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头与安娜 (强取豪夺 年龄差)》 安娜 一九九八年的莫斯科,冬天很冷。 安娜·帕夫洛夫娜·索科洛娃拎着布包,沿着特维尔大街往面包店走。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竖起衣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街边的小售货亭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有人蹲在门口卖旧书。再往前,两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分一根冰棍,笑得很开心,不知道天冷。 面包店老板娘推开后门的锁,扭头看见她,说了句今天早了五分钟。安娜嗯了一声,把冻僵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开始把货架上的白面包重新摆整齐。昨天剩下的黑麦面包打了七折,摆在最靠门口的位置,天一亮就会有人来排队。 她数了数柜台里的零钱,先分出两个妹妹下个月的校服钱,用纸包好塞进内袋。剩下的才是今天的。打工的报酬一周结一次,老板娘人不错,有时会多留一个没卖完的果子面包给她带走。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怀表——九点四十。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半降。有人从里面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 安娜没有注意到。 安娜很漂亮,毫无攻击性,白皙的皮肤,纤瘦的身材。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屁股后面,买面包的男人凑近和安娜说话,晚上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安娜看着满脸通红的男人嫌恶的躲到后面。 面包店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 安娜没抬头,习惯性地说白面包七折在门口,黑麦的三卢布一个。 没有人回答。 她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套是羊皮的。这种人在面包店不常见。 安娜·帕夫洛夫娜? 安娜没说话,手慢慢从面包架上放下来,警惕的看着男人。 男人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但也说不上和善。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收银台上,轻轻推过来。 一张名片。纯白的纸,没有logo,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印的是深灰色。 “索罗维约夫·安德烈耶维奇”男人说,像是怕她不认识这个名字,又像是确定她一定认识,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打这个号码。 安娜看着那张名片。 她没有碰它。 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就够了。男人还是笑着,你有空可以想一想。不用现在回复。 说完他没有再多留,转身推门走了。铃铛又响了一声,很快就被外面的风吹散了。 安娜站在原地,看着柜台上那张名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 没有字。 她把名片塞进围裙口袋,继续摆面包。 下班的时候,老板娘把一袋没卖完的卷饼递给她,说明天见。安娜点点头,把布包拎好,走进雪里。 口袋里的名片贴着她的大腿,硬硬的 她没有扔掉。 也没有拿出来看第二眼。 下班的时候,老板娘叫住她。 拿着。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没卖完的黑面包,很硬 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走出面包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特维尔大街的路灯有一大半不亮,黑漆漆的,只有雪地上反着一点光。她把纸袋塞进布包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第六条街的时候,她看见了那辆车。 还停在同一个位置。黑色的,车窗拉着帘子,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安娜的脚步没有停。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地铁口的台阶就在前面。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后面,她才吐了一口气。 白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把布包里的那两个面包拿出来,先用手捂了一下,再把硬的那头掰掉,剩下的裹进毛巾里,这样明天早上吃的时候不会太干。 推开家门,一股潮湿的暖味扑面而来。 安娜。最小的妹妹娜塔莎从里屋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你回来了。 去睡。安娜把外套挂好,脱掉已经湿透的靴子,明天不上课? 上啊。娜塔莎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缩回了被子里。 安娜走进厨房,先把炉子点着,再把水壶坐上。做这些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这是她一天里唯一能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从面包店走回来,到手里的活一件一件做完,中间这段路,她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姐姐。 然后她想起了口袋里那张名片。 她停下来,手还在水龙头下面。 水很冷,冲了十几秒她才把手拿出来,在水管上蹭了蹭,没擦干就伸进口袋里。名片被水泡软了一角。她皱了皱眉,把它掏出来,平摊在灶台上。 借着厨房那盏昏暗的灯,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索罗维约夫·安德烈耶维奇 下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不认识 安娜翻身睡了 安娜 二 第二天早上,安娜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在距离面包店还有五十米的地方拐进了一条小巷。她觉得如果有人要来,大概还是会来面包店里等她的。 巷子里有风,她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看着面包店的门。 快到上班的时间,还是看见那辆车了。还停在昨天那个位置,黑色的车身,车窗拉着帘子,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安娜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手指冻得没有知觉了。 她最终还是回了面包店。 老板娘看见她,以为她迟到了,皱着眉说了一句你手机呢,怎么不打。安娜摇摇头,没回答,绕过她进了后厨。 我看你在门口站了挺久的。老板娘看着安娜,你在看什么? 安娜没说话。 老板娘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街对面的车上。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安娜没接话,低头去拆面粉袋的绳子。 老板娘看了她一会儿,把后面排队的面包推到窗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人找你了。 安娜的手停了一下。谁? 我不知道。但开这种车的人,你最好别问。老板娘说完,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下班的时候,安娜故意又提前了二十分钟走。这次她没有走大路。她绕了三个路口,确定那辆车没有跟上来,才松了口气。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外套口袋。 空的。 名片在前一天换下来的那件外套里。 安娜站在楼道里,冷风吹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后背的汗。 她推门进屋,先翻出昨天那件外套,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 正面还是那个名字,深灰色的字,一个电话号码。 她翻到背面。 什么都没有。 安娜盯着空白的背面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她把名片平放在灶台上,又在上面压了一本旧书,想着别弄丢了,明天拿去还给他。 然后她走进厨房,把炉子点着,水壶坐上。娜塔莎从里屋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安娜嗯了一声,把湿透的靴子脱掉,挂在暖气旁边烘着。 晚上她睡得很浅,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以为是老鼠,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先想起来的是那张名片。 安娜从床上爬起来,穿着袜子走到厨房,把它从书底下抽出来。 正面没有变化。 她翻到背面。 多了一行字。 字很小,像是用钢笔写的,墨迹很深,嵌进纸纹里: 明天早上八点,咖啡馆。 安娜站在厨房中央,身上还穿着睡衣,手里捏着那张名片。 她翻过来,又翻回去。 还是那行字。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她想起昨晚的动静。 她走过去把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睁着眼发了一会呆,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八点。咖啡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关掉了闹钟。 八点零七,她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索罗维约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见安娜走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把椅子往对面挪了一下。 安娜走过去坐下。 你迟到了。他说。 安娜没理他。 索罗维约夫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推到她面前。 第一张是面包店过去六个月的工资单。安娜每周挣多少钱,老板娘多留过几次东西给她,每一笔都记在上面。 第二张是她妈妈的药费记录。哪个医院开的,多少钱,什么时候付的,拖着没付的有多少。 第三张是娜塔莎的学费欠费通知,金额不大,但校长已经签了两次催缴。 安娜没有碰那些纸。 索罗维约夫看着她,说:老板愿意帮忙。 谢谢,不用。 这不是施舍。是雇佣。 安娜抬起头。 我这边有个工作,想你来做。索罗维约夫的语气很平静,跟刚才那几张纸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工作内容之后会告诉你。签了合同,月薪五万卢布。 五万卢布。 安娜在面包店一个月挣三百多。 她想知道他到底想让她做什么,但又怕知道。 如果我不签呢? 那也没有关系。索罗维约夫把那些纸收回去,重新放回公文包里,你可以再想一想。 安娜忽然想问:昨晚是你进了我家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又能怎样。 他把一张新的名片推到她面前。 不用现在回我。说完他站起来,付了咖啡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娜坐在那里没有动。桌上的咖啡还冒着一点热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喝。 晚上回到家,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了那张名片。 索罗维约夫·安德烈耶维奇。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安娜就这样一直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两周过去,安娜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没有电话,没有人来,那辆黑色的车也没有再出现。 然后事情开始一件一件发生。 面包店的房东把租金涨了三倍。老板娘没有告诉安娜要不用她了,但安娜猜得到。 娜塔莎的学校催缴学费,第二次了,这次校长说再交不上就让她先回去。 妈妈的药快没了。医生说要换一种,效果好一些,但一个月还要追加一万二千卢布。 安娜翻遍了房间里所有的抽屉,把所有的零钱倒在桌上数了一遍。 还是不够。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一直到凌晨两点。 娜塔莎翻了个身,小声问她:你还没睡? 安娜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娜塔莎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低:我想上学。 安娜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她从垃圾桶里翻出了那张被揉皱的名片。 她把纸摊平,摩挲着背面的折痕,看了很久,拨通了那个号码 安娜 安娜回了趟住院部,站在妈妈病床前,看着她睡着的脸。妈妈比上周又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薄得像纸。 她站了几分钟,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安娜没有回家,她沿着特维尔大街一直走,走到天完全黑了。寒风吹进脖子里,她没有感觉。 最后她停在一家关了门的药店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名片。 索罗维约夫。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路灯照着纸片,字有点模糊。 然后她翻了个面。 背面的那行字还在: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安娜把名片攥在手心里,攥到手心出汗。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她走到路边的公共电话亭,拿起听筒,拨了那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你好。是索罗维约夫的声音。 安娜没有说话。 另一头安静了两秒。 安娜·索科洛娃。索罗维约夫说,像是早知道她会打过来。 安娜闭了闭眼睛。 安娜握着听筒,没有挂,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索罗维约夫说:方便见一面吗?明天下午三点,还是上次那家咖啡馆。 第二天下午。 索罗维约夫已经坐在那了,还是那个角落。桌上放着一杯咖啡,还有一份文件。 安娜坐下来,没有废话。 索罗维约夫把那份文件放到桌上,没有直接推给她。 有个工作。他说,你考虑一下。 安娜没有动。什么工作。 索罗维约夫把文件翻开,推到她面前。 私人生活秘书。 安娜低头看着那页纸。 月薪五万卢布。 她看了好几秒,才把视线往下移。 工作内容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随甲方安排。 合同期限一年,可续约。提供住宿,单人公寓。 安娜看完之后,把合同合上,放在桌面上。 你调查过我。安娜说,你觉得我适合做这个吗。 索罗维约夫的表情没有变。 你有让人选择的理由。 她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停了一下。 笔是索罗维约夫递过来的。 安娜签了名。 索罗维约夫把合同收走,放进公文包里。 住处会在今晚之前安排妥当。明天上午九点,有人来接你。 安娜站起身。 等等。索罗维约夫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预付的第一个月薪资,现金。 安娜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你签了字,这是你的。 安娜这才接过去。 然后她转身走了。 *** 彼得罗夫斯基庄园,五楼。 德米特里·莫罗佐夫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文件夹敞开着,里面放着那份合同。 索罗维约夫站在桌前。 签了。索罗维约夫说。 德米特里低头看了一眼合同签名栏上那个名字。 安娜·帕夫洛夫娜·索科洛娃。 字写得很用力。 他把合同合上,放到桌面上。 让她住在阿尔巴特街那个公寓。 德米特里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灰蒙蒙一片。 还有一件事。德米特里说,她妈妈那边,安排转院。用私人账户,不走公司。 好。 索罗维约夫把合同收进公文包,准备离开。 索罗维约夫。 他停下。 德米特里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看他,视线仍然落在窗外。 你之前做了些什么,我知道。 索罗维约夫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 以后别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索罗维约夫点了一下头,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德米特里拿起桌上那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进抽屉里,合上。 窗外,莫斯科的雪还在下。 体检 搬进新公寓的第一个晚上,安娜没有睡。 她站在客厅中央,一件一件打开房间的门。客厅、厨房、主卧、次卧、卫生间。每个房间她都走进去,站几秒,再走出来。 主卧的床上铺着新床单,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她的尺码,款式她没怎么见过,料子摸起来跟她在百货商店橱窗里看过的完全不一样。浴室里摆着一整套洗漱用品,毛巾迭得整整齐齐,连卫生纸都是卷好理平的。 冰箱塞得满满的。牛奶、奶酪、黄油、鸡蛋、火腿、蔬菜。安娜打开冰箱门,冷白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关上。 她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经过的声音。 旁边茶几上放着一台座机电话,黑色的,很新。安娜拿起了听筒,拨了家里的号码。 娜塔莎接得很快。姐! 安娜听见妹妹的声音,喉咙突然紧了一下。 我没事。她先说,你呢,吃饭了吗。 吃了。妈妈那边怎么样了? 转院了,新医院条件好一些。 什么新医院?谁安排的? 安娜沉默了一下。没事,有人帮忙。 什么人? 以后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住哪了? 安娜看着天花板。一个……朋友的地方。 娜塔莎没有再追问。她太小了,十六岁,她能问的也就到这儿。 娜塔莎。安娜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打这里找我。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问句。 安娜的喉咙又紧了一下。 快了。她说。 挂了电话,她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话机上停了几秒,才松开。 *** 第二天早上七点,电话响了。 安娜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客厅接起听筒。 九点,我接你。穿方便脱换的衣服。 是个男人的声音,安娜不认识。说完这句,电话就挂了。 安娜拿着听筒,愣了几秒。 你好?她对着听筒说。 那头已经断了。 *** 九点整,门铃响了。 安娜打开门。司机站在外面,没进来。 请跟我走。司机说。 去哪。 司机没有回答。 安娜犹豫了一下,穿上外套,跟他下楼。 黑色的车停在公寓门口,司机替她拉开后车门。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家诊所门口。安娜被带进去,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来到三楼的一间诊室。 诊室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旁边站着一个护士。 坐。医生说。 安娜坐下。 医生翻了一下手里的表格,开始问问题。姓名、年龄、出生地、既往病史、手术史、过敏史、家族遗传病史、月经周期。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表格的下一行。 有过性行为吗。 安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医生没有看她,手上的笔悬在纸上,等着。 没有。安娜说。 医生在表格上打了一个勾。 然后是检查。抽血、验尿、心电图、B超、胸片。护士带她在各个诊室之间走,每到一个房间,就有人递给她一张新的检查单,让她脱了外套躺下或者站好。 没有人跟她说这些检查是做什么用的。没有人告诉她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没有人问她知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像一件物品,被送上流水线。 最后一个房间做的是一个比较详细的妇科检查。医生是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全程没有表情,动作又快又冷。 把腿张开。她说。 安娜咬了咬牙,照做了。 冰凉的器械推进去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小污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虫。 全部结束后,护士带她回到最初的诊室。医生把一张预约单递给她。 下周同一时间,来复查几项。 什么复查?安娜问。 医生没有回答。 安娜走出诊室。司机站在走廊尽头等她。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 接下来的几天,每一天都差不多。 没有人联系她,除了那个电话每天傍晚响起一次,让她记下第二天的安排。有时候是去诊所,有时候只是通知她什么东西送到了,放在客厅。 房间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有一天回来,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条裙子,黑色的,料子很软,很凉。安娜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试,挂进了衣柜。 又有一天,主卧的床头柜上放了一套新内衣。还是她的尺码。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她从来没有看过大门打开过,没有听过门铃声,这房子像是有别人进出一样。 第五次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安娜已经不再说你好了。她抓起听筒,等对方先开口。 那头说:明天早上九点,带你去见你母亲。 安娜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是谁。 那头沉默了两秒。 电话挂了。 安娜站在听筒前,断线的忙音一下一下地响。她慢慢地把听筒放回去。 *** 第八天早上八点整,门铃响了。 门口的司机向她点点头。请。 车一路开到中央临床医院,停在住院部门口。安娜下了车,沿着走廊走到护士站。 请问费克拉·伊万诺夫娜·索科洛娃住哪间。 护士查了一下。三楼,317。 安娜走上三楼。317在最里头,她走到门口,推门进去。 病房比之前的大很多。一间,带独立卫生间。妈妈躺在床上,盖着一床很软的被子,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床头桌上放着水果和一小束白色的花。 初见 早上安娜接到电话,让他准备司机去接她。 她等了大约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没有开大灯,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走下来,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安娜?”她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她上车。车内很暗,她感觉到座椅是皮质的,暖气开得很足,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没有回头,后座另一边还坐着一个人,隐没在阴影里,她看不清楚。她坐好,没有开口。车子启动,驶入雨幕。 车开了很久。 中间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眼罩和一副耳罩,递给她。 戴上。 安娜没有动。 快点。中间人催促道。 安娜接过来,戴上。 黑暗一下子吞了她。耳罩扣上去之后,连引擎的声音都没了。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心跳很快,手在发抖。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安娜全身发抖。 有人扶住她的手臂,示意她下车。她跟着走,脚下的地面从柏油变成地砖,又变成光滑的大理石,空气越来越暖,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是花香还是消毒液的味道。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像某个大厅,或者走廊。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走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门在身后合上,声音被隔绝了。有人开始脱她的衣服。动作很熟练,没有多余的话,拉链拉开,羽绒服从肩上滑落,毛衣被卷起来从头顶褪下,裤子被解开,袜子、内衣、内裤,一件一件被拿走。她站在那里,光着脚,赤裸着,皮肤接触到温暖的空气,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有人递给她一件东西,触感是柔软的棉布,她摸了一下,像是浴袍。她穿上,然后再次被引导着走。这一次走得比刚才久,地面从大理石变成防滑地砖,空气更潮湿,带着蒸汽的余温。她听到水声,然后浴袍被解开,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示意她走进去。她迈进去,脚下是温热的水,没到脚踝。有人用水淋在她身上,然后涂上滑腻的东西——不是普通的肥皂,像是某种含有精油的清洁液,带着很淡的草本味。那只手在她身上移动,从脖颈到肩膀,从胸口到腰腹,从大腿到脚踝,动作平静,像洗一件器皿。她没有反抗。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物品。 洗完之后,有人用一块大毛巾把她裹住,擦干,然后又递给她一件新的、干净的浴袍。她穿上,被带着继续走。空气又变暖了,干燥,带着一点木质调的气味。她被引导着坐在一张床上——床垫很软,床单是某种光滑凉爽的材质,她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然后她听到脚步声离开,门关上的声音。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眼罩没有摘,耳罩也没有摘,世界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和床垫因为她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触感。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五分钟,也许更久。她听到门再次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比之前重些但更慢,一步一步走近。然后她感觉到床的另一侧微微下陷——有人在她身边坐下了。她没有动。耳机仍然戴着,她听不到对方的呼吸,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是某种很淡的古龙水,混合着一点冷空气的味道,像冬天从外面走进来的人,带着室外的寒意,但被室内的暖意融化了一半。 她没有开口。那个人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坐着,沉默像另一层罩布,落在她的眼罩之上。 沉默的(微粗暴,高h打屁股) 她感觉到那人的手抬起来,指尖触碰到她的脸颊,顺着下颌线滑到脖颈,停在她锁骨的位置。那不是一个询问的动作,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像在检查一件物品的质地。然后那只手继续往下,沿着她的锁骨滑到肩膀,握住她的浴袍领口,没有解开,只是攥着,微微收紧,像在考虑什么。 她屏住呼吸。下一秒,那只手用力一扯——浴袍的系带被拽开,布料向两侧散开,她感觉到冷空气直接接触到皮肤,乳头因为温差和紧张而迅速硬挺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只手已经按在她胸口,掌心压住她左边的乳房,力道不轻,五指收紧,像在握一个水果。她被握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但那个人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安娜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人的脸离她很近,气息落在她唇上。然后不是吻,而是拇指压在她下唇上,按进去,按到她的牙关,像要她张嘴。她张开嘴,那根拇指伸进她口腔里,压住她的舌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她含着他的拇指,有些想呕,感觉到指腹上的薄茧,粗糙地压过她柔软的舌面。 他抽出手指,指腹上带着她的唾液,在黑暗中抹在她乳尖上,然后低下头,含住她左边的乳头。舌头没有试探,直接吸吮,牙齿轻轻咬住,拉扯,像在品尝什么。她身体绷紧,指尖陷进床单里。他没有停,一边吸吮,一边伸手往下,摸到她的大腿内侧,五指张开,顺着皮肤向上滑,一直滑到她腿根,然后停住,指腹压在她阴蒂上,没有动,只是压着。 她感觉到自己已经湿了——从被按着洗澡的时候就已经湿了,但真正的潮意是刚才被咬住乳头的时候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从身体深处漫出来,浸湿了他身下的床单。他感觉到手指下那片湿润,没有说什么,指腹在她阴蒂上画了一个圈,又按了一下,然后滑下去,两根手指顺着湿润的缝隙滑进她的阴道。她倒吸一口气,仰起头,眼罩下的眼睛睁着,一片黑暗。 他的手指在她体内缓慢地弯曲、进出,动作不像刚才那么粗暴,带着一种精准的、几乎机械的节奏,像在测量什么。安娜偷偷挺起腰,她听到他好像直起身,然后感觉到一个坚硬的、滚烫的东西抵在她大腿内侧,湿滑的顶端蹭过她的皮肤,然后对准了她湿透的入口,没有戴套,没有犹豫,一口气顶了进来。 她被顶得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撞在床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他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头侧,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开始动。动作很重,每一下都退到几乎完全抽出,再整根没入,插到最深处,他撞在她阴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些疼,她没有哭,没有求他轻一点。她咬着下唇,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落在她耳边,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喘息声。他掐着她腰的手指收紧,软肉从手指间溢出。安娜突然被翻过去,趴在床上,然后从后面再次进入。 “啊”安娜没忍住短促的叫了一声 脸埋在枕头里,手指抓紧床单,感觉到他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撞进来,撞得她整个人往前滑,被拽回来,又被撞出去。她的臀肉被他握住,分开,揉捏,掐出红色的指印。她的眼泪渗进眼罩里,但忍住不发出声音。 他掐着她腰的手松开,带着掌风落下来,不轻不重地拍在她的臀肉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手指抓紧床单,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没停,又是一掌,拍在另一边臀瓣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她的臀肉微微泛红,泛起一片热意。他掌心的温度贴在她皮肤上,揉了一下,把那片热意揉散,然后又落下一掌,啪的一声,夹杂着她压抑的喘息声。 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压进枕头里,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从后面狠狠顶进去。她的身体被撞得往前一耸,膝盖在床单上滑了一下,又被他拽回来。他的节奏没有变,依旧又重又深,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囊袋拍在她腿间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俯下身,贴着她的后背,嘴唇凑到她耳边,呼吸灼热,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又一巴掌拍在她已经泛红的臀肉上,力道比之前更重。她的身体绷紧了,穴肉猛地绞紧,夹得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他感觉到她的紧缩,没有放慢,反而加重了力道,掐着她的腰狠狠撞了十几下,然后抽出,又猛地顶进去,整根没入,停在她最深处,抵着不动。 她被他钉在床上,感觉到他在她里面跳动着,然后一股滚烫的液体喷在她体内最深处,持续了很久。他伏在她背上,呼吸沉重,嘴唇贴着她的肩胛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出来。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来,顺着大腿内侧滑下去,浸湿了床单。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眼罩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听到他起身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浴室的门开了又关,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然后他走回来,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一床薄被盖在她身上。 第一次结束h 他坐在床边,她听到打火机“咔哒”一声,然后是烟草被点燃时细微的嘶嘶声。房间里很安静,她趴在床上,眼罩仍然戴着,被子盖到腰际,露出光裸的背和肩胛骨。她感觉到自己体内还在往外流出什么,温热的,沿着大腿内侧慢慢滑下去,浸进床单里。她没有动,像一个被使用完的容器,安静地搁在那里。 他抽了半根烟,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她闻到那股烟草味,混着之前留下的气味,和房间里那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然后安娜感觉到烟灰被弹落的声音,他把烟按灭了。床垫微微下陷,他转过身来,一只手落在她后腰上,掌心温热,顺着她的脊椎骨慢慢往上滑,滑到肩胛骨之间,停了一下。然后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安娜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她感觉到他重新覆盖上来,身体比刚才更热,像被烟熏过一样带着热度。他的膝盖顶开她的双腿,她感觉到那根东西再次抵在她腿间——半硬,带着刚才的湿滑,在她湿漉漉的穴口蹭了两下,然后缓慢地顶了进来。安娜急促的呼吸了两下。 这一次比刚才慢,比刚才深,像在确认什么。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头侧,另一只手落在她胸口,握住她左边的乳房,指腹揉过安娜硬挺的乳头,力道不轻不重。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带着烟草和热气的味道。她感觉到他在她体内缓慢地进出,每一下都退到几乎只留顶端在里面,再慢慢地整根推入,顶到最深处,停一下,再退出去。像在反复丈量她的深度,确认她的形状。 她的呼吸逐渐乱掉,原本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的意志在这样缓慢的顶弄下慢慢瓦解。他感觉到她穴肉不自觉地吸吮着他,像一张柔软的嘴在挽留。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锁骨上,然后往下,含住她左边的乳头,舌尖绕着乳晕打转,然后吸住,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泄出一声细碎的呻吟。他没有停,一边吸吮着她的乳尖,一边加快了下身的速度,从缓慢的研磨变成有力的顶撞,每一下都撞在她最敏感的深处。 安娜的手从床单上抬起,不知道是想推开他还是想抓住他,最后落在他的背上,指尖收紧,指甲陷进他的肩胛骨里。他感觉到她的收紧,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掐着她的胯骨把她拉向自己,顶得更深更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压抑的、破碎的,像某种被碾碎后挤出的汁液。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穴肉剧烈收缩,绞紧,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涌出,浇在他顶端。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在她体内又顶了十几下,然后深深埋进去,释放出来,滚烫的液体再次灌满她。 他伏在她身上,呼吸沉重,嘴唇贴着她的肩窝。她感觉到他在她体内慢慢变软,然后退出。她躺着,胸口起伏,眼罩下的眼睛睁着,一片黑暗。他起身,又点了一根烟,坐在床边。烟雾升起来,她闻到那股味道,慢慢闭上眼。 他抽完那根烟,起身去了浴室。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她听到他走出来,然后是拉链和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在穿衣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这些细碎的声响。她仍然躺在床上,眼罩没有摘,被子盖到胸口,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气味和温度。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更久。然后她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一个脚步声走进来,和之前那个人不一样,轻,更谨慎,像训练过的步伐。 一个声音说:“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去。”是那个灰衣服的人的声音,她之前上车时听到过一次。她坐起来,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浴袍,披上。那人没有帮她,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换回自己的衣服——那件灰色羽绒服,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鞋子。衣服上还带着潮气,穿在身上有些冷。保镖递给她一个东西,是一片药和一瓶水,安娜沉默的吃下,低着头走出去。 这一次没有戴眼罩。她走出那个房间,看到自己身处一条走廊,两侧是深色木质的墙壁,灯光昏黄,像一个高级酒店或者私人会所的内部。走廊尽头是电梯,灰衣服按了一下,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灰衣服跟进来,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下降,数字跳动,她看着那个数字从很高的楼层慢慢往下,心里什么都没有想。门打开,外面是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灰衣服走过去拉开后座门,她坐进去,车门关上。 车子开出去,穿过夜色中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滑过,她坐在后座,手捂着小腹,车子在一条她熟悉的街道停下,是她公寓楼下。她推开车门,下车,没有回头看那辆车,径直走进楼道,上楼,开门,关上门。她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那辆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像一个沉默的眼睛。她拉上窗帘,坐在地板上,捂着小腹,看着窗台上那盆黄了叶子的绿萝。 第二次高h 上次做完,安娜回公寓肚子疼了好久,好一些了给家里打去电话,妹妹娜塔莎在那边叽叽喳喳的讲学校发生的事情,安娜挂断电话后,坐在沙发上忍不住蜷缩起来抱住自己,16岁的娜塔莎有了钱继续上学,62岁的妈妈有了钱继续治疗,19岁的安娜这样也很好。 两周后,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索洛维约夫亲自来接的,和上次一样,安娜被蒙住眼睛和耳朵,有人带她去洗澡洗的很仔细,安任由那些手在他身上游走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安娜感觉到床垫的柔软度,比上次那间房间的床要软一些。她闻到的气味也不同,上次是某种木质香,这次是淡淡的薰衣草味。她坐在那里,眼睛被蒙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很轻,走进来,在她面前停下。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就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但没有碰她。安娜听到拉链拉开的声音,“含住它”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安娜感受到灼热的有些过分的东西顶在嘴上,顺从的张开嘴含住它,安娜的嘴几乎要裂开。眼泪从眼罩下流出,流到脸颊上,男人的手按在安娜的脑后,微微使劲,那根灼热的直接捅到喉咙,安娜没忍住干呕一下,男人被取悦到,手指擦掉安娜的眼泪,开始动,每一下都捅在喉咙深处,安娜手扶在对方的跨上,嘴里控制不住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男人突然抽出来,带出来的液体从嘴唇上滴答到安娜的胸上。 突然她被按着肩膀推到床上。床垫很软,她陷进去,后脑勺撞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只是躺在那里,呼吸很轻。那个人没有摘她的眼罩,甚至没有碰她的脸。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手从她的小腿开始,慢慢往上,指腹带着一点凉意,滑过膝盖内侧、大腿,然后停在她的腰侧。她感觉到对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小腹上。然后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她数着时间,感受着对方的手指和舌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能感觉到对方很耐心,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品尝一道菜,或者说,像在确认什么。她咬着下唇,没有发出声音,但身体不受控制的弓起来,男人粗糙的手插进小穴开始搅动,没几下安娜身体绷紧开始发抖,男人笑了一下,灼热直接插进去顶到最里面,安娜闷哼一声,有点疼。男人开始动作,每一下都是尽根没入,再整根拔出,安娜不大的胸被撞的晃来晃去,白的显眼,粉的诱人,安娜感受到两根手指掐着乳头开始用力,安娜哀求似的发出声音,男人动作的更快更深了。 第二次的时候,她已经被翻过身去,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男人的手压在安娜的头上,安娜几乎要喘不上气。她感觉到对方的身体贴上来,压在她背上,温热的皮肤贴着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胸膛、腹部、还有顶在她大腿根部的硬物。对方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廓,但没有亲,没有咬,只是擦过去,像是不经意。那根灼热的东西在小穴外划来划去,安娜几乎要受不了了男人的手突然伸到前面按住了阴蒂,安娜忍不住抖了一下,那只手开始拨动,安娜马上要到了那根灼热也突然捅穿了她,“啊”措不及防之下,安娜叫出一声迅速咬住枕头,手指攥紧床单,指甲陷进掌心。她感觉到对方动得很慢,很深,每一下都碾过她身体里某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地方。她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喘息,又立刻咬住嘴唇,把剩下的声音吞回去。 男人越动越快,越动越深,手指也一直拨动那个小小的硬硬的豆豆,安娜身体突然绷紧抖动又猛的放松下来。床单湿了好大一片,男人轻笑,继续抽动。 第三次的时候,安娜已经被做得浑身发软,腿根发抖,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头发。她被翻过来,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她感觉到对方的手抚过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的嘴角,然后停在她的嘴唇上。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对方的拇指。她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那根手指抽出来,换成了嘴唇。对方吻了她,很深,很用力,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她蒙着眼罩,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对方的舌头、对方的牙齿、对方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她感觉到自己又一次被填满,这一次比前两次都要深,都要重,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男人的身体重重的压在安娜身上,安娜呼吸不上来,男人没一下都直入最深处,安娜在窒息中达到了高潮。男人也继续抽动十几下,射进了安娜体内。 结束后,对方没有立刻离开,伏在她身上,呼吸也有些不稳。她躺在那里,眼罩依然蒙在眼睛上,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过了很久,对方起身,她听到浴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水声。她躺在那里,浑身酸痛,双腿之间黏腻一片,不知道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她没有动,也没有摘眼罩,只是躺在那里,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慢慢闭上眼。 隐痛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眼罩已经不在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身上盖着被子,被角掖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一迭现金的边角。她撑着坐起来,浑身都在发酸,尤其是腰和小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反复碾过一样。她伸手摸了摸小腹,那里微微鼓胀,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钝钝的疼,说不上剧烈,但一直持续着,像某种提醒。 她没有立刻数钱,把信封塞进包里,穿上衣服,打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到门口,铁门已经打开了,那辆黑车就停在门外,发动机没有熄火,索洛维约夫坐在副驾驶,看到她出来,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拉开车门坐上去,车驶出铁门,汇入夜色。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小腹上。车里很安静,索洛维约夫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只有路面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让她的小腹跟着一阵一阵地抽动。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她进门,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把包丢在地上,仰面倒在床上。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蜷缩起来,手还搭在小腹上。那阵不适感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躺下来的姿势变得更加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胀开。她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没有起来找药,也没有喝水,就那么蜷着,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她才醒过来。小腹的胀痛感减轻了一些,但还在。她走进卫生间,脱掉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腰侧有青色的指痕,胸口有几道红印,乳头一边是红的,大腿内侧有被磨红的痕迹,小腹比平时微微鼓起,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种酸胀感。她洗了个澡,用热水冲了很久,感觉舒服了一些。出来之后,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止痛药,但抽屉里只有几包没用过的卫生巾和一团乱糟糟的充电线。她没有找到药,就没有再找,穿上衣服出门,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盒止痛药,在店门口就着水吃了两颗。她站在便利店门口,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看到自己手腕上又多了两道淡淡的红痕,像是什么时候被握住留下的。她放下手,把药盒塞进口袋里,转身想走,一个又胖又矮的男人正好走进来,看见安娜,眼睛一亮上前搭讪,安娜快步想要走出去,被男人拽住辫子的尾巴,突然两个人出现。把男人打了一顿,安娜吓了一跳,转身快步走回公寓。 “那男的想搭讪,安娜无视他他拽安娜的头发不让他走”对面没有说话,只有打火机咔哒的声音传来,索洛维约夫又说“她已经回公寓了”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嗯” 电话挂断了,索洛维约夫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别弄死了”,很快对方回复“好”。 酒精h内含女主轻微受伤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忘记那种不适感,她也几乎要淡忘那种痛苦和那种无法言说的快感 所以当那辆黑色商务车再次出现在楼下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索洛维约夫坐在副驾驶,窗户摇下来一半,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上车。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装牛奶的袋子,指尖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弯腰上了车。车驶入夜色,这次中间人没有把她送到那栋别墅,而是停在了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一栋高层公寓楼下。 她跟着中间人坐电梯上了顶层,走进一套装修简洁的公寓。客厅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中间人递给她一条黑布,和之前一样的动作,没有多解释。她接过来,蒙上眼睛,然后被带进一间卧室。她被按坐在床沿上,听到有人走出去,门关上,然后又是安静。她等着,像之前一样,等着那个人出现。门被推开了。她没有听到脚步声,但她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味。 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感觉到像前两次那样从容的靠近。脚步声有些乱,呼吸也很重。那个人直接把她推倒在床上,动作粗暴,没有前两次的耐心,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先用手抚摸她的身体。她感觉到对方扯开她衣服的力道很大,扣子崩开了一颗。床垫剧烈晃动了一下,那个人压上来,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喷在她脸上。她偏了一下头。那个人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然后凑近,吻了她,很凶,带着酒味和烟草味,像在啃咬,不是亲吻。安娜原本粉嫩的嘴唇被吮咬的红艳艳的,可以看到一闪而过的水光。 安娜感觉到那个人撕开她内裤的动作,布料发出次啦的一声,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只是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那个人进入她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过渡,那根又硬又热的东西直接顶到最深。她忍不住挺起腰闷哼了一声,那个人没有停下来,反而扣住她的腰,动作变得更重更粗暴。整个过程中,那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酒气。她感觉到那个人掐着她腰侧的力道很重,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她咬着下唇,忍着没有出声,但身体还是被撞得一阵一阵往上顶,额头撞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感觉到一股热液从腿间流出来,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安娜的双腿几乎被压到麻木,最后那个男人轻轻动作一下安娜就抖着又淌出一些热液, 结束后,那个人没有像前两次那样伏在她身上停留很久,而是直接起身,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她躺在那里,眼罩还蒙着,浑身发抖,腿间一片狼藉,小腹钝痛,比上一次更明显。她伸手摸了一下小腹,那里微微鼓起,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种酸胀感,像是被填满了什么东西。她躺了很久,直到浴室水声停止,门打开,那个人走出来,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感觉到那人俯下身,带着酒气的呼吸落在她脸侧。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低哑,带着酒后特有的含糊,但依然能听出是那个熟悉的男声:“……别走。” 她没有回答。那个人也没有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又过了很久,中间人推门进来,帮她摘下眼罩,递给她一杯水和一盒药,没有多问什么。她接过来,吃了药,穿上衣服,走出那栋公寓。出租车上,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手搭在小腹上,感觉到那里一阵一阵地抽动着。她闭上眼,想起那个人压在她耳边说的那两个字,声音很低,像梦话一样:“别走。”她没有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只记得出租车的颠簸让她小腹里的钝痛一阵一阵地往上翻,她蜷在后座,手死死按着肚子,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姑娘没事吧”,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下车的时候,她几乎是扶着车门才站稳的。走进楼道,电梯没有开,她爬了三层楼梯,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腿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家门口,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进门之后她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脱掉内裤。内裤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那种混合着透明液体的黏腻东西,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她拿纸巾擦了一下,纸巾上沾着淡粉色的分泌物。她皱了皱眉,把纸丢进马桶里,站起来,拧开花洒,调了热水,站在水下冲了很久。热水浇在小腹上,稍微缓解了一点那种酸胀感,但很快又恢复原样,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闷的疼痛。她关掉水,擦干身体,走进卧室,倒在床上。她蜷缩着身体,手搭在小腹上,感觉到那里微微鼓胀,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从深处传来的不适,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过度撑开之后还没有恢复。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腿间那种黏腻感还在,即使擦干了,还是能感觉到一种隐约的异物感。 她闭着眼,试图入睡,但小腹的酸胀感和腿间的不适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怎么都睡不着。她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那盒止痛药,倒了两颗出来,干咽下去。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板药,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小腹里的钝痛没有立刻消失,像一根钝针,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里刺。她又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整个人蜷起来,手依然搭在小腹上,感觉到那里比平时微微凸起一点。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怀孕了怎么办。 习惯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让她有点反胃。她挂的是妇科,排队等了快一个小时,坐在塑料椅上,小腹的胀痛感一直没停,腿间那种黏腻的感觉也还在。她低头发呆,手指无意识的揪着衣服,叫到她的号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问她怎么了。她顿了一下,说:“……下面有点不舒服,肚子也疼。”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让她躺到检查床上,做了内检。冰凉的器械探进她体内的时候,她忍不住缩了一下,医生让她放松,她咬着唇,把脸偏向一边,盯着墙壁上的贴画看。 检查结束,医生摘下手套,坐到桌前,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对她说:“没有怀孕。阴道壁有轻微撕裂,宫颈有点充血,应该是外力导致的,有点炎症。给你开点药,外用的和内服的,注意休息,最近不要有性生活。”她点了点头,接过处方单,说了声谢谢。走出诊室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张处方单,站在走廊里,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药名,站了一会儿,然后折好,塞进口袋里,去药房拿了药,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她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袋,转身往公寓走去。 回到公寓,她把药放在桌上,拆开外用的药膏,看了看说明书,走进卫生间,照着镜子,弯下腰,用手指蘸了药膏,慢慢涂进去。药膏凉凉的,碰到伤口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手指顿了一下,还是继续涂完了。她直起身,洗了手,走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盒内服的消炎药,拆开,就着凉水吞了两颗。她靠在沙发上,手搭在小腹上,感觉到那阵胀痛感比早上稍微轻了一些,但腿间还是有一种隐约的不适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过之后留下的记忆。她闭上眼,想起那个男人压在她身上时带着酒气的呼吸,和那句含糊的“别走”。她睁开眼,拿起名片盯着看了很久,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她起身,走进卧室,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蜷缩着身体,手还搭在小腹上。 日子像被什么东西暗中调成了循环模式。两个月一次,像月事一样准时。那辆黑车会在某个晚上出现在楼下,只是把车停在那里。她看到那辆车的时候,会穿上衣服然后走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寒暄,没有犹豫,像一种默认的约定。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变得不那么抗拒。可能是因为那笔丰厚的收入,她需要钱;可能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也可能是因为,她渐渐习惯了那种被使用的感觉,习惯了那间卧室的黑暗,习惯了那个人沉默的靠近。她甚至开始记得那个人的节奏——前两次的耐心抚摸,第三次的粗暴越界,以及后来每一次的沉默。 只是每一次结束后,她的身体都会比上一次更不舒服。小腹酸胀,腿间火辣辣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撕开又愈合,又撕开。她开始在家里备了药——消炎药,止痛药,还有一管外用的药膏。每次从那间卧室回来,她都会走进卫生间,褪下衣物,仔仔细细地清洗自己,然后涂药。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茫然无措,也不再像第二次那样害怕。她只是安静地处理那些伤口,像处理一份日常的工作。然后躺下来,蜷缩着,等那阵不适感慢慢消退。两天,她对自己说,两天就好了。这成了她的某种自我安慰,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有一次,她在公寓打扫卫生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个男人。他长什么样,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楚过。她只知道他的手掌很大,掐着她腰侧的力道很重;他的呼吸很沉,带着烟草味;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只知道这些。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她也没有问过。索洛维约夫没有提过,她也没有问过。她只是知道,每隔两个月,那辆黑车会来,她会坐上去,被蒙上眼睛,被带进那间卧室,被使用,然后被送回来。像一件被定期取用的物品。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洗完澡,坐在床上,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只有两个字:“下次。”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躺下手搭在小腹上。她感觉到小腹深处有一阵轻微的抽动,像是某种提醒。她闭上眼,想,又一次。 续约 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美式。她走进来的时候,男人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有点东西,双手放在桌面上,等着对方开口。中间人没有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的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合约,A4纸,三页,打印得很整齐,页脚有编号,像是经过律师整理过的文档。 索洛维约夫说:“他看了你上次的体检报告。他说你处理得很好,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问话。他想跟你建立长期的契约关系。”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那份合约。条款写得很清楚:每月固定十万卢布,转入她指定的账户;住房由对方提供,市中心一套公寓,两室一厅,拎包入住;吃穿用度另行供给,有专门的人负责采购;她需要做到的是——随叫随到,但频率不会超过每月两次;不能怀孕,所以需要她长期服用避孕药,或使用宫内节育器;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对方的信息,包括姓名、外貌、声音特征、居住地等一切细节;不能主动联系对方,所有安排通过中间人协调。 她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中间人。中间人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凉掉的美式,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她问:“如果我不签呢?”他放下杯子,说:“不签也可以。他不会强迫你。但你应该清楚,你上次那份体检报告,是他让医院单独做的。他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也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他愿意给你更好的条件,让你不必再去面包店打工,也不必再为了学费发愁。你只需要做你已经在做的事,只是变成长久的,稳定的,有保障的。”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说他不会亏待你。”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份合约,指尖按在纸面上,感觉到纸张的纹理。十万卢布,是她现在的两倍,她想起自己钱包里的余额,想起每个月月底收到医院催缴电话时的焦虑,想起那些为了省一点钱而吃的冰冷面包。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合约底部签下自己的名字。安娜·帕夫洛夫娜·索科洛娃。中间人看着她在纸上写下那串字母,点了点头,收起合约,站起来说:“三天后搬到新房子,有人接你,钥匙和门禁卡在信箱里。有什么缺的,联系我。”他说完,拿起那份文件,转身走了。 她坐在咖啡馆里,面前那杯水她没有动过。她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阳光照在玻璃上,有些刺眼。她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出咖啡馆。她没有回那个公寓,而是沿着街走了一段路,走到一家药店门口,推门进去。她走到柜台前,跟药剂师说:“我要买避孕药。”药剂师问她有没有用过,她点了点头。她付了钱,拿了一盒短效避孕药,走出药店,站在门口,把那盒药放进包里 搬家那天,她只装了一个行李箱。旧公寓里那些东西,她大多没有带走,几件衣服、几本教材、那盆快死的绿萝,还有那管用了一半的药膏。她想了想,还是把药膏也塞进了包里。新的公寓在涅瓦大街附近的一栋老式建筑里,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上楼的时候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房子在五楼,钥匙是黄铜的,门打开了。两室一厅,比她原来住的地方大了一倍不止。客厅的窗户朝南,采光很好,能看到街角的教堂圆顶。厨房里冰箱是满的,灶台上放着一套全新的厨具。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床品是浅灰色的,迭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里面是钱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了一行字,像是打印机打出来的:“有需要告诉我。” 她站在卧室中央,环顾四周,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只是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挂进衣柜里,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教堂尖顶,发了一会儿呆。她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安娜上大学了,她赚的这些钱除了交娜塔莎的学费和妈妈医院的费用外还可以包揽她的学费。白天上课,下午去图书馆,晚上回到公寓,做一顿简单的晚饭,看看书,或者看一部电影,然后睡觉。她不再需要去便利店上夜班,不再需要为了省几卢布而比较不同超市的价格。她甚至开始有余钱买一些以前不舍得买的东西——一本精装版的诗集,一双质量好一点的靴子,一盒进口的巧克力。她没乱花钱,玄关柜上的信封每个月都在变厚,她看着那些数字,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一笔不属于她的钱,静静地躺在那里,随时可能被收回去。 每月两次的任务,比之前要轻松。可能是因为她不再那么紧张,可能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那条路线:上车、蒙眼、安静地坐着、到地方、被带进那间卧室、完成、被送回。那个人的习惯她也渐渐摸清了——他不太爱说话,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动作也很直接,不拖泥带水。有时候会抽烟,抽完之后会继续。她开始不再把那些事当作一种伤害,而是当作一种流程,一种需要完成的事项。她甚至开始在那两个小时里放空自己,想一些别的事,比如明天的课程,比如图书馆里那本没看完的小说,比如那盆绿萝是不是该浇水了。她发现自己能在那样的时刻里,把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一切发生,然后结束。 那天是她第五次去那间卧室。和之前一样,她蒙着眼,被带进去,坐在床沿上等着。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味。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靠近她,而是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感觉到他伸出手,没有碰她,而是——摘下了她的眼罩。她愣了一下。灯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钟,然后她看到了他。他就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身材比她想象的要高一些,肩很宽,脸部的线条很清晰,下颌线的弧度很硬。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河面,瞳孔的颜色很浅,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专注感。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有些凌乱,像是刚洗过,没有完全吹干。他看起来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大约三十岁出头,五官并不算出格地英俊,但有一种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气质,像那种在人群里不会大声说话,但你一旦注意到他,就很难再忘记的人。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又滑到她裸露的肩颈,然后停在她锁骨的位置。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锁骨上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红痕,那是他上次留下的。她感觉到他的指腹带着一点凉意,触碰很轻,像是不确定那痕迹还在不在。他说:“你叫什么?”她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问她问题。她张了张嘴,说:“安娜。”他点了点头,收回手,没有再说别的。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光透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叫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她坐在床沿,看着他的背影,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他白衬衫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淡的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开口。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灰蓝色的眼睛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喜怒。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肩头,把那根滑落的吊带轻轻拨回原位。动作很轻,像是不带任何情绪,但他没有收回手,指腹沿着她的锁骨慢慢滑下来,停在她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到她的心跳。 他没有问她准备好了没有,也没有催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看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决定。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她伸出手,够到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解开了它。他没有动,任由她继续。她把那件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全部解开,露出里面精瘦的胸膛——他的肌肉线条很薄,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块状肌肉,而是那种长期保持着某种训练痕迹的紧实感,肋骨轮廓隐约可见,皮肤偏白,靠近腰侧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她看了一眼那道疤,没有问。她把自己的衣服脱掉,迭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躺到床上,拉过一个枕头垫在腰下,翻过身去,跪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双手撑在身前,腰肢自然地塌下去,臀微微抬起。 他没有说话,但她听到皮带扣解开的金属声,然后是拉链被拉下的声音。床垫微微下陷,他上了床,膝盖抵在她大腿两侧,手掌落在她腰侧,慢慢收紧。他的掌心很热,贴着她的皮肤,像是把她的腰捏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他没有任何前戏,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先用手探过——他只是握着她的胯,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然后直接顶了进来。她闷哼了一声,手指抓紧了床单。今天他比之前都要更深入,可能因为这一次她没有蒙着眼,他能看见她的脸,能看见她皱着眉咬住下唇的样子。他没有急着动,而是停在里面,等她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慢慢开始抽送。他每一下都顶得很深,整根抽出,又整根没入,频率不快,但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自己全部送进去。她趴着,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承受着,偶尔溢出一点压不住的鼻音。他俯下身来,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嘴唇贴在她耳后,呼吸很沉,带着一点烟草味。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像是俄语,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重复,只是直起身,重新握住她的腰,加快了速度。粉色的穴口涨的发白,深色的柱体来回抽插带出白色的液体,捣出又带进去,有的都拍打成沫。 后入的姿势让他进得很深,鼠蹊部紧紧贴着安娜的屁股,她能感觉到他几乎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小腹里那种酸胀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她咬着枕头,手指攥得骨节发白,腿间被他进出的动作带出细密的水声。他沉默地动着,呼吸越来越重,掐在她腰侧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她钉在自己身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到的,只感觉到小腹深处一阵剧烈的收缩,整个人绷紧了一瞬,然后软下来,趴在那里,只剩下喘息。他也在她里面射了,她感觉到一股热流漫开,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出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出手,落在她后腰,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安抚。她趴在那里,没有动,感觉到腿间有液体慢慢流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问了一句:“……你叫什么来着?”他沉默了一下,说:“德米特里。”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落在她脊背上,沿着脊柱轻轻滑下来,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触碰。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过了几分钟,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没有抬头,自己清理了一下,然后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开始穿衣服。他站在窗边,重新把那件白衬衫穿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没有看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没有转过来。她打开门,走了出去。司机在楼下等她,她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她想起他问她名字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我叫德米特里”时的语气,想起他手指落在她后腰上那一下很轻的按压。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把手搭在小腹上。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德米特里。”像是把一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咽下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车继续往前开。 家庭医生是每个月第三个星期三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银框眼镜,说话很温和,带着一点彼得堡口音。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个深棕色的皮箱,里面装着血压计、听诊器、采血管、消毒棉,和一些分装好的药。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手伸出去,他给她量血压、抽血,问一些常规的问题:睡眠怎么样,胃口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大部分时候都回答说“还好”,但他问得很细,她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例行公事的检查。 这次他没有急着走。他合上病历本,摘下眼镜,看着她,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问:“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特别是……小腹的位置?”她愣了一下。她确实每次做完之后小腹都会酸胀很久,有时候甚至会疼一两天,但她一直以为那是正常的——毕竟那个人的尺寸确实让她每次都很吃力。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每次做完之后,小腹都会很不舒服,胀,酸,有时候像来月经一样疼。”医生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说:“躺到床上去吧,我帮你检查一下。”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躺到床上。医生跟着进来,戴上手套,让她把裤子脱下来,她照做了。他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她忍不住缩了一下,但他动作很轻,指腹在里面慢慢按了按,然后退出来,摘下手套,说:“你的宫颈位置比普通女性偏低,阴道也偏短,大概只有正常深度的三分之二。如果对方尺寸超出平均水平,很容易顶到宫颈口,引起酸胀和疼痛。这不算什么疾病,但确实会让你不舒服。”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立刻说话。医生把工具收好,合上皮箱,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说:“如果每次都很难受的话,可以跟对方沟通一下,换一个姿势,或者控制一下深度。你不需要每次都硬撑着。”她坐起来,拉好裤子,说:“我知道了。”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会跟他说的”。因为她知道,在那间卧室里,她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提要求的人。医生走后,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那里还有一点隐隐的酸胀感,像是一种提醒。她想起那个人的尺寸,想起他每次顶到最深处时她忍不住皱眉的感觉,想起他俯身下来贴在她耳边时沉重的呼吸。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水池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教堂的圆顶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干到潮吹宫交h 这个月做了三次。这次是他来到了公寓,前两次的时候安娜腿被掰到几乎平直,感受到身上的男人一下一下的将那根深色的东西凿进身体里。第三次的时候,他把她翻过去,让她跪趴在床上,然后从后面顶进来。他进得比之前都要深。她能感觉到他的顶端抵着什么柔软的阻碍,像是要挤开一个入口,她绷紧身体,想要往前躲,但被他掐着腰拉回来,一寸一寸地压进去。她痛得咬住枕头,但那种痛里面又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酥麻,那个柔软的紧致的小口夹着德米特里,爽感让德米特里大腿忍不住抖动了一下,又狠狠的凿了一下,快感从脊椎一路窜到头顶,看到安娜整个人都在发抖,腿间一阵一阵地收缩,大腿忍不住想和上。安娜大腿忍不住的抖动,一股热流猛的喷出来,打湿了床单。她趴在那里,喘不过气来,眼里全是水汽。他停在她里面,深色的阳具在粉色的肉瓣里来回的抽插,插进去再拔出来水崩的整个屁股上都亮晶晶的,安娜忍不住叫出来,又使劲顶了几下,在最深处射了。没有立刻退出去,等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才退出来。白色的从合不拢的粉洞里慢慢淌出来。她没有力气动,趴在那里,感觉到他伸出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床单已经换过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片止痛药。她坐起来,拿过那杯水,把那片药咽下去,然后看到桌子上比之前厚了整整一倍的信封——他额外拿了200,000卢布给她。 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躺回床上,把手搭在小腹上,感觉到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酸胀和一种奇异的、说不清的空落感。她闭上眼,想起他压进来时那种又痛又麻的感觉,想起自己潮吹时那种失控的、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一样的快感,想起他拍她后背时掌心的温度。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低声说了一句:“德米特里。”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古龙水混着烟草的味道。她没有再说话。窗外天已经亮了,教堂的钟声刚刚响过。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她走进卫生间,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了衣服,出门去上课。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那天上课的时候,她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想起他手指落在她后腰上那一下很轻的按压。她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抄笔记。 120万卢布一年,足够让她的生活变得体面。她开始学会花钱了。她买了一张很舒服的床,床垫是意大利进口的,她说不上牌子,但躺上去的时候,腰会得到很好的支撑。她买了新的衣柜,把以前那些快时尚的衣服全部捐掉,换了几件剪裁利落的大衣和羊绒衫。她甚至去了一趟莫斯科,看了两场芭蕾舞,在酒店里住了两个晚上,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夜景,喝了酒店房间里迷你吧的一小瓶香槟。她开始跑步,不是那种为了保持身材给谁看的,而是她发现每次任务之后腰酸背痛的时间越来越长,她需要让身体变得结实一点。每周跑三次,跑完之后会去吃一块牛排,然后回家泡个澡,看一本书,睡觉。 她甚至开始学做菜。以前她只会做最简单的意面和煎蛋,现在她学会了做红菜汤、烤鸡腿、蘑菇奶油酱,偶尔会邀请一两个同学来家里吃饭。她们会带酒来,坐在她客厅的地毯上,喝着酒聊到深夜。没有人知道她的钱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她也不说。她只是觉得,生活好像没有那么难了。她有时候走在街上,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觉得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体面的年轻女人,没有什么特别,也没有任何痕迹。她喜欢这种感觉。 德米特里派人给了她一部电话和一张银行卡,安娜完全不明白银行卡怎么用,每次要她去就会有一条短信发到手机上,她不再抗拒,不再觉得只是一场任务。去之前,她会洗个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涂一点淡淡的香水,不是为了取悦谁,只是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那间卧室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有一次,她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说圣彼得堡今年冬天会有一场很大的艺术展,她多看了几眼,打电话定了票。看着窗外结冰的运河,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握着那杯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只是习惯了。她好像有点开始适应了 上瘾德米特里视角 德米特里第一次注意到自己不对劲,是在第四月。那天她走了之后,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看着床单上留下的褶皱,忽然觉得这间卧室空得有点过分。他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任务结束之后,对方离开,他洗澡,穿衣服,回书房处理邮件,一切照旧。但那一次,他坐了很久,烟抽了一半,才站起来去了浴室。 他没有多想。他告诉自己,只是最近工作太紧了。但后来他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她上次来是周三,今天周五,他还有四天才会看到她。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文件,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天她跪趴在床上,腰塌下去,臀微微抬起,乌黑的长发海藻一样披散在身上床上,他顶进去时她闷哼的那一声。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骂了一句什么。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他从来不是一个被欲望牵着走的人。他安排每一次见面,控制每一次节奏,像安排一场会议一样精确。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会在开会的时候走神,会在深夜处理邮件时忽然想起她趴在他身下时发红的耳尖。他试图用理智压下去,但身体比他诚实。他想要她。不只是那种想要,而是那种“想要她”的、具体的、强烈的冲动。 所以当索洛维约夫问他要不要换人的时候,他没有犹豫,“不用”索洛维约夫愣了一下,他说:“给她10万。”他不想解释为什么。他甚至不想承认,他加价不是为了让她满意,而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这么高的价格,她应该不会拒绝,她应该会留下来。他不想再去找别人了。他试过,在第三个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什么冲昏了头脑,让中间人另找了一个人。那个人来了,走进卧室,躺到床上,姿势标准,没有多余的话,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女人一样。但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人,发现自己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让那个人走了,付了双倍的价钱。他坐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一个管不住下半身的毛头小子? 真正让他意识到问题,是那一次他插进她子宫里的时候。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趴在那里,黑发披散着,侧着脸能看到绿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着,身体柔软,粉嫩的穴口翕动,呼吸平稳,他顶进去的时候感觉到她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紧致的入口,他停了一下,然后没有忍住,压了进去。她整个人猛地绷紧,发出一声带着痛楚的尖叫,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出来,打湿了他的小腹。她潮吹了。他停在她里面,没有动,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感觉到她里面一阵一阵地收缩,像是要把他的魂都吸进去。他闭上眼,等那阵感觉过去,然后退出来。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蜷缩在床上喘息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关不回去了。那天她走了之后,他给家庭医生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去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家庭医生的电话是第二天打来的。他站在书房窗前,听着医生在电话那头说:“她的宫颈位置偏低,阴道深度也比正常女性短,如果对方尺寸超出平均水平的话,很容易引起不适。不是病,但确实会不舒服。”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过了很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轻松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点无奈和自嘲的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想,原来是我太大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抱歉。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让她不舒服。他一直以为她的沉默和顺从只是性格使然,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她在忍着痛。他站在窗边,抽了一根烟,然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他拿起手机,给索洛维约夫发了一条消息:“合同重签,每月300,000卢布,时间不定,随时待命。另外,告诉她,他妈妈的医疗费我承包了。”他没有说为什么。他不想承认,不想让她离开,他也不想承认,他喜欢那种她在他身下失控的感觉。他更不想承认,他可能有点上瘾了。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雪还在下。他把手插进口袋,轻轻握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手,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批那些没有批完的文件。 联姻 1999年冬天,婚礼是父亲安排的。圣以撒大教堂,三百多位宾客,新娘穿着定制的白色婚纱,裙摆拖了将近三米,花童撒着花瓣,唱诗班的歌声在穹顶下回荡。他站在祭坛前,看着那个走向他的女人,心里却觉得一片空白。她是他从小认识的一个女孩,家世相当,性格温顺,长得也漂亮,所有人都说他们很般配。他也知道,这场婚姻是两家利益的结合,不需要爱情,只需要合适。他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他甚至在婚礼前一天晚上还去了一趟健身房,确保自己在婚礼上看起来精神饱满。 婚礼很顺利。交换戒指,宣誓,亲吻,掌声,香槟塔,致辞,祝酒,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个完美的、得体的新郎。但全程他都没有什么感觉。他看着新娘微笑着挽住他的手臂,心里想的是另一张脸。那张脸不算惊艳,但有一种安静的、顺从的、让人想要欺负的柔弱感。那双眼睛在眼罩被摘下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水汽,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还没有完全从高潮的余韵里回过神来。他想起那天她趴在床上,腰塌下去,臀微微抬起来,他顶进去的时候她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痛楚和快感的呻吟,然后她潮吹了,温热的水液打湿了他的小腹,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他站在婚宴大厅里,手里握着一杯香槟,和一位长辈寒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他忽然觉得有点口干。他喝了一口香槟,把那股躁意压下去,然后继续微笑着和那位长辈交谈。婚宴结束后,他带着新娘回了他们位于索契的老宅。那栋房子很大,装修豪华,卧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床单是崭新的,枕头和被子都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他坐在床边,看着站在镜子前摘耳环的新娘,忽然觉得很累。她回过头,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说:“今天辛苦你了。”他点了点头,说:“你也辛苦了。”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洗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澡。热水冲在他身上,他把手撑在瓷砖墙上,低着头,让水从头顶流下来。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潮吹时那张脸。他睁开眼,关掉水龙头,拿过毛巾擦干身体,穿上浴袍,走出浴室。新娘已经躺到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先睡吧,我还有点文件要处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走到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坐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手机。他打开那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只有几张照片,都是同一个女人。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知道他不该这样。他知道他已经结婚了。但他控制不住。他想要她。他想要那个安静的、顺从的、在他身下失控的、潮吹时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安娜。 婚后的第一个月,他还是履行了丈夫的义务。谈不上抗拒,也谈不上期待,只是觉得这件事总归要做。她是他合法的妻子,躺在同一张床上,迟早会有这么一晚。 那天晚上,她穿着丝绸睡裙躺在被子里,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他洗完澡出来,走到床边,坐在她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睛里带着一种新婚妻子该有的羞涩和期待。他俯下身去,她没有抗拒,身体柔软地贴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他进入她的时候,她发出一声闷哼,声音轻而克制,像是不想让他觉得她不够矜持。他停了一下,等她适应,然后开始缓缓动作。她的身体很紧,是那种没有经过开拓的、青涩的紧致。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层包裹感,试图让自己投入其中。她在他身下轻声喘息,手指抓着他的肩膀,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很红,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开,眼眶里有一点水光。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张脸——安娜的脸。安娜在被他顶入子宫时也是这样,整张脸涨红,嘴唇张开,发出带着哭腔的呻吟,眼角的泪痕还没干,身体却诚实地回应着他。他猛地停了一下。身下的妻子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他看着她,过了两秒钟,才说:“没事。”他重新开始动作,但这一次他闭上了眼。他不再看她的脸。他听着她的声音,但那声音在他脑子里慢慢变了调,变成了安娜的声音——低哑的、带着颤音的、叫他名字时的那种声音。他加快了动作,力道也比刚才重了一些。妻子发出一声惊呼,但随即又压抑下去,手指紧紧攥着床单。他没有停下来。他闭上眼,想象着身下的人是安娜。想象着她跪趴在床上,想象着她被他顶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想象着她潮吹时那股温热的液体打湿他的小腹。他咬紧牙关,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妻子在他身下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快要承受不住。他没有停下来。他直到最后那一刻,才猛地绷紧身体,低低地喘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看着天花板。妻子蜷缩在他身侧,呼吸还不平稳,额角有一层细汗。她伸出手,想要去够他的手。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坐起来,说:“我去洗个澡。”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脸上还带着一点潮红,眼神却冷得吓人。他低下头,闭上眼,骂了一句:“混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明明已经结婚了、却满脑子都是另一个女人的自己。他洗完澡,回到卧室。妻子已经睡着了,侧躺着,呼吸均匀。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另一侧,躺下,背对着她,闭上眼。但他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安娜。 联姻含男主和妻子的做爱雷者跳但建议不跳 1999年冬天,婚礼是父亲安排的。圣以撒大教堂,三百多位宾客,新娘穿着定制的白色婚纱,裙摆拖了将近三米,花童撒着花瓣,唱诗班的歌声在穹顶下回荡。他站在祭坛前,看着那个走向他的女人,心里却觉得一片空白。她是他从小认识的一个女孩,家世相当,性格温顺,长得也漂亮,所有人都说他们很般配。他也知道,这场婚姻是两家利益的结合,不需要爱情,只需要合适。他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他甚至在婚礼前一天晚上还去了一趟健身房,确保自己在婚礼上看起来精神饱满。 婚礼很顺利。交换戒指,宣誓,亲吻,掌声,香槟塔,致辞,祝酒,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个完美的、得体的新郎。但全程他都没有什么感觉。他看着新娘微笑着挽住他的手臂,心里想的是另一张脸。那张脸不算惊艳,但有一种安静的、顺从的、让人想要欺负的柔弱感。那双眼睛在眼罩被摘下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水汽,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还没有完全从高潮的余韵里回过神来。他想起那天她趴在床上,腰塌下去,臀微微抬起来,他顶进去的时候她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痛楚和快感的呻吟,然后她潮吹了,温热的水液打湿了他的小腹,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他站在婚宴大厅里,手里握着一杯香槟,和一位长辈寒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他忽然觉得有点口干。他喝了一口香槟,把那股躁意压下去,然后继续微笑着和那位长辈交谈。婚宴结束后,他带着新娘回了他们位于索契的老宅。那栋房子很大,装修豪华,卧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床单是崭新的,枕头和被子都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他坐在床边,看着站在镜子前摘耳环的新娘,忽然觉得很累。她回过头,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说:“今天辛苦你了。”他点了点头,说:“你也辛苦了。”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洗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澡。热水冲在他身上,他把手撑在瓷砖墙上,低着头,让水从头顶流下来。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潮吹时那张脸。他睁开眼,关掉水龙头,拿过毛巾擦干身体,穿上浴袍,走出浴室。新娘已经躺到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先睡吧,我还有点文件要处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走到书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坐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手机。他打开那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只有几张照片,都是同一个女人。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知道他不该这样。他知道他已经结婚了。但他控制不住。他想要她。他想要那个安静的、顺从的、在他身下失控的、潮吹时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安娜。 婚后的第一个月,他还是履行了丈夫的义务。谈不上抗拒,也谈不上期待,只是觉得这件事总归要做。她是他合法的妻子,躺在同一张床上,迟早会有这么一晚。 那天晚上,她穿着丝绸睡裙躺在被子里,灯光调得很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他洗完澡出来,走到床边,坐在她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睛里带着一种新婚妻子该有的羞涩和期待。他俯下身去,她没有抗拒,身体柔软地贴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他进入她的时候,她发出一声闷哼,声音轻而克制,像是不想让他觉得她不够矜持。他停了一下,等她适应,然后开始缓缓动作。她的身体很紧,是那种没有经过开拓的、青涩的紧致。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层包裹感,试图让自己投入其中。她在他身下轻声喘息,手指抓着他的肩膀,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很红,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开,眼眶里有一点水光。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张脸——安娜的脸。安娜在被他顶入子宫时也是这样,整张脸涨红,嘴唇张开,发出带着哭腔的呻吟,眼角的泪痕还没干,身体却诚实地回应着他。他猛地停了一下。身下的妻子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他看着她,过了两秒钟,才说:“没事。”他重新开始动作,但这一次他闭上了眼。他不再看她的脸。他听着她的声音,但那声音在他脑子里慢慢变了调,变成了安娜的声音——低哑的、带着颤音的、叫他名字时的那种声音。他加快了动作,力道也比刚才重了一些。妻子发出一声惊呼,但随即又压抑下去,手指紧紧攥着床单。他没有停下来。他闭上眼,想象着身下的人是安娜。想象着她跪趴在床上,想象着她被他顶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想象着她潮吹时那股温热的液体打湿他的小腹。他咬紧牙关,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妻子在他身下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快要承受不住。他没有停下来。他直到最后那一刻,才猛地绷紧身体,低低地喘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看着天花板。妻子蜷缩在他身侧,呼吸还不平稳,额角有一层细汗。她伸出手,想要去够他的手。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坐起来,说:“我去洗个澡。”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脸上还带着一点潮红,眼神却冷得吓人。他低下头,闭上眼,骂了一句:“混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明明已经结婚了、却满脑子都是另一个女人的自己。他洗完澡,回到卧室。妻子已经睡着了,侧躺着,呼吸均匀。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另一侧,躺下,背对着她,闭上眼。但他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安娜。 读者必看 高亮预警! 男主不洁!虽然我无所谓,但是怕有的宝宝非常在意这点所以我在简介上也标注了,在这里再次标注一下。会有男主和其他女人的描写,但估计不多。女主是冷脸洗内裤类型的,会有部分描述安娜如何照顾男主,但请放心,我不会让安娜丧失人格。当然,以我的写作能力,有可能会把安娜或者男主写成背景板,还请原谅,毕竟免费。 再次高亮!本书写给我自己和与我有同样xp的人,如有不适,请自行离开!骂我我也会骂回去。 这本书我写的就是一个掌握半个欧洲能源生意的寡头和他情妇的故事,背景是1998年12月的俄罗斯 男主角德米特里·莫罗佐夫,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并做到更强。他包养安娜的时候30岁 一开始是找个干净的,但是没过多久就对安娜产生情愫,从此不可自拔。 女主角安娜·帕夫洛夫娜·索科洛娃,家中长女,父 亲工伤去世,母亲常年住院,妹妹娜塔莎上学都需要钱,打工时被德米特里的助理选中并从外部施压让安娜“自愿”成为情妇。安娜被包养时19岁 背景利用俄罗斯,但其他关于事业方面都是编的。 自我欺骗 父亲是在书房里说这番话的。他坐在那张意大利皮质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没喝,只是握着,像是习惯性地握着。窗外是莫斯科河的夜景,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站在父亲面前,安静地听着。父亲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你在外面养着那个女人,我知道。”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父亲继续说:“俄罗斯的男人有情妇很正常,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家庭。半个欧洲的能源生意都是我们的,你如果只有一个女人,反而会让人奇怪。”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转过头来看着他:“但是,你要记住,你可以没有爱,但你必须给你的妻子尊重。你尊重她,给她一个孩子,让她在这个家里有她该有的位置。这两样你给了她,你在外面干什么,我不会管你。”他说:“我知道了。”父亲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又转回头去看窗外的夜景,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他退出书房,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相册,翻到那张安娜的照片。照片里她坐在床边,身上裹着酒店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目光望向别处,没有看他,但能看到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乌黑的头发披在身后几乎要包裹着她,脖子上有一小块淡淡的红痕,是他留下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妻子已经睡了,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被子盖到胸口。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转身走下楼,走到客厅的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握着那杯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他想起父亲的话:给她尊重,给她一个孩子。他喝了一口酒,心里想,尊重可以给,孩子也可以给。但爱,他给不了。他的爱,好像已经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了,收不回来。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他没有联系安娜。手机里那个加密的相册还留着,偶尔深夜处理完文件会打开看一眼,但每次只看几秒就锁屏,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他每天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白天处理公司事务,晚上回家吃饭,有时候陪妻子看一会儿电视,或者去书房看文件到深夜。每周有两到三个晚上,他会和妻子做爱。他做得认真,像是完成一项任务一样认真。他计算她的排卵期,安排频率,甚至会在做完之后帮她垫高臀部,让她多躺一会儿。妻子有时候会脸红,有时候会小声说“不用这样”,但他只是淡淡地说:“早点怀上,你也能早点安心。”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躺着,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做得不算敷衍,但也不算投入。他会亲吻她,会抚摸她,会在她耳边说几句温柔的话,但那些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句句背好的台词,没有温度。妻子偶尔会在他怀里小声问:“你今天是不是很累?”他说:“还好。”然后翻过身,闭上眼。他没有告诉她,每次进入她的时候,他都要闭上眼,才能不让自己在那一刻想起安娜的脸。 有一天晚上,做完之后,妻子去浴室洗澡。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他很久没抽烟了,因为备孕,妻子说想让他少抽一点,他听了,把烟戒了。但那天晚上他抽了一根,抽完之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相册,看着安娜的照片。她看起来没怎么变,还是那样,安静的,顺从的,带着一点让人想要欺负的脆弱感。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等她怀上孩子,他的注意力就会转移,他就会慢慢忘掉安娜。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过程,等孩子出生,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骗谁呢。他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他躺下来,拉过被子,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怀孕h 妻子拿着报告从医院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餐桌前看早报。她站在餐厅门口,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报告递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宫内早孕,清清楚楚。他放下报纸,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眼睛微微发红,嘴唇抿着,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抱了一下她,说:“辛苦你了。”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我……我有了。”他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你先坐下,我让厨房给你做点你爱吃的”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他松开她,扶着她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给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约了产检时间,又给管家发了条消息,让他调整一下家里的食谱。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像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该做的那样。但挂掉电话之后,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花园,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那种感觉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像是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做另一件事了。 他没有回客厅。他站在阳台上,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相册,看着安娜的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找到索洛维约夫的号码。他打了一行字:“今晚,老地方。”他没有问安娜有没有空,没有问方不方便,也没有犹豫。发完那条消息之后,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客厅。妻子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说:“以后你想吃什么,想做什么,跟厨房说。”妻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嗯。”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今晚几点出门。 车子停在酒店地下车库。他没让司机跟着,自己乘电梯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他站在房间门口,停了两秒钟,才开门。门开了。安娜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披着,像一片海藻,几乎要到小腿哪里。脸上没有化妆,素净的一张脸,像是刚睡醒没多久。她看见他,愣了一下。他走进房间,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她身上特有的气味。房间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很柔和。他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下,只是看着她。她走到小吧台前,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背对着他,说:“你喝点什么?这里只有水。”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转过头来想看他。还没等她完全转过来,他已经走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安娜身体一僵。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后颈,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他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安娜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转过来,看着她的脸。她瘦了一点,脸颊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了。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安娜没有躲开,但目光微微低垂,没有看他。他低下头,吻住她。那个吻很重,带着两个月积压的、无处安放的欲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那样。安娜发出一声短促的嘤咛,双手抵在他胸口,像是想推开他,但力气不够,又像是根本没有用力。他把她压在墙上,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撩起她的裙摆,顺着大腿往上摸。安娜喘着气,偏过头去,声音有点抖:“你……你先等等……”他没有等。他把她的裙子推上去,手指探进她腿间,摸到一片湿意。安娜咬住下唇,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再抗拒。他把她抱起来,走到床边,放到床上,然后俯身压上去。他看着她,她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肿着,胸口起伏着,薄薄的家居服下能隐约看到两团柔软的形状。他没有说话,只是解开自己的皮带,然后把她身上剩下的衣物一件件褪去。安娜别过脸去,手挡在眼睛上,像是想遮住什么。他拉开她的手,扣在枕头边,低头看着她:“看着我。”安娜不看他,嘴唇抿着,睫毛在轻轻颤。他低下头,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声音低哑:“两个月没见,你不想我?”安娜没有回答。他笑了一下,没有再问,只是沉下身,顶了进去。安娜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弓起背,指甲深深掐进他肩膀。他闷哼一声,停了一下,等她的身体适应,然后开始缓缓动起来。安娜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鼻息越来越重,眼眶里泛起水光。他低头看着她的脸,那张发红的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个被他顶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的身体。他忽然很想让她怀上他的孩子,他想要她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他想着她挺着肚子、脸上带着那种安静顺从的表情的样子,想着她因为怀孕而变得更加丰盈柔软的身体,想着她躺在床上,被他撑开,小腹鼓起来子宫里含着他的种子。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失控。他加快了动作,安娜将手抵在他的腰腹处,想要推开却被更深地进入,安娜的穴口和腿根被拍打的泛红,动作比刚才更重、更深,一下一下直捅花心,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狠狠灌进去一样。安娜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哭腔似的呻吟,整个人蜷缩起来,腿根绷得紧紧的。他没有停下来。他俯下身,把脸埋进她发间,在她耳边低低地喘着气,说:“安娜……给我生个孩子。”安娜猛地睁开眼,像是被这句话惊到了。他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又重重地顶了一下,然后埋在她体内,射了出来。安娜浑身一颤,手指攥紧床单,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他没有立刻退出来,而是趴在她身上,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他抬起头,看着她。安娜闭着眼,睫毛上挂着一点泪珠,红肿的嘴唇微微张着,粉嫩的舌头冒出一点尖,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没有躲。 安娜躺在床上,胸口还在起伏,腿根处一片黏腻。小腹微微的胀痛,她感觉到他还埋在她身体里,没有退出去,他的呼吸打在她耳畔,带着余韵的潮热。她听到他说:“安娜……给我生个孩子。”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假装还没缓过来。等他从她身上翻下去,走进浴室,她才慢慢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契约关系。他们之间说好的,只是各取所需,他给她庇护,她陪他上床。不涉及感情,不涉及责任,更不涉及孩子。她坐起来,腿间有液体顺着大腿根往下流。她去浴室,洗干净身体,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盒药。她倒出一粒,就着水吞下去。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她把药盒放回抽屉最深处,压在一迭旧杂志下面。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但她必须吃。她不能怀上他的孩子。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手里攥着那个空水杯,指尖微微发白。她听见浴室的门开了,他没有出来,她听见他又走回床边,躺下去。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有点累了,先睡了。”她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她躺回床上,背对着他,把自己蜷起来。过了很久,她听到身后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她闭上眼,心里想:不能怀。绝对不能怀。 崩溃 德米特里确实很久没回索契妻子那边了。产检报告他每周都看,管家会按时发给他,指标一切正常,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够了。他告诉妻子,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他需要常驻彼得堡那边的办公室,可能最近很少回家。妻子在电话里声音很轻,说:“好,你注意身体。”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到一旁,转头看着床上还在熟睡的安娜。她昨晚被他折腾到凌晨,现在还在沉沉地睡着,头发散在枕头上,肩膀露在被子外面,上面有几块浅浅的吻痕。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从她身后贴过去,手从腰侧滑进她腿间,粗糙的手指按住阴蒂开始缓慢的捻揉,安娜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声音带着睡意:“……别……让我再睡会儿……”他没有停,手指已经探进去,感觉到里面还带着昨晚留下的湿润。他低下头,吻她的后颈,声音低沉:“醒了就该做正事。”安娜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没力气反抗,也反抗不了。他把她翻过来,分开她的腿,沉进去的时候她还没完全清醒,只能抱住他的脖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他做完一次,没有退出来,只是翻了个身,让她趴在他身上,说:“再来。”安娜闭着眼,声音带着哭腔:“德米特里……我累了……”他掐着她的腰,把她按在自己身上,安娜抖了一下,太深了,撑的几乎想吐。“你躺着就行,我来动。”安娜没办法。她已经吞了药,他做得再多,她也不会怀上。她只能承受他一次又一次的索取,承受他黏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安娜……给我怀一个……”她听着这些话,心里却越来越凉。她想,他不会知道她背着他吃药。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做他想做的事,让她怀上他的孩子,然后呢?然后她算什么?她不敢想。她只是闭着眼,任由他把她翻过来、折过去,任由他把那些滚烫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留在她身体里,然后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再去摸那颗小小的药片。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她绝不能怀上他的孩子。 安娜放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推开门,闻到一股烟味。德米特里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勾勒出他的轮廓。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烟灰缸,里面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没有抽烟,只是坐在那儿,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安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弯腰想看他脸上的表情,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她猝不及防地跌坐在他腿上,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那个吻又重又急,带着烟草的味道,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一样,德米特里的舌头勾着安娜的,深到好像要吃掉一样。安娜推了他一下,没推动。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她按在沙发上,撕开她的衣服,分开她的腿,直接撞了进去。安娜疼得倒吸一口气,攥住他的肩膀:“德米特里……你轻一点……”他没有停。他压着她,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深,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全部发泄在她身上。安娜不知道他怎么了,只能抱住他的脖子,承受他一次又一次的索取。德米特里把安娜的上半身直起来。让安娜看着交合的地方。安娜看着哪里,神情恍惚,那么大是怎么进去的,深色的阳具插在粉嫩的小穴里,一下一下,安娜忍不住又淌出好多的蜜液。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次。沙发、浴室、床上。她没有力气数,只知道他一遍又一遍地要她,射在她里面,退出来,等一会儿,然后又进去。凌晨的时候,她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浑身都是酸痛的,腿间又肿又疼,膝盖青紫一片 床单湿了一大片。德米特里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片止痛药,旁边还有一管药膏。她坐起来,把那两片药吃了,然后光着脚走到柜子前,拿出那个维生素瓶子,倒出一粒药片吞下去。她看着那个瓶子,轻轻舒了一口气。还好有这个。 一抬头看见德米特里站在门口。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安娜抿了下唇“维生素” 德米特里没说话。 两个月后。她开始觉得不舒服。一开始是每天早上起来会有点恶心,她以为是胃不好,没当回事。后来是嗜睡,上课的时候总是犯困,坐在教室里眼皮直打架,怎么都撑不开。再后来,她发现自己的胸部开始胀痛,内衣变得有点紧。她心里隐约有点不安。那天是周末,她一个人在公寓里,起身直接去了医院。她盯着报告看了很久,像是想把它看穿一样。回到公寓,她来回踱步然后又坐下来,双手捂住脸。她吃了药。她明明吃了药。她把药装在维生素瓶子里,每天都吃,从来没有断过。她不可能怀孕的。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维生素瓶子,从里面倒出几粒药片,放在手心里仔细看。就是普通的白色小药片,和之前一样。她拿出藏起的说明书查了一下她吃的这种药的说明书,翻到“注意事项”那一栏,看到一行字:本品需每日定时服用,若漏服或不定时服用,可能导致避孕失败。她想了想自己最近这两个月的作息。有时候德米特里晚上回来得晚,她等他等得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来吃药。有时候他做得太狠,她第二天起不来床,等到中午才补吃。她以为自己没有漏过,但可能,她其实漏过那么一两次。她坐在浴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手里攥着那个维生素瓶子,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怀了他的孩子。她瞒着他吃了两个月的药,结果还是怀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站起来,把那个维生素瓶子扔进垃圾桶,洗了一把脸,走回卧室。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没有,平坦的,和以前一样。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孩子在慢慢长大。她的眼眶慢慢发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闭上眼,把手从小腹上移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控制狂 安娜不知道的是,那个维生素瓶子,早在两个月前就被换过了。 德米特里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瓶子,是在一个深夜,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安娜不在身边,浴室里传来水声。他看了一眼床头柜,那个白色瓶子被挪动过位置,瓶盖没有拧紧。他没有声张,只是第二天在安娜出门上学之后,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药片,装进口袋。 他把那粒药片送去化验。结果出来那天,他坐在彼得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检测报告,沉默了很久。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左炔诺孕酮,短效口服避孕药。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发作。他只是把报告锁进抽屉,然后联系了一个做药物研发的朋友,让他仿制一批外观完全一样的维生素片。同样的瓶子,同样的胶囊,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形状。唯一不同的,是里面的成分。他把那瓶假的维生素放回原来的位置,瓶盖拧紧,放在床头柜上。安娜没有发现。她每天早晨,从那个瓶子里倒出药片,就着水吞下去,然后安心地出门上学。她以为自己还在避孕。她不知道的是,她吃下去的每一粒,都是叶酸和维生素。她以为自己在偷偷保护自己,实际上,她一直在按他设计好的轨道走。他看着她每天吞下那片药,看着她安心地以为自己还在掌控之中,看着她没有任何防备地躺在他怀里,让她为所欲为。他从来没有告诉自己她换了药,他只是每天看着她吃下去,然后更加卖力地在她身体里留下属于他的东西。 所以安娜怀孕,不是因为漏服,不是因为药效不稳。是因为他想要她怀上,她就一定会怀上。她以为自己是偷偷反抗他,实际上,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那个维生素瓶子,是一个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而她,一直乖乖地往里面跳。 现在她怀孕了,怀着他想要的孩子。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那份医院检查报告的邮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告诉她实情,也不会告诉她。就让她以为那是意外吧,没关系。只要她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她怎么想,不重要。 安娜 这个春天,彼得堡的雪化得比往年早。德米特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妻子的产检报告,四个月,胎儿发育正常,性别已知,是个女孩。另一份是安娜的,两个月,刚做完第一次B超,报告上写着“宫内早孕,胎心正常”。他看完两份报告,把它们分别收进两个不同的文件夹,锁进抽屉里。妻子那边,他两周回去一次,待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走。妻子没有抱怨过,她是个安静的人,怀孕之后更安静了,每天在家里看书、散步、做孕妇瑜伽。他回去的时候,她会给他做饭,问问他公司的事,偶尔提到孩子出生后的安排。他听着,点头,然后第二天一早离开。他回到安娜那边。安娜怀孕之后比以前更沉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偶尔跟他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我不让他去上学,先暂停了学业。她瘦了一些,小腹还没有变化,只有他伸手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柔软的温度。他会抱着她,手放在她小腹上,不说话,只是感受着那一点微微的温度。安娜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驯化的、放弃了挣扎的鸟。他有时候会想,她知不知道他是故意换掉她的药的?她不知道。她至今以为是自己漏服了药才怀上的。她没有问过他,他也没有主动提起过。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她假装这个孩子是意外,他假装她不知道。他每天都会摸她的肚子,感受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慢慢生长。他有时候会跟她说话:“你说他会像谁?”安娜不回答。他也不在意,继续说:“像你比较好,安静一点。”安娜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闭上眼,把脸别向另一边。他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轻轻颤着,像是在忍着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她怀着她的孩子,他妻子也怀着他的孩子。他觉得自己想要的,都在慢慢到手了。 德米特里父亲召他回老宅那天,索契下了一场冷雨。书房里烧着壁炉,父亲坐在那张老旧的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外面的女人,怀孕了。”德米特里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父亲继续说。父亲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你妻子已经怀孕四个月了,这个节骨眼上,别让外头的事闹到家里来。你母亲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些。”德米特里说:“不会。”父亲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带着点审视:“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处理?”德米特里说:“她不会闹。”父亲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说:“那就好。记住,你的妻子是叶莲娜·莫罗佐娃,你孩子的母亲只能是她。外头那个,玩玩可以,别当真。”德米特里没有反驳。他离开老宅的时候,雨还没停。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被雨淋湿的街道,心里想的却是安娜。闹到家里来?不可能。安娜压根就没想过要闹。她到现在都以为她怀孕是意外,她每天都在想怎么离开他,怎么逃掉。她甚至偷偷查过,一个人能不能在孕期办理出国手续。他都知道。他只是装作不知道。她不会闹,她只会想跑。而他不会让她跑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里面有一段他让保镖录下来的视频,安娜在咖啡店里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的画面。那个男人是她大学的同学,她似乎想找他帮忙。德米特里看着那段视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不会让她跑掉。她也跑不掉。 风筝 德米特里知道安娜在计划逃跑。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让保镖撤了两个,只留了一个在公寓楼下,给她一种“好像没那么严了”的错觉。他出差去莫斯科那天,特意在玄关吻了她,说:“一周后回来。”安娜点点头,没有看他,却等他转身的时候,眼神亮了一瞬。他在门口站定,没有回头,只说:“别乱跑。”安娜应了一声:“嗯。”门关上之后,她站在客厅里,手贴在胸口,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她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她这几周一直在准备。护照、签证、存款、机票。她有个大学同学在英国读研,愿意让她先过去住一阵子。她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藏衣柜最里面。她把所有能换的钱都换成了现金,分成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路线:先去机场,飞伦敦,落地之后换手机卡,让那个同学去接她。她打开手机,确认机票信息。明天早上十点,谢列梅捷沃机场,直飞伦敦。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响。她只要撑过今晚,明天一早,她就能离开这里。 她不知道的是,她所有的准备,德米特里都看在眼里。他走之前就交代过保镖,不用拦她,跟着就行。他坐在飞机上,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放长线,风筝才能飞得更高。他要让她自己跑到线尽头的那个地方,然后他再收线,让她知道,她飞不了多远。 安娜从伦敦飞到巴塞罗那的机票,是提前三天买的。她特意选了廉价航空,经济舱,中转一次,绕了半个欧洲。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小心了。她换了新的手机卡,旧的留在伦敦的公寓里,没有带走。她把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卫衣。她站在登机口排队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周围的人。她只想赶紧上飞机,赶紧落地,赶紧离开。 登机的时候,地勤叫住她:“小姐,这趟航班超售了,我们帮您升到头等舱,可以吗?”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她转念一想,头等舱人少,更不容易被注意到。她点了点头,接过新的登机牌,道了谢,走上飞机。 头等舱很宽敞,只有两排座位,过道另一侧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的座位在靠窗那一边,旁边那个位置拉着帘子,像是被隔开了。她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包放在脚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终于要离开欧洲了,换一个西班牙的移民律师,是她同学的朋友介绍的,据说很靠谱。她想着,等到了巴塞罗那,先住几天,然后去律师那里谈谈,看能不能办一个合法的居留身份。她正想着,旁边的帘子被拉开了。她没有睁眼,只听到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点戏谑的、低沉的、她做梦都忘不掉的声音:“安娜,英国好玩吗?” 她猛地睁开眼。德米特里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像是只是恰好偶遇一样,低头看着她。安娜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把那杯香槟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伦敦待了两周,就去西班牙,转机倒是选得挺聪明。”他笑了笑:“可惜,你还是不够聪明。”安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痛。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一直在跟着她。她跑了这么远,两个国家,换了手机卡,换了头发,换了打扮,还是没能逃开他。德米特里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那缕染成深棕色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一个体贴的恋人:“别怕,我不生气。”他收回手,端起那杯香槟,抿了一口,看着窗外的云层:“我只是觉得,你该回家了。” 德米特里确实没生气,风筝无论飞多远,只要有线就能回来,但是安娜的头发剪短了。还是太可惜了。 孕期 回莫斯科之后,日子重新回到轨道上。德米特里每周回索契老宅两天,陪妻子吃饭,陪她散步,把手掌贴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胎动。妻子会拉着他的手按在肚子上,笑着说:“她又在踢了。”他会点头,说:“很活泼。”然后第二天一早离开。 安娜那边,他隔一天去一次。她怀孕三个月,肚子还不明显,但腰身已经微微圆润了一些。她比以前安静了,不再提逃跑的事,也不再跟他冷战。她开始接受他的安排,喝他让人送来的食物,按时睡觉,偶尔会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育儿杂志。他没有告诉安娜他妻子也怀孕的事。他也没有告诉妻子安娜怀孕的事。两个女人,各自住在不同的地方,各自怀着同一个男人的孩子,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他觉得自己把这一切处理得很好,像一条干净的线,两边各自延伸,互不纠缠。 秋末的时候,安娜五个月,他带安娜去做产检。B超屏幕上,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心跳声平稳而有力。安娜躺在检查床上,偏过头看着屏幕,眼神有些发直。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问医生:“男孩还是女孩?”医生说:“还看不太清楚,下次应该就能确定了。”他点点头,没有多问。安娜没有说话,只是在检查结束之后,从床上坐起来,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动作很慢,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一直看着窗外。他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在想什么?”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在想,你妻子是不是也快生了?”德米特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安娜也没有再问。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风声。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猜到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依然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你每周有两天不回来,身上会有另一种洗衣液的味道。你偶尔会接电话,然后走到另一个房间去。”她说完,转过脸看着他,目光很淡:“你结婚了对吧。”德米特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嗯。”安娜没有再说话。她转回脸,安静地看着窗外,像是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回到公寓,安娜脱掉外套,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彼得堡的秋夜灰蒙蒙的,路灯的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德米特里站在玄关,换好鞋,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安娜说:“你结婚多久了?”德米特里没有回避:“一年。”“她怀孕了?”他没有回答。安娜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声音有些哑:“你打算让我怎么办?”德米特里倾身,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了。”安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她看了他很久,最后说:“如果我不呢?”德米特里没有生气,也没有威胁她。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很平淡:“你可以试试。”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甚至带着一点温柔。但安娜知道,他这句话不是在开玩笑。她试着把手抽回来,抽不动。他没有用力,只是她的力气更小。她放弃了,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德米特里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早点休息。”他说完,没有留下,拿起外套,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安娜坐在黑暗里,没有动。她知道,他今晚不会留下。他每周只来三天,其他时间,他在另一个女人那里。但她也知道,她逃不掉。她不是没有想过跑。但她现在怀着孩子,没有钱,没有证件,没有退路。他从来没有锁过门,从来没有没收过她的手机,从来没有派保镖守在楼下。他给她的,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她走不出去。 德米特里回到索契老宅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靠在沙发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他点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她把书合上,靠在他肩上,手自然地搭在他的手臂上:“今天宝宝动了好几次,你把手放上来,说不定能感觉到。”他没有拒绝,把手掌贴在她隆起的腹部。过了几秒,掌心下面传来一下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踢了一脚。妻子笑了:“她认识你。”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嗯。”她没有察觉到他的走神,靠着他,语气很满足:“医生说预产期在冬天。到时候你陪我去。”他说:“好。”她安心地闭上眼,没有再多问什么。德米特里坐在那里,一只手贴着妻子的肚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没有焦点。他在想安娜。想她坐在黑暗里,低着头,攥着衣角的模样。他在想她的肚子,再过几个月,也会像妻子一样隆起来。两个女人。两个孩子。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心里没有愧疚,也没有不安。他只是觉得,这件事,他处理得很好。 对比 彼得堡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妻子发动了。那天晚上德米特里在老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处理文件。他放下笔,拿起外套,叫了司机,一路到医院。产房外走廊的白炽灯很亮,他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垂着头,没有看手机。护士进进出出,偶尔有人跟他说一两句什么,他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凌晨三点十七分,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很细,很脆,像冬天里折断一根冰凌的声音。护士抱着一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孩子走出来,笑着递给他:“恭喜,是个女儿。”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皮肤泛红,眼睛闭着,小手攥成拳头,指尖很小,指甲薄得像透明的贝壳。他托着她,一只手托着后脑,一只手托着腰,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稳。他抱着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旁边护士笑着说:“要不要让妈妈看看?”他点了点头,把孩子抱进产房,放到妻子身边。妻子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汗,但眼睛很亮,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像你。”他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说:“像你。”她笑了,没有力气再多说话,闭上眼,睡着了。德米特里抱着孩子,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接走孩子去做检查,他才走出产房,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住,点了一根烟。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下白茫茫一片。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看着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他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安娜的聊天窗口。没有新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没有联系安娜。他抽完那根烟,掐灭,转身走回病房。他当然不会联系安娜。妻子刚生完孩子,他应该在这里,在妻子身边。至于安娜——他想着,等天亮再说。但直到天亮,他也没有发出一条消息。第二天下午,他回家补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坐在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直暗着。他拿起来,打开安娜的窗口,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这几天忙,过两天去看你。”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按了按眉心。安娜没有回。他知道她不会回。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心里想着:等雪停了,去看看她。 安娜的预产期是2001年1月,德米特里准备将那个月的时间腾出来。 德米特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醒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安娜的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急促带着紧张:“请问是安娜的家属吗?她早产了,现在在手术室,情况不太稳定,请您尽快过来。”他坐起来,没有说话,挂了电话,起身穿衣服。妻子在睡,女儿在婴儿床里也睡着。他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套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出了门。外面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的车速很快,轮胎碾过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只有暖风机的低响。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护士把他带到签字台,递给他一张告知书,上面写着“早产、羊水破裂、胎儿窘迫”几个字。他签了字,靠在走廊墙壁上,等着。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白炽灯嗡嗡作响。他低下头,看着鞋尖上沾着的雪水,慢慢融化,在地上洇成一滩深色的水渍。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推出来一张平车,安娜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眼睛闭着,像是已经晕过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她。她没有反应,呼吸很轻。护士说:“孩子出生时间:2000年12月5日凌晨5:25产妇情况暂时稳定,孩子因为是早产,已经送到新生儿科了,需要观察几天。”他点了点头,跟着平车走到病房门口,护士把他拦在外面:“家属在外面等一下,我们先做检查。”他停下脚步,看着安娜被推进去,门关上,走廊又安静下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新生儿科。隔着玻璃,他看到了那个孩子。很小,真的非常小,比妻子的女儿小一大圈,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细小的血管,身上插着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眼睛闭着,嘴唇薄薄的,像一片花瓣。他站在玻璃外面,看了很久。护士走过来,轻声问:“您是孩子的父亲吗?”他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问:“情况怎么样?”护士说:“早产了1个多个月,肺功能还没有完全发育好,需要留在保温箱里观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安娜的病房门口。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低着头,没有进去。他想起妻子生孩子的那晚,产房外面很亮,护士笑着把孩子递到他手里,他托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心里是平静的,踏实的。但现在他坐在安娜病房外面,脑子里只有那个插着管子的、几乎透明的小身体。他没有进去。他坐在那里,一直到天亮。天亮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安娜醒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没有看他。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安娜开口,声音很哑:“你看到孩子了吗?”他说:“看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很瘦,很小。”他说:“会好的。”安娜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声音很轻:“你女儿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很健康?”德米特里没有回答。安娜也没有再问。她闭上眼,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走吧。”他没有动。她睁开眼,看着他,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让你走。”德米特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病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安娜躺在床上,安静地流下眼泪,没有出声。 兔子 德米特里没有走远。他站在病房门外,靠着墙,低着头,站了很久。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着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声,没有动静,像里面没有人一样。他抬手想推门,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又放下了。他没有进去。他去了新生儿科。隔着玻璃,那个小小的保温箱里,他的女儿躺在那儿,身上插着管子,胸口轻轻起伏,呼吸很浅,像一只脆弱的、随时会碎掉的小动物。他站在那里,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微微发凉。他想起妻子生的那个女儿,抱在怀里的时候,沉甸甸的,温热的,哭声响亮,小脸皱成一团,四肢蹬着,有力气得很。他当时只是觉得:这是我的孩子。他应该高兴。但此刻,看着保温箱里这个小小的、瘦弱的、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婴儿,他心里涌上来一种陌生的感觉——细细密密的,像针尖扎在胸口上,不疼,但一直在。他想把她抱起来,想用大衣裹住她,想把她揣在怀里带走,想把这世间所有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他又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再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只极小的毛绒兔子,白色的,耳朵粉粉的,是他自己挑了好久才买到的。他隔着玻璃,把兔子放在保温箱旁边,小声说:“爸爸明天再来看你。”安娜没有问那只兔子的事。但第三天她下床,走到新生儿科门口,隔着玻璃看到那只白色的毛绒兔子歪歪地靠在保温箱边,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回了病房。晚上德米特里来的时候,安娜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只兔子,低着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兔子的耳朵,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安娜开口,声音很轻:“你给她取名字了吗?”德米特里说:“还没有。等你来取。”安娜沉默了很久,说:“叫妮娜吧。”他说:“好。就叫妮娜。”她低着头,没有看他,但手指攥着兔子的耳朵,攥得很紧。德米特里看着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着兔子的手上,没有用力。她没挣开,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兔子的耳朵,反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摊牌 德米特里第二天没有回老宅。他让司机去了一趟户籍登记处,自己则先去了医院。他站在新生儿科的玻璃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径直去了律师的办公室。他在律师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下午,他回到医院,把文件交到安娜手里。安娜坐在病床上,打开文件,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德米特里站在床边,语气平静:“ 妮娜·德米特里耶芙娜·莫罗佐娃。我让律师去办了,出生证明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户籍也落在莫罗佐夫家族名下。她冠我的姓。”安娜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指尖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声音有些哑:“你妻子知道吗?”他说:“我会和她说。”她攥着文件,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文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没有擦,只是攥着那张纸,攥得很紧。德米特里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伸手。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是我女儿。我认她,就不会让她受委屈。”安娜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你回去吧。你妻子还等着你。”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他站在床边,看着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最终,他轻轻抬手,落在她肩膀上,没有用力。她没有躲。他站了很久,才收回手,转身走出病房。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客厅的灯亮着,妻子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抱着卡佳——卡佳在婴儿床里睡着。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德米特里换好鞋,走到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口:“我刚给一个孩子上了户口。”妻子没有问“什么孩子”,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谁的?”他说:“我的。”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和那个女人的?”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你之前说,会给我尊重,会给孩子名分。”他说:“是。”她说:“那这个孩子呢?”他说:“也是我的孩子,我必须认她。”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但声音还是稳的:“那我呢?卡佳呢?”德米特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说:“你是我妻子,卡佳是我女儿,这一点不会变。那个孩子,也是我女儿。我不能不认她。”妻子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偏过头,没有看他,声音哑了:“德米特里,你当初娶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他没有回答。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卡佳在婴儿床里偶尔发出的一声梦呓。妻子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德米特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亮着,窗外是莫斯科冬天的夜。他坐了很久,没有去敲卧室的门。他想起安娜低头掉眼泪的时候,想起保温箱里那个插着管子的小小的身体,想起自己站在玻璃外面说“爸爸明天再来看你”。他又想起妻子刚才那句话:“你当初娶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他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确实,没有做到当初承诺的那些事。但他不后悔给妮娜冠上自己的姓。 德米特里很清楚,妻子不会离婚。她叫叶莲娜·莫罗佐娃。婚前是叶莲娜·别洛娃,莫斯科一个没落贵族的女儿。家族产业被莫罗佐夫集团收购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也在他父亲的操作下变成了一堆股权置换和银行债务。她父亲带着家里其他人去了瑞士,临走前只跟她说了一句话:“好好当你的莫罗佐夫太太。”她没得选。德米特里知道她聪明,聪明到不会做出“离婚”这种不理智的决定。她需要莫罗佐夫这个姓氏,需要卡佳是莫罗佐娃,需要莫斯科社交圈里那个“莫罗佐夫夫人”的头衔。她不会放手。所以他把安娜安置在巴尔维哈别墅群这件事,没有刻意瞒她,但也没有当面提过。巴尔维哈是莫斯科郊外的高档别墅区,住的都是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安保严密,私密性好,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他买的那栋别墅,三层,带花园和室内泳池,装修是安娜喜欢的浅色调,家具是他让设计师按她的审美挑的。佣人配了6个,两个负责做饭,两个负责打扫,两个专门照顾妮娜。安娜出院那天,他亲自去接的。她抱着妮娜坐在后排,他把暖气调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没有说话。到了别墅,他把她们安顿好,带她看了一圈房间,告诉她哪个是婴儿房,哪个是她的衣帽间,哪个是书房。她就站在客厅里,抱着妮娜,环顾了一圈,然后问:“你住哪儿?”他说:“主卧。”她没有再问。他确实住在这里。主卧的衣帽间里挂着他的衬衫和西装,洗手台上摆着他的牙刷和刮胡刀,床头柜上放着他常看的书。他几乎不回老宅了。叶莲娜打过几次电话来,都是关于卡佳的事,疫苗、体检、辅食。他听着,偶尔说一句“你自己决定就好”,然后挂断。他也没有主动问过卡佳的情况。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健康的、沉甸甸的小身体,但很快就会被别的事情打断——妮娜该喂奶了,妮娜的黄疸数值还没降下来,妮娜夜里睡得不踏实。他让保姆把妮娜的作息表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门上,他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他给安娜请了最好的产后康复师,营养师每周来一次,调整食谱。安娜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气色比出院时好了很多。她很少主动跟他说话,他回来的时候,她有时候在客厅看书,有时候在婴儿房哄妮娜睡觉,看到他回来,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他也不多话。他会先去婴儿房看妮娜,站一会儿,然后去书房处理文件,或者去厨房倒杯水,坐在沙发上,和安娜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他和安娜睡在主卧,他不需要她爱他,她也不需要他假装爱她。他只需要知道,她在这里,妮娜在这里,他随时能看见她们。这就够了。 心疼就爱 妮娜确实比别的孩子瘦。她出生的时候才四斤出头,医生说早产儿里不算最轻的,但也够让人揪心了。出院的时候五斤刚过,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她哭起来也没什么力气,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不像卡佳,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她哭得震天响。德米特里第一次听到妮娜哭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闷闷的,透不过气。他以前从来没觉得一个小孩的哭声能让人这么难受。他抱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小小的、温热的身子贴着他胸口,呼吸轻轻的,像一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他不敢抱得太紧,怕弄疼她,又不敢抱得太松,怕她滑下去。后来他习惯了,只要他在家,妮娜基本上都是他抱着。安娜有时候想接过手,他都说不用。他抱着妮娜在别墅里走来走去,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站很久,在花园里散步,在沙发上坐着,让妮娜趴在他胸口睡觉。他连处理文件的时候都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翻页。安娜一开始还说什么“你抱久了手酸”,后来就不说了。她只是偶尔站在门口,看着德米特里低头看着怀里睡着了的妮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有一次,他对安娜说:“妮娜是不是太瘦了?要不要再叫营养师来看看?”安娜说:“医生说早产儿都这样,慢慢养就好了。”他没有再说话,但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瘦瘦小小的、连哭声都像小猫叫的婴儿,眉头皱得很紧。 打疫苗那天,他亲自开车去的。安娜本来想跟着,他说不用,你好好休息,我带她去就行。他抱着妮娜坐在车里,给她裹了一条软软的小毯子,怕她冷。到了诊所,护士给妮娜量了体重、体温,然后准备打针。护士让德米特里把妮娜放平在操作台上,按住她的手脚。他站在台边,看着护士拿起针管,妮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小嘴微微张着,像在疑惑为什么爸爸突然不抱她了。针扎下去的时候,妮娜的脸一下就皱了起来,小嘴瘪了瘪,然后发出细细的、沙哑的哭声,像小猫叫一样,又尖又细,听得人心里发紧。德米特里看着她,看着她小小的脸上挂满泪水,看着她因为疼痛而攥紧的小拳头,看着她张着小嘴却哭不出大声的样子,他喉咙里突然涌上来一股酸涩,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眨了眨眼,低下头,把妮娜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低声说:“不哭了不哭了,爸爸在呢,爸爸抱。”声音有点哑。护士在旁边说:“先生,打完疫苗哭是正常的,您不用太紧张。”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抱着妮娜走出接种室,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下巴抵着妮娜的头顶,眼睛红红的。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确实掉下来了一滴,落在妮娜的小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很久,妮娜的哭声才慢慢停下来,变成小小的啜泣,最后安静下来,趴在他怀里睡着了。他坐在那儿,没有动,一直抱着她,坐了很久。晚上回到别墅,安娜接过妮娜的时候,看到了他眼睛还有点红。她顿了顿,没有说什么,抱着妮娜去了婴儿房。德米特里站在客厅里,过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去了书房。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他知道,以后妮娜每一次打疫苗,他都会亲自带她去。 德米特里现在几乎不回老宅了。但每隔一两周,他总会回去一趟。不是因为他想回去,而是因为叶莲娜会打电话来,语气平静,说卡佳会叫爸爸了,或者说卡佳最近开始学着翻身了,问他要不要回来看看。他每次都答应,挂断电话之后,他会坐在书房里沉默很久,然后开车回老宅。他进门的时候,叶莲娜抱着卡佳站在客厅里。卡佳比妮娜大一个多月,但看起来大得多——脸蛋圆润,手臂像一节节白嫩的藕,小短腿蹬起来特别有劲,看到他的时候,会咧着嘴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伸着手要他抱。他伸手接过卡佳,抱在怀里。卡佳是沉甸甸的,压在他手臂上有一种踏实的重量感,皮肤白里透红,浑身上下都透着健康的光泽。她在他怀里蹬着腿,抓着他的领带往嘴里塞,口水流了他一手。叶莲娜笑着说:“她最近在长牙,见什么都往嘴里塞。”他应了一声,低头看着卡佳,看着她红润的小脸、圆滚滚的胳膊,看着她活泼好动的样子,心里却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的是妮娜。想到她瘦瘦小小的身子,想到她哭起来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想到她吃奶总是吃几口就喘,想到她夜里经常惊醒,他得抱着她拍很久才能把她哄睡。卡佳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他心里却越来越不舒服。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嫉妒还是心疼,或者两者都有——凭什么卡佳这么健康,这么活泼,这么无忧无虑,而妮娜连哭都哭不出声来?他抱着卡佳,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他坐了一会儿,把卡佳还给叶莲娜,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叶莲娜接过卡佳,看着他,没有问他要去哪儿,只是说:“路上小心。”他点头,转身出了门。回到巴尔维哈别墅,他推开门,听到婴儿房里传来妮娜细细的哭声。他把外套脱了,快步走进婴儿房,看到安娜正抱着妮娜在哄,但妮娜还是哭个不停,小脸憋得通红,声音又细又哑。他走过去,说:“我来吧。”安娜看了他一眼,把妮娜递给他。他接过妮娜,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妮娜贴着他胸口,哭声慢慢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变成小小的抽噎,最后安静下来,攥着他的衣襟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她。她小脸瘦瘦的,皮肤白得能看到下面细细的血管,睫毛长长的,搭在眼睑上,呼吸轻轻的,像一只易碎的小鸟。他抱着她,坐在婴儿房的摇椅上,没有动。过了很久,安娜站在门口,轻声说:“你吃饭了吗?”他说:“不饿。”她没有再问,转身去了厨房。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妮娜,看着她瘦小的脸,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妮娜抱得紧了一点。 洗礼 安娜回到学校上课了。她早上八点出门,下午三点多回来,课表排得不算满。德米特里让司机每天接送她,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天按时出门,按时回来。她不在这几个小时,妮娜就完全由德米特里带着。他一开始还让保姆搭把手,后来发现妮娜在他怀里比在谁怀里都安稳,他干脆就自己来——喂奶、拍嗝、换尿布、洗澡、哄睡,一套流程他已经熟练得闭着眼都能做。妮娜还是瘦,但比刚出院的时候好了些,小脸上长了一点肉,哭起来的声音也比以前大了一点——虽然跟同龄的婴儿比起来,还是细得像小猫叫。他每次抱着她,心里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皱巴巴的小东西,是他这辈子唯一需要拿命去护的东西。 卡佳的洗礼选在十一月底一个周日的上午。教堂在莫斯科近郊,不大,白石墙面,金色穹顶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冷光,是莫罗佐夫家族几代人做洗礼的地方。德米特里不信教,但安娜信,他早就跟索罗维约夫交代过:教堂要老的,神父要正经的,仪式按传统来。 叶莲娜穿了一身香槟色的及膝长裙,怀里抱着穿白色蕾丝洗礼裙的卡佳,站在教堂门口迎客。德米特里穿了黑色西装,站在她旁边,偶尔跟来宾点头致意,偶尔接过卡佳抱一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卡佳被养得很好,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大又亮,看到人就咧着嘴笑,引得宾客们纷纷夸赞。 他抱着卡佳的时候,手是稳的,姿势也熟稔,但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落在某个空处。他想到的是妮娜。想到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小手攥着他的手指,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就已经开始一瘪一瘪地找奶喝的样子。想到他给她换尿布的时候,她两条细瘦的小腿蹬了蹬,像一只小青蛙。想到他把她抱在怀里拍嗝的时候,她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呼吸轻轻地打在他颈侧。 怀里抱着卡佳,卡佳咯咯笑着,伸手抓他的领带。他低头看了看她,脸上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又飘远了。 神父开始在祭坛前做仪式。受洗的时间不长,按照东正教的传统,卡佳要全身浸入圣水盆三次,叶莲娜和教父站在旁边。卡佳被浸下去的时候哇地哭了一声,出来之后又恢复了拍拍小手的模样,逗得周围的太太们轻笑。德米特里站在一旁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仪式结束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多。宾客们转移到酒店,午宴安排在宴会厅。德米特里坐在主桌上,面前摆着精致的俄式菜肴,但他几乎没怎么动。有人过来敬酒,他举起酒杯,抿一口,放下。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妮娜这个点该醒了。她一般下午三点半左右会醒一次,醒来之后要换尿布,然后喂奶,喂完奶要拍嗝,拍完嗝如果还是精神的话,她会睁着眼睛看一会儿他,然后慢慢又睡着。 他看了一下手表,下午两点五十。午宴还在继续,卡佳在叶莲娜怀里睡着了,一桌太太们围着逗弄,卡佳被碰得咯咯笑,小脸圆圆的,笑声清脆响亮。德米特里看了一眼,坐回位置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苦。他又想到了妮娜。 他放下酒杯,跟坐在旁边的叶莲娜低声说:我出去打个电话。叶莲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他起身走到宴会厅外面,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别墅的座机。电话响了两声,保姆接起来:先生。他说:妮娜醒了吗?保姆说:还没醒,刚睡着没多久,今天午觉睡得挺沉。他说:好,她要是醒了,你给她喂一点水,别让她哭太久。保姆应了一声。 他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回宴会厅。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看着窗外莫斯科初冬的灰色天空,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站了一会儿,掐灭烟,转身回了宴会厅。 不敬 妮娜满三个月的那天,莫斯科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德米特里提前一周就让管家把巴尔维哈别墅的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暖色调的桌布和窗帘,壁炉从早上就烧着,整栋房子暖融融的。他没有请太多人。他父亲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把老宅那边的厨师调过来,他说不用,这边够了。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想看看那孩子。他说:来吧,我让人去接你们。 他确实没有办大。女巫的话他表面上不当回事,但心里到底还是记着了。那个女巫是父亲早年认识的一个老妇人,据说有些通灵的底子,以前在家族里说话有些分量。她看过妮娜一眼,说这孩子先天不足,灵魂轻飘飘的,办太盛大的宴会把动静闹大了,容易受伤害。德米特里当时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妮娜的婴儿床旁边,坐了很久,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脸,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他怕她被带走。他明明知道这种话没有依据,但就是控制不住地害怕。所以他只请了自己真正信得过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朋友,家族里几个靠得住的长辈,还有他的父母。人数不多,但每个都是实打实的关系。 客厅里摆了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壁炉里的火烧得旺,屋子里暖得像春天。妮娜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软绒连体衣,是她所有衣服里最厚最软的一件,是德米特里亲自挑的。她被他抱在怀里,显得更小了,像一团软软的棉花球,小脸瘦瘦白白的,眼睛黑亮亮的,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群。 父亲走进客厅的时候,先是看了一眼布置,然后目光落在德米特里怀里的妮娜身上,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低头看着妮娜,没有说话。德米特里看到父亲的眼神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妮娜的小脸,粗糙的指腹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妮娜微微偏了偏头,但没有哭。父亲收回手,声音有些沉:像你小时候。德米特里没说话。 母亲从父亲身后走过来,看到妮娜,眼圈一下就红了。她伸手要抱,德米特里小心地把妮娜递过去。母亲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妮娜瘦瘦小小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怎么这么小啊……她没有哭出来,但眼眶一直红着。她抱着妮娜,轻轻晃着,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德米特里听不清,只看到妮娜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哭。 安娜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裙,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着母亲抱着妮娜的样子,看着父亲站在一旁的目光,看着德米特里站在一旁紧紧盯着妮娜的身影,她的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德米特里的朋友过来跟她打招呼,说恭喜你,她微微点头,说谢谢,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午餐进行到一半,妮娜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母亲把她轻轻放回婴儿床,盖好小毯子,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德米特里走过来,站在母亲身边,也看着妮娜。过了一会儿,母亲轻声说:这孩子命苦,但摊上你这个父亲,也算她的福气。德米特里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妮娜,看着她熟睡的小脸,看着她瘦小的身子缩在婴儿床里,像一只蜷起来的小猫。 宴席散场之后,父亲和母亲被司机送回老宅。德米特里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雪夜里,然后转身回了客厅。保姆正在收拾桌子,安娜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安娜说:你妈好像很喜欢妮娜。他说:嗯。她又说:你爸也是。他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梗,过了一会儿,说:德米特里,你有没有想过,妮娜以后怎么办?他看着她:什么意思?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你不可能永远这样。你还有妻子,还有卡佳。妮娜算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他说:妮娜是我女儿。安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雾:然后呢?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没有然后。她是我女儿,这就够了。 安娜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又看着手里的茶杯,过了很久,才说:我去看看妮娜。她站起来,朝婴儿房走去。德米特里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看着安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里面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笼着婴儿床。妮娜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安娜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很久。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妮娜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停了几秒钟,又收了回去。 德米特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隔着门框看着她。她背对着他,肩膀很瘦,像一片纸。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她长得像你。声音很轻,几乎被壁炉的声响盖过去。他说:嗯。她又说:她以后会像你一样聪明、固执、控制欲强。他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来,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他看不透的东西。她说:德米特里,我不跑。你不用再让人看着我。 他没有说话。她从他身边走过,擦肩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奶香——是抱妮娜时沾上的。他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然后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妮娜。她还在睡,小脸安安静静的。 德米特里以前从不信这些东西。俄罗斯的民间传统里,人们相信 душа(灵魂)和 сглаз(邪眼),老一辈人管一个乡村老妇叫бабушка,说她有看的本事。但他一直嗤之以鼻。他从小接受的是精英教育,读的是国际学校,大学读的是商学院,他相信逻辑、相信数据、相信一切可以用理性解释的东西。他认为那些东西都是愚昧无知的产物,是骗子的把戏。 但现在他变了。 妮娜出生之后,他开始频繁地联系那个老妇人——就是父亲介绍的那个女人。她住在莫斯科郊外的一个村子里,没有正经的招牌,只靠口口相传。老一辈人管她叫бабушка,说她有看的本事。 他第一次去见她,是在妮娜满月后不久。那是一栋老旧的木头房子,院子里种着一些他认不出的草药,屋里点着蜡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她看了妮娜的出生日期,又看了看妮娜的照片,然后说了一堆德米特里听不太懂的话——这小孩子的 душа 还没有扎根,根基太薄,夜里容易受惊,要挂点东西压一压。 他当时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给妮娜的床头挂了一条红绳,又缝了一个红线的小布角,里面塞了一些干枯的艾草和一枚旧卢布硬币。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明不信这些。 但他还是给妮娜挂上了。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去见她。有时候是妮娜夜里惊醒了,哭个不停,他去问她怎么办。有时候是妮娜胃口不好,吃得少,他去问她是不是被人看了,中了 сглаз。有时候只是他自己心里不安,想去坐一坐,听她说几句没什么大碍,慢慢养就好了之类的话。她没有收他太多钱,每次都是象征性地收一点,然后给他一小束艾草或者一个红布角,让他带回去挂在妮娜的床头。 德米特里知道这很荒谬。他一个读商学院出身的人,管理着几十亿资产的家族企业,他手底下的人要是知道他私底下这么频繁地去找一个乡下老妇人,不知道会怎么想。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以前对这些东西太不尊重了?他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些文章,说有些东西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他以前对此嗤之以鼻,觉得都是迷信。但现在他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有 сглаз 呢?如果他以前的不敬,冒犯了什么不该冒犯的,应验在了妮娜身上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变得越来越迷信。以前他从不去教堂,现在每次出门之前会画个十字。以前他从不信什么冲撞犯忌,现在他连给妮娜换房间都要先问问那个老妇人。以前他从不戴任何护身符之类的东西,现在他口袋里一直揣着那个老妇人给他的一个黑色小布角,里面装着一些他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有一次,他半夜醒过来,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妮娜,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脸,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强烈的恐惧——如果真的是因为他的不敬,才让妮娜变成这样,那他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去了那个老妇人那里。他坐在她那间昏暗的、充满草药味的屋子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问她:如果以前做过什么不敬的事,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老妇人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做的那些事,跟这个孩子没关系。她天生就是这样,不怪谁。 他听了这句话,心里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更难受了。他宁可相信是自己的错,至少那样还有补救的可能。如果是天生的,那就意味着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妮娜瘦瘦小小的,看着她比同龄的孩子都弱小,看着她哭起来像小猫叫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他回到别墅,抱着妮娜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妮娜趴在他胸口,呼吸轻轻的,小手攥着他的衬衫。他低头看着她,轻声说:爸爸在呢,爸爸不会让你有事的。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妮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安娜 安娜回到学校后,关系好的私下问她怎么休学那么长时间,不熟的只是打量。安娜只是笑笑,说家里有事。下课后,她会先给家里打电话问一下娜塔莎的情况,娜塔莎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愿意和安娜通话,回答总是短短的,说两句就挂了。安娜无奈,只能把听筒放回去,又去医院看望妈妈。妈妈在医院接受新的治疗,病情没有在继续恶化,却也没有太多精力和安娜说话,每次坐一会就睡着了。安娜坐在一旁,轻轻握住妈妈的手,沉默。 晚上回到巴尔维哈的房子,先去看看妮娜。绝大部分时间妮娜被德米特里抱着,保姆在一旁收拾卫生,安娜只是看着。 安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德米特里说不清楚。也许是妮娜第一次发高烧的那个晚上,也许是妮娜开口叫妈妈的那个下午,也许更早——早到连安娜自己都没有察觉。 那天夜里妮娜发高烧,德米特里不在家,去圣彼得堡出差了。家里只有安娜和保姆。妮娜烧到三十九度多,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嘴里含糊地叫着妈妈。安娜翻出手机想打给德米特里,屏幕亮了好几秒,又暗下去。她不知道他飞没飞,打来也没用。她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拧了一条湿毛巾,回来坐在床边,给妮娜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一遍一遍地擦,一个晚上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妮娜的烧终于退了一点,她睁开眼睛,看到安娜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迷迷糊糊地伸出手,说:妈妈…… 安娜握住她的小手,低着头,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然后回到床边,又给妮娜换了一块湿毛巾。 德米特里第二天赶回来的时候,妮娜已经退烧了,正坐在床上玩玩具。安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就那么捧着。他走过去,看了看妮娜,又看了看安娜,说:辛苦了。 安娜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嗯。 他没有接话。 安娜也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有一次,德米特里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听到客厅里传来安娜的声音——她在跟妮娜说话。他放下文件,走到书房门口,看到安娜正蹲在客厅地毯上,跟妮娜一起搭积木。妮娜搭不好,积木倒了一片,她瘪着嘴,有点委屈。安娜没有不耐烦,伸手重新帮她搭了一个底座,说:你先搭这个,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这样就不会倒了。妮娜看着她的动作,学着她的样子,一块一块往上搭。这一次没有倒。妮娜开心地拍手,安娜脸上也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 德米特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有出声,又悄悄退回书房,关上了门。 晚上妮娜睡着之后,安娜从婴儿房出来,看到德米特里站在走廊里。她停了一下,说:你怎么站在这儿? 他说:等你。 她没接话。 他顿了顿,又说:你最近……好像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她夜里有时候会做噩梦,醒了就哭,哭的时候叫妈妈。我不能当作没听见。 说完她就走了。 德米特里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妮娜慢慢长大,安娜也慢慢变了。她开始记得妮娜的过敏源,记得妮娜换季的时候要多加一件薄外套,记得妮娜睡前要听哪个故事。她有时候会抱着妮娜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妮娜靠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叫一声妈妈,然后又低下头去。安娜会低头看她一下,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手会轻轻拍着她的背。 有一次德米特里晚上起来喝水,路过妮娜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透过门缝看到安娜坐在妮娜床边,妮娜已经睡着了,安娜没有躺下,就那么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妮娜的脸,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妮娜的头发,然后收回手,没有出声,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德米特里站在走廊里,没有动。他听到安娜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消失在卧室门后。他站在妮娜房间门口,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没有打开门,也没有走开,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卧室。 安娜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不知道有没有睡着。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谢谢。 安娜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良心发现微微h 这个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德米特里一开始甚至没有留意到。以前他和安娜之间的亲密,更像是一种宣泄。他承认,早些时候他对待安娜的方式并不温柔,有时候甚至称得上粗暴。他把对这段婚姻的不满、对家族安排的抗拒,全都发泄在了她身上。那时候安娜从不反抗,也不哭喊,只是咬着嘴唇,闭着眼睛,像一块木头一样任他摆布。每次结束之后,她都会背过身去,蜷缩着,沉默很久。他也从不问她疼不疼,从不问她难不难受,他那时候觉得,这是她应该承受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得不一样了。也许是想只留下安娜时,也许是他开始频繁进出婴儿房,看到她半夜起来给妮娜盖被子的时候。也许是那次妮娜发烧,她守在床边一整夜,第二天眼睛红红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自己变了。有一天晚上,他和安娜躺在床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背对背。他翻了个身,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没有躲。他凑过去,吻了她。以前他很少接吻,他以前觉得那是多余的,是不必要的。但那天晚上,他吻了她。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那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进入,而是放慢了动作,开始留意她的反应。她仰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低头吻她的脖颈,她微微偏了偏头,没有推开他。他把她的腿抬起来进入她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深色的阳具第一次没有直接尽根没入,而且温柔的,试探的。安娜没有像以前那样皱紧眉头,没有咬住嘴唇,也没有闭上眼睛。她睁着眼睛,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缓慢地动着,以前他从不关心她舒不舒服、痛不痛,但这一次,他放慢了节奏,低声问她:“疼吗?”她沉默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脸上。她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背。那一次结束之后,她靠着他的肩窝,没有背过身去。他伸手揽住她,她也没有躲。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后来,他们之间的亲密逐渐变得频繁了一些。没有固定的规律,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只是午后妮娜睡着之后,两个人在卧室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他依然不是一个温柔至极的人,但他会开始留意她的反应,会放慢节奏,会刻意的抚慰她的阴蒂。会在她皱眉的时候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她也会在他进入的时候,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会在他耳边轻轻喘息,会在他动作的时候微微弓起腰身,配合他的节奏。有一次结束之后,她趴在他胸口,声音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这样……不会那么痛了。”他低头看着她:“以前很痛吗?”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不痛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追问下去。他知道以前他做得不好,那就不问了。他只需要知道,现在她不会再觉得痛了。现在她躺在他怀里,呼吸平稳,像一只终于愿意靠岸的船。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说:“以后都不会痛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窗外莫斯科的夜色很深,屋里很安静。妮娜在隔壁房间里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 卡佳 卡佳说话比同龄孩子早,也说得清楚,小嘴叭叭的,整天问东问西,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叶莲娜电话里跟德米特里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卡佳昨天问我,爸爸去哪了。德米特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明天回去。妻子没有追问,只是说:好,明天回来正好,卡佳最近一直念叨你。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莫斯科的暮色,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回老宅。进门的时候,卡佳正在客厅里玩积木,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一亮,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朝他跑过来:爸爸!他蹲下来,她扑进他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怎么好久不来?他把她抱起来,掂了掂:爸爸工作忙。卡佳搂着他的脖子,歪着头看他:那你今天走吗?他说:今天不走,陪你。卡佳高兴地拍手:那爸爸陪我搭积木!他说好。 他抱着她走到客厅地毯上,坐下来,陪她搭积木。她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指给他看:爸爸看!城堡!他摸了摸她的头:搭得真好。卡佳又指了指城堡旁边一个孤零零的小木块:这是爸爸,在外面。他愣了一下,说:为什么爸爸在外面?卡佳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你不来嘛。他没有接话。妻子端着茶杯走过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 卡佳又搭了一会儿积木,然后突然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问:爸爸,你不要我和妈妈了吗? 德米特里手里的积木顿住了。他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两岁多的孩子,还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安。他把她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低头看着她说:没有的事,爸爸不会不要你和妈妈。卡佳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爸爸工作忙,以后会多来陪你的。卡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那你答应了的。他说:答应了的。 下午,卡佳午睡之后,妻子坐在客厅里,他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妻子说:她只是想你,没有别的意思。他说:我知道。妻子又说:你那边……还好吗?她说得很轻,没有追问具体的事,只是问了一句还好吗。他沉默了一下,说:还好。妻子没有接话,低着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追问他那边是什么还好。 傍晚他准备走的时候,卡佳醒了,跑出来拉住他的手,仰着头看他:爸爸,你又要走了?他蹲下来,看着她:爸爸明天再来看你。卡佳瘪了瘪嘴,但没有哭。她松开手,说:那你明天早点来。他说:好,爸爸明天早点来。他说完站起来,看了妻子一眼。妻子站在门口,没有送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说:路上开车小心。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车开出老宅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卡佳站在门口,小小的一团,还在朝他挥手。他收回视线,握紧了方向盘。 回到安娜那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妮娜已经睡了,安娜坐在客厅里看书,听到他进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只说了一句:回来了。他说:嗯。他换了鞋,走到妮娜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妮娜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小脸安安静静的。他关上门,走回客厅,在安娜对面坐下来。安娜放下书,看着他: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说:卡佳两岁了,能跑能跳。 安娜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妮娜到现在,走路还不稳。他顿了一下,刚才看到卡佳跑来跑去的,声音那么大,脸上全是肉。他的声音很低,妮娜连哭都哭不出声。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安娜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他。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今天不该去的。他没有接话。她又说:你去了,看到卡佳,然后回来跟我说这些。你觉得妮娜听了会怎么想?他猛地抬起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安娜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心疼妮娜,还是在怪她自己?他说不出来。 安娜看着他,没有等他回答,又慢慢说:我怀妮娜的时候,孕期反应很重,八个月就早产了。医生说可能跟我的身体状况有关,也可能跟孕期的情绪有关。那时候你经常工作不回家,我有时候一整天一个人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没有用指责的语气,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妮娜天生体质弱,不是你造成的,也不是我的错,但她确实要花比别人多的精力去养。我认了,因为她是我的女儿,不管她身体怎么样,她都是。 安娜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你要是不想看卡佳健康的样子,你以后就别回去了。但你回去了,就好好当你的爸爸,不要带着对妮娜的愧疚去看卡佳,也不要带着对卡佳的心虚回来看妮娜。你这样两边都不落好。 他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快烧完了,客厅里暗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知道。 安娜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有碰谁。窗外夜色很深,莫斯科的万家灯火,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看着他们。 松果高h 德米特里开始把妮娜带在身边。起初是因为安娜说,她一个人带妮娜去公园总是担心她跑快了会哮喘,去商场人多怕她被挤着,去外面又怕冷空气造成感冒。德米特里听了没有说什么,但下一次周末,他就开车回来,把妮娜接走了。妮娜站在门口,穿着安娜给她穿好的小小的皮草外套,仰着头看他:“爸爸,我们去哪儿?”他说:“去商场,给你买新衣服。”妮娜歪了歪头细细的声音说:“ 妈妈说了,不能买。”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那就带你去看看,看到喜欢的爸爸给你买。”妮娜想了想,说:“那好吧。”他带着她去了莫斯科新开的商场Crocus City Mall那里人不算多,他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护着她,走得不快。妮娜趴在他肩膀上,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商场中庭挂着的巨型圣诞装饰,眼睛一亮:“爸爸!那个!那个是什么!”他说:“那是圣诞树,现在还没到圣诞节,他们提前挂出来了。”妮娜说:“好漂亮!”他抱着她走近一些,让她看得更清楚。妮娜趴在他肩上,仰着头看着那棵巨大的圣诞树,眼睛里映着彩灯的光。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走,就那么陪她站着。过了一会儿,妮娜说:“爸爸,那个小鹿好可爱。”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只挂在圣诞树上的小鹿装饰,棕色的,脖子上系着红丝带。他说:“你喜欢?爸爸给你拿下来。”妮娜摇头:“不用啦,我看看就行啦。”他没有说话,但后来上车的时候,妮娜坐在车里,看到他放进来的小鹿,愣了一下:“爸爸,妈妈不买。”他说:“这个不是买的,这个商场是咱们家的。”妮娜抱着那只小鹿,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但把那只小鹿抱得紧紧的。后来又有一天,他带着妮娜去郊外。莫斯科郊外有大片的草地和树林,冬天的松树还是绿的,雪落了一地。他把车停在路边,牵着她的手走。妮娜走得不快,走一会儿就要歇一下。他也不催她,她歇的时候他就蹲下来,跟她说说话,或者指给她看远处的树、天上的云。妮娜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雪,说:“爸爸,雪是白色的。”妮娜捡起一个松果,举起来对着我说:“爸爸这是什么?”“松果,小松鼠的食物”妮娜点了点头,把松果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里:“那我要带回去给妈妈看。”他说好。她在雪地上走了一会儿,累了,朝他伸出手:“爸爸抱。”他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她搂着他的脖子,声音带着困意:“爸爸,我困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那你睡一会儿,爸爸抱你回车上。”妮娜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很快就睡着了。他抱着她走回车上,把她放在后座,盖好外套,然后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车。他坐在那里,从后视镜里看着妮娜睡着的样子,小手还捂着口袋。他看了很久。后来他发动了车,开回城里。安娜在门口等着,看到车停下来,走过来,打开后座门,看到妮娜还在睡,手里攥着一颗松果。她轻轻把妮娜抱起来,妮娜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没有醒。安娜抱着她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德米特里,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说:“你带她出去玩了?”他说:“去郊外走了走。”安娜说:“她开心吗?”他说:“开心,捡了颗松果说要带给你看。”安娜低头看了一眼妮娜手里攥着的松果,没有说什么,伸手轻轻的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说:“你吃饭了吗?”他说:“还没有。”安娜说:“我去给你做个三明治”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转身去了厨房。他站在门口,看着妮娜,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去了厨房。 德米特里贴着门框看着安娜,安娜的头发已经长到腰了,黑色的绸缎一般,德米特里上前贴住安娜,轻嗅她的头发,手慢慢把住她的腰。安娜叹了口气,“你不吃了么”“吃”德米特里的手从毛衣下伸进去,抚摸着,两根手指夹住右边的乳头,小小的一个,捏了两下安娜忍不住挺起胸,正在抹果酱的手也停下了,德米特里突然抽出手将安娜转过来,把她的毛衣脱下来,安娜没穿内衣,德米特里注视着两个洁白的乳房,上面两个粉色的乳头还是那么可爱。德米特里拿过一旁的果酱刀,将剩余的果酱抹在乳头上,安娜吓得不敢动,冰凉的刀和黏腻的果酱在乳头上来回拨弄。德米特里将安娜的半个乳房含进嘴里,安娜不大,却很精致。安娜忍不住咬住下唇,双手按在大理石台上。德米特里猛的将安娜抱起来,安娜的双腿盘在德米特里的腰上,德米特里咬了一口安娜的乳头“嘶,轻点”把安娜放在主卧的床上,褪下安娜的裙子,安娜将头转到一边,感受到自己的双腿被抚摸着。德米特里将双腿掰开抬起放在肩上,安娜的腰被抬起了一些。德米特里低头看着粉色的穴口翕动,仿佛在邀请什么东西进去,“安娜” 德米特里没脱裤子只把拉链拉下来,德米特里的用手握住肉棒,拍打安娜小小的阴蒂,安娜忍不住抖了一下,小穴翕动着鼓出一股水,肉棒来回摩擦,小穴被磨的水流潺潺,阴蒂悄悄地冒出头。安娜被那种摩擦带来的快感弄得快要到了时肉棒却突然停下,安娜睁开迷蒙的双眼,刚想问怎么停了,肉棒猛地一下撞进了最里面。“嗯”安娜猝不及防的闷哼出声,好胀,原本粉嫩的穴口现在被深色的肉棒扩张到极致,边缘被撑成了白色。德米特里没有停顿,直插进去,依旧以一种要摧毁的架势。安娜忍不住捂住小腹,微微的鼓起让她忍不出抽泣了一下。“安娜,让我好好的干干你,把你的阴道干出我的形状,你就不会疼了。”德米特里的手拿起一旁放着的手机,对准安娜就拍了一张照片,模糊的像素里安娜白皙的胴体躺在米色的床单上,脸泛着红,黑发披散着汗湿的缠在脸上身上,粉嫩的乳头被吮吸到红肿,一只手挡在脸上。德米特里更兴奋了。动作越来越重,摇晃的囊袋一下下拍打着安娜的屁股,安娜开始发抖,突然!身体猛的弓起来僵直了一会又猛的落下来。德米特里感受着高潮来临的阴道吮裹着他的肉棒并未停下,他感觉到里面有个柔软的有弹性的东西正被他撞的即将要打开,安娜猛的开始喘气,德米特里全部抽出又猛的撞进去,“啊~”安娜控制不住的尖叫出声,感受到下面喷出了什么液体,德米特里的腰腹和大腿都湿淋淋的。“进去了,安娜你感受到我了么”安娜有些痛苦的皱起眉,德米特里感受着那个紧致的口子吸着他的肉棒。猛的顶了两下,小腹被顶的泛红。安娜几乎要晕过去,眼睛发直张嘴说不出话。德米特里最后动了一下,射了进去。德米特里压在安娜身上,太重,安娜轻飘飘的推了他一下,顺势德米特里翻到一边,肉棒从穴内拔出时发出了啵的一声,安娜的小穴现在红艳艳湿哒哒的一个洞合不拢,精液没有流出来,德米特里看着安娜突然伸手按压了一下小腹“呃.”安娜沉闷的呃了一声,白色的精液才缓缓流出,在身下积聚成一小滩。“安娜,以后还会有的,不要舍不得”德米特里亲吻着安娜的眼睛。 妮娜 第二天德米特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电话又响了。他又按掉。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了一句“稍等”,拿着手机走出了会议室。“怎么了?”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会议中的冷淡。电话那头是保姆“先生,安娜小姐和妮娜在游乐园出了点事……”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事?”“妮娜被一个小朋友推倒了,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安娜小姐……安娜小姐跟那个孩子的家长吵起来了,那边人挺多的,安娜小姐一个人……”他挂了电话,没有回会议室,直接拿了外套往外走。路上他给安娜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他开得很快,到游乐园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儿童区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看到安娜蹲在地上,怀里抱着妮娜,妮娜额头贴着一块纱布,隐隐渗出血迹,小脸挂着眼泪,但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安娜的衣襟。安娜脸色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正在跟对面一对夫妻说话。那对夫妻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不耐烦地扭来扭去。那男人嗓门很大:“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磕一下碰一下怎么了?你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安娜声音很冷:“你孩子把我女儿推倒,额头磕破了,这不是小打小闹了。那女人在旁边帮腔:“我们孩子又不是故意的,你这么大个人跟一个小孩计较什么?”安娜正要说话,德米特里走到她身边。他没有看那对夫妻,先蹲下来,看着妮娜。妮娜看到他,眼眶一红,终于哭出声来:“爸爸……”他伸手把妮娜从安娜怀里接过来,轻轻搂住,摸了摸她的额头,看了看那块纱布,又摸了一下安娜的脸,然后抬起头。那男人还在说:“你谁啊?你是她老公?正好,你管管你老婆……”德米特里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妮娜交给安娜,然后对那男人说:“你孩子推的?”那男人一愣:“小孩子之间……”话没说完,德米特里一拳打在他脸上。那男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脸:“你他妈——”德米特里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拽到面前:“道歉”那男人被他扯着领子,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没有说话。旁边那女人尖叫起来:“打人了!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德米特里看了眼那个男人,对着后面招了下手。那男人嘴硬:“你、你打人还有理了……”赶来的保镖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那男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周围的围观人群发出一阵骚动。那女人冲上来要推搡安娜,德米特里一手把她挡开。他没有再动手,让保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他,那男人捂着肚子,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终于低声说:“对、对不起……”德米特里没有应声,他伸手抚摸安娜和妮娜的脸,蹲下来,看着妮娜。妮娜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他,小手还攥着安娜的衣襟。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疼不疼?”妮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说:“现在不那么疼了。”他把她抱起来,对安娜说:“走,去医院。”安娜没有说什么,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他们走出人群的时候,背后传来那女人的声音:说的什么听不清。德米特里没有回头。他把妮娜放进车里,系好安全座椅的带子,然后关上车门。安娜站在车旁边,看着他,说:“你不该动手的。”他说:“我知道。”然后他上了车。回了家,家庭医生给妮娜重新处理了伤口,说磕得不深,但可能会留一点疤,要注意别沾水。妮娜坐在床上,乖乖地让医生处理伤口,没有哭。德米特里站在旁边,看着她。处理完之后,他把她抱进会怀里,她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爸爸,你别生气。”他说:“爸爸没有生气。”妮娜说:“叔叔流血。”他没有接话。妮娜又说:“爸爸不生气”他沉默了一下,说:“他推了你,你不疼吗?”妮娜想了想:“疼。”他说:“那他活该。”妮娜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安娜站在一旁看了一会“我去给她冲杯奶”他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德米特里,下次别这样了。”他没有应声。等安娜下楼,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妮娜,她眼睛已经半闭着,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爸爸……那个叔叔好凶……”他说:“不怕,爸爸在。”妮娜蹭了蹭他的肩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抱着她站在儿童房里,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安娜带着佣人拿着奶瓶上来。安娜伸手想接过妮娜,他避了一下,说:“我来抱。”安娜没有说话,收回手。安娜忽然说:“其实你不用赶过来的,我自己能处理。”他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能处理。”然后他顿了顿:“但我得过来。”安娜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妮娜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我要喝奶”他拿过一旁的奶瓶,妮娜自己抱着咕咚咕咚的喝。佣人接过奶瓶给妮娜的睡衣换上,妮娜又睡了,安娜和德米特里下楼到客厅,安娜声音有一点哑:“下次别打人了。妮娜看着呢。”客厅里,没有开灯。安娜也没有回房间,她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杯水,他没有接话。又过了一会儿,安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说:“德米特里,我知道你心疼妮娜。”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说:“我也心疼。”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安娜拉过来,让她坐在他腿上。安娜没有反抗,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着他熟悉的古龙水味道声音闷闷的:“今天吓死我了。”他搂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过了很久,安娜说:“妮娜睡着了?”他说:“嗯。”安娜说:“明天早上她醒过来,看到额头上的疤,可能会哭。”他说:“我明天请假,在家陪她。”安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企鹅 那天晚上德米特里等到妮娜和安娜都睡熟了才起身。他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走到书房,反手关上门。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德米特里先生。他说:今天白天在游乐园,推我女儿的那个小孩,查一下那家人。那边没有多问,只说:您要什么程度?德米特里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要再看见他们。那边说:明白。他挂了电话,站在书房窗口,看着窗外莫斯科的夜色。 凌晨两点多,手机响了,是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是一个地址。德米特里到的时候,那男人脸色惨白,和那个女人坐在地上,浑身哆嗦着,周围一群人站着。德米特里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车里,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仓库那扇铁门,过了很久,才发动车子。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他轻手轻脚地进门,先去妮娜房间看了一眼,她睡得很沉,额头上的纱布在月光下白白的,小手攥着被子,呼吸均匀。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安娜翻了个身,没有醒。他脱了外套,在床上躺下来,却很久没有睡着。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是白天妮娜坐在床上,乖乖让医生缝针的画面。她没哭,只是攥着他的衣领,小声问他:爸爸,我脸上会留疤吗?他说:不会。她说:那妈妈会不会嫌我丑?他说:不会,妈妈只会心疼你。她想了想,说:那爸爸呢?他说:爸爸也心疼你。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不怕了。他把手背盖在眼睛上,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妮娜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充好奶,坐在餐桌旁。妮娜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爸爸,你没走?他说:今天请假,陪你。妮娜眼睛一亮,跑到他面前,爬上椅子坐下:那爸爸今天带我去哪儿玩?他摸了摸她的头:你想去哪儿?妮娜想了想:我看企鹅!其实她没看过企鹅,只是前一天在电视上看到过,觉得它们走路的姿势很好笑。他说:好,去看企鹅。安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水杯,没有说话,看着他们父女俩,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后来那天下午,德米特里接到一个电话,是昨天那个中间人打来的:先生,那家人今天搬走了,连夜搬的。德米特里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继续蹲在企鹅馆的玻璃前,陪妮娜看企鹅滑进水里。妮娜蹲在他旁边,看一只企鹅笨拙地从岸边一头扎下去,溅起一片水花,咯咯地笑起来:爸爸,你看它跳下去的时候像个球!他说:嗯,跟你摔那一跤差不多。妮娜撅起嘴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那是不小心。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还疼吗?妮娜摇摇头:不疼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痒。他说:那是在长肉,快好了。妮娜哦了一声,又一头转回去看玻璃,鼻子快贴上去了。 安娜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了那件巧克力色的皮草,围巾口被冻得蒙了一层白白的雾气。她没有靠过去,就那么站着一段距离,看着妮娜的背影,又看了眼前面德米特里的背影,把手往口袋里又缩了缩。 傍晚回家的时候,妮娜在车上睡着了,头靠在德米特里胳膊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安娜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你今天没去公司,没事吗?他说:没事。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家人……你处理了?他没有否认,只说:他们搬走了。安娜没有再问。车窗外莫斯科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开得很慢,怕颠醒妮娜。安娜侧过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德米特里,你对她真好。他没有接话。她又说:比对我好多了。他依然没有接话。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侧过头看她,她依然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他开口说:你是我女儿的妈妈。她说:我知道。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动起来。安娜没有再说别的,车里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家。 他把妮娜抱进屋,放在床上,轻手轻脚的换好衣服盖好被子。妮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后关了灯,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安娜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没有喝,就那么捧着。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把水杯放下,说:我想跟你说件事。他看着她:你说。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想去上班。 他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个,顿了一下,说:妮娜还小,家里不缺你那份工资。她说:我知道不缺。但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每天就等着你回来,等着妮娜睡觉,我觉得我快发霉了。他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她又说:你不用给我安排什么职位,随便什么工作都行,哪怕是去咖啡馆端盘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做什么类型的?她想了想,说:我大学学的法语,可以做翻译,或者教法语。他点头:我让人安排。她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真的?”他说:“嗯,真的。”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他没有接话。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安排一个大学法语教学岗位。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莫斯科的夜色。他想,安娜需要有一些自己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至少,她开口提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也许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第二天下午,助理发来几个岗位选项,其中一个是莫斯科国立语言大学的兼职讲师,课程安排在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安娜看到之后,看了很久,然后说:“就这个吧。”德米特里说:“好,我去打招呼。”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搬到巴尔维哈别墅之后,第一次露出类似笑的表情。那天晚上给妮娜讲故事的时候,给她读了那本《小王子》。妮娜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书,指着上面的插画说:“爸爸,这个狐狸为什么是橙色的?”他说:“因为狐狸就是橙色的。”她说:“那为什么小王子是金色的?”他说:“因为小王子有一头金色的头发。”她想了想,说:“那我也想要金色的头发。”他说:“你头发是黑色的,像妈妈。”妮娜撇撇嘴:“可是我喜欢金色。”他看着她,说:“那下次爸爸给你买一顶金色的帽子。”妮娜想了想,说:“好吧。”他坐在床边,看着她低头翻书页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稍微松了一点。 出差 德米特里把这件事跟安娜说了。他说得很平淡:“父亲那边有些事要处理,需要我一起去,可能要去三到五天。”他说的时候没有看她,是看着窗外说的。安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他说完,翻了一页,说:“去吧。”他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书页又翻了一页,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站了一会儿,又说:“我会让保姆多过来几个,你一个人带妮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安娜说:“好。”又翻了一页书。他又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书房。他走的那天,妮娜还没醒。他站在她床边看了一会儿,她侧躺着,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额头上的疤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一条细细的粉色印子。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站起来,拎着行李箱出了门。父亲已经在车上等他了。后排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德米特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父亲没有看他,只说:“这次去圣彼得堡,谈的是北方港口的股权交割。那边有几个股东不太好说话,你跟着我,多看多听,别多嘴。”德米特里说:“知道。”车子发动,驶出别墅区,莫斯科的街道在窗外后退。他拿出手机,给安娜发了一条消息:“走了,有事打电话。”过了几分钟,安娜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兜里。 从莫斯科到圣彼得堡,坐的是私人飞机,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下飞机的时候,圣彼得堡正在下雨,灰蒙蒙的天,雨丝细密地落下来,打在停机坪上。有人撑着伞迎上来,引着他们上了车。德米特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圣彼得堡的街景,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跟着父亲来谈生意。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沉闷的声响。父亲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养神,过了很久,忽然说:“你那个女儿,身体好些了吗?”德米特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父亲。父亲依然闭着眼睛,语气平平淡淡的:“上次看那么小。”德米特里说:“好多了。”父亲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处理?”德米特里没有立刻回答。父亲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妻子那边,我不管。但别搞出什么丑闻来,影响集团的声誉。”德米特里说:“不会。”父亲收回目光,又闭上眼睛:“最好不会。”车在圣彼得堡的一家酒店前停下来。德米特里下车,走进大堂,助理递来房卡,他看了一眼楼层,没有直接回房间,先去了酒店大堂的咖啡厅,坐下来,拿出手机,给安娜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安娜接起来:“到了?”他说:“到了,圣彼得堡在下雨。”安娜说:“那边比莫斯科冷,你多穿点。”他说:“知道。妮娜呢?”安娜说:“刚吃完饭,在客厅里玩。”电话那头传来妮娜的声音:“妈妈,是爸爸吗?我要跟爸爸说话!”一阵窸窣声,然后妮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爸爸!你去哪儿了?”他说:“爸爸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妮娜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他说:“三四天吧。”妮娜说:“那你要给我带好吃的!”他说:“好,给你带。”妮娜又说:“还要给妈妈带。”他顿了一下,说:“好,也给妈妈带。”电话那头传来安娜的声音:“好了,爸爸要忙了,别缠着他。”妮娜“哦”了一声,又说:“爸爸拜拜!”他说:“拜拜。”挂了电话,他坐在咖啡厅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房间。 圣彼得堡的谈判持续了三天。北方港口的股权交割涉及几方股东,其中一方是圣彼得堡本地的家族势力,领头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米哈伊洛夫,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在压价。德米特里坐在父亲旁边,听了一下午,没有插嘴。父亲和米哈伊洛夫你来我往地交锋,几个回合下来,价格咬得很紧,谁也松不了口。中场休息的时候,父亲带着他走到阳台上,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父亲抽了一口,说:“你觉得他底线是多少?”德米特里想了想,说:“他咬死这个价,可能还有三个点的松动空间。”父亲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眼力不算太差。”他抽了一口烟,又说:“晚上他组了个局,请我们去吃饭。你跟着去,少说话,多看。”德米特里说:“好。”晚上,米哈伊洛夫在罗夫斯基设的家宴上,气氛比谈判桌上缓和了不少。米哈伊洛夫坐在主位,身边坐着他的儿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表。他举着酒杯,目光却时不时往德米特里这边瞟。父亲和米哈伊洛夫聊着港口的事,语气松散,像在聊天气一样。德米特里坐在旁边,偶尔吃一口菜,没有主动说话。直到米哈伊洛夫忽然转向他:“沃尔科夫家的公子,听说你最近刚当了父亲?”德米特里放下酒杯点头:“是的。”米哈伊洛夫笑了笑:“女儿?”德米特里说:“是。”米哈伊洛夫端详了他一会儿,笑意淡了些:“听说你女儿身体不太好?”德米特里没有回避,语气平静:“还好。”米哈伊洛夫“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倒是他儿子接了话,语气带着一点玩味:“沃尔科夫少爷咱俩差不多,你都当父亲了,倒是挺有担当的。”德米特里没有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父亲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德米特里回到酒店,脱掉外套,松开领带,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安娜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过了几分钟,安娜回:“还没,妮娜刚睡。”他打了一行字:“明天谈完,后天回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早点休息。”安娜回:“好。”他看着屏幕,没有收起手机,过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妮娜今天怎么样?”安娜回:“下午有点低烧,喂了药,退了。”他盯着“低烧”两个字看了几秒,拨了电话过去。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安娜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怎么打电话来了?”他说:“妮娜烧到多少度?”安娜说:“三十七度八,不算高,喂了药就退了。你别担心。”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你多看着点,如果不舒服,就带她去医院。”安娜说:“知道了。”他顿了顿,又说:“我后天就回来。”安娜轻声说:“好。”电话挂断后,他在床上坐了很久,才起身去洗澡。 谈判在第四天上午结束。米哈伊洛夫最终让了三个点,跟德米特里预估的几乎分毫不差。父亲签完字,合上文件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一点认可。下午他们乘飞机回莫斯科。飞机上,父亲闭目养神,德米特里坐在旁边,看着窗外云层,心里想的却是妮娜。她这两天没再发烧,安娜发来的消息说她精神不错,还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了一条:“明天就到家。”又来一条消息,他点开,是妮娜:“爸爸!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一个玩具!我想要一个长颈鹿!”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下飞机的时候是傍晚。父亲坐车回老宅,他坐另一辆车回巴尔维哈别墅。路上他让司机在莫斯科市中心停了一下,进了一家商场。他没有逛太久,直奔玩具区,在一排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只棕色的长颈鹿玩偶,脖子长长的,毛绒绒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很温顺。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拿了一只同款但小一号的,想了想,把小的放回去,拿了大的,回到车旁,助理递给他一个纸袋,车开回巴尔维哈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下车,拎着两个纸袋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透过客厅的窗户看到里面亮着灯,隐隐约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妮娜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爸爸!”她扔下手里的积木,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他把手里的袋子往旁边一放,蹲下来,张开手,她一头撞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声音带着撒娇的调子:“你怎么才回来啊!”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臂弯里:“爸爸谈完事就回来了。”妮娜搂着他的脖子,歪着头看他:“你给我带长颈鹿了吗?”他把地上的纸袋拎起来,从里面掏出那只棕色的长颈鹿玩偶。妮娜看到,绿眼睛瞪得圆圆的:“哇!”她一把抱住那只长颈鹿,脸埋进它毛绒绒的脖子里,蹭了蹭:“好软!”她抬起头看他:“爸爸,它叫什么名字?”他说:“你取一个。”妮娜想了想:“叫……叫小黄!”他说:“它是棕色的。”妮娜理直气壮:“它脖子是黄的!”他没有反驳,说:“好,就叫小黄。”妮娜抱着长颈鹿,从他身上滑下来,跑回地毯上,把长颈鹿放在积木堆旁边,一本正经地跟它说:“小黄,你坐这里,我给你盖房子。”他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才换鞋进门。安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另一个纸袋递给她。安娜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他说:“打开看看。”她放下水杯,拆开纸袋,拿出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银色的女表。她看了很久,没有拿出来,就那么看着。他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就挑了一个简单的。”安娜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他:“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他说:“没有为什么。”她低下头,把表轻轻戴上,细钢带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松松地垂着,她转了转手腕,银色的表盘在灯光下发着淡淡的光。她说:“好看。”声音很轻。他没有接话,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低头看手腕上那块表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说:“谢谢。”他说:“不用。”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厨房,把表摘下来,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收进卧室的抽屉里。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走进卧室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去沙发上坐下。妮娜还在积木堆旁边,抱着长颈鹿,嘴里念念有词地给它“盖房子”。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妮娜忽然抬起头来:“爸爸,你给妈妈买了什么呀?”他说:“一块表。”妮娜说:“为什么给妈妈买表?”他说:“因为妈妈没有表。”妮娜想了想:“那我也想要表。”他说:“你还小,不需要看时间。”妮娜撇撇嘴:“可是我想要。”他说:“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买。”妮娜想了想,说:“那要买粉色的。”他说:“好,粉色的。”妮娜满意了,低下头继续跟长颈鹿玩。 安娜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表盒,看了他一眼,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她没有戴,但也没有说什么。 德米特里没问。他坐在沙发上,看妮娜玩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叶莲娜发来的消息:“卡佳想爸爸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茶几上。 妮娜抱着长颈鹿跑过来,爬到他腿上坐下,仰着头看他:“爸爸,你明天还走吗?”他说:“不走了。”妮娜笑了:“那你陪我去看企鹅。”他说:“好。” 安娜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她靠在料理台边,手摩挲着左手腕 水烧开了。 表 德米特里跟妮娜说话时随口应了句“好”,但当晚饭后她睡着,他坐在书房里,那句话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没拔出去。他本来可以随便买一块粉色的小表应付,但他在电话里跟百达翡丽日内瓦总部那边的人说:“我要定制,粉色表盘,全钻,儿童款,表带也要粉色。”对方沉默了一下,说:“儿童款定制,需要特殊开模,工期至少三个月。”他说:“可以。”对方又说:“全钻的话,价格……”他说:“无所谓,尽快。”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想起妮娜说“要粉色的”时,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像她平时看到喜欢的东西时一样,小小的,却格外明亮。他不想让她失望。三个月后,日内瓦那边寄来一个粉色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粉色手表,表盘是柔和的粉,像春天的花瓣,表圈嵌着一圈细密的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表带是粉色的小牛皮,柔软服帖,扣眼打得很密,适合小孩子纤细的手腕。表盘上甚至刻了一行极细的字:“Nina”。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盖子,放在外套口袋里。那天晚上回到家,妮娜坐在客厅地毯上,正在跟长颈鹿“小黄”玩过家家。她看到他从门口进来,抬起头:“爸爸!你今天回来好早!”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妮娜好奇地接过来,笨拙地打开盒子,看到里面那只粉色的小表,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给我的?”他说:“你不是说要粉色的表吗?”妮娜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低着头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摸了摸表盘上的碎钻:“好漂亮……”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爸爸,这个是给我的?”他说:“嗯,上面还刻了你的名字。”妮娜翻过表,在表盘上看到那行小小的“Nina”,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谢谢爸爸。”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喜欢吗?”她在他肩膀上用力点头:“喜欢。”过了一会儿,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看着手里的表,小声说:“可是……这个是不是很贵呀?”他说:“不贵。”妮娜抬头看他:“真的吗?”他说:“真的,爸爸没花多少钱。”妮娜想了想,信了,高兴地把表戴在手腕上,粉色的表带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纤细的腕子上,表盘亮晶晶的,她举着手腕看了又看,然后跑进厨房:“妈妈!你看!”安娜正在洗碗,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她举着手腕上那块粉色全钻的小表,愣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蹲下来,轻轻托起妮娜的手腕,仔细看那块表。表盘上的碎钻在厨房的灯光下闪闪烁烁,表盘内侧那行“Nina”精致得像一个秘密。安娜看了很久,没有抬头。妮娜说:“爸爸给我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安娜轻轻“嗯”了一声,松开她的手,站起来,继续洗碗。妮娜没有察觉她的沉默,高兴地跑回客厅,跟她的长颈鹿“小黄”展示她的新手表。德米特里站在客厅里,看着安娜的背影。她没有回头,水声哗哗地响着,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厨房的灯照下来,她的肩膀微微绷着。他说:“妮娜喜欢就好。”安娜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她说:“德米特里,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她这么好,她以后会依赖你的。”他说:“她是我女儿,依赖我不是很正常?”安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是,她是你女儿。”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绕过他走出了厨房。他站在厨房里,水槽边还残留着洗碗液的泡沫,灯光白晃晃的。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叶莲娜发来的一条消息:“卡佳今天学会自己梳头发了。”他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莫斯科的夜色,看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妮娜戴着她那块粉色的小表,坐在餐桌边吃早餐。她时不时举起手腕看一眼,然后继续吃嘴角沾着米粒,心情很好的样子。安娜坐在她旁边,默默地喝咖啡。德米特里坐在对面,看着妮娜举着手腕看表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安娜没有看他,但她开口了:“今天去幼儿园,要不要戴去?”妮娜用力点头:“要!”安娜说:“那你要小心,别弄丢了。”妮娜说:“不会的!我会好好保管!”她说着,把表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幼儿园书包的隔层里,还拍了拍那个隔层,像在交代一个重要的任务。德米特里看着她的小动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他喝完咖啡,站起来,拿起外套:“我送她去幼儿园。”安娜说:“不用,我送。”他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妮娜在旁边说:“爸爸送我!爸爸的车大!”安娜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坚持,低头继续喝咖啡。那天早上,他开车送妮娜去幼儿园。妮娜坐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抱着她的长颈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心情很好。车停在幼儿园门口时,他下车,绕到后门,帮她解开安全带,把她抱下来。妮娜站在地上,仰头看他:“爸爸,下午来接我吗?”他说:“我让司机来接你。”妮娜说:“那爸爸呢?”他说:“爸爸有事,晚上回来。”妮娜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哦。”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晚上回来陪你玩。”妮娜抬起头,眼睛又亮起来:“那说好了!”他说:“说好了。”她伸出小拇指:“拉钩。”他伸出小拇指,跟她的勾在一起。她认真地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她背着小书包,跑进幼儿园,跑到门口还回头朝他挥了挥手。他站在车边,看着她的小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上车。他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到安娜的短信。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那天下午,他开完会,坐在办公室里,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他想了想,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司机在楼下等他,看到他出来,愣了一下:“先生,不是说要晚上……”他说:“去幼儿园。”司机没有多问,启动了车子。幼儿园门口,妮娜正跟别的小朋友在院子里玩滑梯,她看到他的车停下来,愣了一下,然后从滑梯上滑下来,跑过来,隔着铁栅栏喊:“爸爸!”他走过去,蹲下来,隔着栅栏看她:“今天放学早,我来接你。”妮娜隔着栅栏伸出小手,他握住她的小手。她说:“爸爸,你今天说话算话!”他说:“嗯,说话算话。”妮娜说:“那我今天可以去吃冰淇淋吗?”他说:“可以,但只能吃一个。”妮娜高兴地跳起来:“耶!”傍晚,他带妮娜去了那家她喜欢的冰淇淋店,她坐在高脚凳上,举着她的粉色小表,看着店员给她挖了一个草莓味的冰淇淋球,开心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舔着冰淇淋,嘴角沾了一点粉色的奶油。他伸手替她擦掉,她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爸爸,你真好。”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那天晚上回到家,妮娜已经困了,她在车上睡着了,他把她抱上楼,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那块粉色的小表。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下楼。客厅里,安娜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今天我去接她了。”安娜说:“嗯,她跟我说了,她很高兴。”他看着她:“你还在生气?”安娜没有抬头:“我没生气。”她说:“我只是觉得,你对她太好了。”他说:“她是我女儿。”安娜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是,她是你女儿。可是德米特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因为你的那些事,不能陪在她身边了,她会怎么样?”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会有事。”安娜没有再说话,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站起来,上楼去了。他坐在客厅里,灯没有全开,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他坐了很久,才起身关灯,上楼。他经过妮娜的房间,轻轻推开门,看到她躺在床上,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那块粉色的小表,表盘在月光下微微反光。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安娜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她说得对。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妮娜怎么办?安娜怎么办?叶莲娜那边,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不会善待安娜和妮娜。叶莲娜是个聪明人,她不会主动做什么,但她的家族、她身边的人,会用什么手段对待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他不敢想。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得像霜。他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他给律师打了电话。律师叫列昂尼德,跟沃尔科夫家合作了十几年,嘴严,办事利落。德米特里约他在办公室见面,关上门,开门见山:“我要立一份信托,受益人是我女儿妮娜·德米特里耶芙娜·莫罗佐娃。”列昂尼德看着他:“金额呢?”德米特里说:“我先注三千万美元进去,后续我每年会追加。”列昂尼德低头记了几笔,又问:“信托管理人是谁?”德米特里说:“你。”列昂尼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其他条款有特殊要求吗?”德米特里想了想:“如果我不在了,这笔钱由信托管理,按月支付给妮娜的监护人,直到她成年。监护人是谁,我在遗嘱里指定。”列昂尼德问:“监护人指定的是?”德米特里说:“安娜·帕夫洛夫娜·索科洛娃。”列昂尼德没有评价,只是记录下来:“明白了。”他又问:“那如果……监护人也不在了呢?”德米特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信托继续管理,直到妮娜成年,由她本人继承。”列昂尼德说:“好,我尽快起草文件。”德米特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莫斯科的天际线,过了一会儿,又说:“另外,我再买一套房产,写在信托名下,给她们住。”列昂尼德说:“您选好地址了吗?”德米特里想了想:“就阿尔巴特街那边,有个独栋,带院子。妮娜喜欢在院子里玩。”列昂尼德点头:“我帮您联系。”下午,德米特里又去看那套房子。阿尔巴特街的一栋老式建筑,三层,带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椴树,树冠浓密,夏天的时候应该很阴凉。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想,妮娜可能会喜欢在树下玩。他转身走进屋里,看了一圈,格局很好,采光也不错,装修虽然旧了一点,但可以重新翻修。他对陪同的中介说:“这套我要了,今天签合同。”中介愣了一下:“今天?”他说:“今天。”签完合同,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安娜。那边很久没有回复。又发给助理让他安排装修。他以为她不会回了,正要收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安娜回了一条:“这是什么?”他说:“房子。写在你和妮娜名下的。”那边又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为什么突然买房子?”他想了想,回:“给你们一个保障。如果我不在了,你们也有地方住。”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一直没有回。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安娜打来的。他接起来。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几秒,安娜的声音才传过来:“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一点发颤。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你们有保障。”安娜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说:“德米特里,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他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安,放轻了语气:“没什么事,你别多想。我就是……提前安排一下。”安娜沉默了很久。他听到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然后她说:“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安娜轻声说:“你变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房子是写在你和妮娜名下的。信托的事,律师会联系你办手续。以后每个月,信托会往你卡里打一笔钱,够你们生活。”安娜说:“我不要你的钱。”他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妮娜的。你是她妈妈,替她管着。”安娜没有说话。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听到安娜声音很轻地说:“德米特里,你别出事。”他说:“不会的。”挂了电话,他站在那棵老椴树下,抬头看着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斑驳驳地落在脸上。他想起妮娜昨天在冰淇淋店里,举着那块粉色的小表,朝他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想,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至少她还能在阿尔巴特街的院子里,在那棵椴树下玩。至少她不用跟着安娜流离失所。那棵椴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该回去接妮娜了。他开车回到巴尔维哈别墅的时候,安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妮娜趴在她怀里,小脑袋靠在她胸口,睡得正香。安娜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来,低头看着妮娜熟睡的脸,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小脸蛋红扑扑的。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头发。安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律师下午打电话给我了。”他“嗯”了一声:“手续的事,你配合一下就行。”安娜说:“他说信托管理人是你指定的人,受托人是我,受益人是妮娜。”他说:“对。”安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妮娜,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其实不用做这些的。”他说:“我知道。但我想做。”安娜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情绪。她没有再说什么,轻轻拍着妮娜的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摇篮曲。他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橡树,白白的雪盖住了。他想,冬天漫长,她应该会安稳地待在暖和的房子里,待在他怀里。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洗了手,回到客厅,从安娜怀里接过妮娜。妮娜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他,又闭上眼,继续睡了。他低头看着她,她比刚出生的时候胖了很多,但还是比同龄的孩子瘦。他抱着她,轻轻晃了晃,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妮娜的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像一只蜷在他怀里的小猫。安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抱着妮娜站在窗边的背影,没有开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书。那天晚上,妮娜睡得很早。他把她放进婴儿床里,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份信托文件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在受益人那一栏,写着“妮娜·德米特里耶芙娜·莫罗佐娃”。他看了一会儿,把文件放回抽屉,锁好。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儿童床里,妮娜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他走过去,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握着那根小小的手指头,站了一会儿才松开。 习惯 2003年,妮娜3岁了。 莫斯科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底就落下了第一场雪,巴尔维哈别墅的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妮娜裹着一件白色的皮草,蹲在院子里,试图用戴着手套的手去捧雪。刚捧起来就被冷风打散了。 她回过头,透过玻璃窗看到德米特里站在客厅里,朝他喊:爸爸!雪怎么抓不住呀? 德米特里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裹着雪沫扑进来。他看着她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蹲下来,握住她的小手搓了搓。 因为你的手套太厚了,感觉不到雪的温度。 妮娜想了想,说:那我可以脱掉手套吗? 不行,会冻伤。 妮娜撅起嘴:可是我想摸雪! 爸爸帮你摸。 他脱下手套,伸手捧了一把雪,放在她面前。妮娜也脱了手套,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手心的雪,然后缩回手。 好冰!她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他,爸爸你不冷吗? 爸爸不冷。 其实他手冻得发红,但他没说。 妮娜笑了,伸出手隔着厚厚的袖子抱住他的手臂:那爸爸帮我堆一个雪人! 好。 安娜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看着院子里蹲在雪地里的父女俩。她没有出声。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回了厨房。 雪人堆到一半,妮娜又跑又跳地指挥,一会儿说雪人的脑袋不够圆,一会儿说雪人的鼻子要用胡萝卜还是用树枝。德米特里蹲在地上,耐心地听她指挥,把雪人的脑袋重新团了一遍。 妮娜站在旁边,叉着腰,像一个小监工。 爸爸!鼻子!鼻子歪了! 德米特里伸手把树枝扶正:这样? 妮娜歪着头看了看,点头:嗯,这样可以。 她想了想,又说:爸爸,雪人是不是会孤单呀? 不会,它有我们陪着它。 妮娜想了想,转身跑进屋里。过了几分钟,抱着她的长颈鹿玩偶小黄跑出来,把玩偶放在雪人旁边。 好了,现在小黄也陪它了。 德米特里看着她,没有忍住,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但妮娜总能让他笑出来。 安娜站在厨房窗户后面,透过玻璃看着院子里。妮娜蹲在雪人旁边,认真地跟雪人说着什么,长颈鹿玩偶歪歪地靠在雪人脚边。安娜手里握着水杯,没有喝。 看了一会儿,她放下水杯,转身走开了。 晚饭后,妮娜开始耍赖。 她不想洗澡,抱着长颈鹿小黄缩在沙发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洗!今天不洗! 德米特里蹲在沙发边,手里拿着她的粉色小毛巾:洗了澡可以看动画片。 不看动画片! 那洗了澡可以吃一颗草莓糖。 妮娜想了想,说:我要吃两颗。 一颗。 妮娜把脸埋进长颈鹿的脖子里:那我就不洗。 他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软:好,两颗。 妮娜从长颈鹿脖子后面探出半张脸:三颗。 好,三颗。 妮娜这才放下长颈鹿,从沙发上滑下来,伸出两只胳膊。 爸爸抱我去。 他把她抱起来,往浴室走。 安娜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等她抱着妮娜进了浴室,她走过去,靠在浴室的门框上。 德米特里蹲在浴缸边,试了试水温,然后把妮娜轻轻放进水里。妮娜坐在浴缸里,手里玩着一只黄色的橡皮鸭子,捏得嘎嘎响,水花溅到他衬衫袖口上。他没有躲。 妮娜玩了一会儿,抬头看他:爸爸,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他愣了一下,伸手把她脸上的水珠抹掉。 因为你小。 妮娜想了想,说:那妈妈为什么不对我这么好? 安娜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她差一点就走进去,但脚没有动。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他低头看着妮娜,说:妈妈也对你好,只是妈妈的方式不一样。 什么方式? 妈妈是怕你被惯坏了,所以才对你严厉。 妮娜又想了想:那我宁愿被惯坏。 他笑了一下:但妈妈不想你被惯坏。 妮娜低下头,捏着橡皮鸭子,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爸爸,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会。 妮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拉钩。 他伸出手,小拇指跟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妮娜认真地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谁变谁是小狗。 他看着她,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拇指:好,谁变谁是小狗。 妮娜满意地笑了,低头继续玩橡皮鸭子。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衬衫上、脸上,他也没躲。 安娜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 最后她转身回了卧室,脱力一般倚靠在沙发上。 她坐在那里,想了又想,最后只剩下一件事——妮娜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蹲在地上听她指挥。习惯了他把冻红的手伸进雪里。习惯了他永远不会说不。 可她也知道,一个人说会的时候,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 洗完澡,德米特里用大毛巾把妮娜裹起来,抱到卧室床上。妮娜躺在床上,裹着毛巾,露出一个小脑袋,小黄被她抱在怀里。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半闭了,嘴里还在嘟囔。 爸爸……明天还能堆雪人吗…… 等再下大点雪,爸爸再陪你堆。 妮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小。 那……说好了…… 他看着她慢慢合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立刻走,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的,像做了什么不太安稳的梦。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那一点褶皱。 她没有醒。 他关了床头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照亮她半张脸。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骑大马 他回到卧室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她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故意没有回头,后颈露在衣领外面,有一缕碎发落下来。她听到他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她知道他在靠近。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他说:“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心沉了一下。她以为他不会记得了。她沉默了几秒,才转过身来看着他。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小灯亮着,光线落在她脸上,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是平静的,但她也知道自己的眼睛骗不了他。她说:“没什么意思。你听错了。” 他看着她,说:“我没听错。” 她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她抬起手,想从他手里抽出来——她这才发现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握的。她抽了一下,没抽动。她没有再挣,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扣在她腕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你放开。” 他说:“不放。”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一点发酸,但她不会让他看出来。她说:“德米特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眶上,落在她嘴唇上。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松开她的手腕,她微微愣了一下,以为他会继续追问。然后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向自己。她没有防备,踉跄一步,撞进他怀里,她下意识伸手抵住他的胸口:“你——” 她看着他。他比她记忆中老了一点,眼角的纹路深了,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她也是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你说,怕你骑上来,我背不动。” 她没有动,也没有推他。她仰着头看着他,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她眨了眨眼,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说:“我是怕你太累。” 他说:“那今晚试试。”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两秒,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发哑:“别闹。” 他说:“试试。” 她低下头,没有看他。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安静得只有窗外落雪的细碎声响。她心里想,她怕的从来不是他背不动。她怕的是他背了她太多年,总有一天会累。她怕的是她太重了,重到有一天他会放下来。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没有催促,没有离开。 --- 门关上了。窗帘没有拉严,莫斯科夜里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条窄窄的银线。她站在月光里,没有动。她感觉到他松开她的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呼吸有一点乱,但她没有后退。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她感觉到唇瓣被他按得红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开。他说:“你那句话,我想了一晚上。”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哪句?”他说:“怕我背不动。”她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吻住她。她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攥住他衬衫的前襟。她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她只是攥着那块布料,像攥着什么东西,怕松手就没了。他的吻很轻,落在她唇上,带着一点试探和克制。过了很久,她微微张开嘴,感觉到他的舌尖探进来,温热的,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气息。分开时拉出一条银丝,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他鼻尖拂过,带着一点温热。他的手从她脸颊滑下来,落在她颈侧。她轻轻颤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 他没有急。他慢慢解开她衬衫的扣子,一粒一粒。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点克制。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呼吸越来越轻。月光落在她肩头,她皮肤在暗光里泛着一点温润的白。她低着头,没有看他。他伸出手,指腹从她锁骨划过,落在她肩头,轻轻把那件滑下去的衬衫褪下去。她微微侧过头,像是不习惯被这样注视,但没有躲开。他说:“看着我。”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催她,只是低下头,吻在她圆润的肩头。她轻轻颤了一下,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没有急着进入。他很有耐心,像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像是怕吓到她。她被他放在床上的时候,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她仰面躺着,微微偏过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颈侧,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她感觉到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往下,落在她裤腰边缘。她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变得浅,胸口微微起伏着。他慢慢把她的裤子褪下去,她配合地微微抬起腰,让他把布料从她腿上剥落。 月光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赤裸在他面前。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脸颊有一点发烫,但她没有遮挡自己。她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腰线细窄,小腹平坦,乳房不算大,但形状饱满,乳尖在微凉的空气里悄悄挺立。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她的呼吸乱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锁骨,然后往下,吻在她胸口。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他的嘴唇含住她的乳尖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他轻轻地吮吸,舌尖绕着那一点打转,她感觉到一阵酥麻从胸口蔓延开,她的腰轻轻拱了一下。她没有出声,但她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没有急。他一路往下吻,吻过她的小腹,落在她的腿间。她微微夹了一下腿,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分开她的腿。她没有反抗,只是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腿心的时候,她轻轻颤了一下。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你湿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偏得更开,感觉到他的舌尖落下来的时候,她攥着床单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被他舔得腿根发软,感觉到自己那里湿得一塌糊涂,他的舌尖灵活地钻进她的穴口,轻轻搅动,她忍不住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又咬住下唇,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饱胀感,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他粗长的手指在里面弯了一下,精准地按在她最敏感的那一点上。她的腰猛地一弹,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脱掉衣服的。她感觉到他滚烫的皮肤贴上来的时候,她微微睁开了眼。她看到他俯身在她上方,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她伸手,指尖从他的胸肌滑下去,滑过他的腹肌,落在他的腰胯上。她没有去碰他那里,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可以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住他。他顿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掌托起她的腰,他坚硬滚烫的顶端抵在她腿心,她感觉到他慢慢推进来的时候,她攥着他后背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他肩胛骨旁的皮肤里。她被他填满的感觉让她头脑空白了一瞬,她张着嘴,无声地喘着气,感觉到他停在她身体里,没有动,等着她适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声说:“疼吗?”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一点哑:“……动。”他缓缓抽动起来,她感觉到他的阴茎在她体内进出,每一下都擦过她最敏感的那一点,她的呼吸越来越乱,她感觉到自己里面越来越热,越来越湿,她的腿缠上他的腰,感觉到他顶得更深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长而细的呻吟,她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他越动越快,她感觉到自己被他顶得不断往上滑,她伸手攀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呼吸沉沉地喷在她耳边。她感觉到他加快了速度,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攥着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她的脚趾蜷缩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的高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感觉到自己里面猛地绞紧,一股热流从她体内涌出。她感觉到他闷哼一声,抵在她最深处,射了出来。 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灌进她身体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她胸口跳得很快。过了很久,他才慢慢退出来,她感觉到有一股液体从腿心流出来,她没有动。他侧过身,把她揽进怀里,她背对着他,感觉到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 她还没缓过来,整个人软得像一滩化开的雪,呼吸又轻又碎,胸口还在轻轻起伏着。他躺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起来。她没力气挣,软软地趴在他胸口,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干什么……”他说:“你不是想骑我吗?”她没说话,但耳根一下子红透了。他没有催她,只是握着她的腰,帮她坐起来。她跨坐在他身上,膝盖撑着床面,大腿还在发颤,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慌乱,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手撑在他胸口,试着动了一下。他感觉到她里面又软又热地含着他,只是这一下轻微的挪动,已经让她咬住了嘴唇。她慢慢地、笨拙地上下动了几下,每一次都只敢挪开一点点,又缓缓坐回去,像是怕太深,又像是怕不够。他躺在那里,没有催她,只是看着她。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耳根红透了,呼吸越来越乱。她动了一会儿,动作渐渐找到了一点节奏,但体力也很快消耗殆尽,大腿开始发抖,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坐在他身上,小幅地挪动着。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你……你动一下……我没力气了……”他伸手,扣住她的腰,没有立刻动,而是缓缓往上一顶。她一下子咬住嘴唇,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太……太深了……”他没有停,扣着她的腰,一下一下,从下往上顶进去,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撞在她最深处。她整个人绷紧,手指攥着他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皮肤里,嘴唇咬得发白,却还是漏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嗯……啊……你慢……慢一点……”他放慢了一点,但没有变浅,每一次都抵在最深处,轻轻碾过那一点,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又哑又软:“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他感觉到她里面一阵阵紧缩,湿热地绞着他,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着,呼吸又碎又急。他没有再动,只是搂着她,感觉到她慢慢平静下来,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下来。 过了很久,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一点水光。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下来,又像是舍不得。他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还骑吗?”她瞪了他一眼,没有力气骂他,只是低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不重,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他笑了一下,搂紧她,没有松开。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一句:“你以后……别老惯着她。”他说:“好。”她又补了一句:“也别太累着自己。”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一点。她趴在他怀里,没有再动,像是快睡着了。他低头看了看她,她睫毛轻轻颤着,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他轻轻吻了一下她发顶,然后闭上眼,听着窗外落雪的细碎声响,慢慢沉入睡眠。 笼子 2004年夏天,莫斯科的日照开始变长,巴尔维哈别墅院子里的老橡树已经长满了浓密的叶子,树荫落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的斑驳光影。 妮娜站在客厅的落地镜前,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和深蓝色的背带裙。头发是安娜昨天晚上就扎好的,两个整齐的辫子垂在肩头,用白色的发绳系着。 她转了个圈,裙摆微微扬起,然后跑到德米特里面前,仰着头问:爸爸,我好看吗? 德米特里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衬衫领子。好看。 妮娜满意地笑了,又跑回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 安娜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已经在心里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又过了一遍:书包里装好了水壶、毛巾、换洗的小衣服,拉链口袋里有妮娜在照片上看中的那个兔子贴纸,是她昨天趁妮娜午睡时偷偷塞进去的。 她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份报名表上。 表格摊开着,同班人数那一栏很宽,够写十二个名字。但纸上一个都没有。 她把报名表拿起来,走到餐桌旁边,德米特里正站在那里倒水。 德米特里。 他转过身。 安娜把报名表放在桌上,手指停在同班人数那一栏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只填她? 德米特里没回答。 妮娜叁岁半。安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个年纪,她得学会怎么跟别的孩子抢东西、怎么被人推一下要不要哭、怎么有人不带她玩的时候怎么办。这些你教不了她,我也教不了。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没有看她。 安娜说完就停了。她知道他不愿意听,但也知道他听得进去。这几年她学了一件事——跟德米特里说话,不要辩论,不要劝,说完就走。他自己会想。 她把报名表收起来,转身去了妮娜房间。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报名表多了一页。 十一个名字,下面标着家庭住址,全部在巴尔维哈或乌索沃。字迹是助理打印的,但安娜知道,这份名单不会是助理自己加的。德米特里不会让助理决定妮娜班上有谁。 她把那页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好一会儿。 德米特里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她站在餐桌旁边,没有停步,只是问:都看过了? 安娜点点头。 有什么问题,让助理去处理。他说完,径直去了车库。 安娜站在餐桌旁边,听见车库那边传来引擎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着那份名单,看了最后一眼,把它放回了沙发上。 巴尔维哈村本身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两千,但别墅区密度很高。村里有一所小型私立幼儿园,德米特里托人打听了一圈,又在莫斯科市区亲自看了叁家,最后选回了这家。距离最近,从别墅开车过去不到五分钟。园区不大,设施很新。操场上有专门的儿童游乐区,教室窗户很大,采光好。每个班十二个孩子,配两个老师和一个保育员。 在读的孩子都住在巴尔维哈或乌索沃。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让助理以某个壳公司的名义,把这家幼儿园连同建筑一起收购了。园长和教职工全部重新签了合同,条款里多了一条保密协议。 这些事情,安娜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德米特里从来没跟她说过。 开学那天,德米特里亲自开车送妮娜去幼儿园。 妮娜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怀里抱着小黄,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安静得出奇。安娜站在别墅门口,看着车开出去,沿着村子的主路拐了个弯,消失在白桦树后面。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她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下午叁点,德米特里提前出现在幼儿园门口。妮娜正抱着小黄在院子里玩,看到他站在车旁边,一下子跑出来,扑进他怀里。 老师在后面追了几步,看到是他,停住了。 他蹲下来接住她。她搂着他的脖子,声音带着一点兴奋:爸爸!我今天交到朋友了! 是吗? 她叫索尼娅,她跟我一样喜欢画画!老师说我们画得都很好! 他笑了一下。那很好。 妮娜继续说:她还说她家里有一只猫,是橘色的,叫面包。她说下次可以带我去她家看猫! 好,下次爸爸带你去。 妮娜满意地点头,牵着他的手,自己爬上后座的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这一天在幼儿园的事。他坐进驾驶座,听她讲了一路。 那天晚上,妮娜洗完澡,安娜蹲在她面前用毛巾擦头发。 妮娜仰着头,叽叽喳喳的:妈妈,索尼娅说她的猫会翻跟头!你说真的吗? 安娜说:可能吧。 妮娜又说:那下次我去她家,我要亲眼看一看! 安娜没有接话,只是用毛巾继续轻轻擦着她的头发。 妮娜忽然问:妈妈,你小时候养过猫吗? 安娜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那我们可以养一只吗? 安娜说:问你爸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看向了书房的方向。 妮娜立刻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他,眼睛一亮:爸爸!我们可以养一只猫吗? 德米特里走出来,在她面前蹲下,指尖蹭了蹭她湿漉漉的发梢。妈妈对猫毛过敏,养不了猫。他说,养只狗好不好,金色的那种。 妮娜眨了眨眼:金色的也很可爱吗? 可以很可爱。他说,你喜欢金色。 妮娜想了想,点头说:那好吧。 安娜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妮娜又问:那明天就能来吗?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爸爸说到做到。去把头发擦干,别感冒了。 妮娜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仰着头让安娜擦头发。 安娜帮妮娜擦完头发,手指拨开一缕一缕确认每一块都干透了,才让她躺下来。妮娜是早产儿,安娜对这个格外敏感,头发没干透这件事在她这里从来不存在。 妮娜侧躺着,怀里抱着小黄,脸埋在玩偶柔软的脖子里,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安娜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起身,低头看了妮娜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然后是后背,沿着脊柱慢慢往下拍了拍,拍到腰的时候停了一下,确认被子盖严了,才把被角掖好。 这套动作她做了四年,几乎一模一样的顺序。 然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握住门把手,将门缓缓合上,只留一条缝隙。 德米特里靠在门框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客厅隐约传来时钟的滴答声。 安娜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那里,没有意外,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没经过思考就自己跑出来了:要不别去了。 安娜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今天交到朋友了。 她没有说孩子总要长大的,没有说你别这样,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在那边过得很好。 他没有接话。 安娜又说:她今天洗澡的时候,一直在说索尼娅的事。她看着他,她在那边挺好的。 他垂下眼,没有看她。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知道。 安娜没有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往卧室的方向去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妮娜房间关着的门,站了一会儿,才抬步跟上安娜。 温存 安娜刚躺下,侧身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头。他躺下来,靠过去,手从她腰侧伸过去,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安娜没动,也没说话。他凑近了一点,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带着一点低哑:“今天还骑马吗?”安娜没理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他也没催,手还搭在她小腹上,指腹轻轻画着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过了好一会儿,安娜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困意:“你明天还要送去公司。”他说:“不耽误。”安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拿开,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睁开眼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在暗光里带着一点清醒。他也没有说话,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安娜说:“你明天早上起得来吗?”他说:“起得来。”安娜说:“你上次也说起得来。”他没有接话,嘴角动了一下。安娜看了他一会儿,他低下头,吻在她颈侧,她轻轻颤了一下,攥着睡袍领口的手指收紧,但没有推开他。 他的吻从她颈侧慢慢移到她耳尖,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廓上。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肩头滑落,落在她腰侧,她没有躲。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袍,掌心的温度透过来,像一块被炉火捂热的石头。她感觉到他的指腹沿着她腰线的弧度慢慢往下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等她反悔。她没有动,只是呼吸变得浅了一些,攥着睡袍领口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他伸手,把她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落在她下颌上,轻轻抬起她的脸。她被迫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是湿的,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问,只是低下头,吻在她眼皮上。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嘴唇,微微发颤。他的吻从她眼皮滑下来,落在她鼻梁上,落在她鼻尖上,最后落在她唇上。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安静地、微微仰着头,任他吻着。他的嘴唇是温的,是那种她已经熟悉的气味。她感觉到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上,把她往他那边带了一些。她顺从地靠近他,膝盖抵着他的大腿,睡袍的领口因为她侧身的动作滑开了一点,露出一小片锁骨。他的嘴唇离开她,往下移,落在她锁骨上,舌尖轻轻扫过那片凹陷。她攥着他前襟的手指收紧,呼吸乱了一拍。 她坐在他面前,赤裸着上半身,灯光落在她皮肤上,泛起一层柔和的、象牙白的光。她的乳房不算大,但形状很漂亮,乳尖是淡粉色的,因为情动的缘故微微立起。他没有立刻碰她,而是看了她一会儿。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伸手想拉回睡袍。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开,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然后他低下头,吻在她胸口正中间。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往下移,落在她左乳上,含住她的乳尖。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扣着他肩膀,没有推开。 他含着她乳尖,用舌尖轻轻拨弄,另一只手覆上她右乳,指腹揉着那一小团柔软的乳肉,拇指擦过另一侧的乳尖。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像是想压抑什么,但压不住。他能听到她喉咙里漏出来的、细碎的、压抑的喘息声。他轮换着照顾她两侧的乳尖,含吮、舔弄、用牙齿轻轻咬住再松开,直到那两粒都变得红肿、挺立,沾满他的唾液,在灯光下闪着水光。她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后脑,手指插进他发间,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想把他按在自己胸前,又像是想把他推开。 他的手顺着她腰线往下滑,滑过她小腹,落在她大腿内侧。她并着腿,但只是轻轻地并着,没有用力。他的手指在她大腿内侧打着圈,指腹擦过那片细嫩的皮肤,慢慢地、耐心地,等着她放松。她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碰了一下她的花穴,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大腿夹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松开。他没有直接进去,只是隔着布料,用指腹轻轻压着那处微微湿润的缝隙,缓慢地揉着,揉得她腿根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撑在他扶着她后背的手臂上。布料很快被浸透了,湿痕从她腿心中央扩散开来,贴着她的皮肤,又黏又热。她听到自己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轻哼,然后立刻咬住下唇,把剩下的声音吞回去。 他把那条湿透的底裤从她腿上剥下来,扔在床脚。她感觉到他手指分开她大腿的动作,然后是他的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腿心。她偏过头,脸颊发烫,不敢看他。他低下头,吻在她大腿内侧,慢慢往上,落在她腿根最柔软的那片皮肤上,然后他的嘴唇贴上她湿漉漉的阴唇。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床单。他用舌尖从下往上,慢慢舔过那条缝隙,尝到那一点咸涩又带着甜腥的味道。她紧紧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着,但腿根却在他舌头碰到她阴蒂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分得更开了一些。他含住那粒小小的肉核,用舌尖轻轻拨弄着,舔得她腿根绷紧,脚趾蜷起来。她攥着床单的手指骨节发白,喉咙里压不住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碎。他含住那粒肿胀的肉核,轻轻吸了一下,她腰猛地弹起来,又被他一只手按住小腹压回去。他用舌尖绕着那粒肉核打转,又往下探进那张湿透的缝隙里,挤进那条窄热的甬道,勾弄着内壁。她大腿夹紧,夹住他的头,又松开,腿根不住地发颤。他感觉到她内壁缩紧,绞着他的舌头,然后她猛地绷直了身体,无声地尖了一下,一股热液从她腿心涌出来,打湿了他的下巴。她瘫在床上,胸口起伏着,眼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他直起身来,脱掉自己的衣服,露出那根早已硬得发烫的阴茎,粗长的一根,龟头泛着深红色,青筋盘虬。他压在她身上,那根东西抵在她湿透的穴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用龟头蹭着她湿润的花唇,蹭过那粒肿胀的肉核,她身体颤了一下,腿根又夹紧了些。 他低下头,吻住她,让她尝到自己腿心的味道。然后他腰一沉,整根插了进去。她闷哼一声,指甲嵌进他后背,穴肉紧紧绞着他的阴茎,又热又紧,湿滑的甬道裹着他,像一张小嘴一样吸吮着。他没有立刻动,俯在她身上,等她适应,感觉到她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才缓缓抽动起来。他进出得很慢,但每一下都顶得很深,龟头碾过她内壁那处微微粗糙的敏感点,她每一次被碾到那里,喉咙里都会漏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她双手环在他脖子上,腿缠在他腰上,随着他抽插的节奏轻轻晃着。他低下头,吻她锁骨,吻她乳尖,吻她耳垂。她的呼吸越来越碎,越来越急,穴肉绞得越来越紧。 他加快了速度,抽插变得用力而深重,囊袋拍在她腿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仰起头,露出绷紧的颈线,张着嘴,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喘息。他感觉到她内壁开始痉挛,一下一下地绞着他,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紧了,腿根发颤,穴肉死死咬着他的阴茎。他没有停,继续用力顶弄,在她高潮的余韵中又插了几十下,然后闷哼一声,深深埋进她体内,射了出来。她感觉到一股热流浇在她子宫口,烫得她轻轻颤了一下,穴口一缩一缩地,像是在挽留他。 他没有立刻抽出来,伏在她身上,阴茎还埋在她体内,微微跳动着,把最后一点浊液也送进去。她搂着他的背,手指在他脊背上轻轻滑过,没有催促他。过了很久,他慢慢退出来,带出一丝浊白的液体,顺着她腿根流下来。她感觉到那股液体又热又黏,从她腿心滑落,落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躺在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蜷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她攥着他胸口的手指松开了,轻轻搭在他皮肤上,指尖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没有阻止她,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 小狗勾 早上德米特里让助理送了一只金毛幼犬过来。门一开,妮娜就蹲在它面前不走了,两手捧住它圆鼓鼓的脑袋,小狗歪着头,湿鼻子蹭她的掌心,尾巴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扫。安娜看了一眼,没停步——她得去衣帽间收拾妮娜今天要带去幼儿园的东西。 她拉开妮娜书包侧袋,确认那两瓶喷雾还在——蓝色那瓶救急的,橙色那瓶每天早晚用的。然后她量了一下体温,换了衣服,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妮娜下楼。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两只手揉了揉头发,衬衫的扣子还没来得及扣最上面一颗。 客厅里传来一阵跑动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从地板上传过来,后面追着小狗爪子快速踩地的声音。安娜还没完全下到一楼,就听见妮娜咯咯笑了一声,又夹着小狗哼哼唧唧的叫声。 她停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 客厅的地毯上,妮娜整个人趴在小狗身上,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脸两侧,校服上衣的领子歪到了一边。小狗仰面躺着,四只小爪子摊开,正试图啃妮娜的辫子绳,咬了几口没咬动,就用湿鼻子来蹭她。妮娜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之后才抬头看见安娜站在楼梯口。 妈妈!她用那种撒娇的语气叫了一声。 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每次妮娜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会先用这一声试探她的态度。 她走过去,蹲在妮娜旁边。该穿衣服了,今天还要去幼儿园。 妮娜没有动。她只是看着安娜,两只手抱着小狗的脑袋,声音小了一点:妈妈…… 安娜说:怎么了? 妮娜低下头,手指埋在狗耳朵后面的毛里。我今天不想去幼儿园。 安娜看了她一会儿。 妮娜没有再说别的,就是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抱着小狗。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和小狗身上,一身的毛都在发光,暖融融的,像一幅油画里画出来的东西。 安娜的手开始去扣妮娜歪掉的衣领。 扣到第二颗的时候,妮娜又说:我想在家陪它。 安娜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妮娜没有看她,只是用额头轻轻抵着小狗的脑袋,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小狗大概是闭着眼睛,尾巴还轻轻拍了一下地面。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想要什么的时候,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在表达,连头发丝都是委屈的。 安娜坐直,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不是任性。妮娜早产,从小到大安娜比谁都清楚她的身体和情感敏感度,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闹脾气。这只小狗来得太巧了,昨天刚到家,今天妮娜就要去一个对她来说还很陌生的地方。 但她也知道,不能因为一只小狗就什么规矩都不守了。妮娜昨天才交到第一个朋友,好不容易在学校找到一点归属感。 她站起来,对妮娜说:你想在家可以,但妈妈要去问爸爸。 妮娜仰起头看她,眼睛亮了一点。 安娜穿过客厅,走到德米特里面前。他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刚看完邮件。 她说:妮娜今天不想去幼儿园。 德米特里没有立刻回话。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客厅方向。那边传来妮娜的笑声,又夹着小狗哼哼唧唧的声音。 他说:那就不去了。 安娜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往客厅那边看,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明天再去。 安娜点点头。好。 她回到客厅,对妮娜说:爸爸同意了,今天不去。 妮娜从地毯上弹起来,扑过去抱住了爸爸的腿。 安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楼上。她得换衣服,今天上午十点有临时的法语口语课,从巴尔维哈开车到市区要四十分钟。扣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听见楼下德米特里在跟妮娜说什么,妮娜咯咯笑着,然后是小狗兴奋的叫声。 她扣好扣子,拿上车钥匙下了楼。 玄关里德米特里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替她拉开门,很自然地说:我让助理送你。 她想说不用,但他已经开始低头看手机了,大概是已经发出了那条短信。 助理的车五分钟后到了,德米特里亲自把她送到门口。妮娜和小狗追到院子里来,妮娜挥着手喊:妈妈再见—— 小狗在她脚边转圈。 安娜坐进车里,透过后车窗看见妮娜弯着腰,两只手捧住小狗的脸,小狗的尾巴甩得越来越快。德米特里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阳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看着妮娜,表情很轻很软。 车门关上,那幅画面被隔在了外面。 助理稳稳地开着车驶出别墅区。安娜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睛。 生病 半夜,妮娜的哭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德米特里睁开眼的时候,安娜已经醒了,掀开被子下了床,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快步走了出去。他顿了一下,也起身跟上。 妮娜的房间亮着灯,安娜坐在床边,把妮娜从床上抱起来,搂在怀里。妮娜小脸通红,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眼眶湿漉漉的,哭得声音都哑了:妈妈……我难受…… 安娜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把妮娜往怀里搂紧了一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没事,妈妈在。 德米特里走进来,走到床边。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发烧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妮娜的额头,烫得吓人。妮娜烧得迷迷糊糊的,靠在安娜怀里,闭着眼睛,还在小声抽噎着。 德米特里转身去客厅翻医药箱,找到体温计和退烧药,又倒了一杯温水端进来。安娜接过体温计,给妮娜夹在腋下,抱着她等了几分钟,拿出来看了一眼——叁十九度二。 她没有说话,脸色白了一下,才继续后面的动作。把退烧药按剂量倒进量杯里,递到妮娜嘴边。妮娜烧得没什么精神,别过脸不想喝。 安娜轻声哄着她:乖,喝了就不难受了。 妮娜皱着鼻子把药咽下去,又缩回安娜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处。 德米特里站在床边,看着她用湿毛巾给妮娜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妮娜慢慢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脸上还是红扑扑的,但不再哭闹了。 他没有问要不要去医院,他知道这个温度还不至于,也知道安娜能处理好。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安娜说:你去睡吧,我看着她。 他没有动,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靠在床头。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妮娜睡熟了,小脸还是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安娜把她轻轻放在枕头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又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还是烫,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她坐在床边,没有起身。 德米特里没有走开,靠在床头,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下妮娜的额头。确认温度,收手,过几分钟又摸一次。重复了好几次。 安娜没有说话,也没有赶他走。 天快亮的时候,妮娜退烧了。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到安娜坐在床边,又看到德米特里靠在床头,声音哑哑的:爸爸……妈妈…… 安娜俯身,摸了摸她的脸:还难受吗? 妮娜摇摇头:渴。 德米特里起身去倒水,端过来递给安娜。安娜扶着妮娜坐起来,喂她喝了几口。妮娜喝完水,又躺回去,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安娜说:你发烧了,爸爸妈妈不放心。 妮娜哦了一声,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安娜站起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走出房间,德米特里跟在后面,轻轻带上门。 安娜站在走廊里,声音有一点哑:今天请假吧,别送她去幼儿园了。 他说:嗯,我一会儿给幼儿园打个电话。 安娜没有再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他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拿起外套出了门。 教堂离巴尔维哈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很暗,只有几排蜡烛亮着,空气里有浓重的熏香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他不熟悉这种地方——妮娜的洗礼是安娜一手安排的,他站在一旁,没有画十字,只是看着神父往妮娜额头上抹圣油。会面的人不多,一个老神父坐在靠近祭坛的一张椅子上,抬头看见他,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站在祭坛前,说:有没有保护孩子的东西? 神父从旁边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圣像画,银边镶着,画的是圣尼古拉。 放在她床头。神父说。 他把圣像画接过去,塞进外套内袋,离开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М-1公路继续往郊区开了一段。开了将近一小时,拐进村道,停在一栋木屋前。妮娜四岁那年冬天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叁十九度多,整夜都在哭。那时候安娜还在月子里,手忙脚乱地什么都做不了。他开着车在莫斯科郊区的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敲的这个老太太的门。老人住在巴尔维哈往后十来公里的一个小木屋里,七十多岁,村里人都知道她。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红色的小布包,里面塞着几根干草和一小块深色的木片,让他放在妮娜枕头下面。 后来妮娜退烧了。他后来也没跟安娜说过这件事,安娜只是发现妮娜枕头下面多了一个东西,问了他一句。他说:不知道哪里来的。安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这次他开门,说:我是德米特里·莫罗佐夫,四年前来过。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花得厉害,认出来了。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他进去。屋里比记忆里暗,炉子烧着,空气里有烟草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他站在桌前,说:妮娜发烧了。上幼儿园以后,身体不好。 老太太看着他,说:能有什么不好?孩子就是这样的。 他没有说话。 她从柜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根编好的细绳,红色的,上面穿着叁颗小小的深色木珠,还有一个人形的小布偶,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是用心缝的。 放在她枕头下面。她说。 他接过来,握在手里。要放多久? 放到她觉得够了。 他点点头,把东西塞进外套内袋,跟那枚圣像画放在一起,转身离开了。 下午回来时,他换鞋进门,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妮娜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袋子,小声问:爸爸,那是什么? 他把袋子一个个打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长长的,软绵绵地耷拉着;一盒拼图,封面上画着一座粉色的城堡;一盒彩色蜡笔,还有一本厚厚的画册。 妮娜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去够那只毛绒兔子。他把兔子递给她,她抱在怀里,低头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小声说:谢谢爸爸。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说:还难受吗? 妮娜摇摇头:好多了。她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拼图和蜡笔,抬头看他:爸爸,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今天请假了,在家陪你。 妮娜低下头,抱着兔子,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爸爸,我想画画。 他把蜡笔和画册拿过来,摊在茶几上。妮娜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毯上,把兔子放在一边,打开画册,挑了一支绿色的蜡笔,开始在纸上画。 他没有走开,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画。 进房间的时候他先走到床头,掀开枕头,把红色的细绳和小布偶塞到下面,又仔细掖好被角。做完这些,他才拿起那只毛绒兔子,走到床边。 妮娜靠在枕头上,软绵绵的,怀里抱着小黄,眼睛半睁半闭的。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兔子递给她。 妮娜抱在怀里,低头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小声说:谢谢爸爸。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他收回手,坐在床边,看着她说:还难受吗? 妮娜摇摇头:好多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小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根硬硬的绳子。她拽出来,看到红色的布偶和木珠,抬头看了看他。 这是什么?她问。 放在枕头下面的。他说。 妮娜没有再问,攥紧了红绳,又闭上眼睛。 到了傍晚,妮娜的体温已经完全正常了。她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小黄,眼睛半睁半闭的,但精神比上午好了不少。 安娜从厨房端着一碗燕麦粥走过来,在茶几上放下,摸了摸她的额头:退烧了。 他站在客厅另一头,看着安娜的手从妮娜额头上离开。 安娜注意到他外套搭在椅背上,内袋鼓了一些,又不像装了平时那些东西。她走过去拿起外套的时候,手指碰到里面两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硬硬的银边圣像画,还有一根编好的红绳。 她停了一下。 没有拿出来,也没有问。只是把外套挂回原处,弯腰去看妮娜的粥。 妮娜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妈妈,你明天还去幼儿园接我吗? 安娜说:接。每天都接。 妮娜点了点头,又低头吃粥。 他站在客厅另一头,看着妮娜一勺一勺地把粥吃完,才转身去了书房。 他后来慢慢注意到,妮娜越来越黏安娜。 以前她还会在他回家的时候跑过来抱他的腿,现在更多时候是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安娜做饭。家里的保姆平时负责一日叁餐,安娜不怎么下厨,但妮娜病了一场之后,安娜每天都会进厨房,亲手给她弄点什么——一碗热汤,一盘煎好的小肉饼,或者把苹果切好,撒上肉桂粉,放进烤箱里烤到软软的。 妮娜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安娜洗菜、切菜、把平底锅架到炉子上。有时候安娜会煎好一块小肉饼,吹凉了,拿叉子叉着递到她嘴边。她就张开嘴吃掉,然后说:妈妈,好吃。安娜就笑一下,摸摸她的头:去玩吧,饭好了叫你。她摇摇头:我看妈妈做饭。安娜没有再赶她,由她坐在那里。 德米特里有一次下班回来,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妮娜的笑声,还有安娜说话的声音。他走过去,看到妮娜踮脚站在一个小凳子上,袖子卷得高高的,小手在水盆里搓着一根胡萝卜,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围裙上湿了一大片。安娜站在旁边,没有拦她,只是笑着看她。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妮娜先看到他,举起手里的胡萝卜,脸上还沾着水珠:爸爸!你看我帮妈妈洗菜!他说:嗯。安妮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饭一会儿就好。他应了一声,没有进厨房,转身去了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传来妮娜的声音:妈妈,这个要切吗?安娜说:不用,放着,你去玩吧。妮娜说:我帮你摆碗。然后是碗碟碰撞的轻响声。 吃饭的时候,妮娜坐在安娜旁边,几乎是贴着她的胳膊。安娜面前的小盘子里放着煎好的鸡肉丸,她拿叉子叉了一个放到妮娜的餐盘里,又盛了一碗红菜汤,推到妮娜面前。妮娜喝了一口,说:妈妈,汤好好喝。安娜说:那多喝一点。她低头又喝了一口。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叉子,只是看着。 安娜似乎察觉到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没有。他低下头,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妮娜已经洗过澡,穿着小睡衣,坐在安娜怀里,让安娜给她擦头发。她手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眼睛半闭着,像是快要睡着了。安娜拿着毛巾,轻轻揉着她细软的头发。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没有在翻。 他听到妮娜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妈妈……我明天想喝你做的那个红菜汤。 安娜说:好,明天给你做。 妮娜嗯了一声,头一歪,靠在她怀里,像是睡着了。 安娜放轻了动作,把她抱起来,走进房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关上门。 他放下杂志,没有抬头。 安娜走出来,看到他还坐在那里,客厅的灯还亮着。她站了一会儿,说:你也早点睡吧。 他嗯了一声。 她从他身边走过,回了卧室。他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关灯,走进卧室。 天马行空 开春之后,妮娜就上了幼儿园中班。 安娜每天早上给她扎两个辫子。她个子不大,在一群同龄孩子里总显得小一圈,辫子一甩一甩地跑进校门,跑不了几步就慢下来,喘两口气再继续往前走。身后追着一只小金毛犬——德米特里入冬前让人送到家的那只,叫列夫,养了半年已经长到了妮娜的膝盖高,毛茸茸的,每天早上执意要跟着她走到幼儿园门口,被保安拦下来,就坐下来盯着她的背影看,直到彻底看不见。 自从上了中班,妮娜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天马行空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今天回家说班里小朋友养了一只仓鼠,她也想要;明天说老师教她们画了企鹅,她想去南极看看真企鹅;后天又说同桌的女生有一双会发光的鞋,她也要。 德米特里基本上没有不应的。 她说想养仓鼠,他第二天就让人买了一只,连笼子带木屑带跑轮,全套送回家,还附带了一本厚厚的《仓鼠饲养指南》。妮娜抱着笼子看了半天,转头问他:爸爸,仓鼠会想妈妈吗? 他蹲下来,看着笼子里那只正在跑轮上跑得飞快的小仓鼠,说:会吧。 妮娜说:那它会不会哭? 他说:仓鼠不会哭。 妮娜说:那它怎么想妈妈? 他想了想:它会在轮子上跑很久,跑累了就睡了。 妮娜哦了一声,蹲下来,把脸凑近笼子,看着那只仓鼠:那它现在是在想妈妈吗? 他说:可能吧。 妮娜说:那它想妈妈的时候,我抱抱它好不好? 他说:好。 列夫凑过来,鼻子顶了顶笼子,被妮娜一把推开:列夫,不许!你吓到它了!那只金毛就乖乖坐下来,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列夫跑起来比妮娜快多了,常常是妮娜跟在后面追得人仰马翻,最后气喘吁吁地往沙发上一倒,列夫就趴在她旁边,用鼻子拱她的手。 她又说想去南极看企鹅。德米特里当时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她这句话,放下文件,看着她:现在去不了,太远了。 妮娜说:那什么时候能去? 他说:等你再长大一点。 妮娜想了想:那长大一点是什么时候? 他说:等你不用踮脚就能摸到门把手的时候。 妮娜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门把手,走过去踮起脚,差了一截,她回头看他:还差多少? 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还差一截。 妮娜说:那我每天多吃饭,很快就够到了。 他说:嗯,很快就够到了。 她满意地跑走了。列夫跟着她跑了几步,又被她嫌碍事,挥挥手让它坐下。跑了两步她就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列夫蹭过来舔她的手,她才又继续往前走。 没过两天,她又想要一双会发光的鞋。这个倒是好办,他让人去买了一双,鞋底带LED灯,一踩就亮。妮娜穿上之后,在家里跑来跑去,每踩一下地,鞋底就闪一下,列夫兴奋得跟着她追,她兴奋得不行,跑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安娜喊她去洗澡,她才恋恋不舍地脱下来。安娜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微微有些潮,说:跑够了?妮娜点点头,气喘还没完全平下来,但一脸得意。 安娜拿着那双鞋,看了一眼鞋底那些小灯,又看了一眼德米特里,说:你别什么都惯着她。 他说:她喜欢就行。 安娜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列夫趴在她脚边,盯着那双鞋,像是在琢磨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才能也会发光。 有一天傍晚,德米特里从公司回来,刚进门,妮娜就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画,举得高高的,送到他面前:爸爸,你看我画的! 他低头一看,纸上画了一幅画——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站在一片蓝色的东西前面,蓝色的东西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白色小点点,大人和小人的头顶上画了一个黄色的圆圈。 他问:这是什么? 妮娜指着画说:这是你,这是我,这是企鹅,这是太阳。 安娜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小狗们 那只仓鼠在妮娜的新鲜劲儿过了之后,就被她冷落了。德米特里请人把仓鼠送给了庄园里一位花匠的孙女,那小姑娘高兴得跳了起来。安娜站在门口,看着那位花匠把笼子提走,又看了看妮娜,妮娜正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戳地上的泥土,完全没注意到她的仓鼠已经换了主人。 安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你的仓鼠呢?” 妮娜头也没抬:“我不要了。” 安娜说:“为什么?” 妮娜说:“它老睡觉,不跟我玩。” 安娜没有接话,伸手把她手里的树枝拿过来,扔到一边:“地上脏,起来。”妮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跑开了。 列夫跟在她后面。它才几个月,个子还没长开,矮矮胖胖的,跑起来耳朵一扇一扇的,常常被自己的脚绊到,摔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追。妮娜嫌它慢,回头拍了一下它的头:“列夫,快点!”列夫甩甩头,嗷呜一声,又追了上来。 三天之后,德米特里带了一只小狗回来。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一只普通的德国牧羊犬幼犬,灰黑色的毛,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圆滚滚的身体裹在一层有点长的胎毛里,看着不像将来威风凛凛的德牧,倒像一团会动的毛球。是老宅里一只德牧刚生的窝里剩的一只,德米特里看见的时候它正安分地趴在狗妈妈旁边,谁碰它它都不动。 妮娜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只小狗缩成一团,只露一个黑鼻子在外面嗅来嗅去。她伸出手指,隔着笼子戳了戳它的头,它没有躲,反而张开嘴,用还没长齐的牙轻轻含了一下她的指尖,不疼,就是湿漉漉的。妮娜抬头看德米特里:“爸爸,它叫什么名字?” 德米特里看了一眼,说:“挺安分的。” 妮娜没听懂,但觉得这个词听起来像个人名,就重复了一遍:“阿托利亚?”(安分的意思) 德米特里看着她。 妮娜认真地点了点头:“就叫它托利亚吧。” 安娜站在旁边,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托利亚就这样留了下来。 它完全不怕生。笼子刚打开,它就冲了出来,四条腿还不怎么稳,一路小跑到列夫面前,低头闻了闻它的爪子。 列夫才几个月,本身也还是个孩子,低头看着脚边这只还没自己腿长的小东西,歪了歪头。托利亚没有犹豫,直接扑上去,一口咬住了列夫的耳朵。 列夫嗷了一声,跳起来甩头,托利亚被甩得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抖抖毛,又扑上去了。 妮娜坐在地板上,拍着手笑:“列夫!它跟你玩呢!” 列夫委屈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有真的生气,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托利亚的头顶。托利亚被舔得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在列夫脸上到处闻,最后一屁股坐到列夫的爪子上,趴下了。 妮娜也趴下来,小声说:“列夫,你是哥哥了,要照顾它。” 列夫没有回答,只是把下巴搁在地板上。托利亚在它爪子上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安娜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季节联欢会 季节联欢会 妮娜一大早就被安娜叫起来。 换上一件白色的小纱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别了两个亮晶晶的蝴蝶结发卡。她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又停下来,转过头看安娜:妈妈,好看吗? 安娜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裙摆,说:好看。 妮娜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把笑收回去,板着小脸说:你们到了会场,不能乱问哦。 德米特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听到这话,问了一句:连我们也不能知道? 妮娜摇摇头,语气很认真:不能,要保密。 他看了一眼安娜,安娜没接话,只是笑着摸了摸妮娜的头:好,妈妈不问。 到了幼儿园会场,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俄罗斯的这种季节联欢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家长必须到场,是幼儿园一年里最热闹的一件事。舞台前面摆着一排排小椅子,用彩带和气球装饰着,天花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拉花。德米特里和安娜找了一排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旁边几个家长在聊天,有的说自家孩子要跳舞,有的说自家孩子要朗诵。一个妈妈对德米特里说:你们是妮娜的爸爸妈妈吧?她平时很安静呢,不知道今天要表演什么。安娜笑了笑:我们也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肯说。那妈妈也笑起来:我家那个也是,回家就反锁房门,说在排练,不许进。 德米特里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舞台,又看了一眼安娜:你觉得她能表演什么? 安娜想了想:她最近在家经常哼一首歌,调子我听过,但没听她唱全过。 他说:唱歌? 安娜说:也可能不是,她还在房间里偷偷练了很久,我看到她拿着一根棍子比划,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棍子? 安娜说:我不确定,她听到我开门就藏起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不会是武术吧。 安娜说:你见过她这个年纪练武术的? 他说:没见过。 联欢会开始了,先是园长上去讲话,然后是几个班级轮流表演。小班的孩子们上台唱了一首儿歌,好几个孩子站在台上忘了词,有一个直接哭了,被老师带下台,台下的家长笑着鼓掌。中班的孩子表演了舞蹈,动作不太整齐,但气氛很热闹。大班的孩子演了一个小话剧,讲的是小兔子找朋友的故事,台词念得奶声奶气的,台下时不时响起笑声。 德米特里看着台上,但显然心思不在上面,隔一会儿就侧头看一眼坐在旁边的妮娜那一班的方向。安娜倒是比他稳得住,安安静静地看着台上。 妮娜她们班排在倒数第二个。老师出来报幕的时候,德米特里坐直了身体。他听到老师说:接下来请欣赏,中二班小朋友们带来的节目——《小雪花》。 他微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安娜:《小雪花》?唱歌? 安娜没有回答,因为幕布已经拉开了。 妮娜站在舞台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纱裙,头顶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雪花发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旁边站了好几个孩子,有的扮成小树,有的扮成小鹿。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妮娜没有唱歌。 她张开双手,踮起脚尖,在舞台上轻轻转了一个圈。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真的变成了一片从天上落下来的雪花。她跳了一小段舞,动作不复杂,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她转圈的时候,裙摆扬起来,发箍上的亮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音乐到了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雪花,轻轻地,停住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 德米特里坐在椅子上,看着舞台上蹲着的小小身影。安娜在旁边,嘴角弯起来,轻轻地鼓着掌。德米特里也抬起手,跟着拍了两下,没有说话。 掌声还没落,德米特里就已经站起来了。他没等下一个节目开始,拿着手机走到会场外面,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助理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德米特里先生,有什么吩咐?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幼儿园门口挂着的彩色气球,说:帮我订一个东西,要快。 助理说:您说。 他想了想:雪花形状的,用钻石拼成,不要太小,挂墙上的那种。 助理沉默了一下:……钻石?雪花? 他说:对,送到我家。 助理那边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德米特里先生,您方便说一下大概是什么场合…… 他说:我女儿刚在台上跳舞,跳得很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助理说: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他挂断电话,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会场里面传来下一个节目的音乐声,还有家长们零星的掌声。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会场,回到座位上。 安娜看他坐下来,偏过头问了一句:你出去干什么了? 他说:没什么。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台上的节目还在继续,但他没有再怎么看,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舞台上那些跑来跑去的小身影。他脑海里全是妮娜在台上踮起脚尖转圈的样子,小小的人,裙摆扬起来,像一片真的雪花。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又拿了出来,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尺寸再大一倍。 联欢会结束后,妮娜从后台跑出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纱裙的裙摆有一点皱,头上的雪花发箍也歪了。她跑到安娜面前,仰着头问:妈妈,你看到我跳舞了吗? 安娜蹲下来,替她扶正发箍,说:看到了,跳得很好。 妮娜又转头看德米特里:爸爸,你呢? 他说:看到了。 妮娜盯着他:那你有没有鼓掌? 他说:鼓了。 妮娜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安娜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他跟在后面,看着妮娜的小背影。 当天晚上,妮娜已经睡着了。 德米特里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助理发来一条消息:德米特里先生,已经安排好了。是彼得罗夫珠宝工坊做的,他们说明天下午可以送到,您看可以吗? 他回了一个字:可以。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妮娜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妮娜躺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那只毛绒兔子被她搂在怀里。他走进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滑下来的被角往上掖了掖,然后关上门,走回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妮娜房间关上的门。 然后起身,去了书房。 小雪花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门铃响了。德米特里放下手里的咖啡,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不大,但看得出来很沉。他双手递过来,说:“德米特里先生,工坊提前出货了。”德米特里接过来,没当场打开,只点了一下头,关上门,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安娜从卧室走出来,正好看见他打开盒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走过来,看到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雪花,用碎钻一颗一颗拼出来的,每一片瓣上都镶满了细小的钻石,中间是一颗稍大的主钻,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安娜看了很久,才开口:“你疯了。”德米特里没抬头,把雪花从盒子里取出来,掂了掂,说:“挺沉的。”安娜说:“这花了不少钱吧。”他说:“没多少。”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拿着那颗雪花走到妮娜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妮娜还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小脸半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毛绒兔子的耳朵上。他放轻脚步,走到她床头那面空着的墙边,踮脚把雪花挂上去。他挂好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颗雪花正好对着她的床头,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妮娜九点多才醒。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习惯性地先摸了一下旁边的毛绒兔子,然后抱着兔子打了个哈欠,抬头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那颗雪花挂在墙上,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整个房间都在闪。妮娜张着嘴,抱着兔子坐在床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喊出声:“妈——!爸爸——!”安娜在客厅应了一声:“怎么了?”妮娜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拉开门,指着房间里面:“那个!那个是什么!”德米特里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到她房间门口,靠在门框上,说:“喜欢吗?”妮娜回头看那颗雪花,又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那是什么呀?”他说:“雪花。”妮娜说:“我知道是雪花!那上面亮晶晶的是什么?”他说:“是钻石。”妮娜愣了一下:“钻石?”他“嗯”了一声。妮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颗雪花,然后跑回床边,踮起脚,摸了一下“凉凉的!”他说:“喜欢吗。”妮娜咧开嘴,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脸埋在他裤子上,闷闷地说:“谢谢爸爸。”他站着没动,摸了摸她的头。 安娜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颗雪花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想起面包店后厨窗台上那个缺了口的玻璃杯,那个杯子她用了三年,每天早上接自来水喝一口,再继续揉面团。那时候她觉得杯子挺好看的,透明,杯壁上有浅浅的蓝色花纹,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也会亮一下。 她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光。 “你这样宠她,以后怎么办。”她看着德米特里,语气很平静,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责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德米特里的视线从妮娜身上移过来,看了她一眼。 “她还小。”他说。 安娜没有反驳。这话她听过很多次了,妮娜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要他能答应,他都会替她答应。安娜不记得上次跟他说“不”是什么时候了。 她转身走到玄关。德米特里的鞋带松了一半,一边的带子垂在地板上。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替他重新系好。动作很熟练,没有多余的话。 德米特里低头看着她,没说“不用”,也没说“谢谢”。 她系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以后别什么都顺着她。”她说。 德米特里站起来,拎起公文包,看了她一眼:“你想要什么,也可以说。” 安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没什么情绪:“我不需要。” 他推门走出去,门轻轻合上了。 安娜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的声音之后,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她走回客厅,妮娜站在房间中央,仰着头看那颗雪花,阳光刚好打在上面,碎光落在她脸上,一明一灭的。 “妈妈,它真的会发光。”妮娜说。 安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颗雪花在墙上安静地悬着,每一面碎钻都被晨光照亮了,确实好看,确实昂贵,确实没必要。 她摸了摸妮娜的头发:“嗯,挺好看的。” 妮娜伸手想去够它,安娜轻轻把那只手拉下来:“别碰,会划手。” 妮娜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缩了回去。 安娜在床边坐下,妮娜爬到她腿上,抱着她的脖子,仰着头看那颗雪花。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妮娜说:“妈妈,这个值很多钱吗?” 安娜的手指停在她背上。 她想说很多。想说非常非常多。想说够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想说她以前在面包店一个月工资可能连上面一颗小钻都买不起。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嗯,比较多。” 妮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以后不碰它。” 安娜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妮娜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刚刚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安娜把她抱紧了一点。 “嗯。”她说,“不碰就好。”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房间里安静下来。那颗碎钻拼成的雪花挂在墙上,一闪一闪的,映在妮娜的眼睛里,亮得像星星。安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难过——不是因为那颗雪花太贵,是因为妮娜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对她来说,那就是爸爸送的一片会发光的雪。 妮娜想要妮娜得到 妮娜想要妮娜得到 妮娜说想飞的那天,是个星期六的下午。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忽然转过头来,说:“爸爸,我想飞。” 德米特里正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文件,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着她:“飞?” 妮娜点头:“嗯,像小鸟一样飞。” 他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妮娜一下子被举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张开手臂,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腾着。他举着她转了两圈,把她放下来。 妮娜站在地上,头发有点乱,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飞起来了吗?” 他说:“飞了一小会儿。” 妮娜说:“可是我想到天上去飞。”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想飞到天上去?” 妮娜点头。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拿出手机,走到书房里,打了个电话。妮娜没有听到他打了什么,她站在客厅里,还在原地转着圈,手臂张开,假装自己在飞。 安娜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妮娜在客厅里转圈,笑了一下:“你干什么呢?” 妮娜说:“妈妈,我刚刚飞起来了!” 安娜说:“是吗?” 妮娜说:“爸爸把我举起来了!” 安娜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没有接话,把水放在茶几上。 过了一会儿,德米特里从书房里走出来,把手机放进口袋。妮娜跑过去,仰着头问他:“爸爸,我什么时候还能飞?” 他说:“等你再长大一点,爸爸带你飞到天上去。” 妮娜说:“那要多久?” 他说:“很快就好了。” 两个月后,一架湾流G550降落在莫斯科伏努科沃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机身没什么特别,跟普通私人飞机一样,白色的,干净低调。只是机舱里,妮娜的座椅上多了一个粉色的毛绒靠垫,安全带上系着一只她之前在百货公司橱窗前看见过的、但没开口要的小熊。 妮娜站在停机坪上,仰着头看着那架飞机,没有说话。她围着飞机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机身,冰凉的金属表面,又走到机头前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德米特里面前,拽了拽他的手:“这能飞吗?” 他说:“能。” 妮娜说:“现在就能?” 他说:“嗯,现在就能。” 妮娜没有再说话,跟着他走上舷梯。 安娜站在后面,看着那架飞机,又看了一眼德米特里的背影,没有说什么,跟着走了上去。 机舱里,妮娜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把那只小熊从安全带上解下来,抱在怀里,趴在窗边往外看。飞机开始滑行,然后加速,然后离开地面。妮娜感觉到机身微微倾斜,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树木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色,河流变成了一条银色的带子。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们飞起来了!” 德米特里坐在她旁边,说:“嗯,飞起来了。” 妮娜又转头看窗外,云层就在外面,白白的,厚厚的,像是棉花糖铺成的地毯。她伸出手,想摸一摸窗户上的云,但只能摸到冰凉的玻璃。 她小声说:“云好近呀。” 安娜坐在对面,正在翻一本杂志,听到她的话,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没有接话,又低头继续翻。 飞了大约两个小时,飞机开始下降。妮娜看着窗外,地面越来越近,能看到一片蓝色的海,还有白色的沙滩。她转头问:“爸爸,那是哪里?” 他说:“黑海,索契。” 妮娜说:“我们来这里度假吗?” 他说:“嗯,住几天。” 妮娜点点头,又转头看窗外。 飞机降落在索契国际机场的停机坪上。妮娜解开安全带,第一个站起来,跑到舱门口,等着舷梯放下来。门开了,一股温暖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咸咸的味道。妮娜站在舷梯顶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自己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安娜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妮娜的小外套,怕她着凉。德米特里最后一个走下舷梯。 索契的天气比莫斯科暖和得多,阳光落在停机坪上,暖融融的。妮娜站在停机坪上,穿着一条粉色的小裙子,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她张开手臂,仰着头,感受着风从手指间穿过去,说:“爸爸,这里比莫斯科暖和。”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嗯,你喜欢这里吗?” 妮娜点头,又转头看远处,机场边上种着一排棕榈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我能去海边吗?”她问。 他说:“今天先休息,明天带你去。” 妮娜没有再问。他们坐上车,沿着沿海公路开了一会儿。妮娜坐在后排,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海——蓝色的,很蓝,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打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小声说:“爸爸,海真的没有边。” 德米特里坐在前面,没有回头,只说:“嗯。” 妮娜没有再说话,又转回去看海了。 海 海 第二天早上,索契的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安娜在厨房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院子中间那张白漆圆桌已经摆好了早餐。面包烤过了,果酱开了几罐不同的口味,煎蛋放在白瓷盘里,奶酪切成了整齐的薄片,水果码在一起,桃子摆在瓷碗边缘。茶壶的把手朝向她惯用手的方向。 妮娜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裙摆翻了起来,领子一边翻在外面。她喊:“爸爸,起来了,太阳都出来了!” 安娜闻声抬头看了一眼——妮娜领子翻着咚咚咚地跑。 德米特里裹着睡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妮娜跟在他后面,一蹦一跳的,裙子是自己挑的,安娜走过去帮她理好,她也不反抗,只急着说:“妈妈快点,我们要去海边。” 德米特里没说话,拿了一杯茶,走到院子边上站了一会儿,看佣人把沙滩上该带的东西从车里卸下来——遮阳伞、折迭椅、保温箱、两条浴巾,还有一个小冰桶。 安娜吃完站起来,替她把裙摆理好,又拿了一顶草帽戴在她头上:“太阳大,戴着。” 妮娜伸手扶了一下帽檐,没有摘下来。 德米特里放下茶杯,站起来,带着她们往海边走。 从房子到海边有一条石板铺的小路,两边种了柠檬树和柏树,修剪过,不高不低,刚好能看见海。路不宽,走三四个人并排,尽头一拐弯就是一片沙滩。沙滩入口处停着一辆高尔夫球车,司机靠在旁边,看见他们走过来,把烟掐了,站到一边。 妮娜看见了车,眼睛亮了一下,但是没有过去。她大概是自己跑更开心。 路的尽头是一片沙滩,白色的,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软软的。海就在前面,蓝色的,延伸到天边,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又退回去,留下湿漉漉的沙子,上面有细小的气泡。 妮娜站在沙滩边上,不走了。 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凉鞋。 德米特里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安娜也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妮娜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沙滩上的沙子。沙子是干的,细细的,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她又抓了一把,站起来,把沙子扬出去。然后她抬头看海,又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海。 她伸出手,指着远处的浪:“爸爸,那个会不会打到我?” 他说:“你站远一点,就打不到。” 妮娜说:“那我要站多远?” 他说:“你站到浪够不到的地方就行。” 妮娜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一眼海,没有动。 安娜站在后面看着,心里微微紧了一下。她知道妮娜从小身体就不如别的孩子好,平常走远一点路就喘,去个幼儿园都得提前跟老师说好随时可以接回来。大海这个级别的“冒险”,对她来说大概跟登月差不多。 她蹲下来,安娜解开她凉鞋的搭扣,把凉鞋脱下来,放在沙滩上。然后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是暖的,细细的,她踩了一下,又缩回去,像踩到了什么烫的东西一样。她又伸出一只脚,踩上去,这次没有缩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陷在沙子里,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她动了一下脚趾,又踩了一下。 安娜看见她的手攥紧了小桶的把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海,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海浪还在远处,哗啦一声涌上来,又退回去。妮娜站在浪够不到的地方,看着海水。她伸出一只脚,往前探了一下,又缩回来。又探了一下,又缩回来。第三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的脚趾触到海水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安娜往前迈了半步。 但妮娜没有跑回来。 她站在那里,脚趾头蜷着,一动也不敢动。海水是凉的,比沙子凉得多,浪打过来,刚好没过她的脚背,然后退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陷在湿沙子里,海水退下去之后,脚背上留着一层水膜,亮晶晶的。 她抬起头,看德米特里:“爸爸,海水是凉的。” 他站在她后面,说:“嗯,是凉的。” 妮娜说:“它会不会咬我?” 他说:“不会。” 妮娜看着那片海,又看自己的脚,又看海。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趾,海水又涌上来,这次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回去。妮娜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缩脚。她站在那里,海风吹过来,草帽被吹得微微晃动,她伸手按住帽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回去。 安娜站在后面,看着妮娜的背影,心里柔软像早上的桃子。 过了一会儿,妮娜慢慢蹲下来,伸出手,碰了一下海水。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凉凉的。她收回手,甩了甩水珠,又碰了一下。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德米特里,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妈妈,海水会动。” 他说:“嗯,它会动。” 妮娜又转回去,看着那片海,没有再缩脚。她站在那里,脚趾头还蜷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僵硬了。她小声说:“妈妈,你看,我站在海里了。”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 妮娜站在那里,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回去。她的小桶还攥在手里,铲子插在沙子里。她站了一会儿,终于蹲下来,把铲子从沙子里拔出来,开始挖沙。 她挖了一个坑,海水涌上来,把坑填满了。她又挖了一个,海水又填满了。 她抬起头,看着德米特里,有点困惑:“爸爸,海水把我的坑填了。”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在沙子上画了一条线:“你离海远一点挖,它就不来了。” 妮娜看了一眼那条线,又看了一眼海,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蹲下来,开始挖。这一次浪没够到她的坑,她松了一口气似的低下头,继续拍那个小沙堆。 安娜在不远处找了一块平整的沙地,铺开带来的布,把水、毛巾、水果放在上面,坐了下来。 德米特里过来的时候,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妮娜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小桶里装了好几个贝壳和一根树枝,还有一团攥紧了的湿沙——她大概觉得沙堆本身也是宝贝,要带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一个小东西放到安娜手边的毛巾上。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枚戒指,金色的戒托,上面嵌了一颗红宝石,颜色很深,在阳光底下透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不大,但是看得出来材质很好,切面干净,光线打上去的时候有点像血凝在晶体里,沉得很。 她抬头看他。 “给你。”他说。 安娜没有马上接。 海风把布的一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住。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戒指带着一整天太阳的温度,暖的。 “为什么是这个?”她问。 德米特里的视线还落在妮娜身上,她正蹲在沙滩上,很认真地把湿沙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塔。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就是适合你。” 安娜看着手里那枚戒指,没有说话。 她不是没戴过首饰。跟着他之后,每年的生日、新年、妮娜的生日,该有的都给了。项链、耳坠、手镯,样式都很好看,宝石都很大。她每次都是收下来,放在抽屉最里面,偶尔出门才戴。 但这枚不一样。 红宝石戴在手上太显眼了。不像银链可以藏进领口,不像耳坠可以摘下来。戒指是戴给所有人看的。收到这枚戒指,就等于告诉别人——这个人是有主儿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德米特里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不喜欢?” 安娜把戒指攥在手里,握紧了,感觉到棱角硌着掌心。 “没有。”她说,“挺好的。” “那就戴着。”他说。 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左手中指空着,手指因为常年打工,指节稍粗一些,这几年保养的,手心的纹路都淡了。 她伸出手,把戒指试了一下。推进中指,能戴进去,但不算特别宽松,有一点紧。 德米特里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安娜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他是量过的。 她什么都没说,把戒指摘下来,收进了裙子的口袋里。 德米特里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追问。 妮娜在不远处喊:“妈妈!看!” 安娜转头,看见妮娜举着小桶朝她跑过来。她走过去,帮她把裙摆上沾的沙拍掉,又替她理了一下帽子,帽檐已经被海风吹得歪到了一边。 德米特里坐在旁边,没有动。 安娜继续看着妮娜,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戒指的棱角。红宝石的切面很硬,硌着皮肤,有点疼。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面包店戴的那副皮手套——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十个卢布一双,戴久了掌心磨破了洞,手指那里被面粉染成了白色。冬天揉面手指冻得发僵的时候,就是那副手套让她还能握住擀面杖。 她现在手心里是一枚红宝石戒指,身上穿的衣服没有品牌,晒着索契的太阳,坐在沙滩上看自己的女儿追浪花。 好像习惯了。 只是那枚戒指她不会戴。 至少现在不会。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空空的,摊开在膝盖上。阳光照在掌心,淡得,几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妮娜跑过来,把小桶举到她面前:“妈妈,你看。”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桶里乱七八糟地堆着贝壳、石头、湿沙、半片树叶,还有一小截海草,搭在边上摇摇欲坠。 “捡了好多。”她说。 妮娜很认真地点点头:“这个给你。”她从桶里挑了一颗最小的石头,放在安娜手心里。 安娜接过来,握在掌心里。石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粗糙,沾着点盐粒。 “谢谢。”她说。 妮娜满意了,又跑回去。 德米特里偏头看了一眼她握紧的手:“捡的?” 安娜把石头往手心里收了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嗯,她给我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安娜眯起眼睛看远处,海平面干净得没有一艘船,只有天和海接在一起。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不像她的生活,可是妮娜正在这片沙滩上跑,跑得头发都散了,草帽歪到了一边也顾不上扶。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戒指还在不在。 在的。 她把手拿出来,空着手,看着妮娜小小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放下来了。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的。 那就让她跑吧。 傍晚回到院子的时候,妮娜已经困得不行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安娜把她从车里抱下来,她的胳膊软软地搭在安娜脖子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小桶,桶里的东西撒了一路。安娜没有管,只把她抱得更稳了一点。 德米特里走在前面,把门推开。灯光暖融融地铺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妮娜的凉鞋踩上去,在光滑的石面上留下小小的沙迹,一排歪歪扭扭的脚印。 妮娜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明天……还去吗……” 安娜把她抱进卧室,放到床上,动作很轻。玄关里已经有佣人在收拾了,安静地擦掉地上的那点沙,没有弄出什么声音。 她替妮娜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妮娜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头发散了满脸。安娜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关掉了灯。 门带上的时候,她听见德米特里在客厅里对保姆说:“晚上看看她别发烧了。” 安娜站在走廊里,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玄关的地上,妮娜那双凉鞋歪歪扭扭地摆着,一只朝里,一只朝外。她弯下腰,把两只鞋摆正了,靠在一起。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海的声音很远,听不见了。 阳台 阳台 索契的海风从阳台敞开的门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傍晚的光线把整面落地窗染成琥珀色,窗外是私人海滩,空无一人,只有浪花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娜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撑着玻璃。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小腿。裙子领口很宽,一侧肩带滑落,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她很熟悉,重,很稳。她感觉到他走到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透过空气传过来,但她没有动,依然撑着玻璃,看着窗外。 他伸出手,把她滑落的肩带拉回原位,指腹擦过她锁骨,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什么。 他的手指落在她后颈,拨开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露出她颈侧的一小片皮肤。他低下头,吻在她后颈上,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会儿,没有更深入的动作。她微微垂下头,露出更多的颈侧,像是默许了什么。他的嘴唇从她后颈滑下来,落在她肩头,同时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前面,解开她连衣裙侧面的拉链。拉链滑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裙子从她肩上滑落,堆在她脚踝处,露出她里面白色的内衣和内裤。她的皮肤泛着微微的光泽。内衣滑落,她赤裸的乳房暴露在空气中,海风吹得乳尖微微收缩。他伸出手,从背后握住她一边乳房,指腹揉着那团柔软的乳肉,然后低下头,吻在她肩胛骨上。她微微仰起头,呼吸变得浅了一些,但她没有躲开。 他另一只手滑到她小腹,手指勾住她内裤边缘,缓缓往下拉。湿透的布料从她大腿内侧滑过,留下一道水痕。她感觉到他把她内裤褪到膝盖处,然后他伸手,从她腿间探进去,指腹贴上她赤裸的花唇,那里已经湿润了,他的手指顺着缝隙滑动,沾上透明的液体,然后探进她体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在玻璃上微微收紧。他的手指在她体内缓慢地进出,指腹碾过她内壁那处微微粗糙的敏感点,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腿根微微发软,但她依然撑着玻璃,没有动。他的手指抽出来,沾着透明的液体,他把那根手指放进嘴里,然后松开她,解开自己的裤链,放出那根已经完全硬起来的阴茎。他扶着她的腰,把她微微压低,让她趴在窗台上,然后他一手扶着阴茎,用龟头蹭过她湿滑的穴口,缓慢地推了进去。 她闷哼一声,手指在玻璃上握紧,感觉到他一寸一寸地填满她,撑开她内壁的褶皱,直到整根没入。他停了一瞬,然后开始抽送,缓慢而深重,每一下都碾过她的敏感点。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乱,腿根发软,但她没有动,只是撑着玻璃,承受着他从后面一下一下的撞击。他的手掌贴在她小腹上,指腹按着她微微绷紧的腹壁,感觉到她体内深处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在玻璃上起伏着,乳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乳尖蹭着冰凉的玻璃,微微发红。他加快速度,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撞得她身体微微前倾,她感觉到自己体内越来越热,穴口绞着他的阴茎,一阵阵地收缩,她仰起头,张开嘴,发出细碎的呻吟,手指在玻璃上滑了一下,又攥紧。 他感觉到她内壁开始痉挛,一下一下绞着他,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绷紧,膝盖微微打颤,穴口收缩着喷出一股透明的液体,顺着她大腿内侧流下来,滴落在阳台的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渍。她喘息着,额头抵着玻璃,感觉到他还没有射,依然在她体内缓慢地抽送着,碾过她高潮后敏感的内部,她轻轻颤了一下,穴口又绞紧了一些。他继续抽送,直到她再一次绷紧,他才闷哼一声,深深埋进她体内,射了出来。她感觉到一股热流灌进体内,她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再动。 他他退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从体内流出,顺着大腿内侧慢慢滑下去,滴落在脚边那滩水渍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水,哪些是他的精液。她依然撑着玻璃,胸口起伏着,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小腹深处还残留着一种酸胀感,一阵阵地往上泛,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身后,拉上裤链,然后弯腰捡起她脚踝处堆着的裙子,抖开,从她身后替她披上。她没有转身,只是伸手拢了拢裙摆,肩带挂回肩上,拉链没拉,裙子松松垮垮地罩着她,露出大片后背和肩胛骨。他伸手,指腹擦过她后颈,把她被汗浸湿的头发拢到一侧,然后低下头,吻了一下她肩头。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哑:“妮娜呢。” “在楼下。”他走回屋内,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回茶几上,没有看她,“睡了。” 她转过身,靠住窗台,裙摆垂下来,遮住腿间那片湿润的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的水渍,然后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窗外天色暗下来,海面变成深蓝色,最后一缕夕光沉进海平线,阳台上的风开始变凉。她拢了拢裙摆,走进屋内,经过他身边时,他伸手,拉住她手腕。她没有挣开,停住,偏过头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松开手,指腹擦过她无名指,然后收回手,走向窗边,点了一根烟。 安娜的日常(不影响剧情) 从索契回来之后,日子又重新回到了莫斯科的轨道上。 安娜每周两天去大学教书,法语口语课,安排在下午两点到四点。出发前她有一个固定的流程:先把妮娜交给保姆送去幼儿园,保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书包里塞好了万托林和外衣,安娜再确认一遍辅舒酮放在书包侧袋里。 今天几点接我?妮娜问。 今天保姆接你,妈妈有课。 那你来不来? 来不了。 妮娜低头摆弄了一下帽檐,没有再说话。 安娜把她的草帽从椅背上取下来,戴到她头上:太阳大,戴着。 妮娜伸手扶了一下帽檐,没有摘下来。 保姆领着妮娜往幼儿园的方向走,列夫和托利亚跟了一段,被安娜叫住了。两只狗才半岁,出门就兴奋得往前拽,怕它们吓到妮娜。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妮娜小小的背影在保姆旁边一蹦一跳的,辫子甩来甩去。 然后她转身回家。 衣帽间的椅子上整整齐齐迭着一套西装——德米特里昨晚临睡前提了一句,今天有个饭局。不是吩咐的语气,更像顺手提了一句,但安娜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白说的。她把那套衣服拿到卧室,打开衣柜最里面那格,里面有排衣架,挂着几套类似的深色西装,每套之间用防尘罩隔开,是她平时一件一件挂好的。她选了最中间那套,熨斗低压过一遍袖口和领子,挂回衣帽间的椅背上。 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他的公文包,昨晚他随手放在玄关柜上的,她给扣好锁,拿块软布擦了擦表面。公文包旁边放着他的袖扣盒,德米特里一般想不起来扣,她每天出门前把一对放到公文包上面。他拿的时候,就顺手戴上。 她做完这些,换了自己的衣服,去学校上课。 到了学校,她换掉家里的开衫,穿上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走进教室。学生们已经坐好了,十五六个学生,大多是外交官和高官家的。有人吹了声口哨:姐妹,你不是来听课的吧? 教室里笑了一阵。 安娜把包放下,没接话,把点名册翻开:今天谁没背上周布置的对话,自己站起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 她上课不急不慢的,不考语法,只让他们说。说错了她也不打断,等对方说完了,才用正确的说法重复一遍,让对方跟着念。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她也不管,等对方声音大了,才说:聊完了吗?聊完了你来替我把这句话翻译一遍。 没人再聊了。 一节课两个小时,过得很快。下课的时候有个女孩留下来,问她:索科洛娃老师,您不是我们学校正式的老师吧? 安娜把粉笔放回盒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像是觉得问了不该问的,又补了一句:就是……感觉您挺年轻的。 嗯。安娜说,所以我讲过的东西,你们最好都记住。 女孩怔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笑了两声,背着包走了。 下午四点下课,安娜走出教室。有个男孩在走廊尽头喊了一句:索科洛娃老师,你的司机呢?一帮人聚在一起笑。 安娜没回头 司机在校门口等着。上车之后她没有看手机,也没回消息,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从学校到家大概四十分钟,这段时间是她唯一不用当妈妈、不用当老师的空隙。 到家的时候,妮娜已经在客厅地毯上趴着了,书包扔在一边,面前摊了一堆蜡笔。保姆站在一旁收拾东西。 妈妈!妮娜听见门响,抬起头喊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画。 安娜把大衣挂好,走过去看了眼镜面上那张纸——歪歪扭扭的线条,一片蓝色里面杵着几根黑色的,旁边还有几个红色的小点。 这是什么? 索契。妮娜头也不抬,这是海,这是树,这是……这是戒指。 安娜看了一眼那几个红色的小点。 嗯,她说,挺好看的。 保姆站在厨房门口说:晚饭快好了,您要不先去换衣服? 安娜点点头,回了卧室。 她把在学校穿的针织衫脱掉,换了件棉的家居裙出来。 妮娜把书包一扔,跑到客厅去找蜡笔和纸,趴在地毯上开始画。列夫和托利亚凑过来,一左一右挤在她旁边,托利亚咬着她的袖口往自己那边拽,她一边画一边用手推它的鼻子:托利亚,松嘴。 安娜走进厨房,从保姆手里接过晚上要处理的食材。保姆切菜的时候她站旁边看着,偶尔插手帮一把——切洋葱、拌沙拉、把汤从灶上端下来。她做得不快,但很熟练,面包店后厨练出来的手劲,切东西不用第二刀。 德米特里回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傍晚,有时候晚上九十点。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找妮娜。妮娜在哪间房他就去哪间,蹲下来问一句今天干什么了,妮娜就开始讲,讲幼儿园里谁抢了她的蜡笔、托利亚咬了她的袖子、妈妈今天带回来一个很香的东西。德米特里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安娜在厨房里装盘,能听见客厅里妮娜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她不需要出去,光听音调就知道妮娜讲到哪了。 晚饭是六点半。妮娜坐儿童椅,保姆帮忙把肉切成小块,安娜负责把汤吹凉。德米特里坐在对面,偶尔看妮娜一眼,确认她吃下去了。妮娜吃到一半开始走神,勺子在手里转来转去。安娜拿回来,喂她两口,妮娜张嘴就吃,眼睛还看着别处。 吃完晚饭,保姆收碗,安娜带妮娜去浴室洗澡。放水,试水温,脱衣服,把头发打湿。妮娜闭着眼睛,头靠在浴缸边上,任由安娜给她洗头。安娜的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揉,泡沫堆了一头,妮娜小声说:妈妈,明天还去海边吗? 莫斯科没有海。 那我们再去索契。 等放假吧。 妮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争了。 洗完澡,安娜把她裹进浴巾里,抱回卧室。德米特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童话书,妮娜看见他,眼睛睁大了一点:爸爸讲故事吗? 德米特里翻开书,找了一页,开始念。他的俄语低沉平稳,没什么起伏,妮娜听着听着就开始打哈欠。安娜站在衣柜前给她找第二天要穿的裙子,听见德米特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含糊的音节。 她回头看了一眼。德米特里靠在床头上,书摊在腿上,妮娜蜷在他旁边睡着了,一只手抓着他的袖口。 安娜走过去,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德米特里的眼睛闭着,呼吸已经很匀了。 她先把妮娜从他怀里抱出来,放回她的房间被子盖好。妮娜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有醒。安娜又把德米特里的外套脱掉,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身上。做完这些,她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她走到厨房里,保姆已经在收拾了,看见她,说:明天早上七点我过来。 安娜点点头:辛苦了。 保姆走了。 房子彻底安静下来。安娜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厨房操作台边,慢慢喝完。窗台上,妮娜从幼儿园带回来的几颗彩色玻璃弹珠安安静静地摆在一起,是今天手工课做的,有点歪,有点大小不一。 安娜看了它们一会儿,伸手把其中最小的一颗往中间推了推,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 然后她关掉厨房的灯,回了房间。 德米的日常(不影响剧情,就是想写哈哈哈) 德米特里早上七点起床。 妮娜还没有醒,所以他没有敲门。他穿过走廊去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换了衬衫和西裤,没系领带。衣帽间挂着一套熨好的西装,他拿起换上。 安娜昨天提醒过他今天空腹别喝咖啡,他没回应,也没拿。喝了点水,早饭没吃。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去办公室的路要四十分钟,他坐在后排,把电脑打开,扫了一封邮件,回了两条。没有打电话,没有闲聊,整个车厢里只有键盘的声音。 办公室在莫斯科城的一栋楼里,不挂牌。到了之后保镖先一步推门进去,他跟在后面。秘书已经等在走廊里,把今天的日程表递给他,他接过来扫了一眼,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九点的会推掉。” 秘书点头,记下来。他无需解释为什么,秘书也不需要问。 上午十点,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七个部门主管,副手站在墙边。德米特里走进来的时候没有都站起来打招呼,只比他早到了一步的高级合伙人先开了口,简单说了两句,然后把文件放到他面前。 他坐下来,听着汇报。中间没有插话。有人讲到一半停了一下,等他给反馈,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人自己把话说完了。 汇报结束之后,他翻了一下手边的文件,停在一页上,用笔尖点了一行数字,抬头看财务主管:“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不是疑问句。 财务主管细看了一遍,额头慢慢沁出汗来。他试着解释,说了不到半句就被打断了。 “重新算,下班前给我。” 声音不高,语气平稳。财务主管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 十一点半,他有一通私人电话。不是打给秘书的,是他用内线拨了一个号码出去。电话只通了十几秒,他说了四个字,俄语,语速不快,然后挂了。 那边的人立刻开始执行。 中午他没有出去吃饭,秘书把餐送进办公室,他边吃边看文件。下午两点有一个外部合作方来谈,对方带了七八个人,材料准备了厚厚一摞。德米特里让对方直接说结论,不要讲背景。 汇报的人翻到第一页,刚开口说了三分钟,他抬手打断:“跳过。” 对方愣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说了个数字。他听完,往后靠了一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对方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僵在那里。 过了几秒,德米特里说:“这个数不对。” 对方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他又接了一句:“回去改,三天内重新发。” 对方带来的那摞材料最后没有打开第二页。 下午四点多,他看了一次手机屏幕。不是因为有消息提示,只是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离开了办公室。 秘书追到电梯口,说你有个五个人的会还留着,要不要改到明天。他说不用,推到下周。秘书记下来,没有再问。 回到家的时候妮娜已经回来了,书包扔在玄关地上,鞋子一只一只地踢在门口。她听见门响,从客厅跑出来,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爸爸!” 佣人接过外套。 他蹲下来接妮娜跑过来的那股冲劲。妮娜撞进他怀里,开始讲今天幼儿园发生了什么。 他说:“嗯。” 妮娜继续说。 傍晚六点,全家一起吃晚饭。德米特里坐在主位,不说话的时候整个餐桌都安静。妮娜吃东西慢,汤凉了,安娜在旁边换了一碗。他的酒杯快见底的时候,安娜顺手替他续了一点,不多不少刚好半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整个过程没有低头看一眼,手伸出去杯子就在那。 妮娜吃了一半开始走神,勺子在手里转来转去。安娜接过来喂她两口,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晚饭后,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报纸,平板放在旁边上面还亮着一封没回完的邮件。妮娜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跑过来给他看今天在幼儿园画的一幅画。他接过来,认真看了一会儿,说:“画得很好。” 妮娜得到肯定,笑了,跑去找安娜了。 九点半,妮娜的灯熄了。 安娜把第二天要穿的衬衫和西裤熨好,挂到衣帽间。袖扣盒打开,袖扣放进去。公文包擦干净,放在玄关柜上。她做完这些,看见德米特里还没从书房出来,就顺手提了一壶热茶放到书房门口的小桌上。没敲门。 德米特里听见外面的动静,门开了一条缝,看见茶,伸手端了进去。 十点五十,他从书房出来,茶已经喝完了,杯子放在原地。 卧室里灯已经关了,安娜躺在那边,还没睡着。他没有开灯,摸黑换了衣服,躺到床的另一边。 安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安静了。 体面 叶莲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老宅二楼的起居室里,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么端着。 来报信的是她母亲那边的一个远房表姐,说是来探望她,实际上就是来递话的。表姐坐在对面,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味:我妹妹在幼儿园门口碰见的,说沃尔科夫先生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旁边还带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穿得挺讲究的。 她说完,看着叶莲娜的表情。 叶莲娜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凉透的红茶。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眼睛没有跟着笑。 是吗。她说。 表姐说:那个女人看起来挺年轻的,不知道什么来头。 叶莲娜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老宅的花园,秋天了,树叶落了一地,园丁还没有来得及扫。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他爱带谁去就带谁去。她说,语气很平。 表姐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莲娜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透了,她咽下去,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 表姐坐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走了。 她下楼的时候,叶莲娜还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去送。门关上之后,整个起居室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座老钟的钟摆在一下一下地晃。 叶莲娜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杯上,看了很久。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居然还给他煮过茶。 她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只是站起来,把茶杯拿到厨房,倒掉凉茶。 餐厅 2004年底,莫斯科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狠,十一月底就开始落雪,到了十二月中旬,街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德米特里带着安娜和妮娜走进那家餐厅的时候,妮娜穿着安娜给她新买的黑色皮草,毛领子围着她的小脸。她仰着头看餐厅门口的水晶吊灯,眼睛睁得大大的。 餐厅在莫斯科河畔,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河岸,窗外飘着雪,窗内暖气融融。桌布是象牙白的,餐具是银的,烛台上点着暖黄色的蜡烛。侍者领着他们穿过大厅,引到靠窗的位置。 妮娜爬上椅子,跪在椅面上,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雪,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说:妈妈,外面下雪了。 安娜替她把皮草脱下来,迭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说:嗯,你看一会儿就坐好。 妮娜又看了一眼窗外,才乖乖坐好。 德米特里坐在对面,翻开菜单,没有看很久,直接点了几个菜,又加了一瓶酒。侍者记完单子,退下去了。 妮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银餐具,转头看安娜:妈妈,这个餐厅好大。 安娜说:嗯,喜欢吗? 妮娜点头:喜欢。 她又看了一眼德米特里:爸爸,你以前来过吗? 安娜的手停了一下。 德米特里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菜单,说:来过几次。 妮娜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转头又去看窗外的雪,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菜陆续端上来,摆盘很精致,分量不大。妮娜拿着叉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鹅肝,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放下叉子,转而去吃旁边的奶油蘑菇汤。她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一勺一勺喝得很认真。 安娜坐在她旁边,替她把餐巾铺好,偶尔帮她擦一下嘴角。 德米特里坐在对面,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莫斯科河的雪景。玻璃上倒映着餐厅里的暖光,还有安娜给妮娜擦嘴的身影。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头切自己盘子里的牛排,没有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妮娜突然放下勺子,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安娜说:吃完饭就回家。 妮娜点点头,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然后说:我想给列夫也带一份这个汤。 安娜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放下刀叉,看着妮娜:为什么想给列夫带? 妮娜说:这个汤好喝,列夫一定也喜欢。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那你先喝,一会儿给他带。 妮娜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喝汤。 安娜笑了一下,垂下眼睛,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莫斯科河面上,无声无息地融进黑色的河水里。餐厅里的暖光、银餐具、烛火,还有妮娜低头喝汤的样子,都倒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雪融在一起。 回忆 回忆 德米特里回来的比平时晚。 安娜已经关了灯躺在床上,听见脚踩楼梯木板的声音,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她没有睡着,听见他的脚步声从走廊过来,停在卧室门口,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灯被按亮了。 光线从门缝底下流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黄的。 安娜闭着眼睛没动。德米特里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夜里的寒气,还有很淡的酒味。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灯。 安娜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脱外套的声音,金属纽扣碰到皮带的响声。然后是袖扣,一颗一颗卸下来,落在床头柜上。 她没回头,但也知道他在干什么——这套流程太熟了,她闭着眼都能知道每一步的顺序。 等她以为他要躺下的时候,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她睁开眼。 德米特里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左手,另一只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东西。 天鹅绒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红宝石戒指。 安娜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枚戒指…她一直没戴,放在床头柜里。 德米特里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套进了她左手的无名指。 红宝石的切面在台灯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手很大,包住她的手指的时候,安娜感觉自己的手小得有点不像自己的。他的拇指在她指节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戴得稳不稳当。 然后他松开了。 戒指留在了她手上。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看她,没有笑,也没有任何从此以后的意思。他只是做完了这个动作,然后站起来,把空盒子随手扔回抽屉里,转身去了浴室。 安娜躺在床上,左手慢慢举到眼前。 灯光照在红宝石上,红色的光从石头里面透出来,像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团火。戒指有点重,指腹贴紧的时候能感觉到内圈细小的刻痕。 浴室里传来水声。 安娜把左手放回去,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德米特里关了灯走过来。床垫往下陷了一块,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上,手臂很自然地搭到她腰上。 安娜能感觉到他的手刚好越过那枚戒指,但没有碰它。 她闭上了眼睛。 她说:妮娜已经睡着了。 他说:嗯。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窗外风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退下去。他的手还搭在她腰间,呼吸渐渐均匀。安娜躺在他怀里,左手放在胸前,戒指贴着掌心,冰凉的,硌着皮肤。 她想起,那时候她刚进了那个笼子。他那时候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更沉默,更直接。她记得那天晚上,什么也看不见,却感受的更清晰 他做得很重。从头到尾没有多少前戏,甚至没有说几句话。她记得他把她按在床上,膝盖顶开她的腿,直接进入。她记得那一下——很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她叫了一声,他没有停下来。她记得他进得很深,每一下都像是要捅到更里面去,她攥着床单,指节泛白,腿根在发抖,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她记得他最后那一下——特别重,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被顶破了,不是那种疼痛的破,而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深到不真实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直接捅进了子宫。她整个人僵住了,视线空白了一瞬,然后她感觉自己下面涌出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一阵一阵地,沿着大腿根往下淌。她愣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她被他干到潮吹了。她记得自己当时很羞耻,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感觉,像身体不归自己管了,像最深处的东西被人直接挖出来摊在灯光下。她记得他停下来,低头看她,她躺在那里,大腿内侧全是水光,床单湿了一大片。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眼角。她那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哭。 后来她才知道,他做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轻重。他不知轻重,也不需要有轻重。他每一次都进得很深,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塞进她身体里,每一次做完,她都觉得肚子里面疼,闷闷的,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碾过一遍。她记得每次做完之后,她都在浴室里蹲了很久,热水冲在身上,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腹,觉得里面还在隐隐作痛,像被什么撑开过,合不拢了。她记得第二天走路的时候,腿根还是酸的,坐下来的时候,感觉里面还是胀胀的。她那时候医生看完,她以为他会收敛一点——他下一次还是那样。她后来习惯了,习惯了那种闷痛,习惯了第二天走路的时候有一点不舒服,习惯了他在她身体里捅到最深处的感觉,习惯了那一下一下撞在子宫口上的酸胀。她后来也习惯了他,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他不知轻重,习惯了他在做完之后会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习惯了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她那时候恨过他,恨他不知轻重,恨他把她弄得疼,恨他每次都要进到那么深。但她从来没有推开过他。 她躺在他怀里,感觉到他呼吸均匀地落在她后颈。她的左手在被子里轻轻蜷了一下,戒指硌在指间,冰凉的。她想起那个晚上,想起他进入她胀痛的那一刻,想起那一下捅进子宫里的感觉,想起她潮吹的时候那种完全失控的羞耻感,想起她哭了,想起他用拇指擦掉她眼泪。她想起那时候每次做完,肚子里面都闷闷地疼,像被他留在里面的感觉一样,又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掏空了,又填满了。她闭着眼睛,呼吸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摸了一下小腹。那里已经不疼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但她记得那种疼,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里一样。窗外风声又涌上来,又退下去。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动了一下,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她没有挣开。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凉凉的,感觉到他胸膛贴着她后背的温度,感觉到小腹那里空空的,又好像满满的。 酒后,回忆成真hh 酒后 德米特里跟父亲去参加了一场晚宴。 地点在城郊一座私人会所里,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算得上号。他父亲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人群里穿梭,握手,寒暄,偶尔拍拍他的肩膀,向对方介绍:“这是我儿子,德米特里。” 他跟在父亲身后,端着酒杯,微笑,点头,寒暄,偶尔插几句话。有人和他碰杯的时候,视线往他手上看了一眼。手指上的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对方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德米特里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他把那枚红宝石戒指套进安娜手指的时候,她的视线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过程。她没有看到他的手上也有一个戒指,不是之前的婚戒。 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特意放慢了动作,在她面前扣袖扣,系表带,好让她有机会注意到。 她没有。 她像往常任何一天一样,提醒他晚上可能要变天,别忘了穿大衣。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只手收进大衣口袋里,出门了。 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胃里渐渐烧起来。耳边有人在谈生意,在谈订单,酒杯碰来碰去,笑声一片。他跟着笑,跟着点头,跟着敬酒,脑子却清明地留在某一个画面上: 那只手上有个红宝石,但看着什么都没有。 而他手上那枚银色的,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戴了快一天了。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父亲谈的是合作,对方谈的是条件,两边都在试探,都在绕圈子。他坐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花了心思,但对方连花心思这件事都不知道,连注意都没有注意到。 又累又烦。 他捏着酒杯,指节微微收紧。宴会结束的时候,他站在会所门口,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父亲看了他一眼:“还行吗?”他说:“行。” 父亲点点头,转身上了另一辆车。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拉开自己那辆车的车门坐进去。司机发动车子。窗外的街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胃里烧得厉害。酒精在体内慢慢发酵,头越来越沉,意识变得有些迟钝。但身体里有一团火,说不清是酒劲还是什么,闷闷地烧着,找不到出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那枚银色的戒指还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他没有立刻下车,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客厅的灯亮着,妮娜已经回房睡了。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安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已经抬起头来看着他了。 她说:“回来了?” 他说:“嗯。”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过来:“喝酒了?” 他说:“喝了一点。” 她站在他面前,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但没有皱眉,只是说:“要不要喝水?” 他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她,看了几秒。酒精让他的大脑变得迟钝,但身体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像一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冲动。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拽过来。 她没有防备,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他低头吻她,吻得很重,带着酒气,带着一种不算温柔的力道。她愣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只是在他嘴里尝到酒精的味道时,轻轻皱了一下眉,然后张开嘴,回应了他。 他没有耐心做太多前戏。他把她按在沙发上,扯开她的睡裤,连内裤一起褪到膝盖弯。她感觉到他抵在她腿间,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耳侧,然后他没有任何停顿地顶了进来。她吸了一口气——他太大了,她阴道短,宫颈低,他又长又粗,硬邦邦地捅进来,直接顶到最深处。她感觉到他的龟头撞在她的宫颈口上,那一下让她整个人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他没有停,开始动。每一下都进得很深,龟头碾过她宫颈口,撞在那个敏感又脆弱的位置上,她皱着眉,攥着沙发垫,脚趾蜷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里面被他的形状撑开,能感觉到他每一下都顶到子宫口,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酸胀感从体内深处涌上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撞开。 她疼。每一下都像是要捅进子宫里一样。她能感觉到自己里面被他的龟头反复顶撞,宫颈口被磨得发麻,小腹深处涌起一阵阵酸胀。她咬着下唇,没有叫出声,但呼吸已经乱了,断断续续的,像被撞碎的。他喝多了,没有轻重,每一下都进得又深又重,像要把自己整根捅进去一样。她感觉到他顶到最深的时候,小腹里面传来一种闷闷的疼,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又像被撞伤了一样。她想起那时候每次做完肚子都疼,想起那种酸胀感从体内深处涌上来,像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记忆。现在也一样。他喝多了,不知轻重,每一下都捅到最深处,撞在她的宫颈口上,她的小腹又开始疼了,闷闷的,酸酸的,像被碾过一样。安娜竟然掠过一丝念头,他是不是每次感觉她已经忘记那种感觉,就又会来重新烙上。 她攥着沙发垫,指节泛白,没有推他,也没有叫他轻一点,只是闭着眼睛,咬着下唇,承受着他一下一下的撞击。他能感觉到她里面很紧,紧得发涩,但她的身体又很诚实地在回应他——她湿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液沿着大腿根往下淌,能感觉到他粗大的阴茎在她体内进出时带出的水声。她恨自己的身体,恨它在被这样粗暴对待的时候还是会湿,恨它在被顶到宫颈口的时候还是会一阵一阵地缩紧,恨它明明疼得发麻,小腹深处涌起一阵阵酸胀。她感觉到他顶到最深的时候,龟头死死抵住她的宫颈口,碾磨了一下,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脊椎骨一路麻到后脑勺。 他喝多了,意识被酒精泡得浑浊,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他掐着她的腰,每一下都进得很重,整根退出来,又整根捅进去,龟头反复撞在她宫颈口上。她里面太紧了,又热又湿,层层的软肉绞着他的阴茎,每一寸都被撑得发薄。她能感觉到他阴茎的形状,能感觉到上面暴起的青筋碾过她内壁的褶皱,能感觉到他每一次抽出来时她里面那种空虚的收缩,然后他又捅进来,把她填满,顶到最深处。 她疼。宫颈口被他撞了太多次,那种酸胀感变成了一种钝钝的痛,像有什么东西被反复碾压,从体内深处扩散开来。她的小腹抽痛,每次他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子宫被顶得往上移。她咬着下唇,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小猫叫一样。 “轻……轻一点……” 他没有听。或者说他听到了,但酒精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而固执,他反而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下拽了一下,更深地捅进去。她感觉到他的龟头卡进一个更深的缝隙里,那个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钉住了一样,里面猛地绞紧,绞得他闷哼了一声。 她感觉到他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又快又重,像要把她捅穿一样。她的小腹一阵一阵地抽痛,那种酸胀感越来越明显,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子宫口被撞得发麻,像失去知觉一样。但她的身体又在违抗她的意志,她能感觉到自己里面越来越湿,水声越来越响,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壁在绞紧他,像要把他吸住一样。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在疼的同时感觉到一种被填满的充实感,一种被撑开、被占有的感觉。 他射了。没有任何征兆,他没有抽出来,而是死死地抵在最深处,把精液一股一股地射在她的宫颈口上。她感觉到一股热流冲刷在她体内深处,那个瞬间她里面猛地缩紧,像痉挛一样,绞着他,绞了很久。她感觉到自己的高潮来得毫无预兆,像被那股热流点燃了一样,从体内深处涌上来,把她淹没。 他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酒精和疲惫一起涌上来。她躺在他身下,感觉到他慢慢软下来,从她体内滑出去,然后一股混合着体液和精液的东西从她腿间淌出来,顺着大腿根滑下去,沾在沙发上,一小滩白色和透明的,还有一丝粉色。她的小腹还在抽痛,一阵一阵的,像被撞伤了一样。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纸巾,默默擦掉腿间的狼藉。 她没有看他。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沙发站稳,然后走进浴室。她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她靠在墙上,感觉到水流冲刷过她的小腹和腿间。她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小腹还微微泛红,像被什么撞过一样。她闭上眼睛,没有哭,只是在水声里站了很久。 补偿 车停在古姆百货门口。 德米特里先下车,走到另一侧替她拉开车门。安娜下了车,脚踩在雪地上,腿根扯了一下,她停顿了一秒,很快掩饰过去,跟上他的步伐。 古姆早就清场了,大门紧闭,只有侧门虚掩着。两个穿黑色大衣的保安站在门口,看见他来了,欠身把人让进去。里面灯火通明,一整排水晶吊灯亮着,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手推车碾过地砖的轮子声。 导购经理迎上来,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德米特里·莫罗佐夫先生。”她用俄语说,“都准备好了。” 他没有寒暄,只是点了下头。 安娜跟着走进去,靴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回响。走廊两侧的橱窗里,模特穿着当季新款,灯光打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披散着,脸色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缩在浅灰色连衣裙里,显得比实际更单薄。 第一站是珠宝区。 经理打开天鹅绒托盘,一排一排推到她面前。项链,手链,耳坠,胸针。钻石的,蓝宝石的,祖母绿的。每一颗都大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夫人可以随便试。”经理说。 安娜看了德米特里一眼。他靠在柜台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示意她随便选。她低头随便挑了一条蓝宝石项链,让自己有点事做。经理帮她戴上,扣上搭扣的时候,安娜感觉到冰凉的金属贴在锁骨上,有点沉。 “这条。”德米特里说。 经理立刻把项链摘下来收好。安娜还没来得及说不,已经换到下一件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试,偶尔开一下口。蓝宝石项链,珍珠耳坠,一枚钻石胸针。每一样他都只说一个字——“要”。安娜从始至终没有主动选过一件。 然后是皮草。 一整排大衣挂在那儿,从水貂到银狐,长短不一。导购一件一件取下来,帮她披上肩膀。白的,灰的,深棕的。每一件都很暖,暖到她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站在试衣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裹在一件银狐大衣里,乌黑的头发,苍白的脸色,眼神疲惫,像借了别人的衣服来穿的。 德米特里站在门外,隔着帘子说:“那件白的。” 她脱下银狐,换上白的。镜子里的人终于像那么回事了,但她觉得有点窒息。 最后是一条卡地亚的钻石手链。导购打开盒子的时候,安娜看见那排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有点刺眼。 她伸出左手,让导购帮她戴上。红宝石戒指和钻石手链挨在一起,一红一白,在灯光下各自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只手忽然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德米特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看手链,看的是她那只手。看了几秒,才说:“戴着吧。” 经理在一旁笑着记了单。 走出古姆的时候,安娜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保安接过去放进后备箱,但导购的包装袋还留在她手上,她忘了递出去。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去扔进车里。 “还剩一家。”他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雪又开始飘了。 第二站是他之前订好的那家定制内衣店,在特维尔大街附近。店面不大,门脸很低调,走进去里面别有洞天——一整面墙的真丝面料,从象牙白到墨绿到酒红,每一匹都垂得光滑平整。 裁缝是个年纪不大的法国女人,会说一点俄语,但更多时候靠翻译。她量安娜的尺寸,软尺从肩膀到腰围到臀围,一圈一圈地收紧又放松。安娜站在那里,任由她量,脑子里有点空白。 量完臀围的时候,裁缝退后半步,眯着眼打量了一圈。然后侧过头,跟旁边的翻译说了几句什么,语速很快,手势比划着安娜的肩线和腰线的位置。 翻译笑了笑,看着安娜说:“夫人说,您的身材比例很好,肩线平直,腰臀比接近黄金分割。皮肤是冷白皮,深色系特别衬。就是太瘦了,需要多吃一点。” 安娜低头笑了一下:“谢谢。” 德米特里本来在翻面料册,听见那句话,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安娜身上——她穿着早上那件浅灰色连衣裙,腰间被软尺勒出一道轻浅的凹痕,脸色在顶灯下显得更白。 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面料册翻着。他翻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 “这件。”他指着其中一页。 安娜看过去,是一件深酒红色的丝绒吊带裙。她看了一眼价格牌,没有看全,因为数字太长了,她不想承认自己数不过来。 法国女人笑着说了句什么,翻译说:“夫人说这件会很衬您的肤色。” 安娜没有回应,只是笑了笑。 德米特里又翻了两页:“这件也要。” 这次是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裙。 安娜本来觉得累,觉得腿酸,觉得站了一下午已经够了,但他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又选了几件大衣、两条裙子、三套内衣,每一样都是他指了才定的,她自己没有主动选过一件。 裁缝量的时候,安娜站在试衣间里,脱到内衣的状态,套上另一件真丝裙子。丝滑的料子贴着皮肤往下坠,凉凉的,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门外德米特里问:“合身吗?” 她说:“合身。” 其实还没有改过,怎么知道合不合身。但她知道他不想听另一个答案。 最后算完单,安娜看了一眼总价。她不想看,但pos机太近了,数字太大,她根本没法假装没看见。 德米特里签了字,没有犹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出店门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色彻底暗下来。街上亮起了路灯,雪还在飘,落在安娜的头发上,落在她手上那件新买的大衣上。 司机已经把后备箱塞满了购物袋。安娜站在车门外,手里还拎着一个,突然觉得腿有点软。站了一下午,加上昨晚就没怎么睡好,她有点撑不住了。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累了?” 她说:“还好。”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走过来,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去,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车门,一只手挡在门框上方。 安娜坐进车里,关上门。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德米特里坐到她旁边,车发动的时候,他伸手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红宝石。 “戴着挺好。”他说。 安娜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红宝石戒指还在,旁边是那条钻石手链,两样东西迭在一起,亮得她有点睁不开眼。 她笑了一下,很轻。 “嗯。”她说。 然后她靠回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感觉到小腹还在隐隐地酸,腿上也是,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哪儿都不太对劲。 但她没有说。 车子驶上高架,往家的方向开去。后备箱里塞满的新衣服,安静地堆在一起。她手上戴着两样首饰,红的和白的,在昏暗的车厢里发着微弱的光安娜余光瞟了一下德米特里手上那枚素戒,还是没有说话。 纹身(口交) 那段时间德米特里去了一趟纹身店。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助理都不知道。他挑了一个周四下午,自己开车去的,在莫斯科一条没什么人的街上找到一家店,走进去,给纹身师看了一张写在纸上的字——安娜,花体,笔画流畅,像藤蔓一样缠绕的弧度。纹身师问他要纹在哪里,他指了指腹股沟的位置,靠近腰侧,裤腰往下一点,平时看不见,只有脱了裤子才看得到。纹身师说这个位置会有点疼,皮肤薄,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躺下来,解开裤扣,把裤腰往下拉了一点。纹身师开始工作,针尖刺进皮肤,一下一下的,像细密的刺痛,他躺在那里,没有出声,只是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些笔画一点一点被刻进他的皮肤里。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纹身师递给他一面镜子,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靠近髋骨,微微泛红,皮肤肿起来,但字迹清晰,安娜,花体,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放下镜子,拉上裤腰,付了钱,走出纹身店。 他没有告诉安娜,也没有刻意藏过,只是那个位置平时确实看不见,穿裤子的时候盖住了,洗澡的时候他不会特意挡,但安娜也没有注意过。他以为这件事可以就这么放着,像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安安静静地待在皮肤底下。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他从公司回来得早,安娜在家,妮娜在幼儿园还没接。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一条宽松的棉质长裤和一件旧T恤,头发松松地扎着,看到他回来,抬起头来:“今天这么早?”他说:“嗯,没什么事。”他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她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靠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凑过来吻他。他回应了她。吻渐渐加深,她感觉到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微微用力,她顺从的跪下去。她低头,从他小腹一路吻下去,吻到他裤腰的边缘,用牙咬住他的裤腰边缘,往下拽。他抬起腰,配合她脱掉裤子。她跪在他腿间,低头,含住他的阴茎。他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后仰,呼吸沉了一下,一只手下意识地伸下来,扣住她的后脑勺,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她含着他,吞吐着,舌头沿着柱身的脉络舔弄,偶尔含到最深处,喉咙被顶到的感觉让她呛了一下,但她没有退开,只是调整了一下角度,又含了进去。他呼吸越来越重,扣着她后脑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不重,但像在固定她的位置。她含着他,感觉到他在她嘴里胀大、变硬,感觉到他抵在她喉咙口,一下一下地顶着。她抬起眼,从下往上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很沉,带着一点被欲望浸透的浑浊。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含着他,继续吞吐。他被她看得呼吸更重了,扣着她后脑勺的手又收紧了一点,带着她往下压了一下。她顺着他手的力道,含得更深,感觉到他龟头抵在她喉咙口,那种异物感让她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有退开,只是含着他,喉咙一下一下地收缩着,绞着他。他低低地喘了一声,扣着她后脑勺的手没有松开。她含着他的时候,感觉到他腰侧那个位置,皮肤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平整,像一道凸起的痕迹。她起初没有在意,但她含着他吞吐的时候,脸颊擦过那个位置,感觉到那确实是一道痕迹,有纹路,不像疤痕。她停了一下,含着他,用脸颊蹭了一下那个位置,感觉到皮肤的纹理有一点凹凸。 她吐出他,偏过头,看向他腰侧那个位置。裤腰已经被他拽下去了,露出一小片皮肤,就在髋骨上方、腹股沟的位置——那里有一行字,花体,深色的墨,刻在皮肤上,笔画流畅,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看了几秒,才认出来那是什么。安娜。她的名字。花体,刻在他的腹股沟上,刻在他身上最私密的、平时从来不会露出来的位置。她跪在他腿间,低着头,看着他腰侧那行字,没有动。他感觉到她停下来了,低头看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位置她的指尖触到那行字,像触到一片灼热的烙铁,又像触到一片薄冰。摩挲着纹身线条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还微微肿着,是最近才纹好的,花体字的边缘有轻微的凸起感,像伤疤初愈时的触感。 她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自己指腹下那行字,一笔一划,安安静静地嵌在他的皮肉里。她的名字。花体。刻在腹股沟,刻在腰带线以下,刻在只有她跪在他腿间才会看见的地方。 她跪在那里,指尖还停留在他腰侧的皮肤上。她感觉到他阴茎抵在她唇边,微微跳动着,他没有催促她。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指尖触碰的位置,眼神很沉,像一潭深水。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纹的?”他说:“上周四下午。”她算了一下,上周四,他早回来了,他说公司没事,她没多想。她低下头,看着那行字,指腹又摩挲了一遍,然后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腰侧,贴在那行字上,像在听什么声音。他感觉到她的睫毛刷过他的皮肤,微微发痒。 她贴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重新含住他。这一次她含得很深,舌头沿着那行字舔过一遍,像在舔舐一道伤口,然后一路舔到他的阴茎,含进去,吞到喉咙深处。他感觉到她的唇舌包裹着他,比刚才更用力,更紧,像在确认什么。她含着他,吞吐着,手扣在他腰侧,指腹按在那行字上,按着那个纹身的轮廓。他感觉到她指甲轻轻掐进他皮肤里,掐在那行字旁边,不重,但留下浅浅的印痕。他呼吸更重了,扣着她后脑勺的手收紧,带着她往下压。她顺从地含得更深,喉咙被顶开,眼角逼出一点泪光,但她没有退开,含着,吞着。 他没有坚持很久。她含着他,感觉到他腿根绷紧,感觉到他声音低低地从胸腔里传出来,说:“安娜……”然后他射在她嘴里。她含着他,没有退开,喉咙一下一下地吞咽着,把他全部吞下去,直到他慢慢软下来,她才松开嘴,抬起头看他。他靠在沙发上,呼吸还没有平复,低头看她,眼神很沉,带着一点欲望消退后的余韵。她跪在他腿间,嘴角还沾着他一点体液,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他,伸出手,指尖又碰了一下他腰侧那行字。她说:“为什么。”他闭了下眼睛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腰侧,贴在那行字上,安静地待着。他的手伸下来,落在她发顶上,轻轻摸了一下。 2006 妮娜6岁那年特别长。 妮娜三月末开始犯第一次哮喘,早上醒来的时候呼吸声就不太对,带着一点细细的、拉风箱似的声音。安娜听见了,翻身下床走到床边,蹲下来听了十几秒。 呼吸有点重。她跟德米特里说的时候,语气尽量平稳。 德米特里正在扣袖扣,听见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莫斯科最好的儿科医生当天上午就来了,听诊器贴在妮娜背上听了很久,眉头皱着。结论是急性发作,不算严重,但需要开始规律用药。万托林放在床头柜最上面那层抽屉,辅舒酮喷完要漱口,每天记录呼吸状况。 那天之后,妮娜搬进了安娜和德米特里的房间。 安娜开始每天记一个本子。早上几点醒,呼吸重不重,有没有咳嗽,万托林用了没有,辅舒酮几点喷的,吃了多少,午睡了多久。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挤在一起,像一份认真到有些紧张的病历。 四月初又犯了一次。 这次是半夜,妮娜忽然醒了,捂着胸口说不舒服。安娜几乎是跳下床的,光脚踩在地板上,跑到药箱拿了万托林回来。妮娜坐在床上,小小的身体前倾着,两只手撑着床垫,呼吸又急又浅。 安娜蹲在床边,一只手托着妮娜的下巴往上抬,另一只手把面罩扣上去,按下喷雾。 一下。两下。三下。 妮娜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呼吸慢慢稳下来。安娜把她抱在怀里,妮娜的脸贴着她肩膀,身体还很轻,轻得安娜觉得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德米特里站在房间门口,衣服还没换,他还在工作。头发有些乱。他进来的时候安娜刚把用过的药瓶放到床头柜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妮娜。 妮娜缩在安娜怀里,眼皮半闭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 第二天,德米特里把主治医生叫到了家里。医生看了那个记录本,翻了十几页,抬头看了一眼安娜,又看了一眼德米特里。 莫斯科的春天太冷了,医生说,对她的肺不好。如果条件允许,建议换到气候温暖干燥的地方,至少待到夏天。 德米特里问:哪里。 南法。尼斯附近,或者昂蒂布。地中海沿岸,气候温和,空气要好很多。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 整个决定不到十分钟就定了。安娜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记录本。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事她没有话语权。但妮娜听见了不去学校了吗,睁大眼睛看着安娜。 安娜说:暂时的。等好了就回去。 妮娜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搬家本身不像搬家。 没有搬家公司的大卡车,没有纸箱堆在走廊里。德米特里的助理列了一份清单——妮娜的衣服、安娜的几件日常衣物、药物、那个记录本、妮娜的小熊、睡前故事书。然后司机把东西装进后备箱,车直接开到了谢列梅捷沃机场。 私人飞机上,妮娜坐在真皮座椅里,兴奋得眼睛亮亮的,趴在窗口看跑道越来越远。安娜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搭在妮娜后背上,轻轻拍着。 德米特里坐在一排之外,打开一份文件看。 飞机降落在尼斯机场的时候,南法正午的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安娜下意识眯了一下眼。机舱门打开,暖风涌进来——是真的暖,不是莫斯科那种终于不下雪的没那么冷,是带着海水和阳光味道的、彻彻底底的暖。 她们住进了一栋白色的别墅,在昂蒂布附近,离海不远。院子很大,有柠檬树,有石板铺的小路,有一个不大的泳池。房子是德米特里很多年前买的,一直空着,这次让助理提前两个月就让人收拾干净了。 安娜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新的记录本。 封面上写好了日期,第一页的抬头也印好了。她怔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的格式——时间、症状、用药、饮食、睡眠。 她抬头看了一眼德米特里。 他站在门口,正在跟管家交代什么,侧对着她。安娜没有问他是不是让助理准备的,只是把本子放回了茶几上。 叶夫根尼娅也跟着来了,住在别墅西边的佣人房里。家庭教师换成了一位法国老太太,会说法语和俄语,负责妮娜的基础课程。每周一和周四,尼斯派驻的私家医生会过来做一次例行检查,听诊、量体温、看记录本——是德米特里私人医疗团队的,跟莫斯科看诊的是同一个人。 安娜每天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妮娜的房间、院子、厨房,偶尔去海边走走,但不会走太远。 早上妮娜八点醒来,安娜已经醒了。她会先摸一下妮娜的额头,再把手放在妮娜胸口感受呼吸的节奏,然后才去叫叶夫根尼娅准备早饭。这个顺序安娜没有刻意学过,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像某种仪式。 早饭在厨房吃。叶夫根尼娅做的还是荞麦粥,煮得很软烂,上面浮一小块黄油,旁边配一个煎蛋和几片切好的奶酪。妮娜胃口不好的时候,叶夫根尼娅会把粥熬得更稀一点,用勺子一点点吹凉了喂。安娜坐在旁边,看着妮娜一口一口吃下去,数着勺子。 再吃两口,安娜说,吃完可以拿果酱。 妮娜听到果酱,努力又咽了两口。 叶夫根尼娅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草莓果酱,抹在一片白面包上,切成两半。妮娜接过来,终于有了点精神。 德米特里下楼的时候,安娜刚把妮娜的餐盘收走。他穿着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在餐桌主位坐下,叶夫根尼娅端上他的早餐——两个煎蛋,一片烤过的白面包,一杯黑咖啡。 安娜从厨房端出一杯热茶,放在他右手边。 德米特里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什么也没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安娜退回去坐下,拿起自己的书。 但她没有看进去。 她的大脑停在那一口茶上。她没放糖,没加奶,水温八十五度左右,泡了三分半钟。这些都是德米特里一贯的习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也许是在巴尔维哈的某一天,也许是更早,她没留意过。 但茶确实是他喝的那个味道。 上午十点,法国老太太来了,带着一摞绘本和三本练习册。妮娜趴在花园的桌子上学写字,安娜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一本书,但其实没怎么看。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妮娜身上——妮娜是不是坐太久了,妮娜有没有揉鼻子,妮娜的呼吸听起来是不是正常。 偶尔她的视线会飘向书房。窗帘拉着,里面安静得没有声音。德米特里在里面处理文件,她不确定他在不在——他有时候会开视频会议,有时候只是坐着。 安娜知道自己看过去的时候不会被他发现,但她每次都会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午饭后妮娜要午睡。安娜坐在她床边,等她睡着再走。妮娜闭着眼,呼吸均匀,小手抓着小熊的耳朵。安娜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梳着。 过了很久,妮娜忽然含糊地说了一句:妈妈。 嗯。 爸爸今天回来吃饭吗? 安娜的手停了一下。 他今天在。 妮娜 zufrieden 地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睡着了。 安娜站在床边,看着妮娜的睡脸,心里涌上来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关掉灯,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开着。德米特里坐在桌前,手里没拿文件,像是在等谁。安娜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 她睡了? 睡了。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很自然地说了句:茶还有吗。 有。 安娜走下楼,重新泡了一杯。这一次她把茶叶多放了一点,水温高了五度左右,泡的时间短了半分钟。 她端着茶走进书房,放在他桌上。 德米特里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很轻地抬了一下。 这次浓了。 安娜说:上次你说淡。 德米特里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说的是上次。 安娜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但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很轻。轻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之后她开始注意他的茶。 不是故意的,但就是记住了。浓一点的时候他喝得更快,淡的时候他会皱着眉放回去,水温太高他会等一等,太低他就不喝了。安娜把这些细小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下次泡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调整。 德米特里从没说过什么。但他每天都在喝。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德米特里从莫斯科飞回来,比预定时间晚了两个多小时。安娜听见车库的声音,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妮娜的晚饭已经吃完了,在花园里玩,安娜坐在露台上看着她。 德米特里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热气。他没有换衣服,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一半。 他径直走到沙发坐下,仰头靠在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安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水。 声音很低,带着疲惫的哑。 安娜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厅。德米特里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安娜站在旁边没有走。 要吃饭吗? 德米特里摇了摇头。 安娜想了想,说:我煮一点粥。荞麦的,很快就好。 德米特里的眼睛还是闭着。你吃了? 吃了。妮娜也吃了。 那算了。 安娜没有动。 过了几秒,德米特里睁开眼,看见她还站在那儿。 怎么了。 安娜说:你是没吃,还是不想吃。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 厨房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很淡的暖色。她穿着居家的那件灰色棉布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的戒指闪烁。 德米特里沉默了几秒,说:随便。 安娜去了厨房。 她把荞麦粥重新加热,搅得很均匀,碗边擦干净,放了一小碟腌黄瓜在旁边。端到客厅的时候,德米特里还靠在沙发上,但眼睛睁开了,看着她。 吃吧。安娜把碗放在茶几上。 德米特里没有动。 安娜站着等了几秒,意识到他是在等她走。她想了想,在旁边沙发上坐下了。 德米特里的视线从碗移到她身上,又移回碗。 然后他拿起了勺子。 客厅里的灯很暗,只有茶几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妮娜已经睡了,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德米特里一勺一勺地喝粥,安娜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有看。 她听见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规律。 德米特里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莫斯科下雨了。 安娜抬头看他。 他继续喝粥,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下了多久。 一整天。 安娜不知道该怎么接。德米特里也不往下说了,继续低头喝粥。 但安娜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慢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页面已经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那碗粥德米特里喝完了。他把碗放回茶几上,说:你去睡吧。 安娜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安娜。 她停住。 以后我回来晚了,不用等我吃饭。 安娜转过身。 德米特里的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太清,声音还是疲惫的,但没有多余的东西。 安娜点点头。 但她心里知道,她不会就这样算了。 第二天,她给德米特里的茶里加了一小片柠檬。不是刻意讨好的那种,是削掉外皮只剩果肉的一小片,放在杯底,喝到最后才会尝到一点极淡的酸。 德米特里喝了三口才注意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又抬头看了看安娜。 安娜正在给妮娜梳头,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德米特里把那片柠檬捞出来,放在碟子上。然后继续喝完了剩下的茶。 安娜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 但她知道了。 到了七月中旬,妮娜的病情稳定得让医生都松了一口气。记录本上的数据干净得像另一本书——呼吸正常,睡眠正常,用药量从每天两次减到一次,万托林备着但没用过。 安娜自己也开始去海边散步了。不带妮娜的时候,一个人走。沿着海岸线往西,走大概二十分钟,再走回来。她发现海边傍晚的风跟家里阳台的风完全不一样,更咸,更重,吹过来会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有天傍晚她走回来,发现德米特里站在别墅门口的石板路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去哪儿了。 海边走了一圈。 德米特里看了看她的头发,被海风吹乱的几缕贴在脸颊边。 一个人? 嗯。 妮娜呢。 睡了。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他把烟放回烟盒里,没再说什么。 安娜从他身边经过,走进院子。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德米特里走得很慢,保持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石板路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安娜没有回头。 德米特里也没有说话。 但安娜觉得很奇怪——她忽然觉得这段路比平时长了很多。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德米特里没有飞莫斯科。 不是工作处理完了,安娜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推迟了好几次航班。助理打电话来确认行程的时候他当着安娜的面说的:推迟到下周。 安娜当时在厨房切水果,刀停了一下。 爸爸这周不走了吗!妮娜兴奋地跑过来,那你可以带我去海边吗! 德米特里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明天。 妮娜高兴得跳起来,朝安娜这边喊:妈妈!爸爸说明天带我们去海边! 安娜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半颗苹果。 德米特里站在那里,看着妮娜跑远的背影,然后视线转到安娜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 安娜低头继续切苹果。 但她的嘴角在苹果挡住的那一侧,很轻地弯了一下。 第二天安娜发现妮娜睡觉的时候翻了一个身,把小熊挤在了中间。安娜轻轻把小熊拿出来放在枕边,又给妮娜盖了盖被子。 她站起身的时候,看见德米特里站在门边。 他没有进来过,就是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 安娜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从楼梯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德米特里还站在原处,离她几步远。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妮娜的房门。 安娜说:她睡着了。 嗯。 很轻的一声。 安娜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往自己的房间,还是往楼下。她犹豫了一下,往楼梯方向迈了一步。 德米特里忽然开口:明天去海边,你想去哪一段。 安娜停住。 妮娜喜欢捡贝壳的那边。她说,沙滩比较平。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那就去那边。 安娜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德米特里回屋了。 安娜站在楼梯中间,手心有点潮。 她想起前几天在厨房听到的那个电话。助理问回程航班,德米特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淡地说:推迟。 没有解释原因。 安娜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她站在昏暗的楼梯间,忽然把事情连在了一起。 他推迟的不是航班。 是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安娜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扶着扶手,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呼吸恢复正常才继续往下走。 八月的最后一天,南法的傍晚开始有一点凉意。晚饭之后妮娜在花园里追那只橘猫,安娜在厨房收拾餐具。德米特里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得很慢。 安娜端着茶走过去,放在茶几上。 茶的温度刚刚好。浓淡也是。 德米特里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 安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拿着一本妮娜的绘本,随便翻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从报纸上方飘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的额头上,又滑到她的手指,最后停在书页上。 安娜的手指轻轻按着书页的边角,慢慢把它抚平。 花园里传来妮娜的笑声,远远的,混在虫鸣里。 德米特里的报纸翻了一页。 安娜的指尖停在某一页的插图上——画的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房子,窗户里亮着灯。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桌上。 德米特里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 妮娜。安娜站起身,往花园的方向走,回来睡觉了。 妮娜拖着脚步从花园跑回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安娜替她擦了擦手和脸,牵着她上楼。 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时,安娜回头看了一下。 客厅的灯还亮着。德米特里还坐在沙发上,报纸搭在膝头,眼睛看着楼梯的方向。 安娜转过身,牵着妮娜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指被妮娜的小手攥着,湿湿的,带着那个年纪孩子特有的温度。 安娜低头看着那只手,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这栋房子,这片海,这个夏天,这个人。 她不知道它们到底有多长。 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让这段日子结束。 这个念头没有让她害怕,反而让她觉得某种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她没有再想过要回莫斯科教书的事了。她想起那间教室的时候,心情很平静,像想起别人的生活。 她走到妮娜床边,蹲下来帮她脱鞋。 妮娜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哼哼刚才在花园里听到的歌。安娜把她的袜子脱下来,整理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妈妈。妮娜闭着眼说。 嗯。 明天我们还去海边吧。 安娜笑了一下。看爸爸有没有空。 妮娜的嘴角弯了弯,像是觉得这个理由很好。 安娜帮她盖好被子,关掉了灯。 回去的路上经过德米特里的书房,门没关严。里面亮着一盏台灯,他在看文件。安娜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德米特里抬起头。 安娜举了举手里的空茶杯,指了指楼下。 意思是——要不要再添一杯。 德米特里的视线在茶杯上停了停,然后又移回她脸上。 浓一点。他说。 安娜点点头,下楼了。 她把新的茶泡好,这一次茶叶多放了一点,水温高了五度,泡的时间短了半分钟。 端着茶杯回书房的时候,德米特里的文件还摊在桌上,但他已经没在看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安娜把茶杯放下去。 德米特里伸手握住杯沿,没有立刻喝。过了几秒,他说:明天我带你和妮娜去昂蒂布老城。 安娜愣了一下。 逛老集市,德米特里继续说,妮娜应该会喜欢。 安娜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她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德米特里的声音,很低:安娜。 她停住。 谢谢你。 安娜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她说:茶要趁热喝。 然后她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安娜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翻纸声,第一次没有觉得那声音遥远。 上学啦2007 2007年,经过一年的调养妮娜身体好了很多。七岁,也到了入学的年纪。 德米特里在莫斯科市中心看中了一所学校——ISM,私立国际学校,双语教学,学费贵得离谱,但名声很好,很多政商圈的孩子都在那里读书。他那天特意空出时间,亲自去学校考察了一趟,看了教室、操场、食堂,又跟招生主任谈了一个多小时。 回来之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对安娜说:“就这所。” 安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才说:“你问过妮娜吗?” 德米特里说:“她七岁,懂什么。” 安娜放下茶杯,看着他:“她懂她喜不喜欢那个地方。” 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松口。过了两天,他确实带着妮娜去了一趟学校——周末,学校里没什么人,他牵着妮娜的手,在校园里走了一圈,给她看教室、看图书馆、看操场。妮娜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牵着他的手,走了几步,抬起头问:“爸爸,我以后在这里上学吗?” 他说:“你喜欢这里吗?” 妮娜看了看四周,想了想,说:“操场很大。” 他蹲下来,平视她:“那你想不想来这里上学?” 妮娜又想了想,说:“有滑梯吗?” 他说:“有。” 妮娜点了点头:“那我来。” 他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又走了一圈。 像是已经定下来的事。 安娜没有再多问,但过了几天,她自己单独去了一趟那所学校。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学生——大多数都穿得很体面,背着名牌书包,几个家长站在门口聊天,谈话间夹杂着英文单词。 她站了一会儿,看一个男孩从车里下来,司机替他拿书包。旁边有个女生跑过来牵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很自然的样子,像从小就认识。 安娜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家之后她也没提这事。只是开始翻妮娜的校服,提前把领口的标签拆掉。又问叶夫根尼娅早餐能不能多做一份让妮娜带着,怕她吃不惯学校食堂。 开学那天,德米特里亲自开车送妮娜去学校。妮娜坐在后座,背着一个新书包,里面装着文具盒、绘本、水壶,还有她非要塞进去的小黄——一只长颈鹿玩偶,脖子软塌塌的,一只纽扣眼睛已经有些松了。 她穿着学校的制服,深蓝色的连衣裙,白色衬衫,头发被安娜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两个小辫子。 她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小黄,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没有怎么说话。 德米特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紧张吗?” 妮娜摇了摇头,但抱小黄的手紧了一点。 他没有再问。 车在校门口停下来。他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妮娜跳下来,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栋教学楼——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门口站着几个老师,正在迎接新生。 妮娜刚走下台阶,就有个小女孩跑过来,伸出手说:“你好,我叫索菲亚。” 妮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小黄,有些不太确定。 德米特里轻轻推了她一下。 妮娜才想起来,赶紧把小黄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跟她握了握,小声说:“我叫妮娜。” 索菲亚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看秋千吧,那边有秋千。” 妮娜回头看了一眼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妮娜这才跟着她走了,小黄被甩在一边,长颈鹿的脖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德米特里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妮娜走得很自然,没有回头再看。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安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安娜接起来:“送进去了?” 他说:“进去了。” 她问:“她哭了吗?” 他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好。” 他没有说话,握着手机。过了几秒,说:“她自己走进去了。” 安娜没有接话,但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平稳的,安静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黄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只长颈鹿。“被我拿回来了。” 安娜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说:“放学我去接她。” 挂了电话,他把小黄放在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妮娜适应得很快。 第一周回来的时候,她跟安娜说食堂的土豆泥不好吃,但甜点还可以。第二周,她开始说索菲亚的名字。第三周,她已经有三个朋友了——索菲亚,一个叫马克西姆的男孩,还有一个法国女孩,名字安娜总是记不住。 安娜坐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听,偶尔问几句,她就会说更多。 “索菲亚的爸爸也认识你爸爸吗?” 妮娜想了想:“好像吧。她妈妈说爸爸和她爸爸一起吃过饭。” 安娜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是吗。” “嗯。”妮娜从书包里拿出一幅画,“索菲亚送我的。” 安娜接过来看。画上画了三个人,手牵着手,旁边还有一只长长的、歪歪扭扭的长颈鹿。 安娜看着那只长颈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德米特里每天去接她。不是每天都,但他会提前下班,赶在三点半之前到。他从来不进校门,就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看妮娜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头发散了,校服皱巴巴的,书包甩在一边。 她每次都会先朝他挥手,然后才跑过来。 有时候索菲亚也跟在后面,撅着嘴说等妮娜等得太久了。德米特里会看一眼那个小姑娘,然后对司机说:“等一下,还有个孩子。” 妮娜拽着他的手,得意地看了索菲亚一眼。 像是她爸爸多厉害一样。 但有一次不太一样。 那天德米特里临时有个会,晚到了十五分钟。司机按惯例等在校门口,但妮娜一出来没有看到德米特里,站在原地,眉头皱了起来。 司机走过去跟她说:“莫罗佐夫先生有点事,让我先送您回去。他马上就到。” 妮娜抱着小黄,没有动。 “我不坐车。” 司机愣了一下。 “妮娜,先上车吧,莫罗佐夫先生——” “我说我不坐。”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周围几个家长往这边看了一眼。 司机站在那里,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过了几分钟,妮娜才抱着小黄,赌气似的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重重的甩了一下门。 她到家的时候,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小黄甩到地毯上,径直跑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砰地关上了。 安娜在厨房听见动静,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刚回来的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站在玄关,西装搭在胳膊上,显然是直接赶回来的。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安娜轻声说:“她生气了。” 德米特里没有说话,走过去,在妮娜房门前蹲下,敲了敲门。 “妮娜。”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妮娜,爸爸回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安娜站在走廊另一头,没有过去。 德米特里又等了几秒,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走回房间门口,这次他没有敲门,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安娜听见房间里传来妮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答应了我来的。” 然后德米特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妮娜才从房间里出来,眼睛还有点红,小黄被她抱在怀里,长颈鹿的脖子垂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没有看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她旁边,说:“明天不会晚了。” 妮娜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小声说:“你说的。” 声音还是赌气,但气已经消了一大半。 德米特里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安娜坐在旁边,看着父女两个,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客厅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餐桌上。妮娜一只手吃饭,另一只手始终没松开小黄。 这天晚上妮娜睡着之后,德米特里站在她床边,看了很久。小黄被她抱在怀里,长颈鹿的脖子垂在被子外面。 德米特里轻轻把脖子塞回被子里,盖好。 安娜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转过身,看见了她。 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一会儿。 安娜说:“她知道你爱她。” 德米特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说:“所以才敢生气。” 安娜没有说话。 德米特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宁静。升温 德米特里送完妮娜回到家的时候,刚过九点。 平时这个时间他已经在办公室了,今天例外。他站在玄关,把西装外套挂好,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安娜在里面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混着她嘴里哼的一小段曲子,声音很低,像是不想被谁听见。 德米特里没有出声,从客厅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安娜背对着他,没有发现。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头发随便用一根皮筋绑着,几缕碎发垂在脖子旁边。 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篮,关了水龙头,一转身看见了他。 愣了一下。 “你没走?” 德米特里说:“佣人呢。” “让她收拾妮娜玩具去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槽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水。安娜看了看他,说:“你不走的话,我煮咖啡。” 德米特里说:“茶。”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拿杯子。 他把茶几上散落的几本妮娜的练习册收在一起,放到一边。安娜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安娜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杯,低头吹着气。 客厅里很安静。妮娜不在了,这栋房子忽然显得比平时大。 过了很久,德米特里说:“她不在,你做什么?” 安娜抬头看他。 他补了一句:“一天。” 安娜想了想,说:“收拾一下她的东西,可能去趟超市。” “超市?” “嗯。” 德米特里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买什么让阿姨去就行。” 安娜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他看了她几秒,说:“你想自己出去?” 安娜抬起头,看他:“不可以?” 德米特里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他只是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她脸上。 过了几秒,他说:“走。” 安娜的手指在杯身上轻轻转了一圈。 “啊?” “你不是要去超市吗,走。” 安娜:“你也去?” 德米特里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说:“好久没去了。” 安娜上楼换了件衣服,德米特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开车?”安娜有些不适应。 德米特里没说话,启动车子。 安娜看着窗外的风景。车一路往市中心开,德米突然开口:“你要买什么。” 安娜:“逛逛看。” 德米:“我以为你会列个清单。” 安娜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逛超市而已,又不是做生意。” 德米特里瞟了眼安娜,“哼。” 安娜调整了下坐姿,“你今天怎么没去公司。” “不想去。” 安娜盯了德米特里一会儿,“以前在家,雪把大门堵住了,提前起来铲雪,踩着时间去面包房。” 德米特里的视线从路面移到她身上,停了几秒。 “几点。” “四点半。 “四点半?” “嗯,漆黑的。”安娜靠回座椅,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面包房六点开门,得把饭做好了再去打工。” 德米特里没说话。 “你去过面包房吗。”安娜问。 “买面包?” “在后厨待过。” 他摇了摇头。 安娜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车里的安静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德米特里把车停在特维尔大街,一栋很老的建筑前面。厚重的深色木门,门框上方雕着花纹,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 安娜看了一眼门上的字——叶利谢耶夫超市,听说过,有名的高档超市。 她没有说话。 德米特里下车绕过来替她开了车门。安娜下来,跟着他走进去。 水晶吊灯从很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在磨花玻璃上碎成一格一格的。深色的木质柜台沿着墙壁排开,台面上铺着白色大理石。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刚磨过的咖啡豆,烤好的黄油面包,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甜。 安娜的脚步慢了一下。 德米特里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速度刚好让她能跟上。 柜台后面站着穿白色制服的店员,看见德米特里进来,微微欠了一下身。 安娜忽然觉得手里的钱包有点轻。 “你要买什么。”德米特里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酸奶。” 他在乳制品柜台前停下来,转身看她。“这里的?” 安娜看了一眼柜台上摆着的那些酸奶——小玻璃瓶,法文标签,价格签上的数字后面跟着两个零。 “……算了,去楼下普通超市吧。” 德米特里看着她,没动。 过了几秒,他从柜台上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放进她的购物篮里。 “干什么。”安娜说。 “你不是要酸奶吗。” “你看看那个价钱。” 德米特里把购物篮递给她,说:“所以呢。” 安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那瓶酸奶。瓶子很小,包装精致得不像食物。她叹了口气,但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柜台往前走。安娜看见鱼子酱摆在碎冰上,旁边是切好的柠檬片;安娜:鱼子酱真不知道有什么吃的。一整排巧克力,包装都是烫金的;水果区每个芒果都用单独的纸托装着,整齐得像是陈列柜里的样品。 她慢慢放松下来,开始认真看。 安娜在货架间逛着,随手拿起一盒巧克力,翻过来看配料表。那盒子比她平时买的那些贵很多,但她没有放回去,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包装挺好看的。 德米特里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催,也没有评价。 安娜又走到酒水区,看见一排红色的瓶子,瓶身贴着法文。她没有看价格,直接拿了一瓶放进篮子里。 她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这个是什么。”她问,没有回头。 德米特里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波尔多。” “好喝吗。” “酸。” 安娜把瓶子放回去,说:“那我不要了。” 德米特里拿了另一瓶放进去:“你喝这个合适。” 她往前走,德米特里跟在她旁边。走到甜点柜台前,店员把盖子掀开,里面是一排排精致的小蛋糕,有的上面撒着金箔。 安娜弯腰仔细看。 一个草莓的,一个巧克力的,还有一个上面画着花。她盯着看了几秒,犹豫了一下。 德米特里忽然从身后走近。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柜台上。安娜整个人被他半圈在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蛋糕。 “草莓的。”他说。 安娜僵了一下。 他的气息就在她耳边,很近。但她没有动。 店员把蛋糕装好放进篮子里。德米特里这才松开手,退开半步。 安娜转脸看了他一眼。 德米特里面无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安娜低头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手心有点出汗了。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安娜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德米特里注意到了,说:“拿。” “这个好吃吗。” “没吃过。” “那不拿了。” “回去试试,配茶。” 安娜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拿。 德米特里叹了口气,自己把饼干拿起来,扔进篮子里。“我买的。” 安娜没忍住笑了。 他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 “嘴角在动。” “那是肌肉抽搐。” 德米特里没有反驳,但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安娜假装没看见,转身往水果区走。她拿起一颗苹果,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又放回去,挑了另一颗。德米特里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接过去,用自己的手也握了一下那颗苹果。 “这颗好。”他说,递回给她。 安娜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她没有立刻收回手。 “你还会挑苹果。”她说。 “你不知道的还挺多。” 安娜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接话,但那句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店员一件一件扫码。德米特里已经把卡递过去了。 “我来。”安娜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直接付了。 走出超市的时候,莫斯科的空气扑面而来。特维尔大街上的车流声一下子涌回来,跟那个安静得过分的世界像是两个地方。安娜深吸了一口气。 德米特里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关门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顶。安娜站在旁边等他,他直起身来,看着她。 然后他走过来,拉住她那只拿过苹果的手。安娜愣了一下。 他摊开她的手掌,拇指在她掌心慢慢地蹭了一下。 安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干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德米特里松开手,“沾了什么。” “什么沾了什么。” “你自己看。” 安娜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干干净净的。 她抬眼看他。德米特里已经转身往驾驶座走了。 安娜站在原地,掌心被他蹭过的地方有点发烫。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蹭了蹭,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沾到。 回程他没有按来时的路走,拐进了一条更老的街区。路边是那种灰白色的老楼,窗户小小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只猫蹲在墙头上,车开过去的时候,其中一只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安娜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窗户。有几扇亮着暖黄色的灯,能看见里面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德米特里说:“这片区马上要拆了。” “是吗。” “嗯,改造成住宅。” “拆了住哪。” “政府安置房。” 安娜没有接话。 车继续往前开,老楼一盏一盏地后退,消失在后视镜里。经过一片空地的时候,夕阳忽然从两栋楼之间照进来,有一瞬间整个车厢都是橙色的。安娜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手上那枚戒指被光照到,闪了一下。 德米特里的视线扫过来,停住了。 “把手给我。”他说。 安娜没有动。 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掌心朝上,放在他们中间。 安娜看了他几秒,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指尖拢在掌心里,拇指蹭了一下戒指。 “松了。”他说。 安娜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有吗。” “嗯。” 他的拇指又蹭了一下,很慢。 安娜没有抽回来。 车继续往前开。手里的温度被他掌心裹着,戒指被他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安娜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手背有点热。 “什么时候重新弄一下。”他说。 安娜说:“不急。” 他松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那就别等它掉。” 语气很平常。 但安娜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自己转了一下那枚戒指。确实松了一点。 到巴尔维哈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德米特里把车停好,先下了车,帮她把东西拿下来。两个人一起往房子走,购物袋拎在他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安娜说:“东西给我吧。” 德米特里把袋子递过去。安娜的手接住袋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秒,拇指贴着脉搏的位置,点了两下。 很轻。 然后松开了。安娜腿又软了一下。 “妮娜明天有考试。”他说。 “我知道。” “考完我带她去吃蛋糕。” “你下午已经买了。”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那个是给你的。” 安娜推门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走进屋里,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开始往外拿东西。那瓶法文酸奶,一盒草莓,蛋糕盒子,一瓶酒,还有一盒巧克力。 安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好。 “你分得还挺清楚。”她说。 德米特里头也没回,“什么?” “没什么。” 他把巧克力盒推过来。“这个你拿着。” 安娜接过来,盒子很小,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你刚才在哪的时候也没说不喜欢。”她说。 德米特里关上冰箱,转过身来靠着流理台。“太酸了。” “你知道酸那你买它干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试怎么知道你喜不喜欢” 安娜没有回答。 德米特里走到客厅去了,脚步声慢慢远了。 车震 那天从超市回来之后,本来已经到家了。但车开进别墅区大门的时候,德米特里没有减速,反而越过家门口那条岔路,继续往前开。 安娜坐在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开过了。”他说:“没开过。”她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沿着林荫道一路开到别墅区最深处,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网球场,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几乎没有车经过。他靠边停下,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也没有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她没有动,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安静地坐着,他摸了下安娜的头发,然后低头吻住她。这个吻比温和很多,不粗暴,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她停了一瞬,然后回应他,手搭上他的后颈,指节收紧。 他解开她大衣的扣子,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腰侧的皮肤,指腹摩挲着那片温热的肌肤。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他调低座椅靠背,把她拉过来,让她跨坐在他身上。空间不大,她的膝盖抵着中控台,头微微低着,几乎顶着车顶。他仰头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她低头,吻住他,他伸手解开她内衣的搭扣,掌心覆盖上去,指腹轻轻碾过顶端。她轻哼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往前送了送。他另一只手探进她的裙摆里,沿着大腿内侧往上,指尖在布料边缘徘徊了一下,然后探进去。 她咬住下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抓紧他的肩膀。 他指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直到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身体微微发抖,他才抽出手,解开自己的皮带。她配合地抬起腰,让他进入她。空间逼仄,动作受限,动一下都带着一种局促的摩擦感。 她骑在他身上,腰肢起伏,低着头,呼吸碎在唇边,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靠在座椅上,仰头看着她,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他伸手,替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带擦过她发烫的耳垂。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角,声音低哑:“……快点,万一有人过来。” 他没有加快,反而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按向自己,动作慢下来,但每一下都压得很深。 她被磨得受不了,趴在他肩膀上,咬住他的衬衫领口,闷闷地喘息。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雨刷器旁边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冷风,吹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在他肩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身体绷紧,伏在他怀里,呼吸急促地碎成一片。 他一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压在自己颈窝里,动作加快,直到她身体猛地一颤,指甲陷进他的肩膀,他抵着她,闷哼一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沉重地打在她脸上。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她趴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里传来:“……衣服皱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皱成一团的衣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替她拉好衣摆,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回去换一件。”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从他身上下来,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低头拉好衣服。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家的方向开去。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车窗,车里很安静,但气氛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什么东西被无声地确认过了。 车子开进别墅大门,停稳。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回过头,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声音很低:“走吧。”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车。 进门的时候,安娜弯腰换鞋,大衣还没脱完,德米特里已经从背后靠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低头吻她的后颈。她停了一下,没有挣开,只是偏过头,说:“东西还没收拾。” 他没说话,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扔,然后把她转过来,面对面,低头吻住她。她回应了他,手搭在他胸口,顺着衬衫的缝隙探进去,指尖贴着他胸口的皮肤,凉凉的。 他呼吸重了一些,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压在玄关的墙上,另一只手解开她的牛仔裤的扣子,拉链拉下来,手探进去。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腿有些发软,靠在他身上,任由他动作。他没有抱她去卧室,而是牵着她走到客厅,在沙发前停下。 她明白他的意思,没有犹豫,跪下来,膝盖落在柔软的地毯上,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她,目光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她伸手,解开他的皮带,拉下裤链,低下头,含住他。 他靠在沙发边缘,头微微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她的动作很慢,舌尖沿着轮廓细细地舔舐,然后张开嘴,一点点吞进去,含到最深处,喉间的肌肉收缩着包裹住他。他伸手,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指节随着她吞吐的节奏微微收紧。 她没有抬头,专注地做着这件事,嘴唇包裹着他,动作越来越深,每一次都含到根部再慢慢退出来,舌尖在顶端打着转,然后又重新吞进去。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扣着她的后脑勺,带着一点引导的力度。她顺从地配合着,喉咙放松,让他进得更深,直到整根都没入她口中。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脸颊因为呼吸不畅而泛起薄红的样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看着我。”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在灯光下湿漉漉的,嫣红的嘴唇还含着他,没有松开。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没有再说话。她垂下眼,继续动作,吞吐的节奏加快,舌头裹着他,手配合着套弄根部。 他仰起头,呼吸越来越重,手指收紧,扣着她的头发,低喘着,在最后一刻想退出来,但她没有让开,反而含得更深,喉间收缩着,把他全部吞了进去。 他闷哼一声,身体绷紧,手指攥着她的发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她抬起头,嘴角还带着一点湿润的痕迹,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然后张嘴,给他看空荡荡的口腔。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吻住她,嘴唇上还带着自己淡淡的味道。她回应了他,手搭在他肩上,没有推开。他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然后关了灯。黑暗里,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和两个人逐渐融合的呼吸声。 德米特里第二天一早飞往圣彼得堡。 临走前安娜还在睡。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叫醒她,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拎起行李箱出了门。 生意谈了一整天,晚上对方做东,订了一家私人会所。包厢里灯光昏暗,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对方的老总姓谢尔盖,五十多岁,啤酒肚,手指上戴着粗金戒指,说话嗓门很大,拍了拍德米特里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生意谈完了,晚上好好放松放松,我安排了几个姑娘,都是干净的。 德米特里端着酒杯,笑了笑,没有接话。 包厢的门被推开,走进来四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身材高挑。其中一个径直走到德米特里身边,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伸手去拿他面前的酒杯。 德米特里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没有说话。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很平静,什么都没变。但那平静本身就够让人退后了。 她愣了几秒,把手收了回去。 旁边的谢尔盖注意到了,哈哈笑着拍了拍桌子: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不给面子啊。 德米特里端起酒杯,很轻地碰了一下谢尔盖的杯子。 家里那位管得严。 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但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谢尔盖大笑起来,拍着桌子说:行行行,是我唐突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那几个女人被领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包厢里的话题自动转回了生意,再没有人往那个方向提。 德米特里继续喝酒,继续谈事,继续跟每一个人碰杯。跟刚才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松开过自己的袖扣。 酒喝到深夜,饭局散场。谢尔盖安排人送他回酒店,临上车之前,谢尔盖又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下次来,我安排别的。 德米特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没有说谢谢。 回到酒店,灯只开了玄关一盏。他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口,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圣彼得堡的夜很冷,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 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烟味,酒味,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不知道是谁身上的。 皱了皱眉。 他把衬衫脱了,直接扔进垃圾桶。 浴室里热水开了很久,他站在花洒下面冲了一遍又一遍。水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大脑里浮现起安娜披着黑色的头发站在阳台的样子。 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浴袍,头发还是湿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想了想,打开安娜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 谈完了,明天下午回去。 然后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安娜的回复: 好。 就一个字。 他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闭上眼睛。 车祸 2007年冬天,莫斯科下了好几场大雪。 安娜那天下午开车去商场,给妮娜买一双新的雪地靴,顺便买了些菜。妮娜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怀里抱着小黄,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安娜开得不快,路面有积雪,卡宴的四驱系统很稳,但她还是放慢了速度,转弯的时候格外小心。车开出商场停车场,驶上一条双向四车道的路,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妮娜在玩小黄的耳朵,哼了一半,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她看到对面车道有一辆车突然越过双黄线,逆行驶了过来。那辆车速度很快,远光灯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本能地按了一下喇叭,但那辆车没有拐回去,直直地朝着她的车头冲过来。 安娜没有时间多想。她猛地往右打方向盘,同时踩下刹车——卡宴的轮胎在雪地上打了一下滑,车身侧甩出去,撞上路边的一根路灯杆,发出一声闷响。 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她脸上。一阵钝痛从左手传来,她感觉到骨头断掉的声音,像一根脆木棍被折断。 她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转头去看后座。 妮娜被安全座椅牢牢地固定在座位里,小黄掉在她脚边。她睁着眼睛,没有哭,但呼吸变得很快,很急。 安娜心里一沉。 她咬了咬牙,用右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蹲下来,看着妮娜。 妮娜,没事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妮娜没有回答。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巴微微张着,吸气的时候带着一点急促的哨音。 安娜的手僵在半空。 她迅速扫了一眼妮娜的脸——嘴唇还没有发紫,手指有点凉,但还能抓着她衣角。不算最坏的情况,但也拖不得。 她顾不上左手一阵阵涌上来的痛,用右手把妮娜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又小又僵,呼吸一下一下撞到她胸口。妮娜的小手紧紧揪着她的衣服,越攥越用力,像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她用右手拍着妮娜的背,一下,一下,尽量慢。 慢慢吸,她低着头,下巴贴在妮娜头顶,声音压得很稳,跟着妈妈,一、二…… 妮娜的呼吸还是急,但比刚才稍微缓了一点。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左小臂弯成一个不太正常的角度。她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抱着妮娜走到路边,掏出手机。 先拨了急救电话。 然后停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才找到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德米特里的声音传过来:怎么了? 出了点小事故。安娜说,妮娜受了惊,有点喘不上气,我在带她慢慢吸。她顿了顿,我左手也伤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位置发给我。 她说:好。 她挂了电话,把位置发过去,然后蹲下来,把妮娜揽在怀里,用大衣裹住她。妮娜的呼吸仍然很快,但已经不再失控了,只是埋在她颈窝里,一声一声地喘,像跑了很远的路才停下来。 安娜低头,下巴抵在妮娜头顶,轻声说:没事,爸爸一会儿就来。 妮娜没有说话,但攥着她衣服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救护车先到了。急救人员给安娜的左手做了简单固定,又检查了妮娜的呼吸。医生说惊吓引起的过度换气,哮喘有点被触发,但程度不重,呼吸已经稳下来了,到了医院再观察一下就好。 妮娜被单独安置了,坐在担架旁边,小黄夹在胳膊底下,沾了一点雪。她全程都牵着安娜的右手,没有松过。 到了医院,拍片的结果是左手尺骨骨裂,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打石膏,固定四周左右。 医生给她打好石膏,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又给妮娜做了一遍检查,确认哮喘已经完全平复,没有任何问题。 安娜坐在急诊室里,左手吊着,石膏从手腕一直打到手肘,白色,有点重,不太习惯。 妮娜坐在她旁边,小黄放在腿上,仰着头看着她,轻声说:妈妈,疼吗? 安娜说:不疼。 妮娜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碰了一下安娜的石膏,又很快缩回去。像是想画点什么,但没有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声说:我害怕。 安娜愣了一下。 妮娜从来没有说过害怕。 安娜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好一会儿。 德米特里到医院的时候,安娜正坐在急诊室里,左手打着石膏。妮娜靠在她身上,小黄抱在怀里,脸上有一点擦过的灰痕,眼睛半闭着,像是快要睡着,又不敢完全睡。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先看向安娜。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从她打着石膏的左手上掠过,停了几秒。没有问她疼不疼。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石膏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来。 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谁干的? 安娜抬了抬眼,看着他:酒驾的,逆行,我躲的时候撞路灯杆上了。对方人没大事,就是醉得不轻,车撞在路中间,自己走下来的。 德米特里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急诊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查今晚涅瓦大街那个逆行的,人是谁。 说完就挂了。 他回到急诊室,这才蹲下来,视线和妮娜平齐。 还喘吗?他问。 妮娜睁开一点眼睛,看到是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伸手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小手。动作很轻。然后才把她从安娜身上接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妮娜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把小黄夹在中间,闭上了眼睛。 安娜看着他把妮娜抱稳,问了一句:你要怎么处理? 德米特里低头看着妮娜的脸,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酒驾,逆行,差点撞到我女人和女儿。 他顿了顿。 不会有第二次。 他没有再说下去。安娜也没有问。 妮娜靠在他怀里,呼吸已经平稳了。过了很久,她迷迷糊糊地,小小声说了一句:爸爸,我怕。 德米特里的手停在她的头发上。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但声音还是稳的。 睡吧。他说,爸爸在。 妮娜闭上了眼睛。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安慰安娜的话。 但他托起她的左手看过石膏固定的时候,手指在她没受伤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很短。 然后松开了。 *** 那个司机叫维克多·伊万诺维奇,三十四岁,莫斯科本地人,经营一家小型物流公司,名下有十二辆车。 那天晚上他在一个客户儿子的生日宴上喝了大约2瓶伏特加。散场的时候有人劝他留下过夜,他说几步路的事。 他后来只记得自己开着车对面闪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巨响。 再往后,记忆是碎的。 他被人从驾驶座拽出来,按在雪地上。有人捏着他的下巴,声音很平静:酒驾,逆行。你是运气好,还是觉得莫斯科的路都该给你让? 他当时醉得厉害,没听清那人的名字。 交警到的时候,酒精测试严重超标。逆行,醉驾,造成交通事故。 他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吊销驾照、坐几个月牢。他还安慰自己,碰到的大概就是普通人,赔点钱就了了。 但他错了。 三天后,他最大的客户打来电话,说合同不续了,没有原因。 一周后,银行通知他贷款提前收回。他打电话问经理怎么回事,经理说上面下来的决定,然后挂了。 供应商开始集体催款。仓库房东通知他月底前腾退。他手底下有三个司机递了辞职信,没人愿意留下来。 在莫斯科经营一门生意,从来不是靠努力,是靠关系。而关系这东西,断掉只需要一个电话。 他后来才在圈子里听到那个姓氏。 莫罗佐夫。鹰。 他坐在空了的办公室里,把窗帘拉上,桌上摊着七份催款通知,手机没有一通来电。 开庭那天,判决比预想的重很多。三年。吊销驾照,终身不得重新申请。 三年,够一个物流企业彻底消失。 他到伊尔库茨克附近那家监狱的第一晚,同监舍的一个人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他说酒驾逆行撞了人。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说: 兄弟,你是没看人进来的。 *** 那天晚上,德米特里坐在医院的休息室里,妮娜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细而均匀。 安娜左手吊着,闭着眼,不知道有没有睡。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助理发来信息,拇指在一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整件事他没有跟安娜提过一个字。 也没有必要。 她的手会好的。 妮娜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压惊 德米特里没有提前告诉安娜。 他直接让助理去办了,三辆车,同一天送到家里。 一辆是纯黑色的卡宴,和原来那辆一模一样,连内饰都选了相同的配色,像是那辆撞坏的车从未存在过。 一辆是珍珠白的奥迪Q7,车身漆面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珠光,线条比卡宴更内敛一些,沉稳,不张扬。 还有一辆是纯黑色的奔驰R级,车身更长,空间更大,后排座椅放平之后可以躺下一个成年人,后备箱塞下妮娜的自行车、滑板车、画架,再加一只长颈鹿玩偶,都绰绰有余。 三辆车停在家门口的院子里,并排摆着,车身上还系着深蓝色的绸带,是4S店送的提车礼。 德米特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那三辆车,没有叫安娜出来。他把咖啡喝完,把空杯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才走到客厅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框。 出来看一下。他朝着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安娜说。 安娜放下书,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书签。 她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停着的三辆车,愣了一下,脚步停了一瞬。她没有立刻说话,站在那里,目光从黑色卡宴移到白色奥迪Q7,又移到黑色奔驰R级,来回看了一遍。 德米特里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很随意:卡宴和原来那辆一模一样,你开着不别扭。Q7你之前说过一句,说看着不错——我记着。奔驰那辆空间大,你带妮娜出门,装东西方便。 他顿了顿。 喜欢哪个开哪个。 安娜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三辆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Q7不错? 德米特里说:去年秋天,你开车带妮娜去学校,路上有一辆白色的Q7从你旁边过去,你说了一句039;这车看着还行039;。 安娜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打着石膏的左手——白色的石膏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和那个太阳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德米特里:那辆奔驰,我可以把后排放平,铺一张毯子,妮娜困了可以在上面睡。 德米特里说:可以。后备箱里我让人放了毯子和枕头。 安娜没有再说话。 她走下台阶,走到那辆奔驰R级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是浅棕色的真皮,车内有一种淡淡的新车味道。她坐在那里,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还打着石膏,不能动,就那么搭在腿上。 她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穿着家常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左手缠着白色的石膏。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德米特里面前,站定。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何必花这个钱。她只是站在他面前,抬起右手,帮他把大衣领子翻好。 然后说:那辆Q7,留着给你开吧。 德米特里看着她,说:我不需要。 她说:你总得开一辆。 他说:我开原来的。 安娜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坚持,转身走回车边,又看了一眼那辆奔驰R级。 这辆我开。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钥匙在客厅茶几上。 嗯。 她走回屋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进去。 德米特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辆车,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车收到了。把原来那辆卡宴的处理掉,不用卖,直接拆了。 助理回复:好的,德米特里先生。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屋里。 客厅里,安娜正站在茶几旁边,拿起那串奔驰的钥匙。钥匙扣是皮质的,上面印着奔驰的星标。她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放进自己口袋里。 抬头看见他进来,说:晚上想吃什么? 德米特里说:你手还没好,别做了。 安娜说:一只手也能做。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说别做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坚持,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出去吃。 他说:嗯。我带你和妮娜去。 她说:我开新车。 他看了她一眼:你左手打着石膏,开什么车。 她说:右手能开。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我开。 安娜没有再争。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钥匙,过了一会儿,说:那下次再开。 德米特里看着她低头握着那枚钥匙的样子,没再说话。他伸手把那枚钥匙从她手心里拿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她手里:明天手好点了再开也行。反正车在那儿,跑不了。 安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钥匙收进口袋里,转身朝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那我晚上想吃那家意大利菜,就是上次和妮娜去的那家。 德米特里说:行。 她走进屋里,去叫妮娜换衣服。 德米特里站在客厅里,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那三辆车——黑色卡宴、珍珠白Q7、黑色奔驰R级,在午后的阳光里并排停着,车漆亮得晃眼。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楼上走去。 厚此薄彼 叶莲娜收到那辆奔驰S级的时候,是2007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她正在老宅的客厅里,坐在窗边看书,听到院子里有车开进来的声音,抬起头,就看到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S级停在院子里,车身漆面映着落日的余晖,锃亮得晃眼。 她放下书,走到窗前,看着那辆车,没有动。 司机下车,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把钥匙和一个文件袋交到管家手里,说:“德米特里先生让我送来的。” 管家接过钥匙和文件袋,站在门口,看着叶莲娜,等她发话。 叶莲娜站在窗边,没有转身,问了一句:“他还有说什么吗?” 司机说:“德米特里先生说,夫人喜欢的话就留着开,不喜欢的话可以换一辆别的,随您心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 司机走了。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和文件袋,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递过去。 叶莲娜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辆奔驰S级,看了很久,然后说:“放桌上吧。” 管家把钥匙和文件袋放在客厅桌上,退了出去。 叶莲娜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拿起那串钥匙,看了一会儿,又放下。她没有试驾,也没有换车。那辆奔驰S级就停在老宅的院子里,停了一整个冬天。有时候她会从窗前看它一眼,有时候她出门散步路过它,会伸手摸一下车身的漆面,冰冰凉凉的,像这栋老宅里的很多东西。她没有开过它,但她也没有让人把它开走。 卡佳有一次问她:“妈妈,那辆车是新买的吗?” 她看了卡佳一眼,说:“是别人送的。” 卡佳问:“谁送的?” 她说:“你爸爸。” 卡佳没有再问,跑出去玩了。叶莲娜站在门口,看着卡佳跑远,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院子里那辆奔驰S级上,停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去了。 德米特里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看文件。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没有商量的余地:“下周外交部有个晚宴,规格不低,总理会到场。你带叶莲娜一起参加。” 德米特里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到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挂断电话之后,他坐在书房里,没有动。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三辆车的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下周有晚宴,送几套礼服去老宅。” 助理回复得很快:“好的,德米特里先生。需要联系设计师上门量体吗?” 他想了想:“不用。直接送成衣过来,按以前的尺寸就行。” 助理回了一个“明白”。 第二天下午,几个品牌的设计师和助理就带着衣架和箱子,把礼服送去了老宅。黑色长裙、深蓝色丝绒、墨绿色缎面,还有一套香槟色的,配套的鞋、手包、珠宝,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沙发。 叶莲娜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衣服,没有伸手去碰。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旁边的管家:“他有没有说,要穿哪一套?” 管家说:“德米特里先生没有指定,让您自己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套香槟色的缎面长裙,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就这套吧。” 管家应了一声,让人把其余的衣服收起来,只留下那套香槟色的裙子和配套的鞋、珠宝。叶莲娜站在那里,看着那套裙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回房间去了。 晚宴当天,德米特里开车到老宅接她。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站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叶莲娜从楼上走下来,穿着那套香槟色的缎面长裙,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环,锁骨处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走下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德米特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走吧。”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门,上了车。车子驶出老宅的大门,驶上积雪的路面。叶莲娜坐在副驾驶座上,目视前方,没有说话。德米特里开着车,也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出口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叶莲娜开口了:“司机呢?” 德米特里说:“我开。” 她没有再问。 晚宴在克里姆林宫附近一家高级酒店的大宴会厅里举行,厅里摆了几十张圆桌,灯光亮得晃眼,到处都是西装和长裙,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德米特里带着叶莲娜进场的时候,有几个认识他的人远远地举了举杯,他点头回应,但没有走过去寒暄。叶莲娜走在他旁边,姿态自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认识她的人点头致意。 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同桌的有几个政界人士和他们的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叶莲娜应对得体,该笑的时候笑,该举杯的时候举杯,看不出任何不自在。德米特里坐在她旁边,话不多,偶尔和旁边的人碰一下杯,说几句场面话。 总理上台致辞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着。德米特里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台上,没有看叶莲娜。叶莲娜也看着台上,她的坐姿很直,脖颈线条在灯光下显得修长。 总理讲完话,掌声响起来,宴会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然后有人走过来,端着酒杯,和德米特里寒暄,目光自然地落到叶莲娜身上,问了一句:“这位是?” 德米特里说:“我妻子。” 那人看了叶莲娜一眼,礼貌地笑着点头,没有多问。叶莲娜回以微笑,举了举杯。 那人走开之后,叶莲娜放下酒杯,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餐巾,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没有介绍我的名字。” 德米特里说:“不需要。”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晚宴进行到一半,叶莲娜起身去洗手间。她穿过人群,走到宴会厅外的走廊里,走廊很安静,和宴会厅里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香槟色的缎面长裙,珍珠耳环,盘起的头发。她看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手腕。水流过她的手腕,凉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 她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干手腕,然后抬起头,又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打开手包,翻了一下,里面只有一支口红、一张房卡和手机。没有别的。 她合上手包,转身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站着一个侍者。她走回宴会厅的入口,站定,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德米特里。他还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酒杯,没有在和谁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她刚准备走过去,旁边有人叫住了她:“叶莲娜?” 她回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认出来了——是父亲的一位老友,前任驻法大使,季莫费耶夫先生。 她笑着点头:“季莫费耶夫叔叔。” 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说:“好久不见。你父亲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叶莲娜说:“挺好的,谢谢叔叔惦记。” 他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穿这身很好看。德米特里眼光不错。” 叶莲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也没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开了。 她回到桌边,坐下来。德米特里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看她,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她也没有解释,拿起桌上的餐巾,重新铺在膝上。 同桌的人还在聊着什么,偶尔有人笑出声。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微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没怎么动的冷盘上,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人之间能听到: “季莫费耶夫叔叔问我爸身体怎么样。” 德米特里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又说:“我说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没有问安娜。” 德米特里端着酒杯的手指停住了。很短的一瞬,短到叶莲娜几乎没看见。 然后他放下酒杯,转过头,第一次在今晚直视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声音也平稳:“她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叶莲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她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桌面。德米特里也转回头,重新端起酒杯,目光落在宴会厅前方的主席台上。 宴会厅里的灯光依旧明亮,总理在台上和几位官员交谈着,周围围了一圈人。桌边的谈话声、杯盏碰撞声、音乐声混在一起,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叶莲娜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坐着,姿态端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德米特里也没有再说话。他端着酒杯,偶尔喝一口,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越过去。 吾心安处即故乡(是不是有点矫情)h 安娜换了睡裙,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一截光裸的脊背。她没有睡。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重,不算稳,她闭着眼,每一级台阶的响动都听得清清楚楚。门被推开,走廊的光斜斜地切进房间,落在地板上。她知道他喝酒了。她知道他会来。她没有动。 他走到床边,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睁眼,但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重量,她已经感觉到了。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翻过来。她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仰面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低头吻了下来。带着酒气,有一点粗暴,嘴唇压上她的唇,舌头直接探进去,吻得很深,没有给她回应的余地。她的手抬起来,搭在他肩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抓紧。 他扯开自己衬衫的扣子,纽扣崩落了两颗,他没管,俯下身,膝盖顶开她的双腿,压了上来。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他进入她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就着她身体的湿润,直接一顶到底。她闷哼一声,手指抓紧他肩上的衬衫。疼,但她身体比他更快有了反应。这个认知让她觉得难堪,她偏过头,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没有放慢,一下一下压得很深,动作带着酒后的粗重和一点说不清的戾气。她指甲隔着布料陷进他的皮肉里,呼吸越来越重,偶尔漏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指节用力,把她按向自己。她的身体在他身下微微发抖,腿不自觉地缠上他的腰,脚踝交迭在他后腰上。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颈侧,没有吻,只是贴在那里,呼吸滚烫。她听到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带着酒气,像说给自己听似的:“你是我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搂紧了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住他。他闭上眼,吻回去,吻得很深,带着一点近乎绝望的力度。动作越来越快,她的呼吸碎成一片,指甲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他一直到最后。那一瞬间他压在她身上,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沉重,身体紧绷,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推开他,躺在他身下,胸口起伏着,手指还搭在他后背上,没有收回来。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天花板的光。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是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侧过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夜很静。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空旷的街道。 夜色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铅。房间里大灯关着,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昏黄,在墙上投下两个人交迭的影子。 安娜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像是快要睡着。身后传来翻身的动静,他从背后靠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拉向自己。嘴唇贴着她的后颈,沿着脊椎的线条往下吻。 她动了一下,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睡意被他的动作驱散了一些。 “你不是喝多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哑,像是刚从半梦半醒间被拉回来。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沙哑。 他的手掌从她的腰侧滑下去,顺着睡裙的下摆探进去,贴着她的皮肤,沿着大腿外侧慢慢往上。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迎合,只是躺着,呼吸在他手指触碰的地方逐渐变得不那么平稳。 他把她翻过来,面对自己,低头吻下去。这次吻得很慢,带着一点耐心,不像刚才那样粗暴。她的嘴唇柔软,带着一点干涩,被他一点点润开。他吻着她的下唇,舌头轻轻舔过她的唇缝,然后探进去,勾着她的舌尖,慢慢纠缠。她一开始没有回应,但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抬起来,搭在他的后脑上。 不是心理学他。就是搭在那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收回手。 他得到回应,动作不再犹豫,揭开她的睡裙,低头含住她胸前的顶端,舌尖打着圈,然后轻轻咬了一下。她身体一颤,手指收紧,抓着他的头发,没有推开,反而把他的头按得更近了一些。 他沿着她的身体往下吻,嘴唇经过肋骨、腰侧、小腹,在她大腿内侧停了一下。她闭上眼睛。不是因为他让她疼,是那种熟悉感——她太熟悉他的嘴唇落在哪里、停顿多久、下一步会做什么了。这个念头让她身体一热,腿不自觉地松开了一些。 他低头,吻上她最敏感的地方。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腿不自觉地收拢,夹住他的头。他按住她的腿,没有给她合拢的机会,舌头探进去,舔舐着那处柔软,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折磨的耐心。 她一开始还能忍住,但随着他舌尖的动作越来越精准,她的呼吸渐渐破碎,断断续续,最后变成压抑的呻吟。她伸手下去,抓着他的头发,想把他拉上来,但他没有停,反而加重了力道。她弓起腰,身体绷紧,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在他舌尖的高频动作里到达了顶峰,身体痉挛着,从喉咙里漏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叹息。 他没有给她太多缓冲的时间,等她身体还在余韵中微微发抖时,他撑起身,压了上来,进入她。她闷哼一声,手指抓紧他的肩膀,身体还沉浸在刚才的余韵里,敏感得过分,他每动一下,她都要颤一下。 “你……”她喘着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吻住她,堵住她的声音。动作不快,但很深,每一下都压到最深处,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踝在他腰后交迭,身体随着他的节奏起伏,呼吸和他交织在一起。 他停了,撑起身看着她,像在等她推开。她也看着他,胸口还在起伏。 有那么几秒,她可以推开他的。 她没有。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他吻着她的颈侧,吻到锁骨,含住那片薄薄的皮肤,轻轻吮吸了一口,留下一个淡淡的红痕。她没有躲,反而偏了偏头,给他更多空间。他吸得更用力了一些。 幸福 妮娜入学ISM快到一年了,前半年她只上半天,有时候安娜来接她,她还收敛着,规规矩矩背着小书包走出来,到了车里才整个人摊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到了冬天,全校开始上全天,安娜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到学校门口等着。德米特里不忙的时候也会来,两个人一起站在栅栏外面。其他家长慢慢都认得了他们,点头打招呼,没人多问什么。 那天下午雪下得细,落在安娜的大衣上,很快积了一层白。她抬手拍了拍,看见妮娜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围巾歪到一边,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安娜蹲下来等她,妮娜扑进她怀里,脸冷得红红的。 “妈妈!” “围巾。”安娜伸手帮她正了正,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出了这么多汗。” 妮娜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妈妈,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个新同学。” “哦?男孩女孩?” “女孩,叫丽莎。她家住在我家隔壁那条路上,她说她认识我们家!” 安娜愣了一下:“认识我们家?” “嗯!”妮娜很笃定地点头,“她说她有一次坐车路过,看到我们家院子,说很大很大。” 安娜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停车场走:“下次人家再说,你就说,我们家还有狗呢。” “我说了呀!”妮娜很得意地抬头看她,“我跟她说我们家有大狗,一只叫列夫,一只叫托利亚。我说列夫这么大的——”她伸开两只手,比了一个夸张的宽度,“——比爸爸还大!” “列夫哪有那么大。” “就是有那么大!”妮娜不服气,跺了一下脚,踩到一小片雪,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安娜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两个人一起往前走。栅栏门旁边站着几个家长,在聊天。一个妈妈看到妮娜,笑着冲她挥了挥手:“Nina,下课啦?”妮娜松开安娜的手,跑过去跟她击了一下掌,然后回头冲安娜笑,像是在展示自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安娜站在旁边,看着她在几个大人中间跑来跑去,心里软了一下。 德米特里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关,车尾冒着白气。妮娜拉开后座门钻进去,书包扔在座位上,人还没坐稳就开始说话:“爸爸!你猜我今天认识了谁!” 德米特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谁?” “一个女孩!叫丽莎!她家住在附近!” “那挺好的。” “嗯!”妮娜把腿盘到座位上,鞋上的雪化了一小摊水,“爸爸,我们班同学家里都有宠物。” 德米特里没有接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萨莎家有马,白色的。丽莎家有猫,橘色的。马克西姆家有仓鼠,很小很小,放在手心上。”妮娜掰着手指数,数到第四个的时候停了一下,眼睛转了转,“妈妈,我们家有什么?” 安娜正在帮她解安全带的卡扣——小女孩的手劲儿不够,每次都费劲。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列夫和托利亚啊。” “那是大狗!”妮娜抗议,“我说的是宠物,小动物那种。” “列夫和托利亚不是宠物吗?”德米特里在前排开口了。 妮娜皱了下眉头,想了想,觉得爸爸在胡搅蛮缠,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词,只好气鼓鼓地扭过头去,看着窗外。 安娜忍着笑,终于把卡扣弄开了。 三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列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巨大的金毛听见车声,尾巴摇得整个后半身都在晃,门一开就扑上来,把妮娜整个人扑倒在玄关地毯上。妮娜咯咯笑着滚到一边:“列夫!你别舔我脸!”托利亚是那只德牧,年纪小,没那么沉得住气,围着德米特里脚边转了两圈,被他用鞋尖挡了一下。 安娜换了鞋,把大衣挂好,妮娜已经和列夫滚到客厅中央去了,趴在地上,脸贴着列夫毛茸茸的肚子。列夫闭着眼,一副享受的样子。托利亚蹲在原地,看看妮娜,又看看德米特里,尾巴摇得不太确定。 “托利亚过来。”德米特里喊了一声。 托利亚立刻蹿了过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安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倒水。客厅里传来妮娜的声音,一会儿跟列夫说话,一会儿跟德米特里说话,两种语气都不一样。跟狗说话的时候软得能拧出水,跟爸爸说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像是在质问他什么。 “爸爸,”果然,“为什么我们家没有小狗?” 德米特里正在脱手套,闻言抬了下眼:“你要小狗?” “嗯。”妮娜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列夫背上,列夫舒服地哼了一声,“不是大狗,是小狗。很小很小的那种。” “什么样的?” “白色的,卷卷的毛,叫贵宾犬。萨莎家有,可以抱在怀里。”妮娜说着,自己先做了一个抱的东西在怀里的姿势,眼睛眯起来,像是已经抱上了。 德米特里看着她:“我们家有狗。” “我说过了!”妮娜又气起来,“家里有大狗!我要小狗!不一样!” 安娜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倚在门框上听。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问她的意见。安娜挑了下眉,表示随便你们。 妮娜捕捉到了这个眼神,赶紧爬起来,冲到安娜跟前,两只手抓住她的睡衣袖子,仰着脸:“妈妈,你说,我要养小狗好不好?” 安娜低头看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列夫蹭了一圈毛,心里一软:“你想养就养。” “真的?”妮娜眼睛亮起来。 “但你要自己喂、自己遛、自己铲屎。” “我都知道!”妮娜急切地说,“萨莎说她每天都在遛,我也可以!” “列夫谁遛?” “爸爸遛。”妮娜说得很顺口,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把活儿分配出去了。德米特里在旁边哼了一声,妮娜赶紧转头看他:“爸爸你会帮我的对吧?”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报纸。但嘴角微微扬了一点,妮娜没看见,安娜看见了。 “所以可以养吗?”妮娜又转回来缠安娜。 安娜被她晃得头晕,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等一下,这么大的事你得认真想。小狗不是玩具,它会拉屎、会生病、半夜会叫。你能不能每天都照顾它?” “能!”妮娜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我可以的!妈妈你相信我!” “那你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妮娜愣住。她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妮娜歪着头想了想:“叫——棉花糖?” 德米特里的报纸翻了一半,停在半空中。 安娜忍不住笑出了声。妮娜看他们俩的反应,有点不确定:“不好听吗?” “好,”安娜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白色的,卷卷的,叫棉花糖挺好的。” “那定了!”妮娜高兴得跳起来,“棉花糖!我们的新小狗叫棉花糖!” 列夫以为在叫自己,抬起头,尾巴晃了晃。托利亚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妮娜脚边,用鼻子顶了顶她的手。妮娜顺势蹲下来,两只手摸摸这个的脑袋,又摸摸那个的耳朵:“你们俩别吃醋啊,棉花糖来了你们还是我最好的狗。” 德米特里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说:“还没买呢。” “怎么了嘛。”妮娜嘟囔了一句,继续摸着两只狗的耳朵。 晚上哄睡的时候,妮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安娜坐在床边,帮她把被子掖好:“还不困?” “妈妈,”妮娜侧过身,看着安娜,“你说,棉花糖会不会跟列夫打架?” “列夫不打架。” “那托利亚呢?” “托利亚也不会。他们都很好。” 妮娜想了想,放心了一点,又问:“那棉花糖会不会太小,被列夫踩到?” “那就让它睡你房间,不给它踩到的机会。” 妮娜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可以睡我房间吗?” “小狗可以,你把牙刷牙膏放好,别让它啃。” “嗯。”妮娜点点头,又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变得很轻,“妈妈。” “嗯?” “明天你和爸爸可以一起来接我吗?” 安娜的手停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厚厚一层。房间里有地暖,很暖和,妮娜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有一点汗。安娜伸手帮她拨开,说:“可以的呀,我们每天都一起接你。” “真的每天都可以吗?” “真的。” 妮娜呼了一口气,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很满意的笑:“好。” 安娜看着她闭上眼。过了几秒,安娜以为她睡着了,刚准备起身关灯,妮娜又小声说了一句:“妈妈,我好喜欢我们家。” 安娜的手搭在灯开关上,停了一下。灯光暗下去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在妮娜额头上亲了一下。 列夫趴在卧室门边,头搁在前爪上,耳朵动了一下。安娜关上门,走廊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传来轻轻的金属声响。她走到客厅,德米特里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起身去换。安娜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德米特里说:“棉花糖?”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 德米特里也笑了,很轻的,几乎听不见。安娜低下头,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灯亮着,雪落在光里,一颗一颗,很慢,像什么东西在落下来,又舍不得碎掉。 栗子棉花糖 德米特里说周末带她和妮娜去看狗。 安娜问:“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德米特里说,“宠物店老板是我认识的,狗场在郊外,开车大概一个小时。” 妮娜在旁边听见了,尖叫了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两只手抓住安娜的胳膊:“妈妈!我们可以去看小狗了吗?棉花糖!” 列夫也跟着站起来,尾巴晃了一下,像是听懂了什么。托利亚更激动,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蹲在妮娜脚边,仰头看她。 妮娜低头摸摸它的头:“托利亚你别急,你也去不了,你在家看家。” 德米特里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说:“托利亚听得懂。” “它听不懂!”妮娜说得很笃定,“它只会拆家!” 安娜站在旁边笑,没接话。 到了周六,安娜起得很早。妮娜比她还早,六点不到就醒了,穿着睡衣站在床边喊妈妈。安娜闭着眼说:“现在不能出发,你爸爸说了下午。”妮娜在床上跳了两下,又躺下来,过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妈妈,我去看看今天几号。”安娜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下午一点,德米特里准时到门口来接她们。妮娜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粉色的毛衣,领口带一圈白色花边,是她自己挑的。安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帮她套了一件外套。 车上暖气很足,妮娜坐在后排,安全带扣得紧紧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仪式。安娜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妮娜正盯着窗外,嘴巴抿成一条线,很努力地在假装镇定。 德米特里把车开出巴尔维哈大门,驶上环城西段。安娜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雪,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过,路边的树挂了一层白色的霜。车内很安静,只有暖气出风口的轻微风声。 过了一会儿,妮娜终于忍不住了:“爸爸,还有多久?” “四十分钟。” “还有四十分钟!”妮娜拖长了声音,像是叹了口气。 “你可以睡一会儿。”德米特里说。 “睡不着。”妮娜扭了扭身子,“妈妈你也睡不着吗?” 安娜笑了一下:“我睡得着。” “那你也睡不着,因为你又要说话。” 安娜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我就说会儿话。” “说什么?” “说说你给棉花糖准备什么了。” 妮娜一听这个,又来劲了,开始数:“我有小碗,是蓝色的;我还有牵引绳,是粉色的;还有狗粮,妈妈说小狗不能吃大人的饭,要买专门的;我还有一张小毯子,铺在我床边,它睡地上。” “它睡你房间?”德米特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嗯!妈妈说可以的!” 德米特里没有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安娜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转入一条辅路,两边的建筑渐渐稀疏,最后变成一片开阔的荒地,远处能看到一排低矮的厂房。德米特里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摁了摁喇叭。门很快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厚棉衣,手里夹着一根烟。 “莫罗佐夫先生。”他笑着打了声招呼,语气很熟。然后他弯下腰,看着妮娜:“这就是小客人?” 妮娜躲到安娜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安娜低头看她:“刚才还 excited 得不行,现在害羞了?” 德米特里说:“她慢热。” 妮娜从后面顶了他一下。 那个男人笑了笑,领着他们往里面走。狗舍在厂房后面,一排干净的保温房,闻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重的味道,地上铺着木屑,每隔几米放着一个暖灯。走到第三间的时候,能听见里面传来细小的叫声。 妮娜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男主人打开门,里面趴着一窝小贵宾犬,挤在一起,毛茸茸的一团,有的白色,有的棕色,小的还不到两个月,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妮娜站在门口,张着嘴,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 “去呀。”安娜轻轻推了她一下。 妮娜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蹲下来。最近的一只白色的抬起头,冲她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妮娜伸手碰了碰它的背,那小狗没有躲,反而凑过来,用鼻子顶了顶她的手指。 “妈妈!它摸我了!”妮娜回过头喊,声音都在抖,像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安娜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只小狗的头顶:“它喜欢你。” “它就是棉花糖吗?”妮娜问,转头看向男主人。 男主人说:“这一窝三只白的,两只棕的,都是妹妹。”他指了指那只白色的,“你想要哪一只?” 妮娜犯难了。三只白色的小狗挤在一起,看着都差不多,圆滚滚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她一只一只摸过去,摸到第三只的时候,那只小狗翻了个身,露出圆鼓鼓的肚子,四只小爪子蜷起来,像在睡觉。 妮娜抬起头:“妈妈,是这只吗?” 安娜看着那只翻肚皮的小东西,笑了:“你决定的就是这只。” 妮娜很高兴,两只手小心地把它抱起来。小狗很轻,缩在她怀里,鼻子动了一下,蹭了蹭她的毛衣。妮娜低头看它,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棉花糖。” 德米特里站在后面,一直看着。安娜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过头去,他刚好移开视线,低头看着地上的小狗。 男主人蹲下来,说:“小的还不能太早离开妈妈,再等两周差不多,到时候我给你们送过去,或者你们来取。” 妮娜听了,脸上的表情塌了一点:“还要等两周?” “对呀,现在太小了,离开了妈妈会生病。”安娜摸摸她的头发,轻声说。 妮娜低头看着怀里的棉花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安慰它:“那你再跟妈妈待两个星期,长大了就来我们家。” 吃饱了奶的小狗在她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妮娜眼睛都直了:“妈妈你看,它打哈欠了!” 他们又看了一会儿,另外几只也醒了,在木屑上爬来爬去,互相咬着玩。妮娜舍不得走,最后是被德米特里抱起来的,棉花糖放在地上,追了他两步,跌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追。妮娜趴在爸爸肩膀上,眼睛还盯着后面。 走到车旁边,妮娜已经被放到后座上了,系好安全带,还在扒着窗户往后看。安娜坐进副驾,关上车门。男主人站在铁门旁边,冲他们挥了挥手。 车开出一段路,德米特里说:“那只棕色的,你当时多看了两眼。” 安娜正在帮妮娜理围巾,闻言抬起头:“什么棕色的?” “一窝里有两只棕色的。你蹲下来看的时候,那只棕色的一直往你手上蹭。”德米特里目视前方,语气很平,“你喜欢棕色的?” 安娜愣了一下,说:“没有啊,我就是觉得它挺活泼的。” “那就是喜欢活泼的。” “我不是——”安娜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在解释什么,语气一顿,转头看向窗外。 妮娜在后座听见了,立刻插话:“妈妈也喜欢小狗吗?那我们再养一只吧!” 德米特里说:“再说吧。” 安娜看了他一眼。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敷衍。 两周后,男主人真的把狗送来了。 那天是个周三,下午四点多,安娜正在厨房切水果,听见门铃响。她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见德米特里站在玄关,身后跟着那个男主人,手里拎着两个航空箱。 妮娜从客厅冲出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棉花糖!” 男主人打开第一个航空箱,那只白色的小狗探出头来,闻了闻周围的空气,然后迈着小短腿走出来,走到妮娜脚边。妮娜蹲下去,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脸埋进它肚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妈妈!”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它真的有棉花糖的味道!” 安娜被她逗笑了,走过去蹲下来看:“什么味道?” “就是……”妮娜努力想找一个形容词,最后放弃了,“就是小狗的味道,好好闻。” 男主人笑着打开第二个航空箱。一只棕色的小贵宾犬探出头来,毛色是那种深棕偏栗色的,卷卷的,比棉花糖看起来壮实一点。它一出来就迈开步子,直接朝安娜走过去,走到她的拖鞋边上,仰头看她,尾巴摇得很快。 安娜愣了一下。 妮娜也愣了:“妈妈,它怎么去找你了?” 男主人说:“这只棕色的,上次你们来的时候她就一直往这位女士手上蹭。认人。” 德米特里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安娜低头看着脚边这只棕色的小东西,它后腿站着,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裤脚,像是在求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来,伸手把它捧了起来。小狗的毛卷卷的,软软的,贴着掌心温温的,身体很轻,心脏跳得很快。 “它好暖。”安娜轻声说。 德米特里看着她,眼神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小狗的背。 妮娜把棉花糖举起来跟棕色的那只对了一下:“妈妈,它们是两个颜色诶!” 安娜说:“嗯,棉花糖是白的,这只是——” “栗子!”妮娜抢答,“叫栗子!” 安娜愣了一下,看看怀里那只棕色的小狗,说实话确实挺像一颗栗子,圆圆的,毛色深的地方像栗子壳的纹路。她笑了笑:“好,栗子。” 男主人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告辞了。德米特里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玄关说了两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安娜蹲在客厅地板上,左右各一只小狗,棉花糖在左边追妮娜的鞋带,栗子在右边,趴在她脚面上,不走了。 德米特里关上门,走回来。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 “好可爱?” “你看他在干嘛。” 安娜低头看,栗子趴在她的拖鞋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她动了动脚,栗子整个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但爪子没有松开。 “它不撒手。”安娜说。 德米特里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这个距离很近,他们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安娜注意到,但没动。 妮娜已经和棉花糖滚到地毯另一头去了,两只手举着小狗转圈圈,棉花糖在她手里晃荡,汪汪叫着,像是在抗议。 客厅里一时间很安静,只剩下两只小狗的鼻息声。 德米特里说:“你喜欢栗子?” 安娜看着脚面上那只棕色的小团子,说:“它自己选的我。” “所以你答应了?” “我还没说要养它。” “它听见了会伤心。” 安娜看了他一眼。他侧着脸,语气很平,但她看见他嘴角很轻地扬了 她低头看着栗子,栗子已经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爪子还勾着她的裤脚。安娜看了它一会儿,说:“那以后谁遛栗子?” 德米特里的肩线松了一点。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你。” 安娜转头看他:“你不是说你遛棉花糖吗?” “棉花糖是妮娜的狗。” “所以栗子是我的狗?”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很平静地说:“你刚才自己认的。” 安娜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她低头看着栗子,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一点。 妮娜抱着棉花糖跑过来,跪在他们面前:“妈妈!棉花糖会握手!你看!”她举起自己的手,棉花糖学着她的样子,抬起一只小爪子,搭在她手指上。 安娜拍了一下手:“好棒。” 栗子被声音吵醒了,动了动耳朵,但没有松爪子。妮娜看了一会儿,说:“栗子怎么不动啊?” “它睡着了。”安娜轻声说。 “它睡妈妈脚上了!”妮娜有点羡慕,“妈妈,栗子是不是比棉花糖更喜欢你?” 安娜低头看着脚面上那团棕色的小东西,说:“可能是吧。” “那它是不是以后天天粘着你?” “看样子是。” 妮娜想了想,觉得这个结论令人深思,抱着棉花糖坐到安娜旁边,靠在她身上。德米特里坐在另一侧,三个人加两只狗挤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棉花糖在妮娜怀里睡着了,栗子在安娜脚上睡得沉沉的。 过了一会儿,妮娜突然说:“妈妈,爸爸,以后我们每天吃完饭都一起遛狗吧。” 安娜摸了摸她的头发:“可以呀。” 德米特里说:“冬天冷。” “那就穿厚厚的!”妮娜说得很果断,“大家一起去!” 安娜看着妮娜,又看了看德米特里,嘴角扬了一下:“行,听她的。” 德米特里没有反对。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安娜靠在沙发上,栗子蜷在她脚边,暖暖的,像一块小小的炭火。妮娜歪着身子靠在她身上,棉花糖在她怀里一拱一拱的。德米特里坐在旁边,没有在看手机,也没有在看报纸,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 安娜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棕色的小狗,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栗子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把爪子更紧地勾住了她的裤脚。 安娜没有把它拨开。 绳子 2008年,1月22日,安娜接到妹妹娜塔莎打来的电话,娜塔莎已经很久不联系她了。偶尔通话,也是寥寥数语就挂断。 安娜很高兴妹妹能够主动联系,接通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很快电话那端传来嘟嘟声,安娜好像失去了知觉。“我要出国了,以后别联系我了,谢谢你的钱,也谢谢你让邻居笑话我们到现在。”安娜的脸上冰凉一片,心里翻涌着无数难言的话,安娜动了动麻木的身体,看了眼时间。妮娜马上放学了,晚饭还没做。 抬起脚要往厨房走去,此时电话又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安娜犹豫了一下,接通后“你好,是费克拉·伊万诺夫娜·索科洛娃的家属吗,她于今日15:27分抢救无效去世了,请于明日12:00前来取走他的个人物品。”电话挂断了,安娜在原地站了一会,把电话轻轻的扣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妮娜咚咚咚的跑进屋子里,看见安娜在厨房做饭,扑上去抱住安娜“妈妈妈妈,今天是你做饭!”安娜任由她抱着“是呀,做的妮娜最爱吃的红菜汤。” 德米特里靠在门框上看着母女俩叽叽喳喳,其实是妮娜单方面的叽叽喳喳说这今天学校发生的事。微微弯了下嘴角,转身上楼进了书房,安娜看了眼德米特里的背影,没说话。 晚餐吃的很不错,安娜没用保姆,自己做了红菜汤,上面飘着酸奶油的那种。还有炸肉饼,还有一份俄罗斯饺子。列夫他们在脚旁趴着,啃着安娜给他们做的牛排骨。德米特里看着她们,喝了两杯酒。 晚上安娜擦脸,德米特里靠坐在床头,看着安娜,突然开口“在面包房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我的。”安娜愣了一下,透过镜子看着德米特里,“我以为都是索洛维约夫安排的。”德米特里笑了一下,安娜盯着德米特里看了一会,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德米特里被太阳照醒,摸向安娜,却摸了个空,被里是凉的。 德米特里翻身坐起,屋里没人,喊了两声,没人应。德米特里在房子里找了一圈,除了熟睡的妮娜和他,没有其他人了。 德米特里给安娜打电话,电话声在客厅响起,德米快步走到茶几旁,看见安娜的黑莓手机在桌上放着,下面压着一张纸:妮娜早上要记得吃维生素,书包里记得带药,狗狗们记得吃钙片。 德米特里拿着这张纸半天没动,妮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爸爸,你干嘛呢?妈妈哪去了?” 狗狗们趴在客厅,都看向德米特里,德米特里整理了一下表情,转身蹲在妮娜面前,摸了下头发“妈妈有事情出去几天,这几天爸爸照顾你好不好。”妮娜有些不高兴“妈妈怎么不告诉我就走了。” 德米特里深吸一口气:“快去洗脸吧,爸爸今天送你上学。” 安娜走了,只拿了一卷现金和一个装着衣服的背包。安娜轻轻关上门,走在深夜的街上,听着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越走越快。 宁静 未发宁静 安娜在火车站买了票,随便买了最近一趟的火车,是去特维尔州的。 安娜看着窗外,驶离了莫斯科的繁华,窗外逐渐变成了森林和大片的农田,一开始心里想着,妮娜早上发现她不在会不会哭,德米特里会不会生气,妈妈的遗物没人去收会怎么处理,但随着火车的驶离,大脑逐渐放空,什么都不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安娜好像睡着了,耳边嗡嗡的听到有人说话,“前面两个车厢好像在找人。”安娜猛地惊醒,正好火车慢慢的停靠在一处站台。她没有犹豫拿起行李就下了车。下车后安娜茫然的看着人群,不知道这是哪。 安娜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她现在在上沃洛乔克,一个她从来都没有听过的城市,她想这样也好,谁也找不到。 她走了很长一段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路了,小腿酸的厉害,脚也开始疼痛。她在路边坐下,一辆车停在她面前,一个有着红色的头发,胖胖的女人“要搭车吗。” 安娜坐着车进了一个村庄,女人开着车走了。安娜站了一会,看着两边的白桦树和农田,还有几座围着木栅栏的房子,房子上有一些花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安娜推开一扇栅栏,院子里有一个矮小的老太太,看着安娜笑了一下,安娜在这家住下了。 安娜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喂院子里的鸡和鸭子,再去农田那边走一大圈,回到房子她开始烤面包,她想妮娜了,就烤一炉面包,烤完就放在门口,路过的老人会把它取走。 这个村子里只有8个老人,日子过得非常枯燥,但安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几乎要忘记了在莫斯科的一切,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妮娜,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哭,哮喘有没有犯。想起她第一次被带到那张床上,想起她在面包房打工,想起妈妈的脸,想起妈妈对她说的:我要活着,你一定要抓住那个男人,我要活着,我想活着。非常偶尔的会想起德米特里,他靠在门框上、他盯着手机看、还有他手上的素圈银戒… 每到这个时候,安娜会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悬赏 转眼过去半个月。 安娜在这座村庄里学会了料理农田。她分不清哪是菜哪是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拔,拔错了也不说,房东奶奶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又领着她去了一遍。 她学会了喂鸡喂鸭。第一天鸭子追着她咬裤脚,她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房东奶奶站在门口笑。后来她知道了,喂鸭子的时候要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它们就不会追,只会摇摇摆摆地围过来。 她学会了用砖砌烤炉烤面包,很老。很传统,她来之前从没见过。用的面粉是房东奶奶家的,火候不好控制,前几次的面包烤出来都是黑的。她自己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后来路过的老人会顺手拿走。没有人问她从哪来的,也没有人问她要去哪。 莫斯科的一切好像被什么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有一天,安娜陪着房东奶奶去镇上卖土豆和腌菜。卖完之后,她看到邮局门口有卖果干的,想着做面包可以放一些,走过去买了一点。 等找零的时候,她随手拿起旁边摊着的报纸。前面几版都是些没意思的新闻,她翻了两页就想放下,忽然有一个标题卡住了她的眼睛。 头版。 莫斯科警方寻找失踪女子:安娜·帕夫洛夫娜·索科洛娃,28岁,失踪时身穿卡其色风衣,黑色长发,绿眼。 悬赏10万卢布。 旁边附着一张照片,是安娜的,拍得有点模糊,但看得清脸。 安娜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报纸。有个路人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报纸,又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走了。 安娜咬了一下下唇,垂着眼睛,等旁边的人走开了,才把报纸仔细地迭好,放回原处。 她跟房东奶奶说卖完了,帮着她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坐在了路边。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吧,回去了。 回村的那辆公共汽车很旧,车身上的漆剥落了不少,窗户关不严,冷风一小股一小股地往里灌。安娜靠在窗户边上,看见窗外树上的雪被甩到后面,一片一片的,越来越远。 她闭上了眼睛。 回到屋子以后,安娜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衣服的袖口。 要不要现在就走。 她没有想好。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去哪儿。 房东奶奶敲门进来的时候,安娜赶紧把手放下。 晚上做了红菜汤和煎饼,房东奶奶说,过来一起吃。 安娜点点头,好。 今晚就当告别了。她在心里说。 晚饭吃得比平时久。房东奶奶又给她添了一次汤,还问要不要再带点腌菜回去。安娜笑着说好,声音很正常,没有抖。 回到房间,安娜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带来的东西本就不多,一会儿就收拾完了。她犹豫了一下,从带来的钱里抽出几张,压在了窗口下面。 就当是谢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是从窗口斜进来的,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 安娜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很安静,偶尔有两声狗叫,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慢慢睡着了。 梦里,德米特里站在她面前。 不说话。 用那种他惯有的,沉默的眼神盯着她。 来了 待定抓回 上午,莫斯科警局接到了一通电话。接线员听完,脸色变了,立刻联系上级。 上级的电话直接打给了德米特里。 先生,有消息了。接线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上沃洛乔克附近看见一个女人,卡其色风衣,黑头发,绿眼睛。 知道了。德米特里的声音很平静,安排人过去。 不用,他顿了一下,我自己去。 他挂了电话,手机还捏在手里。半晌,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客厅里,妮娜趴在列夫身上,睡得正香。德米特里走过去,蹲下来。 妮娜,和爸爸一起去接妈妈,好吗。 妮娜一下从列夫身上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却是亮起来的,真的吗?我们一起去接妈妈?她少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什么时候走? 现在。 德米特里一边把妮娜抱起来,一边给助理发短信:调一架直升机,到巴尔维哈,立刻。 十几分钟后,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妮娜被德米特里牵着,背着小包,半梦半醒地上了飞机。 直升机降落在上沃洛乔克军用机场。市长提前站在停机坪上等,见他下来,快步上前。 欢迎您,莫罗佐夫先生。 德米特里点点头,怀里抱着妮娜,还有事,晚点再谈。 他说了投资。市长立刻退到一边。 一辆黑色奔驰S600已经候在停机坪旁边,后面跟着一串黑车,所有车门都站着人。德米特里抱着妮娜坐进去,车队发动,驶出市区,开往乡道。 ** 安娜后半夜一直在做梦。 梦到德米特里靠在门框上说。梦到他在客厅沙发上摆弄手机。梦到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安娜,好像夜里一样深。 安娜翻了个身,感觉到床边好像有人。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德米特里坐在那,盯着她看。 安娜眨了眨眼,翻身继续睡。 德米特里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她的手,又缩了回去。 安娜突然坐了起来。 不是梦。德米特里真的坐在这。 蒙蒙的天光里,他的头发有点乱,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穿着黑色的大衣,双臂支在膝盖上,目光沉沉的,像是有东西压在底下。 你……怎么找到这的。安娜的声音还是哑的。 德米特里开了口,几乎是同时,安娜,你真能跑啊。 两个人一起住嘴。 屋里很安静。 然后德米特里先动了。他身子往后靠了一点,你不想妮娜吗?她每天都问我妈妈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德米特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安娜,安娜抿了一下嘴,目光落在床单上,你对她好,我知道。 德米特里没接话。 他看了看安娜,很久,然后倾身过来。 安娜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安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