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同人] 对彼岸发起反叛》 第1章 [bg同人] 《(咒回同人)对彼岸发起反叛》作者:氧与甜【完结】 文案: 2007年五月,月见里实花选择以“渡”的身份死去。 2017年六月,适格体风间雫误入唤神教,误触下联,渡再次受肉。 从死亡的泥沼中醒来,月见里实花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当初同她大吵一架,临死前都不曾再见的同窗,五条悟。 —————————— 正剧文风,作者精神状态堪忧,在22年开坑到至今回坑已被jjxx变成了魔虚罗,发癫已成日常。 设定如果有和原著冲突,算我私设。 直球混乱善妹,cp是五条悟。五条悟和妹平等。 需避雷因素:一些奇怪的伦理,有原创人物不过戏份不多,大家互相间情感链接比较复杂但是五地位不动摇。 结局是he。 内容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灵异神怪 破镜重圆 咒回 正剧 主角视角月见里实花视角五条悟配角夏油杰家入硝子夜蛾正道 一句话简介:此爱绵绵无绝期 立意:自我意志独立于世间 第1章 1 2007年5月3日,东京都立咒术高专,行刑室。 月见里实花倒在地上,瞳孔失焦,长发散乱,身下扩散的血迹淹过地上的符纸,蜡黄的纸面被泡成陈旧的褐色。 几名负责本次行刑的咒术师对视一眼:“结束了。” 说罢,他们转身,相继离开行刑室。房间门关,最后一丝光亮自实花眼中散去。 ———————— 实花睁开眼。 先入眼的是四周灰色的水泥墙面,一道光自高处狭小的采光窗内泄出。这里不是高专,倒像是某个写字楼的地下室。 然后是一股尖锐的刺痛。实花抽了一口气,低头去看,一把美工刀斜插入腹,伤口正淌下深色的血。 这年头谁会拿美工刀捅人?实花伸手将刀拔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女子高中生的制服,藏青色的面料,格纹的裙摆已经被血浸透了。 实花抹了下自己充满铁锈味的鼻子,爬起身的同时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自己以“风间雫”这个身份复苏了的现实。 这家伙何方神圣?玩诅咒能召到她。 问题是她也没同意啊! 以性命为代价的降灵皆伴随强制束缚。也就是说,实花必须找到并实现风间雫的愿望,不然她的灵魂也将得到惩罚。 实花觉得头疼,她掀开里衣,那道致命的伤口已经愈合。她掏了掏衣服口袋,几张照片和证件掉了。 一张是合照,黑发紫瞳的女孩站在一名女人身边,两人看着有七分像,大概是风间雫以及她的母亲。 剩下的则是女人独自的照片——在超市里买菜、在路边等待红绿灯等等,视角像是偷拍。实花自其中找到一张照片,女人正跟着一群人向一栋写字楼内走去,领头的人举着旗帜,上书:唤神教。 实花用不到一秒的时间在脑子里编排出了一个母女相依为命,母亲误入无良教派走火入魔的故事。 另外一份纸页内容是名为唤神教的宣传单,宣传语是烂大街的那一套。实花一挥手,纸页化作齑粉散去。她将视线投向高处的采光窗,走过去,稍作观察后施力一跃,将近三米的高度,于实花而言轻松如只是迈出一步。她抓着窗框侧着脸往外看,看见了与照片内一致的路标与水泥地。 这下便确定了。 风间雫的愿望是救出母亲,并且解决掉这个教派。 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自实花心头窜过。实花松开手,落地后大步走向地下室的门边,两道声音自门外传来。 “那个女学生被关在这里吗?” “是的,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敢打扰堕落天的仪式。” “我正是来处理她的,教祖的命令。” 门锁转动,两位男性相继走入地下室内,其中相对瘦高的那名望着空荡荡的地下室疑惑道:“人呢?怎么只有一地血……” 话音未落,一道温热的液体自后飞溅在他脸上。男人转过身,发现实花正踩在自己同伴的肩膀上。她轻巧得像只燕,没有持任何武器,但同伴的喉咙已被切断。 飚出的鲜血如同喷泉。男人的喉咙溢出水鸟被擒住脖子时恐惧的咕噜声。他吞咽着口水,踉跄地后退两步。实花扑向他,一手捏住他的下颚,一手攥着他的脖颈,转螺帽般轻轻施力。“咔”地一声响,男人软绵绵地栽倒下去。 实花甩了甩手,手指上的血液褪去消散。她从容地往外走,脑子里还在不间断思考男人嘴中的“堕落天”和“教祖”。 前者听着有点耳熟,后者则是她的目标。 用最快的速度干完活,然后继续拥抱属于她的永眠。实花抱着这样的心态,对写字楼内教派相关人员进行了清扫。 鲜血淌过洁净的大理石地砖,转眼便化成雾散去。十分钟后,实花根据部分人员的口供,找到了三楼的教祖办公室。 据这些渣滓所说,他们的教祖是唯一能沟通神明之人,是神明的宠儿。 这种话落在咒术师耳朵里就是放屁。教祖多半是个有点本事的诅咒师,装神弄鬼这种事对于他来说和抠抠脚皮一样简单,却被普通人奉为神子,乃至草菅人命。 实花就当自己这趟是为民除害了。 她在办公室门前站定,学着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样子先“礼貌”地敲了敲门。 教祖没应。 于是她又敲了两下。 里头发出了类似肉猪的哼唧声,教祖懒散地回了一句:“进来。” 实花将脚搭在大门上,稍稍施力,上百斤的实木雕花门直接飞了出去。 正正拍在里面那家伙身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诅咒师教祖在满地狼藉中怒目而视。 “你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风间裕美,她在哪里?”实花问道,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挂历,目前是2017年6月,距离她死亡已经过了整整十年。 巨大的时间差令实花有片刻错愕。但她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准备发动术式的诅咒师身上。 教祖身边悬浮着数只咒灵,几条丝线缠绕在咒灵身上,将它们与教祖连在一起。 “你的母亲已经不在乎你了,她早早地就跟随教徒们去参与祭祀了,”教祖的小眼睛里透出一丝杀意,“伟大的堕落天会庇护你的母亲,而你,就乖乖去死!” 一股咒力自他身体里爆开,咒灵们受此驱动,纷纷向实花扑来。 实花侧身闪避,黑发在空中划开一道弯月般的弧。她以手为刃,从容地劈断了打前阵的咒灵的手臂,尔后抓住其断口处,反身一掼,另外几只咒灵被自己的同类当场砸了个四脚朝天。 教祖一怔:“你到底是谁!” 他额间冒起冷汗。面前女学生的咒力,给人的感觉与之前并无不同——柔弱、无能。但是这样一个人身上却显现出了如此熟练且恐怖的战斗技巧和咒力运用。还有那个术式…… 教祖大惊,慌忙跪地:“你是渡,你是渡……那个女学生是罕见的适格体!” “该死的,我居然没有认出来!请原谅我的无知,堕落天大人!你要找的人现在正在西街教堂,你过去就能找到她了。” 他跪伏于地,浑身发颤,声音也在颤抖。 实花用力按了下自己跳动的太阳穴。 刚刚一直弥漫在她心里的诡异感在此刻有了答案。相传,名为“渡”的特级咒物共有上下两联,两联融合之际,堕落天将重现于人间。前世实花为高专效力时为上联,高专虽曾为寻找下联而掘地三尺,但依旧没有收获。谁会想到失落已久的下联会出现在一个诅咒师作乱的教派之中,还刚刚好被能够承受受肉的适格体遇到。 那这次事件就不是单纯的降灵了。实花想。 而是受肉。 —————— 实花的心情变得非常差。她本无意回到现世,奈何有人让她死都死不安稳。 唤神教是以供奉渡的全身,也就是堕落天为信仰的教派。教祖以术式吸纳了大量狂热教徒,并以此敛财。而渡的下联,是他自海外某一地下拍卖会上带回来的。 “小的当时以为他们是骗人的,就想拍着玩……没,没想到!”当事人如此说道,“如果知道是真的,小的早就去找适格体了!而不是让大人你被困在一张纸符……这,这么久。” 生怕她不信,教祖膝行两步,跪在实花脚边。实花稍稍低头,能看见他后脑发福堆叠的肉褶子。 她觉得恶心,想要干呕,忍不住皱眉。 高专当初唤醒她是激进派的一个实验——不试试,谁知道特级咒物能否为自己所用?实花苏醒时没有任何记忆,像张白纸任人涂抹,后来才有了一点颜色。高专最忌讳的便是工具有了自我,在事态发展到完全不可控制之前,他们选择抹杀掉了她。 眼前这个家伙也是一样的。 第2章 不管是谁,都只是抱着侥幸心态想从中获利罢了。风间雫、还有她先前受肉的身体的原主,都是这种想法下的牺牲品。 偷来的性命,她是被架在鲜血之下“获利”的囚徒。 实花本人对此,厌恶至极。 实花伸手,在教祖额头上干脆利落地一抹。 咒力在瞬间贯穿教祖全身。他保持着那个跪趴的姿势,整个人自外向内分解,先是皮肤,再是肌肉与脏器,最后只余下一架白骨。实花自他身边走过,骨架散落,化作了满地飞扬的灰。 她来到教祖的办公桌前,随手翻看了一下近期的文件:大部分都是教派相关的活动文书,没什么营养,唯一令实花在意的,是一封已拆封的信。 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发信地一类的信息。信件内容十分简短,只有四字:咒术师注意。 在咒术界内,诅咒师只会自称是诅咒师,咒术师也只会自称是咒术师,两者不会混为一谈。 唤神教被盯上了? 咒术师……应该是咒术高专,这边是东京还是京都的地界来着?实花摸到桌上的智能手机,试图从里面翻出名为“定位”的东西。而没等她再细想,来自窗外的声响便打消了她所有的疑虑。 “刺啦——” 黑色轿车刹车发出刺耳的声响。此时是正午,街道上没什么人,前座车门被人推开,脸上缠着绷带的青年下了车。他双手揣兜,一头白发在阳光下几近发光。跟着他陆续下车的几名学生还在讨论刚刚得到的任务情报。 “诅咒师?那我们这次的目标就不是咒灵了?” “笨蛋——你有没有听清楚?清理完据点的诅咒师后,救出被咒灵困住的普通教徒,都有好吗?” “啊……这样吗。” “要对人下手,感觉有点毛骨悚然。”穿着白色上衣的少年怯怯道。他撞在了前方青年的背上:“五条老师?” 背后熊猫模样的咒骸道:“悟,怎么不走了?”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静默地望着眼前散发黑气的写字楼。过了一会儿,他扬起唇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真不巧啊——” “有人先来一步把你们的活干完咯。” 第2章 2 实花自写字楼背后三楼的位置跳下,来不及思考有没有过路人目击,她拍拍裙子,向西大街教堂狂奔而去。 五条悟,这个感觉是五条悟不会有错! 实花额角沁出冷汗。她从口袋里捞出教祖的智能手机,飞速分析完这款十年后的电子产品的结构后,她打开导航功能。此地距离教堂仅两公里,她不到一分钟就能赶到。 一切都得赶在五条悟到之前解决……实花心烦意乱地抓了把已经被冷汗濡湿的额前发。她和五条悟算得上是同窗,关系还不错,但那是在那件事之前! 他们早决裂了。说到底已经十年过去了,五条悟也不是睚眦必报的类型……说不定早把她忘记了——不了,还是别赌这种可能性了。 实花在心里宽慰自己。教堂近在咫尺,灰蓝的天幕下,法式风格的建筑外表发黑老旧。脱漆的花窗内,诅咒之气涌出,几乎形成常人可见的黑雾。 实花来到教堂围墙边,三步作两步蹬上墙,顺着院内的枯树翻入教堂内。室内是一条拱形顶的长廊,两侧天使雕塑垮塌,几只低阶诅咒正躲在暗处窥视着她。 实花单手结印,但很快就放下了。她已经不是高专术师,此时放下“帐”除了让五条悟更快找到她外,没有其他的用处。 她环视一圈,迈步向前走去。走廊后是一个圆形的中央大厅,两侧有楼梯。教堂内一片死寂,连一点风声都不曾有,完全不像是有人来此举行仪式的样子。 实花上了楼梯,继续走,楼上的场景与楼下别无二致。 她在心里默数。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实花停下脚步。光线穿过破碎的彩窗落在女高中生单薄的肩头,空气中的尘埃无声漂浮。 “……切。” 说到底,所谓的仪式到底是个什么流程?实花站在原地,没有再动。据教祖所说,仪式就是普通的仪式。一群人聚在一起朝拜堕落天,上交自己的功德款,以求神明庇护,和正统教派的作法并无区别。 “就是……会需要一个祭品……” 教祖那怯弱的声音在实花脑海里回荡。实花轻轻锤了下手心,这个祭品她以为是牛羊一类的东西,现在看来,估计是活人了。 活人被献祭,产生的大量负面情绪转换为咒力,唤醒了此地孕育已久的诅咒,合乎逻辑。 她自二楼窗口闯入,往上走了三层楼。教堂自外表看只有仅仅四楼,不知道在第几层楼开始,她就已经陷在咒灵的鬼打墙里。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咒灵的术式,或者生得领域。 术式会有破绽,而生得领域基本靠观察就能看出来。 实花抬起头,雪白的穹顶上,手抱竖琴讴歌着的天使群头脚倒转,五官错乱。 她不由得扯了下嘴角,觉得自己这趟属实倒霉到家了。 ——是生得领域,特级咒灵。 —————— 与此同时,写字楼内。 五条悟停在地下室门前,单手捏着自己的下巴。几名学生跟在他身后,禅院真希提着薙刀道:“喂,我们已经把上下楼都调查一遍了,没有尸体,只有……”她声音哽了一下,似乎不知道如何形容,“一地残秽。” “嗯,我知道哦。”相较于她的沉重,五条悟的回答显得轻松得多。真希不由得“啊”了一声。 “那五条老师知道是谁做的了吗?”乙骨优太急迫道。这是五条悟第一次跟着他们执行任务,往常他都是在帐外等着的。 “这个嘛……”五条悟捏下巴的力度稍稍使劲,将自己的脸颊肉捏变了形。四双眼睛齐齐看着他,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回答。 “不确定啦!” “哎——” 五条悟摊开双手,在学生们或无语或嫌弃的目光中嘻嘻笑道:“我确实见过类似的术式,但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说到后半句时,他语调渐轻。真希抓狂:“谁管那个啊!” “鲑鱼子。”狗卷附和。 熊猫拎着一个笔记本,岔开话题:“先别吵架了,你们来看看这个。” 众人移去目光,只见熊猫翻开的那页笔记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为祭祀的活动事项,时间和地点均用醒目的红字标出。熊猫道:“六月三号,正好是今天,地点我刚刚看了,就在附近,要过去看看吗?” “要去。”真希毫不犹豫,本来扑了个空她心情就不好,急需抓两个咒灵泄泄火。 “悟怎么说?”熊猫则将选择权交给了作为导师的五条悟。虽然五条悟看起来和平常的样子差不多,但作为咒骸的直觉告诉它,这无良教师今天的心情并不好。 况且……熊猫的视线越过五条悟望向地下室,那里除了一滩血迹外就只有零星的咒力残秽。这有什么特别的吗?熊猫回想起刚刚五条悟沉默许久的背影,心想:应该只是在发呆吧? “反正这边也没什么东西了,就过去吧,事先提醒,那边估计会有等级不低的咒灵噢?”五条悟道。 真希道:“不用你提醒!” 五条悟哑声笑了。几名学生一同向外走去。他回头看了眼地下室那滩干涸的血迹,漫不经心道:“不过,也可能已经解决了呢……” “什么?” “没什么!” ———— “轰——” 楼梯塌陷,两侧的彩窗被震碎,五彩斑斓的碎玻璃倾泻而下,汇成一道闪烁的虹光。实花站在裂口上方,手中提着一名已经昏迷的成年女性。她垂下眼,漠然地俯视着底下黄色眼瞳的人形生物。 那个生物也在看她。 建筑发出沉闷的轰鸣。四周的碎石向实花涌去,它们堆叠在一起,多了竟组成一只巨手。实花将女人放在巨手掌心中,手掌合拢,女人被咒力团团护住。实花转过身,站在楼梯的断口边缘迈出一步。 四层楼的高度,她的动作好似走过一阶台阶。呼啸的风将实花的发丝卷起。咒灵双手结了个印,一道咒力波于虚空中涌现。实花落地侧翻,咒力波自她身侧险险烧过。 一击不成,咒灵再度积蓄咒力波。实花奔跑着,连续躲避自咒灵处袭来的咒力波。咒灵见连续几次攻击均不得行,不由得恼羞成怒,在释放完最后一道咒力波后,它主动迎上前来试图贴身攻击,却意外看见实花脸上泛起一丝怪异的笑容。 少女的眼瞳很大,加上沾染的血迹,咋一看十分鬼气。一道黑色的光芒自她身侧缓缓浮现,咒灵预感到了危险,当场想逃。 但它逃不了。实花心中默念。 【术式顺转·黑死光】 象征湮灭的漆黑咒力在瞬间贯穿了咒灵。咒灵的胸口被烧出一个大洞,随后洞口快速扩散,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便被蛮横的咒力生生挫成了飞灰。 第3章 实花伸手一挥,空气里连灰都不剩下,而地面上多了一根深棕色的手指。 两面宿傩的手指。 实花认识这个东西,她将手指揣进兜里。背后传来石块滚动的声响,那只巨大的石掌毕恭毕敬地来到她身边,摊开手指。实花捞过沉睡中的女人,手掌重新变回一堆碎石,缠绕着实花灵魂的束缚也随之解除。 实花抱着女人大步向外走去,她将女人安顿在教堂门口由他人救助,打算离开之时,一道车辆鸣笛声于身后响起。 她怔了一秒,无来由的冷意爬过脊椎,汗如雨下。 “嘟——嘟——” 鸣笛声不歇,催命般要求她回头。实花僵硬地转过身,只见一位身着高专制服,脸扎绷带的白发男人正半侧着身,右手胳膊伸进驾驶座,正不顾司机为难猛按鸣笛喇叭。 “嘟——” “嘟——” “喂,别按了,她都被你吓傻了!”坐在车辆后座的学生们道。 “哈哈~这样吗?”男人不着调地笑了几声,倒是和他年少时的模样略有重叠。他双手插兜,几步歪歪斜斜地晃到实花面前,高大的身躯拦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这位同学——”他将绷带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只深邃的苍穹之眼。 “你叫什么名字?” 属于六眼的压迫感。 “……”实花被逼得后退了一步,就连抱着女人的手都有些虚软起来。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风间雫。” “噢——那么小雫,里面那只咒灵是怎么回事呀~” 五条悟的语调好似在逗弄一只小猫。实花不敢敷衍,她低下头,躲避他的视线。 “我,是来救母亲的……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她磕磕绊绊地说完,假装听不懂对方的问话。五条悟稍稍迟疑,复又笑了。 “不知道吗?那很难办了,毕竟你身上还带着宿傩的手指,不是吗?” 实花一僵。五条悟伸手,自她校服口袋中将那根深棕色的手指拿了出来,用两根手指指节夹着:“这个东西叫做宿傩的手指,目前是未封印的状态,会给小雫你招来源源不断的诅咒,我先收走了。噢对了,你不知道什么是诅咒,那么,我给你解释一下……” “就是这个啦!”五条悟朝身后一摸。实花还未反应过来,一只巨大的蝇头便已怼到她的脸上,她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 五条悟祓除了蝇头,甩了甩手后半蹲在实花身前,语调也不似刚刚那般精神质了,稳重之中透着点冷意。 “哎……”他挨近实花,“你看得到啊。” 第3章 3 实花面对特级咒灵时,从未有过如此沉重的压力。 有一瞬间她几乎喘不过气。实花抓着地上摸来的小石头,尖锐的棱角刺得她掌心疼痛,这点痛觉唤回了实花的理智——是还没有完全受肉的原因,五条悟并没有认出她,不然不至于这样试探。她艰难地说道:“我一直都看得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五条悟饶有兴趣道。 “大概十岁……”实花道,“你是谁?” 五条悟观察了她两秒,随后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很幸运噢!我是咒术高专的一年级班主任,五条悟!” 幸运在哪里!还有五条悟居然是教师,咒术高专是哪里出问题了吗!实花不可置信,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应有的疑惑:“咒术高专?” “就是专门诅咒以及祓除诅咒的学校。顺带一提,你的资质很平庸,但是有我推荐,至少可以当个辅助监督!”五条悟露出了“求夸奖”的表情。 实花大无语:“我还没有说要加入吧……” “嗯?你说什么?”五条悟揉了揉耳朵。 这个距离他不可能听不到。实花重复:“我还没说要加入……” 五条悟揉耳朵的动作更用力了。这下实花明白了,这是根本由不得她的强买强卖。 说是绑架都不为过。实花吐槽,一个想法自她心里升起。 她是由高专处刑而死的,尸体自然是由高专收殓。 包括上联,也该是被高专重新保存了起来。 所谓渡的完身,要集齐上下两联才能达成。而成为完身后,她会重新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吗? 实花不清楚,但从死亡的泥沼中复苏,她有许多问题想要解决,其中之一便是,如何断绝这反复受人私欲牵扯,受肉于无辜者身上的循环。 她需要进入高专,找到上联。 五条悟的视角里,黑发女孩的表情渐沉,似是在心中下定了什么决心。 自见到她开始,他的六眼便在提醒他。 太像了,灵魂给人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那十年前,因他失言转身离去,并从此永诀的同窗,她的灵魂是一片混沌的泥沼。 最开始五条悟还嫌弃过,因为他从未见过如此泥泞的灵魂。 像暴雨季的路面,潮湿,发冷,不舒服,走起来都是水洼。 但在十年的深夜里,他无数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想念。那种感觉自青春的回忆中破土而出,缠得他格外窒息。 明明发色瞳色均不一致,五官身形也完全不同,甚至是咒力术式,也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但五条悟却觉得这是她。这个世界上真会存在如此相像的,另外一个魂魄吗? 五条悟喉咙微微发紧,温热的眼底不可控地泛起了丝丝血丝。 “成为辅助监督的好处很多的噢~”五条悟调笑道。 实花顺着问:“什么?” “有结界术学,有工资发,还有定期的补贴和福利,重点是工作内容很简单,只需要辅助就行了,现在加入还送五条大帅哥作为导师噢~”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实花面露无语之色:“这不是普通社畜的福利吗……还有最后一项是什么鬼?” 五条悟比起两个大拇指,用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脸蛋。 帅且自知就是说的这种人。实花哽住了,她计划如此,再拒绝就没意义了。实花深深叹了口气:“好吧……” “好耶!”五条悟跳了起来。 “但是,”实花无力地看向瘫软在一边的女人,“我需要你们帮忙安置我的母亲……最好帮我的情况一并解释一下。” “没问题。”五条悟比了个ok的手势。他这样子倒是活泼,实花嘴角不由得勾了勾。她自地上爬起身,由着五条悟将她推到高专几人面前介绍道。 “这是新加入高专的风间雫同学!” “由于她的能力实在是太弱了,不适合上一线,我打算让她直接跟着伊地知学习成为辅助监督。好了,小雫你来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实花僵硬地伸手,打了个招呼:“风间雫,请多指教。” 几个学生们的脸色不太好,但不是实花的缘故:“请多指教。” “乙骨忧太,”唯一身穿白色制服的男生同实花握了手,“那个……五条老师,任务……” 他反复瞥向教堂。五条悟才想起来这档事,猛拍自己后脑:“噢——这个,已经结束了。” 学生们大惊:“结束了?!” “就在我们来之前,咒灵已经被祓除了,”五条悟道,“手法很干脆噢,地下的位置还有部分昏迷的幸存者。伊地知,叫窗口派人过来。” “好的,”坐在驾驶位的辅助监督连连回应,“但是五条先生,是谁做的这些事呢?” “这个嘛——”五条悟道,目光缓缓落在了实花身上。 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实花方才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索性五条悟只是道:“不知道,路过的热心路人吧——” 这答案完全狗扯,学生们根本不信。五条悟无视他们继续道:“噢对了,伊地知,你带着学生们先回高专。” 实花微愣。五条悟道:“等会我单独开一辆车,小雫我来负责带回高专。” 他在单独两字上,加了微妙的重音。 ———— 不知何时,天中乌云密布,远处雷光闪烁,方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竟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前挡玻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气温骤降,车内的冷空调变得有些冷了。五条悟注意到实花紧绷的下颚线,探身至副驾驶,贴心地抬手将空调的百叶片往上一拨。 他拆了那算不上美观的绷带,不透光的墨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半挽着,露出一节紧实的小臂。实花瞥了几眼,没有作声。 车辆在暴雨中穿行,车内一片寂静。 “喂,”五条悟突然出声,“可以不用装了吧,实花。”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锤在实花心头。实花疑惑道:“你在和谁说话?” 试探失败。五条悟淡淡地哼了一声,嘴角重新挂起笑意:“喊错啦,因为你和我认识一个人有点像。” “长得很像吗?” “差远了噢,但是我就是觉得很像,很神奇吧?”五条悟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眼前的路况上,“对咯,小雫,你说你十岁就能看见咒灵,那么你对咒灵了解到哪里了?” 第4章 完全是一副热心肠的老师做派。实花装模作样:“其实没什么了解……” “哈哈,也正常,”五条悟耐心地解释着,“听好了,那些咒灵,是人们负面情绪溢出凝结的产物,只有诅咒才能祓除诅咒,所以就有了咒术师,而用咒术行恶的人则被称为诅咒师……” 他眉飞色舞地说了一堆,从最基础的咒力讲到术式、高专。实花摆出一副好好学生模样耐心听着,讲到受□□时,五条悟的话音顿了顿。 “真可惜,如果那家伙没死,你就能见到仅次于两面宿傩的特级咒物受肉了。” “……那家伙?” “月见里实花,特级咒物‘渡’,因为一些提议,高专尝试唤醒过她,不过还是失败了,她现在已经重新回归咒物形态了。” 实花的心情有些复杂:“咒物,也会死吗?” “那是当然的咯,只不过渡和宿傩的手指一样,灵魂被分割,如果不是放在一起一同祓除,渡是会复原的。” “不过那是理论上的说话,从感情上出发,只要不受肉,便是此生不再相见,对于认识她的人来说,和死了也没有区别。” “这样啊……” 实花垂眼,敛起一点闪烁的眸光。她和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小时后,车辆开进山道,群山环合,深翠的树林与朦胧的雨幕之中,鸟居沿山而上,其尽头处,庄严肃穆的屋舍楼宇显出了青黑沉默的轮廓。 那里便是东京都立咒术高专。 也是月见里实花的葬身地。 ———— 实花被登记为高专一年级生,宿舍与其他学生处在同一个区域。伊地知将安排好的宿舍钥匙递给她,道:“我带你过去,风间同学。” 实花小声道了谢。她打着伞跟在伊地知身后,盯着辅助监督的背影看了半天,这才模糊地想起来,这家伙是那年的新生。她死得早,所以对伊地知印象不深。 重来一次的感觉其实很奇怪,就好像一件很熟悉的事物,一觉睡醒后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实花走在高专的路上,飘摇的树影盖过青石砖,屋檐下垂下的雨链被风吹得发出细碎的声响。这几年高专变化不小,老旧的房屋被推翻,新建的屋社漆色鲜亮,尚未被岁月蒙尘。这堆熟悉与陌生的事物组成在一起,雨中青草的气息渺远得一场模糊的梦。 进入宿舍区时,实花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向另外一片房屋望去。 “怎么了?” 伊地知问。 “我能去那边看看吗?” 实花答道。伊地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有不少年头的老楼,以前是给学生们住的,近几年已经改成了教师宿舍,五条悟的房间便在其中。 “风间同学,那边……”伊地知甫一开口,一头白毛的男人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要去哪里?” “……” 伊地知吓得一哆嗦。 五条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没有打伞,雨滴落在他周身,被一圈看不见的空间弹开了。 实花解释道:“我想让伊地知先生带我参观一下。” “参观?”五条悟恍然,“噢——你还对高专不熟悉,不过,那边不能去噢。” “为什么?” “高专本身很大,空房间也很多,很多牺牲术师的房间如果没有亲人来收拾的话,可能会一直维持原样很久。不过这不是你不能去的主要原因,”五条悟迈了个关子,他上下扫视一番实花,然后正声道,“主要原因是——” 实花:“是——” “是因为那边是男寝啦!住的大部分都是成年男性术师,大家边界感都挺强的,你一个女学生过去有点不太礼貌!” 实花:“……” 神经病,她刚刚在期待什么? “当然如果你非要去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不了。” 她又不是什么变态。实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伸手扯过伊地知手中的的行李,她快步走入宿舍楼中。约莫一刻钟后,她回到宿舍楼门口。原地等待的五条悟笑嘻嘻看她:“收拾完啦?” 一点也不想和这个烦人精说话。实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伊地知去窗口了,喏,这个是你的学生证。”五条悟迈着长腿,轻松追至实花身侧。他抬起手,手指尖还夹着一张学生证。 实花伸手去接,一滴水珠顺着男人的手指节滴在了她手背,溅起丝丝缕缕的寒意,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五条悟道:“感冒啦?” “没有。”实花接过学生证。 学生证是很常见普通的样式,和十年前的并无区别。学生照上,风间雫的面容尚还有一丝陌生,一个画了圈的四字缀在照片边,格外醒目。 咒术师还有四级这种等级吗……实花心里嘀咕,她对于等级的下限其实不是很清楚。 她将学生证收了起来,脚步缓下:“我们还要去哪?” “这个嘛……”五条悟招了招手,“跟我来。” 实花不明所以,举步跟上。五条悟带着她穿过一片古色古香,围满青竹的长廊,最后在一间神社前停下脚步。 又是一个看着眼熟的东西,实花的心情很怪异。她觉得她像个旧时代的遗物,不应该像个现代人一样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 这里是做什么的来着?她收起伞,听见旁边的五条悟扬声道:“校长——” 这个称谓令实花动作一顿,她快速抬眼,目光越过五条悟,直直地落在了神社内部,正坐在咒骸堆中的寸头男人身上。 夜蛾正道。 生死的别离再相见,一般感到庆幸的都是生者,毕竟一切对于死亡的那方来说,体感不过是睡了一个漫长无意识的觉。 但实花在此时,却体验到了一种感情溢满喉头却被狠狠掐住的感觉。 ……大抵是她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了十年生死这个词,不只有生死的别离,还有整整十年的不复从前。 第4章 4 时间回到2005年的冬天。 夜蛾正道拿着教材来到教室门口,室内传来学生们的吵嚷声,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缄默的少女,然后推开门。 特级咒物,渡,成功受肉。 由总监部激进派做出的决定,渡不似两面宿傩,有着诅咒之王的恶名。总监部此举,是想实验咒物能否能为人所用。 渡没有生前记忆,经由教导后,取名为月见里实花。总监部将其安排进了当时的一年级,班级内成员为: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 五条悟第一个举手道:“老师!我反对!” 夜蛾看着这个最不省心的学生:“为什么?” 五条悟扯下自己的墨镜,双眼散着幽幽蓝光:“因为她看起来就很呆,烦人——” 夜蛾:“反对无效。” 于是实花就这样加入了当时刚刚入学不久的三人组。五条悟也靠实际行动证明,他真的不喜欢甚至讨厌她。 “杰,你在辅导她功课吗?”课间的休息时间,五条悟撑着脸烦躁地看着凑在一起的两个脑袋,“话说,这不应该是那群老头的活吗?你的术式那么方便,为什么还要杰帮忙?” 夏油杰无奈道:“是政治题,悟。” “哈?那有什么区别,”五条悟将腿架在课桌上向后仰,他的话尖锐带刺,“我讨厌特级咒物像人类一样混在我们中间,我的眼睛无时无刻都能看见这家伙的信息……真恶心!” 实花写完了题目。面对五条悟直白的排斥,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仓皇地低下头:“对不起……” 她不知道怎么能让六眼神子对她的态度好一些——毕竟这是那群大人们给她下达的要求。他和夏油杰练习体术时,实花会借着杰的名义帮忙买水,任务中会不声不响地去带回所有五条悟提过的“想要的东西”。 但五条悟依旧对她保持着厌烦的态度,他曾不止一次说过:“喂,为什么我一说什么你就是什么?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脾气?像个玩具一样任人使唤,很好玩吗?” 实花在他的质问中低下头,她不懂的,也不知道,任务就是任务,但是五条悟的话实在尖锐,尖锐到将她自己都没发觉的那颗心上扎了个口。 夜蛾正道时常安慰她:“没事的,那家伙脾气一直很恶劣。” 他就像是个老父亲般语重心长,五条悟也经常嘲笑这点。夏油杰则更温和一些:“悟又欺负你了?给他一段时间,我觉得他会接受你的存在的。” 而家入硝子会点上一根烟,同实花笑道:“人渣就是人渣,你别理他最好。” 后来,实花想要放弃——就当是支线任务失败了,她抱着这样的心情。而恰好是那几个月,总监部向她施压,要求她任务中不管如何,要以救助人类为第一目标。 那是一个很特殊的任务。硝子如往常作为后勤在帐外等待,实花跟着两个dk入帐,很快便被咒灵术式所困。 夏油杰为了掩护几名幸存者先行离开,只余下她和五条悟。五条悟看着四周乱七八糟的建筑结构:“呿,这种东西我一个人解决就是了。” 第5章 说完,他丢下实花,向六眼指引的方向赶去。本来预期最多是闹点大动静,没想到等他祓除完咒灵回来,却是实花重伤躺在地上。 她的腹部被开了个洞,手脚俱断,骇人的伤口正随着她喘息的节奏淌下血。 “他……我救下来了,”实花指着旁边昏迷的幸存者,断断续续道,“这个咒灵……是少见的双生咒胎。我没事,你先带他们走。” 实花撑着地,吐出一口黑血。她确实没事,特级咒物非人的身体强度加上术式,令她即便不会反转术式,也可以靠咒力修复自己。 但是五条悟没有动。实花茫然无措地看他,似是怕他责问,她弱弱认错道:“我尽力了,是我太弱了。” “谁说那个了!”五条悟气急,懊恼自己的大意,“你疯了?脑子没坏吧,赶紧去找硝子行不行!” 这件事后,他们关系开始好转。五条悟特地来看望了她,空手来的,走的时候还不忘顺走了一罐可乐。 他开始成为实花房间的常客,有时候是跟着夏油杰或者硝子来的,有时候则缠着夜蛾。 夜蛾烦不胜烦,连夜向总监部递交申请。很快,实花从夜蛾的树林里搬了出去,成功在高专宿舍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五条悟像个游戏里的npc一样刷新在了她宿舍门口,哼哼唧唧地指着夜蛾正道问实花:“你爹不要你了?” 本来已经走得老远的夜蛾正道只觉得头上有火直冒。 实花解释:“老师不是我爹,他只是比较照顾我。” 五条悟没听,又指着从另外一边走来的夏油杰道:“现在换他当你妈了?” 夏油杰身形一歪,还没等他发作,五条悟若有所思地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这白毛脑子坏掉了。 实花依旧记得当时心里的想法,她来到现世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吐槽的欲望。 但是最后她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五条悟下一秒就摸出一沓游戏卡碟,他一屁股挤开实花,然后大喇喇地走进了她的房间。 “你的术式不是很好用吗?快帮我把这些坏掉的游戏碟修好。” 五条悟往她刚铺好的床上一躺,一米九的个子把整张床占了大半,手里的碟片垒成一排。至于那句莫名的话,说者无心,听者也无意,很快便被忘记了。 —————— 那些回忆朦胧又美好,像一场夏天的雨,轰轰烈烈地来又在眨眼间离去,但雨滴已经渗透进人的骨缝里,隔了很久想要回忆,却发现只剩下骨头被雨水涤荡的感觉,其他什么都没有。 实花双手抓着这片虚无,只觉得眼眶发疼,于是不再去回想。 神社内的夜蛾正道手指翻飞,正紧张刺激地制作着五颜六色外形可爱的毛毡玩偶。听见五条悟的声音,他淡然地抬起头,不经意和实花对上了视线。 夜蛾当场僵住,社交礼仪在震惊中飞到九霄云外:“那是什么?” “当当当!任务途中遇到的,具有咒术天赋的女高中生一位!”五条悟双手大开。看见夜蛾抽搐的嘴角,他重新站直揶揄他,“校长,是吃到了酸柠檬味的跳跳糖了吗?” 夜蛾的表情是“我吃你个鬼”。 他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起身向这边走来,一开始步伐还很迟疑,待看清实花的面容,确定五条悟没干什么欺师灭祖的事后,他大松一口气,嘟哝一句:“我还以为是……认错了。” 他的声音有点酸涩。五条悟斜过身同实花耳语:“他年纪大了,有点老年痴呆,体谅一下。” 实花:“……嗯。” 夜蛾正道大怒:“我听得到,悟!” 声如洪钟。五条悟乖乖闭上嘴,夜蛾重新回到刚刚的位置上,压着眉峰审视着实花:“你,叫什么名字?” “风间雫。” “风间雫,我问你,”夜蛾沉声,“你为什么选择成为咒术师?” 他这副架势骇人得很。实花微微攥起手。 不管是夜蛾还是五条悟,都在关注她此时的反应。该怎么回答?——自己好奇?太违心了。说到底实花苏醒便是渡,命运根本没有给她拒绝成为咒术师的权力。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我……”实花决定选一个比较真实的理由,“被迫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因为一直能看见那些被叫做咒灵的东西,所以和同学难以相处下去。” 五条悟瞬间抓住了重点:“咦,小雫,你还被孤立啊?” 实花一僵。她没有风间雫的记忆,这种过往自然是胡诌的。五条悟总不能把她的社交圈也查了吧! 毕竟证明她是实花很难,但想证明她不是风间雫就很简单了。 她立刻补充:“是我觉得!我觉得没法在普通的学校里和人沟通。” 五条悟:“哦~这样呀。” 他喉间溢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听得实花心里发怵。 夜蛾沉默了一会儿,复问道:“你会怨恨吗?” “怨恨?” “怨恨自己的特点,怨恨无知的同学甚至亲人,怨恨这个社会。” 夜蛾的话音掷地有声。这令实花感觉了一种莫名的异常。 她没来得及思考这个异常的源头。实花叹气:“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算怨恨也没什么用吧。” 没有用,所以去想也没意义,不如重视眼前。 五条悟点评:“还真是老成的思想。” 夜蛾凝视着她,片刻后,他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 “你过关了,”他返身坐回咒骸堆中,面容陷入了摇晃不定的烛影里,“悟,带她走吧。” 入学的最后一步,是去窗口申请辅助监督的课程。 五条悟中途被任务叫走了,因此这个流程由伊地知陪伴实花进行。 “从现在就开始学习辅助监督的话,你以后的行程会和一年级生不太一样。”伊地知将档案袋递交给了窗口的工作人员。 实花则问道:“伊地知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当辅助监督的?” 伊地知回想起以前,有些尴尬:“……大概是发现自己实在太弱的时候,我之前是想要成为咒术师的。五条先生说我完全不适合,上去就是送死。” 他没有什么防备,实花觉得可以借好奇之名追问:“咒术师人很少吗?还是说死亡率……很高,我看高专都没什么学生。” “呃……老实说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但是,如你所见,这是不可避免的。”伊地知推了推眼镜,他害怕自己所说的过分现实的话会影响到实花的心态,因此表情有些为难。 实花还在想夜蛾的话。她隐约记得,以前的夜蛾虽然心思细腻,但也没会这般尖锐。 她用平淡的语气问道:“比方说,五条先生的同期,也……” “死了吗?” 伊地知一怔。 “一个,”他推了下眼镜,答道,“少了一个。” 实花松了口气,收了声,伊地知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所幸她也已经得到答案。两人陷入沉默,直到一道凌乱的脚步声自大厅的位置传来。 来人是一名男性,三十来岁,一身辅助监督的职业套装。他左腿有疾,走起路来有些跛脚,但挺直的脊背以及一丝不苟的气度,很好地抹去这点异于常人的瑕疵与别扭。 实花微微睁大眼。 平岛源治,高专那几年来唯一与她单独合作的辅助监督。 负责了她近乎所有的个人任务,虽说是总监部安插在她身边的监控,但实花对他的信任不低于熟识的其他人。 更重要的是,平岛作为资深的辅助监督,信息权限不低,自然也清楚渡上联的去向。实花问他远比自己在高专闷头瞎找好。 伊地知欠身:“平岛先生。” “伊地知,”平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实花脸上,“新学生?” 伊地知介绍道:“风间雫,五条先生安排她来进行辅助监督方面的学习。” 平岛“呿”了一声,很难想象他这样沉稳的个性在提及“五条悟”时,会连敬语都懒得加:“知道了,我会关照的。等级是几级?” 实花递上了自己的学生证:“四级。” “那很勉强。”平岛评价道,出于习惯,他伸手接过学生证。而在他手指接触证件的一瞬间,实花抵在证件下方的食指飞快地蹭过了他的手背。 平岛扫了眼学生证上的信息,将证件还给实花:“请加油,风间同学。” 实花礼貌地回道:“谢谢你,平岛先生。” 平岛微笑,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实花注意到了位于尽头的房间铭牌——文件管理室。 第5章 5 这天下午,一年级的学生们正在操场练习体术。 “疼,疼疼!” 真希将乙骨抡在地上,竹剑抵着他的肩膀,戳得乙骨直喊痛。 “13比6,忧太,要不要休息一下?”一旁的熊猫和狗卷拿着计分板。乙骨爬起身,摇了摇头,反倒是真希道:“还是休息一下吧,你这个豆芽菜。” 第6章 于是两人来到看台边上坐下,熊猫递来两瓶水。有风吹过,操场两边的树林沙沙作响,本来是惬意轻松的日常生活,但四个人的表情却是一致的诡异。 作为无法轻易开口的咒言师,狗卷第一个打破了这份沉默:“大芥……” 乙骨读懂了他的意思,纠结着提问道:“话说,你们有人和她打过招呼吗?” “早上和真希在走廊遇到了……”熊猫回答,真希在它旁边,脸色阴沉。 “然后?” “然后我们谁也没说话,她看都没看我们,”熊猫眼神幽怨,“熊猫在动物园可是热门项目啊。”没道理咒术师这不是吧。 乙骨道:“啊……那也太孤僻了吧。” “不是孤僻,你这个呆子。”真希出声反驳,她一手扶着薙刀,一手撑着脸回忆走廊上相遇的那一幕。因为天与咒缚的存在,真希对于一些肢体上的细节极其敏感,自然也能分辨出新同学不与他们交流不是性格的缺陷,而是这个人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件事夺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相对的,他们这些人员自然便无关紧要起来。 但是一个刚加入高专的学生能有什么大事? 真希很困惑: “她压根不打算和我们相处。” 三人:“啊……不是吧?” “怎么不是了!”真希真想给自己这三个同窗一人一巴掌开开智。她灵机一动,提议道:“要不,你们去试试她的等级?” “不,不是四级吗?”乙骨结巴。 “木鱼花。” “还是算了吧,太欺负人了。” “你们这些笨蛋!”真希一把捏紧了身侧的矿泉水瓶,将其用力地砸在了离得最近的熊猫头上。 与此同时,操场另外一侧的实花正抱着手机——她学业素来优秀,对不管什么层面的知识均是来者不拒的态度。实花看得十分认真,直到半小时后手机里弹出一条简讯,她才挪开注意力,锤了一把发麻的大腿。 实际是她等这条消息有整整一天了。随便找了个理由,实花离开操场,绕了几条弯路避开高专人员,她独自来到一间偏僻的器材室前。 身着西装的男人正在落满灰的器械架边等她。 他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听见背后门锁被撬开的声音,平岛回过头,正对上实花的眼瞳。 两人都没出声,以目光相互试探。平岛凝视着实花,良久,实花道:“你怎么找到我联系方式的?” 那则简讯的来源正是平岛。 “我去档案库调了你的信息,因为是刚登记的,很好找。”平岛答,他抬起手,他的手上带了块银色的机械表。平岛将手背朝向实花,那天被她接触的皮肤现已结了痂,伤口周边还泛着点红。 实花没说话。平岛眯着眼观察她的表情,没找到破绽。 他见过这种术式,而能在别人眼皮底下使用不被发现的同时,咒力输出还能控制得这么刚好的人,他也见过。 眼前的女生是什么身份,平岛心里早有数,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他不敢相信。 平岛主动破冰:“风间……不,月见里同学。” 实花承认得干脆:“嗯。” 平岛脸色一滞,属于精英的体面外表瞬间裂开了:“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听着好像实花不该活着,平岛脸上复杂之色交错。实花满不在乎地耸肩:“我也想一直死着,奈何有人受肉,噢,不少人还把我当许愿机用。” “他们什么时候能放过你……”平岛神色哀愁,他将文件递了出去,空闲下的手用力抹了两把脸。实花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 “你要诅咒我吗?我很欢迎噢。” “别抬举我了,那种事我做不到的。”平岛的眼眶稍稍发红,他捂住眼睛,摆了摆手,示意实花赶紧看,自己则背过身整理情绪。 实花低头拆起文件袋,文件袋很薄,不似其应有的分量。她抽出资料,一股陈旧潮湿的纸浆气随之散出。 第一页上是基础的个人资料,包括术式解释以及月见里实花本人的照片。 自第二页开始便是密密麻麻的任务执行记录,足足上百条,直至2007年5月戛然而止。 实花翻到底页,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问了一句:“被总监部的人销毁了?” “没有,”平岛正在认真地擦眼睛,“这是所有的了。你想知道什么?” 实花将资料放回文件袋中,慢条斯理地缠着棉线:“我的死亡报名以及,处理结果。” 对着旧识说这个其实有点残忍,但她狠得下心坦白。 “我想……找回上联,恢复完全体,然后……算是再死一次吧,我要抹杀渡这个存在,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无辜的人牺牲了。” 窗外树影朦胧,有光斑落在她的眼底,融成一片晦涩的阴影。 平岛舌根僵硬,声音发苦:“我知道了,但是月见里同学,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我知道。”实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这无关生死,只是一个类似“今天中午吃什么”的无聊话题。 平岛继续道:“你的受肉需要适格体,被祓除后也不会恢复适格体原本的容貌。这点你知道吧?” 实花颔首。 “你死后,咒物没有脱离□□。总监部本来打算分离处理后封存起来,但是五条悟带走了你的遗体,以及相关的所有文件。” 实花缠线的手顿住,眼中浮出一闪即逝的困惑来。 她蹙起眉:“什么?” “那个时候他和夏油同学一起大闹了窗口,总监部还没来得及将□□与咒物分开,遗体便被带走了。现在在哪里,很抱歉我也不太清楚。” 实花猛拍一把额头:“这算意外吧,他……”她磕巴了几下,没说出个所以然。 平岛沉默了,片刻后他才开口:“所以我只能尽量帮你打听一些关于渡的事情。” 实花自嘲道:“那是我的问题,麻烦你了。” 她将文件交还给平岛。身姿端正的辅助监督深深看了她一眼后,便离开了。他的脚步依旧凌乱,皮鞋鞋跟落在瓷砖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声音渐行渐远。实花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器材室。 —————— 几天后,是高专学生体测的日子。 “忧太,五十秒!” “真希,四十五秒!” “……” “风间雫,一分二十九!” 五条悟掐了秒表,挥舞起手中不知道哪来的小旗子,中气十足地喊道:“——全员合格!” 他不知道哪来的热血劲。实花只感觉到两眼发黑,没走两步便跪倒在了草地上,汗珠如雨滴落。风间雫这具身体还是太孱弱了,在不依靠咒力强化且非完全受肉的情况下,她连跑个三千米都费劲。 一条湿毛巾在此时被递到眼前,实花抬起头,乙骨忧太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正关切地看着她。 “那!那个,你没事吧。”乙骨磕磕绊绊但满怀真诚地说道。实花注意到他的身后,另外三人正在观察。 他们这几天没少在背地讨论她。其实实花都有感觉到。 但她一个终归是要死的人,着实不该与这些年轻学生有什么牵扯。 “谢谢,我没事。”实花接过毛巾,任凭乙骨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她的回应像是一个信号,本来离得远远的三个人见状靠了过来。真希将薙刀抗在肩上,见实花脸色发白,开口问:“喂,风间,你等会还有一项测试吧,能坚持得住吗?” 实花勉强地点了点头:“没问题的。” “到底是什么测试,我们能看吗?”熊猫好奇道。 五条悟在此时挤了进来:“——在聊什么?” 本来站在实花身边的真希被他挤了个踉跄,遂怒道:“你干什么!不要突然挤进来啊!” 实花无视了他们两个,回答熊猫的问题:“是辅助监督结界术的考核。” “噢——等等你才入学不到半个月吧?已经到需要测试的时候了吗?” “嗯。” 熊猫瞪大双眼。五条悟热心地解释着:“虽然小雫作为咒术师很弱,但是在结界术上面意外的很有天赋,不管是什么基本一教就会。” 前面那句就不要强调了,实花腹诽。不远处,平岛和伊地知正向这边走来。 “那个辅助监督是……”真希小声惊讶。 “哟——”五条悟打断了她的话音。他双手揣兜,吊儿郎当地行至实花身前,挡住了一大半平岛投来的视线,“平岛监督,好久不见啊。” 他的语气完全是在阴阳怪气。平岛淡淡撇了他一眼:“好久不见,五条。” “终于从那群臭橘子堆里出来了?真难得——”五条悟嘴角扯起一个戏谑的笑容。 他这句话咋一听只是犯贱,细听却带着点隐约的冷意。原本祥和的氛围消失了,取代的是一种汹涌的暗流。伊地知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来。几个学生则纷纷退开,将参与测试的实花留在风暴中心。 第7章 “请注意你的言辞。”平岛警告他。 五条悟笑容越盛,那股冷意便越压抑,像一张绷紧弦的弓,他用他那近乎是撒娇的语气说道:“戳到你啦?我记得你上次不是去告状了,哎呀呀多大的人呢怎么和小孩子一样,算了嘛,这次你也可以去的啦。” 上次是什么时候……这真是一个耐人咀嚼的问题。在实花模糊的印象里,这两个人上次见面可以追溯到06年的圣诞节。五条悟等她去学生聚会,刚刚好碰见了任务结束送她回高专的平岛。 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关系虽说不近还算得上和谐。 是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的? “……” 实花很快放弃思考,这种人情上的事情,她缺席太久,想不通也没办法。 总之这两个人不能再吵了,她受不了了。于是趁着两人新一轮的“休战期”,实花伸手扯住五条悟的后衣摆,将他往后扯了扯,酝酿了半天,居然破天荒喊了:“老师……” 全场唯一的知情人平岛脸色由青转绿再转红,但实花本人居然对此接受度良好。五条悟听见这一声,稍稍偏过头,实花立刻解释。 “平岛监督是来给我送东西的……” 平岛的脸上写着“听见没,你这个家伙”。 他径直绕过五条悟,将手中的资料交给实花。 “如果有天赋,早点接触也是个好事,以后即便无法战斗也是一个助力,”平岛面无表情地甩下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一秒都不想再多呆,立刻离开了由这两人组成的氛围怪圈。五条悟敛起眉。少顷,实花感觉到手一沉,只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抓着五条悟衣摆的手,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领域横亘在她与五条悟中间,她无法靠近。 是无下限。 她收回手后退,干脆利落地同五条悟保持住距离。五条悟长臂一伸,抽走了她拿着的资料。 他快速翻了几页,内容是纯粹的高阶结界术理论,除了给的时间点有点太早外没什么问题。但五条悟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还藏着别的东西。 为什么偏偏是风间雫? 那抹灵魂的色彩无时无刻都在彰显它的存在感,而与之相对的,本人却总是摆着一副无辜的模样。五条悟心中烦躁,他不动声色地敛起这点情绪,咂了咂嘴惊叹:“那家伙居然会这么好心?” 实花将资料抢了回来,又退开一点距离:“平岛监督很照顾我。” “哈?”五条悟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他摸了摸后脑勺,“没记错的话,明明我才是你这家伙的老师吧!” 虽然没教几天,干的事也不是很称职,但五条悟依旧唧唧歪歪地念叨:“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吧,太过分了,老师要伤心了噢~” 男人顶着一张精致的脸,嘴里吐出一连串黏糊得像口香糖一样的话。 这副模样,心不心疼不知道,被贱得可能三天睡不好觉倒是真的。 实花预感到马上有什么灾难要降临在她头上了,还是自找的。 五条悟道:“算啦,毕竟小雫什么都不知道。伊地知已经等你很久了,快开始吧。” 他说完,伸手按了按实花的发顶,或许是觉得这脑袋手感不错,又或许是想到接下来要干的事就高兴,五条悟咧出一个笑容。 实花木着脸没动。五条悟催促:“快去快去。” 她被他强制推了过去,脚后跟犁出一道浅痕。两人行至中途时,五条悟突然沉下身,音量很轻,像扶在她肩头的呓语,又像是孩童恶意的捉弄。 “哦对了,既然你这么有天赋——” 实花回头,看见那张脸。 “那直接跟我出任务应该没问题吧?” 实花:…… 第6章 6 实花望着脚下的群山,不安地动了动,很快便换来身边人的威胁。 “再动把你丢下去噢~” 实花:“……” 不,她其实不害怕掉下去,比起这个,旁边这个人才是最可怕的定时炸弹。 原本她以为那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几天之后,五条悟得了空,竟真将她从高专里带了出来。 美其名曰实战锻炼,实际上电话那头伊地知都快跪下来求他别闹了。 特级咒术师的任性等级也是特级,如果是五条悟的话,那还得翻上一倍。 于是伊地知只好联系实花,说了一大堆“一般不会有危险”、“任务注意事项”等等东西,末了补充一句——他一直都这样,辛苦你了。 他一直都这样。 实花听着这句话,似有所感,然后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回了一句。 没关系。 不辛苦个鬼!当她什么都没说! “吓傻了吗?” 头顶传来轻佻的话音,伴随着一阵剧烈摇晃,身周的景色再度一变。 实花觉得自己有点死了:“……你故意的。” 五条悟作为交通工具着实太不顾乘客死活了。 “噢~哈哈哈,”罪魁祸首见状发出了愉快的笑声,作恶之余还不忘检查她的工作,“任务情报看完了吗?” 实花攥着手机,在超高速移动中坚持翻阅着伊地知发来的任务情报——他不知道五条悟打算去哪,于是把周边所有待解决的任务都发了过来。实花手机往下划,越划脸色越难看。 也太多了,她心里吐槽,和自己当年的量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难度还都不低。这家伙居然在这种百忙的缝隙里还担了教书的活?简直不可思议。 现在咒术界是全靠他一人撑着吧。实花大概估算了一下位置,终于在十几个任务中找到了正确的哪一个。 她恹恹道:“看完了。” 不折不扣的特级任务。 任务地点位于一处荒山,最开始的定位是二级,根据等级窗口安排了两名二级咒术师前来处理,没想到途中发生异变,咒灵升级成了特级,两名咒术师也与辅助监督断开了联系。 实花的工作很简单,她只需要在咒术活动的场地外围下帐,等五条悟成功祓除咒灵后,通知辅助人员进场回收尸体,然后将这些整理成报告上交给总监部。 她在心里如此规划。五条悟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清楚了的话,等会带你进去看看。” 实花:“啊?” 这话听着像是带她来郊游的,去特级咒灵的领域里郊游吗?真是好雅兴。 “害怕了?没关系的,别离开我身边就好。”五条悟道,他伸手扯开脸上的绷带,一圈一圈,白发垂落,露出那双璀璨的眼眸。 “不,不是,”实花磕巴了,“为什么要我进去?”她在外面挺好的。 “啊~当然是因为这座山里有野兽出没啊,而且是夜晚,小雫一个人的话,说不定会遇到坏人噢。” “你的体术太差劲了,我很担心。” 五条悟的笑音带着震。他在挖坑给她跳,且她不得不跳。 实花真是要求他了:“别吓我可以吗?” “没吓你,都是真的,”五条悟道,“那要不你在外面等着,喏,就是那里。”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底下一条山路。那条路过于荒僻,只有将近百米之外才有一盏半亮不亮的路灯,搭配上呼啸的山风以及树林里不知名生物的声响,恐怖氛围油然而生。 总之不是她这个柔弱人设能去的地方。 实花别开脸:“……算了。” 五条悟没忍住,爆发出一连串的大笑。 笑得眼角都冒出了泪,他随手搓了把实花头:“注意,要降落了。” 冷风自下往上灌,实花闭上眼,长眉蹙起,睫羽颤抖,两只纤细的手紧紧抓着五条悟的衣服——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胆小的学生。两鬓的长发被吹乱,搔得她脸颊微痒,她干脆将脸埋在五条悟那深紫色的制服里,恍惚之间,她嗅到了一种气味。 一种接近是八角与薄荷之间的气味,熟悉却叫不上名字,像某次和朋友路过的街角,亦或者是童年吃过一段时间的棒棒糖。 她敛起眉,又仔细闻了闻。闻不到了,山林里呼啸的风已经将它淹没。 两人落地,地面的踏实令实花安心。五条悟招手让她过去。 “注意脚下。”他提醒。 实花低下头,只见朦胧的月色下,黑漆漆的枯叶堆中有条白花花的东西,她仔细看了,发现是一截断掉的人手。 缺失了手掌,因此第一眼没看出来,横截面干净,看样子是被刀一类的利器一击斩断的。 这只咒灵有咒具?实花下意识开始分析,表面上则是一副吓傻了的模样,缩着脚跳开了。五条悟冷不丁道:“别盯着手了,头在前面。” 实花嘴角抽了抽:“头……?” 五条悟勾勾手,一股引力将实花推着转了个方向,实花抗拒地别过脸,但还是不可控制地看见那颗被摆在石堆上的脑袋。 男人脸上被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鼻子到嘴唇的皮肤被一分为二,他神色安详,嘴角带笑,从断口处流出的血将石堆染成深浅不一的棕色。 第8章 实花的脸唰的白了。 她连连后退,整个人直接挨在五条悟身上,浑身发着抖。很快,他们便找到了男人的躯干,以及剩下的尸块。当实花在脑海里拼凑出这个人的全尸时,一个想法诞生了。 “九,九字切?”实花求救般看着五条悟。 “胆子和老鼠一样小,脑袋倒是转得挺快,”五条悟惊讶,一点笑意浮在那双眼睛上,亮晶晶的像天中的星辰。他随后补充,“九字切咒杀,需要满足特定的条件才会发动。” 实花被他的比喻气得噎了一下:“什么条件?” “这座荒山里有座寺庙,前些年用以求取良缘,很管用。” 实花思索片刻:“难道……” 她抬起头,只见丛丛树枝交错之间,一条条红色的阴影悬于其上,密密麻麻,阴冷的风吹过,祈福带微微摆动,像极成片被鲜血染红的倒吊人。 实花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条件是许愿?” 她瞟向男人,没多看:“他想着反正来都来了,就试试许个愿?” “聪明得不得了呀,小雫。” 实花肩膀一暖,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她不由得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不仅要许愿,还要挂祈福带噢,”五条悟手指微微用力,他用那种接近是诱惑的语调,在她耳畔轻声提议,“想试试吗?被咒杀的感觉。” 实花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谁没事要试这个?但是,实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回过头去看五条悟:“不会要有咒杀目标咒灵才出来吧?”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五条悟笑得更开心了,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条祈福带,递到实花面前,“放心啦,我在你旁边没事的。” 实花望着那条血红的祈福带,手脚发冷。五条悟很快便耐心告罄,扬手拉过实花的手,不容拒绝地将祈福带塞到实花手里。 祈福带是绸缎质地的,摸着很光滑,还带着一点未散的体温。实花脸色为难,僵持了半天无奈选择妥协。她掏出用随身带的圆珠笔,颤颤巍巍地写上风间雫三个字。 她看着五条悟,以目光试图唤醒这家伙半点良心:“就挂起来吗?” “嗯,对啊,”五条悟对此视而不见,指了个方向,“就挂那边吧。” 实花走到他指的位置,那是祈福带最集中的一棵树,因为数量过多,整棵树有如被了层血,其中的诅咒之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体。实花眼一闭心一横,终于将祈福带挂了上去 “砰。” 像是泡沫在耳边炸开。实花睁眼,整个世界像是落入了一片黑色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泥沼中。 而五条悟,也在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失去了踪影。 ———— 这人就这样把她坑了? 实花震惊之余,大脑里还在飞速分析。 特殊条件的咒杀,一般结有束缚,目的是为了让术式效果必中或者必杀。 她在心里数了三秒,没受到伤害,那假设术式本身是非直接攻击的类型。 也就是说,眼下有两种可能性——一是眼前是障眼法,咒灵会藏在角落找到机会进行攻击,二是只要她待在这里面超过某个时间,或者达到某个条件,她就会被九字切斩杀。 解决方法很简单,不管是一还是二,直接用高浓度咒力破开这片空间就好了。实花心里的答案倾向于二,而二的结界的坚固程度相较一更加脆弱,想打破的话对于她来说轻而易举。 实花这一来一去的思考只花费了十秒,最终她选择了。 ……站在原地不动装鸵鸟。 实花有点微妙的烦躁。她不喜欢这种把性命交给别人的情况,即便对方是不可否认的现代最强,五条悟就算再恶劣也不会把她真丢在这里不管。 实花站在原地,四周一片黑暗,五感在这片空间中仿佛被剥夺,她对于时间的感知也开始逐渐错乱。实花再度回忆起了那具尸体,惨白,与地面接触的皮肤布满尸斑。她猜测:这个空间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或许外界一分钟就等于这里的一小时吧。 时间缓慢流逝,实花开始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情,手脚并用慌里慌张地到处跑。 她依旧没有动用任何咒力,如果真被咒杀,她只能往地上一躺就是死。 跑到一定程度开始疲倦,实花停了下来,也就是在这时,她的肩膀突然一沉,随后,刚刚消失的那股香气再度闪过。 实花第一个想法:什么玩意我和你爆了。 第二个想法:原来他一直都在啊。 第三个想法:……这难道是我先前提神用的焚香? 第7章 7 很久之前,实花曾因为术式带来的负荷倍感痛苦。 解分重构——赋予咒力解析、分解、重构三种特性,三种特性相辅相成,当实花对于事物的构造理解达到一个程度,不管是重构还是分解效能都会大幅度提升,唯一的缺陷,便是解析会给大脑带来一定程度的负担。 实花在这方面没有节制。这就导致了,即便她是咒物受肉,也会经常会有头疼得受不了的情况。 “那家伙咋了?”在她头疼的某一天,五条悟问夏油杰。 “好像是身体不适……在宿舍里休息呢?”夏油杰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虽说是咒物,但是在某些方面也和人差不多,你要去看她吗?” “才不要——反正问她也什么都不说,浪费心情。” 五条悟比了个鬼脸,拍着篮球跑远了。高专下课时间和普通高中没什么区别,五条悟在夕阳的余晖中,独自一人敲起了实花宿舍的门。 他满脸不耐烦,就好像在说“无意探病,有意添堵”。 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等到实花开门的一瞬间,少年人那股子别扭的脾气烟消云散。 他皱着眉问:“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实花脸色苍白,眼下是深重的乌青,她已经三天没睡觉了:“术式的副作用……嘶!” 刚说两句话头便疼了起来,她平常的表现像个兔子,鲜少会因为疼痛露出这样的表情。五条悟伸手去拉她,却被她无意识地扣住手腕,抓花了胳膊。 鲜血顺着实花已经裂开的手指甲淌了下来,像缠在五条悟胳膊上的红线。实花吓了一跳,连忙松手。 “对不起!”她连连后退,被玄关的台阶绊倒在地。实花摔在地板上,狼狈地蜷缩起身体。她的手指上还带着五条悟的血,粉色的发丝黏在她满是冷汗的面颊上,她抽着气,话音含混,“对不起……” 以臭脾气闻名高专的六眼神子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他满不在乎地端详了一会自己的手,以及实花那惨不忍睹的手指甲:“你早说你疼啊,我家里的老头子藏了不少这方面的宝贝。” 他哼哼两声,也不说那是因为他也会被术式和六眼牵连着头疼。五条悟头顶的白发得意地翘了起来:“我叫他们送过来。” —— 五条悟看着那个迷你的、圆球形的结界,没有多犹豫,他举步迈入结界中。 咒灵在结界外,或许会跑掉,但他不在意,先确定风间雫是否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五条悟感觉到自己在下坠,这片空间远比外界看着要大得多。他想:这也是正常的,比如领域就是一个压缩的心象空间,外面看着很小,里面宽敞得很。 他的六眼花费一秒钟便找到了风间雫的位置,很安全……只是可能被吓傻了。 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样子,让五条悟想到了某些只要受到惊吓,便会缩进自己羽翼里的鸟类。 五条悟掏出手机想来个纪念性的合照,但是可惜这片空间里电子产品并不能如常使用。 而在他抱怨这点的时候,风间雫抬起了缩在臂弯里的头。 五条悟的直觉告诉他,这家伙其实很冷静。 她的表情乃至动作很慌张,但是眼神却清明澄澈,像越过密林,望见一隅月光下的池水。 带着薄冰般的冷意。好像很清楚情况,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怀抱着这样的通透,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表演。 五条悟心想:这眼神他见过。 甚至是很熟悉了。每当他像食草动物一样反刍起一些回忆时,便总会想起这样的眼神。 月见里实花。 这个名字令五条悟不自觉地咬紧后槽牙。他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还需要再确定,不仅是身份,还有来源。 实花觉得,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空间开始震颤,黑暗被破开。五条悟正站在她身边,他微低着头,垂落的白发盖住眼睛,但实花知道他在看她。 看得她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五条悟那种冰冷的气场消失了,他重新挂上笑容,用黏糊糊贱兮兮的语调问她:“被吓哭啦?” 实花:“……” 不对,还是不对。 她的脑海里闪回了各种与五条悟相处的片段。实花扬起手,气愤地推开对方。 第9章 五条悟连晃都没晃一下。他跟着实花的身影看去,少女长眉蹙紧,鼻尖透着薄红,清亮的眼睛里闪着细润的水光,看样子就知道是被气狠了。 五条悟跟上脚步,仔细观察着她: “生气啦?咒灵在那边,那个空间里时间流速有问题,其实我看见的第一时间就进来帮你了。” 实花不肯看他。一道黑影自五条悟身侧闪过,直直扑向实花后背。 五条悟扬手,祓除了那只咒灵,目光依旧在实花身上:“嗨嗨,既然这样,那就等会带你去涉谷银座逛逛,作为赔罪,怎么样?” 他为什么在赔罪啊?虽说确实有点过分。五条悟心里闪过一刹那的矛盾。他半探身子到实花面前。实花被他拦住去路,无奈停下脚步。 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她想,应该是自己哪里出了破绽,让这家伙逮到了。 危机暂时解除,实花绷紧的肩膀缓缓垮下来:“算了,我不要。” 她抬眼看向正在消失的咒灵,从口袋里摸出随身笔记,五条悟凑过去看,发现她在记录本次任务的情况。 记得条理分明。五条悟摸了摸下巴。实花记完便把笔记收起来,她的声音带着点哑,还有些许积累的疲倦:“伊地知先生说你今晚需要解决的事有些多,本来应该他开车带你的,过了今晚该去预定好的酒店休息,然后再去更远的地方。” “我不会开车,”她撇了下嘴,不情不愿地担起了辅助监督真正的职责,“但是你让我顶他位置,你就凑合当当司机吧。你打算先去哪里?” 五条悟扬了扬眉。 ———— 高专医务室内,家入硝子坐在办公椅上,一如往常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连带眼前文件上的字体都模糊了起来。硝子困乏地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往后躺去,肩膀陷在柔软的椅身里,椅腿发出吱嘎一声。 不知道等了多久,硝子手中的烟燃到尾,走廊里方才传来滑轮擦过地面的声响。 硝子略略直起身,心想:没有脚步声,这个辅助监督是幽灵吗? 医务室大门被推开,走廊的声控灯照亮了来人的身影,拥有紫色眼瞳的女学生,身高不高,身形纤细,黑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推着一架担架床,床上被不透光的绿布盖着,冷清的灯光洒下来,照出一片不规则的块状阴影。 东一块西一块的死法,对于咒术师来说也是常有的。 硝子习以为常,她倦怠地站起身,指了下停尸间的方向:“推到那边,接下来的我处理就好了。” 学生点了点头。硝子方才迟钝地想起,这张脸,她没见过。 没见过,但是却给她以很熟悉的感觉,好像是什么医务室的常客。 很久以前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战斗时经常挂彩,小伤自己处理下就算了,遇到会缺胳膊断腿的情况,还是得麻烦一下硝子。 那家伙遇事不喜欢吭声,平时像个兔子,而硝子刚好和她关系不错。 不错到帮忙带遗言的程度。 硝子将烟插入烟灰缸中碾灭,散开的尾烟里,她仿佛又回到高专时期,实花坐在手术台上,脸埋进臂弯里,良久,她突然对旁边发呆走神的硝子说。 “硝子,我会死掉。” “其实只是回归咒物的形态,总之,我很抱歉。” 硝子感觉自己出现了短暂的思维断片,整个世界仿佛被丢进了浑浊的福尔马林中:“……理由。” 实花没有说,硝子也猜不到。 那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面,再后来,实花躺在手术台上,已经再也没法回答硝子的问题。 得到消息的五条悟从门外闯进来,他没有戴墨镜,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在一边,硝子可以看见他眼底郁结的血丝。 他快步上前,硝子伸手拦他:“别看比较好吧。” 她自然拦不住。五条悟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在看见那张熟悉又苍白的脸时,他怔了怔,先是别开脸,好像那样可以逃避现实,他的眼瞳在颤抖,嘴唇无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打破这份死寂,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双手撑在手术台上,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有湿漉漉的东西在闪烁。 “为什么?”他问,硝子摇了摇头。 但她还是把那句话带到了。 “她说……‘对不起,悟’,”硝子犹豫着,这是她老实巴交的高专学生期,第一次做出的带着反叛性质的提议,“你要带走吗?我觉得带走比较好吧,毕竟要是交还给上面那群老头子,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硝子感觉手有点疼,她抬起手,甩了甩被烟灰烫红的指节。 女学生推着车进了停尸房,硝子靠在门框边看。或许是灯光,又或许是高强度工作导致的疲乏,某个瞬间,似有故人的样貌自硝子眼前闪过。 她终于从那种困顿的状态醒过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风间雫,”女学生早有预料般停下脚,回头看她,“一年级刚加入的新生。” “中途加入的新生啊……”硝子道,她不是会和生人寒暄的性格,但心情如此,她莫名想要开口,“我那一届也有个中途加入的学生。” 风间雫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她看了看担架:“……死了吗?” 硝子轻快地笑:“你怎么知道?” “咒术师不就是这样。” 风间雫用早知如此的语气,冷酷且冷静地说道:“天天和非人生物战斗,就算再怎么小心也会有翻车的一天吧。” 这学生不像其他人,硝子心想。大部分人入学时都抱有一种幻想,或者说妄想,觉得咒术师是什么动漫里靠努力就能变强的职业。 天资是个残忍的东西,它划定了所有咒术师今生能达到的上限。而很多人还未意识到这点,便已经在和咒灵的战斗中死去了。 风间雫在这点上清醒得像那些已经摸鱼滚打好几年的老油条。 硝子觉得有意思,她好久没见过让她提起兴趣的人了。 生活太乏味,每一天都泡在在福尔马林的气味中,香烟燃尽了一根又一根,就像她送走一批又一批的人,渐渐的阳光照在身上都感觉不到暖意,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疲劳,以及同伴堆积如山的尸体。 “家入硝子,无聊可以来找我,”硝子笑道,“只限工作日。”休息日她要休息。 风间雫点了点头,紫色的眼瞳倒映着停尸房冷寂的灯光。 硝子又补充道:“不过她不是死在咒灵的战斗中的。” “她是自杀的。” 第8章 8 “你的遗体没有火化。” 平岛的声音像扎入神智的一根针。实花掀了掀眼皮:“什么?” “你的遗体,现在被存放在某个地方。” 实花抬起掌根抵着太阳穴,用力地揉了揉,试图将脑海里翻涌的情绪也按下去:“不是这个……前面那句是什么?” 平岛犹豫了片刻,这才重复道:“你先前的宿舍,现在还在。” 实花缓缓地,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轻声:“哈……?” 实花被安排去学了驾照。 她的证件上显示她还没到年龄,但是在咒术界这种学会咒力就要和咒灵拼死拼活的地方,揠苗助长显然已是常态。 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学完了辅助监督所需的基础技能,第一次正式上岗所负责的,是一年级学生们的一项三级任务。 这天是阴天,灰暗的天空下建筑的阴影暗淡沉重,几只漆黑的鸟掠过车顶,发出嘶哑的鸣叫。 实花手半搭着方向盘,同几位同窗们讲述任务的详细情报。 “半个月前,这所小学开始出现异常的失踪案件,失踪人口包括三名学生以及一名教师。窗口的情报显示是三级咒灵作祟,数量不止一只,别大意,然后,如果遇到二级以及以上解决不掉的情况,尽量撤退,交给其他咒术师来解决。” 车内开了收音机,明快的女声正汇报着今日的天气。熊猫从后座伸出手,调了个动物解说员的频道,原本沉寂的车内氛围也跟着活泼起来。 “精神点豆芽菜,你不会在害怕吧!”真希看着前座抱着太刀的乙骨,毫不客气道,“要是和之前第一次出任务那样,我可饶不了你!” 被威胁的乙骨缩了缩脖子,勉强笑道:“我会尽力的……” 实花瞥见了他那畏畏缩缩的表情:“乙骨,不是特级吗?” 她看过同窗们的资料,特级很罕见,她绝对不会看错。 “那是因为他被诅咒了。” 真希趴着椅背的位置解释:“上次和他出任务,那个咒灵差点跑出来把我们两个都弄死。” 想到这个,真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那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实花知道里香这个存在,她“噢”了一声,提醒乙骨道:“那你尽量别把她放出来。” “尽量”和“她”,乙骨注意到了这点微小的细节,他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淡然的实花:“哎……风间。” 第10章 实花知道他想说什么:“资料上面都有写。” 乙骨的眼睛闪了闪。实花这才补上一句:“加油。” 语毕,她扬了下唇角,一点笑意自脸上一晃而过,如水滴没入湖中,眨眼便消散。熊猫捕捉到了,它以它作为熊猫应有的动物直觉,严肃地扫视起前座这两个人。 “熊猫?”感觉到它炽热的视线,乙骨弱弱地回头。熊猫对上他的视线,刹那间,一道灵感如闪电贯穿熊猫全身——天启! 它也不顾车内空间狭小,单手摸到副驾驶前搭住乙骨肩膀:“忧~太~” 语调谄媚,乙骨被喊得搓了搓胳膊:“怎么了?” 熊猫扭动着它那庞大的身躯,将真希挤得差点无处可去:“你和小雫的关系最近变得很好啊?” 乙骨噎住,真希则直接喷了出来:“噗。” 乙骨:“没有吧……” “可是啊,上次人家看见小雫和你一起,从你的宿舍走出来了哟~”熊猫将自己扭成了一根灵活的黄鳝,乙骨闻言慌忙解释。 “没有,那是意外……” 熊猫不信:“什么意外?” “风间她有事情拜托我,真的,”乙骨那副模样大有越描越黑的架势,“所以不是你想的那样。” “笨蛋熊猫,”真希在此刻出声了,她帮乙骨解了围,但转头抛出了一个更耐人寻味的话题,“要关系不一样,五条老师和风间的关系不是更奇怪吗?” 听闻此话,乙骨和熊猫瞬间僵住,这是——两道天启! 他们看向实花,熊猫开口想要问些什么。 “呲——” 回应它的是刺耳的急刹车声,三个坐的七扭八歪的人被刹车惯性带得齐齐向前一栽。 “啊!” 有人痛叫。 罪魁祸首实花没看是谁,她松了方向盘,无视车内哀鸿遍野,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安全带。 她对着外面的小学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几个同窗别废话立刻滚下车:“到了。” 距离此地百米远的高楼内,身穿西装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这边小学缓缓升起的隔绝普通人的漆黑夜幕。 门外传来了脚步轻响,门把手转动,一名身穿五条袈裟的长发男人缓缓步入,他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身后则跟着两名少女,一个作涉谷辣妹打扮,另外一个则相对内敛,穿着水手服,手上还抱着一只红色的玩偶。 见到屋内的人,两名少女纷纷皱起眉,但见眼前跟随的男人没有异样,她们便也收敛起了意见,乖巧地跟在男人背后。 “好久不见。”穿着袈裟的男人先开口了,他的声线温和沙哑,真就是那慈爱无疆的教祖做派。 “还是别寒暄了吧,”西装男人却是不愿见到他,他脸色微变,像猎人见到了猛兽一般严阵以待,“这是你要的报告,那边集团的董事长也有意向资助。” 他弯腰,从旁边的办公桌上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对方,顺手将烟灭了,却听见对方继续用那如沐春风的话音道:“资助啊,虽然教派最近运营还算顺利,但是多一条路也不错,不过,想来又是指望一些不切实际回报的人。” 他说着说着,语气渐沉,似是在说一个惊天大笑话一样按耐不住恶意,以至于脸上的笑容都跟着扭曲了:“你说是吧,愚昧的猴子……” 正是猴子群体成员的孔时雨在心中为自己捏了把汗。夏油杰在说这话时,后面菜菜子和美美子也跟着表露出了攻击的意味。万幸后面夏油杰又收敛了回去:“哎呀,吓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孔时雨额头挂下冷汗,他可没心情接受这样的道歉:“没有的事,我倒是很好奇,这份文件我可以直接托人带给你,为什么要特地约在这里?” 他说完,看向窗外的帐。夏油杰也走到窗边,他双手拢在袖子中,笑眯眯地召唤出一只飞行咒灵:“因为这里是绝佳观景台。” 观景台?孔时雨没说话。回答了他内心困惑,咒灵发出一声嘶叫,撞破窗玻璃,直直向帐的方向飞去。 孔时雨瞪大眼,他看向夏油杰:“那是高专的人。” 夏油杰暗金色的眼底浮起一片浓郁的阴影,见咒灵钻入帐内,那片阴影更盛了。他发出了愉快的轻哼:“这是为了大义所做前序实验。” 孔时雨注意到了小学门口,因为目击到咒灵,正打算联系高专的辅助监督:“你不怕被发现吗?” “噢,差点忘记了,多谢提醒,”夏油杰看着底下奔跑的学生的背影,残酷且无情地下达了宣判,“虽说能看见咒灵,但是和猴子也没什么区别,就让你下场好看一些吧。” “毕竟我可是很不忍心呢。” 他说完,扬起手,又是一只咒灵自身侧浮现。他轻轻摆了摆手,对着咒灵说:“去吧。” 咒灵发出一声长啸,跃出玻璃的洞口,低头向奔跑的辅助监督袭去。 实花跃上一道高墙,无视了路人惊愕的呼声,她踩着墙飞速跳上一户居民家的屋顶,咒灵的利爪堪堪拂过她的发尾,几片屋瓦滑落,发出碎裂的脆响。 她微微侧过脸,咒灵紧紧追随在她身后,而在正对这边的一座高楼上,破裂的窗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 距离太远,实花看不清其中的人影。 她也不需要看清。 实花眸色沉郁,保持与咒灵的距离,她“借”了一架停靠在路边的自行车,顺着一条下坡路一路往下,冲过河堤两边的护栏,连人带车落进长满芦苇的河道里。 枯黄的芦苇随风而动,草屑纷乱随着掀起的气流上浮。实花踏着浅水滩狂奔,水花溅湿了她的小腿以及制服裙摆,咒灵的低吼近在咫尺,她冷着脸冲入最近一处无人的桥洞中,找准机会刹住脚步,反手一挥。 炸开一道水雾,万千水珠在空气中漂浮,折射出迷离的虹光。咒灵迎头撞上了那片水雾,刹那间,它表面坚固的甲壳开始消解,枯花般层层褪去,凋零,强健的四肢也失去了力气,整只咒灵栽在潺潺流水中,顺着惯性自实花身侧划过。而高楼内,意识到咒灵被祓除的夏油杰面色一滞。 “怎么了?”孔时雨问。 夏油杰脸色凝重,缓缓俯下身,双手手背暴起青筋,他捂住脸,似在确认什么。刘海被拢进指缝中,掩去了几分他瞳孔里的震惊之色,片刻,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呼……哈哈哈哈……” 颤抖越来越剧烈,有什么东西从夏油杰的灵魂中破土而出,缠了他满身,但他控制不住,只是愈发癫狂地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几乎呕吐,要呕出名为意义的苦果来。夏油杰笑了许久,最后笑不动了,他才擦了擦眼泪,重新直起身。 “这届高专学生真有意思。”他道。 “不继续看了吗?”孔时雨人站得发僵,望着夏油杰大气不敢出。 “不看了。”夏油杰摆了摆手,转身带着菜菜子和美美子离开房间,关门前,他大发善心提醒孔时雨。 “我劝你也快点离开,如果被那家伙抓住的话。” “可是很麻烦的。” * 作者有话要说: … 第9章 9 实花赶至房间时,不管是夏油杰还是孔时雨都已不在。 徒留下一地狼藉,几名清洁人员正在打扫房间内的玻璃残渣,负责检查玻璃的人员一脸困惑。 “刚刚这个房间有人吗?” “不清楚……” 他们自实花身边走过。实花脸色黑透了,她抹了把自己的脸,用力抽了两口气,似是初上岸的鱼,拼了命地想适应这片十年后的空气,却反倒被天翻地覆的一切灼伤了自己的肺管,连带整个胸膛都辣得发疼。 她自牙缝中挤出一声急促的气声,干脆放弃了追踪。还有一只一级咒灵正在帐内,实花控制着理智拿起手机,在拨出哪个号码前短暂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先拨给了五条悟。 电话那头传来了稳定的拨号音,没持续多久,五条悟接起了电话,他大概是处在某个偏远的地区,信号不好,话音里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摩西摩西——怎么啦?” 一声爆炸声自那头响起。实花将电话挪得离自己耳朵远了些,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出那个名字——风间雫怎么做到看见咒灵便知道是夏油杰呢? 她只能迂回,让五条悟自己来看。 “我在池袋,乙骨他们在这边执行任务,”实花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情况,“本来是三级任务,但是中途有咒灵闯入帐中了。” “真的假的,”五条悟悠闲的话音传来,“太逗了吧,里面是有咒灵全家桶吗?” 他把自己逗得笑了两声。实花没回也没挂电话,短暂的沉默后,五条悟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声音清晰了很多,背景里还有伊地知的声音。 “哎!五条先生?任务解决了?这么快?这是!哎哎哎——” 第11章 “再叫把你嘴巴缝起来,”五条悟随意地堵住了辅助监督的嘴,转而继续问实花,“那么,你通知窗口了吗?” 实花道:“没有。” 一种莫名的默契与直觉。五条悟道:“哎——反而先通知我,我记得小雫很清楚自己的工作流程。是有什么必须我第一时间知道的事情吧。” 实花依旧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此时已经赶回了任务地点,帐完好无损,显然里面的诅咒尚未祓除:“我应该给帐设置一个禁止诅咒入侵的条件。” “那和你没关系,”五条悟笑音渐消,伴随着的是冰封般的冷意渐渐自电话那头攀了过来,“所以那个咒灵,是哪里钻出来的?” 五条悟托了正在附近活动的一级咒术师七海建人前来解决了此事。靠谱的金发男人在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便走入帐中,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帐自动解除,七海背着受伤的真希走了出来,背后跟着互相搀扶的熊猫和乙骨。 实花记下了几位学生的伤情,均是轻伤,稍作修养便可。她放心了,开车将他们连带七海带回了高专。 “你是一年级的新生?”下车前,七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实花。 “对。” “还是一年级就顶上正式辅助监督的位置,”七海无奈又疲倦地感叹,“咒术师还是太乱来了。” 说完,他下了车。时近午夜,车上的广播被实花切到了音乐频道,不知名的钢琴曲充斥着整片车内空间。实花将驾驶座椅背下放,直到这时,她的眉眼才透出星星点点的疲倦来。 她小憩了片刻,直到车窗被人敲响。 实花降下车窗,发现是平岛。 他应该只是路过,偶然发现她在这里。 “我去看过了,”实花没有多余的寒暄,她手支在方向盘上,大拇指指根抵着下巴,“分影都还在。” 分影是一把太刀,特级咒具,效果是斩断。实花用过的武器很多,分影是最趁手的一把。 平岛没说话,实花垂下眼,脑海里开始回忆当时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十年,我的房间还保留着。” 平岛的答复令实花产生了短暂的眩晕感。 她不明白这其中代表什么,也不想去深想。她只是在恍惚间来到了自己曾经居住的宿舍楼区,借着附近没人偷偷溜了进去。 寻着记忆找到那间房门,锁已经换新,平岛已经提前将从备用钥匙交给了她。 她在门前站了许久,没有像平时那样想七想八,只是站着,看着因为上了年纪而脱漆的门面,上面的寝室号已经生锈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样子。 站到某个时间点时,实花的眼神缓缓清明起来,她终于做好了决定,于是将钥匙插入锁孔,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门缓缓打开。 最先感受到的是熟悉的味道,清苦的药材气中掺着薄荷味扑面而来。玄关的木地板没有翻新,一些拼缝的位置泛起点朽掉的棕色,深色的窗帘以及床铺到是看不太出岁月的痕迹,实花注意到床铺边缘有微微下陷的凹痕,大抵是谁在这里坐过,从朝阳到日落,他在这片寂寞无主的气味中坐了很久很久。 这位客人在想什么?答案无从寻找。书桌上摆的东西已经被清理掉了,而椅子换了把新的,那把经常被她拿来用作术式实验的椅子不见了。实花猜测:或许是它抵抗不住岁月摧残坏掉了?她目光移向另外一边,正对着床铺的墙上钉着一个挂钩,挂钩上挂着一把通体漆黑,覆有银色暗纹的太刀。 实花过去取下太刀,太刀保养得当,刀鞘光洁如新,刀身明亮如雪,反射的太阳光照得实花眼底微疼。 十年以来,整个房间最大的变化只是换了一把椅子。 实花咀嚼着这个事实,像咀嚼一片苦涩难言的叶子。 “差点被路过的人发现了,不过我跑到了另外一个房间,”实花重新直起身,想起乙骨忧太见到她时震惊又无措的表情,她觉得好玩,眉峰随之舒展开了,“编了个理由混过去了。” “那就好,”平岛问,“你有发现吗?” 实花挠了挠后脑,面色迟疑:“有是有……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她侧身拉开副驾驶前的储物箱,一块通体漆黑,形状扭曲的物件和一张明信片一起掉了出来,她先拿了那张明信片——看着像是富士山文旅产物,巍峨的雪山之下,湛蓝的湖面与天同色。 “河口湖?”平岛看了一眼,“你去过富士山吗?” 实花点了点头,她探身去拿那个掉在副驾驶座下的玩意:“去过几次,具体忘记了,应该只是任务去的……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我就都拿出来了……” 她拿到了,重新直起身将一个黑乎乎皱巴巴的东西摆到了平岛面前。 平岛皱着眉看了那团丑东西半天,才分外怀疑地问道:“指南针?还是特殊的检测仪?”甚至还有点像额温枪。 实花:“……” 她尴尬地别开脸,想帮十年前的自己澄清:“假想的造物。” “我的术式能帮我理解事物的构造,但那些是常规的,我想加上想象力,也许能造出非比寻常的东西。” 平岛:“然后你造了个……”一坨黑色的四不像。 实花捂眼,用点头这个动作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其实我都忘记有这个东西了,”毕竟造得确实不好,简直不想再看一眼的程度,要不然也不会被她丢到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去,“但是它这会能派得上用场。” 平岛脸上写着“什么用场”。 实花坐直了,她攥着“指南针”,运起一点咒力。 “指南针”动了,艰难又缓慢地回应着实花给予的这点动力,随着时间推移,其表面黑色的物质开始攒动,渐渐的越动越快。实花停止了咒力输出,但“指南针”依旧活蹦乱跳得像一团上了发条的史莱姆。 “因为是我咒力的产物,它会感应我的咒力,只要我在附近,它就会动,越近动得越剧烈,”实花道,将这团诡异的造物递给平岛,“这个东西给你,上联在附近的话,我不需要它也能感觉到。” 平岛的嘴角抽搐,手也在微妙地颤抖,他接过这团东西,像接过一个定时炸弹——没那么危险,但同等的令人恶心:“能变小点吗?” 实花伸手戳了戳,“指南针”抖动了两下——平岛居然从其中读出了某种名为娇羞的情绪。它的体积开始缩小,没多久便完成了从史莱姆到毛毛虫的改变。“毛毛虫”在疯狂扭动,实花无可奈何道:“除了这样也没什么办法。”好在她成为辅助监督后外出的机会变多了。 平岛将这玩意飞速塞进公文包里,他整理了一下有点松了的领带,将刚刚便压在心底的担忧问出口:“话说回来,月见里同学,你就这样把这个东西拿走,五条不会发现吗?” “哈哈,这个问题就别想了,”实花短促地笑了两声,路灯灯光照亮了空气里飞舞的飞虫,也照亮了她陷入思索的侧脸,“发现就发现了呗,”她摆了摆手,想示意平岛别太在乎这件事,“悟不是个会被回忆困住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房间还留着,但不管怎么样,总……不能直接跑去他面前要吧,”不知道怎么的,她说着说着,声线开始细微的颤抖,像玻璃瓶碎裂前扩散的裂纹,实花眼里飞快地泛起红。 好奇怪,这种感觉好奇怪。 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如同卡了根软刺,一开口便刺得疼。 这种情况到底是为什么?实花想到叛逃的夏油杰,想到硝子口中已经去世的灰原雄,再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她感觉不到悲伤,只觉得先前一直有块石头压在心底,而现在,那块石头被撬开了一角,其间流露出来的东西,实花不明白那是什么。 这个月份正是蚊虫活跃的时候,昆虫振翅的声音在她耳边挥之不去。实花觉得烦了,她用力地闭了下眼,将情绪不着痕迹地敛回去。平岛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作为安慰,这个时候的他沉默得像个幽灵。实花道:“悟的任务很密集,路线遍布日本。平岛监督,我记得你的工作权限可以调动东京区所有的辅助监督。” 平岛收回手。实花正在用她那种惯用的极其理性自制、镇定的眼神看着他:“包括我和伊地知先生的。” 第10章 10 一年级的学生正在道馆内练习。 除了狗卷之外的其他三位均是带伤状态,训练强度不高,他们很快便完成了一天的训练量,或站或坐在旁边的看台上休息。 “忧太,别太拼命了。”熊猫对着还在练习的乙骨招了招手,示意对方来自己身边坐下。 乙骨走了过来,他脸颊上贴着ok绷,手腕脚腕处都绑着绷带。熊猫和真希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一个身上全是补丁,另外一个看不出外伤,脸色却差得夸张。 硝子原话是:“被诅咒了,多休息几天才行。” 被迫停止训练的真希一脸不爽,连带着恨上了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咒灵。 第12章 她捏紧水中的水瓶:“真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风间那家伙,最近都去哪里了?”她还想问问到底是谁把咒灵丢进来的呢。 回答她的是同窗三人完全迷茫的表情。 她切了一声,横了乙骨和熊猫一眼,毕竟他们当时还算清醒,而她昏迷了,一睁眼就来到了高专的医务室,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乙骨挠了挠脸上有些脱胶的ok绷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只知道风间同学通知了五条老师,那个进来帮忙的咒术师,是叫七海吧?” “七海先生很靠谱,风间同学最近好像在跟着五条老师跑任务吧。” 真希听完,舌尖抵着上颚啧了一声:“真是的,你和风间,那个蒙眼笨蛋特别重视你们两个,叫人不爽。” 乙骨缩了下脖子,下意识给五条悟说话:“怎么会?” 没想到旁边的狗卷出声应和了真希的话:“鲑鱼子。” “听见了不!棘也有同感!”有人帮忙,真希声音大了不少。乙骨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却被她一一反驳,就在两人争上头之时,熊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喂,你们快来看,”它不知何时爬在了看台最上层的窗口上,发现了什么宝贝般压着声音从他们招手,“快来快来,嘘——” 三人先是狐疑地对视了一会,见熊猫全神贯注的模样,于是按耐不住好奇心,纷纷手脚并用爬到熊猫身边,小心翼翼地冒出一个头向窗台外看去。 窗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林,阳光明朗,紧靠着场馆的,石板铺就的小路上,有两个人影在一前一后地行走。 前面的是风间雫,后面的那个白毛,不是五条悟是谁? 感受到了八卦的气息,四人纷纷屏息凝神。 实花走得很快,她先是径直来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处,五条悟则站在原地。 “话说回来,我的学生他们怎么样?”他说着这话,音量不大,实花倒是听得清楚。 “多亏七海先生来得及时,”她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一罐可乐,“没什么大碍。” “啊……七海来解决的,”五条悟发出了有些失望的声音,“我还想忧太有点进步呢。” 到哪都被点名的乙骨忧太闭上眼:“我吗……” 真希一把捂住他的嘴。 实花闻言,表情淡然,好像早就知道五条悟会这么说,她缓步走了回来,在还有一段距离时,她拿着可乐的手微微扬起。 “哎!不可以,”五条悟见状,故作气愤地指责,“那样丢可乐里面的气体会炸开的!” 所以给他好好地拿过来。他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句话。窗台上的四人齐齐僵住——在他们的印象里,风间雫是相当冷淡且不好惹的人,除了乙骨曾因为意外接触过她,其他人对于自己这个同窗了解几乎为零。真希甚至在私底下质疑风间雫本人的等级,怀疑四级只是幌子,实际上是被藏起来的一级。 意外发生了。不好惹的风间同学放下胳膊,真就走到五条悟面前,将可乐递给了他。 乙骨感觉有什么东西撞了自己一下,低下头发现是熊猫扭动的屁股。 他的脑子里瞬间飘过一大堆熊猫给他塞的洗脑包。随之胳膊的位置一疼,乙骨看去,是真希在掐自己的手臂。 掐归掐,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楼下两人,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画面。 五条悟手里拿着可乐,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摸了摸易拉罐的表面:“啊……不是冰的,我想要冰的。” 这完全是在找茬吧! 真希不揪乙骨了,转而给了他的后背一巴掌。乙骨被拍得几乎吐血。 那头的风间雫表情平静,完全没有被使唤的憋屈感。 “不早说,你凑合一下吧。”她道。 “好好叫老师有这么难吗,”五条悟当即瘪起嘴,好像受了什么大委屈,“再说了,这么热的天气不喝冰镇的还有天理吗!” 实花叹了口气,大概是懒得和他争辩了,她伸手想把可乐拿回去,被五条悟躲过了:“不给。” 她没招了。只好跑回去又买了一瓶,这瓶是冰的,五条悟拿到手非常满意:“哎呀夏天就应该喝冰镇的嘛~” “噢对了。”他似想到什么,突然向实花俯下身。 “!!!” 窗台上的四人像烧水壶一样尖叫了一瞬,又集体蹲下压下声音,乙骨忧太在这短暂的一秒内被不知道谁拽了胳膊,又被不知道谁踩了一脚,有个过分的还肘了他一下。 乙骨忧太撑着自己这疼那疼的身体重新爬回窗台上。 刚刚还在路上的两个人不见了。四个人疑惑地四顾,被身后的声音吓得齐齐哆嗦了一下。 “哟,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呀?” 五条悟手里还拿着他的两瓶可乐,四个学生僵着脖子回头看他。 熊猫道:“小,小雫呢?” “她啊——辅助监督是很忙的,尤其是负责我的,”五条悟给了他们阳光灿烂的笑容,“反正我现在有空,闲着也是闲着,来久违地给你们上一节体术课如何?” 他的目光落到了像脆弱的小鸡崽一样瑟瑟发抖的乙骨身上:“就忧太先来吧。” 场馆里的哀嚎即使走出百米都能听见。 实花没回头,她现在得去医务室一趟,异常升级的小学事件中,在距离任务一公里外发现了几名普通人的尸体。 她推开医务室的门,硝子、七海等参与了此次事件的咒术师已经来齐了。实花熟练地拿出纸笔,跟着他们走进停尸间,三具尸体正静默地躺在冷清的灯光下。 硝子抬手掀开他们身上的无菌布,三具尸体外表年龄差在20-15岁,均是青少年。实花挨个记录着他们的名字,硝子则在旁边叙述着死因。 “被咒灵贯穿胸口,内脏破裂。” “被咒灵击中后背,脊髓折断。” “被倒塌的墙体击中昏厥后被掩埋,窒息死。” 实花一口气记完了。七海补上一句:“经过现场调查,这三个人因琐事同跟随夏油杰两名诅咒师起了矛盾,然后……”就被杀害了。 停尸间内充斥着尸体腐败的气味,七海似被这气味呛到了,轻轻咳嗽了几声。 “……不习惯吗?”硝子淡淡地丢出一句。 “不是那个问题,”七海金色的发丝散了两根在耳边,被他抬手抓了回去,“稍微想到了灰原。” “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了。”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停尸间。现在房间内只剩下实花和硝子两人,实花静静地做着笔记,硝子则将尸体重新推回冰柜里,以便家属前来认领。 “你不害怕吗?” 在实花快完成记录时,硝子突然出声了。 她靠在墙上点烟,但打火机出了问题,怎么都点不着。 实花收了笔记,走上前将打火机要了过来。很老旧的气体打火机,实花拆了上边的金属外壳,将里头负责出气的“嘴”拉了出来,再将外壳重新组上,轻轻一按,火苗窜了出来。 硝子俯下身低着头凑近点烟,这个视角实花能看见她细密的睫毛、眼瞳里摇动的光点,以及眼底下深重的乌青,远比青少年时期重得多的多。 “不害怕,”实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不怕这些。” “也不怕死?”硝子促狭地笑了,烟圈一圈一圈上升。如果有专业的医护人员在此,估计会指着墙上禁止抽烟的牌子破口大骂。 “我不知道。”实花道,这段问答毫无营养,好像只是为了稀释一下停尸房的阴冷。 硝子又问:“五条的任务是你在负责?” “部分,最近伊地知先生被调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我顶上。”实花的声音依旧平静,脑海里却已经回到刚才,五条悟在树荫底下俯身来的那一瞬。 不是什么暧昧的词句。他用上扬轻佻的语调同她道:“非要跟着老师当别人的监控探头,老师会很为难的哦?” 别人指的自然是平岛。至于实花此举的目的:找一个多年前被人藏起来的东西最快的方式是什么?当然是跟着那个藏东西的人啊! 五条悟察觉得很快,但居然就这么接受了。实花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虽然平时表现得大大咧咧像个傻缺,实际上不管是思虑还是敏感度都远比高专时期来得要重。 心思更是如深海般难测。 “那可真是个苦差,”硝子如此评价,她抖了抖烟灰,无来由地提了一句,“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假期。” “要去度假吗?”实花接话。 “有什么风景好的地方推荐吗?” 实花想了想,她对于旅行这件事没什么概念,介于最近才和平岛聊到,于是她便提议道:“富士山?或者立山黑部。” “哈哈哈,拜托了,”谁知硝子居然笑了起来,她即便是笑容,两眼的眼皮也沉重地耷拉着,“很老土哎,听着像十年前的人才会说的话。” 第13章 “不过,我之前到是真有想过。” 硝子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富士山附近有不少墓地,要是死了能埋那里也不错。” “不过,”她又笑了,但扑面而来的疲乏感和倦怠感连同背后的阴影一起漫过了她的肩膀,“既然都已经是死人了,后续怎么样,其实也都无所谓了。” 第11章 11 “咒力太杂乱了,忧太。” 五条悟抬手,乙骨重心一歪,整个人倒着飞了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地上。 “疼!”乙骨痛叫一声。 五条悟抱臂而立,一只手捏着自己下巴,源源不绝地挑了他一堆毛病:“体力这么差怎么行,还有那个姿势,软绵绵的,会被小孩子撞倒噢?真希没告诉你吗?” 乙骨艰难地重新爬起来:“再,再来。” 不管试了多少次,结果依旧没有变化。虽说他已经努力调整了五条悟所说的问题,但新的毛病还是会一直冒出来。半个小时后,乙骨躺在光滑的地板上,他望着道馆的房顶,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真希从看台上走了下来:“该轮到我了吧?” “哦哦~”五条悟笑着应和着。随后的结果自不必说,场馆内乱七八糟地躺了四个人,作为四人中体术最好的真希用力握了握拳,不甘心道。 “可恶!下次一定要!” 她没说完就倒下了,也不知道是消耗太大还是身体本就没有恢复好。五条悟点评道:“真希的体术没有问题,只是咒力方面太吃亏了,还有熊猫,是体型问题吗?动作很迟钝呢。” 熊猫流下两条宽面条泪:“……熊猫就是这样的。” “至于棘,各个方面都做得很好噢。” “木鱼花……”而获得了这句夸奖的狗卷正在地板上吐魂。 “哎呀总的来说大家都很有进步呢!一年级就达到这个水平,要尽快追上我噢!”五条悟颇为欣慰地一拍手。没有人接他茬,毕竟一年级的学生,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甚至入学两个月就正式上岗,满世界跑任务去了,平常不管是文化课还是体术课基本查无此人,但每次考核成绩却优秀得吓人。 熊猫发出感叹:“小雫要是有天赋,当咒术师肯定很强吧……” 真希有些不服气:“那家伙真是过分。” 狗卷:“鲑鱼……” 五条悟捏了捏自己的脸:“小雫吗?她是挺厉害的,还是学生就能适应这种高强度工作还做得不错,我能发掘到她也很幸运啦~” 他拖长尾调,表面夸奖实则嘚瑟的语气引得真希当场炸毛,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坐了起来:“说真的你很偏心她吧!都把她带在你身边出任务,还有乙骨!熊猫上次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噼里啪啦地吐槽了一堆。五条悟听着前半句时堵起耳朵,做了个嫌啰嗦的鬼脸,而到后半句时,他的目光也跟着看向从刚刚就没再说话的乙骨忧太,好奇道:“是什么事?” 乙骨忧太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他满脑子都是实花跃到自己房间来时,紧绷的表情,以及希望他保密时格外真诚的语气。 熊猫在此时煽风点火。 “噢——”它一个打滚到乙骨身边,揽着他的肩膀添油加醋道,“就是一个多星期前啊,我像往常一样想要出门吃饭——” 五条悟和真希:“说重点。” “不要打断熊猫!”熊猫反抗,但还是乖乖道,“我本来想叫上忧太一起的,毕竟那条路最近有闹鬼的传闻,于是我去敲忧太的房门,结果在那之前门先自己打开了!” “你们猜开门的人是谁?” 五条悟和真希:“难道说……” “正是小雫本人!”熊猫比了个大惊喜的动作,这对乙骨来说已经是大惊吓了,但是熊猫依旧滔滔不绝往下说,“忧太也在房间里,我问忧太为什么,但是忧太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小雫也只是说她找忧太有事,当然,也没说清楚是什么事。” 熊猫说完了,将手往胸前一抱:“嗯,总之就是这样。” 五条悟和真希:“……” 狗卷:“……” 乙骨:“……” 乙骨莫名觉得刚刚的训练也不是那么累人了,他从地上麻溜地爬了起来,打算去拿看台的太刀包:“呃,我先有事我走了。” 当然是一步都走不出去的,一股巨大的引力拖住了他的脚步,乙骨被迫转了个身,被那股引力直直拽到五条悟面前。 “忧太,有事瞒着大家可不好。”五条悟笑得很开心,但乙骨只觉得恐怖。五条悟继续道,“但是老师很有保密精神。” “所以你和老师说说这事怎么样?” 另外一边东京窗口办公楼外,实花突然打了个冷战。 什么情况?实花抬起头,烈日高悬,晒得人眼前发白,四周蝉鸣声不绝于耳。她将整理好的报告交给相关工作人员,随后拿出平板查看接下来的任务。 任务地点:富士山浅间神社。 任务内容:2017年9月17日,接到神社工作人员电话称神社后山出现了大量普通人肉眼可目击的黑色奇怪鸟类,经窗口调查,确定是名为八咫乌的假想咒灵,等级为特级。 派遣咒术师:五条悟。 辅助监督:风间雫。 实花在那几张关于任务地点的照片上来回滑了滑,简单过了遍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内容后,她收起平板上了车,手机在此时响了,她看了眼屏幕,是五条悟。 实花随手接了起来,因为要开车,所以调了外放。 “小雫,风间雫,风间同学~” 五条悟那低沉略带磁性的嗓音回荡在整个车内空间。实花猛地踩住了刹车,后方车辆响起了刺耳的鸣笛声。 前方不小心跑到路上的小孩被母亲抓着手臂带回,上了年纪的女人站在人行道边充满歉意地朝实花鞠了个躬。 “哎,没事吧。”听见了她这边的声音,五条悟的话音顿了下,那种令人发毛的语调也消失了。 “没事,”实花答道,车辆汇入主路,她望着前方的车水马龙,“我大概还有十分钟就到高专。” “来接我?” “来接你,新的任务,八咫乌,具体信息已经传给你了。” 五条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查看讯息。他很快便看完了:“哎,富士山,那不是可以去忍野八海,那边有家鳗鱼饭超好吃——去神社之前吃这个吧?” “好。”实花轻轻哼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是“之前”。 “富士山的温泉私汤也很不错,定的是温泉酒店吧?是吧?” “是的。” “神社有什么好玩的呢,之前去过了……” 他像是小孩出门春游一样絮絮叨叨了一路,实花也不嫌烦,挂着电话简单地回应他,路上还绕路去了一家甜品店,帮这家伙带了当期的热门甜品。 “到门口了吗?” “到了。” 实花停了车,没多久,五条悟出现在了高专的正门口。看见熟悉的黑色轿车,他双手揣兜小跑过来,拉开车门,笑嘻嘻道:“全都买到啦?” 实花抬手指着中控台上摆着的纸袋——草莓芭菲、抹茶大福、芝士蛋糕,一样不落:“如果你还想要,等会路上顺路可以再买。” “去的路上这样已经够了,”五条悟迫不及待地上了车,他拆开了他期待已久的抹茶大福,感叹道,“这是这家店的热门限定哎,一般排队很久吧,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买到的?” “有几个混混在隔壁闹事,我耍了点小聪明,让他们闹得大了一点,”实花扬起嘴角,毫无做了坏事的负罪感,那星星点点的笑意自她眼底浮起,像阳光下湖面上粼粼的波光,“所以排队的人都跑去看戏了。” 五条悟瞥见她的表情,捏着大福的手一紧,奶油从绿色的馅皮里流了出来,沾了他满手。 于是他去找卫生纸,实花也来帮忙:“在这里……” 她抽了两张纸想递给他,五条悟伸手,没去接纸,而是直直地抓住了她细瘦的手腕。 抓得很紧,实花低头看去,看见了男人手背上因克制而暴起的青筋。五条悟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指尖的奶油因为这个动作蹭在了实花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 他离得有些近了,实花又闻到了那股焚香的气味。 熟悉、宁静、清醒。 好像记忆里那个清朗的少年又站在她面前,风将他的衬衫边角吹起,露出一截肌理分明的小腹,他笑着冲她招手,嘴里还说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是他课余时间无聊的联想。 实花想,如果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咒术师,有点活命的小天赋,那她不会作为高层的工具存在,自然也不会有那样的经历,更不用背负那样的诅咒,这辈子会在高专,亦或者没入人群,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度过。 可惜她不是。 可恨她不是。 第14章 实花平静又坚定地抽回手,将卫生纸塞到五条悟手里,她重新扯了一张开始擦自己的手腕。 很快就擦干净了。她踩下离合,车辆启动,驶出高专,没入夜色之中。实花看着在副驾驶低着头擦手,欲言又止的五条悟,提醒道:“安全带。” 第12章 12 两人是在傍晚时分抵达的。 被余晖染红的天幕呈现出绚烂的紫色,其下宏伟巍峨的雪山十年如一日,神明般垂眸俯视着脚畔变迁的世事,无悲无喜。 实花凝望着前方,富士山下,道路笔直向前望不到头,一如她一步步踏向毁灭的人生,明明有那么多分岔路口,明明换条路也许会更好,可她还是坚定地向着富士山走去,没有回头。 心绪万千间,实花缓缓闭上了眼。 上联就在此处。 —————— 一年级快结束,也就是06年的夏天那会。实花在一次单人任务中受了重伤,硝子连夜为她进行了治疗后,下达了需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的医嘱。 那是实花难得空闲的时间。那年的夏天很热,毒辣的阳光晒得人昏头转向,而聒噪的蝉鸣声总是挥之不去。实花选在室内道场里复健,场馆内闷热,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但远比烫人的操场地面要好。她从一开始离不开拐杖,到自己独自走上两步,期间反反复复摔倒了很多次。 而在这期间,道场里总是会有另外一个人。实花复健的时间很固定,而他则总是晚来那么几分钟,有时候手里拿着篮球,有时候则是一些新鲜款式的甜品,还有时候是其他零碎的小东西。 五条悟摆着一张臭脸,说他这是怕她太虚弱,性格又独,万一晕倒在场馆也无人在意。 夏油杰听完这句解释没说话,只是笑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也经常过来,只不过见实花没问题,他后续便不多作打扰。细腻如夏油杰,他很清楚有些人并不喜欢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过度的关心反而会侵犯到对方的边界。至于五条悟在那里这么久都没事,纯粹是因为实花对他非常宽容。 宽容到顺从的地步。这令夏油杰心里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带刺的情绪。他想:明明自己也对她很好的。 这点想法像毒素一样钻入了夏油杰的血液里。直到后来,毒素失去了寄生的情绪,夏油杰也没办法再去想了。 五条悟后面也不坐着看了,他先是嫌弃实花走得慢,于是表演了一个热心少年扶人过马路的节目,然后又是觉得高层讨厌,于是他扶人的时候顺嘴就把高层上下全部骂一顿,到最后他问实花。 “你就那么喜欢执行任务?” 实花一脸懵,毕竟她自降世以来接受的教育是纯粹的工具论:“我不执行任务的话做什么?” 五条悟一把揪住她的脸颊肉往两边扯:“好啊!月见里实花!” 他气得牙痒痒,居然笑出来了:“你祓除咒灵是任务,救人也是任务,和我当朋友也是上头派的任务对不对!” 实花被扯成一块软弱无力的糍粑,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很老实的交代:“是有这个要求来着,但是我很早就放弃了……” 五条悟听得更冒火了:“啊?你放弃了什么?” 实花不敢讲话。还是后面路过的硝子给她解了围。 她很懵圈,因为五条悟生气了,被人宠着长大的大少爷气得连续好几天没过来,实花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不敢找他。于是两个人再见面,是实花身体恢复后,一年级几人被安排一起执行任务。 任务地点在富士吉本町商业街,因为咒灵同时在多处地点出现,一年级四人被分成了两组。五条悟和实花一组,夏油杰和硝子一组。 据说这个分组是为了能在意外中稳妥地保护六眼无下限和咒灵操术。实花的术式可以强行重构人体,而硝子的反转术式更不必多说。 已经一星期没讲话的两人在路上同样保持沉默。五条悟借着腿长优势,让实花被迫看了一整路的后脑勺。 祓除咒灵的过程虽曲折倒还算顺畅。本着救人为主的实花又在咒灵手里抢下了几条人命,这次有五条悟在旁边托底,她没受什么伤。但五条悟似乎更生气了,他本来已经忘记了生气的缘由,今天一看见实花在任务中的行动,那股火又冒了起来。 但他没发作,只是不理人,实花说什么都不理的那种。 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惹了大少爷。实花一头雾水,她顶着这点迷茫去帮辅助监督安置幸存者,那件事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06年的时候街头□□暴走族成群结队,几名幸存者便是其中的成员。其中一名穿着夹克的男人在见到实花第一眼,冲她吹了个调戏意味的口哨。 实花:不太懂但觉得怪怪的,不太舒服。 她本着万一是有什么事情的想法走上前询问:“有什么事情吗?” “哇哦。”那男人以及身边的同党都围了过来,有大胆的人直接上手去捏实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像不像那个偶像?”男人问旁边的人。 “比那个漂亮多了。”那个人笑眯眯地感叹。 辅助监督去另外一边忙活了,暂时不在这里。实花掏空了自己的知识库,也没想明白,这些人是在干嘛?想干嘛?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烦躁。于是将男人的手拍掉了,继续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询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和其同伴闻言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了起来:“她问什么?问我们需要什么?” “这女人是不是脑子不聪明?” “无所谓吧,脑子不聪明才好,不然还能站在这里和我们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嘲笑和讥讽的词句淹没了实花。 她依旧在困惑,不理解,不明白,但是怒意已在心中滋长,叫嚣着要冲破她平静无波的外壳。 实花在脑子里默念高层们严厉的警告。她想,那她走了不就好了吗?但是刚刚答应辅助监督安置这些人,她走了谁来完成这项工作? 一时间混乱的想法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实花退后一步,但有人提前挡住了,实花在这片笑声里站了许久,直到男人走上前又想对她动手。 “啪。” 一只手从她背后伸了过来,拍开了男人那双泛黄枯燥的手掌。 实花感觉到肩膀一沉,整个人被揽着后退,直到靠到少年不算宽厚的胸膛上。她抬起头,看见了五条悟锋利的下颚线。 五条悟的眼神冰冷,墨镜半架在鼻梁上,但他已经懒得扶了。实花动了动,想挣开这个奇怪的怀抱,但六眼神子垂眸,恶狠狠地冲她笑。 “你这个白痴。” “要我教你吗?想就做,不想就不做,自己选择的路就要坚定地走到底。如果有谁让你不舒服,或者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就这样——” 他抬起脚,在男人张嘴想骂什么之前,一脚把人踹飞了出去。 力度不小,男人滑出去老远,撞到水泥墙上才勉强停住。 旁边的人都看傻了。五条悟稍微解了点气,问实花道:“学会没?” 实花被他这个样子吓得哆嗦,她颤巍巍地去扒五条悟揽着她的手,试图用动作去抚平他的情绪:“悟……别,别生气……别因为我,这样……”会被骂的。 那双桃红色的眼睛闪着小动物一样纯净且湿润的光,连带着眼下的泪痣都灼人了起来。五条悟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出现了这种对某个人没招了,彻底栽了的情绪。 心脏一直在跳,以为是心动了,说不定是红温了。 五条悟脱力地垮下肩,用力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实花的颈窝里。 “知道了,”他抽了口气,闷闷地说道,“你就没什么喜欢或者讨厌的事情吗?” 实花盯着他看,五条悟感觉自己呼吸停了一瞬。实花纠结了半天,这才艰难地从已有的认知里,翻出了可以算得上喜欢的部分:“硝子说,富士山和河口湖很漂亮……” 甚至还是硝子的原话。五条悟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消气了,松开实花,丢下一句“等会陪我去买甜品”,便自己哪凉快哪呆着去了。实花则继续她的工作,刚刚那群人在五条悟的惊天一踹之下全都安分了下来,偶尔有那么几个胆子大的,见五条悟走了又开始动歪心思的人,也都被实花的眼神吓了回去。 论学习,她确实没差过的。 —————— 实花睁开眼,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刺激,一颗泪珠自她右眼滚落。 留下一道潮湿的水渍,她抬手擦干。一门之隔的位置传来潺潺的流水声,灯光映照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坐在温泉池边的人影。 实花定了附近有名的餐馆和酒店,满足了五条悟的要求的同时。她驱车拜访了这次任务相关的神社工作人员以及周边的居民。 “那么,有收集到什么吗?” 男人的话音自温泉氤氲的雾气间传来。实花跪坐在榻榻米上,平板的屏幕光映亮了她柔和的眉梢。 第15章 “是负责清扫后山道路的山田先生发现的,他有咒力方面的天赋,所以对咒灵比一般人敏感一些。他一开始先是注意到后山出现了三条腿的乌鸦,想去一探究竟时发现了尚未成形的咒胎,时间是一天前。” 她念经般念完这段话,感觉自己在咀嚼一块无味的蜡。 “哎——那个位置的咒胎吗?” 那边的人惊诧,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快便又了然地笑了。 “哈哈,按照现在的情况,它应该是未成形的状态。” 话音笃定。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紧跟着门被拉开,来人步至实花身前,伸手抽走了她的平板。 实花这才抬眼去看,五条悟一身灰蓝色浴衣,肌理分明的肩颈上搭着一条白浴巾,他没蒙眼睛,发丝缀着水珠搭在额前,睫毛上还带着点潮气。 他抱着平板在实花身边大刺刺地坐了下来,单手撩起浴巾擦着头发。 “下一个任务在哪里?” 实花静默了会,想起来:“大阪,明天下午出发。” “真不给人休息的时间啊……”五条悟抱怨道,他将平板丢给实花,回卧室换回了那身高专制服,“走吧。” 实花没动,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睛澄澈,玻璃般没有杂质。五条悟指尖向下,朝她勾了勾手。 实花走过去,五条悟拎起她的后衣领。风声呼啸间,他们越过一片低矮的街道,落在了浅间神社的五重塔塔顶。 这个视角能够清晰地望见整片后山、附近的灯火,以及远处夜幕下静谧的河口湖。 咒胎孵化形成的生得领域正窝在后山山顶的位置,远望过去像一颗漆黑的卵。 眼前的景色一变。他们瞬移到了领域上方。 几只黑鸟意识到了危险,自密林窜出袭来,五条悟眼疾手快伸手一抓,一只红眼三足的乌鸦被他牢牢攥在手中,五条悟看着这只自诅咒中诞生的生物,颇有兴趣地把玩了两下。 “哎——”八咫乌挣扎着想要脱离。五条悟稍稍收紧手指,八咫乌被无下限当场碾成碎片。 实花并起两指,念道:“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漆黑的夜幕于头顶凝聚下落,覆盖了整片后山的山林。原本藏在黑暗中的诅咒跟着显形,密林深处亮起了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实花简单扫了一眼,无法估计数量。 “咒力同源……”五条悟轻轻念道。 “什么?” 实花投来疑惑的表情。五条悟平静道:“那个咒胎不是八咫乌,只是八咫乌守护的卵。” 实花一怔:“那样是话,八咫乌是……这些?” 她看向那山林中闪烁的红点,喉咙发干。 回应了她这句话,四合的山林间响起了嘈杂的鸦鸣,数以万计的八咫乌自藏身之处飞出,翻飞盘旋,汇聚成纯黑的风暴。他们正处在这片风暴的中心,百米高空之上。 实花抓住五条悟的衣摆,在狂风与震耳欲聋的嘶鸣声中,她听见五条悟道:“我有没有教过你,如果特级咒物没有经过封印,很容易招来诅咒聚集。” 实花怔了,回忆片刻,答道:“第一天。” “第一天的时候,你就和我说了。” “这样啊~”五条悟笑了,语调上扬,摆起一副教师临时抽查的做派,“你知道我的眼睛吧。” 实花感觉到了异常,五条悟的语气不对劲,这八咫乌也不对劲,她缓缓点头:“嗯。” 六眼,能洞察世间法则之眼,咒术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能看见每个人的灵魂信息,所以即便是那个人换了张脸,我也能认出来,不过要是时间太久了,纯靠回忆的话,还是需要一个对照才能确定。” “当然如果是特殊术式另说。”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实花,白发在狂乱的气流中舞动。 对照? 河口湖、八咫乌、富士山、上联。一个预感或者说猜测,自实花心中升起,她回望着五条悟,六眼通透如镜,折射着她的内心。实花很快便做不到直视他,她躲开视线,睫羽颤抖着,手上抓着他衣摆的力度开始减轻。 也就是在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真是一通不合时宜的电话。五条悟说:“接嘛。” 实花缓缓接起电话,乙骨忧太断断续续带着担忧的声音自那头传来。 “风间同学……” 五条悟在此时再度开口:“十年前,我在这里封印了一个特级咒物。” 实花拿电话的手指微微发麻。五条悟的声音在此时和乙骨的混在一起。 乙骨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五条悟说:“算来封印应该是老化了,真麻烦,早知道就换一种了。” 乙骨:“五条老师今天来问我你之前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五条悟:“我现在能看见这边每只八咫乌身上,都带着和那个特级咒物一样的颜色。” 乙骨:“我告诉他了。” 五条悟俯下身,双手拢住实花的脸往上抬。他们离得很近,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近得实花能看见那双眼睛涌动的流光,还有倒映着的她的面容。 “和你一模一样。” “所以该叫你什么呢?是风间雫,还是渡,还是……” “实花。” ———— 五条悟其实并不常去那个房间。 他很忙,忙着执行任务,忙着教育下一代,亦或者忙着对抗总监部。 这么多年以来,五条悟属于自己的时间少得可怜,就更别提回忆过去了。 他其实都忘记为什么当初要留下这个房间了。 硝子的提议像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五条悟觉得有道理,于是他当场就带走了尸体。 总监部连夜发来警告,他充耳不闻,当时夏油杰还同他站在一起,站在咒术界的顶点,总监部自然拿他们没办法。 但是什么时候开始,夏油杰也离开了呢? 五条悟心里的无奈像无人清扫的灰一样堆积如山。他想:每个人选择不同,既然他们已经做好决定,那就随他们去。 这是所谓“最强”给予每个重视之人的自由。 但是他仍旧会在某个睡不着的深夜里,坐在那张寻不回旧主的床上,放任思维发散。 想的东西很零碎:一会儿是夏油杰这会躲哪呢,一会儿是哪个学生的功课不到位需要提点。 而最近则是:不论是六眼还是直觉都确定风间雫是实花,奈何这家伙装得太像样,他挑不明怎么办? 挑不明就挑不明吧,夏油杰突然冒出来对学生下手是想干什么?是觉得他这十年太宽容了,还是终于受不了诅咒师的生活了? 实花和他总不能有联系吧。 五条悟想到了那片搜寻路上偶然看见了,大桥之下熟悉的两道残秽,他在心中否定了这个可能。实花拿走了他替她保管着的东西,无所谓,那本来就是她的。 伊地知说平岛在调查渡的事情。估计是在帮实花做事,要用到她的遗体吗?正巧这次要去富士山,那很刚好。 一切的一切,五条悟都觉得能接受,都可以。 那他为什么还会觉得胸口发疼呢?是因为挚友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与他为敌,还是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即便重新复生,实花依旧没告诉他为什么吗? 为什么选择了死亡? 她杀了几乎所有参与渡降世计划的高层,当场被捕,总监部连夜执行死刑。这所有的一切发生在两天内,如此短暂的时间,而那两天,五条悟正在外面执行任务。 为什么? 他叩问天地,天地不语,再问神佛,亦无回应。 实花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那可怕的决心,带给了五条悟的是长达十年的困惑,像一场下不停的雨。 “……” 可是那是他说的。 所以不论怎么样,五条悟依旧觉得。 能一直坚定自己的目标走下去。即便是再荒唐的事情,他也会尊重她的选择。 于是他便放开了手。 第13章 13 实花开始下坠。 五条悟看着她,他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空中的小点。 成千上万的八咫乌追随她而下,像黑潮被力场影响,迫不及待涌向月亮。它们环绕着她,或环飞或尖啸,掀起的咒力乱流在空气中横冲直撞,却不论如何都伤不了她分毫。 毕竟,那都是渡的一部分。 实花缓缓落入咒胎之中,像沉进一片泥沼。她瞳孔中属于风间雫的紫色飞速褪去,暴露出属于灵魂本身的桃红色,面容也紧跟着转变,发丝变粉,身上属于女学生的软绵绵的肉消失了,身段如柳枝抽条般成长。 她看着五条悟,他也在看她,这几秒的对视在脑海被拉得无比漫长,像某些拖沓却又弥足珍贵的胶片电影。电影终究有结束的时候,实花闭上眼,任凭咒胎将她没入。 第16章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八咫乌定格在空中。它们并没有扇动翅膀,只是像个悬浮挂件一样一动不动。五条悟伸手去碰其中一只,那只八咫乌当即失了动力般下坠,散作一把飞沙。 很快,其他的八咫乌也纷纷坠落,天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黑雨。 而在这片瓢泼的雨幕中,咒胎中央亮起荧荧光点,渐渐的,光点开始扩大,咒胎表面破裂,发出鸟类破壳的脆响。 “轰——” 一道光束自裂隙之中涌出,直冲天际。 五条悟瞬间向后撤了百米,恍惚间似看见光束里有人影回过身。 只是一刹那,那人影便被盛烈的光芒淹没。 荒僻的河道边,丛生的杂草几乎淹过小腿,几盏昏暗的路灯照亮了年久失修的石桥,两名少女正站在石桥边,其中一名手里拿着套着兔子外壳的手机,屏幕的灯光映亮了她年轻的脸。 “哈?还要等?” “我都站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 她抱怨道,伸手去驱赶身边的蚊虫。另外一名身穿水手服的女生提醒一句:“这是夏油大人的命令,一定有他的道理。” “好吧……”这个名字如同圣旨,黄发女生当即停止了抱怨,她哀叹一句,单手扶着路灯,一只腿来回踢蹬着路边的小石子。 石子落入河堤,顺着乱石堆向下滚落,最后没入夜晚静谧的水流里。 水突然“动”了。 两名少女一惊,对视一眼后,她们大着胆子小步走下河堤。 此时没有风,参差不齐的苇草却动了起来。她们互相拉着对方的手缓步靠近,黄发女孩心一横,一把撩开那丛及腰高的芦苇。 只见浅水滩中趴着一个人形,她穿着一身八重樱振袖,粉色的长发绸缎般在潺潺流水中铺开,白皙纤细的双手死死扒着岸边的凸起的石面,指甲圆润整洁。听见了两名少女发出的动静,此人动了动,然后费劲地抬起了头。 露出一双桃红色的眼。 与发色相称的色彩在夜色中流淌着艳丽的光芒。被那双眼睛注视着,菜菜子不禁后退两步,她数了数,发现此人脸上有三颗痣,左眼下两颗,嘴角边一颗,透着摄人的红色。 她看呆了,完全无视了对方此时狼狈的形容,惴惴道:“我们,是夏油大人派来……” 她话没说完。站在后头的美美子一把捞住她的脖子,将她向后一拉。 一道罡风自菜菜子脸前扫过,她的脸上泛起些许红痕,痛感传来,菜菜子懵了。 实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她淡然地挥了挥那繁复华丽的衣袖,心想:怎么回事? 上下联合并后,她选择离开。 本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消化,身体却突然失去了控制,她如同断线风筝一样摔进附近的河流,然后被水流带到了这里。 不止这样,记忆也没有恢复。 她的灵魂似乎被什么所绊住了。实花说不出那种感受,她好像一台超负荷的机器,从前轻松完成的动作,如今却几乎要花光她大半的力气。 不对劲。 她的灵魂并没有复原,上下联之间存在着极微妙的排斥反应。 她皱起细长的眉,眼前两名诅咒师她在监控中见过。如果不是她这种情况,菜菜子刚刚不死也是重伤了。 不过,她也不打算放过她们。 实花的双眼里透出了赤裸的敌意。菜菜子被吓得当即举起手机。 她根本没有发动术式的机会。实花食指一抖,黑色的光芒当场穿透那部电子设备。手机碎裂脱手,菜菜子尖叫一声。 一边的美美子见状立刻掏出随身的绳子。她眨了一下眼,在这不到一秒的空隙间,实花已逼至她面前,她单手掐住美美子的脖子,拎鸡崽一样将她拎了起来。 实花后知后觉地念:“夏油……杰?” 她收紧力度,美美子的脸涨得通红,菜菜子吓惨了,也不顾地上全是尖锐的碎石,她扑通跪倒在地上,额头磕地:“是夏油大人派我们来的!别杀美美子,不然夏油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她的话在实花脑子里过了一轮,实花无语:哪有人求人是靠威胁的? 这诅咒师一股子被惯坏的单纯样。实花回想了一下夏油杰的模样,嗯,这家伙确实会带出这样的小孩。 但是自己行恶就算了,怎么把小孩也带到这条道上来了? 实花感叹。她对夏油杰还有些疑惑,于是将美美子往边上一甩,松了手。 美美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菜菜子慌忙跑去查看她的情况,除了一些外伤没什么大碍。 她大松一口气,还不忘记夏油杰交代的事。 她们那位慈爱的父亲,用温柔的语调告诉她们:“过程可能会有些坎坷,但她不会杀你们。” 夏油大人的话绝不会有错。 于是菜菜子咽了咽口水,继续鼓足勇气上前:“那个……” 实花正在擦自己脖颈上沾着的泥,她动作用力,却发现怎么都擦不掉那点污垢。 菜菜子的话音引她回过头。实花道:“什么?” “夏油大人说他知道你的情况,”菜菜子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受伤了……” 她指了指自己脖颈相同的位置,实花一怔。菜菜子连忙从衣服口袋中摸出一面补妆用的随身镜,手脚发抖地将镜子面向她。 实花看向镜子。 她的容貌与十年前无异,只是脖颈的位置多了一条黑色的裂痕。 裂痕有一指节宽,贯穿她颈侧与锁骨,那裂隙之下不是普通的血肉,而是一片漆黑的虚无。 实花戳了戳,没有痛感。半躺在地上的美美子艰难道:“刚刚没有的。” 实花若有所思地抬起手,咒力精准命中旁边的芦苇,芦苇当场化作无物。菜菜子脸色发白却不敢放下镜子,实花盯着镜中的自己,陡然发出一声冷笑。 裂隙扩大了。 看来这下是不得不去了。 实花放下手,不再多做尝试。她将和服领口拢了拢,以将那条裂隙挡住,双手端在身前,看着两名年轻的诅咒师道。 “带路吧。” ———— 盘星教基地,夏油右手撑在木墩上,身体斜坐着,他已经这样等了大概两小时了。真奈美跪坐在下位的蒲团上,见他面露困乏,不禁问。 “夏油大人,你在等美美子她们回来吗?” “算是吧。”夏油杰打了个哈欠,狭长的狐狸眼里沁出两滴泪。 他抹掉泪,眼睛微微睁开,露出一点暗金色的瞳孔来:“她们会带一名贵客来,是我拜托的。” 真奈美不明所以,只是夏油杰愿意等,她也便陪他等着。庭院内的惊鹿响了一声又一声,两人不知道又等了多久,直到屋外传来风铃震动的声响。夏油杰才如梦初醒般飞速起身,拢着袈裟袖子向外迎去。 “哎呀,你来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劲风。夏油杰横臂在身前,手心稳稳接住实花正面一拳,实花目光冷冽,松手抓住夏油杰的小臂,将他往自己身边拉的同时曲起右腿。 “停一下。” 一只咒灵以手掌拦住了实花的攻击。夏油杰保持被扯的姿势道:“用我教你的格斗术攻击我,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了。” 实花横了他一眼,这才松开手:“我还没问你怎么回事呢?” “哎呀真是的,”夏油杰活动了一下手腕,给了菜菜子三人一个眼神。三人会意,当即撤离。夏油杰这才放下心,笑眯眯地继续招惹实花,“就不能像对悟一样对我吗?毕竟我也是十年没见你了。” “闭嘴吧。” 实花冷哼一声,不想听他扯,她开门见山:“你说你知道我的情况。” “对,”夏油杰承认,“自从上次发现你,我就去做了一些调查。那个教派任务,悟他居然没拆穿你吗?真的不太像他。” 他三句话里提两次五条悟。实花被气得笑了,作势又要动手。 夏油杰这才收敛:“……我现在接管了盘星教,这个教派历史悠久,教义等资料也是代代相传,我在这里面找到了名为‘唤神教’的分支。” 实花闻言,放下手。 “找到了一半教典,虽说不是完整的,但也可以解释你现在的情况了。” “教典?” “对,‘载佛之舟,承舟之水,聚水之壤,即为渡’,堕落天作为渡的全身,并非此岸之存在。” “因此一旦上下联合并,堕落天将回到彼岸,神明本就是不存于世的东西,所以,你会消亡。” 夏油杰眯着眼睛观察她:“我没说错吧?” 实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夏油杰的言论依旧令她缓下手。实花收了刚刚那股强烈的攻击欲,她静立一会儿,才缓缓拨开和服的领口,露出其下皮肤的一角。 仅仅只是这么短暂的时间,那道裂隙便又扩大了。 第17章 夏油杰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表情,他挽着袖子,伸出右手比了个二:“所以现在,你有两个选项。” 他微笑,像盘踞在金山上的蛇吐出信子:“一,就这样消散,然后后续会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二,我有让你留存现世的办法,但是作为交换,你需要为我所用,这是束缚。” 他说完,伸手搭在实花肩膀上,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那道裂隙。 这个动作意味不明。实花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把拍开他的手,重复道:“束缚?” 夏油杰道:“对。” 束缚她? 实花心里回忆着上次被束缚的感觉——那是她和高层的事情了,而结果也自不必说,参与在内的十几名高层在同一天,均死于月见里实花刀下。 一股来自遥远旧事的怨毒感浮上心头,实花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你疯了?” 她在瞬间便做出了选择,黑死光在周身凝聚。夏油杰大惊,伸手一挥,站在他身边的咒灵怒吼着一掌拍向实花。 实花不躲不避,黑死光爆开,穿透咒灵的身躯,咒灵被祓除的瞬间,另外一只龙形态咒灵自它消解的余烬中窜出,衔起实花破开屋社院墙,直直撞在了不远处的山体上。 “轰——” 轰鸣声响起,山体震动,山石滚落,树木成排倒塌,几只鸟惊慌失措地自掀起的沙尘中飞出。 “虹龙。”夏油杰唤了咒灵的名字,虹龙飞回他身边。夏油杰警惕地确认着,直到尘烟散去,暴露出其间被撞得嵌进山石中的人形。 实花吐了口血。 她双眼赤红,身体发出骨骼复位的咯咯脆响。见夏油杰乘着虹龙飞到她面前,实花咬牙切齿道:“夏油杰——” “我听得到,你火气别那么大,”夏油杰收了那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也没有再去踩实花的雷,“你重回现世,好不容易集齐上下联,就甘心这样消失吗?” “消不消失的,那有什么所谓?” 实花怒道。夏油杰指着实花肩膀上的裂隙,那道裂隙已经扩大到了快覆盖整个肩膀的程度:“再用咒力,你会在这里直接消失的。” 那又怎么样?实花从不畏惧死亡,实在倒霉,不过是十几年或者百年后再睁眼,重新废一轮劲罢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更何况我们的关系没有糟糕到上来就兵戈相向的地步吧,你死了后……我还伤心了很久。” 最后一句话令实花噎了一下。这是真心话,她意识到了这点。实花想:搞什么,夏油杰。 她仿佛闪回到了那年冬天,五条悟还离她远远的,硝子在位置上观察她,而夏油杰第一个站起身,向她伸出手道。 “初次见面,我叫夏油杰。”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尽管开口。” 还带着青涩气的少年笑起来时候狐狸眼会弯成一弯新月。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温润的玉佛像,即便是很危险的境地,他也会特意嘱咐实花。 “还是尽量别受伤了,你那个术式虽说能修复,但是……” “很疼吧。” 明明是那样温柔的人,而那轻柔沙哑的语调依旧徘徊在耳畔。 可停尸房上冰冷的尸体是真的,证据也是毋庸置疑的。 她该哭吗?还是笑? 实花两者都做不到,那股冲天的戾气已经散尽,她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背叛高专?为什么选择成为诅咒师? 夏油杰怔了下,他思考着这个问题,突然笑了。 笑得大声,好像这是什么极其荒唐的事情。实花错愕地看着他。夏油杰没有答复,反问实花:“那么你呢?你为什么杀掉那些高层,你明知道会死。” 这下轮到实花沉默了。夏油杰心中明了,不再追问:“既然你讨厌这个条件,那我便让步吧。” “一个小时,给我一个小时就行。” 实花定定地看着他:“这一个小时你打算做什么?” 夏油杰摊了摊手,示意无可奉告。 实花感觉自己脑袋里的那根筋疼得发紧,她别无他法,只能妥协:“消亡之后,我作为特级咒物的存在会消失吗?” “不确定。” 不意外的回答,夏油杰端着下巴思索。 “按照常理,特级咒物集齐后一口气祓除,便可抹杀其存在。” “但是渡不一样,你来源无人知晓,加上残缺的教典,所以我猜测你成为咒物的缘由可能远比常规的要来的复杂。” “……这么想来,你是想祓除自己?” 夏油杰话语直指核心。 他还是这么敏感,能瞬间察觉周边人的情绪。即便身份和立场相较从前已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实花没有回答夏油杰问话。 她深呼吸,拿掌根抵住太阳穴用力揉了揉,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真不愧是你。” 夏油杰得到了未出口的答案,欣然一笑,他微微偏过身,额前刘海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晃动。他伸手,引导实花与他回到原处,“这边来。” 实花走过去。夏油杰在她身边同她道:“盘星教有个秘库,收敛了教派自传来以来的咒术相关记录。” 他的声音似乎比年少时更沙哑,但语调却是一如从前,实花看着他,觉得他像极了某些潜伏等待猎物落网的毒蛇。 “自从我叛离高专,整个盘星教便已成为我的囊中之物。” “我们的束缚既已缔结,秘库便对你开放,你想找什么便去就是了。” “噢对了,维系你身体的方法关键在于‘芥子’。” 第14章 14 昏暗的地下室内,实花跌跌撞撞地步行两步,额头撞在粗糙的水泥墙上,那块皮肤很快发起了红。 她靠着墙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只有手指在不停颤抖。这种程度的麻木令实花产生了窒息的感觉,于是她微微仰起脸,发黑的视野里,夏油杰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她。 他的面容陷在阴影里,如阎罗殿里生死无情的阴间掌司。 掌司垂首,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在实花颤动的眸光中,夏油杰轻轻开口。 “……” 他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能靠口型勉强分辨出“我”、“非术师”之类的词汇。 很快也分辨不了了,视野泛起细密的噪点,整个世界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实花闭上眼,彻底昏死过去。 实花花了一星期的时间,将秘库翻了个底朝天。 夏油杰时不时会过来看她,他总是抱着臂站在门口,外头有时是阳光有时是灯光,那昏黄的色彩将他的身影印在秘库的墙壁上,像一副沉默的抽象画。 实花会隔着层层叠叠的纸页和卷轴去看那个身影,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夏油杰相较以前成熟了很多,头却总是颓废地低着,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他,让他直不起身。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你来我往了一个星期,实花终于把秘库翻完了。 找到的只有一副画,还有天元和历代星浆体的资料。 画是印在唤神教残典上的,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盘星教的分支为什么能扯到她,但实花还是耐心翻完了。残典里的词句晦涩难懂,实花读了好多遍才明白,这就是一个人们在苦难中沉浮,祈求神明垂怜的故事。 画也是这样的内容——三头八臂的神明端坐于彼岸,垂眸注视着船上的少女,少女俯身向船下火海中伸手,密密麻麻的手臂自火焰中伸出,它们拽着少女的头发、衣摆、手臂,亦或者是船身,就这样乘着船,渡至彼岸。 浮世绘的风格,故事基调也是光明安详的氛围。实花嚼蜡般翻完,却莫名出一身冷汗。 她将残典收了起来。 至于天元和星浆体,记录的则是从盘星教创立以来到现在,教派一直致力于阻止星浆体这类“杂质”污染天元,刺杀的记录密密麻麻,记了满满一人高的纸卷。 直到2006年,这个记录停止了。实花没继续往下看,她很清楚那一年星浆体的三个护卫,出于年轻的任性,在薨星宫前放走了天内理子。而在对伏黑甚尔的一役中,五条悟觉醒了反转术式,现代最强术师就此诞生。 但不论谁都没想到,那年肆意的夏天,在实花眼里,却是后续走向毁灭的开端。 一切的伊始。 ———— 2006年7月。 天内理子躲进路边的唱片店,外头正下着暴雨,她抱着新买的冲绳海洋馆鲸鲨玩偶,用校服袖口爱惜地擦掉玩偶沾的雨水。她看向身边的黑井美里,然后凑过去提议。 “哈?偶像体验馆?”五条悟一把扯掉脸上的墨镜,“冲绳居然会有这种地方,听着就不行。”赚不到钱吧。 “只是专门做偶像妆造的店铺,可以拍大头贴,可恶!你这个不懂时尚的家伙!”理子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她气愤地反驳起来。 第18章 “那种地方这里谁会陪你去啊——” 五条悟露出一个讨人嫌的表情。理子气得脸都红了,正巧这时门被推开,夏油杰撑着伞带着实花走进店。 “小心点,你先进去。” 夏油杰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将伞挂到寄存处,他见理子和五条悟的表情,心里便猜到这俩活宝大概率是又吵架了,实花过去估计又要被夹着为难。他眼疾手快拽住实花:“先等一下吧。” 晚了点。因为理子已经抢先上来一把抱住实花的手臂,表情得意:“这不就有吗!” 五条悟慢了一步,头上的白发微微炸起,他轻咳两声,晃荡晃荡地来到实花的另外一边,伸手揽住实花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拉。 “实花,你也不想看我和杰啥事不干发半天呆吧。” 这家伙甚至把夏油杰也当筹码放上了。夏油杰脑门上浮起一个大大的问号。理子当场和五条悟较起劲。 “本小姐就要去,你们这些杂民休想拦我!” “哈?杂民?你这小鬼别得寸进尺!” “可恶,竟敢挑衅本小姐!” “……” “我说……”夏油杰和黑井美里见到这局面,双双露出无奈的表情,夏油杰伸手拦住两人,“你们要不问问实花怎么想呢……” 两人这才停下来。被当夹心拉扯了半天的实花正在五条悟的臂弯里幽幽吐魂,看样子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 五条悟捏着她的肩膀甩了甩,这才将实花甩得清醒了一些,她虚弱地丢出几个字:“……任务优先。” 于是,某不知名偶像体验室内。 笑得花枝乱颤的老板娘正在化妆间里给两位女生编头发,五条悟和夏油杰挤在狭小的沙发上昏昏欲睡,黑井美里站在旁边,嘴里不停念叨着:“对不起,小姐任性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的,本来满足理子的要求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夏油杰温和地安慰了她。五条悟将脑袋往夏油杰肩膀上一靠,两条长腿不安分地架到沙发扶手上。 他似乎有点疲乏。夏油杰注意到了,忙低声问:“悟,你怎么样?” “我没事啊,只是很无聊——”五条悟扯着嗓子道,比起给夏油杰抱怨,倒像是要给化妆室里某个人听的。化妆室门开着,听见他的声音,坐在靠门边位置上的实花侧过脸来。 “不许扫本小姐的兴!”理子的声音从内侧传来。 “哼。”五条悟撇了下嘴。夏油杰看着他,默默敛了声。 理子的愿望得到了满足,冲绳之旅圆满落下帷幕。夜幕降临,正打算出门透气的夏油杰注意到了一个人站在海滩上的实花。 “在这里做什么?” 实花回过头,夏油杰手里拿着一盘夜宵,正站在她身后。 他没扎头发,海风将他的额发吹乱,夏油杰抬手理了理,却不慎没拿稳盘子:“哎——” 所幸实花反应够快接住了。她端着盘子,看着上面花里胡哨的小点心,面露困惑。 夏油杰解答道:“这是给你的,我晚上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你和悟术式消耗都很大,需要甜食支持。” “谢谢。”实花这才开口,她声音有些闷。夏油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再次问道。 “所以能告诉我吗?”你在做什么。 “想事情,”实花答,她拎了一串三色团子塞进嘴里,双腿曲在身前,“咒术师,杰是怎么想的?” 提到这个话题,夏油杰坐直了,试探着问道:“是上头的任务让你迷茫了吗?” 他一语中的。实花轻轻点了点头。 她遥望着沙滩边起落的海浪,眼瞳里的光影波动。夏油杰思索片刻,答道:“你的任务远比我和悟要多,这点上,总监部确实很过分。” “但是你问我对咒术师的想法,实花,我觉得咒术师是为了保护弱者存在的。” “保护弱者?” “对,锄强扶弱,弱者的存在是维系这个社会的基础,我们必须全力保护非术师。” 海浪泛起白色的沫,天中的明月高悬不坠。 夏油杰的嗓音落到实花心里,似乎将他那柔软的善意也传达了过去。实花似懂非懂:“我知道了,但是……悟说让我跟着自己的想法走。” 夏油杰笑了:“他说的对,除了我说的这些,你自己的想法也很重要。” 实花抿起嘴,又补上一句:“但是总监部说‘工具不要有自己的想法’。” 夏油杰顿住了。 他的笑容还在脸上,海浪声在这一瞬间变得渺远,夏油杰张了张嘴,愕然得说不出话。 像是拿着万华镜筒,自偶然的一句话中窥见了世间阴影下的一角。少年天然的共情心告诉他,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不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种纯粹的工具论。 但实花接受了,因为她是咒物受肉,而非人类。 实花站了起来,估计是受了他关于术式消耗的提醒,她问道:“悟呢?” “他在守夜,这几天,他都没睡觉。” 实花端起盘子,向后方酒店三层楼的位置望去一眼:“我去找他。” “你别着急,小心——” 实花蹙了下眉,刺痛自她脚心传来,她抬起脚,血液滴落,浸湿底下的沙粒。 “恶劣的恶作剧,真讨人厌啊。”夏油杰走上前,让实花扶着他的肩膀,自己则弯下身查看她的伤口,“你忍一下。” 脚心再次传来痛感。这次实花忍住了,夏油杰拔出那根带血的图钉,一只咒灵的手指自虚空中伸出,将这个不到小指大的铁质品碾成碎末。 实花松开搭着他肩膀的手,脚下那点小伤口很快便复原了。她踢了踢小腿,满不在乎地继续走。 “等等。” 夏油杰叫停了她。实花回头,海浪与月色之下,少年的黑发被吹得凌乱,他的表情犹豫,眼里闪着珍珠一样的光,大抵还想接着往下问,但话到嘴边又停下了。夏油杰将自己的拖鞋脱了下来,光着脚走到实花身前,将鞋子递给她。 “小心点。” 第15章 15 五条悟坐在三层等候区的沙发上,没有开台灯,走廊的灯光盖在他脊背上,白发融在那点暖橘的色调里。 电梯门开了,五条悟倦怠地瞥去,实花手里端着个盘子,粉色的长发在身后晃荡。 她将盘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寿司、三色丸子、大福,五条悟数了数,觉得以实花的社会经验估计是想不到去哪弄来这些东西,多少有夏油杰参与其中。 他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三天没睡觉加上术式连轴转,五条悟眼下已经起了一层疲惫的阴影。 实花也没有走,她在他对面沙发上坐了下来,脱了鞋子抱着腿,然后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这是她惯常的坐姿,像是一只柔弱无害的兔子。 五条悟注意到她那双不合脚的鞋子,还是夏油杰的。联想到挚友光脚在路上走的狼狈样子,五条悟终于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实花抬起头,眼睛怯怯的带着某种期待地看着他。 五条悟觉得更好玩了,他板着脸道:“你干嘛?” 实花半张脸被挡在臂弯下,只是眼睛看他:“……你很累。” 如果是平常五条悟会大喊“小瞧谁”。 但她的样子,令五条悟心生出了想要捉弄一番的欲望。 “对啊——”五条悟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因为有些人害得我不得不一直集中注意力警惕。” 实花的细眉微微皱起,她看起来很委屈,连带那不存在的兔耳朵也耷拉了下来:“我也可以帮忙的。” “算了吧,你还得陪那个小鬼玩过家家。” “那现在呢,现在不用陪她。” “那可不行,”五条悟毫不迟疑地否了,“毕竟我不想再被抓花胳膊嘛——” 他收了声。因为实花表情不对了。 少女的粉发如瀑铺在身上,垂落的刘海遮住了她紧巴巴的眉头,一双桃花眼因为面部动作微微眯了起来,竟是有点红了。 “喂——” 五条悟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放火烧自己屁股:“我开玩笑的。” 实花整张脸往臂弯一缩,像蜗牛缩回她的壳。 五条悟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实花面前半跪下,伸手去掰她的胳膊,掰到一片潮湿。 “你是爱哭鬼吗,喂!”五条悟动用了他长这么大以来的所有情商,“是因为上次那个任务吗?” 指的是实花的单人任务,因为任务要求闹得大了一些,死了几个路过的普通人。 五条悟是偶然间看见了平岛的记录,才知道了此事,实花因为这件事和高层闹了一场,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 被他点破,实花哭得更凶了。五条悟伸手抽了几张纸,囫囵塞给实花。她不接,纸掉了一地。五条悟只好用手掌撑着点实花的胳膊,就这样把纸送进去。 纸很快就湿透了。五条悟只能用手抹,他的手上都是茧,力度也没轻没重,实花被他抹得脸痛,只好放下自己胳膊。 第19章 她甫一放下,五条悟那张脸便凑了过来,六眼大少爷别扭地挪开目光:“别哭了……”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实花能数清五条悟那根根分明的白色睫毛。实花道:“我不想的。” 她吸了下鼻子,鼻头冒着红。 五条悟没忍住伸手捏了下:“知道你不想,现在呢,好点没?” 实花用力地抹了一把哭红的眼睛,嗯了一声。五条悟道:“真是的,这种事情你应该去找杰啊……” 他意识到实花刚才便是和夏油杰一块,又改口:“啊——在杰那边不吭声,到我这边哭鼻子?” 五条悟笑了,他一点都不觉得麻烦,抱怨只是嘴上说说:“先说好我可没哄过谁,特别是你这种一个字都不爱说的哑巴。我记得我说过了,那点小伤无所谓,你头应该没有继续疼了吧?” 实花肯定。 五条悟伸手抓了抓她的发顶,觉得这脑壳手感颇好,于是多揉了揉:“没事的——至于那个任务,那又不是你的错,别归纳到自己身上。” 实花扁了扁嘴。 她小声道:“我跟着平岛监督去处理了受害者的遗体。” “嗯。” “遇到了来认领的亲属,他们问我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咒术师。” “然后。” “他们说我应该代替那几个人去死。” 五条悟的手一紧,他脸色难看:“哈——?” 实花反抓住他的手,五条悟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他们动手了,所以我就反抗了。”这是她少见的拒绝。结果不必多说,实花被总监部带走,罚了一顿。 “那群不长眼的臭老头子,”五条悟低声骂道,他手捧着实花的脸,试图平息下她的迷茫,“别管他们,你肯定没错,就算是下次,下下次,你也记得这点。” “好……”实花乖巧地点了点头。她这个样子格外讨喜,五条悟又揉了揉她柔软的面颊。 手感像一团被捶打得紧实的云。实花盯着五条悟看,桃红色的眼睛镜子般照着少年有些恶劣的形容。 她没有任何图谋或是肖想,只是看他,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神色专注而纯粹。五条悟突然觉得手的力度发软,头脑发热,这股微妙的眩晕感中,实花伸手攥着他的手腕,五条悟想:这人手好凉。 “你想在这里陪我?”五条悟问,蓝色的眼睛里透出某种隐秘的期待。 “嗯,”实花回应了他,小动物就是这样天真且单纯,完全没有在意五条悟那种近乎露骨的神色,实花很认真地说道,“你很累,我可以帮你守夜,你休息一会好不好?” “好好好。” 五条悟抽回手,捂了下自己已经发烫的面颊,他想:现在应该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了:“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五条悟重新退回自己刚刚的位置上:“在守夜之前,先去绕冲绳跑三圈再跳进海里游个三千米。” 实花呆住,她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五条悟,dk就这样恶劣地晃着腿。实花想说:你在说胡话吗? 但是,很快她便明白了五条悟真正的用意,她张开嘴,试图发出那两点短促的音节,但一种源自于精神内部的惯性令她喉间干涩。实花攥着自己衣物的边角,整个人在不自觉地颤抖,最后她闭紧眼,将那两个音节从喉咙里吐了出来。 “才不要!” 说完她即可感觉到了一种恐慌,她看向五条悟,发现对方正在笑。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啦。” dk笑得墨镜都掉到了鼻尖,他如常的话音轻飘飘地抚平了实花那近乎海啸一样的不安。 五条悟将头靠在沙发扶手,腿则架在另外一边,眼睛里代表术式运行的光芒暗了下去,他就着这个姿势,冲实花道:“那你好好干活,不许开小差!” 实花哽住,小声答:“好。” 然后她又补上一句:“晚安。” 五条悟哼了一声,别过脸,真就这么睡过去了。 一行入来到东京高专是隔天的中午。夏油杰看着守了一个晚上面色发白的实花,关心道:“你没事吧?已经进入高专了,可以放松一点了。” 实花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缓,脸色也跟着好看了些:“没事。” “话说,”夏油杰好奇道,“你的术式和悟的术式差别很大吧,你是怎么警戒的?” 五条悟将手背在脑后,闻言抢答:“杰,这家伙的咒力量很夸张,而且延展性很好噢。” “延展性?” “嗯,就我看着是这样,她的咒力可以发散出去,调控环境,或者解析空气流速一类的东西都可以做到。” 为了让他的解释更明确。实花轻抬左手,一阵风起,将一根树枝拦腰切断,送至实花面前。 实花将树枝递给五条悟。五条悟放在手里抛了抛:“高密度的压缩空气,攻击性不强。哎好可惜,如果能理解到原子级别,手搓核弹也是能做到的吧。” “……这么说来,也就是说你是六眼直接看见目标,而实花则是靠环境变化产生的空气流动。” “正解。” 他们聊着聊着。实花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夏油杰问。 实花回过头,望着幽深的树林,再次扩大了咒力感知范围。比起六眼的直接观测,观察环境显然来得更为嘈杂——鸟类飞过掀起的气流、树枝叶碰撞时产生的微小乱流等等。她觉得后脑闷疼,用力闭了闭眼。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走神,实花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洒在了她的脸上。 一旁的五条悟也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穿过自己腰侧的长刀。 因为实花的警惕,他避开了最凶险的一击,苍迅速凝聚,巨大的吸引之力掼向身后之人。同时夏油杰也招出一只咒灵,一口将来人吞入腹中。 “悟!” “我没事!”五条悟伸手道。实花将手放在他的腰侧,这种以重构为基础的物理疗法令五条悟额头疼得冒了汗,“你的术式也太过分了吧……”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作恶太多次遭报应了。 “对不起。”实花道,她摸了摸五条悟的腰侧,伤口很快便愈合了。她抬起手,咒灵两边的水泥竖起石墙,像三明治一样将咒灵包括它肚子里的家伙一起夹在中间,用力一合。 “稍微友善一点如何?” 一道刀光闪过,石墙连着咒灵一起炸开,男人站在尘灰和飞溅的紫色液体中,扛着刀俯视着他们。 他的身上趴着一只砖红色的咒灵,咒灵吞吐着咒具。男人见五条悟伤势愈合,若有所思:“果然还是应该先解决渡吗?” 几人齐齐一怔。夏油杰道:“你怎么知道渡?”这应该是高专的机密。 男人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他摆了一个攻击的架势:“当然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啊。” 他话音落下,身影却消失了。 像一片叶子落在树林,这种程度的大变活人令本就胆小的理子惊叫一声。实花的咒力如触须铺张成网,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极其细微且不自然的变化,只是——太快了! 男人在周边移动,而他的速度已经快到了即便是他带起的风,都远远跟不上他的行动。 “杰!”五条悟喊道,“先带理子去薨星宫。” “可是你们……”夏油杰迟疑一瞬,很快下了决定,他伸手带上理子,黑井美里紧随在他身后。 非战斗人员撤离了后,整个场地便显得空旷了起来。实花听见空气中传来了武器破空,刺耳且细微的尖啸。 “悟。” 她话刚出口,男人便自她身后的阴影中而出。实花回过身,几道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凝聚,男人意识到危险,瞬间后撤,一道蓝光在此时贯穿了他的退路,黑死光如雨倾盆而下。 两股能量交织引发了剧烈的爆炸,整片后山建筑被当场夷为平地。这还没停,男人再度出现在另外一侧的树干上方,他面容严肃,似在分析战局。 五条悟不爽道:“喂——只会跑吗?” 男人咧嘴一笑,作为回应,他笑得分外邪气。实花有点不适地蹙起眉:“悟,他是天与咒缚。” “我知道,”五条悟道,“你找机会走,去通知夜蛾老师他们。” 这里是高专内部,不说提供资源,封锁掉对方退路也是可以的,毕竟这家伙知道渡的情报。 “好。”实花回应。 “我说,”见他们说小话,男人直白道,“你们是情侣吗?” 两人不答。男人困惑地抓抓头发:“不是吗?好可惜。” “我还挺喜欢拆散情侣的。” 恶劣的话音敲在地面。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几乎是同时,实花身后有风扫过,她拔出太刀,负于身后,苍的幽蓝光芒照亮了银色的刃身,下一秒咒具相撞爆出剧烈火花,火花又被乍起的蓝光吞没。 实花被撞击产生的力度推开,她在空中翻了个身,轻盈落地,而在注意到自己身后便是山路时,她看了五条悟一眼,拎着太刀,向山下高专主楼的方向赶去。 第20章 只是。 穿行在绿林间,实花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好像是正在运行的某个机器缺乏了一个齿轮,那个齿轮的存在无关紧要,但空缺的位置却会在某天带来更大的祸患。 出于对五条悟的信任,不管是她还是夏油杰都没有任何迟疑。 实花顺着山路一路向下,路上遇见不少高专工作人员,但均非术师。 她来到夜蛾办公室门前,拉开门:“老师!”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夜蛾不在。 实花将门摔上,她来到别的办公室,开始尝试寻找其他术师,却发现术师们也都不在。 整个高专现在安静得像个空壳,实花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 怎么回事? 一位路过的扫地僧道:“他们出去执行任务啦,哎呀,今年好忙啊。” 实花感觉自己胸口在此刻多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她想:她得回去找五条悟。 她转身,却听见空气中响起了那熟悉又可怖的尖啸声。她回过头,看见男人手持与刚刚截然不同的短刃,短刃上带着一层血。 那点薄薄的血色触碰到了实花脑子里的一根弦,她的思绪一片混乱,而在这片混乱中,有个声音非常清晰。 因为在执行任务,所以不管是五条悟还是她都下意识以为对方的目标是星浆体。 但实花忘记了,某次她任务结束复命,有两个高层正在吵架。 吵得无非是她于人而言是否安全的破事,其中一位高层吵急眼了,在她面前说漏了嘴。 “换成钱不就不用担心受怕了吗!” 这句话的意义在此刻昭然若揭。 渡这个字眼在某些黑市上。 远比星浆体要值钱得多。 第16章 16 伏黑甚尔正在拿绷带给自己的伤口止血。 不知道渡这该死的术式是怎么回事。伏黑甚尔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伤口无法愈合的情况。 不停涌出的血液浸透了他的上衣,白色的练功裤更是惨不忍睹,要不是情况在缓慢好转。伏黑甚尔几乎要怀疑自己堂堂天与暴君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这里。 孔时雨坐在驾驶座,看见他这副狼狈样子,不禁问:“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 “我是说你对她做什么了?” “啊,”甚尔如梦初醒般抬起头,他面露迷茫,“也就……”他抓了抓耳廓,“和她说五条悟死了?” “这家伙简直是条疯狗。” 甚尔感叹道,他回忆起粉发少女暴怒的神色,能看出她平时不曾有过这么激烈的情绪,那脸上五官扭曲的弧度十分生疏,她连骂他都磕磕绊绊的——“你去死。” 她连说了好几声“你去死”。 甚尔本来没当回事,但结果看来,这简直是他这一生中最凶险的一仗。 “这疯狗根本不管自己的伤势,你能想象一个人为了砍人,把自己的手臂折断,拿骨头当武器捅人吗?” 甚尔啧啧称奇,怕孔时雨不信,他掀开自己下腹的衣服,那里有一处骇人贯穿伤,托他天生□□极强的福,血已经止住了。 “她咬定你要活捉她嘛,这是你应得的。”孔时雨笑了。甚尔往车座上一靠,完全没有把孔时雨车弄得一团糟的负罪感。 他的脑海里回放着与实花战斗的画面。纯粹,无法挑剔的纯粹,这是甚尔对于实花的印象。人是一种复杂又险恶的动物,伏黑甚尔活了这么多年,对人那点纠结的个性可谓了如指掌。 再深入骨髓的爱或者恨,在自己性命被威胁时,都会本能割舍。 孔时雨说的或许有道理。但是实花不一样,甚尔能感觉到,她捅自己那一下时,眼里没有分毫对死亡的畏惧,好像那是非常自然且应该做的事。 这令甚尔早已割舍了感情的心里浮起一阵恶寒。 真恶心。他想。 实花是在车辆发动机的声音中醒过来了。 她一有意识的瞬间,被绑在背后的手臂发出骨头断裂的声响。在孔时雨震惊的眼神中,她一个翻身,车内空气瞬间压缩引爆,孔时雨被当场震得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车辆失控,撞在了道路旁边的山崖上。 正在犯困的甚尔被惊醒,他飞速抽出天逆鉾,一把扎在实花脊椎上,趁着她还没闹出更大动静,他沿着她的脊椎往下连刺十几下,最后干脆将天逆鉾留在实花背上:“妈的,我说是疯子,你还怕她死了!” 孔时雨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就等到款项倒账了,再把你那把心爱的咒具拔了可以吗?” “你和他们说清楚这玩意不附赠。” 孔时雨强压痛苦应了一声,他重新启动熄火的车,所幸除了车灯和保险杠受损严重,其他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实花并不老实,即便被天逆鉾控制着,她依旧会看准时机攻击孔时雨。这让甚尔不得不将她捆成一个粽子。 “你们都该死。” 实花哑着嗓子,眼神淬毒。孔时雨借后视镜看了一眼,觉得不能回头,让这人看见他的脸,估计下了十八层地狱都得爬出来把他也拖下去。 甚尔倒是不怕的,车内狭小的空间里,他庞大的身躯覆盖了实花全身,他内心不爽得很,于是捏住实花的下颚,渐渐收紧的力度中骨头发出折断的爆裂声。 “要我教你怎么骂人吗?非人类,”他轻慢地调控着手部力度,就好像那是一团随意摆弄的俄罗斯方块,“你们这些被眷顾的宠儿根本没想过会输在我这种连咒力都没有的猴子身上吧?” 实花痛得想要尖叫,恨却让她将感觉麻木。她瞪着甚尔,瞪得双眼通红,生理性的眼泪流下,冲开她脸上的血迹,而她一声不吭。甚尔被她这恐怖的耐痛程度惊呆了,他觉得有意思,于是问实花道。 “你喜欢那个六眼小鬼?不然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如果实花回答“是”,那甚尔会觉得这一切十分无聊。 但实花不回答,她看起来甚至不知道喜欢这种情绪是什么。甚尔心里那股求证欲破土而出:“不喜欢?那你这么拼命做什么?算了,过后到黑市就送你们下去团聚,说到底不管是五条悟还是你,这辈子受的关注也够多了吧。”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为什么高专术师都出去了吧?因为——” “伏黑!”孔时雨呵斥道。 甚尔捂了下耳朵:“我没聋。” 他被打断了,于是放开了实花。实花脱力地垂下头,但是她很快便强撑着抬了起来,断裂的下颚令她无法正常张嘴,只能发出干涩的啊啊声。 “什么?”甚尔凑过去听。 “啊……” “说大声点。” 实花啊啊了半天,抽了口气,这下孔时雨都听见了。 她说:“没人在意的废猴子。” “……” “别打死了,重新找适格体很难,而且那些家伙只爱吃新鲜的。” 孔时雨捏紧方向盘,祈祷不会有飞来横物害他再次撞山。 黑市位于郊区,由一处废弃地下停车场改建而成。孔时雨负责带路,伏黑甚尔则揪着实花头发拖着她前行,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拖出一条暗红的血迹。 实花被丢到了一个笼子里,笼子的样式精致,像一个华贵的鸟笼,笼底下铺着红丝绒的地毯。她和一堆大大小小的“东西”关在一起,有时候实花能听见黑暗深处传来疑似人的喘息。 “你好……” “……你也,被关起来了?” 实花艰难地挪动身体,位于她右侧的地方,一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窥视着她。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形状却酷似人类,它弯月的形状在这片充满呻吟声、哭声的空间里格格不入。 实花意识模糊,她机械地张开嘴:“你是……”谁。 那双眼睛道:“我就是你。” 实花怔忡地看着它,有血自她破溃的伤口处流出,实花感觉手脚冰冷,明明是极其闷热的环境,她却如同置身极地一样颤抖起来。 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恐惧。 就好像某种写在基因里的底层代码,兔子天生会害怕老虎,她也会无理由地害怕黑暗里那个东西。 她害怕得向后退,手指未愈合的伤口被磨得皮肉翻卷。 一道歌声在此刻幽幽响起。 “不见往生,亦无来世。” “轮回不渡,是谓为渡。” 歌声渺远,恍如隔世,却叫人怅惘难捱。实花蜷缩着,颤抖着。渐渐的歌声开始变响,如千万只怨鬼前来索命,实花越想要逃避,那歌声却越逼近,她后退,蜷缩到笼底,耳边是响彻的凄厉尖叫,以及血肉被摧残时黏糊的爆裂声。 那声音不来自现世,而是自过去的阴影里爬出。实花想:她要离开。于是她拼了命地开始挣脱绳索。 血流如注。 身体骨骼碰撞的声音像极了孩童在推挤积木。终于,实花抬起了右手,右手食指断了,一截被生生磨尖的白骨于那团血肉中冒了出来。她以惊人的意志,挫断自己的指骨,并割断了束缚她的麻绳。 第21章 伏黑甚尔应该后悔他没有舍得搭上万里锁。 那个声音不见了。实花给自己松了绑,然后伸手握住背后天逆鉾的刀柄。 脊椎被触碰产生了近乎瘫痪的感觉,实花闷哼一声,竟然用蛮力生生将天逆鉾拔了出来。术式重新激活,她浑身上下发出了血肉骨骼归位的脆响。这感觉并不好受,实花疼得龇牙。身体恢复后,她将断掉的那节食指捡回接上,纤细的手白皙如玉,光洁如新。 她拨开笼子那细密的钢丝,动作轻柔像拨开纱帘,但放出的却是一头来自地狱的恶鬼。 实花就这样走出了关押她以及大量买卖货物的仓库。 一名保镖注意到了她,他走上前:“喂。” 实花扣住他的头往墙上一带,保镖颅骨发出碎裂声,庞大的身躯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她搓了搓手,抖落一身干涸的血块。实花心里明镜般冷静:就伏黑甚尔所说以及她观测到的异常,这里有高层的人。 高层之间的内部斗争?好像有点美化了,实花回想着孔时雨的话……是要吃她? 哈哈。 实花被这个癫狂的结论逗笑了。从她受肉以来,为了能控制并利用她,高层无所不用其极,结果她没出问题,高层内部倒是先出了岔子。实花好奇地想:吃她是怎么个吃法? 不过说到底,人死了之后,和菜市场的猪牛羊有什么区别,拿来吃她倒也不意外。 实花用小指勾着天逆鉾刀柄上的环口,悠悠闲闲地甩着。 路过一面镜子时,她停下脚步,镜子里的少女满身鲜血,粉色的长发杂乱。实花想到五条悟某次任务吐槽她:“你跳咒灵窝了?好狼狈噢——” 实花又笑了,很快笑容僵住了,因为伏黑甚尔告诉她,五条悟死了。 如果是半年前听见这个消息,实花会茫然,因为她不明白这人死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两个月前,她会生气,会大哭,她会去参加葬礼,和夏油杰硝子一起。 但是如果是今天,实花脸上还残留着五条悟手指的触感,恶劣的dk反复强调那些垃圾任务、那些烂事烂人都不是她的错,她只需要做自己就好,即便是面对他,她也有说“不”的自由。 那实花会做什么? 实花想杀光那些从背后作梗的高层。 完全不需要思考,只凭借本能的冲动,实花敲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在其中寻找见过,或者躲在那扇昏黄障子门后的身影。 人们或尖叫或躲避,有些不知情的跟随人群与她擦肩而过,将实花撞得踉跄。她重新站直了,往前走,偶尔拿起天逆鉾看一下,银色的刃身上浸透了血,实花早就看不出来哪片是五条悟的,而哪片又是她的。 她反复寻找,重复着每一个动作,直到找出了那个房间,那几位高层正坐在里面同人悠闲地谈话。 看见她,高层的脸色一滞,刚刚闲适的氛围荡然无存,房间内的一切被死亡的阴影覆盖。 他们的面孔扭曲得看不见原来的形状了。 实花在心里淡淡地想着。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房间,实花闻久了,竟真的吐了出来。 她没有吃东西,吐出来的全是胆汁,重新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不小心碰倒了旁边桌台上燃烧的烛台。 烛台摔落在真丝制的沙发盖巾上,布料迅速蜷曲,火焰窜起。实花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火焰越来越大,蔓延到了地上或死或昏迷的人身上,她闻到了一些烧焦的味道,和在冲绳时吃过的炸串有点像。 房间内升起黑烟,浓郁的黑烟将尸体的面容吞没。实花打开门往外走,此时大部分人群已经逃离了,走廊空空荡荡,散落着乱七八糟的杂物。 她思考片刻,选择先去仓库把那些作为卖品的人放了出来。 他们大部分都受尽折磨,看不出原本的面容,遇到光就下意识抱着头蜷缩。实花懒得哄,直接将他们强行拉起来往外赶。 好不容易把人全赶出去,黑市已经化成了巨大的焚化炉,黑烟升得有几十米高。实花缓步向外走,她要杀了伏黑甚尔,所以抓了一个有印象的侍者问情况。 “他,他去那里了,应该……是去拿钱……” 侍者慌乱地给她指了个方向。 实花放开他,拎着天逆鉾向那个方向走,那边是一片废弃的工厂。 她边走边分析:0咒力的天与咒缚,要在体术上压过对方很难,但克制术式的天逆鉾现在在她手上,那家伙再怎么强,除非能用咒具在瞬间刺穿她的大脑,不然谁赢都很难说…… “轰——” 映亮了半片天空的紫色光芒打断了她的思考。实花在一片地动山摇之中想:这是什么东西? 很快她便回想起某天五条悟在课间时,讲到的五条家的家传术式。 “如果能领悟术式反转的话,我就能领悟茈吧。” 那紫光盛烈,像是某些科幻小说里的盛大开场。工厂主楼被贯穿,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原本被楼层挡住的阳光穿过洞口,照到实花满是血污的脸颊上,她错愕地抬起头,看见了伏黑甚尔缺了半边的身体,还有漂浮在空中的熟悉人影。 ——五条悟。 2006年7月15日。 星浆体任务失败,任务特派术师:月见里实花、五条悟、夏油杰,于高专山麓遭遇伏黑甚尔袭击,其中月见里实花被俘,五条悟重伤。 短期之内,月见里实花下落不明,渡外流乃特级事件,为保证不发生意外,总监部下达死刑命令,由早期与渡结下束缚之术师执行死刑。 ……五条悟、夏油杰抗命。 五条悟独自脱离高专,前往搜寻,终于于距高专370公里处找到月见里实花。 月见里实花,确认存活,束缚确认有效,撤销死刑。 伏黑甚尔,确认死亡。 黑市事件善后交由夏油杰处理。 “……” 整个世界像沸腾的汤锅,夏油杰站在暴雨与焦黑的断壁残垣之间。他手里是几份关于失踪高层的文件,把文件交给他的那名老者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被皮肉挤成缝的眼里布满阴影。 他看着地上的残秽,一股恶心感自喉间涌了上来,就像是每次吞咽咒灵玉,那些关于人类情绪的糟粕总能让他反胃许久。 月见里实花这个名字的背后不是他熟知的那个人,而是丑恶的阴影,是一些人类冠冕堂皇的私欲,是一截血淋淋的被蝼蚁啃食殆尽的白骨。 夏油杰想到了那些枯瘦如柴、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人,只是因为是术师,拥有特殊的能力,便被家人出卖,亦或者是朋友陷害,沦落到被当成物品买卖的地步,生死不由己。 雨水淋透了夏油杰的制服,连带他手上的纸页也湿透了,变成一坨软趴趴的废纸。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溺水的感觉,即便夏油杰明白自己还好端端站在陆地上,但他的灵魂已经被现世的洪流淹没。 破溃的信仰危如累卵,夏油杰小心翼翼地想要缝补自己内心的空隙,但是真实的声音已经响彻耳畔。 他想:不管是知晓咒术的非术师,还是不知晓的无知者,都奋力想要活下去。 不惜牺牲他人,铲除一切威胁。他们的数量密密麻麻,像是从腐烂尸体里钻出的蛆,数不胜数。 夏油杰想:真丑陋啊,这副姿态。 他将那团废纸丢进旁边的水洼里,手一甩,一只咒灵应召而出,它在那片具有决定性证据的地面上吞吐着咒力波,直至那地面被夏油杰的残秽覆盖,再寻不到真相的痕迹。 第17章 17 在盘星教的第二个月,实花终于和夏油杰说了第一句话。 那会夏油杰正在吸收从一对母女身上扒下来的咒灵,那对母女饱受咒灵困扰已久,寻遍各路方法才来了夏油杰这边,没想到竟见了效。实花过去时,她们感激涕零地行了个礼,互相搀扶着离开了待客屋。 两个脆弱的身影在夜色下渐行渐远。 夏油杰手里捏着一枚咒灵玉,咒灵玉黑漆漆的,隐隐能看见内部高密度咒力形成的金光。夏油杰打量着这个小玩意,然后抬手将它往嘴里塞。 “呕……呜!” 一只手在这个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很大,夏油杰有些怀疑对方是故意的,毕竟上次这样拍他的人还是五条悟,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用力地咳了几声,差点把晚饭和咒灵玉一起咳出来。当他终于缓过来,重新抬起头时,实花正站在障子门边,此时天气转凉,她换了一身休闲服,整个人松弛地靠在门框上,粉色的长发搭着肩头,颈部的皮肤完好无损。 夏油杰整了整自己的仪容,摆出作为教祖的淡定样子:“有什么事吗?” “最近你一直有在出门,什么事?” 实花和人说话从不兜圈子。夏油杰道:“你来打探我消息吗?别忘记我和你的束缚履行前,你可不能出卖我。” 第22章 “我只是好奇,”实花抱臂站直了,她一步步走向夏油杰,“我知道有束缚,所以才直接问你,告诉我也无妨吧。”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舌头磕巴了。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是这个人是不是有点理所当然了? 夏油杰心想:这就是五条悟带出来的直肠子。 粉发少女微微歪过头,她的样貌和十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褪去那股非人的稚嫩和无措,内在的自我显露出来,才如此锋芒毕露。 夏油杰心里缓缓升起一个想法,缓了口气:“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好了,可以别过来了。” 实花停下脚步,与夏油杰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是什么?” “五条悟的学生,乙骨忧太,你见过吧?” “噢……”实花应声,“我同期。”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面部有片刻扭曲:“那真巧啊……”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他是特级被咒者,自带的咒灵名为‘里香’,被称为诅咒女王。我打算试试诅咒女王的深浅。” 夏油杰说的委婉,但实花听懂了。 “你想要‘里香’?”她道。 这是夏油杰第三次被这种直白的问话击中,他觉得有些头晕,绝不是被气的,他想:十年前的实花有这么直接吗? 有,夏油杰缓缓意识到,感到不适的主要原因是他变了。 夏油杰无奈道:“对。” 他抢在实花又问出什么犀利问题之前道:“所以你要去吗?现在,马上。” 实花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她放下环抱的双臂,在盘星教这巴掌大的地方生活这么久,实花已经开始嫌无聊了。 “好啊。”她答。 五分钟后,一道阴影掠过东京都上空,悄无声息地落到一处待修缮的办公楼楼顶。 实花跳下咒灵,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天台边缘,楼下是一条商业街街道,两边的商户均处在歇业状态,显得十分冷清。他们降落没多久,一层漆黑的帐升起并笼罩了这片区域,随后街道的入口处,传来了两道熟悉的声音。 “……我不会拖后腿的。” “鲑鱼子。” 是乙骨忧太和狗卷棘。 实花坐在天台的不锈钢栏杆上,夏油杰来到她身边,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颗苹果糖:“要吗?” 实花给了个狐疑的眼神,苹果糖本身没有问题,于是她接过,盘起腿认真当起了观众。 狗卷的等级是二级咒术师,这次分配的任务也是二级咒灵,于他而言非常简单。实花看着他来到那只咒灵身边,然后扒下衣领领口道:“消散吧——” 实花耳尖一麻,身上过电般掠过一层痛感,似真被附加了言语上的概念,她从栏杆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而作为让她如此的代价,狗卷倒在地上,口吐鲜血,竟是一句话也再发不出来 。 “哎?你现在是咒灵行列的?”夏油杰惊奇道。 “因为‘芥子’。”实花望着天空道。 她重新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乙骨慌乱的声音传来。 “狗卷!你没事吧……” 实花低头看去,二级咒灵已被祓除,狗卷棘躺倒在地,面色痛苦,乙骨将他扶了起来。 夏油杰见此情形,狭长的狐狸眼微微弯起。 他在实花的注视下优雅地挽起五条袈裟那宽大的袖摆,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扬手打了个响指。 一只一级咒灵凭空出现在了乙骨和狗卷身前。 实花神色一紧,向前倾身。夏油杰笑眯眯道:“别着急啊,我觉得这个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他的瞳孔里敛了点阴影。下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实花盯着他,试图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些缘由与踪迹:“你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为了大义,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 但夏油杰只是丢下了一句无厘头的话。他召出了先前的飞行咒灵,施施然地坐了上去,单手撑脸看着实花:“话说回来,既然你这么担心他们,要不……” 不好的预感。实花脚下的地板浮起裂纹,她向旁一闪,闪过了地下咒灵的攻击,她瞪着飞远的夏油杰。黑发青年脸上挂着得逞的笑,他将手微拢在嘴边,实花看着他的口型念出剩下几个字。 “下去陪他们玩一下?” 夏油杰! 实花嘴角僵硬上扬,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楼房被大型咒灵生生压塌,实花踏着下沉的石板向上,一拳锤在一处只剩半截的水泥墙上。 十多公分厚的墙被她锤出一个洞,实花拽着裂面向后一扯,扯出一把由钢筋与碎石重铸而成的旋剑。她拖着剑,锋利的剑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直的裂痕。 她跳上了巨型咒灵的头部,这只咒灵的样貌像极了某种沙虫。实花弯腰拉住沙虫嘴巴的边缘,脚底站稳的同时手臂往上用力一掰,沙虫整个庞大的身躯倒折过来,原本会直撞上乙骨的头也被迫拐了个弯。 实花借机将旋剑往它嘴里一捅,剑身整段没入沙虫体内,溅起半人高的紫色血液,随后剑身开始旋转,内部的钢筋、玻璃碎片等在咒力的影响下展开,像是一个巨大的内置绞肉机。咒灵挣扎着发出惨痛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倒在建筑的废墟上,激起一片沙尘。 实花在这片幕布般的沙尘中走了出来,旋剑旋转、嵌合,无用的零件脱落,最后竟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太刀。 乙骨忧太握紧手中的太刀,他看了眼身后昏迷的狗卷棘,又看了眼旁边已经被他祓除的一级咒灵。他紧张得声音发抖:“请问你是?” 实花看着他布满警惕的黑亮眼眸,认真思考了下自己的名字。 算了。 “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吧,”她道,声音清越而平静,不带任何杀意,“我无意与你为敌噢。” 乙骨又退后了一步,他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人非常危险,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简直不像是人会产生的。 倒像是……里香。 【忧太】 里香那带有重音的话音在身后响起,乙骨一怔:“里香,等,等一下!?” 他来不及阻止,里香便已擅自脱离他向实花袭去,她发出一声咆哮。 【不许伤害忧太!】 不受控的诅咒向实花涌来。实花微微皱了下眉,在心里再度把夏油杰骂了个百八十次。 这次任务闹出这么大动静,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谁会来检查现场。 实花后撤,闪开里香的攻击:“乙骨忧太。” 乙骨被喊得差点平地摔:“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呃……”那不重要。实花越过断裂的高墙,里香紧随其后,“你先试试控制她。” “控制……”乙骨狼狈道,他闭上眼尝试,但里香不论如何都没有反应。实花一路跑进两侧的店铺,里香尾随,口中发出渗人的尖叫。 【里香,最喜欢玩捉迷藏!】 实花自店铺后门跑出,拎着太刀绕到乙骨身后:“不一定是控制,唤回也是可以的。” 乙骨有些崩溃:“我做不到!” 他话音刚落,里香便再度冲了出来,她在这些建筑内横冲直撞,很快整片商业街就变得千疮百孔,几栋楼呈将塌未塌之势。 实花又问:“她平常会这样吗?” “她”,乙骨忧太终于关注到了这个称呼,他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震惊地看向实花,但眼前人和风间雫的长相完全不一样。如果硬要形容,风间雫是电视剧里邻家发小,而眼前的少女则是艳丽的高岭之花。 “问你话呢。” 实花猛然凑近他,乙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无心思去思考失踪的同窗去了哪。实花拍了他的肩膀一把,借着力度跳开了,里香将乙骨面前的水泥路掀得拱起了一个土丘。 溅起的小石粒飞到乙骨脸上,他答:“没有!” 实花正越过两栋高楼间的空隙,听见他的回答,她在空中翻了个身,扯着旁边的广告幅降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停下脚步,里香在身后咆哮。 【抓到你了!】 诅咒女王伸出尖锐的指爪,撩向实花背心。实花回头挥刀,卸去里香这一击的力度。里香讶异地看着自己崩毁的手指,以及实花太刀上流淌的漆黑咒力,她尖啸起来。 【啊啊啊啊——!】 那声音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哭,刺耳又渗人。实花钻到一个狭长的巷子里,里香跟着挤入。她反身挥动太刀,在里香密集的爪击下且战且退,火花与刀身银月般的光缭绕,在巷内炸开一连串的白电。 如果里香还具有意识,她就能注意到,即便是在这让人眼花缭乱的攻势下,实花的双眼依旧全神贯注凝视着里香的头颅,那是诅咒女王咒力的核心。 漫长的巷子终于来到尽头。实花丢开太刀,向后连撤几步,来到了巷子外的空地下,借里香想出巷子的间隙,实花抬手,拍击地面。 第23章 两侧建筑开始颤抖,里香抬起头,一块掉落的广告灯牌砸在她身上,里香被巨大的重量压垮在地面,随后,两栋楼房以非常规的弧度向内倾斜,砖瓦掉落,这些建筑树根般结成了压制里香的拷锁。 实花感觉到肩膀刺痛,她撇过头,发现原本光滑无缺的皮肤上多了条黑线。 黑线很细,在她的皮肤上却非常扎眼。实花将领子拎了拎,盖住那条线,对乙骨直言不讳:“不是她诅咒了你,是你诅咒了她噢?” “哎?”虽说之前有过预感,但没想到真相确实如此。乙骨道,“……怎么会这样?” 原来一切的错误都在他。乙骨盯着实花:“你是怎么知道的?” 实花指了指乙骨的肩膀:“我的咒力可以解析,虽然没法到很夸张的精度,但会对每个人的咒力留有印象。” “你和她的咒力给我的印象是一样的,这种情况只可能是她源于你。” 她下了定论。也就在这时,实花想到乙骨还有五条悟学生的身份。 说实话,她对五条悟成为老师这件事,除了最开始惊讶了一下,后面再想想,就觉得非常合理。 实花甚至觉得,他当老师也挺像样子的。至少她在高专亲眼所见,五条悟在有空的时间里,确实在好好教学生。 不过这人的时间着实太少了。 实花翻过相关记录,她死后没多久,夏油杰叛逃,至此,那些密密麻麻的任务都压在咒术界最强的一人身上。 无人替他承担,五条悟独自走过这漫漫长夜,最后居然成为替他人挑灯的教师了。 她看着乙骨忧太,心里升了一个既算不上出卖,又可以给夏油杰添堵的想法。 夏油杰啊夏油杰。 实花看着乙骨懵懂的表情,在心里冷笑。 他必然会后悔今天做的事。 “现在站起来,”实花拿太刀刀尖敲地,在乙骨仓皇的眼神中,她撇了下脸,示意他看向里香,“既然是源自于你,你就一定有控制她的办法。我的气息很吓人吧?因为你怕得只会躲着,所以她出来了。” 说完,她又敲了几下地面,作为催促:“现在站起来,换你和我打。”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章 18 直到乙骨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实花才收了手。 她将太刀随手丢了,抬手揉了揉肩膀——那道裂隙又扩大了些。 实花自里香和乙骨之间走过。夏油杰带她来的时候是凌晨,这会天已大亮,实花出了帐,她环顾着四周陌生的建筑,默默拿起手机给自己开了导航。 嗯,58公里,好样的夏油杰。 实花将路线记了下来,来到车站搭上了最近的电车。 目前时间正处在早高峰,电车里全是学生以及上班族,实花挤在他们中间,自然得好像她也是普通人中的一员。 电车到站,实花跟着人流下了车,她出了车站,两位女学生背着制服包,骑着单车自她身边经过,风将她们的发丝吹开,单车车轮滚起一圈金黄的阳光。她们欢笑地远去了,实花站在路口的站牌下,不自觉地拢了拢单衣的领口。 没多久,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实花面前。 实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平岛将一本笔记递给她。 “先前你让我留意的东西,”平岛道,他见实花已恢复原貌,便顺嘴多问一句,“你找到上联了吗?” “找到了,”实花伸直双腿,整个人背贴着椅背下滑,“但是说是我自己找的也不算,你应该知道的。” 她递给平岛一个“你懂的”的表情,平岛理解了:“难怪他只是给你报了失踪。” “你们还真是……” “好了,我先看下这个。”实花示意他不要再继续提。她将笔记本打开,笔记本很新,能看出是为记录此事专门所买,平岛的字迹和他的为人一样工整。 几页的功夫,实花很快便看完了。平岛将车停在一家咖啡店边,他们双双下车,找了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下。 平岛点了单,实花撑着脸看向窗外,她发了会愣,才喃喃道:“祭祀?” “可能是,关于渡的记录太少,我查了一些很久之前的卷宗,你杀掉那几个家伙是在07年5月初,这件事的九个月之前,我找到了一名辅助监督报销路费的凭证。” 九个月……实花算了算,正是星浆体任务之前。 “顺带一提这名辅助监督在不久后就因为意外殉职了。” “会和御三家有关系吗?” 服务员端着餐盘走来,实花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热可可,以及平岛特地要的几颗方糖。 她将方糖挨个往杯子里丢。平岛道:“不确定。” “我大概会回本家一趟吧。” 实花的手僵了下:“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的,平岛监督。” “不,正好也有这个需要,我的母亲……应该是就这几天。” 平岛说完,手指微微攥紧了。实花注意到他额角因为隐忍而显现的青筋。 “节哀。” 他们认识多年,很少有谈及私事的时刻。上一次听见这些事,还是星浆体事件后,实花被软禁,平岛找过来,借着看守疏忽的空档,他道。 “那几个人是你杀死的吧,我替换了报告。你杀死的那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在之前找到了我,希望我作为监视器跟在你身边,好处是高层们会一直资助我的母亲治病。” “我同意了,但是我发现即便用了最好的治疗方案,母亲也不是以前那个人了,现在的她没有神智,经常失禁,毫无尊严可言……我想要让她解脱,但是那些人说,我知道的太多,如果不想被处理掉,我就得继续下去。”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难以忍受。” “不过,即便母亲或者我死了,这个咒术界还是这个样子。” 平岛叹了口气。他们在咖啡店坐了会,平岛没有过问实花近况。时间到了,他站起身,同实花道别后向门口走去。 咖啡店的玻璃门在此刻被人推开。实花豁然站起身,平岛僵立在原地看着来人:“你……” 伊地知想:他最近运气有点背。 先是被调离了原本平稳的工作岗位,被迫同一群完全不认识的咒术师打了一轮交道,还因此加了两天班。好不容易熬过了i人地狱的几天后,回到原工作位置的他接到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五条悟说:“啊,小雫吗?失踪了。” 白发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正躺在他那昂贵的巴塞罗那椅上,悠悠然得好像失踪的是伊地知放在冰箱里的香蕉,总之完全没有任何担心的情绪。伊地知重复:“失……失踪!?” 他那个学什么一学就会,个性沉稳靠谱的后辈不见了? “对啊,我去收拾咒灵,结果回来了就没看见她人。” 伊地知感觉支撑内心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塌了一个角。 咒术师就是这个样子的。他告诉自己,从高专毕业开始,伊地知见过的离去并不比谁少。 但他无能为力,辅助监督的职责有限,他只能尽可能地去传递情报、打探消息,让任务中的意外再少一些,再少一些……尽管这条路像西西弗斯推球一样看不见尽头。 每个咒术师都是一个西西弗斯。 伊地知很快就没有再想这件事了,他继续他的工作,接收、记录、报告,偶尔偷闲时,他会把车停在路边,然后走进一家咖啡店。 伊地知完全没有细想门口那辆和他同车型的轿车是谁的,他只觉得这两辆车停在一起好像双胞胎。 他推门进店,店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服务员说着欢迎光临。正巧有个客人正打算离开,于是他抬头。 “哎,平岛先生,你在这里……哎——!” 平岛当即捂住伊地知的嘴,将他整个人向外拖。 伊地知像上岸的鱼一样用力板了两下,另外一只手在此时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 伊地知:“……” 那双手有些冷。伊地知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地看着站在他旁边的,与十年前并无二致的粉发少女。 “月见里学姐……” 他这个表情不知是哭笑,鉴于喜悲之间:“你没有死啊?” 实花回了他一个神秘的笑容:“死了啊。” “那那那怎么回事——!”伊地知被平岛生拉硬拽拖回车上。天知道一个瘸腿的人要拖动一个健全人有多不容易。平岛替伊地知系上安全带,自己则摔进驾驶座。 实花拉开门坐进后座,她对于暴露这件事有些紧张,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她对伊地知道:“既然你看到了,那你就得暂时来我这待一段时间咯。”不然要是夏油的基地被发现就麻烦了。 “不,不是!”伊地知的心情十分混乱,他急得脸色通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月见里学姐时隔十年后会突然出现……” 说到最后时,他突然开了窍——风间雫一直很像实花不是吗?不管是学习能力,还是那种淡然镇定的性格,更何况风间雫刚失踪,月见里实花就冒出来了。 第24章 “哎——风间同学!”他开始为自己的惊人发现大叫起来,引得几个路人侧目。实花伸手再度将手指贴在伊地知的脖颈上,伊地知登时捂住嘴,安静如鸡。 实花向平岛丢去一眼:“他要是失踪,会影响到你吗?” 平岛探出车窗看了看,确定这边属于街区监控死角:“瞒一段时间的话没什么问题,但五条悟会找上门。” 那可不行。实花拍手,下了决定,她指着平岛,对伊地知笑道:“反正你上司在这里,请个假吧伊地知。” 她那笑容假得一点都不演。伊地知刚想摆手拒绝,被平岛单手按下手腕。 他一直以来都很靠谱的上司用看死刑犯的目光看他,补上一句:“带薪的。” ……有这么好福利早去哪里了! 伊地知崩溃得上不来气。在实花和平岛的一唱一和,威逼利诱之下,伊地知终于在那请假文件上签上了字。 他很清楚,就算他再怎么不乐意,该签都得签。平岛将车开进一条无人的荒路,停稳之后他看向实花:“后续我再联系你。” 实花比了个ok的手势,她下了车,示意伊地知也下来。 伊地知缩了缩脖子,听话地下了车。实花同他道:“别乱动噢。” 伊地知一怔,还没回神是什么情况。一道狂风乍起,风力之大,竟将他整个人带了起来,伊地知看着越来越遥远的地面,后知后觉地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啊啊啊啊——” 声音响彻天地。伊地知紧闭上眼,手舞足蹈,直到叫也叫累了,他才停下来。实花正悬在他身边,他们在百米高空之上,四周盘旋着乘着上升气流而来的鸟群。 见伊地知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实花无奈地耸耸肩,她粉色的长发在背后狂舞:“都说了别乱动了。” 与此同时,高专医务室内。 五条悟手里拿着几张复印件,其上照片经过打印机的处理,已经变得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是被破坏了大半的商业街废墟。 祈本里香,完全显现7243秒。 比起先前的200秒可谓是再创新高。五条悟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和高层吵了一架,以杜绝那些老东西动乙骨的想法。 然后他便来了医务室,乙骨已在硝子的照顾下清醒。五条悟来时,他正疲倦地坐在床边,回忆任务中的细节。 “五条老师。” 乙骨见了他,稍稍打起精神。五条悟凑近些,惊喜地确定了一件事:“咦,你变强了?” “哎?”乙骨眨了眨眼睛,一只手指着自己,“真的吗?我还以为是哄我的……” 五条悟话锋一转:“谁哄你的?” 乙骨一瞬间想抽自己巴掌——死嘴真不会把门! 但是这件事得和老师说吧。乙骨心虚地移开视线,又尴尬地抓了抓脸,接着分外自责与懊恼地抱住自己的后脑勺:“对不起——老师,里香跑出来了!” 要不是他还是病号没起来,五条悟怀疑他会当场给自己来个土下座……随便吧也不是不可以,他想,但是现在重点在另外一件事上。 “我知道噢,老师可是一下新干线就被催着赶回来开会,7243秒!是上次的15倍不止哎!”五条悟看似很欣慰,实则卯了劲重重地拍了拍乙骨的肩膀。见乙骨被拍得要吐血,他笑得更开心了,看起来马上要把乙骨丢进日本海沉尸了,“怎么做到的忧太,哦噢对了~你把里香放出来这么久,是遇到特级咒灵了吗?那个特级咒灵还会哄你吗?” 寻常的特级咒灵也不至于让里香显现两个多小时,五条悟想。 “其实是……”乙骨犹犹豫豫地说了实情,“另外一个咒术师,但是她不是高专的,我从来没见过。” “京都的吗?” “不是,她没有穿制服,”乙骨指了指自己校服上的金色漩涡纽扣,“也没有这个,感觉她只是路过……” “路过?这年头还兴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情节?”五条悟精准吐槽。 乙骨就差站起来给五条悟重新演一下当时的情况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任务里突然多出了两个一级咒灵,然后她就出现了!” 听见一级咒灵,五条悟收起了玩笑,他认真道:“她的术式是什么?” 乙骨回想起那把旋剑:“好像是构筑类的术式?” “构筑?” “而且她说我和里香同源,她的咒力能够解析,”乙骨看着五条悟的神色,不由得紧张了起来,“难道是诅咒师吗……老师?” 五条悟板起脸。 乙骨不敢吭声了,他见五条悟逗比的样子见习惯了,一下子换成严肃的样子,难免心中忐忑,他试图给自己解释:“里香看见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出来了,然后她就……” “就什么?” “就说因为我一直躲,里香为了保护我才会显现,如果我尝试主动去面对,或许能解决控制不住里香的问题……” 他越说,声音越小。五条悟的视野里,乙骨忧太鹌鹑般缩起身体,和实花早年的样子竟有几分相似。 五条悟终于克制不住,发出一声大笑:“噗哈哈哈——” 他好久没有这样真心地笑过,整个人夸张地向后仰,以至于绷带的边角被生理性的眼泪洇湿一块。笑久了,一些被压抑已久的情绪也被带出来,也不知是这十年太漫长太忙碌,要放一边的东西太多,还是越过这漫长的十年,竟真还让他等到故人相逢这天呢。 十年的时间,五条悟觉得什么都变了,一切天翻地覆,再亲密的伙伴,也无法像从前那边相处。 于是他放开了一切,选择孤独,但谁曾想,她以及他的心情居然可笑地没有任何变动。五条悟迟钝地意识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以及一个现实:此事如何去想,居然只是他个人多了整整十年的空白罢了。 整整十年,区区十年。 五条悟笑完了,没忘记安抚乙骨:“没关系噢,那是老师的朋友。” “朋友?”乙骨有些懵。 “嗯,也是你们的朋友。” 第19章 19 平岛正在寻找御三家之一加茂家的资料。 他已经去了一趟禅院本家,虽说进门就被赶了出来,但在听说他的情况后,老家主直毘人还是同意让他在本家内停留了十分钟。 刚好假期在家的真依绕过骂骂咧咧的守卫,拦住平岛道:“不管是你和那家伙,为什么宁愿像条流浪狗一样,也要脱离家族呢?” 平岛擦了擦脸上新添的伤口,回看她一眼,满不在乎:“不管是当看家犬还是流浪狗,个人的选择罢了,这点你姐姐做得挺好的,不是吗?” 真依黑亮的眼瞳睁大,她气极:“你们这些家伙……” 平岛没有继续停留,他连夜回了东京。禅院家已经被排除了,五条家基本不可能……那就只剩下加茂了。 平岛想到加茂预备的家主——加茂宪纪,京都校二年级的学生,他的名字发音与那位史上最恶诅咒师类似。 加茂宪伦,加茂一族的污点。 平岛心生一种灵感,他快步来到档案室深处,这边的文件柜有将近三四米高,平岛搬来梯子,却还是够不到最久远,也是在最顶部的记录。 他努力伸出手,晃晃悠悠地踮起脚,好不容易碰到了文件夹的边缘,他那条伤腿却在此时扭了一下。 平岛身形一晃,整个人失去平衡,自梯子上摔了下来,他本能地捂住后脑。 一秒、两秒。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平岛怔怔地看着自己面前已经歪斜倾倒,却定格在半空中的梯子。 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档案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来人身形颀长,白发竖在头顶,手里捏着一点幽幽的蓝色。 那点蓝色在他的指尖来回甩了甩,平岛也跟着被晃了晃。“啪”的一声,五条悟解除了术式,平岛也干脆利落地摔在了地上。 他侧滚翻避开倒塌的梯子,有些艰难地爬起来重新站稳站直,如临大敌:“有什么事吗?” 盘星教总部。 实花带着伊地知落在走廊上,无视了四周诅咒师们的目光,她快步往前,一脚踹向夏油杰。 夏油杰侧身闪开,他的身后,正躺着一具不知身份的男人尸体。夏油杰嫌血溅到身上,还不忘仔细擦了擦自己的袖摆:“每次见我都这么冷淡的话,我可是会伤心的。” 实花第一次见这样明目张胆的恶人先告状,她冷声道:“你现在是能让我拿出好脸色的样子吗。” 夏油杰微笑,不可置否。 “不许冒犯夏油大人。”菜菜子在旁边厉声道。四周的真奈美、拉鲁等人纷纷拿出武器,警惕地围绕着实花。 实花稍稍偏过脸,看去一眼。她的眼神狠戾,分毫没有收敛对诅咒师们的厌恶。菜菜子手一抖,竟差点拿不稳手机。 但即便是这样的,她还是坚持张嘴:“请你离夏油大人……远一点。” 第25章 菜菜子说完,差点晕厥。夏油杰提醒实花:“要不要回头看看你抓回来的人?名字是叫伊地知吧。” “月见里……学姐……” 实花转身,只见一只咒灵正缠在伊地知身上,嘴里的毒刺贴着辅助监督脆弱的脖颈。一阵风过,咒灵的头颅被斩断,实花闪至伊地知身边,抬手扶住他。 伊地知好不容易站直一些,他怯懦地喊:“……夏油学长。” 夏油杰则回道:“我早就不是你学长了。” 伊地知表情一僵,默默低下头,眼睛无措地望着夏油杰身后那缓缓漫开的血迹。 “喂,杰,”实花拍了下他的背,伊地知被拍醒了。实花对夏油杰道,“让他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他是被你抓来的吗?”夏油杰问。 “对,你也不想五条悟找过来吧。” “那确实很麻烦,”夏油杰道,“不过我觉得还是就地杀掉比较好吧,反正他和猴子也没什么区别。” 伊地知惊恐:“猴……猴子?” 实花没答话。夏油杰摸了摸下巴:“而且你把他留在这里,我的家人们有时候也容易发些脾气,到时候可怎么办才好呢?” 说完,他咧嘴笑了,仿佛这句话只是一个小小,没有恶意的“提议”。 只是夏油杰忘记了一件事——实花非常擅长学习,很多东西她基本看一眼便能学会。 这个特点体现在各种方面。因此,当这句不大不小的威胁自夏油杰口中而出时,实花同样回应了他一个笑容,并且因为芥子导致的气质变化,她的笑容远比夏油杰要来的阴森可怖。 “是吗?我差点忘记我和你的束缚是不包括整个盘星教的了,你的家人会乱发脾气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啊,我要是被打扰了,可能也会不小心干点坏事的噢?” 于是伊地知就这么在诅咒师窝里住下来了。 有夏油杰的命令,没有一个诅咒师会靠近实花的居所,因此伊地知这两天日子过得还算悠闲。 除了没什么娱乐活动。 手机被实花没收了,外出更是不可能,只能每天和庭院里的锦鲤干瞪眼。伊地知作为社畜忙习惯了,一下子空闲下来,他不由得有些无措。实花见他无聊得发霉,便随手构筑了一个魔方丢给他。 “就当打发时间吧。”她这么说完就回了屋。伊地知曾好奇实花一天到晚都在做什么,于是他尝试观察了一下,发现她只是在睡觉。 堂堂渡,被咒术界高层忌惮,能和特级诅咒师夏油杰有来有回的存在,休闲活动居然是睡觉。 偶尔她会和夏油杰出去,花不了多少时间,回来后就变得极其嗜睡。伊地知算了下,最长的一天,实花睡了将近20小时。 这种睡眠时间,落在普通人身上,大抵是病入膏肓,马上要去入轮回了。 但实花清醒的时候还算活蹦乱跳,所以伊地知觉得她可能是单纯太无聊了。 这个院子里有两个人无聊得长蘑菇。 在伊地知到这的第七天,实花的手机响了。 这是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电话,伊地知好不容易嗅闻到了来自外面的气息,他紧张兮兮地凑过去,而此时的天空正在飘雪。 是今年的初雪,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庭院内的假山上,盖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白,像毛绒绒的云从天边坠下,底下的锦鲤晃了晃尾巴,拍开一层薄冰。 实花披着外套盘腿坐在走廊上,一声不吭地望着手机来电画面。 “怎么了?”伊地知看了看她的眼色,又看了看手机,是平岛的号码。 实花缓缓接了起来,那边传来了平岛的声音。 “是加茂家的人。”他言简意赅。 “加茂?” “对,我稍微查了下加茂宪伦的资料,他似乎尝试过复刻‘渡’。” “……” “具体得加茂家配合才能知道。” 实花将旁边试图听明白的伊地知推开了些,示意其哪凉快哪待着去。 伊地知灰溜溜地走了,但很快就被实花抓了回来。 她按了个免提,另外一道和平岛完全不同的活泼声线响起。 “摩西摩西——可以把电话给伊地知吗?” 实花和伊地知对视一眼。伊地知打了个喷嚏:“啊咻——五条先生……” 对面的声音一下就变得嫌弃起来:“……感冒了?你该不会已经一个星期没洗澡了吧。” “没没,”伊地知连忙道,盘星教的牢房福利还算不错,“我和……”月见里学姐一起。 话没说完,因为实花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和什么?喂喂——” 伊地知读懂了实花的眼神,弱弱回道:“没什么……” 五条悟哪里信他,很快他便猜了个大概:“我说,你们该不会和杰混在一起吧,那个任务残秽我看了,现在就束手就擒的话,我还能帮忙说说话噢?” 他这话显然是对实花说的。伊地知连瞥实花数眼,几乎想开口:学姐你说句话啊! 学姐不说话,只是一味若有所思地看着手机屏幕。 “切,你真不好说话,”迟迟没有收到回音,那边居然像个小孩一样叽里咕噜地抱怨了起来,“明明以前还挺可爱的……后悔放过你了,真是的,伊地知!” 伊地知:“到!” 五条悟道:“算你七天旷工!” 伊地知大惊,说好的不是这样的,他痛呼:“五条先生!” 那头传来了五条悟满意的笑声。伊地知在心里算了下自己的经济损失,登时如遭雷劈,他痛心疾首,完全忘记自己在诅咒师窝里性命可是朝不保夕:“五条先生,我——” 五条悟嘻嘻道:“骗你的。” “哦对了,既然伊地知不在,那平岛我就借走了。” 伊地知一怔,等到他再想说什么的时候,电话那头只剩下被挂掉的忙音。 留实花和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伊地知缓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月见里学姐,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五条先生呢?” 光是刚刚那几句话就能看出来这两个人关系很好。 即便已经十年未见,还能一如从前亲近吗?伊地知不懂。实花将手机收了起来,她看着眼前的雪景,目光空洞,良久,伊地知才听见了那雪落在地上的低声絮语。 “……因为我迟早会死的。” 第20章 20 初雪过后,太阳难得在厚白的云层里漏了脸,洒下一片单薄细碎的金光。屋檐下的悬冰在这点可怜的热度中垂下水,水珠滚入发黄的草叶间,很快便消失不见。 实花静立在走廊下,眼神困顿迷茫。即便是这样寒冷的雪天,她依旧只穿一件单衣,似是下了狠心想赶走自己的瞌睡虫一样。伊地知拿着一件外套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不该给她。 风中传来了风铃摇动的声响。实花眨巴了下眼,恢复了清明:“我先走了。” 伊地知疑惑的眼神中。她道:“杰在叫我。” 伊地知让开路。实花打着哈欠一路来到会议室,她拉开障子门,室内的暖气迎面兜住她。实花来回看了看,诅咒师们已经来齐了,夏油杰坐在主位上,给她指了个空位,温声笑道:“你坐那边吧。” 实花拉上门,落了座。坐在她对面的美美子抱着玩偶,警惕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夏油杰:“夏油大人,叫我们过来是做什么呀?” 她小声道:“连米格尔都来了。” 米格尔是少见的非日籍咒术师,此时正站在角落,看起来对被喊来开会一事并不在意。 不只是他,其他诅咒师也是一副灵魂出走的模样,整间房间只有美美子和菜菜子两个小孩在认真等待夏油杰发话。 夏油杰坐正了,他清了清嗓子,郑重、掷地有声的话音于整间和室扩散。 “各位盘星教的家人们,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追随。” “我自十年前接受这个教派,当时教派内部猴子泛滥成群,一群丑恶的家伙借着教派的外壳,竟敢对强者进行侮辱与驱逐。” “所幸有家人们的支持,我们清扫了猴子们,成功建立了今天的组织,对此,我深表感激。” 说到感激一词时,他敛起眉,真就低下头去。诅咒师们纷纷清醒了,真奈美笑道:“这是什么话啊?家人就应该互相帮助啊。” “没错。”夏油杰也回以笑容。他们这种互相感激的模样在实花眼里格外诡异,就好似蓝天白云下,杀人犯们在一片幸福祥和中互相交流捅人经验。她干脆眼不见为净。 “所以我决定,为了教派的未来,为了我们追求的理想世界,我将于在12月24日,于京都、新宿两地展开——” “百鬼夜行。” 实花瞬间站起身,但是束缚产生的巨大压力将她重重按回原位。 几名诅咒师一惊,夏油杰保持着淡定的笑容,他早就知道实花会有这种反应了。 “你终于疯了?”实花道。 第26章 夏油杰笑呵呵地揣着手:“这可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你是觉得你凭借这几个只有三脚猫功夫的诅咒师,就能大张旗鼓地从五条悟眼皮子下把乙骨带走吗?” “哎呀哎呀,”夏油杰撑着脸感叹,“你和悟还是真像啊。” “被你这样评价,我的家人们可是会伤心的噢,接下来还要合作,就别闹矛盾了。” 实花冷笑一声。夏油杰继续阐述他的计划。 “我将释放我这么多年储存的两千多只咒灵,作为战斗力投入战场,京都那边由真奈美、祢木利久、拉鲁负责,而新宿这边,考虑会对上五条悟,所以交给你了。” “实花。” 实花觉得脑子里有个筋蹦了一下,她确信,自己在这一瞬间真的很想弄死夏油杰。 但是这家伙…… 实花咬牙切齿,不做回应。旁边的米格尔用他那蹩脚的日语道:“这位小姐看起来不是很配合啊?” “没事的,米格尔,”夏油杰神色安定,他有十足的把握,“这里只有她能拖住五条悟。” “哦?拖住六眼无下限吗?”米格尔发出惊奇的声音,对于接下来的战斗,他十分期待,“那我只用在旁边打打辅助就够了吧。” 夏油杰颔首。他站起身,双手展开,掌心向上,除了实花外,其他的诅咒师也都站了起来。 “来吧家人们,为了这一战!” 他陈词慷慨激昂:“为了我们的世界,拼尽全力,现在。” 他一挥衣袖,一只咒灵拉开障子门,会议室外,一只鹈鹕形态的飞行咒灵已垂首就位。夏油杰环顾整间和室,唯独在实花那多停了两秒。 他咧开嘴角,竟是分外享受:“让我们前往高专宣战吧。” 实花在心里轻声道:疯子。 这样去和高专硬碰硬,和寻死有什么区别? 一个念头自实花心中划过:如若夏油杰真的只是想寻死呢? 她并不理解。实花被迫上了飞行咒灵,因为夏油杰要求全员出动。他们很快便抵达了高专,咒灵张开嘴,诅咒师们一个接一个爬了出去。 唯有实花没有动作,她坐在咒灵嘴里,试图理解夏油杰此举的意义。 她知道夏油杰最看中的就是意义。 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温润如璞玉,站在暖和咸湿的海风里同她说咒术师的职责,说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他曾经那么坚信这些,坚定的信念也曾照拂过她。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光洁的玉石表面出现了裂痕呢? 实花深吸一口气,感觉喉管割得生疼。 算了吧,她想,可能她确实错过了太多了,现在挽回也迟了。 她不再去想。 外面吵吵嚷嚷的,一会是夏油杰的声音,一会是乙骨忧太的声音。一阵密集混乱的脚步声穿来,是高专被惊动的术师们赶来了,实花听见了五条悟的声音。 “可以别给我的学生传递过激思想吗?杰” “好久不见,悟。” 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实花默默将脸埋进臂弯里。 夏油杰阐述了来意,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冷淡——他看向了咒灵的位置,神色漠然,扬声道:“既然都来了,不出来露个脸吗?” “实花。” 这个名字令高专众人集体僵住。夏油杰分外期待高专接下来的反应,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抬起手,手指扬了扬,咒灵听令,将唯一赖着没动的实花用舌头拱了出来。 实花被推得往前走了两步,她理了下乱七八糟的鬓发,想要扭开脸。 但是五条悟速度更快,他瞬移到实花面前,伸手拽住她,迫使她转过脸来。 那张脸。众人哗然。 七海、冥冥攥紧手里武器,审视的目光在实花和夏油杰之间徘徊。 硝子夹着烟的手一僵,她甩掉烟,无视掉被烟灰烫到的手背,她挤开两边的术师走到了最前边的位置,这才确定,是实花无疑。 夜蛾震惊道:“实花?!” 实花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四面八方聚集的目光中,五条悟抓着她的手指微微松开,实花却没急着挣脱——反正看都看见了,她想,但是她是背负了恶名被处以死刑的渡,她对于高层的一些决策,有着经验上的熟悉。 乙骨忧太的情况,被高层处死刑是必然,而他能安然无恙,绝对是五条悟顶着压力保下了他。 他真是个很好的人。 因为足够好,所以实花并不想他在此刻同自己扯上关系。 实花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 原谅她好吗? 实花的眼里闪过一丝银湖般温柔的波光,转瞬即逝,被压在了渐起的阴霾与戾气后。 她反抓住五条悟手腕,一句话没说,身周黑色的闪雷如狂蛇涌动。五条悟也没甩开她,四周闪烁的蓝光与黑雷交织,暴动的能量倾斜而下,于以他们为中心的圆形区域内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 爆炸产生了十多米高的火光和冲击波。夏油杰召出数只咒灵,让诅咒师们隐蔽于咒灵身后。高专则提前撤开了。爆炸结束,缭绕的烟尘与焦糊的气味散开,显出那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夏油杰挥开空气中残留的沙尘,走上前去:“我说实花,战前还是留点储备,毕竟芥子可不是……” 他往后急退,与实花的拳锋堪堪擦过:“好了好了,我不说可以吧。”这两人的磁场太可怕,他可不想宣战到一半转头挨上打。 “你最好是。”实花压着嗓子回了一句,她揉了揉发软的手腕,重新站回诅咒师的阵营。 高专众人表情各异。实花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硝子和夜蛾,自他们脸上找到了名为失望与遗憾的痕迹。 她别开脸,不去看。 这样就好。 夏油杰走到她身边,本想揽她肩膀,但在注意到她的表情后,他抬起的手迟疑了几秒,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实花的背。 他此举是为了向高专展示,自己将在新宿派出的战斗力。 夏油杰扬声道:“已经死亡的特级咒术师,月见里实花也会前往新宿。” “各位,”他看向五条悟,以及他身后的高专众人,笑容阴鸷,“让我们尽情……” “互相诅咒吧。” —————— 从黑市回来后,夏油杰请了两天假。 正巧咒术界此时处在空闲期,假期很快批了下来。夏油杰借着这点时间回了一趟家。 他家算不上富裕,至少在夏油杰的印象里,父亲只是一家公司的职工,而母亲则是传统的家庭主妇。 父母热情地迎接了他,而夏油杰站在重修后开阔的宅门前,握着行李箱的手僵住了。 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爸,妈,这是……” 母亲身上系着围裙。夏油杰的记忆里,那件围裙总是沾着油污,还有浓郁的属于厨房的燥火气,但现在那些都消失了,母亲变得精致、知性。因为房屋重建,厨房也不再是那个油腻狭窄的小房间,现在它开阔、整洁,橱柜里整整齐齐地收纳了成套的碗碟和调料。 母亲说:父亲的努力有了回报,受了贵人提携,家里的经济宽裕了不少,所以才有了修房子的闲钱。 夏油杰怀疑:“不是说公司倒闭,父亲已经失业了吗?” 父亲说:失意去酒吧买醉时遇到了现在的好友,好友带他找到了门道,以前看不起他的人现在看见他都得鞠躬让路。 夏油杰木然:“那么到底是什么工作呢?” 父亲笑而不语,母亲则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工作具有保密性,不能随便说,让夏油杰放心。 “是吗……”夏油杰这才笑了,倦意染上眉梢,像压在摇摇欲坠麦秆上的蜻蜓,“我先回房间了。” 他离开了,走进自己完全陌生的卧室。而在他耳畔,父母看不见的地方,一只漆黑细小的咒灵依覆在其上。 它颤抖地哭泣:“骗子……骗子……” 第21章 21 2017年12月24号,百鬼夜行正式开始。 实花站在飞行咒灵脊背上,背后是几只大型咒灵。咒灵踩踏着路面,产生沉闷的震感。新宿的人群已提前疏散完毕,整片新宿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宽阔的路面上,高专的术师们聚集在一起,实花一眼就望见了那道颀长的身影,五条悟正在手绘传送阵,阵中的是熊猫和狗卷。 “意识到了吗?”站在实花身后的米格尔道,他手里拿着一截由特殊方法编制而成的绳子。见实花看来,他提议,“需要将黑绳借给你吗?不知名的小姐。” “月见里实花,”实花甩出自己的名字,她看都没多看黑绳一眼,“不需要。” 米格尔想过她会拒绝,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果断:“自傲?该说你自信吗?总之期待你的表现。” “月见里。” 束缚:00:60:00,倒计时开始。 第27章 实花自咒灵脊背上跃下,百米高空,她乘着狂风下落,束起的长发在空中划开一道流畅的弧。 下落点是旁边便利店的屋顶,附近迅速围满了术师。实花落至便利店的招牌边,脚下轻轻一踩。 “轰——” 整间便利店当场塌陷,电流短路的滋滋声中,实花抬起手,以术式结成一对双刀。 她环顾四周,身穿高专制服的术师们基本全是生疏面孔,他们表情严峻,如临大敌。实花站在那些各色武器所指的对立面,她敛起眉,心中升起强烈到几乎是怨毒的厌恶感。 高专,高专。 这个名词贯穿了她大半生,建立起她迄今为止的所有认知,却令实花感到暴躁。她咀嚼着这个名词,便如咀嚼着那些老旧渗血的旧伤疤。实花没有废话,她双手交叉,剑锋向外,摆了个匕首搏杀的起手式。 术师们纷纷攥紧武器。一道声音于此刻响起:“我来当你的对手,如何?” 蓝色的光芒闪过,术师们腾空而起,被微操的苍全部“弹”出百米外。 五条悟正站在马路中线上,他双手揣在兜里,路灯描摹着他曲线锋利的侧脸。 实花吐出一口浊气,她动了。 比起动,肉眼观测更像是闪烁。她在瞬间逼至五条悟身前,裹着漆黑咒力的刀锋在五条悟脸侧隔着无下限堪堪停住。 五条悟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反身将她掼了出去。实花在空中流畅地转了个身,回头看见爆闪逼近的红光。 【术式反转·赫】 【术式顺转·黑色光】 顺转的咒力与反转显然不在一个级别。实花只是抵抗了一瞬,便借爆炸掀起的气流跃至一边街区悬挂的广告灯牌上。她脚后跟贴着身后的水泥墙面,整个建筑开始震动,水泥用以支撑的平直结构被修改了,无数“枪管”自墙面上探出,实花下令,这台效忠于她的重型武器开始开火。 耗材是这座建筑里的所有物质,包含构成那些枪管的本身,数以万计的石弹向五条悟涌去,像流星追逐月光,在五条悟身周砸出蜂巢般的密集坑洞。 五条悟正在这密集的火力中悠然自得地解绷带。 一圈一圈,他的头发垂落下来。五条悟看着飞速消减的建筑物,以及半个身子融在广告牌的灯光中的实花。 他声音很轻:“实花……” 实花的呼吸停了一瞬,一条漆黑的长绳自阴影中而出,击打在了五条悟那不可侵的无下限上。 一道诡异的电流窜过,无下限术式被扰乱。实花趁机跃下广告牌,刀锋自五条悟的制服领口处划过。 衣服当场破开一个口,五条悟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摸到一点血色。 是实花在攻击瞬间修改刀刃长度的结果。这人手里的武器一向不能看模样辨认,它可以是刀,但随时会枪或者剑,一切看实花心意。 米格尔一击得逞后便遁回黑暗中。五条悟将绷带丢到一边,他脚下的地面泛起裂纹。 罡风乍起,实花回身格挡,附加了苍的直拳力度惊人,双刀当场裂成两段。实花甩开刀柄,双手左右交替卸去五条悟连拳的力度,同时她身侧亮起数个漆黑光点,黑死光如雨劈下。密集到夸张的高纯度咒力输出在瞬间干扰了六眼的视界。实花在一个得空的瞬间,反身鞭拳,米格尔则于五条悟背后的烟雾中冲出,黑绳如狂蛇舞动。 无下限碎裂。实花的鞭拳被五条悟用小臂挡了下来,米格尔再次隐蔽。就刚刚的经验看来,无下限恢复还需不到两秒,在这个极短暂的能够接触到五条悟的机会里,实花默默感受到了对方手臂上与她相近的温度。 这人的体温比她稍微烫一点,好像是男女差异吧。 实花被自己不着调的想法逗得笑了一声。 【极之番·天象】 “说真的,虽然你的咒力延展性很好,但是远距离对人的话,还是太勉强了,不仅很耗咒力,精度也会很差。”年少的五条悟坐在融融的树影下,远处是正在进行体能训练的夏油杰。 郁郁葱葱的树林发出落雨般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草叶的清香。实花张开手,看着自己的掌纹,然后同眼前的少年道:“我有一个想法。” 由于不同的术式特性,实花的极之番总共有两种种,分别为【天象】以及【天陨】,其中【天象】由【重构】衍生来的,是单纯以调控外界因素进行攻击的极之番。 优点是省力,缺点是需要前置条件。 因为实花刚刚以整个建筑为耗材的攻击,整条街区现在弥漫着难以消散的粉尘。 粉尘密度可达几百近千毫克每立方,覆盖范围是以此为圆心直径94米。 “shit!妈的妈的!疯子——”米格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窜,他甚至顾不上那些算是友军的咒灵。 跑得慢的说是当场火化都算轻了!这种密度的粉尘爆炸加上咒力加持,他还不想思考死了后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呢! 这由金属、木屑亦或者是食品和塑料粉末所组成的天幕如同一只巨兽,巨兽脚底,意识到危险的高专术师们正在马不停蹄地撤退。 有些受伤的术师不论如何都跑不赢这只巨兽,就在他们即将被粉尘吞噬之时,巨兽却突然停下来了。 是极之番延伸出的庞大咒力,将粉尘定格在原地。在最中心的区域,实花轻轻打了个响指,指尖搓出一点微小的火花。 “轰——” 新宿区亮起了冲天的火光。 火光达百米,建筑被吞噬,整片夜空被映得透亮。 几秒后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扩散,数公里以外的建筑上玻璃齐齐爆裂,坠落的碎片下行人尖叫逃窜。 这还没完,实花站在焦黑的废墟中抬起双手,她的头发因为气流缓缓浮起。在大量燥热气流的作用下,天中乌云密集,电闪雷鸣。 不是普通的雷雨,而是雷暴。 束缚:00:31:23,倒计时中。 多只咒灵被一次性祓除,夏油杰不由得往回看去。 他分不了心,没多久便将视线重新挪到眼前的乙骨忧太身上。他在刚刚重创了真希等人,看着满脸怒意的乙骨,夏油杰温声道:“真的不考虑加入我吗?真是太可惜了——” 回应他的是乙骨冷气森森的刀锋,速度极快,夏油杰躲闪数下,自这刀路中找到了一点模仿的样子,他面露意外:“是她教你的?” 乙骨知道他说的是谁:“与你无关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夏油杰啼笑皆非地拍了拍手,“你还挺尊敬她,你知道她是谁吗?” 乙骨才懒得管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发了狠,刀锋连劈出道道白线,条条直取夏油杰命门,加上里香的辅助,夏油杰空手躲避,似显颓势。 他狭长的眼眸暗了暗,后撤一步拉开距离,身侧虚空之中一条紫色的咒灵钻出,它张开嘴,吐出了一根红色的三节棍——游云。 夏油杰抬手去接,慢条斯理地与乙骨介绍道:“这是我在星浆体事件中得到的咒灵,而她,则在任务中途,被高层那群臭猴子出卖,被卖去黑市。” 乙骨才不管什么高层不高层的,同伴受伤的怒火烧得他噬心般的疼:“那又怎么样?” 夏油杰被他这冥顽不化的样子惊呆了:“原来是我误判了,她之前作为你们的同期,我觉得理应有点感情才是。” “什么?” 乙骨怔住。夏油杰见状,再度微笑:“你们不知道。” 他拿出了他当教主宣读大事的语调:“风间雫就是月见里实花,也就是渡,也就是……” “你一级咒灵里遇到的那名咒术师。” 乙骨原本狠戾的攻势僵住了。夏油杰抓住了这个小小的空隙,游云击打在乙骨的小臂上。乙骨承受不住那夸张的力度,整个人被打飞出去。 所幸里香接住了他。乙骨站在里香的掌心上,青紫扭曲的手臂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飞速愈合,他的脑海里是百鬼夜行开战前,由高专总监部下达的通告。 特级咒术师/咒物,月见里实花/渡。 罪行:于2007年五月,先后斩杀总监部高层人员十名,本人对此供认不讳。 后已于同年同月执行死刑,存活原因:未知。 现对其再度下达死刑追杀令,执行人:特级咒术师,五条悟。 乙骨抹了把嘴边的血:“那又怎么样?” 他回忆着和风间雫为数不多的相处片段:“风间同学不管是对任务还是同伴都非常负责,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夏油杰惊愕地睁大眼睛,似从乙骨身上看见了什么极罕见又宝贵的东西,但为何是现在呢? 夏油杰不知道,天色变化,刚刚还算晴朗的天气,不知何时聚起了几片雨云,丝丝缕缕的细雨落在夏油杰身上,那微冷的触感令他有一瞬间回想起了刀锋没入母亲身体里的那一刻,喷涌成雾的血珠便是如此温和、绵密……溅了他一身。 第28章 夏油杰的肩膀压抑不住地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正是因为这样啊!”他几乎是在吼,声嘶力竭,形容疯癫,“正是因为这样,这个世界才需要改变!” “为什么从未做错事之人要被诛杀!为什么守护所有人的强者反被通缉!为什么珍重幸福之人永远抓不住幸福!” 夏油杰张开双臂,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雨,呼啸的狂风里,他身后是由近百只咒灵所组成的滔天地狱绘卷。 “既然弱者总心生恶意,那淘汰了又能如何?” 阴司垂下魂幡,夏油杰轻快笑了。 第22章 22 东京新宿区。 史无前例的暴雨席卷了这片区域,城市电路系统和地下水系统齐齐瘫痪,四周一片漆黑,唯有风雨声如咆哮,树脉状的闪雷于乌云中交缠滚动,炸开接二连三的惨白光芒。 奔涌的洪水中,一只细高的咒灵正在追逐着撤退的术师,它逆流而上,因而不得不举起干瘪的手。一道白电闪过,正巧击中咒灵头部,咒灵的动作僵住了,如一根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轰隆——” 又是几声雷鸣,建筑残骸在这片贯彻天地的巨响中微微颤抖。 实花浑身湿透了。 十二月的天气本就寒冷,她打了个喷嚏,默数着束缚时间。 还剩十五分钟。 “这样大范围无差别攻击的术式效果,那位奇怪的大块头要忙着逃命,可就无暇帮你了。” 五条悟站在实花对面的高楼上,雷光落在他身侧,留下一个圆形的坑洞。他微微垂着眼,俯视着实花。 实花不答。五条悟轻轻咂了下舌,他的身影在那片幽暗的夜幕下消失了。 实花登时警惕,摆出防御姿态,她环顾四周,奇怪的是,五条悟并没有向她发动攻击,而是在片刻后,他重新闪至了实花对面的街道上。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水流对望。五条悟从背后抽出一条黑长的东西。 “你的东西,给你。” 他随手将此物抛了过来,实花往前跑了两步稳稳接住——是分影。 星浆体事件后,伏黑甚尔的几把咒具由五条家收走,财大气粗的五条少爷也不管这个值多少那个值多少,大手一挥,不管是天逆鉾还是噬魂刀全部交给了实花,于是,分影诞生了。 前身是噬魂刀,分影自然继承了噬魂刀的术式——无视防御的斩断。而天逆鉾因其自带的效果无法重铸,实花最后选择了销毁。 实花拿着分影,沉甸甸的重量压着她的手腕,她掂了掂,然后将它收起,卡在后腰的皮带上。 五条悟疑惑:“不用吗?不用的话,你坚持不了几分钟的,差不多也该束手就擒了吧。” 五条悟道:“跟我回去。”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马上要被雨淹没。 很温柔的语调。实花木着脸回应:“那是不可能的。”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步距,一道雷自天而降,将她沉郁的脸照得煞白。 “我不可能再回高专了,高专现在在通缉我吧?” “对,下了命令让我来执行你的死刑。” 脑海里瞬间闪过数个影像,血淋淋的色彩在实花心里拂过。 “如果你实在为难……你也可以选择执行。”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五条悟闻言,僵立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哈?” 实花的神态没有开玩笑的成分。如果不是脖颈上的那道伤口还在痛,五条悟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梦里有一个十年前不打招呼就死掉的人一把把他推开了,然后说被自己杀掉也无所谓。 五条悟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早就没有年少时期那样遇到烦心事会大声控诉的欲望了。他抽了口气:“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边的实花困惑地眨眨眼:“什么?” 五条悟觉得头疼,这不是物理上的疼痛,他想说“蠢货”,但是实花一直都是这种不谙人情的样子。 他无奈发问:“至少得告诉我,为什么跑去杰那里了吧?”至少告诉他这一切的原因。 还有十二分钟。 实花在心里倒计时,束缚的存在令她无法开口。 她只好道:“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法回答你。” 五条悟:“……” 他按压太阳穴的手僵住了,一股无名火自五条悟心里升起,越烧越旺:“那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没有。” 五条悟最后一次道:“放弃百鬼夜行,不管回不回高专,我也可以帮你。” 实花摇了摇头,表示此事绝无商量余地。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现在是敌人。 五条悟瞬移至实花身前,擒住她的肩膀和右臂,将实花整个人向边上的卷帘门摔去。 卷帘门被砸破,尖锐的金属划伤了实花的手臂以及脖颈,飙出的血珠溅在了迎上来的五条悟的脸上。 实花震惊地发现,这人把无下限关了。 这个现实令实花有些错愕,但是痛感令她也起了真火。 凭什么她经历那些后还要回去? 她抓住五条悟的胳膊,借着巧劲将整条胳膊往外旋,五条悟甚至都不挣扎。抛却了术式,只是纯粹的体术,加上特级之间的咒力输出与防御,让他们间的战斗变得像了两头发了疯的野兽。 实花卸掉了五条悟的胳膊,锁骨也骨折了,她用术式给自己接上,复又一记鞭腿踢向五条悟。五条悟拿小臂格挡,借着实花的空档伸手掐住其脖颈,将她拎起来按在墙上。 墙体爆裂,崩塌。实花屈膝以膝盖重击五条悟的心窝。五条悟松手,实花伸手拢着他的后脑,抬头,低头,是一记凶狠的头槌。 撞得两人额头纷纷出血,腥甜的液体溢满口腔。五条悟突然笑了,雨水混着血水落下,他一把抱住实花的腰,好像他们是什么亲密无间的恋人,两人顺着惯性一同坠入新宿街头汹涌的洪水中。 一秒,两秒。 水流突然开始不规则的涌动,两道身影相继窜出水面。五条悟中指与拇指指腹交叠,紫光大盛。他周围的空气里,成千上百根纤细的冰针折射着晶莹剔透且凶险的光。他微微眯起眼,瞳孔骤缩成点状,将紫光的目标对准实花。 冰针随雨落下,穿透五条悟的皮肤,他的血将底下的水流染红。 但紫光在停留片刻后却熄灭了。五条悟喘息着,任凭额头的伤口染红了额发,那瞳孔中的蓝色闪烁着晦暗不明、深入骨髓的光芒。那边的实花也没好到哪去,粉色的头发混着泥沙血液糊了她一脸,她身上全是大大小小零碎的伤口,桃红色的眼睛亮得可怕。 五条悟道:“这次回来,你打算做什么?” 实花撤了冰针:“先不管我做什么,只要高专不针对我,我是不会对高专出手的。” “我无心争斗,也不想再被那些人找到,和杰的合作只限于这次,是必要的交换。” 五条悟也收了手,他还想说什么。也就在此时,他身后出现了第三个人的气息。 和刚刚一样的……! 他回过头,红光爆闪。 赫的冲击将米格尔刹那击飞,恐怖的动能带着他连连撞透数道水泥墙才堪堪停下。米格尔不禁道:“我打扰到你们了?!” “你知道就好。”五条悟正愁没有正经沙包,他跃至米格尔身前。米格尔不敢多话,起身就是逃。 所幸他有黑绳,且战且退倒还能偷得生机。五条悟将主要目标转移到了他身上,而那头的实花已在他们纠缠的这点时间里,跑到了新宿的最高点。 她打算集合城市的水流,再放一次【天象】。 杀伤力如何,会不会误伤友军,那都是她不需要考虑的事情,毕竟夏油杰同她的束缚里,拖住五条悟就够满足条件了。 实花抬起手,开始凝聚扩张的咒力,她这一下出力过猛,肩膀处陡来传来一阵无法遏制的剧痛。 那是源自灵魂撕裂的痛苦,好比百万只蚂蚁在啃食心脏,又像是有人在拿打火机烧,但如何形容都无法衡量。实花是非常耐痛的人,却也难以忍受地倒在地上,她来回滚了几圈,整个人溺水般喘着粗气。 先前不会这样。 大概是芥子的副作用吧,实花想,为了防止她在百鬼夜行出岔子,夏油杰一次性提供了大量的芥子。 实花撩开被衣物遮盖的肩膀,果不其然,原本三度修复的皮肤又重新裂开了口,裂缝飞速扩大,目前已经到了一个指节的宽度。 虚无贯通皮肤以及其下的身体组织。而束缚时间还有十分钟。 实花重新站起身,她脸色惨白,粉色的发丝混着雨水贴在脸上。她再度抬起手,这次灵魂没有撕裂,反倒是冥冥之中,似有什么解开了枷锁。 实花一怔,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她收回所有外放的咒力,对米格尔大声喊道。 第29章 “这里先交给你!” 米格尔被这一喊分了神:“什么!” 五条悟一个摆拳正中他脸,米格尔撞在了后方的空调挂机上。五条悟抬起头,看向实花,少女背后是连天的雨幕与暴雷,而她的灵魂却不知何时起,多了条可怖的裂痕。 那裂痕将她的灵魂上下撕裂成了两半。五条悟微微睁大眼,他试图借着雷光想看清一些,但实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哐当一声,半死不活的米格尔和空调一起掉下来,他看着实花的背影,又看了看五条悟,最后无助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夏油,你找的人真不可信。” “真是,太棒了……下次我一定要得到。” 高专的巷口,夏油杰靠着墙跌跌撞撞地前行。 他的头发披散,整个人狼狈不堪,右手臂消失了,发黑的断口处汩汩流着鲜血。 他的胸膛,以及脸侧覆盖了大面积的烧伤。夏油杰不会反转术式,他走了两步,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于是靠墙坐下了。 他垂着头,雨后夕阳的余晖洒进巷子内,地面的石板上泛着细细碎碎的金光。一个人影缓步走来,盖去了那些闪烁的光芒。 夏油杰自垂落的发丝间隙中,瞥向来人:“……不动手吗?” “你这个样子也跑不掉吧,”乙骨拎着已经断裂的太刀,漆黑的眼瞳里没有一丝光亮,“我打算等五条老师来了,让他决定怎么处理你。” 夏油杰剧烈地咳嗽两声,咳出满嘴鲜血,他努力抬起头,头顶抵着身后的墙,听见五条悟的名字,他嘴角抽动,最后竟是笑了:“那也好……” 他说完,抬眼去看头顶被两边建筑分割成一道长条的天空,雨后的天空呈现出干净纯粹的湛蓝色。夏油杰不由得想到那个夏天,他打着伞,同实花在雨里踩着水洼奔跑,跳动的水珠里,五条悟骑着单车飞快驶过,溅起一排带着虹光的水花,让一边与硝子一起的庵歌姬气了好久。 那样张扬肆意的夏天,自由而热烈如怒放的花朵。为什么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呢? 夏油杰没有力气再想了,他在百鬼夜行前夕秘密召开了小型会议,会议上他抚摸着两名养女的头发,与他十年以来的家人们道。 “如果百鬼夜行失败了,我已经为你们准备好退路。大家,忘了我,然后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菜菜子和美美子会哭吧……她们还只是孩子。 夏油杰这般想着,眼前开始模糊了。 正巧此时耳边传来一串脚步声——很轻,不像是五条悟。夏油杰与乙骨忧太一同看去,发现是实花。 在两分钟内利用气流自新宿来到高专。实花累得直喘气,见夏油杰没死,她如释重负。 还好还好,这人现在可不能死,死了她要从哪里找那么多续命的芥子。 实花手撑在膝盖上,她看向乙骨忧太。对方接收到她的目光,缩了下脖子:“风间同学……” 实花:“……” 她诡异地沉默两秒,接受了乙骨知情的现实:“呃……可以喊本名的。” 说完有些尴尬地抓了抓湿漉漉的额发,实花指向夏油杰,直奔主题:“这个人我要带走。” “你你你——带走吗?”乙骨结巴了,他心虚地移开视线,“可是你带走的话,五条老师会骂我。” 实花:“……”岂止是骂你,高专不找你麻烦算脾气好。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手扶在分影刀柄上。乙骨见她要拔刀,连连道:“没事的,你带走也没关系!” 这种失语的感觉在十分钟内已经连续出现三回了。 乙骨忧太,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料。 实花在心里感叹,她又不是笨蛋,高专对她下达的是公开死刑,作为高专学生乙骨忧太不可能不知道此事。 “谢谢。”她丢出一句,乙骨忧太真就乖乖让开了。实花乐得省力,她收了刀来到夏油杰身前,以术式帮他处理了身上致命的伤口。 一道风吹过,夏油杰被托了起来,他已经陷入了昏迷的状态。实花凑到他面前看了看,想到这人干的事情,她很想趁这时甩他两巴掌。 实花将手揣在兜里,就这样带着夏油杰自乙骨身边走过。 “风……月见里同学!”乙骨忧太喊住她。 他张了张嘴,似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要吐露。实花停下脚步,耐心地等他。 乙骨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他对于自己这个天真的想法深感羞愧,却依旧期待:“以后,能不当敌人吗?” 实花心想:还以为这家伙想问啥呢。 在乙骨忧太心里,同伴是极为重要无法代替的存在。让他将刀锋对向同窗几个月的实花,这于他而言是一件非常煎熬且愧疚的事情。 实花非常爽快答应了:“好啊,对你们不会的。”毕竟她也是这样和五条悟说的。 乙骨眼睛亮了起来:“好!” 这样就够了。 实花的身体缓缓浮起,在打算依靠气流带夏油杰离开之时,她若有所思,便回过头补上一句。 “哦对了,”她微笑道,“恭喜你解开诅咒。” *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提供妹的身高体重:172/120,身形可以参考九十九由基(稍微纤细点) 第23章 23 东京窗口总部。 整座大楼的灯光亮了又灭,雨声中传来修理人员的抱怨:“……备用电源似乎也被影响了。” “怎么会发生雷暴啊,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平岛坐在车内,开着雨刮器。这边离新宿不近,依旧能隔着高楼大厦看见那边渐歇的雷光。 车窗在此时被敲响,平岛回头,发现是两名年纪不大的少女。 一个穿着针织上衣,一个则穿着水手服,她们互相搀扶着在雨中瑟瑟发抖,以求助的目光看向平岛。 “大叔,可以到你这避雨吗?” 黑头发的那位抱着玩偶,弱弱道:“这个天气太冷了,我们的单车被冲走了。” “可以麻烦你,开一下门吗?” “……” 平岛没回应,他先是查看了手机里的讯息。 第一条是未知号码,是实花发来的,大意是自己已经暴露在高专视野,让平岛暂停调查。 平岛没有回复,他叹了口冗长的气,解开车门锁,对两名少女道:“上来吧。” “叮咚。” 原本熄屏的手机因为新的信息又亮了起来,平岛低下头,锁屏界面显示了一半的信息内容,但也足以令他汗毛倒竖。 伊地知:别开门。 平安夜已过一个月,京都街头还残留着些许节日氛围,皑皑白雪盖在树梢上,将常青的树枝叶微微压低。打扮贵气的少女站在街头,她穿着一件羊羔绒的外套,拿着手机冲电话那头的人抱怨。 “怎么还没来?我都等好久了,再迟一些要赶不上了。” “马上到了,小姐。” 电话那头回复道,很快,一辆白色的商务车停至少女面前,车门拉开,暖气扑面。少女上了车,将手里的包包随手甩给了早已在车上的护卫人员。 “帮我拿一下,谢谢。” 护卫人员接过。少女注意到了对方纤细的手,护卫人员是女性,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她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只是顺嘴夸了一句。 “哎,粉色的头发,真好看~” 说完,她便同前座的父亲聊天去了。而被夸赞的那名护卫低头拉了一下帽檐,将自己的发丝仔细地拢到耳后。 时间退回数星期前。 实花正在替夏油杰换药。 乙骨忧太的咒力烧光了他大半上身的皮肤,曾经风光的盘星教教祖现在半死不活的像一坨烂肉。夏油杰低着头,原本的长发被烧得长短不一,像一团麻麻赖赖的稻草。他看着实花替他换药时的侧脸:“为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风箱漏风。实花冷着脸给他扎上绷带:“我的术式只能重构不能再生,有那个力气说话你还是花在养伤上吧。” 她站起身,将药瓶摆回原位:“噢,太闲就去给院子除除草。” 她说完便要出去,但夏油杰充耳不闻,十分执着:“为什么要救我……” 实花翻了个白眼:“你在自暴自弃吗?你不在了我上哪找那些咒灵。” 这是一个难以反驳的理由。夏油杰听完敛了声,实花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模样,到底有些不忍。 她重新走到夏油杰身前,盘腿坐下,目光灼灼:“你想死吗?夏油杰。” 这不是威胁,而是一句询问。 夏油杰不出声了,过了很久,他道:“你说什么?” 这便是了。 实花看着他颓废的神色,躲避视线的眼眸,默默抬起手,用力按了一把自己的太阳穴。 “杰,”她认真地注视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了死亡吗?” 她难得有这样说话的时候,夏油杰面色僵了僵,他似想逃避,但狭小的房间以及实花那直白的目光将他困在此地。夏油杰听见自己的心底,有个人在小声地祈求,它说别继续了,别再提那些让他痛苦得无处可去的事情了。 第30章 但实花依旧说出来了。她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在她脸上像涡流中的浮萍:“我发现不管这个世界让我如何愤怒。” “我都做不到把一切迁怒到无辜的人身上。” 那年夏天,实花去找了伏黑甚尔遗留下的孩子。 她刚刚解除软禁,整个人在极度的高压在显得紧绷而易碎。她将这一切的原因归咎给了伏黑甚尔,于是实花出来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来到了埼玉县。 她满腔怒意,被折磨压制的恨侵入骨髓,令她几乎发了狂。实花毫不怀疑地想,等抓到那个小孩,她一定会告诉他他父亲所做的一切,然后让他替他那个该死的父亲偿还。 但是在那个狭小潮湿的,电线和晾晒的衣服乱七八糟悬在空中,连一点阳光都要争抢的小巷,那个长着刺猬一样黑短发的男孩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温润的黑色。因为曾被反复抛弃,所以当伏黑惠理解到实花的意思时,他小声地恳求。 “可以放过津美纪吗?” 实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崩塌了,她的愤怒和恨意在瞬间被孩童柔软的眼眸击碎。她蹲下身,手撑着下巴进行了一个关于人生的漫长思考。 思考的时间很长,横亘了整个夏末。在天气转凉,渐渐入秋的日子,实花开始趁着任务方便时带伏黑惠出门。她教会他理解咒术,驯服式神,偶尔会留下来吃一顿津美纪做的饭,然后带着两个小孩漫山遍野地逮咒灵玩。 实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痛苦依旧存在,但她已经不恨任何人了。 于是在某个春光大好的日子,她看着伏黑惠驯服了满象和大蛇,他的实力已经够得上一级术师了,也不需要她在旁边反复提醒那些枯燥乏味的理论。实花打了个招呼,从那以后,到她死亡,她再也没有去看过那两姐弟。 夏油杰听完,没有再说话。 实花照顾了他一阵,确保此人不会因为伤势过重死掉后,她离开了那栋孤宅,来到盘星教的总部。 “你说什么?” 或逃或躲,终于回到盘星教总部的诅咒师们,震惊地望着坐在教主位置上的实花。 “我说,盘星教从现在开始交给我,你们可以选择离开,”实花不厌其烦地重复,“但是离开了这里,我就默认是敌人,再见面不会留手。” 新宿区的惨状烙印在每个诅咒师心里,他们不知道高专那边折损如何,只知道那些如同神罚的雷电劈下时,那将自己定格在原地的恐惧。 菜菜子和美美子是第一个表态的,两姐妹双双举起手:“我们会留下来,为你效命。” “只要你能让我们再见到夏油大人。” 然后是米格尔,他先是提了一个问题:“选择留下来的话,你会限制我们吗?” “只有一个限制,”实花道,“没有我的命令,别对任何人下手。” 诅咒师们纷纷愣住,如果以前有人告诉他们不许滥杀无辜,那和叫他们别吃饭无异。但如今庇护他们的夏油杰不知所踪,没人想莫名其妙与一个心思难测的特级咒术师为敌。 米格尔很聪明:“我知道了,那我回老家也是可以的吧?” 他的老家在境外。实花微微颔首。 剩下的诅咒师纷纷效仿他的说法,旅游的旅游,回家的回家——没家可回,又对杀人本就没什么兴趣的便留了下来。实花最后数了数,四个人,菜菜子和美美子、真奈美以及胸前贴着两个爱心的拉鲁。 “小杰希望的世界,我还能看到吗?” 拉鲁问话,而实花没有回答,她现在稍微明白了,比起想要杀光所有非术师,夏油杰更追求的是一种理想——咒术师不用一直疲于奔命,清理情绪垃圾的世界,换而言之,便是全世界的人都学会控制咒力,或者全世界的人都失去咒力,这两者二选一。 这样的目标太过遥远。实花给不了拉鲁准信。 但拉鲁还是留了下来,他说想看看实花手下盘星教的后续。 实花任由他去了,她花了几天时间学习以及重新规划了教会的运营模式,现在的盘星教表面以洗涤俗世苦恼为教旨,实际则是帮忙祓除聚集在普通人身上或者家里的咒灵——意外的效果不错,除此之外背地里还会接点护卫一类的活。 比如现在这个,由孔时雨提供,护卫前往加茂家家主生日宴的财团董事与大小姐。护卫不止她一名,实花混在里面,并不起眼。 车辆驶过城市街道,很快便拐进一条山路。加茂家位于半山腰的位置,黑瓦白墙,古朴沉稳的建筑风格如一页横卧在苍翠竹林间水墨孤舟。因设了宴,距主门百米位置便有穿着简朴和服的家仆在候客。商务车在他们的指引下停了车,车门打开,实花跟在护卫群中下了车。 一位迈着小步的家仆迎上前,表示完欢迎后,她侧身示意两名客人跟随她入宴,一名护卫下意识跟上,却被她拦了下来。 “护卫是不能进入的,”家仆低垂着眉眼,向他们示意主宅边的偏院,“你们可以在那边等待宴会结束。” 偏院只点了几盏石塔灯,院前站了两名看守。 实花跟着护卫们进了偏院,这里面已有不少其他宾客的护卫或者贴身仆役,大家或蹲或站,一声不吭地望着主宅通明的灯火。 不知道是谁实在闲不住,在渐暗的天色中道:“这个开宴的加茂家,有谁知道吗?” “不知道。” 有一就有二,有人应和了他,于是聊天氛围便热闹了起来,内容无非是自己雇主的身价,亦或者是对加茂这个神秘家族的疑惑。 有懂行的跳出来说:“不止加茂家,还有禅院家和五条家。” “……五条,我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 “不会是静冈吧。” “好像是吧,刚刚说话的是谁?那那个禅院家和五条家今天会来吗?” “这我哪知道!都已经开宴了,应该不会了吧。” “呿,你懂的也不多嘛” “你说什么?” 聊着聊着,就好像要吵起来。实花穿梭在这群人中间,借着天黑,她独自来到了庭院的角落。 这里没有其他人,她看了看两米多高的院墙,卯了劲直接爬了过去。 外面是碎石地,实花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快步避过巡逻的看守,没多久就摸到了主宅的墙沿。 墙不高,她翻过墙,像片阴影落在草木之中。实花屏气凝神,主宅已经开宴,不管是家仆还是术师,大部分人的注意都集中在热闹的宴会上。 就是现在。实花在心里肯定,她猫着腰,在夜色掩护下飞速向加茂家的忌库跑去。 而就在她离开后没几秒,主宅二楼侧边的阳台上,五条悟拉开障子门,他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外界的冷风吹散了他身周的暖意,五条悟偏过头,墨镜后的眼瞳无声地望着实花离开的方向。 “五条大人,宴会已经开宴了。” 有家仆在他身后毕恭毕敬地鞠着躬。 “不用,”五条悟随口回了一句,他眸光里带着笑意,语调却很不耐,“我有点闷,自己出去透气,别来烦我。” 家仆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退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回收一个伏笔,关于五觉得妹和从前一样的点(就这样抓到一个苗苗随地大小教) 第24章 24 加茂家的忌库钥匙在历代家主手上。 实花不需要费那个劲,她飞速潜入忌库的通道,用术式开了锁。这个情报来源得益于孔时雨,那家伙为了能从她手上逃命,将自己毕生家底都掏了出来——其中居然包括加茂家的忌库信息。 忌库内是由特殊结界构筑而成的叠级空间,一眼看去便能看见每一层摆放的咒具与咒物。实花学习过高阶结界术,心里清楚眼前所见不一定为实,她伸手,在旁边的墙砖上按下一个浅浅的指印作为信标,随后迈步进入了第一个空间。 第一个空间是一个纯白的房间。 四面八方均是晃眼的纯白色,房间内四面均有一扇门,实花环顾一圈,在来路上做好信标后,她径直向中间的门走去。 推门而入,是第二个房间。 从这个房间开始,场景恢复了正常,昏黄的灯光下,成排的柜子里摆放着帖有封印条的咒物。 包括但不限于——某代家主的遗骸、平安时代的咒术产物等等,实花走到最后,发现有个瓶子上标了一个“渡”。 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分身啊。 实花将瓶子拿下来,瓶子里是一只长着蓝色触须的肉瘤状生物,生物头顶长了一双鼓泡般的眼睛,此时正在瓶中浑浊的液体中静静沉睡着。 这不是渡,实花想了想,在类似的感觉中找到了答案,是一个芥子。 夏油杰的声音在脑海里浮现。 “芥子是人对人的诅咒,很普通的一种咒灵。” 他说这话时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第31章 实花将瓶子放了回去,这玩意夏油杰那多的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加茂家要特地封印存放一个在这里。 她继续向前走,第三个房间存放的是咒具,她穿过这个房间,终于到达了最底层,也就是存放加茂宪伦笔记的藏经阁。 藏经阁整片空间呈环状,寥寥烛灯的光芒中,层层叠叠的书架直达穹顶。 实花深吸一口气,打算着手从第一排先找起。 她撩起衣袖,耳边却突然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实花反应很快,她拉开旁边一个空置的百叶柜柜门,躲了进去。 几个人影自她刚刚在的位置跑过。 “家主说要什么来着?” “第十代家主的记录……我记得是放在哪里来着?” 两人嘀咕着。实花将柜门撑开一道缝,借着缝,她注意到了两人的身影。其中一个人似有察觉,他忽然抬起头道:“是不是有人?” 实花连忙合上门。 那名守卫疑心未消,他持着一把直刃,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环顾四周,另外一名守卫则在后方道:“这是最底层哎,应该不会吧?” “闭嘴。” 那名守卫拉开了旁边禁闭的柜门——空空如也。 他一连顺着拉开数个,结果相同。实花躲在最后一个,大气不敢出。 “我找到了。”后方的守卫扬了扬手里的笔记。警惕的守卫则死死盯着实花所在的柜子,他犹豫再三,然后伸出手。 “呜哇——” “喂!” 拿笔记的守卫被不知名的力量撞倒在地,他想要爬起身,却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烛台。烛台摔在地上,火光跳动了两下,灭了,整片房间陷入黑暗。 实花趁机开门,但一只手抢在她之前拉开了门,她睁大双眼,那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实花闻见了熟悉的清苦香气,她嘴角抽搐,硬生生将惊叫声吞进喉咙。 本就不大的柜子现在硬生生挤了两个人。 来人今天穿着便装,因为柜子太小,他不得不地弯腰低头,好歹实花与他比起来还算纤细,她默默缩起身子,想尽量给他让出一点空间。 但是这还是太挤了,衣料的窸窣声中,实花感觉到肩膀一热,是对方环住了她,借着身高之便,五条悟将下巴放在了她的发顶上。 这对于他来说倒是一个舒适的姿势。实花顺从了,一连串的问题在此时自脑海里飘过。 他来这干嘛?跟她来的?堂堂最强咒术师也有当偷灯油的小老鼠的癖好? ……大概是真的有的。五条悟挪了挪脑袋,改将下巴放在实花的肩膀上,他贴着实花的耳朵,声音带震:“我以为是哪只小老鼠呢?” 说完,将额头靠在她肩膀上,实花能感觉到这个人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震动。 “……那你呢?”她反问。 “我啊,”五条悟发出一连串噗嗤嗤的气音,“我是闲得无聊来逮老鼠的。” 再笑不被发现就见鬼了。实花伸手按住他肩膀,试图控制住这人的动静,她压着声音道:“虽然不知道你要干嘛,先闭嘴。” 她借着百叶缝向外看去,烛台被重新扶了起来,两名守卫消了戒心,互相抱怨着离开了房间。 确保房间内再无别人后,实花松了口气,她推开门,从五条悟这个诡异的怀抱中脱离了出来。 她跑到两名守卫刚刚在的位置,顺着他们翻动的痕迹,很快便在最古老的那批记录里找到了加茂宪伦。 被视为一族的污点,这位最恶诅咒师的记录并不算多。实花翻了几页,翻到了一张被夹在书中的内页。 她只来得及看清渡这个字,内页便翩然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飞到了五条悟的手里。 他站在幽暗的烛光中,手指间夹着那张内页,墨镜半挂在鼻梁上,双眼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实花:“……” “你要干嘛。” 实花干巴巴地开口:“先说好我不回高专。” 五条悟耸了耸肩,对此无所谓:“你不回就不回咯。” 实花:“……” 她表面还算平静,心里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实花走上前,伸手想将内页拿回来,但五条悟借着身高优势将内页举了起来。实花尝试几次失败了,她急道。 “那你想要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喂喂——月见里实花,”五条悟打断了她的声音,他凑到她脸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的距离,带着点磁性的声音如藏了小勾子,“没有人教过你,别对着你的死刑执行人露出这种表情吗?” 无辜,好像之前的事情全没发生过一样的无辜。这是五条悟眼中所见。 不过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本来气得不行,伊地知说两句话又跑回来了。 被释放的辅助监督在百鬼夜行后的某一天,犹犹豫豫地同五条悟道:“月见里学姐……对夏油先生的计划非常不满。” 五条悟正望着车窗外发呆,闻言他回过神:“……然后呢?” 伊地知道:“所以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存在一种束缚的关系……啊,我只是猜的。” 实花退后一步,想跑,但被五条悟揪着领口抓了回来。 “现在回答我这个问题,”五条悟笑容加深,“你参加百鬼夜行是因为束缚?” 实花抓住他的手腕,她憋了一股气。五条悟在她面前又晃了晃那张内页。 实花憋着的那股气缓缓泄掉了。她松开想要反抗的手,最后豁出去了般,用力点了下头。 五条悟又问:“换什么?” 实花想说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不带这样耍赖的。但五条悟立刻将答案给了出来。 “换给你修复灵魂?好让你继续查你的前身?” 实花第一次体验到想法被扒了个精光的感觉,她僵在原地。五条悟见她这副表情,也不需要她回答了,他放开抓着她衣领的手:“早说啊。” 实花撇了下嘴,这个表情落在五条悟眼里是十足的不甘心,他觉得即好玩又好笑,便伸手捏了把她的脸颊肉:“你不告诉我,我又不是瞎子,我不翻出来你打算一直不告诉我吗?” “告诉你的话,让你一直记挂一个早该死了的人吗?”实花反问。 她秀气的眉缓缓皱在一起。五条悟想到先前宣战以及百鬼夜行时两人的对话,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你真是。” “超级大笨蛋啊——!” 这一声音量太大,实花吓得伸手捂住五条悟的嘴。 好歹没招什么人进来。她松了口气,事到如今她也不管内页在不在自己手上了,伸手拽住五条悟的胳膊,她带着他顺着之前做的标记跑了出去。 一路跑出加茂主宅,来到外头的山林中,实花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圆月,五条悟走到她身边,用手指将内页戳到她脸上。 “杰呢?”他问。 实花算了算时间,她已经离开那所孤宅有两星期了,夏油杰是死了还是活着,她并不知情:“我不清楚。” 五条悟也不纠结,反正他十年以来都是这么过的。他看着实花仔细研究内页的侧脸:“有看出什么吗?” 实花看完了,手指拢起,将内页收在掌心。 五条悟凑过来想看,没想到她不给这个机会,遂怨念道:“为什么收起来?” 实花将纸条丢到他的脑袋上——从无下限上滚落了。这次她没有隐瞒:“我要去趟北海道。” “咒术连吗?”五条悟顺嘴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哈?” 实花真想扒开这人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构造。 “怎么了?当出差了,任务的话,反正交给忧太他们就可以,那个叫米格尔的外国人出境前被我抓到了,我叫他帮个忙,更何况,”他笑嘻嘻的,“你教的惠也很厉害啊。” 原来他知道。实花听见了伏黑惠的名字,心里百感交集。眼前的五条悟一个劲地说着“哎呀我过去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高专的人,我惊呆了”,“后面才知道他见过你,他那么小就已经能召唤满象了,可惜那会你死了,所以我帮你带带孩子,要不要算我点辛苦费”,“不过忧太也是被你一教就厉害了不少,你有什么教学秘籍吗,好神奇”…… 好吵,好多话。实花通通无视了,她伸出手,手指在五条悟腰背的位置认真又轻柔地蹭了蹭:“你怎么样?” 她说的是百鬼夜行时她弄出来的伤,神态一如既往的专注。五条悟眼睛亮了,他找回了遗失在十年前的重要之物,委屈的光芒自他眼里涌了出来,好像那是什么天大的伤势,最强咒术师这辈子都没经历过。 “疼死了——你下手真狠啊,”五条悟大声抱怨,掩掉了那点细腻的情绪,他叫着疼,转头又忍不住笑了,他戳了下实花的锁骨,“不过,反转术式一下就好了,而且明明你受伤更严重啦。” 深夜,加茂家忌库。 第32章 守卫像寻常一样自每个房间走过,在路过第而个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面色茫然地看着空了一块的置物架——那是存放名为“渡”的咒灵的位置。 因为整间房间只有那么一只咒灵,所以守卫对他印象深刻。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宴会这段期间,并没有人潜入这里。 估计是不重要,被长老们处理掉了吧。 守卫这么想着,将这件事丢到了脑后。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5章 25 实花离开的第一天,夏油杰出发去了附近镇上。 他没有买生活用品,只是买了一瓶安眠药、一瓶农药,还有从路边小混混手里抢过来的尼秦类药物。这些东西被他装在白色的小塑料袋里,夏油杰提着回家,路上有店铺在揽客,热情的试吃员招呼他道:“新品上市,先生要试试吗?” 夏油杰不予理睬,他步行回了出租房。实花挪了盘星教内的钱,给他租下了这幢复式的一户建,远离人烟,很方便,他死在这里个把月也不会有人发现。 夏油杰一到家便将药物全都倒了出来,耐心地将它们磨成混合的粉末。这期间他什么也没想,夏油杰不知道自己费这个劲的意义是什么,大功告成后,他看着那些白色的药粉,心里自嘲:没想到特级咒术师也会用这种普通人的方式自杀。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打算将那些已远超致死量的药物就这样一饮而尽。 “嘟嘟——” 门铃突然响了。夏油杰想起来,先前房子的门铃是坏的,是实花在这个房子里忙前忙后时顺手修好的。 门铃声很大,生怕他听不到那般。夏油杰忍无可忍地站起身,寻思是哪个讨人厌的这个时候来打扰。 他心情郁结地打开门,刚刚那名试吃员正站在门外,他拿着一包店里的新品,对夏油杰热情洋溢道。 “你是新来这里的吧!之前没见过,我是住在那边的,”试吃员指了一个方向,夏油杰看都没看,“以后大家都一个镇上的,这是我的见面礼,哦对了,可否请问贵姓?房子没有铭牌,我的名字是小野。” 聒噪。那些友善的语调自夏油杰耳朵里钻过,他一句话都不想听,也不想要那个见面礼,他丢下一句:“夏油杰”,然后便摔门走回来房间里。 回应小野的话好像耗尽了夏油杰所有力气,因此当天他回到房间便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 夏油杰发现他饿了。 这是一个作为人类难以避免的问题。但夏油杰生理上觉得饿,心理上却对续命这件事感到格外厌倦。 他站在浴室里,将一桶冷水倒在自己身上,吸了水的绷带像沉重的鼻涕虫,他将它们扯下来,露出大片可怖的烧伤,以及早已不见踪影的右胳膊。 绝大多数截肢的病人会体验到一种名为“幻肢痛”的疼痛,而夏油杰的情况和截肢也没什么差别。 他坐在浴室潮湿的地板上,试图用烧灼的疼痛来平衡失去手臂的痛感。夏油杰一坐就是很久,坐得脊背发酸,他的思绪像蜉蝣般无意识地游动着,一会儿在想是今天死还是明天死,一会儿则又在想他的那群家人们如何了,实花看样子不像是会放过他们的。 这个想法很快被夏油杰否了,因为他很清楚,实花既然选择放过他,就不会对他家人下手。 他们之间,还存在着微薄的信任和同窗情谊。 夏油杰觉得好笑,好笑在一个被称为非人类的东西,居然远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来得重情谊。 而更好笑的是,他的崩坏便是从目睹了她的经历为始,那个充满焦糊味的雨夜留在夏油杰心里,像一块烂疮,表面已痊愈,皮下却在流脓流血。 为什么要和他说起伏黑惠,夏油杰想,每个人的轨迹不一样,她能释怀,不代表他也能。夏油杰不明白,他想起实花离开看他的眼神,那样平静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死人,也不像在看一个杀人犯,自然得好像还在高专时期,他喊了她一声,于是她回过头。 夏油杰想要呕吐,他仓促地站起身,浴室柜的镜面抢先映出了他此时的面容——憔悴、枯槁,两颊微微下陷,青色的胡茬和长短不一的黑发邋遢得像是刚荒野求生回来的流浪汉,还有那双死寂的眼睛。镜子里的人已经不能被叫做夏油杰了。 夏油杰看着看着,喉间陡然溢出一声痛苦的泣音,他哭了,眼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洗手台上,他一边哭,一边颤抖地抓起旁边的剪刀,以几乎是泄愤,或者说抛弃一切的力度,剪掉了那些跟随了他很久的头发。 第二次遇见小野依旧是在家门口。 那会夏油杰看着桌上的药粉,过了两天,那些粉末有点氧化了,夏油杰倒了杯水,又坐了下来。 这次打扰他的不是门铃,而是石头砸破窗户,玻璃的碎裂声。 有人在他家门口的街道上打架。 夏油杰走到碎窗户前,发现是小野和一群混混,小野在被单方面围殴。 “你认识他?那你替他受着!” 混乱之中传来了混混们的叫骂,夏油杰迟钝地想起来,他第一天出门的时候,遇到过这些人。 说是顺手打劫不为过。被他抢了货物的混混们怀恨在心,蓄意报复,结果没蹲到夏油杰,蹲到了来拜访的小野。 小野寡不敌众,被打得鼻青脸肿。 夏油杰想:猴子的事他才懒得管。 于是他回到房间里,还没安静个十秒,他又想:不对,实花不在,坏掉的玻璃还得找人维修。 他得去要个说法。 小混混们磕头表示玻璃会照价赔偿后,便屁滚尿流地跑了,留下一个鼻血横流的小野狂喊夏油老大。 夏油杰一点也不想当什么老大,他当够了,遂横了小野一眼。小野嘻嘻笑着,非常狗腿地拿着店里的新品和夏油杰套近乎:“老大我没事,这是我从店里带来给你的。” 然后乐呵呵地走了。留夏油杰和一袋隔着包装袋散发着甜腻气味的东西面对面。 夏油杰觉得这玩意应该给五条悟,或者实花,反正不该在他手上。 他的影子在此时波动了一下。夏油杰回过头,一名黑色刺猬头的男生自他的影子里钻了出来,胆大包天地当着面打起了电话:“喂……乙骨前辈。” 夏油杰寻思自己是伤了又不是废了。 他的左手当场有了动作,速度极快,直取对方面门。一道黑影自角落中窜出,夏油杰定睛一看,发现是一只黑白毛的犬形式神。 “禅院家的?”他有些意外。 “不是,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黑色刺猬头少年举起双手以表友善,式神回到他身边,收敛起爪牙,“伏黑惠,我是来找实花姐的。” 夏油杰这才仔细看了看他,发现这人除了发型,脸和伏黑甚尔简直是一比一复刻。 他信了:“她不在。” 伏黑惠呆愣了两秒,意识到自己扑空了,他有点汗颜:“……算了,那我再去找找。” 他将手机塞回兜里,对夏油杰道:“我先告辞了。” 说完便要走,夏油杰叫住他:“等等。” 伏黑惠道:“什么?” “……实花教了你几个月?” 伏黑惠想了想:“大半年,然后她就消失了,后面是五条老师教的我……你干嘛?” 夏油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在这待两天?” 夏油杰有段时间没有去想自杀的事了,那份放在桌子上的药渐渐发黄,最后被伏黑惠当垃圾扫进了垃圾桶里。 他的身体很快便康复了,除了永远失去了右臂,以及留下了覆盖了半身的烧伤疤。 为了适应独臂生活,夏油杰某次闲逛时收服了一只手臂形态的咒灵,咒灵像藤蔓一样缠在他的肩膀上,紫色的枯痩手指代替了他右手大部分的生活功能。在那后没多久,一直折磨着夏油杰的幻肢痛渐渐消失了。 夏油杰和自己的新身体和解了,和新生活也是。 “你的体术太差了吧,这就是他们俩的教学水平吗?” 手里的树枝毫不留情地敲在伏黑惠的空门大开的肩膀上,夏油杰嫌弃道。 伏黑惠被抽得满头大汗,他很想说他不是体术差,是和夏油杰的差距大。他擦了把汗,重新调整了姿势,按照夏油杰的指导再度发动攻击。 这次他坚持了很久,被放倒在地时,他听见夏油杰还算满意地夸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你的术式是十影,很标准的式神使,虽然你在术式开发上值得肯定,不过作为过来人我还是希望你给自己留点近身战的余地。” 夏油杰身上的手臂咒灵跳了下来,一摇一晃地拿来了两瓶矿泉水。夏油杰在伏黑惠身边坐了下来,山林的风里带着冰雪的气息。夏油杰惬意地闭上眼,远方传来小野的呼唤。 “喂——夏油老大——” 嗓门不小,在广阔的天地间徘徊。 第33章 夏油杰循声望去,发现小野身后站了几个人。 都是熟人。换了不知道是哪所学校校服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她们在远远看见他时,便不顾一切地跑了过来。 “夏油大人!” 夏油杰赶紧站起身,两名女孩用力抱住他,泪水很快便打湿了他的上衣,以及她们的脸颊。 “呜哇哇——” “我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养女们的哭声钻入夏油杰那颗已经枯竭许久的心里,夏油杰在这一瞬间像是“活”了,他的眼里不再是一片寂静,而是闪着温柔如月光的波光。 他的独臂为难地拍拍这个肩膀,又摸摸那个脊背。夏油杰愧疚又心碎地说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说着,他自己的眼前也模糊了。菜菜子伸手替他拭去眼泪:“不管是做什么,我们都会和夏油大人一起。” 美美子脸颊泛红:“夏油大人的命令,我们很好地遵守了。” “辛苦你们了。”夏油杰摸了摸她们的发顶,他在这个时候终于明白实花为什么会释然了。 大概是深陷在泥沼里时,情绪便如一叶障目,叫人看不见前面的其他道路,而唯有放下执念,人才能看见那些隐藏在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如钻石般闪耀,也是最为珍贵的幸福泡沫。 那也是他曾经拥有的。 “那个,我是不是不过来比较好?” 乙骨忧太背着太刀包,他迟疑地看着这边父女重逢的感人场面,然后拼命的朝伏黑惠递眼神:我们是不是先撤好点? 伏黑惠也一个劲地他使眼色:我也想撤,会不会太尴尬了? 乙骨:就没有让我们两个直接消失的办法吗? 伏黑惠默默抹了一把脸。 夏油杰早就注意到了他们的互动。于是,在安抚好菜菜子和美美子后,他让两名养女跟着小野先行离开。夏油杰走到乙骨忧太身前,没有百鬼夜行时的针锋相对与敌意,此刻捡拾起曾经的自己的夏油杰面色温和。 “你们想做什么?说说看吧。” 第26章 26 北海道,网走,鄂霍兹克海。 海天一色,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飘动着层层叠叠的,受季风影响远道而来的块状流冰,远看犹如银龙鱼身上透亮的鳞片。三月初,札幌雪祭刚结束,北海道的游客相较先前少了许多。清扫干净的街道上,一名白发男子手捧着两块由锡纸包裹着的东西,他身着考究的黑色大衣,步伐匆匆,像是急着带那两份小吃去奔赴一场宴会,一边路过吹尺八的阿嬷提醒他。 “最后一艘破冰船都回来啦。” “噢!”白发青年回应了她,他明朗地笑道,“了解了!” 说完,他继续朝码头的方向跑去,路过已经下班的检票员的屋子时,青年身形一闪,凭空消失了。 阿嬷揉了揉眼睛,觉得是自己人老眼睛花了。若是她愿意跑到码头边抬起头仔细找找,便会看见,在极远海中心的空中,正盘旋着一大群白色的海鸟,而鸟群之中,此时正赫然悬浮着两个人影。 实花换了件外套,头发被她用簪子齐整地盘在脑后。 呼啸的海风将她额前的鬓发吹了起来。五条悟出现在她身边,二话不说抓起实花的手,将一个热腾腾的玩意塞到了她手里。 实花摊开手指,发现那是一个黄油土豆。 散发着醇厚的奶香气,暖融融的温度隔着锡纸传递到她的掌心,驱散了一点周身的寒意。 “好吃!这边的黄油土豆超级美味啊!”五条悟咬了一口,满足地感叹,他还不忘催促实花,“快尝尝看,你不喜欢土豆吗?” “……”实花默默把折得乱七八糟的锡纸扒开,将土豆塞到自己嘴里。 分量没多少,她很快便吃完了:“喜欢。” 五条悟眼睛亮了亮,他露出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将吃剩的锡纸处理掉后,他将加茂家找到的内页摸了出来。 内页下半内容是一个地图,不知道加茂宪伦绘图技术师承哪位高人。五条悟环顾着附近的海岸线,这才勉强从那些曲折的线条中找出鄂霍兹克海的影子。 “你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有什么秘诀吗?”他如是好奇。 实花则看着脚下深邃的海洋与翻飞的白鸟:“因为之前……他们让我背过世界地图。”他们指的是原先的高层。 五条悟听见这字眼就不乐意了:“啊?背那玩意干嘛?” “测试,”实花眸里掠过一层光,“我的术式。” 她伸手抓住五条悟的胳膊,狂风骤起,四周的鸟群惊叫着散开。他们在瞬间拔高了近百米的高度,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原本平静的海面上波涛翻涌,流冰相互碰撞碎裂,扬起的层层叠叠的白沫之下,庞大复杂的咒力脉络正在涌现。 隐约的鲸鸣声传来,一道长达百米的鱼类身影于流冰层之下游过,尖锐的背鳍破开冰面,搅出数个漩涡。 见实花他们位置极高,咒灵徘徊一阵后便选择了下潜。 它没有选择离开。五条悟注意到了,语调轻快且微微上扬,他反攥住实花的手:“真是没有危机感的咒灵啊。” 话音刚落,海面再次浮起黑影。 那道黑影离水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实花看见了其额前如独角鲸那般延伸而出的数根尖刺,尖刺破开水面,浪花绽开,鲸鱼形态的咒灵窜出水面,向他们张开深渊般长满獠牙的巨嘴。 【虚式·茈】 五条悟手间溢出紫色雷光,假想的能量在瞬间贯穿咒灵下颚,咒灵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转头再次潜入海底——它实在太大了,体型之于人类就如同轮船之于小型犬。虽说五条悟一击便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但离直接祓除还有些距离。 如此古老的诅咒盘踞在这片海下,高专却从未得到过求援的消息,想来这只咒灵和阿依努咒术连关系匪浅。 五条悟的茈只是试探,他很快便收了手,转头问实花:“你有什么想法吗?” 实花道:“它下面是不是还有东西?” “是的噢,”五条悟颔首,六眼就是好使,只消一眼便看出了大概,“有一层不小的人为结界,这个咒灵是类似门卫一类的存在,顺带一提,它应该是术师死后自行转化而来的,阿依努咒术连信奉万物有灵,术师死亡后并不会像我们那样处理掉尸体。” “因此,”五条悟道,“它有自我意识,刚刚跑掉那一下,估计已经把信息传到咒术连那边了。” 白老町,阿依努咒术连总部。 一名带着菱形纹头巾的男子火急火燎地冲入议事厅,甫一进门,他便扑通跪下了。 “尼什帕!埃卡西!阿图克被击伤了!” 厅内原本正在讨论族群事宜的男男女女被惊动了,纷纷起身。被称呼为“尼什帕”的人是一名中年男子,他留着茂密的络腮胡,手持一柄刺楸木长杖,听闻男子所言,尼什帕走到男子前方,询问道:“我族神灵阿图克,千百年来一直守护着海域核心,是谁能击伤它?” 男子从怀中摸出一个有些融化了的冰球,他将冰球摆在议事厅的长桌上,只见那冰球亮起一点荧光,投影仪般将画面投到天花板上。 视角来源是一只海鸥,它正在鸟群内,环绕着一男一女飞行。女性长相妍丽,粉发,身高在女生群体中已属于偏高的类型,男性则是一头标志性的白发,他轻描淡写地抬起手,因海鸥飞行而上下颠簸的画面里泛起一道压迫感极强的紫色。 在这个咒术界,不认识五条悟约等于花滑界不认识羽生结弦。 至于那名女性。尼什帕身边的一位老人开口了,他是被称为“埃卡西”的人,是咒术连的长老:“以此岸渡彼岸之渡,是渡。” 有人惊道:“渡何时出世的?” 埃卡西枯槁的手拂过冰球,视角拉得进了些,能看见五条悟正在低头同渡说着什么:“前两个月,东京京都,百鬼夜行,新宿损伤,略有所闻。” 尼什帕当即下令:“联系高专。” 他话音刚落,冰球中人影一闪,众人纷纷看去,只见刚刚还在原地的渡消失了,百米高空上只有五条悟一人独自悬浮着,他双手揣在大衣衣兜里,悠然自得地冲海鸥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意义明确。尼什帕僵立在原地,他伸手将打算前去联络的族人召回来:“回来,回来……” 族人动作慢了一些。议事厅门被踹开,外界冰雪的寒气冲开室内的暖气,实花拎着分影,雪色的刀身上滚过一圈淡淡的日光。 她来回环视厅内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冰球上,没有二话:“我希望你们对我们的行踪保密,那个咒灵是你们这边很重要的东西吧。” “如果你们不愿意的话,我们会直接祓除它。” 对应这句话,投影中的五条悟再度抬起手。 他那一招实在可怕,加上能在这短暂两分钟内自网走跃行至白老的渡,议事厅内的阿依努人均白了脸色,气氛剑拔弩张。 第34章 尼什帕握着长杖的手青筋暴起,他往前走了两步,埃卡西伸手将他拦下了,智慧的长老缓步来到实花面前:“渡这次来,所求为何?” 他的语调习惯性地拖长,像是在唱歌。实花一时觉得熟悉,但想不起来。 她稍稍敛了点锋芒,换了个友善的态度:“唤神教的堕落天残典,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个?” 埃卡西扶了扶自己的白胡,苍老深陷的眼窝里闪过精明的光:“此物老朽未曾听闻,不过想来火山核心内或许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火山核心?” “正是,火山、海洋、森林,那是阿依努族每一代族人咒术的结晶,是集齐了我族上下千年的传承之眼。” “只不过,如今火山核心内部咒灵聚集,我族人丁凋敝,”埃卡西闭上眼,深深鞠了一躬,“还望两位协助祓除咒灵。我族远离本岛,同高专除偶尔的咒术合作,再无其他联系,如若实在担忧,老朽愿以性命为束缚。” 他言尽,房间内众人也纷纷跟着低头弯腰,唯独尼什帕依旧攥着长杖,僵立着。 “阿帕西!”埃卡西见状,直呼其真实名讳,厉声呵斥,“为了族群未来,别无他法!” 尼什帕僵硬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父亲……” 他下唇颤抖,棕褐色的眼瞳死死盯着实花:“我亦认为此事,别无他法!” 说完,他的刺楸木杖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树枝落地生根,短短数秒便长成一株大树,带着尼什帕撞破房顶,逃离了议事厅。 “所以,他们怎么内讧起来了?” 几分钟后赶来的五条悟望着一片狼藉的议事厅,问站在一边的实花道。 实花向他复述了埃卡西的解释。 “北海道的自然灵场位于天元结界之外,千年以来都在无休止地孕育咒灵以及咒术师,时有超规则者打破平衡,引发纷争。他们的祖先为了能让咒术活动保持在一个稳定的层面,便刻意制造了地母神,以来控制咒灵的力量,然后,现在火山核心的地母神失控了。” “埃卡西希望我们祓除掉环绕火山,导致地母神失控的咒灵,尼什帕希望将地母神一起祓除,毕竟特级咒灵的存在就是会吸引咒灵。” 她解释得很清楚。五条悟一下就懂了,环绕在这些人之间的矛盾难题,对他来说只是噗嗤一笑那么简单的事:“哎呀,是在这里当家里蹲当久了吗?这个plana,在我看来,相当的。” “——无聊啊!” 正攥着羊皮地图前来的埃卡西脚步一顿。他盯着正靠在实花旁边的五条悟,双眸里泛着寒意:“你就是,现代最强咒术师,五条悟?” 他那眼神看得人发怵。五条悟不惯着他:“哎呀,被听见了,这年头喜欢偷听的老人家真多啊,刚好京都那也有一个。” 他拉下墨镜,露出那双通透的苍穹之眼,声音低沉:“我就是五条悟,有什么事吗?”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7章 27 经埃卡西的指引,他们来到了登别地狱谷。 位于道南的火山景点之一,地表弥漫着全年不散的热蒸汽,被做成景点的部分道边伫立着青面恶鬼的雕像,加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硫磺气味,叫人仿佛置身地狱。 此时的地狱谷对外封禁。实花手里攥着那张羊皮地图,五条悟走在她前面,时不时用他那双金贵的皮鞋踢一踢路边早已冷却干裂的流纹岩,旁边的火山砾被他踩得咯咯作响。 “话说,你不觉得那个老头很奇怪吗?”五条悟回过头道。 实花正翻看着手里的羊皮卷:“觉得。” “是吧,他看起来和乐岩寺那家伙很像,不过我感觉乐岩寺大概更善良一点。” “感觉是线面和乌冬面的区别。” 他的神奇比喻令实花笑了。笑意驻留在她眉间:“我在先前来过这里,不过是高专的探查任务,所以他们并不知道。” “是十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地母神还未失控,我见过火山和森林核心,里面其实没什么东西。” 五条悟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问实花为什么不早说,只是得出结论:“所以你要的那个东西在海洋核心?” “哦不对,既然前两者都没有,海洋也不会有。” 他摸了摸下巴:“啊——难道说。” 实花揭露了谜底:“那底下的结界,是‘无咒术’结界,我们会变得和普通人无异,而地母神便是由死亡的咒术师转变而成。” “那老头的想法很不妙,他大概想试试我们能不能作为地母神的核心,”实花平静地叙述,“不过他立了保密的束缚,而且我觉得,毕竟是真的威胁到了这边生态,我可以帮忙处理。” 不管怎么样,生灵是无辜的,在意那些无聊的恶意反而影响判断。他们已经来到了半山腰,五条悟垂眼望着火山下热气腾腾的温泉眼,里面有雪猴在活动,再远处,能看见成片停歇的天鹅,以及路过的寥寥行人。 他看着这些生物,如同慈悲的神明垂眸俯视众生,他并没有任何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因为这样想法的人此时并不只有他。五条悟忽觉得心情爽快,他小步跑到实花面前,让实花将视线从那张羊皮纸挪到他的脸上。 “好啊,”他凑近她,脸上挂着弯月般的笑意,“解决了这里,去泡温泉怎么样?” 实花同意了:“好啊。” “好哎——”五条悟展开双臂,他伸手握着实花的腰将她举了起来。实花感觉到自己腾空而起,眼睛无措地眨了眨。五条悟带着她一路瞬移,两人不多时便抵达了羊皮卷上指引的,火山核心的入口处。 那是一个相当隐蔽的山洞,掩盖在大量的火山气体以及流纹岩断层之下,入口处有一层黑色的咒术结界。五条悟伸手戳了戳,结界像水波一样泛起波纹。 “真的耶,无咒术的话,咒灵是怎么生存的?” 实花自他身侧经过,整个人二话不说,直接没入了结界之中:“相当于是地母神的生得领域,你进来看一眼就知道了。” 五条悟立刻埋下头跟着钻了进去。甫一进入,他便看见一只三人高的咒灵横在路上。实花拔刀,咒灵在酣睡中被卸下了头颅。 五条悟抬起腿踹了踹,没有咒力的加持,他踹这玩意居然有些许费劲,但好歹是踹开了一条路。实花收刀,顺着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向里走去,五条悟揣着兜跟在她身后。 走了数百米,五条悟加快脚步捂住实花的嘴。 “别出声。” 一只黝黑的蜈蚣咒灵自岔路口探出脑袋,它没有眼睛,只靠头顶触须感知周边。咒灵探了探,觉得这边安全,便扭动着那肥硕的身躯爬来。待它爬到两人头顶上,实花抽出分影,瞄定位置地向上一捅。 咒灵连叫都没叫出来。五条悟将实花往后拉了一把,以免受被咒灵□□淋一身的痛苦。 “说是无咒术,实际上只是禁止咒术师的吧,等等,你为什么被划在咒灵的范围里?” 这两轮下来,六眼也已分析出大概。五条悟愕然地看着实花——她混沌的灵魂色彩并没有改变,至于肩膀上的那道裂纹则恢复了不少,目前只剩一条细微的缝隙,这也是五条悟意识到实花与夏油杰束缚内容的主要原因。 “因为吸收了太多诅咒,”实花犹豫片刻,还是道明了原因,“人对人的诅咒。” “哈?!你灵魂修复要用到那个东西?”五条悟差点叫出声,“但是你的灵魂色彩并没有污染的倾向啊?” 实花动作诡异地顿了下,她指了指自己:“我的灵魂是什么颜色?” 五条悟很嫌弃地撇了下嘴:“五彩斑斓的黑。” 实花道:“那不就得了。” 都五彩斑斓的,加入点什么看不出来不是很正常。 五条悟懂她意思,他用力戳实花的脊梁骨,吐槽道:“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又是咒灵又是人类的?” 他的说话方式格外没心没肺。如果换个情绪丰富的人,在经历这一切后被这样说一句,不吵起来已算是脾气好。 但实花只是茫然地思考,五条悟戳痛她了,于是她伸手温柔地抓住那个作祟的手:“我不知道,但应该是人吧?” 五条悟顿了顿,将手抽了回来,他小声道:“笨蛋。” 实花不知道自己哪说错了。五条悟推着她往前走:“快快快,我要去看看地母神。” 他是真把自己当游客了,一路上没少话。 “这东西是什么?巨大蝙蝠?” “好恶心……你快看啊它肚子上长了好多吸盘!还在动还在动!” “这家伙在地里哎,想玩打地鼠吗?” 实花也不介意这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地在旁边指指点点,还要时不时拉着她看一些猎奇画面。她处理掉了火山通道内的所有咒灵,五条悟在这个时候又问。 “……不过说真的,你之前被判定为咒术师,是怎么一路摸进来的?” 第35章 五条悟自觉如果完全失去咒力,全依赖体术,想要祓除这些咒灵并不惊动地母神,于他而言没有难度。 但那是现在,十年前可就不好说了。五条悟在此刻敏锐地嗅闻到,十年前的实花每次单人任务复命都伤痕累累,他曾经嘲笑过她太过于弱小,但真正弱小的人,真的能完好无损地从那些他不知情的任务里,活着回来吗? 六眼神子曾经睥睨一切的眼中如今出现了一个缺角。 实花道:“我受过潜伏训练。”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五条悟道:“又是那些家伙要求的?” “对。” “你啊——”五条悟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两边的石壁却颤抖了起来。 赤色的熔岩脉络如血管般攀上石壁,晦暗的火光中,细碎的石块簌簌落下,有些直接砸在他头顶上。实花当即靠到他身边,伸手将五条悟揽下身,以咒力撑起一柄小小的保护伞。 有低沉的嘶吼声自通道深处传来。 五条悟看着实花的侧脸,她很冷静,他又看向通道深处:“那家伙醒了,看咒力总量比水里那只要少得多,只不过这里离居住区很近。” 很近,代表他们不能搞出大动作。 “这里往前没多远,就是地母神的所在地,”实花压着声音问,“那边还有多少咒灵?” 五条悟眯了眯眼睛,认真数了数,数不清:“几百只吧。” 这个数目着实叫人震撼。实花轻轻笑道:“有句话是蚁多咬死象。” “咬不死我。” 实花将五条悟揽得紧一些,她趴着他耳边道:“我们跑出去也就五百米的距离,用不了几秒,地母神无法离开生地,而那个结界既然我以咒灵身份能进。” “那其他咒灵也能出。” “玩个钓鱼游戏,我当饵怎么样?” 五条悟看着实花在熔岩火光里轮廓模糊的眼睛,那笑意却钩子一样钻进他心肺里,将他呼吸都夺走了。他抽了口气,身上过了一层兴奋的电,那是漫长十年以来,他孤高的人生从未有过的兴奋感。 “好啊。”他凑近实花的脸,几乎要亲吻她的脸颊,但又迅速退开了。实花放开他,改拉住他的手,她转了个身,以背朝着地母神的姿态,牵着五条悟一步一步倒退着前进。 而五条悟的视野里,实花面朝着他,她的脸上带着自信的笑意,身后是奔涌的熔岩,火光渐明渐暗,照得少女脸颊上的绒毛像将化未化的雪。五条悟的六眼分毫不差地记录了这个独属于他的时刻,他连那将要到来的咒力海啸都不去看了,只是专注地跟着实花慢慢往前走,直达地狱门前。 高达百米的悬崖下,被熔岩覆盖的地母神缓缓抬起那狰狞凶恶的兽首,碎石落在它身上,爆出璀璨的火花,它身周的岩浆池里,成群的咒灵因不速之客的到来探出头。 实花:“3。” 咒灵们尖啸着开始脱离岩浆。 “2。” 剧烈的咒力活动令岩浆本身也开始涌动。 “1。” 五条悟迅速转过身,拉着实花的手向出口处奔去。 后面是恶鬼的咆哮,被打扰的地狱恶魔们伸出尖锐的指爪,想要将犯忌的女孩抓回地狱。而他现在要跑,用尽全力将她从那被火焰炙烤的群魔中带走! 五条悟开始笑。 他好久没发出如此畅快的笑,实花攥紧他的手,暴动的气流吹掉了她的发簪,她粉色的长发绸缎般散开,引得恶鬼争抢追逐。短短500米的距离像是一段被慢放的电影,火山砾被踩碎的声音、咒灵的咆哮、渐渐靠近的利爪的阴影、还有交握的手,以及他们互相对视着的深邃眼睛。 两人一前一后飞奔出结界,五条悟回身抱住实花,此时正是日落西山,云蒸霞蔚。他瞬移至一侧空中,在天地共一色的绚烂幕布下,五条悟抬起手,为这片广阔无垠世界的蓝调时刻,添上了一抹重彩的紫。 * 作者有话要说: 奖励自己写点好的 第28章 28 清扫一事告一段落。是夜,天中飘起小雪,暖黄明亮的石塔灯照亮了温泉中升腾的雾气,实花坐在岸边的青石上,半截白皙的小腿泡在温泉里。 她从旁边的小食盒里拿了块糕点,正打算往嘴里塞时,只见雾气缭乱的温泉水中晃过一个人影,下一秒,糕点脱手,飞到了那人手上。 五条悟将那甜腻腻的小东西塞进嘴里,接着雾气遮掩慢吞吞地挪到实花身边:“你不下来吗?” “不了,我不想脱衣服。”实花直白道,她重新拿了个糕点塞到嘴里,和着这点甜味半仰起头看着天中飘落的雪花,思绪不自觉地来到某次任务。 那次是任务中第一次出现空房不足的情况,五条大少爷被迫和她挤在一个房间,连泡个温泉都要三令五申不许她进门,更别提睡觉了,实花是躲在壁橱里面睡的。 这家伙是不是变得有些黏人了?实花心里泛起疑惑的泡沫,她没有多想,在雪下大之前,她站起身,同五条悟道:“我再去问问有没有空房。” 五条悟没有回应。实花自顾自出门去了,得到的答复和刚刚来时没有区别——因为登别地狱谷突然出现的特殊气象,目前酒店房间已经爆满。 她无奈往回走,也是在此时,酒店大堂门口传来了慌乱的人声。 “阿帕西!不要再任性了!”是一名女性的声音。 阿帕西是那位尼什帕的真名。实花惊觉,在阿依努语中,尼什帕对应族长,而埃卡西则是长老。 她闪身躲至屏风之后,只见尼什帕手握着他的刺楸长杖气冲冲地走入大堂,身后那位女性伸手拦他。 从这会开始,他们说的是阿依努语,实花受过高层训练,能听懂一部分。 尼什帕:“就算他的想法能成真,但咒术高专绝对不会放过咒术连!” 女性族人:“这是为了咒术连的未来,再说了如果他们真的能成为地母,那咒术高专再怎么查也查不到!” 尼什帕:“我们非要依靠地母活着吗?咒术连的未来不能依靠自己吗?” 女性族人:“地母连接着海洋、森林与山川,如果失去它们,咒术连维持千百年的平衡将会毁于一旦。” 尼什帕一挥袖,表示不愿再提此事,他快步向内间走去。实花绕过那名女性族人,跟上他的脚步,在来到一个无人的拐角时,尼什帕注意到了她,停下脚步。 那头粉色的头发实在显眼,尼什帕握着长杖的手收紧,实花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手腕,杜绝了他以咒术反抗的可能性。 她低声,说了句有些蹩脚的阿依努语。 “你想变革?” 尼什帕几乎是被架到房间里的。 五条悟开门见了他,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嘲笑:“咦?捡到了迷路大叔吗?” 说完,他伸手戳了戳尼什帕的刺楸木杖:“大叔你的拐杖看起来不是很老实啊,需要丢温泉里泡一泡吗?” 他这话和拿开水浇公司门口发财树无异。尼什帕勃然大怒:“这是我族圣树,其中寄宿着的是最为黑暗、邪恶的刺楸树神,触怒树神你会付出代价的!” 五条悟愣了愣。 人在憋笑的时候会显得自己很忙,他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 也不能怪他,毕竟如果咒术造诣达到五条悟这个境界,不论是谁,对于什么黑暗邪恶的报应,不屑的程度不会比五条悟少。 尼什帕脸气得通红。实花拍了把他肩膀,以力度逼迫他将这股怒气压了回去。为了防止这次见面变成小学生斗嘴大会,她提醒道:“埃卡西,你们的长老,让我们前往火山核心祓除污染地母神的咒灵。” 她的声音清脆,平静得有些发冷:“我们已经将咒灵祓除了,地狱谷的情况,你看见了吧。” 尼什帕打了个颤,他被长须眉掩着的眼瞳微微睁大。五条悟自己拉了把椅子,他闲适地翘着脚,似笑非笑。 “回答我。”实花道。 尼什帕:“嗯。” “你很清楚埃卡西要做什么,对吧?” 尼什帕以为这是要父债子偿,他道:“我的父亲,他被族中传统以及未来的忧虑蒙蔽了眼睛……”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实花用手示意五条悟,“他也不需要。” 五条悟十分配合地嗯了一声。 尼什帕的精神压力在此刻来到了顶点。即便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都没有做什么,但他依旧感觉到了宛如千斤的重量,正压在他脑海里的细弦之上。 “你们想要什么?”他焦虑地思考着,“那个堕落天残典?” 实花没说话。 “那个东西我根本不清楚是什么……” 实花依旧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细碎的尘埃在灯光下游走。 “我说!我说!” 尼什帕的心理防线被摧毁了,他道:“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在父亲的书阁里见过那东西!” 五条悟若有所思:“你很小的时候估计我还没出生。” 第36章 尼什帕愕然地看了他一眼,估计是被此人的松弛感震撼到了。 实花走到尼什帕的身前,挡住了他大半的视线。 “来立个束缚吧,你想试试看咒术连有没有新的未来,我们可以帮你祓除地母神,代价就是你必须将残典交到我们手上。” 她背着光,一双眼睛陷在影子里,瞳仁中有摄人的波光涤荡。尼什帕盯着她的脸,神色犹疑,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地母神,不是那种普通的咒灵。” 五条悟的表情是“所以呢”。 “它们是阿伊努族人自平安时代,以数位咒术师作为核心,全族提供咒力所制作而成的神明。” “并且因为对地母神的依赖,数千年来阿伊努族人一直在无形之中为地母神提供愿力——也就是诅咒。” “如今这个诅咒已经发展到了难以预测的程度,如果不是地母神被污染,我也不会想到要祓除它们。” 他陷入沉默。五条悟在此时开口道:“但是说白了,它们既然已经出现了污染的征兆,与其期待它们会恢复如初,倒不如直接面对现实比较能解决问题。” “它们存在了多久?两千年?那又怎么样?只要地球不爆炸,这个世界还会有下个两千年的。” 他这番话已经不是用普通人的视角所能说的话了。实花心想:诚然如此,如果以人类的寿命来看,两千年是无数人望不穿尽头的沉重,但对于自然亦或是历史而言,两千年不过是青史册上寥寥几笔。 存在了两千年的规则,既已腐朽,推翻了它又能如何?这片苍莽的天地依旧会找到它的生存规律。 尼什帕听完,福至心灵。他震颤道:“对,是这个道理,人长了烂疮,就算是剔骨也该把疮挖出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族群被规则拖垮!” 他攥紧他的刺楸长杖,看五条悟的眼神里带了点复杂的色彩。他躬下身,鼻梁朝地,郑重请求道:“以提供堕落天残页为代价,我阿帕西请求两位祓除位于登别、日高、网走的三位地母神。” 束缚已结,灵魂为祭。 “拜托了。” 他的声音重重落地。几乎是同时,不远处地狱谷的方向,传来了地母神极惨烈的嚎叫,嚎叫一声接一声,伴随燎原的火光,惊得四周居民家纷纷亮灯。随后,一道贯穿整片北海道上空的警报声响起了,网走沿岸海面波涛汹涌,流冰撞上码头,轮船侧翻,扯开一串电火花,在远方海平线的位置,一堵黑墙缓缓掀起,连同天地,正向陆地推进而来。 五条悟赶往网走。实花和尼什帕则来到最近的地狱谷。 此时的地狱谷已化作火海,岩浆自火山口喷发涌出,裹着黑色的岩块沿着山脊线缓缓淌下。实花带着尼什帕自上空飞过,燥热的气流掀起她的衣袂,尼什帕望着底下涂炭的生灵,不忍地皱起眉。 “小心点。” 实花带着他降落在一处尚未崩塌的平台上,此处正好能看见火山核心的入口,入口目前已被赤金色的岩浆覆盖,炙热的罡风吹得尼什帕龇牙咧嘴。 “你打算怎么办?”尼什帕看着那个被堵塞的通道,“我可以为你撑开一条路,但是撑不了多久。” 他想了想:最多一分钟吧。 实花则道:“不必了,你还是注意下自身安全吧。” 尼什帕:“啊?” 他的疑惑没持续多久。下一秒,实花结了一个手印,手背朝外,双大拇指相抵,食指交叉,其余三指朝下。这是为了术式增幅的前置仪式。 她结完印,轻轻念诵祷词:“流影,天照,混沌之炎。” 咒力如网铺张开,眨眼间便覆盖了地母神所在的整片山丘。尼什帕连忙将长杖立起,利用自己的术式为实花进行咒力加护。他念诵着那些古老的祷词,其中有一句,实花听得真切。 “轮回不渡,是谓为渡。” 来自久远记忆中的血腥气令她自灵魂深处泛起一阵恶寒,而这阵恶寒过后,实花的脑海里全自动播放了此句下文。 “何以渡人,何以渡己。” “唯有焚天,唯死方休。” 她合掌,掌根相撞发出脆响。 【极之番·天陨】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29 怪物。 尼什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词:怪物。 在极致残暴的湮灭之力下,整座山丘连着地母神一起化做无物,光秃秃的圆柱形深坑中,火山核心如心脏般微弱地搏动着。 实花带着尼什帕飞过去,尼什帕赶忙将那点微弱的光芒收入刺楸长杖内。片刻,网走方向的天空亮起一道格外炫目的紫色,宛如极北地区的极光。正在街上避难的民众们纷纷拿起手机记录下这个画面。 尼什帕对实花道:“能,能带我去网走吗?谢谢。” 由心而生的畏惧令他下意识说起敬语。实花轻轻点头,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尼什帕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想:能造成这样破坏的怪物大抵是轮不到自己关心的。 他们赶到网走时,五条悟正在沙滩边吹海风。 如果无视掉旁边被海浪摧毁的码头,他看起来倒像是什么都没做那般清闲。见到实花,五条悟的眉微微敛了敛,他给尼什帕随手指了海洋核心的位置,待尼什帕自行开路前去回收时,五条悟闪身来到实花身边,伸出手臂想扶她。 “怎么回事?” 实花没接,她还没有到连自己站着都做不到的地步。于是五条悟指了指旁边幸免于难的无人车站:“先去那里坐会吧?” 实花同意了。车站内部有些老旧,上了年头的墙面上贴满了过路旅人以及当地人所留下的便签,车站外留着一个颇有复古情怀的橙色邮筒,明亮的灯光下,邮筒有些歪斜,大抵是被刚才的风吹的。 刚一坐下,实花便道:“我好像是在北海道出生的。” 五条悟“噗”了一声:“那大叔是你第几辈的子孙?” 实花无语又无力反驳:“我看起来像子孙满堂的人吗?” “不像,”五条悟秒答,“你被做成咒物就是在这个年纪吧,外表看……17,18?” “哈哈,”实花干笑,“我们认识时候差不多大,那么你现在几岁了?” 五条悟:“28。” 实花:“……” 她陡然想起来,五条悟生日那天,她和夏油杰去了高专,说的当然不是生日快乐这种吉祥话。 这么一想人就有些心虚了,但五条悟并不在乎,他伸长手脚,车站的小椅子容不下他这尊大佛,于是他整个人往下溜了点,大衣的衣角刚刚好沾到地上。 实花将那点衣服给他捡起来:“刚刚尼什帕念的祷词,我有印象。” “祷词?” “增幅咒力用的。”实花将全文给五条悟念了一遍。 不见往生,亦无来世。 轮回不渡,是谓为渡。 何以渡人,何以渡己。 唯有焚天,唯死方休。 五条悟将他的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听不懂。” 实花则默默咀嚼了一会“唯死方休”这句。五条悟又道:“杰用诅咒来缝合你的灵魂,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饮鸩止渴呢?” 实花的思绪被带了出来,自那以后,她确实是时常感到倦怠,于是她很爽快地回答了:“的确有这个可能。” 但除了这样也别无他法。五条悟呿了一声,他很不爽,一直以来,只有不在他面前,不向他伸手的人,没有他救不了的人。 但是实花站在他面前,就这样成为了他绝对自信中的一角漏洞。 五条悟想:这个世界上是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 他试图无视掉那条关于实花灵魂裂缝再次扩大的信息。五条悟将墨镜往上提了提,他仰起头,后脑靠着贴满便签的墙壁,他注意到墙壁上便签的内容,有给自家宠物的寄语、有旅人的纪念亦或者是朋友们的情谊连接,还有的,便是情人之间的情书。 “永远爱你”、“天长地久”、“一辈子”、“生生世世”等等。偷看别人真实的表露总有种隔着文字看见赤身的羞耻感,五条悟一把将墨镜推上,试图拒绝那些文字钻进脑海里。 但那些言语早就在他的脑海里了,想删除并不容易。五条悟烦心道:“喂,实花。” 实花轻轻回了一句。 “找到自己的前身后你打算做什么?” 实花怔住了,她这个表情在灯光下看着有些呆板,五条悟迟迟得不到回应,觉得心里憋得慌,便站起来往车站外走去。 他暂时不想搭理月见里实花这个人。因此也错过了他经过时,实花无措甚至是有些悲哀的表情。 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是显而易见的。 实花没有犹豫太久,时间对她来说是很宝贵的东西,她实在无法浪费到装傻充愣上。 她追了上去,五条悟将沙滩踩出一串脚印,实花上去拽他的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第37章 “悟,那天应该和你说生日快乐的。” 那天是哪天,偏偏他听懂了:“现在才说这个,真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真傻。” “我已经很久没过生日了。” 实花攥着他的手僵了僵。这是能预料的,毕竟五条悟的任务堆成山,他早就不是那个生日的时候有一群朋友环绕着他,无忧无虑的少年了。 这么想着,反倒是实花情绪低落了起来。五条悟见状,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去,证明你的诚意,”五条悟指着车站的便签墙,“去写‘五条悟的十个优点’,记得把自己名字写上。” 他只是随口提的,实花照做了,她用车站窗台上的便签本按他的要求写了一页,落款月见里实花,然后贴在了墙中心明晃晃的位置。 六眼把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五条悟走近一些,发现实花又撕了一页便签,写了几个字后贴在了角落。 他知道她写的什么。 一些年少无知时懵懂的感情在漫长的十年里没有溃烂,反而是在时间的洗礼下生根发芽了。 因为那根本不是谁错谁对的荒唐旧事,没有人会在经历十年的孤寂后拒绝一双来自青春雨后,只是纯粹的满眼都是他的眼睛。 五条悟快步走上前,按着实花的肩膀迫使她转过身。实花疑惑地抬头看他,车站的灯光给五条悟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缓缓沉下身去。 “咳咳。” 尼什帕的出现十分煞风景。 五条悟睨了他一眼,有一瞬间他想把这个人用苍丢出去,立刻马上。 他浑然不觉尴尬,缓缓直起身,五条悟脸上挂着惯用的轻佻笑容:“噢,老叔你散步回来啦。” 那看似笑着实际带刺的语调令尼什帕抖落一层鸡皮疙瘩。去过海洋核心的他现在意识到了一个很严峻的现实。 面前这两个都是怪物。 并且,虽然表面上男的是纯粹的人类,性格也开朗得多。 但不妨碍这家伙的怪物程度已经登峰造极。相对之下女方反而是脾气更温和更好沟通的那位。 尼什帕经过深思熟虑,选择往实花身边站了站。 五条悟:? “还差森林核心,”实花道,“现在过去吗?” 尼什帕点点头,三人正要启程,尼什帕的兜里传来了一阵电话铃声。 铃声老土得像上个世纪的口水音乐。五条悟嫌弃地揉了揉耳朵,尼什帕连忙摸出他那个不怎么用的手机接了起来。 咒术师的五感是很敏锐的。 因此剩下两个人也听见了电话那头凄切得近乎崩溃的话音。 “父亲,你在哪里?两位叔叔他们……” “发疯了。” 回到位于白老的咒术连总部,尼什帕刚落地便焦急万分地冲了进去。 偌大的大厅内,两名穿着民族条纹服饰的男子躺在地上,他们手上拴着特殊材料制成的压制咒具,两名男子浑身涨红,肌肉膨胀,咒具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尼什帕走近一些,其中一个竟生生将咒具挣开了,四周的族人们惊恐地散开,发狂的男子一把扑向尼什帕,尼什帕以木杖挡在身前,望着那张熟悉的脸,他不忍道:“……别这样,奇西。” 以他的力量不使用咒术根本挡不住。尼什帕被推开的瞬间,实花单手扶了一把他的背,另外一只手则抓住了发狂者的手腕,只听见几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发狂者四肢俱断,倒在地上。 凄厉的惨叫声在大厅内回荡。声音很快便惊动了埃卡西,他一夜之间似是老了很多,头顶的白发粗糙稀疏,一位侍卫站在他身边扶着他向前走,见到实花和五条悟,以及站在他们那边的尼什帕,埃卡西浑身战栗,两眼上翻,差点昏死过去。 “阿帕西,你为何?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实花折断了另外一位发狂者的骨头,现在两个都老实了,她退回五条悟身边。五条悟小声且快速地说道:“他们的意识与对应的地母神相连,我们祓除了海洋与火山,相当于是将他们的意识也摧毁了。” 实花回:“是我们的错?” “很难说~在他们眼里是的,但是,”五条悟道,“因为地母神被污染,他们发狂也是迟早的事情,只是这件事提前了。” 五条悟问:“你能救他们吗?” 实花摇了摇头:“受损的是大脑,没救了。” “那很遗憾,即便是硝子也没有办法。” 他们说的话被尼什帕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他望着地上两个扭曲的人形,内心中百感交集。作为族长,他以刺楸长杖用力撼地,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砖碎裂,长出的刺楸树枝将两个人包裹于其中。 埃卡西大怒:“你要做什么啊?那可得你的亲人你的手足啊,阿帕西!” 尼什帕的眼里涌出炽热的湿泪,他深吸一口气,同埃卡西道:“父亲,地母神已经被祓除,他们没救了啊,不如早点了结,送入轮回吧……” 埃卡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瞳孔缩成针点,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地……地母神,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推开旁边的侍卫走上前,枯槁的手用力擒住尼什帕的领口,将他拽下身来:“是你干的?不,你做不到,难道说……”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五条悟和实花身上,那怨恨的神色如同淬毒,瞬间凝成实体的诅咒。只是他的能力太过弱小,特级咒术师就算不去防御,他也撼动不了半分。 不对。 五条悟反应很快,他想:人对人的诅咒。 只一个念头的空档,他返身,实花依旧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约莫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哎”了一声。 发黑的血珠自她鼻孔,以及双耳间涌出。实花手捂着嘴,吐出来一大口黑血。 那黑红色在洁白的地砖上格外刺眼。实花感觉整个世界像盖了一层毛玻璃,眼前的一切均覆上一层模糊的重影——五条悟冲过来扶住她,他鲜少有这种无措又慌乱的表情。埃卡西下令围杀他们,但周边的咒术师均被五条悟那可怖的咒力威压吓退。最后是尼什帕大喊了一句咒文,万千刺楸树掀开地砖升起,尼什帕从里面拿到了一个圆筒状的东西,他将那个东西塞入五条悟手中。 “你们先走!”他大吼,但声音传到实花耳里只剩一串模糊的噪音,“去桂树女神那!” 五条悟自然不会犹豫。他将实花抱了起来,瞬移离开之时,尼什帕冲着埃卡西吼叫。 “父亲,这一切皆是我所指使!” “你冲我来便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30 梦是深邃的泥沼。 实花的意识无限下沉,直至黑暗的底端,一道朦胧的白色身影正俯视着她。 “渡……” 她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记得她雪白凌乱的长发,以及那双牵着她蹒跚学步的消瘦双手。 她跟着她,走过无人的山川,走过热闹的人流,年复一年。 实花曾经是幸福的孩子。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双手放开了她,越走越远。 别走…… 实花连滚带爬地追在她身后,她才六岁,还那么小,根本跟不上大人的脚步,摔了满脸泥后,她只能绝望地看着名为母亲的女人消失在视野尽头。 ……别抛下我。 实花猛坐起身,额头撞在了一个人的下颚上。 撞得两人都有点眼冒金星,五条悟哑着嗓子道:“看起来睡得不错啊?” 实花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五条悟抓住了她的手腕,他俯下身,另外一只手则揽着她的腰背。 他抱得很紧。实花需要微微仰起头才方便喘气,迟钝如她,此时也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点于最强咒术师而言,格外脆弱的稀薄感情,她生涩地伸出手回应他,指腹轻轻刮过他后脑那片剃得短硬的发茬。 五条悟将脸埋进实花的颈窝里,用力地抽着气,反复确定实花依旧活着后,他才安定下来,但依旧没放开她。 实花在想该说什么,但五条悟先开口了。 “你死之后,杰那家伙也叛逃了。” 他突然提到了这件事。实花揉了揉他的后颈,没有回答。 “你是受肉,我带走了咒物,我也有能力找到适格体。” 他发涩的嗓音之中,是难以言明的无边寂寞。 “但是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你最讨厌侵占别人的身体,你觉得那样的生命是偷来的。” “所以即便我当时真的很困惑,我也不会选择拉你回现世的。” 包括现在,如果实花选择死亡,那么五条悟会尊重她的选择。 五条悟说完便放开手,好像他只是想要言明,而不是吐露,那点冷了怕冻热了怕化,柔弱得一塌糊涂的感情只是他最强外壳下的,一根无关紧要的触手,而不是从他内心深处探出的,渴求回应的根须。 实花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们之间早就不是朋友,或者同窗那么简单的关系了。 第38章 一种全新的,亦或者早已存在的感情自她心中升起。实花的心脏被这轻飘飘如气球般的心情撑得发胀。 这是什么?她像个稚拙的孩子询问自己,而身体却在颤抖,心脏失去了控制,就连手脚都抬不起来,好像她的身体里被塞入了一个零件,带领月见里实花意识到了已经关闭许久的区域。她笨拙地理解并运行着,这个由五条悟亲自种下的东西。 实花想要靠近五条悟,又想要逃离。终于她艰难地伸手,虚虚地拥抱住男人有些宽阔的肩膀,用细如蚊呐的声音道:“辛苦你了,悟。” 五条悟闻言,收紧双手,他想要的答案并不是这个。但是没有关系,他想,实花说或者不说,意识或者没意识到,那都是她的自由。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骂一声:“这有什么。” 短暂的休憩后,待解决的咒术连冲突形势依旧严峻。 不过那是对于普通人而言。 桂树女神是尼什帕的好友,一名失去双目,独居于深山中的医者,她告诉实花,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虽可以使用芥子进行修复,但终究需另寻他法。 这点,堕落天残页则更清晰地写明,芥子是渡灵魂外壳的碎屑,是类似蛇蜕一样的产物,夏油杰所有的残页仅说明了芥子可以做渡灵魂的粘合剂,而现在的残页则补充了芥子本身会汲取能量这一点。 这是实花开始衰败的直接原因。 五条悟叮嘱她:“不许用术式顺转,更不许用极之番,有什么事情我解决。” 他不跳脱也不开玩笑的样子格外严肃,实花连连同意了。他们离开了桂树女神的住处,回到白老。 一想到在这个地方吃了多大的亏,五条悟便极其不爽,因此他刚落地便没有收敛。 “啊……只要想到不能放着大叔在地牢里不管,就非常火大啊!” 五条悟伸出手,一道红光自他指尖溢散,咒术连总部刚刚修复的屋顶被整片掀飞,露出底下光秃秃的议事厅,埃卡西正坐在主位上。五条悟瞬移过去,揪起老人的领口将他拎了起来。 “臭老头子,再不放你儿子出来吸收森林核心,小心我把你宝贵的地下秘库夷为平地。” 他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成分。埃卡西吓得腿软,他的目光再度转移到在后面看戏的实花身上。五条悟彻底生气了,他甩手将埃卡西狠狠按在地上。 “还在打坏主意?又是算计我们给你打白工,又是诅咒的,哎老人家心眼子太多的话,”他笑着用力,埃卡西身下地面下陷,崩裂,五条悟再一使劲,埃卡西吐出大口鲜血,五条悟怒道,“会很讨人厌的啊!” 埃卡西大叫着:“救!救命!” 但整个议事厅全场无人敢救他,埃卡西只好道:“咒,咒术高专不会放过此事!” “你觉得我在这里揍你,那边能伸出手救你吗?!”五条悟简直要被逗乐了,“拜托了——哈哈,让我保留一点形象好吗?” 五条悟狞笑着搓出一点蓝光,他强迫埃卡西看向正端坐着的实花:“你知道吗?以她的能力,本来可以直接抢你们的,反正你们都弱得要死!” “再说了,咒术连和咒术高专比起合作关系,更接近是竞争吧?我那边一群讨厌人的老头子,背地可是巴不得你们完蛋啊!” 他越说越生气,越说越火大,极致的咒力将整片议事厅的人定格在原地,没人敢在这片区域触怒五条悟。 “但是我们并没有那么做,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埃卡西整张脸上满是鲜血,他张开嘴,声音与拉风箱无异:“为……为了……” 临死关头猪也开窍。他想到了尼什帕的愿景,想到因为此事族内爆发的数次冲突与争吵。 以及那位早早就已经发疯失去神智的,与森林核心地母神相连的亲人。 埃卡西叹了口气:“……这片土地的未来。” 五条悟不笑了,他冷漠地站起身:“对,为了你们族群的未来。” 而非个人。 他将埃卡西破布一般甩在一边。目的达成了,即便五条悟真有杀心,也不会真为此杀了这家伙。舍私欲而取大义,五条悟这么多年一直做得很好。 作为特级咒术师,理应走在规则前方,理应作为先驱者为人燃长明灯。听着很沉重,但五条悟觉得这是他理应做的事情,历史的尘埃落到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五条悟觉得他能抗山,对此毫无负担感。 只是唯独一人,在那遥遥天地之外。 五条悟从议事桌上抽了张纸,他垂眸将手上不小心沾上的血迹擦干净,将衣服上的尘埃拍开,确保整个人整洁干净后,他转身来到实花面前。 “早知道这么简单就早点解决啦~” 他孩子一样撒娇抱怨起来。 祓除掉最后一只地母神后,尼什帕带着一群族人送五条悟和实花离开北海道。 实花面色依旧苍白,她的身形消瘦了些,五条悟将自己的大衣给了她,还不忘给她系上腰带。实花的脸陷在那过分宽大的骆驼绒面料里,白皙小巧得像一颗剥了壳的鹌鹑蛋。 尼什帕走到她面前,两人都是伤病未愈,站一起好似战后病友交流会。五条悟嫌他晦气,问道:“干什么?” 尼什帕给了他一个“你瞧你急的”的眼神,他伸手,将刺楸木杖杖冠上的一截树枝掰了下来。 那小截树枝上镀了一圈细细密密的尖刺,他将树枝交给实花,然后狐疑地看了五条悟数眼,确保他听不见,才拢着嘴巴小心翼翼地同实花说什么。 实花听完,表情呆滞,但尼什帕一脸的忧心忡忡,她只好道:“谢谢提醒。” 尼什帕看她接受了,这才安心带着族人们走了。 直到上了飞机,飞机上开足了暖气,五条悟这才伸手把实花从自己的衣服里解脱出来。 他看着她牢牢捏在手里的那节树枝,好奇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实花:“……” 她略略别开脸,古井无波的眼里有细小的情绪跳动。五条悟惊讶地发现了这点,他道:“你不好意思了?所以到底是什么?” 他这会觉得六眼不好用了,所见只是术式与咒力这种纯粹的信息,像神话象征这种抽象的东西还得自己费劲去问。 “实花——” “月见里实花——” 问不到就要撒泼打滚,五条悟伸手佯装要解安全带,从飞机上跳下去揪着尼什帕问清楚了再回来。 “别。”实花按住他的手。 五条悟立刻将她的手攥在手掌心,他凑近实花,一双透蓝的眼闪着好奇的光芒。 实花拗不过他,只好道:“他叫我提防你。” 五条悟心想:这阿依努人没一个好东西。 “哈——我?” 实花点了点头:“他说刺楸木神可以用来诅咒……如果刺楸木上沾了两个人的血,那那两个人的灵魂就会一直被绑在一起。” 五条悟“噫”了一声:“好恶心好阴暗……” 不过,听着还挺有意思的。 也不是不可以。 五条悟拿过那一小截树枝,不顾实花阻拦,他将它放在手掌心里,用力攥紧。 木刺扎进皮肤里,血珠涌出,将木芯都染红。五条悟用反转术式治疗了伤口,将那截已经被染成红色的树枝放回实花手中。 “别丢了,要保管好。” “你想试试的时候随时都可以。”他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意。实花感觉胸口一闷,忙别过头。 “怎么啦?”五条悟凑近她,像某种毛绒绒的大型犬。 实花连连后退,恨不得逃到地缝里。五条悟放过了她,实花艰难缓过气,她不搭理五条悟了,只是趴在桌上,默默聆听着心脏鼓动的声音,心里有个声音钻了出来,在她耳边轻轻道。 她明明很喜欢,为什么却下意识逃跑了呢? 神奈川山手女子学院。 正是放学时刻,女学生们互相挽着手走出校门。平岛坐在车内,他等了五分钟,便看见那两张面孔自学校里走了出来。 “平岛先生——美美子说要去买寿司,”菜菜子上了车,抱起手臂闹脾气,“但是我想去买另外一家的蛋糕,那家很多人排队,你就先让我去嘛。” “菜菜子,只想着自己,”美美子则抱怨,“平岛先生才不会帮你,明明那个时候你还想杀他。” “喂!这不一样嘛。” 平岛摸了摸方向盘,车子启动,此时正是三月,早樱已经开了,粉色的花朵挂满枝头,有几片花瓣顺着风钻进车窗里。 “今天得去另外一边,没法在路上耽搁,不然我不会特地来接你们。”平岛的话给两个女孩泼了盆冷水,两个女孩纷纷哀嚎起来。 “又是咒术训练,我们能见到夏油大人吗?” “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夏油杰大人了。他什么时候来找我们?” 平岛无奈道:“我也不清楚,夏油杰是特级诅咒师,他的行踪必须保密。” 第39章 “哎,真过分。”菜菜子哼了一声,她别开脸。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很快她们便到达了目的地,一处废弃工厂。 菜菜子和美美子相继下了车,她们还穿着女子学院的校服,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菜菜子率先往前走,双手拢在嘴边:“喂——” 回应她的是一根巨大的钢管从天而降,一只被压扁的咒灵正粘在那根钢管上。伏黑惠乘着鵺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淡淡责怪:“来得太慢了。” “是你解决得太快了,”美美子伸出脚踢了踢那只咒灵,死透了,“夏油大人教了你不少吧,还不快谢谢夏油大人。” 伏黑惠撇开脸,拒绝和她斗嘴:“吵死了,我也只是想帮实花姐。” 毕竟自己的父亲做了那样的事情……这种愧疚始终铭刻在伏黑惠心头。他收了式神,来到平岛面前:“平岛先生,实花姐从北海道回来了吗?” 提到这个事情,平岛眼神闪烁了一下。伏黑惠察觉到了异常,面色凝重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平岛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一个相当忧愁的动作。伏黑惠一下便哽住了,平岛尽可能明确且冷静地告诉他。 “回来了,但身体情况……” “不是很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奖竞猜妈是谁 第31章 31 伏黑惠第一次遇到月见里实花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五岁小孩。 自己的父亲人间蒸发,津美纪的母亲更是不知所踪。伏黑惠在这个其他孩子还在父母怀中哭闹的年纪,被迫考虑起了自己的生计。 没有确切依靠令他每个夜晚都难以安眠。他站在凳子上,艰难地将拧不干的衣服挂上晾衣绳。凳子是个瘸腿的三脚凳,稍有不稳,伏黑惠便连人带衣服一起摔在地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月见里实花出现了,她看着也不是什么大人,漂亮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恨意。她看见了伏黑惠,确定了他的身份,怒气冲冲地将他拎了起来。 “你的父亲啊,伤害了我的朋友,还把我当成货物卖去了黑市。也是因为你的父亲,上头那些人决定给我加上多重‘保险’,那些任务里,我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决定,必须服从……不然就无法活下去。” 在那个时候,实花还有着所谓的求生欲。伏黑惠被她掐出眼泪,一个劲地咳嗽,他想:这就是他悲惨的命。 “我会替我父亲还债,姐姐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但求求你,”伏黑惠的眼睛里溢出眼泪,试图争取到一口氧气,“能不能放过津美纪。” 他说完,那只手的力度突然松了。伏黑惠摔在地上,暂时没力气爬起来。他眼前的实花失去支撑般跪坐在地上,她垂着头,长发盖住了面容,但颤抖的手,以及身前地面上雨滴般深深浅浅的印子都在说明了一件事——她在哭。 伏黑惠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胆子,小小年纪的他嗅闻到了那些比被抛弃更苦涩的悲哀,他没有选择跑路,而是伸出小小短短的手,拍了拍实花因情绪绷紧的脊背。 时间回到现在,他坐在硝子对面的沙发上。东京都富人区的高层公寓,这里是五条悟先前买下的一处房源,也算是五条家的家产之一。 精致的地板上铺了柔软温暖的羊毛地毯,沙发是真皮的,手感光滑细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巧克力可可和清苦药香的混合气息。伏黑惠看着眼前kagami的蓝雏菊洛克杯,觉得这玩意他有点碰不起。 “怎么了?”硝子看着进门之后便束手束脚的伏黑惠,手里摆弄着那只昂贵的酒杯,“他们估计还要等会才能下楼。” 伏黑惠不安道:“实花姐,她到底怎么了?” “啊——哈哈,”硝子随口道,“可能去北海道吹感冒了吧。” 她这话糊弄得不能再糊弄。伏黑惠烦躁不安地撕开一根手上的倒刺。这点缓解焦虑的小习惯被硝子尽收眼里。 她不由得好奇。 “你对她感情很深哎,为什么?” 伏黑惠蹙起眉,他想要回避这样问题,因为那会谈到他糟糕的父亲:“她对我有恩。” 硝子并没有理解。伏黑惠深吸一口气,这才说出口:“最早的时候……有催债的上门,还有津美纪的母亲,都是她帮我解决。” 硝子那张脸上浮起点点明朗的色彩:“最早的时候?” “07年上半年吧。” 硝子转酒杯的动作停下了。 那只酒杯在灯光下散发着华丽复杂的结构性光彩,看久了让人不由得眼花缭乱起来。硝子眨了眨眼:“那她可真是热心肠啊……”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吱呀”一声响,楼上的主卧门被推开。硝子站起身,伏黑惠直接冲了过去。 公寓的楼梯是玻璃的,相当光滑,他跑一半摔了一跤,伏黑惠也顾不上疼了,这是他和实花十年以来的,第一次重逢。 伏黑惠连滚带爬地跑到实花面前。 实花没动,而在看见她面容的瞬间。伏黑惠察觉到了一丝格外显眼的异样。 ……怎么会有人十年来都没什么变化? 不论是外表,还是感觉。眼前的实花几乎是自他记忆中扣下来的样板。伏黑惠自这种异常中,挖掘到了一分来自当年实花不告而别的真相。 他不是什么擅长表达感情的人,刹那间甚至有些无措,不知如何开口。实花认出是他,惊讶之余,她伸手揽了揽伏黑惠的肩头:“是你啊,长大了好多。” 伏黑惠哽咽一瞬:“对啊。” “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 实花脸上划过一道极浅的笑意:“太忙了,没空回来。” 自然得好像真就是这么一回事。伏黑惠注意到了她苍白的手,以及其上显眼的青筋。他已经习惯了被隐瞒,因此也没有纠结,实花说啥就是啥,他只在乎一件事:“那你以后还会走吗?” 伏黑惠是个悲观的人。悲观得一个问题问出口,便在心里预设了最坏的答案。 实花没有回答他。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五条悟轻轻拍了拍手,打断了他们:“好了好了,病号探视时间结束。下次再聊吧,惠。” 伏黑惠并不甘心,但五条悟的态度不容驳斥,无奈之下,伏黑惠同实花交换了手机号码,随后便离开了公寓。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实花手机屏幕便亮了,是伏黑惠发来了一个小狗表情。 屏幕上的小狗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然后是一句:你什么时候身体好些了,可以来看我祓除咒灵。 接着又是一句:我进步了很多,离你还差得远就是了。 实花回了一个默认的表情。五条悟将手搭在实花的肩膀上,耐心看完实花和伏黑惠的聊天后,他道:“惠最近在尝试调服圆鹿噢。” “圆鹿?” “对,可以释放反转术式的式神,如果调服成功,他会是新一届学生里最强的那个,”五条悟推了推她,“好了,去硝子那。” “噢……”实花兔子一样跳开一段距离,她来到硝子身边。硝子示意她坐下。 “我听说风间雫是你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硝子仔细检查着实花的身体,“五条说你刚下飞机就昏迷了,是真的?” “是。” 准确来说,是在飞机上便昏迷了。 短短几小时的行程,五条悟以为她是累了需要休息,便没打扰,直到要下飞机了才察觉到异样。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硝子秉持着医生的职业操守,刨根问底,“你作为风间雫的时候好好的。” “因为灵魂开裂了。”五条悟插了一句话。 硝子第一次听说这种概念,不免有些新奇:“开裂?” 五条悟点了点头,示意实花转过身来。他俯下身,替她解开衬衫的纽扣,这种事他做起来格外熟练自然。他将松开的衣领往侧面扒,向硝子展示实花肩颈位置的巨大裂口。 硝子瞪大眼睛,神色失措地退了几步:“哎——” 她少见的被吓到了,作为医疗人员的硝子见过尸体的各种惨状,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伤口。五条悟道:“如果只是上联,或者下联受肉,都不会产生这种情况,实花的灵魂……” 是相斥的。 不管是硝子还是实花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硝子脸色苍白,她迅速思考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烦躁地啧了一声:“你说的那件事,应该得过几天。” “现在高专还在空闲期,不过快结束了,你稍微偷下懒,让该忙的家伙忙起来。” 五条悟不作声,只是低头替实花将衬衫扣子扣了回去。硝子来到门口,离开前,她深深看了屋内两人一眼:“我先走了。” “再见。” 大门落锁,送走最后一位来客。 直到那鞋跟落地的声音越来越远,五条悟才俯下身,将额头靠在实花的椅背上。 他试图振作起来,但飞机上怎么都叫不醒实花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回荡。 第40章 这种感觉并不好。五条悟想到那年夏天站在停尸间,他一身暑气,跑得口干舌燥,却见到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明明在任务复命时,他还在想要去和实花道歉呢。 期待感一脚踩空,坠入由棺木与死寂组成的深渊。五条悟想起了那一年的他,那个眼前杳无遮挡,却在朝夕间从云端坠落的少年,曾不止一次在心中想。 如果不是他太年轻太狂妄,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一双手在此时环抱住了他。 五条悟抬起脸,看见了实花带着柔和微光的眼睛。 “悟?” 她的担忧很直白地呈现在脸上。实花用手指擦了擦五条悟的眼角:“没事的。” 没事的。 她和五条悟想的是两件事。但五条悟居然就这样被安慰到了。他伸手抓着实花的手,话音模糊:“想到以前的事情了。” 实花的表情在问“什么事”。 五条悟看着实花眼中属于自己的倒影。他笑了:“一件很小的事啦,刚刚突然想起来了,不重要了。” 他恢复了一直以来的明朗,抓着实花的胳膊轻轻摇晃:“我们明天去看惠吧,他提前入学了,有个小小的二级任务噢~” 看见他如此,实花便安心了,她道:“好。” 实花永远不会知道,她并不是因为那个任务才被五条悟接受的。 他接受她的存在,是在更早的时候。 五条悟作为神子出世,在五条家中被捧作明珠,是咒术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六眼无下限。 自五条悟有记忆开始,跟随他的不止有五条家的宠爱、咒术界的关注,还有他人的恶意,以及高居不下的悬赏金额。 五条悟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了。他看得见咒术的流动与走向,这个世界对他坦诚毫无保留。五条悟的眼界因此也早早来到了旁人不可及的高度。 无聊的弱者,险恶的小人,亦或者是有点意思,但很快便失去趣味的强者。芸芸众生在五条悟眼里铺就了一副纷乱繁杂的水墨画,他坐在这副水墨画里,不受他扰,自入谛观境界。 在咒术师眼里,他是强盛,是拯救。在诅咒师和咒灵眼里,他是压迫,是毁灭。 而在所有人的眼里,五条悟是不可僭越的怪物。 这只怪物在14岁那年决定去往高专,由此认识了一生的挚友,夏油杰。 当时的夏油杰与他实力相近,想法却不一样,他们时有争吵,却也很快和好如初,五条悟对此很满足。 然后,实花出现了。 由高层秘密决策中出世的渡,也是一只怪物,而这个怪物有一双平静如古潭的眼睛。 她站在讲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话音机械没有波动,像置入了程序的机器人。她看向五条悟,眼神里不带一丝波澜,像在看一块石头。 她很清楚他是谁,清楚得连五条悟五岁生日宴穿的什么颜色的和服都清清楚楚。 但是她没有任何害怕或者崇敬的情绪,她只是把和他搞好关系当做一个任务。 五条悟当时心想:搞什么? 他心里对此不爽,实际上却起了一种兴奋的恶意。 这个年纪的dk是很恶劣的人——他故意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等实花给他带回来后,又要嫌弃一番。他会在她任务灰头土脸的时候大肆嘲讽,亦或者是在夏油杰教导她的时候故意打扰。更过分的,便是将她一个人丢在危险的任务场地里,想着过会再回去看看她的狼狈样子。 但是实花不在意。 她表面上总是怯生生的,对他也从没大过声,是这样棉花糖一样柔软的性格。 但是她根本不在乎五条悟的恶意,她自他身边走过,如同他自万千凡人身边走过。 五条悟想:这样不行。 具体是什么不行,他不知道。五条悟单凭一种感觉,他放下了先前对实花的抗拒,转而跳入了她朋友的阵营。 夏油杰对此评价:“你不觉得这样很诡异吗?悟。” 五条悟想,这有什么的,他一直是想做什么就做。 他开始告诉实花什么是自我,什么是想法,自己的意愿和选择很重要。 他在让她从“神”变成“人”。 他是个很开朗的人,这个居于高台上的小小神明被他的笑容吸引了,于是向他伸出手。 五条悟一把将她拉入了属于“人”的泥池之中。他看着她渐渐丰满的人心,心里是无边的期待。 来吧,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能和我站在一起的人。 他如此期待,因为实花真的一点就通。 可怕的学习能力让五条悟不需要太费力便赋予了她一颗心。 一颗能感知疼痛的心。 然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五条悟再也没在意过实花的层次在哪里。 或许是他忘记了,也或许是这种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不需要再去费时间证明。 亦或者是,他的目光已经被她吸引太久,久到足以滋生太多别的情绪。 太多作为“人”的情绪,犹如火焰,灼烧着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内心世界。于是,在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想法的瞬间,五条悟落荒而逃了。 时间刚刚好是星浆体之后,07年年初。 那时候的五条悟想,他们会有一生的时间来咀嚼吞咽名为“爱”的情感,那个年轻的要面子的孤高少年终究会接受自己决定驻留在一个非人怪物身边的现实。 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等等他吧。 可是命运没有等待。 当时只道是寻常。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2章 32 月光幽暗,灯影扭曲。 伏黑惠盯着眼前少年的头顶,不知道第几次重复:“你说,咒物在哪里?” “都说了——”虎杖悠仁双手揣兜,满不在乎地向房间外走,“在学姐他们那边,得过去找他们要。” 伏黑惠简直要崩溃了:“赶紧联系他们,不然他们会死的!” 两名少年于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狂奔,事到如今也管不到什么咒术保密协议了,伏黑惠率先召来鵺,式神抓住他的肩膀,带他腾空飞起。虎杖卯足了劲追在他们下面,他一个普通人,居然没被甩开距离。 一进入校园,伏黑惠便嗅到了浓郁的诅咒气息,他自三楼破窗而入,入眼便见一只诅咒,诅咒手里躺着一名昏迷的少女。伏黑惠双手交叠结印:“玉犬·浑!” 黑白双色的狼犬自阴影中而出,尖锐的指爪瞬间撕碎咒灵面门,它一口咬在咒灵头部,咬得咒灵皮开肉绽,随后用力一甩头,咒灵被一分为二。伏黑惠贴地滑过,堪堪接住下落的少女。 这大概是虎杖提及的学姐。他招来鵺,让式神将女生带向安全的地方,与此同时,楼梯间传来了虎杖的声音。 “怎么样了——”他嗓门不小,一吼整间楼道的灯全亮了。虎杖看着眼前堵塞了整片楼道的咒灵,后背因生理性的恐惧沁出冷汗。 “让开!快走!”伏黑惠的声音自另外一端传来,虎杖矮身一滚,顺着楼道摔下一层楼,一只巨蛇撞开咒灵,将他刚刚站着的位置生生压塌。 虎杖敏捷地爬起身,见眼前怪物乱斗,巨蛇略显颓势,他竟然分毫不惧,冲上前打了个那个咒灵一拳。 体积沉重的咒灵被这一拳打了个踉跄,巨蛇趁机咬住其腹部,生生撕下一块肉。 伏黑惠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见虎杖身后的阴影里浮出一只二级咒灵,那只二级咒灵手里抓着一名昏迷的男学生,而男学生手里竟还牢牢攥着一根砖红色的手指。 咒灵把男学生举起来,张大嘴要将其吞吃入腹。 伏黑惠屏住呼吸,两面宿傩的手指乃是剧毒,不论是咒灵还是人类,吞食之皆有暴毙风险。 但还有一种极小的可能,是像实花那样的适应体…… 关键时刻,虎杖爆发出了一种超人的力量,他撞向咒灵,巨大的力度将二级咒灵生生撞开。虎杖连忙接住了那名男学生,情急之下,张嘴叼住了那截极度危险的特级咒物。 伏黑惠的瞳孔针缩成点。虎杖悠仁牙关微松,那根手指就像是柔软的面条一样,跟着他的呼吸一起被嗦进了喉咙。 虎杖身形一僵,跪地不起。 巨蛇祓除了咒灵,但伏黑惠已经不打算继续战斗了,他紧盯着虎杖的背影,随时准备抢下男学生跑路。 只见月色照拂之下,虎杖的两颊裂开两道眼裂,赤红色的眼瞳来回转动,虎杖悠仁发出了与他本音截然不同的桀桀大笑。 完蛋了。伏黑惠心想,他毫不犹豫地跑到窗边,竭尽力气大喊道。 “五条老师——实花姐——” 声音方落,走廊另外一侧窗户应声碎裂。五条悟和实花相继翻入走廊内,五条悟扇了扇空气,试图驱散空气中那股难言的味道。 “咳咳!怎么了?惠,你看着还挺好啊?” 伏黑惠大叫:“马上就要不好了!” 第41章 五条悟闻言扬起一个戏谑的笑容,他指了指自己的正下方,也是刚刚虎杖在的位置:“你要不再看看呢?” 伏黑惠一怔,狐疑地探出头去,只见虎杖依旧站在原地,他现在正常了许多……也没有很正常。 他在和他身体里的东西对话。 “你为什么在我身体?” “你为什么能动?” 他自顾自地摆弄着自己的脸。伏黑惠走到他身后,伸手拍了下他肩膀:“喂。” 虎杖回过头,他脸上的赤色眼睛转了一圈,目光直直越过伏黑惠,落在了五条悟身后的实花身上。 “哟,”两面宿傩咧开嘴,像发现一个稀罕玩意,“这不是神明大人嘛。” 他的语气十足讥讽。在场的人均是一愣,实花抬手指了指自己:“你在喊我吗?” “你忘记了?”两面宿傩像是听见了什么大笑话,语气里的笑音压抑不住,“神明大人,你拼尽全力创造的世界血流成河了,你却把事情全忘记了?” 实花皱了皱眉:“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两面宿傩完全不打算告诉她缘由,他只是一味嘲笑,“有趣有趣,没想到这个年代还能遇到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尖锐。五条悟闪身,一巴掌拍在了虎杖的脸上,将那惹人烦的笑声给抽了回去。 “你,”虎杖另外一侧脸上,一张嘴张开,两颊的赤色眼睛则不悦地瞪着五条悟,“是哪位啊?” “是哪位你不需要知道,我揍你一顿算殴打老年人吗?”五条悟对虎杖道,“能做到和宿傩互换吗?” 虎杖有些迟疑:“可是……” “哈哈没事的,十秒就够了,”五条悟安慰他,“正巧我手超痒。” 虎杖闻言,点头照做了。他的身体迅速浮起黑色斑纹,五条悟刹那出手,他攥住宿傩胳膊,借着惯性将他摔出窗外。 窗外有一截平台,与另外一侧的教学楼相连。宿傩翻身落地,地面被踩出浅浅的裂纹。五条悟自窗台上跳下,眨眼便出现在了宿傩身后。 他微微仰着头,脸上挂着不屑的笑容,手甚至还揣在兜里:“难得当着我学生还有她的面,让我风光一下如何?” 说完,宿傩再度被甩至空中。 他的眸光落在五条悟脸上,似有所察:“你这家伙,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回身,猛击五条悟所在的位置,平台坍塌,扬起的烟尘中,宿傩甩了甩手:“不过如此。” “8。” 宿傩一怔,五条悟的话音于烟雾中响起。 他好端端地站在原地,衣角上一点灰都没沾上,嘴角上依旧挂着那点轻蔑的笑容:“9,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吧。” 话音落下,宿傩僵在原地,他身上的斑纹迅速褪去,而在合上眼之前,他嘴角上扬,恍然道:“原来那个时候那里的东西是你啊……” 五条悟微微扬眉。虎杖重新夺过了身体的掌控权,五条悟看着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两眼放光。 “哇偶,简直是奇迹呢——”他凑到虎杖跟前,确定其身体确实存在能压制宿傩的特殊性质,五条悟邀请道,“要不要考虑来咒术高专?” 根据咒术守则,特级咒物受肉视作非人类,紧急情况可不经通报直接祓除。 而目前的这家殡仪馆有两名特级咒物受肉。 五条悟和伏黑惠坐在外头等候用的长廊上,片刻后,实花推门而出,五条悟站起身:“怎么样?那家伙有说什么吗?” “他拒绝和我交流。”实花摇了摇头,脑海里回想起虎杖为难的表情,拥有与她相似发色的少年转达了宿傩的原话。 “你还是就这样一无所知地坠入毁灭吧。” 实花对这样的嘲讽,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五条悟“切”了一声,他戳了戳实花的脸颊:“没事噢,反正还有别的办法,就算那家伙真说什么,我觉得也不一定靠谱。” 实花被他戳得歪了下头,像是某种摇摇乐人偶。五条悟咧开一个笑容,他觉得好玩,但这里是殡仪馆,他老实地收了手,自实花身边走过,进了房间。 没多久便出来了,背后还跟着收敛完爷爷遗骸的虎杖,粉发少年迷茫地看着他们:“你们要和我去墓地吗?” “惠和他去吧,”五条悟看向伏黑惠,后者则默默同意了。五条悟拍了下虎杖的肩膀,对现在的情况做了解释,“抱歉,因为有别的要事,所以没法一直陪着你。” 他的语调认真,按在虎杖肩膀的手心带着暖意:“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节哀。” 虎杖点了点头,他不是什么情绪化的人,在连续遭遇爷爷去世以及咒灵袭击等事件后,他依旧保持着正常状态下的温和和理性。实花跟上五条悟的脚步,自虎杖身边走过时,她多看了这位特别且相当倒霉的普通男生一眼。 这一眼不看还好,一看,实花的脑海里莫名冒出了一串记忆。 主角不是虎杖悠仁,而是两面宿傩。 她依旧站在那处神台上,这次没有向她朝拜的信徒,只有蜿蜒成河的血液,以及堆积如山的断肢残骸。 两面宿傩站在血河与缭绕的火焰中,被骨骼覆盖了大半的脸微微抬起,猩红的双眼正抬头看她。 那个眼神很奇怪,实花想了半天,才意识到其中的异样。 两面宿傩没有在看任何“人”,他的四只眼睛里倒映的不是谁的人影。 而是一尊泼满血的三头八臂神母像。 与她在盘星教秘库里找到的那幅画上的神像,一模一样。 * 作者有话要说: 惠被我大幅度加强了 第33章 33 实花毫不犹豫便回了盘星教。自秘库里再次翻出那张画。 画上的内容与她印象里的并无变化。实花细细打量这那尊神母像,似是想从那吊诡的色彩中寻得一丝真相——显然没有,反倒是恰巧路过的菜菜子注意到了她。 “……你回来了?”菜菜子见实花面色严肃,犹豫片刻才敢上前打扰,“那个,前堂有人找你。” 实花抬起头,她作为现任盘星教教主,有人来访实属正常。她将画布收了起来,跟着菜菜子向前堂走去。 “最近拉鲁那边如何?”她问。拉鲁在一周前被派去护卫一家公司的董事长及其外孙。 菜菜子垂着眼汇报:“拉鲁那边很顺利,预计这周三便可以回来。” “真奈美呢?” “真奈美……”菜菜子的话音停顿了,实花递去询问的眼神,菜菜子略带几分慌乱道,“这里来的人便是来找真奈美的,他们说她……” 她没有说完,从前堂位置传来的吵闹声打断了菜菜子的话音。 一个男声大声讥笑着:“用这些下三滥的勾当来哄骗不懂事的老人和小孩,还有良心吗?” 一听就是鼠目寸光的无聊之辈在闹事。实花听见了真奈美冷冽的声音:“当初是你们苦苦哀求,我们这边才派了人去,现在倒想赖账了。” “你说什么!你这个女骗子!” 哗啦一声,障子门被拉开。实花穿着一身松快的休闲装,背对着门外阳光而立。菜菜子垂眸跟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前堂内的人都听清:“教主大人来了。” 真奈美见来人是她,立刻后退,不敢多话。实花斜眼睨去,只见闹事的男人拿着棒球棍,身后还跟着几名流里流气的混混,再往后,才是先前饱受咒灵威胁求助于盘星教的老妪与孩童。 实花微微扬唇,温暖的阳光描摹着她昳丽的五官,她柔声关心道:“水见婆婆,最近能睡好觉了吗?” 水见婆婆面露感激之色,连连道:“可以……” “你就是教主?”那名男人见了所谓教主只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气势登时上涨。他看着实花精致的面庞,与后头的混混们对视一眼,几人纷纷面露歹意。男人走上前,做凶狠的模样:“喂!小鬼,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叔叔不和你计较太多。” “但是你手下的人行骗,既然你是教主,总得为手下之人的行径负责吧。” 他说的是头头是道,那边的真奈美眉头紧蹙,厌恶之色难掩。 实花来到了教主的正座上,悠悠然坐下了,也没看男人如何,只是道:“如若真奈美有错在先,你想要什么赔偿,你提便是了。” 男人见状,立马狮子大开口:“以你们的委托金,十倍奉还不过分吧,毕竟你们也吓到了我的孩子,他可是好几天都没去上学了。” 实花淡淡瞥了眼那名“被吓到”的小孩,没有答话。 男人见她沉默,以为是金额过高,便无耻地笑道:“如果你赔不起的话,教主大人可以来陪我们喝个酒。” 他说完,几名混混跟着笑了起来。菜菜子被这种猥琐的行径恶心到了,她急切地看向实花,希望她做些什么。实花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我还没说完,这是我方有错的情况。” 第42章 “若是我方无错,水见先生,你看用你道上的规矩来解决如何?” 男人一怔,勃然大怒:“你这家伙在说什么胡话!别以为你年纪小我就不会对你动手!” 实花单手撑着脸,对男人的威胁充耳不闻:“你说真奈美行骗,证据在哪?” 她微微眯起双眼,那皎月般的面容上似有冰封。男人气极:“你们那一套神神鬼鬼的说出去谁会信!” 他说罢便冲上前想要动手,菜菜子和真奈美均是一惊。下一秒,男人头脚倒转,整个人当场横飞出去。 “砰。” 他摔在后方的榻榻米上,双眼发懵,几个混混见状,纷纷怒喝着想要冲上来。 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动不了了。 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场所控制,混混们定格在原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开始面露恐惧。菜菜子当即来到水见婆婆和孩子面前,示意她们转过身不要多看。而被丢到角落里的男人刚爬起来便见情况如此,拔腿要跑。 “怪物!怪物——” 他自然是逃不了的。实花轻轻一挥手,他便跪倒在地上,膝盖敲击榻榻米发出闷响。 “真奈美,”实花示意退在角落里的真奈美抬起头,声音冷冽,“我听说早些年前,有些□□成员会自断手指,以证清白。” 真奈美闻言,很快便笑了,刚刚受的气在此刻一扫而空,她附和:“是的,教主大人。” 实花起身,在男人恐惧的目光中,她慢悠悠地踱着步。男人小声道:“不要……不要……”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手,那只手上还带着粗金戒指。实花的食指在他那粗糙的指节上点了点,如阎王点卯。她问:“你说什么?” 四周的混混们均闭上眼,吓得唇角发白。 男人脸颊肉都在发抖:“不要……” 实花继续问:“我听不清。” 男人痛苦地喊叫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冒犯大人,对不起!我诚心悔过!” 实花这才重新直起身,她满意了,便撤了控制。一群混混瘫倒在地上,汗如雨下。 “今日之事,莫要和他人提起。哦对了,”实花给了真奈美一个眼神,“具体道歉事宜你就和我的手下商量吧。菜菜子,将水见婆婆和孩子带去待客室。” 菜菜子欣然应下。实花说完便离开前堂,很快,便有男人的哀嚎声于前堂内响起。 她懒得顾及,头也不回地回到了秘库,本打算继续研究那幅画幅,但实花踏入秘库的一瞬间,双眼却似有所感般抬头,向另外一侧书架上看去。 一个想法,或者说疑惑于此时在她心里诞生了。实花想,既然盘星教与唤神教之间存在根系的链接,那么作为两个教派象征的天元和渡之间,是否也存在某种关系呢? 实花心里一惊,思绪豁然开朗。一阵剧烈的眩晕感于此时上涌,她跌坐在地上,连忙拿起手机播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便接通,她率先开口道:“悟……” 那边的话音有些紧张。实花笑道:“我没事,很安全,只是发现了一个东西……” “在盘星教。” 她手一松,手机掉落在一边,实花伸手想去拿,但终究抵抗不住,整个人昏了过去。 这次的梦境很混乱。 梦里的她依偎在白发女人怀里,女人在替她编头发,树影婆娑,女人的脸庞融在暖调的阳光里。实花能感受到当时自己心中饱胀的幸福与安定感,那是她此生从未体验过的。 “母亲,我有名字吗?”梦里的自己这么问道。女人并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安宁的画面很快远去,实花来到了孤身一人的本殿,一群信徒正围着她,颂唱着听不懂的经文。实花想要离开,却动弹不得,茫茫大殿中似有人在喊。 “两面宿傩!是两面宿傩!快跑!” 三头八臂的神母像被斩击一分为二,解封的实花站起身,她迷茫地环顾四周,然后看向站在殿门外拥有四臂的魁梧男人。 男人显然不喜欢被俯视的感觉,他道:“越短浅的猴子越爱攀高,真叫人不快,小鬼。” 实花则道:“既入神域,为何不拜?” 画面在密集的斩击之中开始崩塌。实花并没有死在与两面宿傩的战斗里,她感觉自己走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长得连呼吸都叫人疲倦,这条路上空无一物,有的只有叫人窒息的虚无。 实花梦不到再具体的东西了,期间她似乎回到了现实世界,躺在冰冷的秘库里,实花看见了一个蓝色的,有点扭曲,比起人类更接近咒灵的人形。 像是她在加茂家忌库里看见的,那只小小的芥子。 那个人形靠近她,似乎对她很好奇,因此伸手抚摸实花的脸。 它的动作很轻,可以说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实花,后面实花睡得不安稳,它还拍起了实花的背。 “睡吧……睡吧……” 它学着人类的样子,声音因为不熟练而带着抖。 而在它的帮忙下,实花重新陷入了平稳深邃的安眠中。 清晨的阳光渐亮,窗外传来了早高峰的车笛声。实花眉头微紧,她缓缓睁开眼。 她吓了一跳。 五条悟正趴在离她不超过一寸的位置看她,太近了,以至于她抬头时,鼻尖甚至扫过了他的鼻梁。 那点触感轻柔得像是羽毛,实花匆忙将嘴边的哈欠生咽了回去:“你在干嘛?” 说完,她看向身侧,她在盘星教的卧室内,五条悟并没有把她带回公寓里。 见她还算清醒,五条悟浅浅松了口气,他道:“不知道是谁给我打电话打一半消失了,害得我伴手礼都没买就从奈良跑回来。” 实花心虚道:“我说了我很安全……” 五条悟毫不客气地指责道:“你觉得事到如今你说这句话有什么可信度吗?” “从我认识月见里实花这个人开始,只要一说没事,就准有事,北海道就不说了,远一点可以追溯到立山黑部,还有在福冈。”桩桩件件,罪行陈列。 实花将头缩进被褥里,大有当鸵鸟的趋势:“……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拖你的福,很难不好,”五条悟凑近她,白色的睫毛在清晨的阳光中泛着水晶灯般的色泽,“那么,你找到的东西是什么?” 实花爬起身。 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实花带着五条悟来到盘星教的秘库,向他解释了昨天自己的猜想,以及梦境里的一切。 “噗,”听到两面宿傩的环节时,五条悟憋不住笑了,“宿傩可是说他出来第一个就要杀了我。” 这来自诅咒之王独一份的警告令五条悟感觉分外新奇。实花所说的回忆内容,五条悟推测着:“他该不会杀不掉你吧,哎——” 他玩味地笑道:“有意思。” 说完便向还拿着画幅的实花走来,五条悟单手撑在实花身后的书架上,弯下腰直视着她:“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性,你的原身说不定比宿傩还强呢?” 这是个大胆的想法。实花却摇了摇头:“他应该只是杀不掉我,但我也奈何不了他。” “也是噢~”五条悟撇了撇嘴,蓝色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实花,“但是不管是哪个情况,你的术式都不会是现在这个。” 实花一顿,确实如此,解分重构的上限她基本已经摸通,与诅咒之王较量是足足不够的,而这便说明了一件事。 五条悟道:“被做成咒物,并且灵魂相斥,有一个极大的可能性。” “是为了不让你恢复原本的术式。” 实花抿紧唇,眼眸里微光闪动,她在思考这一切可能的缘由。 她的记性终究太过残缺。实花想了片刻后变放弃了,她直起身,想着先离开秘库,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五条悟却没动,他空闲的那只手拦住了实花的去路,将实花围困在由自己双臂和书架组成的狭小空间里,五条悟靠近她道:“先别急着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达到了那样的实力,那会是什么人能将你做成特级咒物。” 实花思索了一会:“应该是我自己。” “你对自己的性格特点很清楚啊——”五条悟促狭地笑了,拖长了语调,“你还记得九州的那次任务吗?” “九州?”实花想了想,她的任务实在是太多了,但有五条悟的参与,她想起来了,“屋久岛那次吗?” 五条悟凑得更近了,近得实花能看清那双苍穹之眼中特别的结构。五条悟低低笑了两声,微磁的嗓音震得实花耳尖发麻:“对啊。” 实花被覆盖在他的身影下,她有些慌乱地开始回想,关于那个任务的细节。 那是继星浆体几个月之后的任务,有报告显示屋久岛的白谷云水峡出现了巨型鲶鱼咒灵。他们一行二年级生坐着高速船来到鹿儿岛,上岸时,天正在下雨。 “悟,你不打伞吗?”夏油杰将手里的雨伞递给硝子,前方,五条悟正一个人眺望着茫茫大海。 第43章 “不用啦,正好我有想尝试的东西。”五条悟回头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雨滴顺着他身周无形的空间滴落。 实花一声不吭地自他身侧走过。 五条悟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那时候的实花解除软禁已久,同窗三人均不知道她那两个月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实花本就安静的性格在那之后愈发寡言。她现在很少主动和他们搭话,总是一个人待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 五条悟在这个时候追了上去,他伸手拍了下实花肩膀:“喂——实花,别走那么快。” 实花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五条悟的面容,死寂的眼底闪过一道光亮。 五条悟拦着她,等夏油杰和硝子聚过来后,他笑着提议道:“反正现在时间差不多,我们去沙滩上看看海龟产蛋怎么样?” 夏油杰无奈道:“悟,你是不是记错月份了,现在去的话是看不到的。” 硝子则表示:“等会要下大雨了,我更想好好休息。” 他们俩相继自五条悟身边经过。实花本想跟上,但在抬头的瞬间,她注意到了五条悟凝固的神色。 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实花从自己心情的泥沼里爬出来,心想:星浆体的事情后,夏油杰和她都开始变得沉默,五条悟单独的任务开始增多,而硝子需要治疗的伤员与日俱增,好像有很长时间,四个人没有像先前那样聚在一起闹过了。 于是她稍稍打起精神,同五条悟道:“我和你去吧。” 五条悟本已经消散的期待重新聚起来,但没多久就散了:“算了吧,他们都不感兴趣。” 实花当然知道,他想要的不是单一的陪伴,而是大家凑在一起的热闹氛围,所谓的想看海龟只是一个借口。于是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拉上五条悟的手,向旅馆的方向走。 雨越下越大,岛上的原始森林陷在朦胧的雨幕里,空气里弥漫沁人心脾的草香。 实花先是来到了硝子的房间。 硝子开了门,见门外的人是实花,她有些意外:“怎么了,你终于想和我说话啦?” 话音揶揄。实花笑着表达了来意。 硝子微微瞪大眼:“我倒是没问题,时间也差不多,但是你这样也太……”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话音卡在嘴里上上下下,最后选择拨通了夏油杰的电话:“喂,夏油,赶紧来一趟,对,有事。” 夏油杰汲着拖鞋来了,他看起来刚洗过澡,黑发有些潮,听完硝子和实花的话后,他那暗沉的金色眼睛微微亮起:“好像是这个日子没错,但是实在太忙了,我想着当天在……” 硝子屈肘捣了捣他:“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准备好了?但是东西是不是还在高专。” 夏油杰思索道:“那倒是没问题,我可以叫咒灵送过来。” 实花道:“大概多久?” 夏油杰答:“两个小时,你们要是有也可以帮你们带上,你看好场地了吗?” 实花认真点了点头:“附近有个露天的小酒馆,我刚刚去问了,最近是淡季,包场很便宜。” 硝子拉开窗帘看向外头连天的暴雨:“露天的话,这个天气怎么办?没有室内场地吗?” 实花摇了摇头,她下定了决心,因此道:“没关系,这个我可以用极之番搞定。”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自己的极之番。夏油杰和硝子惊诧地看向她,硝子笑道:“你该不会偷偷连领域都会了吧?” 实花对此,笑而不语。 计划成功敲定。于是,在五条悟还窝在房间里打电动游戏时,其余三人兵分三路。夏油杰负责超远距离运送用品,硝子和实花则在雨中打着伞开始布置起场地。 充气球、彩带、横幅等材料由酒馆老板娘贴心附赠。实花将杂乱的场地清空,留下必要的桌椅,硝子则将气球和彩带挂在小酒馆边缘的栏杆上,最后就连路灯也做了装饰。 时间比较着急,因此简陋了一些。夏油杰的咒灵回来时,酒馆老板娘正在帮忙摆蛋糕。 “你们来的也太着急了,不然我还能弄得更好一点,”身材丰腴的中年女人喜笑颜开,“不过年轻人就是要这样有活力才好,才是青春嘛!” 她挥舞着棉帕咯咯笑着去了后厨。夏油杰将用盒子包好的三份礼物摆在蛋糕边上,他不忘吐槽:“还说我,你们不也早就准备好了。” 语毕,他帮硝子系上了最后一个蝴蝶结。实花见一切就绪,卯足力向山中无人的区域跑去。 片刻,夏油杰和硝子齐齐望见连绵满山的森林中,一道光贯入天中,厚重低沉的乌云迅速撤开,消散,原本绵密的暴雨停了。硝子趁着这个时间赶紧收掉了刚刚用来遮雨的雨棚和几把伞。 夏油杰为了能跑步早就换好了鞋,他从小酒馆一路跑向旅馆,刚刚好撞上了因为感知到剧烈的咒力反应,而出来看情况的五条悟。 “那家伙在搞什么?”五条悟一脸莫名。夏油杰不和他多话,他扬手抓起五条悟的手腕,拉着他向小酒馆跑去。 与此同时,赶回的实花与硝子就位。夏油杰跑得近了,转头蒙上了五条悟的眼睛——尽管这对六眼来说可能没什么用,但一切为了仪式感。 五条悟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屏住呼吸。 夏油杰在他身后推着他缓步向前,眼前的世界是黑蒙蒙的一片,实花和硝子正以咒力流的形态,存在于不远处一左一右的方位。 她们动作一致,唱着同样的曲调,就连旁边路过的行人都停下了,他们驻足观察着眼前这属于四个人青春的一幕。很快便有人加入了进来,五条悟听见身后的夏油杰也在小声跟唱。 他们在唱什么? 五条悟觉得脸颊在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想要用反转术式治愈这属于他个人的害臊与难为情,但是很快他便意识到了,他舍不得。 夏油杰放开了手,世界恢复了色彩,硝子转开一卷彩花筒,五彩斑斓的纸条在满天星光照耀中落下。在同窗以及路人的生日祝福声中,五条悟揽住夏油杰的肩膀:“怎么想到提前给我过生日啊?” “因为,”夏油杰将目光落到了那头实花身上,“实花说我们现在难得一起出一次任务,你生日那天,估计人不会齐。” “所以想趁着现在,她很用心,悟。” 五条悟接住了一截下落的彩带,他望着掌心那截明媚的色彩,笑逐颜开:“才不需要你提醒呢!” 那一天的光景,即使是现在想起,也叫人心生暖意。实花有时候觉得,她能在后续那漫长忘不到头的黑暗里走下去,还得多亏了这样的日子。 可她依旧没理解五条悟的意思,她茫然地看着他。五条悟耐心地提醒道:“后面呢?散场后,我去找了你,叫你陪我去看海龟。” 实花继续回想。 那时已经是深夜了,五条悟却没有睡觉,他来找她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扯得松散。他一进实花房间就挑明了来意,为了防止实花说出可能拒绝的话,他提前堵嘴:“你自己说陪我去的。” 于是实花就陪他去了。两个人在寂静的夜里翻过未开放的栈道,跑到因下雨还有点潮湿的沙滩上,他们当然没看见什么海龟,毕竟夏油杰早就说了,现在不是海龟产卵季节。 实花站在沙滩上,看着眼前五条悟左右来回踱步。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别扭和急躁,似有什么话想说出口,但碍于面子又咽了回去。 这个情况持续了五分钟,两个人都忍不住了。 “悟。” “你……” 交叠在一起的声音令两个人一同怔住。随后实花先笑了出来,她现在已经能灵活顺畅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你为什么像螃蟹一样一直在来回走?” “哈?”五条悟被戳了心事,整个人浮夸地恼怒起来,他道,“你这个笨蛋居然说我是螃蟹?” 他反应不小。实花有些意外,但五条悟一直都是这种跳脱的性格。 她默默举手投降:“错了。” 五条悟跳过来捏她的脸:“知道就好。” 捏完又像是捏了个烫手山芋一样跳开了。实花疑惑地看着五条悟这副拉拉扯扯的模样,分外迷茫:“你怎么了?” 五条悟哼了一声,实花只好走过去,没想到她越靠近,五条悟越往后退。 他几乎要退到海里了。实花无奈停下脚步,总不能让五条悟真走下去,她想了半天,只好问:“你真的想看海龟?” 五条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实花彻底搞不懂他的想法了,但为了能哄好这个不知道抽什么风的别扭大少爷,她试探着说道。 “那以后到季节了我陪你来看。” 以后。 实花终于想起来了这个由自己亲口所说的词。她也理解了五条悟未说出口的话语,因此她不由得叹道:“悟……” “我不会阻拦你的,”五条悟则道,那句未说出口的话至今仍旧留在他喉间,五条悟开玩笑,“毕竟那样会变成诅咒。” 第44章 他说完,松开围着实花的手,吊儿郎当地往外晃悠,口中还碎碎念道。 “哎呀还有时间,对了,我之前拜托硝子帮我留意高专内术师外出情况。” 五条悟停下脚步,回头看实花:“正巧今天高专没什么人,加上你又想起天元,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去薨星宫吧。” 实花站在原地,闻言,她的眼睛无措地眨了眨——她怎么记得,高专不是超市,谁来都能进的。 她向后挪了挪,后背靠到书架上:“可是……” “高专有结界啊?”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34 “等一下!等一下!” 实花被强行塞进车里,五条悟将她往里挤了挤。实花惊愕地看着正坐在驾驶座的平岛:“平岛!?” 见她如此慌乱,平岛分外新奇,但稳健的性格让他忍不住开口道:“五条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不用太担心的,月见里同学。” 什么安排?怎么安排?就刚刚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安排好吗?实花努力思考,自己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她将求助的目光丢向平岛。五条悟在此刻道。 “别剧透啊平岛监督。”他的脸上挂着那点轻慢又恶劣的笑意,平岛真就没继续解释,任凭五条悟拿这个逗实花玩。 一会说“其实是我让硝子下药把他们药倒了”,一会则是“骗你的啦,高专结界被我弄坏了”等等,诸如此类,实花信不了半个字,她怀疑地扫视着五条悟:“……我那句话只是猜测的。” 五条悟噗嗤一声笑了,他指着实花,肩膀震动着:“其实是因为我本来就想带你去趟忌库啦,平岛监督,她真的爱操心哎……” 平岛答:“月见里同学一直都是这样的。” 话虽如此,他脸上也挂起了笑意。实花现在已经不关注高专如何了,而是眼前这两个人,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好了? “你们和好了?”她脱口而出。 “啊啊~”五条悟就猜到她会问这个,他抱着手臂,上半身靠在车窗边,嘴角掀起一个神秘的笑容,“有共同的目标的话,总得需要合作嘛,对吧?平岛,哦不,禅院。” 实花微微瞪大眼,平岛是自禅院家出走的术师,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他本是躯俱留队的成员之一,只是早年祓除咒灵时受了不可逆转的重伤,加上本身就不出彩的术式,由此成了禅院家的弃子。 这个弃子带着母亲从那个封建沉重的大家族中逃了出来,一路摸爬滚打,变成了如今的平岛泷治。 “平岛监督那会帮你查东西查得可费劲,我就帮了他一点忙,当然呢,他需要回答一点关于你的事情,”五条悟解释着,他一个人滔滔不绝,倒是让平岛省了说话的劲,“不过我本来就猜到了很多,所以平岛监督这关很轻松就突破啦!” 他说完,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向实花讨起夸来。实花锤了他的手心一下,又问:“那你们先前又是为什么吵架?” 平岛为难:“这个……” 五条悟毫不犹豫地揭露:“这个人在你死后直接跑去高层那了!我带走你尸体的事情是他上报的。” 平岛捂了下额头:“反正早晚都会知道……” “借口,”五条悟在这方面可谓是针针见血,他架起二郎腿,轿车内的空间已经不够他施展了,“实花不在,你失去了本应有的价值,跳反只是想维持自己的生计,说出来不丢人噢。” 平岛无奈地叹了口气,实花听见他小声嘟哝了一句。 “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们一样强到任性的。” 对此,五条悟摇了摇手指:“我个人觉得,为了自己的生存选边站的行为,虽然讨厌,但也情有可原。” “加上你确实帮了实花不少,原谅你了,下不为例哟~” 车辆驶入高专区域,避开了主要道路,平岛将车停在了一扇早已废弃的后门前。 实花下了车,覆盖整片高专的结界近在眼前。五条悟率先迈步走入,他回过身,向实花招手道:“来呀,来呀,别害羞。” 他像在哄小孩。实花脸色调色盘般精彩,她站在结界边,几乎要站成一桩顶天立地的石像。五条悟伸出手抓着她的手指,他换了个低沉悦耳的音调,妖精般诱哄:“来嘛,来我这边,别害怕。” 实花终究是迈出了那一步。 通过结界的瞬间,她闭紧眼,意料之中的警报并没有出现,整片高专内部平静如水。她讶异地看向五条悟,后者捂着嘴忍笑:“……你忘记你是风间雫了?” 这句话点醒了实花,她最初的受肉只保留了用于伪装的风间雫的外貌以及部分信息,登记时所使用的咒力实则源于实花自己。并且,风间雫在高专的档案中,只是一名失踪的辅助监督。 实花恍然。五条悟笑够了便带着她向前走,边走不忘解释:“我想让你去忌库,是因为高专忌库储存了不少由平安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记录,如果你能想起什么也不错。” “不过,就现在来看,居然是天元这家伙最可疑,还是去薨星宫吧。” 实花依旧有些迟疑,就她先前的经验来看,薨星宫不会对星浆体以外的人敞开大门:“那天元……” “先试试,”五条悟笃定的话音终结了她的不安感,他的面容透着坚决的色彩,“不管怎么样,总得有条路走。” 他说的没问题,实花颔首。她跟上五条悟的脚步,两人很快便赶到了薨星宫门前——高专地下深处。 空旷的弧形空间内弥漫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气息,周边建筑如多米诺骨牌般层层叠叠,一条宽大的石板路衍生至建筑群的尽头,也就是薨星宫的所在。 实花与五条悟一前一后走下台阶,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响。乳白色的结界如鸡蛋的壳膜般包覆着整个薨星宫,实花走到这片莹莹的白色面前,冥冥之中似有所感。 就好像她已经为了这天努力许久,那种漫长且艰难的时间刻在她灵魂深处,即便失去记忆,身体依旧如断头蜻蜓般为了见到这个人而拼命前进。 实花举步,进入薨星宫 薨星宫的内部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五条悟幻视四周,虽然无人,但六眼能窥见一切存在于此地的星浆体的信息。 当年的天内理子,若是选择同化,也会是这里的其中一员。 实花站在他身边,自进入薨星宫开始,她的目光便在一个方向没有变过,五条悟顺着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只咒灵。 一个苍白的,头颅形状如同拇指一般,长了四只眼睛的人形咒灵。 咒灵缓缓开口了,是妇人的声音。 “初次见面,六眼。” “还有……” “渡。” “母亲,”与这句话同时响起的是实花的冷笑,她松开拉住五条悟的手,问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月见里实花和渡,哪个才是我的真名?” 五条悟的大脑有些过载了。 他看着眼前犹如大拇指成精的咒灵,或者说天元,内心沉重地思考了一下以后是不是得管这玩意喊岳母。 这么想着就汗流浃背了。他的目光在实花和天元之间徘徊,看实花的表情,母女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他正头脑风暴之时,天元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十足冷酷:“不管是哪个名字,都不是我给你取的。” “所以我并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不过如果问我更熟悉哪个的话,渡吧。” “你是我的最高造物,和孩子没区别,虽不是自我血肉中而生,但唤我母亲也是常理之中。” “然后,放弃继续活下去,自戕吧,渡。” 天元轻飘飘地丢出这样一句话。五条悟神色一凛,身侧的手绷紧。 “冷静一些,六眼,”天元见他进入战斗状态,立刻补充,“渡的术式是造成一切灾祸的根源。” 她这句解释和挑衅没什么区别。五条悟觉得讽刺,毫不客气地讥讽:“你这个大拇指精活的年岁太长了脑子不好使了吧,是因为没有星浆体帮你更新思想了吗?” “确实是没有同化,导致我进化成了现在的样子。但是这不妨碍我从这个世界的角度进行考虑。” 天元双臂抱在胸前,整片薨星宫结界已进入警戒状态:“我理解你强烈的个人私愿,但是渡本身就是不该出现的存在。” 她没有任何个人的情绪,从始至终的话语都平静得可怕。但这样的话对于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以眷恋的目光看着她的孩子来说,实在过分残酷。 实花咬住下唇,咬得唇齿间泛起浓郁的血腥气。她抹了把唇角的血珠,打断他们的对峙,抓住重点:“我的术式会造成毁灭?” “对,”天元回答,“你现在的术式不过是原身分裂的下维产物,但即便是这样,你依旧能达到特级的标准。” “属实可怕。”天元叹了口气。 第45章 实花道:“那种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术式?你又是为什么创造了我呢?” 她的话音迫切而紧绷。天元伸出手,作为她的答复,整片薨星宫的光芒暗淡下来,随后,一个人影呈现在两人眼前。 那是一名穿着和服的白发女人,她站在一片荒芜的战场上,四周是腐烂的尸体,以及烧焦的建筑残骸。女人赤着脚走过这片荒原,面容死寂,最终她停在了一名妇人面前。妇人死去许久,胸前的血迹已经凝成了枯花般的褐色,一个小小的,皮肤青紫的婴儿趴在那片褐色之中,两人紧紧相拥着,即便已经死亡也未曾分开。 那交叠的双手像是一种启发。女人原本枯寂的眼里亮起了某种隐秘的期待,她开始向前跑,跑过战场,跑过荒山,跑过小镇,最后来到了一个结界前。 天元的声音在这片空间中响起:“在很久之前,我曾因为不死而痛苦。” “明明是鲜活的人,却要被迫接受周遭一切的流动,原本深邃的情感在命运反复的淘洗中变得平淡,亲人、爱人、挚友相继离去,一切归于虚无,再无波澜。” “我试图追寻死亡,但都失败了。”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由致密咒力构成的结界,也就是咒胎,可以模拟人妊娠的过程,我由此得到了灵感,四处收集了不少当时存在的咒术师家族的血液,藤原、菅原亦在其中,花了将近百年的时间。” “于是,你诞生了,由咒胎中诞生的人类,我并未给你取名。” 空间内场景变化,小小的婴儿躺在襁褓之中,她正睡着,白皙的面颊透着粉,女人进屋的声音吵醒了她,于是她张开一双桃红色的眼睛,向女人笑着伸出莲藕般的小手。 五条悟伸出手,手心抵在那只手下方,两只手跨过漫长的时间洪流短暂交握,最后婴儿的手穿过他的手掌,缓缓滑落。 “不管是从情感还是理性上来说,你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孩子,你几乎从不哭闹,承百家之血的优势,咒术天赋相当之高。四岁的时候,你因为好奇从结界里跑出去。” 小小的婴儿消失了,转而变成一个留着粉色齐肩发的女孩,女孩走出结界,好奇地四处观望,她不小心走得太远,因此遇到了一群被咒灵袭击的咒术师。 那个年代不论是人还是咒灵都极其凶恶残暴,万物由诅咒连接在一起,互相怨恨如虎狼般撕咬。 这是渡第一次受伤。 小孩很怕疼,伤口不小,她憋着哭腔,没有逃跑。旁边的咒术师将她推向咒灵,以换得一线生机。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渡抬起手。 咒灵灰飞烟灭。 “你是好意,想要拯救他们,你的善良在当时十分难得,却也为你引来了杀身之祸。” “那个年代,所谓神子,便是烫手山芋,咒术师族群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可能带来威胁的异族后裔,更何况你毫无归属。你没有觉醒术式,太过脆弱,我只能带着你逃走。” 空间不再停滞于一个场景。山川、河流、城镇相继出现,女人牵着渡,一刻不休地向前行走着。原本的小豆丁渐渐抽条长大,到了七岁,女孩已经长到了天元腰部的位置。白玉一样的小人蹲在春天怒放的山樱树上,一跃跳下清澈的河流,水珠跃动,花瓣飞舞,她看见了山路上站着的女人,于是撩起和服的边摆向女人跑去:“母亲!” 她抱住母亲的腰,微微泛红的脸颊是纯粹烂漫的笑容。 那模样十足的可爱。五条悟忍不住凑近去看。 但是女人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应她,渡察觉到了异样,缓缓松开抱着母亲的手:“怎么了?” 女人俯下身,揪起一角孩童身上的和服,衣服面料干燥温暖,女人的眸光像断线的珠子般坠了下去。 “这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渡耸了耸肩,小脸上很快浮起通透之色,“难道是我的术式吗?” 女人颤抖着抓住那瘦小的肩膀,她一开始还在压抑,但话一出口,情绪便向洪潮一样淹来:“为什么是这种术式……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形容疯癫,即便渡已面露恐惧,也没停下手:“为什么你不能接替我?那明明是我的结界!为什么你不能杀了我!为什么?” 渡在恐惧之中,嚎啕大哭,她从未如此害怕,以至于哭得几乎缺氧:“对不起……对不起……” 空间在孩童凄厉的哭声中崩塌,重新回归一片空白,天元依旧维持着双臂环抱的姿态,如局外人般为故事写下句号。 “然后,我就离开了你。” “是抛弃才对吧?还是别美化自己的行为了,”五条悟反驳,他回想着刚刚见到的奶团子一样的孩童,不禁气极,自牙缝里挤一声感叹,“哈,你真舍得。” 天元反倒是露出了一个倾吐出旧事的放松笑容:“这么说也没问题。” “渡的性格纯善,即便我不在,她也不会滥杀无辜,至于先前的追杀,她已经觉醒了术式,那些追杀之人未必能伤到她,留在我身边会限制她的想象力,于是我选择离开。” “所以,”五条悟继续发问,“这和你让她自杀的联系在哪里?” “渡的术式是凌驾规则之上的不可言之物。我也说了,平安时代,咒术师之间,咒术师与诅咒之间纷争不断,渡的出世,不亚于往这个混沌的世界丢下一枚炸弹。” “只不过当时的我没有意识到。” “这个年代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整个社会被包裹在文明、法律、道德的外衣之下,因此不外显,实际上人性依旧幽暗野蛮。这点,六眼你应该非常清楚。” 五条悟唇线绷紧,天元说的没错,人性本就充满竞争。但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认可:“但是她是你创造的,如果说错,错的可以是你,也可以是这个世界,但绝对不会是她。即便她选择死去,这个世界也不会有分毫改变,你凭什么……”五条悟倒吸两口气,澄蓝的眼睛里浮起些许血丝,“把这种事情擅自压在她身上。” 天元再度叹气:“诚然如此,然吾辈力微,不足以撼天。” 她一句话,道尽了千年以来深邃的无奈。 在所谓的世界规则之下,一个人的性命不过是沧海一粟。为了一个人改变世界规则,和为了维系世界舍弃一个人,基本所有人都会选择后者。 “那么你,意下如何呢?” 天元的话音直指已经沉默许久的实花。 实花抬起头,不知何时起,她的脸上已是一片闪烁的潮湿。 五条悟一怔,他抬起手,被实花挡住了。 那双隔了千年依旧透亮的眼睛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泪水。实花苦笑一声,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所以我只是你追求死亡的工具吗?” 天元敛声,算是默认。 “哈哈,”实花自嘲地笑了,她将眼泪用力擦干,同时也试图抹掉灵魂深处对亲子爱意的妄想。她努力恢复了冷静的姿态,厉声道,“现在的我选择自戕,也只会变成咒物,而非真正死去,遇到适格体便会再度受肉。” “我已经厌倦了这种反复侵占他人身体的循环,所以,我的灵魂要怎么样才能复原?” “大抵,”天元思索了片刻,“要解除封印。” 实花眉间发紧:“封印?” “是你自己给自己下的封印,你的术式导致当时实力强盛的三大家族灭了门,死者、生者的诅咒积压在了你身上,形成了咒灵的实体,你不堪重负,”天元迟疑了,它并不确定,“但或许,是你不愿转世,毕竟术式是刻印在灵魂里的东西,如果你选择死亡,轮回百年,术式依旧会重新出世。” “我并没有参与你后续的人生,因此并不清楚如何解除封印。”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选择回归咒物的形态,并由我来进行保管,”天元提出了最残忍也是最理性的想法,“毕竟你的时间不多了,解开封印希望渺茫,与其让咒物再次遗失在人间,不如留在我这,至少可以让你避免进入新的循环。” 她说完了。实花面色苍白,冷汗涔涔。 是的,这是一个避免进入死循环的最简单的办法。如果是曾经那个被灌输了工具论的实花,即便带着对现世的挂念,也会举起朝向自己的刀锋。 但如果是现在,实花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异常。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 她的灵魂在否定这样的话。 五条悟站在她身边,他不作声,只是以不动摇的姿态告诉她自己的立场。他的存在给予了实花莫大的肯定,实花心想:即便天元说的话没问题,但那样会背离她到此的决意。 真相仍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此时留在薨星宫的行为,本质上与逃避无异。 实花清醒了,她拉着五条悟的手,向后退去。 “我不会留在这里,我走到现在,便是为了寻找出真相,以及真正的死亡。” 第46章 “如果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我会一直走到找出真相为止。” “顺带一提,这句话,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你说给我听。” 她看着天元,说话时的声线早已褪去孩童时期的稚嫩,清越且冷冽,像一柄剑,斩去了孩童时期残存的,对于亲子关系的追逐与依恋。 “我不论如何都会留下。”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5章 35 北海道,登别地狱谷。 因地震而封闭的地狱谷内部,是一片由硫磺和火山砾组成的深坑,几架地址爱好者的无人机飞至深坑上方,镜头内隐约可见深坑中心熔岩的将熄未熄的纹路。 “超级壮观,真是不可置信的场景。” “地震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吗?” 爱好者们聚在一起热烈交谈着,而其中一位眼尖的,则指了指屏幕中心的位置:“那是什么?人?” “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人啦。”操纵无人机的爱好者吐槽道,但还是控制着无人机向下飞去。只见一片漆黑的深坑底部,一名穿着线衫的女性正于其上,看表情不知在与谁对话。 爱好者们脸色一变,这里不论谁都知道,那片漆黑看着只是烧焦的石头,实际上确实高温熔岩的表面,人踩在上面别说走路了,当场碳化也是正常的。 那名女子似乎是发现了这片的视线,她缓缓抬起头,额头上似有一条诡异的缝合线,无人机镜头霎时一震,短促的雪花屏后,再次呈现的深坑内已空无一物。 粘稠的梦境中,有人在轻轻触碰她的面颊。 那是纯粹好奇的触碰,好像只是想要认识她的轮廓,于是用手描摹着她五官的形状。 实花陷在黑暗中,蓝色长发的苍白人形正趴在她面前,一蓝一白的异色双眼正闪着懵懂且好奇的光,像一只乖巧的小狗,正在嗅闻她的气味。 “……你是谁?” 实花如此询问着,梦境里的感官不太真实,就连自己是否发出了这样的声音,都不太确信。 “我?我是谁?” 那个人形第一次听见了“自我”这个概念,它抚摸着自己的身体,努力认识着自己的轮廓。 “我是谁!” 它趴在实花面前,认真地询问着。 实花艰难地抬起了手,将颤抖的手指指节贴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 她说了什么,连自己都听不清。 只知道那个人形在听见她的话以后,所表露出的恍然与兴奋。 它笑着跑远了,跑姿扭曲凌乱,像刚长出四肢便要开始迁徙的羚羊。 实花的脑海里长久回荡着他肆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实花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书,皱着眉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 这些都是盘星教相关的合作公司、家族等,不知道上次那个闹事的男人出去干了什么,实花甚至看见了“山口组”这样的字眼。 “我们只是提供护卫协助,不会参与□□之间的帮派争斗,”也没兴趣站边。实花将那份邀请书抽了出来,“但是毕竟咒术是非常规的存在,没法作为维系安定的直接手段。” 美美子接过那份邀请书:“真奈美小姐会联系的,但是她最近事情太多,可能有疏忽,让我转告你一声。” “我们需要扩招人手了,先前说回家的祢木利久,我会抽空致电给他。”实花拿起旁边的茶杯,单手潦草地往下翻,再翻到最底下也是最厚重的部分时,实花看着眼前带荒枝的左三阶松,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咳咳……” 美美子并不认得这个寓意古老的家纹,她疑惑地看了实花一眼,继续按照流程汇报:“先前来过这边的伊藤先生,说希望能和你见上一面,他是一所灵异事务所的管理人。” 并不是所有觉醒了术式之人都进入高专或者成为诅咒师,日本社会内部,有不少以灵异社成员身份活动的咒术团体。 实花将茶水一饮而尽:“和他约个时间。” 美美子沉声应下,她抱着那几份文件,退后几步打算离开。实花在这时叫住了她:“最近要到期末周了,你和菜菜子的课业如何了?” 被她过问学业,美美子犹如被虫子爬上身般过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用极小的声音交待道:“……不合格。” 实花早知是这个结果,她丢出一句:“等到毕业就去咒术高专吧。” 美美子大惊:“啊……” “如果成绩差到无法继续升学的话,你们就只有专门技术类学校以及自由学校两种选择噢,还不如去高专,不用担心身份问题,到时候我会让悟来安排这个。” “等等……”美美子无措地摆手,“我们也可以留在教派内帮你做事的。”一定要上学吗? “你们才几岁,”实花将桌上的文件收好,表示此事不容再议,“当然,如果你们有想去的专业学校也是可以的,我都会支持,是当咒术师还是不太合群的普通人,都按你们自己的意愿来。对了,你们的夏油大人曾经也是咒术师。” 美美子怔住。 实花不再多言,她离开了盘星教。结束完商业合作相关的会面后,时已至傍晚,实花来到一家咖啡店,她累得够呛,点完单坐下时,脑子里还徘徊着那位□□老大讶然的面色。 “教派宣传这种事,你作为掌权人不出面吗?” “关于这个,”实花道,“我会从我手下里选一个合适的人来作为宣传的‘门面’,我个人并不喜欢在公开场合露面。” “是很低调的性格啊……” 对此,实花只是用微笑作为回应。她没有解释,不喜欢公开场合只是一部分的原因,要是真露面,第二天不被高专找上才怪。 同理,宣传人选自然也排除了先前在百鬼夜行露面的诅咒师们。实花在心里斟酌着,咖啡店的店员为她端来了点好的餐品,实花看着其上多出的乳酪蛋糕,疑惑地眨了下眼。 “这是附赠的新品试吃,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点一份!”热情的店员告诉她。 实花拿起岔子,把那块小小的乳酪制品塞进嘴里。她没说话,自顾自垂下眼。 店员问道:“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实花想到了北海道时五条悟塞给她的黄油土豆。她在心里静静挖掘了一会自己的感受,随后认真点了下头:“帮我拿两份,一份要打包。” “好的!”店员笑着记下。 实花带着蛋糕出了咖啡厅。夜晚的涉谷热闹且繁华,晴空塔如一道自夜幕倾泻而下的熠熠生辉的银河。实花跟随人流穿梭在这片光怪陆离的灯火之中,不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呼啸声与震响,几名穿着和服的女孩自她身边跑过。 “烟火大会要开始了!” 有人说着这样的话。伴随着接二连三的烟花升空声,漆黑的夜幕上绽开璀璨如流星的色彩,实花感觉到四周人群均慢下了脚步,于是她也跟着,在茫茫人海中抬头。 “妈妈!妈妈!” 有个童稚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实花的视线自烟火上挪开——那是一个约莫五岁左右的孩童,正拽着自己母亲的衣角撒娇。 “我看不见,我也想看!” “好。”女人慈爱地笑着,将孩童抱了起来。 除了实花外没有人关注她们,毕竟这只是人群中随处可见的寻常。 实花看了许久,直至兜里手机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实花接过了,伊地知紧张的声音自那头传来。 “月见里学姐,有件事……可以请你帮忙吗?” 西东京市,英集少年院。 实花站在少年院门口,望着黑漆漆的帐,她道:“特级,不会错的。” 伊地知敛着眉站在一边,他懊恼道:“五条先生出差了,不然不会……我应该早点喊你,他们已经进去二十分钟了,会不会来不及了?” 实花看着他自责的模样:“那个叫虎杖的孩子在里面?” 见伊地知点头。实花便道:“上头不想留下宿傩的容器,这怪不得你,硬说可能还和我有点关系。”渡的暴走令本就胆小的咒术高层愈发谨小慎微。 “所以别担心,我来处理就好了。” 实花将刚刚买好的蛋糕交给伊地知:“帮我把这个带给他。” 他是谁不用说明,伊地知感激地应下了。实花理了理衣袖,举步踏入帐中。 眼前所见,是一片倒转错乱的通风管,盘踞在整片狭长的通道上,像是解剖书里扭曲的肠道。 实花从容地走进这片区域,她想尽可能地节省咒力,因此没有一进门就大闹一场。 她很快便找到了第一名被困的一年级生——一名黄色短发的少女,手里拿着铁锤和钉子。实花抬手,将挡路的咒灵随手祓除。少女见不认识的咒术师闯入,当即警惕。 “往这边走,那里是生得领域的结界口。”实花指了个方向。少女没有立刻离开。 第47章 “喂,我不知道你是谁,但看样子是来救我们的,能否请你告诉我虎杖和伏黑怎么样了?”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友好,又补了一句,“我的名字是钉崎野蔷薇。” “现在还能坚持。”实花能感觉到地下的位置,正在爆发着激烈的咒术冲突。 钉崎闻言,收了武器,她也不浪费实花的时间了,干脆利落地说了一声“拜托你了”后,便向实花所指的方位跑去。 实花瞥了眼她的背影,低头用力跺了一脚脚下的水泥地。 地板泛起蛛丝般的裂纹,裂纹扩大,崩塌,沉重的水泥石块落入下方的下水道污水中,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实花踩着水面跳到两边的过道上,眼前是一片被摧毁的水泥墙壁,整个下水道空间呈空旷的圆拱型。在面对她的一处平台上,粉发少年脸颊上的四眼泛着猩红的光,他正牢牢盯着面前半跪着的,分外狼狈的伏黑惠。 实花:“宿傩。” 宿傩回头,实花已至身前,她揪住了宿傩衣物上的兜帽,将他甩了出去。宿傩悠哉悠哉地在空中转了个身:“解。” 整片平台被一刀两断,实花躲过斩击,扶着伏黑惠落到底下的地台上。伏黑惠轻声道:“他被咒灵打晕过去,然后宿傩就醒了。” 实花会意:“意思是虎杖醒了,宿傩就会回去。” 伏黑惠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实花也不含糊,她扬手,精简了咒力的黑死光穿透即将消散的生得领域,替伏黑惠打开了逃生的通道:“逃。” 伏黑惠召来鵺,式神鸣叫一声,带着主人飞入通道之中。 “别分心。” 身后传来了两面宿傩带笑的声音。 实花接住他的手刀。宿傩又道:“解。” 实花矮身闪过,一缕发丝被截断,粉色的色彩飘落在污水池中。宿傩意识到了异常,他后退道:“你的术式呢?” “不对,”他又道,“就算没有术式,你现在也太弱了。” “像只蚂蚁一样。” 他说话带着平安时代文人的风雅腔调。实花淡淡道:“我和你没熟到这么多话的地步吧?” 宿傩闻言一笑:“什么啊?”他的笑容逐渐狰狞扭曲,“把你从那种地方放出来,你应该感激我才是啊。” 低沉的话音里的是压抑不住的讥讽与嘲笑:“神明大人。” 实花不再多话。宿傩见她不用术式,他便也不用。实花闪身至他身后,伸手抓着宿傩的手臂过肩摔,而宿傩则蹬墙侧翻,消掉力度后借着回身的惯性给出一拳。 实花接住这一拳,她一手握住其小臂,一手指尖朝下发力,宿傩的手腕发出咯的一声。他喉间溢出一点笑意,也不管扭断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擒向实花的咽喉。 实花迅速松手想要后撤,却发现手臂被宿傩的断手抓住了。这家伙根本不怕什么疼痛,那点神经上的负反馈对他来说只是战斗的兴奋剂。 情急之下实花只能向边上一撇,尖锐的指甲划伤了她的皮肤,血珠飞出,她矮下身,单腿扫向宿傩下盘。 宿傩这才松手,两人同时拉开距离。宿傩又道:“还是不对。”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莫测且自我的笑容:“你的体术是强多了,但是你不是会有兴趣和我近身战试水的人。” 实花:“……” 她有些无语,一时间不知道先前说的那句“不熟”是否存在某些误解。 但是有个现实远比那来得明确。 两面宿傩着实聪明,也着实难缠。 他跳到了距离实花不远的平台上,将实花的情况瞬间道明:“直接用术式快速镇压不比等那小子醒来要来得高效?我猜,因为某种特殊的情况,你不能使用,或者不敢使用术式。” 说完,两面宿傩便明白自己的猜测完全正确。他再度露出了那种可怖的狞笑:“那小子快醒了,在他醒之前,让我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直接杀了你。” 他双手于胸前结印,由森森骨架与血肉堆积而成的神龛于他身后浮现。 【领域展开·伏魔御厨子】 ———— 被天元抛弃后的渡,流落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镇。 她满脸泪痕,原本干净的脸颊现在被污垢覆盖,整个人如刚从泥地里爬出来,脏乱而狼狈。 那是普通人连活着都费劲的时代。渡挨家挨户敲门,询问母亲的行踪,得到的不是一顿打骂,便是几乎死寂的沉默。她一夜之间,从无忧无虑的孩童,变成了人人厌弃的流浪狗。 唯一与那些面临生存困境的孤儿不同的是,她有特别的术式,至少不用担心温饱的问题。 一个聪明的乞儿发现了她的异常,这个小小的情报在镇上的乞儿群体里传播开了。他们在狭小的巷子内堵到了渡,在群体的辱骂以及威胁中,渡被迫承担起来这些乞儿的生存重担。 渴了要找水,饿了要做饭,天冷了要编织衣物。 一切的一切,渡做得很轻松,只是她并不开心。 她曾数次提过自己要离开,这偏僻的小镇没有她的母亲,但那已经过上不愁吃喝生活的乞儿头目却抓着她的头发,怒喝道:“你只要去外面,你看外头的人弄不弄死你!你是怪物知道吗?” 她是个怪物。 渡蜷缩在内心的高塔上,她拥有与众不同的能力,是外面的人都没有的。 可是母亲从来没这么说过,于是她不止一次哭喊,不止一次怀念且后悔,后悔自己在那天显露出了术式,怨恨自己的天真与愚蠢。 但渡还是离开了小镇,只是因为某一天,镇上的人得罪了一个家族。这个穷乡僻壤没人在乎的小镇,是最适合给那些受尽打压的小族群发泄怒火的。那些人骑着马闯进镇内,一时间小镇血流成河,渡站在成片的尸体里,哆嗦着抱紧自己。 有个人提着带血的刀来到她面前,他提前来镇上踩过点:“小孩,我们见过你的母亲,是不是一个白头发的女人?” 实际上渡给每个路过的人都描述过自己母亲的相貌。 但是男人这么说。单纯的她眼底亮起光芒:“在哪里?我的母亲。” 男人微笑着道:“我们会带你找到她,而你只需要帮个小小的忙。” 渡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她太害怕,太迫切,太想要逃回那个曾经的家的地方。 于是男人带着她来到了一处新修的寺庙,里面正在用铜浇筑一尊十多米高的外神像。三头八臂,面目凶恶的神母身上缀满金色的咒文,那些咒文是由咒术师绘制的,带着极强的压制力。 神母后背上开了个口。男人笑着让下人带着渡洗漱更衣,告诉她:“你只需要在这里坐一会,我去叫人让你母亲回来。” 渡很好奇:“她去哪里了?” 男人随口道:“她和娘家人吵架,离家出走呢。” 渡很迷茫,因为在她的印象里,母亲并没有其他家人。 但她依旧顺从地戴上咒具,顺从地进入神像,在被咒缚死死压制在神像底部无法动弹时,她惊恐道:“这里好黑,我害怕。” “马上就好了。” 她没看见男人欣喜若狂的恶意。他迅速封堵上神像的后背,完成了封印的最后一步后,他感叹:“居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真是赚大了。” 渡陷入沉睡。男人的家族利用她的术式,向外大肆宣传神像的神妙。一时间寺庙内香火不绝,男人家族自然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善恶有报。四年后,横行霸道,叫人闻风丧胆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登临此地。 “原来是一群吸血蛭。”他这么说着,纷乱的斩击如死神的镰刀,无情卷走了男人及其家族,还有所有信徒的性命。 封印着渡的神母像被他一击摧毁。在那由精神控制导致的对白结束后,渡自神台上摔了下来。 两面宿傩用了一记解,无效,又用了捌,依旧无效。 他开了领域,在御厨子的作用下,整间寺庙被挫成飞灰。而渡无措又无辜地眨了眨眼,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面前,分毫未损。 “叔叔,你知道我母亲去哪里了吗?” 两面宿傩听见这个称呼,脸臭得像烧焦的锅底。 “少来恶心我,小鬼。”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6章 36 实花抬起头,被破坏的建筑顶部有月光泄下,那点银白的色彩淌在她以及身周的废墟。实花靠着旁边倾斜的墙面,锤了一下自己胀痛难言的肩膀。 她将正漂浮在污水池上的虎杖捡了起来,因为术式熔断,她不得不拖着虎杖往外走。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正等在帐外,见她带着虎杖出来,纷纷上前。 “实花姐!” “伏黑你认识她?”钉崎将虎杖扶了起来,她闻到了虎杖身上那股属于下水道的臭味,于是反手将人丢给了伊地知。 “嗯,”伏黑惠敛着声回应,“算是我另外一位老师吧。” 第48章 “另外一位?为什么我在高专没见过?” 伏黑惠一怔,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实花是高专公开死刑对象,从去年百鬼夜行通缉到现在的特级诅咒师。 这是五条悟提醒他的。 钉崎看样子就知道和他一样没怎么看过那个通缉名单。伏黑惠磕磕绊绊道:“不是高专里……的人,你当然不认识。” “你说她是你的老师,”钉崎的问题停不下来了,“那五条老师也认识她吗?” “认识……” “哎——你们三个人,”钉崎的面色认真起来,“居然有共同但是我不知道的秘密吗?” 他们这边一问一答之时,实花正在和伊地知商量如何蒙混任务细节。 “将事情推给宿傩就好了,”实花耸了耸肩,“反正也是他们安排的任务,真正目的没有达到,估计还会有下一次,如果悟没有空,我会来。” “我明白了。”伊地知推了推眼镜,开始着重修改任务细节汇报。实花注意到他平板界面上的待做事项,从明天到一个星期后,五条悟的名字占了整整一大片,其中包含会议、任务亦或者是学生们的实战课程。 她回忆了一下和此男同行的情况:“是因为去了几天北海道吗?” “哎?!”伊地知懵了两秒,“不是的,和那几天没关系,五条先生一直都很忙,除了这些之外他还得抽时间给学生们备课教学,有时候还得应付突发事件。” 实花小声嘟哝道:“那你下次遇到什么就喊我,至少帮点忙吧。” 她说得直白。伊地知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自然地说出,要给五条悟分担这句话。 就好像五条悟只是一个普通人,任务只是简单的体力活。伊地知观察了一下实花的神色,发现她的话完全发自内心,并且本人并未意识到这点。 饶是伊地知也被这种不沾分毫的纯粹给惊到了,他修改报告的手顿了顿:“这次真的很感谢你,月见里学姐。” “我愿意来的,没事,”实花指着其中一项任务,等级为一级,“这个就交给我吧?怎么样?” 她说完,也没等伊地知答复,便向那边的伏黑惠挥了挥手:“惠,过来一趟。” 伏黑惠走了过来,眼见是要加班,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就不能让他自己搞定……” 实花的目光中,他缓缓泄气:“我知道了。” 于是一年级三人在结束完特级战后,无缝接上了新的一级任务。 伏黑惠有些烦躁:“你们为什么要跟过来啊?” “当然不能被你偷偷拉开距离,”钉崎野蔷薇脸上透着满满不服气的好胜心,“你这家伙总是一声不吭地跑出高专,这次好不容易能跟上。” 虎杖则消化着刚刚少年院属于宿傩的记忆:“实花姐,你和宿傩是什么关系?” 他这个问题令伏黑惠格外无语:“你是笨蛋吗?” 相较于他,实花倒是淡定得多,她靠着副驾驶的座椅:“算是认识。” 伏黑惠和钉崎在内心惊恐地腹诽:认识两千年前的人吗? “噢——好厉害,”虎杖发出了天然呆的感叹,他接触咒术界没多久,对这一切还处在懵懂好奇的状态,他笑了,“还好你来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那你应该感谢伊地知先生。”实花看着虎杖明亮的眼睛,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放松的情绪,她很快便意识,这是她难得的在展示了怪物的一面后,却并没有被视作怪物的经历。 虎杖悠仁在一个月之前,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中少年。 实花没有再说话,她想到刚刚于领域拼杀中捡回的记忆碎片。属于千年前的那个孩童,当时的无措与孤独于她心中留下了不灭的刻痕,乃至即便后世的她忘记了这些,灵魂却依旧在重蹈覆辙,然后在更深邃的痛苦中哭泣。 结束就好了,实花安慰着心中哭泣的孩童,再坚持一下,等一切结束就好了。 交到五条悟手上的任务,基本没有“简单”两个字。 本人估计还在和高层唇枪舌战。手下的三个小崽子已经围坐在桌边,玩起了兴于江户时代的怪谈游戏——百物语。 “我的外婆说,在她小的时候,村子里有座桥,据说只要是雨天,桥上就站在一名黑头发的打着伞的女人,如果有路过的人看见她,她就会说。” “——来和我一起走吧。” 虎杖摆了个吊死鬼的鬼脸,伏黑惠和钉崎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虎杖吹灭了一根蜡烛:“你们完全不害怕啊!” “废话,哪有东西比刚刚那只特级咒灵可怕。”伏黑惠理所当然道。经特级咒灵的洗礼,这些怪谈在他眼里全都化作小儿科。 钉崎和虎杖纷纷认可了他的说法。伏黑惠坐直了身子,随后讲了个飞头蛮的故事。 “……等到那个老妇人回头,发现障子门外悬着一颗头颅,她吓惨了,那颗头颅闯进了门,头上的黑发有两尺长……” 伏黑惠咽了咽干涩的嗓音,如释重负地吹灭了蜡烛。钉崎看了眼剩下的八十多根蜡烛,面露难色,她问道:“我们真的要讲一百个这种故事?” 虎杖抓了抓头发:“但是触发咒杀条件是这样……不过真的好难啊。” 伏黑惠也是一样的想法,他皱着眉分析道:“百物语要吹灭一百根蜡烛,妖怪才能出现,但是失踪的人只有六个……他们一个人能讲完十几个故事吗?” 说到底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任务情报显示,六个人是在山小屋中失踪的,而前一天,他们中的其中一员与朋友表示要去玩百物语。 “所以,问题大概不在百物语,”伏黑惠的脸一半陷在烛光中,另一半则在阴影里,“咒杀的条件在其他地方,上山的路就这一条吗?” 他看向从开始便一言不发的实花。实花打了个哈欠,现在是凌晨一点,她有些困了。 “只有这一条,这里是荒山,只有徒步爱好者会来。”实花给出提示。 “也和路没有关系,啧。”伏黑惠站起身,他推开山小屋破旧的门,门外是一片压抑的黑暗,连路灯都没有的山林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会不会和什么顺序有关?”钉崎也跟着出了门,一道黑影自屋边的树丛窜过。钉崎顺着看去,发现是一只长了四只眼睛的小狗,“喂——” 虎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狗尾巴拎了起来,只见其背上的皮毛脱落的大半,粉白的皮肤上全是细细密密的疙瘩。 伏黑惠:“是诅咒。” 他端起下巴,沉思良久,随后眸光一闪:“这狗从哪里来的?” “从……”钉崎向狗刚刚窜出的位置看去,她也顿住了,“难道说?”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随后缓缓点头,而虎杖还完全处在懵逼的状态:“你们在说什么?” “笨蛋!”钉崎踹了他一脚,虎杖吃痛,钉崎捂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压着声音道,“我们不是在找诅咒吗?这只狗一定是接触了诅咒才会变成这个样子,而且它品种是宠物狗,宠物狗出现在这种地方你觉得意味着什么?” 虎杖眨了眨眼,他就算是再笨,也听懂了。 主人在附近。 “……” 虎杖躲在置物架上,实花和伏黑惠则躲在床底。 钉崎坐在床上,她自然得好像只是被困的女学生。门外传来了刻意收敛的脚步声,钉崎托着腮,门被缓缓推开了,来人站在漆黑的夜色之中,睁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 是一名高大得夸张的男人。 看见钉崎,他低下头,目光躲闪道:“……打扰了,我迷路了。” 钉崎微微颔首,毕竟山小屋本就是给徒步者避难的地方。她歪了下头示意男人进门:“随便你。” 男人瑟缩着进了门,在钉崎对面的木板床上坐下。他背着一个脏兮兮的包,他将包放在一边地面,同钉崎搭话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钉崎:“东京。” “东京,哈哈哈,大城市一定很热闹,不像我家里,完全是乡下。”他说话找不到调,拖泥带水的,好似喉里黏了块口香糖。 “嗯。” 钉崎一点都不想回话,遂冷淡地应了一声。男人低头,拉开包链,一股陈旧的腥臭味自包中飘出。钉崎差点被这味道生生熏吐:“什么东西?” 男人道:“对不起……对不起。” 钉崎呕了两声才缓过来,她注意到了男人手上的东西,脸刹那白了大半。 那是一颗已经烂了大半的人头,干瘪的眼珠连着眼眶内的神经组织,倒映着钉崎有些扭曲的脸。 “喂……你这家伙,”钉崎被震惊到了,她用力平复自己颤抖的话音,“那几个人,是你杀的?” 男人看着手里的人头,依旧在小声地念叨:“对不起……” 他缓缓站起身,氛围跟着紧绷。 男人的身高将近两米,头顶直顶天花板,像一堵墙。钉崎在他面前显得格外娇小。 第49章 钉崎的手当即摸向后背:“干什么?” 男人注视着她,没有动作。钉崎注意到男人的脸色开始发红发紫,身上膨胀出数个如同肿瘤一样的物体。钉崎后退一步,男人倒在地上,她这才注意到男人的背后所趴伏着的诡异生物。 数个青色的扭曲小鬼。 是咒灵。 寄生在人类身上的咒灵。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7章 37 “这种咒灵等级不高,数量极多,因此才被定性为一级。” 山小屋的墙壁垮塌,黑白花色的玉犬冲开断裂的木板,一把将男人扑倒在地,它扬起指爪,却因为对方人类的身份,而被迫停下攻势。 男人口中发出痛苦的颤音,他肩膀上的肿瘤爆开,浓稠的血水溅到玉犬眼睛里,玉犬不由得后退。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向钉崎跑去。 虎杖自侧面踹到了他,借这个机会,虎杖将男人背上的一只咒灵拔了出来,丢给钉崎。 钉崎毫不犹豫,她摸出自己的铁锤,将钉子钉在咒灵头上,狠狠敲下。 “砰!” 男人身上的咒灵们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齐齐消散。 “这样就好了吧!”钉崎道,她松了口气,但实花的话音再度在身侧响起。 “是有效的,但是这几只并不是本体。” 几人脸色僵住,果不其然,地上的男人再度抽动起来,这次,咒灵从他咽喉中爬了出来,那枯枝一样的手臂在接触到外界的一瞬间,便被实花抬脚踩烂。 “你们需要找到根源,”实花道,“窗这次的任务评级还是很准确的,你们要面对的估计不是咒灵,而是诅咒师。” 她一边说,脚下动作没停,男人早已昏死过去。实花继续道:“这人大概只能撑十分钟,要在那之前找到源头。” 实花最后提示了一句:“发挥想象力。” 说完,四周的树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接一个被咒灵寄生的人自黑暗中涌现,伏黑惠数了数,发现加上男人,总共是四个人。 他们或男或女,面部狰狞扭曲。虎杖率先踹倒一个,抬手用力将扒在对方身上的咒灵扯了下来。 连带撕下一块人的血肉。受害者惨叫连连,虎杖后退一步,面露迟疑:“如果动作太暴力的话,也会伤到人。” “这些人只是普通人,受伤过重的话,也会死。” 伏黑惠在旁边大喊着提醒他:“所以要控制咒力,越精细越好!” 虎杖一怔,他入学没几天,尚还没有如何精细控制咒力的概念。 由于眼前紧迫的情况,他只能凭借一种感觉。 虎杖的气息变了。 站在旁边的实花感受到了这点,她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眼神。虎杖没有看她,只是将咒力集中在了手指的区域,他扬起手,一个接一个“捏”死了受害者身上的咒灵。 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能做到这点也是天赋异禀了。 很快,虎杖就不局限于手指的区域,他开始灵活控制发力部位。实花发现,在认真的情况下,虎杖甚至能达到和伏黑惠一样的咒力控制水准。 伏黑惠也发现了这点,他登时起了竞争欲,刚刚嫌烦嫌累的表情消失了,他召出式神,不到一分钟,他们便清理完了这些人身上的咒灵。 但正如实花所言,他们需要找到源头。 在第三波咒灵出现时,钉崎受不了。 她愤怒地祓除了一只咒灵,眼瞳睁大,目光死寂,唇角却诡异地扬了起来。 钉崎带着这个有些疯癫的笑容,问两个同窗:“我说。” “这是五条老师的任务,如果他在场的话,估计能直接把那个躲在暗处的家伙揪出来吧。” “那是肯定的。” “我们没有他那么好用的眼睛,所以只能找,但是不管这些人的话,他们会死掉。” 虎杖捏死一个咒灵:“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钉崎扯出一只咒灵,将钉子钉在咒灵头上,铁锤泛着银光,“我的术式会对同源的咒力目标造成伤害,只是为了节约咒力,我下意识只把目标锚定在眼前这几个家伙身上……真是大错特错。” “实花姐说是一级吧,一级的抗性没有特级那么夸张,你们说我敲一下,他会不会惨叫?” 她这么说着,缓缓举起了锤子。 大道寺司久是一名普通高中生,普通得丢进人群会被瞬间淹没。 理想也很普通,好好上学,毕业后有份好工作,然后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组成家庭,就这样度过余生。 然而这样普通的人生轨迹,在某一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天的司久在路边遇见了一只潦草的流浪猫,他注意到了它受伤的后腿,想要帮忙,流浪猫却跑进了旁边幽暗的小巷。司久跟了过去,发现小巷内站着一个人。 苍白,身上满是缝合线的蓝发少年,他穿着一件黑色格纹的斜边斗篷。小猫正在他身边,乖顺地翻起肚皮。司久发现它后腿的伤势已然痊愈,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于是打算离开。 蓝发少年在此时转过身,他一银一蓝的眼瞳弯成月牙,天真地同司久道:“哎呀,能否请你等一下?” 司久:“什么?” 他在下一秒昏了过去,再度醒来时,司久发现自己获得了某种异常的能力。 某种让他被视为异类的能力。 钉崎的刍灵咒法震碎了他的骨骼,司久吐出一口血,他捂着断骨,开始逃跑,发出的声音很快便引起了学生的注意。伏黑惠双手交叉:“鵺!” 飞行式神俯冲而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向司久逃跑的方向,虎杖紧随其后。钉崎看着眼前半死不活的咒灵,铁锤落下,重击钉身:“再来一根!” 司久发出一声惨叫。钉崎身前的咒灵扭曲成团,实花眼疾手快将人往后一拉,炸出的血液将将好洒在钉崎面前的草地上,草地被瞬间腐蚀成一片焦炭。 “真恶心……”钉崎拍了拍衣摆,“这是什么术式?” “百目鬼,以功能为主的术式,可以制造咒灵,并控制其行动或者接收影像,”实花看着那些缩回人类体内的咒灵,“刚刚浪费的时间有点多了,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那些人就会承受不住咒灵的折磨而死。 伏黑惠在心里读着秒,他抿紧嘴,放下了刚刚那股和虎杖较劲的气,主动道:“虎杖!我去前面!” “好!”虎杖专注于自己身上咒力的流淌,他加快脚步,很快便追上了正在前方逃窜的司久,“给我站住!” 司久一怔,他有些震惊:这个一看就是菜鸟的家伙居然能凭借单纯的身体机能追上他。 他咬紧牙,全力拉开与虎杖的距离。当他以为能够甩掉虎杖时,一道清冷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满象。” 身覆花纹的象型式神自天而降,司久面前的树木成片倒塌。 还有一分钟。 “解开术式!”伏黑惠带着鵺俯冲而下,他一脚正正好踹在司久的伤处。司久被踹得摔在地上,又吐一口血。 他的眼前发白,零碎的记忆如走马灯自眼前闪过——那些家伙是如何以多欺少,如何折辱他,又是如何强逼他跟着来到此处,还害死了另外一个人。 司久不服道:“不可能!” 他话刚说出来,后背又造重击。司久召出几只咒灵作为自爆炸弹向虎杖袭去,虎杖连忙向后退,咒灵炸了个空。 司久试图站起来:“这些人他们该死,你们别阻止我!” 伏黑惠才不听,他毫不纠结地想:如果他不乐意解开,那就把他打到不得不解开。 想到做到,玉犬自阴影中而出,锋利的爪子直掏司久面门。 司久被打得头晕目眩,脸部皮肤皮开肉绽。虎杖道:“伏黑!” “怎么了!” 杀人和祓除咒灵完全是两码事。伏黑惠的脑子在此刻回忆起了小时候,他还是个看见血腥场面会尖叫的小鬼,实花带着他捣一处诅咒师的窝点。 “惠,人心远比咒灵可怕,如果你不确定对方的想法,一定要记得,”与眼下无不同的面容一半陷在阳光里,另外一半则沾了血,因刚杀了人,表情十足的阴森。伏黑惠却完全不怕她,他跑过去,紧紧抓着实花的衣角,然后听她用温柔的语调说着最残酷血腥的真理,“打到对方没法反抗你,再去询问真相。” 为了救人。伏黑惠咬咬牙,彻底狠下心。玉犬的利爪落下——以司久的情况,这一击非死即残。 “噌——” 响起的却不是惨叫,而是金属刮擦的尖鸣。 “实花姐!”伏黑惠大喊。 实花侧负剑,玉犬的爪子被她以分影抗下。她站了起来,将玉犬顶开:“已经十二分钟了。” 伏黑惠和虎杖双双一怔,脸色沉重下来。 实花又道:“先去和钉崎汇合吧。” 她说完,拎起司久的后衣领,司久试图反抗,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被绑住般动弹不得。 第50章 他张了张嘴:“你是谁?” 实花垂眼:“月见里实花。” 司久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字:“你要……杀了我吗?” “没那个兴趣,”实花冷笑一声,“你才上高中吧,前途还算美好,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会教你怎么接受这些。” 她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 虎杖和伏黑惠回到了山小屋,他们望着钉崎面前躺着的四个人形,心情糟糕。 “可恶。” 伏黑惠暗骂。虎杖自他身边走过,他低头看着眼前几人的惨状,继少年院后再度触摸到了惨烈死亡的轮廓,这让虎杖看上去有些呆滞。 伏黑惠拍了下他肩膀,将他从这个状态叫醒:“咒术师就是这样的,以后会有更多的。” 虎杖阴沉地缓出了一口气。 正巧拖着司久的实花走了过来,她将昏迷的人随手甩在一边,见两人面色难看,她诧异道:“怎么了?” 虎杖和伏黑惠纷纷抬起头。钉崎耸了耸肩:“大概以为人死了吧。” 虎杖:“哎——” 他喊得太大声了,吓飞了树林里几只鸟,欣喜之色自虎杖的脸上浮现,他扑上去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探了下受害者的鼻息。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虎杖用力吸溜了下鼻涕:“太好了!” “你太夸张了吧……”伏黑惠无奈地扬起一个笑容,他回头看实花,“不是说十分钟吗?” “是十分钟没错,”实花指向钉崎,“钉崎找到了他们体内的咒核,用术式摧毁掉了。” 钉崎得意地给自己比了个拇指:“这种咒灵源源不断爬出来的情况不符合术式运行的逻辑,所以我猜他们身体里一定是种了些东西。” 虎杖叫唤:“钉崎你很厉害哎!” 钉崎踹了他一脚:“不然呢!像你一样傻不拉几地吗!” “为什么踹我啊!” 虎杖抱怨着,但他还是笑了出来。少年明朗的笑声驱散了树林中血腥的阴霾。实花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渐渐升起一种陌生的复杂感。 那是由来自现世的各种感触堆积而成的东西,忙碌的工作、蛋糕、烟火、路过的行人、眼前的学生。她像是飘在天上的云,生出了落地的锚。脱离离了那些黑暗污浊的往事,复杂的纷争,月见里实花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一个向往美好,能够感受生活的人,仅此而已。 她放松地笑了。伏黑惠靠到她身边,黑发少年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她,因此有些迟疑:“那家伙要怎么处理?” 他指的是诅咒师。实花道:“他的术式很好用,我打算让他去夏油那里。” “夏油?”这个名字一出来,伏黑惠挠了挠头,“你们不是关系不好吗?他上次还说你和他吵了架。” “确实他做的事情我很不认可,”实花承认,“但是人是很复杂的,我感觉……他的情况也能理解。” 伏黑惠并不清楚夏油杰是什么情况,他想起来实花那异样的十年空白——这个他也不知道。伏黑惠黑透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咋一看略显不满和委屈:“你把人带走,五条老师那怎么交待?” “就说人我带走了。”实花伸手,她按了按伏黑惠那四翘的海胆头。 伏黑惠不安地抓住她的手,像小时候一样:“你又要走了吗?” 实花答:“当然,要把人带过去。” 伏黑惠皱起眉,他慢慢松开手:“好吧。” 第38章 38 “我不杀他,因为他和这件事没关系,我不杀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房间内的灯火高悬着,那明亮的暖黄色似乎驱散了一点室内的寒冷。夏油杰背抵着墙,脱力下滑,最后跌坐在地上。 “朋友吗……哈哈,哈哈哈!”夏油杰捂住自己的脸,崩溃的笑音自指缝间溢出,好似他那满载的对现世的痛苦。 夏油杰觉得自己像一艘破了洞的船,心里一旦被钻了口,那些窒息的海水便涌进来,即便他努力舀水,但船终究会沉。 这样的努力他持续了十年。 实花依旧静静地看着他,那样的眼神令夏油杰觉得,好似他不管怎么疯癫,不管如何痛苦,她都只会站在那里一言不吭。 夏油杰觉得愤怒。 他的独臂攥住了实花的衣领,迫使她失去平衡,然后撑着手跪在他面前。实花微微前倾着身体,灯光自她发丝上滚落,滑到她的眼里,然后顺着鼻梁滑到下巴以下,被衣物遮挡的脖颈里。 她身上带着阳光的味道,因为下午时出门去了集市,反抓着他的手指上则有点机油味,因为她回来的时候修理了房子里的几件家电。夏油杰细细记录着这些细如发丝的细节,便觉得心里埋葬了将近十年的羡慕,或者妒忌,又再度随着源头的出现涌现出来。 “我们是朋友,但是你从来不在乎我怎么样吧。”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重击了实花的后脑。实花觉得有些窒息,她抓住夏油杰的手,想将它扯开。但夏油杰下定决心和她较劲,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僵持着,夏油杰又道。 “我说对了?” “你只在乎悟,从很早之前就这样,说是上头交待的任务,但是我说真的,你也太在乎他了,而且你也太扭曲了。” 关于“在乎”的认知令实花感觉到了异常的失控,她当即忍不住道:“夏油杰——” “实花你真的什么都写在脸上,”夏油杰反倒是笑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吗?不管悟做什么,你都跟在他身边,他干嘛你都顺着他,这让你感觉到安全吗?我看不见得。” “你只是需要一个比你强对你好的人,他值得你喜欢,这让你能够放心地完成你的牺牲。” “不然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让这个世界好过。” ————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数个月之前,实花与夏油杰分别的前夕。 实花调查了司久的情况,带着人来到了那所孤宅楼下。 她没等多久。夏油杰拎着刚从菜市场买来的食材出现在了山路上,注意到她的一瞬间,夏油杰转身,开始往回走。 实花自然不会放他走。她闪身至夏油杰身前:“躲什么?” 夏油杰绷着脸,左绕,右绕,实花悉数挡下。夏油杰受不了了:“只是要芥子的话,没必要带人来吧。” “我不是为了芥子来的,”实花张开双手拦路,“你现在害怕见人了吗?” 她开口不过三句就没有好话。夏油杰气得噎住:“搞清楚,我这里不是幼儿园。” “那你也搞清楚,接手盘星教,让你的家人们在社会上有立足之地,也不是我的责任。”实花反唇相讥,她听见夏油杰冷哼了一声,他并不相信她有这么好的心。 “盘星教是聚集了诅咒师的地方,高专这么多年,没道理放过。” 实花有点烦了,她懒得和夏油杰争辩既定事实的真伪,她丢下一句:“那你去问问菜菜子和美美子吧。” 说完,她同司久道:“这人说不通,先走吧。” 司久点了点头,跟上实花的脚步。夏油杰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他沉默了片刻,最后拎着菜跟上了,看表情狼狈得像因为失业被抛弃的家庭主夫。 “……实花。” 实花停下脚步,夏油杰正低着头站在她背后,覆盖了半张脸的狰狞疤痕盖不住他眼中迟疑的忧虑。 他问道:“盘星教,真的还在吗?” 偌大的孤宅里,传出了饭菜的香气。 夏油杰穿着热心阿姨赠送的粉色格纹围裙,左手拿着锅铲,手臂咒灵则替他把着锅柄。他将菜出锅摆盘,实花则站在旁边处理未下锅的菜品,顺带帮他把弄脏的碗筷洗了。 他们两共同挤在这间厨房内,谁也没和谁说话,只有两张对着手中家务活严肃甚至烦躁的脸。 坐在外头的司久看见这一幕,当场退开八百米——夏油杰看起来要用油星子溅死实花,实花看起来则要用恨不得拿菜刀砍了他。 这氛围路过一条狗都要被踢一脚,更别说司久这么一个碍眼的大活人了。 在司久如坐针毡之时,夏油杰看着在锅中跃动的油点,还有腾起的热烟,终于开口了:“转型成什么了?” “正经教派,提供正经安保服务。”实花拖长声音用奇怪的语调挖苦他,她这个样子像极了五条悟,夏油杰怀疑是这两人在一起太久,互相腌入味了。 实花继续补充:“表面上是以‘清扫烦恼’为教旨的教派,实际上是祓除咒灵的咒术师组织,以及给富人提供护卫服务。” “我跑了不少地方,募集了不少隐藏在社会中的咒术师,现在需要一个表面上的宣传人。” 夏油杰炒菜的动作可疑地顿住了。实花见状冷哼一声:“不会让你来的。” “……你!”夏油杰咬牙切齿,他看着眼前的菜——再炒下去要焦了,他将菜盛盘,把锅丢给了实花。 “随便你找谁,”夏油杰丢下这么一句,自顾自拿了三口碗,对着那边战战兢兢的司久道,“吃饭了。” 第51章 司久瑟缩于两个特级的威压下:“那个,我来收拾,我洗碗。” 他用力摆出一副“我很有用别杀我”的样子。夏油杰嗤地一声笑了,拿出饭勺替他盛了饭。 司久忙接过。那边的实花刷完锅走了出来,正巧看见这一幕:“他就交给你了。” 司久:“噫。” 夏油杰坐下,夹了菜:“他等级不低,还需要我来教吗?” “等级不低但是思想有问题,咒术方面目前纯靠天赋,没有技巧,”实花在他对面坐下,她伸出筷子夹了块肉,“因为先前被孤立霸凌,所以和你一样鄙视非术师。” 夏油杰拿着筷子的手发紧:“我现在依旧讨厌猴子。” 实花被逗笑了:“我看你在菜市场和猴子们聊得挺热络的,你真的还讨厌?” 夏油杰没想到她提前蹲了点,他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有些被拆穿的尴尬:“……讨厌思想腐烂的猴子。” “那很正常,我也讨厌。” “实花。” “嗯。” 实花掀了掀眼皮。夏油杰将碗放下了,暖黄的灯光下,他目光认真:“我帮你训练他的话,我能不能回去看看?” 实花释然笑了,那点笑意自她眼里淌过,混在摇曳的灯光里,融成一片金黄的光斑。 “你在说什么,盘星教不一直都是你的吗?” 夏油杰的手轻轻攥紧碗的边缘,他缓出一口气,他看着实花,看着这个让他的人生大起大落,最后奇迹般重归平静的罪魁祸首。夏油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觉得什么都已不必再说。 “改天让悟也过来吧。” 夏油杰道:“还有硝子。” 实花对夏油杰,曾产生过一瞬的杀心。 “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让这个世界好过。” 这句话撕裂了她维持许久的淡漠外表。实花罕有地暴怒了。 “不然呢?全都毁掉?像你一样全杀了?” “杀戮不是拯救,夏油杰,”她面目狰狞,眼眶充血,“你觉得能靠蛮力找到一条路,实际上血腥背后除了死寂什么都没有,就算有人追随你,那也只是坐上了一同下沉的船。你怎么能以为我没有试过破坏掉一切,以求从这些烂事之中挣脱出来呢?” 夏油杰梗住了,因为他意识到,实花曾经试过,杀死十个高层的代价,便是她也殒身于那些苦涩的因果中。 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迷宫,无数的灵魂在其中迷失,哀嚎,其中包括他,也包括实花。 甚至她的痛苦远超他来的深邃纠结。实花是脆弱与强大集一身的复杂体,夏油杰已经看透。 他沙哑的嗓子缓缓响起。 “对,杀戮没有尽头,但改变必然伴随杀戮,我走上这条路,想要一路走到底,以杀证道,但显然……我太弱小。”天地之间,他夏油杰也不过只是茫茫人海中渺小的一员。他就算用最卖力的声音喊,这个世界依旧听不见他的声音。 “九十九由基曾经和我说过让全人类控制咒术相关的论点,让这个世界不再产生咒灵,便需要全人类进化为术师。” “我坚信,只有这样才能了断这个咒术界苦难的循环。” “所以你选择杀光非术师?” 实花反问,得到的回应是夏油杰无声的点头。 “啪。” 清脆的巴掌声。夏油杰感觉到了脸上火辣的痛感,他伸手摸了下自己下巴上新添的伤口,病态地笑了一声。 那表情就好像他有恋痛癖,实花给他一巴掌,他会眷恋地贴上去。 “菜菜子和美美子,毫不犹豫地接纳了我,”实花再度开口,听见这两个名字,夏油杰表情微变,实花继续道,“只因为现在只有我知道你的位置。” “那两个孩子非常依赖信任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你确定,要为了你那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让她们为你脏了手,为你做尽恶事?” “路有很多条,为什么你非要走最极端的那个。” 夏油杰凝固了,在“亲人”这个存在面前,他的痛苦不再覆盖整个世界,反而是缩进了他的心脏之中,他的心脏是多小一个存在,拳头般大小,与那两个凝望着他的孩子相比,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夏油杰再辩不过,只是对于实花本性的判断,他异常坚持。 “你原来这么会说话,为什么不和悟说?” “你在害怕吗?是知道他会难过,怕他痛苦,怕你自己做不出选择,所以如何都不愿去尝试。他很坚强是不是?你死了,我背叛他了,即便这样他还去当了老师,他是被五条家从小宠大的,他在我们这遭了这辈子最大的罪。” “你喜欢他,喜欢得死心塌地毫无怨言,我也喜欢他,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我们都选择伤害他。” 他用力咳嗽,咳得满嘴腥甜。实花觉得夏油杰在嘲笑她,嘲笑她的矛盾,微小的渴望说不出口,以及蚍蜉撼树的命运。 “话说,你是不是都没意识到你喜欢他,”夏油杰笑了,“太明显了实花,你都快活不下去了,却还记得给他过生日,在死刑临刑前,你想的是不是。” “想要五条悟陪你一起死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就这样写到夏油杰发狠了忘情了 夏油杰和妹的喜欢不是一回事 夏油杰我个人的理解非常杂,如果有理解冲突可以选择不看下面这段: 夏油杰的感情里面会有一部分的自我投射,大概会有你为什么不能xxxx←大概是这样的心理,他是一个需要回馈的人(其实现实里大家都这样哈哈哈能到五那样才是少见) 对照是五条悟,绝对的自由,你选择做你自己,我选择是否选择这样的你……原作夏油杰大喊杀光非术师,五条悟也没拦他,只是争吵发现理念不合后就放开逝水东流(虽然很痛苦因为此去一别就是敌人),五条悟不会要你做什么,他想对你好就对你好了。 这篇文里深究内心的话不存在绝对光伟正的人物。 第39章 39 喧嚣的蝉鸣声与叫人无处可躲的阳光中,北海道迎来了今年的盛夏。 尼什帕正在重建完工的白老咒术连总部前,他揭下了门口的横幅,在底下族人的欢呼声与埃卡西的注视中,他走到了正中间的话筒前,清了清嗓。 “尊敬的各位,时下,恭祝诸位日益安康。” 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 尼什帕继续道:“谨此告知,近年来,原从属咒术连的三位地母神:森林、火山、海洋日渐腐化,吾辈已全力修复,但仍无法阻止腐化进程。” “虽然,地母神乃是先辈千年以来的灵魂结晶,也是咒术连行至今日所依赖的咒术平衡不可或缺的一环,但是腐化一事,吾辈已深感难以应付。为了避免地母神失控暴走,我们决定祓除地母神。” “诚然,咒术连两千年以来的安稳,建立在地母神搭建的平衡点之上,祓除地母神,代表往后的北海道全境,将会出现难以想象的强大咒灵,但吾辈认为,阿依努族中亦有不少有为之辈。” 他深吸一口气,扫视着其下年轻的面孔,攥着文稿的手微微攥紧。也不知是紧张过了头,还是天气原因,尼什帕忽感燥热难耐,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打算继续讲。 “各位同胞……”他开口,耳边传来了“咻——”的破空长啸,似有什么在极速靠近,尼什帕手中的刺楸木杖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拔地而起的刺楸木林结成半球形的保护罩。人群中有人惊慌逃窜,却被刺楸木拦在保护罩内。一股火烧的焦糊味和黑烟弥漫开,尼什帕解开术式,只见咒术连总部的房顶上,赫然站着一只火山头外貌的咒灵。 咒灵口吐人言:“人类,报上名来。” 用的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腔调。尼什帕攥紧木杖,额角沁出冷汗——这是一只特级咒灵,并且,与普通的特级有着显著差距。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有人这样高喊着。咒灵那硕大的眼瞳顺着声音斜下,它青白的手上燃起灼灼火焰。尼什帕喊道:“快逃!” 语毕,刺楸木杖再次延伸,接住了咒灵向该族人投来的炽热火球。刺楸木瞬间化为灰炭,而在这近乎窒息的压力之下,人群中已有人的腿开始打抖,不受控制地后退。 他们依靠地母神维系平衡,所见过的咒灵不过一级,哪有同特级对战过的经验。 更何况人群里还有毫无战斗力,对咒术一知半解的弱者。 尼什帕咬紧牙,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流传在网络上的灵异视频——行走在火山中的女子,那个视频很快便被删除了,但画面中女子的面容烙印在尼什帕心里:“火山?” 咒灵不屑道:“少拿那个名字称呼我,我不是被你们豢养的宠物,我的名字名为漏壶。” “你那刺楸木神有点意思,不过挡了这两下,也到达极限了吧?” 第52章 尼什帕闻言,汗如雨下,刺楸木杖原本茂盛的杖冠如今只剩下短短一截。他攥紧木杖,打算在人群撤离前拼死对抗。 漏壶不再多言,直接高举起手,天色被火光染成渐变的橘色。尼什帕在这庞大的压力面前屏住呼吸,也就是在此时,埃卡西冲过来,推开了他。 火光迸溅,火舌如龙。年迈的老者以全力撑开一层脆弱的咒力护盾,扯着嘶哑的嗓音喊道:“快走!” “父亲——” “快走!带着他们逃走!”埃卡西的脚后跟陷进地里,他的白胡被火焰点燃,火光映照着他苍老的眉眼。埃卡西在这生命的最后关头思考着族群的去向,最后他沉住一口气,大喝道:“去咒术……不对。” “去找渡!” 如潮火焰将他枯痩的身影淹没。 ———— 五条悟正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 他将松散的领口扣上,熨烫平整的衬衫称得他身形挺拔。五条悟将袖口挽上,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他在大开的衣橱前挑挑拣拣半天,终于选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不穿,只是拿在手里。 做完这些准备,他出了门。五条悟今天有个会面,对方是最近神奈川新兴教派,盘星教所派来的人。 会面地点定在了joel robuchon餐厅。五条悟提前十五分钟到了,西式浪漫的餐厅内部装潢精致而华丽,水晶灯下,眼光精明的侍者在客人们之间优雅地穿梭,他定的位置正好靠窗,因此能看见窗外由星光灯装饰的欧式庭院。 到目前为止,五条悟都很满意。 他拢着手在座位上等待,没等多久。对方来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确定道:“五条先生?” 五条悟抬起头,发现是个陌生面孔。 他回忆了片刻,确定自己有提过,邀请函得交到教主手里。 她不会看了一眼就交给手下处理了吧? 陌生的男人对他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旁边原本以为他会迎来一位女士的侍者端着餐盘悠悠路过。五条悟看着面前这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家伙,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费的心思整段垮掉了。 “所以,你们现在的教主是谁?” 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品,但五条悟已无心去关注。 两个大男人对坐在中间摆放着红玫瑰的漆木餐桌边,烛火缱绻,光影暧昧——如果无视五条悟那嫌弃的脸,这样的氛围倒也称得上浪漫。 伊藤觉得这不对。那天美美子将印有左三阶松的邀请函递给他,嘱咐他教主很忙,需要他帮忙分忧。 带着一伙咒术师加入的伊藤好不容易在社会上找到了自己的立足地,自然愿意尽这份心。 五条悟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毕竟他先前并未踏足咒术界。 但是,美美子啊…… 伊藤望着那颇具浪漫感的束巾紫色绸缎,以及连边缘都闪着昂贵光芒的餐碟,默默在心里打鼓。 这好像不是他该来的地方啊…… “目前教主的身份尚未公开,五条先生若是对这个有兴趣,可以来参加盘星教九月份的祭典,教主也会露面。” 即便如此,伊藤依旧坚持按流程办事。 五条悟已经完全不克制郁闷的心情,他垂眼看着眼前的鱼子酱龙虾冻:“你们应该还没有足够的人数能形成上市公司那样标准的阶级吧?” 伊藤忙答:“教派刚起步,人数比较少,不过大家都很能干,这点可以放心。” 他这副绝不认输的认真模样反倒是把五条悟惹笑了:“哈,所以你是她找到的人,术式是……咒力追踪。” 伊藤并不知道六眼:“是的,是这个……” 五条悟扯开了领口的纽扣,脖子得到解脱的感觉令他放松不少。他不想再废话了,于是对伊藤直言不讳道:“我不管人在哪里,在干什么,叫月见里实花出来见我,不然我就去你们总部等着。” 与此同时,实花正和夏油杰坐在废弃公园外的长椅上,背靠着漆黑的帐。他们两个谁都没说话,只是一块望着脚边的蚂蚁搬家,一道山风掠过,驱散了两个人之间死寂的氛围。 “我说……这个等级的咒灵,他有些吃力吧。”夏油杰先开了口。 在旁边犯困的实花醒了,她眯着眼:“稍微有点难度才有进步。” “这是你的教育心得吗?”夏油杰调侃道,他肩膀上的手臂咒灵闲得无聊了,背过去祸害椅边的狗尾草,“我觉得一步一步慢慢来比较好,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天赋的。” “哈哈,”实花尬笑一声,她没有兴趣讨论这个问题,也不想听夏油杰的建议——毕竟他们思想不和,辩到最后都是争吵,“先不说这个,你之前和九十九由基讨论咒力本源的问题,讨论得怎么样了?” 这个话题让夏油杰精神了些,但他很快便又颓了下去:“没有结果,我也只见过她那一次。这个女人顶着特级的名号常年在海外游荡,我也不知道她进展到哪里。” 实花猜测:“她是不是讨厌高专?” 夏油杰颔首:“这是显然的吧,如果不讨厌至少会回来看看,哦对了,那会她好像是要找悟说什么。” 十年前的陈旧记忆被夏油杰翻出,在九十九由基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她所寻找之人是当时正在出差的五条悟。 实花十指交叠撑着下巴,她目光直视着前方:“你说,如果我们邀请她来当盘星教的教主,她会接受吗?” “呃啊……” “怎么了?” “……你有时候的想法真的理所当然得不像是人,”夏油杰用看鬼的目光看实花,“我们现在可都是诅咒师,你想和她开战吗?先说好了,要开战让我的家人们先跑。” 实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一恼火,夏油杰便觉心情畅快,他笑了,笑得极其恶劣,假惺惺地哄实花道:“我还是会帮你的……吧?” 谁稀罕了,实花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夏油杰乐疯了,连带着他的手臂咒灵都颤抖起来。他笑了很久,笑够了,便又提了一个更坏心眼的建议:“那这样,你去和悟表白,然后求悟帮你联系吧。” “夏油杰——” 实花炸毛了,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还未来得及发作,手机却率先响了起来。 实花一肚子气在催促的铃声中憋了回去,她接起电话,没好气道:“什么事?” “没什么事呀——” 实花表情一滞。电话那头传来了某个白毛的声音,他打了个喷嚏:“……阿嚏!该不会是你在说我坏话吧?” 实花:“……” 她不知道怎么回复,偏偏夏油杰见她这吃瘪的稀罕模样,好奇开口问:“谁啊?” 他的声音不轻不响,正正好收进了那边五条悟灵敏的耳朵里。因为地区偏远,信号差劲,五条悟只能通过混乱的电流分辨出这是个男人的声音。 五条悟:“……” 他想着有段时间没见面,于是做足了准备,把自己弄得像只开屏孔雀。 好吧,或许他太想当然,错估了盘星教的发展规模。但是五条悟依旧不受控地想。 她在和谁在一起? 五条悟手下力度失控,银色的叉子断成了两截。 “打扰你了吗?月见里实花,”他将断掉的叉子撇到一边,眼前的伊藤紧张得快给他跪下了,五条悟就着一肚子酸水,语气也阴阳怪气起来,“你最近很忙啊,我来了几次盘星教都见不到你,我现在在东京涉谷,应该会待个两小时。” 他丢下一句:“来不来随你。” 第40章 40 实花用了两个多小时才来到了五条悟说的位置。 她现在不靠术式,一路上又是转大巴又是搭电车,因为刚好撞上晚高峰还堵了好久。等她好不容易到站一路跑来时,五条悟正等得不耐烦了,叫伊地知来接自己回去。 “五条先生……哎?月见里学姐!”伊地知紧急踩了个刹车。实花几乎是撞在了轿车车头上,她手撑着引擎盖,擦了把汗,然后看向正坐在车后座不想理她的五条悟。 伊地知以为是什么要紧事情,他连忙降下车窗,想要方便他们俩说话。 没想到五条悟却往中间的位置一坐,俨然一副要把实花当空气的样子。 实花异常心虚,她心虚在没有提前告诉五条悟有关夏油杰的事情,这会被抓包简直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但五条悟并不知道和她在一起的人是夏油杰。 两个人怀揣着各自的想法,一个在躲一个在追。 “悟……”追的这位率先开口,她开口便沉默,实花手搭在车窗上,纠结半天也没好意思直接拉开门坐上去,“你能先下来吗?” 五条悟把脸扭开:“你谁啊?” 他把话音放得平静,但前座的伊地知一听便知不对劲,他向实花比划:“这边停车有时限,要不月见里学姐你先上来?” “伊地知,”五条悟横了他一眼,“想去天空树玩蹦极吗?我可以立刻送你去。” 第53章 “还有那个称呼,给我改掉。” 伊地知头发都便吓得竖了起来,他腹诽:什么称呼?现在已经发展到叫学姐都不行吗? 他很灵性地改口:“月见里小姐……” “砰。” 五条悟给他的驾驶座椅背来了一脚,力度不重,声音不小。伊地知终于明白了闭嘴的重要性,他连忙比了个将嘴巴缝上的动作,五条悟这才放过他。 明显正在闹脾气的男人从另外一侧拉开车门下了车,挥手示意伊地知赶紧滚。 伊地知从善如流,立刻开车滚了。 实花走到五条悟身边,伸手戳了戳,戳到一片无下限。 实花:“……” “悟……”她胆怯地喊他名字。 平时灼人的眉眼此刻恭顺地垂着,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五条悟看一眼便心软了半截,他烦躁道:“做什么?” “对不起嘛……” 实花又伸手戳了戳他,依旧没戳着。 “你的术式……”她撇了撇嘴,哭丧着脸。 这搞得好像是他在欺负人了。五条悟在心里大叹实花这人极难应付,她平时有多刚强,示弱起来就有多令五条悟无措。五条悟别开脸,终究还是解开了术式。 一解开实花就像牛皮糖一样贴了上来。他们还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五条悟感觉手臂一热,是被实花抱住了。 她将脸贴在五条悟的上臂上,依旧是拿那个小狗一样的眼神在看他。 “有没有搞错?”五条悟拉着脸,他都快看见这人背后甩得像螺旋桨一样的尾巴了,“这是要干嘛,我是你男朋友吗?” 实花闻言,以为他烦,“噢”了一声便缓缓放开手。 五条悟:? 妈的更烦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笑。五条悟抓住实花即将抽离的手,恶狠狠道:“要抱就好好抱啊!” 实花这才继续贴过来。她跟着五条悟向前走,也没管方向,一路上都在认真看着对方的侧脸,试图从中找到一点能将对方哄好的信号。 如果夏油杰在这里,估计会先翻个白眼,然后捏着鼻子立刻走人。 五条悟先没管方向,他就这样一直走,渐渐的,两人离开了闹市区,来到了一条有些冷清的河堤边。 河堤两侧是居民区,夜晚凉爽的风驱散些许暑气,茂盛的树影盖住了于此地幽会的情人们的身影。 五条悟挑了一条长椅坐了下来,他走够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于是将手臂从实花怀里抽出来,逮着她的手腕捏了两下。 “惠说人被你带走了,带到哪去了?” 实花躲开他的目光:“那孩子天赋不错,教派内缺人,我让他去搭把手。” “你——”五条悟翘起腿,“我记得这是我的任务,你擅自帮我完成就算了,人怎么还给我带走了?这位小姐你是不是有点理所当然了?” 他这话虽是责怪,却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实花心虚得像个包子,她一没理就不讲话,而面对五条悟时,她这种沉默完全就是变相在装可怜。 ……偏偏五条悟就会吃这套。 “我叫伊地知把报告书上的内容改成死亡了,不然上头问起来怪烦的,”五条悟叹了一声,他顺着实花的手腕往上捏,实花的手掌不大,也不光滑,布满常年练习留下的刀茧与伤疤,五条悟多捏了两把,“我再确定一下,盘星教现在的掌权人是你对吧?” “算是吧。” “说清楚点。” 实花坐直了,如实交待:“百鬼夜行之后他们群龙无首,我作为替代教主帮忙管理教派,因为先前是诅咒师团体,我给它转了型,重新募集了社会上一些有咒术天赋并无处可去的人。我擅自把人带走这件事很对不起,但是你已经有一个虎杖了……高层会找你麻烦的吧。” “你还真是热心。”五条悟感觉自己的舌头磕巴了下,他确实不是很喜欢和那些老家伙扯皮,沉默几秒后,五条悟爽快接受了。 “教派的教旨和业务我听那个男人说了,我觉得挺好的,更平民化,还能分担高专压力,”五条悟肯定了实花的初步规划,但有些东西注定不会简单,“但是这种特殊咒术组织,被发现的话,那些老东西估计不会乐意,更何况是你带领的。” 他意有所指,实花心里清楚:“我也不打算公开露面,教派本身需要另外一个更合适的人公开掌权。” “原来如此,难怪你派来的人打死都不说你的名字。” 五条悟理解了。实花这会才注意到他相当正式的着装,她意外道:“你亲自来见的伊藤吗?我以为你会让家族代理来……还穿得这么正经。” 五条悟感觉自己脑门里有根筋又跳了一下。他无奈笑了,清了清嗓,五条悟侧过身靠近实花,问了个意味深长的问题:“好看吗?” 实花被问懵了,像个鹌鹑一样点头。 “好看就对了,”比孔雀开屏没人比得过五条悟,“在我在餐厅等来一个干巴巴上年纪的男人时,你也在和某个不知名的男人见面,是这样对吗?” 他一提这件事,肚子里的酸水就克制不住往外冒。实花一愣,她这会意识到,五条悟并不知道和她这一起的人是夏油杰。 那他为什么生气? 实花这个月见的陌生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全是商务会面,对面是男是女她根本没在意。 再联系五条悟的着装。明明六眼对大脑负荷不小,却坚持没戴眼罩。他一直都是一个美貌且自知的人,刚刚走在大街上有不少人偷偷看他。 这么说来…… 实花感觉脑海里有根生锈的齿轮终于迟钝地转了起来,她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概念,这还得拜托夏油杰的那句“你喜欢他”。 那种微妙的失控感再次闯入实花心头,就好像她的心脏下坠到了胃里。实花别开头,好似那样就不用面对现实,她纤细的眉微微蹙起,有些失措道:“没有,你要是想找我,可以直接过来。” “我就是直接来了,来了三次,都没遇到你人。” 实花有点急了:“那你打电话啊!” “因为我都是任务顺路过来的,”五条悟伸出手指敲了下她额头,“没有多少空,喊你过来我也没时间等,还打扰你做事。” 实花:“……” 她很想问:为什么这么忙还要过来? 但实花觉得有些东西没必要问了。 对话到了这里好像陷入了一个死局。实花望着自己的脚尖,她在熟悉的人面前总是这样,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很多情感上的事情,好像只有别人提了,她才想得到。 那些零碎的记忆,始终没有褪色。实花想到五条悟那些或疑惑或包容的眼神,亦或是百鬼夜行闹得再大,他依旧随她去了北海道。 实花抓着自己的膝盖,在心里做了个小小的决心。她问五条悟:“很辛苦吗?” “啊?”五条悟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仅是那个任务,剩下的你都帮我处理了大半,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和你吹晚风。” 实花抬起头,她不躲了:“我说之前的十年……” 她抿了下嘴,手指不受控地用力:“是不是很辛苦?” 说到话尾甚至有些破音。五条悟站在原地,现在轮到他呆住了。实花见他不说话,手指因为紧张将膝盖抓出一道道无意识的红痕。五条悟注意到了她的眼底,正有柔软且脆弱的心绪笨拙地闪烁着。 五条悟喉结动了动,他站起身挪了一步半跪到实花身前,将她的手托在手心上。实花执着地看着他,好像必须要一个明确的回答,她才会收起那样叫人混乱的眼神。 五条悟脖子微微梗着,河边路灯朦胧的灯光攀过他深邃的眼睛。他笑:“哈哈,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他在心里斟酌着接下来的回答——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在他身处其中时,总会有偶尔的夜晚辗转反侧,短在他如今站在这里回望,那些事不过是一念之间。 五条悟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吧,对我来说,做什么都很轻松啦。”甚至因为他实在太强,那些对于别人危机四伏的任务在他眼中反而相当无聊。 实花闻言,摇了摇头。 五条悟还想说什么。实花却突然沉下身来,灯光倒映在她近在咫尺的瞳孔里。五条悟愣住了,他的额头被实花抵住,一点光芒于五条悟眼中绽开:“实花……” 他克制不住地抓紧她肩膀,两人的气息混在一起。实花保持着这个额头相抵的动作,以压抑着仇恨与悲哀的嗓音,讲出了那个令五条悟困惑了十年的事情。 第41章 41 2006年9月。 京都都立咒术高专,地下特殊咒力监狱。 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铁锈味。前来此处的某位高层代行人掸了掸衣领上不存在的灰,在守卫的带领下走入幽深狭长的地道。 “反正用来关怪物的,环境糟糕点也正常。”他这般嫌弃着,几只老鼠顺着墙角的缝隙爬过。代行人很快便来到了特殊监狱的深处——一座类天井的大型环形空间,他们的观察室位于天井的中部,能清晰地看见四面刻印的细细密密的镇压符文,以及阵法中心的人。 第54章 实花感觉上方传来了异动,她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了代行人漠然的双眼。 “什么啊,看着和人没区别,”代行人这么说着,“废这么大精力镇压,不是在浪费上头拨下的经费吗?” “非也非也。”一道声音自他后方传出,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缓步走出——他是加茂家派来负责监管这次实验的负责人,加茂彦山。 加茂彦山走到观察窗前,他按下了控制台开关,整间观察室缓缓下沉到了天井底部,他推开侧面的门,向有些迟疑的代行人伸手邀请:“她攻击性不强,而且有符文镇压,没事的。” 代行人这才勉强走出观察室。加茂彦山来到实花面前,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实花,别乱动。” 实花闻言,身体抵触地后仰,一道血箭穿透了她的肩膀。 实花闷哼一声。噗嗤,噗嗤,数道血箭穿过她的身体,血液自贯穿伤处涌出,染红了她的衣物和身下深褐色的地面。实花手戴着咒具,保持着跪地的状态,至始至终,她都没有乱动。 好像那样的疼痛对她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见她如此温顺,代行人皱了皱眉:“这是在做什么?平白无故折磨对方的话,就算是兔子也会咬人的。” 加茂彦山收了术式,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哎呀,你没有看过先前的报告吧。” “渡受肉的时候,当时负责的人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将她丢到充满咒灵的角斗场,关了一星期。很过分吧,虽然那家伙后面被调走了,但折磨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没有去除记忆的术式。就算是我也很难相信,她不会在某一天反咬一口啊。” “再说了,就算是一级咒灵,在受到我这么多发穿血的伤害也会痛苦得惨叫,但是你看她。” 加茂彦山伸手掰着实花的肩膀,迫使她挺直脊背,给代行人展示已经愈合如初的伤口:“一点事情都没有噢,她不会反转术式,只是纯靠术式强度和对咒力的精细操纵,真是夸张,完全是怪物级别对吧,这就是特级。” “所以对待渡,一定要以控制为主,小心小心再小心,绝对不能有任何出差错的可能。” 代行人肯定了这个说法,他回去后没多久,支持继续“渡”计划的高层拨了款。 款项内包含各种人力物力的开支,最大的一项,被称为人身意外赔偿金。 实花被软禁的第十三天,加茂彦山带来了一群人。 总共十位,有男有女,从儿童到青年,全是从咒术界或者社会上搜罗来的,自愿参加并成为控制渡的其中一环的人们。 高层打算用束缚来将渡攥在手心中。这次的束缚与先前的禁止背叛完全不同。加茂彦山让这群人站成一排后,他来到实花面前。 “从今天开始,这十个人的性命将与你捆绑在一起。” 实花敛了下眉,她没听懂。 加茂彦山依旧挂着那和煦的笑容,他仔细地同实花解释:“上头怕你再出现像伏黑甚尔那次那样的情况,为了防止你脱离高专环境后失控或者为人所用,所以需要你立下关于性命的束缚,但是你是特级,想让你和单单一人绑定,束缚估计不会结成,所以特地找了这些人,他们都很有咒术天赋,如果好好训练估计等级不低。” “不过,即便是这样,我也很担心能否成功,”加茂彦山斯文的面容上划过一分忧虑,“但是我觉得,你也不想一直待在这里,为了你能够早点回去,就先试试吧。” 他说了“回去”。 实花低垂的眼眸里亮起了期待的光芒,她想回到自己的同窗身边,想要从这个枯燥的牢笼里离开。但想要逃离的笼中鸟何尝不知道,自己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笼子。 实花的嗓音十分干涩:“和他们结好束缚,就算放不放我出去也都随你们吧?” “我已经知道,你们把我安排进高专的原因不是为了能让我好受些,而是更方便你们控制。” “你改变很大哎,”加茂彦山眼睛一亮,他知自己的言语失去了以往的效果,不禁扼腕叹息,痛心疾首,“如果你是作为人出生在御三家,那生活要比现在好不知道多少倍。哎,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我也是受高层命令办事,我们互相体谅一下吧,毕竟如果你不同意,这十个人都会死噢。” 他说完,实花没有回应,加茂彦山转过身,他抬起手,一发穿血贯穿了十人之中,一个女孩的头颅。 女孩约莫七岁,幼小的身躯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血液渗进底下的砖缝中。 其他九个人见状,以惊恐中带着祈求的目光看向实花。 他们在说:求求你,求求你接受这个束缚,不然我们就会死。 实花微微敛起眉:“要杀你们的人是他,别来看我。” 这句话对于陷入恐慌的人们没有任何作用。实花看向加茂彦山:“你们就今天会拿十个人来威胁我,明天就会拿一百个,你觉得我不知道吗?” 加茂彦山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将目标移向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一怔,脸色惨白,他摇了摇头,口中发出无法克制的暧昧,他向后退,想要逃跑。加茂彦山的穿血射穿了他的大腿。 男人倒在地上,抱着大腿翻滚惨叫。 那惨烈的叫声在天井内形成了回音。实花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桃红色的双眼不眨不躲,隐约有渗人的锋芒自其中透出:“虽然这里有压制咒力的符文和咒具,但你不会觉得,我真的拿你没办法吧!” 海量的咒力流自她体内爆出,实花甚至可以做到一边压制咒具效果,一边震慑加茂彦山。她站起身,跪久的膝盖红肿发紫,锁链拖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一步,两步,地面起了丝丝缕缕裂纹。在那叫人窒息的压迫感面前,加茂彦山连站直都很勉强。实花停下脚步站定,这是咒具的极限距离,她的发丝在暴乱中舞动,五官因愤怒扭曲。 加茂彦山瞟了眼她背后已然绷紧的锁链,喉头溢出一点嗤笑:“……明明是折断了翅膀的鸟,还非要庇护这些无知的蝼蚁。你在这里把我杀了,这几个人一个活不下来。” 听了他的话,剩下几人愈发恐惧,他们纷纷跪伏到实花面前,用手抓着她的脚踝或者衣角,涕泗横流地祈求着。 说的无非就是希望她可以接受之类的话。实花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起黑市前五条悟的眼睛,想起刚觉醒正处在飘飘然状态的神子从天而降,伸出双臂用力抱住她。 “脏死了,笨蛋。” 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浑身上下都是血迹。实花缓缓瘫倒,手里的天逆鉾掉在地上。她伸出手,用力拢住五条悟的后脑,终于确定了他的存在后,她张开嘴,任凭眼泪淹进了喉咙。 “我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 “算了吧实花,就当是救救他们。” 加茂彦山推了推落在鼻尖上的眼镜,他和实花隔着这群人对望,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实花攥紧手,她的视线落在了地上女孩的尸身上。 最后,在漫长的数十秒后,实花叹了口气,妥协了。 “我知道了。”她这么说着,人们这才安定下来,而加茂彦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转身离开,眼镜片在监狱的灯光下泛着一片薄冰般的冷光。 十个人,就算全是一级咒术师,也休想拴住一个特级,即便是特级本人自愿接受这样的不平等条例。 加茂彦山非常清楚这点。 束缚成功建立,内容包括数点。 一,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背叛咒术高专。二,任务中如有命令,必须即刻遵守。三,禁止透露关于束缚的内容。四,束缚的九人性命与渡关联,每一个人的死亡,都会对渡造成重创。 实花重新回到高专,这里一切都没有变化。五条悟和夏油杰正在外出执行任务,只有硝子留守在医务室。 “你回来啦,”硝子看见她,棕色的眼睛弯出一点淡淡的笑,“夜蛾老师说你正在接受高层全面的检查,所以才花了这么久时间。” 实花不知道怎么回应硝子的话:“大概,是那样。” 她说完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去,旁观硝子处理一名咒术师的遗体。对方是在任务中被咒灵袭击而死的,死状惨烈。硝子见怪不怪地戴好手套,一一抹去了对方体内残留的诅咒痕迹。 过程枯燥而漫长。做完这些,硝子将尸体推进冰柜中,停尸房的空气阴冷且带走难言的腥臭。硝子将手套丢进垃圾桶,她转过身,发现实花依旧坐在那。 粉发少女闭着眼睡着了,她眉头紧蹙,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硝子放轻脚步,缓缓靠过去,她本想叫醒实花的,却无意间听见了实花含混的梦话。 “……不要。” 什么?硝子好奇地贴近,她不小心靠得太近了,实花睁开眼,自噩梦中挣脱出来。硝子能看见那双桃红色的眼睛里映出的,属于自己的轮廓。 第55章 “你睡着了,”硝子提醒道,“能在这种地方睡着,你很累吗?” 实花哑着嗓子点了点头。她承认得太快,硝子有些意外,实花在先前从不会说自己“累”,好像那样的话说出口便是示弱。 “累了就回寝室休息吧,”硝子关了停尸房的灯,见她依旧不动,硝子笑着打趣,“怎么了,要我拉你一把吗?” 实花没说话。 硝子站在原地,片刻,她走过去坐在实花身边,双手撑着底下的椅子的软垫。高专在实花被抓走之时,发布了直接将她作为“失控工具”抹杀的命令。 如果不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抗议,硝子不知道,这个命令若是真实施了,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硝子迟疑不定地抬起手,拍了拍实花的脊背,随后将脸靠在实花的肩膀上。 “不想回自己寝室的话,就去我那边吧。” “五条估计还有一个星期才回来。” 第42章 42 实花回到高专,那就代表她将继续她的个人任务。 早晨五点,实花被电话聒噪的铃声吵醒。她松开环抱着硝子的手,摸向床头柜,先摸到的是装满烟蒂的烟灰缸——昨晚硝子教她抽烟解闷,实花叼了一晚上的烟头,也没有学会如何让自己的情绪和思绪随着那些烟雾散去。她抓起电话接了起来,电话那头是平岛的声音。 “月见里同学,恭喜你解除软禁,”那边的平岛语气格外庆幸,“现在有个临时任务。” 实花闷闷地回了句:“知道了。” 她小心翼翼地爬起身,但还是惊扰到了旁边的硝子。硝子转了个身,棕色的发丝在枕头上散开。 “真忙啊,”硝子感慨,她已经习惯目送别人前往任务,不论是五条悟,夏油杰,还是实花,毕竟作为医生,她永远是站在后面的那一个,“休息好了吗?” 实花用力点了点头,她比昨天有活力多了,于是硝子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加油噢,我的好同窗。” 实花轻轻嗯了一声,她出门了。五点的天空刚亮,淡蓝色的天穹下,群山还躲在一片昏暗的阴影之中。平岛的车停在高专门口,实花拉开车门,没有多话。 “什么任务?” “诅咒师清扫。” 实花的动作停滞了一秒:“诅咒师?” 平岛表示她没有听错,他将任务要求递给她——背景介绍是极其标准的诅咒师作案。实花狐疑地看向平岛,平岛叹了口气,垮着肩。 “估计有隐情,但是这个家伙,”平岛指了指被标记为诅咒师头目的面孔,“前段时间得罪了上头的人,所以没有办法。” 平岛不知道束缚的事情,他在用一种试图找到其他可能性的目光看着实花。 而实花面如死灰,只是摇了摇头。 任务结束之后便是下一个任务。 实花的休息时间很少,两个任务之间的间隔时间不是给她的,而是高层怕平岛吃不消。 实花坐在车上,看着跟她连跑三天,因此眼下发紫的平岛:“累的话可以休息一下,我下个任务动作快一点,可以多挪点时间休息。” 平岛踩了刹车,车辆在路边停下。平岛松开方向盘,整个人脱力向后倒去,此刻的他无比烦闷:“最近的任务……” 抱怨任务内容着实不是一个辅助监督该有的职业素养。但即便是平岛,也难以忍受连续数天执行这样的任务。 “上一个任务的目标,我看了他的家庭信息,他有一个83的母亲,和妻子已经结婚十年,有两个孩子,大儿子8岁,小女儿才六个月。” 他这么说着,扶额叹息。实花没接话,她抽了张纸巾,反复擦拭手指以及指甲间曾被血污沾染的缝隙,擦得皮肤上那些细碎的伤口裂开,流出些许血。 “大概,”实花轻声道,“他们对现在的我很放心吧。” 平岛明白这句话内的隐形含义,他想到他来到特殊监狱时所见的场景,话在嘴边打了个来回,终究没出口。 “辛苦了平岛监督。” 实花放弃擦干那越擦越多的血渍。森森的阴寒感将她包拢,带着她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继续吧。” 实花处理了将近半个月的任务,其中仅有三项的源头是咒灵作祟。 终于,当最后一道温热的鲜血在她手下绽开,实花点了一支烟,她依旧没有适应尼古丁的味道,只是麻木地看着烟头的火星。 她将香烟丢进被害者的床铺上,柔软易燃的织物被点燃,整个房间迅速被火焰吞没,刺耳的烟雾警报中,实花自后门出了楼——监控已经在来时就被她全部毁掉了,高层曾给她安排过刺杀相关的训练,实花嗅着浓郁的焦味,心想那些老东西估计早就想把她当杀手用了。 她作为咒术师,对抗的并不是咒灵。 这种现实让实花感觉荒诞。实花抹掉脸上的血,拿起手机给等候的平岛打了个电话:“我好了,在后门,西门进来没有监控。” 她打算挂断,话音却顿了下:“这附近是不是有甜品店,顺路帮我带一份吧。” 平岛应了一声,他买了不少,实花上车时,中控台上摆满了各种包装的甜点,她打开一个就往嘴里塞。 其中有一份是肉松夹心的,外表看不出来,实花咬到的一瞬间,她皱起眉,扯过旁边的纸袋吐了起来。 平岛慌忙停车,他的手在空中僵住,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对不起……” 实花闻言稍稍别过脸,给了他一个勉强的笑:“禅院家的人会说对不起啊。” 实花提前得知五条悟在校,于是她在回校前找了家酒店洗了个澡。 她觉得自己身上有股血腥气,于是洗了很久,手上累累的伤痕在过度的冲洗中变得红肿,实花并没有拿术式进行修复,她找酒店前台借了一卷绷带,将双手缠起来后,戴上了黑色皮质的战术手套。 她重新穿上了自己白色的高专制服,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教室内正在进行交流会胜利庆祝。 实花撞入五彩斑斓的礼花之中,站在讲台边正用搞怪语气念着稿的五条悟回过头,他的眼睛在那一刻比最珍贵的蓝宝石还闪亮,深邃如海洋让周围都黯然失色。 他俩谁都没说话,反而是灰原雄冲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我们可以顺便办庆祝月见里学姐回归派对吗!” 七海头上顶着一个歪歪斜斜的小丑礼帽:“去居酒屋如何,ktv太吵了……” 搭着硝子肩膀的庵歌姬横了他一眼:“虽然我也想去,但是七海你成年了吗?” 七海默默把话憋了回去,他还是太正经了,不像夏油杰。夏油杰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推了推五条悟肩膀,将他推到实花面前:“虽然我们不能去店里,但是可以让学姐买来在教室内庆祝……灰原你是不是该放手了。” 他给了灰原一个眼神,灰原当即放开实花,双腿并拢立正行了个军礼:“遵命!” 五条悟在他们的一唱一和中被推到实花身边,他微微弯下腰,墨镜滑下:“……你会喝酒吗?” 实花对烟酒持能接受但不热爱的态度,她干脆摇了摇头。 “那我叫歌姬顺便带两瓶橘子牛奶,”五条悟注意到了她的双手,“这是什么?” 实花若无其事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战术手套:“任务太多了,做个防护。” 五条悟小声抱怨:“你真忙。” 说完他就笑了,实花被笼罩在那点蓝色的光芒下,唇角跟着扬起了一个生涩的弧度。 整个教室被布置成在一个私人聚会厅。已经成年的庵歌姬避开检查扛来一箱啤酒,七海率先将箱子打开,把啤酒整整齐齐地垒在两边的桌子上——做完这些他开了一罐自己喝了起来,灰原雄发现了,伙同夏油杰笑着指责。 “七海你这样就累了吗?” 七海蔫蔫道:“我已经帮忙弄了很多了,话说,家入前辈是去买吃的了,那另外两位呢?” 灰原雄摸了摸下巴:“夏油前辈说他们回寝室拿dvd了,等会看电影吗?” 七海回味着啤酒的味道,有点发苦:“他们拿……会是爱情片吗?” 他将目光投向夏油杰,夏油杰无奈笑了:“悟那家伙才不会这么快就承认。” 事实证明夏油杰确实懂五条悟。高专寝室内,五条悟两手揣兜,看着实花在他那一箱一箱毫无标注的碟片中翻来覆去地寻找。 大部分是游戏碟,小部分才是电影,或者一些子供向的电视剧。实花并不了解这些东西,翻起来非常费劲。在扒开第二箱的时候,她终于倦怠地停了手:“……你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 五条悟看着她被窗外阳光笼罩的侧脸,眼睛移到了旁边没有好好叠的被褥一角:“因为你把位置都占了。” 实花看了看自己左右空旷的位置,不明所以,但还是往里挪了挪。五条悟这才挪着脚过来,他动作有些别扭,好像实花是什么叫人忌讳的野兽——但是如果她真的是一头野兽,五条悟又会兴奋地冲上来撸毛。 第56章 空气里散落着阳光的味道,少女身上带着沐浴液的清香,她坐在他身边,双腿盘着,有些清瘦的手肤色白皙,粉色的发丝垂落又被她撩到耳侧,露出线条流畅的侧脸。 五条悟完全没有意识到墨镜已经掉到了鼻尖,他低头仓促地扫过那些最熟悉的碟片,六眼却捕捉到了0个目标光碟的位置。他有些烦躁,思绪飘散。 “悟?” 一只手伸过来将他的墨镜抬了起来。实花困惑地看着他,那样的眼神叫五条悟气息微滞。 他当即说起话来:“真是的!你忘记我之前来找你复原的那些碟片了吗?” 实花:“我没忘。” “那些都是游戏碟,你记住了吗?不管是什么真三国无双还是超级机器人大战,还是火焰纹章,最终幻想这些都是游戏,”他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也不管实花记不记得住,他的脸颊微微发着烫,“其他都是电影,大概吧。” 实花应下,这下效率就快了很多,五条悟依旧没动弹,实花多日浸泡在暗杀现场的直觉告诉她,这人在用六眼无死角的视野偷偷看她。 实花并不觉得冒犯,她飞快将碟片分拣出来:“第三箱有吗?” “啊?”五条悟呆了下。实花干脆自己去拿,结果刚摸到箱子内的碟片时,五条悟突然扑了过来。 “等等等等等一下——” 实花被扑得向后倒去,后脑撞在地板上。五条悟来不及道歉,他伸手想将实花手里的碟片抢下来。 实花有些疑惑,她的手在此刻稍稍用了点力气。五条悟急了:“松手。” 实花没听他的,她看向碟片的正面,图案是一对男女——没穿衣服,标题的字体带着粉色的荧光。实花从脑子里挖掘了半天关于此物的信息后,她笑了,松开手。 “你笑什么?”五条悟整个脸涨得通红,他还保持着按着实花的动作。 实花笑得肩膀都缩成一团。五条悟大着胆子凑近她,那股沐浴露的香气中还混着那股熟悉的清苦焚香,五条悟别开脸。实花笑够了,她将手从五条悟手中抽了出来,推开他站起身。 实花将那堆碟片重新归纳好,拿着几张影碟,她对五条悟道:“该走了,不然他们等急了。” 说完要跨过五条悟离开房间,五条悟却突然抓住她的衣摆,将她用力往后一扯。 实花没有摔在地上,她摔进了五条悟怀里。 少年的怀抱算不上宽大,却十足温暖。五条悟扬起一个恶作剧的笑:“怎么摔倒了?要我扶你吗。” 实花看着那双璀璨的蓝瞳,那里面正毫无保留地倒映着她的身影。一道冰冷的回忆于此时猝然闪回,实花想到某个任务的目标,她潜入对方家里时,对方正在睡觉,床的斜对面摆放了一面落地镜,实花杀了他,血溅在她的衣角上,落地镜将她冰冷死寂的面容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她,正若无其事地躺在别人怀里。 实花惊觉,手脚发冷。五条悟看着她突然僵硬的神色,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下次不干了。” 实花不玩闹了,她绷着脸缓缓站起身:“悟,真的该走了。” 她急于离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冷。五条悟看着她的背影,听见自己心里一角,传来的酸涩痛意。 那以后,五条悟开始躲她。 大概是属于大少爷的自尊,亦或者是年轻不容僭越的心高气盛。五条悟将自己最柔软最易失控的心绪重重封锁,而实花在吃了几次闭门羹后,便放弃了继续询问。 她很忙,忙于应付高层与任务,无数个午夜里她想起那些死在自己手上的人,便不由得手掌发冷,而当她想要跟着大家像从前一样闹成一团时,一道无形的墙便会出现,将她和那些笑声隔离开来。 她越来越孤僻,越来越冷清。 夏油杰发现了这个异常,某一天他敲开房门,门后是实花苍白孱弱的脸,她垂着眼道:“什么事?” “没什么……”夏油杰被她这样的面色吓了一跳,“任务很累吗?” 实花想了想,这次好歹是正经祓除咒灵任务:“还可以吧。”也就三天没睡觉。 夏油杰最后也没说出邀请的话,他喃喃:“那你好好休息……” 还没说完,门就被关上了,夏油杰隔着门听见了实花将自己丢进床内,床铺发出的嘎吱声。 他手指微颤,一只存在感极低的小型咒灵自他身侧浮出,钻入门缝之中。 夏油杰回了自己寝室,刚开门,就看见五条悟那张脸。 白毛挚友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盘踞在他的床上,见夏油杰回来,他闷闷道:“……怎么样?” “任务,”夏油杰想了想,不懂这其中的缘由,“我不明白,我们的任务也不少,为什么她还是会累成那样?” 被子里的猫摊开,脚踝悬在床外。五条悟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她不说的话,我也没什么办法。” “你要放弃了吗?” “什么放弃不放弃的!”五条悟瞬间跳了起来,像砧板上的活鱼,他鼓着脸,不服气,“……本来也没开始啊?” 夏油杰笑了两声:“可能过段时间到空闲期了就会好转吧。” 五条悟翻过身,没说话了。而夏油杰默默将目光挪开。 他没有告诉五条悟自己放了一只咒灵。 那毕竟是一只咒灵,实花在执行完一个任务后就发现了它,并将它祓除了。 但这不妨碍夏油杰依靠这双小小的眼睛,获得了深邃黑暗的一块拼图。 他握着这块拼图,理解了实花的沉默,也同她一起沉默。 那颗危巢里的蛋终究还是坠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小巧思是 不管是五还是妹自尊心都高得离谱,所以在他们表露出负面情绪时,别人其实会感觉到压力→大概就是我看见不该看的了or我要怎么做她/他会需要安慰吗? 大概就是这样的想法,所以就算是拍了拍肩膀这种动作都会思考一下,更别说谈心了,但话又说回来,夏油杰不一样,平岛和妹着实知根知底,而伏黑惠,孩子不懂事拍着玩的。 夏油杰(发疯):我和你们两个爆了 第43章 43 剩余的九个人,在成立束缚的第二个月,出现了第一名死者。 那时候实花正忙里偷闲教伏黑惠咒力的运用,平岛躲在旁边的轿车内。实花同伏黑惠道了别,向平岛走来。 忽然,她脚步一僵,整个人往侧方摔去。 摔在了毛绒绒的玉犬身上,伏黑惠那稚嫩中带着担忧的声线传来:“实花姐!” 他跑过来,小小的胳膊用了劲,却怎么也无法将实花拉起来,伏黑惠急得眼睛红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想要拨打急救电话,一只手在此时拦下他。 “别着急,她没事,”平岛将昏迷的实花背了起来,他和伏黑惠见过几次,因此玉犬并没有发动攻击,“我先带她回去。” 伏黑惠虽着急,但帮不上什么忙,他扯着实花的衣角,被平岛带着走了两步,最后无奈松开手,跟玉犬一起被留在原地。 实花昏迷了半个小时,她睁开眼,入眼是硝子的脸。 “你醒了,”硝子比了几根手指,“这是几?” “三。” 实花坐起身,手撑在病床边,她的脸惨白一片,更衬得眼睛艳得惊人,她拉开被子,想要下床。 “你的身体,”硝子拦住她,“因为长期过劳,才出了问题。” “不是,”实花摇头,她无法透露束缚内容,“我得去趟京都。” 硝子蹙起眉,她的话音不再平淡,而是带了些急迫:“实花,你先别出去!” 实花自然没有听,她出了病房,五条悟早就等在门口了。 白发少年冷脸的时候自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对实花的行为并不意外,五条悟勉强扯了下嘴角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拼命?我比你强得多,好好回到病床上,任务我来帮你处理。” 实花像听见了一个天方夜谭,她回忆着自己先前的任务内容——暗杀政客,铲除异己。实花垂下眼,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五条悟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收紧,他的额角因压抑情绪而暴起一片青筋,他想抓着实花的肩膀将她按回去,亦或是用什么东西撬开那张沉默的嘴,拿手指,拿咒力,亦或者是更温热的跳动着的东西,只要有用有效果。 但实花自他身边跑过,头也不回,没给他任何机会。 五条悟决定动用五条家的权势来查这件事,但却像把手伸进一片黑池中,只抓到茫茫一片黑。 那是因为平岛的情报处理精细得无可挑剔,实花的所有行踪,均被以普通的咒术任务覆盖,而真实原件平岛在同高层汇报完结果后,便立刻销毁,不留痕迹。 平岛亦陷入了被高处之人凝视的境地,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得哪天被灭口都不奇怪。 第57章 但是那些所谓高处之人,不过只是身居高处,心却沉在那腐烂的泥地里,平岛想,或许再坚持一下,月见里实花强大且聪明,她一定能在这片泥潭中找到转机。 实花来到京都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加茂彦山。 “为什么杀了他,”实花厉声责问,“这和说好的不太一样吧?” 加茂彦山被她揪着衣领,他举起双手:“不是我们动的手,你可以去停尸间看看。” 于是实花便去了,女人的尸体被从冰柜中拉了出来,她的脸上结满白霜,皮肤甚至衣服都完好无损。实花亲自做了尸检,发现死因是心源性猝死。 加茂彦山在旁边补充:“她作息算规律,先前体检也一直没出问题,突然猝死,估计是运气不好。” 实花合上冰柜,面色复杂。 她没再追究,毕竟一切都合乎逻辑,再追问也问不出结果。 但很快,一个月后,第二第三个死者出现了,死因依旧是猝死。 实花参加了他们的葬礼,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她看见墓碑前只站了寥寥几人,这些人都是社会的弃子,骤然离世就像水滴融入大海,掀不起波澜。 直至第四个死者出现。 实花闯入京都校区的医务室,她将加茂彦山像丢个垃圾一样丢出楼,然后翻窗跳出去,暴烈的咒力将铺路的石板震得粉碎。 “你耍我。”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加茂彦山勉强落地,他整了整衣襟,以维持自己斯文的形象:“有话好好说,别上来就动手。” 实花怒不可遏:“那几个人根本没办法和我缔结束缚,强行和我结成束缚是在燃烧他们的性命!” “你意识到了啊,”加茂彦山笑着推了推眼镜,“真笨啊,现在才发现。” 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澎湃的杀意涌来,眼镜片崩裂,碎片溅进了加茂彦山的眼角,他痛呼出声,森冷的寒意如刀抵在他脊背。加茂彦山在克制不住的生理恐惧中战栗起来,他倒是没什么骨气,当即道:“现在杀了我也没有用,我也是受上面指使。” “如果你在这里杀了我,你猜剩下那五个人的结局?” 实花被气得发疯,她脸上浮起一阵略带癫狂的笑意:“你先下去如何?反正只要这个束缚不解除,他们一定会死,而这种性命相关的束缚,往往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她顿了一下。加茂彦山看着她发青的脸色,心中的恶意化作了毫不克制地大笑:“我承认我有说错话,你很聪明,聪明得不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意识到了啊!意识到了解除束缚的关键!” 实花将他拎了起来,用力砸进旁边的建筑内,笑音伴随着□□的闷响戛然而止。 如灰烬的死寂中,实花抬起头,一道阳光越过树枝叶照在她脸上,如此温暖的温度,却让她产生了置身于冰窖的错觉。 这又算什么?实花蹲下身,颤抖的双手无助地抱住自己,她回想起那些人祈求的面容,想到五条悟,想到了那一个个血腥的夜晚。这一刻的实花没有哭泣,她只感觉到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难以消弭的疲惫。 实花重新站了起来。 解除束缚的关键在于一方死亡,可以是那五个人死去……也可以是她。 实花去见了剩下的五个人。 他们生活在高专提供的院子中,有固定的出门放风时间,晚上有门禁。 除了均被安装了定位器以防逃跑外,他们的待遇还算不错,无聊了就出门逛逛,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内回来就没问题。 有几个人对此很满足,但有一个人却郁郁寡欢。 那是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实花来的时候他正坐在草地边的藤椅上,他的目光越过高墙,像笼中鸟望向一望无际的天空。 实花走到他身边,这时的天空阴云密布,是下雨的前兆。 男孩开口了:“要下雨了,你不回去吗?” 实花答:“你不也没回去。” 男孩转过身,破旧的藤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神色颓败:“叔叔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在这里待着,大家的生活就会变好。” “但是我还是想去上学,我和小桃约好了,要去西边那条河里看鲑鱼洄游。” 笼中鸟振翅,撞击着笼子。 撞得头破血流,羽翼残破。 实花垮下肩膀:“你可以出去看的,只是要在规定的时间回来。” 男孩执着道:“可我不想回来了。” 实花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话音温柔:“那就永远别回来。” 实花站在昏暗的烛光中,面前成排的障子门后是一道道人影。 其中一个人影开口,声音如砂纸:“这次任务依旧完成得非常出色,你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 “提议要灭绝咒术的议员,背地里想要成立新机构的财团董事已全部扫清,如此,咒术高专依旧占据主位,先前的稳定不会动摇。” 另外一个稍显年轻人声开口:“如果不是他们如此执着,我们也不会动手,这些无知者,想来根本不懂咒术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人哈哈大笑:“他们估计以为用现代热武器就能解决一个特级呢!” 一群人全都笑了起来,他们总共有十人,全是公开人物,实花望着障子门上影子的轮廓,挨个记下。 “对了,”最左边障子门中的人影开口了,“听说束缚的耗材在减少。” 他没说人,说“耗材”。 这么说好像能让这句话里的血腥气变淡,让腐烂的恶毒意味变得风雅。 实花反复咀嚼了“耗材”这两个字。有人提议:“彦山那家伙说,特级生来与其他人的价值便不平等,拿一级咒术师举例,20个一级咒术师,未必比得上一个特级,普通人就更夸张了。” 另外一个人思索:“努力找找或许能找到,但日本境内做这种事,动静太大,容易产生不好的舆论影响。” 有人拍板:“那就去国外找,那些还在打仗的地方,流浪的人不是很多吗?” “为了能让渡保持稳定,这些人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毕竟现在这个时代,纵观全球,也只有四名特级啊!” 实花冷笑了一声。 整个空间随着这个笑声骤然安静,一片压抑的死寂中,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站在中间的实花。 有人警惕:“你笑什么?” 实花的声音毫无波动,平静得像电台里的女声广播:“松山先生……” 被点名的高层:“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说的不在理,”实花的话音缓缓落下,像掷入棋盘的棋子,“不管是议员还是财团董事,反对咒术或者是想要分一杯羹的想法,都不仅仅是出自他们自己,他们只是普通人,怎么会对咒术了解得那么清楚?” “我个人认为,如果想要咒术高专地位不倒,应永绝后患,将参与党派一并清理,不然除掉一个,下一个也会吸取教训,卷土重来。” 气氛变得沉重,粘稠,血腥,那十双眼睛互相对视,闪烁着猜忌与顾虑。实花执行的任务实在太多,多得她已经对这些人的明争暗斗了如指掌。 多得原本作为棋子的她与执棋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调换了位置。 她唯一缺的便是时间。 五个人的性命是座山,沉甸甸地压在实花的肩头,压得她喘不过气,疲惫至极。 实花在这段窒息的时间里,回了一趟高专。秋去冬来,草地在春天的步伐中长出寥寥新绿,她推开门,发现几个月没回来,房间地板依旧干净。 那种感觉像是她从未离开,实花站在这片熟悉的空间里,因精神压迫早已麻木的五官复苏般渐渐扭曲。她知道是谁做的,因此胸腔里燃起灼热的恨意,她跪倒在地上,狼狈地向前爬行,擦得光亮的书桌上,摆放着两把咒具——天逆鉾和噬魂刀。 实花开始捶桌,锤得桌板震响,她开始砸书,砸坏了房间里的笔筒、水杯、收纳盒,然后在满地的狼藉中,她将那两把咒具抱在怀里,像孩子抱紧自己爱惜的玩偶。实花有一瞬间想要用天逆鉾刺穿自己的心脏,因为天逆鉾也曾贯穿他的胸口,那样的话,即便跨越这无声的锁链,这茫茫的生与死,他们也曾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 但实花最终还是毁掉了天逆鉾。 * 作者有话要说: 不说爱但是说尽所有的爱 第44章 44 “你看起来好可怜,像条野狗。” “顺便告诉你,渡计划是我提议的,你杀了我又怎么样,只要有回报,以后也会有下一个加茂彦山。” 加茂彦山的话被隔绝在病房外。实花出了门,平岛跟上她的脚步,他压低声音:“松山先生最近同三联财团董事见了面。” 实花淡淡道:“知道了。” 平岛忧虑地看着她:“你就不怕他们真的同意?” 实花扬起一个笑容:“那都无所谓。” 第58章 在先前的会议中,实花表示要斩草除根。 而在最近的会议里,实花拿出最为复杂的三联董事,表示此人牵涉极深,放她去一趟,她能顺藤摸瓜将其背后的大鱼也抓出来。 这令几名高层陷入了沉默。而实花只是轻轻丢出一句话:“人是我杀的,那后面的罪责也悉数在我,你们不回答我就当是默认了。” 像丢进一枚深水炸弹,水面上依旧平静,但水底已成漩涡。 各方的利益在这片漩涡里搅动,实花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随后毅然决然跳入这片涡流。 实花道:“平岛,这几天你别再跟着我了。” 平岛沉默许久,最后应下。 一星期后,实花接到了一个护卫任务,任务内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实花只是站在门口,有几只老鼠路过,于是她便将其抓了起来。 隔两天的会议上,有一名高层站了起来,他厉声指责着另外一位:“齐藤小儿,你倒是解释一下派来老朽府下的人是何意味!” 争吵没有结果,那位高层愤然离去。后来的几次会议他均因各种杂事与人发生口角,而最后一次,他并未参与会议。 “话说回来,那老爷子今天怎么没来?” “不知道,大概是嫌我们和他天天吵架,别管他了。” 实花低下头,嗅闻自己的手指,那上面似乎还有未散去的血腥味。 两个星期后,实花站在京都富人区的一处高层住宅内。 地板上垫着防摔的彩色软垫,悬挂着玩偶的支架被收在堆满各色毛绒玩具的箱子中,空气里弥漫着温馨的奶甜和血腥味的混合气味。实花抬起头,发亮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墙壁上幸福的全家福合照。 丈夫未归,妻子孩子,亦或是家庭保姆,此刻均酣睡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外界的异常。 实花等了大概一刻钟,门外的电梯传来抵达楼层的提示音,随后是一串逼近的脚步,脚步声平稳,随着距离缩短愈发雀跃,一如许多男人结束一天工作完归家,想要看见妻儿和乐家庭美满的写照。 但门打开,迎接他的却是冷硬的血色刀锋。 男人的膈肌被实花重击,他尚未发出一点声音,喉管便被实花刺中。或许冥冥之中真的存在亲子感应,卧室中熟睡的婴儿于此时清醒,发出嘹亮的哭声。 那点哭声短暂撕裂了实花麻木的神经,她有些错愕地看向卧室的方向。男人屈肘击打她的腹部,濒死的猎物此时爆发出非比寻常的求生本能。实花被撞得松了手,男人护着自己的颈部向内跑,却看见了更绝望的一幕。 所有他重金聘请以求安全的保镖,此时正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他们瞳孔失焦,血液自颈部汩汩流出,浸透了白色的羊毛地毯——就在今天早上,他的孩子还在这地毯上学走路呢。 女人困倦温柔的声音自卧室的方向传来,她正在哄婴儿入睡。男人僵立在原地,他回头,惊恐万分地看向正靠着玄关墙面上的实花,她在看摆在鞋柜上的相片框,里面是他妻儿的笑脸。 男人跪倒在地,拼命朝她摇头,他涕泗横流,虽口不能言,但忏悔得无比真诚,他将额头抵在满是血色的地上,诚恳地膝行两步。 此情此景,实花只觉得木然。 她刨开那颗泡在血液中的心脏,发现横竖只能揪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人都没人性呢。” 闻言,男人抬头挣扎着发出细微的气音,实花就着口型读懂了他的话。 “为什么你可以……背叛……不是有……”束缚。 实花表情森森:“我不能背叛的是高专,先前你虽然表面反对,但实际上给他们报了不少信吧。” 男人震惊地瞪大眼,实花说的他们,指的是已经被暗杀的那些人。 他是能在咒术界与政界混得如鱼得水的人,自然也能顺着实花这样一句话,联想到其他九个人。 他们表面聚在一起,似有相同目标,实际上不过均是利益连接,私底下不知道谁帮了谁,谁又暗害了谁。 换句话说,如果实花以这样的形势进行审判,那他们没有一个人可以算作无辜。 已经有人死在他前面了。 这个现实填充了男人对死亡的具体认知,男人战栗着向后退,他刚刚还能勉强维持理性,现在却什么都不管了,生存的本能占了思维高峰,他打翻了玩具箱,拿起身周一切东西拼命砸向实花,妄图引起一些动静,但那些玩具却似被什么东西接住般悬在虚空,无声落地。 一股粘稠的腥臭味传来,实花看着男人身下淡黄色的液体——他失禁了。 这种生物面临死亡时的生理反应令实花感觉很陌生。曾经站在高处俯瞰她并肆意利用的人,如今正屁滚尿流尊严尽失只求在她手上活命。 这种猎人的俯瞰感与掌握感,还有她的冷漠混合成了一片漆黑的墨色,催生出了她心中的恶魔。 那只恶魔在她耳边耳语:怎么样,只要你愿意动手,他们一个一个的,就会变得和蛆没什么两样。 只要你狠下心,只要你变得足够坏,那些终日困扰你的人和事,就会迎刃而解,你要做一个被当成工具摆弄的好人,还是见谁杀谁,让所有人畏惧于你,再不敢妄动恶念的恶人。 你选哪一个? 实花伸手抓住男人喉间的刀柄施力,刀光横过,血流如注。男人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他惨白的脸贴着自己血液与排泄物的混合液体,瞳孔失焦扩大。实花站在这满地死寂中,倏地发出一声轻笑,也不知是杀的人实在太多,她居然能从这片虚无中找到一点欣赏猎物丑态的趣味来。 加茂彦山的鬼魂在她耳畔,重复着他临死前的话。 “你这个可悲的家伙,连自己怎么变成咒物都不知道,却妄图想要变成人类和正常人好好生活,省点力气吧,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你这具身体是我找来的,你只是一只孤魂野鬼,一只占据了别人人生的寄生虫,你看着你那想要活下去的样子,就不觉得恶心吗?” 实花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耳鸣阵阵,加茂彦山的话音也随之淡去了。她收刀,一边处理身上的血迹一边出门下了电梯,到一层时,保安们正在大厅抱怨。 “监控怎么会突然故障呢?” 实花自他们身边经过,保安叫住她:“这位小姐……” 实花在瞬间起了杀意,她的眼睛迅速检查四周环境,以及周边监控情况。但保安只是询问:“电梯没有异常吧?” 实花摇了摇头。保安欢喜道:“太好了,还好电梯没问题,不然吓到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士,我们也会过意不去的。” 实花敛下神色,应了一声便走出大厅,她按照先前预设的路线离开小区,并前往下一个高层的住所。 依旧是那种感觉,实花很久没有这种轻松的情绪了,她站在那片尸体里,释然地笑,这一刻她觉得那些人命也没那么重要了,至于那剩下因为束缚和她绑着的五个人,死就死了,与她又有何干呢? 直到四月下旬。 实花杀了第八名高层,正在一处公共卫生间洗手。 血液跟随着水流冲进下水道。实花抬头,发现镜子上,她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他很高,四翘的白发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几乎透明。五条悟低着头,一眼不发,蓝色眼睛里充了血,显然已经许久没有睡好觉。 实花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跑。 五条悟堵死了唯一的出口,她直接从侧面翻出墙外,还没落地,便被一阵引力给拖了回去。 “你跑什么?”沙哑的男声于背后响起。实花没回头,黑死光于身侧汇聚,击打在五条悟那层无下限上。 她这丝毫不悔过的样子激怒了五条悟,五条悟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月见里实花!你到底在干什么!” 说完还不忘让人转个身,实花被拎在空中,这种被人强行摆弄的感觉,激活了她曾经作为工具的痛苦回忆,她表情骤然跌入冰点:“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说,为什么。 五条悟不敢置信,他回忆着从前那个会单纯地看着他的少女,无法接受实花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想到了家仆递上来的那些零碎信息,人证,物证。五条悟凭借惊人的毅力将它们拼凑在了一起,这才好不容易弄明白了点实花不在高专的原因,而当他带着这份疑惑前来时,所见到却是她刚刚杀了一个人,正悠然自得洗手的场景。 五条悟的眼睛变得通红,他苦笑一声:“你刚杀了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不用在这里急着问我,”实花以咒力对抗着赫的吸引,她的声音绷得极紧,像一根将断的琴弦,“五条悟,我还有别的事情,放手!” 她的咒力输出倏然增大,五条悟亦不肯认输,他知道,如果在这里放手,实花不会再回头。 “你就不能告诉我?我叫人查了很多东西,我拿到了特殊监狱的记录……实花,你……” 第59章 听见“特殊监狱”四个字,实花一怔,她有些绝望地想:那她最凄惨,像个玩具一样被人把玩的样子,五条悟全都知道了吗? 她在这一瞬间崩溃了。 “放开我——放开我——”她尖叫起来,声音撕心裂肺,“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要说出来,我怎么告诉你,告诉你,然后让你用五条家的势力保我吗!那我算是御三家权力中的一份子,是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其中一员吗!” 她的自尊是什么不起眼的东西吗? 如果有那一天,她跟在五条悟后面,天天看着那些曾经压在她头上的面孔,那实花真的连呼吸都嫌恶心。 五条悟痛心道:“你可以不依靠我,你可以选择你自己想要的路,但是实花,如果你所想走的路是把人全部杀光,那……”他自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恕我不赞同。” “月见里实花,你刚刚在笑,杀人现在对你来说已经变成很轻松的事情了吗!” “你看看你自己!” 你看看你自己。 实花如当胸被砸了块石头,一时间,各种死者的诅咒,高层的笑声或者惨叫齐齐涌了上来,她的耳边一片嘈杂,而其中加茂彦山那句“寄生虫”,无比尖锐和清晰。 五条悟感觉手上一凉,他愣了两秒,这才意识到那是实花的眼泪。 受过各种重伤都未曾哭过的少女呆若木鸡地看着他,她上一次哭是因为刚学会情感,而这次是因为他。 五条悟在那透明不断坠落的光点中意识到,他的所见不过只是实花经历的一角,六眼能通世间常理,却唯一望不穿那颗被黑雾笼罩的心。 五条悟急促地张开嘴又合上,他很傲慢,傲慢得太理所当然,话出口前,没想到对不起三个字也会如此无力和苍白。 实花的身体颤抖着蜷缩起来,她两颊涨红,五官皱成一团,眼泪如雨下,五条悟发现她收起了对抗的咒力,身上的皮肤开始裂开又愈合,血珠迸溅——她在自残。 五条悟慌了,忙把她放下来:“实花……” 实花没有理他,她抱紧自己的身体,心中孤独的怪物也抱紧自己,手上的绷带和手套被咒力分解了,露出其下伤痕累累,满是疮疤的手背。 “对……你说的对……”她哭得浑身都在抖,心底种下的关于自我质疑的种子被彻底引爆,“我不是人类,我会杀掉所有挡路的人,我本来不该在这里,这个身体也不是我的……” “等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五条悟想安慰她,却被实花扬手拍开。 “你走开,”实花依旧在哭,她往后退,大声地说出了最决绝的话语,“我不要再看见你!” 五条悟的身体几乎僵直,他思维混乱,六眼过度摄入了太多信息——大多是实花的排斥,如此清晰,如此厌恶,逼得他后退两步,最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实花在他离开后没多久便稳定下情绪,或者说将情绪从身体里割开了。她将一切计划提上日程,剩下的两位高层,均于当晚,在各自的住所毙命。 而作为罪魁祸首,实花本人于一天后出现在五位束缚者生活的院落内。她来看望先前见过的那名男孩。 那名男孩正蔫蔫躺在病床上,见她来,他满怀遗憾道:“我没有力气去看鲑鱼了。” 实花笑了,她拿满是伤痕的手盖在男孩头上,轻声细语地安慰:“没事的,一切马上就会好的。” 据行刑的咒术师报告描述,在押送过程中,月见里实花至始至终都没有反抗。 唯一的反抗在于行刑前一刻,她夺走了咒术师的刀,将其变化成了刺杀常用的短刃。 “我自己来。”粉发少女说完这句话,没有任何遗言,她毫不犹豫将短刃送入自己的颈部,毅然决然像笼中鸟折断了自己的脖颈。 那是她暗杀常用的手法,如今被她用来抹杀自己。月见里实花在抹完脖子后还存活了一段时间,但她坚持没有用术式修复伤口。 她没有回头,也不再回头。 而同一天,任务途中的五条悟正在同夏油杰打草稿。 夏油杰有些头疼:“我说你,不知道全貌不要乱说话,这点你不懂吗?” “我懂啊……”五条悟郁闷地耷拉着脸,“所以我才说我说错了,你说怎么样合适,要不我直接站她那边去,老头子绝对不敢动她,然后我放她走,她想去哪里都可以,最好别回来。” 夏油杰翻了个白眼:“高层是现在的你任性一下就可以压住的吗……” “也是噢,至少得强到让他们连背后说一句都不敢,”五条悟兴冲冲道,“就这样,杰快帮我想想怎么道歉——” “行行行你别拽我,”夏油杰的手机在此刻响了起来,他一边挣脱五条悟的手一边打开手机,只一眼,他便僵在原地,“悟,等等……” 五条悟有些疑惑:“怎么了?” 夏油杰的瞳仁在细微地颤抖,他六神无主地抓住五条悟的肩膀:“我和你说个事情……” “你别……算了,稍微冷静点,算了当我没说……” 夏油杰将手机递给五条悟。 ———— 时间前进到现在。 实花说完,吐出一口冗长的浊气,能坦然说出那段经历,她不得不感叹,原来死亡带来的必然作用是释怀啊。 前尘往事皆尘归尘土归土。实花感觉自己现在可以坦然面对很多事情,脱离高专后即便是身体不济,有人添乱,但只要想想前世那种高压,再难也轻松起来了。 实花放开五条悟,她现在心情愉快:“我说完了,悟,该起来了。” 五条悟没有回应,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有三两路人自一边经过,实花觉得有些丢人了,遂又去拉他。 没拉动,反而被这个人拽着手拉了下去,实花眼前一闪,是五条悟用无下限带她瞬移到了一处更荒僻的草地上。 四下无人,只有满天星空,实花仰躺在草地上,手腕被五条悟一只手按着。她茫然地看了会五条悟的面容,莞尔笑了:“当时我再不死的话,那个小孩就要被我拖死了,这是无奈之举。” “我扫清那些高层只是不想再出现,也算是有成果。不过对你有没有帮助就不知道了,伊地知那家伙和我说你的梦想是改变并革新咒术界,这是真的假的?” 五条悟道:“真的。” “你打算怎么做?” 五条悟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额头靠在实花的肩膀上。实花的脸被他的头发刺得微痒。 “我成为教育者的目的,就是为了培养强大聪明的伙伴,”五条悟的声音很近,近得实花耳廓带着点震,“你杀死的那些高层的位置,在后续两个月内便被其他人相继填补上了,比起质疑人,我觉得需要被质疑的是规则本身。” “那我很期待你将规则重置那一天,”虽然她可能无法陪伴在他身边。实花的目光自五条悟脸上挪开,她看向遥远的群星,“你可以说噢,那些话。”现在不用忌讳什么了。 “实花……”五条悟的喉音带着哑,这个话题勾起了他的情绪,实花感觉到有水滴落在自己侧脸上。 下雨了?不对。实花有些震惊地偏过头,看不见五条悟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其实我先前那些话,是我故意说的。” 那些让你选择自己的喜好,那些让你渐渐有了自我的话,都是他五条悟在傲慢之下,想要试试少女有几斤几两的狂妄之言。 他也不是好人。 “所以,别觉得自己是怪物……”他也是。 实花懵懵地眨了眨眼,她粲然一笑:“这就是你和杰那时候商量的话吗?” 五条悟摇头。实花感觉他收紧了攥着自己的手,五条悟深吸一口气,此刻的他抛下了先前幼稚的真心博弈,说出了那埋藏了十年的话:“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你觉得你是怪物的话,那我也是好了。” 这样,我们便永远站在一起。 他说完,缓缓直起身。那双眼睛是天空无尽延伸,实花被片温柔的蓝包裹了,她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这样一句话更入她心窝呢? 实花故作警觉,再度确认:“不是哄我?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你觉得你也是个怪物?” 五条悟点了点头。实花“哈哈”一声:“放手。” 五条悟放开手,实花双手解放,她微微直起身,两手拢住五条悟后脑勺,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好了好了……真的有点紧张啊……” 她如此碎碎念着,两手发力将五条悟向下带。她托住五条悟的下巴,令他仰起头。实花看着他尚有些迷茫的脸,有些狡黠地扬了下嘴角,然后便低下头去。 唇齿相接之间带着点甜腻的奶油味,不知道是谁在这之前还吃了甜点。实花的思绪乱成一团棉线,她也无心整理。五条悟愣了一瞬,随即立马回应了她,并反客为主将实花再次按在身下。他眼角带着点水渍,实花得空凑过去吻,却被五条悟偏头叼住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第60章 “为什么咬我?”实花嘀咕一声。五条悟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顺着她的腰身往下探去,他挤到实花腿间,期间还不忘亲吻她的脸颊、下巴以及耳垂。他掀开实花上衣下摆,带茧的手指按在实花腰上,实花活鱼一样跳了起来,笑得直哆嗦:“等一下等一下……哈哈哈!还在外面呢……” 五条悟叼着她的颈子肉不轻不重地吮了一口,留下一道暧昧的红痕。他埋在她脖颈边,闷闷地问道:“可以吗?去之前那间的公寓。” “嗯?”实花笑着看他,她其实并不知道五条悟的意思,但她觉得,以现在的这个状态,只要五条悟想要,她没什么不能给的。 “好啊。” 她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五条悟感觉自己呼吸一滞,他忙抱紧实花,生怕她反悔:“好。” “你说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妹:微微黑化就被五抽回来了 选择自己动手是自尊心,很早很早之前夏油杰注意到过妹其实并不喜欢别人看她狼狈的样子,但是对五会包容 一种牺牲精神,其实也是一种残酷的自我 第45章 45 第二天醒来是在下午,实花感觉腰酸背痛,脑子泡水似的昏昏沉沉。 这种中老年伤病的症状居然会出现在作为咒术师的她身上,实花不禁感慨,是她身体虚了,被五条悟折腾一个晚上就不行了。 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将她捞回去,五条悟半睁着眼嘟哝:“太早了……” “都下午了还早。”实花骂了一句,任凭五条悟将她捞回被窝里。他先是查岗一样将她浑身上下摸了个遍,然后便凑过来,哼哼唧唧地索吻。 实花心想:猫黏起人来真麻烦。 她转过头,蜻蜓点水般在五条悟嘴唇上亲了一口,尔后反而是自己觉得不满足,于是就着这个姿势同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深吻。 “起来了,要带你去个地方,”实花拍了拍五条悟环着她的手臂,示意他松开,“记得喊硝子,对了,你能不能联系到九十九由基?” 五条悟闻言清醒了些:“……你想让她当盘星教的教主?” 和这家伙说话就是省事。实花点了点头,她下床进了衣帽间,不多时便换了一套立领的无袖修身上衣走了出来,她走进浴室,开始洗漱。 洗到一半时五条悟进来了,他还是那身高专制服,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色眼罩。 实花洗漱完看见这个小玩意,自然地伸手去撩了下:“我在楼下等你。” 硝子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五条悟突然致电给她,也不说原因,只是让她出门,语气还见鬼一样好。硝子揣着满腹疑惑拉开车门,发现驾驶座的人不是伊地知,而是实花。 “稍微有点慢哎,硝子。”五条悟笑着抱怨一句,如沐春风的语气令硝子不自觉掉了一地鸡皮疙瘩,昨夜通宵的瞌睡虫醒了大半。 “你吃错药了?”硝子问。 五条悟无辜笑道:“我觉得是吃对了。” 硝子:“……” 五条悟指了指后座的袋子:“实花路上买了很多甜品,你要的话可以拿噢~” 这家伙不着调犯贱的样子见多了,这种纯粹心情超好才会表现出的热情好客令硝子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异味。 硝子将目光投向实花——看见实花安然无恙,她心情也不错:“你要带我去哪?” 实花回过头:“神奈川。” “要去盘星教总部吗?”五条悟拿起一块大福,不是自己吃,而是递到实花嘴边,“张嘴——” “不是,”实花无奈地笑了下,配合地凑过去张嘴叼住大福,她有些含糊道,“到了就知道了。” 后座的硝子倏然坐直了,她面色严肃,目光凌厉,视线如同人形x光一样将实花和五条悟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然后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实花领口的缝隙里,除了那道裂隙,还有一点淡淡的红痕。 硝子的脑子刹那转出了烟,她想抽一口那不存在的烟,但这并不是什么忧愁的事情。她想开了,瘫回座椅上,随手抓了一袋甜品埋头苦吃起来。 她并不嗜甜,吃到一半,硝子心里升起迟钝的如释重负之感。五条悟转过身:“怎么了?硝子你终于喜欢甜食了吗?” 硝子对此只有一句:“喜欢个屁。” 夏油杰正在煲汤。 人一闲下来,先前没时间尝试的小爱好就如同野草一样窜了出来。夏油杰前个星期在摆弄小花园,上个星期则研究起了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手工制品,这个星期他在橱柜里找到一本菜谱,不知道是不是实花随手丢的。 除了偶尔教教司久,他已经很久不想咒术的事情了。 夏油杰发现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当然,实花会出现在这样的生活里,她的存在提醒着夏油杰,许多东西还在等着他面对,而夏油杰也会告诉自己,不管如何平和美好,这个世界依旧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汤煲好了,夏油杰关了火,门铃在这个时候响起。司久还在二楼练习术式扩张,于是夏油杰脱了手套,朝大门走去。 金属的门锁质地冰冷,刺激着夏油杰发热的掌心。夏油杰打开门,看见了实花。 他松了口气:“你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没说完,因为一个熟悉的白色脑袋自门右侧的视野盲区窜出,他伸手揽住夏油杰,夏油杰下意识退了一步,心虚加上各种复杂的情绪压得他当场就想跑。 “你这家伙没死啊!” 这话也不知是在咒他还是庆幸。夏油杰的目光顺着对方的肩膀往下移,看见实花站在硝子身边,两个女人一脸事不关己。硝子甚至笑了,问实花:“你没告诉他我们会来吗?” 实花理直气壮道:“他自己说你们可以来的。” 硝子笑得肩膀都抖。 这边的夏油杰被抱得久了,作为义肢的小咒灵发出了被压迫到极点的哀嚎,他有些尴尬:“悟,是不是有点肉麻了……” 五条悟这才松开他,然后用力地锤了他的胸口一下。 这一下的力度完全是把他当以前的特级诅咒师锤,夏油杰咳嗽两声,差点吐血,他在五条悟过问前提前道:“我已经不当诅咒师了。”现在是驻守荒宅兼职家教的居家男子一枚。 “你这家伙居然洗心革面了,”五条悟惊讶地吐槽,“你之前那股十头牛都拉不回的犟劲,我以为你到死都不会回头。” 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夏油杰嘴角抽搐:“……好难听,我是为了大义。好了,都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吃饭。” “嗯嗯嗯?杰你做的吗?”五条悟兴冲冲地跑去餐厅,待他闻见那股浓郁的鲜香,五条悟摸着下巴道,“会做很好的饭,门口花园弄得很精致,但是身体很虚弱,杰你……” 夏油杰感觉到不妙,以他对五条悟的了解,马上就要有什么糟心话从那张嘴里吐出来了。 果然。“现在的你不会和马路上待扶的老爷爷一个生态位吧。” 夏油杰停住脚,他非常想梗着脖子和五条悟吵架。 以前高专时期的生活不就是这样,他们俩吵吵闹闹复又和好,实花或者硝子没事人一样路过…… 夏油杰想到那些零碎的记忆,坏心眼地将话题丢到实花身上:“悟,你还不知道实花的事情吧?” 五条悟跟着他回头看向实花:“实花?什么事情?” 实花本人指了指自己,她在思考有什么还没和五条悟说的。 夏油杰微微敛起眉,这要是平时,实花不说炸毛,至少会叫他闭嘴。她现在这个坦然得异常的样子,夏油杰心里一个答案缓缓升起。 他有些震惊:“不是,你这家伙有这么听劝吗?” 实花对他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她衣领掉了些,夏油杰清晰地看见了她脖子上的痕迹,不由得在心里吐槽:五条悟和镇上卖菜阿姨的那条比格犬有什么区别? “算了……算了……”夏油杰心绪复杂,他在刹那间想到很多事,但在时间的伟力之下,那些事也并不重要了,他摆了摆手,示意肩膀上的手臂咒灵,“去告诉司久暂时别下楼,我们有事要谈。” 手臂咒灵自夏油杰肩膀处跳下,一颠一颠地向楼上跑去了。 北海道,道南函馆。 被高温融化的铁路周边,金属融化以及各色物品烧焦导致的毒气充斥了整片车站,四下无人,连鸟兽都本能地避开了这片区域。尼什帕站在一栋楼高处,小心翼翼探出头,他观察片刻,确定安全后拿起手中望远镜,想要窥视着这边情况。 自然是什么都没看到。尼什帕收了望远镜,哆哆嗦嗦地将这小玩意收进怀里,他这几夜苍老了许多,一名族人在他身边道:“尼什帕,你就让我,还有部分族人出去吸引那些家伙,然后你带着孩子还有女人们跑吧。” 尼什帕拍了一下他的大腿:“你在胡说什么!那些家伙有多可怕,你不是见识过,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将我们赶尽杀绝,现在交通信息瘫痪,政府还以为只是天灾,我们被孤立了,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里孤立无援啊。” 第61章 他悲痛叫骂,埃卡西殒命的那一瞬间依旧牢牢刻印在他的脑海。埃卡西说“去找渡”,不是因为渡肯定会帮助他们,而是因为这样明目张胆的袭击,咒术高专那些唯利是图的家伙并不一定支援,大概率会放任他们挣扎一段时间,再派出五条悟这样的咒术师前来清扫,到时候咒术连的实力早已衰败,整个北海道自也会被那些家伙收入囊中。 更别提现在这种叫天天不应的情况了,简直是在青天白日之下进行明晃晃的围杀。 尼什帕摸出自己的木杖,如今它只剩下小臂长的一截,杖冠可怜兮兮地蜷缩着,想必再用一次就会彻底消散。 “那个缝合线的女人,或许就是关键。”尼什帕道,那名族人并没有看过视频,闻言一头雾水。 “什么缝合线?” 尼什帕摇了摇头:“先去看看其他人。” 他们一同站起身离开天台。负一层的地下室内,三三两两的族人围坐在一起,在经历了各种堵截围杀后,这里的人只剩下不到二十名。见到尼什帕,他们纷纷站起,其中一名青年主动道:“尼什帕,我愿意牺牲自己,以护阿嬷离开。” 有一就有而,很快第二个人站起了:“我也是。” “还有我!” 尼什帕看着这群族人,内心仿佛被火焰灼烧般炽痛:“你们……哎!若是真的能抵挡,让你们去就去了,可是那些家伙!特别是那个火山头!” “尼什帕!”有人质疑,“这是否是祓除了地母神带来的灾厄,神明要向我们降下惩罚?” 另外一个当场反驳:“你这昏头东西,那玩意和地母神长得有哪里像?再说了地母神是被污染了,要是没被祓除,地母神还不知道站谁那边呢!” “你说什么!” 两名族人吵了起来,受连续几天痛失亲友,仓皇逃命的影响,不少人心里憋了股委屈的火,此时经这一戳,整个地下一层炸开了锅。 尼什帕哀叫道:“等一下!别吵了——” 他的声音淹没在大家的愤怒之中。有些族人吵着吵着甚至动了手,两名男子扭打在一起,均是赤红着眼。尼什帕注意到他们顶部墙壁出现了诡异的裂纹,他连忙上前,将两人一把推开。 “轰——” 砖瓦碎裂,一道外界的光透入潮湿阴暗的地下室,一只长相高壮,面目狰狞,眼眶里长有树枝的咒灵落在了尼什帕面前。 【你就是尼什帕?】 咒灵发出一串诡异的声调,那声音直击脑仁,诡异十足,尼什帕却莫名听懂了。 他颤抖地站起身,握着手中的木杖,打算发动最后一次术式,但咒灵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根小臂粗细的藤蔓破土而出,贯穿了尼什帕的身体。 滴滴答答的血液汇聚成血泊,倒映着尼什帕的面容。 他微微收紧手,又是一条藤蔓,这次直接贯穿了他的胸口。尼什帕吐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吐出断断续续的字,此时他终于在心中确定。 “你们……是想……灭口……” 藤蔓收回,他保持着跪着的姿势,眼前开始发黑,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用力将手中的木杖贯入地面。刺楸木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自地下一层直入天空,这种异象瞬间吸引了附近路过,正好奇观摩着车站情况的一个人。 “凰轮!” 一个由式神团起的小球冲破重重水泥墙,以迅雷之势命中咒灵,咒灵没有被击飞,也没反应过来抵抗,它站在原地,懵了几秒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生生砸没了大半。 从未有过的重创令咒灵哀嚎起来,它当即要撤退,赶来的金发女子大喊:“休想逃——” 咒灵眼疾手快,从人群中抓了一名孩童,金发女子不得不优先将人救下,而等她回过头,咒灵已经不见踪影。 “逃得真快。” 金发女子气鼓鼓地抱怨着,她来到尼什帕面前,发现对方已没了声息。这种情况她连自己惯用的开场白也没法说了,一名男子自人群中走出,战战兢兢地来到她面前:“……请问你是?” 还是可以的。金发女子微微一笑,朝男子比了个飞吻的手势。 “九十九由基。” “请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的剧情有刀子,有创人情节 第46章 46 九十九由基是近五十年来咒术界的第一位特级。 除此之外,她还有个秘密的身份——星浆体。 天元同化之时,最开始的选定目标其实是九十九由基。出于好奇,九十九提前前往薨星宫,也就是在那里,她见到了尚还是人形的天元,以及她身周先前同化的星浆体们。 那种看似只有一人,背后却是人山人海的感觉令九十九由基感觉到某种精神上的污染,而当她选择离开时,守在地下通道门前的守卫低下头,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上头希望你能接受,毕竟维护天元的稳定,也是维护这个社会的基本。” 九十九一怔,说不出的恶心感涌上心头,后来她意识到了,这种恶心感源自于她对被隐形控制的不满。 她不由得开始厌恶天元,厌恶自己的命运,到了后面,九十九开始厌恶起了高专。 渡暴走的消息传来时,九十九完全不觉得奇怪,她曾经在计划刚开始的时候见过那孩子一面,只是远远的,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不谙世事的孩子目光纯粹干净,像一团海绵一样努力吸收着被咒术高专层层审核才递上来的知识,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划定的命运。 而当十一年后,她接受了五条悟的邀约前来,结果对面坐的是曾经因暴走被处死的渡时,九十九由基露出了一个惊愕掺着怀疑和顾虑,又带着点期盼和好奇的表情。 “我记得约我的人是五条悟。” “其实是我,我用他名义给你发的消息,”实花冲她眨眨眼,竟然有些俏皮,“你信吗?” “不信。”九十九由基没感觉到敌意,遂放松下来,她很好奇实花,因为她感觉到了渡与她所存在的共性。 “在那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实花示意她请讲。九十九由基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噗——” 实花拿咖啡杯的手一抖,她咳嗽两声:“这有点难回答。” “噗——” 现在轮到九十九由基拿不稳了,她的咖啡洒得满桌都是。实花见状抽了张纸巾,替她收拾起一桌狼藉。待她收拾完后,九十九由基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实花,震惊于眼前这人的坦诚:“搞什么?你也有这方面的感情……能和正常人一样吗?” “也许吧,”实花也不觉得冒犯,她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将话题糊弄过去,“再说就扯远了,我听人说,你有在研究咒力普及的事情,这是真的假的?” “那当然——是假的。” 九十九由基托着腮:“这个研究早在伏黑甚尔死亡时就宣告结束了,我本来想去海外寻找一下灵感,但是很可惜,这么多年来,一无所获。” 她故作哀愁地叹了口气,实际上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实花的表情。实花也没失望,只是淡然地抿了下咖啡:“这样啊……” 两人陷入沉默,咖啡厅对面的新闻大屏上正在插播关于近期北海道交通瘫痪一事,原因被归咎到了频繁的地震引发火山活跃上。灾害自白老蔓延至函馆,实花瞥了一眼:死亡人数67人。 九十九由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边的咒灵最近很闹腾噢。” “这样啊。” 实花回得略显冷淡,她该走了。 “本来我这边也有人在研究咒力相关的东西,以为你会有点线索,所以来找你,”她说完,缓缓站起身,“不过你没兴趣的话就算了,其实还有点天元相关的事情,但是那得建立在你感兴趣之上,我先告辞了。” 语毕,实花转身出门,咖啡店的门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九十九由基隔着玻璃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实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九十九由基的表情失了刚刚的平和活泼,反倒是渐渐压抑和警惕起来。 “搞什么?居然真的走了。” 九十九由基嘟哝一声,她低下头,发现实花咖啡杯下不知何时压了一张白色的纸条,她将其抽出来,发现是一串手机号码。她看了一眼,便将纸条收入掌心:“哎——渡的联系方式吗?” 九十九由基将纸条搓成一团纸屑,再看不清字样。 “真稀罕。”她感叹。 与此同时,高专内部会议室。 夜蛾坐在沙发上,一只蓝色的咒骸正以同样的姿势坐于他身边,夜蛾的目光望向正对面的时钟。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当代表时针的指针指向整点时,夜蛾忧愁地叹出一口气。 五条悟,第不知道多少次迟到了。 往日迟到个十五分钟就算了,这次居然直接迟到了一小时,是可忍孰不可忍。夜蛾额头处暴起青筋,在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他对着拉开门的人怒道:“悟!过分了!” 第62章 “哎呀哎呀,路上处理了一点小事,别生气呀校长,”五条悟扬起一个笑容,厚着脸皮给自己的行为开脱,“最近任务太多了,也怪不得我嘛~” 他话音轻佻,完全一副没有负罪感的样子。夜蛾皱起眉,他想到了五条悟近期的行程——这家伙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居然在日常的任务量上又加了一项巡视任务,现在东京以南的地区均排在五条悟名下。 这令夜蛾感到了忧虑:“你还有睡眠时间吗?” “嗯?”五条悟坐下身,他完全没有任何负担的迹象,只是如平时一般回了一句,“你在操什么心?是最近闲的没事干了吗?” 再不阻止他,马上就有更气人的话要从那张嘴里冒出来了。夜蛾立刻重重咳嗽两声,以保护自己的血压:“咳咳!还是进入正题吧。” 他将一份早已摆在桌面上的文件推至五条悟面前,大抵是很重要的东西,夜蛾开口有些犹豫:“先前百鬼夜行里,上头……” 他下定决心才说出那个名字:“给实花下达了死刑,当时定下的行刑人是你。” 五条悟翘起腿,实花这个名字落在他耳朵里并没有激起特别的反应:“我知道,但是那家伙用了两次极之番后跑了,炸了一片街,还引发了洪水和雷暴。” 夜蛾的目光停在自己眼前的茶水上:“后续就没有其他消息了吗?夏油杰被乙骨重创后,也没有下文。” 五条悟道:“没有。” 他无意识地晃动着腿,漆皮短靴的鞋头锃亮。他双臂抱起,整个人的姿态随意中透着点疏离:“怎么了?上头耐不住寂寞,想找诅咒师们玩了?” “不是这个,悟,”夜蛾摇了摇头,“杰就算了,你和实花真的没有私下见过面吗?” 五条悟放下腿,坐直起身。他终于舍得伸手去拆那份文件,只见抽出来的第一页纸页上,赫然是一组监控画面。 视角来自咒术连总部,估计是他随手摧毁建筑时,不慎落下的一个监控探头。 画面上他蹲在一名少女身前,因为被他挡住了面容,监控只拍到了少女飞扬的粉发。 五条悟往下翻了翻,附图是被祓除的地母神留下的遗迹,最后是近期北海道咒术连遇袭一事。 五条悟的思路,在这一瞬间拐了七八十个弯。 “遇袭?” “听说伤亡不少,”夜蛾提醒,“别岔开话题。” “我说校长——”五条悟重新翘起腿,他的脸上又挂起了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单凭一个照片就想定人家的罪,高层那些老橘子脑子莫非是坏掉了。” “要不我哪天登门拜访一下?” 他咧开嘴,带着点恶意的提醒。夜蛾见他没有多少情绪波动,终于放下心:“你能这么说就行,毕竟只是一张照片,我也好交差。” 他将文件收了起来。五条悟半倚着沙发靠背,见夜蛾打算离开,五条悟微微仰起头,隔着眼罩感受着头顶令人炫目的灯光:“不过记得告诉他们一声……” 夜蛾停下脚步。五条悟继续道:“我对当年的事情,非常不爽。” “所以如果要找茬,烦请避开我的雷区。” “不过话又说回来,万一他们不论如何都避不开呢?” “那就走着瞧吧,”五条悟一拍手,夜蛾并不清楚他说的是哪件事,五条悟打发他,“快走了校长,别耽误我时间。” 到底谁耽误谁啊!夜蛾气极,甩手关上门,他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实花回到盘星教,属于她那张办公桌上的文件减少了不少,她没花多久便处理完了——因为五条家的帮助,盘星教最头疼的问题被解决了,现在作为明面上掌权人的,是五条悟托人自各个渠道,重重筛选而出的,拥有些许咒力以及相关知识的一位女性。 —— “你直接去和她说,她大概率不会同意,但是教主位置不能一直这样空着,如果要发展,就得在大众对此感觉新鲜的时候发展起来。”五条悟站在台阶上,早晨的阳光漫过他的肩膀。 他的分析很精确,实花一瞬间有些感慨,就算不是特级咒术师,五条悟依旧能做好每一件事。 “更何况九十九由基毕竟是特级,她出面必然引起高专注意,我猜,盘星教此时还不足以对抗高专。” “不如这样,我帮你找到合适的人,等时机合适,再考虑九十九由基。” 成熟靠谱的男人走到她身边,不着调地撒起娇:“觉得我说得没错的话,就给我一点奖励吧~” —— 此人不仅是明面上的教主,亦是这个教派的宗教法人。自然的,一些表面上零碎的活动提案,或者是普通社员调配均转交给了对方。由此人负责表面,原本藏在社会阴影里的盘星教终于得以浮出水面,这几天,各种商业活动不断,盘星教以新兴教派之名迅速扩张,在短短一星期内便纳入了百名教徒,而自其中找到或者间接发现的咒术师,则有两名。 至此,实花手中的术师人数终于过了十根手指能数清的数目。 还不够,这还只是刚刚萌芽的阶段。 实花转着笔,翻着桌面上来自各方递来的合作邀请。门在此时被拉开了,来人似乎并没意识到她的存在,开门的同时还在和门后的人交流。 “你说那位大人,哎,大人说不要告诉我们教主……” “噢噢,我会安排的!” 伊藤抱着一摞文书进门,他往前走两步,这才注意到坐在位置上的实花:“教教……主大人!” “我不是说了,以后不用这样叫我,”实花手中的笔飞了出去,在办公桌上滚动,“什么不能告诉我?” 伊藤面色为难:“这……” 他许久未说出个所以然,实花也不纠结,只是伸手,示意他将手里的文件交上来。 伊藤如蒙大赦,还以为她放过他了。他将手里的文件递上去。实花翻了翻,发现都是一些近期的活动记录。 她随手翻了翻,没太仔细看就丢到了旁边。伊藤继续道:“失岛大人说她今日戌时会在红月十六夜等您。” “我知道了,”实花道,盘星教于先前同山口组结成了长期合作同盟,山口组提供宣传以及金钱,盘星教则定期派出人员,进行“业障”清扫服务,“先前交待的事情呢?” 早在夏油杰掌权时期,盘星教便有不少子产业,分别分布在神奈川、山梨、千葉三地。而最近,实花让这些产业相关的负责人加装了额外的监控设备。这些设备与各色商业合作商连结在一起,结成了一张巨大的情报网。 “已经调试完毕了,顺便那个新来的学生要怎么办?”伊藤指的是司久,夏油杰回到了盘星教,司久自然跟着来到了这里。 实花往后靠在椅背上,办公椅的轮子刮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她思考了几秒,“如果可以,让他拿神奈川这边的监控试试手,再过一段时间,我会让他去咒术高专,菜菜子和美美子也是。” 伊藤有些急迫:“虽然我们都是咒术师,但是咒术高专若是发现我们的存在,估计不会放过,教……月见里小姐,你真的做这种打算吗?” “嗯,五条悟在那里,我信任他,”实花以一句话堵住了伊藤的忧虑,“话说回来,为什么他这么忙还有空嘱咐你,让你别告诉我?” 伊藤脱口而出:“五条大人,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确实帮了不少忙,最近一个主要的资方撤资,也是他……啊呀!” 伊藤大叫一声,他下意识轻轻打了自己的嘴角一巴掌,懊恼地指责实花。 “月见里小姐,你怎么能诈我呢!” 实花笑了,她笑得轻盈,像风吹过沉吟的琴弦。 得到了答案,实花从办公椅上站起身,她抬手拍了把伊藤的背,拍得对方只打哆嗦。 “没事的,我本来就知道。” 伊藤并没有得到多少安慰,他唉声叹气地离开了。实花出了盘星教,她拿出手机,给五条悟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便接通了,实花道:“悟。” “——怎么啦?” 对面的背景音意外的安静,五条悟轻慢的声音传来:“九十九那边联系到了吗?” “联系到了。” “结果?” 实花笑了一声:“她没同意,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顿了顿:“今晚有空吗?” “嗯……”五条悟拉长了话音,他有些遗憾,“稍微有点忙噢。” “没事。” 他这么说,实花就放心了,路边屋檐投下的阴影漫过她的上半张脸,实花向幽深的巷道内走去。 “改天见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整篇文主题就是反叛来着…… 第47章 47 歌舞伎町一番街。 由各种广告灯牌汇聚而成的彩色灯光映照着漆黑的夜幕,寻求刺激的学生、醉鬼、流莺穿梭其间,整座繁华的都市如同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其下的阴影里,成群的城市老鼠窜过。 第63章 实花寻着对方先前给出的地点,找到了街边的店铺——只见由红色彩灯装饰的店门上写着“红月十六夜”几字,咋一看还有些文雅,但店内透出的蓝色灯光,以及自楼顶上悬吊而下的巨幅牛郎海报,这点文雅的气息便变成了纯粹的风骚。 实花进了门,迎面而来的接待是个热情的小姐:“欢迎光临十六夜,这位小姐。” 实花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雕了特殊纹样的木牌,前台忙收声,恭敬地鞠躬:“请跟我来。” 她带着实花穿过卡座区,来到了内部的贵宾包厢前。接待抬手敲了敲门,一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走了出来,她穿着紫丝绒修身裙,带细闪的黑细跟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如一根锋利不折的针。失岛樱看见了站在灯光阴影处的实花,嫣红的嘴唇弯起了一个娇媚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盘星教不会参与你们□□的斗争,”实花补充,“但是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和你做交换。” 她话音平淡,脸上没有波澜。 “我相信你,咒术师,”失岛樱打量了她数眼,没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期盼着什么的欲念。她自她身边走过,伸手示意实花跟上她,“所以我特地将我的东西先准备好了。” 前台垂着头告退了。实花跟上失岛樱,她们来到了大楼顶层,一间特殊加固的房间内。失岛樱推开门,房间内没有开灯,正前方以及两侧,是如砖块般堆砌而上的监控屏幕,直直蔓延了半片天花板,其上的内容,是山口组位于东京、埼玉两地所有产业的实时监控。 实花扫了一眼,竟看见了伏黑惠和虎杖,他们正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和旁边的辅助监督商量任务。 而另外一处,位于埼玉的某处工厂外,一身黑色制服的男人身影一闪而过,速度之快如果不是那头显眼的白发,实花差点认不出他是谁。 实花冷淡的眉眼跟着舒展了些。 “那边,是存放储存记录的硬盘,”失岛樱指了指角落黑色的主机,以及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直连这片网络,你想看的话可以随时看。如果不是山口组目前面临被吞并的风险,不论是产业还是情报,本来会更加多。” “你可以带走它,如果要派人过来的话,就带着信物”,失岛樱将笔记本电脑递给实花,“不过,我始终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实花掀了掀眼皮。 失岛樱看着那张脸,试图看出一点实花的心境和心情,毫不意外失败了:“稻荷会他们现在的势力远比我们来的广,如果你需要情报,找他们显然更合适,为什么会选择我们?还是以个人名义?” 实花的目光停留在了伏黑惠和虎杖的那片屏幕上。失岛樱说完了,她才略略回过头。 实花想到了目前盘星教手上的资源网络,以及眼前人的背景,她眼底划过一道狡黠的笑意:“很简单啊……因为你手上的东西是我需要的。” 她说的直白。失岛樱微微一怔,她将备用钥匙丢给实花,旋即意识到了实花所指的事物并不简单,这名女性刚强的骨气支撑着她,令她在高压下依旧挺直脊背,用优雅的姿态同实花道:“以前我父亲喜欢向我卖弄他那点可怜的咒力,我总觉得那玩意花哨且没用……现在也多亏了他。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清楚我有这个人联络方式的,但我不能放任组织唯一的出路因为我的犹豫流走。” “这个人的代号是雪鸦,视财如命,手里握着咒术界大量情报。” 实花在第二天,完成了对稻荷会的清理。 她戴着套头的面罩,一身行头看不出是男是女。实花顶着这样的装束穿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哀嚎的人群,手里拎着一把□□手枪。 “……你是谁?” 稻荷会会长躺倒在地。以他还有这些手下的伤势,休养时间不说半年,几个月肯定是要的。 由此,苟延残喘的山口组也能得到翻身的机会。 实花回头,她眼神冷冽,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稻荷会会长的脑袋,她扣动扳机,击锤发出“砰”的一声。 只是空枪,会长脸色吓得惨白。实花退了弹夹,将手枪拆解丢开,她离开了稻荷会的总部大楼。凌晨三点,街道上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醉鬼。实花钻入小巷内,她扯下面罩,粉色的长发瀑布般散落下来,她甩了甩,一只乌鸦与此时飞入巷内,自她头上掠过。 实花伸手,那只乌鸦在她身上停住,歪着头观察了她一会后便振翅远去。 她回到监控室,上百个监控画面自眼前扫过——这次看见的角度有点偏,某处的街头,五条悟站在黑色的轿车边同车内的伊地知谈话,他不正经地站着,竖在头顶的白发随风摇曳,伊地知没多久便开车走了。他走后,监控下的五条悟收了那玩闹一样的贱兮兮笑容,他渐渐冷清下来,路灯灯光给他的身形镀上一圈银白冷寂的辉芒。 他似有所感,向镜头这边转过头来。 实花转笔的动作停了。她坐直了身,五条悟已经消失在了监控画面中。 实花看着画面中空旷的街道。她拿出手机,给一个未备注的号码发了则简讯:在吗? 对方回复得很快:在! 实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对方见她许久未回复干脆打了个电话过来。 “那个……月见里同学!” 乙骨那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他在国外,背景音是一片热闹的呼喝声,与她这边的寂静对比鲜明。实花看着屏幕上,再次出现的伏黑惠和虎杖,一天过去了,他们的任务也有了进度,虎杖在前,伏黑惠在后,他们正一同追逐一名黑色半长发的少年。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出于好奇,实花将监控记录倒带,自另外一边监控画面内观察到了少年以及其母亲,“高层最近,有联系你吧?” ———— 埼玉县,五条悟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内容与本次任务无关,五条悟往下翻,直到看见咒术连总部坍塌的断壁残垣后,他攥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一份关于他具有北海道咒术连作案嫌疑的控告书。内容荒诞得五条悟不禁笑了,他低声感叹:“鱼饵才刚下,怎么有人等不及了?” “冥冥小姐,说了什么?”伊地知站在他身边,辅助监督显然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中,“五条先生,平岛监督还在路上,在去下一个任务地点前还是休息一下吧,你最近……” “伊地知,”五条悟的思绪被打断了,他毫不客气地瞪了伊地知一眼,“现在开车去日本海然后游个三千米再上来。” 伊地知被这一串连珠炮一样的话打得噎住了,他“噫”了一声,想要闭嘴,但又想到五条悟现在的工作强度,他再度劝告道:“但是月见里小姐也不会希望看见你……” 五条将手里的文件卷起来用力敲打伊地知的脑袋:“你现在知道拿她来压我了?我说过的吧,万一哪天她走在大街上遇到那些老橘子的人,被找麻烦了怎么办?” 这话五条悟确实说过,只是当时的语气听着轻飘飘得像在开玩笑,伊地知压根没有信。 这会他也不信,伊地知发现月见里实花这个名字格外管用,他当即展现出了他作为辅助监督少有的坚持:“不行,你已经连续工作42小时了,要是再不休息,我就告诉月见里小姐,这次什么威胁都不会管用的,五条先生。” 五条悟愕然地瞪大眼:“你——” 他心生起一股想捏死伊地知的冲动,但手里的文件着实烫手。五条悟嘴角气得直抽搐,他用力踹了一脚副驾驶的椅背,然后将两条腿发泄似的架在了座椅上。 似乎是不小心踹到了伊地知的肩膀。 五条悟冷哼:“睡觉了,随便你。” ———— 眼前的蓝发咒灵给人以纯粹的恶毒感。 只是一个触碰,大蛇和满象便被扭曲成一团看不清模样的肉块,玉犬也到了极限。这种术式,伏黑惠心中震颤,简直像那个人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实花攻击存在的物质,而真人扭曲的是对方的灵魂。 伏黑惠大喊:“虎杖!” 虎杖怀里抱着好不容易从真人手下抢回的吉野顺平,他看向伏黑惠。 “我们不是他的对手,现在撤退!”伏黑惠召来鵺。而在飞行式神抓起他肩膀将要起飞时,真人的手臂如蛇延伸而出,五指向伏黑惠面门扣去。 伏黑惠本就身中淀月之毒,行动不便,这会真人刹那发难,他连忙躲闪,整个人连带式神狼狈地在空中兜了个圈。真人的手抓了个空,转而攥住了鵺的脚腕。 借着这点力,真人将自己拉向伏黑惠,伏黑惠看见他缓缓张开嘴,咒灵的嘴里还有几双小手,明晃晃结着不同的两组手印。 伏黑惠脸色发白,他的眼前再次浮起回忆,这次不是实花,而是和五条悟的初见。 ———— 看着并不靠谱的dk鼻梁上歪歪斜斜地架着一副墨镜,他上下打量着伏黑惠,最后很嫌弃道:“你?平岛不会骗我吧,实花真的会来找你这个小鬼?” 第64章 巷子里稀寥的阳光盖在他的白发上。当时的伏黑惠对这样轻慢的态度很不服气,两只玉犬在他身后露了头,呜呜地警告着来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是实花的朋友,是来问你的,”五条悟懒散地摊开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你的术式是十影,而你的无良父亲已经把你卖给了禅院家,现在你面临两个选择,是选择过自己的生活,还是顺应安排,去那个封建的大家族里呢?” 伏黑惠对于这个问题,天然的抗拒。 但五条悟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伏黑惠咬了咬牙,他的声音还很稚嫩,说的话却远比同龄小孩来的掷地有声:“我讨厌高专!讨厌什么禅院家!如果你是实花姐的朋友,那就应该知道,每次她被高专叫走,都没有好事!我不管……” 他没说完,五条悟抬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发顶,伏黑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少年微哑的嗓音:“好了知道了……她把你教得很好,真敢说啊小鬼,她一定没少陪你吧?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以后换我来了。” 坏消息。伏黑惠此刻莫名其妙想到这句话,他想,这大概是五条悟整个人生里少有的自贬。 也是少有的真实。最开始伏黑惠对他的存在非常抗拒,但经不住五条悟反复骚扰,伏黑惠最终还是妥协了,然后渐渐地,十年中的某一天,长大的伏黑惠打开冰箱替五条悟拿了根色素棒冰。不着调的dk当上教师后成熟了许多,而他也不是被撸毛会爆炸的小鬼了。 “喂,”伏黑惠突然问五条悟,“实花姐还没回来吗?”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回复他:“没有。” “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伏黑惠想起了当时自己说的话,“我发现你陪我的时间好像已经比她陪我的时间久了。” —————— 伏黑惠想:穷尽十一年,他也没看懂这两个人的真实,但他一直没有放弃追逐。 只要他还留有一口气,便不会停下追逐这两人的脚步。 真人渐渐扩张的领域里,伏黑惠双手成印,他发狠道:“圆鹿!” 自天而降的鹿型式神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反转术式的光芒于它周身散开,震碎了真人即将封闭的领域边缘,这还不够,伏黑惠听见了虎杖的呼声:“伏黑——” 粉发的同期自裂口处一跃而下。 任务以成功救下顺平结尾,虽没有祓除真人,但至少重创了对方。伏黑惠和虎杖拖着顺平一瘸一拐地出了学校校门。此时正值黎明,天间泛着绚烂的紫蓝渐变色带,炽日如万千金缕自地平线升起。实花正站在这片融融的光芒里,看见三人狼狈的模样,她偷笑一声。 “好巧啊——”实花扬手打了个招呼。 “实花姐!”伏黑惠将顺平丢给虎杖,他小跑到实花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发现你们在这,就等了一下,”实花示意虎杖赶紧过来,她将手中便利店的塑料袋递给伏黑惠,“饿了没?这附近只有这家店开门。” 虎杖凑近,他闻见了食物热腾腾的香气,肚子十分配合地叫了起来:“是饭团,十分感谢!” “还有热牛奶,特地买的,好啦,”实花将剩下的一份塞给伏黑惠,她看着地上昏死的顺平,“这个学生是怎么回事?” 伏黑惠将饭团的外包装撕开,随手抹掉脸上血污,他咬了一口,含糊地回答:“我们遇到了一个特殊的咒灵。” 他简短且快速地说明:“他的术式运行基础和你的相似,但他作用目标是灵魂,相当于你驱动死物,他驱动活物,名字是无为转变。” “他说他叫真人,外貌是个蓝色长发的缝合脸,眼睛一银一蓝。” “这个学生叫吉野顺平,是被它改造成术师的普通人,还是交给你处理吗?” 实花越听,眉峰压得越低,直接到听见那句“改造成术师”后,她手指屈起,抵着下唇:“他没有什么劣迹吧?” “致多名学生重伤。” “……没死就行,”实花有些无奈,“你先告诉悟吧,看看他怎么处理。” 伏黑惠应下了。 实花和虎杖聊了两句后,便打算离开。她冲伏黑惠摆了摆手:“我还有别的事情,下次再见。” 说完便转身。伏黑惠看着她的背影,这一幕似曾相识,大概他从前也注视过不知道多少次她离开的样子,次数多得记忆画面在他眼前重叠在了一起。 伏黑惠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喊道:“实花姐!” 实花脚步顿住,回过头。 伏黑惠道:“我调伏圆鹿了——” 他用尽力气喊道。实花听见了,她先是有些意外,尔后,那张脸上浮起了欣慰的笑意。 “恭喜你啊……”她道,剩下的话音因为距离散在风里,但没有关系,伏黑惠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 “这个也记得和悟说。” ———— 五条悟在四天后回到了公寓,时近半夜,他小心翼翼地拉开门,身侧装着伴手礼的纸袋擦过制服外套,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五条悟不得不将手从兜里抽出来,好好将袋子摆在玄关柜上,再换鞋。 客厅一片昏暗,只开了一盏暖橘色的阅读灯。实花正陷在那片温暖的光芒中,她的身体半歪倒,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长发几乎触地,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五条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室内空调温度有些冷,他从旁边扯了条薄毯,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上散落纸页的内容。 大部分是情报相关的,然后才是盘星教。 看来自己找的人派上用场了,五条悟放下心。实花穿着一件吊带裙,肩膀上的裂隙毫无遮挡,五条悟以指节丈量。 又变大了。他不太愉快地想。 这点触碰令实花醒了过来,她这几天累惨了,但在看见五条悟的第一句话还是。 “悟?你回来了,辛苦了。” 话音带着浓郁的困意和鼻音,身体倒是非常自然地贴了过来。五条悟被她环住了脖颈,光裸的皮肤蹭过他的侧脸,那感觉像是蹭过什么上好的真丝绸缎。 五条悟回抱她,顺手用毯子把人裹好,他闷闷地笑出声:“也就搞定了一点小事。”有什么辛苦的? 实花直起身,她眯着惺忪的睡眼,没说一句话,主动低头轻吻他的脸颊。 吻完她便松开手。五条悟不乐意了,他将她圈在两臂之间: “喂——哪有这样的。” “不是一点小事吗?”实花无辜地眨眨眼,那样的色彩令五条悟呼吸一窒。 “原来还有这样的奖励机制,”男人脸上挂起一点薄红,他轻轻咳嗽一声,好像真把这当游戏研究了起来,“姑且问一句,判定标准是什么?” 实花哈哈笑了一声,她再度抱紧五条悟,低下头和他交换呼吸。五条悟这次也不问可不可以了,他的手轻车熟路地撩开实花裙摆,顺着腿侧往上摸。实花被摸得直打颤,她锤五条悟肩膀,在亲吻的空隙里喘气道:“……你不休息?” “路上睡够了,伊地知那家伙拿你压我,要我休息,”五条悟毫无负担地甩锅,他故作委屈,谁知肩膀却一痛,“嘶——你怎么也咬人?” “因为我觉得他说的没错。”实花说完,报复性地拿那块肉磨了磨虎牙。 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令五条悟气得抽了口气,他的恶劣劲上来了,便调换位置,两手握着实花的腰,毫不犹豫地按到底。 如愿听见天鹅被攥住脖颈的泣音。 “五条悟!”实花恼了,她现在完全醒了,声音中气十足,“你别忘记看了!”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现在陪我洗个澡吧。”五条悟敷衍两句,他维持这个姿势将实花抱了起来,向浴室走去。实花微喘着气,她压抑着自己破碎的声音,只觉得恨不得要给眼前这人一脚。 “你没别的事情瞒我吧?” “没有……呃!” * 作者有话要说: 居然追上了。 大纲已经写完了,到这里进度已经过了三分之二。 第48章 48 依旧是那家咖啡厅,对面的新闻播报已被换成了其他事件。实花对熟悉的店员道:“要两份黄油饼干,和芝士蛋糕。” 店员:“好。” 她一如之前打包了一份。一位金发女人推开玻璃门,撞得门铃哗哗作响。 她急冲冲地挤开店员,一屁股坐在实花对面的沙发上,整个人大刺刺瘫着:“好热——” 九月份的阳光酷烈,炙烤着大地,店外蝉鸣如雨。实花将眼前的冰饮推到九十九由基面前,九十九由基一把夺过,猛灌一口,整个人这才活过来。 “你说,那个咒灵,可以将非术师改造成术师?” 九十九由基提到这个,眼睛亮起。 “是。” “什么术式?”她激动地探过身。实花保持着平静的姿态解释。 “那是和我相似的术式,作用对象是灵魂。” 第65章 九十九由基坐回位置上,她面露疑惑:“这种术式要用,是不是得先观测到灵魂的存在?” “这个,”实花垂眸,“大概是那只咒灵出生时就自带的本能。” 就像鸟生来就会飞一样。实花眼前划过那个跑远的背影,她将饼干潦草塞进嘴中,便站起身。 “我现在要过去一趟,你要一起吗?” 她没说去哪,但九十九由基心里门清,她跟上实花,两人路上无话。来到盘星教内部,九十九由基作为未登记的咒术师,一只攀在摄像头上的咒灵感应到了她的咒力,噫噫叫着自摄像头上滚下来,伸手抓住了九十九由基的裤脚。 “司久,你的咒灵好像对客人这个词没概念。” 男人低沉温和的声音于台阶之上响起。九十九由基抬头看去,夏油杰正穿着白色的长袖t恤,右手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姿态放松悠闲:“真是不好意思。” 说着这种话,脸上却完全没有歉意可言。九十九由基闻见了此人藏在狐狸尾巴下的恶劣脾气,倒是觉得很有意思:“原来是夏油同学。” “之前的问话你还没回答我呢?”九十九由基调笑一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夏油杰听见这个问话,长眉微微挑起,他别有意味:“特地跟实花跑到这里来问这种问题,你确定不问点别的?” “回答我也没什么吧~”九十九由基正色,言归正传,“渡嘴里说在进行咒力研究的人是你啊,既然我都过来了,事情可以坦白说吧。” 夏油杰微微偏过头,他剪短的碎发随着这个动作盖在他侧脸上:“……你叫她‘渡’?” 他的关注点令九十九由基疑惑。她看向旁观他们对话的实花,犹疑地询问:“所以,你认可月见里实花这个名字,就算那是高层取的?” “不……”夏油杰直接打断她,“我们这样喊只是因为她叫这个名字。” 和那些人不是一回事。 “原来如此,我以为喊渡这个称号会显得尊敬一些。” 九十九由基抱起手。实花察觉到了她话语中隐隐透出的信息:“称号……你怎么知道的?” 天元并没有给实花取名,渡自然也只是称号,但大多数人在听见这个字眼时,均将此理解为实花的本名。 “哎呀说漏嘴了。”九十九由基被戳穿了,她笑着想糊弄她,但实花的表情异常认真,九十九由基这才摸着下巴念诵了一段祷词。 不见往生,亦无来世。 轮回不渡,是谓为渡。 何以渡人,何以渡己。 唯有焚天,唯死方休。 熟悉的词句透着不详的气息。实花无意识地搓了搓发冷的手指,她面上依旧淡然,只是那双眼睛里,暗沉晦涩的色彩正在涌动。 “北海道那边有相关的传说,说渡是会将他们自无明中救出,渡往彼岸的神明使者,但也有一部分的人认为渡是堕落天在世间的投影,这个神明嗜杀成性,是世界毁灭的根源,”九十九由基举步,自她身边走过,“而现在的你……我只看见了一位普通的女人。但不管怎么样,千年前的你总有一个立足世间的理由,神明和恶鬼,你觉得自己会是哪个呢?” ———— 昏暗的审讯间两边是一字排开的障子门,五条悟只身站在这片延伸至黑暗的通道中,跳动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道尖细的夹腔拿调的声音于一处障子门中响起。 “五条悟,五条家现任家主,最强咒术师。” 五条悟揣着兜,姿态随意地“嗯”了一声。 “经现有调查,2018年2月13日,北海道咒术连三尊地母神被毁,其中,‘海洋’,‘森林’处发现由虚式茈留下的痕迹,‘火山’处破坏痕迹特殊,怀疑是特级咒物,渡的受肉作为。地母神乃咒术连不可替代咒术资源。另,咒术连总部近期被不知名群体摧毁,其首领与长老均已确定死亡。咒术连历史悠久,实力强盛,纵观境内,唯有三人具有作案能力。” “证据已提交总监部。五条悟,接下来是关于两次事件中,对你的质疑。” “其一,是否未经允许擅自摧毁咒术连圣物。其二,是否同百鬼夜行主犯之一存在不当关联。其三,是否直接或间接造成咒术连的……” 五条悟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耐心,他仰起头,抬高音量打断了辅佐官:“喂,我说。” “拼了命把我叫到这里来,就是要我回答这几个无聊的问题?” 他的话音带着点散漫和嫌弃,完全没把在场的各位高层放在眼里。这种傲慢的态度当即激起其中一位老者的不满。 “狂妄小儿,总监部的质询你不当回事,来日便将你打入诅咒师之流。” 他说完,便有不少帮腔。房间内充斥着一片乌泱泱的讨论声。五条悟却丝毫没感觉到压力,他蓝盈盈的双眼自每扇障子门上扫过,尔后才压着笑意开口。 “你说什么?我,诅咒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五条悟幻想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笑声毫不客气地碾在那些人绷紧的神经上——如果五条悟是诅咒师,那咒术师和诅咒师的现状将会倒转。 他们现有的一切将不复存在,所有人都将从光鲜亮丽的神台摔落,变成六眼之下瑟瑟发抖的过街老鼠。 有些人噤了声,刚刚吵闹的房间重新静下来,然后是另外一人极小声地质疑道:“如果你打着最强咒术师的名号实行专政,那和诅咒师也没有区别。” “这位同学说得好,”五条悟斜向他,锐利的目光叫人胆寒,“需不需要老师教教你什么叫专政?你这是在质疑总监部的制度吗?” 他黏糊糊地埋怨:“虽然我也很想破坏它,但是不能这么着急啊,老头子们要是水土不服直接死掉怎么办?” 那人僵住了,这下房间彻底安静了。惊堂木发出清脆的声响,辅佐官的声音再度响起。 “请回答关于你的三项质疑,五条悟。” 那尖细的声音像极了粉笔刮过黑板的摩擦声。五条悟收了那半笑不笑的语调,他重新正经起来,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五条悟开口,他回应的第三点。 “仅三人能做到此事,因此便将嫌疑归到这个范围内,我认为这点非常不合理。” “对于北海道最近的事情我很遗憾,但是我并没有前往北海道的时间,如果你需要证据,伊地知提交的报告里应该很明确记录了每次任务的时间,包括用于报销的发票上也附有明确的时间地点,足以覆盖北海道爆发灾害的时间点。” 比起工整的答辩次序,五条悟的回应非常随意,基本是想到哪里说哪里:“证据附录内的监控相片是我没错,但是你们如何证明另外一个人是渡,仅仅凭借头发颜色?” “没道理让我来证明没发生过的事情吧。顺带一提,火山那个地母神也是我祓除的。” 辅佐官道:“这么说来?你承认第一点?” “对啊,”五条悟笑着从兜里拿出了一根刺楸木枝,“这个是什么?有些人应该很清楚吧?” 障子门内人影摇晃。 有一人质问道:“刺楸木杖的杖冠,是咒术连当代尼什帕的术式造物,你怎么会有?难道你——” 五条悟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捏着那根树枝:“别急啊,这是那位大叔送我的。” “送你?确定不是抢?” “哈哈哈……别犯蠢可以吗?”五条悟嘲笑着对方的无知,“前一位都说了,这是术式造物,我如果是杀死尼什帕才抢到此物,那这点小树枝早就消散了。” “但是它还好端端的在这里,这是那位大叔为了感谢我帮忙解决地母神污染一事的谢礼。” 房间现在的氛围已经不是沉默,而是死寂。 唯有辅佐官还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你所说的地母神污染一事,是否有确凿证据?” “你们可以直接去咒术连总部找记录,虽然我也不确定那里还有没有有用的东西,”五条悟摸着下巴想了想,“对了,和地母神神识相连的三名阿依努族人,在地母神被祓除后均由各自家属领会下葬,葬礼公开,还办了追悼会,当时都有信息记录。” “这样说完,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五条悟说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阴冷的视线,像嵌在衣物里的细针。他循着感觉看去,那道视线却消失了,五条悟轻轻耸了耸肩,没将其当回事。 辅佐官整理了手头的文件,确定没有人再有异议后,他扯着尖嗓,宣告这次针对最强的控告会结束。 五条悟走出高专,伊地知已经在车内等待已久。 他远比被控告的五条悟本人来的紧张,见到五条悟没事人一样,伊地知大松一口气,拿着纸巾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五条悟见到他这个模样,不禁问道:“有这么热吗?伊地知。” 伊地知大叹气:“五条先生……你……” 第66章 他扪心自问,如果是他,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下还要接受质疑,伊地知就算有一百分的善心,也撂挑子不干了。 可五条悟却完全不在意那些声音。伊地知在心里连连感叹此人神经远超常人,也庆幸他不是常人——五条悟是很自我,总是任性,但是他的自我里横着一道坚定不移的尺,那尺上刻的是他绝不堕入邪道的纯善。 伊地知道:“我现在觉得整个咒术界都该谢谢五条先生你。”跪谢的那种。 “伊地知你也会说这种话,”五条悟被他幽默到了,他心情大好,“没事的啦,早就有准备了。” “五条先生你居然准备了吗?”伊地知想了想近日的时间安排,由衷地佩服起来。 “不是那个。” “……什么?” “算了,你还是别管了——”五条悟将手边的纸页揉成球,砸向伊地知后脑。 “五条先生!” 伊地知心中刚刚升起的崇敬之情跟着纸团散了一地。 五条悟没再搭理他,他靠着座椅,目光看向道路上渐渐远去的高专建筑,眼前浮起的,是几天前,夏油杰灯下的面容。 黑发的挚友因为身体的残缺,肤色泛起了点不健康的苍白。实花坐在五条悟身边,她安静的时候像个精致的玩偶,反而是硝子打破了这点寂静。 “你说,渡还有线索?” “嗯,”夏油杰手支着下巴,暗金色的眼睛里暗流汹涌,“我突然想起来……” 他放下手,长眉蹙起,大抵是回忆这件事让他感觉到了不适和痛苦:“实花你还知不知道你在黑市杀的那几个高层?” 他陡然丢出这样一句,五条悟和硝子的脸上写着“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 五条悟手揽着实花有些单薄的肩膀,这是一个偏保护的姿势,也是一句潜台词:没事的,那都无所谓。 实花就着这点微薄的安全感,回应夏油杰:“……我记得,你怎么知道的?” 夏油杰很不是滋味地撇了下嘴:“我负责了黑市扫尾任务,有人在那之前给我递了一份文件,内容是渡的一些资料,大概是想劝我站队。” 结果是什么自不用说。这回忆潮湿而血腥,成了夏油杰一段时间的心理阴影,但这会提起,他居然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觉得他们更不像人一点,我又不傻。” 一想到自己干的事能让对面气上好几天,夏油杰就觉得由衷的痛快。 他如此反叛。实花悬着的那颗心也落地了,五条悟还在看她,她便解释道:“当时悟让我通知夜蛾,我找了整个高专,都没有人。虽说正好是繁忙期,但太凑巧了,况且伏黑甚尔知道我的情报。” “所以我就猜到,高层有人想利用伏黑甚尔解决我,或者是想那时候说的那样,吃掉我?” 硝子拧眉:“……真恶心。” “他们没想到伏黑甚尔会动悟,也没想到你会爆发,也没想到悟会去找你……”夏油杰看了眼五条悟微微收紧的手,“你刚刚说到你和天元的联系,我现在稍微想起那份文件里关于渡的内容。” “完整的记不清,大概是说渡一开始是在一座名为竹取的小镇上现世的,当地的人收留了她,她跟着一群小乞儿混在一起,靠术式吃饭,她的术式引起了另外一个咒术师族群族长的注意,那人故意找事屠镇将渡带走了,渡经此一事,心性扭曲,再出现便是在堕天,也就是两面宿傩身边,由此,才有了堕落天的名号。” “……居然和宿傩扯在一起了。”五条悟嘀咕。 夏油杰瞥向他:“你在嫉妒吗?悟。” “哈?” “虽然时间有点久,但我绝不可能记错,如果你的记忆也没有问题,那那份文件准确度很高,”夏油杰继续道,“那家伙很谨慎,就连逼我站队都是面都不露地试探了一下,后续也没露出马脚,我其实怀疑……” “促成渡计划的人不止十位。” 咒术总监部是一潭幽深的池水,光看表面根本探不清内部的虚实。 夏油杰的话令在场几人陷入沉思。虽已释怀,但那件事对于实花依旧是深邃的创伤,她难免焦虑。而也是在这时,五条悟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属于他掌心的温度令实花安定下来,她抬头看五条悟,后者则冲她顽劣地笑。 “实花,你在北海道那会不是清理了那些家伙的监控内存,有残留的片段吗?” 实花不明所以:“有是有。” “那就够了,试想一下,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家伙,他发现就算是我也可能会站在你这边,他会做什么反应?”五条悟想到那种环境之下的无数条可能性,当即起了挑战欲,兴奋地扬起嘴角,“高层那些老头子,可都是经不起吓的胆小鬼。” “让我试试看呢。” ———— 是夜,收到了平岛的消息,实花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将手机甩到一边。眼前,成排监控屏幕散着幽幽冷光,这项工作枯燥无味到了极点,但实花生怕自己出错,因此提心吊胆。 平岛的信息是一剂定心丸。实花在此刻终于安下心,她得了空,起身出门透气,一只乌鸦划过寂静的夜色,无声落在窗沿。实花看过去,发现乌鸦脚上绑着一只u盘。 她走过去,将u盘取了下来,走回监控室内插上——画面先是一片漆黑,尔后有了些许光亮,画面中是一名黑色半长发的少年,也就是异常咒术事件中的吉野顺平。 他正在陈述自己母亲的死亡。 “母亲,是被咒灵杀死的,她身上,发现了两面宿傩的手指。” 这个叙述没有问题,旁听的咒术师将他的话完整地记录下来。 “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告诉我,他可以改变我的人生。” 接下来则是关于真人的叙述,审讯很快便结束了,不知道是谁说:“你可以走了,作为咒术师,你会被咒术高中专收容。” 由此,视频结束,屏幕重归一片漆黑。 实花托着下巴,在心里吐槽:两面宿傩的手指又不是随处可见的小零食,一看就是别人放进他们家的。 也像是回答她这句话,刚刚被她丢到一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实花将手机捞过来,发现是乙骨忧太发来的讯息。 那个有些老土的头像先是发了个默认的表情,然后是一长串话,大意是最近交流会在即,他想问问同期们的近况。 实花:我不知道,你得问悟。 乙骨:哭#哭# 乙骨:有人给我发了信息。 实花:什么内容? 乙骨: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实花看着陷入停滞的屏幕,从相册中找了前两天拍的照片——甚至不是她拍的,是五条悟吵着说要拍一张,不经她同意就拍下了。 镜头里的她正低着头摆弄着坏掉的闹钟,五条悟坐在旁边比了个剪刀手。 乙骨:惊讶#惊讶#月见里同学你和五条老师关系真好,难怪你把夏油杰带走他都没生气。 实花:…… 她一时语塞,那边的乙骨倒是自然地跳回了刚刚的话题:好像是说新的一年级里有宿傩的容器吧?其他就没说了。 乙骨:我需要做什么吗? 实花望着手机屏幕,过了一会儿,她回复:不用,你就按平时那样就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嗯嗯就这样写出五和高层斗争。 夏油杰的意思是在他眼里妹就是妹,不是任何定义的标签。 九十九:理解了.jpg 大的要来了,虽然我写了避雷,但是希望大家遵循不爱看就退出原则。 第49章 49 依旧是那个梦境。 场景脱离了最初的混沌,实花感觉自己躺在监控室的沙发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眼前,蓝发的少年坐在地上,他脱离了先前那种幼崽的状态,对身体的掌控自然连贯了许多。见实花睁眼,少年回过头,将桌子上的水递给她。 “要喝吗?” 实花看着那杯水,表情好像那是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少年见状,松开手,那只玻璃杯顺着重力下坠,噗通没入下方看不见的空间泥沼中。 “没吓到你啊?”少年见实花淡定的模样,有些失望,他嘻嘻笑了几声,自己说起话来,“你上次说,这个是‘我’,”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已经完全理解了,但是,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少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异瞳中是深邃入骨的好奇:“你觉得,是灵魂先于□□,还是□□先于灵魂呢?” “别急着回答,你想,我们术式类似,优先级却完全不同,”少年靠近实花,温顺地趴在实花身侧的沙发沿上,整个人看着懵懂无害,“我真的很好奇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实花张了张嘴,麻木感自脖颈上涌。少年见状,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实花这才勉强出声:“……说明书。” 第67章 这个世界对实花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说明书,每个物体都有自己的介绍。 “听起来很死板……不过也很有逻辑不是吗?灵魂的概念还是太,呃,你们怎么形容这个东西?抽象?”少年想烦了,“随便怎么样吧,你觉得呢?” 实花深吸一口气,那种麻木无力的感觉笼罩着她的胸腔。 “我觉得,这个概念每个人都不一样,对我来说,灵魂只是一个主零件,□□也是。这两者应该是并行没有先后的。” “所以你觉得,这两者是同时诞生的?” “我是咒物,咒物存在于世不能只有‘魂’,同样也得有‘形’。如果是你的话‘形’的存在远小于‘魂’吧,你知道伏黑甚尔吗?” 少年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实花道:“对他来说,□□应该是大于灵魂的。” 少年来了兴致,不禁问道:“那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实花答:“他死了。” 少年一怔,脸上浮起星星点点的失落来,他扁起嘴,蔫巴巴地说道:“没意思——” 他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戳了戳实花的脸颊:“你还是动不了吗,看来传闻属实啊。” 他的手指顺着实花的面颊往下。实花手指颤抖着,却抬不起半寸,她再度深吸气,额角青筋凸起又平复。在少年玩够想要离开时,实花开口叫他名字。 “真人。” 还是那样听不出情绪的平淡音调。真人却知道:“生气了吗?小气——” “那就透露一下吧,我要去交流会,你……” “我不是说这个,”实花打断了他,那种事她已经猜到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世界。” 以后的世界。 这句话给真人的脑海中植入了全新的概念,他怔怔看着实花,脑海里关于‘现在’的概念突然有了一个来自未来的指向标。 “……虽说这里是你的生得领域,我可能受你影响了,”真人轻声喃喃,尔后他露出了一个极度亢奋且雀跃的笑容,“但是这听起来真的好有意思啊!” 所有的灵魂,在那样的未来将会有不可控且无法预测的延伸。真人听见了实花的声音,看见了她同九十九由基以及夏油杰之间关于咒力解放,或是咒力暴走的谈话。 “我们现在是敌人,不过,提醒一下,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诅咒师和咒灵会来噢~” —————— 五条悟翘着腿,单脚发力,整个人跟着办公椅转了个圈。 “平岛监督——”他靠在椅背上,用这种别扭且异类的方式和刚进门的辅助监督打了个招呼,开门见山,“我们高专出内鬼了。” 平岛感觉自己的脑内神经跳了跳:“是月见里同学的消息吧。” “咦?”五条悟眨了眨眼,终于老老实实地坐了起来,“她已经和你说了啊。” “没有,能猜得到,”和五条悟同处一个空间,对于平岛来说是一种难言的酷刑,他跳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步骤,直问道,“是怎么回事?我需要做什么?”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扬手将实花所说的,关于吉野宅异常事件整理报告丢向平岛:“这个。” 平岛快速翻看,他眉头深敛,理清前因后果后,他道:“我知道了。” 他将文件原封不动还给五条悟,尔后快步退出了房间。五条悟看着他匆忙的背影,眼里掠过一抹疑惑的色彩。 五条悟没有多纠结,他离开办公室,来到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们正在准备交流会——熊猫和虎杖在对练体术,真希则在旁边做简单的动作指导,其他几位学生都在旁看着。五条悟一眼扫过去,注意到了站在边缘的伏黑惠。 “哟——大家下午好啊~”他走过去,如往常一样扬声打了个招呼。 伏黑惠回过头,五条悟抬手拍他脊背:“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伏黑惠抿着嘴。一旁的野蔷薇探过头来表示:“虽然这么说很冒昧,但伏黑你应该不会恋姐的吧?” 伏黑惠喷了:“你在说什么东西?” 他声音有些大,吸引了旁边同学的目光,只见虎杖揽着顺平的肩膀走过来,参与进了这个话题:“我倒是觉得伏黑他只是单纯尊敬实花姐吧。” 顺平对实花没有什么印象,而二年级的真希听见这个名字后,表情诡异地顿了顿:“你们说的,是月见里实花吗?” “对啊。” 真希张嘴,表情惊疑又犹豫:“……她不是百鬼夜行的公开死刑犯吗?” 这话一出,轻松的八卦氛围消失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伏黑惠身上。 伏黑惠僵硬的扯了下嘴角,虎杖和野蔷薇则保持一个石化的姿势,缓缓向两边挪去。 打破这个僵局的,是五条悟戏谑的笑音。 “真希——可是,你之前还对她很好奇的,忘记了吗?” 真希愕然地指了指自己,得到了五条悟肯定的答复。五条悟抱着手道:“还有熊猫和狗卷,乙骨不在就不说他了,你们几个不是对我和她的关系非常好奇吗?” 这两句话将伏黑惠从社交地狱里解脱出来,却让二年级几人全部陷入沉思。伏黑惠看着五条悟,头一回的,他主动道:“五条老师,你想帮我解围可以,不用把自己赔进来的。” “实花姐是教导我的人,她对我很重要,但是如果她有罪,那我应该……” 他没说完,一只漆黑的乌鸦从天而降,两只鸟腿直直踩在了旁边的虎杖脸上。 虎杖发出一声痛叫,乌鸦对着他又抓又扇,一通乱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后拍拍翅膀扬长而去。 “那只鸟……怎么回事?” 熊猫抬起手:“是冥冥小姐吗?” “冥冥小姐。” 一群人的目光追着乌鸦漆黑的尾羽,落在不远处正趴在二楼窗口的女人身上。冥冥微笑着,目光自每个人脸上扫过,落在五条悟身上时,那双淡紫色的眼里划过一道促狭的色彩。她没停留多久,直起身,冥冥离开了窗台。五条悟第一个收回视线,他拍起手。 “好啦好啦——京都校的学生们马上要到了,都动起来。” 他撵鸡般将学生们撵回各自的位置。 ———— 咒术总监部。 有别于高专的幽暗,这里宽敞,采光良好,走廊的一侧栽种了成片绿植。平岛手里握着一沓文件,穿过这片婆娑的树影,他来到一扇标有“审查会面室”的门前。 平岛站直了,他抬手,轻叩那面实木门。门身发出清脆的笃响,平岛叩了三下,直到里面传来应准之声后,他推门而入。 入眼是一张红木制的开阔办公桌,桌上摆着国旗,成册的文件,桌面漆色鲜亮。一道人影背对办公室坐着,听见平岛的脚步声,现任的咒术总督,一名头发微白的男人缓缓转过办公椅。 “平岛。” 男人开口,平岛走过去,将手中的文件恭敬地递到对方手中:“总监大人。” 总监接过他手里的文件,随手翻阅了几页。平岛的报告细致且整洁,他很快便满意地放下来。 “我听说,你的能力一直很优秀,”总监开口了,“不管是十年前的渡计划,还是后来的一些特级事件,你都整理得很好,因为这些,所以我才特地叫人把你的职位提上来。” 平岛保持低头的姿态:“承蒙厚爱,不胜感激。” “不用谦虚,不过,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情。” 平岛垂头,做洗耳恭听之姿。 总监换了个坐姿,屁股底下的办公椅发出嘎吱的声响,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手指则在办公桌上敲了三敲:“一个名为‘盘星教’的教派,表面是普通宗教组织,背地里却收容了不少咒术相关的人员。” “自总监部建立,民间一直有不少咒术组织,大多是零散的诅咒师聚成群形成,他们游离于法律之外,以咒术作恶,曾经的总监部对此十分困扰。” “然,近年,由于五条悟的出现,诅咒师的活跃程度大幅度下降,多半是畏惧六眼,这是好事。” “但是你也知道,五条悟虽是最强咒术师,但亦是人类,即便是他,也会有人情。” “盘星教与他,有着‘情’之上的链接。” 总监伸出那双枯槁又沧桑的手,他凝视着手背上的沟壑,就像要透过那些纹路,望向未知的未来:“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几十年了,见过太多为了情,而选择断送自己前途的人。” “我对此非常惋惜。” 说到这里,总监叹了口冗长的浊气,他看向平岛,那样的视线仿佛拥有实质的重量,缓缓压在平岛肩头。 他在问他,你是否是这样的人? 而平岛也在问自己。 纵观前半生,出生在禅院家的禅院泷治天赋平平,父亲早亡,而母亲只是一个提不上号的外姓女子。他形单影只,勉强在躯俱留队混了个位置后,时不时还会受到他人的欺辱。 第68章 “泷治噢,那是书吗?没用的人就喜欢看书找借口啦。” “这么努力练习,都是白费心思,你的父母太糟糕了。” 那些话语是人心幽暗的泥沼,平岛陷在其中。曾经他也有过不顾他人恶语,只专注磨砺自己的劲头,但那很快便在一次意外中消失殆尽。 当时的医生看着他被诅咒的脚踝,缓缓摇了摇头。 因为天赋普通,禅院家也不会在他身上多花心思,躯俱留队不需要只会拖后腿的成员。 平岛被赶出了,或者说他主动脱离了禅院家,那天下了大雨,他狼狈地走在京都磅礴的雨幕里。他带着浑身上下唯一的一点积蓄,找到了自己的母亲。那名被禅院家嫌弃的外姓女子,面容苍白如纸,陷在一片青黑与焦黄的色彩中,目光哀戚地看着他。 她说:你不该来。 但平岛来了,他想,没什么过不去的。 母亲的病需要很多钱,平岛为了这些钱,选择成为辅助监督,他有咒术基础,人又认真,这份职务上手的很快。 但是作为辅助监督的工资远远不够支持现有的生活。为了能活下去,平岛的生活开始被各种工作占满,属于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平岛疲于奔命,一度忘记自己曾经有过爱好。 然后,某一天,当时的上司注意到了他的情况。 “平岛啊,如果缺钱的话,这里有个任务,你要不要试一下?” 那名男人的面容平岛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点了头,然后跟着一群咒术师来到了一个房间。 在那里,平岛第一次见到了渡。 穿着拘束服的少女坐在椅子上,隔着探视的玻璃,她好奇地打量着平岛的面容。 “平岛?”经过旁边人的提示,渡念出了他的名字。 平岛点了点头。 这个会面很短暂。平岛很快被带到了另外一个房间中,那些居于高位的身影跳过所有繁琐的流程和纸面书文,向平岛下达了关于渡的绝密任务。 成为总监部安放在她身边的眼睛。 平岛当然是一口同意了,他得活下去,不管是为了母亲,还是在禅院家时的忍耐,又或者是那次毁灭中疼得爆炸,却依旧坚持奔跑的双腿,平岛想要活下去。 但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平岛不知道。 某一天他得了空,这是他连续工作几年后的第一次休假。平岛算着余额,他第一次走进一家花店,站在各色各样的花束面前不知所措,热情的店员迎接了他。 “先生,是要送给女朋友吗?” “不,不是,”平岛有些局促,“看望病人。” 店员抱了一束淡粉色的郁金香:“你觉得这个怎么样?看望病人不适合颜色太浓烈的花。” 平岛连连点头,他付了钱,抱着花来到医院顶层的特殊加护病房。门刚推开,一道身影便冲了出来。 “我不要被关着,放开我!” 头发蓬乱的女人冲了上来,她一把抓住平岛手中的花纸,脆弱的郁金香花瓣散落一地。女人浑然不觉,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平岛低头,发现衣角上落了块棕色的污垢,他循着气味看去,发现是悬挂在女人腹部位置的粪便袋漏了,几个护士越过他想要控制住女人,但女人发了疯,她将粪便袋扯下来,丢向她们。 “我不要在这里!都滚!我要出去!” 护士们七手八脚按住她,女人像个重刑犯一样被捆绑在床上,被扒光衣服。更多人涌进来,有来看情况的医生、医生助理,还有刚好路过进来帮忙的护士长。 人群好奇、同情、嫌恶或者漠然。没有人在意地上的那束郁金香,那粉白的花瓣被踩踏成泥,最后被清洁工收走,和一堆垃圾一起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平岛回过神。总监道:“你参与过渡计划,是最适合执行这项任务的辅助监督。” “我可以保证,如果你成功完成这项任务,总监部会派出特殊的咒术师,治好你的腿伤。” 他的声音像是从被干扰的收音机传来,平岛不可察地绷紧嘴角。 “无法奔跑的感觉很难受吧。现在有一个机会,而为了计划绝对保密,你需要立下束缚。” 声音开始渐渐清晰,渐渐尖锐,刺耳的电流音渐渐回归了一个点。 平岛凝固在原地。 “你意下如何?” 呼吸都好像被掠夺,平岛眼前窜过很多画面,他想起来最开始纯粹的渡,以及实花到最后孤注一掷的决意。她孤身赴死,那点澎湃如尖刀的凛然大义好像也带给了平岛一点力量。平岛想起来,他最开始,也为了成为一个强大的咒术师而努力。 而什么样是所谓的强大,平岛提取这些年的经历,心中已有答案。 一时间,他好像回到了禅院家的某个午后,那时候他年纪还小,结束了上午的训练后抱着一本书,蹲在无人的墙角学习。 温暖的阳光照射着他的脊背,草地里的露珠反射着迷虹的光。没有人打扰,没有生计的催促,平岛从儿时的记忆里,将那束被踩碎郁金香重组,重新拥抱回心中。 “好,我接受。” 平岛立下束缚。 * 作者有话要说: 真人:你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包饺子终于到醋了! 第50章 50 交流会如期举行,两校学生集合后,按照规定分散进入团体赛场地。场地地形为森林,内放数十只四到二级诅咒,比赛为积分制,优胜劣汰。 伏黑惠踩在鵺的脊背上,自上向下俯瞰着整片场地。燥热的阳光晒在他的脊背上,四下无风,伏黑惠正欲借地形优势找出咒灵,却听见空气中传来了细小密集的破空之声。 “咻——咻咻——” 伏黑惠扬手一劈,劈下几只带咒力的箭矢,同时一道狂乱的气流直袭他面门。伏黑惠矮身避开,鵺带着他在空中翻了数个圈,向着箭矢的源头俯冲而下。 “玉犬!”伏黑惠双手结印。玉犬自影子中现身,咆哮着向那名京都校的学生扑去。 “好快——” 对方只来得及感叹这么一声。加茂宪纪连退数步却不躲闪,似是想要强行格挡玉犬迎面而来的爪击。伏黑惠刹那间回过头,凌厉的目光穿过重重树林的遮掩,直接锁定了正欲掩护同伴的禅院真依、西宫桃两人。 西宫桃一愣,皮肤被激起了层鸡皮疙瘩:“搞什么,这个人……” 她还没说完,两道阴影一左一右自角落窜出,将她手脚缚于原地——那是两根蟾蜍的舌头。真依抬起手中左轮,扣动扳机将其击断,但很快另外一侧出现的蟾蜍又将西宫桃缚在原地。真依额角冒汗,后退一步,伏黑惠自其中身后的阴影中浮出,他侧身以肩撞向真依,真依猝不及防被撞开,手枪脱手,便伏黑惠稳稳接住。 实花曾经教过伏黑惠怎么用枪。 她随口一说,伏黑惠就随意一记。现在真让他摸到了实际的真品,伏黑惠回忆着她的话,扭开左轮的弹槽,将尚未打空的弹夹退出,丢到地上,一脚踩了个粉碎。 西宫桃光是想要摆脱蟾蜍的控制就极度困难,真依失去了自己趁手的武器,而加茂宪纪还在和玉犬搏斗。 伏黑惠一个人便拖住了京都校的三个人。这还是在他尚有余裕的前提下。 距离场地百米远的观察室内,庵歌姬发出一声惊呼:“那个孩子,不是吧?” 她的惊叹并不只是因为伏黑惠的实力,而是他那种疑似身经百战锻炼出的老道。 一般学生都只接触过咒灵,只有御三家或者拥有咒术基础的家族会在子女对人的战斗锻炼上费心。五条悟大刺刺地靠在椅子上,双手垫在脑后,他对伏黑惠的表现早已习以为常,坐在他身边的乐岩寺校长却敛起白须覆盖的眉。 “这孩子,你费了不少心啊,五条。” “啊?”被点了名,五条悟懒懒散散地应了一句,他今天看起来并不在状态,对谁都爱答不理,“就那样吧。” 另外一侧的夜蛾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他是知道五条悟和高层最近的矛盾的:“伏黑惠自入学以来就相当努力,程度是大部分学生都达不到的,更何况悟在先前便一直有在教导他,能做到这步不奇怪。” “老朽希望这期交流会结束后,京都校的学生们能在东京校停留一段时间,”乐岩寺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屏幕,“做个学习交流。” 五条悟闻言,脸上终于浮起了那种为众人所熟知的,轻佻中带着嘲讽的笑意:“想偷师就直说,老头子。” “你——”乐岩寺气得双目圆瞪,他吹了口胡子以平复自己高涨的血压,同时也掩过心里的一丝庆幸。 与他类似,整个房间里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缓了口气。五条悟犯贱的样子是很烦人没错,但没人愿意看他只是坐在那里,却一言不发。 那种来自最强的冷冽即便只是存在,周遭的人也会因此窒息。 第69章 交流会依旧进行着,虎杖和顺平已经成功拿下了几只三级咒灵,而二年级的熊猫几人也合作解决了一只二级咒灵。东京校分数高涨,而京都校的分数却因为伏黑惠的存在而止步不前。 局势呈现出极端的一边倒。京都校的教师们有人不甘心地攥紧手中水杯,有人则无奈地泄了一口气。就在大家认为大局已定之时,伏黑惠所在的方位,陡然爆发出了一股剧烈的咒力活动。 不管是式神还是术师都被这股咒力当场掀飞。众术师脸色一变,只见那澎湃的咒力中心,正赫然站立着一只扭曲的人形咒灵。 眼眶延伸出树枝,面目狰狞,肩膀上缠绕着一朵待放的花苞。咒灵发出一串奇诡的音调,而伏黑惠的脑海里自动响起了其中的含义。 “初次见面,我叫做花御。” 伏黑惠的眉头倏然皱紧,他的身后,西宫桃昏迷,加茂宪纪和真依倒还算清醒。 伏黑惠握拳,想召唤圆鹿,咒灵却抢先道。 “请不要妄动,不然你的同伴将有生命危险。” 伴随着这句话,丛丛藤蔓破开土壤,尖端直指两名因伤势而行动不便的女学生。 加茂宪纪抓着弓箭的手上青筋暴起,他双手并合,咒力深敛。 【赤血操术】 高压凝聚的血箭击中咒灵面部,但咒灵动都没动,好像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刮擦。 一条藤蔓自他脚下破出。加茂宪纪回神闪避,却被另外一侧射出的种子咬住肩膀。 那诡异的植株在他身上迅速生根发芽,随着他挣扎愈发膨大。伏黑惠厉声道:“你别动!别用咒力!” 加茂宪纪闻言,收了咒力。植株失了养分,生长停滞,在侧的玉犬张嘴将其咬下。 伏黑惠的脊背起了一层薄汗,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伏黑惠拼了命般思考着:怎么办?要怎么办? 这只特级咒灵不似普通那些货色,它有自己的神智,如果伏黑惠是单人遇到它,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是现在背后几名京都校的学生都受了伤,他们的存在是对方对方摆布战局最好的筹码。 或者他就……伏黑惠咬紧牙,双手颤抖着想要结印。咒灵从他这个手势中感受到了危机,四周的藤蔓向伏黑惠奔涌而来,杀意毕露。 “噌——” 一道刀光划过,如秋水如飞霜。伏黑惠只觉得眼前倏地一抹亮意,圆鹿自天而降。熟悉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交给我。” 伏黑惠回头,愕然看着实花:“……你怎么在这里?” “提前做了准备。” 实花没有去看那几名京都校的学生,反倒是加茂宪纪看见那头粉色长发,警惕地绷紧身体:“你是那个——” “渡。”实花淡淡地答道,她抬起头,一道漆黑的天幕正以交流会场地为圆心缓缓降下。与寻常的帐不同,这次的帐不管是下落方式还是速度,都比普通的帐来得更细致高效。 实花甩了甩手中的分影,她闻见了事态异常躁动的气息,有股阔别已久的森冷寒意自她骨缝中钻了出来。实花阴下脸,语气森森地叮嘱伏黑惠:“你就负责保护他们。” 伏黑惠忙点头。实花没有再去看他,她盯着眼前的咒灵,桃红色的眼瞳里散出幽寒的光。 “我问你,你见过吧,一个拿刺楸木杖的大叔。” 花御完全没否认:“见过,我杀了他。” 实花瞬闪至它身前,高速令她的身影带起一串残影。花御当即后退,以藤蔓护至身前,实花太刀尖自下往上,刀光在藤蔓以及花御的胸口上划过一道凌厉的白线。 紫色的血液飚出。花御怔住,它一眼便看出了那把太刀的特殊,因此特地算着太刀的攻击距离来躲避,没想到正中实花下怀。 她手中的太刀刀身诡异地延伸。这次花御不敢赌了,它迅速拉开距离,召唤出大量树根破土向实花涌去。 实花踏着树根飞速奔跑,动作轻盈敏捷得像一只穿梭在暴雨中的飞燕。她是战斗中绝不多说半句废话的类型,专注且杀气腾腾的姿态令花御瞬间陷入了被动的防御模式。 它抬手召起一片树海,层层向上盘旋的树根如一道直入天穹的天梯,近百根的树枝藤蔓追逐在实花的身后,如狂乱的蛇群追逐着风中的蔷薇。花御见壮,再召出一片藤蔓打算堵住实花前路作围杀之势,但在实花越至一根树根后之时,花御意识到了不对。 实花消失了。 这是一件叫咒灵都毛骨悚然的事情,一个刚刚还在同它激战的咒术师,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在它自己建起的树海中消失了。 她在哪里? 花御紧张起来,它四处张望,却只看见了另外一侧的伏黑惠等人——对了,它还有人质。 花御伸手,想用术式控制住人质,它这个念头刚起,背后便降下了一道翩然的暗影。 像一片叶子,无声无息,亦如冰锥般刺骨,叫人胆寒。 花御在这一瞬间想起了香织的提醒。 “花御,如果是遇到渡的话,”头上带着缝合线的女人笑得温柔,“一定要拿出所有的力气,准备逃跑。” “不然以她的风格,你是绝对会死的。” 花御感觉肩膀一沉。实花从背后抓住它眼眶位置的树枝,以此为支点,她荡秋千一样转到花御跟前,脚踩着它的胸膛,另外一只手上,分影变成了一把带着锯齿和血槽的匕首,漆黑的咒力包覆其上。 实花右手发力,凿树根般将匕首送进花御眼眶的缝隙中,拔出,带出一串紫色的血点,再没入,再拔出。 她在瞬息间连捅数十刀,最后一把攥住树根,将它连根拽出花御眼眶。 喷涌的紫色液体中,花御发出了尖锐凄厉的惨叫。 它自出生以来从未受过如此重创。花御凭着短暂咒力爆发自实花的控制中挣脱出来,一道高浓度的黑色闪雷贯过它的胸口。花御想:要不是它天生防御力够强,这会估计连灰都没有了。 它狼狈地捂住不断崩塌又修复的胸口,四周的树林和草地开始跟着它的喘息枯萎。花御终于意识到,它如果想从这个人手里活下来,那就必须拼上全力才行。 【领域展开·朵颐光海】 那澎湃的咒力爆发令观战的伏黑惠提心吊胆:“实花姐——” 实花没回,她看着四周呈现出霓虹色泽的领域结界,双手结不动明王印。 【领域展开·无明断灭】 第51章 51 那点七色的微光瞬间被深邃的暗潮吞没,连呼吸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至暗空间中,花御正在下坠。 它不知道这是哪里,意识在此刻出现了诡异的停摆,时间的概念在无明断灭之中似乎被抹除了,然后渐渐地,花御感觉到自己在消失。 就好像它的名字被人用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无明断灭会抹消所有生物的存在,不管是灵魂,还是身体,都会随着个人意志的覆灭而消亡。 一分钟后,领域结界溃散。实花站在原地,而花御已经变成了地上一滩看不出形状的黑泥。 风一吹,泥也散了。 实花收起刀。按照计划,她只需充当闯入高专,并同咒灵爆发冲突的诅咒师,因事件暴露遂罢手撤离。 这样就好,但是。 实花迈开一步想要离开,但她的身体在那之前失去了平衡。实花感觉自己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眩晕感与麻木感涌上头,她甚至连呼吸都需要努力维持。 是真人在附近?不是。 实花听见了自己肩膀处传来的,细微的布料撕裂声。 “啊啊啊啊——” 她当场痛叫出声,这种灵魂层面的疼痛令她当即连跪着都勉强。实花眼前昏黑,唯有体内的疼痛如一连串的爆炸占据了她的感知。 触觉、听觉全部陷入一片混沌,她感觉不到身边越来越多的人,京都校、东京校的学生,或者是赶来的咒术师。她叫得太惨,没有人赶上前碰她。 “啊啊啊啊——啊啊——” 实花坚固的理智几乎被摧毁了,但即便如此,在发觉身边有人之时,她依旧警惕地爬了起来。 那种感觉像在过山车上找支点。实花没找到,反而是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她看不见,因此不知道面前到底有多少人。但是她很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有多狼狈,那必然是像被高专关押的那两个月,无底线,无尊严,只是一条崩溃得连发疯都是奢望的实验犬。 实花想站起来。她的耳朵渗出黑血,但她稍稍听得见了一些。她听见了庵歌姬的声音。 “月见里?!你怎么回事?” 不,不要问她。 伏黑惠无措地站在那里:“……实花姐。” 别看她。 又是那种疼痛。实花想忍,但喉咙不听话地发出了哀鸣。 她想她有些崩溃了,但她怪不得谁,要怪只能怪她自己,为何如此狼狈还要行走在这世间。 第70章 实花的理智和自尊悬于一线。赶来的乐岩寺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趁机把她抓起来!” 实花听见了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伏黑惠的声音崩成一根将断的弦:“喂——你们——” “砰。” 头顶传来了帐被打碎的声音。 一阵罡风起,将靠近她的几人逼开。乐岩寺怒道:“五条!” 熟悉的浅淡清苦气息传来。实花僵着身体没敢动,她抬起脸,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五条悟就在这里。 五条悟拦在实花身前,见她不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他干脆利落地脱下制服外套,将地上蜷缩着的整个人,包括脸以及那双涣散的眼睛,全都仔仔细细地包裹进他的外套里。 像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里面是实花敏感的自尊心。他十年前曾因为年少轻狂打碎过它。 他没有多余的触碰,只是半跪在地,伸手攥了一下实花露在外头的手指。 实花颤抖着,她依旧不安,但五条悟在旁边,她绝不会放弃对抗。 听觉是最先恢复的。 乐岩寺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可置信与愤怒,他紧盯着五条悟,怒斥道:“五条,你可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五条悟扬手扯下眼罩,苍天之瞳里是无遮无掩的怒意:“臭老头子,你刚刚那句话再说一次。” 乐岩寺被瞪得脊背一寒,学生们都在身后,他厉声责问:“五条,你这是要站在诅咒师那边吗!你可知道你在护的是一名公开死刑犯。” “少来,”五条悟对此不屑一顾,“什么死刑,我能撤掉虎杖和乙骨的,你是觉得我撤不掉月见里实花的吗!” “狂妄小儿,冥顽不灵!”乐岩寺气得手直打抖。他身边的夜蛾沉默地望着五条悟,以及被他遮挡大半,牢牢护着的实花。 夜蛾叹了口气:“悟……你得想明白。” “我想明白什么,校长。” 夜蛾怔了,他想到了从前,想到他抱着教材推开教室门,五条悟凑在实花座位旁边,年少的dk顽劣得叫人讨厌,但实花坐在那里,好像不管他干多么招嫌的事情,她依旧不会从他身上挪开目光。 那样纯净的感情,也是他见过的独一份了。 夜蛾觉得喉咙被刀片拉过一样的疼,他别开头,不忍再说。伏黑惠从他身边跑过,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伏黑惠带着式神挡在实花面前。 “我说过的,实花姐对我很重要,我……”伏黑惠同人群中的虎杖对上了目光,他隐忍地别开脸,但动作坚定没有动摇。 撕裂的痛苦只持续了一小会,实花挨过了疼痛的余波,她的感官恢复了,但整个人如自水里捞出,虚弱至极。 以至于站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五条悟偏过身分出一只胳膊,但实花坚持自己站稳了,她小声道:“我没事。” 五条悟看向她,看着她被外套包裹着的苍白脸颊。他抬手替她将那过高的衣领子往下捻了捻,似是心情好了一些。 伏黑惠见她站起来,大松一口气。 实花递了他一个安抚性质的眼神。漫长的沉默后,反倒是冥冥先开口了。 “五条,犯不着这样,我们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应付不了你一个。” 五条悟眯起眼,换了个比较放松的站姿:“我刚刚但凡晚一秒,这死老头子就能把人给我带走。” 冥冥轻笑不语。再度被点名的死老头子气极:“渡,你可是参与了百鬼夜行!” 实花站直了,面色坚决不动摇,好像刚刚疼得满地打滚的人不是她:“是,我也不打算为此开脱,如果你想治我的罪,请便。” 她的态度与五条悟如出一辙。乐岩寺直吹胡子:“看我不把你——!” “我还在这呢。”五条悟不轻不重地丢出这样一句。在场人无不心生顾虑,实花看向五条悟。 “悟。” 五条悟闻言,肩膀缓缓垮下,他收敛了那股骇人的气势,偏过脸,小声冲她抱怨着:“没办法,老头子太烦人了。” 那语气完全是在撒娇。在场其他人却不敢放松,冥冥笑了:“你们的关系真好,那我便问一句,月见里,跟在五条身边的话,你不会有空再进行那些诅咒师活动吧?” 她看着是询问,实则侧面帮忙开脱。实花缓缓点了点头。 “那我不会与你们为敌,”冥冥收了手中的斧刃,“说到底和五条悟为敌有什么好处?”一顿饱和顿顿饱她还是分得清的。 她这么说了,不少人也跟着放下武器。只有乐岩寺依旧不甘心地瞪着眼。五条悟才懒得管他,他抬手拍了把伏黑惠,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海胆拍回一年级学生的群体中,尔后低下身,将手轻轻搭在实花的后腰上。 “我们先走了。”话音落下。 实花眼前的景物一变,他们置身百米高空,周围除了飞鸟,没有旁人。 静谧的空间中,她从刚才就僵着的身体渐渐放松,疲倦感涌上实花后脑。她不再撑着,而是伸手抓住五条悟,在对方踏实且温暖的回应中,实花彻底放下了那点清醒的控制,任凭自己坠入梦境的深渊。 ———— 夏油杰这辈子第一次离自己的梦想如此之近。 眼前这个名叫真人的咒灵刚出高专结界,它手中是咒胎九相图的其三,以及由高专收集封印的十五个根宿傩手指。 夏油杰左手持着一把长棍咒具,他过路人般走上前,笑盈盈地打招呼:“你好。” 真人对灵魂天然的敏感告诉它,眼前的男人看着很孱弱,实则并非等闲之辈。他对此有些许兴趣,但奈何计划内并没有让他施展拳脚的选项。 于是他回了一句:“你是谁?” 没等回答,真人主动向对方靠去,当他抬手想对夏油杰进行无为转变之时,夏油杰却率先擒住了他的手腕。 暗金色的眼眸里有汹涌的海潮,夏油杰回复了真人的问题:“夏油杰。” 咒灵操术—— 真人面色一变,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产生了诡异的扭曲。它转过脸,将无为转变的目标改到夏油杰身上的手臂咒灵上。 手臂咒灵当即变作一团肉瘤。肉瘤膨胀爆炸,夏油杰不得不松开手,躲开那将要溅他一脸的腐蚀性□□。 真人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轻笑,它看着夏油杰,表情里带着惊艳,以及想要将这点感觉百倍奉还的恶毒。 “你这家伙,和那个虎杖一样,是我的天敌!” “有趣——有趣——”它大笑起来,笑声令人不寒而栗,它指着夏油杰的断臂,毫不避讳道,“如果你那只手臂还在,刚刚那一下我已经被你收服了,真是可惜啊!” 它的手指擦过嘴唇,如享受世间极致的甘霖那般,舔掉了夏油杰沁出的一滴血:“那样的话,就是我赢了。” “月见里实花!” 它喊出实花的名字,夏油杰面露愕然,只见真人身后窜出数名自高专结界内撤出的诅咒师,其中一名越过真人,挥舞着菜刀向夏油杰砍来。 “衣架!衣架!” 夏油杰单手抓着对方手腕,借着力将对方往身前一带,右脚曲膝,在对方心窝处重重顶了一记。诅咒师当场僵住,身体僵直倒下。他只拖了夏油杰不到十秒的时间,那边真人便已带着咒物撤出了一段距离。 情急之下,夏油杰也不管那可能到手的珍贵术式了,他劈手夺过诅咒师手中的菜刀,将其做飞刀,灌满咒力向真人掷去。 锋利的刀锋在空中贯出一道霜色。真人勉强一躲,整个右肩被菜刀劈中,横飞的骨肉中,刚刚抢夺的咒物脱手而去。 真人看都不看,它的身体一分为三,长得奇形怪状的小真人们敏捷地躲过夏油杰的攻击,一头扎进了丛林以及路边的下水道井口中。 夏油杰重重地啧了一声,他走上前,将满地咒物重新捡起。 他此时无比后悔,百鬼夜行后,夏油杰彻底放弃了咒术方面的修炼,收服的咒灵到现在只有供生活方便的寥寥几只。 他不想再去尝试呕吐物的味道,没想到这竟然让他错失了完成自己梦想的机会。 夏油杰一拳砸在水泥地上,身后的诅咒师发出了模糊的哀鸣。夏油杰回头,出于泄愤,他踹了对方一脚。 “夏油——” 一道清冽的女声于头顶响起,夏油杰抬起头,发现是九十九由基。 她刚刚赶到,见夏油杰表情糟糕:“没遇到?” “不是。” 九十九由基懂了:“你让它跑了。” 夏油杰想到就来火,他别开脸,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九十九由基扬眉,安慰他道:“没事的啦,又不是被祓除了,下次指不定还能遇到,你好歹把这些东西抢下来了。” “九十九,”夏油杰道,“你有没有目前活跃咒灵的线索。” 九十九由基一顿,她有些促狭地笑了:“你想重操旧业啦?” 夏油杰回忆起从前作为咒术师以及诅咒师的时光,将近五千只咒灵玉,那股恶心的味道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刺激得夏油杰发出一声生理性的干呕。 第71章 “呕——”夏油杰捂着嘴,喉头来回滚动,他额角挂下汗。九十九由基倒算是体贴,见他这样,她收了打趣的心思。 “算了吧,夏油,你没有必要再强迫自己下去了,还是就在盘星教教教你的女儿儿子们吧。” 夏油杰对“没有必要”这几个字表示否定:“不行,我是咒灵操术,除了我还有谁能拿到那样的术式?” 那样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光是想想,夏油杰便迫切得双眼通红。九十九由基继续道:“或许你可以选择相信渡呢?” “实花?” “对,”九十九由基颔首,“你知不知道,渡为什么被称为堕落天的投影?” “那不是和信仰相关……” “不是的,”九十九由基抛出了一个提示,“两面宿傩在平安时期,被称为堕天。” “但现有资料并没有记载他们之前存在什么关系,渡也不曾如两面宿傩那般作恶,她一直都是独身一人,所以我猜测。” 九十九由基垂下眼:“那家伙本来的术式应该十分强势,大概率拥有以‘改变’为基础的能力。” 她这么说,夏油杰敛着眉:“那你对此有什么线索吗?” 九十九由基摇了摇头,她这几年在海外没少研究这方面的东西,只是渡存在在历史上的时间过于短暂,留下的痕迹也极少。九十九由基掐指一算,渡大抵是只活到了将将成年的年纪。 九十九由基对此,抱有一定的同情。 她这点情绪并没有表露。九十九由基摆手道:“不知道,那种事情。” “谁知道啊——” “‘天变地异’,那是那个术式的名字。” 回到了陀艮领域中,真人听见面前的虎杖香织如是道。 女人穿着一件棉制的无袖高领衫,露出一双无血色的手臂,其中淡淡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黑色的短发被她撩在耳后。真人眨巴着眼睛:“花御,死了?” “死了。”香织那温软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直守在领域中的漏壶闻言,青白的面部泛起赤色:“被那群咒术师?是五条悟?还是你说的那个渡?” “不管是谁,我要去给花御报仇。” 它越说越激动,头顶的火山口冒起一片沸腾的火光。香织微笑着打断它。 “漏壶,你自己去的话,不管是谁,你都会死的。” 漏壶咬紧牙:“那你的意思是,要视花御牺牲不顾?” “冷静一点,花御为我们创造了一个良好的机会——渡即将解封,而我们这边有真人,人对人的诅咒,是渡的天敌。” 香织这么说着。真人想到先前在实花生得领域中的景象,万分自信地扬起一个笑容:“她说的没问题噢,漏壶,等我拿到‘天变地异’,我们就比一比,谁能更快摘掉五条悟的脑袋。” 它说的狂妄,漏壶应了一句:“就你?” 它也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虎杖香织保持着那平和的笑容,她注视着手中的杯子,杯中水光的倒映落在她眼底,反射出一串晦暗的寒光。 虎杖香织在心里扭曲地狂笑:就你们?愚蠢的咒灵们居然觉得自己能与五条悟匹敌?别说五条悟了,若不是她在这苦心经营,这两早在北海道就该下去了。 她的肩膀诡异地抖了抖。漏壶问:“你笑什么?” 虎杖香织抬起头,还是那样柔和的话音,她望着海中的太阳,悠悠然感叹一句:“没什么。” “只是觉得,千年前高悬的血月,与眼前的这轮太阳。” “也并无分别。” * 作者有话要说: 杰已经没法再负荷咒灵操术的负反馈了。 第52章 52 这是五条悟第二次接受关于“叛敌嫌疑”的控告。 他一身雪白的日式披褂,站在橘黄的烛火中,那样温暖的色彩,他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如冰的寒意。五条悟掀了掀那被雪的睫毛,凌厉的目光直直指向中间的两扇障子门。 “噢吼~” 其中一扇门内的人见状,变换了那随意的坐姿。禅院直毘人手里握着一只精巧的酒壶,笑着捋胡子道:“五条悟,没想到老夫还有审讯你的一天。” 他说完打了个酒嗝,刚端起的正经做派全失。五条悟闻言,朗声笑道:“禅院家的老爷子,还是这副醉鬼样子。” 他们一来一回,没有敌意,却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压得其他人不敢出声。另外一扇门内,摇着折扇的加茂家主悠悠然地开了口:“两位许久未见,近来可好?我听说,最近咒术界可不太平。” 他意有所指。五条悟的喉间溢出两声冷笑,像冰锥砸在地面。他保持着那副镇定自若的微笑:“真巧啊,我也听说了。” “能让加茂家主和禅院家主一起赶来,我还真是荣幸啊。” 五条悟的语气完全没有荣幸的感觉。禅院直毘人不由得大笑,另外一侧的辅佐官敲了敲手中的惊堂木。 那尖利的嗓子再度于空间内响起。 “此前,针对御三家之一,五条家家主,五条悟的控告已进行过一轮,结果为——五条悟没有对北海道咒术连下手与叛敌之嫌疑。” “然,由于近期交流会一事,总监部、禅院家、加茂家联合上诉,故,驳回先前控告会结果。” “2018年9月13日,东京·京都姊妹校交流会团体赛场地中出现设下特殊束缚的帐。一只特级咒灵,以及两名诅咒师联合入侵团体赛场地,除此之外,场地内发现了公开死刑目标,月见里实花。” “五条悟,阻拦其余咒术师抓捕死刑犯。此事京都东京两校学生及教职工均有目击。五条悟,你可有异议?” 数十道目光齐齐落在五条悟身上。五条悟抱臂而立,淡然答道:“没有。” 房间内一片哗然。辅佐官继续道。 “那么,按照咒术守则第五条,总监部有权对不服从指挥或者违反义务的咒术师进行单项或者多项处罚。” “五条悟违抗命令,与诅咒师同流合污,总监部有权将其认定为共犯,经由商讨,将对其处以拘禁。” “拘禁期限为半年。各位对此,可有异议?” 那句问话是一颗幽暗的种子,落入这片空间阴森粘稠的土壤中,飞速生根发芽。五条悟四周,嘈杂的交流声响起。 “五条悟要是被拘禁,那些任务怎么办?” “现在正好是空闲期,再说了你不想让一个可能成为诅咒师的人到处活动吧。” “这样的反省时间是否有点短暂,我个人认为还是封印比较好。” “封印?你想让外面诅咒师笑出来就直说。” “……你!渡那家伙算是作恶多端,五条悟能站在她那一边,封印又有何妨?” 五条悟站在中间,仍没有说话。依靠六眼视界,五条悟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情绪:猜忌、忌惮、恐惧、痛惜,还有巴不得将他踩进泥地里的得意与厌恶。 那些情绪混杂在一起,汇成了浓烈得化不开的诅咒。五条悟一直知道它存在,只是从未在意,因为他是端坐在规则高台上最矜贵的神子,那些凡尘的污秽连他的衣角都触及不到。而如今,神子自愿走下神台,站在人心的淤泥里,只是因为他想要与某个人一起,注视同样的世界。 “……哈!” 五条悟先是冷漠,复又觉得讽刺、好笑,他真笑了出来,再后来,他听不下去了,恨不得当场撕了这些人脸上那张装腔作势的面具。 “作恶多端?” 五条悟冷着脸,冰川一样的双眼之下,是比海啸还盛的怒意。 满堂死寂。五条悟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汇,他看向说出这句话的高层,目光似剑:“松下先生,十一年前,实花曾经参与一次特殊护卫任务,她不惜被诅咒师捅穿手臂,救下了你被绑架的儿子。” 那名高层一顿,确有其事,他结巴了:“那,那又如何?你都说是十一年前了!” “对,”五条悟扬起一个笑容,好像他真的只是礼貌提醒,“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一件事。” “十一年前……我还是个毛躁的学生,”五条悟托着下巴,开始回忆,“还不是最强咒术师,但是当时的诅咒师和咒灵,并不比现在少,甚至因为我不够强,那些垃圾要比现在猖獗。” “所以那时候的任务,是落在月见里实花身上的。” 五条悟的话音没有半分迟疑,他在刹那间便回忆起了关于月见里实花的记忆残片:“一个月三十天,最繁忙的时间段,她执行了41次任务,其中不仅有诅咒师咒灵相关,还有一些商业权力斗争,是完完全全脱离了咒术本职的任务。” 他言至此,尾音有些颤抖。实花在告诉五条悟真相后,五条悟自行找到了平岛,同其一起翻出了那些当年被覆盖隐藏的绝密任务。 平岛说:那些日子,她过得很辛苦,为了不牵扯其他人,她选择一个人走到最后。 第72章 所以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五条悟攥着那几张纸,眉头蹙紧,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努力按下那股胸腔中灼热的痛意。 这是自出生以来,五条悟对这个世界,第一次产生了恨。 恨得四肢百骸都在烧,大脑里的反转术式全自动运行,将他这股暴烈的情绪镇压在理智之下。然后,五条悟回到公寓,他看见实花,凑过去,被睡得迷糊的她抱住了。 她说:辛苦了。 五条悟想说再辛苦哪有你辛苦,但事到如今,就算是他也无法轻飘飘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五条悟觉得:世界如此沉重,但至少他的感情得是轻盈的,轻盈得绝不会压住月见里实花的自我。 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多最宝贵的珍视,这是五条悟的全部。 可是在某一瞬间,某个即便是他也深感无力的瞬间,他还是想要退行回那一年夏天,他孩子气地闯进她的房间,说着各种胡扯的理由和借口,只是想在她这里讨得一点流连的目光。实花会毫无保留地接纳他,他们明明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但五条悟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得能听见对方躁动的心跳。 五条悟终于意识到,在最深处的潜意识里,对于月见里实花的死亡,他从未释怀。 五条悟将那些任务的记录,以及证据全部罗列上交。在辅佐官“证实属实”的声音中,整片空间里的人声消了大半。 不少是曾经从其中得益,因此心虚的。但依旧有部分,正在互相指责。 “居然有这等事情,山中,你为何没有上报?” “此事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曾经还资助过那个计划吗?” “你说什么!” 他们互相推脱着责任,试图将自己从这个漩涡中不沾分毫地摘出去。五条悟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一股难以压抑的嫌恶感冒上喉咙。 真是丑陋。自己先前是怎么和这群人交流的? 他的喉头滚了滚,将那股暴动的反叛之心压了下去。禅院直毘人依旧是那副东倒西歪的坐姿,他连喝数口酒,醉醺醺地道:“这么有天赋的孩子,禅院家可以收容。” 五条悟横了他一眼,意思是“少来沾边”。 旁边的加茂家主闻言笑了,他的话音春风和煦,大抵是看了一场好戏,心情畅快无比:“五条先生这副模样着实少见,但是,容我提个醒,当时参与该计划的高层,早已经被渡本人全部抹杀。” 他的话音再度揭开了人心的盖布。那些声音又冒了出来。 “对啊,冤有头债有主。” “那些事已经结束了,一码归一码。” “这个世界少一个威胁,就多安全一分。” 五条悟倒抽一口气,他敛着情绪,披褂下的双手青筋暴起。 “那么,我倒是想问,”五条悟道,“如何证明月见里实花具有威胁,当初总监部的死刑指控是‘曾谋杀数名高层,行迹恶劣’,但是百鬼夜行中,她除经济损失外,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更何况,这次交流会,她帮助祓除威胁学生的特级咒灵,于高专是有益。既然诸位说要将前尘旧事一并抹清,那就把她放在非高专咒术师的中立位置上,好好讨论一下。” 他的话音理性克制,掷地有声,褪去了平常嬉皮笑脸的外衣,显得格外严肃冷峻。 很快有人说:“虽然她没有直接造成伤亡,但是在借由她掩护作乱的诅咒师,可是让我们高专添了不少伤员。” “夏油杰便是其一。” “掩护?”有人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五条悟不禁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如何得知,她掩护的是诅咒师?” 那名高层一怔:“什么意思?” “百鬼夜行当晚,有专门记录员进行咒术活动记录,其中,【极之番·天象】的活动也在其中,辅佐官可以对照一下,看看在【天象】爆发之时,周围是否有数只一级咒灵,被【天象】所祓除。” 辅佐官就着他的话开始翻找记录,没多久便做了回复:“属实,可观测到的画面中,被祓除咒灵有三只一级,一只准一级,以及五只二级。” “咒术师呢?” “轻伤三名。” 那名高层当场梗住了,他们中的大多不亲临前线,对这些记录报告也是过一眼,没想到这时会被五条悟抓到机会。 原本一边倒的天平开始倾斜。五条悟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焦虑不安的气息,他再度以六眼环视整片空间。 还不够,还不够,还得再加一把火。五条悟心想。 他乘胜追击,开始施压:“那么关于百鬼夜行的讨论到此为止,刚好今天人来得很齐,”不少是想看他乐子的,“我现在要问问你们,这次的交流会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压低了声音。 交流会因为有了实花的情报,不管是盘星教还是五条悟都做了提前的预防。 夏油杰那边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五条悟耳朵里。五条悟的回复是:特级咒灵来高专忌库进货呢?有意思。 目前不管是咒物还是诅咒师都被盘星教所接管。诅咒师已经拷问过了,夏油杰并没有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倒是说了一大堆以前干的腌臜事。夏油杰一气之下把人打晕了,现在还没醒。 给五条悟思考的时间很紧张。山大的压力下,五条悟缓缓闭上眼又睁开,他此刻灵台清明,眸光通透。 “首先,众所周知,高专外围设立了天元结界,未登记者进入会报警,因此,交流会的情况只有三种可能。” “一,有人提前帮忙做了登记,二,特殊术式传送,三,天元背叛。” “经过我对现场的调查,答案是第一种。” 五条悟停顿了一下,六眼三度检查周围。他注意到,有些人在听见答案时,做出了疑似缓解压力的小动作。 “叛徒至少有两位。我让平岛监督帮忙调出了近期所有登记记录,没有找到可疑人员的痕迹,这足以说明。” 五条悟的眼睛里透着秋霜一般的锋芒。 “其中一位在你们中间。” 这句话如炸弹在高层之间炸开。不少障子门内的人影开始左顾右盼起来,就连醉得昏昏欲睡的禅院直毘人闻言,都酒醒大半。 他捋了捋胡子尖,笑着给这口将沸未沸的大锅添了把柴:“五条悟,既然都查到这份上了,你只管说名字,想要怎么处置,禅院家都会同意。” 加茂家主以折扇掩面轻叹:“做出这种事情竟还能若无其事坐在这里,实在是不可饶恕。究竟是谁?快快自首,加茂家或许还能为你求情。” 五条悟只是冷笑,并未开口。他沉默的这几秒钟在这片空间里被拉得极长,而打断这片死寂的,是位于五条悟背后的一道苍老男声。 “……老朽有个疑惑。” 五条悟猛的回过头,六眼亮得骇人。 “什么问题?” “上次的控告会,其中一项质疑是关于五条家主是否和渡共同参与北海道事件,五条家主当时否认了和渡之间的关系,现在来看……并非如此。” 五条悟脸上是“那又如何”。 “既然渡也参加了北海道事件,那么老朽是否能够质疑,导致咒术连近期灾厄的真凶实则为渡?” “渡既然能连杀十三位高层,虽是高压所迫,但心性是否因此扭曲,老朽觉得这是值得斟酌的事情。” 他说完,同众高层一并看向五条悟。只见五条悟微微睁大双眼,瞳孔针缩成点,他的嘴角开始抽动,随着时间推移,勾起了一个叫人胆寒的诡异弧度。 五条悟不再站在原地,他大步来到那扇障子门前,徒手破开障子门上的结界,捣毁门扇,揪着里面人的领口将其拖了出来。 那是一名古稀老人,五条悟单手使劲,老人发出虚弱的咳喘。 有人厉声质问:“五条悟,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五条悟几乎要被问这种问题的蠢猪气疯了。他笑着将老人揪起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恨意与暴怒,“我想问问这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杀了十三个啊?” 老人那皱牛皮一样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尔后被如潮的恐惧覆盖了。 五条悟的情绪在达到一个顶点后便开始回退,归于近似解离的平静。他收起笑意,面无表情地掐着老人的下颚,玩具似的摆弄着对方:“哎呀哎呀~又是一个无聊的老人家,我可是很尊老的噢,好好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或许能饶你一命。” 老人浑浊的眼睛瞪着五条悟。四周人群静默,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向他伸手。老人发出力竭的气音。 “……你要知道什么?” 五条悟勉为其难地弯下腰,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话音道:“渡的解封方式,你可知道?” 老人身体一僵。他别无选择:“老朽家的秘库,有一本记录……” “带去给天元大人看,她能看懂。” 第73章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五条悟: 个人的理解是此男会把所有东西都看得轻飘飘的。 不管是妹死去、杰离开,他可能当时很难过但是难过到一个点,他就会产生:一切都发生了没办法尽快振作吧。 这样的想法,不管是什么情绪达到一个顶点时,他就会处进入一种类似“解离”的状态(非创伤)。 我个人觉得这是五条悟的一种自傲,当情绪大得足以影响他,他不会承认,会无视,好像承认被这个东西影响了是什么难堪的事情。 但是即便这样,他依旧是个重感情的人。那些情绪并没有消失,而是在某些时候浮出水面,等着他去面对。 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尊重个人自由意志。 但如何说出后半句属于自我的私愿,是我文里五条悟的课题。 第53章 53 梦境深处,是那间被夷为废墟的寺庙。 渡站在一片由血液与尘埃混杂的色彩中,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血腥气。她面色茫然,全无恐惧,有的只是一种单纯的执着。 她看着眼前叫八方四海都闻风丧胆的男人,也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直问道。 “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你见过我的母亲吗?” 她这么说着,脸上还带着点不知所措。两面宿傩双臂抱起,另外双臂则叉着腰,他收起了平时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眼中的色彩转变为了一种兴趣浓厚的探究——眼前这个女孩,不似他所见的那些软弱颓败的凡夫。 她所蕴含的力量,以及干净通透的眼神。一个词汇自宿傩舌尖滚过,像滚过一口辛辣刺人的烈酒,宿傩突然笑了起来。 神子。 “相传,北方居住着名为堕落天的神明,无所不能,今日一看,”他的语调优雅轻缓,像尸山血海上踱步的凶狮,“——借了我名号的,居然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渡疑惑地看着他,并不理解他的话意。两面宿傩倒不介意她这种程度的呆板,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问道:“小鬼,你可知道我是将你从这束缚你的笼子解救出来之人?” 渡眨了眨眼,她回头,看着被搓的飞灰,如今只残留着底座的堕落天像。被封印的日子并不舒服,她像是泡在羊水中,每天要聆听来自信徒的大量祈祷,是个不管怎么努力都难以挣脱的噩梦。 这么说来,她是该感谢对方了。 渡清亮的眸子微微睁大,她的两颊带着属于孩子的婴儿肥,笑起来时腮帮子微微鼓起。 “我知道,谢谢你。” 如此纯良挑不着毛病的态度。两面宿傩微微扬起眉,他的胸膛发出两声醇厚低哑的闷笑,肩膀开始颤抖,最后实在憋不住,宿傩纵声大笑。 “好——好——” 他连说了两声好,一只手盖在渡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搓了搓。宿傩的嘴角扬起一个叫人胆寒的弧度。 “吾乃两面宿傩,是你的救命恩人,给我牢记着这一点,”宿傩收回手甩了甩,似乎是对来自孩童那种柔软的感觉感到恶心,他提醒道,“这间寺庙以南百米有一条河,顺着河向下,有一座城镇,里面的人,或许知道你嘴里的母亲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的笑容扩大,面容变得扭曲狰狞,“你得快一点,不然到了日落,那里大抵不会有活人。” 渡正在顺着河流向下奔跑。 穿林的山风掀起她樱色的衣摆,渡跑得急了,脚踩在山石上时摔了一跤。她向前扑去,却没有摔落进汹涌的河水,一道柔和的风接住了她,她在瞬间嗅到了冰雪般透凉的气息,但再去寻找时,那股气息已消弭殆尽,仿佛从未存在。 渡没在意,她继续向下跑,没多久,她来到了两面宿傩所说的小镇。此时日近西山,浑黄的日光似将尽的烛,跳动着掩在一片断壁残垣的黑影之后。食腐的黑鸦三三两两掠过被焦黑树枝分割的天穹。渡向前走,走进一片深邃的红土里。 那是由人、牲畜以及其他动物的血液染红的土地,粘稠且带着刺鼻的甜味。渡只是看了一眼,便想起四年前的另外一个小镇,那个趾高气昂的乞儿头头被人从背后扎穿了胸膛,从他喉咙滚出的鲜血彷如滴蜡,也拥有相近的色彩。 他似乎说了什么,但渡想不起来了,她也并不在意。渡迈入小镇,在一片焦尸和火星中寻找起了幸存者。 她找了几个小时,终于从一片横飞的断肢中捞出了一名少女。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身体呈现发灰的青色,全身鲜血几乎流尽。渡注意到了她那将散的鼻息,于是她踩过那些横七竖八的肢体,将手搭在了少女的胸膛上。 纯白的咒力扩散,少女胸膛上那道可怖的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日光沉没,天地间的最后一丝光芒散去,圆月攀上枯枝,少女在夜枭孤寂的鸣叫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躺在尸堆上,眼前是渡吴钩之下素白如截肪的面庞。少女面色呆滞,显然未从一夜之间亲友俱失的巨大创痛中回过神,她看着渡,嗓音干哑:“你是?” 渡想了想:“……他们叫我渡,以及,堕落天。” 她的话音透着不谙世事的出尘感,倒是和那天中皎月交相辉映起来。少女的表情一滞,五颜六色好不精彩:“渡……堕落天?” 没有人不知道这两个词。这片小镇上的居民均是堕落天的忠诚信徒。自四年前开始,小镇上便时常组织朝拜堕落天,这位不知来路的神明切实实现了他们不少愿望。 少女也是信徒中的一员,她全身心相信着这位神明,乃至两面宿傩如天灾出现,她仍紧紧攥着先前自寺庙中求来的御守。 “对,”渡见她恢复得可以,便站起身,向她伸手,“你可知道我母亲的下落?” 她背对着天中那轮朗朗明月,脚踩着满地鲜血。少女注意到她旁边的一个无声息的断头尸体——那是天天帮她梳洗挽发的母亲,而另外一边,早上还冲她笑的父亲只剩半截上身,肠子流了一地。 “你的,母亲……”少女的话音在现实巨大的冲击力下几乎失真,“渡?堕落天!?” 渡笃定地点头,她的目光带了点困惑。 “两面宿傩救了我,他说,你们可能知道我母亲的下落,”她就站在那里,衣袖不染半分血色,话音平静如水,“你们……不知道吗?” 那双眼里看不见任何对尸山血海的感触,只有绝对的纯净与执着。 少女的心脏几乎停摆,她的喉头间发出了干涩撕裂的嚎叫,她用力抓着自己的胸膛,抓得皮肤破溃流血,似要把心脏活刨出来,从这具身体中彻底去除。 少女说她叫雪。 这当然不是她的本名。 只是渡并不在乎,她治好了雪,在得知“北方未见过白发的女人”时,渡离开小镇,独自南下。 雪跟着她。最开始她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尾随,后来实在藏不住了,干脆跳出来,直接明晃晃地跟在对方身后。 渡的身高才到她胸口,论谁来看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豆丁。她们这大人跟着小孩的组合格外奇怪,因为看似柔弱的外貌,路上遭了不少山匪。 有渡在,那些都不算什么。 雪手里握着一把从山匪身上抢来的尖刀,她看着脚边被渡的术式影响,发出痛苦嚎叫的男人——在一分钟前,这人想把她拖进寨子里凌辱。 渡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她还是那副片尘不染的样子。雪有点怕她抛下自己,于是咬咬牙,举着刀将之送入男人咽喉。 男人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雪拔出刀,细小温热的血珠溅了她一脸。杀人这种事也讲究一回生二回熟,她看向剩下几人,动作麻利干脆。 结果掉最后一人时,渡已经迈开腿要走,雪从山匪腰间解了个水壶,仓促地冲干净手间血污,一路小跑跟上她。 “渡……”雪开口,她残余的道德告诉她杀人是恶行,但渡完全是一脸的不在乎。 雪试探性地说:“要是不杀了他们,他们会把你的存在散布出去,到时候就会有很多人,包括咒术师来阻止你。” 渡微微偏头看她。雪又道:“你……介意我杀人吗?” 她说这话时,眼前数度闪回到那个血腥的傍晚。雪感觉耳边出现了噪杂的人声,那是她死亡的父母在说:“就是她,就是她害死了我们,我们敬仰的神明是两面宿傩的从属。” 雪晃了晃头,将那些声音甩开。渡在这时开口了,她道:“反正到了时间都是要死了,杀不杀有何所谓?” 她那种超凡脱俗的姿态,倒真是神明无情那回事。雪的话音在喉咙里打个转,混着沙土的滋味咽回去了,她想:是啊,人反正都是要死的。 人的寿命是有限的。 雪对此感到遗憾。 她们在两个月后抵达了南方。彼时正值盛夏,她们一路步行,风餐露宿,白天烈日曝晒,夜里蚊虫叮咬。雪有时候受不了,就小心翼翼地蹭到渡旁边。渡的术式以她自身的理念为运行核心,雪背靠着她,本以为只是图个心理安慰,却没想到渡抬起手,白色的咒力覆盖她的全身,亦将那些蚊虫与热浪隔绝在外。 第74章 雪抬起眼,看见渡黑夜里镀着微光的桃红色双眼。 她问道:“你难受?” 雪木讷地点头。渡的咒力扩开,变成一口倒扣着她们的白色小碗。这是雪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意识沉沉,没有杂梦干扰。她一觉到天亮,发现身边已经没人,只留一个浅浅的凹陷痕迹。 雪惊惶坐起,她来回环顾,跌跌撞撞地爬起身,要找渡的踪迹,却在跑过草地时滑了一跤,重重摔倒在地上。 有人在她面前停住脚步,雪狼狈抬头,看见渡正低头看着她。 山风穿林而过,松涛如怒。神明粉色的长发绸缎般卷起散开,她背后是无云的苍穹,那如洗的蓝色在雪眼里近乎浸透了渡的肩膀和脸颊。 神明向她伸出手:“你在干嘛?” 雪一怔,发现自己手上沾满了淤泥和污垢,遂拿袖子认真擦拭干净,才回应那只手:“我以为你走了。” 渡闻言,摇头:“没有。” 雪攥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刚刚她不敢触碰这只手,这会反倒又不肯放开了:“那,你以后会走吗?” 渡面露疑惑:“为什么要走?你不是要跟着我吗?”要走也是你走吧。 雪微微睁大眼,她缓缓露出一个有些僵硬但却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笑。雪从地上爬起身,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充斥心脏的那股悸动。她几乎要手舞足蹈,就连那些一直缠绕着她的絮语也在这一刻被这天赐的喜悦冲散了,她攥着渡的手,感受着这个明明为人,却被奉为神明的真实存在。 雪认真道:“等到了城镇,我帮你找你的母亲。” 尽管,她的母亲已经烂在那个夜晚,变成一坨蛆虫与粘液的恶臭物。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决战副本加载中 宿傩: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4章 54 雪并没有食言。 在抵达第一处镇子时,她便开始打听渡口中白发女人的下落。 比起渡的直白,雪要显得聪明得多。她给渡重新取了名字——月见里实花,她由衷的认为,渡是天上皎月一般的人物,而她是那无山之里,清朗月光下忠诚的信徒。 雪依旧叫雪,她不知道从哪里结识了一名商人,两人合作开了一家商铺,卖些零碎的小玩意。雪靠着这点钱,委托一些走南闯北的小贩收集消息,渐渐的,她发展出了自己的情报网。 依靠这点情报,雪找到了来自渡曾经的过往碎片——原来,被人们敬仰的神明大人也只是一个在世事中浮沉的孩童,原来,她被迫困在那个深不见底的神像之中,整整四年。 她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去找了渡,却看见合作的商人正在打包渡的行李。 渡站在一边。 “这是怎么回事?”她走上前,拦住商人,“你要做什么?” 商人气愤地甩开她的手:“这小孩天天什么事情都不做!既然不是你的亲属,带着她做什么!” 雪登时恼了:“我乐意带着,放手!” 商人:“还不如卖去游郭!” 雪不是没去过花街柳巷,她见过那些女人是如何为了生计拼尽全力,互相撕扯得面目狰狞,那里每一寸的脂粉里都沾着陈年的血。将渡送去那种地方,不亚于是将她心中的明月沉进污秽的泥地。 雪心中有烈火在沸腾,她随手拿起一把剪子,在商人再开口时,她将这把剪子的尖端扎进了商人的胸膛。 利器刺破血肉的声音熟悉得不可思议。 雪没有后退,她看着商人挣扎的模样,毫不犹豫拔出剪刀,再刺入。 血珠溅在她狰狞的脸上,商人渐渐停止了挣扎,一道自窗隙间透进的阳光横亘过狭窄的走廊。雪站起身,她目光空洞而虚无,她望向静静站在对面的渡。而渡看着她,没说任何一句话。 她好像一尊神龛里的佛像,不论眼前经历何种变故,就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雪想到好不容易安定,却一朝俱毁的生活,想到了双亲的遗体,她的耳畔再次出现了那些话音:“就是她害得,若不是她,两面宿傩根本不会来,” 雪捂着头,试图摆脱那些声音。 她们重新开始流浪。 其实渡曾经想过离开雪。 那是她南下的第二个星期,背后跟随的少女已经遮盖不住自己沉重疲劳的脚步。渡以术式维持着身体机能的运作,雪虽有咒力,但却远不及她。两星期下来,她浑身是泥,踩在地上的脚面满是尘土,皮肤红肿,但却坚持着跟在渡身后。 渡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但就先前的经验而言,一个人若是一直要跟着她,那准没什么好事,比如封印她的那个男人,再比如小镇上的乞儿。 除了母亲,一切人都是有所求。那么她的母亲到底在哪里? 她把她弄丢了,渡不止一次觉得懊恼,埋怨自己的无知。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渡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母亲离开时的细节,像某种创伤回溯,她要找到母亲,她必须这样做。 因此,那个非要跟着她,结果现在昏倒在地的少女,是不折不扣的累赘。 渡低头看着对方满是泥污的面容。正午的太阳很大,雪的脸上呈现出诡异的红色,嘴巴因长期缺水干裂发青。渡知道她生了病,再三思考后,她还是抬起手。 【天变地异】 纯白的能量钻入雪体内,少女脸上的潮红肉眼可见地褪去,她的身体重新恢复生机,纤细的眉蹙起,她要醒了。 渡忙后退两步,沿着山路开始往下走。 雪睁开眼,她当即爬起身,跟上渡的脚步,面颊上带着一点昏迷时间不久,还能跟上渡的庆幸。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约莫三次,直到雪大着胆子凑过来,说要帮渡寻找母亲。 而渡比起接受,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 她有术式,因此去哪里都不嫌累。这会带上了雪,自己反而要跟着定居下来,每天看她忙前忙后。合作的商人是个脾气差劲的家伙,他有一次带着游女回了住处,刚刚好撞上正在门口等雪的渡。 “那个,实花,让一下,快点。” 商人这么说。渡闻见了酒精的气味,她提醒一句:“雪说过不可以带人去二楼。” 商人一把推开她,搂着女人的腰肢便上了楼,他们寻欢作乐的声音直至后半夜才停歇。第二天,雪存放在二楼位置的银钱与账本失窃。 渡毫不犹豫告发了犯人,当那名游女被揪着头发带走时,她注意到那双狐媚如丝的眼眸里染着某种灼热的情绪。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商人喝了酒糊涂后塞给对方的打赏。商人保不住自己的女人,也不敢跳出来担责,于是他的怨恨,游女的怨恨,便一并落到了渡的头上。 直到雪激愤之下杀了他。 一年过去,少女已经蜕变成了眉目冷冽的女人。她洗刷了地板,将商人尸体沉了塘,简单地清点了一下存款后,雪带着渡离开了小镇。 官府的兵很快便追上了她们。最开始的几个人,雪还能解决。她面慈心狠,杀人专捅心窝、咽喉,普通人根本应付不了她。 后来,官府不知道哪来的门路,委托了当时的一个咒术师家族,来追她们的人变成咒术师。 雪一直有在学习咒术。 最开始是看着渡照葫芦画瓢,后来渐渐的,她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来追杀的咒术师发现了这个女人的狡猾,于是在她们的前路上设计,成功抓住了两人。 渡和雪分开了。 雪在牢房中饿了三天,蓬头垢面,才等到一个咒术师前来审问她:“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雪供认不讳:“对,都是我做的,和那个孩子没关系。” “那个孩子?”咒术师对她的话疑惑了片刻,但他很快便回想起来,“噢,她早就被放出去了,现在应该和我们家主在一起呢。” 雪一怔:“哎?” 咒术师笑道:“那是一个很有福气的孩子,我们家主答应要帮她的忙。” 雪没再说话,她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其上做活留下的薄茧,以及各种伤疤,如此粗糙的手,如此低贱的灵魂。 她被从监牢中释放,破破烂烂像条流浪狗一样来到了咒术师家族的会客室。那间点着檀香的和室里,渡跟在家主背后出现了。她粉色的长发被盘起,每一缕发丝都精致且服帖,她来到雪面前,姿态端庄。雪欣喜地伸出手想拥抱她,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布满脏污,擦都擦不干净,怎么想都不适合去沾染渡身上那件华贵的衣裳。 渡倒是没介意,她以帮助咒术师家族为条件,换来了雪的自由和母亲的情报来路。渡觉得,她这样做,雪可以脱离她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伸手拍了拍雪的肩膀,术式发动,雪重新变得干净整洁,旁边的咒术师均伏身跪倒,渡趁机将一块白玉塞进了雪手里。 第75章 那块玉色如羊脂,入手温润,应是价值连城的好物。有了它,雪可以重新租下一个商铺,在没人认识她的城镇里过上全新的生活。 但是雪拿着那块白玉,却好似像拿着千斤重的铁石。只因那名家主年轻有为,形容俊秀,渡坐在他身边时,两人珠璧联合,似是画中而来。 雪的胸口再次被沸腾的汤水占据,她在这留宿了几天,而这几天里,她反复询问渡。 “我们不离开这里吗?” 渡只是摇了摇头。 那些声音再度占据了雪的脑海,乱七八糟,如同恶魔在低语。雪将自己埋在被窝里崩溃地哭了一晚上,她死去的双亲环绕着她,母亲那早已干枯的眼眶里淅淅沥沥淌下血泪,反复质问她。 “为什么要和害死我们的仇人在一起?” 父亲趴在地上,半截腐烂的身体里留出浑浊肠液:“她背叛你,那你就背叛她。” 雪顶着哭肿的眼睛来到渡面前,她说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要回到以前的生活。 渡微微蹙起眉:“那样不好,意外太多,你会死。” 那样颠沛流离,刀尖舔血的生活。 雪怒了:“有什么不好!你不是说过吗,人总是要死的!现在死和后面再死有什么区别!” 渡垂下眼。 雪感觉到了足以压垮她内心的失望,她思考着,拼命思考回旋的余地:“我会变强,我会变得没那么容易死掉,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渡坚定地摇了摇头。 雪呆滞地望着她,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松开了渡的衣角。 她站起身,缓步后退,最后突然咬紧下唇,咬的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雪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白玉,那精贵的玩意被她举起,狠狠砸在渡面前的榻榻米上,砸得地板都留下一个坑洞。白玉碎成两半,阳光于其上静静流淌。 雪说:从今天开始,没有雪这个人了。 雪还说:我恨你,我恨透了你,凭什么你总能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我的父母也是,我杀掉的人也是,你明明只是一个人,不是真正的神明啊! 她最后丢下一句:你会后悔的。 雪是很凌厉的人,渡从不质疑她的话。 她只是没想到,再见之时会是那样的场景。曾经杀人会手抖的少女已面目全非,她站在尸山血海上,步履翩翩,漠然地俯视着那些生命的流逝与消亡。 “我的神明大人。” 然后她垂头看着渡,眼里闪过点点湿润的微光。 “现在该叫我羂索了。” 第55章 55 不见往生,亦无来世。 轮回不渡,是谓为渡。 何以渡人,何以渡己。 唯有焚天,唯死方休。 …… 唯死方休。 实花猛然惊醒,她睁大眼,脊背冷汗涔涔。她用力地喘了好几口气,一位早已等候在外的侍女拉开门,抱着盆温水跪于实花身侧。她将毛巾以温水浸透,动作轻柔地拭去了实花额头的细汗。 “月见里大人。” 侍女躬身垂首。实花这才有空去观察四周——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卧室,东西收纳整洁,正对着床尾的位置是一整排的壁橱,壁橱白色的移门上印着带荒枝的左三阶松家纹。温暖的阳光自侧面涌入,铺盖在实花面前雪白的被褥上,她的视线越过侍女肩膀,隔着门扇望见了外面深翠的老松的针叶。 这里是哪里,实花心里已有定数。 她收回视线,心中的不安在古朴清苦的焚香气息中稍稍平复,实花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后脑发闷的疼:“我睡了多久?” 侍女恭恭敬敬道:“两天,月见里大人。” 两天,实花心想,她在梦里过了两年。 光是想起那段记忆,她便觉得难言的窒息。实花抬起掌根,用力抵着太阳穴,待神识稍稍清明一些,她又在心里咀嚼那句祷词。 唯死方休。 唯死方休…… 实花终于意识到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她僵着脸。而在侍女眼里,她只是苦闷地揉着脑袋,她是五条家的人,自小便见过现任家主因六眼负荷而头疼的样子,同时也很清楚——那高高在上的神子们,即便是常人难言的痛苦,表面最多只是轻飘飘地蹙一下眉。 侍女没说话,只是本分地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位侍女借着添香的名义端着焚香进来了。清苦的气息像云一样将实花包裹在其中。再过了一刻种,实花自行起身更衣,她看着刚刚好盖着她掌根的衣袖口,以及柜子角落里因时间仓促没有收走的几件男性深色高专制服,左肩缓缓垮下。 她已经感觉不到右边肩膀的存在了。 实花没有去看具体情况。她赤着脚出了门,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名侍女。侍女们低眉垂首,实花看着她们,问道:“他在哪里?” 侍女其一答道:“家主大人现在正在高专,他吩咐过,让奴婢们在这段照顾大人您的饮食起居。” 另外一位更年轻的侍女道:“家主大人希望您能在这边等他回来,他还说,他会尽快赶回。” 侍女说完,微微抬起头,确定实花已听清,她们双双侧身让出通道,姿态十足谦恭却毫无催促之意:“茶点已备好,月见里大人若有其他吩咐,随时唤奴婢便是。” 实花想了想,最后回到了房间。 房间侧面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虽已收拾干净,但依旧保留着原主人的痕迹。实花拉了把椅子坐在书桌前,以拇指指腹抚过其上笔尖刮擦留下的痕迹。 旁边的侍女同她介绍:“这是家主大人先前的房间,他成年后,房间换到另外一边,这间本打算留作客用,但另外几位大人觉得这边承载了家主大人的不少回忆,加上成年后他也不常回本家,便留存至今。” 实花看着那满身伤痕,也确实不适合见客的书桌,轻轻笑了一声:“他小时候喜欢拿书桌当削笔刀?” “家主大人小时候脾气躁,练习术式的时候时常同自己生气,那些是他练习无下限留下的痕迹,”侍女是名有资历的老侍女,对于实花的问题,她能一一答出,“家主大人对自己要求很高。” 实花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白发小孩坐在桌前,他正在利用无下限操纵一只笔悬停在空中,然后,约莫是精度不够造成的用力过猛,笔尖扎在昂贵的书桌桌面上,划开一道无法修复的刮痕。 念至此,实花抚过书桌桌面的手指微微用力,她似要将这一切以粗糙的触感烙在脑海中。实花微微直起身,侍女从旁边的抽屉中拿出一本相册,深蓝色的皮制封面上没有任何关于内容的介绍,倒是贴了一张卡通玩偶熊贴纸。 实花觉得那个贴纸眼熟,她回忆了片刻,便想起其出自高专时期的某一天,五条悟叫她帮忙收集甜品地图。 “实——花——”白发少年蔫巴巴地趴在她桌前,他一肚子坏水,却把自己装得无比可怜,“帮帮我。” 他说着,用那张甜品地图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形状圆润波光闪闪的蓝眼睛。实花本来在完成夜蛾布置的课题,见状,她拿过甜品地图:“只用集齐就好了吗?” “对啊对啊,”五条悟连连点头,“有些可能要排队,应该不用很久吧?” ……不用个鬼。 实花在酷暑的阳光下来回跑了七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更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生气也没有抱怨。当她顶着满头汗跑回学生寝室,五条悟正吹着空调横在她房间地板上打游戏。 “给你。” 实花关上门,她脸晒得通红,靠在玄关的鞋柜上缓着气。 五条悟按了个游戏暂停,他叼着棒冰走过来,有些心虚。他接过甜品地图,不可置信地看了两圈,发现贴纸一个不落,那双灯下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愫像烟一样氤氲。 他看实花看了很久,然后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摸出一根冰棍递给她:“要不要?” 如今想起来,倒像是一本《月见里实花被五条悟坑害那些年的二三事》。 实花倒是没有作为受害者的委屈,她接过那本相册,时隔十年,小熊贴纸有些脱胶了,她用术式将它重新贴好,这才翻开相册第一页。 是高专入学仪式的照片,五条悟、家入硝子还有夏油杰站在一起,那时候实花还没加入,三个年轻学生站在一起,五条悟的头发短得只遮住一点额头,乱七八糟地四翘着。 然后是三个人在寝室里的合照,这会五条悟的头发长长了些,就是拍摄的时机不太对,他半陷在沙发里,嘴巴用力努着,表情有些扭曲。 实花是在第三页开始出现的。 最开始,她只是一个在教室门口的背影,五条悟举着手机自拍时不小心拍到了她,那时候手机像素普遍不好,她的背影相当模糊。 然后是一张隔着大老远的正面照,她和夏油杰站在一起商量任务事宜,镜头的主体是他们身后繁荣的商业街,好像拍摄者只是想随手拍一张用以留念的风景照。 第76章 然后,距离开始拉近。 就好像他便是这样慢慢接近她。实花翻到第七页时,整整一大页都是和她有关的照片。 五条悟坐在她床上拍地上叼着笔头看题的她,或者是她坐在硝子旁边睡着了,粉色的长发盖住大半面容,再或者,她站在他身后整理制服领口,五条悟举着手机自拍,顺便将她也拍进去。 照片拍得很随意,实花却看得很认真,仿佛看见那些定格画面的瞬间,她也能重回到当时的场景。 那些细小的,在当时来看不值一提的回忆正闪着珍贵且无可替换的光彩。实花看得鼻尖发酸,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相册里是在第九页,相册总共十页。 第九页也只有一张关于她的照片,是星浆体后的那次聚会上拍的,拍摄者不是五条悟,是已经去世的灰原雄——寝室本就不大的空间里或坐或站挤满了人,她被这群酒精上头嗨疯的男女挤在房间的角落,五条悟一手拿着橘子牛奶,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就这样给她支出了一点他臂弯里的空间。他的表情很不情愿,正大声抗议着这群人身上刺鼻的酒精味。 不得不承认,六眼在某些方面确实十分实用。 五条悟不需要回头,也不需要特地移动视线,只要他想,永远可以如愿观察到月见里实花。 他如此狡猾,以至于实花在当时甚至没有觉察到半点少年的想法。而如今再看这样相片,她却又觉得一切有迹可循。 第十页是一张毕业照,比起第一张照片,只缺了一个夏油杰。 五条悟站在那里,他的面容比以前没多大变化,脸上的笑容却少了许多。 硝子站在他旁边,算不上多开心。两个人的氛围不像在拍毕业照,但手里确实拿着装着毕业证书的卷筒。 实花合上相册,她在脑海里再度经历了一遍那一年的夏天,面上显出一点疲惫来。 侍女见她身体虚弱,便道:“需要奴婢去为您准备什么吗?” 实花摇了摇头,她站起身,想将相册还给侍女,却因为起身起猛了,后脑一阵发晕。 她向后踉跄两步,相册脱手摔在地上。侍女赶忙想扶她,实花拒绝了。 她甩了甩头,稍稍缓过来一些后,便自己蹲下身去收不小心洒出来的相片——聚会的那一张。 实花捡起相片,打算将它归于原位时,意外发现相片背后有字。 她翻过来看,发现是五条悟的字迹,这人偷偷抄过不少她和夏油杰的作业,实花记得他的字。 很简单的备注:2006年9月20日,回来了。 实花手一哆嗦,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她怔了两秒,开始翻看先前的照片。 2006年5月13日,在涉谷。 2006年5月1日,帮我抄检讨。 2005年11月6日,很方便的术式,游戏碟得救了。 …… 实花深呼吸了一口气,刚刚浮起的那点疲倦被她压了下去。 她将相册整理好还给侍女,待侍女告退后,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此时正值傍晚,日落西山,余晖越过庭院淌过房间地板。实花从椅子上挪到地板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感受着夕阳那薄薄的暖意。 夜幕降临,月亮升起。 夜鹰啼鸣声响起,实花终于再也等不下去,她抓着手机,拨出了五条悟的手机号。 忙音响起,她的指节急促地敲击木地板。没响几声,五条悟接了电话,他的声音带着笑,似有羽毛轻挠实花耳廓。 “你醒啦,这次睡了好久——” 实花急迫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东京到京都车程可不近,这位小姐是怎么了?”五条悟还是那样慢条斯理地笑着,完全不顾实花这边已经急得带上了一点泣音。 实花又气又好笑:“你到哪里了?不行我出来接你。” “让第一次登门的客人来迎接我吗?”五条悟调笑,“太失礼了吧。” 实花深吸一口气,她想说:因为我没有时间了。 但是话在嘴边兜了三圈才出口。 实花异常直白,且真诚地表白道:“因为我想你。” 想得不得了,想现在就见到你。 五条悟在那边愣住了,他啪的挂断了电话。 没多久又打了回来,实花接起,就听见男人沉着的声音:“开门。” 实花当即开了门。一片银白的月色下,五条悟披着雪白的披褂,他如踏月而来,身周覆着皎白的流霜,白发垂在蓝盈盈的双眼前。他是用术式瞬移来的,面颊微微泛红。 五条悟道:“……实花。” 实花大步走上前,她揪着五条悟领口,将他向下拽。嘴唇碰在一起,磕出一点血腥味。实花完全不管,她踮起脚,双手环住五条悟的脖颈。男人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房间里走。 不知道是谁摔上了房门。实花将自己领口的扣子扯开,噼里啪啦的一串响。五条悟掐住她的腰,用力得指尖微微陷进素白的皮肉里。他红着眼看她那已经裂变得吞噬了右肩的裂口。 “实花,”五条悟道,“我找到了解封的方法。” 他哽住了:“但是……” “我已经知道了,”实花打断了他,她的手主动往下摸去,“我都知道。” 所以什么都不要再说。 只要你信任我。 五条悟呼吸一滞,事已至此,他不知要作何感想,但人尚在眼前,那双他青春时期明里暗里朝思暮想的眼睛,正闪着渴求他的光。 实花说:“别想了。” 五条悟俯身将她按在床榻上,伸手扣住她的手掌:“好。” ———— “话说,实花的情况,没有其他解决办法吗?” 谈话进行到一半时,五条悟突然道。 他看向旁边只发表了寥寥见解的硝子。硝子压力骤增,敛着眉摇了摇头。 “没有,我尝试过了,就算是精度最高的反转术式,也无法越过封印强行修复这个断口。” 五条悟撇了撇嘴。夏油杰观察着他的表情,不轻不重道:“悟,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承认吗?” 五条悟疑惑:“什么?” 夏油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左手成拳轻轻咳了一声:“没什么……实花,你有什么想法吗?” 从刚刚开始便沉着脸的实花稍稍抬起头。 “我……”她面色为难,看了两眼五条悟。 五条悟见状凑近她:“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说。” 他是真心的。实花垂着眼,先问了个问题:“你,你们……信我吗?” 五条悟不假思索:“不然呢?” 夏油杰和硝子也是一脸肯定。实花这才说道:“我在想,如果我走不到那个时候,那你们可以……”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五条悟听见了,一时间,他心中起了莫大的悲恸,五条悟的眼里泛起血丝,他用力地闭了闭眼:“……这是你的选择。” “对,”实花应下,“如果我走不到解封那一步,我迟早会消散。” “但是现在的局势不明朗,我不能确定后续情况,我有不好的预感,”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会利用我的最后一点时间,去发挥能实现的最大的价值。” 她说完,握紧五条悟的手,以力度传达自己坚毅的决心。 五条悟将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在夏油杰和硝子的目光中,他与她十指交握,轻声道。 “……好,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我不会拦你。” “这是你的自由,实花。” 第56章 56 “虽然现在提这件事有点不合时宜,但是如果她能坚持到最后,天元都那么说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渡出世可能引发的风险。” 是夜,夏油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看着眼前划定天元结界范围的地图,以及因为习惯了高强度工作同样也睡不着的五条悟。 五条悟给了他一个“你看不起我”的眼神:“那种事情有什么。” 他将手里的圆珠笔抛高,圆珠笔悬浮在空中:“我希望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她只需要放心去做,后果我来承担。” 夏油杰将地图缓缓折了起来,他凝视着眼前茶几玻璃面上细小的磕伤,同时也在凝视那其中被裂纹一分为三的自己的面容。 他将地图收了起来,圆珠笔也落回了五条悟手中。夏油杰有些释然地笑了:“刚刚我想问你……” 他对上五条悟的目光:“悟,你没和实花说吧。” “关于你想她能留下来这件事。” 五条悟捏着圆珠笔的手一紧,他下意识反驳:“——这有什么好说的!” 他好像又变回那个17岁的少年。五条悟收住表情,翘起腿,双臂张开搭在沙发扶手上。对面的挚友眼里含着某种敏锐的微光,五条悟当即觉得棘手:“啧,杰你这个年纪了居然还会说这种情绪化的话。” 这是在阴阳他。夏油杰心里门清,并不生气:“对你来说很不理智,但我觉得情绪也是组成人很重要的一部分,”他反而自己先坦白了,“悟,说实话,很多事情,我现在想来依旧很痛苦,但是,那个时候,她强行把我拉了出来,要我面对现实。” 第77章 五条悟微微直起身。 “我知道我走的路大错特错,我觉得无颜苟活,但这个世界依旧混沌,泥泞不堪。我总是不甘心,我想看见我想要的世界。”夏油杰垂下头,黑色的发丝落在他脸侧。夏油杰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上半身,眼眸里流淌的暗金色像坠入泥沼的月亮。 月亮啊月亮,夏油杰在心里喃喃,你为什么陷在那样污秽的泥地里呢? 但是即便是在那样腐烂发臭的池水里,你依旧宁静高洁,不染分毫。 原来你便是那天边无人能及,至高无上的。 ——人性光辉啊。 “你的学生,乙骨在之前找到我,”夏油杰这么说,五条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他说他可以用反转术式治疗我的手臂。” “但是我拒绝了。” 五条悟轻轻“哎”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是我该受的,我自作孽,”夏油杰耸耸肩,“要想活下去就得付出一点代价。”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我面对我的内心了,”夏油杰坦然地向五条悟展示断臂的缺口,其上扭曲狰狞的疤痕增生,因为缺了手臂有些塌陷的锁骨,“我彻底想开了,我会为了我想要的世界努力下去,就算得不到结果也无所谓。”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坦诚,”夏油杰走到五条悟身边,左手拍了把五条悟的肩膀,就像他们还是学生,站在一起说我们是最强的这种话,“遗憾总是会有的,但是悟,都这种时候。” “也别再保留了吧。” 他说完便离开了,留下五条悟一个人在客厅。 五条悟双手交叠支着下巴,表情淡漠,白色的睫毛在他眼下留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他并没有细想夏油杰的话,或者说,他不愿去理解那其中的意思。 时隔这么多年,夏油杰依旧很懂他。他站在江水这头递给了五条悟一根过江的绳,但五条悟觉得,留在此岸也没什么不好的。 五条悟内心最深处的自我是极度傲慢,不容侵犯的存在,即便天皇上帝来了,他都不会为此低半个头。 于是他没去看那根绳子,他就这样自我地向前走,走到凭借一己之力抓出那名高层。在拿到那本笔记时,五条悟差点以为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闯入薨星宫,天元站在那里,以平静得近乎无情的话音告诉了他,渡灵魂的解封方法。 五条悟感觉心脏缺了一个角——不然他怎么闲的没事心口干痛? 他销毁了笔记,他想到实花昏迷时苍白的面容,她消瘦了许多,五条悟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把咒物交给她? 罢了罢了。都已经这样了。 他带着有点颓丧的心情回了本家,而在车子快到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实花用恳切的话音,传递给了他一句不遮不掩的剖白。 那简直是把五条悟整个人都塞进她尚还跳动的心脏里,五条悟感觉到了那柔弱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真挚情感。他又想到很久之前,那是实花去世的第三个月,他缠着平岛问实花的事情。 “我搞不懂,为什么这里,她的任务时间重叠了。” 平岛最开始还会回他:“那是因为任务太多,两个地点相近的任务放在一起解决。” 五条悟锲而不舍地追问:“两个相近地方出现咒灵,不应该只派一个术师解决吧?” 平岛有点烦了:“总监部那会是这样的。” 五条悟继续道:“她不休息吗?” 平岛注意到了他眼中某种深邃的执拗,他叹气:“五条同学。” “她已经死了。” 五条悟已经忘记当时自己的感受了,他的记忆被挖空了一块,怎么都想不起那会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后来平岛实在烦了他,就向他坦白。 “你带走遗体的事情,是我报告给总监部的。” 五条悟心想:叛徒。 但是这个叛徒是当时唯一陪着实花在漫漫长夜中行走的人。 五条悟想:算了。 至少人还在他身边呢。 五条悟伸手,粗糙的指腹抚过身下人因为生理刺激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莹白细腻的皮肤像蝴蝶破蛹时撑开的薄膜,他在其上肆意地留下一片斑驳,如蝴蝶翅膀繁复的斑纹。 实花想推他,五条悟抓着她的手压得更死。实花后背浮起冷汗,她伸手摸了摸五条悟锋利的下颚线。 她在说她想起来的事情。 五条悟有些心不在焉:“嗯……所以你觉得是她。” 五条悟不满:“阴魂不散的东西,你居然真去和她算这笔账,你又不欠她。” 实花注视着他:“你生气了?” “哪有,”五条悟立刻否认,他凑近实花,鼻尖相触,“我只是觉得你身边的人,稍微有点多了。” “但是谁叫我宽宏大量。” 他自恋又得意地冲实花扬眉,实花笑了,便抱住他。 “嗯,我知道了。” 她没有看见,在被她抱住的那一刻。五条悟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表情。 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平静下来,五条悟想到了夏油杰的话,想到了那根对岸递来的长绳,他心里泛起细小的抽动。五条悟耻于说出这种话,因为他觉得那对于实花是控制,是诅咒。 五条悟还是没有去抓那根绳子。 ———— 实花整理着手头的文件,她用夹子将那些白花花的纸页挨个分类,然后收纳到旁边的储物柜中。 很快便收拾完了,她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桌面,房间内安静无声,唯有尘埃在窗缝投进的阳光中漂浮。 她将属于九十九由基的名牌摆在桌面上,随后再看了一眼这间她待了几个月的房间。实花吐出一口浊气,举步向门外走去。 伊藤正站在门口,他站得笔直,好像一尊雕像。实花自他身边走过,伊藤豁出去了,他大声道:“教主大人!” 这一声声如洪钟。就连另外一侧的夏油杰和司久都投来目光。 伊藤道:“你不再带领我们了吗!” 他表现得仿佛是肥皂剧里痛失顶梁柱的家庭主妇。实花挪来目光,她倒是理解伊藤的想法,便开口提醒:“论带领的话,九十九更合适噢。” “可是我是为了追随你才来的,”伊藤两侧的手攥得死紧,“当初你和我说,让我别回来,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 “因为不论如何,这里是我的出生地,我会像洄游的鲑鱼一样回来,”伊藤鞠躬,整张脸都埋了下去,“不管接下来是去哪里,还请珍重自己,教主大人。” 他这么说完。一边路过的人们也纷纷弯下腰——他们有的是跟着伊藤来了,有的则是自己得了消息加入的。 他们把腰弯得很低,实花只能看见他们的后脑勺。 实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简单地回了声:“好。” 她转身离开。夏油杰低下头嘱咐司久:“那和你没关系,你继续维持术式。” 司久点了点头。夏油杰越过众人,快步跟上实花,在离开众人的视线后,他开口叫住她。 “实花。” “我不知道你和悟具体要做什么,我会全力配合你们,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夏油杰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如擂鼓。他抓着实花的手,以很轻的力度,像触摸一朵脆弱易逝的花朵。 夏油杰道:“你和悟,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实花回望着他,她的耳边在这一刻重新响起那年夏天澎湃的海涛声。日出日落,日月轮转,海浪拍击礁石,年复一年,这个世界以它的规则运行着。 但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有个人重新踏足那片月下的沙滩,他站在呼啸的海风与雪白如沙的海浪中,回忆起自己盛烈的年少时光,以及那句当时无比认真,却在之后颠覆了他的所有的信仰。 “术师是为了保护非术师而生的。” ———— 实花拔出分影,五条悟已经在前面等她了。 十年过去,高专的景物变化甚微,古朴的屋瓦门梁沉寂着岁月的痕迹,高大的针松静默伫立在道路两侧,十年前它便在那里了,十年后它依旧没有变化。 时间在这一刻按下了静止键。耀眼的阳光下,实花眼里的五条悟变回了高专时期的少年,他插着兜,冲她张扬地笑。 他们站在被阳光烤的发烫的石板路上。五条悟开口:“平岛那家伙……啧,还挺有骨气。” “嗯,他本来就是那种人,只是一直在犹豫,”实花点了点头,分影的刀刃如秋水,“我落单是她行动最好的时机,就算知道我是故意为之,她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高层里应该不止那一个是她的人……惠现在怎么样?” 五条悟回她:“有我在,顶多被那些老头子为难两句,能有什么事?” 他说的轻松,但实花并不想让伏黑惠牵扯到这片漩涡里,实花觉得,这样的年纪,伏黑惠就应该好好和同期们一起。 第78章 而不是为了维护她被孤立。 更何况,如果她这么做,那些人也会相信她的反叛属于真心,所以这也是必要的一环。 实花无奈地勾起嘴角,她的表情看起来依旧顾虑重重。五条悟见状,抬起手用力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说你——” 实花吃痛。五条悟恶劣地多弹了两下:“难道说你想就这么算了?” “怎么可能。”实花不假思索。 “那就放手去做,实花。” 五条悟沉声。实花颔首,她注意到另外一侧正在赶来的,伏黑惠的身影,握着分影的手青筋暴起。 “开始吧。” 她道,五条悟敛了神色,他也看向伏黑惠,在实花动了的那一秒,他的眼眶内迅速结起细密的红丝。 五条悟道:“惠!让开——” 第57章 57 阴冷的咒力裹着刀锋穿透了伏黑惠的心脏。 那个速度实在太快,而握着刀锋的人……伏黑惠也想不到。 他震惊地睁大眼,不可置信。有晶莹的水光自他的眼眶里冒出,与胸膛扩散的血色混在一起,他哑着嗓,却因为胸口痛楚的压迫开不了口。 伏黑惠用尽全力,只说出一句:“为……什么……” 实花抽出刀锋,眼角的余光自伏黑惠身后几名一年级学生脸上瞥过。她向后一撤,一道蓝光爆闪,绞断了她一截发扬的发尾。实花跃至二楼走廊的扶手上,那边的五条悟扶住了失去意识的伏黑惠。 “惠!”他示意虎杖将生命陷入倒计时的伏黑惠带去医务室,抬头怒道,“月见里实花——!” 那声音里是极度压抑的痛苦,以至于嗓音嘶哑得不像他。五条悟迅速冷静,指尖红光凝聚:“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也别怪我站到你的对立面!” 他说完,那点红光扩散,直袭实花面门。 实花扬手一拉,拉出一片由钢筋混凝土组成的石墙。石墙没撑过几秒便碎裂,五条悟闯入激起的沙尘中,几道暴烈的黑光迎面而来。 他不躲不避,黑光击打在无下限与他身侧的地面上,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 而实花借着这点掩护,狂风衔起她的身体,带着她迅速退走。五条悟想追上,却见实花结了个印。 他顿住脚步,而实花也收了手,她没有回头,身影在气流的托举中消失在了五条悟视野尽头。 记录:2018年9月28日,特级咒物/诅咒师,月见里实花袭击高专,造成一名学生重伤。 经窗确认,情况属实。总监部判定,月见里实花心性邪恶诡诈,对咒术界的平稳具有重大威胁,特处以:公开死刑。 —————— 平岛是在距离高专百公里外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实花的。 粉发少女靠着满是泥污的墙面,白色的休闲衫被蹭成了不均匀的灰色。她垂着头,长发凌乱地铺盖在脸上,经历了几波来自高专的追杀,实花本就虚弱的身体已近极限。 听见了脚步声,实花艰难抬起头。平岛手里握着那块正剧烈旋转着的黑铁——那是好几个月前她交给他的东西了,没想到会在这时变成抓住她的网。 实花咳嗽两声,吐了口血,那点鲜艳的颜色染红了她无血色的嘴唇,显得她面容有几分妖异。实花笑:“平岛监督。” “月见里同学,”平岛脸上划过一丝不忍,“上车吧。” 实花收起笑容,目光冷寂地看着他:“上车,然后去哪里?” “是要抓我回高专,还是——” “不去高专,”平岛揉了揉眼角,平时挺直的腰板这会显得有些颓废,“另外一个地方。” “呵……” 实花冷笑一声,小巷内潮湿的风灌进她的肺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另外……一个地方……”实花眯起眼睛擦掉了一点血色,“真亏你能说出这话。” 话归如此,她还是拖着迟滞的脚步,上了平岛的车。平岛的车内没有任何汽油、香水或者皮制品的味道,实花拉开门把自己摔进去,恍惚间,她以为自己还是个学生,在执行一个寻常的任务。 一个带着她走向过往的任务。 车辆平缓行驶,平岛放缓了速度,短短一段路程,他刻意拉得很长。 实花仰躺在后座,侧脸泛着些许漆黑的裂纹,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如果不是她还睁着眼,平岛几乎以为她已经死去。 十年前,平岛也见过实花的遗体。 在他不再跟着她的后两个月。 平岛知道她在那段时间做什么,知道得无比清楚,因此在见到实花的遗体时,他是所有人里崩溃得最快那一个。 只因他是唯一知情人,却要独守这样的秘密,而沉默的顺从与参与无异,他也是折断她翅膀的其中一员。 万幸,十年后命运给了他再度选择的权力。平岛已知道选什么不会自己后悔。 那沉重的愧疚下,性命反而是无所谓的东西了。 实花坐起身,她缓回来了些:“平岛监督,还有多远?” 平岛看着导航:“……快了,过了这个路口,前面有个废弃的工厂。” 实花道:“你走吧,我自己过去。” 平岛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用,月见里同学,我有事要做,请让我走到最后。” 实花感到恼火,几乎想说——“你一个辅助监督有什么事非要现在来做?” 平岛则道:“月见里同学,我曾经为了能成为强大的咒术师,付出过不少努力,只是命运弄人,我现在只能当辅助监督。” “但是,即便是像我这样弱的人,我也想做点什么,所以,别救我了。” 平岛面容坚定。实花看着那样的神色,以及对方眼里倒映的自己的身影,她表情一滞,火发不出来,只能无力地笑了一声。 “你……算了……”实花放弃说服他了。 “好吧。” 车辆刹停,实花提着分影推门下车。眼前灰蒙蒙的建筑上白漆干裂,四周杂草丛生,早已生锈的铁制栏杆在风中瑟瑟发抖。 平岛也跟着下车,他将车钥匙丢在地上,抬脚用皮鞋鞋跟将其踩碎踩扁。随后,他看着实花的背影,在心里默数束缚解除的时间。 那个站在总监部权力高处的人,是某个人的傀儡。而傀儡为了维护某项计划的进行,正兢兢业业地往上填补保险。 平岛答应了他的要求,束缚内容是——带来落单的月见里实花,换他伤腿复原。 第一个条件已经达成了。 工厂的卷帘门被拉开,年久失修的金属零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几名全副武装的咒术师自卷帘门后的暗影中走出,他们其中的一部分,平岛曾经打过照面,留有印象。 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实花回头瞪向平岛,她目光冷冽,眼角烧红。那样的神色,落在他人眼里,全似被背叛之人该有的愠怒。 她刀尖轻轻敲地,身形一闪,一名走在最前的咒术师身形一僵,脖颈的位置浮起一道浅浅的血线,随后,他的头颅率先顺着重力的牵引坠落在地,飙开的鲜血让身周的地面染得血红。 他身边的另外一位咒术师见状当场撤开,晚了。实花一步逼至他身前,分影刀身一变,变做一把短匕,锋利的刀尖贯入咒术师的脖颈,再用力一扯,咒术师气管连着大动脉被齐整切开。 她垂眸,发现对方里衣的领口上映着一个眼熟的图案,实花回忆了一下,发现对方竟是加茂家的人。 加茂家……加茂宪伦…… 实花怔了下,不禁笑出声来。她在心里感叹自己这位老“朋友”着实会折腾,想来这两千年都没怎么消停。 估计整个加茂家都是对方的囊中之物,也是可能的事情。 她扬手掷出分影,分影钉进一位咒术师的胸口,实花轻巧跃起,抱住另外一位咒术师,双手成十勒着对方脖颈用力一绞,对方颈椎传来断裂的脆响,实花跳下地,顺手将分影从前一位咒术师的胸口里拔了出来。 血液将她的白衣染红了大半,眉目冷峻的少女宛如地狱修罗。剩下的咒术师见此,脚步发软,纷纷退却,他们以实花为中心,站在一轮半圆。 实花疲倦地垂着眼,甩了甩刀刃上粘稠的血。 就在她打算继续时,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 “看看这边如何?” 语调轻佻得令人恼火,实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见真人正站在平岛身边。 “哈?” 她的瞳孔瞬间缩小成点。 实花脸色如纸苍白。真人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上次真可惜啊,花御那家伙就这样死了,害我回去被骂了好久。” 蓝发少年笑容明朗——如果无视他那满身的缝合线和明显非人的惨白皮肤的话。 实花又看向平岛。 平岛也在看着她,他缓缓扬起一个平静的笑容,然后无比肯定地冲她点了下头。 【无为转变】 第79章 第一次是为了解除束缚,改造了平岛腿部的伤势。第二次则是束缚解除,直接灭口。 平岛的身体诡异地膨胀,在实花的注视下,这位陪伴她许久的辅助监督面容涨紫,硕大的头部垂落在地,四肢扭曲成了枯枝。 那肿大得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嘴唇蠕动着:“月,月见里……” 实花手中一抖,扬起一道澎湃的刀光。平岛被一分为二,喷涌的血液或多或少溅在了在场之人的身上。 其果断狠辣得连真人都为此一惊:“骗人的吧,你居然……”下得去手。 实花已至它身前,她全力一劈,分影却脱手飞出,带起的罡风打在真人脸上,竟刮出了细小的血缝。 真人后退,抬手一抹,血缝愈合,看着因为“人对人的诅咒”特性而脱力跪倒在地上的实花,心中庆幸,脸上则挂起了一个十足扭曲的笑容。 “哎呀——”它抓着实花后衣领,将她如玩具一样拖倒在地,分影掉落在地上,漆黑的刀刃上泛着隐隐的血色。真人笑嘻嘻地说,“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明明知道,自己是被人类害成这样的,如果不是人类,你不会受我影响到连动一下都困难,”真人将她往前拖,“你应该恨透了这些垃圾,为什么还是执着地选择守护这些数量多得恶心的家伙?” 实花垂着头,再发不出一言。 “好啦好啦,我会对你很好的。” 真人见状,也不再多说,它可没兴趣和空气打嘴炮,它现在只想知道虎杖香织嘴里的神迹,那个叫做【天变地异】的术式,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们走吧。” —————— 记录:2018年9月29日,地点:神奈川县,盘星教总部以北二十公里处,爆发了一起咒术事件,事件等级经分析,定性为特级。此事件中,观测到了之前百鬼夜行主谋,特级诅咒师夏油杰,以及未登记特级咒灵的活动痕迹。 此事件已由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处理完毕。 * 第58章 58 “要完成计划,首先需要达成两个条件。” “第一,解决咒灵操使,第二,要让月见里实花和五条悟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在这种前提想,复苏两面宿傩才可顺利进行。” 虎杖香织穿着白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齐肩短发被她别在耳后。她手里拿着一块缺了大半的白玉,玉面光滑温润,色泽莹莹,本应崎岖的缺口经历岁月的摩挲,已变得圆顿扁平。 真人正躺在一边的沙滩椅上,闻言,他稍稍侧目。漏壶则问道:“后面那句就算了,前面那个条件,咒灵操术和我们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真人扬声道:“漏壶,你笨哎——” 它的话音十足讥讽,漏壶的火山头上有滚滚黑烟冒起:“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生气了吗?”真人见状大笑,他撒娇,“我不是故意的,不过你想想,虽然咒灵操使现在很弱,但是要是让他吸收我们中的其中一个,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吧?” 它向一边喝着茶的虎杖香织投去目光:“你说是吧,香织。” “正是如此,”香织微笑,她的声音柔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阴鸷,“不过我希望你们,如果真的能抓到落单的咒灵操使。” “记得留个全尸。” ———— 实花反叛当天夜晚,盘星教总部。 夏油杰正盘腿坐在监控室的木地板上,单手撑脸,一双眼睛半眯不眯地看着旁边正在操纵着咒灵的司久。 在长达数月的联系后,司久成功掌握了创造咒灵以及控制咒灵的技巧,现在他可以将那些咒灵,根据实花先前部署的信息网络挨个散开,并有序处理它们提供的信息。可以说,整片东京都包括周边地带,目前均在司久的眼皮子下。 “做得很好。”在司久进行完新的信息汇报后,夏油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休息。 司久点了点头,他甫一拉开门,一道黄色的身影闯了进来:“夏油大人!” 是菜菜子。夏油杰伸出手,女孩直直扑进他的臂弯,菜菜子大声道:“美美子那家伙说要出去买可丽饼,结果现在还没回来!” 夏油杰心想:这要紧关头,怎么还出岔子? 他微微敛眉,责备一声:“不是说让你们好好在教派里待着吗?” 菜菜子心虚了:“因为这里太无聊了……但是夏油大人,可丽饼晚上八点就打烊了,现在已经凌晨了。” “我当然知道这个,”夏油杰轻轻拍了拍菜菜子的背,“她是今天几点出门的?” “七点。” “我知道了,”夏油杰站起身,他给了门边的司久一个眼神,随后安慰菜菜子,“你先去睡吧,明天还得去学校,我和司久去看看情况。” 菜菜子虽然担心,但夏油杰语气坚定宽和,她便也放下心,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幽深的山林中,冷寂的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照亮了崎岖路面的一角。一只约莫拇指大小的,只是由眼睛和四肢组成的咒灵自草丛中探出,它一摇一摆地往前走,时不时向后张望,确定夏油杰没有掉队。 夏油杰眉眼沉着,他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小咒灵,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算不上路的黢黑山林,觉得自己大抵是中计了。 实花已经离开,五条悟忙着应付高层,九十九由基正在协助咒术连残党,这个节骨眼,他思来想去,竟搬不出半个救兵。 他又开始后悔没有好好补充咒灵了…… 夏油杰曲起指节抵着太阳穴转了转,他向小咒灵招了招手,小咒灵来到他身边。夏油杰两指捏起这个小玩意,只听噗嗤一声,咒灵被捏爆,变成了一团空气中渐渐散去的雾气。 夏油杰重新站起身,月下的树枝干上,一道矮顿的青白色人形赫然站着。夏油杰掀起眼皮,嘴角扬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这年头富士山都会出门逛街了?” 漏壶听见这句话,火山头上噼里啪啦一串炸响,它阴着脸,唯一的眼瞳瞪得宛如灯泡:“咒术师,我要把你那张笑嘻嘻的嘴从你脸上给撕下来!” 它说完,手中扬起一团火球,伴随着“呀呼——”一声呼喝,漏壶自树干上跃下,火球砸至地面,原本潮湿的山路被砸出一个焦黑的火坑。 缭绕的黑烟贯入夏油杰的肺部。他手掌掩着脸咳嗽起来,漏壶见他闪开,便又携着火焰向他攻去。夏油杰连连后退,最后干脆钻进树林里。漏壶发现他虽不用术式,体术却滑溜得像根泥鳅,顿时勃然大怒。 “该死的咒术师!再不出来我把这片夷为平地!” 它怒吼着,身后窜起十几米高的火焰,连带着火山头也沸腾起来。夏油杰躲在一棵树,以他惯用的柔和嗓音提醒道:“你也太容易上火了,咒灵——” 他语毕,一条雪白的龙形咒灵自身侧浮出,趁漏壶不备之际,虹龙一头撞向它。漏壶当场被撞了个人仰马翻,它扬起手,几只形态扭曲的蝇虫聚来。夏油杰扬手将虹龙撤走,同时自己也连退数步。 “刺——” 尖利的啸声裹着咒力冲撞着耳膜,夏油杰耳朵一闷,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颚线往下滴落。他狼狈抹了把自己的侧脸,抹开一片猩红的色彩。 漏壶道:“这里。” 夏油杰根本听不清,只觉得有燥热的风自脸侧刮过。他只有单臂,近身体术没有胜算,更别提只留虹龙的咒灵操术和普通单一的式神术式无异。夏油杰额间流下冷汗,他思索着——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骄傲的少年,或者是那个手握咒灵大军的特级诅咒师了。 他身体残缺,术式无能,虹龙也只是他留给年少时光的纪念品。夏油杰咬紧后槽牙,这个咒灵既然会利用美美子,自然是知道一些盘星教的内部消息。 有叛徒吗?不,不太可能。因为教派宣传,盘星教的位置并不保密,而对方卡在这个时间点来,想来是知道实花离开,倒像是高专那边的人,而那边最近正在被五条悟清理。 高专背地里到底有多少对方的眼线? 夏油杰光是这么一想,便觉得头皮发麻,他看着眼前的咒灵,心想:他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 “特地来堵我这个残疾人,”夏油杰乘上虹龙,依靠其飞行特性,与漏壶拉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不如去堵五条悟性价比更高吧。” “哼,”漏壶闻言冷哼,“等我解决了你,便去解决他。” 夏油杰方才严峻的表情出现一道裂痕——没有一个咒术师在听见咒灵说要解决五条悟时,还能维持平静。 夏油杰垂头,将额头埋在自己手掌里,以防自己真的笑出声:“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到顶不过是个一级咒术师,想来威胁不到你们的计划,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算计我?” 他说着说着,脑海里灵光一现:“噢~该不会是因为我的咒灵操术,可以使唤你们吧?” 第80章 使唤。这个词落在漏壶耳朵里,如一根点燃的引线。漏壶再压抑不住怒气,一时间四周火焰升腾,树林受其影响燃起熊熊烈火。它怒吼:“无能之辈,岂容你如此放肆!” 它说完,双手结大黑天印。 【领域展开·盖棺铁围山】 熔岩石壁节节攀升,大地火焰沸腾,涌动的岩浆铺开蛛网般的裂纹,灼热的气息令人光是呼吸便会烫伤。 夏油杰乘坐在虹龙之上,了然地俯视着势在必得的漏壶。 热风上涌,吹起他零碎的黑发,渐渐的,一种熟悉的恶心感自夏油杰心中涌起,他想到了那些借助数量骑在术师头上的愚昧之人,面颊开始轻轻抽搐。 他低声道:“本来就是靠猴子们日积月累才出现的东西,倒觉得自己很有魄力了。” 夏油杰想:他不能死,在这个关头,他死了,美美子会死,盘星教以及聚集于此的咒术师们的性命也岌岌可危。 他要走下去。 他终于下了决心,夏油杰座下的虹龙溃散,那象征着他年少的骄傲与荣光的咒灵在此刻彻底化作飞扬的尘埃。夏油杰自空中飘然落下,于心中结下一个束缚——以他今后再无法使用咒灵操术为代价,换取此刻超越术式本身限制的使用。 ———— “杰,”五条悟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他这几天忙的很,大抵是工作将他思考的时间挤走了,五条悟比先前放松了不少,“你是什么时候觉醒术式的?” 夏油杰第一次听见五条悟问这个问题:“大概六岁吧……我第一次收服咒灵。” “真的假的?” 五条悟惊呆了,他坐直身体,上下打量他,确定夏油杰说的是真话:“那个黑漆漆的咒灵玉,你怎么想到它能吃的?” “只是当时的本能,”夏油杰回答,“就像是早已输入好的程序一样。”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刻在想什么。 “自从有了第一次后,我便开始尝试第二次第三次,后来因为太好奇这个,还被班里的人孤立了。” “你还有这种经历,难怪入学时那么警惕。” “哈哈。”夏油杰笑了两声,他想说,那不是他选择的。 但是说白了,没有一个术师的命运是自己选择的。他们生来的特异性,导致了他们在人类这个群体里注定孤独。 像披着人皮的怪物,终究要来到怪物的群体里才行。 夏油杰对此感到无奈。 “给你选你还会选择咒灵操术吗?”五条悟问。 他其实并不适合问出这种有些深入的情感话题,夏油杰拿怪异的目光看他,他想到前段时间的五条悟——偏执地寻找实花生前的碎片。现在的五条悟看起来好多了,但夏油杰很警惕。 “当然会选,悟,”夏油杰提醒道,“如果不是这个术式,我不会在这里。” “唔,”五条悟躺进一片夏日朦胧的树影里,“就算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那是我的来时路。” 夏油杰无比肯定,他问五条悟:“你是不是把大部分的任务都分走了,不累吗?” “这有什么,”五条悟丢出一句,夏油杰的目光中,他将双臂交叠到脑后,就这样垫着头闭上眼,“事情变多后,我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 白发少年道。 “毕竟再怎么样,死人也看不到了啊,还是好好想想以后的事情吧。” 夏油杰问:“你打算忘记她吗?” 五条悟翻了个身:“不这样也没什么办法吧。” 夏油杰的嘴角微妙地上扬了几分,很快便又耷拉了下去,他眼下淤青深重,那点色彩沉甸甸地压在夏油杰身上,令此时的少年精疲力尽。 “我想也是……” 他叹了口气。 “人还是要向前走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的标题是 来时山雪 其实我每章都取了标题但是传晋江顺手删掉了 然后就一直懒得再补 夏油杰你的一生就这样从普通少年,被迫走上登神长阶,却因为命运无常折断羽翼,坎坎坷坷后竟然也归于平静了 第59章 59 雪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她单薄的背影陷在朦胧的灯火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 渡站在门边,久久未有动作,直至一名侍女小步走来,提醒道:“渡大人,家主大人已经在密室等你了。” 渡没开口,石塔灯的暖光自她潭水般沉静的眉目上扫过。渡转身,跟着侍女来到了这个家族的密室。 密室里是几名光着膀子跪成一排的男子,那位家主站在门边,看见渡,他的脸上再度浮现那抹温文尔雅的笑容,只不过由于昏暗的光影,他的眼睛陷在黑暗中,显得有点阴寒。 家主向底下的人介绍道:“这便是能予以你们新生的渡大人。” 那些男子忙伏下身,头磕在地面上,齐齐道:“渡大人。” 渡对这样的场面并不感冒,被封印在堕落天内时,她已经见惯了信徒向她祈祷恩赐的场景。她直接越过家主,桃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着妖异的微光。 【天变地异】 几名男子身体纷纷一僵,他们或是抽搐倒地,或是满地打滚,灵魂连带身体的改造令他们惨叫连连——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惨叫声平复下来,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捱过痛苦的男人们重新坐起身。他们的容貌并没有变化,但身体里印刻的术式以及咒力量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之前我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很快有人发现了自己的改变,正在用术式做着尝试。 “真的……我也是!” “我也!” 兴奋欣喜的声音笼罩着整片空间。渡收了手,她看向一直靠在门边,沉默不语的家主。 “够了吧,”渡道,“我帮你们改造最弱的那批术师,你们放过雪,并且帮我寻找母亲。” 家主闻言,这才笑着回应:“渡如此干脆,吾等自当守信。”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双眼睛里倏然闪过一瞬的贪婪,“为了防止渡的身份暴露,引起不必要的争端,还望渡在探子带回可靠消息之前,便留于此地,没有陪同,勿要擅自出门。” …… 那名家主说的,自然是假话。 眼前一片花白,有人影交错,实花倒在地上,任凭前面的人揪起她的头发,扯着她拖行。 她在恍惚之中回忆起那段被困在围墙内的日子——锦衣玉食,却压抑无比,她当时年仅十二,并不懂那种徘徊在心中的雾气是什么。现在想来,约莫是被人心与言语蛊惑,前方茫茫大雾,她着实摸不清自己到底该往哪走。 毕竟不论往哪走,都难逃人心的诅咒。 扯着她的人停下脚步。实花朦朦胧胧地看见不远处正立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和千年前的雪完全不一样,但实花看一眼便认出来了。 她的面容先是僵住,像某种定格动画,在连呼吸都倍感疲倦的空间里,两千年的时间骤然压缩,那些早已埋入尘土的血色再度被刨开,少女的泪滚烫得穿透了极地经年不化的冻土。 “你啊……” 实花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爬起身,她觉得有沸水滚过她的喉管,实花四肢百骸犹如坠火般烧得剧痛。她用力捶地,锤得泥土与血色横飞。 “是你啊!” 她想到了自己受困的那些年,颇感荒诞,遂崩溃地狂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恨之入骨。实花扬手一抹脸,手掌嵌着的石子刮过她的面颊,火辣辣的痛苦。 她冷下脸,不说二话:“我杀了你。” 虎杖香织,也就是羂索,在看见月见里实花时,其实并没有多少波动。 她已经活了千年,这千年里,她依靠术式,窃取他人的身体与人生,扮演了太多太多身份。 多得她对于生命已觉得麻木,多得她早已对当年那些事情感到无所谓。 再怎么入骨的爱恨,百年过去,也不过一抔黄土。 她看着实花狰狞的面容,感觉到了命运那种微妙且幽默的位置交换——换她冷漠地看着渡了。 “让一下,真人,得再消耗她一下才行,”她提醒道,又看向旁边的漏壶,“漏壶,虽然我早就说过,你已经成功了,但是没有杀死咒灵操使,你很想找回场子吧。” 漏壶被她激起了火气道:“正有此意。” 真人有些埋怨:“一定要这么费劲吗?不能直接杀了吗?” 话虽如此,它还是退开了足够的距离。羂索依旧保持着她那个慵懒的坐姿,笑眯眯说着:“真人,说真的,你和漏壶对特级咒术师的理解,都有问题……” “砰!” 身边的景物扭曲一瞬,羂索抬起手,她的手上是一轮刻满符文的圆盾,重击之下几道黑雷于圆盾上走过,圆盾顷刻碎裂。 “哎,这是我好不容易收来的咒具啊。”羂索扬了扬眉。实花抡起手里的重剑,剑锋擦过羂索侧身避开时的衣角。 第81章 “你的对手在这里!” 数颗巨型熔岩自天而降,热气逼人。真人见状,连忙撤离战场。 熔岩落地,砸出宛如月球表面的坑洞,其高温的核心纷纷炸开,整片场地瞬间盈满炽热的火光。 漏壶在腾腾烟雾中落在一处山体塌陷造成的平台上,它注视着眼前的场面:“……就这吗?” 混乱的烟雾中,一道寒光掠过。 漏壶一怔,甚至来不及后退,那道寒光便已至它身前。实花手提一柄细剑,剑尖直刺漏壶独眼。漏壶在心里估算距离,想用术式化解,没想到那柄剑陡然一扭,剑身压缩向前延伸,竟变成了一根发丝细的尖刺。 尖刺带着咒力没入它的眼球,实花腕部微动,针尖向上一挑,拉出一条白紫混合的光带。 漏壶手一挥,带起一片火焰向实花扬去。实花敏捷地后退,左半身的皮肤被燎开,可见其下筋肉组织。她却浑然不觉得痛,身体如燕隼在空中翻腾转身,借着惯性将手中长剑掷出。漏壶伸手要挡,长剑直接贯透它的手掌,自它的肩膀后方冒出头。 这种攻击不只是表面的受创。漏壶捂着飙血的独眼,伤口的位置正在不断崩坏消解,它及时用了咒力修复作为抵抗,这才没沦为咒灵届的独眼瞎。 而做出这轮攻击的实花,仅仅用了不到十秒。 气流托着她的身体没入还未散去的烟雾中。漏壶看向已经撤出老远开始围观的羂索和真人,心里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遂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烟雾上。 它也没想到都这年头了,居然还有咒术师会和咒灵玩潜行这套。它急火攻心:“咒术师!你的本事就是躲在暗处放阴招吗!” 这一声下去并没有回应。漏壶的神经绷到一个顶点,它的咒力量是几个咒灵里最强的,防御却不如花御。漏壶见不到人,咒力输出无法发挥作用,便干脆召出更多的熔岩陨石,对着场地一顿狂轰滥炸。 而实花已经潜入地下。 土壤与岩块全自动破开,实花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摸到了一片碎玻璃似的裂口。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时间已经将尽,高压之下,实花强迫自己稳下心神——漏壶这个等级的咒灵,光是存在都会对那边造成威胁。 夏油杰这些天只在盘星教内部活动,而那句“杀死咒灵操使”并不是在诳她。 这家伙知道盘星教的位置,那就代表羂索他们也知道。 情报,高专,盘星教。这些字眼在实花脑海里兜了一圈,她清醒地意识到,后续局势如何,这已经不是她能够左右的事情了。 她现在唯一能够控制的,便是在此处,倾尽全力,燃烧性命。 也必须为后续的同伴减轻哪怕是一点的负担。 但是,不对劲。 实花想到了羂索那慢吞吞的微笑,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犯起某种恶心且抗拒的情绪。 违和感。 她回忆起千年之前,雪曾经向渡讨教咒术技巧,当时的渡问雪。 “你的术式是什么?” 雪抓了抓脸,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不是什么很好的术式啦。” 于是渡就没有再问。 直至后来渡临死,再见到的雪已经成为了羂索,她的面容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的模样,额头覆着一排细密的缝合线。 虎杖香织的头顶也有一排缝合线。 不是很好的术式,却能活千年吗? 实花提着刀往上走。而顶上的漏壶刚结束完一轮咒力输出,实花破开土层,自它身后的地里跃出,锋刃卷着带火星的烟雾,砍向了漏壶的脖颈。 漏壶早有防备,几只火砾虫飞来。实花刀路一拐,手下绽出纷乱缭绕的白线,火砾虫被劈碎。漏壶借着这个间隙,抓住了实花身侧的破绽,它单手成刃,直直穿透了实花的侧腹部。 “噗嗤。” 血肉被劈开的声音清脆。实花垂下眼,漏壶正笑着看她。 它那硕大的独眼倒映出了实花此刻的面容,那道裂缝已经开始向另外一半身体扩散,蜘蛛网一样的裂口将她的面容分裂成了惊悚的两半。 灵魂在痛苦中煎熬,连身体此刻的痛都被覆盖。 而这长达千年的悲戚,仅仅源于她错误的出生,以及……错误的留情。 漏壶转手,血肉被搅动的感觉对于实花来说过分熟悉,她的嘴角吐出鲜血,几不可查地笑了一声:“你这家伙,有领域吧。” 漏壶狂妄道:“对付你还不需要领域。” 实花轻轻扬眉。漏壶感觉到哪里不对,它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实花却伸手抓住了它,将它往她身上拉了一把。 漏壶听见实花在念什么东西。 “不见往生,亦无来世……” “轮回不渡,是谓为渡……” 有些熟悉,好像之前羂索也念过这句话,漏壶记不太清了,它本能觉得危险,想要撤离,却发现身周溢满了极高纯度的咒力——她是什么时候发散出来的? 说到底,这家伙本来还半死不活的,突然爆发出这样骇人的咒力也格外异常。 “何以渡人,何以渡己。” 等等,漏壶想起来咒灵操使那张脸,那个疯子把自己的术式融了,以换取和它对抗的能力。 眼前的人显然不需要这样做。漏壶回头,看见想要帮它的真人被羂索拉住。见它看来,羂索手掌拢在嘴边,说了一句话。 漏壶看懂了那个口型。 “辛苦了,漏壶。” “唯有焚天,唯死方休。” 实花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颇为惊悚的狂躁笑容:“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 漏壶终于明白了,它大喊道:“你这个疯子咒术师——”哪有咒术师上来就以自己死亡为束缚,换取咒力解放的? 它连续遇到两个这样的咒术师,它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你不会觉得……” 实花抓住它,咆哮道:“——你可以赢我吧!?” 【极之番·天陨】 【黑闪】 压缩到极限的咒力褪去漆黑的色彩,纯白的光柱贯透天地,有隆隆雷声自天边传来,如有天兵神将在那遥远九重天上发出振聋发聩的怒喝。 天边卷云汇聚,天色大变,原本晴朗的天空变作了绚烂诡异的紫色,流云汇聚成漩涡,漩涡中心的光柱渐渐消散,只余其下规整得令人窒息的坑洞,以及坑洞中站着的身影。 实花大半截身体已被虚无覆盖,长发在暴动的气流中狂舞,她转过身,约莫还有一分钟,她便会死去。 她没有想别的事情,她只是想到了做下决定时,五条悟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最浩瀚的天穹。实花抬起头,看着头顶触不可及的天幕,那感觉就好像他就在她旁边,正静默地注视着她一样。 她的千年全是血腥与阴霾,全是杀伐与诡计。 皆非她所愿,那又如何? 渡无法控制人心的暗影,月见里实花也无法逃离命运的束缚。她走到此地,拼尽全力,依旧要以身为这个世界开一条明路。 但是,月见里实花会不恨这个世界吗? 这个令她受尽折磨,痛苦得直接撕裂了自己灵魂的世界。 她恨透了。 实花伸出手,幻觉中的五条悟也向她伸手,她接住那双手,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单膝跪地,如最虔诚的朝圣者。 但一切的一切,她都觉得算了。 思来想去,大概只是多谢他年少时期,明朗阳光下的那一句“那又不是你的错”。 罢了罢了。 第60章 60 硝子看着眼前纤薄如蝉翼的手术刀,刀身泛着一点寒光,像夜深人静时,她抬起头,望见一轮圆月。 月色皎白,照进她的眼底,也照亮了一片结冰的湖。 硝子将手术刀丢到一边的弯盘里,金属相撞的声音打乱了房间里沉寂的空气。硝子打了个哈欠,这才听见了监护仪传来的“滴——滴——”声响。 稳定且虚弱,昭示着病床上的学生的状态。硝子在伏黑惠的名牌边坐下,一串沉闷的脚步声自走廊传来。硝子心想:是夜蛾正道。 在高专育才十多年的中年男人敲了敲房门,得到硝子回应后,他推开门,他依旧戴着那副墨镜。硝子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觉得这大概是夜蛾最憔悴的一次。 夜蛾轻轻关上门,放慢脚步来到伏黑惠身边。他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微微别了下头,好像那是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悟,”夜蛾张嘴,丢出这个名字,又抿了下唇,“……有和你说什么吗?” 硝子抬起头:“嗯?” 她手指间夹着一根笔来回转:“能说什么?” 她神色平淡,外面的风雨与家入硝子向来无关。夜蛾将手搭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拍了拍:“也是,他们一直都很任性。” 因为任性,所以许多事情都是临场做的决定。夜蛾眉敛成川字,他着实想不明白。硝子见他愁眉苦脸,欲言又止,便轻声问了一句:“他们做什么了吗?” 第82章 “嘶——”这一问戳破了夜蛾的话头,他直起身,“悟那家伙,最近不见踪影,任务全是乙骨在解决,这就算了……神奈川那边,杰……” 硝子微微抬起眼。 夜蛾:“好像是有个叫盘星教的组织,是九十九由基创办的,上头碍于她不敢动,本想着让悟去协商处理……最近还死了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情况。” 硝子回应:“然后呢?” 夜蛾捂着额头,表情沉郁:“我是说……我搞不懂他们在做什么,那三个人,以前一直很任性,但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但自从实花死了,一切都好像变了,就……搞砸了。” 夜蛾摘下眼镜,用力摸了一把脸。硝子依旧没去看他的表情,她只是注视着伏黑惠的病容:“校长,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为什么?” 硝子垂下眼睫,睫毛的阴影与淤青融为一体:“你,知道实花为什么,会死吗?” 夜蛾正道的身形僵住了,他将墨镜戴回去,因为手抖,差点没戴稳:“算是,知道。” 他补充:“最近知道的。” “嗯,”硝子看起来很冷静,“你知道的话,应该就知道,上面那批人,很糟糕。” 夜蛾:“……” “我其实没有说这些话的资格,我只是一个医护人员,”硝子收起转笔的手,“但是且不说上头怎么样,校长你不觉得,现在的咒术界很不对劲吗?” 夜蛾道:“哪里?” 虽是问话,但却像在寻求一个同感。硝子也不遮掩,就这样直白的说出来:“现在的咒术界完全是在五条乐意的状态下运行的。如果他哪天不干了,咒术界可以说就此完蛋。而就是这样的条件下,依旧有不少人想方设法想要把五条推下水。” “现在五条如愿消失了,要不是他力保下的乙骨还在,想来高专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 夜蛾沉默了,硝子说的话是事实。 “反正我觉得,他消失是很正常的事情,什么责任和义务,他这些年已经做的够多了吧,”硝子将笔丢到一边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她很少说这么多话,这会精神能量已经有些枯竭了,“交流会的帐你也看见了——除了五条悟谁都可以进入。这个条件完完全全就是针对。校长,我们不能只根据规则做事,更何况这个规则早就变成某些人手中,用以收敛自身利益的道具了。” 夜蛾叹了口冗长的气,长得好像把肺泡里所有氧气都挤了出来。 他的肩膀垮下,头颅无力地垂着,他抚过自己有些消退的发际线。硝子终于看见了他墨镜下的眼睛,那其中闪着同她类似的光点。 如今的咒术界虽然表面稳固,但内部却已显出崩塌的前兆。而他们只是术师里普通的一员,在那摇摇欲坠的危巢前,竟是无力无奈,连伸手去扶一把都不知道是否正确。 夜蛾道:“如果要改变规则,会死不少人。” 死掉的那些人,或无辜或活该,均是性命,是在这个世界上有家人有朋友的鲜活存在。 夜蛾顾虑着这些,硝子则道:“校长,如果为此犹豫的话,或许会死更多的人。” 夜蛾终于受不了了,他捂住额头,把脸埋进掌心:“——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实花扣在高专!” 而不是告诉总监部她很稳定。 硝子站起身,来到夜蛾身边,轻轻拍着这个辛劳半辈子的男人的脊背。她看向另外一边的烟灰缸,那里面积满了燃尽的烟蒂,硝子恍似闻见尼古丁的气息。 “校长,那不是你能够左右的事情了,不用责怪自己,”硝子轻声安慰他,她的目光里,有某种坚固的信念破土而出,“我们只需要做好我们该做的,就好了。” 尽人事,听天命。 夜蛾离开了。 他来的时候脊背挺直,走的时候低着头。 硝子目送他走远,她在门口站了一会,转身回了房间。这次她没有再去看护伏黑惠,而是直直走向里面的地下停尸间。 停尸间的空气依旧阴冷,硝子拉开沉重的门,无影灯将手术台照得明亮。她从旁边的储物柜里取出一盒布比卡因,调配完毕后拉开了最角落的冷柜。 因为不常用,那处冷柜的温控设备出了问题,但硝子并没有上报维修。 本该空置的冷柜里,正躺着一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 男子闭着眼,呼吸平缓。硝子将他抬上手术台,用束缚带固定好后,在他四肢上分别注射了等量的布比卡因。 期间男子感觉到了刺痛,缓缓睁开眼。 他怔住,眼睛被无影灯照出眼泪,下意识想要挣扎。 但手脚刚抬起来便软了下去,男人震惊地环顾四周,然后看向连口罩都没戴的家入硝子:“你是谁?这是哪里?” 硝子没回答,只是默默戴上了手套。男人的视线中,她转过身,从储物柜又拿出了一盒药物,男人仔细看了看,发现是□□。 注射死刑的常用药物。男人脸煞白一片,他努力挣扎着:“你要什么,钱?还是什么东西?我让人去找来给你?你要多少钱?” 硝子直接抽了一针管:“我不要钱。” 她弹了弹针头,无影灯的光线下,那针尖吐出了一点透明的溶液。男人吓得魂飞九霄:“那你要什么——” 硝子见他吓惨了,冷淡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我不太喜欢废话,先你提醒一句,这里没有人能找到你。” “所以别和我绕弯子,别耍小聪明。” 她说着,针尖贴进男人的脖颈。那点冷意逼得男人连连点头。 硝子见状,自另外一侧摸出一袋文件。她撕开封口,向男人展示上面各个人的面容,以及基本信息。 硝子淡淡问道:“前两天,你参加了渡的捕获行动,对吧?” 男子一僵,硝子当即将针尖怼得更近。男人连忙点头,看向硝子的目光里掺杂着疑惑。 “别那么看我,我不会解释的,”硝子道,“但是我会告诉你,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逃不掉。” 男人微微睁大眼,他自然是想不明白的。硝子没有再多话,她逼迫男人,让他指认出了所有涉及其中但没有到场的人员。 其中,有无名小卒,有高层干部,更有甚者出自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 硝子在最后一页的名单上打了个勾,将□□改成了另外一种安眠药物,推进了男人身体里。 她也不管多种药物下来会不会导致男人死亡。硝子将男人推回冰柜锁上,平复好心情后,她将每页资料以手机拍下,发送给一个近期联系的号码。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真不愧是硝子啊。 配了两个系统默认的搞笑表情包,态度轻松得好似现在是什么日常的场合。 硝子冷冷地回了句:你怎么样? 话问出来就知道问错了,硝子提前翻了个白眼。对面回复:好的很啊。 硝子真的很想提醒对方:你想当逃犯吗?动静弄这么大。 结果对方抢先来了一句:哎,我做不到像实花处理的干干净净啦。 硝子将聊天框的话删了,重新输入:还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对方:…… 对方:有噢。 硝子:…… 她突然很想来根烟,硝子回忆着自己烟盒的位置,一边给对方发消息:现在你在哪里? 对方没有回复。 硝子找到了烟盒,从里面抽出香烟点上,烟雾缭绕间,手机屏幕亮起,硝子看去一眼,眉头登时蹙紧。 她有些嫌弃骂了一声:“真不忌讳。” 但手下还是那样淡淡的回应:知道了。 消息提示送达,她将刚刚的聊天框清空。那未知号码之下的信息栏重新变成了一片空白。 ———— 而千里之外的京都,加茂家。 五条悟踩在一片浓郁的血色之中,他扬起手,旁边两名紧紧抱着的人影便倒了下去。血液顺着榻榻米规整的缝隙淌下,旁边古典的飞鸟山水图垂落在地,那翻飞的白鹭额间落下一撇鲜红,似丹顶鹤朱红的额头。 五条悟见硝子不再回复,便收了手机。眼前的障子门被他用无下限硬生生顶裂。听闻声响的加茂家护卫队赶来,五条悟连眼神都没给,那些人便被无形的引力牵扯,生生撞死在了地板上。 蜿蜒的血色如地狱流淌的冥河。五条悟踩过这条河流,却未沾分毫血色。他一路走来,不管是老人、孩童还是青年,无一幸存。最后他来到了正厅,加茂家主正摇着折扇,坐在主位上等他。 旁边的两名侍卫见到五条悟,当即上前。五条悟冷冷扫过一眼,侍卫喉间双双飙开一片血色。 “没有提前告知便上门拜访,五条家主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加茂家主正坐着,嘴里嗜着一点斯文的笑容。五条悟懒懒地抬起眼,术式运行中的六眼如两团幽蓝的鬼火。 他声音低沉带哑,好似刚睡醒:“有什么遗言吗?” 第83章 见他一点后路都不给留。加茂家主微微变了神色:“我们两家关系虽说不近,但也算得上友好,五条家主陡然登门,屠尽我族内人丁,连幼童都不放过,可否容我问一句。” “为什么?” 五条悟闻言,打心里觉得幽默。 于是他便笑了:“少来那套,你当初指派加茂彦山制定计划的时候,怎么没考虑那些是孩子?” 不只是后续用以束缚的十人,前期适格体的寻找,也耗费了不少。 “还是说你族内的孩子是孩子,其他的便不是?” 五条悟喉间溢出冷酷的话语:“你的族人不知情所以无辜,可他们享受到的庇护、金钱都是从别人身上剥下的血肉。你现在想我放过你们,怎么先前做事的时候没想想会不会遭报应?” “怎么,难道加茂家主以为,我为咒术界遮风挡雨十多年,对人仁慈,便是可以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活菩萨了?” 白发下的幽幽蓝眸荡开层层寒气。加茂家主再笑不出声,他沉声道:“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些人应该做的很干净才是。 “噢……”五条悟摸了下下巴,“很简单啊,被你们杀死的辅助监督,平岛先生,他用血液标记了在场的所有人。” “如果你们放过他的话,术式并不会被触发,很可惜你们没有。当然还有一点是,他的血液里还混着咒灵的残秽。” 加茂家主闻言,面色忿忿,渐渐低下头去,直到五条悟再度开口之际,他双手交合:“穿血——” 穿血击打在无下限上。五条悟歪了歪头,白发扫过他的眉。 他没有玩弄他人的癖好,一切只是随心而为。 在万千血流缠绕而上时,五条悟伸手,紫光于指尖绽出。 【虚式·茈】 ———— 五条悟看了眼身下已成废墟的加茂宅,双手揣兜,悠悠然地瞬移走了。 “好了好了——”他拿出新换的手机,孩子气地给自己加油打气道,“才几个人,还好吧。” 说着还好吧,实际是眼里的光芒已经黯淡了。五条悟想到那些人临死时迷茫无措的目光,轻轻啧了一声。 “真叫人不爽……我不是干这个的料。” 他如此抱怨着,想要稀释掉自己的注意力,但六眼看东西实在太仔细。五条悟便又开始想实花的事情。 此人在他面前总是软软糯糯,不大声说话的,以至于五条悟总有种错觉,好像她是什么无辜的糯米团子。 无辜个鬼,这女人的心和铁石有什么区别?说赴死就赴死了,五条悟想到实花被气流带走的场景,她连头都没回,平静得好像会说出诸如“明天见”的字眼。 但是没有明天了。 五条悟的手触电似的微微僵住,他好似终于回过那股诀别的味,但又潦草盖住了。他心烦意乱地翻开硝子的对话框——还剩下五个人左右,他今晚会全部解决掉。 会不会还有明天? 他心里有些侥幸的种子长出来。五条悟心情好了些,他将这些潜藏在咒术界多年的毒根用武力祓除了,后面他受什么罚那都是小事情。被掏空的咒术界需要新的血液来支持,从前他一直明里暗里帮扶的术师们足以填补这些空缺,也算熬出头了。 五条悟想:实花,你可以自由了。 他在十年前同挚友所说的那句“放走她,她想去哪里都可以”,现在终于有了点要实现的苗头。 五条悟想到这里,终于消化掉了那点因为杀人产生的阴霾。他翻了翻硝子发的图,然后将手机收起来,开开心心地溜达去了接下来的地点。 解决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正好是黎明。 五条悟站在高层楼的天台上,微凉的晨风驱散了他鼻尖萦绕的铁锈味。五条悟望向天边初升的朝阳,那朦胧的金光令五条悟想到学生时期,生日派对上簌簌抖落的金箔纸。 他静静呼吸着早晨的空气,一切都宁静得像泡在梦境里。 异变便是在这时发生的。 六眼在瞬间便捕捉到了极远方向的那道异常。原本温和的晨光被发散的耀眼紫色覆盖,云层扭曲涌动,飞鸟惊惶逃离。呼啸的飓风中,五条悟调动起无下限,在短短数秒内便因压缩空间生生撞碎了数座建筑。 再快点,再快点。 五条悟的白发在超高速下贴至颅顶,就连眼角都升起一种微妙的撕裂感。 只是。 由于突然异变的天气,早高峰的通勤人群陷入了混乱,一辆满载着儿童的校车被逃窜的人群逼停,而其后,走神的货车司机抬起头,他想去踩刹车,但来不及了。 “砰!” 一声巨响响起,司机睁开闭上的眼睛——他没有撞到校车,而人群也在这声巨响中冷静了下来。 司机下了车,货车车头在冲撞的力度下瘪了进去,而车前,正站在一名白发男人。 男人很高。货车司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男人没回他,他那双与常人不同的蓝眼睛看向了天空的某个方向。 司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是一层如夜幕一样的薄膜,正在天空中慢慢闭合。 “那是什么?”有人疑惑道。 “什么?有什么吗?”有人则根本看不见。 人群又惊又疑。五条悟站在原地,他感觉到了内心深处,传来的犹如被刀片生割的刺痛。 他依旧记得,第二次去薨星宫时,天元所说的话。 “千年前渡出世,紫光煌煌,如瀑如幕,整片天地为此震动。” 而千年后…… 五条悟望着那瑰丽的天色,垂着身侧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攥紧的指缝间溢出丝丝血色。 他用力地闭着眼,以压制眼底涌动的热流。一只白色的虫型咒灵在他身边凭空冒出。 “当当当!”咒灵摇了摇它那条酷似恶魔的尾巴,“我是属于你的专属管家,小金虫!” “这个结界里正举行着名为【死灭洄游】的厮杀游戏,确定以泳者的身份加入游戏吗!” 五条悟睁开眼,望向这只咒灵,重复一句。 “死灭洄游?” 第61章 61 “在漫长的被人诅咒的千年里,人对人的诅咒与渡近乎融为一体,而渡作为天元的造物,拥有直接干涉天元结界的权限。” “这一点,估计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我可怜、可悲的神明大人,这混沌如泥的人世间对你到底有什么好,竟让你受尽苦楚也要与我拔刀相向?” 2018年10月2日,月见里实花。 死亡。 同天,渡出世,在天变地异的影响下,以天元结界为基础构筑而成的死灭洄游正式开启。 以互相厮杀为核心的咒术游戏,在瞬间便吞没了除北海道的日本全境,大批民众死亡,各种官员被害、失联。日本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九十九由基正在与高专的两位校长,商谈盘星教与高专的具体合作事项。 作为新兴未正式登记的民间咒术师组织,盘星教拥有着高专所没有的民间资源以及情报,而高专的优势则在于百年的咒术积累。 九十九由基双腿交叠,金色的长发撩在背后,她抱着手,看着眼前的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 “校长们,我想你们知道,盘星教有□□那边的资源,自己也有不少产业,如果你们想要保护民众,我可以拜托□□那边的人腾出产业基地作为庇护所,灾难在即,他们想来也乐意如此,”九十九由基将夏油杰提前拟好的合同往前推去,“只不过我们也有条件。” 乐岩寺枯瘦的手搭在合同边缘,他将纸页拉来一看,苍老的眉须轻轻抖动:“承认盘星教作为咒术组织的合法性,撤销对于夏油杰的死刑宣判,以及教派内部多名术师的劣迹指控……第一点尚可接受,第二点,夜蛾,老夫认为不可。” 夜蛾正道看见自己学生的名字便倍感头疼,他没有回复乐岩寺,而是看向九十九由基:“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没有,”九十九由基肯定,“外面都这样了,我们也不喜欢在这个时候来谈利益。就这两点,你们必须接受。” 她甚至用了“必须接受”这样毫无余地的词语。乐岩寺当即反驳:“不说其他人,光是夏油杰百鬼夜行时便造成了多少损失,让老夫撤销他的死刑,老夫如何面对那些为此牺牲的人?” 九十九由基比他强势,她一拍桌,震得桌上的三杯水杯内水光摇曳:“有句话是‘将功抵过’,我问你,夏油同学在作为咒术师时候,祓除了多少咒灵,因此直接间接救了多少人?” 乐岩寺道:“那也不是他肆意行凶的借口,如果咒术师救人便可杀人,那还有什么意义?” “我旨在‘抵过’,而非否认他的罪行。灾难当前,夏油同学作为前特级诅咒师,已经在结界外部署避难所,安排疏散民众。若是你们执意要执行他的死刑,会引发什么样的混乱,你们能负责吗?” 第84章 “你——” 乐岩寺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正要反驳,夜蛾正道却伸手拦住他。 “算了吧,乐岩寺校长。” 乐岩寺看向夜蛾,中年男人的头发不知何时发了些白,稀稀拉拉地缀在黑发间,有些刺眼。 “九十九说的没错,现在的情况,我们必须合作。我稍微看了下盘星教其他人员的资料,大部分都是没被高专发掘的咒术师。” 夜蛾叹了口气。乐岩寺喃喃:“……你在给这群规则之外的混账找理由吗?” 夜蛾摇了摇头,他的背沉重地挎着:“我只是觉得或许,我们规则应该换一套了。” “现在的规则只是框定了咒术师的行为,却没有提供任何保障,他们会加入盘星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上头的人已经好几天没回话,可能是被袭击,也可能躲起来了。我们先解决眼下的灾难,再来谈后续。” 咒术高专·盘星教联合部于10月5日成功建立,总部设立于东京第一结界外围。采用百鬼夜行时期的结构,由九十九由基和两校校长作为指挥,冥冥、司久、伊藤作为情报员,其余咒术师听从安排进入结界,优先保护民众,其次则是夺取分数、祓除咒灵以及诅咒师。 然而,死灭洄游结界具有阻绝信号传播的特性,因此,在联合部其他人按照分配到岗前,需要由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进入结界,拿取分数,追加解除结界通讯限制的规则。 经过推算,民众偏少的仙台结界是最合适的选择。 乙骨忧太进入结界参加死灭洄游前夕。 东京第一结界内部。 死灭洄游泳者【五条悟】。 六眼视界内,结界的咒术结构如蚕茧被抽丝剥开。五条悟的目光直直落在结界外的联合部上,高空的风将他的白发轻轻吹起,他笑了一声,实打实地为人类在灾变前的联合感到喜悦。 不管从前有着怎么难融的立场,如今均坚守在同一阵营上。五条悟心想:果然是大难当头,再深邃的仇恨也消解了。 他静立在高空中,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小金虫~” “哟西!”小金虫回应,它出现在五条悟身侧,卷曲的恶魔尾巴一晃一晃。五条悟发现这玩意的性格大抵是随了绑定的术师,比如他的就很喜欢学他说话。 “宇宙无敌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蒙眼长腿哥哥五条悟,请问你需要小金做什么?” 说完,那细细的小恶魔尾巴弯成了一个爱心。五条悟对它那堪比长难句的称呼表示赞赏:“帮我看看我现在的分数。” “收到!”小金虫迷妹般尖叫一声,尾巴甩开一层全息投影一样的屏幕,五条悟的名字后跟着一个195。 五条悟捏着自己的脸思考:“还差一点啊……” 他仰起头,四处搜索着咒灵或者是诅咒师的踪迹——由于他第一天的碾压级表现,东京第一结界内,不管是咒灵还是诅咒师全都躲了起来。当然,普通的隐蔽于六眼无用。 五条悟很快便找到了一只躲在地下,正沿着城市下水系统逃跑的咒灵。水泥路面被苍的吸引力掀开,咒灵翻动着肥硕的身体,在巨幅引力的拉扯下,它张嘴吐出了一串死人白骨。 森白的人骨混着唾液堆了个半人高,腥臭味扑面而来。五条悟抬手扇了扇,赫在刹那间贯穿咒灵的身躯。 小金虫在旁汇报:“203分!” “好嘞!”五条悟一拍手,“追加规则‘结界之间可以自由通讯’以及‘泳者可以出入各个结界’。” 小金虫:“遵命!” 它缓缓升空,同时,位于死灭洄游结界内所有的泳者均收到了这条消息。 “宇宙无敌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蒙眼长腿哥哥五条悟,追加两项规则:解除结界通讯限制,以及泳者可以在各个结界内自由行动。” 堪比全图广播。五条悟怔了两秒。 他突然知道为什么别人都说他欠揍了。 五条悟的存在,对于联合部来说是莫大的好消息。 正准备与同伴告别,进入仙台的乙骨停住脚步,他看向东京第一结界的位置,漆黑的眼里闪着一点安心的水光:“五条老师——” “悟那家伙,”夜蛾缓了好大一口气,他差点晕倒在地上,欣喜之余还不忘同旁边的夏油杰说,“既然这样,乙骨的目标就得换了。” 夏油杰敛着点喜色,他脖颈上缠着绷带,整个人像一只僵硬的木乃伊。因为失去术式,他现在是实打实的后勤人员:“除了最基础的通讯,还需要泳者之间能够互相转移分数,这样才能让人脱离死灭洄游。” “我们可以以东京第一结界为总部,优先清扫出一片安全区,在结界之间可以互相通行这个前提下,由冥冥小姐和司久进行跨结界的幸存者搜寻。” 他身边站在的乌鸦以及咒灵纷纷予以回应。夏油杰分析完,又补了一句:“如果可以,优先搜索……” 他顿住了,那个名字像石头一样卡在他喉咙上。夏油杰抹了把脸,匆忙收住这点异样:“算了,如果有愿意加入高专的术师,让乙骨去接他们。” 乙骨握着太刀,他似乎听见了夏油杰那未出口的话音,双眼失神地垂了下去。 他想:他和月见里实花的交集其实并不多。 回忆起来还是两张面容,作为风间雫时期的冷淡同期,以及后来拿着把太刀抽他脊梁骨的严厉前辈。 但不管是哪张脸,乙骨忧太都觉得,不管多复杂的事情,月见里实花往那一坐,就总有办法解决。 这种微妙的想念令乙骨忧太对伏黑惠的心情,微妙地共情了起来。 他在回国的第一天,便跟着夏油杰赶去了硝子的医务室。 “实花的咒力,会侵蚀所有直接接触的东西。我的反转术式只能保证他不死。”见到他,硝子终于松了口气,她这几天几乎没离开过医护室。 “我知道了。”乙骨潦草地听人讲述完了事情的过程,他带着点复杂的沉重走上前。夏油杰和硝子纷纷让开。 病床上,伏黑惠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近消散。乙骨走上前,手里泛起一团莹白的咒力,他将手轻轻覆盖在伏黑惠的心口上。 温润的咒力溢开,反转术式的正能量迅速吞噬掉了少年体内的残余咒力,溃烂的伤口愈合。伏黑惠蹙起眉,额角挂下冷汗。 他仿若从一场梦魇中惊醒了,乙骨收回手。伏黑惠睁开眼,瞳孔在接触光源的瞬间缩小又渐渐放大,他缓了好几口气,那种疼痛还残留在他的胸腔里。 伏黑惠坐起身。夏油杰来到他身边:“感觉怎么样?” 伏黑惠看见他,眼里闪过几分惊疑。乙骨便帮忙解释:“现在情况很复杂,夏油先生和高专合作了。” “复杂?” 伏黑惠重复着这两个字,他的眉头因皱得太紧微微抬高。他无意识地开口,嘴角颤抖。夏油杰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于是俯下身道:“她现在不在这……” “她不是真的想杀我!” 伏黑惠突然道,他语无伦次地比划了半天,想要在场人都拥有那一天他的视角,能看见实花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双眼,发丝如旗帜卷过气流和草屑,细小的尘灰被刺眼的刀光照得清清楚楚。 伏黑惠在那双眼睛里预感到了什么。 他毫无征兆地捂住脸。乙骨还以为是伤势发作,夏油杰拦住他,乙骨这才看见伏黑惠指尖下,白色的被褥泛着潮湿的阴影。 伏黑惠压抑的声音自指尖掉了下来,玻璃珠似的碎了一地。 他说—— 那个在他童年的狭小巷子中,站在由晾衣绳电线交错分割的天空下的人。 那个他一直不知如何弥补,只是徒劳追逐的人。 在贯穿他心脏那一刻,轻轻拥抱了他。 只是一瞬,却成了一种永恒。 她说:“惠,你还清了。” 月见里实花不再怨恨伏黑甚尔。 第62章 62 2006年的某一天,实花正站在街边。此时正是深冬,大雪纷飞,孤寂的路灯光如一溜黄烟盖在毛茸茸的雪堆上。 实花呼出一口白雾,一辆轿车在街对面停下,一个白色的脑袋自那黑压压的车顶上探了出来。五条悟注意到了她,但是他没有直接走过街,而是和她隔着一条灰白的街道,就这样连一个目光都欠奉。 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熟悉。 实花微微垂下眼,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高专制服,手指节被寒风冻得通红。她主动从街道的那一边走了过来,特地与五条悟之间留了距离。两人看起来全然陌生。 就在此时,几名孩童自附近公园跑了出来,他们正在争抢一只橘色的皮球。其中一个男孩使劲一踢,皮球飞了出去,竟是直接卡在了路边的树杈上。 “喂——我的球——” 几名孩童站在树下,满脸无措地看着卡在枝桠上的球——橘黄的颜色倒是很像悬在空中的月亮。 第85章 实花见他们使了不知道几个招也没把皮球拿下来,便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一个小孩后退一步,不小心撞在了她身上。 “姐姐?” 实花轻轻地拨开孩童,声线柔软:“我来。” 她说完,脚踩在树干的凸起上,整个人轻盈跃起。枯树抖落积雪,带起一串玉碎之声,实花抱着球站稳了,她伸手将球还给孩子们。 “球下来了!” “谢谢姐姐!” 小孩们围着她感谢。实花的下半张脸被制服领口挡着,只露出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她的眼角和脸颊上都泛着盈盈的薄红。 抱着球的那双手纤细而瘦,冻得有些紫的指节上是零零碎碎的伤口。 实花将球还给孩子们,重新回到了离五条悟不近不远的那个位置。 五条悟一动不动,呼啸的寒风吹得他眯了眯眼,他吸了口冷气,觉得肺都要结冰了。于是他向实花走去,表情嫌弃地甩出一句。 “走了,去旁边的中古店里等啊。” ———— 真人将手掌放在天窗缝隙筛进来的阳光下,像是在认真观察着这双手上的每一道疮疤——它没有这具身体相关的回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头,遂窝进身后满是尘灰的废弃沙发里,撇着嘴同另外一边的人影道。 “我说——香织——陀艮好像也死了噢~” 它伸手召出小金虫向下划,陀艮的名字已经消失了。真人托着腮问小金虫:“东京第一结界,那边怎么样了?” 小金虫打了个抖,战战兢兢道:“那,那边,已经快结束了!” 说完,它拉了个屏幕,巴掌大的画面中,白发男人半身陷在紫光中,另外半身则被耀眼的天光覆盖。真人的拇指擦过脸颊,擦出一个恶毒的笑容:“不知道他看见我会是什么表情啊~” “哎,香织,你说过这两个人的关系很好吧。” 虎杖香织终于转过身。 她看见真人的脸,那双上挑如杏仁的眼睛,桃红色的瞳孔像宝石一样嵌于其上,眼下两颗痣烧红一样灼人眼。 “很好,”香织平静答道,“好得叫人恶心。” “恶心?”真人在那堆脏兮兮的布料里打了个滚,粉色的长发铺开,“我听不懂哎。” 虎杖香织想翻白眼,但是忍住了,她平静地交待道:“等联合部进驻东京第一结界,你就过去。” “为什么非要那个时候?” “只有旁边的同伴最多的时候,五条悟才是最弱的。” 真人哎了一声,小金虫在此时跳了出来,宣告道“有玩家增加了规则——公开泳者所有信息,以及泳者之间可以互相转让分数!” 它说完便消失了,大抵是不想在这两个人之间多呆一秒。香织嘴角泛起一点笑容,真人则查看了自己的分数,渡的名字后面的数字为:347。 它往下翻了翻,泳者的名字已经如规则那般全部公开。它伸了个懒腰,歪歪扭扭地走到香织身边:“哎呀,现在估计躲不了多久了。” 虎杖香织抬头看着它,那个眼神更像是在透过它的这层面皮看什么东西。 “狱门疆的用处,我和你说过了。”虎杖香织道。 “知道了知道了~”真人摆摆手,毫不在意地向门外走去,走到一半时,它突然回过头。 “话说,你怎么就敢肯定,我会一直站在你那边?” 香织闻言,黑漆漆的眼眸转来。 “哎呀,”真人故作抱歉地捂住脸,扭曲的笑意攀上脸颊,“我逗你玩的呢。” 东京第一结界,泳者【渡】现身。 此时结界内部的咒灵和诅咒师已基本扫清,联合部以一处大型商场为基点,建立了一个临时避难所。在几位情报员的努力下,被困于东京第一、第二结界内部的幸存民众均已得到救助。 乙骨忧太,九十九由基已前往其他结界,展开接下来的行动。夏油杰正在同夜蛾商量关于如何暂停死灭洄游的方法。 “我发现,这个游戏结界是在天元结界的基础上搭建的,也就是说,只要天元解除结界,死灭洄游也会结束。”夏油杰道。 夜蛾看着他:“但是天元结界并非普通结界,可以说就是因为这个结界的存在,咒力活动才会集中在日本,如果解除的话,后续可能会演变成咒力全球化。” “——也就是咒力暴走。” 夏油杰预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他早先便和九十九还有实花谈过这个话题。没想到如今居然成了一种即将实现的可能,如此无常的命运,夏油杰有些感慨。 “那样也不一定是坏事吧……” “什么?” “为了预防过多的伤亡,天元将咒力控制在日本,那样确实没错,但是我现在觉得,如果能让所有人知道咒力的存在,咒术师也能被看见。就,可以试试,我觉得。” 夜蛾的手微微僵住,他的脑子里兜了一圈这样做的好处与坏处,不由得捂脸:“杰,这样是拯救了眼下这批人,但是,也是将全球数十亿人拉进咒术的世界里。” “做这个决定的人,会变成千古罪人。” 夏油杰抿着嘴,他很想说那他就是这个罪人了。 但话还没出口,头顶天色陡然一变,狂风骤起。夏油杰抬头看去,只见有一个人影自天际坠下,夏油杰眯起眼,依稀能看清对方粉色的长发。 夏油杰心中一喜,猛站起身,却无端预感到了异常,他伸手拦下夜蛾正道。也是在这时,另外一侧,一道蓝色的光芒似天际流星极速而来。 整片天地响起了滚雷山崩般的轰鸣。 【虚式·茈】 【天变地异·昼月】 足以令人失明的光芒里,真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五条悟。 “不是吧,我明明摸到你了吧?” 【昼月】是极致的干扰之力,可令天地倒转。真人干扰了茈的咒力流,同时以此突破无下限,接触到了五条悟的灵魂,并向其施加了改造。 但是,咒力刚探出,便被五条悟的防御弹了回来。 “不,不是吧。”真人笑了两声,笑声短促而尖锐。 它想错了,漏壶也想错了,真人意识到了它们的轻敌,话音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五条悟静立在虚空中,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人。 那眼神几乎要在真人身上烙个洞。真人见状,也不藏着,反而是根据记忆里实花的性格,调整了一个比较冷淡的面部表情。 张嘴来了一声:“悟。” 五条悟的眼角细微地抽了一下。 他的后槽牙咬得发出一声嘎吱响。五条悟抽着气,他在想是哪里做错了,是哪里他没有注意到。 可是没有,本来他再也见不到这张脸了。 五条悟开始咳嗽。 其实不是咳嗽,而是肺部在抽搐似的排出氧气,像不小心猛灌了一杯烈酒。 五条悟不喜欢酒,但是他曾经借着酒的理由偷偷看过她。那家堆满货物却暖得惊人的中古店,实花静静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五条悟拿水的时候拿错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注意到瓶子上的标签,就这样仓促地喝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动静不小,实花呆呆愣愣地过来看情况,然后第一次尝试叫了他的名字。 “悟?” 五条悟用力吸气,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喝醉,但眼睛却烧红了。 真人注意到他这明显的情绪变化,那好不容易装出来的接近实花的模样崩塌了,变成了另外一个阴毒、癫狂的人。 “不是吧?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你不是最强咒术师吗?也会这样?” 它连珠弹一样吐出一大串问题,然后向五条悟炫耀:“她居然一个人来了!我们都以为她会更小心一些,不过寿命将近,这也得没办法的,她做得——非常好噢——” 真人展开双臂,表情夸张地叙述着:“她以性命为束缚,摆脱了我的控制!你知道的吧,人类最恶心的一点,就是贪生怕死,但她居然一点畏惧都没有,我真的很少在一个人类身上看见这样的特点。” “人们一般称这样的人是什么?哦对对,神明——大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哪有什么神明啊,她也只是一个人。对了顺便告诉你,她临死之前哭了噢。” 真人将指头怼在那双眼睛上,它稍稍用力,眼角下陷,溢出鲜血。它立马叫唤一声:“好痛!悟!你能救救我吗?我要死了,我不想死。” 说完,它抱紧自己,笑容扭曲地看着五条悟。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人的笑声极度刺耳。五条悟双眼的光芒在那样的笑声中渐渐消散了。 真人无辜地眨着眼问。 “生气了吗……” 它的衣领突然被揪住,五条悟单手扣住真人的脸,百米高空,他以苍辅助极速坠下,一拳将那张脸猛砸在地! 周遭建筑崩塌,路面下陷形成坑洞。五条悟也不管对方怎么样,赫和苍的光芒混在一起,交替结成密集如雨的紫光。极度的专注中,五条悟的咒力褪去苍蓝的色泽,变成红黑混杂的闪雷。 第86章 极致的输出下连他自己都被误伤,反转术式全自动运行,五条悟的一切只为一个目标——彻底杀死对方。 “悟?” 五条悟怔怔地回过头,他回到了那家中古店,实花站在温暖的灯光和潮湿的书页气味中,见他回头,她眼里冒着点犹豫,但还是迈着脚步走过来。 “没事吧?” 她看着他。 那样恬静的神色像一尾钩子。五条悟倒吸一口气,眼眶热气升腾,他别开脸,很快便有温热的液体克制不住地自他脸颊上滑落。他的喉间肿起来了,说不清楚话,眼泪哗哗将他整个人淹没。 五条悟生平第一次崩溃了。 “你看我像没事吗?月见里实花。” “你就不能,就不能……” 蔓延的咒力不再纯净,不再带着让笼中鸟振翅高飞的祈愿。 但他已失去了克制的能力,他无法不说这样的话。五条悟颤抖着,从胸腔里挤出了这个属于他的诅咒。 “醒一醒,就算是为了我。” 第63章 63 实花睁开眼。 她如同回到了堕落天封印的那段时间,但她的面前已不再有成片跪倒的信徒。 只有一个人。 他站在最深邃的夜里,身周沾了奔波留下的露水。他垂着头,凌乱的白发掩着脸,身下的湖面正泛起圈圈涟漪。 来到神庙的人常见,来到神庙不祈愿光哭的人可不常见。 实花心生好奇,她自那黄金重莲台上翩然落下,来到男人面前。 她认真地打量着他,觉得他给她的感觉——不是很招她喜欢,那样的眼泪像某种织好的网,实花觉得,自己若是跳进去,想来这辈子都不能再出来。 来到神庙哭两声,就能把神明本人兜回家,这算什么事? 但男人哭个不停,那样的眼泪实在太烦了。实花不堪其扰,于是只好勉为其难地做做一个神明该有的样子,伸出手去要扶对方。 却不想男人突然抬起头,他那幽蓝的眸子在黑暗中如同火炬。实花心里一惊,男人已经抓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用力带进怀里。 地面崩塌,那璀璨的金莲神台也远去了。他们保持着相拥的姿势直直下坠。实花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灼热,自男人心口,以及她身下的空间升起。 她回过头,看见了一片自她记忆深处烧起的,靡丽狂乱的火。 “起火了——” “快灭火!快!” 人群混乱的叫喊声中,五条悟睁开眼,他噌地站起身,额角挂下薄薄的虚汗。关于周遭环境的信息大量涌入他的脑海,五条悟头部传来微妙的刺痛感。眼前是惊恐逃窜的人群,一个接一个人自他身体内穿过,五条悟意识到自己进入了特殊的心象空间。 ——渡的回忆。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五条悟揉了揉发闷的头,试图冲淡一点来自“从前”的戾气,但不论他如何缓解,那种郁结感依旧堵在他的心口。五条悟只好将注意力放回眼前,他向前走,出了巷子,一道无形的咒力自他额间扫过,将他身后的屋檐横劈成了两半。 滚滚硝烟中显出一个魁梧的身形,火光将那头粉发映得如腾起的红云。五条悟对上那张脸,面色瞬间冷下。 两面宿傩正漫步在这片火海中。 炽烈的火光驱散了沉冬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血肉脂肪被烘烤的腥气。两面宿傩行走在这片尸林,忽似感应到了什么,扭头向一个方向看去。猩红的双眼刚刚好与五条悟的视线撞在一起,五条悟本就冰冷的面色渐渐泛起一点讽刺。 他冷笑一声,悠悠侧身。穿着蓝白鹤纹二尺袖的女孩静立在五条悟背后那条狭窄的小巷中,她面容洁净,背靠一轮弦月,不似凡间人。 宿傩刚刚便是在找她。见到了渡,宿傩伸手抹了点嘴角的血,喉间溢出细碎,带着戏弄意味的笑音。 “小鬼,还活着?” “……” 渡才懒得理他,她轻轻别开脸,一句话没说,只是缓步出了小巷。宿傩见状,却是一点也不恼,他两手抱臂,两手叉腰,就这样饶有兴趣地看着渡像个幽灵一样自他身边经过。 四周皆是死尸,倾塌的房屋下,断裂的家纹旗帜掩在一片血色的污秽中。渡缓缓走上前,抬手将旗帜提了起来,那片污秽发出了虚弱的呻吟,原来是那底下还埋着一个人。 渡伸出手,将那已经快看不出人形的东西拉了出来,白色的咒力轻盈得包裹住了对方。伤势修复,幸存的平民很快便转醒,他睁开眼,看见了渡陷在一片血光中的脸,还有正若无其事站在边上的两面宿傩。 那名平民怔了几秒,他惊恐地张开嘴:“啊……啊……” 五条悟心想:吓成哑巴了? 平民指着宿傩惊恐万状:“诅咒……诅咒之王!你!你是他的从属!” 他看向明明是救他一命的渡,见两面宿傩并不攻击她,平民便如此下了定义。五条悟走上前,很想抽对方一个大嘴巴子提神醒脑,但他并非此间之人,自然也干涉不到故事的发展。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渡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用她那种平淡得妖精似的语气答道。 “我不是。” 五条悟望望天,望望地,往好处想:他不是第一个被实花这种说话方式噎住的人。 那边的两面宿傩错愕了两秒,然后,他毫不克制地大笑起来。 平民听着他的笑声,惊恐得快要发疯。他随手捡了一块泥砖,将泥砖朝渡用力扣下。 只是那泥砖还未来得及触碰到渡,那边两面宿傩手指一动,平民的动作当场止住,一条血线自他面上浮起,他的颅骨和脑仁被齐齐切半,涌出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烤得炙热的土地,呲呲地升起几缕白烟。 渡的手还扣在平民的手上。平民软倒在地,手脚抽搐两下后便再无动静。 两面宿傩笑着道:“不客气~” 那得意的样子好像他真的帮了什么天大的忙。五条悟眼角有点抽筋,他蹲下身去看渡的面庞。 年纪不大的女孩看着并没有情绪变化,她眼睛如镜,松开抓着尸体的手后,五条悟听见她叹了口浅浅的气。 那样的表现近乎是无奈的,以至于连五条悟都有刹那的困惑——渡看着,并不在乎人命。 但是,有一道微弱的话音在五条悟耳畔响起了,那是渡的心声,她在说。 “第四次。” 第四次什么?五条悟并不理解,他进入心象空间时,同步了关于渡从前的所有记忆,包括那间庙,也包括远去的雪,还有便是现在因渡的存在,引来两面宿傩,被全灭的咒术师家族。 五条悟觉得,或许,这个数字是一个密码,而这个密码是通往渡内心深处的钥匙。 如果他能够获得这把钥匙,是否能拨开这些荒唐潦草的人间悲剧与无法逾越的生死长河,见到月见里实花一面? 五条悟突觉沉寂许久的挑战欲在内心觉醒。 他站起身,无比坚定地向前走去。六眼能看透最繁复的咒力轨迹,自然足以指引他在这片心象空间中,来去自如。 ———— 他最开始来到的,是天元的房间。 天元并不在,简陋的房间里放着杂乱的生活物品——剪刀、未完成的手工织物、一个破烂的小枕头,还有一个躺在薄毯里的幼童。 粉色的短发毛茸茸地垂在耳边,幼年的渡正在把玩自己的指节。 那软乎乎的藕白小手半举在空中。五条悟凑过去看,小孩一双杏仁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五条悟看了半天,意识到她在感受自己的轮廓。 一个不满一岁,连走路都走不稳的小孩,正在用触觉认识自己的存在。 她很快觉得无聊,笨拙地翻了个身。渡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爬得摇摇晃晃,几次要摔下床,给五条悟吓得要伸手接她。 但他又接不住,来来回回只是自己在瞎操心。 五条悟自嘲地笑了。渡爬到了床尾的位置,伸手要去拽那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物件。 那把剪刀。 五条悟:“喂——” 他眼看着渡去够那把剪刀,没够到,反而是把那缺条腿的小桌台弄倒了,上面的东西倾覆下来,剪刀锋利的刃口直接砸在了渡的手背上。 白嫩的皮肤当场被拉了道血口。这是渡第一次受伤,她懵懵地看着那道口子,一时没回过神,几秒过去,五条悟听见了作为一个孩童应有的嘹亮哭声。 “哭什么别哭了!你自己要去拿的!”不知道怎么的,他非常有参与感地跳了起来,想找东西去处理伤口。他的手自每样东西上穿过,五条悟无力又不爽地哼了一声,他走到哭泣的孩子面前,就这样臭着脸盯着对方。 那模样就像他也要往地上一坐开始哭了。渡只哭了几声就停下,她看着自己浸着血的衣袖,以及伤口。她还打着哭嗝,肩膀一抽一抽的,但那双眼里流露出了有些异样的好奇。 第87章 五条悟表情凝滞。他看见渡伸手去戳了下自己的伤口。 戳一下疼得哭一下,其他人来了指不定要说这小孩脑子不太聪明。 但五条悟却被这种强烈的异类感与狂热感给吸引了,他盯着渡,看着她从毛手毛脚变得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手指轻轻牵扯自己的皮肉。 五条悟知道,这是她在学习“疼痛”。 场景在他的思绪牵扯下飞速变化,原本漫长的时间被压缩成了短短一瞬。 渡很快长大了,她开始认识山川、河流乃至星辰宇宙的存在。 天元是个很随意且有些懒惰的人,她会教渡关于咒术相关的东西,但时常上文不接下文。渡有时候听不明白,便会靠练习来试图领悟。 这天,她趁着天元不在出了门。时近午夜,整座山林寂静无声,渡在此地生活数年,早已熟知这里的每一寸草木。只是今日无星亦无月,黑沉沉的天幕下,是几乎将人淹没的浓郁夜色,渡站在门口,踌躇许久,转身从屋里拿了盏巴掌大的小烛台来。 她一路抱着烛台往前走,竟是收敛了平常的野性子,格外小心翼翼起来。这一带山风猖狂,树林发出嚎哭似的声响。渡缩着脖子向前走,一时没注意,一脚踩在了一条柔韧黏滑的东西上。 五条悟这边还跟在后头嫌无聊,那边渡忽地惊跳起来。小孩弹簧似的往后窜,一下窜到旁边的山石后。 五条悟定睛一看,发现是条无毒的菜花蛇。莫名被踩,蛇也很无辜,嘶叫一声便卷着尾巴窜溜到树林里,消失了。 这要是往常,渡是不怕这些东西的。 五条悟有点想笑,他还没笑出来,树林里突然传来了人声。 “这里是哪里?” “我们进来了?进到结界里来了?” 五条悟瞬间敛了笑容。 这里是天元结界内部,拒绝了外人的进入,这几个家伙怎么混进来的? 思考之余,他又莫名觉得眼下这个场景分外眼熟。五条悟猛拍脑门,终于记起,他曾经在天元那边见过这件事。 但是天元的原话是:渡迷失在树林中,自己出了结界。 哎呀,五条悟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脑子生锈的大拇指精,果然是活太久了,这自己的结界都被人偷渡还觉得是孩子的问题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我累死累活的…… 第64章 64 渡也听见了陌生人的动静,天元并没有教过她人心为何物。于是,在连入侵者都格外惊诧的目光中,渡自山石后走出,面色疑惑地看着这几名入侵者。 “你们是谁?” 孩童稚气的声音于黢黑的山林格格不入。入侵者们对视一眼——他们两男两女,掩在阴影里的双眼中泛起奸诈与算计的精光。一名男性咒术师见她只是小孩,胆子便大了几分。 “小朋友,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吗?”他询问道。作为回应,渡轻轻点了点头。 她完全纯良。入侵者们便大了些胆子,一位女性咒术师走上前,她故作温和,面色为难地同渡道:“小朋友,我们一行人不小心在这里迷路了。” 渡歪了一下头,不理解她的意思:“为什么会在这里迷路?” “……什么?” “这里是我母亲的结界,”渡指着天边一层将散的虹光,那是入侵者们看不见的结界边缘,“你们应该连进都进不来。” 女性咒术师眼睛一寒,嘴角挂起三分薄笑,似毒蛇觅到了猎物。她回头与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得更是温和可亲:“那小朋友,你可以带我们离开吗?我们也不想闯进来的,都是因为这个家伙乱来。” 她指向一位同伴,同伴配合着她用力点头。一直旁听的五条悟闻言,敛着眉心想:这是想拐人跑了。 能唤结界主人为“母亲”,这几个人想来是把渡当做了天元的软肋。五条悟看向渡,想知道她作何反应。 几名大人对着一个小孩尬笑,这场景说不出的诡异。而渡在听见他们这样拙劣的谎言后,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名“乱来”的男人。 “可是,”她道,“母亲说过,如果有闯入者,就地格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一个精巧的人偶,平静叙述的语气没有任何杀意,却让人感觉到了自脚尖窜上的凉意。 那几名入侵者脸色煞白,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与眼前这个小孩间存在的某种类似食物链的,天然的畏惧。 渡很快便再度开口:“不过,既然你们是不小心的,”她弯起嘴角,腮帮子微鼓,笑盈盈道,“我就带你们出去吧,不过,不能和我母亲说噢。” 她认真叮嘱完,走到前方带起了路。 樱色的和服袖摆走动时随着山风缓缓扬起,有一瞬间,五条悟似感觉到了衣服擦过自己手腕的触感,他伸手想拽住她,但却只摸到一片虚空。 五条悟轻轻啧了一声。 渡带着入侵者离开了结界。结界外是一条崎岖的山路,伏在环绕的山林与田地间,黑蛇似的延伸到了远方闪着点点灯火的城镇中。 渡好奇地望向那片灯火,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结界,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身后,几名咒术师沉着脸。那名女性咒术师率先发难,她掏出随手的匕首,上前一把勒住了渡的脖子。 “别动,小孩。”她阴恻恻地说道。 “只是一个小孩,这么小心干嘛?”一名男性术师见状缓了口气,他松了松因绷紧而发僵的肩膀,越过同伴向前走去。 渡没有说话,只是被那名女性咒术师拿刀架着往前走。山路颠簸,他们又是摸黑行走,一名术师在下坡时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侧边的陡坡滑了下去。 “啊——” 叫声回荡在整片山谷,同伴们纷纷上前,只见咒术师躺在下方的河滩上,看不出生死。队伍里的另外一名女性借着灵巧的身形滑下坡,小跑来到男人身边查看情况。 而就在她认真检查男人伤势时,那条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流突然抽动了一下。 那是很微妙的变化,但五条悟和渡都感觉到了。渡提醒:“上来,你会死的。” 没有人信一个小孩的话。挟持她的女性咒术师将刃口往她脖颈上一抵,有人不屑道:“小鬼,谁会因为摔个跤的事情就把同伴扔在悬崖下面不管。” 五条悟听着这话,感觉有些吊火,他很想来一句:刀还架在小孩脖子上,就这么迫不及待给自己标榜上了? 也不需要他说,渡眨着眼指出:“你没必要这么仗义,他们马上就会死。” 那个人只当她在口头诅咒,当场恼怒起来。男人走上前,揪着渡的领口,想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一点教训。 一股诡异的阴寒气息在此时如藤蔓般攀上他的脊背,男人疑惑地回过头,脸色唰地白了。而挟持渡的女性咒术师在看见山坡下升起的暗影时,握着匕首的手不可控地颤抖了起来。 “这……” 她的喉头急促地抽动一下。刚刚还安好的两名同伴,现在正被咒灵叼在嘴里。森白尖利的牙齿贯透血肉,血液汩汩顺着咒灵粗糙的面皮躺下,它看见了地下的咒术师,长满苔藓的嘴边溢出模糊的人言。 “你,你好?” 两名咒术师惊骇地倒退数步。 男人的胸腔中溢出怒音,大腿却直发抖,他僵直在原地,反复嘶吼两声才勉强动起来。女咒术师也来不及管渡了,她将渡推到一边,冲上前想要帮助同伴。但他们之间与咒灵实力差距过大,即便用尽手段,依旧不敌对方。 男咒术师的大腿被打穿了,依赖女咒术师的搀扶才勉强站着,两个人狼狈地躲避咒灵攻击,双双摔倒在地。女咒术师抬起头,渡依旧站在那里。 她站在那里,没有移动,没有表情,整洁的衣袖连灰尘都没有沾上。女咒术师看着她那个样子,心中倏地升起一股怒火,她将男咒术师扶起来,在路过渡时,她扯着孩子的衣袖,将她用力推向咒灵。 渡摔在地上。 五条悟半蹲在她身边。 小孩这一摔得狠了,手掌被尖锐的石子拉出了几道血痕,最深的一道皮肉翻卷,血如断线的珠溢出。 膝盖也肿起一片。五条悟看见那双清澈的眼因为痛楚微微发红,他在心里感叹:原来她曾经是这样娇气的小孩。 从没受过什么伤,一点小痛都能让她露出委屈的表情。 五条悟伸手去揉那点眼泪,好像他能揉得到,和当年在冲绳那个夜晚时一样。 他静静地看着她。渡很快便将那点委屈憋了回去,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向咒灵抬起手。 咒灵并不觉得这个小小的人能威胁到自己,它甚至将脸凑近了一些,嘴巴张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扑面。 渡白皙的手臂在月下泛着细腻的光,她憋着气,集中注意力将咒力凝聚在了掌心。 略微刺眼的白光引得逃跑的咒术师们回过头。渡的发丝随风飘扬,浅淡的颜色像天女拂过人间垂下的纱罗。极高纯度的咒力输出下,咒灵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光芒的包裹中缓缓湮灭。 第88章 独留地上残缺的尸体。 已经被撕咬成烂泥一般,连原貌都难以辨认的尸体。 渡看着尸体浑浊的眼球,似有所感,于心间用空洞且完全不明白情况的语气道。 “第一次……” 那低低的呢喃里混杂着新奇的颤抖。渡表面依旧是那副玉雕似的静默,咒灵随风溃散。那对咒术师一动不动,呆若木鸡。一阵凛冽的山风刮过,刮醒了他们几分神智。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结界内的小孩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心中溢满死里逃生的庆幸。 渡回过头,对上他们的视线,咒术师们当即道。 “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他们如此忏悔着。那种模样在五条悟眼里十足的虚伪,他冷哼一声,反正也没人看得到他,五条悟干脆骂出声。 “真是人渣啊,骗小孩时不见得有多不小心。” 声音像石头砸在地上。渡惊了一瞬,扭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五条悟与她对上视线,但渡的目光只聚焦了不到一秒,她看向了他身后受惊飞起的一只黑鸦。 黑鸦飞走远去,渡也别开脸。两个咒术师见她没有攻击意图,遂迅速撤走。重归寂静的山林中,渡默默走到了那两具尸体前,以视线细细描摹着那些血肉残块。 那种细腻的眼神无悲无喜,只是如某种庄严的仪式一样沉默。五条悟在此刻恍然:渡所说的,是那些她未拯救的死亡。 再仔细一点,是她现场亲临的,最直观的生命流逝。 五条悟能理解这种很微妙的感觉——这些人的性命与自己无关,是死是活都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波澜。但是,那些渐渐凋零的心跳,以及原本活跃却消散的咒力,还有缓缓暗沉失去光芒的眼睛。 这些脆弱如花朵的细节,足以在某一瞬间触动到他的内心。五条悟想:毕竟,生命本身就是一个有趣、耐人寻味的东西。 如果别人听见他这个想法,估计也会觉得这样俯视着众生的他冷漠无情吧。 但是实际上,不管是他还是渡,对于个体生命的存在,都远比别人所误解的要来的尊重。 渡没停留多久,她回了结界,天元正在屋门口。 白发女人靠在墙,见到自夜色中归来的孩子,她的表情微微松动,但在发现渡身上属于咒灵的残秽时,天元的脸色登时绷紧了。 “你去哪里了?” 女人的声调带着点哑。 渡低着头,没敢回答。 天元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已猜了个大概。她没有责怪渡,也懒得责怪。她早已习惯了四处奔跑的疲惫,是安居于此,还是四处流浪,天元都无所谓。 她随意丢下一句。 “收拾东西,我们今晚离开这里。” 渡没有被罚,眼睛微微一亮,她想到她看见的小镇灯火,期待地问天元:“我们要出去了吗?” 天元微微颔首。 渡扬起一个向往的笑容,她蹦蹦跳跳地越过门槛石,听话地进屋收东西去了。 五条悟看着她那因为兴奋而闪光的眼睛,联想到未来会降临在这小小肩膀上的风暴,无奈无力地感叹:“我倒是希望你别出去。” 渡又是一怔。 五条悟讶然的目光中,她抓紧手中的包袱,犹豫片刻后向他看来。 “有谁,在那里吗?” 孩童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道。 第65章 65 渡,也就是实花,望着眼前的房间,心想:这个房间,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那些不着调且反叛的语句,并不是由她心中升起的东西。 而是另外一个人,有人正在她身边,告诉她,眼前一切的真相。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他钻到了她心脏里似的。实花抓了抓自己的衣服领口,眼前突然一黑。 她跌进了一池黑水中,刚刚安宁的小房间不见了,上涌的黑暗将她包裹,窒息的感觉令她本能向上想向上游去,目光却在低头的一瞬间,触及到了一处温柔的光亮。 她怔怔地看着那道光源,发现那是一个不比她大多少的孩子,他站在某种类似空间裂隙的地方,一双透蓝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实花想说: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但是还未等她开口,那空间的裂隙便缓缓闭合,白发的孩子也消失在了黑色的潮水中。 “走了。” 沙哑的女声响起,实花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房间。眼前,白发女人踩着木屐,手里随意地拎着一个麻布袋,灯火描摹着她苍白的轮廓,令鼻侧与眼窝的阴影更显浓郁。 天元瞥了眼实花,便向外走去。实花赶忙跟上她,木屐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天元走得很快,没有等她的意思,实花想去拉她垂在衣袖下的手,她十分依赖母亲,因此经常这样。但天元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实花看着她的背影——无数个画面在她的眼前交叠在一起。 背景是树林,是湖泊,也有城镇与荒林。好似她已经跟了天元一路,却永远追不上她,到最后连对方的痕迹都只能从回忆里寻找。莫名其妙的疲倦和沉重淹住了实花,她用力甩了甩头,想要将那种烦躁甩出去。 眼前的天元越走越远,即将消失在夜色尽头。实花心里一惊,慌忙要跟上去,这次她握住了天元的手,也握住现阶段心里平凡的依赖和思念。 渡安下了心。 而月见里实花的意识再度于回忆的深处沉沉睡去。 ———— 五条悟再度拨开重重叠叠的记忆脉络,他已经理解了再见到月见里实花的关键。作为代价,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消失的拇指指节——这种伤口和实花的灵魂裂隙相似。 这个时间静止的空间是层层叠叠的心象世界,也是直连着实花精神的唯一通道,除了五条悟,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在这里行走。 空间飞速扭曲,万千画面自五条悟身边淌过。五条悟注视着眼前的咒力乱流,于心里回忆着最开始见到实花时,对方的模样——懵懵的,像个呆瓜,灵魂浑浊得叫他心烦。 但是眼前渡的灵魂却是纯白无暇的,五条悟意识到,这样的差别,是源于漫长的千年来,人们对渡以及堕落天的诅咒。 那对于神明的祈愿或是憎恶,化作一条条漆黑的锁链,将渡彻底封锁在了神明的莲花宝座之上。 ———— 在和天元流浪的第二个年头,渡因为觉醒术式被抛弃。 天元没有说任何狠心的话,她只是发着疯跑远,渡追不上她,不敢追她。 然后,女人就再也没回来。 这件事突然得像一场阵雨,渡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她在雨中寻找着回家的路,但忘记了家本身就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五条悟能感觉到,从这时开始,渡的人生被铺天盖地的困惑所笼罩了。 她想要回家,于是寻找可能的安全屋,但这个世道本就险恶艰难,人们狰狞地互相撕扯,无人愿给予这个迷茫的孩童一点指引,一点温柔。 人们越想抓到渡,渡便越想找到天元。 这种爱恨交织的循环像无情的锤子,砸开了渡那神性的外壳,接连涌进了世间海量的悲伤与苦涩。 从第一次目睹生命逝去,到经历屠村,再到堕落天。 无数个生命在渡眼前流逝了,她的状态也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改变。 那名家主的族群在两面宿傩的手下消亡。造成了如此庞大血腥的诅咒之王只是随口道:“恩人在此处却不跪地道谢,小鬼,你这是什么礼数?” 恩人。 渡知道他的意思,那名家主在雪离开后变本加厉,想要将她控制在此处,视作私有物。 正巧两面宿傩来了,他看见了这只精巧的笼子,便随手敲开了锁,还把笼子砸了个稀烂。 渡在火光中转过身:“你不需要我道谢。” 光影在她已显出几分艳丽的眉目中缠绵。两面宿傩的胸腔内震起一串低哑激荡的笑意,他确实是不需要感激那种无聊的东西:“随你吧。” 他摸了摸下巴,灵光一闪,忽觉得有趣:“小鬼,我听说这一带的人,唤你作神明大人?” 渡看着他,那种神色接近一种沉默的肯定。两面宿傩将这个称呼咀嚼了一下,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神明大人——那些懦弱的蠢货居然真的相信你能守护他们,可笑。” 他肆无忌惮地践踏着那些生命的存在。渡依旧没回应,只是攥起了拳。 五条悟低头看去,发现这家伙用起劲来没轻没重,手心被自己攥得血肉模糊都毫无感觉。 她已经不是会因为疼痛掉眼泪的小孩了。 那个娇气的孩子,在离开守护她的结界后,吃了不少世事的苦。 五条悟垂眸,想像冲绳那次一样,用指头将那僵硬的手指拨开,但他做不到,于是,五条悟只能继续干看着。 两面宿傩又说了不少话。 飞扬跋扈的诅咒之王难得有话痨的一面,就连五条悟都耐着性子想听听他讲了什么——除去“世间太无聊,就来拿你寻开心”这种屁话,还有什么“道南的村夫说有个白发女人路过,你要不要去看看”等等。 第89章 渡回答:“你早把他们杀了。” 两面宿傩挑了下眉,分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你变聪明了,神明大人。” 他这么喊她,每个声调都被笑意拉得绵长。渡不适地皱着眉,别开脸。她不痛快,两面宿傩就痛快了,他饱含恶意地说道:“但是万一呢,万一还有一个活人,然后他正好看见了你的那位母亲?”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渡冷声道,五条悟注意到,她眼睛深处有微妙的色彩在闪烁。两面宿傩也发现了,魁梧的男人站在澎湃的火光与尸山血海上大笑起来,笑声狂放,衬得附近更似地狱。 两面宿傩笑够,极其狠辣地点评了一句。 “神明大人,你可真是一个胆小鬼。” ———— 两面宿傩说的没错,渡还是去了道南。 她明明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她还是去了。一个人在荒芜的山野里步行了整整三天后,她隔着河流看见了那所谓的村庄。一片白茫茫的天幕下,食腐的鸦群在断裂的残垣边徘徊,河边泡着的尸体只有两节,发黑发青的血肉已被昆虫分食,露出白秃秃的骨架。 渡踩粘稠的土壤前行,强烈的尸腥味令她干呕出眼泪。这样的人间地狱里哪有什么活人?渡在这里来回寻找了半天,除了生蛆断肢和饿得皮包骨的野狗外什么都没找到。唯有死亡,这片白茫茫,一眼望不边的天地之间,只有浓郁到刺眼的死亡。 渡不知道去哪里,只有一个人孤苦地向前走,这样漫无目的的旅途不知道进行了多久。她来到了一个人烟寥寥的村庄,一个系着花纹头巾,嘴巴上纹着青黑色纹身的妇人拦住她。 “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 阿依努妇人说着,注意到她光裸着踩在地上的脚掌,脸色变了变:“你是流浪到这的?” 渡看着那双惊奇的眼睛,她不抱任何希望地点了头下头。 “哎呀,那可太遭罪了,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那边来的吧?”妇人手里拿着一把刚择好的菜,她看着来历不明的渡,面色犹豫,但还是道,“这边晚上有熊和野狼,姑娘你别走了,在我家留一宿吧。” 渡呆愣愣地看着对方,她不说话,整个人杵着像个木头。妇人以为她是个傻子,招呼房屋内的丈夫来帮忙:“慕卡里,来帮帮这个傻姑娘!” 高大的丈夫挽着袖子出了门,他刚在添柴火,满面汗渍与烟灰,一出门倏然看见渡这张莹白的脸,一时间站直了,求救般看向自己妻子:“阿榴。” “这姑娘是从本岛那来的,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看着有些痴傻。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帮她吧。”阿榴将那把野菜放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她拉着渡的手进了房间,由茅草搭建的屋子狭小低矮,渡被安排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是夜,阿榴给渡拿了一身新的衣物。她看着渡换下来的旧和服,发现其上针脚细致,用料考究,不是普通人家的用品。阿榴还发现,渡一个人穿越了如此宽阔的荒原,除了鞋不知去向,身上的衣服倒还算干净,人也不像那些流民一样面黄肌瘦。 阿榴笑起来的时候,嘴上漆黑的纹身竹叶尖似的上挑,她道:“你还不算傻,至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说完便出门了。渡独自坐在榻榻米上,望着关上的房门,她在思考,她在等待,她在……戒备。 渡觉得,如果她睡着,醒来时,自己会在另外一个地方,那里的人表面对她笑盈盈的,但只要她做出什么违背他们想法的行为,惩罚就会随之降临。 可是没有,夜晚安宁平静。渡坐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她才在深重的倦意中睡去。 没睡多久,因为她听见了屋外阿榴同其丈夫的交谈。 “你说,这么点大的孩子,也才十几岁,居然流浪到这里,真是可怜啊,”阿榴这么感叹着,同丈夫开玩笑道,“慕卡里,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女儿吗?” 然后是她丈夫迟疑的声音:“但是,小朝……” 阿榴叹了口气:“小朝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的灵魂已经回归地母的怀抱,而地母也会祝福他。” 屋外传来了一声一声沉闷的劈柴声,慕卡里的声音钻进了渡的耳朵中:“你说得对,愿地母祝福他……愿地母庇护我们。” 渡在那劈柴的声音中,轻轻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而已经跟了她许久,一路就这样见证下来的五条悟坐在她身边,他抬手去揉了揉那摸不到的毛茸茸的发旋,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休息一下呢。” 渡没有回应。但五条悟知道她听见了,他拇指剩的指节消散,接着是半边手掌。渡再度闭上了眼,即便是在睡梦中,她也没有半分安全感,那张小脸紧巴巴地皱成一团,整个人蜷缩成虾状。五条悟靠在她身体边,再度道:“安心吧,这里没有人需要你做什么,好吗?” 那样的话音说不出的温柔,足以接住她的一切。渡缓出一口冷气,终于安心睡去。当她的意识彻底陷入深眠之时,已经沉睡已久的月见里实花在另外一个空间中缓缓睁开眼。 实花看着眼前白发蓝瞳的奶团子,轻轻“啊”了一声。 她这是下地狱还是上天堂了?眼前这个酷似五条悟的婴儿是什么情况? 第66章 66 “取开悟之意,便名为‘悟’如何?” 抱着婴儿的女人垂着眼,声音沙哑,带着点刚生产不久的疲倦。几名家仆静立在她身侧,女人闭上眼,终是舍得将孩子交了出去。 这个名为五条悟的孩子,由数名家仆护送,交到了当时的五条家家主与长老面前。其中一名长老在看见那双特异的蓝眼睛时,喜不自胜,竟差点背过气去。 “终于,终于啊!我们五条家!” 他振臂高呼,和室内的其他人脸色均带着飞扬的喜色。 另外一名长老轻咳几声:“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悟刚出生,尚还孱弱,六眼无下限会为他带来杀身之祸。” 他这么说完。房间内其他人均阴下脸,家主沉声道:“不能让我们这么久的等待白费。无一,今后由你带领五条家护卫队,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巡逻周边情况。告诉老管家,在悟四岁之前,五条家谢绝来客。” 被他点了名的人领命退下了。剩下的人在简单商讨后便相继离开了房间,孩子则交给了一名年长的侍女。 那个时候,电子产品还没有普及。实花站在和室的角落,站了许久,才从前来禀报的家仆嘴里得知了当时五条悟这个名字在黑市的悬赏。 十亿日元。 她尚在思考为何自己会来到此地,耳朵便接收到了这个讯息。实花蓦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暗中闪着幽幽红光。 这里是五条悟的回忆空间,也是属于他心象风景的一部分。实花自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死亡是无限下沉的死寂,按道理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记得羂索用领域将她碾成两段的那一瞬间。实花拼尽全力到了最后,闭上眼的那一刻她是无怨无悔的。 ……真的吗? 心里浮起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实花跟着侍女向前走,来到婴儿房。五条家对这个新诞生的孩子极尽宠爱,房间布置温柔,几位老练的侍女轮班看护,吃穿用度自不必说。 实花来到婴儿床边,默默注视着那陷在柔软织物包围中的小奶团子。奶团子蓝色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在实花靠近之时,他转过脸,视线直勾勾不掩分毫地聚焦在了实花身上。 “这里是回忆空间,不是真正的过去,”实花伸出手指,奶团子也伸出手,那藕白的小手在空中挥舞半天,却怎么都勾不住她的手。实花屈了屈指尖,将手收了回去,她继续道,“我也很高兴能看见你,不过如果再继续的话,我们的灵魂可能会出现不可分割的融合。” “所以我得去找分开的办法了。” 奶团子安静下来,定定地看着她。 整片空间诡异地波动了两下。实花扬眉,眼前的奶团子改抓住自己的被角,巴掌大的小脸皱起,泛红。五条悟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实花无措地眨了两下眼:“喂……你。” 她转过头,刚刚来来往往的侍女们不见了,整间儿童房只剩下她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那哭声钩子似的扎进了实花的心里,勾得她心如刀绞。实花俯下身凑过去,长发垂在婴儿身侧。 “错了,我错了好不好?” 实花连声安慰,心中酸涩难言,连带声音里也带上一点哽咽。 “你别哭了……你想要我在这里陪你吗?可以,不管多久我都陪你。” 奶团子这才缓下声,他哭得两颊通红。一名侍女自屋外小步跑来,见状将他抱起来哄。 一滴晶莹的眼泪自五条悟眼角滑溜,穿过侍女的手指间坠了下去,在实花的注视下,变成了她手边被褥上一点深色的湿意。 刚刚那点徘徊在她心头的烦躁感,似乎随此减轻了不少。 第90章 ———— 阿榴和慕卡里是十分传统的阿依努族夫妻。 阿依努人信奉自然,相信万物有灵。每次吃饭前,都要在心中向炉火女神祷告。 渡没有什么愿望,因此每次她都是第一个睁开眼睛的人。对此,慕卡里有些不满,觉得她不敬重神明,阿榴则觉得,心诚则灵,只要真心向神明许愿,不需要做足仪式,神明也会收到信徒的请求。 这天,阿榴带着渡进山打猎。 渡穿着一身由兔皮制作的冬装,握着弓箭的指关节被冻得通红。阿榴走在她身前,两人跋涉在极膝深的雪地中。深冬时节,万籁俱寂,阿榴举着弓同她找了许久,没有找到任何动物的踪迹。 “这可难办了,家里的肉已经吃完了,田里现在也长不出庄稼。”阿榴有些苦恼,她爬上旁边的老树,站在树杈上往前看,只看见一片茫茫雪色,以及漆黑交错的树枝头。 “再去那边找找吧。” 她指了一个方向。渡记得那片山林,是这一片最危险的区域,有熊与野狼出没。 阿榴跳下树,有些消瘦的面庞上带着沉沉的愁绪,但感觉到渡的视线,她依旧咧开了一个笑容:“走吧,不然到时候回去太晚,慕卡里要急了。” 慕卡里去了东边的的山林,想看看能不能猎点野兔。 渡点点头,跟上阿榴的脚步。她们走向那处山林,前人留下的活动痕迹随着她们的深入而消退,雪渐深,有些地方甚至过了大腿,四周高大的树木如鬼影幢幢林立。时近傍晚,寻找了一天的她们只猎到了一只虚弱的雉鸡。 雉鸡没什么肉,一摸全是骨头。阿榴叹了口气,她想说“先就这样吧”。 她抬起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枯枝落叶掩着的阴影。阿榴立马拽住渡:“等等。” 渡顺着她灼灼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山洞,洞口积了很深的雪。冬天深山里的洞穴,有什么自不必说。渡观察着阿榴那闪亮的黑色眼眸。 “我们试试吧,不然明天来,后天来,都一样,”阿榴压着声音说,“动物们都躲起来了。” 渡的下巴轻轻压了个弧度。阿榴笑着点点她的额头:“小哑巴,你不知道熊有多可怕。” 她不知道的是,渡并不害怕野兽。实际上,翻遍这一带的山,也寻不到第二个比渡还可怕的存在。 但阿榴只当她是普通小孩,她伸手将渡护在身后,像那只孱弱的雉鸡护住自己的蛋。 她用随身带的绳子以及石块,再结合洞穴边的树制成了陷阱。然后用打火石引燃了一坨干枯的稻草,将稻草掷入洞穴中。 做完这些,阿榴爬上一边的树,挽起弓。 渡坐在另外一侧的树干上,两人保持着拉弓的姿态,全神贯注盯着冒着黑烟的洞口。 一声沉闷的嘶吼声自洞内传来。 洞口顶部的积雪被震落,一只浑身黑亮,胸口发白的熊从黑烟中窜出。它的尾部着了火,整只熊直直蹿入绳结陷阱中,被绳结捆住绊倒在地。 熊开始挣扎,闷吼数声,几乎扯断绳结。一道细细的黑影破空而来,直直贯入它颈后的毛发中。 雪地上掺入了点点鲜红。 渡放弓,弓箭再度没入熊的侧身。这只野兽在受到了生命威胁的时刻,爆发出了惊人的蛮力,绳结陷阱被生生扯断,它一头撞在阿榴所在的树上。 树身一震,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炸响。阿榴在树彻底折断前敏捷地跃下。她缓了口气,便见熊在她身前人立而起,足足比她高了半个身。 阿榴不自觉地后退,她手里还握着弓箭,但这么近的距离,弓箭已经失去作用,至于腰间的匕首——哪个女人能做到只靠匕首与熊搏斗呢? 阿榴深吸一口气,她想叫渡快跑。 但目光在挪到树枝上时,她才发现渡已经没了踪影。熊似是感觉到哪里不对,它回过头,一道细细的风扫在它的脑门上。一只被投掷来的匕首没入了它的颈侧。 熊大吼一声,向它身后那道渺小的身影扑去。渡的手放在树干上一拉,拉出一把木斧,她矮身躲过熊爪,返身借力将斧刃送进熊的咽喉处。 那不是普通女孩能爆发出的力量。 熊的脖颈被一刀劈断,熊头掉落在地上,滚滚血液将雪地染成大片的鲜红。 而渡毫发无损站在原地,她看向旁边的阿榴,看见了她眼底的畏惧。 结束了。 这些天的平静结束了。 渡这么想着,抹了抹自己的脸,将木斧丢开,转身离去。 身后一片死寂,她走得干脆利落。但很快,一阵脚步声响起。 渡回头。阿榴抓住她的手,她还未从刚刚的恐惧回过味,手和肩膀都在不自觉地发抖,但那双眼睛无比真挚:“你要去哪里?小哑巴……我,我是说。” 抓着她的那只手干燥温暖,阿榴话音急促:“你不帮我,我一个人怎么把这么大的熊抬回去?” 渡的眼睛缓缓亮了。 这是她这数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接纳。 尽管它出自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妇人,那也无所谓。渡终于找到了从前的那种安定感,她再也不需要询问跪倒在她面前的每个人,问他们所求为何,看着他们因为无尽的贪欲膨胀,然后走向一条癫狂的末路。 她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这人间的洪流。 五条悟站在她身边,纵使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依旧肯定了眼前这个妇人的灵魂。 “你看,虽然很辛苦,但是你还是找到了。” 不是吗? 渡曾经在路过城镇时,见过依偎在自己父母怀中的孩童,他们的存在渺小而脆弱,但却足以令她心生羡慕。 ……也曾见过,无人到访的荒村中,不知姓名,破败蒙尘的骸骨。 而如今,那些画面重叠在了眼前瘦弱的妇人身上。渡第一次觉得感动,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将眼前的灵魂留住。 但是,世事无常。 因得知渡的神力的其他咒术师家族经过打听,最终找来了这里。 那一天,渡出门打猎。 她背着弓箭,在阿榴的祝福中出了门,回来时,茅草屋起了火。 一群穿着皮革和甲胄的人围在屋外。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渡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她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脑子里只有那两具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尸体。 拜托,这对夫妻好不容易挨过这次难熬的严冬啊? 渡听不见声音,听不见她奔跑时脚踩在地面发出闷响,听不见某个咒术师被她捅穿咽喉,听不见血液在空中播撒,血肉拉扯,骨骼断裂。 也听不见那些人临死前嘶哑的呼叫。 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嘴里说着恶毒的话。 渡知道他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在指望你,东边的平原快被诅咒夷平了。” “结果你却杀了所有人,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恶魔。” 人说完便咽了气。渡想到自己曾路过一间佛祠,里面的僧人告诉她世间善恶,皆有报应。 可她现在只想回到那间祠堂,指着满壁神龛,满天神佛,声嘶力竭地质问一句。 ——如果此话当真,那她究竟是做了什么恶事,才落得如今下场。 天元离开了,雪离开了,有交集的人几乎死光了。 那她到底是为何存在呢? “别这样想,实花。” 是谁,谁在说话。 渡茫然四顾,发现刚刚宛如灾难的场景消失了,她落入了一片黑暗的潮水中。她花了一段时间才想起来,是那个会在她梦中说话的鬼魂。 整片空间波动了两秒,渡看见前方的黑暗裂开了一道口子,微弱的光芒自期间散发出来——是那个白发蓝瞳的孩子,他稍微长大了些。见她看来,孩子向她伸出手。 他说:“来我这。” 渡感觉到了安定以及暖意,像是回到了那段趴在天元腿上睡觉的时光,或者是同阿榴坐在炉火边向地母祈祷。她无意识地挪动四肢,想要向前走去,却因心里中的苦涩,而被迫停下脚步。 “算了吧,”渡摇摇头,“我会带来灾厄,我会搞砸任何事,我也很累了。我觉得我还是听他们的话,乖乖放弃比较好。” “是吗?可我觉得,你更想往前走,”孩子那双蓝色的眼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他轻轻弯起嘴角笑了,“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只要你愿意。” 他这么说完,那道裂隙缓缓关上了,渡再度回到了那间被火烧焦的茅草屋前。 她想:她得找出来是谁散布的消息。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缓更一下,忘记申榜了。 马上结局了。 第67章 67 实花半撑着脸侧躺在庭院边溢满阳光的长廊上,她闭着眼睛假寐。旁边的五条悟正在练习他的无下限咒术。 第91章 先前的奶团子长大了些,虽说短手短脚的,但好歹行动自如。五条悟爬上一块稍高的假山山石,手间敛着一道荧蓝的幽光。在那道光芒的影响下,假山下的池水向上逆流,水流在空中打了个流畅的旋,将光线折出一道迷离的虹光。 他玩久了,有些累,遂改成仰躺的姿势,也不觉得太阳晃眼。 实花听见了“咻——”的一声。 目标源自隔着墙的竹林,一片细微的白线越过镂空花窗向五条悟的命门袭来。而小孩还处在疲劳期,眼角因为六眼负荷带来的疼痛,似是带着点水痕。 实花身形一闪,两指拨开了那道阴影。 那阴影击打在假山山石上,发出“哒”的一声。实花面露诧异。 五条悟坐起身来时,实花已经不见了。约莫一分钟后,粉发少女提着一团黑漆漆的人形走了回来。她将人往地上一丢,目光淡淡地扫过周边环境。 没有任何一名侍女,或者护卫在场。 “按道理,这片空间不是我能干涉的,”实花直白道,“这片空间是你心象的一部分,也是你灵魂的一部分,我干涉这个,会触及到你的灵魂。” 五条悟倒是很坦然:“你知道,那为什么直接动了呢?” 他坐在假山石上,话音还是孩童时期的稚嫩,但脸皮程度却是相当老练。实花被问得呛了一下,她想着自己现在将死未死的状态,换谁来估计都当她死了,而眼前这个人却不惜赌上自己的灵魂也追到这里。 实花有些无奈地笑:“我觉得你也知道……” 剩下的话太露骨,实花在心里反刍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五条悟在那里来回翻滚:“我不知道,我知道什么?我,头,疼——” 他说着,捂着自己脑袋一翻身。整个人便从假山上直直地坠了下去。那高度不低,实花看着心里一紧,她下意识就上前要接对方。 哪知道五条悟下坠之时运起咒力,实花接触到他的瞬间,整个人被‘苍’带得向前扑去。她“扑通”一声跪进假山下及膝深的池水里,衣服全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几条锦鲤慌忙逃窜,青石下掠过一道红色的鱼尾。 五条悟被她稳稳托在怀里,衣角干燥,没有半点湿意。实花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她冷嗖嗖地来了一句:“你喜欢这样玩?” 五条悟没回答,他手间微动,一股细小的水流浇到了实花脸上。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往她怀里蹭了下,但见实花脸色微沉。五条悟当即从这人的怀抱里跳了出来,他一路跳上走廊,就差大喊一声来人护驾。 实花的动作可比他这小孩身体快多了,她原地隐去,再现于五条悟身前,她一把揪住小孩的后衣领,提着他往池塘里一丢。 “悟少爷。” 五条悟落进池水里,水面泛起凌乱的涟漪,震得浮萍摇动。一道微冷的风吹过,他回过头,看向记忆里看顾了他一整个童年的侍女:“什么事?” 侍女看着他坐在池水里分明是胡闹,却闹出一种莲花般清冷矜贵的模样,微笑着提醒:“最近天尚未回暖,还请悟少爷玩闹有度,珍重自己的身体。” “知道了,”五条悟潦草回了一句,他的目光越过侍女肩头,望向那在阳光和树影间若隐若现的粉色长发,“我这就去换衣服。” 五条悟很快便换完了衣服。他眼下已经五岁,五条家为他的生日摆了宴,邀请了不少咒术名门前来庆贺。五条悟作为主角,自然缺不了席。实花路过时,他正穿着一身蜻蜓纹样浅蓝和服,正正地坐在一片来自他人的笑声和祝福里,端方灵慧,像极了观音座下的玉雕童子。 其他人和他坐一起便是失了颜色,觥筹交错间,实花隐约听见有的人道。 “这下咒术界能安定许多年了。” “都得多谢悟少爷。” “……” 等等,均是庆幸与喜悦的话。但实花不知为何,自这欢喜的热闹氛围中嗅出了一点不适。她当即没有再多看,自顾自地穿过人群来到后院——反正她只是一个类似孤魂野鬼的存在,没人会发现她。 她在后院吹了一会冷风,月色朗朗,照得四下如被雪。她没待多久,因为五条悟找了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串三色丸子,在她身边正正地跪坐下。两人沉默半天,依旧是实花先开口。 “你小时候还挺规矩,”实花道,“我小时候从来不这样坐。” “那不挺好,我觉得生日会烦死了,老是有一大圈老头子围着啰啰嗦嗦的,你还得装出正经样子来,”五条悟噼里啪啦地抱怨着,看出来他小时候确实存在这样的怨气,“我能看见他们的灵魂讯息,这很讨厌,看久了,头会痛。” 作为天生的六眼,五条悟自出生起便负担着来自周边环境的过量信息。 但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这是实花第一次听见他说出这种讨厌六眼,且带着点示弱倾向的话。 她微微笑了:“所以你戴墨镜,眼罩,家里备着专攻头痛的焚香。” 五条悟磕巴了:“……你才知道吗!” 他很不满。实花则道:“我一直知道。” 早在最开始受肉来到高专前,高层便给过实花相关的提示——五条家的六眼无下限,因为术式和六眼过于耗神,可能存在头痛的问题。 她的想法通过灵魂链接传递到了五条悟心里。他诧异道:“你知道,但那会你从来不提?” “因为你从没觉得这是需要别人帮忙或者安慰的事情,即便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实花觉得,自作主张的关心,对于五条悟是一种冒犯——她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只是凭本能这么做了,“你并不需要,所以我只做你提过的事情。” “你……”五条悟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绞紧了,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谎言,他和实花都处在绝对坦诚的状态。他只要想到什么,实花那边就会接收到。 “真是的,你这么关注我干嘛!”五条悟恼怒地别开脸,他不敢再想,生怕暴露,但心里的一点小希冀已经长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实花则平静地坦白:“总监部有很多事情,让我觉得心力交瘁,但唯有这件事,我做得很自如。所以,我大概是从那个就开始……” 五条悟一把扑向她。 他再度接触到了实花,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那嘈杂的话音全都如潮水褪去,仅剩下暧昧灯火中视线缱绻的两双眼。五条悟眼角挂着点燥红,他抿着嘴,手指用力,不让实花开口说话。 “不许犯规,”他道,虽然无人规定规矩是什么 ,五条悟觉得心脏鼓动,血液直冲脑门。他待缓过来几分,便伸手拉住实花的手,嗓音干涩,“你跟我来。” 说完,他跃上围墙,向实花招了招手。实花当即跟上,五条悟带着她向后山跑去。这时后山是一大片尚未开发的山林,没有山路,没有路灯,五条悟牵着实花的手在月色照拂下往前跑。四下静谧,他们离五条家热闹的灯火越来越远,好似离人间也越来越远。陪伴他们一路的,只有宁静的月光,还有于山林间穿梭而过的自由的风。 五条悟在心里不自觉的想:这简直就是一场叛离整个世界的私奔。 他拉着实花一路跑,在跑到最高的山头时,他停了下来。 万籁俱寂,整个山林笼罩在一片茫茫的夜幕中。五条悟拉着实花,借着小孩的身体优势,他像块牛皮糖一样窝进实花怀里。 实花拢着他的脊背,以指节描摹着他尚还青涩的骨节。五条悟仰着下巴示意她好好坐下来,实花照做了,五条悟哼哼唧唧地换了个姿势,把脑袋靠在她的锁骨上。 这小孩的炸毛扎人的很。实花被扎得痒,伸手撇了几次还是受不了,遂将脸搁在他的发旋上,将那一片的头发压了下去。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拽了拽。 又要抱,又要哄。 实花没招了,只好抱紧他。她垂着眼,也没问来此地的目的,只是毫无怨言地陪着对方吹了半宿冷风。直到将近黎明之时,她昏昏欲睡。 五条悟伸手顶了顶她的下巴:“实花,醒醒。” 实花懒洋洋地睁眼,最开始,她只感觉到眼前模糊的世界里横亘着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耀眼,却不刺眼,只是暖融融的在那里,叫人看着心情平和。实花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那是黎明时的阳光,太阳像颗蛋黄一样卧在天际线上,云彩被染成紫金交替的霞色,天空蓝但还泛着点薄雾似的灰。 而很快,太阳升起来了,那点朦胧的薄雾也褪去,变作草叶尖上滴落的露水。整片天地渐亮,实花注意到稍远点的山坡间有一片麦田,阳光洒在其上,恰似黄金海翻出一片壮阔的波澜,层层叠叠,火烧般跟着晨风一起,一路摧枯拉朽地落进远方黛色的山峦里去了。 实花见得最多的,便是青白的尸体,鲜红的血,黑白败落的房檐屋瓦。 第92章 那样生机勃勃的自然色彩好似要烧到她的灵魂里,为她寂寂长夜般的人生硬生生敲出一团引路的火星来。 她怔愣许久,直到天色大亮,才缓缓低下头去。 对上那片凝望她已久的天空。 实花问道:“你不惜消耗灵魂,只是想让我看见这个吗?” 五条悟摇了摇头,他抚摸着实花的脸颊:“再多陪我一会。” 第68章 68 实花感受着那点温暖,弥足珍贵的触感,主动往五条悟的手心靠了靠。 她深知眼前一切的难得,思绪不由自主飞向了十多年前那个日子。 那个时候,月见里实花第一次见到五条悟。 她站在讲台上,教室里就三个人,着实很难不注意到那头张扬的白发。实花想到总监部的交待,于是在课间听见对方嬉闹的声音时,跟随着转过脸,看着少年拉着自己的挚友在明朗的长廊上跑过。她也忘记当时发生了什么了,只记得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 在那个小小的班级里,没有人盯着月见里实花的一举一动,也没有人要求她一定要做什么。实花看见的是学生的日常课程表,而不是总监部那堆密密麻麻的学习要求。她在这种环境中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坐在桌位上安静地发一下午呆,并不是什么会被责怪和埋怨的事情。 实花那根紧绷以随时回应他人的神经,在时间的磋磨下缓去了。大概是她来到这个班级的第二周,五条悟同她说了第一句话。 “喂,桌子上的水杯去哪里了?” 实花有些僵硬地转过脸:“那个……我……” 她磨磨唧唧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五条悟耐心很快告罄:“你一直坐在教室里,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实花匆忙摆手道:“不是我……” 五条悟上下扫视了她一圈,没有追问。后面跟上来的夏油杰问了一句:“悟,找到了吗?” “切,不知道,”五条悟瞥了实花一眼,目光冷得实花微微瑟缩,但他只是回了夏油杰一句,“那种小东西说不定自己长腿跑了!” 说罢就自后门离开了。实花依旧坐在座位上,维持着她有些防御性的姿态。少年走远了就没有回来,而也是这个时候,实花心里伸出了一点小小的念头,她说不清这是什么,只能模糊地分辨自己对此,并不觉得难受。 现在想来,估计是对方作为任务目标,明明讨厌她,明明是个一戳就炸的脾气,却听进了她说的话。这种细微的落差,这种不需要她做出任何完美回应的情绪,令实花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安全。 如今想来,这最无关紧要的一句话,正是实花愿意靠近五条悟的关键。 ———— 陈年旧事,如梦泡影,却叫人反复忆起,反复怀念。 五条悟在那间十年未变的房间住过几天。仅仅只是在某天任务归来,人犯懒,于是多一米的距离也不愿意挪,拉开门就往那张床上一躺。 房间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五条悟揉了揉鼻子,在心里漫无目的地猜测着——水管漏了?上次来没把水龙头关严实? 总之不管是哪个原因他都懒得起来了,咒术界繁忙期的任务真的是多到爆。即便五条悟有反转术式,一天少睡几个小时也没有大碍,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床上展开手脚,喉间发出了小孩赖皮似的叫声。 “啊——真麻烦——” 总监部麻烦,任务也麻烦。五条悟也不是一毕业就成教师的。他是正正经经地做了好几年的任务,然后在某天下午看似一时兴起,实则早有预谋地拦住了夜蛾正道:“校长,听说一年级班主任位置空缺,我怎么样?” 夜蛾被他这诡异的自荐惊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审视着五条悟,确定这人脑子没发抽,便松了口:“行吧。” 于是五条悟就这样成为了一年级的班主任。 他身上的光环太多——六眼无下限,现代最强咒术师。因此他带的前几批学生并不敢接近他。 五条悟最开始没有注意这个问题,还是后来硝子提醒的。 硝子说:“你的学生觉得你是要求太高了,让他们跟上最强咒术师的脚步,怎么可能?” 五条悟当时觉得:哪高了?他好端端的长着六眼,谁有没有潜力都是一眼的事情,可以说训练计划都是他费心设计的。 但是,他在顿了一下后,调笑道:“哎,喜欢偷懒可不行,那谁叫我是great teacher gojo呢,就给爱徒们减点负吧~” 说完便连夜抽了时间去修改。五条悟并不喜欢备课这种规矩又繁琐的过程,但他又确实享受教育的收获感——就像是邻居家阿姨每天认真浇灌花草一样。 好不容易改完天已大亮,被没收睡眠的麻辣教师五条悟晃荡晃荡地走过教室宿舍走廊,然后鬼使神差地在那间宿舍前又停下了脚步。 此时距离这个宿舍沉寂下来,已经过去了五年。 工作很忙,教育很费心,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五条悟去做。五条悟没什么时间去想以前的事情,毕竟。 ——人还是要向前走的。 这个世界上,谁没了谁都可以继续好好活下去。五条悟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他站在挂在墙上的那把分影前,看着这把只染了几次血,却满是某个人残秽的咒具。五条悟想到一个在网上看见的,关于永别的论点。 你走之后,你才在我生活里无处不在。 五条悟回味着这句话,然后一如往常地给学生们上课。他开始学会用一些赖皮话,一些轻浮的笑话来拉进师生关系,以缓解学生面对他时的压力。学生们会说老师你太不正经了,真的有在好好上课吗?五条悟则哈哈笑着接受这种认知高度带来的隔阂,并回答说老师教的东西你们要好好记住噢,很有用的。 但还是有一些没理解他苦心的小笨蛋。 比如目前躺在停尸间的a某,正在病房抢救,但是生命依旧渐渐流逝的b某,还有几年前或者几年后,因为各种理由出现在同个场景的cdef…… 五条悟习惯性地叹了口气,然后把事情交给了硝子。 他真的太忙了,忙得没法围着几个孩子转,360度地守护他们长大。这个世界压在五条悟身上的期待太多,所以他的告别总是那么不像样。 或许有体谅他的学生,会说老师你好辛苦这样的话,但下面一句是还好你是最强。或许有尊敬他的咒术师,会在某次会议上来回观察他,但是因为怯于他的头衔不敢搭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在乎他的人,但终究是。 帮不上他什么忙。 五条悟伸手抚摸着分影的刀鞘,那光滑的皮革上滚过一圈冷调的微光。五条悟想到某次他路过一间寺庙,里面的老僧跪在威严的佛像前,五条悟能看见他细瘦的脊梁骨在皮肉上显出几点凹凸的阴影。 老僧道:“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一念执着万般煎熬。” 五条悟将分影放了回去。如果真有所谓冥界,那他大概会在此时对那个与他生死相隔的魂魄,说上一句话。 此话无关风月,只是陈述。 我会向前走的。 ———— 渡回到本岛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找到派出小队的那个咒术师家族。 这本来是件简单的事情。她利用她的能力,沿路打听,总会有人知道。 但渡却收到了将近十个不一样的答案。 原来是东边平原局势混乱,被卷入其中的几个咒术师家族间明争暗斗。而尚还和平的西边充斥着逃难来的流民,不愿受其扰的另外几个族群家主便派了人来东边查探,一探探出这群人表面联合,实际上暗地里都在寻找“渡”的事情。 上一个拥有“渡”的家族实力鼎盛。虽说其在两面宿傩手下溃散,却依旧给其他家族留下了深刻的,关于生存威胁的恐惧。 “这个时候,为了族群的安定与和平,谁不想要把‘渡’握在手里,”路过一家买铁器的铺子时,渡听见老板高声呼喝着,“只不过,找不到——那渡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渡整个人裹在脏兮兮的麻布中,她猫着腰穿过拥挤的人群,但听见铺子老板那头一阵叮哐声响。 “但不管怎么样,只要她没死,都是能找到的。” 他这么说完,手中的铁剑指向渡的方向。渡心里一惊,僵住脚步。老板指的不是她,而是她前面一名包着头巾的女子。 女子灰头土脸,是个流民,无端被指,“呀”了一声。 她拽下自己的头巾:“渡的头发是粉色的,你看我哪里和渡有关系?” 众人哄笑起来。渡松了口气,继续往前挤,恰好迎面撞见一名醉汉。那醉汉走路歪歪扭扭,渡避着他往前钻,却没想到醉汉突然回过头,伸手要扯渡身上的麻布。 渡躲得很快,但人群拥挤,她没躲开,麻布被拽掉了一点,露出几缕粉色的发丝。 人群在此刻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第93章 然后,不知道是谁来了一句。 “渡,是渡!” 那狂热的叫喊声堪比饿死鬼,数十只手向渡抓来。披在身上的麻布被拽开,渡连忙抬手,咒力发散。 一道无形的墙将周遭的人群被生生推开,给渡清理出了一条一人过的小道。渡沿着路向前跑,背后是紧随而至的,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丛丛人手。 这场面,说是地狱,想必也有人信了。 有人想要扯住渡的衣角,有人想要扯住渡的四肢、头发。人群叫嚷着,面目狰狞地嘶吼着,他们远比那只出现在传说里的厉鬼更恐怖,只因他们是随处可见的人。 渡在惊惶中回过身,手一挥,挥出不知道谁身上摸来的大把银钱。 人群这才放过她,转而发起疯,歇斯底里地抢夺起地面上的铜板。 渡趁机跑了。而这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流民只见渡一面,便得了天上下钱雨这样的恩赐,自是对渡的传说深信不疑。然后,不知是谁脑筋一动,以渡为信仰的唤神教于此间正式创立。 一名参与其中的画师大笔一挥,以羊皮卷为底,作一张堕落天极乐渡世图,收敛在教派秘库之中,却不想,此物竟能流传千年。 渡终于来到了东边平原。 因为诅咒肆虐,平原一片荒芜,曾经丰茂的稻田被几根枯树枝所取代。炽热的阳光下,姜黄色的土地上布满裂纹,远看一切景物都陷在炎炎热浪中,众生于苦海中浮沉。 面黄肌瘦的人跪倒在地,嘴里念叨着模糊的话音,没多久便倒下昏死过去。 他还没昏迷多久,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窜出,齐心协力将人拖进了角落里。 很快,乌鸦,或者其他生物也聚了过来。 渡赤脚站在地面上,感受着脚下沙石尖锐的棱角,地面被太阳晒得滚烫,枯枝落叶纹理粗糙且破碎。 她站了许久,直到额角汗水滴落,一群小小的蚂蚁连忙在那片濡湿的地面上聚起。 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叹了口气。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若是将那点属于她个人的仇怨与整片天地的疾苦放在一起。 横看竖看,渺小如芥子而已。 * 作者有话要说: 在五条悟旁边实花可以不用思考:我要是没有回应到期待,就会被人放弃,这种事情。所以虽然五那会表现得很讨厌她,但是她很安心。 五:花草论强孤爱,并致力于把自己的一切付出抹得轻轻松松。 第69章 69 渡开始救济苍生。 她祓除了令这片区域陷入混乱的特级咒灵,干旱的诅咒消失了,隔天平原上便下起了数月不见的大雨。 青草破土而出,树枝抽条。雨一连下了三天,原本干涸的河道重新变得波光闪闪,荒废的麦田里有嫩芽在疯长。 一时间这片世界又重新活了过来。好似所有生物都只是在等待,而非死去。人们拎着锄头出门,冒着雨开始收拾出自己的田地。渡站在山岗上,眺望着下方,为了活下去而劳作的平民。 渡觉得,这种场面令她安心。 她本打算就此离去,但有一队平民发现了她。他们在她面前齐齐跪下,瘦削外凸的脊梁骨在阳光下拉出条条崎岖的弧度。渡甚至记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他们虔诚的叩谢。 感恩神明,赞美神恩,愿神明长留此地。 渡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责任与意愿相背离的无措感已经存在于她身体里许久。或许留下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觉得这边并没有需要她的地方。更何况,按照先前的经验,她的长期驻留,只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其中一位平民说:“这东边如此广阔,怎么可能没有渡大人的容身之所?” 另外一位平民则说:“只要渡大人愿意留在东边,不论去哪里,吾辈举族上下皆会追随。” 渡并不在乎声名。她看着那些平民的眼睛,只觉得心里泛起近乎无奈的疲惫。 但她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诅咒的祸患还未根除。出于他人的期望,以及不愿让这片天地再次陷入混乱的想法,渡在东边平原留下。 这边没有山脉,渡在一处荒僻的树林里住了下来。无人知道她具体住在哪里,只知道如果在树林外的湖泊边,向着那湖面上的月影诚心祈愿,或许会引得神明现身。 平稳的日子仅持续了两年。 某一天,一伙装术特异的咒术师来到树林外,他们没有像往常来这的人们一样前往湖泊,而是绕了一条偏僻的路往里走。 渡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少女翻身下床,随手扯了件衣袍披上,她将腰带扎好,往结界边缘走去。这群咒术师正绕着结界鬼鬼祟祟地寻找着结界的基点。渡注意到了他们的引路人,一名穿着布衣的男人,背后的家纹与其他人不同。渡回想起来,这人来自东边的一个家族。 而其他人则来自西边。 这两年东边的人们已自那次天灾中缓过来了大半。而东西方之间天然存在竞争关系。西方见东方这带恢复元气,马上可同自己抗衡,自是无比紧张,明里暗里为难了一遍路过的商队后,他们将关注点放在了渡身上。 渡不想参与这件事。她当晚便搬离了这片树林,改在东西交接的山林间隐居了起来。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恢复如初的东方派了人前去西方,想要讨回之前商队被西方扣留的东西。结果自不必说,使者人头落地,飞溅的血再度点燃了东西方的矛盾。两边从最开始的口舌争斗渐渐演化为小规模的肢体冲突,最后变成了几个联合家族间的斗争。 这年头能好端端在地上走的人口总量就那么多,几百个人的冲突已经可以用“战争”来形容。 渡发现先前用术式开拓的水路出现了异常的污染,她破天荒地出了一次门。 甫一出门,她便发现,不仅是河流被污染。整个世界如今烽火连绵,昔日新砖砌起的屋墙边,收割好的麦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漆黑的灰。 原本安居乐业的平民不见了,天地之间再次陷入一片混乱。渡花了一个小时,到处查看,发现这一代的村庄早已无人居住,野坟遍地,还有不少看不清面貌的尸体白骨。 渡一时间无法理解,她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得无比厌倦。 一种深入骨髓乃至灵魂的厌倦。人的争斗永无止境,这是某种堪比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这个念头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渡顿觉烦躁无比,她一路往前走,那样哀鸿遍野的场景渡几乎要看厌了,她不愿再回应那些愿望,不愿再向任何人伸出手——直到她来到她曾经居住树林外的湖泊。 湖泊边用大大小小的木材或茅草搭了数个棚子,棚子下是无处可去只能在此地挤作一团的难民。 渡看着他们反复向湖中的月亮祈愿,即便那里的水已经无比浑浊,但祈愿的声音却远比先前来的更执着,以至于凝结成了实体的诅咒。 在那只咒灵自湖水中浮出之际,渡出了手。 这时距离她第一次目睹人类被咒灵杀死,已过去十多年。 渡的心境已与往日大相径庭。她站在山坡上,俯视着其下那些闪亮亮、湿漉漉,带着浓厚期望的眼睛。 她克制不住别过脸,极度痛苦地皱起眉。 到底该怎么样做才是对的,渡一直不明白。 好像根本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做,她落入人间时才几岁,一路懵懂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除了……除了…… 渡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回过身,身后空无一物。 前方是人们期望的眼睛,那样的感情太沉重,太压抑,以至于渡在此时,明知不可,心中却仍旧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那是一个渺小又懦弱的愿望。 不像是渡这样的存在能发出来的。 渡所流露的表情,显得她柔软而易碎。这一切只在一闪之间。 但站在渡身后的五条悟捕捉了这个声音,他先是一怔,旋即了然,最后平和地笑了。 他失去了连带左肩在内的大半片身体。这预示着他于此地停留过久,灵魂能量正在渡漫长的回忆中渐渐消磨。如果再不找到解决的办法,五条悟就像实花说的那样,与实花的灵魂出现难以分割的融合,或者是直接消散。 他若是死去的话,现在的咒术界,大抵没有人能与现在的真人抗衡吧。 五条悟念至此,却没有任何退出的打算,他的心里不知为何充满着某种特别的明悟。就好像是整个天塌下来了,他也要在这里聆听完眼前这个灵魂的声音。他并不是主动寻死,也不是对外界不管不顾,而是怀抱着某种决心。 五条悟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向来坚定不移。 渡还是回应了人们的期望。 期望这种东西,随着时间流逝,会滚雪球般渐渐增大。渡切身体验过许多回了。 第94章 但她依旧步入他人期望所围织的牢笼里。在那样的视线中,渡曾不止一次地想,或许这就是她在亲友离散后,继续活着的意义。 只是还是,不堪重负。 在渡的调停下终于平息的战火并未消失,只是以火种的形势寄放在了渡身上。 上到平衡两方实力,祓除咒灵,下到查看民生,预防天灾。渡在期待的裹挟下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她开始变得迟钝,变得没有时间去注意那些家族日常中不一样的动向。 某支商队路线的变更,某个家族成员的缺席。 她没有去在意,因为她实在太忙。 然后。 “小鬼。” 在听见那熟悉的低哑男声的瞬间,渡回身。 【术式顺转·昼月】 四下逃窜的平民发出尖叫。两面宿傩抬手挡去这道咒力。他的手臂以诡异的姿态波动,变形,最后又由反转术式修复完好。两面宿傩嗤笑一声:“居然和一群脏兮兮的虫子混在一起,真叫人不快。” 他说着,无形的斩击切碎了一名女童的脖颈。那幼小的身体倒下去了,旁边的母亲发出凄厉的尖叫。 又一道斩击袭来。 渡闪身抬手,那道斩击如同化作实体,被她以手捏住,掐碎。两面宿傩大笑道:“好好好——不仅是结界术,看来这些年你长进不少。” “那,来陪我玩玩如何?” 周围的尖叫声刺耳,血溅在地上变成一点点褐色的斑块。两面宿傩脚踩着地面,像踩着什么红毯。他悠悠然走到渡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少女笼罩在阴影中。渡微微抬起头,看他的眼神没有多少反感。 也没什么情感。 两面宿傩为什么会来。渡在心里反复地想,抬头看着那四只猩红的眼睛。她明明设立了相关的结界,不管是东边还是西边,没有人想要这家伙来到自己的领地。渡左思右想,终于想起西边某个家族曾在一次会议上颇有怨气,只因家族的某片田地被划进了东方的领地里。 只是,一点田地吗? 渡觉得胸口刹那如负千斤重,她没有受伤,却兀自吐了一口血。 两面宿傩那个愉快又享受的笑容消失了。他颇为讶异地捏了捏自己下巴:“我还没动手呢,神明大人。” 他看着渡的眼睛,两面宿傩太清楚渡的心理了。 “噢,你该不会是想到是谁出卖了你吧?” 听他说出这句话。渡又吐了口血,她终于说了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一句话。 “……那些无聊的、麻烦的,”声调生涩嘶哑,极不入耳。渡想尽办法寻找形容词,但她真的太久没有用语言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了,“人。” 两面宿傩微微偏过脸,太阳光将他一侧脸晒得有些烫,额角挂了些薄汗。两面宿傩最讨厌别人磨磨唧唧地说话,那让他想把对方那转不明白的头砍下来。 “再好好想想,小哑巴,马上你就想明白为什么了。” 他说完,指尖微动。渡将身侧的女人推开,自己却因走神,肩膀被斩击豁开一道血口。 那口子不大,眨眼就修复了。两面宿傩新奇地看着渡,他何其聪明,只一瞬就想到了这其间的缘由。 “小哑巴?谁这么喊过你?看来那家伙已经死了。” “我猜猜,该不会是被这里的人害死的吧?真是心胸开阔啊神明大人,明明仇人就在这片土地上,却依旧勤勤耿耿守护这里这么多年。” “不过,如果不是你的存在。” “那个人,还有先前的那些人,或许都不会死呢?” 渡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后退了一步,她想到了那些咒术师临死前的话——他们是为了寻她而来的。 她面色发木。两面宿傩嗤笑一声,他再度挥出一道斩击。渡闷哼一声,胸膛被切开,伤口深可见骨。 两面宿傩心中了然。 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面宿傩就发现了自己攻击对渡无效的缘由——借由天变地异的衍生效果,只要渡觉得自己能够存在,那任何攻击都会被这层概念无效化。 于是,深知人性的两面宿傩刻意将她引入人间。那个站在他面前,用求助甚至依赖的目光看着他的小孩,在两面宿傩眼里,应该是大卸八块后,再由里梅摆上餐桌,才是最好。 这么想着,两面宿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口水倒流,胃部泛起一阵空虚的痉挛感。 他饿了。 他往前走,渡往后退,速度很慢。 周边的尖叫声未减,因为两面宿傩让里梅起了帐。 白发的侍从静立在不远处的位置。在无处可逃的平民的目光中,宿傩缓缓将渡逼向死角。 “麻烦,无聊,这可是神明大人你自己说的。” 渡瑟缩了一下,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逼到这样的境地。 周遭人的目光,宿傩的逼问。海啸一样的压力将她掩盖,渡不停思考,答案却只是空白。 两面宿傩抬手,一道斩击将旁边的屋顶击穿,下落的石块砸在了底下的平民身上。 凄厉的哭声传来。两面宿傩笑着说:“神明大人,为什么不像先前那样救人了?” 渡很细微地摇了下头。 “是觉得害怕了?还是觉得。” “——这些人都该死呢?” 渡露出了被揭穿的惊恐表情。 有几个平民看着渡的眼神瞬间变了,开始的期待直线坠成了恐惧。明明几分钟前,数天前,或者数个月前,他们还是虔诚的信徒。 巨大的落差令渡彻底混乱了。 明明只需要有个人能站出来,能肯定她,或许渡就能再次坚定下来。 但是,那些退却的眼神与恐惧的表情。渡渐渐,渐渐沉入了最深的自我怀疑里。 她去哪里,哪里便会一片混乱,她甚至什么都没做。原本渡还能依靠扶持众生,来确定自己存在的意义,但她所亲手维护的一切,在最关键的时候离她而去了。 渡的心中,产生了极强烈且复杂的痛苦。这种痛苦不亚于是精神凌迟。在这一瞬间,渡看向周遭的每一个人,无人回应,于是渡最后看向了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自然是会帮她的。 当然,不会是常规的帮法。 他扬起手,斩击如泼天的雨。帐解除了,平民四散奔逃,两面宿傩不是大发慈悲要留他们性命,而是为了将神明的真实人性,更广远地传播出去。 以彻底否决渡的存在意义。 当然还差最后一把火。 两面宿傩笑了起来,他侧过身子,将那些背对着他逃跑的民众们一刀两断。迷离的血雾间,渡朦朦胧胧地望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穿着红白的巫女服,黑色的长发细致地盘在脑后。 她的面容全然陌生。但渡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了熟悉的感觉。女人走近了,渡这才发现她额头上有一排细密的缝合线。 那回忆里属于雪的声音再度响起。 但说的是哪句话,渡记不清了,好像雪这个人在这一刻已从她记忆里被抹消,留下的是眼前这个陌生的空壳。 噢,对了…… 渡的眼睛微微睁大,爆裂的刺痛感将她的心脏彻底淹没。 她猛然跪倒在地,尖锐的耳鸣声将整个世界拉成一片模糊的噪点。渡用力吸气呼气,两面宿傩的笑声没停,在她耳边慢慢扭曲成另外一个调子。那是她最熟悉最向往的回忆,白发的女人靠在墙边,手里抓着一卷继色纸。渡依赖地靠过去,女人摸着她的发旋,教了她如何设立结界。 结界方面,渡一直沿用着天元的习惯,包括解除结界的方法,也是天元所授。 所以,两面宿傩能来到这里且不被她发现的原因是…… 渡脱力跪倒在地。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宿傩饿了感觉我也是被jjxx熏陶完了。 预计下周完结,后面可能会写几个小番外,我觉得dk时期很值得多写写 第70章 70 月见里实花睁开眼,有温热的液体自她眼角猝然滑落。 砸在地上,给那片地面印下一点小小的深褐色的痕迹。五条悟正坐在前方的榻榻米上,一名老者正在教导他无下限咒术以及相关的物理学。 五条悟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五条悟现在十岁,身子骨相较之前拔高了不少,五官也显出一点成年后锋利的轮廓来。接触到实花的目光,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微微弯起,闪着点恶劣的色彩。 他托起腮。老者正不断重复着那“阿基里斯与乌龟悖论”、“无穷级数”相关的东西。五条悟早就学厌了,他直言道:“老师,那点用法我之前已经看过了。” “无下限的术式顺转,我早就清楚了。” 老者顿住了,他知道五条悟自理解咒术以来便没少往家族秘库跑。当然,他也没想到一个孩子能全凭自己理解那些复杂的理论。 但五条悟就是理解了,怕老者不信,他当场表演了一个苍的用法。在老者惊讶的目光里,他揣着兜道:“我既然学会了,那今天可以休息吧。” 第95章 老者摇了摇头:“老朽知道悟少爷聪慧,但悟少爷身上尚背着赏金,家主大人恐怕不会同意。” “我要出去,赏金就赏金,我还怕他们?”五条悟像个炸毛的猫一样皱起鼻子。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老者连声拒绝后便匆忙告退。他离开不到一分钟,侍女带着准备好的茶点前来敲门。 “悟少爷?” “少爷?” 障子门被拉开,刚刚还有人的房间内空荡荡一片,只有阳光自门缝内钻入,斜斜照亮了书桌的一角。 这是五条家的金汤匙、掌中宝第不知道多少次离家出走。 只是先前都是背地里偷偷干的,如此光明正大地跑路,算上是头一遭。 五条家当即炸了锅,几支护卫队秘密出动,彻夜寻找五条悟的行踪。 而就在他们这边焦头烂额时,实花正跟在五条悟身边,两人走在四条河原町的街头。五条悟一头白发极其显眼,他刚在人群中露面没多久,实花便察觉到了数道诅咒师的气息。 有恶意的,有警惕的。这种视线下,实花条件反地般拧起眉。五条悟倒是松弛,他看见实花不舒服,便又开放了这片空间的权限。 大街上密集的人流消失,那些惹人烦躁的目光也消失了。五条悟抓住实花的手,带着她大摇大摆地往附近一家弹珠店走。 再度接触到孩童掌心的温度,实花打了个颤。她有些仓皇地看向五条悟,对方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那如鼓的心跳这才胆怯地平息下来。 实花看见了弹珠店门口的十八禁警告:“你不能进吧。” 五条悟“哎”了一声,惊讶于实花的规矩:“你是笨蛋吗?这里是我的心象空间,还管这些规矩干嘛。” 实花撇了下嘴,任凭五条悟将她拉进弹珠店。他先是指了一台这个年代最流行的柏青哥,不知道从哪摸出一篮子钢珠,然后看向实花。 实花看着那霓虹色调的机子,不可察地退了一步,如临大敌。 两个人对峙了几秒。五条悟率先克制不住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么紧张干嘛?” 那当然是因为你都知道了。实花想答,但话在嘴边没出口,她小声抱怨:“这不应该。” “有什么应不应该的?我觉得可以就行了,你放心吧。”五条悟凑到实花身前,相当大方地将那篮小钢珠塞进实花手中。眼下他的身高才到实花胸口,却很有压迫感。实花退无可退,被他架上了座位。 五条悟搭着她的肩膀讲解起来——他在高专时期就没少逛这些地方。实花理解得很快,她握着操纵杆,银色的钢珠像闪亮亮的雨滴自屏幕上噼里啪啦地落下。这种机器没什么技巧可言,一切全靠“运气”。 机器边缘的霓虹灯开始依照顺序变色。五条悟很有氛围地“噢——”了起来。 未中奖。 五条悟猛直起身:“可惜了。” 他示意实花继续。实花默默玩了第二轮,第三轮。渐渐的,她逐渐进入了玩游戏专注的状态。在玩了第十轮也没用中奖时,实花有些急了,一点咒力自她指尖溢出,但还未来得及钻进机器里便被五条悟按住手。 “不可以噢——”五条悟凑近她,湛蓝的眼睛倒映着周边五颜六色的光彩,“这种游戏要是控制就不好玩了。” 实花的脸微微发红发烫:“我玩不好这种游戏。” “你的运气确实是背得夸张,”五条悟道,实花僵了僵,又听见他道,“但那又无所谓,有些事情本来就要无法预料才好玩嘛~” 实花闷闷应了一声。在玩空一篮都没有中奖后,她抬起手,虎口忧愁地挡住下半张脸。 五条悟看向了弹珠店对面的电玩城,他将实花从柏青哥上拉了下来,拉到了街机游戏机的对战台前。 “来试试!” 以前在高专的时候,实花曾经被五条悟带着来过电玩城。 没玩几把,因为五条悟觉得她呆呆的,于是可劲欺负,然后就招来了夏油杰的指责。 “什么欺负?我这叫善良体贴地教同学发展兴趣爱好。” “也包括让她有术式绊倒旁边闹事的混混吗,悟,对普通人用术式是禁止的。” “吵死了!少教育我!” 那时,五条悟臭着脸跑开了,后续再也没带实花来过电玩城。而现在,在这个属于五条悟的回忆空间里,他将实花推到了他对面的游戏机上,玩的甚至还是实花那次唯一上手的街头霸王。 这种带着点过往碎片的游戏让实花有些走神。屏幕上蓝光一闪,游戏人物挨了五条悟那边一整套连招,血条见底。 五条悟笑着调侃她:“不会吧?你已经连这么简单的游戏都玩不明白了吗?” 实花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五条悟一点也没让着她,步步紧逼。发红血条带来的紧张感以及五条悟的话音令实花坐直了。她握住操纵杆,在对方试探失误时抓到机会打回一套。 但由于开场的疏忽,她依旧败下阵来。 屏幕上像素风的game over闪着刺眼的红光。 “可以啊——不过离赢我还差点噢,加油加油~”五条悟得意的声音自对面传来,他探出头冲她扬起眉,还用刻意压低的语调喊她名字,“月见里实花。” 实花脑子里有根筋跳了下,轻轻摩挲着操纵杆的表面:“好。” 游戏重开,在倒数结束时,两个人牢牢盯着屏幕,心无旁骛,握着操纵杆的手几乎要晃出残影。 他们一连玩了好几把,最终比分6比6。 五条悟用力一拍游戏机,他瞪着屏幕上的比分,震惊之余还大叫一声:“凭什么!这都能和术式特性挂钩吗!” 实花松开操纵杆,游戏可比那些复杂的咒力理论简单多了:“你太久没玩,生疏了吧。” “……说的好像你常玩似的,”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吐槽了这种帮忙找借口的行为。他跳下椅子,背着手晃悠悠地来到实花面前,蓝色的眼睛先是盯着她,却又别扭地别开脸,最后豁出去了,“你下来点。”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赢了的那一个。实花不明所以地弯下腰,五条悟捧着她的脸,然后飞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实花:“……” 那轻轻的触感像被草叶尖扫过。实花怔了两秒,五条悟若无其事地拉着她向前走。 那白色的后脑勺毛茸茸得像朵蒲公英。实花思来想去,各种情感在肚子里兜了一圈,还是选择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让实花接触到心象空间的物体,是五条悟消耗灵魂的结果。 后果未知,他大抵是几千年来第一次干出这事的人。实花没敢接触太久,她很快便变回了那种近似鬼魂的形态。而五条悟周边的场景飞速变化,他站在他离家出走曾去过的河堤边,身后是如影随形的诅咒师。 “喂——”这个年纪的五条悟性子冷淡且口无遮拦。他回过头,目若悬冰,“大叔大妈们,你们就这么喜欢像老鼠一样跟着别人吗?” 被他用这样的语气呵斥,诅咒师们面露杀意。其中一名长相丑陋的男人指着五条悟的眼睛:“小孩,我要把你的眼睛抠下来做收藏品。” 站在边上的实花听闻此言,冷哼一声。这场遭遇的结局无需质疑,但实花依旧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压力和恶心——这和她在五条家宴上,看见那些人围着五条悟笑时的感觉类似。 五条悟倒是完全不在意。他抬手,扒了下自己的眼皮,对着诅咒师比了个鬼脸:“你嫉妒了?丑八怪,真可怜。” 这小孩嘴里简直没一句好话。诅咒师们气炸一片,挥舞着各自的武器上前,要叫五条悟好看,却没想到尚未近身,他们便被一层无形的力静止在了空中。 五条悟连手都没从兜里拿出来,六眼散着火炬一样的光芒。诅咒师们在那样的光芒下于空中相互撞击、摔落。大部分都摔晕了过去,只有一个耐打的瘫在地上嗷嗷喊痛。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那名诅咒师当即惨叫起来:“别杀我——” 但五条悟只是从他面前路过,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诅咒师呆愣愣地松了口气,下一秒,一只摆在墙头的花瓶掉落下来,将他直接砸昏了过去。 五条悟头都没回,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会不会找个时机卷土重来。这个冷冰冰目空一切的神子如今只是单纯地随着性子,不爱杀生罢了。 自这次后,五条悟开始频繁离家出走。 原因其一是家里很无聊,其二则是五条家人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从出生以来,五条家对五条悟是冷了怕冻,热了怕化,恨不得天天揣兜里捂心里。按道理,这样的宠爱养出是就算不是混世魔王,也该是禅院家那个骄横跋扈的小子。 但五条悟有一双通晓一切的眼睛,这就导致别家少爷还在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家底的时候,五条悟已经早早知道了世界万物的客观层次,以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第96章 他的傲慢并不取决于五条家的关注,而是取决于他确实是坐在顶端的存在,对其他人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俯瞰。 让抱着这样视角的五条悟天天窝在家里,享受全家老小的关爱和呵护,着实是有些为难他了。 五条悟喜欢自由。 五条家奈何不了他任何决定。彻底放飞的五条悟哪里都去,上到各个都市商业街,下到废弃工厂深山老林。他没有经济顾虑,因此格外肆意自在,玩乐学习的过程中,还不忘大发慈悲地等等五条家派来的护卫,丢下一句我很安全后又消失不见。 他如此随心所欲。某天,五条悟在大阪附近遇到了几名诅咒师,出于对诅咒师为何是诅咒师的好奇,他偷偷跟着对方去了人家基地。 被空降六眼神子吓坏的诅咒师们嗷嗷抱作一团。五条悟在他们求饶的声音中找到了基地的座机,给五条家打了通电话。 来处理的五条家人一边对着五条悟连连鞠躬,一边给了这群诅咒师们一人一脚,说你们在这里混吃等死不如去高专找个正经饭碗为民除害。 五条悟回过头:“高专?” “是的,”五条家人忙点头,他对五条悟态度虽殷勤,却并不谄媚,只是纯粹的疼爱,“悟少爷,是先前提过的,专门引入社会上有咒术天赋之人前往学习的咒术学府。” 五条悟点了点头,五条家给他安排的老师提过这个。五条悟思考片刻,然后决定道:“那我也要去高专。” 这下不只是家人傻眼了,诅咒师们也傻眼了,他们各自对视一眼,嘴里皆是“没必要吧”,“你什么身份,在家里就能学会那里教的所有课程了吧”,“就是就是”。 五条家人也道:“少爷若是对高专课程有兴趣,让人安排去体验几天就好……” “我是说我要去那里,”五条悟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决,他甚至已经挑好了,“我要去东京的。” 五条家人怔住了,他想尽办法去劝五条悟,结果自然是失败。 没多久,五条家也妥协了。因为五条悟回家第一句话便是:“家里就这么点人,太无聊了。” 五条家的长老闻言笑道:“你想接触其他人?” “你们不也是人,我也是人,”五条悟有些莫名,“每个人都不一样,我很好奇,有什么问题吗?” 长老捋了捋他那花白的胡子。他是看着五条悟长大的,在五条悟还小的时候,他还时常揉这小孩的脑袋,但如今五条悟已经长大,他也着实不适合再做这样的动作。 长老眼里是一片慈爱的光。他笑着对五条悟道:“正因为是人,所以接触并不是说两句话那么简单的事情,人和人之前会产生情感,两个灵魂会被羁绊连接在一起。” “但是悟少爷,老朽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当讲,”五条悟不假思索,“为何不当讲。” 长老笑意加深。他面前摆了一杯茶水,浅绿色的水波在阳光下腾起淡淡的热气:“悟少爷心性善良,虽说顽皮一些,但本质上珍重情感。老朽希望悟少爷,以后,不论走了多远的路,见到多少不一样的人,都永远坚信自己。” “悟少爷不需要怀疑自我。” “五条家会永远在你身后。” 第71章 71 那名长老在几个月后因病长辞。 五条悟参加了葬礼,他在长老灵柩前放下一束白色捧花。长老下葬第二个月,五条悟加入高专,成为了高专一年级生。 与他同样瞩目的还有当时的两个同期。随后,在一场初雪之后,五条悟见到了月见里实花。 年轻气盛的少年感情真挚却笨拙,青涩间还掺杂着不少尚未蜕壳的自我。 实花静立在旁边。看他打着狂妄的幌子靠近,看他百般掩饰的试探,看他在星浆体觉醒后毫不退缩,与总监部爆发冲突。五条家给了五条悟绝对的底气,他绝不会向那些无聊的世俗利益妥协,做任何他觉得不对的事情。 在实花作为工具的那些日子,当时的三个同期只是把她当成了同伴。 即便是后面她渐渐沉入黑暗,那三个人也不曾怀疑她品性。五条悟明明见过她杀完人后漠然恶劣的模样,却仍旧和夏油杰彻夜长谈,并非抱怨,只是想为自己一时的情绪失控,同她道歉。 虽然,没来得及。 但好在,她还是收到了。 至于那后续的十年,那依旧坚守的属于少年的自我,在岁月的浪潮下慢慢沉淀。他明明是那么喜欢自在的人,却为了责任停留,自愿驻守在咒术界的尖塔。 实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整个世界再度安静下来。时间被调回了2006年的冬天,那场初雪,年少的五条悟穿着高专制服,鼻梁上架着熟悉的小圆墨镜。他没有开无下限,只是任凭那细碎的雪花如棉絮落在他的肩头。 五条悟回过头。穿着白色高专制服的实花正站在一棵盖雪的松树边。她的鼻尖,露在袖口外的指节被冻得发红,和那天中古店灯光中的她一模一样。 风里夹着雪松的气息,还有说不出的,盘旋在他们双眼间的细腻温度。 这次,一反常态的,五条悟先动了。 他在实花错愕的目光中,主动向她跑来,鞋跟扬起一点稀薄的雪。实花懵懵地伸出手,五条悟一把抱住她。 他认真地将她往怀里纳,时不时传来的抽气声则显出了他的紧张。五条悟不常做梦,但他曾经想要梦回曾经。而如今那个少女正站在他面前,五条悟放下了年少时那些幼稚自尊心带来的别扭,只是用手臂用力感受着眼前人的存在。 实花很快便回应了他,她不清楚这样做是不是对的。五条悟的灵魂在下潜,潜进她最深层的心象空间。 实花感觉到自己“被打开”了。 两个灵魂的心象空间在此刻碰撞,产生了不可逆转的融合。 实花被五条悟牢牢抱在怀里,她哑着哑嗓子,很想说大笨蛋,你不应该这样,这样的话你会被锁在我身边,那样你要怎么追寻自由? 五条悟只是抱着她,然后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像要刻下一句不灭的誓言。 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那种口头的东西了。五条悟用指腹轻轻擦掉实花面颊上的雪籽,哑着嗓子说出了那句夏油杰曾催促过,但他一直没说的话。 “月见里实花,我不管你是渡还是咒物,那都无所谓,在我眼里你只是你。” “你可以拒绝我,拒绝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你可以变得很坏,可以胆小,可以为了逃避现实放弃自己。” “但没有关系,我希望你记住的只有一点。” “我会一直深爱你。” 他说完,低下头来。 一触即放的吻令实花睁大了眼睛,她抓着五条悟的手腕,思绪混乱间,她心象空间的裂缝开始增大。 四周响起了鸡蛋壳碎裂般的脆响。实花不敢置信,她急促地问道:“所以,所以你这样,费尽所有地过来,只是想说一句这样的话吗?” “喂,这可是五条悟一辈子都不会说的话排行榜第一名,”五条悟凑近她,额头亲密相抵,“你就这么不珍惜?” “我——”实花梗住了。她第一次接受到如此不需回报的爱,如此轻盈,却比任何海誓山盟来得浓烈。她的心口被这样的暖意融化了,实花哽住,她反复确定,“你真的不需要我做什么吗?” “嗯……”五条悟打趣她,“再帮我在晒得要命的夏天去收集四小时甜品地图?” 实花又气又笑:“你是笨蛋吗?那有什么的!”一张甜品地图值得你搭上自己吗? 五条悟突然低下头,堵住了实花的话头。 实花眼睛瞬间红了,这次她的双手诚实地抱住了五条悟的脖颈,将这个吻拉得深邃绵长。 “可我觉得那很重要,这位小姐,”五条悟笑着咬了一下实花的下唇,“那是我确定你是否也喜欢我的手段,你毫无怨言去做了,害得我心慌意乱了好久。” 实花依旧觉得,五条悟还有没说完的事情:“那是我的错,”她深吸一口气,也彻底坦诚了,“可我是自愿的,我乐意为你去做那些麻烦的事情。那对我来说很简单,在你身边我一直很轻松。” “我也爱你。” 她说着,又凑上去亲了亲五条悟的下巴。 五条悟笑了,他是个爱笑的人,却鲜少露出这种轻松开朗的笑容。他的手指摩挲着实花柔软的面颊,终于在实花专注的目光中松了口。 “实花,不用管我,做出你的选择就好,”他缓了口气,话音重新变得认真严肃,“我到这里,只是想要给你一个新的选择,仅此而已,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一个新的,能让她重新走下去的选择。 “如果你选择离开,我想,”五条悟俏皮地眨了眨眼,“你或许想要一个人陪你走夜路?而这个人刚刚好只能是我。” 五条悟微笑着放开了她。空间裂缝越来越大,地面剧烈晃动,实花想要再去拉住五条悟的手,但她所在的位置开始塌陷。 第97章 实花向下坠落。 满天纷飞的雪花于她周身追随,跟着她一起坠落回了那场千年之中的火海中。 ———— 那段回忆的尽头,是渡浑身是血,倒在泥地里。 否定了自我的存在,也否定了自身的灵魂,甚至不愿面对投入轮回继续重回世间的可能。渡就这样将恨意的尖刀对准了自己,灵魂一刀两断,术式分裂。渡成为了这片天下第一个将自己做成咒物的人。 天不知何时开始下雨。 雨水落在地面上,很快便聚成水洼。少女的身体化作飞灰散去,原地只余两张血符。 这世界上,名为“渡”的存在彻底消散。人们穷尽余生都将自食其力,自食其果。 但本应如此。 羂索蹲下身,捡起那两张符。她的表情说不出的爱怜,仿佛那是她珍爱的藏品。 两面宿傩却突然叫住她:“利用他人,自己也得付出点代价吧。” “你这家伙。” 这种咒物于我有研究价值。羂索想这么说,但面前人是诅咒之王:“你对这个也有兴趣?” “嗯?我需要和你解释?” 两面宿傩说完,一道斩击切断了羂索的手腕。血符落在水洼中,像是神明滴落一滴心头血,化作湖里的血月。 羂索没吭声,她以反转术式复原了自己的手腕,垂眸望着两面宿傩捡起那两张咒物——算了吧,两面宿傩迟早也是要死的。 现在闹起来得不偿失。羂索随他去了,便没有再管。两面宿傩见她聪明,心情还算可以。他慢吞吞地挪动脚步,血符被他夹在两指之间,随意地甩动着。 而就在某个瞬间,两面宿傩忽觉不适,他回过身。羂索已经走了,空荡荡的大街除了尸体没有旁物。 他再度眨了下眼睛,空气里似有什么在波动,宛如热浪凝成实体。两面宿傩终于意识到了威胁来自上空,他抬起头,天中横亘着一道黑洞似的裂口,裂口中正站在一名白发男人。 两面宿傩并不怕什么天兵神将,于是他停下脚步,想看看这天外来客有何目的。 男人缓缓抬起手,热浪与雨丝的帘幕里,他的形体似有似无,将要散去,但指尖一点紫光却愈发盛烈。 “九纲,偏光。” “乌与声明,表里之间。” 【虚式·茈】 整片空间陡然爆裂,两面宿傩消失了,羂索消失了,那些尸体也消失了。数道裂口攀上空间的边缘,空间底部则化为一片漆黑的泥沼中。渡正在中心的位置不断下沉下坠。经历了这样的一切,她再也不会,也不愿醒来。 可是,有个人不顾一切,纵身跃入那销蚀一切的洪流中,冲着她大喊着。 “月见里实花——!” “这里只是回忆,并非现实!不要被它击垮!” “月见里实花!” 他拼尽全力地喊着,以灵魂撑开了两片空间的夹隙。渡在那样撕心裂肺的声音中彻底沉入泥沼之中,再看不见。 一秒。 两秒。 三秒。 五条悟的双眼随着时间流逝缓缓黯淡。 “砰。” 突然的一声闷响,天地震动。五条悟低下头,有什么正自地底极速上升。 “砰。” 又是一声。那漆黑的泥沼突然破开,一张白生生的脸自其间探出。 渡,也就是实花,猛然睁大眼睛,她自噩梦中醒来,但尚还未完全恢复意识。那泥沼中齐齐探出数十双手,勒着她的脸和脖子将她往下拽。 就在她意识即将消散之际,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实花——!” 实花终于清醒,她循声望去,发现五条悟居然也在泥沼之中。他不受泥沼的影响,但为了承受空间融合以及干扰的代价,灵魂正被重压所侵蚀。 那点飞扬的光点刺激到了实花的神经。她想到了五条悟的话——选择,只是一个她无需被道德或者能力所束缚的选择。这明明是个相当简单的东西,实花却流下了眼泪。 那些事情,好累,好疲惫,沉甸甸压在她身上,实花的灵魂喘不过气。 那么多的遗憾,多得她的心早已哭干了所有泪水。实花选择牺牲自己,因为她不想再承担任何人的期望与失望,而她所拥有的能力,令她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羞愧。 不想去做的,但应该去做的。 她在这样冲突的迷宫里徘徊了许久。直到今天,或者说十年前,有人肯定了她那小小的放弃,并且告诉她,身怀神力却什么都不做,这本身并不是错误。 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可以活得狼狈一些,自私一些? 直到如今,实花才意识到,那令她羞耻得反复质疑自己的一切,对于作为人类的存在来说,是完全合理的,能够被人接受的。 因为人就是这样缺点百出的生物。 实花抬手撑着泥沼,这很累人,她感觉自己有千斤重。 但她依旧尝试着,摸索着接受自己的内心,接受自己的愿望与决定,然后开始站起来。 泥沼里再出伸出数只手,扣住了她的身体。 实花不想倒下,于是跟着开始发力。那些手扒在她的脸上、颈上、背上、手臂上,扒得太紧,实花感觉到了撕裂的痛楚,那些手竟生生扯下了她的血肉。 实花被拉下一瞬,又再度浮出。痛感渐增,实花身上开始飙血,整个人被撕扯得血肉模糊。但她不肯低头,身体被摧折,她便快速修复自我,然后再度被摧折,在这样循环的过程中,她那双满是血丝的双眼,竟奇迹似的亮起了不屈的火。 皮肉被撕开,骨头被折断,实花痛得发疯,脑海里却有一个念头在痛苦的淬炼下愈发清晰。 拥有人性,拥有缺陷,不是她放弃的理由。 因为这样的她也有人在意。 实花看向五条悟,看向他背后因融合而显出诡异光彩的天空。 五条悟感觉到身后有人。 准确来说不是“人”,而是空间主人的意志。他回过头,发现是硝子。 然后是夏油杰、平岛、伏黑惠,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他的身后。他们虽只是信念的投影,却仿佛本人也亲临此地,与五条悟一起。 向月见里实花伸出手。 实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啊——” 那泥沼中的物体是两千年来人们的诅咒,已扎根于她灵魂深处许久。实花想要扯断它,不亚于是要亲手撕开自己的灵魂。 但那又怎么样? 实花想,她彻底下定决心。 既然已经选好了路,便要赌上全力去做。 实花的额角和脖颈青筋暴起,眼睛和鼻子因过度用力,血管爆裂,鲜血汩汩而下。剧烈的痛苦令她咬紧下唇,咬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实花此刻的面容狰狞如地狱恶鬼,但五条悟看了,只觉得心中涌出了叫他热泪盈眶的莫大感动。 他的眼泪砸进那片泥沼里。那边的实花大声喊他。 “悟——” 见他抬头,那被扯开大半皮肉,暴露出底下骨架的人形脸上扬起了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 “我也希望,你能够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她断断续续地挤出胸腔的气体:“我希望你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不要再被咒术界困住。” 她说完,难以忍受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骨头被折断,皮肉被扒开,筋被撕裂。实花一口牙咬碎,她坚持着,面前的泥沼在此时波动了一下,蓝发缝合脸的少年于其间浮出,伸手拥抱住了她。 实花愣住。真人抚摸着她的侧脸,于她耳边轻声说道:“何必这么辛苦呢?世间如此痛苦,再回到这个世间,到底有什么意义,不如就好好地和我们前往彼岸吧。” 它说完,身边那些手臂也发出了类似的话音。那些声音如同塞壬之歌,实花想到那些痛苦得难以支持生活的时光,眼眶发烫发辣——是啊,世间便是难渡的苦海,她为何不尽早回头呢? 为何不了却这些痛苦,洗去俗世污秽,前往彼岸,成为那极乐世界的一员呢? 没有痛苦,一切都会十分美好。 但是。 实花瞪着血红的眼睛:“那算什么?” 真人温柔地安抚她:“极乐世界呀,忘却痛苦,绝对幸福的安息之地。” 实花却说:“我不要忘。” 真人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一时间十分困惑:“为什么?如果忘记了,不就不会痛苦吗?” “但我说了我不要——”实花一声咆哮。真人吓得脸色一白。实花整个人自泥沼中爬起,那些手臂寸寸断裂,诅咒跟不上她,也抓不住她。笼中鸟,此刻振翅高飞,“我不要忘记我的过去,我也不要忘掉痛苦!有了那些难捱的经历,那些痛苦,我才是现在的自己!” 她靠蛮力扯断了真人的胳膊。泥沼脱离了她的供养,原本悬于其上金莲神台崩裂坠下,那些积压千年的诅咒如鳞片层层褪去消散。整片空间连带的渡的灵魂一起,回归了原本的姿态。 第98章 五条悟仰起头。 他的眼前,是一条广远无边,倒映万物的江流。 江流静静流淌,波光粼粼。在那不可及的一切尽头,圆月初升,皎白无瑕,一名少女正站在那镀银的月色下。她微微侧着脸,万籁俱寂,凉爽的风扫起少女的发丝,远方传来清脆悠长的神乐铃响。 渡睁开眼。 实花向五条悟走去。 她踩在水面上,水面荡起涟漪,步履摇晃却极其坚定。五条悟跪坐在原地,伸手接住她倒下的身体。 实花将脸埋在他的肩窝中,空间彻底融合,黑沉沉的天际头滚过一圈闪烁的银河。实花感受着五条悟的体温,自身侧摸出来一个光球,将它交到了五条悟手中。 那是刺楸木与实花个人创造物的融合体。 也是名为‘爱’的情感。 “用它,杀了‘我’,”实花轻声说道,“以及,我不要为了你。” “我要为了我自己。” 五条悟闻言,抱得更紧。那光球表面的光晕淡了下去,化作一柄挂着木刺的匕首。 五条悟抓着匕首,将脸埋在实花的肩窝。 “好。” 第72章 72 硝烟弥漫间,五条悟回过神。 灼热的咒力流淌过他的血管,五条悟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拳。 一只黑鸦于他头顶盘旋。五条悟的目光死死锁着前方被炸开的深坑,缭绕的白烟散去,粉色长发的少女低头站在原地。她的脸颊被烧穿了一个口,黏连的血肉透着点牙齿的白色。少女仰起脸,脸上那点伤口眨眼便修复了。 “哟——”她的眼睛得意地弯起。真人思考着刚刚那一瞬间发生的一切,哈哈笑道,“好久不见?我该这么说吗?” 真人往前倾身,长发流水似的坠到它身前。它用尖利的指甲戳穿了自己的脸颊,如愿看见五条悟眉间浮起浅浅的褶皱后,便开始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抱歉抱歉~这让你很难过吗?”真人笑得直不起身,“你们人类真有意思,都强到这份上了,居然还会因为感情痛苦。我们咒灵可完全没有这种缺陷呢。” 它把这个称为“缺陷”。 五条悟的目光中,真人龇牙做了个鬼脸。 五条悟的身形微妙地晃动了一下。 带起罡风凌厉。这次真人跟上了,它以小臂格挡,五条悟的直拳上附带了苍的斥力,小臂骨骼发出一声断裂的炸响。真人意识到了对方近身体术的强悍,它忙甩手矮身,一道白色的光芒于它身后直袭向五条悟。 无下限被昼月干扰,空气中窜过一圈不规则的咒力电流。五条悟飞扬的额发接触到那些电流,当即蜷曲成团。此处已不宜施展手脚,他连连后撤数步,真人紧随其后。 “别走啊——”它大笑着,“你不是要拯救我的吗?” 这样的神色配合上那张脸简直违和得叫人恶心。五条悟不怒反笑:“噢,这么喜欢角色扮演,难怪爱当寄生虫。” 他淡淡又尖锐感叹一句:“你很想要用她的身份活下去啊?” 这下轮到真人阴起脸了。 五条悟手指搓出一点蓝红交替的光芒,真人跃至他身前,想要打断了虚式的结印,却没想到五条悟扬脸笑起。白发男人后仰滑下,借着腿长优势卡住真人下盘,曲腿一绊。 如果是咒灵形态的真人,这个时候身体已经“兵分两路”逃跑了。 它占据了实花作为人类的身体,却缺少了最基础的格斗技法。真人被绊倒在地,它连忙发动昼月。五条悟六眼早早捕捉到了这个先兆,他却完全不撤,而是借着这极近的距离,中指与食指交叠。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四周被一片寂静的太空覆盖。真人收起咒力以抵消术式必中效果。它的眉严肃地敛起了,作为能引起一个时代混乱的术式,天变地异精于灵魂上的改变与重塑。虽可以利用特性一直和五条悟耗着,但对方的灵魂强度格外坚固,和那样泛泛之辈完全不同。真人意识到自己现有的实力,并不足以杀死五条悟。 怎么办? 真人的脑海里,回放起了漏壶被祓除的那一天。 实花拖着脚步向前走,整个人散发着视死如归的澎湃气势。真人看着她,它最先嗅到的,是死亡。 于是它后退了,那一刻的恐惧支配了真人的意识。它连退了几秒,想要逃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苟全性命对真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虎杖香织没有看它,她齐耳的黑发随着实花靠近微微飞起。 真人摔倒在地上,它手软脚软,实在跑不动,于是只能求助一样看向虎杖香织,看着黑发女人抬起手,纤细的手指翻飞如蝴蝶。虎杖香织结印,而她前方的实花也跟上。 【领域展开·胎藏遍野】 【领域展开·无明断灭】 那海啸一样的咒力冲击刷新真人至今以来,对于强者的认知。 两个领域在咒力以及咒力操纵上不分高下,唯一的区别在于结界的把控。 胎藏遍野作为开放性领域,在最开始便抢占先机,无明断灭的外壳在重力作用下缓缓破碎。束缚的最后一分钟结束,实花倒在地上,四肢俱断,部分身体被碾成了肉泥。 她死去了。而围观了全程的真人则在这震撼的咒力对决中,领域到了战胜无量空处的关键。 作为天元的造物,渡本身拥有与天元相当的结界天赋。 真人没有系统学习过那些理论,但是在生死一线的此刻,涌现的灵感抹消了它知识缺陷带来的空白。 真人结印,数张手掌于他身后张开。 【领域展开·自闭圆顿里】 自闭圆顿里的核心是控制,万物将在其中化作真人的掌中之物。 但是真人主动放弃了这个核心概念,有失便有得,领域结界重建,自闭圆顿里被改建成了开放性领域,概念也从灵魂上的精确控制,变成完全随机的强制变化。 苍白的手臂掩住大半天空,其下的阴影中,建筑,以及躲藏着的人或者其他动物,开始丧失原本的形态。 建筑扭曲通天,如拔地而起的钢铁世界树,翼展数米的畸形巨鹰自树梢上下落,锋利的指爪按住一只人面鼠怪,一条长着蛇尾的狗在阴影中隐去身形。 无量空处漆黑的外壳开始波动。真人见状,不由得狂笑:“区区最强咒术师!也不过如此嘛!” 它施加咒力强度,无量空处的结界破开了一道裂隙。真人再接再厉,无量空处被彻底破开。陷入术式熔断的五条悟在接触到真人领域的刹那,左耳扭曲成肉团,和脸上浮起的狰狞疤痕连在一起。 真人心想:它赢了。 它扑上前去。五条悟的视野里,少女自高处坠向他,白皙的手臂像天使的羽翼张开,似要给他一个温柔的拥抱。 五条悟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有温热的液体自他鼻孔里淌下。 其实,五条悟一直觉得很无聊。 其他人性命攸关的任务,对于他来说只是跑跑腿,吹吹风然后散个步就能解决。 年少的五条悟只能尽量去理解他人的力不能及,他曾经也同夏油杰抱怨。 “要为弱小的家伙操心可真麻烦。”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五条悟不再抱怨。他只是在不经意的玩笑话,以及叫人恼火的跳脱行为中,默不作声地将那些麻烦抚平。毕竟,五条悟的照顾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很沉重的恩情,那会导致一种无形的孤立,而五条悟并不喜欢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 只是,不管再怎么作轻浮的姿态,他的孤独都不可避免,原因只是咒术界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出现一个能凭蛮力扯开无下限,并接触到他的人。 头部传来沉重的刺痛,这种痛感像极了他年少时期,连开几天无下限把脑子烧坏了。 五条悟那根无聊倦怠的神经,在这样的疼痛中重新兴奋了起来。 热血沸腾,战意奔涌。五条悟承认,他喜欢这种痛。 真人抓住五条悟的左肩,领域依旧维持着展开的状态,咒力破开防御,入侵对方的身体。五条悟右手成刃,左肩瞬时炸开血花。他在术式发作前将左臂切了下来,反转术式高速运行,左臂很快长出。真人再度近身,它发现领域的咒力输出并不足以杀死五条悟。于是,六眼的视界里,大量咒力自真人身上发散而出。 真人打了个响指,纯白的咒力自地面贯入高空。五条悟的面容和右臂迅速扭曲变形,血管爆裂,而左臂还未完全复原。他整个人迈出一步,一片小小的咒力领域铺开——是御三家家传用来中和领域的咒力用法,落花之情。 五条悟将它用来抵抗领域的必中效果,身体得了空,迅速修复完好。落花之情维持的防御消散,五条悟却完全不怕领域的必中效果,竟就这样生抗着皮肉扭曲之苦向真人冲过来。 这样的疯狂和气势与实花相近。真人见状,心里划过一丝惧意,但嘴上依旧嘲讽道:“觉得吃力了?谁叫你非要用灵魂去做那种事。” 第99章 它这么说。五条悟那张扭曲狰狞的脸扬起一个笑容:“寄生虫还点评起来别人的感情生活了!” 他一口一个寄生虫。真人终于感觉恼火,它咬紧牙关,嗤了一声,脸上也不笑了,只是加大了咒力输出。 五条悟脊背上的皮肉噼里啪啦炸开一片,血污浸透他全身。刚好术式熔断修复完毕,五条悟再度展开无量空处。 又一次的领域对决。真人心想:似乎是比预想的快了一点点。 但没有关系,开放性领域对于封闭领域是天敌一样的克制关系。 真人胜券在握。 五条悟展开了三次无量空处,每次都对领域结界做了调整。 但依旧没能解决开放领域的问题。在无量空处再次破碎后,真人信心倍增,它打算就这样维持着领域,直到眼前五条悟被扭曲成渣为止。 真人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是某个精密的机器里缺了颗螺丝钉。真人想不出它忘记了什么。 但是只要杀死五条悟,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能威胁到它的存在了。 真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某个方向,那里停着一只它预备的改造人。 真人估算着,五条悟已经连续展开了三次领域,这对于普通咒术师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它认为,五条悟此时即将到达极限。 他的咒力防御只要有一刻撑不住,灵魂就会被天变地异影响。咒术界的最强一旦被抹杀,属于诅咒的狂欢便会再度降临。 先前,真人只在五条悟术式熔断的最初时期近身。它很清楚,如果它本人被拖进无量空处里,战局将会逆转。 而现在,既然五条悟到了极限,它应该尽快施压,解决对方。 真人这么想着,缩短了与五条悟之间的距离。 误判。 它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真人想后撤再做思考,但五条悟已经到了它面前。 他的速度,不似光凭身体强度能达到的程度。 真人瞪大双眼,它终于明白那种违和感的来源。它神色扭曲地尖叫起来:“你这个疯子!疯子!” 怎么有人会摧毁自己的大脑,来解决术式熔断的限制? 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个疯子单手掐住它的下颚,真人被生生拎起来,下颚骨脱臼裂开。真人吐出一口血,红色的光芒于它眼前亮起。五条悟竖起两指,抵着它的下颚,血淋淋的脸上挂起一抹狂笑:“术式反转·赫!” 红色的光点没入真人头部,它如破布被打飞出去,领域猝然崩裂。五条悟再度瞬移自真人面前,他低头俯视着真人。 真人见到那脸,以及那双眼睛里漠然似神明的色彩,心生不可遏制的恐惧。它刚刚的自信与得意全都消散了,如今那张脸上所呈现的,是卑鄙的懦弱,它居然想要五条悟放过它。 那是不可能的。真人抓着五条悟的手:“等一下!等一下!你杀了我!她也会死的!” 这话令五条悟顿了下。真人见有机会,继续道:“你不想她死对不对,不想的话,就别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真人,看着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宛如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他厌恶地皱起眉,右手五指摊开又握紧,一把漆黑匕首幻化成型。五条悟抬起手,真人往后看了一眼,那只改造人正在向这边跑来,它需要再拖一点时间。 它想再说些什么,回头时胸口却一凉。 真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五条悟。那双幽蓝的眼眸里没有分毫动摇,反而还施力,匕首破开血肉,没入大半。 真人诡异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开始溢出鲜血。 数段荆棘自胸口的位置展开,攀过它的体表。原本完好的皮肤裂开,暴露出底下的肌肉组织与骨骼。真人呕出大片大片黑血,它目光失神地去接自己吐出的血液,却连并拢五指的力气都没有,血流顺着它的指节滴落在地面。真人发现,天变地异失效了。 噔—— 一声悠远的钟鸣于天尽头响起。真人在恍惚间,听见了模糊的诵经声。 噔—— 它的记忆被拖向遥远的千年,那群跪伏于庄严神像座下的信徒,虔诚地闭着眼,许着愿,成片低垂的头颅像极了丰收的麦田。 噔——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信徒的脑袋从身体上脱落了,其他人的脑袋紧跟着掉到地上,大殿内响起了密集的噼啪声响。血溅在堕落天的黄金莲台上,宏伟的神像低下头。 真人恍惚间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粒渺小的芥子。 连路上的小石粒于它而言都是庞然大物。一道阴影覆盖住它,真人抬起头,看见神明的身形占据整个天地,那双桃红色的眼睛正漠然地俯瞰着它在内的苍生万物。 真人惊恐地尖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 刺楸木绽开,缠住它胡乱挥舞的双手,也缠住了近处的五条悟。 五条悟动了动手指,发现自身的咒力居然被这东西压制住了。 他信任实花的话,因此没有动,刺楸木疯长,四散的枝干化作一道围墙,将两人团团围住。五条悟等待着匕首发挥作用,却见早已半死不活的真人顽强地抬起手。 一只改造人姿态狂乱地向他们靠近。五条悟连看一眼都欠奉。改造人被一击毙命,倒在地上,扩开的鲜血中,一块小小的灰色块状物自那还在扭动的肉块里滚出,滚到了五条悟面前。 真人哑着嗓子道:“狱门疆,开门。” 五条悟手中发力,整段匕首彻底埋入了真人的胸口。 第73章 73 真人陷入了混沌之中,它努力向前奔跑,使用咒术,四周却依旧是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它想尝试用无为转变改造眼前的一切,却发现这里空无一物,有的只是那噬人的黑暗。 怎么回事?真人看不见自己的手脚,无尽的黑暗中,他连自己有没有在奔跑,都无法确信。 直到眼前亮起一点微光。 真人大喜过望,它向那处光源跑去,却在看清光源中的人脸时僵住身体。真人僵着脖子摇了下头,双眼瞪大,两腿打颤。 “不……不不,怎么会是你?” 它的声音因恐惧变了调。光源缓缓靠近它,真人惊恐地转身跑去,却发现背后的路不知何时已被封堵。它感觉自己被关进了一个小小的笼子里,那光源终于来到它身边,真人看见了月见里实花那张平静的脸。 “走开!快走——啊!” 它尖叫着,丑态百出地哆嗦着。实花手中捧着一盏莲花灯,明亮的火苗在花芯间跳动。她静默地看着真人挣扎,朝她大吼大叫,或者想捡起什么东西砸她,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实花提醒道:“你已经死了。” “我知道!”真人立刻回嘴,它神经质地环顾四周,没有寻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它又看向实花,以及她手里那盏灯。狡猾与阴毒的特性,令它在此刻故作可怜道,“我死了,我们间两清了,为什么你还在这?” 实花轻轻抬起头,这是一个俯瞰的姿态,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真人突然很想念人类,它讨厌人类,觉得这样的生物数量多得像蛆,但是如果这里有人类,它会用无为转变把他们全变成可利用的改造人,这样实花铁定没空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样令它厌烦与急躁的表情。 “你是哑巴了吗?说话啊,”真人催促道,它爬到实花面前,“既然两清了,你不能下地狱还折磨我吧,”他的眉峰微微压低,眼里闪过奸诈的色泽。真人一边问着有的没的,一边爬到实花脚边,在某一个合适的时刻,它突然伸手抢过了她手中的灯。 莲花灯摇晃了一瞬,差点熄灭。实花没有任何争夺的意思,她后退几步,似要就此离去。真人端着灯追上她:“喂,你要跑哪里去,你不会想去等五条悟吧,那家伙杀你可是一点都没留心噢。” 实花顿住脚步。真人知道自己说中了:“真的假的,你这么在意他,你们的感情好得真的是——太恶心了。” 真人不由自主说出了真心话。见实花回头,真人捧着莲花灯半炫耀半威胁着:“现在灯在我手里,你想去哪里,这里可不能乱走,你得跟我去彼岸。” 死都要拉个垫背的。这是真人此时的原则。 实花歪了下头,目光困惑。 真人没得到想要的反应,它很不满,于是举起莲花灯,想要胁迫实花跟上,没想到实花始终在原地一动不动。真人一恼火,便抬手,将莲花灯砸了。 柔软的莲花瓣散落在地上,真人踩了那尚还燃着的灯芯数脚,直到那灯芯只剩最后一点光,真人才停下动作,改成拿鞋跟慢慢碾磨。 它看向实花,发现她全程都维持着那个平静的表情。真人终于问道:“这里是哪里?” 实花回答:“灵魂通道,生与死的夹隙。” 真人脚下的动作僵住了。实花看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光,毫无波动地宣判:“那是你的魂灯。” 第100章 真人闻言,瞳孔微微扩大。渡、魂灯、灵魂通道,这几个词在它脑海里兜了一圈。真人再度震颤起来,它真心向实花寻求帮助:“你的意思是,我得靠着这个小玩意才能去往彼岸?” 实花颔首。 “如果不去彼岸会发生什么?” 实花道:“你的灵魂,会灰飞烟灭。” 真人僵住脖子,它瑟缩了两下,低头看脚下的灯,那只有最后一点火星还坚持着。真人扑通一声跪下去,术式没有作用,它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来挽救这点火星,捂住它,然后小口吹气,像人类钻木取火一样。 但那点火星还是不可控地暗了下去。真人急得双眼通红,它的存在正在消失,而它并不甘心。 怎么办?怎么办? 一只白皙的手在此时盖住了它已经紧张而绷紧的手背。 那动作轻柔得叫它心中恶寒。真人打了个寒战,它愕然地看向实花低垂的眼睫。 缓缓亮起的融融火光描摹着她温和的眉眼。实花平和地说道:“这样就好了。” 她挪开手,原本的莲花灯现在只剩下莲芯,但已经足以支持真人去往彼岸。 她做完这一切便要转身离开。真人站在原地,它突然明悟了,实花出现在这里,不是要报复它,或者来观赏它失败的丑态。 她是渡,而它只是受她指引,奔涌向死亡的万物中的其中一个。 “等一下,等一下。” 真人想去追她,但怎么追都追不上,因为实花走向的,是“生”的道路,那与真人的灵魂相悖。 真人只能站在原地大喊:“月见里实花,你不会觉得你活下去会有什么好事吧!你只是所有人实现私愿的工具!听懂了吗!混账!” “你以为五条悟就能特殊一点吗?他只是不能接受你在他面前再死一次!他明明知道那种话说出来会变成诅咒,但他还是诅咒了你!什么爱?恶心死了!” “你这个蠢货,”人性之恶在真人身上提现得淋漓尽致。真人猛跪在地,对死亡的抗拒令它哭得涕泗横流,“都怪你!死了这么多人!你怎么有脸活下去!” “都怪你——” 但不论它哭得多么大声,多么狼狈,实花都没有回头。 她向前走,步伐坚定没有任何停滞。真人的视野里,她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了黑暗中,没有分毫的犹豫,也没有回头。 实花守住了自己的愿望。 而千年前那个在火海中痛哭的女孩,也止住眼泪,重新站了起来。 停滞在她18岁的生命指针,在千年后,终于重新转动。 ———— 实花睁开眼,眼前是成片被摧毁,或者被术式扭曲的建筑物。她半跪在地上,身上没有半块好皮,一块灰色的方块状咒物正静静躺在下陷皲裂的水泥地中心。 咒物表面是一圈蓝色的眼睛,眼睛睁得极大,像要把她盯穿。实花抬头扯断了身上缠绕的刺楸木,反转术式全自动运行,她的身上冒起丝丝缕缕的白烟。直到最后一道疤痕愈合,实花将地上的狱门疆拿了起来。 那蓝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眼角沁出一团透明液体,滴落在实花的指节上。 由热转凉的触感爬过实花皮肤,那几双眼睛缓缓闭上了。实花将狱门疆拿在手上转了转,试图理解该咒物的结构。一阵脚步声于背后的钢铁丛林中传来,实花回过头。 再度看见虎杖香织那张脸的感觉,其实很微妙。 这位与她隔着千年的老友,外表上早已面目全非,可偏偏灵魂还透着熟悉的气息,反复提醒着实花,她依旧是从前那个的人。 或许,从杀死山匪开始,实花就该发觉对方的扭曲。如果当时的渡能有多一点同人相处的经验,愿意多表达自己的想法,或许雪会理解,或许一切不至于此。 但往事随风,一切尘埃落定,实花也不想在苛责什么了。 遗憾,悔恨,都罢了。 实花单手捏着狱门疆,淡然地问羂索道:“方便透露一下,你做这些目的吗?” 头顶上是偌大的死灭洄游结界,实花拥有真人占据时的记忆,她自然清楚,咒灵们的目的与羂索并不相同。 羂索的脸上掠过一瞬的提防,但很快便放松了。毕竟实花的复苏,也在她的猜想里。 “我有不说的机会吗?”羂索微微一笑,苍白的面颊配上嫣红的唇色显得有些鬼气。 实花没回答,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 羂索抿起唇角道:“那当然是因为。” “——我对现在的咒术界,感觉厌烦。” 渡死后,整个世界随此安静了下来。 再也没有向着某个具体存在祈祷的人们,也没有满世界搜索一个女孩的咒术师队伍。万物依旧争斗不休,一切似是变了,又似没有改变,只是跟随着世间常理,生死轮回。 而羂索不入轮回,她依靠着术式,体验了数十种的人生。那是一段漫长得疲倦的道路,她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心情平常得如同小时候某个夜里,她背着父母偷溜出门,拨开茂盛的树丛,望见一偶月光下粼粼的湖泊。 羂索早忘记小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了,只是模模糊糊记得当时那旺盛的好奇心与求知欲。 渡曾经说过:人终究会死。 而羂索想说:但天地却不老。 生命是如此易逝绚烂,像祭典的花火,脆弱得难以捉摸。羂索将那点混沌的光芒攥在手心里,她曾经是肩膀单薄,在世事里摸爬滚打的少女,也曾痛苦难捱,浑浑噩噩,只是想要求得一点生命的意义。 那么短暂的东西,连一点留念都不剩下,到底有什么意义? 后来,不知道是她作恶的哪个一百年,她成为了史上最恶诅咒师,加茂宪伦,并找到一名怀有特殊体质的女人。 羂索在阴暗的地下,抚摸女人因怀有畸胎而诡异隆起的孕妇。里面的胎儿动作不小,手顶着单薄的肚皮,撑起一个骇人又模糊的轮廓。 那种露骨的关于新生命的情感,令羂索无端发笑。 她莫名想要知道,如果两个灵魂融合在一起,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如果是一百个?一千个?每个灵魂都独一无二,如果把它们融合在一起,会变成什么? 而她,这个背离轮回的存在。当她作为有限的生命,反叛地来到常理难以企及的尽头时,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羂索如此期待着,那一点乌黑混沌中的闪光。 她的声音柔美像风撞开一片诗页:“平安时代后,不管是诅咒还是咒术师,总体咒术程度均在下滑。现在这个世界的咒术水平相比起平安时代,和灭绝了有什么区别?” 羂索的眼眸黑沉沉的,没有光亮,却在说到兴头上时习惯性地弯起。 “只是因为无聊,你就弄出了这个游戏?” “差不多。你的母亲,天元那个家伙建立了净界,让咒术只能局限于日本。我便在她的基础上创造了死灭洄游,以收集大量咒力。本来是想借天变地异,或者咒灵操术,来控制天元同化全人类的。” “现在看来都失败了,”羂索对于失败的结果,并没有任何不满。毕竟,两千年的时间,她已经失败或是成功了不知道多少回,“但是如果你想解除死灭洄游,条件只有一个——解除天元的净界。” “那会让你被迫对上你的母亲的,所以我才让真人控制你,”羂索笑容加深,嘴角处下陷的梨涡像一只攀在她雪白面庞上的蜘蛛。提到真人时,她大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只是这个无聊的蠢货,明明知道你的‘灵魂’和‘身体’是并行的存在,居然也没设保险。” 羂索歪了下头,动作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收紧,以防实花突然发难。意外的是,实花全程没有动作,听完她说的话,只是颇觉稀罕地挑了下眉。 “解除‘净界’啊。” 她道:“既然死灭洄游是依赖净界的基础建立的,那如果把净界范围扩大,死灭洄游的影响也能覆盖全球吧。” 羂索收了那点恶趣味的笑容:“这样好吗?如果没有外泄的咒力,咒术师与诅咒的平衡会被就此打破,且不说咒术界那些人不会同意,那样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也没有定数吧?” “没有。” 实花看向狱门疆,咒物的眼睛紧闭,好似里面的存在也沉睡着。灵魂通道平静稳定,这已经给予了她足够的肯定:“但是我要试试。” 实花伸手将狱门疆一抛,咒物散着蓝光悬浮在她身边。她单脚点地,整个人随着气流悬空。此时正是日落,她背着一点余晖,将要随褪色的晚霞离开。羂索莫名感觉到了一点紧迫,与面对强敌时的感觉不一样,那是一种困惑。 “你不杀我?” 实花看她一眼,那像是在无声中反问了她一句为什么。 连带着羂索也问了一句自己为什么。 实花看着那双眼睛,脑海里记忆过了一遭,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她向不远处的高楼上递去一眼,说道:“……算了吧。” 第101章 “那些事情,还是放下算了。” “我是很生气,但还是没法太恨你。” 实花直接地袒露了自己的想法。羂索被这样的话语击中了,她站在原地,面容细微地扭曲了:“你这家伙。”这是人能说的话吗? 她的神经如同过电,胃部因为这其中的情感微微痉挛了起来。羂索觉得恶心、想吐,她的理智令她刹那摆脱了这种情绪。她淡淡地扬起嘴角:“是吗?那你还真是看得开啊……” 实花颔首,她就这样转身离开了,化作城市间一个渺小的点。 羂索依旧站在原地,天色渐暗,夜色覆盖了整片街道,一轮明朗的圆月悬于空中。那银白色的辉光漫过羂索的肩膀,她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月影,只觉得那月光和千年前的也并无不同。 朋友?真有够无聊的。 羂索缓缓迈开一步。 一只漆黑的犬类式神拦在她离开的路上,玉犬呜呜警告着。羂索回过头,看见了同样陷在月色之中的黑发刺头少年,还有他身边的乙骨忧太。 “十影术师……”羂索并不记得刺头少年名字,也觉得那没什么好记的。她见过的十影术师至少有几十个,少年的潜力也不是最优秀的那个。羂索甚至可以说,他平平无奇。 但是,这个人站在这里,却让她感觉到了远超乙骨的近乎陌生的烦闷。 为什么? 羂索并不理解,她转过脸,天边尚未消散的一点紫色融进她的眼眸中。羂索突然想起来与渡流浪的那年夏天,某个镇上正在举办祭奠。那时候的烟花只是火药和金属盐随意融合的产物,但炸出的金色光芒却能过江千尺,随浪渡到江这头,两个瘦弱的肩膀上来。 火树银花,咫尺天涯。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出腱鞘炎来了,于是休息两天 第74章 74 东京第一结界,高专·盘星教联合部临时驻扎地,下午15点整。 一道紫光自新宿方向亮起,整片天地响起滚滚雷鸣。 轰—— 爆炸的冲击波很快便扩散到此处。夏油杰连忙矮下身,狂风卷起的尘埃中,夜蛾依靠着一只咒骸,面色惊疑不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还未落下,只见虚式茈引爆点周边的建筑发出嘎啦啦的巨响,几栋办公楼开始汇聚,联结,钢筋水泥螺旋状上升,直指云端。 夏油杰额角挂下汗,他的等级虽已大不如前,但作为前特级咒术师的敏锐感知正提醒着他,那边正在进行一场什么层面的风暴。 他想到那自天坠下的粉色身影,心中有浓重的疑云。夏油杰拦住了夜蛾,大喊一声:“校长,先别过去!” 夜蛾回头看他。夏油杰继续道:“别过去,如果有问题,我们很难帮上忙,去了只是送死。” 他转头看向正好因爆炸跑出来看情况的冥冥:“明明小姐,拜托你和司久配合一下。” 冥冥颔首,她迅速回到岗位上,数十只乌鸦自临时基地的角落中飞出,地上的阴影里,拇指大的小咒灵成群结队地钻过城市的缝隙。 但都,一无所获。 那片区域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笼罩,所有企图进去一窥究竟的生物均会被强行执行某种变化的概念。 夏油杰来到情报室时,京都的乐岩寺校长正在与菜菜子争吵。 菜菜子叉着腰,伤重未愈的美美子正坐在轮椅上,由硝子把着。 “你说什么臭老头子?月见里小姐不可能是罪犯!” 黄发少女强势的声音盖过了情报室所有人心头的疑云。乐岩寺差点被这岁数没他寿命一半长的小女孩气得脑梗:“老朽只看现实,你这个只凭情感胡乱判断的小鬼少来添乱!” “喂——喂——想不到咒术高专都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老头子?”菜菜子拉着嗓门嘲讽,半点不落下风,“要是想杀你们,月见里小姐在百鬼夜行时候就能弄死你们大半的人了!何必在后面还来改革盘星教,还想把我和美美子送到……”咒术高专。 菜菜子没说出来,她觉得那很羞耻,便用力抽了口气。正巧夏油杰推门而入,菜菜子当即跑过去挽住夏油杰的胳膊:“夏油大人,这老头子不怀好意。” “你——”乐岩寺差点背过气去。 夏油杰轻轻挣开美美子的手臂,养女露出了疑惑且无措的神情。夏油杰理了理复杂的思绪,他有些无从讲起,但现在必须有个明确的目标。在这突发的事件前,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不觉得那个人是真正的实花,”夏油杰顿了一下,他省略了一大堆解释,“先把注意力放在弄清战况,和悟目前的状态上。” 他说完,情报室内的术师纷纷点头,开始用尽各种手段,拨开这片战场的迷雾。很快又有一部分的术师进入情报室内,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紧张地等在一旁。 夏油杰注意到了其中一个黑发刺头少年。伏黑惠站在房间的角落里,低着头,眉目间阴云环绕。 毕竟曾经相处过一段时间。夏油杰靠了过来,搭住了对方的肩膀。 “不用安慰我。”伏黑惠道。 “我没有在安慰你。”夏油杰则道。 伏黑惠这次抬起头看他,看着夏油杰那覆盖了半片身子的伤疤。 夏油杰道:“力不能及的事情有很多,别把痛苦的源头归咎给自己。” 他说完便松开手。伏黑惠被他收手的力度带得晃了一下身子。 “等一下,”伏黑惠叫住他,“我可以利用影子,将乌鸦或者咒灵带进去。” 这场战斗算不上长。 依靠十影的特性,乌鸦和咒灵越过那道致密咒力构成的结界,成功进入了战场的核心区域。 这个时候,“实花”和五条悟正在进行领域对拼。 开放式领域的无差别攻击形成了一个不容靠近的空间,高专派出的调查探头们只能隔着百米远望。这导致传输回的画面里没有除爆炸以外声音。 不知何时,夏油杰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紧盯着画面中心,几乎要把那烧出一个洞。 直到结束。 夏油杰看着那成片长出的刺楸木林,喉咙发涩,他在想:怎么会是这种结局? 但还没等他伤感几分,刺楸木林消散,站在原地的人反而变成了实花。 实花呆立在原地,一道银白色的光芒自她肩颈处斜下滚过,她缓缓睁开眼。 这会是她了。 夏油杰心中如有重物落地,他看见了实花手中的狱门疆。他知道五条悟在里面,竟觉得格外放心。 在座没有人比他更信任这两个人。因此,在羂索出现时,夏油杰也完全不慌张。 “先去处理掉这个人。”夏油杰看着屏幕上羂索的面容道。不知为何,这个人的存在令夏油杰极度反感。 就好像在某个时间线,这家伙和他有过什么分不开的诡异链接,但明明在这之前他们从未见过。 在旁边看了半天的乙骨忧太当即接话:“我去!”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房间内的术师均看向夏油杰和乐岩寺,乐岩寺正要同意,却被夏油杰抢先拦住。正好此时,伏黑惠挤开人群,在众人的目光中举起手。 “目前暂时还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水平,我和乙骨前辈一起去吧。” 他的眼皮有些颓废的耷拉,但眼里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夏油杰见状,点了头。 这些天,伏黑惠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练习体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执行任务。 他把自己从一年级的集体剥了出来,像一颗离群的豌豆。任凭自己滚进那潮湿带腥的泥土里。 伏黑惠想了很久,也难受了很久。他开始渐渐起不来床,用不上劲,彻夜的失眠,偶尔又突然极度嗜睡。 伏黑惠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某个休息日,他在床上躺了十几个小时,不喝水也没有吃饭,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白色的带着点霉斑的色彩在他眼里融化,转变成了一张扭曲的女人的脸。那不是津美纪也不是实花,伏黑惠想了很久,发现对方是津美纪那个嗜赌成性的母亲。 在他少有且朦胧的童年回忆里,女人总是涂着鲜红的唇膏和美甲,烫成大波浪的头发带着廉价洗发水的香味。她把自己的皮肤染黑,穿着五颜六色的厚底鞋和腿套,是那个年代辣妹流行的打扮。 女人不爱津美纪,也不爱伏黑惠。 她经常翘着腿在沙发上坐个一两小时,然后便丢两姐弟在家里一天。伏黑惠依稀记得,某天他和津美纪饿得头晕眼花,从厨房发霉的纸袋子里找面包时,女人冲进来用她的指甲掐住了伏黑惠的脸。 她说什么来着? 那大抵不是什么好话,女人拿手机给惊恐的姐弟俩拍了个照片。她焦躁地等待,直到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是伏黑甚尔转了一笔钱。 只有这个时候,伏黑惠才能从这个女人脸上读出对他们的存在感觉欢喜的情绪。年幼时期的他最期盼最依赖的便是这个短暂的时刻,就好像只要那笔钱汇入女人的银行卡,他们破破烂烂的生活就会起死回生。他和津美纪会得到一点钱,一点食物,以及长久不受女人打扰的清净。 第102章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他六岁的某一天,伏黑甚尔再也没有打来钱。 他的父亲好像凭空蒸发了,任凭女人怎么折磨他们,怎么发疯,手机那头都是一片死寂。女人自然不会只栓在一棵树上,没过多久,伏黑惠便在歌舞伎町的小巷里看到了她。女人步伐摇曳,腰肢纤细,被揽在男人怀里。伏黑惠站在她面前,女人自他身边走过,刷着浓密睫毛的眼珠子没分给他半点目光。 伏黑惠只是呆站着,看着她走远,甚至没有勇气冲上去去质问。他就这样狼狈地逃回家,打开家门时,一股年久失修的潮气扑面而来,像一团浓重的阴影将他覆盖。 当时瘦弱的津美纪躺在床上,额头上盖着一块湿毛巾。伏黑惠伸手去拿,发现毛巾已经被津美纪的体温捂得滚烫。 我该怎么办? 伏黑惠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而这个声音也在后续贯穿了他的人生。 面对自己父亲的罪孽,他无能为力。 面对实花的离开,他无能为力。 面对津美纪的诅咒,他无能为力。 再然后,是现在,又是新的循环。 伏黑惠抱紧脑袋,像鸵鸟埋进沙里。一道寒冷的风吹过,伏黑惠听见了沙沙声,还有某个人靠近的脚步声。 伏黑惠迟钝地回过头,发现是自己的同期,虎杖悠仁。 见他看来,虎杖的脚步顿了下,他很竭力装出一副凑巧路过的模样:“噢,伏黑,好巧啊!” 伏黑惠在心里想:巧个屁,这里距离临时基地隔了一片烧焦的街区,他在这待了三天都没见到其他人影。 虎杖抓了抓头发,尴尬地笑着:“你来这里干什么?该不会是看星星?” 他说完抬起头。那来自数光年外的星体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夜幕中。伏黑惠否定了他的猜想:“不是。” “那是来吹风?” “谁会在这个年纪出来吹风。” “噢——噢——”虎杖拉着嗓子道,“你在想你姐……或者实花姐的事情?” 哪壶不开提哪壶。 津美纪因为死灭洄游的影响,目前正被关押在临时基地地下监狱内。 伏黑惠去看过——那完全是盯着津美纪脸的另外一个人。实花就更不用说了。 伏黑惠厌烦地皱起眉,感觉喉咙里空无一物却格外想吐。 这个时候,一切安慰的话语都是徒劳。虎杖小心翼翼地看他,思量再三道:“伏黑……” 伏黑惠心想:闭嘴。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 伏黑惠心想:闭嘴。 虎杖道:“我觉得实花姐不是真的想捅你那刀的。” 伏黑惠微微怔住。虎杖继续道:“我也不是自诩很会看人,不过,实花姐很靠谱,而且也有在努力照顾我们感受。” 伏黑惠没有回应,但他显然听进去了。 “你也觉得是这样吧?”虎杖道。 伏黑惠闻言当场站起来。虎杖跟上他:“你要去哪里?” “伏黑,这些事情你已经尽力了。” “别太逼自己。” “烦死了!”伏黑惠转身拍开虎杖的手,“这种事情,要我怎么不去在意!我什么都做不到,不管是实花姐,还是津美纪……” 他深吸一口气,如咽刀子一样疼痛。虎杖被推开,却完全不失落。他看见了伏黑惠眼底闪烁的光点,反倒是笑了:“是吗?原来你也这样。” 你也这样。 伏黑惠错愕地看着虎杖。看着粉发少年有些害羞地挠挠自己的后脑勺:“我也经常想,为什么我会是宿傩容器,因为宿傩,我不能上前线,在后方帮不上什么忙。” 虎杖嘻嘻笑起来,那其实是一个有些悲伤的笑容:“我很羡慕你啊,伏黑,你很厉害,还有反转术式能帮到家入小姐的忙。” 寥寥的路灯光照亮了虎杖的面容,以及他眼下属于诅咒的细长黑纹。伏黑惠感觉喉咙有话梗住了,他别过头:“你明明进步很大……” “那还是不够啊,我太弱了,连充当齿轮都当不好。”虎杖真心地失落着,但他并不消沉。那样的情绪像风雪夜里一朵摇摇欲坠的灯,融进了伏黑惠压抑的心中。虎杖拍了拍他肩膀:“总之,很高兴和你有一样的感受,这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虎杖向他伸出手:“今天晚上好像有特供的甜点,要去看看吗?对了,老师好像也会回来。” 伏黑惠看着那只手。 那只几个月前,只是有点写字留下的薄茧,总体很学生气的手。 那只几个月后,如今充满各种伤疤,战斗留下的厚茧的皱皮粗糙的手。 伏黑惠感觉那些烦闷的情绪,突然远去了。 “行吧。” 他接过那只手,也是接过了来自未来的信标。伏黑惠重新振作了起来,他开始向前走,天生咒术天赋,还有自幼练习的成果与灵感在此时合二为一。 伏黑惠看着面前的羂索,双手结印,狼群长啸向月。 “布瑠部,由良由良。” 他轻声咏唱。 实花站在天空树塔尖上,这是整个东京的最高端,城市建筑道路均在脚下。环绕着塔顶的闪灯早已因死灭洄游熄灭,唯有月色微微映亮了实花的面容。她结了一个手印,举起一只手,掌心向天,澎湃的咒力自她手中释出,向四面八方发散。 夜空中隐隐显现出了模糊的符文纹路,这样的变化很快便惊动了结界内的其他咒术师。除了躲在阴影里的诅咒师们,驻守于东京第一结界的高专术师们均赶至天空树下。 夏油杰、夜蛾正道、家入硝子,以及其他人们。 他们环绕着天空树塔底。没有过多犹豫,夏油杰,以及几名一级咒术师率先爬了上来。 “……实花!” 夏油杰手拢在嘴边呼喊道。 实花略略垂下眼,夏油杰以及一队咒术师正在一处靠近塔顶的平台上。她没有搭理,天中的符文渐渐明显,结界内部开始被某种流动的光芒充斥。夏油杰看着自己身上散出的强烈光芒,心中像被砸了一个闷拳一样。旁边的几名咒术师意识到不对。 “她在吸收结界内的咒力。” “吸收到自己身上?这,怎么承受得住?” “不是,她早就不能用人类概括了,她……” 夏油杰嗓音酸涩。所有人都不理解,大家虽然清楚死灭洄游的原理,但目标均是以“阻止天元同化所有人”为基础。敏锐如夏油杰,他捕捉到了深藏于那光芒之中的讯号。夏油杰哑着嗓子,感觉浑身都在战栗。 他十多年前所设想过的世界,如今敞开了大门的一角。 夏油杰立刻对下方的人群道:“别上来!” 连带着原本在平台上的咒术师也被赶了下去。实花吸收咒力完毕,自塔尖翩然跃下,狱门疆的眼睛来回转着,最后落到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张了张嘴,发现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甚至想要说什么,喉咙里的涩意先冒了出来。夏油杰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尴尬地别开脸,又难以克制地上前,用那条独臂揽住了实花的肩膀。 他将额头靠在实花并不宽阔的肩窝上,问着与心不沾边的问题:“那是悟的咒力,你现在是咒灵还是……” “不知道,咒灵和人类,都有可能,”实花道,“悟希望我维持自由意志,所以我不会扭曲。” “可真像他的想法,”夏油杰抽了抽鼻子,“接下来,你要走了吧。” “对。” “实花,没必要非得实现它,”夏油杰想起来他们与九十九由基的密谈,“不管咒力是解放还是暴走,所有人都会把罪责归咎到你头上。” 夏油杰的声音哽咽了。实花通透地点明:“可是换给你来,你是会做下去的吧。” 夏油杰又抽了口气。他们双双沉默了,唯有实花肩膀上的暖意在扩散,实花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夏油杰的脊背。旁边的狱门疆转了转,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实花突然开始笑。 那点微小的震动令夏油杰疑惑地看向她:“……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实花憋不住了,她伸手捏了下狱门疆,“悟说。” “你再哭小心以后眼睛没他双眼皮褶子大。” 夏油杰:“……” 实花终究开始来到驻地,同高专以及盘星教的人们道了别。 因承载着庞大的咒力,她的发尾褪成了白色,四肢末端如植株根须微微延长。不少人畏惧她的形态,但作为后勤人员的硝子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了她。 “辛苦了,”硝子这么说着,她并不擅长面对这种情形,话音简短,“你和五条都。” 实花眉目舒展,眼里盛着笑意,她与夜蛾、七海等人做完最后的交谈。她将目光投向站在队伍后方的虎杖:“虎杖,可以麻烦你过来吗?” 虎杖懵懵地指了指自己,老实走上去。狱门疆主动飘到他面前,虎杖听见了五条悟的声音。 第103章 “可怜的被下达死缓的虎杖同学!”还是那种轻佻又跳脱的语调,令在场其他人都不自觉擦汗,“恭喜你可以彻底摆脱罪名了,但是别忘记,以后,也要努力追赶我噢~” 他说完。虎杖还未明白其的话意,实花便率先上前,她伸出手,心中默念。 【天变地异】 一个男人的灵魂自虎杖体内被剥离而出,尚未落地便已结出肉身。两面宿傩扬了下眉,尚未习惯全新的身体。狱门疆轰然裂开,五条悟自其间跃出,他抓住两面宿傩的胳膊,将其甩向另外一侧的建筑废墟群,口中不忘道:“我们来算算总账吧。” “听说你一出来就要杀我?” “宿傩。” 那场战斗留下的遗迹,被后世人称为“人外魔境”。 最强之间的战斗,舍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术式应用,一切都回归到了最本质的,也是最血腥的死斗。 实花坐在一栋倾斜的房檐上,看着宿傩在无限制茈的轰炸中渐渐消散。五条悟站立在原地,他浑身浸透血与汗,白发狼狈不堪地黏在脸上,一双眼却闪着无尽天穹的光芒。 随后,那道光芒落在了她的身上。 五条悟瞬移到了实花身边。 混乱的战场远去了。他们回到了共同的心象空间,实花面前是一扇熟悉的房门——她在高专时的宿舍。 门檐还很新,锁是很老的款式,金色的漆面光滑,没有生锈,仿佛那年的夏天从未走远。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又一阵,深绿的树影覆盖了宿舍的走廊,光影摇动,如层层卷起的波浪。 实花伸手,钥匙自动出现在了她手里。她打开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穿着白衬衫的白发少年正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见到她,五条悟睁大眼睛,张开双臂,冲她抬了下下巴。 实花走过去,五条悟迫不及待扯住她的手,将她拥进怀里。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和身高同比例的宽大手掌一寸一寸地抚摸着实花的脊背。 “……我其实,”这样的场景,令五条悟想到了某次聚会,回忆发酵着青涩的苦味,“生过你很多气。” 少年时期他的性格外放,阴晴不定。实花静静听着,五条悟道:“你总是,不管是对谁都很好,就算是陌生人,也会认真听他们都需求。” “我觉得,凭什么?” 那些家伙值得被这样对待吗?实花对人的这种宽容令五条悟感受到了难言的嫉妒。 “后来直到我也开始守护这些人,我才知道,你就是这样的。就是因为你这样,所以我。”一步步沦陷至此。 他磕磕绊绊地讲着,鼻尖蹭过实花的脸颊:“那些话,对不起。因为我在乎你,如果感觉不到你同样在乎我的话,我觉得很失落,很沮丧。” 实花抬起头:“没有关系。” 五条悟收紧双手,再次确定:“真的吗?” “嗯,”实花在他怀里直起身。她抱着五条悟的脖颈,将脸贴紧对方,感受这其间汹涌的情感,“悟做了那么多,却只是想放我自由。” 这已经足够了,我会在无尽的挫折里千百次重新站起,只是因为你。 他们目光相交,呼吸缱绻。五条悟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微微施力。唇上柔软的触感传来,五条悟不禁想到当年自己的房间里,他拽倒实花的那一刻,心里本想要这样做的。 只是当时的他实在傲慢,容不下稍稍展露一点真心后他人的拒绝。这件事便再也没有了后续。 但如今这一切重回他们手中。实花看着五条悟,五条悟也看着她,他们谁都没有开口,只是以平稳的链接诉说着,对对方想要颠覆整个世界规则这一决定。 最大的肯定。 *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完结惹,可能会补两个小番外再标完结 第75章 75 亲人、爱人、朋友,许多人因相遇而产生期待,而期待落空后的失望,无疑是一种比恨意更磨人的诅咒。 在五条悟的心象空间中,实花感受到的那一闪而过的不适不是幻觉。他们两人的经历,以及万千咒术师的经历天差地别,却在人群拥有着相似的孤独境遇。实花看着五条悟,她不禁想:五条悟很自洽,即便勤勤恳恳地为咒术界效力如此之久,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委屈或者疲倦。 只是,那是建立在非他不可的责任下。实花见过太多太多,也包括渡以及夏油杰这样为了责任和回应他人期待而枯萎的人。 如果哪天这个咒术界不再需要五条悟,而世界也不需要依靠那常年凑不齐十人的咒术师奔波守护。那么他们是否也能卸下那些繁重的负担,选择去追求自己真正的愿望呢? 而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世界,咒灵失去了存在的源头,人们的敌人会在哪里呢? 答案只在于遥远的未来里。 实花没有再停留。新宿决战后的第二天,实花无视掉那些七七八八的反对声音,直接前往高专地下层,薨星宫内部。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两次的心境却截然相反。受天变地异的影响,薨星宫内的星浆体们在实花面前显现出了原本的形态。他们环绕着天元,或男或女,年纪和天内理子相仿。 整片空间并不安静,星浆体们互相交流着,借助天元的视野观察实花。 实花聆听着那些杂乱的声音,目光放在天元身上,酝酿了几秒后开口道。 “母亲。” 她依旧保留着这个称谓,毕竟天元是她生命中不可替换的存在。 “你该出来走走了。” 这话有些黑幽默。实花听见了来自灵魂通道里,五条悟的笑声,他继续看着天元,天元沉默许久,方才开口。 “你还是要毁了这一切吗?” 毁了她所建立的净界,她所守护的咒术界。 明那样的世界里,会死很多很多人吧? 实花却觉得:那没关系。 只要她能够终结这个名叫“死灭洄游”的游戏,终止由咒术的特异性与部分人贪念带来的规则腐化。 彻底停下一些人孤独的转轮,并让后世的所有人归于平等。 “对。” 实花答道。天元叹了口气,它作为咒灵之躯,根本抵抗不了天变地异的影响。实花站在它面前,面容坚定而温和,这和最初的渡有些许相似,和最后的渡则相去甚远。 但不管是哪一个,都是月见里实花。 那双桃花色的眼睛像质地精良的镜子。天元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不由得心生起一个莫名的感觉——这个感觉令她想起了那短暂得在她寿命里连零头都算不上的几年。粉发的女孩抱着她的腰,小孩面颊红润,满心满眼都是依恋,抓着她衣带的手总是认真地收紧,几乎从不违背她的话。 不知为何,天元觉得自己好像错过,或者是忘记了什么。 这两千年来她忘记的东西只多不少。只是此时却突然觉得那个东西格外重要。天元想不起来,头痛欲裂,记忆却依旧只是一片死水。 那是什么东西。 实花抬起手。 “等一下……”天元这么说着,但天变地异已经发动。她的身躯化作一串白色的流体,汇聚于实花的掌心,变成了一颗白色的咒灵玉。 实花将咒灵玉收了起来,离开薨星宫的瞬间,整片净界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薨星宫纯白的结界开始破碎、消解,最后回归了它最开始的模样——一个空旷的地下洞穴。 洞穴两侧的岩壁上满是折断的树木及其根系。实花自那些树木上看见了火烧的痕迹,她想起来当年曾自路人嘴里听说的传闻——天元和渡离开后,一对咒术师小队为了寻找她们,闯入并火烧了那片树林。 后续她早忘记了,实花看着那些焦黑炭化的树木表皮,心想:那这里本是她最开始的家了。 实花没有半分留恋,扭头离去。 樱岛,广岛,大阪结界。 泳者,月见里实花(渡)出现。她站在无垠的天空中,衣袂猎猎,脚下所踩着的,是覆盖整片结界的十字咒文。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小金虫自她身边跃出,以足够传遍整个结界的音量广播道。 “月见里实花,致目前结界内部所有活跃的泳者。” “你们只有两条路,一,放弃抵抗,接受咒力解放,前往东京第一结界接受咒术高专调遣,二。” “死。” 古老的咒文繁复,带着叫人心悸的压迫感。位于结界内部作恶,并不愿接受咒力解放的诅咒师当即联手,向天中的存在发起进攻。 均以失败告终。 剩下,想要逃跑的诅咒师亦被实花发现并当场处死。她握着由五条悟寻回的分影,漆黑的刀刃垂下粘稠的血。 整个结界的咒力一点一点汇入她以及狱门疆之内。实花的外形进一步变化,她的头发褪成了纯白色,唯有额间留着一抹纯红。身体的骨骼被拉长,手臂与背部的空隙间长出些许薄膜,阳光下,那片膜翼泛着淡淡的镭射光彩。 第104章 京都,名古屋结界 同样的宣告响彻结界内部。驻守于京都咒术高专的学生以及咒术师们赶至实花下方。他们被迫围观了一场毫无悬念且格外血腥的单方面碾压。 所有实力强悍,让他们头痛的诅咒师,皆在那双手指下灰飞烟灭。生命眨眼消逝,即便是自己曾经对抗的敌人,京都校这边也难免对实花生出了恶寒与恐惧。 作为通讯联络人留守此地的庵歌姬在此时缓步上前,看着那熟悉又极其陌生的生物:“月见里……?” 实花点了点头,结界的庞大咒力正在加速她的异变,她作为人类的耳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绽开的六片金边蝉翼。阳光下,那头雪发散着近乎透明的奇妙光泽。实花来到庵歌姬面前。 庵歌姬的眼里,那头伟岸庄严的生物踩在由鲜血铺就的猩红地毯上。窒息的威压随着距离缩短加剧,到最后,庵歌姬无法再看那张少女的面容,也不敢再反抗。 “我们……去……东京……” 她只敢说出这两句话。伴随着结界咒力被抽空,实花的头上浮起一颗全新桃红色的眼球,那是借由五条悟六眼力量衍生的——全视真眼。 无人敢在那样的视线下妄动半步。 仙台,御所湖,大间町结界。 结界内由各个古代术师引起的灾变被强制中止。那象征的恐惧与威慑的存在降临,无人敢多言。强者,不屈服并上前挑战,最终逝去。弱者,妄图逃跑被斩,或者自愿归降。 世界的齿轮正在向前推动。所有人均在此刻听见了命运的轰鸣。 东京第二结界。 羂索的尸身被里香吞下。乙骨收起太刀,回头照看因为疲倦软倒在地的伏黑惠。 他将伏黑惠扶起身。两人尚未缓上一口气,周围便被一片阴影所覆盖。 那种毛骨悚然的气息逼得乙骨当场拔刀警戒,他回头,对上那张少女的面容,紧张的表情瞬间转变为了愕然。 “月……月见里同学,”乙骨倒吸一口气,觉得肺都要因此结冰,“是,是你吗?” 实花垂眸,没说话,只是看向伏黑惠。 她裸露的皮肤已被坚硬的鳞片与骨骼覆盖,白发飘散,与身后垂落的膜翼起起伏伏,那双眼睛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伏黑惠同她对上目光的瞬间,便明白了她想说的一切。 “实花姐……”伏黑惠开口,“我没事的,伤口乙骨前辈和硝子小姐已经处理好了。” 实花的眼睛微微睁大,尔后便笑了。她全身笼罩在一片圣洁的银辉之中,不染尘埃的外表和那混沌的咒力结合在一起,给人以一种微妙的差异感。 伏黑惠继续道:“我以后,会继续作为咒术师努力,不管是为了什么。” “总之,”他的目光看向那悬浮的狱门疆,伏黑惠露出了坚定的笑容,“这么多年,多谢你和五条老师的关照。” “我有我的目标,就算是一个人,我会好好生活下去,所以请你们不用担心我。” “尽管去做要做的事情。” 他这么说,实花也便放心了。 她全程未发一言,倒是狱门疆里的那位听了,在灵魂通道里“oioi”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实花啊,你看惠长大了。” 实花有点无语地回了一句:“你才知道他长大了吗?” “这不一样嘛!” 说完便没有再闹。实花吸收了东京第二结界的咒力后便前往北海道。这边没有天元的净界,因此也没有死灭洄游结界帮助吸收咒力,但是北海道自古以来便是咒力浓郁的大型灵场。 实花回到鄂霍兹克海边,深冬季节,海面被绵延的冰层覆盖,冰层随波相撞,撞出一片迷虹的冰棱,呼啸的海风吹过,冷得冻住了千年前少女脸上微干的泪痕。 那些逝去的人,定已早入轮回,前往极乐。 而她仍驻留于此岸,不再为他人,只为自己。 实花想:结束了这一切,我要好好活下去。 她这么想着,将北海道溢散在风中的咒力收于手心。承载着如此庞大足以影响人类命脉的咒力,她连维系自己本身的形态都很困难了。被释放出的天元站在海滩上,她千年来第一次出家门,看海都看出了几分新奇。 “你到底……”她想问实花。 “世界的基石,”实花道,“母亲,我要拿你做扩张结界的基石。” 天元那依靠星浆体反复重置维持原态的身体,是能承受并发散出这些咒力的绝佳材料。而天元本人活了千年,在听见这种现代的“工具论”落在自己头上时,竟也露出了有些诡异的表情。 它那六只眼睛不快地眯起,嘴角下挂。实花艰难地判定道:“你觉得很委屈?” “呃……”天元那无波无澜的语调叫人疑惑,“不用猜测我的想法。” 实花扬了下眉,根本不被它的情绪带着走:“那就不用考虑你的感受了。” 天元僵了一瞬。实花注意到了:“还有什么遗言吗?” 结界的处理必须尽快,她的耐心与时间均已所剩无几。 在这种极端的条件下,天元被逼得说道:“咒力解放需要极其庞大的咒力,就你手上这些,恐怕不够。” 你会死的,月见里实花。 实花表情平静,她早知道如此。一边的狱门疆却忍不了,直接开了一角大声道:“喂!大拇指,你不会以为我跟过来是个摆设吧?” 狱门疆上蓝色的眼睛恶劣地眯起。天元一开始并未意识到五条悟的话意。 它想到了之前看见的净界内的一切,突然,天元的脸色变了。 它那张脸微微扭曲,像五官不知道如何表达这样的情绪。它看向五条悟:“是诅咒。” 诅咒,已经将实花和五条悟两个人的灵魂链接在了一起。 这意味着,如果五条悟想,他甚至可以依靠灵魂通道,给实花分去六眼的视界。 而六眼所带来的精密操纵,会让咒力消耗无限趋近于零。 天元惊讶了一瞬,再度平稳。她曾经那么追求死亡,而到现在,生死于天元而言已经是完全无所谓的事情了。 【天变地异】 实花的咒力散开,将它环绕。天元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亡,无数个画面自它脑海中闪过。天元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那是渡死去百年后的事情。先前,天元听说了堕落天的传闻,为了治理渡带来的灾厄,她主动供出结界的解法作为赎罪。 直到几百年后,她来到一间寺庙躲雨,寺庙正中端坐着三头八臂的铜铸神母像。寺庙的僧人告诉她,这是堕落天,便是渡的神像。 天元不解:光是带来灾厄,怎会有人祈福。 直到后来她才迟钝的意识到,所谓祸福相生,竟是这个道理。 …… 那她交出去的那个解法算什么。 那个孩子本来就是她的遗弃物,是生是死本与她毫无关系。 可为什么,在那将近一百年的时间里,天元掘地三尺,也想要找到属于渡的一寸骸骨、一缕发丝。 她为何如此? 天元伸出手,指尖刮过实花的手心,脆弱得像花朵的触感,让人想到两人从前手牵着手的时候。 天元的声音扭曲了,但实花听见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曾经也爱过你。” 那记忆里白发女人的笑容已经非常模糊了,实花想不起来。毕竟,再珍贵的记忆,也终究有褪色的那天。 实花伸手握住了那杆由天元变化而来的雪白信标。 眼前是翻涌的海冰。实花感觉脸上有水渍,回过神,天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 初雪,是恋人的雪。 雪花纷飞漫天,洁白无瑕,结成环绕着实花的无数光点。 她抽了一口气,向前伸手。空间被碾碎,实花瞬移至了远离陆地的海洋上空。这里接近北极圈,是地球的顶点。 实花望着脚下的海浪。五条悟自狱门疆内跳出,他自背后抱住了实花,即便她那些非人的棱角会在不经意间扎伤他。 实花望着手中的信标:“这样下来,这个世界的规则会被重置,虽然腐朽难免,但总归要比旧局势要好得太多。” “咒力发散到全世界。总会有心向美好的人愿意站出来,带领这个世界的未来往前。” 五条悟的手覆上实花的手。直到这一刻,他已不需要再过问或者解释什么。五条悟握着爱人那被外骨骼包覆的非人手掌,轻轻,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然后呢,月见里实花在那样的新世界里。” “会去哪里?” 实花没有回答。 她,他们共同握紧了那根信标。实花深吸一口气,最后,她与五条悟一起,用尽全力,将信标贯入身下的海面。 海面破开千层浪,海水涌动成漩涡。实花解开了形态的限制,她摆脱了人类形态,转而变成一只苍白的龙首异兽。她环绕着五条悟,五条悟伸手按住她那有些尖锐的犄角,轻声抚摸:“走吧。” 第105章 实花:“好。” 她微微撤了半步,作为缓冲,然后带着五条悟一起,直入海底! 天南海北的人们在同一天,见到一个异象。 天空像一层薄薄的玻璃纸微微下陷,呈现出几何形状的虹光波纹。有些眼尖的人还发现,那波纹中,有细小的白色咒文在快速流动。 然后,有人“觉醒”了。 先是有人发现自己能徒手拦下轿车,再是有人发现自己能够凌波微步,冯虚御风。一时间,各大社交媒体均在播报这一情况。而最为最先出现该情况,且最有经验的日本代表则在国际会议上,分享了该现象的缘由。 咒力。 这一理论飞快传播,全球多个国家在同一天内建造了咒术培养学府。为了协助教育事业的进行,原咒术高专及盘星教内的术师均受到调遣,被安排去了各个国家,进行支教。 这天是2021年9月。 虎杖悠仁正在与警署配合围剿非法咒术组织。 第76章 76 燥热的夏日,柏油路面散着白天阳光留下的升腾热气。虎杖站在一片红蓝交替的灯光中,他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粉色的头发用发胶顺到了脑后。原本青涩的少年面孔褪去了原有的圆润弧度,变得锋利且成熟起来。 他双手揣兜,轻巧越过黄色警戒线,从裤兜里抽出证件,以眼神示意站在大门两边的警员。 “麻烦让一下。” 警员们纷纷让开位置。虎杖看着眼前的大门,向一名警官发问:“都在里面?” “都在……目前没有监测到有人员进出大厦,只是,”警官敛起眉,沟壑纵横的脸上挂着忧虑。他将虎杖拉到身边,低着声道,“他们手里,有人质,还有……渡的符文碎片。” 三年前那次全球进化后,不管是五条悟还是月见里实花,均下落不明。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生是死,去了哪里。而一年前,一家以研发咒术科技为主产业的公司向市场公开了某种偶然得到的咒术碎晶,后经高专人员辨认,此为大进化中,渡的咒力产生的碎片。 表面只是白色的晶体,实际上刻录着术式【天变地异】,若将其以咒术引爆,造成的影响不可估量。 “这些家伙真叫人头疼,哎……”因为接二连三的咒术事件,连续加班数月的警官抱怨道,“如果真的有渡这个存在,请拜托将那些危险的白色小碎片都带走吧。” 虎杖则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交给我和我的同伴吧,警官。” 警官点头。他手里握着咒术和现代科技融合特制的手枪,同另外几名警员环绕大门躬身而立。气氛紧绷如弦,虎杖摸出手机,向另外一侧的同伴发了个消息,尔后来到大门前,一手并作刃,划过门上的密码锁。 密码锁过了层电流,彻底报废。虎杖推门,借着缝隙环视两侧,确保安全后,才带着小队入内。 门内是一片空旷无人的大厅,大理石的地面在外界的路灯光下反射着冷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虎杖迅速入内,确保没有任何危险后,警员小队才跟着入内。他们分散搜寻了第一层,一无所获。 漆黑的楼层内一片寂静,针尖落地可闻。 虎杖面容严肃,不敢放松。就情报来看,这栋楼里至少潜伏着有十名罪犯以及两名人质,楼层只有三层,并没有任何复杂结构。按道理,以咒术师的五感,进门的一瞬间,虎杖至少能找到两三个人的行踪。 但是没有,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只有手电筒的光线不断扫过。 虎杖很快便来到了二楼,还有三楼。 依旧没有任何收获。所有房间内都维持着日常的样子。虎杖吸了吸鼻子,觉得空气莫名有些发冷,他回到了一楼,同警官道:“这里应该有个结界。” “结界?”警官受过咒术相关的培训,他摇了摇头,“如果是帐,我们应该早就发现了。” “地下室有没有问题?” “没有,那里是一片停车场,只有几辆没开走的车,”警官看向从各个区域返回的小队队员,“……等一下。” 虎杖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原本六人的小队眼下少了一个人。 警官拿起对讲机:“b-1,b-1,收到回答。” 所有人的对讲机里都传出了一样的声音。虎杖抬起头,看向了某个位置。 他用手肘捣了捣警官:“继续。” 警官拿着对讲机持续呼叫。同时,虎杖捕捉到了空气中那点微小的声波信号,他贴着楼梯边缘,拾级而上,整只小队跟在他的身后。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前。 虎杖推开虚掩着的厕所门,洁白的地砖上,一只同型号的对讲机闪着红光。那红光像是黑暗里怪物的眼睛,虎杖看见了其后粘稠的阴影,只觉得冷风扑面,打了个激灵。 “——退后!” 警员小队当即后撤。那阴影似有生命,虎杖话音落下的瞬间,它自厕所间倾泻而出,刹那包围了整片走廊。四周落入一片黑潮中,很快便有警员发出惨叫。 “啊啊啊——” 那声音凄惨无比。虎杖回头,那名警员陷在一片黑茫茫的雾气里。虎杖冲过去,将那片雾气劈开,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影子,而是一片虫群! 肉眼难以分辨的细小黑虫汇聚成群,正环绕着他们飞行。上亿个翅膀振翅掀起细小的气流,将虎杖的鬓发吹得微微飘起。 而陷进虫群的那名警员,表面看似没事,实际上背面的血肉已被啃食了大半,头顶甚至能看见森白的颅骨。 虎杖挥拳,咒力灼烧掉一片小飞虫,但很快另外一片又补上了那点空缺。 子弹也没有效果。虎杖面色发紧,这虫群繁衍能力快得吓人,今天在这片大楼里有几群,明天在这片区会有多少,后天呢? 虎杖不敢想这其中的危害。他掏出对讲机,趁着还有信号道:“伏黑,是咒灵。” “知道了。” 那边回应。楼外,一层漆黑的帐缓缓升起。 虎杖稍稍安心,他开始着手清理这片小虫子,打算让警员小队先行离开。 但很快又有警员意识到了不对劲。 “虎杖先生,虎杖先生。”那名警员因恐惧退到了他的身边,示意虎杖看向他手中的手枪。 为了便于镇压咒术犯罪,政府所配备的枪械均刻有特制咒术回路。手枪虽然说威力不大,但好歹能帮上点忙。 但是,当警员开枪射击那片虫群时,虎杖注意到,虫群虽被咒力短暂地灼伤,但很快,更多的黑雾便涌了上来,以至于那片区域的虫群密度变得更加浓郁。 虎杖压着声音道:“它们在吸食咒力。” “吸食?”警官道。虎杖这么说,他连开枪都不敢了,他接触咒术才三年,对上的都是人类,还没应付过这样的玩意,“这种东西就是那个,应该绝迹了的咒灵?” “说是绝迹,但总会有一些时代残留的,毕竟才过去三年,”虎杖道,“估计不管是人质还是罪犯,都已经被它们吃进肚子了。” “那可怎么办啊?” 警员们的脸煞白一片,没人想死在这种地方。 虎杖沉思片刻道:“先让你们出去,警官,你们有没有……” 虎杖张嘴,眼睛比问话更快得到答案,他伸手拔下了警官战术背心上的震撼弹。 弹身上也刻着细小的咒文。警官深呼吸,虎杖拿起对讲机:“伏黑,你现在在哪里?” 伏黑惠道:“就在二楼厕所窗外。” 他也想不出更直接有效的办法了:“你打算怎么做,往右边突围,我可以让鵺破开一个口,然后在窗边接你们。” “得先把警官他们送出来才行,”虎杖快速道,“等下我倒数,你负责接住他们。” “喂——” “就这样决定了,时间紧急拜托你了!” 伏黑惠无奈且烦躁道:“不要这样直接做决定,不行可以等到更合适的咒术师来帮忙啊!” 他虽然这么骂,但手下还是配合了虎杖。在倒数结束时,鵺释放出的电流将虫群撕开了一道裂口,警员们自其间奔出,由伏黑惠的其他式神挨个接住。 伏黑惠确保七个人都到位后,回头查看虎杖的情况,只见快被吞没的裂口处,虎杖正勾着震撼弹的拉环,轻轻一扯。 伏黑惠当场想拦:“你别忘记了还有符文——”碎片。 “砰——” 不止是近距离引爆的炸响,虎杖心里也因伏黑惠的提醒翻江倒海。 他这才想起来,虫群吞噬咒力,可以咒力为食,那在他们来之前,除了那几个人,这片楼咒力最充沛的位置在哪里? 答案就在脚下。 震撼弹的强光与音爆在瞬间驱散了虫群,同时一道新的白光自虎杖身边亮起。 那是【天变地异】,虎杖在这几毫秒的时间里,心想道:作为新世界第一个近距离被天变地异影响的人类,他会变成什么样的存在? 第106章 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那片白光渐渐扩散。伏黑惠连叫都来不及,他想要召唤魔虚罗,但在那之前,另外一道影子自天边急速赶来,眨眼间跨越万里,来到伏黑惠身边。 伏黑惠感觉眼前一暗,他看见了熟悉的白色发丝。 “五条老师!”伏黑惠大喜过望。依靠五条悟精密的咒力操纵,天变地异的范围被强行压制,最后,那道白光缓缓散去,留下虎杖还在原地懵逼。 虎杖也看见了五条悟,作为大人的形象顷刻被他丢到脑后:“五条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他趴到窗边,作势要跳过来给久别重逢的恩师一个大大的拥抱,却见五条悟两手大包小包——除却甜品不说,居然还有一些衣服和饰品,显然是刚购物回来,没有手应付他这满腔的喜悦了。 “哟我的好学生们,好久不见呀~”五条悟脸上架着墨镜,嘻嘻哈哈地同他们打了个招呼。伏黑惠眼尖地注意到了他右手的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他撇了下嘴。 “这么久没个音讯,”伏黑惠嘟囔一句,“还好意思说好久不见。” “哎呀哎呀,小惠不高兴了,”五条悟抬头去抓伏黑惠那刺刺的发顶,戒指上嵌着的钻石闪着细碎的火彩,“老师我啊,这三年可是超超超级忙碌,又要去查看世界节点,又要顺路收集美食,还得陪你们亲爱的师母玩小钢珠,总之很忙啦!” 他在“师母”这个称谓上狠狠咬字,一脸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有老婆的样子。几个单身狗警员听不下去了,窃窃私语起来。 “这到底是谁?虎杖先生喊他‘老师’?” “只听见过女的这样说话,原来男的也会有这种类型吗?” “传说中的恋家男吧,为什么头发是白色的……” 他们这么说着,五条悟也完全不害臊,一头白发得意洋洋地翘起,恨不得这些人再多说几句。伏黑惠见他几年不见,性格还是那样,心头积蓄的紧张缓解了不少,转而责怪五条悟:“忙也至少说一句吧,反正我们后续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 虎杖看向伏黑惠,他想到死灭洄游结束后,五条悟留下的嘱咐——抹去他和月见里实花的所有记事,功过与否,一笔勾销,均不记载。 因此现在的新世界,只有他们这些旧时代“余党”还记得这两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真是非常感谢啊,”五条悟闻言,稍稍敛了些那叫人刺眼的笑容,他一屁股坐上鵺的后背,压得整个式神向下沉,差点从空中坠落,“为了感谢你们对我这么多年的想念,我决定邀请你们下周日,来五条家宅一聚,好了,这是请帖。” 他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沓包装精致的请帖,塞到伏黑惠手里:“嗨嗨,麻烦分给硝子还有杰他们,我就不方便再回高专了。” “这是什么……”伏黑惠打开请帖,白底的纸张纹路质朴,透着点点古典又矜贵的气质。伏黑惠看见请帖上赫然的“婚礼”两字,眉头抖了抖,他缓缓沉下脸。 “你们师母说她不喜欢出席这种场合,所以我邀请的人根本没几个……不许邀请乐岩寺,我看他不顺眼,”五条悟这边还在叨叨着注意事项,发现伏黑惠神色有异,于是凑过来问,“你咋了?” 伏黑惠拿手掌盖着眼睛,闷闷说一句:“有点晚吧。” “什么晚不晚的。”五条悟脱口而出,然后又明白了伏黑惠的意思,他抓了下后脑勺,看向另外一边的虎杖,却发现虎杖也是这种表情。 “喂——你们这些连女朋友都没有的人好意思笑话我?”五条悟当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他脸颊上挂着一点薄红,似是又想起来求婚时的无措与慌乱来。那会那个人站在海边,他手里攥着戒指盒,故作平常地靠过去,连什么单膝下跪这种场面话都不好意思说,就想把戒指往人手上套。 准备了这么久都紧张得不行,这会还有人嫌他动作慢。五条悟大呼:“凡事都要有准备好不好!” 他这么说着。伏黑惠的肩膀开始颤抖,不只是他,其他的警员脸上都挂起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虎杖笑得最大声:“老师你也有做不好的事情啊!” “切——快闭嘴,总之交待给你们了,谁都不许说我没通知。”五条悟大惊,脸红到耳朵根。这地方他待不下去了,五条悟站起身,丢下一句“再见”,整个人便瞬移离开了此地。 五条悟回到了那间临海的一户建。家里亮着暖橘色的灯,他换了鞋,坐在客厅里将今天的购物成果仔仔细细地码在茶几上。 有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五条悟正低头查看着一件衣服吊牌上的洗涤说明,那个人影于他身后轻轻覆了上来,两条白皙的胳膊环住了五条悟的脖子。 实花将脸塞到五条悟的颈窝里:“我玩不来。” “都说了你运气差到爆,一直玩不就是找罪受。”五条悟这么说着,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实花整个人像软骨生物一样瘫到他怀里,五条悟便将她整个人捞到前面,下巴抵着她的发旋。 “我今天遇到了悠仁和惠,请帖发出去咯。” 实花被他环抱着,看着他认真地将衣物叠好。她轻轻“噢”了一声,又看向自己无名指上的对戒。 银白的戒身早已被她体温捂热。实花转了转戒指,感受着这个小玩意的存在,心底里也像被一根绳索扣住。但她并没有任何束缚感,反而,格外踏实。 五条悟整理好了东西,他发现了实花的小动作,于是故意确定道:“怎么,反悔了?” 实花忙放下手:“没有。” “只是,”她小声道,“觉得有点新奇。” 灯光照耀着她的面容,连面颊上细小柔软的绒毛都一清二楚。 五条悟不由得贴近一点:“我也很新奇。实话说,自从我成年以来,家里的老头子明里暗里暗示过我不少这方面的事情。” “但是我觉得那和束缚有什么区别,”他微笑着,湛蓝的眼瞳泛着柔和的光芒,“我才不要做那种事情。”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因为有个人让我好伤心~还害我未婚就守寡了十年~”五条悟扯着话音揶揄起来。 实花转戒指的动作停了停,她讨好地蹭了蹭五条悟:“以后不会了。” “不会了?”再也不伤害,牺牲自己了? “不会。” “噢~进步惊人啊月见里同学,不过我这边,还是想要一个这十年的补偿呢?”五条悟笑意加深。 实花耐心道:“你要什么?” “就是说,我们都这个关系了,”五条悟忍不住笑了,胸腔低震,“你对我的称呼,是不是可以从‘悟’再升级一下了?” 他这么说完,冲实花俏皮地眨了好几下眼。实花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她瞬间觉得大脑充血,嗡嗡直响。 她咬着牙,似乎真的下定决心要这么改口。五条悟见状连忙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喊出来,兵败如山倒的人就变成了他。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笨蛋,快起来,再黏在我就发派你进来帮我洗澡,”五条悟这么说着,推开她站起身,在去浴室时不忘回头亲了口实花的额头,“去卧室等我,好吗?” 实花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真就这样回了卧室。五条悟望着她灯光下挺拔的背影,嘴里有些发涩,他其实想说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五条悟和月见里实花已经成为了无名小卒,在历史上不会有半点痕迹。 但是,渡这个字眼却成为了一种传说——新时代的开辟者、印尼海啸与日本九州大地震的罪魁祸首等等,被钉在了时代的处刑台上。 知情者默契地保持缄默,虽有质疑声,但终究会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散。百年后,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知道那样一个逆风奔跑的孩子。 她在自我与他人的拉扯中浮沉,百折不挠的精神就连他也佩服。并且,在做了这么多事情后,她竟依旧甘愿从此隐姓埋名,没入茫茫人潮。 自愿归于平凡。 对。 五条悟心想,他丢掉衣服,快步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实花。 他不知道说的是他自己,还是她。 眼前,好像有个穿着和服的女孩跟着白发的男孩自苍莽的草原上跑过,风撩开衣袖与发丝,麦浪波涛汹涌,那对孩童站在透蓝如滴的天空下张开双臂,肆意的笑声随风传去好远好远。 五条悟心里的声音也张开翅膀,飞向了天空。 感谢你做的一切。 你终于。 自由了。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宝宝们的陪伴,接下来会补几个番外。 整片文其实讲的就是尊重自我那点事情,包到饺子了我好幸福。 感觉包了很完美的饺子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