开眼,从铜镜里看见他的侧脸——夜南黎又在看自己的手腕。 香已经烧到最后一截。 手腕,颈侧。 他到底在找什么?或者说,等什么出现?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两片蝴蝶骨之间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最初只是针尖刺入般的一点疼。下一刻,暗金色纹路已经从掌下铺开。 有什么东西钉进皮肉。 夏至痛得弓起身体,肩膀却立刻被重新按回案上。第二股痛楚顺着脊骨钻入经脉,像有什么东西直接烧进了血肉里。 她张口想喊,只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忍着别动,能少受点罪。”夜南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一刻,夏至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从铜镜中看见,一道暗金灵力在自己两片蝴蝶骨之间汇聚,缓缓凝成一枚尖锐的钉。 契印? 光芒一闪,契钉没入皮肤。 一股更尖锐的痛意直冲识海。夏至眼前一黑,挣动间撞落案边的瓷杯。杯盏砸在地上,碎裂声与她的痛呼同时响起,却全被阵法困在书房之内。 “这是赤宸契。” 夜南黎的掌心仍压在她背上。 “契印已经入魂。你若违约,契印会发作。” 夏至疼得几乎听不清他后面的话。 “今日在这里看见、听见的一切,不得向任何人泄露。你替本王办事之事,同样不得外传。不得背叛,不得有意欺瞒本王。” 每落下一句,契纹便向她神魂里收紧一点。 “本王下达的命令,你必须完成。” 夏至咬住下唇。“若我做不到呢?” “契印噬魂。” 夏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契印不能让人真心替殿下卖命。殿下总不会只想要一个傀儡。” “忠心本就不是靠一枚契印换来的。”夜南黎道,“契印只管你不背叛。至于你肯不肯尽心,要看本王给你的东西值不值得。” “替本王办事,自然会有你的好处。等哪一天这东西没有存在的必要,本王会亲自替你解。” 什么时候才算没有必要,他没有说。 “作为交换,留影石不会送进巡律堂。”夜南黎道,“只要你守约,木槿巷的人不会因你获罪。灵石、丹药,包括一个真正经得起查验的身份,都可以拿功劳来换。” 夏至立刻抓住了其中最要紧的几个字。 一个真正经得起查验的身份。 她为了闻菱歌这三个字,一路提心吊胆走到今天。可夜南黎只要一句话,便能给她一个真正存在于世上的名字。 “养元丹呢?” “如果你能进墨衍的丹房,再来讨赏。” 蝴蝶骨间的契印渐渐不再灼烫。她趴在那里喘了很久,才发现压住自己的手已经移开。 夏至刚想撑起身体,夜南黎便开口。 “起来。穿好衣服。” 神魂里的契钉一震,夏至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她直起身,将滑到手肘的衣料重新拉上肩头。她明明想停,甚至故意想着把腰带系错,手指却准确穿过绳结,将散乱的衣服一层层整理好。 整个过程里,她始终清醒。 她在心里把夜南黎骂了个遍,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手。直到最后一枚衣扣合拢,身体才重新归她。 夏至踉跄着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书案。她盯着自己这双手,指尖发冷。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这枚契印意味着什么。 他让她来,她便必须来;让她走,她便必须走。 如果有一天,他让她去死,或者杀掉她在意的人呢? 寒意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口。 夏至抬起眼,正撞上夜南黎的目光。他的目光也落在她的双手上。 ……他在确认契印是否稳妥。 从此,她身上像是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缰绳……而另一端,在夜南黎手里。 夜南黎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合上被她扯开的外袍。 “勉强算会使美人计。”他评价。 夏至没有出声。 “不必摆出这副样子。”夜南黎扫过她脸上的红斑,“既然你不愿,本王也不勉强。” 夏至袖中的手一下捏成拳。 夜南黎像是没看见,只淡淡补了一句:“何况你这副模样,还不如王府里洒扫的婢女。” 若在一刻钟前,夏至大概真会被这句话刺得抬不起头。可现在,她只记得他刚才反复查看手腕和颈侧的动作。 “是。殿下自然看不上我。” 夜南黎扫了她一眼。 夏至立刻后悔自己嘴快。 “三十日。” “什么?” “三十日内,站到墨衍身边。”夜南黎道,“本王要的不是一个端茶送药的杂役。你要成为他信任的人。” 夏至脑中立刻浮出墨衍那双淡漠的眼睛。 “殿下要我从墨长老那里拿什么?” “等你站稳了,自然会知道。” “若他不肯留我呢?” “那便证明你没有价值。” 夜南黎指尖轻轻点在留影石上。“三十日一到,这块石头就会出现在林镇岳案前……还有,别做多余的事。木槿巷的人,一个也走不了。” 夏至皱眉:“殿下手下那么多能人,为什么是我?” “本王的人,他会防。” 夏至怔了一下,很快便明白过来。她身上的破绽,反而让她不像一枚刻意安插的棋子。 “你让死苗活了。”夜南黎说,“墨衍会对你感兴趣。” 夜南黎真正看中的,正是她身上那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原本也准备为了养元丹向墨衍交出一部分底牌。可现在,她在夜南黎这里是棋子,在墨衍那里便会变成骗子。 任何一边翻脸,她都没有活路。 “本王不喜欢解释不了的东西。”夜南黎道,“你若有用,本王可以留着慢慢查。若没有用,又解释不了——便没有留下的必要。” 阵法随即撤去。 丹霞峰的钟声穿过山间,传进书房。 夜南黎从案下取出一块木牌。夏至一眼认出自己的药侍考牌,立刻伸手去接。 两人各执一端,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刚才异样的触感又翻回来……她本能地缩手。 夜南黎这才松手。 “本王会传讯墨双白。先前失职之罪,不再追究。” 夏至捏紧考牌,没有道谢。 山风灌进书房,吹散了屋里的味道。 裴衡已经等在廊下。 “带她去考场。” “是。” 夏至跟着裴衡往外走。 到了院门,她还是没忍住,回了一次头。 书房的门尚未完全合拢。夜南黎已经重新坐回案后,手里拿着一方素帕。 他正在擦自己的手腕。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夜南黎忽然抬起眼,隔着整座院子与她对上。 她立刻转回头。 “走。”裴衡道。 夏至没再回头。 等她赶到药侍考场时,第三声钟已经落尽,院门正在缓缓合拢。 夏至快步上前,抬手抵住门。 “等等。” 守门弟子皱眉看过来,正要开口,里面却先传出一道声音。 “让她进来。” 是墨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