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晨雾散去之前》 第1章 [现代情感] 《在晨雾散去之前》作者:拉面土豆丝【完结】 文案: 【幻想元素小短篇,be】 陶旎有个认识多年后来闹掰了的好友竹马,不曾想,再次听到他的消息,竟是他的死讯。 吴嘉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前一秒还在国外和人交谈,后一秒就回国了。 ......一低头,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但,还有点眼熟。 - 陶旎:尘归尘土归土,拜托,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去呢? 吴嘉淼:你以为我不想?不是......你先把衣服穿上行不行? - 传说人死后灵魂会在世间逗留,陶旎没想到吴嘉淼的灵魂会挤进她的身体。 来都来了,那就...... 陶旎下定决心:朋友一场,你有什么心愿就说吧,我一定帮你完成! 吴嘉淼沉默了很久很久:......我要是说了,你可不能骂我。 - 幻想元素小短篇,非常短 某种意义上的【be】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 欢喜冤家 青梅竹马 脑洞 暗恋 be 主角 陶旎 吴嘉淼 一句话简介:爱我的话,你要早点说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这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风格定位是新中式,酒店宴会厅换上华美扮相,现场安置了水墨画光影墙,天顶用数百把油纸伞布景,光影浮动。 作为婚礼主策划的陶旎站在角落,戴着耳麦指挥灯光师。 这场婚礼准备了大半年,在客户预算不多的情况下,策划团队做了最大的努力,如今看着台上一对爱情长跑的新人洒泪,陶旎在台下咧着嘴,眼泪堪比大水压花洒。 虽然薪资一般,加班频繁,但守护并见证别人的幸福,自己也会幸福得冒泡泡。 她热爱这份工作。 ...... 今天的婚礼现场,一切都很顺利。 唯一一点小瑕疵出现在陶旎身上。 从今天早上开始,她察觉出些许不对,自己一向健康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她好像,幻听了。 耳道里先是开起了飞机,有滑翔的轰鸣。 当她试图张大嘴巴,吞咽口水,轰鸣声就变成了尖锐的哨笛,若有似无。 耳麦里传来灯光师的声音,她不得不让对方提高音量,才能准确接受信息。 【陶旎......】 她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老师您说,我听着呐!” 另一边的灯光师:“什么?” “哎?不是您喊我?” “没啊,你听错了。” ...... 仪式环节过后,宾客开始用餐,理论上到新人敬酒的环节,策划公司的服务就结束了,但陶旎的习惯是坚持到最后,如现场有突发事件,她可以搭把手。 有人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工作间。 是与她搭档负责这场婚礼的男同事,大学刚毕业,脸蛋俊朗会说话,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纸袋:“旎旎,喝奶茶。” 工作间狭小,只一张桌子,一个饮水机,和一张双人沙发,陶旎刚坐下,身侧沙发立刻凹陷下去一块。男同事贴得近,共事两个月以来心思藏都不藏,陶旎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寸,假装打了个呵欠,遮挡红肿眼皮:“困死,熬了太多天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男同事了然起身:“ok,我先出去看着。” 关门的刹那,陶旎再次听见自己的名字,混杂在外面宴会厅的音乐背景声里。 【陶旎。】 她抬眼看向半个身子已经走出去的男同事,两人眼神对上。 “怎么了?” “哦,没事......” 又幻听了。 陶旎把门关紧后回到沙发,电脑搁置在腿上,和另外一位客户聊了没两句话,顺手打开了医院小程序,挂了个明天耳鼻喉科的门诊号。 - 本来只想休息一下的。 怪就怪今早起太早,加上音乐声过于舒缓,竟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 电脑都来不及放下,陶旎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在沙发一角,伸直久站麻木的双腿。 好像还做了个梦。 梦里,情况愈发严重,那幻听不只是呼唤她的名字,还试图与她对话—— 【陶旎。】 【陶旎,别睡了。】 【......跟你说话呢。】 【陶旎。】 【tony!】 ...... tony是陶旎的英文名,小时候在幼儿园的英文启蒙课上选的。 诚然这一听就是个男孩名字,但陶旎还是从克劳迪娅辛迪瑞拉以及艾瑞莉娅中选中了它,因为和自己的中文名极度适配,多么特别。 后来tony被用来普遍代指理发从业者,陶旎就把这名字弃用了。从前的朋友们若是拿这个梗开玩笑,不论男女,她必定要把对方的头发抓成鸟窝,以彰显自己的行业审美。 【tony......】 【tony!】 让不让人清净! 没完了是吧! 头顶的空调不大好用,室温偏低。 刚刚的奶茶还是全冰的。 陶旎在睡梦中打了个冷颤,此刻很渴望一个毯子,或是一杯热水。 工作间的饮水机貌似要插电才能使用,她想去寻找电源,可是别说站起来了,她现在连眼皮都睁不开。整个人像是被魇住了一般,使不上力气,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醒来。 ......算了。 好在,虽然身体无法掌控,意识还算敏捷。 陶旎在梦魇中仍操着心,外面如何了?新郎新娘敬完酒了吗?音乐声怎么停了? 最重要的是......等下有人进来,会不会看到她睡姿不雅? ...... 越想越急,越急越是手指脚趾都发凉。 就在陶旎判断自己今天势必要感冒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轻语:“旎旎?” 原本以为又是幻听。 陶旎霎时惊醒,这次倒是很轻松就睁开了眼,而男同事就坐在她旁边,目光关切。 “我睡了多久???” “也就十分钟。”对方略有歉意,“音乐那边出了点问题,我来拿电脑,吵醒你了......不过你怎么坐着都能睡着?” 坐着吗? 陶旎明明记得自己是窝在沙发另一侧的。 温热的手掌贴在陶旎的额头上,陶旎微微后撤,一低头,看到自己双腿上盖着的大衣外套。 电脑被合起,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中央。 纸杯里上方有热气,扭曲着上升。 “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我才刚进来。”男同事笑,“睡傻啦?” 叮。 饮水机里的沸水降温到预定温度,模式跳到保温。 陶旎捧着纸杯,露一双眼睛直视对方的脸。 “真的,我做好事从来留名,不然不是白做了?” “这热水......” “你自己倒的吧?” “那这外套......” “也很显然。”男同事摊手,“我刚一直在门口,没人进来过。” 他眯眼看着陶旎,眼里有探究:“你梦游啦?” ...... 【陶旎。】 又是一声呼唤,猝然出现。 陶旎愣了一霎,随即手握成拳,往自己脑袋上敲了一记,再甩甩头发。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对方惊着了。 “你怎么了?” 【tony。】 又是一声。 且伴随着更加强烈的轰鸣声和哨笛声,乱糟糟的。 “旎旎,你是最近累着了吧?” “......嗯,可能。”陶旎应着,目光再次落到那纸杯上,心里的想法却是,梦游加幻听,她只挂一个耳鼻喉科怕是不太够。 【tony,是我。】 刚刚睡梦中,那声音试图与她对话。 现在对话再次出现。 可这已经不是梦里。 陶旎脸色变幻,不再怀疑自己,转而开始怀疑周遭。 她先是摘下左耳挂着的耳麦反复查看,确定无异常,然后开始四周环顾。 男同事更加茫然:“你找什么呢?” 陶旎不答。 她坚信这是一场无聊的恶作剧。 眼见陶旎行为怪异,先闪人为妙,男同事起身顺便拿走了电脑:“好吧,那我先出去了,你再睡会儿。” 宴会厅的音乐很快再次响起。 一墙之隔,朦朦胧胧。 陶旎此刻却清醒无比,她没有继续坐在沙发上,而是在屋子正中站定,等待那声音再一次出现。 不消片刻。果然。 【陶旎。】 密闭的空间,陶旎深呼吸,强行保持镇定,而后仔细观察每一处角落,试图找到音响、扬声器......随便什么,反正是那声音的源头。 可光秃秃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到底,什么都没有。 至于生物,更是只有她一个。 【别看了,没人。】 第2章 【你先别怕。】 ...... 陶旎并不害怕,反倒有点生气。 这究竟是什么恶搞节目?开玩笑是不是也该分分场合?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挺尴尬,真的。】 像是频道对上,信号渐渐升至满格,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清晰到陶旎终于能够辨别出这声音的主人。 简直不要太熟悉。 【陶旎......】 陶旎先是一怔。 伴随着熟悉感到来,不安感消散,再之后,就是无语。 她稳稳坐回了沙发上,沙发垫儿跟着一弹。 “今天什么日子?整我很有意思吗?” 放下纸杯,她在对着桌上的耳麦说话,虽然不能确定,但这已经是如今这件屋子里除手机外唯一的电子设备了。 刚刚她踱步时顺手把饮水机的插头拽掉了。 “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是吧?” “吴嘉淼?” …… 短暂沉默。 声音再次出现时,似乎诚恳了些: 【我没有。】 分量似乎不够,他又加了一句: 【......爱信不信。】 狭小空间里,男生的嗓音平实有棱角,一字一字,像是俄罗斯方块一样噼里啪啦落下,可未能抵消陶旎心中不爽。 她没有被安抚分毫。 “我真没空跟你闹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快点出来,”不会骂脏话的人,气愤时的发言也像是搔痒,还要控制音量,不被外面的人听到,“别开这种无聊玩笑,我生气了。” “我真的生气了!吴嘉淼!” 纸杯底敲在桌面,毫无气力的声响。 【我不知道怎么说。】 “好啊,”陶旎彻底急了,声音稍稍大了些,“你有本事永远别出现!” 又是一阵沉默。 【我要是真有这本事呢?】 陶旎来不及细想这话,几乎是同一秒,沙发上的手机响起。 铃声吓了她一大跳。 是妈妈拨来的语音通话。 陶旎还执着于那耳麦,目光紧盯,像是能从那耳麦圈里扥出个大活人来。倾身,伸长胳膊捞来手机,眼睛仍不离。 可是听筒里,妈妈的语气是那样悲伤,猝不及防将她的怒火浇熄了。 陶旎心下一飘—— “旎旎,你在忙吗?” “你最近跟嘉淼有联系吗?” “他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 这段时间忙得起飞啦!今天总算告一段落了,所以来开个文,是一个带有幻想元素的小短篇。 思来想去还是加了个be标签,因为男主是真的去世了,且不会复活。 我对这本的预期是一个有笑有泪的小故事。 争取稳定更新。 50个红包欢迎大家,我们启程啦。 第2章 坦白讲,陶旎对于吴嘉淼在工作中可能遭遇一些“小意外”,是有心理预期的。 因为吴嘉淼的工作太特殊了。 读书时专业所向,他目前从事地球极限环境研究,在世界各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穿梭来穿梭去。 他们已经两年没有见过面。 极限一词的注释,是危险,以及孤独。 陶旎的人生不会和这些搭上边,她一直居于安稳生活之中。 手机里,和吴嘉淼的聊天记录也正停留在两年前。 那时他们闹了点不愉快。 陶旎已经记不清那场争吵的细节,只记得吴嘉淼隔天就要回到国外去,她大发慈悲,主动破冰,奈何那次实在吵得太凶,前所未有的凶,导致她发出去的一句“你跟我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实在太干巴巴,连带着后面一排感叹号都显得很没分量。 吴嘉淼没有回复她。 两年。 这场冷战的时长,相较于自幼相识、从小到大都像被胶带捆起来的漫漫时光,根本不算什么,但由于前所未有,所以横亘在此,非常突兀。 陶旎有些怔忡。 因为意识到这一次,并不是什么“小意外”。 而这条消息也再不会收到回音了。 ...... 回到家,陶旎仍执着翻看着吴嘉淼的微信及各个社交平台账号。 吴嘉淼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 她知道,即使那条横线被开放,也是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个从来不发朋友圈的无趣的人。 至少她从未见过。 封面图倒是很有人气儿。 那是一张工作合照,或许是在南极吧,陶旎并不清楚,她看到了湛蓝色的冰川截面,幽静神秘,前方有来自各个国家的面孔,他们同属于一个研究组,像在庆祝些什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且装扮奇怪,堪比万圣节。 吴嘉淼发挥出中国人的谦逊低调,出现在照片最边缘,他是最年轻的,穿着也是最正常的,工作时的黑色防寒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面色淡定,防风镜片下的一双清明黑眸沉静地看着镜头,只是脖颈处系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红色格子领结,像是故意在搞怪,遮住他微弯起的嘴角弧度。 陶旎也不知道是因为吴嘉淼是这张照片里她唯一认识的人,还是男生的优越身高和相貌扔在人堆里实在显眼。 总之,她盯着吴嘉淼的脸,思绪失踪。 直到—— 【别看了,看也没用。】 【还看?】 【陶旎,手机没电了。】 陶旎陡然回神,这才注意到屏幕右上方最后一丝红线,急急起身。 书桌上杂物一堆一堆又一堆,看着她从废墟之中捞出一根蜿蜒的充电线,吴嘉淼非常努力克制,才将那句【这是废品站主题痛桌么】咽回去,转而换了一个更简洁的表述:【很有生活感。】 “少阴阳怪气。” 【我已经很委婉了。】 “多谢你,真贴心。” 【过奖了,应该的。】 无营养对话结束。 正值寒冬,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十二月还没过完已经下了好几场雪。 刚刚回家的路上又飘起零星雪花。 老小区的小房子,供暖倒是很好。 空气里有暖融融的香气,来自莓果味道的香薰蜡烛。 卧室里有个等人高的咖啡色毛绒巨熊,被丢在椅子上充当包裹式靠腰枕,陶旎坐着的时候,就好像被巨熊从身后环抱住。 虽然久而久之,收获扁熊一只,毛茸茸的手感也早已不复存在,但胜在习惯,和随时取用的安全感。 坐下时,男生一声轻哼清晰响在脑海,来自脑海幽幽深处。 她就当没听见。 “我们研究一下,”陶旎脚尖点地,转动着椅子,“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由于你的工作意外,你......死了?” 【嗯。】 “但是你的灵魂从地球的另一边回到了这里?” 【昂。】 “并且现在就在我的身体里?” 【是。】 陶旎还在适应这种对话方式。 和任何电子设备的感觉都不一样,声音激起的涟漪无法在外部寻到源头,就像是凭空从她的大脑,经由神经脉络生成的一样,并不经过她的耳朵。 还挺奇妙的。 男生熟悉的嗓音也添了些别样的质感。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声线些微粗粝的毛边儿,扫过她的意识,然后如同那毛绒熊的姿态一般,将她团团包裹住。 “真的不是在骗我?”陶旎沉吟思索,“原来人真的有灵魂?一个身体,一个灵魂?好像超出我认知范围了。” 【你以为我就能接受?】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对,”陶旎仰着脑袋惆怅望向天花板,“我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或者,报警?报警怎么样?说不定这是某种新型诈骗?我们......” 【6。】 陶旎深呼吸,嘴唇绷紧了。半晌:“吴嘉淼,两年不见,你还是这样和人交流吗?这样的说话方式在国外交得到朋友吗?” 【我不需要朋友。】 “你的生活明明很热闹。” 【一张照片就能看出热闹?】 陶旎努力保持心态平和。 “那你能回忆一下当时发生了什么吗?比如,你具体是遇到了什么事?灵魂出窍的时候你是一种什么感觉?能描述一下吗?” 【不知道,当时没意识,等有意识了,我发现我正趴在桌前超越正常社交距离和一男的额头抵额头说话,近得都能看见他鼻子上黑头。】 停顿两秒。 【不是我,是你。】 “......什么?” 【超越正常社交距离的是你。那是你男朋友?】 “不是啊......”习惯蹦单个字儿的人突然搞起长难句,陶旎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而后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位男同事。 第3章 做婚礼策划就是这样,婚礼前夕几乎无休,他们赶在婚礼正式开始前几个小时到达酒店宴会厅,打算最后对一下细节来着。 陶旎下意识矢口否认后又纠正,“......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好多。” 【我不知道我们要共用身体多久,所以有些事情提前了解好,免得尴尬。】 “那是今早凌晨的时候了.....”陶旎推算着时间,但很快又找到另一个重点,“......什么叫共用身体?谁跟你共用?”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尘归尘土归土,你能不能先下去!!!” 【你以为我不想?】吴嘉淼声音凉凉,些许不耐烦,【不是,先把衣服穿上行不行?】 陶旎低头看向自己,非常正常的家居穿搭,这是在家里,难不成要裹上严实羽绒服吗? 不明白他在别扭些什么。 “你试一试,看能不能从我身体里出去。” 【试过了,没用。】 “你努努力啊!” 【怎么努力?你教我?】 怎么努力? 是啊,怎么努力。 谁经历过生死呢?更何况是这样离奇的经历,扔到知乎灵异话题下瞬间就能过万赞的那种。 【顺其自然吧,突然发生,估计也会突然结束,】吴嘉淼在这一点上倒是坦然,【你不用着急。】 陶旎却沉默了。 “吴嘉淼。” 【嗯。】 “刚刚在宴会厅,休息室,趁我帮我披大衣的,帮我倒热水的......也是你?” 吴嘉淼以无声作答。 “也就是说,你的灵魂不仅能和我对话,还能操控我的身体???”陶旎真快裂开了,“我们测试一下,你能用我的胳膊,帮我把那个拿过来吗?” 她指向桌上连着数据线的手机。 【不用测试,我能。】吴嘉淼肯定地认下,【但只能在你睡觉的时候,大概是因为主人是你,我算是个外来者,睡觉时,你的意识在休息,我才能占用身体。】 “那其余时候呢?我如果清醒着呢?” 【不行,做不到。我猜除非经过你同意。】 “我同意我同意!”陶旎太想长长见识了,“我,陶旎,同意吴嘉淼暂时用一下我的胳膊。快!把手机给我!” 一声轻笑。 因为是直接对接她的神识,声音太过清晰,无损高音质,陶旎很容易听出嘲讽冷笑和真正被逗笑的区别。 吴嘉淼是真的觉得她有点搞笑。 【你不怕我借你身体干坏事?】 “比如?” 陶旎想不出。 发低智朋友圈让她颜面尽失?还是借网贷? 【好主意。】 吴嘉淼说。 话音落,下一秒,陶旎就看到自己的手臂探了出去。 稳稳的,朝着桌子角落,非常利落地,拿起了手机。 ......原来真的是要经过她的同意! 当她同意,吴嘉淼的灵魂就可以操控她的身体! 陶旎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被砸得碎到不能再碎,而后正在缓缓重建。 ...... 息掉的屏幕此时亮起。 显示出手机屏保,是手持一朵向日葵的照片,摄于半年前策划的一场婚礼上。 那场婚礼,新娘细心地将十九朵一束的捧花拆开,分别送给了十九个人,以此感谢婚礼上帮忙操劳的朋友们,谢谢大家一起构成了她的幸福。 陶旎作为工作人员也意外地收到一朵。 尽管只是十九分之一,但陶旎将这当成对自己最大的肯定,当场洒泪。 因为那是她从事婚礼策划后主策的第一场婚礼。 吴嘉淼并不知道这屏保的含义,只是略微停顿就抬起手机,面容解锁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直接点开了陶旎的微信。 陶旎的一句“你要干什么”脱口欲出。 这种感觉太神奇了。 因为交出了身体的操控权,此时此刻就好像是她的意识,或者说她的灵魂,完全闲惬下来,于某处小憩,虽然仍是第一视角,但可以旁观着自己的手指脱离她的控制,在屏幕上方翻飞。 眼见微信被打开。 滑呀滑,滑呀滑,两年前的对话框要滑很久,终于找到——呜哇s。那是她给他的备注。 吴嘉淼开始敲字。 在她和他的对话界面里。 在吴嘉淼的操控下,陶旎发现自己的双手正迸发出超乎她水准的打字速度。 他一边敲字。 她一边逐字念出内容。 幸好吴嘉淼并未夺走她说话的权利—— “我,陶旎,向吴嘉淼道歉,关于两年前的吵架事件,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自愿结束冷战。吴嘉淼智慧无双,善良大度,希望你能原谅我冲动之下犯下的错误......” 陶旎念不下去了。 “呜哇秒!你幼稚得要死!” 【已经死了。】 陶旎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轻按,点击发送。 嗖。 消息就这样留在了对话界面。 “......” 耻辱。 落于文字,板上钉钉的耻辱。 陶旎再次深呼吸,也打定了主意。 她必须找到方法,将这个混蛋从她身体里赶出去。 必须。 赶出去。 作者有话说: ---------------------- 红包~ 第3章 具体如何操作,实在有些棘手。 东亚家庭教育出来的优绩主义往往对待学习抱有神圣态度,坚信世界上所有难题都可以靠学习知识来掌握解决方法,可是面临没有参考答案的问题呢? 哪本书上有记载,一个身体里可以容纳两个灵魂? 哪个杂志或网页刊登了关于如何将灵魂从身体中抽离的论文? 无前人经验可借鉴,陶旎宛如没头苍蝇。 唯一能想到的是十几年前火爆的穿越剧或是仙侠剧,可貌似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怎么才能把你赶出去? 陶旎心里这样想,但向吴嘉淼学习,说出口的话要保留几分委婉,于是—— “我该如何才能让你重获自由呢?亲爱的呜哇秒同学。” 【......】 脑海中,又是一声轻哼, 【让你费心了,tony。】 陶旎朝着空气愤愤呲牙。 椅子一圈一圈地转着,她仰头,双手焦灼按摩太阳穴,双腿摆动,助力脑暴。 巨熊的手臂耷拉着,伴随椅子转圈,将桌上探出的书角撞歪,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乒铃乓啷。 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掉到地上。 陶旎率先提议,赶在吴嘉淼再次发出难听嗤声之前:“喂,吴嘉淼,你要是洁癖和强迫症发作,看不顺眼,可以帮我收拾一下。我只是东西多,不是脏乱,前几天工作太忙了,没空整理房间......”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以何种精神状态说出这句话?】 “干嘛这个语气?我是为你着想,”陶旎理由充分,“我们被迫呆在同一空间,我是怕你不适......而且你操控我的身体四肢去打扫,我这也算付出体力劳动了呀。” 【我建议你把脑力也加上。】 “nonono......”陶旎摆动食指,“我的脑力要用来思考解决办法,关于我们的现状。问题总要处理吧!你不想结束这一切吗?” 吴嘉淼不说话了。 “哦,我想起来了!”陶旎猛地站起,以拳叩掌心,“前段时间的婚礼,那位新娘好像是超自然现象爱好者,我可以问问她有没有头绪!” 说罢便行动,拿来手机,找到对话框,把自己遭遇的荒诞经历尽量描述,然后发送了出去。 吴嘉淼仍沉默。 “ok,等等,看她怎么说。” 吴嘉淼还是静音。 “哦哦哦,忘了,”陶旎站在房间中央,正一正声线,郑重宣布,“我同意吴嘉淼操控我的身体,去吧!你被赋予了大扫除这项神圣的权利!” 【......】 “......哎?不是这样的吗?”陶旎手臂稍稍用力便能轻松抬起,显然吴嘉淼还未重新接管身体控制权,“不是这样下命令的吗?失效了?” 灵魂状态的吴嘉淼差点将白眼翻到天上。 “应该怎么说......”陶旎转了个圈,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一只手戳一戳另一只手心儿,感受变化,“嘿?你还在吗?” “呜哇秒?” “嘿!” “你不会已经走了吧?至少告诉我一下呀?” “吴嘉淼?” 房间陷入寂静。 “真走了?不能吧,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几秒后。 “吴嘉淼!!” “吴嘉淼哎!!!!” “oi!!!” “吴......” 终于。 陶旎的呼唤被截住。 她看到自己的右手,在不受她控的状态下,正缓缓抬高,与脸齐平,而后做夹子状,果断地,准确地,掐住了她的上下两片嘴唇。 第4章 ......粗鲁。 陶旎鼓着嘴说出不清朗的音节。 吴嘉淼见她终于肯安静下来,松开了手,而后迈步轻踱,缓缓走到了书桌前。 手臂抬起。 拿起了书桌上的一只苏打水空罐。 瞄准房间另一边,角落里的奶油黄色垃圾桶。 嗖。 一条弧线。 咚。 落袋干脆。 “哇!超厉害呀!吴嘉淼!满分!” 陶旎发出由衷赞美,只可惜此刻身体不由她掌控,无法呱唧呱唧。 【用不着。】 “用得着的用得着的!你辛苦了!” - 并非为了不想打扫房间而拐弯抹角找借口。 陶旎真心觉得,当下有更亟待她解决的事。 将身体控制权交给吴嘉淼,自己的灵魂便空闲下来,可以开始专心思考了。 “吴嘉淼,要不然我们明天去一趟寺庙吧?” 【怎么说?】 “我想来想去,这个最靠谱了,按照传统说法,灵魂想要离开,应该被超度。” 【你还会超度。】 “!!!当然不是我啊!我只是觉得......” 【随你。】 吴嘉淼俯身整理桌面,甩下凉凉一句。 这生存环境可真是够乱的。 书本摞起。 键鼠归位。 手账胶带放回抽屉。 吃剩的零食袋子夹起来。 他还发现了压在键盘之下的一张鬼画符一样的a4纸,上方多种颜色的笔迹交织,看不出形状。 陶旎还挺自豪:“这是我要策划的下一场婚礼的现场草图,你不懂,真正的老艺术家都是手搓的。” 吴嘉淼把陶旎的灵感折了两道,重新压回了键盘下。 环顾四周。 小小的、五脏俱全的、堪称极繁主义的卧室,其实和他记忆里相差不大。 这是陶旎爸妈的老房子,城西的筒子楼小区,在上高中之前,陶旎一家三口一直住在这。 那时他还常来,有时是找陶旎一起去上补习课,有时是被陶旎妈妈喊来一起吃饭,有时就只是闲来无事,来打发时间。 后来陶旎家搬走,搬到了城市的另一端,他就不常去了。 一是因为远,二是因为随着年纪增长,他开始意识到,即便他心无旁骛,但总来找陶旎,频繁闯入一个女孩的卧室,也是件挺不礼貌的事。 再后来...... 再后来,渐渐地,当他发现他对友情二字的定义越来越模糊后,面对陶旎总会不自然。 连心无旁骛四个字儿都丢了。 ...... 椅子上的毛绒大扁熊呈现一种无欲无求的摊开躺平气质。 与熊对视片刻,吴嘉淼选择拍了拍它的脑袋,试图帮它整理造型,搞出高颅顶,使其立体几分。 “这是很久以前你送我的,还记得吧?”陶旎说。 【我送的?】吴嘉淼揪住巨熊的塑料鼻子,扭正,声线冷淡,【不记得了。】 然后稍微用力,将其推到一边。 可怜的扁熊迫不得已乘坐着椅子远航。 别挡路。 他要扫地了。 “你什么记性?”陶旎的嘴巴不停,十分扰乱他挥舞扫帚的节奏,“互送新年礼物不是我们的优良传统吗?这个是高一那年你送我的,你忘啦?” 【忘了。】 吴嘉淼随口答。 他并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弯腰探臂,将一本工作笔记从桌子下方捞起,顺便开启新的聊天方向:【为什么换工作?】 “啊?”陶旎意识到吴嘉淼说的是两年前,那时她还在国企工作,“哦,你说那个,早就不干了,很没意思。” 那是一份任由谁看了都会夸赞的好工作,稳定,体面,离家近,陶旎运气很好,一毕业便顺风顺水,可陶旎运气也不好,赶上行业紧缩,内部竞争戾气重,加之碰上了一个一言难尽私德一般的男领导,她一忍再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偷偷辞了职。 吴嘉淼抓到重点,停下手上动作:【偷偷?】 “对,偷偷,”陶旎有些不好意思,“我爸妈还不知道呢。我说我想独立一点,一个人住,就从家里搬出来了,现在一个人在这个老房子......”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能瞒多久算多久吧,”陶旎轻叹,“我妈那人,我哪里敢说实话......” - 陶妈实在是个性格强势的人,这一点吴嘉淼倒确实有所感触。 事实上,他之所以在幼儿园时期便和陶旎相识,相熟,并成为好朋友,也是赖于陶妈的强势。 那时他跟随妈妈搬来这座陌生的城市,对一切都懵懂,就被草率空投至随机挑选的幼儿园。妈妈刚刚再婚,忙于拓展关系融入上层社交圈,实在无暇顾及他,他便成了整个幼儿园里唯一一个“早到晚退”的钉子户,性格又孤僻,导致园长阿姨和老师们看他都头疼。 直到一个下雪天,妈妈答应放学来接他出去玩,却又临时被其他邀约打乱计划,正和园长好说歹说希望能留他在幼儿园过个夜,陶妈突然出现,说:“我女儿和你儿子都在大班,你要是有急事,我带他去我家,你忙完来接,怎么样?” 事后,陶妈自己回忆,也觉不可思议,她只是热心肠,加上为孩子不平,随口提这么一句,谁知天下真有这样心宽的妈妈,竟真就把孩子交付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陶妈一手牵着陶旎,一手牵着......真是个好漂亮的小男孩! 就是腼腆了点。 偏心美丽事物,人之常情,陶妈心都化了,蹲下一番询问,并拉住两个小孩子的手,在漫天大雪中链接起他们的友谊。 之后的日子,陶妈更是不顾陶旎反对,强势地邀请漂亮的小男孩吴嘉淼常来家里做客,只因吴嘉淼夸赞过她做的甜酱油鸡翅,是天堂才能吃到的鸡翅。 陶旎戳着碗里的米粒,看着妈妈和吴嘉淼互动,小小的脑袋充满大大的疑惑,她不懂,一个平时在班级里总坐角落,不和任何小朋友说话的怪人,原来竟比她还要巧舌如簧,还要会拍妈妈马屁。 吴嘉淼来家里蹭饭,一蹭就蹭到了他们长大,从一个小豆芽,蹭到一米八。 在这期间,吴嘉淼的妈妈也和陶妈保持着较为密切的交流。 陶妈建议吴嘉淼妈妈,还是要多注意孩子的成长问题,毕竟妈妈可能会有更多的孩子,但每个孩子都只有一个妈妈,如此想来,不被爱的孩子实在太可怜。至于再多财富,也是身外物。 当吴嘉淼妈妈真正明白这句话,想要弥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吴嘉淼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大男孩,母子关系也早已定格到最为疏离的那一档,无法调和,她只能尽量为其提供更为优越的经济条件来托举,如此,算是尽了这一生的母子缘分。 ...... 隔日去寺庙的路上,陶旎叮嘱吴嘉淼:“你千万千万不要把我辞了职如今在做婚礼策划的事告诉我妈,之前那份工作她很重视,我这样违拗她,要么被她打死,要么断绝关系。这不是开玩笑!” 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悠悠地:【多虑了,我没那能力。如今也就你能听得见我说话。】 也对。 陶旎踏实了。 只是踏实之余,又觉得吴嘉淼这话听着挺让人伤心的。 他说的没错。 她如今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还存在的人。 哪怕只是灵魂。 那位超自然现象爱好者给陶旎回了消息,不出所料,她虽然爱好研究,但根本不相信灵魂挤进他人身体这件事是真实的,只以为陶旎最近是压力太大了,胡思乱想,并建议陶旎还是去医院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还是要靠自己啊! 陶旎在心里感叹。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出后又改口,“不对不对,灵魂不需要睡觉,需要休息,你休息得好吗?” 【嗯,还行。】 “可是我昨晚没睡好。”陶旎说着,还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呵欠。 公交车穿梭在道路上,冷空气混杂薄冰,显得熹光清透,越过车窗照得人懒洋洋。 唯一尴尬是其他乘客听不到吴嘉淼的回答,在他们看来,陶旎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挺好的,还说梦话了。】 吴嘉淼的声音像是融化在阳光里,和昨日相比少了几分冷淡。 “梦话?什么梦话?” 吴嘉淼并不回答。 “哈,就知道你骗我。” 【冒昧问一句,我实在好奇,你就这么放心地睡着?明知我在的情况下?】 “为什么不放心?”陶旎反问。 且不说如今的吴嘉淼只是一具灵魂,除了趁她睡觉占用她的身体玩会儿手机,也做不了其他,假设吴嘉淼在大活人状态时与她同睡一个房间,她也根本没在怕。 第5章 【?】 “干嘛?又不是没睡过。”陶旎不知道吴嘉淼矫情个什么劲儿,“小时候你不是经常来我家睡觉吗?我妈睡中间,我睡左边,你睡右边......” 她的语气变得揶揄:“干嘛?你还会不好意思?” 回应她的是一大段空白。 灵魂状态就是这样,方便回避,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吴嘉淼干脆就闭嘴假装消失。 反正她又抓不到他。 “喂,吴嘉淼,跟你说件正事。” 【嗯。】 “我要不要把你的现状告诉你妈妈?”陶旎昨晚临睡前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毕竟是你妈妈,得知噩耗,她现在一定很难过,如果你们想说说话,我可以充当翻译......” 【不用了,】吴嘉淼打断他,【她有她的生活,而且也没什么好说。】 如此淡然,无甚所谓的态度,是吴嘉淼一贯的风格。认识这么多年,陶旎几乎没有从吴嘉淼身上感受过什么爆烈的、激动的情绪,即便是两年前他们大吵的那一架,冲着手机发脾气的也只有她。 只是如此一来,她心里更多劝慰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一个人,对自己的亲人朋友,乃至这个世界都没什么留恋,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坦然淡定地离开。 “那你有什么心愿吗?”陶旎的心脏似乎软下去一块,“朋友一场,你有什么心愿,我答应你,必定帮你完成。” 说话间,已经走下了公交车。 寺庙就在眼前了。 原以为吴嘉淼还是会淡淡拒绝,可是停顿少顷,他竟开口了。 【你确定要我说?】 陶旎一下来了精神。 恰好是周末,寺庙人还不少。 她在门口取了免费的长香,握在手里,忙不迭答:“当然,我说话算话,你放心好了。” 【行,我说了,你可不能骂我。】 “哈??” 【我打算和你合作,你找到方法把我留下,然后我们只凭这件灵魂绑定的灵异事件就能掀起话题,上一百档访谈和综艺节目,赚得盆满钵满,然后享受生活,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天,又是长难句。吴嘉淼语气颇有些懒洋洋,听不出认真还是开玩笑。 再加上寺庙里香火鼎盛,环境嘈杂,陶旎有一瞬失神。 不远处大殿上方檐角堆了一层薄薄的雪,被阳光一晒,析出浅金的浮芒。 她站在原地,微微歪头,对着熙攘的香客,拥挤的人群,重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吴嘉淼笑了声,笑声在她脑海里,轻飘如虚幻的风,却似有实质般拂走了檐角边沿两片雪花。 【我说,别把我送走了。】 【把我留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眼前是攒动人影,摩肩接踵。 松柏和泥土的青涩气味混着冷空气涌入鼻腔,一齐袭来的还有高香长燃袅袅氤氲的烟火气。 有小孩子跑过,被家长揪着后衣领拽住,嗷嗷哇哇,而后又被一个清脆的巴掌拍到脑门儿,诫告他不要大喊大叫。 ...... 但当下五感带来的体验,都不如陶旎脑海中听到的,吴嘉淼的声音那样有存在感。 陶旎也不知道原因,吴嘉淼的这句【把我留下】像是忽然将那雪花灌入她的身体,令她猛地一激灵。 “......吴嘉淼。” 【嗯。】 “你......是不是很难过?” 陶旎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按照生物层面来说,吴嘉淼去世了。 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这个过程注定不会是轻松愉悦的,而她想到了吴嘉淼妈妈可能正在经历的痛苦,却忘记了离开的吴嘉淼本人。 他也一定很难过吧。 否则怎么会说出【把我留下】这样看似轻飘实则铅重,又透着隐隐不甘的话呢? 陶旎站在原地,挪不动步子,她反省自己,之所以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忽略掉,一是因为灵魂状态的吴嘉淼始终在她脑海中和她对话,就好像这个人以及他们的关系都和从前无异。他一直都在。二则是,吴嘉淼这个人嘴巴太硬了,又太擅长隐藏情绪,如若抓不住偶尔蹦出来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再想去探寻他内心所想,可就太难了。 “吴嘉淼,对不起。” 脑海中的男声顿了顿:【你道过歉了,虽然迟到两年。我原谅你了。】 什么啊!!! 陶旎瘪嘴:“不是说那个!我是说,我忽略了你现在的感受,如果换做是我,毫无预备的面对死亡,忽然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也一定接受不了......” 【我接受。】 男生态度果决,一点未曾迟疑。 “?” 【发什么愣?我说我接受,我也没有难过。】吴嘉淼声线再缓几分,【我刚在开玩笑,你能不能有点幽默感?】 哦。 陶旎眨眨眼,整理思绪,手握着长香,往香炉的方向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这次她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打算和吴嘉淼好好掰扯一番。 陶旎以自己做假设,如果换做她,痛苦是必然。 至于原因,因为她在这世上还有梦想未完成,想去的地方没去,想做的事没做,以及,忽然要和亲人朋友们切断链接,那些你关心的人,你深爱的人,他们以后的种种你都无法参与了,如此,光是想想都会心痛。 【没有。】 “什么没有?” 【我没有什么梦想。】吴嘉淼说,【我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在结束这一生之前,我一共去过世界上二十三个国家,五十四个城市,我见过冰川,尝试过深潜,驻扎过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高原,也见过了极昼极夜,在南极洲与世隔绝一年半。我未必有什么称得上梦想的东西,我没那么高尚伟大,但所谓未尽之事,我想不出。】 “那......”陶旎还有话想说,可是抓吴嘉淼字眼的敏感度胜过了表达欲,她微微怔愣,而后哇一声惊叹,夸张到刚被家长揪脖领的小孩子惊恐望过来, “我也好想试试潜水!肯定很好玩。” 【......我在工作。】 “那怎么......” 那怎么,没听你说过。 此话陶旎没问出口,便已自行找到原因。这两年他们一直没有联系,虽然战场硝烟早已散去,冷热兵器留下的印记也早已被时间扫平,但他们都执着守在各自的战壕,谁也不肯迈出求和的第一步。 要说认错道歉。 哈。 她还了。 他还欠她一次呢。 - 寺庙之行一无所获。 陶旎上香后在大殿凝神很久,让香火味道熏了自己一身,而后小心翼翼,微挪双眼至角落,压低声音发问:“hello,吴嘉淼?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你还在吗?” 吴嘉淼以轻咳作为回应:【不怎么样,有点呛。】 “哦。”陶旎抬腿便往外走,两步后顿觉不对,“你能感觉到呛?灵魂会有嗅觉吗?” 【没有,我是在演你,】吴嘉淼仍是懒洋洋:【从走进这里,你咳嗽了四次,打了三个喷嚏,要是赶我出去,通过喉咙或者鼻子怕是不可行。】 陶旎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吴嘉淼你真恶心。” 【过奖。】 ...... 离开寺庙,陶旎仍不死心,又去了社区隔壁的教堂,郊区的道观,甚至,为步行街摆地摊的算卦先生贡献了当日业绩。 盛惠五十元,陶旎扫码后,花白胡子的潦草老爷爷一顿操作,最后嚅动双唇,依据陶旎的提问给出解答:离体之魂,懵然不知,大梦七日,方晓幽明...... 陶旎从云山雾绕之中汲取关键词:七天。 如果按照传统说法,吴嘉淼的灵魂最多只会停留七天。无需过多干涉,时间一到,便真的是尘归尘土归土。 她还想问点什么,让这五十块更具性价比,奈何脑海中吴嘉淼一直不消停。他一向是对任何玄学不感兴趣,陶旎从他不断叹气、轻嗤、冷哼的频率里感受到不耐烦。她担心自己的屁股再不离开小马扎,吴嘉淼会在时限未到之际先把自己气到蒸发。 “七天。” 随便找了家店解决午饭,陶旎抽来纸巾擦拭桌沿,一直喃喃自语。 【你还真信那神棍。】 “说真的,我现在是病急乱投医,”陶旎很苦恼,“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不是都说了七天吗?】吴嘉淼语气轻松,可就是太轻松了,反倒平增几分飘忽,无所依,【今天第二天,再忍五天。】 “我们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我......” 【陶旎。】 猝不及防。 “啊?” 【你以为我很愿意跟你绑在一起么?】 “什么......” 【你以为我很自在?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共用一个身体?你四肢不协调,作息奇怪,并且男女有别,很多时候我需要及时回避,和你聊天也很容易生气,我被迫24小时和你零距离相处,灵魂也有捍卫自己身心健康的权利吧?放心吧,时间一到,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 第6章 “......”陶旎刚将一碗面端上来,持着筷子,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吴嘉淼,我踩你尾巴了吗?我只说了半句话而已,你发什么疯?” 她将筷子和汤匙横在碗边,新鲜的番茄汤正在冒着热气:“我的意思是,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刚刚那爷爷不是说阴阳有隔吗?我担心现在的状态对你不好。我也没有说要赶你走,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你不要离开......” 咚。 没放稳的汤匙掉进了碗里,溅出一滴鲜红印记,刚好落在陶旎奶油白毛衣的衣襟上。 陶旎急急抽了纸巾去擦拭,安静很久后,听见吴嘉淼说话了。他再次强调自己之前的发言其实是个玩笑:【我说过了,我并没有想留下。】 又过几秒。 吴嘉淼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冷淡:【随便吧,顺其自然,我无所谓。】 - 回程的公交上。 午后时分公交拥挤程度远比早高峰好得多,陶旎选中了最后一排的窗边角落,落座便从随身包里拿出电脑。 她也不想在公众场合表演卷王是如何为工作献身,那也太蠢了,可惜绝大多数时候身不由己。就在刚刚吃面的时候,客户给她发来婚礼布置的改动意见,时间紧迫,必须要马上处理,这导致她最爱的第一口鲜香番茄汤都丢了味道。 【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做?】 “辛苦归辛苦,”陶旎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翻飞,“工作没有不辛苦的,你经常在全世界到处跑,面对各种极端天气极端环境,也一定很辛苦,但如果在做的事是你的兴趣所在,能为你带来快乐和成就感,那就已经是很好的工作了。” 陶旎常常把自己选的婚策工作和妈妈帮忙挑选的前一份工作相比较,无论囊括多少个维度,无论在哪一个时间节点,婚策都完胜。因为她喜欢,这一点是足以压倒一切的最重砝码。 “我喜欢为别人策划婚礼,就好像我在创造幸福......”陶旎说到一半,斟酌改口。 不,幸福当然是一对爱人亲自创造的,而她则负责为他们的幸福添上几笔美好的明亮的花边,并且帮助他们,把这份幸福带到更多人眼前。” “如果爱情是本圣经,那我是传道者。”陶旎说。 这句话是她原创,也因为这句话,她拿下了谈了很久、今年最难搞的一位客户,顺利签下了合同,陶旎为此沾沾自喜,认为这是相信爱情给她的回报。 是的,只有相信爱情,才能参与爱情。 “真的,策划婚礼超有成就感!” 陶旎从记忆中挑拣出来一些珍贵的记忆,讲给吴嘉淼听,虽然她从事婚礼策划也只有一年时间,可总有一些瞬间的闪烁永恒过星星月亮。 比如曾有一场婚礼,新娘是残疾人,当天所坐的轮椅是新郎亲手做的,是南瓜马车的形状,新娘坐在其中,无需穿着水晶鞋,她的王子也会穿越命运顺利找到她。 还有一次,新娘新郎都是e人,人缘儿超好,来参加婚礼的朋友实在太多,新娘新郎又非常希望婚礼是一场大party,所以陶旎脑暴三天为他们设计了一场游戏集合,既是签到,也是破冰。 类似的小环节,小巧思,真的非常小,但也真的,非常闪亮。 “我很喜欢我的工作。截至目前,唯一一个缺点就是......” 【你打算什么时候坦白?】 陶旎的后半句“唯一一个缺点就是需要瞒着我妈”就这样被吴嘉淼打断,且戳中。 【不仅是怕家里人吧?你自己其实也很心虚。】 又是一噎。 如果此刻吴嘉淼在她面前,陶旎必定要瞪他一眼,世界上有个人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其实是件很没安全感的事。 “可能是吧......”陶旎摩挲着电脑外缘,“太冒险了,你知道的,我的人生一直按部就班,按照父母和社会普遍眼光一直往前,升学,选择一个有前景的专业,在爸爸妈妈身边找一份或许无趣但一定稳定的工作,下一步应该就是按照我妈的构想,和一个合适的人相亲结婚,一切都顺风顺水,事实上我也确实走了一半了,可越走,我心里越不踏实......” 她看向车窗外的循循光景,此刻其实应该看着吴嘉淼的脸来说话的,方能让对方感觉到她言语里的诚挚和真实,奈何,车窗上的影子只有她自己。 “我好像活了二十几岁第一次开窍,那条康庄大道固然顺遂,但好像和我自己的意愿无关。我第一次询问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其实很羡慕你,吴嘉淼。” 车辆到站。 站内无人,车门轻开,又重重阖上。 车辆起步时的惯性使得腿上的电脑一晃,陶旎不得不双手将其稳住。 “你总是亲自选择你的人生。” 【那是因为没人愿意插手。】 “......” 陶旎想到了吴嘉淼那更专注个人生活的妈妈,和从未露过面的爸爸,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话。 【别这幅表情,我适应了,也享受人生自负盈亏的过程。】吴嘉淼语气中带了点笑意,包裹住安抚人心的温度。 “是呀!”陶旎懊悔,“所以我羡慕你,你看过的那些风景,我可能永远错过了。” 【现在开始也不晚,冒险挺爽的,自由更爽,试过就知道。】 “那,会不会孤独?” 忽然转折的话题走向。 男生霎时沉默。 “还是会孤独对吗,吴嘉淼。” 漫长的沉默。 沉默到陶旎以为掉线了,才听到吴嘉淼的回答。 【比起小时候,好多了。】 ...... 手机在这时响起了。 车子刚好驶过体育馆,周末,来场地运动的人很多,陶旎接了电话,应了两句,便频频往外张望,然后迅速收起电脑,赶在这一站下了车。 不明所以的吴嘉淼保持沉默,反正他也没有干涉的权利,她带他去哪里,他就只得去哪里。 意识到这点的陶旎仰天大笑:“自由的吴嘉淼,你也有今天。” 【......无聊。】 陶旎来不及停下解释,看一眼时间,只能边走边说:“刚客户给我打电话,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在这段婚姻之前,她已经有一个孩子,她非常希望孩子能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但是很遗憾,没谈拢,孩子临时反悔。下周就是婚礼了。” 【没谈拢所以派你来谈?】吴嘉淼很不理解,【你们业务包括调解家庭纠纷?】 “当然不。” 【哦,】吴嘉淼了然,【那就是给得太多了。】 “当然也不是啊!”陶旎在场地规则的公告前站定,顺利找到足球场的课程时间,“我只是为客户负责,她的第一段婚姻并不幸福,我希望她能拥有一场完美的婚礼,因为这是人生的一个新开始。” 说话间陶旎已经穿过走廊,来到了体育馆后的球场。 精心养护过的绿茵清干净了积雪,即便在冬日也依然养眼,有几队教练带着孩子们做踩跳球训练,一眼望过去,大多是八、九岁左右的男孩女孩们,穿着明黄色训练服,叽叽喳喳,像是四散在草坪各处欢脱的小鸭子。 至于草坪边缘的长椅上坐着的成年人,时刻关注着球场动静,自然就是鸭爸爸和鸭妈妈们, 陶旎的客户并不在其中,但不妨碍她迅速锁定其中一个小男孩,头戴浅蓝色发带的。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去。谁会想参加自己父母的婚礼?】 真好笑。 陶旎路过长椅,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到球场出口处等待。 “或许吧,但我已经答应了,只能尽力吧。我只是想对我的客户负责。” 在此之前和客户的几次见面对接进度,小男孩都在,陶旎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很有个性的酷boy,看上去非常难搞。 这次单独见面,果然被她料中。 足球课结束,孩子们纷纷朝着长椅处各自的爸爸妈妈们跑去,抱着卡通水杯喝水,或是几个小朋友之间互搡打闹。唯有他,弯腰抱起足球,摘下发带甩了甩,也并不休息,目不斜视,直接朝着球场出口走来。 这完全是另外一个方向。 看到陶旎,小男孩也很意外。 “tony,你又来了。”小孩子脸蛋泛红,脖颈有汗,看到陶旎的一瞬间就皱紧了小眉头。 “没礼貌!都说了不要这样叫我!”陶旎本能地蹲下去,和对方视线齐平地说话,小孩子运动完身上热烘烘的,像是个天然大暖炉,可是看到他退后一步,陶旎就知道,他并不喜欢别人迁就他。 吴嘉淼忽然笑了一声。 陶旎侧过脸去,低声:“笑什么?看我笑话?” 小男孩眉头拧更紧:“你在跟谁说话?” 陶旎正正声音,努力表达友好:“没谁......我只是来看你上课,哇,你踢球真棒呀!” 小男孩微抬下巴,傲娇轻哼:“你还看得懂足球呢?” 第7章 “说实话,不太懂,门外看热闹,我喜欢热闹,”陶旎说,“听说你和你妈妈又吵架了?”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了,你说想要婚礼是塞尔达主题的,我和你妈妈研究了好久,光是背景板和实景里那些树啊灌木啊就做了一个多月!你现在拒绝出席,岂不是让我的努力白费?” 小男孩眸光闪动,显然动心:“真是塞尔达?” “是啊,不然你亲自看看去?” “不必了。”小屁孩装老成,绕过陶旎便要往外走。 陶旎越过一步,继续挡住他:“到底为什么变卦?不是都答应了吗?” “你从来都懂事,肯定是你妈妈的错,”陶旎表演出捶胸顿足,“我就知道!她怎么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连同我的那份一起找她算账!让我白忙活这么久可还行?” 眼看成年人哄骗小孩的吴嘉淼又笑了一声。 笑得陶旎后颈痒痒的。 “我妈妈她先违约!她说话不算话!”小男孩果然上当,“她要我坚持练书法一百天,就带我出国玩的,现在都128天了,她又说她最近公司太忙了!” 稚嫩嗓音,语气愤慨:“既然她不遵守承诺,那我也不遵守,谁愿意去参加她婚礼啊?她的婚礼,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好,还好。 陶旎莫名松了一口气。 因为觉得这种矛盾还算好解决。 “原来是为了这个,”陶旎伸手,把刚买的水递给男孩,“那我去教育她,不守诺,太过分了。” “是呀!” “但我觉得正因为这样,妈妈给你做了坏榜样,你才不能向她学习,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 男孩甫一点头,迅速意识到不对劲儿:“你还是在站在她那边!tony!” “好好好......”陶旎抱住小臂,冥思苦想一阵,“这样吧,我们也达成一个约定,只要你去参加婚礼,我就答应你,看你上一个月的足球课,怎么样?我知道你们马上要比赛了,我还可以去看你比赛,给你加油......” “用不着!”男孩把球往旁边一丢,彻底冷下小脸,“谁稀罕你们来看我?我自己好得很!” “喂!”陶旎伸手去抓人,抓了个空,只好赶紧跟上。 【你还真是敬业。】 “这时候别说风凉话。” 【这孩子显然内心成熟,不好劝,何必自讨苦吃。】 “成熟吗?可我觉得还挺......” 一个急刹。 男孩听到陶旎的自言自语,停下脚步回头诧异看她,陶旎也不得不跟着停下。 “tony,你告诉她,我不要她的假意关心,不用管我了,也不用把我当成累赘。我没有见过爸爸妈妈的婚礼,本来想这次看一下,祝福她,但现在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这话就有点重了。 陶旎冷不防被这不符合年纪的重量坠到心尖,略有迟疑和惆怅。只得站在原地。 【呵。】 “你又笑。” 【你去把他喊回来。】 “喊回来,然后呢?人家说得句句在理,很多时候大人真的很过分,仗着自己多活了几十年,就可以糊弄小孩子。” 【去把他喊回来,我要用一下你的......总之喊回来,然后你歇着吧。】 “哇,你不是要打人吧?体罚小孩子不可取。” 【......】吴嘉淼无语,【快点,人走远了。】 ...... 虽不知吴嘉淼意图,陶旎还是半信半疑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捉住小男孩的运动包。 “好了,我赋予吴嘉淼操控我身体的权利!要用到哪里?踢球,两只脚就够了吧?吴嘉淼?” 吴嘉淼的声音在脑海中冰冰凉,无奈之态再甚几分:【你当菜市场切肉?】 “我哪知道......” 【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哦,好。” 小男孩懵着看陶旎,显然是被陶旎的自言自语吓到了:“你在搞什么?” 【既然你觉得承诺无用】 陶旎保持表情管理,看着小孩儿:“......既然你觉得承诺无用。” 【不如我们换成比赛】 “......不如我们换成比赛,” 【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如果我输了,我保证把你妈妈教育一顿,替你出气,如果我赢了,你乖乖去参加婚礼,如何?你可千万别怂。】 “......” 陶旎逐字逐句,跟随脑海里的男声重复,当听到比赛二字,表情管理失控,再次侧过脸去:“吴嘉淼,缺德吧你。” 【照着说。】 陶旎在心里把吴嘉淼吊起来骂,但碍于刀架脖颈,只能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心里想的却是,这样简陋无聊没头没尾的激将法究竟有谁会吃? 可事实证明,下到八岁,上到八十,男人至死是少年的这句话真是刁钻又准确,公平地形容了每一个年龄段的每一个雄性生物。 “比什么?”小男孩攥紧了包带。 陶旎从胸中吐气,从未有如此无语。 “问你呢!比什么?” 她侧过脸去,压低声音。 【比足球。】 “比足球。” 陶旎顺口跟读,拉长了自己的反应弧, “比什么???” 同样反问的还有眼前小孩:“你说比什么?比球?” “......” 陶旎觉得或许自己的方向一直都错了,她就该遍寻良方,把吴嘉淼的灵魂抽出来泼狗血。 “你是没睡醒吗吴嘉淼?” 小孩哥听完比赛内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运动包扔到场边,将发带重新戴回额头整理好,然后从陶旎手中接回了足球。 吴嘉淼此时占用身体主动权,也跟了上去。 【你比小孩还怂。】 “废话!我哪里会足球啊!” 【我会。】吴嘉淼说。 “那倒是,可是......”陶旎思忖着,吴嘉淼现在在她的身体里,相当于她掌握了吴嘉淼的灵魂内容,这个内容自然就包括智识,以及技能。换句话说,吴嘉淼仍是吴嘉淼,就只是换了一副身躯。 好像确实是可行的。 不过就是...... “我可从来没有锻炼的习惯,上一次跑步还是大学体测。” 希望她生锈的四肢不要掉链子。硬件莫要给软件拖后腿,拜托拜托。 【没关系。】 吴嘉淼说。 今天天气很明朗。 虽是冬天,却是天高无云,蓝翡般清透,远望过去,草坪色泽比起春夏时节更显坚实,是承纳那块蓝翡的丝绒背景布。 陶旎向小男孩重复吴嘉淼的提议: “因为我是成年人,有体力和体型差距,为了公平,我们比颠球好了。” 小孩哥切一声:“但你是女生,我是男人,不能欺负你,而且你看上去也不像有基本功的样子,不如比抢球?” 颠球考验基本功,抢球就是纯靠技巧。 说起来倒也还算公平。 “哇!女生怎么了?什么话!” 陶旎些微炸毛,随即被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安抚:【行,就比抢球,都听他的。】 陶旎不说话了,再次跟小孩哥确认了一下比赛的赌注:“如果我赢了,你要和妈妈重归于好,去参加她的婚礼。” “好,我答应。”小孩将那颗足球踩在脚下。 陶旎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警告吴嘉淼:你要是输了,给我客户的婚礼造成遗憾,影响我的行业形象,我必然去找那算卦老头,搞两张符纸贴脑门儿上,狠狠收拾你。 腹诽而已,吴嘉淼却像是听到了一般。 陶旎看到自己的双手在吴嘉淼的操控下缓缓抬起,相错手指,晃晃手腕,然后是脚踝。 他在做准备了。 【慌什么?不会输的。】 “我哪慌了?” 【从我说比赛开始你心跳就直逼一百二。】 “......” 陶旎和小孩哥面对面站着。 一阵风刮过。 目光从脚下的足球逐渐上移。 陶旎注意到,场边来接下课的家长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牵着各自的孩子,将孩子的卡通背包挂在自己肩上,大手小手相牵,走出足球场,孩子雀跃地蹦跳,仰头和妈妈说话,似乎在研究晚饭吃什么。 陶旎略略出神。 当目光收回,这一次的落点却是小孩哥的肩膀。 他独个儿站在绿茵场上,站在她面前,风把他颊边的汗都吹干了,也将他的运动衣鼓动起来,似是兜住了一怀的冷空气,无重心,无依凭。 小孩子的眼神称得上是坚毅。 比赛就是比赛,陶旎身为对手,理应尽力对待,可也是在这一刻,她竟有一丝恻隐之心。 “吴嘉淼。”她在呼号冬风里开口:“我还有事想和他说,你能不能先......” 吴嘉淼了然。 第8章 重新操控身体,陶旎缓缓蹲下身,和小孩哥对视。 “有些话,其实本来应该比完赛再跟你讲,但是我担心我会输,那就没机会了,所以,还是现在说吧。” 陶旎端正语气:“你不是你妈妈的累赘。” “你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你是你自己。” “我今天来到这里,是想劝你参加婚礼,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完成。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陶旎看着眼前小小的人儿,也不明白自己这一刻究竟是想起了什么,让她开了这个口。 “我希望你遵循你的心,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那就不要去,别逼迫自己。大人往往觉得小孩子的想法多变且脆弱,无需在意,殊不知那是一生的根基,是多年以后回看时还会被触动的东西,可能是一朵花,或者是一道伤疤。” “我说这些你现在可能听不懂,但没有关系。” “我知道你一定时常感到孤独,感到不公平,其他人都拥有的爸爸妈妈的爱,你好像很少体会,可是你要知道那只是暂时的,你会长大,会慢慢地能够为自己遮风挡雨,不再需要他人的庇护。” “我认识一个哥哥,他就是这样,从一个酷酷的孤独的小孩,变成了一个非常厉害的大人。你也一定会的。” “不要对世界失望,因为世界比你想得大多了。” “你会遇见同路的伙伴,陪你上完人生的足球课。” 陶旎站起身。 小孩哥还懵着,目光盯着陶旎的脸。 陶旎回以微笑。 然后。 她的小腿猛地向前探,脚尖用巧劲儿一勾! 足球拨动草茎,顿时划出一道弧,扑簌簌,滚到远方。 “一比零了哦,我得写个备忘录。” 小孩哥傻眼了。 ...... 陶旎笑得不行,趁小孩哥捡球时发问:“剩下的交给你了......吴嘉淼,我厉不厉害?” 【你是说鸡汤还是球技?】 “当然是球。” 【挺一般,而且没出息,没风度。】 “那鸡汤呢?你觉得能安慰到他吗?” 吴嘉淼沉默了几秒。 直到下一阵风来。 【还行吧。】 作者有话说: ---------------------- 50红包! 第5章 想象中被小孩哥虐菜的场景没有出现。 陶旎第一次踢球,虽然只是1v1比技巧,虽然她全程在当观众,肢体动作完全由吴嘉淼在引导,但,也算是人生初体验。 足球在膝头和脚尖滚动跳跃的感觉挺新奇,挺好玩,唯一遭殃的,是陶旎的麂皮小短靴。 碾了草屑和泥土,还被足球撞出丑陋的印子。 惨不忍睹。 吴嘉淼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那可是她最宝贝的一双鞋,就算是踢球无法避免,但至少也要小心一些。陶旎心疼出痛苦面具,原本想朝罪魁祸首发泄一番,但回到家,看到家里被打扫得光洁一新,骂人的话就顿在喉咙里了。 “你什么时候打扫的家里?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昨晚你睡着以后。】 “哈?!”陶旎揉了揉肩膀,“我说呢!我今早起床就觉得累!还以为是落枕了,原来是运动量超标了!” 吴嘉淼的洁癖和强迫症这些年愈发严重了。 陶旎平时一个人住,对生存环境本就没多大要求,舒适温馨就行,吴嘉淼一来,别说家里一粒尘都找不见,桌子上的杂物能放进柜子绝不摆在面上,纸抽最上面一张如同酒店房间迎宾一样,折了一道规整三角,就连香薰蜡烛都剃了平头。 【看着难受。】吴嘉淼说。 陶旎环顾家里,觉得她可能找到吴嘉淼的使用说明书了。 早上出门太急没注意到,卧室里也是一样干净。 那只巨熊仍坐在她的椅子上,只是双臂被摆出了抱胸的姿势,脖颈处上还系了个丝巾,那丝巾原本是搭在衣架上的,被吴嘉淼拿来作为装饰,原本憨厚的巨熊如今看上去颇像狼外婆,很是搞笑。 陶旎笑得不行,因为吴嘉淼的恶趣味,掏出手机给巨熊拍照,犹觉得不够,还把刚在路上买的喝剩一半的奶茶杯插进巨熊的臂弯里。 “来,一,二,三......还得是你原主人,他一来,你就焕发生机啦!” 【是你没有好好对待它。】 陶旎不同意这话:“它都这么旧了,我都没有丢掉它,上次搬家我最先搬来的就是它,上个月我还送它去了干洗店洗澡......我自己都没几件衣服舍得送干洗店!” 巨熊虽扁,但被陶旎这么一捧,登时有了点耀武扬威的富贵气质。 【那它的领结哪里去了?】 “啊?” 这只毛绒熊来自香港,所在品牌最经典的元素就是胸前的领结,每次发售新季设计款都会供不应求。 陶旎记得读高中时这只熊的风靡程度一度十分夸张,可惜处处是盗版,恰好吴嘉淼跟妈妈去香港,回来时送了她一只作为当年新年礼物,那时她还大肆夸奖吴嘉淼,一夸他能辗转买到,二夸他的审美不赖,红色暗格的领结刚好是当季新年款,非常可爱。 如今,那只熊没了领结,正抱着奶茶杯,七扭八歪坐在椅子上。 脖颈上系着她的丝巾。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到哪里去了......我找过了,但是没找到。” 她记得应该是刚收到这份礼物没几天,领结就莫名其妙失踪了。 陶旎觉得大概率是妈妈打扫房间时当成杂物丢掉了,为此还挨了骂,妈妈说她自己的东西不收好,怨得了谁。 陶旎和巨熊面面相觑。 有种错觉,吴嘉淼也正在她的身体里和巨熊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一熊陷入尴尬。 一通语音在这时拨进来,解救了当下。 陶旎拿起手机接起,是公司男同事,问她身体怎么样了,说她昨天的状态一看就是没休息够,表达一下关心。 陶旎以流感作为借口,顺便将下午去体育馆的事告知,得到了对方的一阵笑语:“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交给我,他妈妈挺随和的,但那小孩儿真的非常难搞,上次交进度,他告诉他妈妈,要把婚宴主菜牛排换成麦辣鸡腿堡。” 陶旎跟着笑出声,边接电话边用手轻拽着那丝巾。 打电话时动脑,好像手里不握着点什么,注意力就难集中。 【别动它。】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凉凉。 “我没动。”陶旎下意识回答。 电话另一边男同事:“旎旎你说什么?” “哦没事没事,没说什么。” “你家里有人吗?还是你搬回你父母家了?” “没有,我一个人在家。” 男同事的声音轻快两分:“那......我刚好在附近,要不要约晚饭?” 陶旎的手仍停留在那丝巾上,从轻轻的拉拽,变成用指腹揉捻,伴随着沉吟。 【tony!】 忽如其来的一声喝止,男生的嗓音又冷几分,和电话里男同事春风和煦的语气对比不要太强烈,陶旎当即一激灵,也回了神:“还是算啦,我还是有点不舒服。” 说罢还假装轻咳两声作为证据。 然后,她的手离开了丝巾,转而锤了熊头一拳。 砰。 “吃药了没?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最近流感很严重的,这样吧,我刚好开车路过你家......” 陶旎急急婉拒:“不了不了,我吃过药了,而且我从小害怕医院,非必要不就医......” 就算不是真的流感,陶旎也有点头疼了。她不是感觉不到男同事在追她,她也尝试过接受别人的好意,可是事实证明,感情这东西刻意培养真是太难了。就好像她当初听从爸妈的建议报了一个完全不感兴趣的大学专业,苦熬四年一样,她如今面对男同事的示好,只感觉如芒在背。 “没关系呀,有我陪你,别怕。” 【......脸皮真够厚的。】吴嘉淼发出更为直白的评价。 陶旎哑言,虽然知道对面的人不会听到吴嘉淼的声音,但还是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再次拒绝热情过头的男同事。 草草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陶旎以头痛为由挂断了电话。 这边通话结束,陶旎非常郑重地清清嗓子。 她要开启和吴嘉淼的对轰了。 “吴嘉淼。” 【说。】 “我有个提议,鉴于目前我们的确处于两具灵魂一个身体的奇异现象中,我认为我们应该约法三章。” 【有这个必要么?】 当然有必要! 陶旎在心里呐喊,反正你现在是在借用我的社会身份,一旦出现什么尴尬场景,社死的也是“陶旎”,不是“吴嘉淼”。 【能怎么社死?你想太多了。】吴嘉淼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而且就剩几天而已。】 第9章 陶旎不理他,倚靠着桌沿站着:“别管剩几天,该说在前面的话一定要说清楚。” 她放过了那丝巾,转而揉捏巨熊的大耳朵。 “首先,第一点,当我在忙的时候,请你不要说话不要吵,你一说话,我脑袋里都是你的声音,完全听不到周遭。我是单线程,实在做不到一心二用。” 就比如刚刚,吴嘉淼一开口,她就好像完全忽略男同事在手机另一边的声音了。 【谁让你一心二用了?你要是足够专心,专心在意那个人,谁能影响你?】 陶旎不理他,自顾自说第二点:“二,毕竟要朝夕相处,当我换衣服洗澡的时候,你要回避,假装自己不存在。关于这一点,你到目前为止做得很好。” 吴嘉淼没说话。 “那么,第三点......” 陶旎其实还未想出第三点,但目光掠过巨熊臂弯里的奶茶杯,一下想起来:“第三,在我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请你不要对我的一切生活习惯和喜好做出任何评价。” 她想起刚刚买奶茶时,她的常温柠檬茶全糖选项令吴嘉淼发出“神人”的感慨,清爽的柠檬茶,常温已是罪过,遑论全糖,是要齁死人吗? 吴嘉淼沉默几秒。 【包括刚刚那人?】 “什么?” 【你的喜好,】吴嘉淼语气幽幽,【包括刚刚那人?陶旎,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 都说过了,不是男朋友!!! 陶旎的呐喊差点脱口而出,转瞬想到,这跟你吴嘉淼有什么关系! “喂,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我的私人电话被你听到,已经是很越界了!就不要再对别人评头论足了。” 刚接了一通堪称煎熬的电话,如今又和吴嘉淼你来我往刀枪唇剑,连陶旎自己都意识到,此刻她言语姿态强硬到爆。 吴嘉淼自然也感受到了。 但他递来了台阶: 【晚上吃什么?】 “干嘛?”陶旎将久放的半杯柠檬茶丢进一尘不染的垃圾桶,“你要给我下毒吗?” - 一个小时后。 陶旎坐在餐桌前,对着眼前这一桌饭菜愣神。 这是吴嘉淼的作品,也可以算作她的成就,是吴嘉淼借由她的手下单超市,洗菜,切菜,烧出来的,怎么不算她也努力了呢? 摆在中间的甜酱油鸡翅是陶妈名作,从小到大无论如何也吃不腻,陶旎在做饭这一类目的技能点为空,反倒是吴嘉淼,多年来蹭饭反倒把手艺学到了。 “吴嘉淼,你在国外也会自己下厨吗?”陶旎夹起鸡翅,暗自惊叹吴嘉淼细心到连上面洒的芝麻都原封不动复刻。 【不会。】 “是因为工作环境不允许?” 【因为不好吃。】 “不好吃?”陶旎剔出鸡骨头,挖了一勺米饭:“怎么会不好吃?好吃死了吧!吴嘉淼你也太厉害了,除了我妈妈没人能做出这个味道的鸡翅,我好久没吃了,我买了厨具,原本想学,试过一次差点把自己气哭,再就发誓不进厨房了......” 吴嘉淼不动声色转了话题:【你离家又不远,随时可以回去吃。】 “nonono,”陶旎戳着米饭,“我一回家我妈就会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啦,和同事关系还好吗?领导看不看重你呀?有没有认识合适的男孩子呀?我编不出来,而且也不想骗她,干脆就不回去。” 吴嘉淼不言语。 陶旎本就没想展开讨论,关于如此惹人烦心的话题。只是这样的一个傍晚,当窗外天光散尽,夜幕挂起,家家户户饭菜香萦绕,灯火可亲的时候,陶旎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小时候,吴嘉淼总去她家蹭饭的那些年时光。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你看,你还是和我一起吃着饭,聊着天,唯一的区别是,”陶旎端起碗,起身去厨房,打开汤锅,“唯一的区别是,以前我可以指使你去帮我盛汤。” 现在。 现在只能自己动手了。 陶旎说完很想锤自己。 她的本意是调节一下气氛,可是说话前没带脑子,开的玩笑是地狱级别。 “番茄汤也好好喝。”她发出干巴巴的一句夸赞,忽然意识到,吴嘉淼大概是知道今天中午临时的客户电话害得她没能享受那口汤,如今他给她补偿。 把碗里的汤小口啜饮完。 “吴嘉淼,请允许我再次表达对你的赞意,你做得比外面好吃一万倍! 【放那吧,我来刷碗。】 “不好吧,你都做饭了。” 【没什么不好,反正付出体力的也是你。】 “......” 陶旎无奈,交出四肢使用权,眼看着吴嘉淼操控着她,收拾餐具,洗碗洗锅,将没吃完菜封上保鲜袋,打包,而后从袋子里变出一盒草莓,放到流水下冲洗...... 一颗颗草莓挂着水珠,落进玻璃碗。 明明是她的手啊。 她怎么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能灵巧成这样? 那么同理,说不定,很多从前认为自己绝对做不成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掌握不了的技能、学不会的知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毕竟手是她的手,腿是她的腿。 别人能做到的事,别人能奔赴的目的地,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凭什么做不到? 陶旎望着那一颗颗草莓发着呆,除了莫名其妙被鼓励到,还有额外的闪光,流星一般从她脑中划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吴嘉淼,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摆摊儿老爷爷说的话?” 吴嘉淼将玻璃碗放置桌上,擦去水渍:【七天?】 语气淡淡:【过完今晚,还剩五天。】 “不不不,是后面那段。” 也不知是故弄玄虚还是掉书袋,摆摊儿老头说话云里雾里,后面那半段也颇有古意:幽明异路,客魂入体,非夺其舍,神识相侵。 陶旎仔细回忆着。 天道之公,是谓一身栖两客,亡者生前之幽微,显于生者灵台...... ...... 生前之幽微! 陶旎抓住了那道闪光,很是激动:“你看,你的灵魂可以操控我的身体,还可以借我的身体去展示或操作一些技能,就比如,足球,还有下厨,对不对?” 【所以呢?】 “我打个比方,我是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而你,是一个外接u盘,当我借用我的身体,u盘里的数据就会全权向我敞开,我可以读取,对不对?” 【目前来看,是。】 “那你u盘里的内容,应该不只有如何做饭,如何踢球吧?应该还有很多专业技能,和你的工作相关的,对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陶旎觉得自己想通了! 她早就觉得一个身体两个灵魂这件荒诞的事其实挺不公平的。 排除对已逝去之人的感情因素不谈,外来者进入“原宿主”的电脑里,相当于开启了访客模式,“原宿主”每天的二十四小时都与外来者共享,毫无秘密可言,甚至在某些时刻,还可以完全“占领”这台电脑。 如那摆摊儿老头所说,所谓天道之公,那么外来者理应拿一些东西作为交换。 如果说,“原宿主”的奉献了现在,那么外来者奉献的,理应是从前。 从前的专业技能,只是一方面。 “当然了,我要你的专业技能倒也没什么用,帮不上我什么忙,但是......”陶旎想通了后,语气变得雀跃,“你可不可以,把你一部分的记忆,给我看一看?” 吴嘉淼不吭声。 陶旎坐在沙发上,吞下一颗草莓,双手合拢:“球球了,吴嘉淼,给我看看这些年你都去了地球上哪些地方?” 【......你真是够无聊的。】 “哪里无聊!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想法可行,那你就是我的vr眼镜!简直是来拯救我平淡生活的!我还没有出国旅行过呢,有你这u盘,我不用白不用啊。” 【......】 “吴嘉淼......乖孩子,好孩子,来,让我看看......” 【别恶心我。】 “就让我试一试嘛!漫漫长夜,这不比看剧有趣多了?” “那些可是你亲自去过的地方,亲自经历过的事,我读取你的记忆,就当是带我重新经历一遍,怎么样?那可是二十三个国家,不出门就能看风景。” 【......你可真有出息。】 “随你怎么说。吴嘉淼,看在我今天为了你,牺牲了一双我最心爱的麂皮靴子的份上......” 【那是为了帮你完成工作。】 “你少来!你当我没看出来,你踢得也很开心,为了一分两分,和小孩子争执,你敢说你没上头?” 【......】 “吴嘉淼......” “吴嘉淼......” “吴嘉淼,你就让我试试嘛。” 漫长的沉默。 玻璃碗里新鲜草莓好像使空气都变得清甜。 第10章 “呜哇秒......” ...... 【......怎么试。】 吴嘉淼的声音幽幽,像是被她烦到。 ! 陶旎目的达成,心里暗爽,大叫yes。 “你不用操心,我来,我来就行,您歇着。” 下一秒,陶旎却发现自己站了起来。 “诶?” 【你试你的,我去厨房清下冰箱。】 【你那是冰箱还是培养皿?过期两个月的酸奶都在。】 【明天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什么我都吃,我爱吃什么你也都知道。” 陶旎此刻哪里顾得上明日菜谱呢? 虽然理论可行,但还需实践。她不再关注此时此刻吴嘉淼在做什么,而是凝神专心。 “......嗯,专心......专心之后呢?接下来我该怎么操作?” 【我哪知道。】 本来也没指望你。 陶旎在心里说。 “首先,你要放松。” 【我挺放松的。】 “现在,此时此刻,你能想到哪些风景?回忆一下,说不定我就跟着你的回忆看到呢?” 吴嘉淼将冰箱里的剩余食材拿出,确认着保质期。 【南极?】 ...... 话音刚落。 陶旎就看到眼前的景象变换了。 确切地说,是她的灵魂,所处的场景变换了,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滋滋的电流声,没有类似翻书页的特效。 读取吴嘉淼的记忆,就是一瞬间的事。 她再一次看到了和吴嘉淼朋友圈封面一样的巨大冰川,幽静的蓝。 “真的能看到!” 陶旎的世界观再一次受到冲击。 天,原来真的可以看到吴嘉淼看过的风景! 随后她低头,观察自己。 发现是第一视角。 在吴嘉淼的记忆里,她,就是吴嘉淼本人。 就如同在现实世界中,吴嘉淼在她身体里,借用她的视角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一个是正在行进的现在,一个是经历过的过去。 陶旎安静下来,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到她,或者说是看到吴嘉淼,正穿着防寒服和工作靴,一步一步地,往帐篷方向走去。 鞋底的防滑链踩在冰上,有清脆细碎的声响,像是地球尽头,星星碎了一地。 孤独的帐篷透出温黄的光,而天边是一片如墨的深蓝。 周围没有人。 只有吴嘉淼自己,和轻浅的风声。 ...... 【这是从阿姨那拿的吧?好像变质了,我丢掉了。】 吴嘉淼说的是冰箱里的那瓶牛肉辣椒酱。 【这个我会,明天给你做新的......】 话没说完,回应他的是陶旎的尖叫:“吴嘉淼!你好扫兴!你吵到我了!” 【......】 “真的!南极!我看到了!现在全都没了!关键时候说什么辣椒酱!” 陡然回神,景色变换,陶旎眼前不再是那篇澄澈的冰蓝,而是自家厨房,锅碗瓢盆。 【神经。】 “都怪你!”陶旎很想发飙,可是懊恼之余,也有好奇,“为什么是南极?这是你特别喜欢的风景?还是你觉得我会喜欢?” 【是因为我在那里很久。】 “哦,”陶旎找到原因了,“看来你的潜意识会让你回忆印象最深刻的场景,就比如刚刚,我看到的是你工作时的画面。” 【也许吧。】 “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许打扰我。” 陶旎平心静气凝神,试图再次回到吴嘉淼的记忆里。 变换非常快,这一次更顺利了。 可是。 “哎,不对吧?” 陶旎看向眼前景物。 不知是吴嘉淼临时想起了什么,或是,有比南极更加印象深刻的存在,这一次,她没有回到那片冰川。 “这是什么啊?” 游览吴嘉淼的记忆,最先有所感的是视觉。 她的眼前,是一片浓郁的绿色。 微风鼓噪,吹动草茎轻动,草坪中间,一颗黑白相间的足球,在他脚下。 那是......一个足球场。 “不是吧吴嘉淼?我想让你回忆以前,你怎么回忆今天的事啊?” 视觉过后,就是嗅觉。 陶旎闻到了草木的苦涩,风里含着春花柳絮的杂糅。 并非此刻的冬日。 最后,才是听觉。 有漫天倒海般的欢呼加油声,再一霎那间,涌了过来。 陶旎在怔愣之中跟随吴嘉淼的视角抬头,看到了穿着球衣的队员,看到了胸前挂着哨子的裁判,看到了场边焦急的体育老师,看到了足球场四周,人头攒动的看台......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初中时的自己,穿着校服,脸上画着涂鸦,在看台角落的班级,在穿着相同的人群之中,正对着吴嘉淼喊着什么。 虽然什么也听不清。 但吴嘉淼的视线就是准确无误地定格在这里。 一声哨响,响彻整个世界。 ...... 陶旎终于想起来了。 这是初三的时候。 她和吴嘉淼一同经历过的初三运动会。 他们一起走过的青春里的,平平无奇的一年。 作者有话说: ---------------------- 看到大家已经猜出来啦,这本只会写七天内发生的事情,其中包括一身栖两客的现在时进程,以及tony借由吴嘉淼的记忆,看到的回忆进程。 我觉得20章内可以结束。 希望大家和我一起走完这个故事!晚安,土豆丝儿爱大家。 第6章 陶旎其实记不太清那时的细节。 只记得,赖于和吴嘉淼妈妈的交情日趋笃厚,加上陶妈本身旺盛的责任心,那些年,吴嘉淼不仅是家里饭桌常客,并且为了方便照顾,陶妈向吴嘉淼妈妈提议,让两个孩子读同一所小学。 吴嘉淼妈妈自然一万个愿意,转而给陶妈送来一套昂贵的护肤品,每逢年节的礼物和平日里的时令珍稀水果更是不少。 陶妈有点不高兴,她是可怜这个孤独内向的孩子,看到了就不能不管,不为回报,她只是让自己安心。 吴嘉淼妈妈回复了同样的话:也不知道嘉淼是怎么了,越来越少跟我讲话,恨不得连家都不回。难得他依赖你,姐,你收着吧,我也是为了安心。 ...... 读完小学,到了初中。 陶旎和吴嘉淼仍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 陶旎眼中的吴嘉淼除了窜起个子,肢体和眉眼间有了些少年人的清俊舒展,和从前也没什么不同。性格还是一样,在学校时,独处远比与人相伴的时间多得多。 年级里大家相传的“吴嘉淼是拽脸帅哥”“越拽越帅”相关言论,陶旎听见过,还认认真真评判过一番,帅,尚算客观,但是这个拽,陶旎认为也分对象。 吴嘉淼对她很拽,对所有同学老师都很拽,但在家里,她亲眼见到吴嘉淼凑到厨房对妈妈说“阿姨,你辛苦了,我帮你刷碗。”,那态度堪称谄媚,这使得陶旎有很长一段时间看吴嘉淼不顺眼。 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外人。 陶旎每天晚上放学的流程是,赶在最后一节课结束前把作业卷子写完,迅速收拾书包,和好朋友去小卖部买个零食填填肚子,对今日校内八卦及所见所闻发表锐评,再去校门口的精品文具店或书店逛一逛,就某本小说漫画的更新激烈讨论一番,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往往结束这一套流程后,吴嘉淼已经在回家方向的路口等她了。 秋天的夜晚来得早,他们并排往家走,一般会赶上路口的第一盏灯亮起。灯光和月光一起洒下来,他们同沐其中,却谁也不说话。 吴嘉淼是没话可说。 至于陶旎,她刚讲太多,已力竭。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初三的时候,有些微改变。 学校响应号召,重视体育健康,要组校足球队,吴嘉淼被体育老师喊去,补了个缺。 校队每晚放学后在球场训练,陶旎在书店门口和好朋友分别后,吴嘉淼那边往往还没结束,她需要站在栏杆外,朝着绿茵场上大喊:“吴嘉淼!” 无需多言,吴嘉淼听到后便会和队友打声招呼,拎起外套和双肩包,对她指指校门口。 ...... 回到家,陶妈的晚饭已然端上桌。 因为两个孩子都长身体,家里的菜式更新换代,升级得非常夸张。 陶旎对锅里是莲藕排骨汤而不是她喜欢的番茄鸡蛋汤一事很是不满,一转头,妈妈就把长得最漂亮标准的一块排骨捞进了吴嘉淼的碗。 她当晚只吃白饭表达抗议。 妈妈看到了,一边骂她,一边把番茄炒鸡蛋往她面前挪。 “原来嘉淼不但学习成绩好,在体育上也有天赋,告诉你妈妈一声,她是不是还没看过你踢球?” 第11章 陶旎没听出话中重点,只顾着表达不忿了:“怎么不夸我?我还是班长呢。” 陶妈很是恨铁不成钢:“要不是我逼着你参加竞选,陪你熬几个晚上准备演讲稿,你能选上?学习一般般,集体活动也不积极,你哪怕有个兴趣爱好也行呀?一点不上进。” 陶旎险些气昏倒。 “最后一年了,两个小祖宗,马上中考,好好努力,尤其是你。”陶妈为陶旎加油打气,然后又问吴嘉淼,“我听说你妈妈想让你去读国际学校?” “是。” 吴嘉淼将筷子放下,不论什么菜,他的碗周永远干干净净。 “好,这多好。你妈妈是为你好,以后你会有出息的。” ...... 好好好。 陶旎都快不认识“好”这个字了。 吴嘉淼什么都好,什么都从容,什么都优秀。 十几岁,自尊心最不容侵犯的那几年,陶旎觉得自己无时无刻活在吴嘉淼的阴影下,简直命苦。 别的竞争都不够直接,不够有明显对比,唯有成绩。 因此陶旎在初三伊始便表现出了超乎往常的学习热情,手机不玩了,小说漫画不追了,全心全意,只为打脸吴嘉淼。 这是属于陶旎的少女心事。 除此之外,如若吴嘉淼在其他事情上丢脸,陶旎倒也是乐见其成的。 比如家长会时他空着的座位。 比如学校通知单上他模仿爸妈笔迹的签名,被老师发现。 学校有人传,吴嘉淼家里非常有钱,虽然大家平时吃穿拉不开差距,上千块的球鞋学校里也不只有他穿,但他平时只用二十几块一支的进口中性笔,消耗品才能真正说明贫富差别。 有人反驳说算了吧,我爸认识他爸,确切地说,是他后爸。做生意的男人不都那样?天天换小老婆,吴嘉淼他妈不知道是第多少任,结婚证都没领。 还有人将矛头指向陶旎,说吴嘉淼为什么每天都和陶旎一起走?谈恋爱吗?还是亲戚? 有人回应,屁哦,陶旎身穿abibas还穷乐呢,哪里像是吴嘉淼的亲戚,就算是,也是他妈那边的亲戚。不过话说,陶旎最近几次考试怎么成绩追得这么快,是不是提前知道题了?给老师送礼了吧,说真的,那班长就不该她当,谁知道搞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上次我还看她放学偷偷去办公室,然后...... 然后。 嗵。 一向在学校不冒尖不出头,别说打架,连脏话都没说过的陶旎同学,以一记帅气的左勾拳,把正在讲述校园秘辛的男同学脸打肿了。 也把来之不易的班长职务给打丢了。 陶旎回家嚎啕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看见吴嘉淼在家楼下等她。 “早饭你也要来蹭???你家不是有保姆吗?或者出去买个牛奶面包不好吗???”陶旎挡住自己的肿眼泡。 她往左,吴嘉淼也往左。 她往右,吴嘉淼也跟上。 烦死了。 “跟你道个歉。”男生嗓音沉沉,“对不起,有些风言风语,连累你了。” 陶旎心说你知道连累我就离我远点,别来我家了,把我妈还给我,可是抬眼,看到男生清瘦身形和微敛目光,难听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 就当行善积德了。 陶旎这样想。 去学校的路上,她战战兢兢,很怕到了学校老师会勒令她给那男同学道歉,可真实情况是,那男同学一连一个星期都没来上学。 据说是那天放学后,吴嘉淼把他另外半张脸也打肿了。 一周以后,陶旎收到了男同学的短信,内容简短:我错了,我嘴贱,你让吴嘉淼别天天晚上堵我了行么? ...... 此次事件罪责划分明确,陶旎除了没忍住,实施了暴力,其他都是无妄之灾。虽然如此,陶旎还是莫名觉察出自己心态的变化。 或许是因为共同的敌人把两个人推入了同一个战壕,又或许是她换位思考后发现,如若是她处在吴嘉淼的处境,有那样的家庭,估计也会性格孤僻,每天拽拽的,懒得理人,但如若碰到真正关心自己的长辈,就想靠近。 这是本能。 总之,因为理解,所以她没有那么讨厌吴嘉淼了。 初三的日子像开了倍速。 关于吴嘉淼的风言风语也随之很快成了飞烟。 陶旎和吴嘉淼的关系再一次拉近,也是和吴嘉淼的妈妈有关。 关于这件事,陶旎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是临近中考的春天了。 学校开运动会,初三学生不报项目,只当观众,除了吴嘉淼他们的足球队。因为队里大多数是体育生,比赛机会难得,且重要,因此邀请邻校来比一场友谊赛,声势浩大。 运动会的前一天晚上放学,刚巧下了暴雨,就在所有人都担忧明天运动会能否照常举行时,一辆昂贵的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 陶旎当晚没在球场冒雨训练的身影中找到吴嘉淼,却在走出校门时,看到吴嘉淼站在那辆黑车边,浑身早已淋了个透。 吴嘉淼的妈妈站在司机撑的伞下,正说着什么,大概是被吴嘉淼油盐不进的冷漠态度逼急了,一巴掌甩在吴嘉淼脸上,随即侧身痛哭。 校门口站了不少人。 风也不急了,雨也不凶了,大家都想看看这难得一遇的狗血大戏,无聊的学习生活里,从天而降一个爆米花桶,这谁能错过。 陶旎没带伞,也被雨淋了,这场雨大概是有什么使人冲动的化学成分,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跑到吴嘉淼妈妈面前了。 但她没有站进那把伞里。 “阿姨你好。”陶旎笑得人畜无害。 吴嘉淼妈妈自然是认得陶旎的,自觉失态,朝陶旎笑笑,说了句:“你劝劝他吧。等有空我去看你妈妈。” 然后便躲进车内。 弯腰的一霎,陶旎看见了女人隆起的小腹。 黑色轿车载着她很快消失在雨里。 “哎,倒是把伞留给我们啊!这怎么回家?” 陶旎无语,转身抬头,先看到的是吴嘉淼脸上的巴掌印。 随即,两只落汤鸡视线对上,憋了一秒,两秒,竟同时笑出来。 陶旎忽然意识到时光的力量,经过了这些年,吴嘉淼已经不会再让不重要的人影响他的生活了。 “你妈妈找你干嘛?” “两件事,”吴嘉淼将双肩包里的校服外套抽出来,罩在陶旎脑袋上,然后把她往路边揽了下,“带我去改名字,改成跟她现在老公姓。因为她这次怀的是个女孩。” 陶旎震惊。 “第二件呢?” “第二件,找班主任谈话,让我退出足球队,少参加集体活动,因为马上初三了,怕我影响学习,国际学校要这一年成绩单。” “马上初三?”陶旎懵着,“你穿越了?你初三都快念完了大哥。” 吴嘉淼笑了,是毫无心理波动,单纯觉得好玩的笑容:“她都忘了我今年究竟几年级。” - ...... 真的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太过久远,久远到陶旎已经忘了那天的雨水到底有多么汹涌,以至于当晚,她着凉,重感冒。 但借由吴嘉淼的记忆,这场雨的温度、气味、在皮肤上的质感,都被完完全全真实地复刻了,就连雨水在空中落下的姿态都裸眼可见。 从吴嘉淼的视角,还可以看到雨滴没入她的后颈,以及她脑袋顶上,发间小小的旋儿。 ...... 一段回忆结束,陶旎从其中抽身时,非常想发出感慨。 这哪里是vr,应该是全息。 意识回笼。 唰唰的雨声。 其实是吴嘉淼在清洗碗碟。 雨滴击打小水洼,啵啵的声响。 其实是洗洁精鼓起一个又一个泡泡。 陶旎深呼吸。 从吴嘉淼视角看到的,运动会当天,自己站在看台人群里,脸上画着夸张搞笑的涂鸦,其实是学人家画的竖起大拇指的图案。 她口中大喊着吴嘉淼的名字。 吴嘉淼加油,吴嘉淼加油,吴嘉淼加油。 喊到后来,嘴巴不听使唤了,就变成了呜哇秒加油。 “所以那场运动会你赢了吗?太久了,我好像忘记了......我只记得我跟我妈大吵一架,她看我第二天早上没退烧,要给我请假,但我偏要去看你比赛,因为我怕别人都有人欢呼,你只有自己,人缘儿又差,怪可怜的......” 【赢了。】 吴嘉淼的声音很低,搅在流水声里。 “哦。” ...... 陶旎尝试再次读取记忆。 回忆的后半段,已经是比赛结束后了。 更衣室里,队友打趣:“呜哇秒,你班女同学够凶的啊,我还以为她举了喇叭在喊......太牛了,嗓子都喊劈了吧。” 吴嘉淼坐在椅子上,掀起衣服来擦汗。 第12章 直到体育老师路过,他急急站起。 “老师。” “怎么了?” “下个月如果市里有比赛,我还是想参加。” “你马上中考了,能行么?” 借由第一视角,陶旎看到吴嘉淼点了点头。 “好吧。”体育老师拍了拍手,示意更衣室里的男孩子们看过来:“都过来!我说一下,下个月市里比赛,要重新订做球衣了,一会儿填下表格,写名字和号码。我警告你们啊,嘻嘻哈哈的,最好写本名,要印在球衣后面的,别搞些什么绰号啊网名啊二次元啊,本来想宣传的,结果电视台来拍完素材都播不出去,丢死人了,要展现我们初中生精神风貌!听到没有!” “听到了!” 男孩子们懒洋洋的。 吴嘉淼最后一个接过表格。 看一眼上面一列名字,就知道老师说的话又被当成了耳旁风,别说二次元了,最长的写了十一个字,非常炫酷,还有字符。 吴嘉淼面无表情,写下了一行简短的英文——tony。 几秒后,又将其涂黑,涂得严严实实,变成了黑色的方块,而后端正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 ...... 已经过了零点。 是第三天了。 吴嘉淼忽然重新出现在她生活里的,第三天。 陶旎坐在沙发上,望见阳台衣架上晾着的白色毛衣。 中午溅上的那一滴难洗的面汤已经被吴嘉淼洗干净了,一点印子都寻不见了。 “喂,吴嘉淼。” 【嗯。】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夜晚的脉搏。 陶旎张了张嘴,并没有发出声音。 一来不想打破这安静的夜,二来,她不知怎么问出口。 她想问吴嘉淼,那时候干嘛要写她的名字? 以及,更衣室里,他盯着那个黑色方块看了很久很久。 那漫长的时间里,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 50红包 第7章 这一晚,陶旎睡得十分不踏实。 除了归结于回忆太令人费神,劳累过度反倒会让人梦境连连,再找不出什么其他原因。 即便这回忆来自别人的世界。 半梦半醒间,陶旎有意识地喊了三次吴嘉淼的名字,三次语气内容都原封不动:“吴嘉淼?在?” 得到吴嘉淼一成不变的回答:【嗯,睡吧。】 至于无意识的,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是被语音电话叫醒的。 “抱歉啊旎旎,另外一个客户临时要求面谈细节,现在已经到公司了,我实在是推不开,”男同事满含歉意,“所以今天中午婚宴试菜,可以拜托你去吗?” “别这样说,我们是搭档,而且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内容,”陶旎使劲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走向卫生间,“你忙吧,我一个人可以。” “谢谢你啊旎旎,等我请你吃饭。” “客气。” 陶旎将通话挂断,电动牙刷开始嗡嗡,一句九拐十八绕的【旎~旎~】就在那嗡嗡声中响起。 陶旎吐一口牙膏沫,看向镜子,好像能从镜子里看到另外一个人。 “吴嘉淼!别阴阳怪气的。” 【我有点好奇,你们公司就剩两个人?】 “拜托你,损人也适可而止,”陶旎朝着镜子挥舞睫毛膏的塑料杆,像是要戳到吴嘉淼脸上,“我们分组,每组两个策划,我和他。不过有时候策划要做的事情很杂......” 【试菜又是什么?】 “哦,试菜,你没结过婚,你不知道......” 【说得像你结过一样。】 陶旎解释:“大型宴会都是这样的,提前试下菜,调整菜式和口味,保证当天不出差错。你大概是在国外呆久了,水土不服了,这边的礼节习惯是这样的......” 【我又不是外国人,你有必要阴阳我?】 “是你先的。” 陶旎走进卧室换衣服。 吴嘉淼很有分寸感地静音了。 直到她整装待发,从衣柜里翻出柔软密实的羊绒围巾,披绕在大衣外面,再从鞋柜里翻出靴子......因踢球被“伤到”的麂皮小短靴已经被简单擦洗处理过,虽然不能完全复原,但至少能穿出门了。 估计又是昨晚趁她睡熟了,吴嘉淼的劳动成果。 陶旎利落蹬上,顺便给某人颁奖: “吴嘉淼。” “吴嘉淼。” “吴嘉淼我好了,速速出现。” 【哦。】 吴嘉淼上线。 “我发现了又一个优点,关于我们现在一个身体两个灵魂的状态。” 吴嘉淼沉默,等她下文。 “每个人一天只有24小时,还要拨出八小时睡觉,我们不需要啊!我睡觉那八小时,你可以拿去做点别的事,”陶旎低头端详鞋面,“人生若是一直如此,效率翻倍啊!” 【可我不想一直给你当仆人,陛下。】 “你看你,这话说得太见外了。”陶旎对镜照照,“我要去工作了,一起吗?我在邀请你。” 【说得好像我能拒绝,】吴嘉淼的语气自带翻白眼特效,【走吧,旎~旎~】 斗嘴一番,神清气爽,堪比冰美式提神消肿。 陶旎大笑着拎起钥匙出门去。 - 宴会场地,顺利和客户及厨师团队汇合。 因为时间紧,客户匆匆看过菜单试过主菜就直接离开,剩余都由陶旎来负责。 陶旎用手机拍下每一道菜品样式,再打开备忘录,记录和服务人员的沟通,以及最终确认的菜品细节和宾客喜忌。 最后一项,是甜品台。 这家婚宴场地人气颇高,昂贵且名声在外,最引以为傲的,一处是后花园的星夜喷泉,另一处就是宴会厅的高端甜品茶歇。 酒红与白金色交织搭配的台面,所有装饰包括甜品造型都是繁复的巴洛克风格,陶旎一一确认过数量,而后拿起一颗可露丽举在空中。站在一旁的服务人员还以为是要拍照,可下一秒便看工作时一直冷脸态度专业的女孩忽露笑脸,轻快开口:“干杯!吴嘉淼!” 【......】 “干嘛啊,什么态度,请你吃甜品。” 【谢谢。】 “不客气。” 做完最后的收尾,陶旎找到休息区长椅落座,专心吃完手里甜品。 因为太过专业太过安静,好似虔诚到拒绝一切打扰,吴嘉淼的阴阳怪气再次酝酿好并发作:【你不减肥了?】 陶旎一噎。 低防高攻是这样的,不回怼不是她作风。 “......我需要减肥吗?!吴嘉淼?!!!” 【我没这样说过,倒是你,】男声淡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喊减肥的日子有三百六十天,剩下五天多半是春节或出门旅行,吃美了,一时想不起来。】 “......这甜品这么贵,应该用料很好吧,应该热量不会高,应该很快就会代谢掉。” 话中几个应该,陶旎说完顿感心虚。 “现在不比以前了,年轻的时候吃什么都不担心发胖。” 【多年轻?婴幼儿时期应该也看不懂奶粉配方。】 “就高中时候啊!那时候我就从来没有类似烦恼,”陶旎翻出湿巾,擦去指尖糖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高中食堂,早饭有现烤蛋挞,我记得便宜又好吃,就是比较难抢。” 【记得。】 陶旎感叹:“大概是那时候学习很苦很累,又要住校,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那蛋挞简直太惊艳,我后来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蛋挞。我该记得我和那时候的同桌,天没亮就去吃早饭,去晚了就没有了。她跑得超快,每次都能帮我抢到。” 吴嘉淼没有说话。 “喂,怎么不出声?”陶旎拍拍长椅。 又沉默几秒。 “吴嘉淼?” “你怎么了呀!” 【tony。】 “到。” 【你有良心没?】 “怎么又骂人???” 【......蛋挞都吃进狗肚子了。】 陶旎愕然,朝着空气皱眉头,许久才终于明白过来。 “吴嘉淼,高中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吃过早饭吗?” 【不知道。别问我。早忘了。】 语气堪比洲际导弹,威慑力到达峰值。 “不怪我啊,”陶旎咂舌,“太久了,很多事情不记得了,要我回想高中,印象最深的应该是刚入学的时候吧。” - ...... 那真的是一个,很热很热的夏天。 八月末,似乎将这一整个夏天的热量都浓缩,变成一颗最为浓郁辛辣的怪味糖果,瞬间捏爆,使每个人对这个盛夏末尾的高中开学季都记忆犹新。 陶旎中考考得不错,顺利进入一高,这直接导致了陶妈虚荣心膨胀,呼朋唤友请客吃饭,连轴转了一个月,逢人就吹—— 第13章 我们家旎旎啊,真是最最听话省心的孩子,我让她往东她不往西,我说让她考一高,看看,怎么样?轻轻松松! 彼时的陶旎还没有从中考冲刺的紧张感里完全走出,连黑眼圈都还没消呢,听到妈妈如此言论,除了无奈,还有几不可察的点点委屈。 她不喜欢被说听话,也不喜欢别人评价她轻轻松松。 就好像她不用动脑子,不用走心,什么都没付出一样。 考上一高,她真的不轻松,比起来,她倒是更希望别人说她是个虽然笨拙,但内心坚定,愿意为了想做的事拼尽全力的,普通女孩。 当她在妈妈的夸奖和众人的吹捧中徜徉,游不到岸边的时候,吴嘉淼那家伙失踪了。 妈妈说:“嘉淼妈妈要送他去国际学校,最近在一家家面试。他过几年是一定要出国的,他家里哪有人顾得上他?把他送出去读书,他妈妈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以后怎么样,看他自己了。” 陶旎垂眼沉吟,忽然意识到,原来在这个热到爆炸的夏天,大家也都身处事故中心,一眨眼,就要去往不同的方向。 “你还操心别人呢?行李收好了没?还有什么要买的?丢三落四,离开爸妈就没法生活,我看你去了宿舍怎么办。” ...... 一高作为省重点高中,封闭式管理,三个年级都要住校,没有例外。 这是陶旎第一次住宿,其实并没有像妈妈说得那样惧怕紧张,相反,她倒是从心里扬起一阵天高任鸟飞的自由感。 当然了,在妈妈面前表现出多一点的不舍和惶恐,目的只有一个——多骗点生活费。 四楼,八人间宿舍,陶旎分在靠窗的上铺,窗对面就是男生宿舍楼。 到了教室,则是自由挑选位置,碍于下铺室友是个极度社恐,俩人手拉手进了教室后,陶旎当即被拽着坐在了最后一排角落,自此升级成为同桌。 在入学第一周,陶旎每晚都会给妈妈打电话,聊两句后,再给吴嘉淼发条消息,问问这位人间蒸发的准留子到底此时此刻在哪里混江湖? 国际学校是不是很自由? 据说上课都是用英文? 一年三十万的学费,快给我拍照看看,那边课桌是不是镶钻啊? 奈何这些消息有如单向信号发射,估计是吴嘉淼这尾小鱼也和她一样,甫一见到更加广阔的大海,一时顾不上小溪里的朋友了。 陶旎看着一溜儿无回应的对话框,也懒得理了,只是在军训挨晒的时候暗下杀心,叫你不理我,你这辈子再别想吃我妈做的菜。 就这样,有空就暗戳戳琢磨着下次见面该怎么揶揄那混蛋,一眨眼,新学期的第一个月就过完了。 国庆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妈妈打来电话,让她晚上早点回家,原话是:“嘉淼要回家来吃饭,你们是不是也好久没见了?” 陶旎说太好了。 然后当即答应了同桌一起去看电影逛商场的提议,不逛到商场关门她绝对不回家。 谁稀罕见他呢? 自习课,同桌偷偷将手机偷渡过来,两颗脑袋挤在一块埋进桌洞,看同桌最爱的歌手新专辑mv,无声版。 教室外,班主任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成了mv的配音。 陶旎匆忙将手机藏到桌洞,抬头,只看到班主任从前门走进教室,站上讲台,却没在意自后门悄无声息进入的人影。 “我说个事儿,咱们班来了个新同学。自我介绍就不做了,以后慢慢了解吧,”班主任清清嗓子,“吴嘉淼,你自己挑个座位吧。” 陶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霎,熟悉嗓音就在她脑袋后上方响起:“就最后一排吧。” 陶旎惊到失去表情管理,回头对上吴嘉淼似笑非笑的眼神,依然哑言。 隔了这么久再相见,两个人真正拉开差距的竟然是肤色——一个脸蛋红黑,一个小臂冰白。 “最后一排没有空座,前面还有几个,你到前面来。”班主任安排。 “老师,我个子高,坐前面挡人。”吴嘉淼已经拖来桌椅了,就在陶旎的正后方,“就这吧。” 他开辟了属于他一个人的,新的最后一排。 陶旎仍然保持着扭过身子的姿势。 而吴嘉淼似乎很欣赏她脸上震惊的表情,长腿一伸,整个人闲适靠在椅背,朝陶旎抬抬下巴:“不是说军训那几天光下雨了么?你怎么变成小猴儿了?” !!! 我如果真是小猴儿,必然爬你的脑袋挠你的脸,以抓虱子为由薅秃你的头发。 陶旎这样想着,还是不自觉掏出小镜子照了照。 还没完。 下课后,身后的闲聊声传进陶旎的耳朵,班里几个男生自来熟到可怕,几句共同爱好便能拉近距离,陶旎听到他们询问吴嘉淼初中是不是足球队的,似乎有印象看过他在市里比赛来着,紧接着便问:“哥们儿,你是考进来的?还是择校的?这都开学一个月了,你怎么才来呢?” 陶旎耳朵动了动,听见吴嘉淼的笑。 “为了躲军训,”他倒是诚实,“家里已经有小猴儿,一只就够了。” - 服务人员来问陶旎,剩下的甜品要不要打包? 反正是试菜,不打包也浪费了。 陶旎真的心动了一下,但以专业的工作态度自持,还是忍住了。 “真好意思啊你,谁和你一个家?真拿我家当你家,拿我妈当你妈?” 吴嘉淼的声音,比少年时更多了些沉静:【我看阿姨倒是挺愿意认下我的。】 “那是,你多会说话啊,多会拍马屁。跟我妈说你在学校会照顾我,让我妈放心。” 【我没照顾?】 “我用你照顾?” 【你把蛋挞给我吐出来。】 “哎哎哎......”陶旎终于想起了刚刚未尽的争论,“别闹,我看看你都记得些什么,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这都多少年了......” 将身体操控的权利让渡。 陶旎将吴嘉淼的记忆中,关于高中的片段读取。 关于高中,陶旎的记忆是一片蓝天白云如颜料调和般的混沌。如今的她再回头去想高中那三年,好像日日就是这样的颜色。 说起来奇怪,明明扰人的雨雪天也有很多,可真正被记住的,被反复回想的,只有校服,操场,和晴天。 吴嘉淼的记忆,关于高中,会是一样的颜色吗? 显然不是的。 记忆慢慢成型,陶旎最先看到的,是......一个背影。 是了,是从吴嘉淼的视角看到的,她的背影,坐在教室里,黑板旁的课程表写着高二三班,时钟指向八点,是晚自习的时间。 吴嘉淼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男生修长指节,戳了戳她的背,蓝白相间的校服。 她皱着眉头回头,露出桌上的一枚巧克力派,压低声音:“别碰我!说不吃就不吃,我要减肥!保持饥饿是美丽的开始。” ...... 陶旎瞬间出戏,登时从吴嘉淼的记忆中抽身。 吴嘉淼的笑声在脑海中响起,那笑声内容太昭彰,翻译过来就是:我说你永远都在减肥,冤枉你了? “不是不是,不是这段,这都不是高一!”陶旎正正坐姿,“重新来,你记忆错乱了吧。” 吴嘉淼并不发表意见。 再次凝神。 屏息,搜寻。 这一次对了。 陶旎先看到了男女宿舍楼中间,隔起的一排松柏,即便在冬日里也茂密的绿植。 然后便是雾。 湿润的,清薄的,泛白的晨雾。 那是只有在冬天的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时才会出现的天气现象。陶旎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高中生的苦命三年,但凡冬天起早,十有八九都只能披着晨雾走出宿舍楼。 天际幽蓝,视线不清。 雾气溟濛,是一片被冻住的寂静。 吴嘉淼站在男生宿舍楼前。 男生身形清瘦高挑,长久地立在那,单薄校服外套并无法完全抵御严寒。 呼出的白汽很快就追随那晨雾而去。 宿管大爷打着呵欠,似被门前站着的人吓一跳:“哎呀,你怎么这么早?这才几点?” 一高校规,晚上十点半关寝,早上六点可以出宿舍楼。 大爷看看表,现在是五点半。 对面的女生宿舍楼也只亮了零星的几盏灯而已,大多是趁清早洗个头发,或是背两页单词。 “要不你先出去吧,不差这一会儿了,下次可不许起这么早了!” “没事儿大爷,我再等等。” “等啥?” 吴嘉淼笑笑:“等人。” ...... 虽是管理颇严的重点高中,但青春期的男孩女孩,总有些胆大包天的,早上互相等待对方一起吃早饭,晚上晚自习结束后,拖到最后一刻再依依惜别地回寝,宿管大爷见怪不怪了。也因此,对吴嘉淼的态度冷了几分:“那你去那边等!别挡着门!现在的孩子,真是......” 第14章 吴嘉淼无所谓,往旁边挪了几步,望向对面的寝室楼。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目光在四楼中间的窗户停下。 那扇窗刚刚才亮起。 窗帘被掀起一条小缝,似是有人瞄了一眼,然后迅速合拢,荡起微小波浪。 等待间,雾气稍稍淡了些。 男生宿舍楼门前站了更多身影,男孩们等到想等的人,再快步走过去,像是能把白茫茫的晨雾劈开一样。 而吴嘉淼想等的人,是个磨蹭鬼。 正在游览记忆的陶旎跟着百无聊赖,直到天际变色,雾气完全消散,天光都快大亮了。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校服之外再裹外套,围巾系的严严实实,从女生宿舍楼里跑出来。 “吴嘉淼!!!快点啊!!!蛋挞没有了!!!” 吴嘉淼迈步走过去,男生微凉掌心按了下她的脑袋:“我没催你,你反倒跟我叫。” “但凡我同桌能跟我一起吃早饭,我都不劳您大驾,她最近成绩有点下降,天天早上要到教室比别人多学半小时,剩下几个室友,有的根本不吃早饭,有的想多睡会儿,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靠谱......没办法,一个人实在吃饭太尴尬了。” 男生没有说话,视线投向校园小路前方,看到前面并排走着有说有笑的一对男生女生。 然后悄悄将步速落缓了,使得能够和身边人保持并行。 陶旎扬头,额角还有刚洗漱完的未擦净的水珠:“你愿意跟我一起吃早饭吗?要不是为了抢蛋挞,我们也不用这么早的,嘿嘿。” “嘿嘿什么,”吴嘉淼的拽脸人设万年不倒,“这点出息。” “哎吴嘉淼,你到底为什么没去国际学校?”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你管真多。” “你该不是想着给你妈妈省钱吧?我妈说你懂事,我觉得未必,你这个人......哦对,还有,一个年级二十二个班,你怎么又和我同班?” “巧合。” “我看不像。” “大清早你能不能安静点,心烦。” “不能!原本还想刷我饭卡请你吃蛋挞的,现在不想请了。” “......你当我愿意吃?” “......” ...... ...... 记忆片段结束。 神识回拢。 陶旎的第一反应竟是:“天呀,我高中原来那么好看!” 【......】 “真的!以前老师总说青春就是最好看的,不需要打扮,那时候不信,现在我信了。”陶旎感慨,“不过也有可能是视角的问题,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没觉得呀,但从你这个角度看还挺......” 话没说完。 陶旎忽然想起了另一桩,急急开口: “吴嘉淼。” 【说。】 “我想起来,那时候不管我几点起床,拉开窗帘一条小缝往下看,总能看到你已经在宿舍楼前等着了,永远比我早。难怪。”陶旎回忆着那晨雾,“原来你从五点半就站在那?” 从雾起,到雾散。 直至阳光普照。 直到无处遁形的东西都浮起,直到欲盖弥彰的东西都消失。 陶旎觉得自己或许能够从那雾里捉到些什么,可是当她摊开手掌,看到的又是一片虚无。 她总也读不懂吴嘉淼。 总是这样。 ...... 脑海中,男声打断了她的出神思索—— 【没什么,因为我爱吃蛋挞,去晚了就没了。】 吴嘉淼如此说。 作者有话说: ---------------------- 50红包~ 第8章 “吴嘉淼。” 【说。】 “来,照我讲的做,把你的嘴巴打开,然后用你上面一排牙齿,碰碰下嘴唇。” 陶旎做了个示范,呲了个牙。 毫无威慑力还有点搞笑的那种。 【有话直说。】 陶旎站起身:“嘴太硬了,我想看看你的牙会不会被自己硌掉。” 【......】 “作为好朋友,你贴心又仗义。其实我常想,有一个能相伴一生的挚友是多么幸运的事,我普通又平凡,可见这和一个人优不优秀,有没有成就完全无关,好像碰上了就是碰上了,拥有了就是拥有了。” 吴嘉淼停顿了很久。 【我升职了。】 陶旎笑得不行:“我是在表达,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也真的很幸运。” 吴嘉淼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服务人员看陶旎很久了。 见她嘴巴不停,还以为是在打电话,可是走过来,发现她没戴耳机,就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于是礼貌发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需要交代?毕竟距离婚礼没剩几天了,事情的确千头万绪。 在这里工作,就是时常要与各种各样的活动公司和各行各业策划团队打交道,见的人多了,很容易分辨出哪些人是真的专业负责,哪些人是敷衍了事,眼前的人就属于前者,虽然年纪不大,每次来沟通对接也并不声势浩大,但很专业,指出的问题都在点上,备忘录不离手,且从没听抱怨,也不会将工作情绪发泄在搭档或服务人员身上。 只能说请这家婚策的新人有眼光。 “没什么啦,都看过了,还有一些小细节我们之后等搭建团队进场再说,”陶旎笑笑,“那个,但我还想再看下后面的花园,可以吗?” 服务人员回答:“啊,花园......因为明天就有一场婚礼,这会儿花园里应该正在搬搬抬抬做布景呢。” “啊,这样......”陶旎看一眼备忘录,“因为我们要做宾客休闲区的动线布置,我和搭档前几天来的时候因为冬季植被翻新,没能看到全貌。没关系,那我明天再来。” “哎,别麻烦,”服务人员看一眼时间,就把陶旎往花园方向领,“我只是担心人太多,忙忙碌碌反倒耽误你们各自进度,你要是不介意就来吧。” - 天快黑了。 宴会厅通往花园的石径蜿蜒在花木之间,并不显眼。 但当目的地到达,跨过那扇欧式复古风格的高大圆拱洞门,走下三层石阶,原本只能窥得半条藤枝的圆形画面被放大,好像巨大的影院屏幕瞬时开启。 这花园似乎一直在夜色深处等待着,等待来人,等待命定的观众。 的确是有别家婚策在做布景,工人们在穿梭。 但不会打扰到陶旎。 她自有摒弃一切杂音,只欣赏命定风景的能力。 这样的景色,不专心沉浸才真的是亏大。 冬日的欧式花园,没有春夏世界秾艳的花,繁盛的草,就连玫瑰架都只剩细瘦的枝梗,沉默地攀援,沉默地指向天际。陶旎回头看了看刚刚经过的门,发现门的上缘是不规则的星轨造型。 地灯只照亮脚边碎石,明暗交错的树影来自雪松,因此格外显得冬意深深。 山茶和冬青都是冬季常见花木,大概是为了意境考虑,这里的积雪并没有被轻扫,红果覆雪,还有干燥枯萎的绣球,也堆着一小抔如沙一般松散的残雪,远看是暗金与灰白的色调。 工人们沉默地工作,除了脚步声,就只剩金属交错的声响,难以分清是不是铜钟拢住夜里西风,发出极轻的颤音。 陶旎在雪松旁站定,深深吸一口气,好像把雪意和刚刚升起的月色都吸进身体里。 难怪了,这里没人开口说话。 一篇冷色的长诗,自然是无人舍得朗声诵读的。 “是不是超级美?”陶旎轻轻说话,恨不能用气声,即便这样还是有树梢雪花掉落,掉到她抬起的手背。 她的手在半空指向花园深处的方向:“嘘,走,我们去那边。” 花园最深处,是这家场地最出名也是最引以为傲的星夜喷泉,是荷兰的艺术家设计的。 星夜与荷兰,好像会让人想起梵高,可这里的喷泉和后印象派一点关系都没有,陶旎觉得,更像是写实派。 “这里因为不对外开放,所以很难见,我之前随客户过来看过一次,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美,”除了多用几个非常,陶旎不知道如何表达那时惊艳,想了想,决定侧面衬托,“我的搭档说了句很刻板印象,但是又让人无法反驳的话,至少我无法反驳。” 【什么?】 “他说,任哪个女孩子在婚礼的夜晚看到这样的喷泉,这样的风景,都会忍不住在心里许愿——老天爷,上帝,佛祖,求求了,我要和这个人共度一生。是不是很俗?” 【非常。】 陶旎被逗笑。 静止状态下的喷泉其实平平无奇,甚至在夜色里显出荒寂,灰白石雕和外露金属经过岁月氧化,显出暗青色的沉淀,一些轮廓看不清,靠近细细辨别才能瞧出,那是镌刻其上的细密星图。 第15章 一座隐藏在冬日花园深处的,古老神秘的观星仪器。 这是陶旎的联想。 “再等等。” 陶旎也不知道喷泉运作的具体时间点,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绕着喷泉缓缓踱步,顺便等待。 此刻也没人在周遭,只剩她自己。 夜幕彻底降临。 “不,不对,两个人。”陶旎抬起双臂,像是花园老大爷遛弯那样,做了两个扩胸运动,倒是不觉得煞风景或尴尬。 反正那是吴嘉淼嘛。 “吴嘉淼,你对我很重要,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陶旎端正语气,“虽然你总说自己独行惯了,不需要家人,不需要朋友,但我知道,你一定也是把我当成好朋友的,或许,也是最好的那一个。” 【是什么契机让你会说人话了?】 “触景生情啊!你才不说人话!”陶旎很想擂吴嘉淼一一拳,奈何有劲儿没处使,干脆锤了下自己的肩膀,假装吴嘉淼也能感知到。 “我没有开玩笑,我只是忽然觉得,或许我之前忽略了你的感受,就比如你站在宿舍楼下等我,陪我一起吃早饭,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到底愿不愿意,想不想,就理所应当地帮你安排,还沾沾自喜。我最不喜欢别人替我做主,我觉得难以忍受,就好像我妈妈对我那样,可是换个角度,我对待朋友也是一样的,强势,甚至有点自私。” 【......没那么严重。】 “我是在反省,跟你道歉,你接受就好了。” 【谁想要你的道歉?】 “歪,你真的很得理不饶人啊。” 【阐述真实想法而已。】 陶旎懒得理他了,再次点亮手机。 “到底几点会有喷泉啊?” 【你不是都看过了?】 “你没看过呀,”陶旎再度压低声,“什么动线布置,幌子而已,我早设计好了,你可以理解成假公济私,我就是想带你来看看,不想让你错过这么好的景色,毕竟真的很美。” 【陶旎。】 “嗯?” 【今年我没法给你准备新年礼物了。】男生语气平静,【去年,前年,我给你准备了,但是没送给你......还是不送了,没有意义了。之前那件事,我也有错,对不起。】 “别说这些了好不好,”陶旎低头,忍住鼻腔里陡然升腾起的酸涩, “都过去了。现在是什么互相道歉的环节吗?” 吴嘉淼笑了:【那说点开心的,哎,你想不想知道,那只熊的领结去哪了?】 “?” 突然的转折。 陶旎呼吸一停。 - 高中的第一个冬天,第一个新年。 十几岁的少年们,总是对各种节日持有热情,赋予其意义,包括但不限于情人节,圣诞节,新年......然而浪漫之心和校领导老师们的严防死守,永远不可调和。 有人悄悄交换着手写信和礼物,也有人暗戳戳去广播台点歌,不敢太明显,只能将纤细的心意放进歌词,期盼被听到。 据说前两年还有无名英雄,顶风作案,于那一年的圣诞前夕往学校紫藤花架上绑了一树苹果。 陶旎暗暗钦佩,并在口口相传中想象那一树苹果的全貌。 一定很浪漫。 这一年,陶旎和同桌互赠了新年礼物,同桌的礼物是毛绒挂饰,陶旎送同桌的则是两人同款帆布包,装不下什么东西,但很可爱,往返宿舍和教学楼足够。 相比之下,陶旎也承认,那一年,她送给吴嘉淼的新年礼物就有点草率了。 是一只热水壶。 粉红色的,超大容量的,保温性能优秀,就是图案造型稍微有点土气的,热水壶。 两人在班级后门碰头,吴嘉淼拎着水壶的表情令人记忆犹新。 “?” 陶旎也面露难色,但很快纠正,表现出理直气壮:“冬天了,宿舍没有热水壶会很难熬的,我让我妈妈帮我精心挑选的,不便宜呢。” 声音渐弱:“就是不知道我妈妈的审美怎么是这样的......没关系,好用就行!” 她从身后拎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热水壶:“我们同款!” 吴嘉淼不吃这套,男生高瘦身形往班级后门一靠,遮住一点灯光,微抬下巴看她:“那每天去打热水,我是不是还要帮你代劳?陶旎,好心思啊。” 陶旎呲牙一笑:“如果你方便,当然可以呀。不过两个水壶还挺沉的呢。” 吴嘉淼继续看她,面无表情,眼尾眯起。 教室灯光照在他冷白侧脸。 “哎呀,你要是不喜欢我再给你准备一个,这次我不让我妈挑,我亲自选,行了吧?” 短暂惭愧过后,陶旎很快反客为主,伸出手掌:“那我的呢?我今年的礼物呢?” 啪。 男生微凉手掌拍在她手心。 “要等一等,放寒假我妈要带我去香港,那时候再说。” “好哇,寒假,那还要一个月呢。你的礼物迟到了,还好意思说我?” 两个人站得有些近了。 陶旎能闻到男生身上清凉气息,抬头还能从吴嘉淼黑色的瞳仁里看到颤颤悠悠的,自己的脸。 有同学从后门进入教室,诧异地看一眼两人。 陶旎回过神,向后了一步。 吴嘉淼则以手背抵下鼻尖,将视线挪向空无一物的走廊尽头。 ...... 说是要寒假才能拿到的生日礼物,事实上,陶旎一直等到了三月末,新学期开学都快一个月了。 那是一个周六,她在家里接到了吴嘉淼的电话,让她下楼,拿礼物。 陶旎不理解,明天就回校了,去学校给她不行吗? 吴嘉淼只说不行,太大了。如果你一定想我带去学校也行,但别人全盯你看,可不关我事。 吓得陶旎换了鞋就往楼下跑。 吴嘉淼早已在楼下等待。 他抱着一只熊。 超级大的熊,等人高,长腿长手耷拉着,可爱的熊脑袋奇怪支棱,脖颈处,一个红色暗格缝金线的蝴蝶结。 陶旎傻眼了。她一眼认出这是自己渴望已久的巨熊,只是没想到,吴嘉淼去一趟香港能给她带回这个来。 “费了点劲儿,不然也不会迟到这么久。刚邮寄过来。”吴嘉淼将那巨熊往陶旎身前一推。 那大熊他抱着勉强合适,交到她手上,她就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吴嘉淼笑着,无奈帮她把熊脑袋换个方向,又拨了下她的刘海。 “吴嘉淼,你不会是为了帮我买这个熊,才答应你妈妈一起去香港的吧?” 陶旎心存疑虑很久了。 吴嘉淼看上去就不是愿意和妈妈旅行的人。 男生挑下眉,言简意赅:“你想多了。” “哦......” 陶旎把那大熊往上掂了掂,重新抱住。 然后努力伸出手指,露出食指勾着的纸袋。 吴嘉淼怔愣着接过去。 “你不是不喜欢热水壶吗?给你重新准备了一个,”陶旎沾沾自喜,“这个你一定会喜欢的,而且比热水壶还要实用。” 她的后半句是,我保证你今晚回去打开,会感叹于我的细心和专业。然而,吴嘉淼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当她的面把纸袋拆开了。 里面是一副护腿板,踢球要用到的。 吴嘉淼翻看一下,意外的神色,看向陶旎。 “怎么样?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我选对了!” 吴嘉淼低头笑笑:“嗯,是比热水壶更实用。” “对吧对吧!我也是做过功课的,这是专业运动员会用的品牌,很难买的,商店一直断货,哪里都没有,后来是我在网上找来的。” 吴嘉淼弯起的嘴角再提几分,将那护腿板的包装往陶旎的脑门轻轻一敲:“嗯,谢了。” “不客气,我有外援,”陶旎开始得意忘形,“我知道你刚入校队,是你们校队的人给我科普的,这种冷门的东西,也就只有你们踢球的人会知道,我们外行哪里懂......” “校队?谁?” 陶旎低下了头,抿唇不答。 脸上笑意有些奇怪。 “?” “你肯定认识,就是......” 害羞的女孩报出一个男孩的名字,是高二的一位学长。 吴嘉淼拧起眉头,表情开始不自然,听力开始下降,导致后来从陶旎口中说出的和那位学长的相识始末,以及两人相约,她打算每周三晚饭后去看球队训练,都没能进了他的耳朵。 “你怎么这副表情?” 陶旎眼见面前人眼皮微敛,满脸写着不耐烦,瞬间顿悟:“我猜到了!我知道你们都是边锋位置,肯定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吴嘉淼声线比表情更冷:“对,我看他不顺眼。” “你们这些男生啊,真是......怎么好意思说我们女生爱计较,小心眼,你们不也一样吗?人之常情罢了,就看竞争有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真发生了,一个比一个急。” 第16章 老小区人员多又杂,有摩托车从抱着熊的陶旎身边呼驰而过,回头吼了句什么,声音飘散在风里。 吴嘉淼像是瞬间被点燃了,回头怒视那摩托车的影子,另一只手将陶旎往身前拽了下。 等到尘土平息,他的声音竟然也有些怒意。 “我没有,你对足球一知半解,左右两边锋是同时存在的,一个球队中也不会有竞争,只有合作。” “得了吧,你明明就是不高兴,”陶旎歪着脑袋端详,“那就是你们有其他的过节?” 停顿几秒,她恍然:“是不是他仗着是学长,就欺负高一的?要是真这样,你告诉我,我就不喜欢他了。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喜欢。” 吴嘉淼眼角抽了下,嘴唇绷紧。 “你说话呀。” “吴嘉淼。” 吴嘉淼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比刚刚平静了些,却也像是原本满格的电池,瞬间被取走大半电量。 “......对,你说的对。”声音好似认命,“我们是在竞争。” 哈! 陶旎在心里说了句果然! 但身为好友,她应该立场鲜明,于是迅速在心里组织了一通“不要担心,我还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不是专程去看他训练的,也会去看你的,我不会重色轻友”之类的安慰。 奈何。 吴嘉淼根本没有给她把安慰之言说出口的机会。 男生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 “谢谢你的礼物。” 似乎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 - 喷泉的灯光亮起了。 恍若银白色的安静宇宙。 池水却依然平整,安静的铺陈在花园中央。谁也不知那喷泉究竟哪一分哪一秒会开启,只有暗色的星环静默伫立着,周围弥散的黑曜石,像极了被吞噬掉光芒的尘埃。 陶旎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仰头,望向喷泉顶端。 据说圣诞树上的伯利恒之星是彗星,负责照亮世人的迷茫,引导人们走向希望。如今喷泉顶端也有一颗星星,但陶旎觉得那更像是一颗恒星,不论天气,不论时光更替,春夏或秋冬,一直在发光。 只是当周围太亮,就不明显罢了。 【恒星也不是一直发光,它也有寿命。】吴嘉淼说,【恒星会发光是因为内部核聚变,但燃料总有用尽的一天,有句话叫,恒星如人,有生有灭。】 “那恒星不发光了之后,会去哪里?” 【还在原地。】吴嘉淼顿了顿,【它只是不被看见,但它一直在原地。】 “......” 陶旎心里有种怪异之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于土壤中积攒能量,亟待破土。 可她仍然迷茫。 似乎那枝芽不见天光,她就永远无从知晓其真正的模样。 说真的,那位学长,如果不是今天恰好提起,她好像已经忘了那人的名字。 初恋吗?谈不上,只是朦胧的喜欢而已。这段极速短暂的暗恋最终是如何结束的,陶旎倒是记得的,那学长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是同班同学,一个漂亮温柔的女孩子,非常瘦,瘦到夸张,据说是天生削瘦的体质。这使得零食几乎不断的陶旎同学遭受莫大刺激,将所有零食连同饭卡一起交予同桌,以此表明决心。 然而,这份决心的起因太过莫名,结束得也就仓促。 陶旎一连节食了一个月,饿到连上课都会分神。最终在成绩和爱情的抉择中,她痛定思痛,认清了强扭的瓜就是很苦涩的事实,放弃了学长,拥抱了美食,哦不,拥抱了成绩。 “这都八百年前的事了!你不说我这辈子怕是都想不起来!” 吴嘉淼倒是很自然:【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我们为此吵架了。】 互送礼物那次,算是吵架吗? 陶旎有些许怔愣。 “我们从小到大吵的架数都数不清。” 这次有什么特别? 陶旎眯起眼睛。 她倒要看看,同样一件事,吴嘉淼的视角会有什么不同。 她记得那天互送礼物后发生的事,是吴嘉淼莫名其妙翻了脸,丢她在家楼下,甚至连妈妈在楼上喊他上来吃饭,都没喊住。 而她,抱着巨熊回了家,上台阶时还被差点被熊腿绊了一跤。 同一时间。 吴嘉淼的视角,则是他拎着纸袋,走出小区打车。 晚饭时间,街上空车很少,第一辆车从他面前飞速而过,停都没停。第二辆车在他面前停下,然而就在他要拉开车门的时候,一个妈妈抱着孩子,赶在他前面上了车,回头跟他抱歉,说是有急事。 吴嘉淼垂下眼,后退了一步。 然后干脆,沿着熟悉的方向,步行回家。 晚霞漫天,越是绚丽,越是如同谢幕演员脸上油彩般,尽显落寞。 六公里,他以极慢的步速,走了两个半小时。期间路过许多个垃圾桶,他不止一次停驻,忍下把手中纸袋扔进去的冲动,可最终,只是对着纸袋,气到笑起来:“你蠢死算了。” ...... 陶旎简直无语:“你瞧不上他就瞧不上吧,干嘛骂我??你们球队有竞争,关我什么事?” 【我骂的是我自己。】 “......” 又是一跳。 枝芽快要顶破土壤的力量,微小却又不容忽视,恰恰好冲击在心里最敏感的那个点。 陶旎哑言,张张口,想说句什么,却觉得心里乱得很。 那正伸根的枝芽,把很多思绪撞得乱七八糟。 夜又深了几分。 连花园里的工人们也已经搭建完毕,撤了出去。 整个花园陷入空旷的寂静。喷泉还在亮着,就是那水,仍然没有动静。 陶旎再看一眼手机时间,发现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点:“这喷泉,不举办婚礼的话,有可能不会打开。” 如果是这样,她就白等了。 有点失望。 “哎对了,你是不是跑题了?”她抬起手机,对着那喷泉上的星轨拍了张照片,也算是留念,“一开始说什么来着?蝴蝶结,那熊的蝴蝶领结,你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吴嘉淼没有说话,却用一段记忆回答她。 大概是那次吵架后的第二个周末,吴嘉淼来家里吃饭,两个人在学校一周没有理对方,冷战气氛终于在离开学校回到家后,有了些许破冰迹象。 陶旎将水果端进房间,递到吴嘉淼眼前:“我妈买的荔枝,很甜,就是会剥得手上黏黏的。” 吴嘉淼捏起一颗荔枝,看了看陶旎。 陶旎也看着他。 男生屏息垂眼,没有说话,修长干净的指甲轻轻一按,将荔枝壳剥开,剩下一点作为承接,然后抬手,擎到了陶旎嘴边:“张嘴。” 陶旎张大口,将荔枝吞下,清甜汁水溢满口腔。 正左右环顾,吴嘉淼已经将垃圾桶踢到她面前。 陶旎心满意足地回厨房去监工妈妈做饭了。 吴嘉淼还在剥着荔枝。 直到那一盘荔枝都脱去粗糙外衣,变成晶莹润白的果肉。 然后,男生擦擦手,视线落在了卧室角落——那只熊的身上。 是出于什么心理呢?是气愤?还是报复?又是报复谁呢? 吴嘉淼自己也不知道,当他思考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行动,他的手臂已经伸了出去,触及到了那熊的脑袋。 再然后,他轻巧将那红色格子的领结摘了下来,揣进了裤子口袋。 嗤啦,热油炝锅,厨房里香气弥漫。 陶旎在和妈妈讲话,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在抽油烟机的轰隆声里。 吴嘉淼握着那蝴蝶结愕然,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如何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他只是,在闹脾气。 好像小孩子和其他小朋友互换心爱玩具,自己给出去的,是自己心中认为最好的,可是对方回馈的,却是一个有着别人署名的玩具。 这种感觉糟透了。 性格外放的小孩子会当场哭闹,即刻发泄,然后解决。 他做不到。 他只能卑劣地、小心地、诚惶诚恐地,在给出的玩具上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期盼对方能够发现他的委屈和不安。 她会发现吗? 吴嘉淼抬手,揉了下熊脑袋。 ...... - 室外久站,感觉手脚都泛着凉。 可是心跳却很快。 陶旎不知道自己心跳陡然变快的原因,只能执着看着那喷泉,以此压抑呼吸,把回忆中,那只熊的影子驱赶出身体。 已经快八点了。 那喷泉,是大概率不会再有了。 “我发现我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停顿几霎,陶旎深呼吸,准备打道回府了,“是不是?” 吴嘉淼默了几秒才给她回答:【人一生就是会错过很多,好在有些东西即便错过,也始终存在。就像恒星,它不发光了,但依然存在黑暗里。】 第17章 “别跟我讲大道理,”陶旎再次深呼吸,挤出一个笑容,大叫,“好哇,原来是你干的!” 脑海中,吴嘉淼也轻松地笑了。 “蝴蝶结还给我!让我可怜的熊恢复美貌!” 话音刚落,眼前灯光陡然又亮了几分。 花园仍沉浸在冬夜深处,空气冷冽,花与树,还有那些枯槁的枝条好像都沉睡了。 夜被折叠。 可就是在这样的寂静里,传来一声轻巧的水流声,好像夜风穿过遥远的山谷。 “吴嘉淼......” 话音未落。 砰! 骤然明亮的喷泉中央,数不清的细密水柱齐齐腾空,好像被陡然释放的透明月光。 中央的星环开始旋转了。 那些水柱腾空之后被打散,变成更为缥缈的水雾,包裹住那星环,化作银白色的星屑。 宇宙开始缓慢苏醒。 沉睡的恒星重现。 陶旎即便看过一次,却还是被此刻猛烈的浪漫激出了热泪。 那光掠过雪松的顶端,拂过山茶的叶子,与花园中数不清的地灯相互交错,仿佛此刻的星夜喷泉不再只是一处景观,而是真的变成星辰天幕,纤悉无遗地,把整座花园一点一点纳入其中。 此刻,陶旎身处寂静宇宙的深处。 而恒星,在她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 50红包~ 第9章 “吴嘉淼。” 【嗯。】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陶旎再次抬手。 浩瀚的银白之中,冷水化雾,比高中校园里晨间的雾更汹涌磅礴,落在手背上很快就结成不规则的水珠。 像是眼泪。 陶旎擦擦手,又抹一下眼角。 没来由也没去处的冷与热,所有“眼泪”都尽数蒸发。 【你哭什么?】 “触景生情,你懂什么,”陶旎再次想起之前同事对这喷泉的夸张比方,现在看来其实也蛮有道理,“真的好美,是不是?” 没有回应。 连同陶旎的上一个问题,吴嘉淼通通以沉默作答。 ...... 回到家,简单整理一下今日工作内容,上交日报,随即洗漱准备睡觉。 婚策的工作相对自由,除了极必要情况要到公司去,其余时间可以自行安排,不过再自由,也要围着客户转。陶旎在睡前接到客户消息,对方要求明天中午见面,聊一下宴会宾客座次。 重新打开电脑,陶旎看着文件夹里改动至第十三版的座次表,顿感三叉神经胀痛。 冰箱里最后一罐果啤,被她拿来敷额头,整个大脑如同被塞进冰箱速冻层,稍等片刻,再咔嗒打开,以嗤嗤拉拉的浓密酒花给大脑解冻。 如此一个流程,混沌的思绪会变得稍微清明。 【又不是夏天。】 沉沉男声披上一层模糊滤镜,哔哔啵啵,是啤酒泡泡涨破的声响。 “解压方式而已,再说,牛马拉磨还分什么春夏秋冬?”陶旎抿一口酒,停住。 看看易拉罐身,上面硕大一颗新鲜荔枝。 显眼的限定字样,她上周去超市看到在打折,随手买的。 现在早不是荔枝的季节,距离下一个荔枝季也还遥远。 陶旎盯着那限定两个字,忽然感到低落,替这罐酒。或许所谓限定,在属于它的季节是卖点,过了季,就成了被清进特价区的理由,自此蒙上一层灰扑扑的翳。 除非有人把它从货架深处扒拉出来,然后仔细看看,它是否已经过期。 ...... 一罐啤酒没喝完。 这个夜晚也还没有结束。 陶旎为座次表挠头的时候,妈妈发来微信,一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 陶旎回了一个,累成鼠饼。 然后没隔几秒,就接到了妈妈的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屏幕露出妈妈敷着面膜纸的上半张脸。 “十二点了,你还不睡觉?总熬夜身体要不要了?” 妈妈语气很冲,可是分明电话那边,家里灯光也还大亮着。 “你跟我一样吗?我又不用上班,刚看完电视剧,发个消息给你,谁知道你真就没睡......哎?我为什么看不见你的脸?” 陶旎找来支架把手机支起来,放在电脑旁边,眼睛仍盯着电脑,敲字不停。 “妈妈,你要是再钓鱼执法,我以后都不回你消息了。” “你敢!”陶妈神采奕奕,“你在干嘛?还在工作?你们公司不是挺清闲吗?以前没见你加班啊。” 陶旎刚想吐槽几句难搞的客户,千头万绪的婚礼,要催结很多遍的尾款......话到嘴边急急停住。 吓死人,差点露馅儿。 “现在哪里有清闲的工作。”陶旎保持语调平稳。 “当时让你考公你不考。” “我亲爱的妈妈,纠正一下误区,你以为上了岸就轻松,我几个上岸的同学都累成什么样子。” “那也比你现在强,你就该听我的。” “我进这家企业已经是听你的了。” “你又顶嘴??” 陶旎的手指悬于键盘上方,停了停。 闭了下眼,深呼吸。 很久才按下下一个字母。 “有正事跟你说,”陶妈开始发布指令,“下周末,你化化妆,穿好看点,跟我出去吃个饭。” 陶旎听闻话茬不对:“和谁啊?这么隆重。” “给你介绍个男朋友。” “......” 陶旎缓缓将脸移出屏幕,然后对着空气呲牙咧嘴无声尖叫,宣泄完了才将脸挪回来。 “能不去吗?” “不能。” “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我原以为我的妈妈和别人妈妈不一样,支持自己的女儿自强独立先搞事业,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少给我戴高帽,你妈我不吃这套,”视频电话那边,电视声音响了起来,又杂又乱,“我当然支持你搞事业,问题是你事业也没搞好啊,到现在也就是个最基层的业务员,你虚岁三十了......” 陶旎要昏迷了:“妈,有一下子虚四岁的吗......” “我说什么你就听着!” ...... 啤酒功效已过。 头疼之势卷土重来,越发严重。 陶旎侧身,躲避镜头,喝光最后一口啤酒,小心翼翼把易拉罐放进垃圾桶,不造成任何一点可疑声响。 然后。 彻底保持静默状态。 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也是从小到大的求生之道,面对妈妈的强势,陶旎深知反抗无用,干脆就省省力气,不论大事小情,妈妈刺刺不休,她就左耳进右耳出。 也不怕错过什么有效信息,反正真正重要的,妈妈会反反复复地强调,直到确保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接收到信号。 比如这周末的邀约。据说是家中某个亲戚帮忙介绍的,男方一表人才,家境工作都相当。 再比如,陶旎是如何如何平凡普通,除了脸蛋姣好和这份工作尚能拿得出手,其他方面简直毫无亮点,所以不要眼高于顶。 陶旎努力克制自己时不时显形的痛苦面具,以尽量轻松的语气:“妈妈,有你这么贬自己女儿的吗?” “你以为我爱听?我闺女我说可以,别人说不行,所以我当场就怼她了,把她怼得都接不上话,”陶妈揭掉面膜撇到一边,动作豪气。 陶旎隐约能猜到下一句的转折:但话又说回来...... 果然被她猜中。 “......但话又说回来,忠言逆耳,真话都是不好听的。我是你妈,除了我没人再跟你推心置腹说实在的了,所以你要听妈妈的......” 陶旎反反复复修改座位表,几个区分座次的鲜艳色块在电脑上泛出让人眼晕的荧光。她合起电脑休息眼睛,片刻后再重新来过,如此几番之后,好言相劝环节也总算结束,电话那边终于挂断。 陶旎精疲力竭,出于负责心态,趴在桌面给妈妈发去三个字:我不去,别安排。 然后如同抛手雷一样将手机丢到床上,不敢看回复。 房间很安静。 静到都忘记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陶旎支起东倒西歪的身子,对着空气说话:“看了好大一场笑话,开心吗?” 许久,吴嘉淼淡淡:【什么?我刚睡着了。】 陶旎忍不住笑。 倒也不用这样,你也太假了。 再说,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被教育的,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要是在别人面前这样挨爸妈训,我会觉得难堪,但如果是你,就还好。” 冰啤酒喝完,冰凉余韵散尽,冬日室内空气燠暖柔和,重新侵占每一处角落。 脑海中男声也变得柔软了点。 【阿姨一点没变。】 “反正周末我不会去的,大不了撒谎说我加班。”陶旎能做出的表情只剩苦笑,“我不想瞒着她,我不想欺骗,可是当沟通无用时我只能先斩后奏......不对,绝大多数时候我连沟通都不敢,因为知道即便沟通的出发点再平和,最后也一定是以被压迫、被训斥、被贬低作为结尾。我不敢说辞职的事,也是这个原因。” 第18章 “我也想像你说的,自由地选择人生,哪怕是冒险,哪怕是一场豪赌。可是身边总有声音告诉我,你不行的,你真的不行,你做不成的,你哪哪都不好,哪哪都比不过人......” 自言自语到一半,陶旎感受到气氛渐渐低沉,便有意想把方向往回拉。 “我也搞不清楚当父母的都是怎么想的,上学的时候不让谈恋爱,却希望孩子最好在走出校门的那一刻立马带一个年纪相当工作稳定性格合适的高质量另一半回家,立刻结婚成家,这是什么奇幻故事?” 话题到此处,难免,陶旎再次想起了高中时期认识的那个,不算初恋的“初恋”。 ...... 那会儿正是高二刚开学,陶旎知道学长有了喜欢的学姐,以此为目标,减肥减到四肢无力眼露凶光的关键时期。 一开始只是三餐减半,后来发展到戒掉一切零食,和食堂早餐的蛋挞说永别,再加上过午不食。 晚饭时间,人人都是吃饱了携带一身食堂饭香味儿回教室,陶旎就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如同西游记里可怜的小妖怪,靠吸食香气活下去。 也是通过这段经历,陶旎知道了,那些动画片电视剧里,某角色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另一个角色贴心发问“你是不是饿了”的剧情,是真实的,不是胡编乱造。 原来太饿了肚子真的会响,而且是真的会被听到。 晚自习,前桌忽然回头,把摊开的本子放到陶旎桌上,上面写着: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陶旎大窘,脸烫得要命,悄悄戳同桌手臂问:“你能听到我肚子响?” 同桌:“自带回音,超响。” 陶旎尴尬到遁地。 同桌帮忙出招:“要不你喝点水。” “喝水不是更饿?” “我这有牛奶。” “脱脂的吗?我要喝脱脂的。” “那没有......我帮你问问,看谁有吃的。” 陶旎很怕丢人范围扩大,赶忙拦住同桌,拎起杯子出门,拐去走廊接开水。 还是喝水吧。 如果越喝越饿,只能说明喝得不够多。 陶旎往杯子里投入一枚红茶包,以此赋予寡淡白水些许趣味性,否则只喝白水也是酷刑。 开水房外有人经过。 还以为是老师检查晚自习纪律,转身一看,是吴嘉淼,男生仅仅瞥她一眼,就快步下了楼。 陶旎在开水房里磨蹭许久,等回到教室,吴嘉淼也刚回来,似乎是为了躲值班老师,跑着回来的,正懒洋洋靠着椅背。她的桌面上出现一枚巧克力派,还有......一盒脱脂牛奶。 这巧克力派应该是两枚入。 陶旎饿到注意力飘忽,分神在想,转头便看见吴嘉淼手里举着另一枚,已经吃剩一口。 “瞪我干什么?我还不够吃,分你一个够仗义了。”吴嘉淼将包装纸团一团,扔进垃圾桶,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运动量够了你就不用节食,要么你以后跟我去操场跑步?” 陶旎生动演示了,何为恼羞成怒。 她对吴嘉淼低声吼了一句“滚蛋”,然后把巧克力派丢回他桌子上,这么高热量的东西实在太罪恶,她不配拥有,但这牛奶......陶旎做了几秒思想斗争,还是插上吸管喝了。 然而吴嘉淼这人,好像就是故意给她添堵。 从那以后的一连一个星期,每次当她晚自习饿到迷离,他总会把那枚巧克力派扔到她面前。 “驴拉磨前面都要吊胡萝卜的,”吴嘉淼掀眼皮,似乎都懒得看她一眼,抬抬下巴,“加油。” 陶旎当然要加油。 她还会愈战愈勇。 具体表现为,开始涉猎玄学。 塔罗占卜已是初级阶段,周末上补习班路过街边摆摊儿算卦的,她也要去研究一二。 然而卦象显示,那学长并非良人,太过执着反倒会伤及自身。 陶旎将信将疑。 犹豫之际吴嘉淼再次从她身边路过,一声轻蔑意味明显的冷哼,杀伤力简直巨大。 陶旎自觉丢人,赶快拉着同桌逃之夭夭。 因为总是节食,陶旎发现自己开始胃痛...... 当月月考,陶旎同学年级名次下降一百五十名...... 学长似乎知晓了陶旎的小心思,再在校园偶遇,竟不敢和陶旎打招呼...... 妈妈察觉到她最近玩手机的频率越来越高,耳机里总听一些芭乐情歌,打算找机会和班主任聊一聊...... ...... 一根一根稻草,依次落下。 最后一根,是在语文老师的欢送仪式上。 一向开朗和善和学生玩成一片的语文老师早到了年龄,加之身体有恙,直接退休,陶旎他们成了她教学生涯最后一届学生。 作为语文课代表的陶旎当仁不让要为语文老师举办欢送仪式,班费预算不多,选择了学校附近的大排档。 语文老师身体吃不消,只和大家聊了聊天,叮嘱早点回家,便离开了。剩余时间成了一群学生的聚餐,周末的狂欢。 包括学长在内的球队几个体育生周末加训,这会儿刚刚结束训练,也在大排档吃饭,只看了一眼陶旎,便匆匆挪开眼去。 不知谁起哄,点了啤酒。陶旎只记得自己那时心情极差,酒量更差,空着肚子逞能喝完一瓶,然后大脑就像被按在了秋天的濛濛细雨里,浇成了一团浆糊。 最后一幕朦朦胧胧,是隔着几张桌子,学长远远望着她,然后终于起身,朝她走过来。 陶旎身子一歪。 身旁伸来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臂,这才没让她跌到桌子下面去。 再次有意识地睁开眼,就已经是在家里了。 妈妈看她醒了,给她端来热水和夜宵,戳她额头,耐心告诉她,和一位老师说再见,根本不算什么痛苦的告别。 往后你会知道,人一辈子要面对的离别有很多。 “屁大点儿小孩还借酒浇愁,哪里来的愁事儿?” “吴嘉淼送你回来的。你减肥也没成效啊?给人累成什么样儿。” 妈妈说完偷着笑,钻进厨房。 陶旎把被子蒙过头顶,飞踹被角。 在吴嘉淼面前,怎样都无所谓。 可她只要一想到在大排档,学长起身朝她走过来的一幕,就恨不能原地升天。 至此,陶旎同学的暗恋故事结束,彻底死心。 不仅因为暗恋太辛苦,更因为她喝醉的丢人一面被学长看到。 她怕是再也抬不起头。 - ...... 事实证明,人的酒量不会随着年龄而增长。 只会由实践中进步。 如今的陶旎不再是需要眼前挂着巧克力派的驴子,而是变成真正的牛马,真正的牛马不会在意每餐摄入热量,只会在深夜渴望一罐啤酒,来抚慰自己被客户狠狠折磨的心。 “陪我下楼买酒吧,我感觉我今晚还要继续熬,你不知道那个座次表有多复杂,新郎新娘家两边公司都做得很大,强强联合,场面上要求很高也很细致,谁和谁同一桌都要反复地改来改去......” 陶旎已经在穿外套了,却听到吴嘉淼的一句:【不行,太晚了。】 “没关系啊!这不是有你吗?” 吴嘉淼沉默了下,语气偏冷:【你觉得我现在能帮上你什么?】 【是能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你?还是在你喝醉了的时候背你回家?】 【我做得到么?】 嗒。 大衣外套里的唇膏掉到地板上,清脆一声,一下子让陶旎清醒了。 但她无法去细细琢磨吴嘉淼的话。 因为她也会疼。 “......算了,不去了。” 陶旎慢吞吞将大衣挂回去,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前荧光照着脸,如有温度一般,在漫长的沉默中,悄悄扫过皮肤。 “真是奇怪,那次我喝醉了,我妈竟然没骂我,”陶旎敲着删除键,找话题打破尴尬,“现在想想都是奇迹。她应该说我,每天瞎嘚瑟,心思一点没在学习上,整天搞些没用的,太不成器,没出息......” 【骂了。】吴嘉淼打断她。 “?” 【骂你了,你睡着了,没听见。】 ...... 陶旎将信将疑,再次去偷看吴嘉淼的记忆。 时间太过久远,关于那晚,在吴嘉淼的视角里,只剩阒静的夜,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一盏接一盏橘黄路灯,以及秋夜风凉,簌簌扫来的路边落叶。 陶旎看到了一道影子,奇形怪状。 路灯自身后打过来,影子在前,再走几步,当路灯在前,影子便在后。 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是两个人,叠在一起。 她在吴嘉淼背上,两只手臂耷在吴嘉淼脖颈前,腿也耷拉着,使那路灯下的影子像一只奇怪的大虫子。 耳边有女声模模糊糊说着醉话。 第19章 是她自己。 可此时由她自己来分辨,也是一句都听不懂。 那影子模糊了清晰,清晰了又模糊,走得很慢很慢。 慢到好像十七岁的一整个秋天都在这一场夜风里了。 ...... 再之后,记忆一闪,便剩下到家之后的片段。 吴嘉淼额角有汗,把她放在床上。 妈妈果然骂她了,趁她睡着,一边骂一边帮她脱鞋子。 吴嘉淼侧过了身去。 “......天天就这样,那点精神全用歪门邪道上了,但凡你用点心在学习上,我还用得着替你操心吗?” “还送老师,人家老师用你送?就喜欢出风头,这些事儿别人怎么不张罗,就你张罗?” “就你有情有义?幼不幼稚?” “每天嘚瑟来嘚瑟去,不知道忙了些什么,人家同学估计都在背后说你蠢吧!” “学习不如人,什么都不如人,正经的集体活动你不参加,这些课外心思倒是多,初中被我逼着还能当个班干部,上了高中就混了个课代表,你还沾沾自喜呢?” “你......” ...... “阿姨。” 一直站在旁边的男生忽然出声,打断了这一段斥责。 看着喝醉的自己躺在床上,这种感觉挺神奇的,借由吴嘉淼的视角,陶旎在记忆中瞄了床上的人好几眼。 说真的,现在的她似乎能些许理解妈妈的斥责。 因为时光把她打磨成了一个无趣的大人。 从前心里闪着光的很多东西,慢慢失去了光泽。 但是。 ...... “阿姨,您别这样说。” 男生此时身高已经完成了青春期的跃迁,颀长身形立在那里,定定的语气,和他本人一样不容忽视。 “陶旎很好。她是最好的。” ...... 倒在床上的陶旎晕晕乎乎想要睁眼,无果,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目光越过妈妈,越过房间里漂浮的细细光影,执着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有温度。好像很闪亮。 朦胧中她伸手抓了一把。 却什么也没抓到。 作者有话说: ---------------------- 两天没更新,和大家说声抱歉,昨晚大发疯hhhh,和我一起走过几本书的读者朋友都知道我是个超绝大p人,生活,工作,写作都是如此。我的本职工作是项目制,所以有时候项目堆起来,死线压到我喘不过气。现在缓过来了,能休息几天,应该可以恢复稳定更新了。 深夜话痨,和大家多说几句,我深知be是冷门小众题材,而且难免会有“青春疼痛”味儿,可是谁的青春没有遗憾没有疼痛呢?这非常正常,非常合理。我的青春已经离开我了,可我总想在我尚能感知到青春的情绪的时候,多写下几本青春的故事。 因为回忆是一段一段的,所以这本文有超多细小伏笔,还有一些打破回忆顺叙的剧情前置,有可能前后相隔几章,就比如本章的巧克力派,在第7章出现过。荔枝,在第8章出现过。在我这样不稳定更新的情况下,大家读起来会懵,会忘记,不如连贯阅读的体验感更好,这一定是我的问题。 连载真是我的一大坎儿。 幸好也就剩不到十章。除了尽量稳住更新,只能多给大家发红包啦。 本文明天会入v,入v后也会有密集红包随机掉落~ 冷门题材,数据就不指望了,全靠大家帮我多多评论,给我多些码字动力,土豆丝儿谢谢大家了!晚安/早安! 第10章 同样的房间。 同样的夜晚。 那些光影现在落了下来,因为载着有重量的时光,遮得如今房间里的灯似乎比多年前暗了几分。 “我哪里好?”陶旎轻轻揉捻扁熊的耳朵。 尽管这是一个跨越十年的问题,陶旎并不怀疑那时吴嘉淼说这话时的真心,如果书写下来,她相信那会力透纸背。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为年少时大家都不爱说假话。 讨厌就是讨厌,相互攻击的每一把刀刃都擦得雪亮,喜欢也就是喜欢,谁不曾做过谁青春秘密里的同谋。 认为一个人的好与坏,也只凭主观。 “我虽然承认自己的平凡,但我也会时不时给自己发小红花的,否则早扛不住我妈这么多年的打压教育了。我就是想知道,你眼里的我,到底哪里好?” 【你眼里,我眼里,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主要就是稀奇,”陶旎笑出一声,“你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从咱俩小屁孩儿的时候开始,这么多年,你好像都没有夸过我。就这么一次,我还醉倒了没听见,好可惜。” 【我还得每年给你送面锦旗?】 “......” 陶旎一秒将扬起的嘴角下压,登时无语。 怪不得妈妈不让顶嘴,被人呛的滋味是不太好受。 “呜哇秒你能不能不要总打岔?我很严肃,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tony。】 “......” 由回忆衍生的温情时刻匆匆结束。 陶旎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狠狠给了熊脑袋两记暴捶。 喝酒的想法一时被勾起来就很难压,奈何冰箱里空荡荡。 只好去零食筐里翻出一个果冻,咬在嘴里吸着,加快进度,不再搭理吴嘉淼,迅速解决残余工作。 【陶旎。】 “有话就说。” 【大半夜你吃零食。】 铛铛铛,陶旎以食指叩三下桌面,眼睛并未离开电脑:“我的时间,我的房间,我的零食,我的身体。如你所说,你现在就是一魂儿,也管不了我哈。” 吴嘉淼由此静音了。 ...... 再次出声,就是陶旎准备入睡之前了。 【哎,vr,看不看了?】 “什么啊?”陶旎将定好一列闹钟,手机开始充电。 【......你不是说想看风景?】 “噢噢噢对。”陶旎兴奋起来,她原本就是打算将吴嘉淼当u盘和vr眼镜来用的,可这几天看的都是十几岁时的记忆,南极一略而过,她更想看看最近这几年,特别是他们失去联系的这两年,吴嘉淼还去过哪里。 “我准备好了,”陶旎把枕头整理出舒适的角度,平躺,仿佛天花板变身巨幅激光大幕,然后,缓缓阖上眼睛,“吴嘉淼,这次不要走神了,我不要在你的记忆里再看到自己了。” 【我尽量。】吴嘉淼的声音轻轻,【那,出发了?】 陶旎消气了,也轻轻笑一声。 发现自己还真挺好哄的。 ...... 睡觉前的“旅行”让她惊艳。 原来一个人走过的地方,感受过的风与空气,踩过的土壤,记录过的那些气象与洋流,可以以这样奇妙的方式展现给另一个人。 陶旎借吴嘉淼的灵魂,于朗伊尔城漫长的极夜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冰原,熊熊燃烧起如异世界入口的极光。 安第斯山脉的雪线像妈妈年轻时照片里的裙摆,雪线之下蜿蜒出一条静默的河。 北大西洋里暖流经过,留下的最后一道尾迹被贸然出现追逐鱼群的座头鲸击碎了,碎成噼里啪啦的海浪。 ...... 太过真实的感受,陶旎甚至感觉到了空气里的湿润,在睫毛上凝结成雾。 【季风过境,天气很差。】吴嘉淼说。 安静的房间里,男生刻意放轻的声线,缓缓划过脑海。 像是鲸鱼重新没入海中,隐去的背脊。 陶旎也怕扰了这一刻,说话声音也不自觉跟着柔软下来:“好像是比高中早上的雾要浓得多。这雾都看不清人。” 男声默了很久。 【怎么能比。】 ...... 陶旎想细问这句话的意思,究竟是哪一个不堪比哪一个? 但碍于她在吴嘉淼的记忆里晕头转向,不同风光晃啊晃,没来得及。 她心里的问题倒是被她问了出来,在她马上就要睡着的最后一刻,想象里,声音化成一枚小小的银钩,勾住衣角,轻轻摇。 “吴嘉淼,我再问你一遍,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意料之中的沉默。 陶旎猜到了,她注定得不到解答,于是干脆果决地将那银钩收回手中。 从那世界尽头的风雪雨雾中抽身。 被子蒙过头,沉沉睡去。 - 中午,和客户约见,就在客户公司的会客室。 第四天了。 陶旎打开电脑时看了一眼右上角时间。 确切地说,第四天已经过去了一半了。 同事推来咖啡,打量陶旎侧脸,然后在陶旎投来诧异目光后,继续大大方方看着她的眼睛:“你没睡好?” 陶旎以手指抵住眼下微青:“明显吗?” “有点。” “......但愿不要被揪着说......” 第20章 陶旎想说,这客户有点事儿事儿的,但顿了顿,还是咽了回去。 新娘和她打交道多,相处还算愉快,加上她刚在小孩哥那赢了一场足球的赌注,小孩哥答应在婚礼出场,算是帮了新娘大忙。 新娘目前对陶旎非常依赖,态度热情友善。 事儿的是新郎。 根据已有的几次交流,陶旎几乎能断定,这人就是她最讨厌的资本家类型,有不可撼动的上位者的傲气,且都用在员工、下属及乙方身上了。 上一次约在咖啡店见面,陶旎甚至目睹他在朝店员发脾气,就因为对方端来饮品的时候杯口的柠檬片不小心掉进了杯子,自此陶旎违背道德给客户起了外号——柠檬总。 “我还是注意一下吧,免得说我们团队的人都邋里邋遢。”出于社交礼貌,陶旎揣好小粉饼起身寻找卫生间,却在出门一霎看到远处正走过来的客户夫妻两人,急急缩回脑袋,溜回会客室坐好。 万幸,一向吹毛求疵的柠檬并未理会陶旎的黑眼圈,只是倨傲扫了一眼来人,就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你们那个婚礼方案我看了,不行,要大改。” 陶旎和身边男同事都是一怔,原以为今日只是来调整座次表,没想到兜头罩下来的是全盘否定。 要大改。 这三个字简直太可怕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陶旎就没有停下过敲字记录。 同事的电脑放在新郎面前,陶旎的电脑搁在腿上,敲字间隙偶尔会走神,和新娘的视线对上。 一直在旁听没有发言的新娘对陶旎笑笑,露出一个“没办法,抱歉,他就是这个样子”的表情。 柠檬总表示,他重新看了一下整个策划,从平面线稿,到现场花艺,到座次,到采购,再到四大团队...... 几乎是每一项都有不满。 言辞越发尖锐激烈,最后甚至开始探究起整体报价究竟给策划留了多大利润空间。 陶旎内心腹诽,大哥,我们赚得不就是这份钱吗?不然白辛苦呢? “您看,这是每一次统筹的确认和沟通记录,我们在整个服务过程中设置了十二次确认节点,就是为了对客户负责,也是为了节省双方时间,”陶旎深呼吸,拉出表格,“您刚刚所说的需要推翻的环节,都是经由您,或您太太亲自确认过的,您所说的草坪签到区和合影区的设计创意太新潮难以接受,是在和您上一次沟通的时候,您肯定过有趣脱俗,一定要保留的,这里是您的回复。” 柠檬总见过大世面,不在意这些:“但我现在觉得不合适了,不想保留了。后天才是婚礼,你今晚可以再研究研究,明天给我个新的idea。” 男同事听不下去了:“后天就是婚礼了,物料已经备齐,明天我们搭建团队就要进场了,现在改哪里来得及?” “那就考验你们策划的协调能力了。”咔嗒一声响,是柠檬总点燃打火机,吐出烟雾。 陶旎忍住喉咙痒,以严肃平稳的语气:“这不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是所有被确认过的环节都要重来的问题,如果是这样,整个确认流程没有任何意义,这个我们没办法接受......” 柠檬总还是那句:“那是你们的事。” 烟雾缭绕。 会客室里秒变天宫。 “抱歉,我先去个卫生间。” 陶旎屏息,见缝插针站起,打算暂离现场整理思绪。 柠檬总倒没说什么,只是在陶旎起身时弹弹烟灰,再次后仰,垂着眼皮打量对面两个打工人。 今日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雪,加上陶旎出门时没精神,随便穿了黑色休闲裤和黑色薄羽绒,可以cos武侠电影里黑衣群演,然后果真被柠檬总当成不专业的点,连带着陶旎眼下的黑眼圈一起攻击:“你们婚策公司同时会接几场婚礼?如果精力有限,就该先服务好一个客户。” 陶旎张张嘴,未待说话,男同事帮她解围:“我们每个策划组当然只负责一场,一场已经耗尽全部心力了。” 没想到好心办坏事,这话成了又一个攻击角度。 柠檬总:“那你们两位是该提高自己的工作能力和效率了。” 陶旎装作没听懂,赶快撑门离开。 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打了一套军体拳。 “万恶资本家啊啊啊啊啊!!!” 虽然背后蛐蛐人不太好,陶旎实在忍不住了,确认每一扇门都没人,放心开喷:“他老婆究竟看上他什么了???” 没有回应。 “喂。” “喂!” “呜哇秒,出来。” 【你跟我说话呢?】 “不然呢,这里还有别人吗?刚刚你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什么感想?” 【感想就是建议你隐退,换我上。】 “?” 【你嘴太笨,已经被他牵着跑了。】 “我那是从没见过这种人!”陶旎说完自己都觉好笑,弯腰用冷水洗手,冷静心情,“怪我,还是服务过的客户太少,多了估计也就见怪不怪了。” 【所以你要不要换我来?】 “你把我的客户骂飞了,我更要头疼了。” 【不会的,文化人骂人都不带脏字。】 陶旎想起自己刚刚没忍住,蹦出来的c语言,笑了:“你才没文化!我那是发泄。” 【发泄完呢?】 “发泄完,就继续回去工作,该据理力争的据理力争,能稍微协调的,也会给客户一些空间,”陶旎抽出纸巾擦手,“我刚入行做策划助理的时候,其实见过类似的情况,你看客户这里不满哪里不满,其实无非是想施压,在结款时得到一些优惠,后来我们改成了婚礼前结全款,这种问题就被避免了。刚刚新郎的所有意见,其实我更倾向于,他是在发脾气。” 【为什么事发脾气?】 “任何一件事,哪怕是与婚礼毫无关系的事,有可能是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人际关系......服务客户就是这样呀,我们时常需要承接客户的负能量,哪怕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陶旎对着镜子扭扭脖子,松松肩颈,准备回归战斗状态:“不过服务行业也不是受气包,即便我暂时还不是策划行业里有名有姓的人,但也没理由接受不平等。” 调整心情,转身,刚走出卫生间,却恰好撞在人身上。 男同事也从会客室出来了,正站在走廊拐角。 “旎旎,你在打电话?” 陶旎心里一虚,摸了摸耳朵,刻意掩盖:“哦对,在打电话......里面怎么样了?” “新娘有事先走了,柠檬总还在里面坐着,看样子今天他不忙,是要跟我们纠缠到底了。” 陶旎低着头沉吟。 “我刚跟老板姐发微信,把情况说了一下,”同事揉了揉陶旎的脑袋,“老板姐说无所谓,应付过去就好,本就是同行转过来的客户,之前已经和几家婚策团队闹翻了,这人事儿太多,反正不可能从中获得好评或者转介绍率,速战速决。” 陶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付款进度到哪里了?” “昨天刚打完最后的百分之十。”男同事如释重负,“钱都结完了,我可懒得看他甩脸,跟谁呢。” 正说着。 微信响起来。 拿来一看,竟是新娘。 是一笔转账,八千八百八十八,巨额吉利数字,吓陶旎一跳。 新娘附言很长: tony老师,孩子的事多亏了你帮忙,他跟我说了实话,他原本是很害怕妈妈再婚的,是tony姐姐给他讲了很多,夸他很棒,他得到了一些安慰和勇气,所以他愿意参加婚礼,谢谢你。还有今天的事,给你添麻烦了,我爱人他就是这么个人,你年纪尚小,可能无法理解我们的结合并不是出于感情......抱歉,交浅言深了,我看到了你的善良和对工作的用心,希望婚礼结束之后我们能成为朋友。这笔转账是给你和你的同事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辛苦你们,多费心,我请大家喝咖啡。 男同事无语:“这算什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打配合呢?” 陶旎摇摇头:“不像,耍心眼不用给你真金白银......或许人人都有苦衷吧。” “那现在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回去继续磨方案,已经确认的绝不可能再改,这是原则,剩余部分,尽量把活干得漂亮一点。” “不是吧旎旎?真没必要,这钱烫手。” “你以为我是拿人手短,为了哄客户高兴啊?”陶旎将转账退回,捶了男同事肩膀一拳,“我是为了丰富我的案例库,让经我策划的每一场婚礼尽量完美。这是我选择的行业,是要一直做下去的,我喜欢我的工作,我努力做到专业负责,是为了我自己。” - 和柠檬总缠斗很久。 冬日昼短,从公司出来,天都快黑了。 第21章 果然是下起了雪。 这已经是新年到来之前的不知道第多少场雪,陶旎抬头看看灰墨色的天和路边泥泞,暗自庆幸自己今天一身黑真是对的。 “吴嘉淼。” 【嗯,在。】 “你陪我说说话,”陶旎在公交车上戴好耳机。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我现在头好痛,走在路上都觉得柠檬总还在我耳边叨叨叨叨......你帮我洗洗脑子。” 【不好意思,收费项目。】 “我是让你说说话,又没让你献身,收什么费啊!” 【那更是额外的价钱了。】 下了公交,刚好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石,被里面藏着的泥泞溅湿鞋边。 陶旎气笑了。 【不过鉴于你是新用户,有一次免费体验的机会,可以先试试,再决定是否充值。】 “好啊,那我要先体验。”已经精疲力竭,陶旎以极慢步速往家楼下走,和吴嘉淼进行无营养的对话,“说句好听的,能让我放松心情的。” 【陶旎很好,特别好。】 吴嘉淼说。 家里窗户亮着灯。 似乎是早上出门前忘记关。 薄薄一层雪积在路上,泛着莹白。 踩上去的人,脚步微顿,然后才敢将脚步踏实。 她怕错过脑海中的每一句。 尽管寂静雪夜,周遭无声。 吴嘉淼的声线平和笃定,足以让她听清每一个字的起承转合—— 【陶旎是最好的。】 【陶旎是天下第一好。】 【陶旎很聪明,没人骗得了她。】 【陶旎很善良,会本能为别人考虑,理解每一个人的苦衷和难处。】 【陶旎勇于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选择了就会全力以赴,不抱怨,也不瞻前顾后,闭上眼睛向前冲就是陶旎的勇敢。】 【陶旎也很真诚,会真诚对身边的每一个人,也会真诚面对自己的内心。】 【陶旎在认清这世界上是个草台班子之后,仍能努力参与到这世界的运作中,并找到乐趣。】 【陶旎像植物,无害,向阳,制造氧气,让身边的人都难以离开她。】 【尽管陶旎说她自己很平凡普通,但这世界上,谁不是普通的?】 【我认识的陶旎,会把自己的人生装点成花园,拥有星空一样的喷泉,即便是在冬天,也会长满草木,她闭上眼睛,她的脉络和骨骼就会向外生长,开出漂亮的花。】 【陶旎永远不会让那花枯萎。】 【陶旎会这样,精彩,平静,勇敢,愉快地完成自己每一个人生课题,直到走完这丰盛尽兴的一生。】 【而她最好的朋友会站在人生彼岸,一直看着她,等待她。】 【等她抱着那些花去见他。】 ...... 【陶旎。】 不停坠下的细雪已经不知不觉铺满了肩膀,又融成水。 冬夜好安静。 陶旎走到家楼下,抬手拂去那些水,又擦了下脸。 也是湿的。 第一次。 她第一次亲耳听到吴嘉淼说这样的话,听到吴嘉淼说她有多么好。 此刻不在梦里,不在他人的记忆里,不在酒意上涌的昏醉里。 十七岁的吴嘉淼曾就这个话题写下一个逗号,如今,二十七岁的吴嘉淼将其补充完全。 陶旎,你是最好的。 你在我心里天下第一好。 ...... 她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已不停地往外涌。 “吴嘉淼,干嘛啊你!煽什么情!” 吴嘉淼沉默了一会儿,嗓音有几不可察的颤动,但很快恢复了。 【你不是让我说点好听的?】 陶旎站在楼前灯下,完全控制不住地耸动肩膀,眼泪鼻涕,很是狼狈。 对于这种要么就装哑巴,要么就直接下杀招的行为,她表示不齿。 “你诚心的吧?吴嘉淼。看我在这鼻涕一把泪一把,你爽了是吧?” 【嗯,】吴嘉淼似乎真的品味了一番,【还行。】 “你庆幸我现在抓不到你吧。”陶旎整理情绪,不想在家门口丢人,迅速往楼上走,“如果不是亲口听你说,我其实一直觉得,你看我不顺眼更多,只是碍于我们的生活高度绑定,你又没什么社交,我才跻身成为你最好的朋友......” 【我不会和我看不顺眼的人当朋友,我没自虐爱好。】 “我哪里知道呢?”陶旎声音弱下去,“吴嘉淼,很多事,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楼道里灯坏了,有两层是全黑的。 陶旎不得不循着扶手。 有住户在楼道里摆着杂物,一不小心就要撞到腿。 【那还继续吗?】 陶旎踩上最后一层台阶。 翻出钥匙开门。 “还有吗?” 【有,不过后面就是vip内容了。】 陶旎转动钥匙,门锁轻响,笑声夹杂其中:“如何付费啊?” 【拿东西换。】 “什么?” 吴嘉淼似乎思考了下。 【你也夸我两句。】 “商业互夸好无趣啊,而且我没你那么会说话,夸不出那么精彩,一串一串的......有没有简单点的?” 【有。】 “比如?” ...... 门开了。 被屋子里大亮的灯光晃了下眼,陶旎暗说自己果真是忘关灯。 【什么都可以么?】 ...... 陶旎沉默了。 倒不是因为这是什么难以回应的要求。 只是她还在思考,她更想问问吴嘉淼,为什么刚刚那些话,他不能早点对她讲。哪怕早一点点。 至少她还有机会回以他一个拥抱。 哪怕以好朋友的身份。 二是因为家里闯入了来客。 她看到小小客厅里,妈妈正坐在那,怒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 感觉加一秒听上去不太顺呢?给我们吴嘉淼改个昵称吧~呜哇秒听上去更像是快速连读~有红包哦 第11章 药丸。 这是陶旎踏进门里, 将门带上,看到妈妈表情后的第一反应。 已经晚了。 当她远眺卧室,发现卧室门开着, 书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和策划合同都被整理成一大摞, 秩序井然而形态严肃的时候, 她就知道,已经完蛋了。 “妈......” “谁是你妈!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给你当妈!” 陶旎刚刚才努力压下去的眼泪, 因为这一句话去而复返,瞬间决堤。 她早预计到会有东窗事发的这一天, 或许是人有逃避危险的本能,所以未敢去设想具体场景, 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就知道, 再丰富的想象力也无法预料到此刻的心情复杂——紧张, 恐惧, 最重要的是, 惭愧。 “我早就看你不对劲了,从你要搬出来自己住我就发现不对了!”砰砰砰,是妈妈的手掌大力敲打着细细的椅子扶手,那是一把上了年纪的老旧木头椅子, 一直摆在客厅角落,像是快要随着敲击散了架, 但陶旎此刻目光聚焦在妈妈的手掌,因为知道那一定很疼。 “你什么时候辞职的?” 【陶旎。】 陶旎轻轻摇了摇头。 是给吴嘉淼示意,让他先不要说话。 这是她必须要面对的事,只关乎她自己。 “一年前......” “一年前!你骗了我整整一年!”妈妈又敲了两下那桌子,忽然开始流泪, “陶旎,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人家那种无话不谈的母女,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本来应该是我最亲近的人,可是你呢?编瞎话骗我,瞒我,绞尽脑汁就想着每天怎么对付你妈我!小的时候多听话的一个孩子,怎么长大了越来越逆反?到底是我哪一步做错了,把你给教坏了?” 陶旎的眼泪也在不停流,外面是寒冬,可这小小的房间好似一个熔炉,让她整个脊背都是汗,快要把她挺着的骨头烧断。 “妈,对不起,我不该骗你,我就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不,陶旎,你不是没想好怎么跟我说,你就是根本不想告诉我。为什么呢?因为你知道你做的是错的,你没脸告诉我。” 手腕忽然被抓住。 陶旎震惊抬头,鞋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换,腾腾腾,妈妈拽着她,三步两步走到卧室,随便掀起一摞图纸,啪啪啪,敲击桌面。 “你瞒着我辞职,之后呢?换了个什么工作?从小我就一步一步陪着你,陪你考学,陪你补习,我甚至考虑放弃一切,不管你爸了,到你读大学的城市租个房子,伺候你四年衣食住行,只要你好好学习,别分心,出来找个好工作,成家之后我就算功德圆满了,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你像现在这样,去给别人搭台子,吹气球,端茶倒水的吗?!” 第22章 陶旎的手腕被攥疼,却不敢上前一步,只站在原地,低着头。 地板木纹的缝隙在眼泪的浸泡里变得扭曲弯折。 还有刚踩过泥水的鞋尖,此刻在房间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陶旎!说话!!” 陶旎深深呼吸,却发现肺叶边缘有细微的密密麻麻的痛觉,即便竭力阻止,泪水还是滂沱,那种从小到大只要偏离妈妈预设的轨道,就会瞬间涌上来的窒息感,像极了整个人被拖入浑浊的泥水。 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喉咙像泥水堵住,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纸页和书本扬了满地。 盖住了那些泥印。 妈妈气急,随便捡了一张,巧得很,上面恰好就有陶旎的名字:“......婚礼策划,说得好听,高级服务员呗?你要是做得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岗位也行,至少有点含金量,你是会几门外语啊?还是会主持?还是会画画设计啊?你大学学的国际金融能在贵行业有什么用武之地啊?啊?陶大小姐?” “我都能想到,无非是做点事务性的工作,跑腿打杂,遇到难缠的客户,你还得低三下四。陶旎,你是没有自尊呢?还是没有上进心?还是好日子过够了?你知不知道我出去说你在大企业,别人都有多羡慕,就业大环境差成什么样,别人努力往里挤,你呢?往外跑?” “你是嫌我活得长啊!!” 陶旎依然没有反驳。 二十多年培养出的防御机制坚固不动摇——闭嘴,只要闭嘴就好,不要往心里去,只要挨过这顿骂,风暴就过去了。 好在她如今是个独立的成年人,她能养得起自己,不需要依赖父母,因此即便没有话语权,她依然可以在风暴过去之后,继续暗度陈仓,继续快乐地在轨道之外,自由的天地里狂奔。 就这样。 就这样。 陶旎幻想自己是个没有情绪,却能接纳他人情绪并将其迅速从体内过渡走的空心人。 就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样。 ...... “我懒得跟你多讲了,你也别想这事能轻易过去。”妈妈抹了一把脸,“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陶旎猛地抬头,后撤一步。 湿泞鞋尖在地上蹭出一道声响。 “我不,我要一个人住。” “你再顶我一句试试!”愤怒的指尖险些触到陶旎的下巴,“明天把工作辞了,回家,报个班去,趁现在还年轻,我看着你考公,明年说什么也得考上。你得有个稳定的工作,旎旎,你听我的,我不会害你。” “我不。”陶旎继续后退。 直到身后已经是墙壁。 “妈,我不。” 陶旎第一次体会到,嘴比脑子快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那些想说却始终没有说出来过的话早已经存在心里,一个一个小房间,存满了一个,就存下一个,直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把钥匙哐啷哐啷,将所有的门锁都打开。 陶旎原以为,这时机还要再过几年。 至少等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做出一些成就,说话底气才能足一些。 可是今天,那些锁头已经被挣开了,扔到了地上。 “妈,我不回去,我二十六岁,明年二十七岁了,我很爱你和爸爸,但我不想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了,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哪怕只是一个破旧小区的老房子。”陶旎连连摇头,“但这里只属于我,能装得下一张床,还有我的几个小小的愿望,就够了。” 陶妈难以置信。 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些原本止不住的眼泪忽然就干涸了。 陶旎弯腰,先捡起落了满地的纸页。 当流泪的欲望消退,表达欲便迎风生长。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我的第一个愿望,妈妈,我不想再过你替我安排的人生了。是的,我从小到大都听话,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让我争取什么我就争取什么,课外班,特长班,当班干部,选城市,选大学,选专业......即便我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只要你想,我就去做,因为我想让你高兴,想让你满意。” “但是妈妈,我发现我没有办法永远令你满意,这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完全合乎另外一个人的期待,在模具中生长。” “之前的那份工作,我做了三年,熬了三年,我在卫生间的每一个隔间里哭过,整夜失眠,掉头发,一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千头万绪的杂事,让我焦头烂额。几乎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躺在床上发呆十分钟,那十分钟我只想一个问题——我会在多大年纪时死去?如果在我死去之前我一直以这样的生活状态,一天天,一夜夜,我是愿意继续如此,还是宁愿此时此刻,马上死去?” 陶旎很平静,微微抬头,看到妈妈额前的几根碎发。 紧接着便对上妈妈震惊的眼。 “你在说些什么东西?什么失眠?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讲过啊。” 那些碎发和妈妈的声音保持同频的颤抖。 有碎莹莹的底色,同时出现在这对母女的眸子里。 陶旎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的第二个愿望,妈妈,我想做我喜欢的工作,即便这是一份在如今的社会评判共识中不那么体面安稳的工作,但,我想。” “说起来奇怪,或许是我忍耐力超强,或是迟钝,我竟然是在一份消耗我的工作里煎熬两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要功成名就,飞黄腾达,也不是每个人都要过成家立业按部就班的安稳生活,这世界总要有人不安稳,总要有人冒险,总要有人孤注一掷,为了喜欢的东西抛家舍业......我虽然远没到这种程度,但我也是被选中的人。” 妈妈眼里的震惊变成了悬于半空、完全没有落点的疑惑:“什么被选中?” “被一场人生实验选中,”陶旎垂下眼,倏而再抬起,和妈妈不同,她的视线和大脑反倒越来越清明了,“这场实验的主题很简单,人一生好短,不过几十年,我想,和正确,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陶旎抿唇:“妈妈,我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了,这场人生的实验的结果,会在我垂垂老矣,人生走到尽头之时公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能够接受,因为我已经走完了过程,已经体验到了这场实验最精彩的环节,我完全尊重、遵循、忠诚于自己的心。” “第三个愿望。” 陶旎缓缓将刚捡起来的几个硕大笔记本摊开,放到桌前。 随便摊开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 “妈妈,进入任何一个行业都要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没有例外,但我不会一直只站在边缘。我用了半年的时间,从助理做到主策划,这是我用很多个昼夜连轴转的工作和熬夜补课的夜晚换来的,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我特别高兴,真的。” 摊开的笔记本,是陶旎之前自学的舞台视听语言和动态预算。 没写完的那几个本子,是正在学的灯光逻辑、色彩心理和3d建模。 “不是婚礼策划吗?学这些干什么?” 本子很厚,很重,有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墨水印记,似乎更重了。陶妈掂了掂,又随意翻了两页,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女儿,好像陌生得好久未见,也好像是仅仅只用几个太阳月亮的轮换,女儿就唰一下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妈妈,策划师不是只要讨好客户就行,你可以把婚礼当成作品,而优秀的作品总会被人赏识,被传播,被赋予行业地位,这些不是端茶倒水就能得到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邻居家那个当化妆师的哥哥?”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彼时陶旎还很小,邻居家是非常和善的夫妻俩,在市场开着一个牛羊肉摊子,儿子常年不在家,四处奔波求师上课,学美妆。 在那个普遍认为男孩子学护理和化妆是标新立异的年代,夫妻俩顶住了一众闲言碎语的压力,一直支持儿子专精这一条路。 等到后来,陶旎家搬走时听说,隔壁那哥哥,已经是圈子里非常有名气的化妆师了。 当时陶妈感叹:这孩子,真有出息啊。 原来当化妆师也会有出息。 陶旎想的东西却不同。 在那之前,默默无闻暗自下苦功的十数年时光呢? 不被看到吗? 那些时光里,他就不配被称作一个“有出息”的人吗? “你记性倒是好,我早忘了,”陶妈拉开椅子坐下。 巨熊倒向一边,被妈妈拉起,像给孩子梳头发那样,以手指拢了拢巨熊的脑袋。 “你偏要把这熊带过来干嘛?占地方......” 陶旎鼻腔再次涌上酸意。 她向前挪了一步,在妈妈面前蹲下,握住妈妈的双手,温热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 熟悉的掌心温度使她脸上最后一颗眼泪也蒸发掉了。 那些眼泪重新变回了眼睛里的星星。 第23章 “妈妈,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陶旎揉着妈妈的手,笑了,“我想说的,我的第三个愿望。” “我知道,”妈妈抽几张纸擤鼻子,打断她,“你是想说,你要当个厉害的婚礼策划,给我看看,是吧?打我的脸你就高兴了。” 陶旎轻摇头。 第三个愿望,其实只许给她自己,与任何人无关。 “我的第三个愿望是,即便我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不到最后,亦或是走到最后,我仍旧平凡,毫无建树,我仍能坦然地夸夸我自己,陶旎,很好,特别特别好。” 这世界似乎总是夜深露重。 如果自己都不能为自己掌一盏灯,你怎会认清自己是在与黑夜共沦,还是在锦衣夜行? 即便所有人都说我不行,我不聪明,我很差劲,我注定在庸常的人生里碌碌无为。 但我永远不会否定我。 我很好。 我值得世上所有美妙好听的夸赞。 我认可我自己。 我已然尽了全力。 ...... 陶旎吸了吸鼻子,又是一颗眼泪掉下来,滑进妈妈的掌心:“妈妈,你女儿可厉害了。” 陶妈长久不言,只是定定看着眼前的人。 母女对视了很久。 “这些话你憋了多久?”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年轻的脸颊,“我总觉得你凡事懒得动脑子,想得浅,但现在看看,你不是不想,而是把想得东西都憋在心里。” “不是的,我也是最近才开始认识到,我应该肯定我自己。” “肯定你自己,然后气你妈。” 嗖。 陶妈收回手。 胳膊肘碰掉了笔记。 “旎旎,宝贝啊,”陶妈弯腰拾起,一页一页,细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更改,“你说你何必吃这些苦......” 陶旎再次落泪。 侧脸贴在妈妈腿上。 “走哪条路不会吃苦呢?”陶旎的视线落在那巨熊,和熊对视,然后闷笑一声:“妈妈,我从小就喜欢张罗热闹,给老师办送别仪式,我都冲在第一个。” “嗯,记着呢,没忘。你就是这样。可能是我一直以来都没认清,我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陶旎抬手,点了点那熊的鼻尖。 “妈,之前没敢和你说实话,是因为我不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虚。现在想想,少的应该是支持。当我有了支持,就有力气了。” “谁啊?谁给你支持了?支持你和你妈作对?我宰了他去。” 陶旎轻咳了一声。 ...... 【阿姨,对不起,我干的。】 脑海里幽幽浮起男声。 虽然知道除了自己无人听得到,陶旎还是忍不住偷笑。 埋首,在妈妈身上抿去眼泪。 吴嘉淼的声音却没停。 平静但沉笃,确保她听得见每一个字。 【陶旎,不管什么事,不管什么时候。】 【不论你要做的是什么决定,不论那时候我还在不在,你看不看得见我,我先跟一票,不会让你单打独斗。】 【吴嘉淼给你的支持永久有效。】 【我保证。】 ......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妈妈缓缓翻着纸页的窸窣声响。 陶旎在笑,眼泪却不停,也不敢应声,只是轻轻拽了拽那巨熊。 把毛茸茸的柔软手掌,轻合进手心。 ----------------------- 作者有话说:温馨一章,然后明天放个小小小小刀吧~大家不要骂我。 50红包! 看到这里的都是自己人了,谢谢大家来到这里,希望我们一起走完这个故事! 感恩! 第12章 陈旧的天花板, 镶刻一颗暖色节能灯,洒下来的光好像稠厚蜂蜜溢出蜡纸。 “我刚刚看了一圈,这老房子要修的地方太多了, 你是真能糊弄, 就这样也能凑合住, ”陶妈抬头,“哪天让你爸过来给你换个灯, 这不伤眼睛吗?还有那卫生间吊顶我看都发霉了,也换换吧, 对身体不好。” 陶旎仍蹲在妈妈身前,难得撒娇, 用脑袋拱啊拱。 “起来,腻歪死了, 我就受不了这个。”铁血陶妈表示生理不适, “我得回去了, 一会儿没公交了。” “没公交就打车啊, 干嘛总这么省?”陶旎颇有些显摆的意思,“妈妈,你别看不起婚礼策划,我现在赚得可比之前多得多。我给你和爸爸买辆车代步吧?这样爸爸出去钓鱼也方便。” “你干点好事吧, 越不让他出去钓鱼,你越起哄。”陶妈站起来, 拍拍裤腿,“不用,我现在省的每一分钱都是你以后的首付。” 陶旎愕然:“我没打算买房子啊?” 陶妈冷哼一声:“我怕你这工作干不长,就算失业了,也得有个窝吧?回头把这老房子卖了, 给你买个新的,作为你婚前财产,我得好好研究......” 眼看话题又要偏离轨道,陶旎赶忙打断:“妈妈,我送你吧。” “催什么催!放心!我不在这碍你眼!马上就走!你就过好你的小日子吧!我但愿你过得好,不要到时候过不下去了,回来找我和你爸哭天抹泪。你呀,不听话呀......” 陶旎侧过脸去,疯狂活动面部表情。 被发现了,就尴尬笑笑。 “没皮没脸,刚还哭呢,这又笑......”陶妈穿上鞋子,顺便把垃圾捎上了。 陶旎也穿鞋子拎上外套。 “你干嘛去?” “我送你下楼呀,楼道灯坏了。” 陶妈一瘪嘴:“这破楼......” 陶旎倒不觉得这里破,破也只是外观,家里依然温馨,而且因为承载了很多记忆而更为珍重。 母女一前一后下楼。 陶旎打开手机照亮。 “我刚还看你冰箱了,还买了菜?你最近在学做饭吗?” 陶旎一愣,随口答是。 陶妈继续叮咛: “要是方便就回家吃,又不远,家里都是现成的。” “你爸前几天还说给你卤牛肉。” “别天天熬夜,总熬夜不好。” “门锁也换一换吧,换个那种按指纹的,省得你出门丢三落四不带钥匙。” “......哎?” 昏暗楼道里,铛一声响,吓陶旎一跳。 “哎哎哎!!!” 是楼道里堆在高处的杂物被陶妈不小心撞倒。 幸好是个几个叠在一块的纸壳箱,轻飘飘,可陶妈为了躲避,一个闪身,反倒脚下踩空。 眼看就要摔下楼梯。 “妈!” 陶旎刚在分神,大脑未能及时上线,等看到妈妈身形倾倒,除了尖叫再来不及有其他反应。 头皮发炸的一瞬,身体却突然不受控制了,仿佛自己的神识在这一秒飘忽起来,身体的操控权被夺走。 她眼见自己的四肢反应极速,令她陌生,几乎是一跃迈下了剩余几层楼梯,恰恰好拉住了妈妈的手臂。 使得妈妈只是扭了下腰背,膝盖没有磕在台阶上。 “你看!我就说!这破房子没法住,连个物业也没有,没人管,明天我让你爸过来把楼道灯也换了!” 陶妈惊魂未定,于拐角处站定,揉揉腰后,问陶旎:“你没事吧?” 同样惊魂未定的陶旎,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只是低头看看自己,有些茫然。 动动手,再动动腿。 确实是她自己在操作。 ...... 强硬把妈妈送上了出租车。 陶旎不肯说话,踩着雪往家走,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态度,漠视了脑海中吴嘉淼试图打破尴尬的发言。 【你刚刚是不是崴到脚了?】 陶旎绷紧了唇,拒绝回答。 直到回到家里,砰,门一关。 陶旎开始发作。 “吴嘉淼。” 【嗯?】 “刚刚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刚刚我妈摔倒,那一刻我的身体明明就不受我控制。是你在控制。” 吴嘉淼沉默。 “你不是告诉我,只有我同意,你才能操控身体吗?” 依然沉默。 陶旎将钥匙摔在鞋架上:“吴嘉淼!你大骗子!” 若不是紧急情况,他来不及跟她说什么需要你同意需要你“授权”之类的鬼话,直接把她的意识挤了出去,鸠占鹊巢,她怕是一直要被蒙在鼓里。 陶旎仔细回想之前吴嘉淼说过的话——只有你睡觉的时候,以及你同意的情况下,我才可以借用你的身体。 这些天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每次提前报备,征得同意。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 所谓征得同意,只是一道无用的程序。 陶旎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的诡异程度其实远超她的想象。 一身栖两客,一个外来者的灵魂,支配身体的权限竟比她更高,而她作为原主人,竟没有办法反抗。 第24章 那老头儿还念叨什么天道之公。 就离谱。 陶旎气笑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吴嘉淼终于开口:【第一天。】 陶旎要昏倒:“那你不早告诉我!这有什么好说谎的?” 【你是女孩子,怕你心里不踏实。】 陶旎默了下,将那巨熊从地上提起来,放回椅子上坐好。 有那么一瞬,她想脱口而出,有什么可不踏实的? 除了我爸妈,我要是连你都不信任,这世界上就再没有我可以信任的人了。 可是话到嘴边顿觉沉重,重到她难以开口。 于是变成了刻意的玩笑:“吴嘉淼。” 【嗯。】 “既然你也觉得不公平,拿点把柄跟我换吧。” 【行,】吴嘉淼轻笑一声,【你想要什么?我现在连记忆都不是秘密了。】 陶旎倚靠在椅子上,转了个圈,信口胡诌:“有诚心就银行卡密码吧!” 【我所有的数字密码都是我初中学号,你应该记得。】 【我的工作薪资还可以,加上补贴和奖金,存款应该够帮你买个你喜欢的房子,不用阿姨操心了。】 【至于其他网络账号,密码也是同一个,是你知道的那个。】 【你觉得好玩,想登录就拿去,反正没什么东西,我也用不上了。】 吴嘉淼的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什么与自己无关的话题。 陶旎先是被买房子的一句搞得愣住。 然后又疑惑:“什么密码?我怎么知道你密码?” 【你帮我设置的,我一直没换。】 陶旎仍然茫然。 吴嘉淼沉声叹了一下,提醒:【高三,我出国那年。】 - 吴嘉淼没有在国内参加高考,高二下学期便已经开始准备留学材料。 陶旎记得那时候她羡慕不已,反倒是吴嘉淼,像是哪根神经错乱,或是犯了什么分离焦虑,在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抓着她去操场,解释了半小时,关于他为什么要出国。 陶旎不能理解:“你有想去的国家,想去的学校,有个做科研的梦想,想环游世界......这很好啊!我现在对自己上了高三以后的生活一无所知,你已经有了目标了,喂,没必要故意来显摆吧!!” 夜晚操场,几盏射灯一打,亮如白昼。 几处稍暗的地方,有女生三三两两结伴走过,散步聊天,悄悄话落在校园四处,那是少时心事最好的归处。 陶旎不。 她觉得偌大操场,暗处太黑,有点吓人,她要站在那盏亮晃晃的大灯下面。 旁边就是篮球场,几个男生见缝插针,正争抢课间十分钟的篮球时间。呼朋唤友,很是吵闹。 “我争取每半年回来一次。”吴嘉淼说。 陶旎迷茫脸:“干嘛?你想家啊?” 应该不太可能。 吴嘉淼一直和他妈妈保持着礼貌疏远的母子关系,特别是同母异父的妹妹出生以后,吴嘉淼更是不愿在与家人有任何多余往来。 陶妈对此的评论是:“让嘉淼出国也好,他太压抑太孤独了,离开现在的环境,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反倒能开始新生活,心境会开阔,对他有好处。” 陶旎对于这种不破不立的想法持反对意见,至少吴嘉淼在这还有她这个朋友呢?怎么能说出国了反倒更好? “你有多少朋友?你平时生活锣鼓齐鸣,百花齐放,热闹得跟什么似的,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嘉淼跟你一样吗?” 陶旎不服:“他朋友也不少。” 妈妈说她想事情想太浅:“当朋友和交心是两回事儿。” 陶旎烦了,太复杂了。 彼时的她并无意分出任何一点精力研究朋友的定义,能玩得到一块儿,聊得到一块儿,那就是朋友,除此之外就是吴嘉淼这种,一直以来的陪伴,或者说,习惯,也可以纳入朋友之列,并排到非常靠前的名次。 吴嘉淼离校前的最后一天晚上,再次把陶旎约到了操场上。 这次并非下课时间,而是直接翘了晚自习。 查纪律的值班老师来回巡逻,吴嘉淼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都拽疼了,两个人冒着夜色狂奔,最后躲到了学校体育馆后侧的网球场。 这种高中生里的冷门运动,平时少有人来,陶旎背靠着墙,弯腰喘气,太紧张了,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在眼泪里晃啊晃,特别明亮。 还有远处教学楼横竖排列整齐的灯光,像极了被刻意铺设好的轨道,大家在那轨道里打转,期盼有一天冲破那条框,探得自由的方向。 吴嘉淼站在她面前,肩膀微微起伏。 这是陶旎第一次认真打量吴嘉淼。 忽然发现,他怎么和她印象里的长相不太一样了? 高中男生的身形更加开阔些,肩胛舒展,脖颈立挺,好像羽翼渐丰的雏鸟,或是枝桠茂盛的雪松。 不过依然一张目中无人的拽脸就是了。 于夜色中站立,灯光混着月光,照得他皮肤白到十分惹眼,那张冷白洁净的脸,薄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让她讶异: “陶旎,分一个晚上给我。” “啊?” 陶旎懵着。 他知道她今天打算趁晚自习,和同桌偷偷看会儿综艺的事了? 手机都充好电,塞课桌里了。 “你要干嘛?”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你有话说?搞这么神秘?” “没话说。” “没话说你拉我过来?” “就坐一会儿。”吴嘉淼说着,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扔到地上。 陶旎虽不解,但看吴嘉淼不像是在开玩笑或是恶作剧,于是跟着坐下了。 ...... 她已经记不清那究竟是哪一天,只记得是三月,初春的天气寒意未散,她有点冷,可是看到脱下校服只穿一件白t的吴嘉淼,又觉得,他或许更冷。 这样想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吴嘉淼的手臂。 意料之中,指腹传来触感,他的皮肤很凉。 “吴嘉淼,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啊?我妈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但我觉得,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会紧张,会害怕,要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我不害怕。”吴嘉淼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并排坐着,他坐得稍微靠前一些,于是回头看她,“要说怕,我反倒怕这里的人,以后真的不认识我了。” 陶旎就是再傻也听懂了,于是改成轻轻捶吴嘉淼的胳膊:“放心吧,苟富贵,勿相忘,不是说你啊,我是说我自己,这是我对自己的警醒,就算有一天我飞黄腾达了,也不会忘了你的,安心吧。” 呲牙一笑,却被吴嘉淼捏住下巴。 陶旎登时闭嘴。 靠得有点近。 四目对视,笑容转移到了吴嘉淼的脸上,他好像很少有这么放松的笑容,笑得月白风清,笑得那层冷清的外壳都碎掉了,漆黑的眸子都颤动起来。 他微微倾身,离她再近了些,盯着她的眼:“tony,你呲牙真丑,还是不做表情比较好看。” “......” 陶旎一巴掌就扇他手臂上了。 一声脆响。 吴嘉淼松开陶旎,转而捉住了她扇他的那只手,男生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拇指和食指做圈,轻而易举能把她的手拢在其中,晃了晃。 陶旎不明所以。 吴嘉淼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也没有任何挣脱的冲动,只是看着他把她的手掌缓缓摊开,然后另一只手,叠放在她的手上...... “给你吧。” 男生的手撤离,把东西留在她的掌心。 ......一张校园卡。 班级,姓名。 吴嘉淼的校园卡。 “里面还有一千多块吧,不记得了,留给你用,不然也是浪费。” 陶旎肩膀陡塌,无语炸裂。 “你在期待什么?” “我以为你要提前把明年的新年礼物给我呢。”陶旎用那张校园卡轻“砍”吴嘉淼的肩膀。 “早着呢,”吴嘉淼说,“新年我会回来的,着什么急。” ...... 他们在网球场坐着,一直到晚自习下课,到教学楼那排列整齐的一颗颗四四方方的灯光,接连灭掉,乌央乌央的校服从楼里涌出,再朝宿舍楼漫去。 吴嘉淼才起身,把她拉起来。 她不明其意的回视他。 “走吧。” “?” 这就走了? 陶旎实在是不明白,翘了个晚自习,就为了在这坐着吹两个小时的冷风?吹完就走了? “送你回宿舍,”吴嘉淼拎起校服,走在她前面,“总一起吃早饭,从来没在下晚自习的时候送过你,我想试试。” 陶旎跟在吴嘉淼身后。 看着男生清拓背影,更是迷惑了。 大批同学早已经争抢着回宿舍洗漱去了。剩下不紧不慢的,要么是好朋友并排走,有说有笑,要么就是男生和女生若即若离,以极其依依不舍的步速往前,唯恐被神出鬼没的教务主任当成典型抓到。 第25章 陶旎是第一次,落在回宿舍大队伍的末尾。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晚上的校园,回宿舍的这一段路这么好看。 夜色里的池塘是有波光的。 吴嘉淼陪她走到女生宿舍门口,舍管阿姨已经催促要关寝了。 陶旎忽然觉得心里空出一块,当她意识到,明天开始,吴嘉淼将不会再来学校,无人陪她去抢蛋挞了。 “去吧。”吴嘉淼对她抬抬下巴。 “那我上去了?” “嗯。” 陶旎又多看了吴嘉淼好几眼。 好奇怪,这时候的吴嘉淼偏偏又不笑了,平日里谁也瞧不上的高冷也同步收了起来,此时她看到的,好像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他看她的眼神,是夜里泛光的安静池水。 陶旎忽然不敢再看,心里空的那一块被不知名的东西填满了,莫名的饱胀感推着她迅速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 陶旎失眠了。 躺在床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微微抬手,手指触到的温度好像和吴嘉淼的手臂一样凉。 缩回手。 开始焦虑地咬指甲。 下铺有动静,是同桌轻轻起床,敲了敲她的床边,探出一颗脑袋,轻声:“旎旎!你和吴嘉淼今晚去哪啦?我怕值班老师发现,吓死我了。” 陶旎不知怎么回答,难不成说,我们去网球场,对月打坐了? “来我床上看综艺吗?据说这期特别搞笑。”同桌晃了晃耳机线。 “不了,我有点困,你看吧,别看太晚,明早有英语小考。” 同桌摆了个ok的手势,影子悄悄落回下铺。 陶旎翻了个身,眼睛却睁得很亮。 她其实一点都不困。 今晚她和吴嘉淼究竟聊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完全了,似乎就只是些没意义没营养的碎碎念,和平时日复一日的斗嘴没什么两样。 可吴嘉淼为什么偏要拉她跑出去呢? 难道就真的只是像他说的,因为从来没有在晚上送她回过宿舍,所以不想留遗憾?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有这个遗憾? 为什么要把这个当成遗憾? 陶旎伸出手指,轻轻碰着墙壁,久久无法入眠。 她后悔了,后悔刚刚在楼下,应该跟吴嘉淼问个清楚的。 夜里凉风飕飕,吹进她的心里,一直就没停,好像把她的心脏吹得忽悠起来,至今未能落地。 这一夜太多煎熬。 一会儿是操场的灯,一会儿是月亮。 一会儿是男生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手腕蔓延,一会儿又是吴嘉淼眼睛里的波光,晃得她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 失眠常见。 为吴嘉淼失眠,倒是头一遭。 ...... - 吴嘉淼不再来学校了。 在吴嘉淼出国前夕,陶旎把自己从小到大攒的钱全部取出,将这一年的新年礼物提前奉上——是一只今年新款的钢琴黑色iphone 7p。 想送些实用的,想来想去,没什么比新手机更好了。 她也给自己换了一只,玫瑰金色。 肉疼。 因为陶旎同学最近迷上选秀综艺,需要高强度微博冲浪,在威逼下,吴嘉淼也下载了微博,并由陶旎注册账号,关注了她。 陶旎对此的解释是,希望呜哇秒同学在大洋彼岸花花世界不忘初心,别嫌弃我们大眼,不要忘记关注祖国动态,特别是要关注陶旎同学最近的追星动向,最好也照着她的关注列表全点一遍,助其数据更上一层楼。 登录密码要求字母加数字。 陶旎转过头去,让吴嘉淼自己填。 吴嘉淼说:“随便。” “那我可真的随便了。”陶旎敲着字,想到哪就敲到哪,最后的密码是:bewithtony2016 be with tony. 陶旎为自己的创意叫绝,情比金坚的陪伴感,彰显我们固若金汤的友谊。 ...... 吴嘉淼带着这份友谊远走了。 秋天过去了。 新年过去了。 春天也过去了。 转眼是夏天,这年高考,陶旎考得不错,可惜吴嘉淼实在学业缠身,未能回来帮她庆祝。 陶旎大学开学,染了个超亮眼的酒红色头发,只来得及给吴嘉淼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问:好看吗? 随即就被妈妈勒令去染回黑色。 吴嘉淼隔了好久才回复:还行吧。 初入大学,兴奋的陶旎同学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同时加了脱口秀、广播台和户外社团。 她把自己的户外装备给吴嘉淼看,顺便一问:你最近ok吗? 然后得到意料之中受到过无数次的回答:ok 虽然每天只是三言两语,要么是分享课表,要么是分享三餐,还隔着时差,但查找聊天记录日期时,陶旎发现,竟是一连几个月的全勤,顿感怅然——她和吴嘉淼,竟然每天都能有话聊? 以及,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 2018年的新年,吴嘉淼也因为种种曲折,没能回国。 只是在国内零点时,发了条微博艾特陶旎——tony,新年快乐。 陶旎不屑切了一声,回复他——收到。 然后盯着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手机型号后缀,出神了很久。 虽然早知道每半年见一面的约定多半只是胡扯,可眼看时间无限累加,陶旎惆怅之外也信了妈妈的话。 吴嘉淼是奔向了新的生活,他会游刃有余地,去往新的地方,展开全新的人生。 新年礼物倒是送到了。 这礼物有点特别,是吴嘉淼发来一个文件安装包,让陶旎照他说的步骤来安装。 是他和几个室友一起搞的一个简单的白噪音app,用户可以自由上传录制的白噪音,有可能是来自时节任何一个角落的落雨声、燃木声、冰川融化的滴答声、沙漠深处的风声......也有可能是游乐园音乐、雨夜行走时雨滴敲打伞面、或是盛夏天街头喁喁人声...... 因为国内不能在线使用,所以他发给陶旎的是离线版本,有非常多音源。 陶旎问:“哪一个是你的?你录的?” 吴嘉淼圈起一个。 “这是什么?” 无聊的年级大课,陶旎偷偷带上耳机。 吴嘉淼:“是课堂的声音。” 好神奇。 陶旎坐在教室里,听到的却是来自地球另一端,一万公里以外的课堂噪声。 似乎还夹杂着窗外啁啾鸟鸣,和树叶扫过窗台的窸窣。 陶旎:“好神奇,总感觉好像我一回头,就能看到你在教室最后一排,在我后面。” 吴嘉淼:“你上了大学还坐倒数第二排?” 陶旎:“......” 听着出神。 她果真没忍住,回头看一眼。 身后那排是空的。 陶旎低头笑了,笑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所以这app叫什么名字?” 她看到那每一段音源都有各自的场景名称,但文件夹的名字,是个很陌生的单词。 “epiphany.”吴嘉淼回答她。 epiphany,顿悟。 在某一刻世界的底噪中听见天启。 陶旎很惊讶:“你不是学地球科学吗?” “课外项目。”吴嘉淼说,“而且地球本来就会说话。” ...... 快放寒假前,陶旎参加户外社的活动,徒步露营三天,摔坏了自己的微单。 社长是大三的同院学长,当即表示要凑钱帮陶旎修,如若修不好,就由他来买个新的。毕竟是他拜托陶旎帮大家拍大合照的。 陶旎连连摆手,她不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可是心疼也是真的。 那是吴嘉淼高二那年送她的新年礼物,直到大学才拿出来用。 意外发生,的确只要修理一番就好了,可是陶旎忽然失落的心情,再三努力也无法修缮。 当晚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终于把她想问的问了出去:“吴嘉淼,我们是不是永远不会见面了?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陶旎数着时差,按理说这会儿该是吴嘉淼上课的时间,他应该有空回个消息才对。 但等了很久,一直没等来答复,直至后半夜昏昏欲睡之际,才看到吴嘉淼以问代答: “你哪天放寒假?” 陶旎把这当成敷衍和转移话题的低劣招数。 “关你屁事。” 她重重敲字,点击发送,然后把吴嘉淼拖入黑名单。 后来陶旎反省过,她为什么如此应激?人家是去上学,怎么会有随时回来的自由?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大概是因为,她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吴嘉淼了,好像已经快要忘记身边有这号人是什么感觉了。再通俗一点说,是原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就这样从自己的生活中离开了。 而她无法把控。 被背叛,被抛弃。 第26章 大抵是这样的挫败感吧。 ...... 可没想到,吴嘉淼出现,竟然就是几天后的事。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堂大课了,老师忙着划考试范围,陶旎为了能听清老师讲话,破天荒积极坐到了阶梯教室的前两排。 手机响起,是社长给她发消息:“旎旎,门口等你。” 陶旎虽不解,但还是回了一个,好的。 下课铃响,陶旎并不急站起,她还有问题要问老师,于是慢慢悠悠收拾。 人走得差不多了,陶旎看到教室前门,社长探进半个身子,对她摆摆手,笑得春风和煦:“旎旎。” 相熟的几个男生开起无聊的玩笑,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年纪,一石激起千层浪。 陶旎在心里狂翻白眼,好不容易把几道起哄声轰出去。 社长反倒比她坦然,竟径直走进教室。 “走吧,先去吃饭。” 陶旎歉意笑笑,指指讲台上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老师。 “没关系,你先忙。” 能当社长的人,未必有什么过人的闪光点,但人缘儿和眼力见没得说,自顾自将陶旎的帆布包背在身上。 “这个,我修好了。” 陶旎看一眼社长,还没来得及回答,刚好轮到老师叫她,你要问什么?有哪里不明白? 只好走上前和老师讨论。 直到整个教室的人都走光。 社长走到陶旎身边,随手把她手里的书也接过来,陶旎颇有点不好意思,正犹豫一会儿是请对方吃点什么好,就听到老师远眺教室最后排,朗声问:“那个同学?你呢?你要问什么?” ...... 只是随便一瞥,视线从教室最后一排轻飘飘划过,然后又不受控制地退回来。 磁石一般紧紧锁定。 陶旎硬是没敢动。 她发现她不敢认吴嘉淼了。 他瘦了好多,头发也剪短了,五官更为深刻了,就好像近两年时间未见,他彻底变了个模样,从男孩,变成了男人的轮廓。 最重要的事,他又开始拽起来了! 脸臭的要命! 陶旎看到就来气。 外面是寒冬,她看到吴嘉淼只穿着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裤,一副回国留子水土不服的穿搭,从教室最后一排起身,迈着长腿朝她走过来。 却并不看她。 目光的落点是身边的人,社长手里拿着的,他送她的相机。 他看着那相机,许久,微哑的嗓音好似有锯齿一样的边缘,把三个人体面的三角形站位撕扯开来—— “tony,你催我回来,是让我给你随礼吗?” ----------------------- 作者有话说:50红包~ 第13章 谁催你回来的? 随什么礼? 陶旎站在三角形的其中一角, 脑袋打结。 后来陶旎回想那天在教室的场景,仍然觉得,自己处理得没有问题。 甫一看到原本应该在地球另一端的莫名其妙出现在教室里, 没比更震惊, 有那么一刻脏被攫住, 不确定吴嘉淼突然回国的原是否是了,是不是闹的那场脾, 指责他太久没回来。 如果真是这样,有点愧疚。 也有点沾沾自喜。 那是一种被重视的庆幸, 一种说出的话被别记在上并即刻付诸行动的喜悦。 这一言难尽的复杂情,得暂时压下了对吴嘉淼臭脸的吐槽。 来不及再好好看看来的变化, 先和社长道歉说:“抱歉啊,我......我朋友来找我, 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 说罢伸出手, 相机接过来。 社长和吴嘉淼打了个招呼。 虽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吴嘉淼甚至没看他, 目光从相机上挪走, 落到了的脸上。 “没关系,你朋友不是我们学校的吧?”社长仍然礼貌体面,“咱们学校这么偏,远道而来, 你该好好请吃饭的。我们天天见,什么时候约都行, 你先去吧。” 陶旎也笑着,里却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特别是社长抬手再次拍了拍的脑袋。 一时间愣住没躲,随即便敏锐听到,吴嘉淼极轻地呵了一声。 ...... 告别社长。 几乎是跳到了吴嘉淼面前。 这会儿闹的别扭忘了,吴嘉淼至今还躺在黑名单的惨剧也忘了, 只抬头,歪着脑袋细细打量吴嘉淼。 “......看来这白饭还真是吃不饱。吴嘉淼,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起初觉得吴嘉淼是瘦了,可他之前明明也不胖,从小到大都是高瘦的形,可如今看着就是觉得颌角更明显,鼻梁更挺,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在锻炼。”吴嘉淼声音和周压一样低。 “啊,那你有腹肌了没?”陶旎伸出手指便往吴嘉淼腹部戳。 男生反应很快,一抓住来作恶的手。 陶旎的手被裹起来,只能用手指轻轻抠抠吴嘉淼的手背。 然后便被放开了,只是动作之间嗅觉上线,敏锐闻到吴嘉淼上有很浅却泛暖意的香,像是大雪天里燃起的木头。 学坏了。 陶旎想,果然出国就学坏了。 还学会喷香水了。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不冷。” “走吧,我请你吃饭。” “不饿。” 两一起走出教学楼,陶旎将书和相机放回包里拉好,回头看到吴嘉淼手插在裤兜隔几步远,这会儿倒是不盯着看了,只顾着玩手机,手指轻划。 按照陶旎的经验来看,那是一整套解锁-滑动页面-随机点开软件-上下乱翻的假动作。 这怎么越来越小眼儿? 决定,带他去吃学校口最有名的肉蟹煲,点最辣的,最好能辣得涕泗横流,看他还端着? 顺便给他去去寒。 ...... 这一路上,两一前一后,全程无话。 等到了店里,客不少,说话声音很大,陶旎一时也没有聊天的想法,直到肉蟹煲端上来,见吴嘉淼还在低头看手机,便直接出手,他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黑色的17p,没有手机壳,但用很精细,背面看起来还是崭新。 陶旎很是欣慰,于是决定率先递出和好信号:“我没有你送我的相机借给别,是上次社团拍大合照不小摔坏了,拿去修了。” 吴嘉淼拆了双筷,没看,自顾自翻锅里。 米饭的热遮住男生睫毛。 “我问你了么?随便,送你的就是你的,你给谁用是你的自由。” ......大哥你能再装点吗? 你不就是这个才生吗? 陶旎深深呼吸,瞪了吴嘉淼一眼,也拆了双筷。 可筷还没落下,手机就响了。 接连几条语音,来自不同的,先是室友拜托捎东西,然后是社长提醒,明天周六活动不要忘记。 陶旎放下筷,先回语音。 告诉室友自己今天晚点回去。 再和社里请假,明天的活动要缺席了,要做个东,趁周末带朋友出去逛逛这座城市。 社长回了一条语音,是带着笑意的,被陶旎用扬声器播了出来:“好呀,那我不帮你记缺席了。多穿点,最近大降温,别感冒。” 陶旎回了一个表情包。 并未注意到桌对面的也经放下了筷。 等到消息一一回完,一抬头,看到吴嘉淼正目不错珠盯着。 “我吃饱了。”他说。 陶旎看看他面前一颗未动的米饭,一时间血上涌:“吴嘉淼,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相机的该解释的都解释了。 不至于吧?? 吴嘉淼挪走目光,并不说话。 “干嘛莫名其妙甩脸?都快两年没见了,你是在面惹了什么,莫名其妙朝我撒?你回来,我本来很高兴的,你非要好情毁了吗?” 吴嘉淼仍随意看着他处。 饭店里声鼎沸。他缓缓开口:“谁道你是真高兴还是装的。” ? 陶旎歪下脑袋,难理解。 “你我拖进黑名单的时候,怎么想不到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黑名单。 陶旎张张嘴,愕然。 哦,原来这也是个症结。 紧抿着唇,微信打开,利落将拖出,随后手机往桌面一扔。 “这是我有错,我前段时间情很多,状态不好,”微抬脸,后靠去,双臂抱胸,严阵待,“当然了,没有说你就完全正确的意思。” 吴嘉淼眯起眼睛,也后靠去。 和一样的姿态,于小小的肉蟹煲店拉开一方战场。 “洗耳恭听。” 一幅你强任你强的模样。 陶旎张张嘴,憋了一肚的话反倒一时间千头万绪,不先揪起哪里。 难不成说我觉得你出国后冷落我了? 第27章 还是说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距离了,不如前关系那样好了? 可是他们都在成长,都会变,的关系也是动态的。 陶旎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 还是坦白,只是刚开学这几个月情堆起来让烦,而吴嘉淼是最习惯的沙袋? 没想到,一番犹豫,反倒被吴嘉淼抓到机会。 “陶旎,到你这没有直飞,我转机一共花了二十五个小时,又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想着快点来找你。”男生率先开口,语速并不快,甚至有些悬于高空上的缥缈,“如果你一定要说我哪里错,那就是我不该误你很期待我回来,误我来找你,对你来说是个惊喜,作你远道而来的......朋友,我没有从你脸上看到任何开,我在想,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有什么燃着火星的东西从陶旎脑袋里轰一下过去了。 试图伸手去抓,可却被尾尘狠狠扑了脸。 “我不期待你回来?你做个吧吴嘉淼,我妈每周都问我一次,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别说阿姨,说你,”吴嘉淼打断,“你呢?你有没有关我过得怎么样?每次例行问的那一句你最近ok吗,这就是你的关?你是要应付阿姨,所不得不问这么一句?那我建议你下次直接替我回答,反正你道我的,我在哪里都能过,怎么都能活,不劳费。” 不是......这疯了吧? 陶旎腾一下站了起来,桌上柠檬水猛地一晃。 “你在狗叫什么!吴嘉淼!你那良都被你拌在狗盆里吃了吧?!” “明明是你先食言了,你说新年会回来,你没回,又一年新年,还是没回,原本说是每半年见,但转眼经这么久了!” 陶旎一激动,眼泪都快飞出来了:“我理解你学习很累,回来一趟很辛苦,所我一直也没怪过你啊。我们前每天都说很多话,现在消息越来越少......” “我少发消息给你,是我发现,你也很少主动找我了。”吴嘉淼再次打断,开始往彼此上甩泥点。 陶旎一下哑言,确实。 但那是最近太忙了! “我也忙。”面前的男生这样说,势必要将扔出来的每一刀都转一个方。 吴嘉淼仍坐在座位上,死死看着,下颌紧绷:“最重要的是,陶旎,我要是每次回来都要撞见你像今天这样,那我还是别回来了,不值得。” ...... 噼里啪啦一串响动。 是隔壁桌有不小餐具撞掉地上,又喊老板来添新的。 周五晚,校口熙熙攘攘,饭店里等位的也越来越多。 还有往这边张望。 陶旎顾不上丢了,仍站得直,瞪着吴嘉淼:“我哪样了?你搞突然袭击,我经推了我所有的情打算陪你逛逛。马上要期末考了,要不是陪你,我今晚明明可去图书馆的!” “是么?那是我碍着你了,要不是我厚着脸皮来找你,你明天还可去你的社团好好发挥你的光和热,怪我。” “......社团,我参加社团怎么了?关你屁!” “没怎么,怕你耽误考试,提醒你别,本末倒置。”吴嘉淼一句不落,字字带刺儿。 男生将目光再次挪开,只留给一个冷峻的侧脸。 陶旎委屈得要死,眼泪直直落了下来,指着吴嘉淼,哽咽半天:“......不所云,不好歹,怨不得从小到大别都不关你,不靠近你。” “你就是这样伤的!” “全天下的都对不起你!就你最有理!” 此话一出。 几乎是一瞬间,吴嘉淼眼睛里也泛起了纤细的红。 陶旎看到了,底搅起一阵疼。 如若是从前,作吴嘉淼从小到大成长经历的见证和陪伴者,时常会安慰吴嘉淼,你不会永远孤独的,可现在,无法说出口。 这次这道伤,是亲自捅的。 “我真的不明白你。” 陶旎唰唰抽出几张纸巾擤鼻涕,然后纸团紧攥在手里,拉开椅,往店走去。 吴嘉淼起更急,伸手拦了一下,攥住的手腕。 被狠狠甩开。 余光看到锅里堆在这边的几只剥了壳的螃蟹,及吴嘉淼的表情。 男生泛红的眸里碎得一塌糊涂。 可是当下的,恶语伤的快感竟然越过了的怜悯。 当晚,陶旎在寝室大哭一场,哭得惊天动地,连隔壁寝室都来瞧。 社长更是不听谁说的消息,给发来长长的消息安慰,中思想是,朋友都是阶段性的,不同生阶段不同路了很正常,约出去爬山散。 陶旎实在没情,加之期末考试在即,便拒绝了。 至于那天,吴嘉淼什么时候走的,不道。 那天过后,他在的城市究竟呆了几天,也不道。 从那之后的小半年,别说见面了,他们没有再和彼此说过一句话。 - - 【那天我也被你哭了。】 早晨,厨房。 伴随着滋滋的煎蛋声,吴嘉淼诚实作答。 明天就是婚礼正日,今天要进场搭建,陶旎早早就起床了,授权给吴嘉淼做早饭,则乐得清闲,看着吴嘉淼借用一双笨到像鸭掌一样的手,煎出了漂亮圆润的鸡蛋。 “你小点,别油溅到我手上。” 【......】 “你是真哭还是骗我?”陶旎仍存怀疑态度,“让我读一下你的记忆。” 吴嘉淼拒绝了请求,并言简意赅:“骗你的。” 陶旎切了一声:“不过现在想想,那天我的话说得确实有点重。” 吴嘉淼似乎并不想和翻这种无聊的旧账。 【还有点食材,需要给你带午饭吗?】 “好呀,”陶旎答应着,想起昨晚妈妈说的,冰箱里很多蔬菜,还是开始学做饭了,殊不是雇了个工,“今天搭建应该会很忙,肯定超多意要处理,而且我家也没有饭盒......搞点简单容易带的吧。” 吴嘉淼转头从冰箱里拿出了生菜和培根,重新热锅。 - 陶旎猜对了。 这一天除了宴会厅和草坪搭建,还有很多临时的意。 其中最要紧的是,新娘的造型师食物中毒,去医院挂水了。 陶旎关了下,对方表示没问题,不会耽误明日婚礼,但不柠檬总从哪里听说了,一个电话打给陶旎,要求更换造型师,理由是他怀疑造型师的专业态度,明有工作,前一天晚上还去吃什么海鲜。 陶旎被一通电话吼懵了,还是同帮忙做嘴替:“我可真是开眼了,见过能挑毛病的,没见过这么能挑的,他工作之前还要净衣焚香祷告???” 陶旎头痛,挥挥手让同先别吵。 得琢磨一下去哪里拉个明日刚好有档期的造型师。 新娘对这场婚礼的要求其实很松泛,除了尽量满足儿对婚礼现场是塞尔达主题的要求,其他细处都是能放就放,柠檬总则相反,对每一个环节都要求尽善尽美,包括造型师在内,陶旎再三解释,他们合作的造型师都是自带团队,要换就是整个造型团队一起换,言之意是临时找救急,难度很大,而且很贵的。 柠檬总的回复万变不离其宗——我不怕花钱,至于困难,那是你们的。 陶旎给相熟同行发去消息,看能否介绍靠谱的造型师,明天,立刻。除此之,陶旎翻好友列表还看到了从前邻居家那个做化妆师的哥哥。忘记是什么契机加过好友,这些年只是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早道家如今是行业名,且不在本地,但陶旎还是给他发了条微信,客询问有没有信得过的造型师。 “旎旎,你有点厉害,”男同挤过来,探头看陶旎的手机屏幕,“我平时脸皮很厚的,但一碰到工作就会有社交障碍,就比如和别求助,我总开不了口。上次我有,拜托你一个来看场地试菜,给你打电话前我做了大概半小时的理建设。” “问一下又不会少块肉,”陶旎还在回着消息,“没关系,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出现在你生命里的每个,在你上发生的每件,都会给种各样的形式给你留有印记,或者说,教会你什么。 陶旎很快收到了邻居家哥哥的语音电话。 尽管对方估计也很茫然,不怎么会求助到自己上,但还是非常用地回复了,询问陶旎的需求,推来几个本地同行朋友的名片和相关案例作品。 陶旎连连应着,里想的却是,如果有一天是同样情况,经是这行业很厉害的策划专家了,别求助,也一定要这样专业热的态度回复对方。绝大多数行业,做都和做一样重要。 临近中午,陶旎和工交代好下午的进度,在草坪旁的长椅上找个位置解决早饭,男同又凑了过来,惊叹陶旎手里的多层巨无霸三明治:“我还不道你会做饭,旎旎,有点东西。” 第28章 三明治是方形面包片对角线切开的,此两个一模一样。 陶旎下意识想另一个递给同,话都到嘴边了,堪堪停住。 “你吃吧,我订了卖要去拿,顺便去给刚刚那几个造型师打电话问问档期。” 男同离开了。 ...... 阳光洒在草坪上,也洒在三明治里的生菜叶上,脆生生,油润润的。 【给你带两个,本来就备了你同的份,】吴嘉淼悠悠开口,【怎么这么抠?】 哇! 陶旎对这的倒打一耙叹观止。 “你少来!我要不是想起你小眼儿的毛病,我至于这样?” 从前相机借给别都要惹一脑袋官司,费劲儿做的三明治,给别吃还得了?? 【我在你里就是这种。】 “你不是吗??” 陶旎张大嘴,给三明治咬了个圆圆的缺口。 那一年,肉蟹煲店里激烈的争吵过后,陶旎复盘过。 坚信每个和每件都有教学意义,陶旎在这次和吴嘉淼的争吵中学到了两点,一,吴嘉淼实在是个对朋友占有欲很强的,俗称就是小眼儿,二,后哪怕再愤怒,也不能口不择言。 是的,那天过后,陶旎总是反复回想起那天的对话。 吴嘉淼说了什么其实都经记不清了,唯独印象深刻的,是对吴嘉淼的那句攻击。 用“孤独”去攻击吴嘉淼,这是最残忍的杀招。 可偏偏就那么冲动地说出口了。 陶旎也有过所谓“社交障碍”的时候,就比如,再三下定决,给吴嘉淼发条微信,甚至不需有什么内容,只随便一个表情包即可,吴嘉淼一定会理解的意思,那是一个和好的台阶,两便能打破僵局。 但就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这一步。 而且情的严重程度还在继续升级。 几天后,很偶然的契机,刷微博,无意间看见吴嘉淼的后缀变了,他的手机型号不再是和一样的17p,而是更新换代了。 这让陶旎觉得,吴嘉淼是真的生了,和吴嘉淼闹的这次别扭没这么容易翻篇。 【那是手机坏了。】吴嘉淼语淡定,【我的印度室友喝醉了,我的手机扔进了洗碗池,泡了一夜,我不得才换了个新的。】 陶旎第一次听到那只手机的后续,表示惊奇:“泡了一夜才发现??” 吴嘉淼说:【我也喝醉了。】 却并没有解释喝醉的原。 “我你是故意的,这种方式跟我表示绝交,我泄愤。” 【我不至于拿个物件泄愤。那个手机我没丢,现在还在我的柜里。】 陶旎撇嘴耸肩,吐了吐舌头。 他不至于,可至于。 在意识到吴嘉淼换了手机之后,当即就他送的那个白噪音app卸载了。 此时此刻真相大白,顿觉遗憾:“现在还能下回来么......” 【不能,没有安装程序了。】 “......” 早上培根煎得有点久,放凉了就会硬。 陶旎咬下一口,不小被煎焦的边缘咯了牙。 【不过tony,我也从那次吵架学到了一件。】 “什么?” 【有话就说,往往比憋在里好,哪怕有些话很伤,至少也有机会可道歉,可补救。】 【上帝是个直性,最瞧不上里藏东西的。】 【如果被发现,你有什么情憋在里,他会惩罚你。】 【让你这辈再也没机会,那些话说出口。】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昨晚欧冠决赛,再三强忍还是没忍住看了所以迟到很久,土豆丝儿鞠躬致歉♂红包补偿大家!请多多评论吧! 第14章 纸袋递到陶旎手边。 男同事吃完了午饭, 刚好撞见外卖员站在场地门口打电话,听到tony的名字,才知道她也订了东西, 就顺便帮忙拎回来了。 陶旎刚把三明治解决完。 两个三明治, 吃到呼吸不畅, 只能沿着草坪转两圈,消消食。 花园小径正在插灯柱, 她顺手帮工人拎起几段丝带,听路过的工作人员说, 喷泉正在换水,为明天的婚宴做准备。 心念一动, 想再去看看。 尽管白天的星夜喷泉平平无奇,毫无亮点, 可自从听了吴嘉淼的“恒星论”, 便总觉得只欣赏晚间的喷泉, 是对它的忽视和不尊重。 轰。 卸车的工人把梯子重重搁在草坪上, 一声闷响把陶旎吓一跳。 一回头,看到一直擎着纸袋的同事。 “旎旎。”同事示意她的耳朵。 陶旎将耳机摘下。 “你最近总在打电话,只要我看到你,你必定戴着耳机。”男同事笑着看陶旎, 有一点试探和好奇,“......是打电话吗?还是在听什么东西?可能是我想多, 总觉得你这几天心事重重。” “是打电话。”陶旎并不想解释得多么详细,把纸袋里其中一杯递出去,“给你无咖啡因的,你前几天说最近睡不好,过了中午还是别喝茶或咖啡。” 男同事揭掉杯口贴, 顺势坐在了陶旎旁边。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陶旎目光未曾从花园深处挪移,那是喷泉的方向。 男同事轻咳一声,或许是觉得这空旷草坪足够宽敞,说完的话被冬风一吹,散得也快,所以就直言了。 “旎旎,你知道我其实在追你吧?” 陶旎将目光收回,喝一口咖啡:“知道啊,我又不傻,而且你也没掩饰吧。” 直接换来更直接,真诚换来更真诚,男同事撑着膝盖,反倒轻松了:“所以我感觉得没错,你不是没感受到,只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陶旎讶异看他一眼:“我好像没有故意为难你?” “没有没有,”男同事抬头,学陶旎的样子转转脖颈,伸伸肩膀,“你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你对我没有特别的兴趣。其实我一开始注意你,就是因为你这个人性格奇好,不论是工作内还是工作之外,你很少和人翻脸。而且对绝大多数事情都持认真态度,就比如你会记得我随口说的最近失眠,其实连我自己都忘了。” 陶旎以一种探讨的态度:“对人和气,对事认真,你比较倾心这样的女孩子吗?” “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要是感情能列表格,一条条选,一条条勾,满足条件的晋级,不满足的淘汰,那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哈?有句很矫情的话,情不知所起,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当意识到有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 陶旎点头表示认可:“我高中有一段时间节食减肥,非常有感触,当你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饱了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吃撑了。” 男同事大笑,小声震掉叶尖上一小撮雪花:“这什么比喻?” “你就说对不对嘛,你想表达的是不是这个意思?”陶旎将咖啡抵在唇边,也笑着回看他,“我不会认为你的恋爱观浅薄,相反,我很理解你。” “那你呢?你的恋爱观是什么样子?” 陶旎思考过后摇头:“我没想过。” 男同事渐渐敛了笑:“我就是觉得,如果你能是我女朋友,我应该每天都会很开心。即便不是女朋友,做陶旎的好朋友,应该也是一件很有幸福感的事。” “这你可小瞧我了,和我做好朋友,常常会被我气到。” “......还好吧?”同事喝了口热饮,脑袋拐了个弯才明白陶旎的意思,“哦,你是说,我们暂时还不是好朋友,至少还不符合你心里好朋友的标准,所以我才没有体会到?” 陶旎笑笑,也没什么好掩饰:“我们认识的时间还很短,如果之后我们能一直在同一个项目组,你一定有机会体会。” “非常期待。能从朋友做起,也不赖。” ...... 对话行进至此,双方信号都已传递到位。 陶旎觉得轻松。 没人不喜欢坦诚,即便坦诚带来的,有可能是当头一敲的阵痛,但总比长久闷在魔术师的斗篷里,难以心安要好。 男同事看上去也放松了很多。 他站起来,向陶旎发出邀请:“走吧,去那边看看喷泉?那么有名,总要去看看。” 陶旎举了下手里的杯子:“你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男同事点点头,迈步往花园深处,几步之后却又折返。 陶旎倒不觉得他是死缠烂打,或许只是单纯好奇。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陶旎洗耳恭听。 “我入职面试的时候填过一份文档,要求写当前感情状况,和过往最深刻的一段恋爱经历,要详述,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陶旎点头,她入职的时候也填过。 老板姐是个很有个人风格的人,她保证这份文档绝不会外传,只做面试用,之所以在意员工感情状况,也并非是出于对年龄、家庭或从业稳定性的考量,只是因为婚礼策划是一份与爱情打交道的行业,她希望自己的团队是一群能够期待爱、感受爱、提供爱的人。 第29章 这是一种能力。 她对员工只有这一种能力要求,其他都可以靠学习和实践补足。 “我前段时间和老板姐说我要追你,旁敲侧击问她你有没有男朋友,老板姐拒绝回答,叫我自己来问,但她说,当初你入职时写的文档里,恋爱经历那里把她看哭了,总而言之,或许在她眼里我轻浮冲动,况且你有那样一份感情珠玉在前,因此我追你,难度很大。” 陶旎想起那文档,一时晃神。 男同事笑笑:“你就当是男人的好胜心作祟,旎旎,能当你男朋友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的人?” ...... - 陶旎至今只谈过一段恋爱。 不过那是后话了。 大一下学期,陶旎的生活重心在赚钱。 陶妈对陶旎生活费方面管得很严格,但并非克扣的那种严格,而是让她养成记账的习惯,老话讲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但彼时的陶旎已经不满足于不受穷了,她想要攒钱,攒多多的钱。 金融专业在校生找点兼职挺困难,陶旎羡慕隔壁外院的,能出去给人上课赚外快,学计算机的也有些许门道,她却只能找点简单门槛低的,比如在学校门口咖啡店兼职,以及,屏蔽家里人,帮代购发朋友圈,护肤品、轻奢、球鞋、保健品......每卖出一件有些许提成。 和吴嘉淼的关系有所缓和,也是和做代购有关。 自上次在肉蟹煲店不欢而散,陶旎心里憋了一口气,她知道吴嘉淼也一定如此,就看谁的热气球先破,谁先掉到地上,那么另一个人就有缓缓下落的理由了。 这一年的夏天雨水奇多,多到学校里树叶都被快刷掉色,多到城市的排水系统一直处于崩溃边缘。 陶旎去咖啡店兼职之路变得非常辛苦,步行的那段路总是坑坑洼洼,时不时踩水便会让裤腿鞋子都湿掉,迟到还要被店长扣工资,然而东边不亮西边亮,代购事业倒是在这个夏天赢来了飞速成长。 高中时的同桌,如今在另一座城市读书,在陶旎这里频频下单,买的东西五花八门,毫无规律可言,陶旎一边劝她少买点,一边问她你家拆迁了?还是你中彩票了?你爸妈给你多少生活费够你这样买买买? 同桌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实在是没忍住,也懒得当这个和事佬中间人,干脆和陶旎说了实话:“你别问了!吴嘉淼给我转钱,以我的名义在你这买东西,还不让我告诉你。你俩搞什么名堂也别拿我当工具人。” 陶旎愣住。 但看吴嘉淼自己戳破了气球,心里还有点痛快。 巨熊在大学入学时便被她从家里带到了学校,如今躺回宿舍小床,抱着巨熊,有大获全胜之感,心满意足,明知故问:“他要干嘛啊?” 同桌大叫:“我不管你俩是要干嘛!总之不要再折磨我了!他让我帮忙买东西却又不拿走,我寝室都堆满了,又不敢往家里拿,怕我妈猜东猜西的......” 陶旎点开吴嘉淼微信看了一圈。 他们的微信对话停留在小半年之前,吴嘉淼的朋友圈仍是一片空白。 又去微博看了一圈。 这会儿瞧那陌生的手机型号后缀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微博上存在一些点赞痕迹,多半都是点赞她的。 陶旎冲浪速度可以,每刷到有趣的东西都会转发并艾特朋友们一起看,跟了一长串艾特名单,评论区时有互动,唯独吴嘉淼不会发表评论,收到艾特只是默默点个赞了事,这让陶旎怀疑他其实根本没有看过。 除此之外就是,每年跨年,她都会发一条“新年快乐”。 吴嘉淼会转发。 陶旎揉着熊脑袋,心里最后一丝不顺的气儿也偃旗息鼓了,半夜,纡尊降贵给吴嘉淼发消息。 算算时间,吴嘉淼那边应该是上午,或许他在上课。陶旎没做好立刻收到回复的准备,没想到吴嘉淼偏偏就秒回了。 他没有回她发来的那句“在干嘛?” 而是回她文字后面跟着那个发呆失眠的表情包,问她:怎么了? 陶旎不说话。 看在他主动降落的份上,她递一层台阶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就一层,再多没有了。 吴嘉淼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前几天和阿姨通话,她说腰疼,你放暑假回家带阿姨去医院看看吧。 陶旎趴在床上翘着腿,打字回复:好。 吴嘉淼:你最近很缺钱? 陶旎咬着指甲,回了一句:不缺。 又补一句:别问了。 吴嘉淼:如果是你闯了什么祸,不敢回家说,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忙。 陶旎切了好大一声:不劳关心! 附带一个晚安表情包。 表情包里的good night升起,窗帘拉起,星星一闪。 昭示着她和吴嘉淼的本场战争,以吴嘉淼的率先示弱而告终。 虽然拐弯抹角了点,但陶旎每每想起自己曾对吴嘉淼恶语相向的事实,就觉心虚,干脆抓大放小,大家都松松手,让这件事过去算了。 ...... 大二开始,课程压力上来,一周五天有四天是满课。 陶旎又放不下户外社的集体活动,因此周末也被排满。 大二的这一整年,是陶旎最为忙碌的一年,之前规划好的很多旅行攻略也暂且搁置。和吴嘉淼那边似乎回到了最健康也最习惯的交流状态,两人时常给对方发消息,却并不在意对方什么时候回复,也不去思考发出消息的内容和营养,似乎将对方当成了记录校园生活的备忘录。 这一年,吴嘉淼没有回来。 大三开始,陶旎被卷王室友带动,开始认真思考毕业以后的路,是继续读书,还是听妈妈的话回家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妈妈目前只给她这两个选项。 正在读研的社长给了陶旎一些建议,帮她做规划,看学校。 实在是人的精力有限,大三这年比起大二,辛苦程度减轻了很多,可糟心事倍增,陶旎觉得自己所有精力都被填满,再无暇顾及其他,因此社长先后约她出去吃饭,骑车,短途徒步,期间告白了四次,陶旎都没有答应。 大三下学期的这个春天,陶旎的生活再出意外。 她骑电动车去校外超市买东西,拐弯时和一辆没减速的三轮车相撞,人摔了出去,没什么大事,手肘处骨折。 彼时妈妈也刚动完腰部手术,还在恢复期,行动不便,无法过来照顾,心焦如焚,陪伴陶旎去医院拍片子、住院、手术、康复的人是社长,并且每天按时给陶妈汇报陶旎的状况。 陶妈非常感激,先是发微信给陶旎,问她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然后再回话:“谢谢你啊小伙子,陶旎说你在学校帮了她不少,麻烦你了,我现在动不了,这样,我让她爸这两天就过去。” 社长非常礼貌:“不用麻烦叔叔了,医生说陶旎这是个很小的手术,没什么危险,我在这照顾就行,阿姨您注意身体。” 陶旎在病床上躺着,看着在门口接电话人的背影,长久愣神。 直到社长放下电话走过来,轻轻碰碰陶旎手臂上的石膏:“还疼吗?明天早上手术,我们还年轻,手术完恢复很快的,我前年骑车摔倒也是骨折,最多一个月,没事人一样。” 陶旎恍惚之间点点头。 那是陶旎第一次动手术,说不紧张是假的。 手术的过程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只知道自己醒来后躺在观察室里,社长就在外面等她。待她结束观察期,再陪她回到病房。 陶旎回到病房又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就看到病房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社长,坐在床边,一如往常地对她笑笑。 还有一个是吴嘉淼,站在窗边,见到她醒过来,似乎本能地快步往前,却又堪堪停住。 陶旎惊讶,张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很哑,根本没能发出声音。 她骨折住院的事,并没有告诉吴嘉淼。 刚出事的时候,人傻了,如同习惯使然,第一时间就是给吴嘉淼发消息:“吓死我了,我跟你说。” 因为时差,没有马上得到回复。 等吴嘉淼看到消息,问她“怎么了”,那时她已经去了医院,在等待拍片子,无心回复。 吴嘉淼的语音电话拨来,也被她挂断,因社长在旁边,她一直强撑着自己冷静理智,不怕医院不怕疼的强者人设,她担心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的伪装会全线崩溃,直接破防。 那就太丢人了。 她随便应付了吴嘉淼一两句。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吴嘉淼出现在病房里。 许久不见,吴嘉淼的外貌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点变化,说不出来,似乎比上次见面更沉稳了些,午间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光影分割线,划过眉骨到鼻梁。这是陶旎第一次见吴嘉淼戴眼镜的样子,一双漆黑的眼躲在镜片遮盖的暗处,以及,黑眼圈。 第30章 他身上有肉眼可见的风尘仆仆,双臂垂着,如同一个孤点一般,安静立在窗边,看着她。 陶旎有些迷惑。 因为她从他身上还看到了除疲惫以外的四个字——局促不安。 她不懂,吴嘉淼为何不安。 “你怎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吴嘉淼没有回应她的疑问三连,只是从窗边缓缓走到她面前,站定,眼睛没有从她的脸上挪开。 “还疼不疼?” “疼。”陶旎坦言,而后轻轻抬抬肩膀,“麻药过了是有点疼,还有点胀,是正常的吗?” “我去问问护士,你先别碰。”社长走出去了。 陶旎对站在床边的吴嘉淼回了个大大的笑脸,露出两排白牙,可是眼泪也跟着唰地一下,止不住往下落。 吴嘉淼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但终究没有抬起来。 陶旎觉得胸腔很酸,鼻子更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受伤没哭,动手术没哭,看到吴嘉淼的第一眼,她就忍不住了。 “你怎么回事啊?过了青春期怎么还会近视啊?”她用健康的那只手胡乱抹脸。 吴嘉淼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将眼镜摘下,握在了手里。 陶旎这下能清晰看见吴嘉淼的黑眼圈,鼻梁上浅浅的印痕,还有男生眸底幽深无波的一潭水。 她还想细看吴嘉淼的表情,却没机会了。 吴嘉淼半挪开脸去:“学期结束了。” 陶旎嘴边的玩笑话呼之欲出,她想问,学期结束放假所以第一时间回来看我?不错不错,很有觉悟。但吴嘉淼率先截住了她的话:“阿姨告诉我的,她不放心,让我来。知道你没事就行了。” 说罢便往病房外走去。 陶旎急急喊住他,身子一歪,胳膊跟着疼了一下。 “吴嘉淼!” 男生只给她一个背影:“有话就说。” ? 陶旎微怔,犹豫的话也跟着被逼了出来:“你那么远,我妈怎么可能找你帮忙......你到底是不是专门回来看我的?” “不是,”吴嘉淼声音沉沉,“我还有别的事,你要是没什么话说,我走了。” “吴嘉淼,我又有哪里惹到你了吗?” “没有。” 陶旎刚刚擦掉的眼泪眼看就要去而复返,她实在不知吴嘉淼所谓的“你要是没什么话说”指的是什么。她应该和他说些什么?或者是,她做错了什么?她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于是死死屏住呼吸,不能让眼泪将她的委屈尽数昭显:“吴嘉淼,你总是这样,无缘无故和我甩脸。” “我们上次吵架后我告诉自己,不能口不择言,不能冲动伤人,你也答应了以后直接点,不要总让我猜你为什么生气,我认为这是做朋友最起码的底线。” “但你还是这样,你永远是这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你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还是说,当你随心所欲发脾气时,有人迫于对这段关系的重视,迫于对你的重视,被迫承接,这种感觉对你来说很爽?” 吴嘉淼的背影在灯下,微微晃了晃:“......我没有。”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 “旎旎,你......” 社长刚从病房外回来,先是见到神态不明脸色苍白的吴嘉淼,而后看到在床上表情急躁的陶旎,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是陶旎。 “不用。”是吴嘉淼。 之后两人再无话。 陶旎哼笑了声,挪开脸去,眼泪再次滑落。 而吴嘉淼沉了沉气息,快步走出了房间。 - ...... “tony!你来看看这个柱光在这行不行?” 远处有人呼唤陶旎。 陶旎起身,去和灯光师交谈:“......可以的,不过这两侧是不是需要点桥光加点平面感?最好再有点活动光?” 经常合作的灯光师很欣赏陶旎,甚至有想把陶旎拉入行当徒弟的心。 正研究着,装背景板的工人开始工作了,噪声一下子压过了说话声,陶旎歉意指了指外面的草坪,然后示意对方,自己今晚会一直跟到凌晨,有问题去那边找她。 搭建现场处处都是叮叮咣咣。 陶旎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落座长椅,打开电脑放在腿上。 【听白噪音么?】吴嘉淼问。 陶旎知道他说的是epiphany。 “不是都无法安装了?” 【我存了音源,听么?】 陶旎将信将疑,按照吴嘉淼的指示登录云端。 “密码?” 吴嘉淼没有回答。 陶旎心下再次泛起熟悉的轻飘感,轻轻地,一字一字敲上心里的设想——bewithtony2016。 果然登陆成功。 陶旎带上降噪耳机,随便点开几段音频来听。 耳机里,是树叶翻飞之间的蝉鸣,而眼前所见是岁末积雪,四季被一只不讲道理的手囫囵收入袋中,陶旎有一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我后来才想明白。” 白噪音果真抵挡了搭建现场的噪声,却挡不住吴嘉淼的声音,自神识深处传来。 【想明白什么?】 “我大三那年,骨折住院,你突然回国,其实就是不放心,特意回来看看我,根本不是为了其他,也不是受我妈之托。”陶旎望着远处平整无际的草坪出神,“可我搞不明白的是,那天你究竟为什么生我气,本来我睁开眼睛看到你,是很高兴的。” 【和你无关,】吴嘉淼很平静,很坦然,【当时我太年轻,沉不住气。】 陶旎先是笑了声:“别说得像你现在年纪很大了一样。” 然后低头,手指抠着电脑边缘:“为什么沉不住气?我当时狼狈着呢,我可没惹你。” 【因为你那前男友。】 陶旎手指一顿。 耳机里的白噪音忽然变成了暴雨。 ...... 虽然知道吴嘉淼的视角看这整件事,和她记忆里一定有出入。 但陶旎还是没想到,竟然相差这样大。 在她睁开眼睛看到吴嘉淼之前,睡着的那几个小时,吴嘉淼和社长有过对话。 社长一眼便认出眼前人,是之前见过的,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客套礼貌的打招呼环节还很正常,社长搬来椅子让吴嘉淼坐,问他怎么回来的,路途是不是很辛苦,以及向他简单说了手术情况,以及刚刚是如何和陶妈打电话沟通的。 那是一种主人迎接客人的姿态,再明显不过。 “陶旎她......” 吴嘉淼喉头发紧,看向床上的人,身形还算稳,但声音里的不安无法掩饰。 那份不安不仅来源于眼前人明晃晃的示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炫耀”。 更来源于,这份炫耀背后的事实。 吴嘉淼没有来得及把后半句问出口。 特别是当看到社长对他笑笑,走到床前,就变成了满眼心疼,俯身,轻轻用嘴唇贴了贴床上躺着的女孩额角。 他就再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 再之后。 沉默,吵架,负气,离开。 记忆片段轮换之中,好像机械齿轮相错一般,有一瞬而过的画面频频闪动。 吴嘉淼花了一天一夜回国,直奔医院,和她说了不到十句话,然后直奔高铁站,辗转机场,原路返回。 陶旎看到了回程飞机舷窗上,映出的男生的脸。 漆黑眸底的那一潭水终于有了波动,晃起微光,一闪而过。 可她分不清那是不是错觉。 ...... 陶旎猛然摘下耳机。 搭建现场的噪声瞬间灌满耳道。 音响也开始调试了。 人来人往,音乐声四处迭起,陶旎瞬觉自己身处游乐园中心,手足无措,那是一种从记忆中延续的孤独感,从灵魂里干拔而出,一时间无法适应,只能任由她游移在身体里,摧枯折朽,横冲直撞。 epiphany。顿悟。 陶旎第一次领会了这个词。 这是属于她的顿悟时刻。 当那份要人命的孤独感终于找到落点,尽数归于寂静。 陶旎用力闭了闭眼睛,重新戴上了耳机。 因为不想自己接下来和吴嘉淼的对话被任何杂音打扰。 巧的是,耳机里随机点开的一段白噪音相对安静,似乎只有浅浅风声,和极轻的脚步,好像是帆布鞋踩在泛湿的地砖上。 一步步,步速缓缓。 “吴嘉淼,难怪,后来我跟你说我谈恋爱了,你的反应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吴嘉淼笑了声。 陶旎暗嘲自己,也低下头笑了:“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住院的那段时间,其实还没有答应和他在一起,是后来的事了。我并不知道我睡着时候发生了什么。” 第31章 ...... 那是在出院几个月以后,大四开学,陶旎答应了社长的第n次告白。 那时她和吴嘉淼的关系不远不近,变得很奇怪。那次病房里的争吵并未给彼此留下什么伤痕,至少比肉蟹煲店事件无大碍得多,也好翻篇儿得多。 只是有一种不明显却时刻萦绕的疏远感。 即便她刻意忽略,可吴嘉淼总是平淡自然地,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给她提醒。 消息还是会发,回复得却不再密集。一些玩笑她抛出去,对方不再给她捧场的反馈,甚至就连每月一次陶旎发出的邀约:“今天和我妈群视频吗?找个时间我们一起。” 都会遭到委婉拒绝。 “你们先聊,我在忙,晚点再联系阿姨。” 陶旎觉得不对,可她不知如何把疑问问出口。以何身份,以何角度。 直到她向吴嘉淼宣告:我恋爱了。 吴嘉淼隔了几个小时给她回复:嗯,我真要给你随礼了。 陶旎懵了一霎。 她在微博发出的和社长,或者说,和现任男友的自拍合照,也得到了吴嘉淼的一个赞。 当时陶旎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不知自己发呆缘由。 “虽然知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很多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陶旎仍然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吴嘉淼,那时在医院你生气,是因为,你以为我谈恋爱了,是吗?” 吴嘉淼的声音很清晰,刺破朦胧的白噪音: 【不,我没有生你的气,但我当时确实有情绪。】 【如果要给那个情绪找个起点,应该说,我在生自己的气。】 【是我丢了很多机会,我总觉得今天不是合适的时机,明天不是,后天也不是。我总觉得日子很多,人一辈子那么长,有些话没必要马上说,有些事没必要马上做,因为那人就在我身边,我们已经一起度过很多年,她不会走,就算稍稍离开我身边,我也能把她拉回来,可是当我真的把人弄丢了,才发现蠢,我真是蠢。】 【再回头看看,明明有那么多个路口,那么多个机会,都被我错过了。】 【所以我只怨我自己。】 【怨我莫名其妙的自信,认为所有人都在原地等我,也怨我的幼稚,那时候觉得自尊高于一切,低头需要拐弯抹角。让我坦白心里话,对我来说就好像是凌迟。】 陶旎仍低着头。 却有一滴一滴,雨雪相融一般冰凉的眼泪,轻轻落在键盘间隙,毫无声响。 “吴嘉淼,”她听见自己浓重的鼻音,一开口,那些眼泪就更加汹涌,“既然你不想说,表明心迹这件事让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今天又要告诉我呢?” ...... 耳机里,仍是浅浅的风声,脚步声。 还混杂了些许鸟鸣。 因为这段音源相较其他更为模糊,应该是录音设备太过陈旧,陶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听到了铃声。 远远的,空寂之中,很明显的,是学校里会出现的铃声。 好像阖上眼睛便能回到那个十七岁,旭日初升的清晨。 陶旎心里一窒,问出一个明知答案的问题:“现在这段白噪音是在哪里录的?什么时候?” 吴嘉淼很快给出回应,给出她心里早已知晓的回应: 【是高中的早上,我站在宿舍楼前等你的时候。】 【陶旎,我以为那雾每天都会出现,哪怕散了,明天也会再来,哪怕冬天过去了,下一个冬天也会来,所以我从来都不急。】 【我以为是这样的。】 【我以为我迟早都会说出口的。】 陶旎再也控制不住,双肩发抖。 于是声音也变得颤动,无法平稳。 “那,你要不要现在说给我听?” ...... 长久的沉默。 远处人影交错,工人们还在忙碌。 盈满眼眶的草坪之上蒙了一层如有实质的灰霾。 天渐渐暗下来了,似乎马上就又要有一场雪。 不知为何,今冬所有的雪都像是要赶在新年前匆匆落下,将一切覆盖。 陶旎忽然焦急,她不想顾他人眼光了,不想管别人会不会觉得她在自言自语,或是发了疯,摘下耳机,朝着眼前的空茫大喊:“我要你现在说!就现在!” 仍是沉默。 “吴嘉淼!” 雪花,眼泪,还有破碎的尾音一起落了下来。 陶旎站起身,带着冰棱的空气钻入她的鼻腔。 脑海中,吴嘉淼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而是把那冷空气送进了她心里,也在她心尖覆上冰雪。 【陶旎,明天就是第六天了。】 第15章 陶旎第一段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段恋爱存续了约一年半时间, 无疾而终。 从前不明白无疾而终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总觉得一段关系的结束总该有一个根本的病灶,但自己经历之后发现, 这个词究竟有多么神妙。 她分析不出一定要分开的缘由。 两个人就就那么自然地踏上岔路。 对方在恋爱期间没有任何问题, 体贴细心, 很尊重她,也在她找工作焦头烂额之际给予了非常有用的情绪价值, 即便那时他也处于研究生毕业的关键阶段。和所有处于校园向社会过度的年轻小情侣无异,两人度过了一段尚算甜蜜的恋爱时光。 之后陶旎拿了国企offer回了老家, 而对方投身金融工程,需要面临更为激烈的竞争, 仔细衡量了几家企业后在深圳落脚。 两人自此相隔甚远,感情也像一条皮筋被越拉越紧, 形态上越发纤细, 没有争吵, 没有原则性错误, 只有逐渐稀疏的微信对话,慢慢干涸的交谈欲。 陶旎刚进入公司时非常不适应,一度怀疑自己的学习能力工作能力,甚至打起了干脆离职重新考学的主意, 最终认清只是畏难情绪作祟,治标不治本, 因此作罢。 那份工作让她痛苦,痛苦得不像她自己,所有独立、勇猛、替他人着想的优良品质全部不生效了,她习惯躲在空楼层的卫生间隔间给男朋友打电话,时常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 有一次自己喋喋不休了半晌,发觉对方毫无反应,安静异常,还以为是网不好,但对方开口时第一个音节陡然乍响,问她:“旎旎你刚刚说什么?” 陶旎这才恍然,是他关闭了自己的麦克风,且人不在手机旁,给了她足够空间让她自由发泄。 陶旎一下子泄了气,却说不出什么埋怨的话。 因为类似的事情她也做过,当男友车轱辘话向她抱怨工作压力时,她也曾因为听得头痛,而暂时逃离现场,开个小差。 人之常情。 提出分手的时候,陶旎非常平静,她预料得也没错,对方也和她一样平静地接受了。截止在这一年四月分手,两个人恋爱一年半,足有一年时间处于异地状态,且人生阶段动荡不安,谁也无暇远赴对方身边,只为解决爱情上的矛盾。 这也让陶旎再次联想到吴嘉淼,想到一个烂俗的话题——友情与爱情,究竟哪一个更长久? 吴嘉淼从不恋家,或者残忍点说,他是个无家可恋的人,从高三那年出国直至今日,吴嘉淼总共回国三次,两次和她吵架,不欢而散,还有一次是为了处理手续资料。 当时陶旎刚入职,本想约吴嘉淼吃个饭。 结果得到礼貌的婉拒:“时间很紧,怕来不及,不见了吧。” 除此之外,两个人在微信上的对话倒是一切正常。 频率虽然少了很多,但也谈不上疏远。 可见这段关系虽然也相隔万里,虽然也以不可控的力道逐渐被拉细,但只是看着摇摇欲坠,实际还有点韧劲在的。 这让陶旎断定,她和吴嘉淼的关系,正慢慢走向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 第六天。 第六天。陶旎暗暗默念。 她想起第一天,从寺庙回家路上碰到的那个算卦老头说,什么大梦七日,就是他所说的,陶旎如今不想深究所谓七天到底是不是那老头在胡言乱语,她只想知道,有没有方法留住吴嘉淼。 不是七天,不是十四天,也不是四十九天。 她想要让吴嘉淼一直存在,有没有可能? 【没意义。】 “我不管。” 身体里至少一半水分都以眼泪的形态涌出,蒸发,陶旎体会到一种被推到绝境处的亢奋紧张。今天是婚礼正日子,她要在赶去婚宴现场之前,要先去一趟步行街,找找那老头。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已经哑巴很多年了,就继续哑巴下去了,别说话了。” 天蒙蒙亮,仍有雾气迷朦。 远处天际蕴着一汪灰蓝。 脑海中漾起一声轻快的笑。 是吴嘉淼。 【你高中追那学长的时候,也找人算过卦。】 是同一个人吗? 陶旎不记得了。 第32章 她只记得那时候解卦象,卦象说那学长并非良人,会伤她财运健康运学业运......比如原本能考五百八十分,因为这学长,高考就只能考四百五。 简而言之,克她。 陶旎吓死了,因此湮灭了心底最后一点点名为“早恋”的小火苗。 此时这桩旧事被吴嘉淼蓦然提起,陶旎心觉不对,去问了吴嘉淼,得到了非常明确的回答:“我提前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按照我说的,原封不动告诉你,他超常发挥,还自己润色过,总之把你吓住了。” 陶旎一时无言,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再提起,好气又好笑,只是笑也不是轻松愉快的,陶旎弯了弯唇,便迅速收敛,而后垂眼:“那这次呢?也是你花钱找他骗我吗?” 一段沉默。 【不是。】 “我当然知道不是。”陶旎说,“但我希望是,我愿意用我所有运气,换这是一场恶作剧。” ...... 清早的步行街还没有开启一天的热闹。 只有商场外悬挂的新年倒计时促销海报,于冷风中摇来摆去,一阵风扬起雪沫子,扑了满脸,陶旎低头,拨了拨额前碎发,也把雪掸掉。 终究还是没能找那算卦小摊。 平日经过,总觉得那小摊会一直在,可真到了要寻找时,却怎么也找不见。 陶旎在一条街来来回回的走,直到天快要大亮了,同事催促她快赶往婚宴现场的电话已经响了一遍又一遍,陶旎才终于认命——她就是无能为力。 唯一一个能解答她和吴嘉淼如今纠缠的人,最后一个她可以求助的人,终究也是帮不了她了。 ...... 今天的婚礼从早到晚,直到after party结束,陶旎的工作才算能告一段落。 同事看出她脸上疲态,特别是眼睛肿着。谁都有遇到人生烦恼,彻夜难眠的时候,此时的关心反倒多余,不如留给成年人多一分体面。同事主动站出,让陶旎结束午宴后就回家休息,陶旎低头,揉着因一夜没合眼而酸痛的太阳穴,内心松动。 第六天。 第六天。 如果七天之说确有其事,那么今天过完,就只剩最后一天。 眼泪浸湿睫毛根部,陶旎用力阖上眼睛,不能在人影熙攘的婚宴现场失态。 【陶旎,先做你该做的。】 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平静得陶旎很想骂人。 你究竟知不知道,如今倒数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的柴? “tony,你为什么躲这里?” 远处草坪,午宴的social环节还在继续,小孩哥穿一身西装,还真有点大男孩的样子,就是胸前白衬衫上抹了一滴巧克力酱,嘴边也都是刚偷吃完甜品的“证据”。 “你妈妈不让你吃甜的。” 陶旎从口袋里翻出最后一张纸巾,递过去。 却被小孩哥扬扬下巴婉拒了。 “tony你还是先擦擦你自己吧,你今天好丑,眼睛像被人揍了。” 陶旎笑了一声,眼泪又有发作的迹象。 不能哭,不能哭,先工作,先把工作处理完。 ......可是越频繁的心理暗示,带来越严重的自责与愧疚。 她就真的,救不了吴嘉淼吗? “tony你怎么了......” 小孩子的敏感程度要比大人更甚,更能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 陶旎用掉了最后一张纸巾,给小孩哥擦了擦嘴角,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休息区躲清闲。 “没什么,”陶旎摘下耳麦,扯了个谎,“我和好朋友吵架了。你呢?你不是也经常和同学吵架吗?” 小孩哥因为被信任,而表现出成熟的模样来,挺直了腰背:“是常吵架,但最终都证明我是对的。而且我们吵架都很快和好,就比如踢球的时候,教练告诉我们,队内有矛盾很正常,只要在更衣室解决就行,不要把矛盾带到训练场......” “很快和好吗?”陶旎笑笑,“我可是昨天还听你妈妈说,你因为反悔不想来参加婚礼,又和家闹别扭了。男子汉,说话要算话,你自己说,因为这件事,你和你妈妈来来回回吵了多久?” 小孩哥不服,将脑袋拧到一边去:“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和同学吵架会积极解决,为什么和妈妈就要僵持?是因为你知道你妈妈最终肯定会让着你?” “才不是!”小孩哥急了,“她哪里让着我了?说好帮我搭塞尔达的,就只有前面那一小块是塞尔达!是她说话不算话,我到这里参加典礼,已经是非常给她面子了!” 陶旎没忍住,掐了掐小孩的脸:“你面子真大呀......” 小孩哥愤怒一扭头。 “......我跟我妈妈吵架,是因为我们只吵架。” 陶旎惊了下,她是真的有点心疼这个从小不被理解不被陪伴的小孩:“你同学还动手打人吗?” “哎呀不是那个意思,”小孩哥用力躲开陶旎的手,望向远方甜品台,表现出惆怅来,“吵架总要解决的,我和同学吵架,最终总要有个结果,不然是和好,要不然就是绝交,大家再也不是朋友。” “但我和我妈妈吵架,不需要有个结果,她永远都是我妈妈。” “不论和好还是绝交,这段关系我们谁也不能改变,她还是我妈妈。” - ...... 我和吴嘉淼永远都是朋友。 即便吵过多少架,在漫长的时间里摔打过多少回,我们依然拥有最亲近的关系,我们永远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从前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日日都相见、密不可分的那些日子没有让陶旎有这样的感触,反倒是距离,让陶旎承认这一点。 高三时两人同款的17p,终于在陶旎工作第一年寿终正寝,那是陶旎用过时间最久的手机。微信聊天记录没备份,陶旎非常遗憾,聊天框空空如也,她只能和朋友们重新“建联”。 随便在好友列表里翻找,闲来无事点开大家的朋友圈逛一逛,逛到吴嘉淼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朋友圈封面图从以前的默认灰白,变成了风景照片,不知哪里的峡湾地貌。 想要放大头像看一看,一不小心拍了拍。 半小时后,吴嘉淼发来消息:“怎么了?” 陶旎仔细回想上一次他们对话,应该是半个月以前了,那段时间她在新闻上看到吴嘉淼所在的地区强降雨,自然灾害严重,转发了一条紧急避险提示给吴嘉淼,提醒他注意安全。 吴嘉淼回复:“好。” 然后便是现在了。 新手机输入法还没有被驯服,打字总有错,她干脆回了一条语音,说,没什么事,顺便抱怨了几句最近加班严重,新来的领导是个暴君,一言堂之下压力很大,诸如此类......说着说着,就收住了。 因为意识自己又把别人当成了垃圾桶,倾倒垃圾。 吴嘉淼没有在意,甚至也没在意她口中工作的事,只是问她:“嗓子怎么哑了?” 陶旎下意识清清嗓。 春天流感严重,咳嗽近一个月都没好。 她从来不是个易中招的体质,从前在学校,周围人都感冒,她都还好好的,可是自从开始工作,大概是心态影响健康,她开始变成一个风吹草动都避不开的病秧子。 “去医院。” 陶旎拒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害怕医院,非必要不就医。” “让他陪你去。你怕,他也怕么?” 陶旎微怔一下,旋即笑起来:“我俩又不在同一个城市。而且,我妈没告诉你??我分手啦。” 吴嘉淼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陶旎都已经放下手机去做别的事了,等她再拿起手机,却刚巧看到对面“正在输入中”。 吴嘉淼:“什么时候。” 陶旎回答:“一个月啦,别安慰啊,我没有难过。” 对面又是正在输入。 陶旎握着手机等待,她猜吴嘉淼非但不会安慰,多半还要发表几句意见,损她几句看人眼光。 事实并没有。 吴嘉淼直接让这个话题过去了,只说:“让阿姨陪你去,别拖。” 陶旎又笑了声,回了个“听到啦两只耳朵都听到啦”的表情包,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 她还不知道,她马上就能见到吴嘉淼了。 这次对话结束后,不出一个月,六月时,吴嘉淼回了一次国。 没打招呼,临时通知陶旎。 陶旎痛恨这种突然袭击,问清所有交通,卡着时间抱了一束花去机场迎接。 除却手机视频,此时距离大三那年骨折住院,他们在病房里见面,已经两年了。 两年未见,陶旎一见吴嘉淼就笑了,笑他已经彻底没有了一丝男孩的少年气,彻底变成一个成熟姿态的男人,白衬衫黑裤,身侧一只银白色行李箱,唯一尚算有点童心的是脖颈上的耳麦,贴了一枚小熊贴纸。 第33章 他居高临下垂眼看她,把她的傻笑尽数看在眼里,接过她的花,掂量掂量,又重新丢回了她怀里。 然后抬手,按了下她脑袋。 晚上回家吃饭,陶妈做了一桌子菜,就差把陶爸也给炖了。 席间询问近况,吴嘉淼一一作答,吃饭时的氛围倒是和许多年前没有两样,陶妈把甜酱油鸡翅往吴嘉淼面前挪,只因他说,他自己尝试过,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陶妈说你这孩子也是的,嘴勤点呀,你不会做就问我呀!等着,我给你写菜谱,把你爱吃的菜都一步步写下来,不过就是不知道你平时买不买得到这些材料? 之后又是一番抱怨和叹息,主题无非是,吴嘉淼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 陶旎要处理工作消息,单手吃饭,单手拿手机,顺便一听。直到鸡翅落入她碗里,她抬头,看见吴嘉淼刚收回筷子。 “妈,我更苦点吧?” 她扬扬手机,张口要抱怨工作,被陶妈拦腰斩断,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工作效率有问题。 陶旎的话就憋回了喉咙里。 吃完收拾桌子,吴嘉淼要帮忙,被陶妈推到一边。 陶旎想让他来卧室,给她展示自己新养活的一整阳台的薄荷,但吴嘉淼没有走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立,远远望了眼,目光落在书桌前,椅子上的巨熊。 此时已是扁熊。 陶旎偏挪一步,挡住视线,嬉皮笑脸和吴嘉淼解释,这熊很实用。 换来吴嘉淼无语一瞥。 陶妈又打包了些菜,让吴嘉淼晚上拎回家去,外加一顿叮嘱,让吴嘉淼回家去别和妈妈针锋相对的,都大孩子了,反正你也已经走了出去,偶尔回来一趟,不要闹得母子俩都不愉快。 吴嘉淼听话应声。 “嘉淼谈恋爱了吗?”陶妈也注意到吴嘉淼耳麦上贴着的贴纸,会心一笑。 陶旎在旁边放空愣神,打算送吴嘉淼下楼来着,结果第六感发作,莫名一阵不自在。抬眼,果然看到吴嘉淼正注视着她。 他几秒后才收回目光,回答:“没有,阿姨。有的话会跟您说。” 他解释,那贴纸是某个反暴力的公益活动上小孩子送他的,他挑了一枚。 陶旎不耐烦推着他下楼:“行了,熊哥。快走吧。” ...... 吴嘉淼回来呆了五天。 直到离开那日,陶旎去机场送他。 两人面对面站在机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不说话,直到陶旎再次抬起手机看时间,怕他误机,然后听到吴嘉淼叫了她一声。 她茫然抬头,就被按进一个怀抱。 吴嘉淼动作克制,这并非紧紧相拥,他的双臂始终距离她的身体有微妙的距离,只是身上的气息围拢着她,就已然让她大脑罢工。 她的下巴贴吴嘉淼的肩膀,耳畔微痒,听到他很低很轻的声音:“我明年毕业。” 说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将她放开来。 陶旎努力将心底微妙波动压下,捶了下他肩膀,开起玩笑:“干嘛?跟我一个本科毕业的社畜显摆什么?” “过几个月,我把新年礼物寄到你家。”吴嘉淼也笑了下,似乎是看出她有意缓解气氛,干脆配合,“祝你工作顺利,陶旎,如若不顺,我也不介意当垃圾桶。” 机场嘈杂,人来人往。 刚刚铺天盖地的气息很快就被冲散,她的五感之境变成空旷一片。 这是陶旎吴嘉淼相识至今,唯一一次拥抱。 她将其定义为朋友之间的真挚告别,竭诚祝愿。 她想,吴嘉淼也一定是这样认为的。 第16章 婚宴当晚, after party在花园里举行。 一般婚礼行进到这里,许多宾客已经离席,小规模派对邀请的都是新郎新娘的至交好友。按照陶旎做婚礼策划跟现场的经验, 新郎新娘在白天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往往是高度紧张的, 紧张之下, 甚至来不及体会幸福,感受开心, 机械地一步步完成婚礼环节。 只有after party,是令人全然放松的。 天黑了, 小孩哥撑了一天,累了, 甜品小蛋糕也不吃了,哪也不去, 就黏着陶旎, 频频打呵欠。 新娘没办法, 只能拜托给陶旎, 等司机来,先把孩子送上车,让他回家睡觉。 婚礼草坪打卡处用木架和泡沫填充,搭了个塞尔达的海利亚女神像, 如今发挥完用处,被小孩哥拆下来, 抱走了。陶旎跟在后面喊他,把裸露出来的木头用胶带捆了两圈,担心划伤她。 “tony,我什么时候能再找你出来玩?踢球也行。”小孩哥坐在车里,敞着车门, 对陶旎颇有些恋恋不舍。 陶旎努力挤出一点笑:“怎么?还想输给我?” 不容侵犯的自尊心,不论是男人还是男孩,都誓死守护—— “我那是让着你。”小孩哥高昂下巴。 【谁让谁?我不及时喊停你就哭了。】脑海中,吴嘉淼如是说。 陶旎很无奈。 小孩哥自然听不到吴嘉淼说的话,只是把那女神像抱着,眼睛期盼又可怜地望向陶旎。 陶旎只好在心里叹气:“我有空会去看你踢球的。” 小孩哥吸吸鼻子点头,又将目光挪向花园深处。 只能看到那里隐约灯光流转,音乐声从密集的冬日松林中透出来。 陶旎强行扭转他的小脑袋瓜:“先回家,你妈妈晚上就会回去了。” “随便,爱回不回。” 这下是陶旎和吴嘉淼一起笑出来。 陶旎是想到了这嘴硬的架势像极了从前的吴嘉淼。 只是不知道吴嘉淼是不是也和她想到了一处。 那女神像太大了,还颇有些圆滚滚,小孩哥抱着很是吃力,司机要帮他放,他还不允许。 陶旎想上前一步帮他整理一下女神像头顶的花环,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知道是被吴嘉淼抢占了,只好在心里默默翻他一记白眼。 “陶旎”撑着车门,另一只手弹了下小孩哥的脑门儿。 吓陶旎一跳。 幸好小孩哥没当场闹起来,只是揉着额头,好像是被“陶旎”吓到。 【别再跟你妈闹脾气,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自怜也没必要,更别祈求别人来爱你。】 【人不是容器,不是只有别人把爱给你了,你才能拿着去爱别人,别那么小气,爱别人,爱你妈妈,爱你身边的朋友,这是一种很珍贵的能力,只有非常厉害的人才能拥有的能力,得看你够不够格了。】 激将法百试不厌,小孩哥略有迷茫,听懂后很快切了一声。 “陶旎”看他听进去了,便继续了—— 【这世界大得很,地球有七大洲,还有比陆地大得多的海洋。】 【你以后还会去很多很远的地方,有很多奇妙有趣的经历,别急着对世界失望。】 “你唠叨什么!” 然后不止陶旎笑了。 “陶旎”也在笑。 “tony,你很奇怪。”小孩哥面容严肃,“都不像你了。” 精准又突然,再次把陶旎吓到。 与此同时,一股力量流水一般撤出了。 歪歪脖子,动动手指。 她重新操控了身体。 小孩哥还盯着陶旎,似乎更确定了:“现在的你,还有上次比赛时的你,都不太像你。而且这两次,你都对我说了类似的话。很奇怪。” 陶旎强撑镇定,心说一个小孩儿还是糊弄得住的:“对你说的都是很有用处的话,你听着就行了!” “王叔叔!”小孩哥盯着陶旎看了一会儿,生生把陶旎看得背后发麻,随即喊了一声。 司机闻声走过来接住那女神像。 小孩哥顺势跳下车,一下子就抱住了陶旎的腰。 一秒,两秒,三秒。 小孩子松开手,空留怔愣的陶旎。 “拜拜!tony!”小孩哥回到车上,降下车窗,在扬长而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我妈下次结婚,我还让她找你!” 陶旎笑骂了一句。 声音散在了车子卷起的风里。 ...... 刚好同事来喊,陶旎回到花园,顺便和新娘交个差。 新娘再三感谢,然后把藏在背后的一支花塞给陶旎。 这也是陶旎策划的一个环节。之前和新娘说过,如果不想设置传递捧花的环节,可以将手捧花拆分送给朋友们,之前的客户尝试过,效果不错。 “这朵留给你。”新娘说。 陶旎看着手里的花,一时只觉缘分使然,上一次她在客户婚礼上收到花,也恰好是一朵向日葵。 远处传来欢呼声。 今晚的第一束烟花升空了。 跟随而来的,是星夜喷泉开始运作了。烟花和雪亮的灯光一同闪烁起来,细密水雾成了浩渺星尘,其中最亮最盛大的那一颗在顶端旋转。 “恒星。” 陶旎站在热闹人群里,在星尘之下,抬头看着。 第34章 手里的花瓣沾了水雾,像是重新拥有了生机。 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但勇敢的爱。连续两次收到向日葵了,陶旎把这奇妙的缘分告诉吴嘉淼,可因为没戴耳机,周围路过的人看她忽然开口,还以为是在和自己讲话,走近几步,看女孩是在自言自语,又诧异地离开。 【别人把你当醉鬼了。】 吴嘉淼说。 “随便,把我当疯子也无所谓。” 陶旎肆意放飞自我,她相信,如果别人知道,她心里有一方柔软的、沉甸甸的、承载她整个年少时光的世界只剩最后一天倒数,也一定会体谅她的。 “刚刚那孩子为什么突然抱我?差点把我惹哭。” 【你既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抱住你,又为什么想哭?】吴嘉淼声音平缓地笑着,【他应该是想证明,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他拥有爱人的能力。】 “吴嘉淼。” 【嗯。】 “如果两年前,我们没吵那一架,现在会怎么样?” 趁吴嘉淼还没有回答,陶旎率先截断他:“不许说这种假设没意义。” 墨色天幕被骤然明亮的喷泉映衬成深蓝,薄雾倾泻。 宇宙在苏醒的路上。 【如果没吵那一架,我会问问你。】 “问什么?” 【问你能不能帮我换一个称呼?】 【我不想再听你介绍,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 又一束烟花升空,炸碎夜幕。 周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陶旎则低下了头,迅速转身,找到同事交代了一下收尾工作,快步走到宴会场地外打车。 入夜冷风越来越盛。 但抱歉,她要早退了。 她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了。 - ...... 两年前,也是冬天,十二月。 那时冷风远比今日暴躁。 吵了无数架闹过无数次绝交的陶旎和吴嘉淼,将相识以来不一定最激烈但一定是后果最严重的争吵,留在了那个冬天。 虽然事情的起因在陶旎看来简直太微不足道。 她根本不知道事情后来会发展成那样。 此时距离上次吴嘉淼回国,又过了一年半的时间,这个冬天两个人心情都欠佳,从最近一段聊天记录上不复以往活跃的语气,可见一斑。 陶旎是因为动了辞职换工作的心思,不敢和爸妈说,因此如同心尖压重石。 吴嘉淼的烦恼和她差不多,但比她轻盈一些,至少在她看来,吴嘉淼拥有自由选择、决定自己人生走向的权利。 如今终于有机会相见,陶旎也终于得以当面问他:“你上次说的那个科考,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拒了。”吴嘉淼说。 俩人吃完陶妈做的晚饭,一起下楼丢厨余垃圾。陶旎叹口气,空闲的那只手拍拍吴嘉淼肩膀:“没关系,是他们不识货!你履历闪闪发光,都快把我闪瞎了,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 吴嘉淼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摘下,幽幽看她一眼:“是我拒了他们。” “......” 陶旎不理解。 “想回国了。”吴嘉淼把垃圾袋投进垃圾桶,咚地一声。 春天毕业以后,他加入了一个极地海冰科考团队项目,含金量很高,经费充足,因为有海洋科学和冰川学背景,加之数据处理基础,一切都如同天选般合适。 他原本负责监测数据的接收和处理工作,如今有个新方向offer摆在眼前,加入考察队伍远赴实地,从后端处理变为一线采集。吴嘉淼考虑了一个月,选择拒绝。 “你疯了吧,身在福中不知福......” 吴嘉淼把她拽到里侧,挡住外卖摩托车,两个人开口说话都会呼出云烟:“你不觉得这话很像阿姨对你说的?” 陶旎冷得跺脚:“是为了你好。” “嗯,更像了。” 俩人扔了垃圾,就站在原地。 “我认真的,吴嘉淼,你别冲动。” 陶旎自认为了解眼前的人,高中出国前他亲口说的,有个环游世界的梦,陶旎也这么觉得,生来感受敏锐容易孤独的人就适合与自然作伴,大自然是最大的能量场,坐在实验室电脑前处理数据和亲自下冰有天壤之别,如今终于有机会求仁得仁,干嘛放弃? 吴嘉淼心不在焉,看她大有在这冷风天里跟他长篇大论的架势,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了,将她牢牢拢在其中。 “我做完这一阶段工作就回国了,最晚明年夏天。但如果我接了这个offer,至少要在南极长驻八个月往上,甚至更久。” 陶旎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对身体有伤害? “你就不想想,我也会想家?”吴嘉淼揪着宽大外套的衣领两端往中间一合,陶旎被揪得一踉跄。 思考半晌:“奇了,真奇怪你这个人,孤家寡人二十年了,现在突然说想家了,你想哪个家?” 吴嘉淼指指楼上。 陶旎一时无言:“我跟你说认真的。” 吴嘉淼:“我跟你开玩笑了?” 一段沉默。 面对陶旎拧着眉一脸迷惑不解,吴嘉淼表情稍微沉了沉:“你就那么希望我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只关乎你自己。 “这得综合考虑啊,反正你都只身在外那么多年了,”陶旎这样想着,“而且我只是希望你能做你喜欢做的事,别像我一样,每天都在受折磨......” 没得选的人捶胸顿足,有得选的人偏偏不珍惜,陶旎非常火大。 吴嘉淼却像鬼打墙,将刚刚的问句再次重复,面色一冷再冷:“陶旎,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 陶旎在心里说。 可是吴嘉淼的表情让她心里发毛,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吴嘉淼这次回国依然短暂,她不想让这件事毁了彼此好心情,心里想的是,让妈妈旁敲侧击再劝劝他。 “去拿快递。”吴嘉淼捉住她后领,把她往小区快递柜拽,“你的新年礼物。” 过几天就是新年了。 这一年,陶旎为吴嘉淼准备的新年礼物是一块成色很好的冰洲石,可以当摆件。冰洲石是方解石,传说维京人在海上航行时如遇浓雾或暴风雪,可以通过冰洲石的双折射来定位太阳。 吴嘉淼在国外的这些年,她送礼物实在非常受限,也慢慢从实用派转向浪漫风格。 实则是觉得实用的都送过了,实在是憋不出来什么好想法。 而这一年吴嘉淼送她的新年礼物是...... 陶旎不知道。 她没拆。 从快递柜取出来只知是个非常轻的、扁扁的快递盒,至于内容,打算过几天吴嘉淼走了她再看。 “明天我们出去吃晚饭吧,有约。”陶旎看吴嘉淼的耳朵都红了,他的外套还在她身上呢,于是抱着快递快步往家里走。 吴嘉淼还在甩脸:“和谁?” 陶旎忍住骂人冲动,报了个名字:“我高中室友兼同桌,你的斜前方,还记得吧?” 陶旎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后,和同回到家乡工作的高中同桌重拾密切友谊,两人闲来无事约个饭,逛个街,聊聊彼此近况。 这次是听说吴嘉淼回来了,老同学多年未见,同桌便提议相约,还带上了她堂妹——同为留子一名,并且即将成为吴嘉淼的校友。 四人局,聊得都是高中的人和事,中间夹杂堂妹的欢声笑语,询问吴嘉淼有关留学的细节。 回家有点晚。 吴嘉淼送陶旎到家门口,本来没打算进,结果陶妈看了眼时间,就把吴嘉淼拉了进来:“太晚了,你回去家里也没人,今晚在这住算了,你叔叔刚好今晚值班不在家。现在咱家搬这大房子了,比以前那小破屋好多了。” 虽说是好多了,可也没多余的房间给吴嘉淼。从前没搬家的时候,吴嘉淼也偶尔留宿,客厅的小沙发是他的领地,好在如今房子稍大一点,连带着客厅都更宽敞。 陶旎去洗漱时接到同桌的微信消息:“有事求助,但在求助之前,tony,我要先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陶旎引用:“?给你一次撤回的机会。” 同桌迅速撤回并改口:“旎旎,我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陶旎:“请讲。” 同桌:“我想问你和吴嘉淼现在是什么关系?” 陶旎抽了张洗脸巾,擦了下手敲字:“好朋友。” 但没有发送。 手指悬在屏幕上几秒,一字一字删除了,然后重新敲:“干嘛突然八卦?先说事。” 同桌:“我堂妹要追吴嘉淼。” 滴答。 滴答。 现在的卫生间水龙头比老房子的还难用,扣不紧,总滴水,都是当时装修图便宜的缘故,早让爸爸抽空修一下,奈何姓陶的一家都是拖延症。 陶旎用力和那水龙头作斗争,再次擦干手打字的时候,手指因为脱力而使不上力气,频频打错:“挺好的呀!他们在同一个国家留学,还是同一个学校,虽说吴嘉淼已经毕业,但一定能帮得上忙,也有共同语言,我觉得有戏。” 第35章 同桌将信将疑:“你认真的吗旎旎?我其实一直怀疑吴嘉淼喜欢你。” 思绪如流水一般涌动,陶旎回复:“我和吴嘉淼认识快二十年了。” 同桌:“so?” 陶旎:“我今年二十四岁,现有人生一大半时间都和他混在一起,如果他喜欢我,他早就告诉我了。” 同桌仍持原本想法: “可是他为你做的很多事情,真的很难讲清楚哦!” “评判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看他做什么,不要去管他说什么吗?” 卫生间玻璃门拉紧了。 隐约能听到厨房里,吴嘉淼和妈妈交谈的声音,像是隔着塑料膜布的蜂鸣,让人心焦。 陶旎沉了沉思绪:“我不这样想。如果不说出口,那就是不够确定,不够确定的感情,就不要沉迷其中。” 同桌:“那你呢?” 陶旎想再处理一下那水龙头,可是,哗。 这下力气使大了,水龙头把手直接被按翻了,水柱腾地喷射出来。 “妈!!!” 遇事不决先喊妈,陶旎后退几步,拿这水龙头没有办法,她也分不清喷溅出来的到底那边是热水那边是冷水,一时间冲上去也不是,躲也不是,正愣神,玻璃门被人拉开,吴嘉淼拽着她胳膊把她扯了出来。 陶旎不忘拿手机。 同桌刚发来的消息被水滴遮住,像是放大镜般的效果: “那你呢?” “你喜不喜欢吴嘉淼?” 陶旎草草看了一眼,不敢多瞧,迅速将水滴甩掉,把手机扔回卧室。 - 吴嘉淼衣服湿了没法穿,陶妈让他脱下扔洗衣机,顺便拿了件陶爸还没上身的薄绒睡衣给他。 陶旎也换完衣服,从卧室出来,看到穿一套老头衫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吴嘉淼,没忍住乐了。 卫生间已经被收拾干净。 陶妈再次叮嘱吴嘉淼:“你好好想想阿姨今天跟你说的话。” 陶旎靠在卧室门口,目送妈妈回到卧室,远远朝吴嘉淼打响指:“哎。” 吴嘉淼装没听见。 “我妈都跟你说什么了?” 吴嘉淼看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凉,拎来个抱枕,探身把客厅灯关了。 “......” 陶旎讨了个没趣,也自顾自回到卧室。 已经是凌晨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屏幕停留在和同桌的对话框。 同桌:“那我告诉我妹,吴嘉淼单身了哦。” 同桌:“......你确定吗tony?” 陶旎有点烦了,焦躁心情越发严重:“干嘛要问我呢?吴嘉淼是个人,成年人,又不是我的一个玩偶,我让他单身他就单身?我让他和谁谈恋爱他就和谁谈恋爱?” 陶旎:“我得尊重他,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尊重我自己。” 陶旎:“我保证,我和吴嘉淼只是好朋友,我对他和对你都是一样,而且我问心无愧,绝对没有做出任何超越友情的事。” 陶旎:“如果他有一天碰到了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子,我一定会劝他勇敢一点,也一定祝福他。” 同桌回了一个ok:“那我如实说了。” 陶旎把这段对话反复看了几遍。 而后坐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一门之隔外的客厅也很安静,她坐在床上愣了会神,又起身在房间里溜达了几圈。 感觉尿意袭来,趿拉着拖鞋开门去卫生间,路过客厅时小心小心再小心,怕吵到沙发上睡着的人,可是余光一瞥,差点叫出来。 吴嘉淼根本就没睡。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坐了起来,就那么坐在黑暗中,莹白的手机屏幕在他手里泛着幽幽的光。 陶旎轻声:“你闹鬼啊......” 话音未落,鬼动了。 吴嘉淼起身,大迈步直直朝她走过来。 身后就是爸妈房间,她不敢出声,可是手腕被吴嘉淼牢牢攥着,硌得腕骨很疼,吴嘉淼冷着一张脸,也不管她是不是人有三急,拉着她一路踉跄回到房间,拖鞋都飞了一只。 门被阖上。 吴嘉淼尚存一点体面,关门的动作还算轻。可是转过头来的眼神让陶旎心下一凛。 这些年他鲜少踏足她的卧室,可现在这架势,攥着手机,似乎攥着什么了不得的罪证。 陶旎隐约猜到是发生了什么,心中愕然,没想到同桌那边效率这么快。 吴嘉淼看了她很久,温黄的小夜灯光线无法照耀到卧室的每一个角落,黑暗以倾轧之势蔓延,也蔓延到吴嘉淼的眼睛里。 她听到吴嘉淼问她:“陶旎,你开始当红娘了?不怕折寿么?” 这话很难听。 陶旎拧了眉毛也冷了脸。 “你好好讲话,什么......” 吴嘉淼扬起手机屏幕,将那罪证在她眼前一扫。陶旎没来得及细看,心说自己还真是无妄之灾,不待细想,吴嘉淼就已然往前了一步,俯首看她,像是要把她吞入眼底那一片漆黑之中。 “你好好说话,别吓唬人。” 陶旎退后一步。 吴嘉淼就再往前一步。 熟悉的人偶然做出一些陌生的举动,实在让人费解,陶旎被莫名其妙的低气压冻到,抚了抚手臂外侧,眼睛挪向一遍,面露不耐:“我才懒得管你的破事儿,我就说你是单身,其他什么也没说,你最近就算是心烦,也别借着由头朝我撒气......” “你希望我去南极吗?”吴嘉淼话题转弯,“我没跟你讲其他,不重要,我只问你,你希望我去南极吗?” 陶旎话说一半停住。 抬头看到吴嘉淼昏暗不明的脸色,暗自笃定,果然。 刚刚只是引线点燃的薄薄灰烟,这才是关键,才是炸药。 “我妈晚上劝过你了吧?我们都觉得你应该去,这个机会很难得......” “阿姨劝我自己拿主意,如果不想去就不要强求。”吴嘉淼再次微微俯首,陶旎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我拿过主意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 “拿过主意还问我!”陶旎也被激出怒气来,双手推向眼前人,自己反倒往后退了两步,她愤怒抬头,眼里尽是不解,“我真的不明白,吴嘉淼,你问我意见,我也说了,这两天我劝过你无数次了,但这归根结底是你自己的事,我能替你做什么主呢?难不成我说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 “对。” 吴嘉淼说。 “你现在说,你想让我留下,我就留下。工作我可以再找,机会有很多,我不在意,你就当我盲目自信,我认为自己做什么都能做得好。陶旎,你怎么想?” “这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啊!?”陶旎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路,她不解,为什么要强行把另外一个人的人生与她关联在一起,仿佛她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前途,她实在是没那么坚实的肩膀。 不,不止这样,还有吴嘉淼是否单身这件事,他们的共友也默认要来询问她。 吴嘉淼是没有嘴吗?问他自己不行吗? “我没让你背负!我也没让你替我考虑!什么人生,前途,梦想,我没跟你讨论这些!”负面情绪像不断喷射的高压水柱,冷,热,哪一端都能伤人,吴嘉淼保留着最后一丝自持,也怕吵醒另一边房间里的陶妈,可奈何那饱含攻击性的语气还是遏制不住,“我只是问你,你希望我去吗?你希望我去地球的一个极点,一万三千公里之外,去看看极昼,白夜,我们可能每周一次卫星通话,最多一年见一面,隔着时差......你希望这样吗?” “可是我们之前不一直是这样吗?你出国这些年,也只是偶尔回来呀......”陶旎露出从未有过的如此严重的困惑和挫败:“你让我糊涂了吴嘉淼,我希不希望有什么要紧?我不是你老师,更不是指引你往哪里走的上帝,我的意见到底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你一直这样逼问我有意思吗?” 吴嘉淼陡然喝止她:“那你说你是我的谁!” 陶旎被吓得一颤。 她无声吞咽了一下,目光挪向别处,舒缓不断起皱褶的心跳。 “吴嘉淼,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但这世界上没有谁能替谁决定人生,最好的朋友也不行,这个责任太重大了,我理解,你是处在岔路口,你压力也很大,所以很暴躁,我理解,我都理解的......” 吴嘉淼看着她:“你根本就不理解。” ...... 说话间,客厅有了些许动静。 是妈妈打开了房门。 两人同时选择了沉默。 片刻后,吴嘉淼声音骤降,带着破碎的余音,冷笑一声: “你说得对,陶旎,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这些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我怨不了别人,是我做出第一个选择的时候就选错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当初就不会走。” “......就不会把我的位置弄丢了,以至于如今我想回来,却被你往外推。” 第36章 吴嘉淼说完这段话,房间寂静无声。 陶妈现在一定站在客厅里,可她没有选择过来打扰。 吴嘉淼低头,再次惨然笑了声,转身将要走出房间的最后一秒,被陶旎叫住。 “吴嘉淼你等等!” “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残忍,但我还是要说。” 陶旎努力吸吸鼻子,抑制住流泪的冲动: “你还记得我之前的男朋友吗?我们分手是因为异地,却也不是因为异地,归根结底的原因,是我们不再同路了。他选择了更好的工作,更广大的机会和前程,我一点都不怪他。因为我也做出了自己选择,我们都没有妥协。” “爱人是这样,家人是这样,朋友也是这样。” “我们永远都不要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人生,我们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责任人,也只能对自己负责。这是我最近想通的道理,想通之后,我才终于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怎样做主自己的生活。” “对的人,对的关系,兜兜转转还会重新出现的,会站在你未来将要面朝的方向里,不需要你去委曲求全,不需要你将就。” “吴嘉淼,我说这些,希望你能明白。” ...... 陶旎说完,心中犹如钟摆停滞。 她在等待吴嘉淼最后的回音。 而眼前的人只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手仍握在门把手之上。 “陶旎,这些我比你更懂,用不着你给我讲大道理。” “我宁愿你别再装了。” “如果你对我坦诚一点,我反倒好受些。” 说完这些,吴嘉淼打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 不是...... 我装什么了? 简直莫名其妙! 陶妈无意打扰年轻人的爱恨情仇,一看吴嘉淼出来,闪身就回了卧室。 陶旎看到了很是无语。 更无语的是,吴嘉淼直接去玄关换鞋子,准备出门了。 这大半夜! “哎!” 陶旎喊了一声,没喊住。 “吴嘉淼,外面要冷死人了!” 吴嘉淼连脚步都未曾停顿,虽然虚浮着,但他始终没停,也一直低着头。 回应她的是关门声。 陶旎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心里的气恼也随着吴嘉淼的拒绝沟通而卷土重来,愈发高涨,她快步走到卧室窗前,将窗打开,冷风顿时混着雪花涌进来。 她打了个寒颤,踮脚探头去张望,刚好看到吴嘉淼从单元门走出去。 身上还穿着陶爸的薄绒睡衣。 陶旎真是要气死了,转身去拿吴嘉淼的外套,顺着窗户就往下丢。 幸亏只是四楼。 外套轻飘飘地,被风刮得左右摇摆,最终悄无声息落在小区花坛边缘,没飘太远。 至于稍微有点响动的,是陶旎一起丢出去的快递盒。 吴嘉淼送她的新年礼物,她本打算等着吴嘉淼走了再拆的,如今也毫无兴趣了,只想发泄,于是顺着窗一丢。 去你的吧! 莫名其妙,好话说尽你不听,自己又前言不搭后语,我又不欠你! 陶旎这样想着。 细小的雪花还在落。 快递盒在空旷的雪地上触地,嗤啦,划出一道距离。 她对雪中渐行渐远的男生背影狠狠骂了一句,然后重重关上了窗。 转身,看到妈妈站在卧室门口,悠悠看着她。 “闹吧,总要趁着年轻闹一闹的。” 陶妈说了这么一句,竟还有点笑意。 陶旎更气了。 她忘记将拖鞋穿回,此时光脚踩在地板上,寒意像针扎一样。她抬起一只脚,蹭了蹭另一只脚背。 沉默一会儿,再次打开了窗向远处张望。 可是那人影早已经走出了她视线,此时只剩纷纷扬扬,空茫的雪幕。 ...... 这是陶旎见吴嘉淼的最后一面。 此生,最后一面。 第17章 雪越下越大了。 开始还是粉砂一样的质地, 逐渐在空中凝结成片,成块,成铺天盖地的网, 轻柔地、不留余地地罩下。 陶旎从婚宴现场出来打车, 打了很久都没有打到, 年末节日多,人心松动, 好像四处都是颜色和香气。婚宴场地隔壁的一家小酒馆似乎在办生日派对,笑声和交谈声, 还有欢呼,和雪花缠绕着下落。 陶旎盯着那些雪花, 有一片落下,融化, 她就再去盯另一片, 直到发现雪花融化的缓慢进程并不能压制住内心的愤懑和悲戚, 她终于动起来了, 主动走进了这场大雪里。 婚礼场地地理位置相对独立,要走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至少要步行三公里,陶旎不怕, 她看一眼手机导航,记住路线, 然后将手机放回包里,斜跨上肩,以一种鲁莽姿态冲进漫天大雪。 【陶旎。】 【陶旎你要去哪。】 【陶旎。】 “闭嘴吧你。”陶旎好烦,真的好烦,觉得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实在太打扰她思考, 可是又不能像拔掉蓝牙耳机一样让声音消失。 【我是要消失的,但在那之前,你得先保证你自己的安。】 吴嘉淼说着,蜿蜒寂静的道路上迎面驶来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照亮簌簌雪花,几乎是擦着陶旎过去。 陶旎闪身,定了定神,继续冒雪向前。 “我现在要想办法留住你,你别出声分我神。” 【陶旎,你先冷静一下。】 “我没法冷静!”陶旎额角的汗比雪花落下的速度更快。 她焦躁难当。 【你别这样。】 “一定还有办法,”陶旎是说给吴嘉淼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人有灵魂,且灵魂能挤进我的身体,这么离谱的事我都碰到了,那让这人重新活过来,这么就不行了?” 绝境前,人的孤勇开始显现:“我不管,哪怕我们就一直保持现状,哪怕把你的灵魂塞进那只熊,只要能把你留下来。” 总得做点什么。 总要做点什么。 【陶旎。】 【陶旎!!】 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这次是去而复返,从身后驶来的,直到车辆在她面前停下,陶旎才看清,是新娘公司的司机,刚送完孩子回来,这会儿询问陶旎,要去哪里?雪下大了,这里不好打车的。 陶旎不矫情,当即上了车,报出步行街的位置。 司机也没多问,只是看到陶旎外套和头发都被雪浸湿了,脸上也明显有泪痕,疑惑之余又礼貌地收回目光。 到达步行街,已经很晚了,街上商铺打烊,行人步履匆匆,陶旎几乎是逆着人流走,吴嘉淼似乎也终于搞明白她的目的,于是再次出言阻止: 【陶旎,我再说一遍,没用的。】 “我也再说一遍,吴嘉淼,你闭嘴。” 陶旎去算卦老头儿摆摊的地方,远远看着,就知无人,她不死心,去隔壁还亮着灯的服装店询问,却得知,常年在这摆摊的老头已经好几天没来了,看这天气,明天也不会出现的。 陶旎泄了口气,但很快就挺直腰。 再次打车。 去寺庙。 去教堂。 去她能想到的一切有可能求神拜佛的地。 再或者。 “吴嘉淼,我们报警吧!报警会不会有用?” 吴嘉淼的声音这时已经哑得不行,像是被雪地里的碎沙石磨过:【陶旎,够了。】 陶旎定了定神,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可是一笑,眼泪也跟着作乱。 难不成告诉警察,我最好的朋友去世了,求求你们,让他活过来? 社区教堂建在当地居民常去的公园后侧,山坡上。此时倒是热闹,灯光大亮,还有交响乐,陶旎看了眼手机才意识到,马上就是圣诞节了,是教堂在排练,一定有很多人。 似乎燃起那么一丝希望,陶旎原本已经力竭,此时有些力气了,只是平时和缓的山坡因为雪天缘故,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陶旎脚下打滑,爬坡时一个踉跄,没等站稳,下一步踏出去又是一滑,重重趴在地上。 陶旎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起身,揉揉膝盖,继续向前。 【陶旎,我说够了!】吴嘉淼斥声。 回应他的是陶旎的一声哼笑,不屑的,嘲讽的。这语气在她身上时有出现,次数倒是不多,比如在中考前,老师说她不要妄想考重点了,比如高中为了喜欢的人咬紧牙关奋起减肥,再比如,在刚刚换工作步入婚策行业时曾被激进的客户说尽难听的话批评...... 陶旎想的是,我怎么就不行呢?我怎么就做不成呢? 也难怪妈妈说她,听话顺从的模样只是一层皮,底下的东西才是本来的她。 【陶旎,就算你找到方法,让我就这样留下来,以这种方式,我不愿意。】吴嘉淼字字如锤,响彻脑海,【我告诉你陶旎,我不愿意!】 第37章 脚下又一滑。 这下陶旎有预料,所以站稳了,但吴嘉淼不放过她,竟然和她争抢起身体来。 两个人的神识在一具身体里打架,僵持不下,幸亏这安静雪夜,又是一条僻静小路,周围没人,否则被路人看到一个女孩儿站在路边,站在路灯下,自言自语骂人,还不断前进后退,手脚乱挥,一定会被吓到吧。 陶旎不知道自己骂了多少难听的话,不会说脏话的人,这次可算是说了个痛快,于此时似乎是将体内戾气都纾解了,人也变得更加轻快,一不小心再次摔倒。 吴嘉淼就趁着这个机会,支撑起她的双腿,走到路边拦车。 陶旎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经再次被眼泪淹没。 手掌摔破的伤口也感知不到疼痛了。 她无法在争抢中获胜,整个人像是卸掉所有力气一般,任由吴嘉淼带着她打车、去药店、上楼、回家。 迈进家里的那一刻,温暖空气包围过来,两个人都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吴嘉淼没有说话,而陶旎,则是直直跪了下去,跪倒在地板上。 不动了,那她也便不动了。 就这样僵持着吧。 片刻后,还是吴嘉淼在对峙中败下阵来,再次支撑着身体,先拆开湿巾帮陶旎擦干净手掌,然后裁剪创可贴,贴到伤口上。 【这就是我不愿意留下的原因。】 房间里很安静,于是吴嘉淼的声音就好像是从四面八方各个方向一齐涌过来,击打得陶旎无处可逃,也把眼泪都击打至消解,蒸发。 【如果连你生病,不小心受伤都帮不上忙,一切只能靠你自己,而我除了在你脑海中大喊大叫什么都做不了,那我留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陶旎轻笑一声。 她仍坐在冰凉地板上,背靠墙壁,将脸转向一边。 【我知道你不需要,否则当初也不会那么急切让我去南极。你或许又要说我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但是陶旎,如果我要为自己负责,就更要离开,我没办法想象自己作为一个附属,依靠着你,这样活着,所谓活着。】 【陶旎,我错了。】 【是我的错。】 【我没有想到我的人生只剩说抱歉和认错的时间,却没有弥补的机会。】 陶旎仍背靠墙壁,整个人是脱力状态,任由自己的眼泪划过眼角,一点一点凉掉。 “吴嘉淼,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年的新年礼物,那个被我扔下去的盒子里是什么?” 沉默片刻,吴嘉淼笑了笑:【你自己看吧。】 ...... 陶旎闭上了眼睛,也将又一颗泪水挤出眼眶。 雪,好大的雪。 她在吴嘉淼的记忆里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漫天飞雪,那样庞大,白到刺目。 而那片雪幕里,她看到吴嘉淼的影子,正孤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之所以倍感陌生,是因为雪势越发凶猛之时,陶旎正在家里,正在家里生着闷气,给吴嘉淼发微信消息。 叮。 微信提示音。 吴嘉淼脚步顿了下,但没停,继续走下去了。 又是一声,叮。 吴嘉淼双手垂于身侧,指节已经冷得泛红,他盯着雪地里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手不稳,险些抛出去。 屏幕上,陶旎的头像在第一行,点开刚刚出现的小红点,上面竟是一排十数个感叹号—— “你又和我甩脸!!一言不合说走就走,总搞这套你腻不腻? “你以为自己很潇洒?” “几次了?” “吵架要讲理,刚刚你占理吗?” “你跟我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 “外面冷死了,你去哪啊?” “把我爸的衣服还回来!!!!!” ...... 吴嘉淼在雪中站立,呼出的白气徐徐上扬。 即便是一段感受不到温度的记忆,可冷风似乎刮碎一切屏障,直直扑向陶旎面门。 片刻后,吴嘉淼转头,往回走。 却不是真的为了还衣服,而是走到楼下,默默把那快递盒子捡了回来。 粘在快递盒外面的雪已经融化,把盒子边缘洇得湿哒哒。 吴嘉淼拂去雪水,扯开胶带,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酒红色缝金线的格子蝴蝶结,在密封袋装好了,瞧得出主人的爱惜。 - ...... 这算什么礼物? 陶旎终于有了些许力气,起身,缓缓挪步,想去卫生间用热水洗洗脸。 张张口,发现嗓子黏连,像是忘记怎么说话,只能一个字两个字,语速极慢。 “吴嘉淼,你总是绕来绕去,总是让我看不懂你,我现在不懂,以前也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逼问我。” 那个让两个人有了分歧的最根源问题——你希望我离开吗?你希望我接下一份远在地球极点的工作,和你渐行渐远吗? 【我知道你会说很多道理支持我去,但我当时只想要个不讲道理的答案,】男生声音平静,【我想知道,抛开你的顾虑,抛开为我着想的所有,抛开那些很遥远虚幻到我摸不着的东西,你希望我去么?你能接受我们在已经分别很多年的情况下,让我离你再远一些么?你会不会也有不舍得?】 陶旎忽然笑了。 吴嘉淼没有理会她模糊不定的笑声,自顾自说下去了—— 【我从没想过自暴自弃,也从没想过什么理想前途都不要了,就那么赖在你身边。】 【我当时想的是,只要你给我肯定的答案,哪怕只有一点点,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叫我去哪里,我都愿意。】 【我只是想要那么一个答案罢了。】 陶旎抹了下脸,将水珠尽数抹去:“如果我给了你想要的答案,然后呢?” 【然后我会把那领结还给你,告诉你我这些年有多幼稚,有多骄傲,有多煎熬。】 【然后我会心甘情愿出发,并给自己定好归期。】 【然后我就不再是只有起点没有终点的人。】 【然后我就可以不在地球的每一处飘来荡去。】 【然后我就有理由回来,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有人也很期盼我,有人想念我,有人爱我。】 【然后我就会请求你,我可不可以不再当你的好朋友了?】 【陶旎,我求你。】 在我们认识的第二十年。 在我喜欢你的第十年。 在我经过反复确认,知道自己这一生犹如风筝,即便身体注定奔波,但灵魂始终都被你牵在手里,甚至到我离世的那一刻都想要回到你身边,在这样的确定下。 如果是这样。 我求你,听见我,看见我。 明白我。 陶旎,请不要再忽略我。 ...... 【别哭了。】 陶旎站在镜子前,僵硬地看着自己的脸,努力看,努力看,看得眼酸不已,看得眼泪止也止不住,和脸上的水迹混杂在一起。 她试图从眸子里望见另外一个人。 可是。 【陶旎,别哭了。】 【我抱不到你。】 第18章 *姓名:陶旎 *英文名:无(但也可以叫我tony, 最近不是很抗拒这个名字了) *参加面试时间:2024.12 *出生年月:1999.1 *面试岗位:策划助理 *联系方式:131xxxxxx09 *邮箱: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quot;127077657b667a656561522324213c717d7fquot;gt;[email protected] *请描述对本工作室第一印象:装修温馨,小而美,好浓的咖啡味道, 零食区超豪华 *请说出你对这份工作的预期:是我进入策划行业最重要的学习过程, 和同事相处融洽, 能感受多一点幸福,毕竟工作太苦了, 如果这份工作自带收获幸福感的buff,那就太好了 *请对面试你的老板姐进行夸夸(选填):老板姐超美超温柔, 裙子超可爱,我原本在门口等着, 老板姐像个小蛋糕一样冒出来了 *你的mbti:esfj *请问你经历过几段恋爱:1 *请详述你最深刻的一段感情经历(字数不限,请把这当成一次聊天, 不必在意文笔, 但文案水平超强可以酌情发挥哦): 抱歉, 我的文案水平真的很差, 所以只能被迫不在意文笔了。 但如若未来工作需要文案创作,我会学习的! 我大学专业是金融,虽然我一直很选择一个文科专业,比如中文, 比如新传,但很遗憾, 那时的我并没有自主选择人生方向的权利,也不够勇敢果决,更不敢反抗。 坦白说,这次面试,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父母作对, 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孤军奋战。 如果时间倒退一年,或许我身边还会有好朋友在支持我。 请不要觉得怪异,我想说的最深刻的感情经历就和我的好朋友有关。 我们并非恋人,但说到深刻,我第一个想到了他。 第38章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放到小说和影视剧里,应该可以被加上一个青梅竹马的标签,也正因我身边有这样的朋友存在,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所谓青梅竹马就是个骗人的浪漫鬼话。 我曾经真的很讨厌他。 他对包括自己爸爸妈妈在内的所有人都摆臭脸,唯独对我妈妈殷勤备至,搞得我妈一度把他当成亲生,我反倒是这个家的边缘人物。 他在学校时没有朋友,唯独我把他当朋友,换来的福报就是他对所有人都平等地甩臭脸,对我,臭到加倍。 他总是把刻薄嘴毒打趣我当爱好,似乎看我生气他就高兴,像是根本没长脑子。 后来我终于意识到,不是只有他这样,而是某个年龄段的男孩子都是这样。 当他稍稍变得没有那么讨厌了,像一颗海胆软化了自己的刺,甚至那些刺开始由向外延伸变成向内生长了,我发现自己又有些不认得他了。 他会做一些令人费解的事让我猜,总是莫名其妙生气却不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当得知我有一份小心翼翼的暗恋并因此引发身材焦虑,他的反应竟然是向我投喂巨量零食,一边投喂还一边邀请我去操场跑步,这让我不理解,他究竟是希望我成功,还是希望我失败。 我不是愚蠢到毫无联想,青梅竹马是个太美好缱绻的词,多年小说和电视剧的影响也让我很容易生成“或许他喜欢我”这样的猜测,但这样的猜测每每出现,都会被我立刻推翻。 因为我总觉得,如果他喜欢我,他会告诉我。 没有人能将喜欢一直憋在心里,一年又一年。 如果迟迟不说出口,甚至若即若离,那就是还没有确定自己的心意。 就比如我。 我不否认自己对他的感情很奇怪,但我无法确定,也无法分类,更无法在身边人的经验中找到答案。 影响我判断的原因是,我们太熟悉了。 对于太熟悉的东西,人会丢失惊艳感,丢失敏锐度,丢失悸动,丢失心跳,也丢失痛觉。 我和他太熟了。 熟到像是高中食堂的蛋挞,虽然有时会烤糊 熟到如同每天都在呼吸的空气,虽然有几天会雾霾。 熟到像半夜酒醉后手边的那杯水,虽然可能里面会落了几根猫毛...... 人们总说爱情是盲目的,突如其来的,是不讲道理的,是一瞬间失重的。 我没有感觉过。 所以我无法把我们的关系归纳成爱情。 友情好像也概括不完全。 亲情也有之。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如何归纳这段感情的困扰。 最终我妥协了,是因为自从他出国留学以后,特别在我开始、经历、结束了一段恋爱以后,我发现了区别,也意识到所谓定义不再重要了,因为我为他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位置,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亲情——我觉得他是一部分的我。 就像是积木的一块,蛋糕的一角,一段长文字里注脚或顿号。 这世界太大了,我们又都太想看看这世界,所以我注定要和这个注脚渐行渐远,但我知道他依然存在,他依然在定义着我的一段人生。 想通这一点之后,我就知道,我是喜欢他的。 人怎么会不喜欢一部分的自己呢? 但我不会把这份喜欢说出口的,除非他先告诉我,他也喜欢我,坚定地帮我击碎我心里那个小小的“不确定”。 我不知道他的心,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 但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那个能让他果决说出喜欢二字的女孩子,我会祝福他。如果有一天我碰到了能让我确定心意的人,我也会祝福我自己。 尽管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近二十年的时光,未来的日子依然很长很长。 一切都是未知。 我想与其祝我们幸福,不如说我更希望,我和他,都能幸福。 以上,就是我最深刻的感情经历啦。 可能听上去很平淡,甚至有些无聊。 但我想,我会一直珍藏,如有一天见天光,那就光明正大珍藏,如若它始终只是我的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一个小心事,那我就偷偷珍藏。 总之,我会珍藏一生。 - ...... 天亮之时,陶旎终于睡着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要惊醒,然后喊吴嘉淼的名字,得到回应,再松一口气,重新被困意击倒。 这是第七天。 最后一天。 陶旎并不知道这七天之说究竟会不会应验,也不知吴嘉淼究竟会在第七天的哪一分哪一秒消失,剩余时间如此珍贵,似乎不该浪费在睡眠上,奈何吴嘉淼在脑海中的喃喃像效果超好的软糖,让她很想就此睡过去,更期盼当睡醒,发现一切都是梦,吴嘉淼就坐在她床边,静静看着她。 已经是中午了。 雪后晴朗,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变成迷朦荒芜的一片白,陶旎把扁熊拖到床上,如今窝在扁熊怀里睁眼睛,只觉艰难,恍然之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吴嘉淼你还在吗?” 【在。】 陶旎深呼吸,身子发沉,整个人往扁熊身边再靠一靠。 “......去年冬天我偷偷辞职,从家里搬出来,搬回这个老房子,为了挪这个熊费了很大力气。然后大扫除,我一个人扫了三天......” 【我知道。】吴嘉淼淡淡开口,【去年这个时候我回来了,没告诉你。】 陶旎听了垂眼,眼圈短暂地再次泛红,更多无奈溢出来:“吴嘉淼,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确实不少。”吴嘉淼镇定又坦然,“你想知道?” ...... 都是些零碎的记忆。 可奇妙的是,虽然零碎,陶旎竟然能一一分辨出那记忆发生在什么时候,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同行了太长太长的一段路。 陶旎看到了他们小时候放学结伴回家,在路上磨磨蹭蹭,相互推搡。 看到了吴嘉淼帮她藏妈妈不允许的小说和漫画,撑开书包,冷青着脸往里塞。 看到了初三运动会,吴嘉淼在场上奔跑,她在观众席呐喊,转眼一霎,场景就变幻成了高中,同样是足球场,吴嘉淼领到新球衣,身后的名字变成了她口误喊出的呜哇s。 幸好,他没有真的把tony写上去。 陶旎轻轻笑出来。 她还看到了她自己,站在球场边,饱含期冀地望向暗恋的学长。 原来从吴嘉淼的视角,她故作聪明的偷窥竟是这样明显。 吴嘉淼在远处驻足,直到她和学长一起离开,他才堪堪挪动步子,一个人往反方向走,队友跟他打招呼,他只顾低头,并不理睬。 她看到了冬日宿舍楼前浓浓的雾。 吴嘉淼在潮湿冰凉之中久站,拿出手机录下那日鸟鸣和人声。 她看到了送别语文老师时,那家乱哄哄的大排档。 吴嘉淼悄无声息在人群里,为了不动声色,几乎是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挪,终于在她喝醉到歪倒之前挪到她旁边,伸手,撑住了她。 那学长似乎是走过来有话要说,却被他狠狠搡开,几个男生对峙着,险些动起手来。 她看到了吴嘉淼背她回家时,路边的落叶原来是白蜡树叶。当时她实在没有意识,未能抬头去看。 吴嘉淼替她看到了,没有被秋风吹落的叶子是金灿灿的,好像把整个夜晚都衬得辉煌。 吴嘉淼开口,小声说的内容像叶子一样被风刮远,他说的是,陶旎,喜欢我不行么? 可惜当时的她连个尾音都没听到。 临出国前,吴嘉淼拉着她坐在学校网球场。 他的手就藏在她身后进退维谷,却始终没敢搭在她的肩膀。 第一次去她的学校看她,两人在肉蟹煲店不欢而散,吴嘉淼那天在学校门口一个人徘徊很久,想去找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那只可怜的手机被喝醉的印度室友扔进洗碗池,在洗洁精泡泡里徜徉。 吴嘉淼把手机捞出来,用吹风机吹了一夜,吹到吹风机报废,为此还和室友打了一架,打完两人又坐在一起喝酒。 在得知她谈恋爱后,吴嘉淼的第一反应是落荒而逃,回程的飞机上,男生一颗连一颗成线的眼泪映在舷窗。 后来她给他发信息的次数渐少,他也慢慢开始躲藏。 不再及时回复的原因不是他突然学业繁重,而是每收到一条信息都心如刀绞,特别是看到校园里的情侣,他会像受了刺激一样快步走开,唯恐多看一眼,就会联想到她此时此刻,是不是也正和人牵手散步,接吻,拥抱。 最后一次吵架,他将新年礼物捡回,在大雪中离开,再也没回头。 之后在科考项目的合同上重重签上自己的名字,丢下笔的动作比那天雪夜里转身还要决绝,可这些不能证明他在夜深人静之处仍能坦荡潇洒,毕竟极点白夜,太阳终日悬挂,能把人心都照透,所有谎言被冰棱穿过,被火烧云融过,被冰冷的海水冲刷浸泡过,只有自己能知道一颗心原本的模样。 第39章 去年的新年,短暂的假期,他选择回国,辗转知道她已经从家里搬出来,就干脆到楼下看她。 是的,只是楼下。 他也没打算见面,就只是站在楼下远远看窗户里温黄的灯,那是他与她相伴这些年,他最熟悉的那一盏。 新年夜,他照例发微博。 之前的那几年,她每年跨年都会像模像样地发一条新年快乐,而后众多响应,吴嘉淼是其中之一,默默按下转发。 后来她不出现了,当初严辞逼迫他必须关注的微博账号很久没有更新。 没更新,他就自己发。 2022年12月31日 “tony,新年快乐。” 2023年12月31日 “tony,新年快乐。” 2024年12月31日 “tony,新年快乐。” ...... - 冬日昼短,太阳一点点西移。 陶旎站在窗前,久久无言。 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似乎所有的话在铺陈开来的过往面前都变得无力。 “换手机那次,新设备登录微博要验证,很麻烦,所以就没再用了。”陶旎低头自嘲般笑起来,“我以为你也早就已经忘记了。” 眼看又是一年新年。 今年应该不会再有新年快乐了,不论是她,还是他。 陶旎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 她好像一株已经干涸的植物,枝茎扭曲,叶片稀落,存储水分和排解水分的功能已经全线崩溃。 所有眼泪都已经出走。 就这短短几天而已。 但她只能感受,不能控制,也不能阻止,一如冬日的太阳,即便她再不想看它西沉,也做不了任何。 吴嘉淼再次开起不合时宜的玩笑:【你说我会在什么时候消失?今晚?还是凌晨?还是干脆,就在太阳下山的时候?】 陶旎眼神激颤,只恨不能把他揪出来暴打。 “你最后一条微博定位是在阿根廷。” 【嗯,乌斯怀亚。】 陶旎有一点点了解,只知那是南美洲最南端,再往南就是南极大陆,去往南极的船只会从那里的港口出发,也有很多科考队将那作为最后一个提供生产的后方基地。 但此时的陶旎实在无暇去研究地理。 “我还是不甘心,吴嘉淼,”她紧绷着唇角,“还有没有办法了?我们还能不能试一试?” 【别这样。】吴嘉淼出言打断,【对我来说,这几天已经像是偷来的。够了。】 “那你还想做什么?还想去哪?我能帮你什么?” 灵魂穿越来的第一天,她就问过类似的问题。 而吴嘉淼也很配合地,给了和那时一样的回答—— 【那还真有,不过你可不能骂我,】他笑,【借用一下手机?】 陶旎不疑有它,拿起手机解锁。 可吴嘉淼就在她拿起手机的一瞬间掌控了她的身体,她的手臂,她的手指。 陶旎一瞬清醒,意识到吴嘉淼究竟在干什么,已经来不及。 “吴嘉淼!!” 她大声喊叫。 奈何此刻不受她控。 她眼睁睁看着吴嘉淼操控她的手机,点开了自己的微信,点击,删除好友。 “吴嘉淼你还给我!你疯了吧?还给我!” 吴嘉淼沉默无话,只是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死死将她压制住,而后点开手机相册,长按,一个个勾选所有和他有关的截图、照片...... 陶旎惊惧又慌张,当她看到吴嘉淼连那张给巨熊围丝巾的照片都不放过,手指一滑,轻巧删除。 “吴嘉淼你还给我,你混蛋你,别碰!!” 【你自己说的,我做什么你都不骂我。】 吴嘉淼将陶旎的警告威吓和尖叫通通无视了。 就连陶旎最后带着哭腔的哀求也置之不理。 陶旎已经知道吴嘉淼是要做什么了。 可是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你觉得都删干净了,我就能当人生中没有出现你这个人?”她一颗心火烧火燎,脑袋里也乱如蓬草,“吴嘉淼,除非你把我身体里的一部分也拆掉带走!” 吴嘉淼置若罔闻。 直到自顾自做完这一切,确定陶旎的手机里再没任何有关他的内容,直到他对于陶旎的世界,彻底成了一缕无形无状的轻烟,这一刻终于踏实下来了。 然后,他抱起了那只熊。 下楼,扔进了楼下垃圾桶。 ...... 太阳又落了几分,天际开始出现绯紫迤逦的颜色。 陶旎觉得很好笑,是真的嘲笑吴嘉淼的天真。 吴嘉淼无所谓。 他十足坦然。 【陶旎,我还有几句话。】 “可是我不想听了。” 【嗯,猜到了,所以我决定不讲,换你讲。】 陶旎有一瞬被窗外斜斜照进来的阳光晃了眼。 她还想再骂一句吴嘉淼,奈何吴嘉淼收起玩笑语气,一时间正色起来,也让她忽然紧张。 那是一种箭在弦上的蓄势待发,一种引颈就戮的心甘情愿。 【陶旎,接下来我说的话,请你记下来,最好是背一遍给我听。】 陶旎紧闭双唇。 吴嘉淼无所谓,笑着开口: 【我,陶旎,以后不会再想起吴嘉淼这个人。】 他在每句之间隔了刚刚好重复的时长,似是给陶旎留足了时间。 【我不会对这世界失望,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掌握我的人生。】 【我会好好生活。】 【我会遇见更好的人,我会和他相伴走完长久平静的一生。】 【我会......】 “你话真多,吴嘉淼。”陶旎觉得自己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往脑袋里冲,“我一句都不需要!” 然后她听见脑海中,吴嘉淼轻快地笑了。 【早知道管不了你。】 “那你还废什么话!” 陶旎深觉心慌,可是又不知道这心慌的来源,只知道今日太阳落下的速度似乎比往日快很多。 年终岁尾,再过几天,又是地球公转开始新的一圈。 可他还能看到吗? “吴嘉淼,你还在吗?” 陶旎整个后背都被汗打湿了。 【在,你别紧张。】 手也开始抖,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吴嘉淼,你再跟我说说话,随便什么都行,求你,我好害怕。” 【刚不让我说,现在又求我?】 陶旎痛苦地闭上眼睛,片刻又睁开,无声吞咽了下。 她没有从吴嘉淼的声音里听出任何一点慌张音色,甚至他整个人都褪去了往常的孤冷,变得贫嘴,变得笑如春风。 【陶旎,还有一句。】 “你说,”陶旎死死盯着窗外只剩一线的夕阳,天际残红如血,“你快说。” 【我喜欢你。】 ......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 陶旎的眼泪也滚了下来,好像是挤出了根茎里的最后一点养分。 “吴嘉淼,你别吓我......” 【怕什么,没走呢。】 陶旎死里逃生般大口喘息。 【还真以为天黑了我就离开了?我也是猜的。】 陶旎胡乱抹脸,此时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就好像上帝又给了她片刻生机。 给她,给他们。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陶旎,我喜欢你。】吴嘉淼笑了声,那笑声因为太轻,而显得空旷,【那你是不是……】 陶旎原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也喜欢你,吴嘉淼。” 没有声响。 “吴嘉淼?” “吴嘉淼,你听见了没?” “吴嘉淼?” 小小的卧室里,灯影闪了一下。 一片寂静。 陶旎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步,慌张之际只觉得身体一轻。 然后直直跪在了地上。 - ...... 陶妈是在深夜到访的。 早说换个密码指纹锁,就是不听话。陶妈烦躁敲门,里面没人应,只好从包里翻出备用钥匙开门。 走进去,发现客厅和卧室都没开灯。 家里一片漆黑。 而陶旎抱膝坐在卧室角落,像是失了神,一点声响都没有。 “妈,灯坏了。”陶旎抬头看到来人,没动,只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声音像是被冰水浸过,干涩不堪,“吴嘉淼走了。” 陶妈愕然:“你知道了?” 随后便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走过来蹲下,把女儿抱在怀里:“妈妈今天来找你,也是因为心情不好,前些天不敢跟你细说这个事儿,我怕你难过,今天你阿姨去把嘉淼从国外接回来了,中国人的传统,落叶归根,这才算真正离开......都是当妈的,我这心里不好受......” 陶旎微微侧过脸去,把脸埋在妈妈的衣襟里。 “妈,如果我告诉你,之前的这几天,吴嘉淼一直和我在一起,你相信我吗?” 第40章 陶妈原本在给女儿捋头发,闻言缓缓抚上陶旎的脸,当看到陶旎苍白脸色,心里疑惑更甚。 “真的,妈妈,”陶旎没有哭,只是整个人木讷着,“但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回来过。”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 陶妈觉得奇怪,但只能强行压下疑虑,先把女儿安抚好,然后拎起袋子去厨房。 袋子里是她刚做好的牛肉酱和甜酱油鸡翅。 她拉开冰箱门,打算顺次摆进去,却忽然发现冰箱已满。 陶旎走出卧室,悄无声息在厨房门口站定,看到冰箱里打包冷冻好的一盒盒饭菜,和一瓶瓶密封起来的牛肉辣椒酱,都是和妈妈一模一样的手艺,出品一致。 陶妈疑惑回头看向女儿:“你真会做饭啦?” 两行笔直的眼泪下落,陶旎给出另外的答案: “我有证据了。” 第19章 陶旎第一次踏上南极的冰层冻土, 是在五年后。 一对新人的环球旅行婚礼,终点就定在阿根廷,乌斯怀亚。 十二月的南半球正是好季节, 蓝花楹和鲁冰花循着砖石土地的缝隙张扬生长, 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妖风在打架, 拂向面门仍是刺骨冰冷。 陶旎裹紧了冲锋衣,和摄影师一起给站在灯塔下的新人取景拍照。 那座红白相间的名为les eclaireurs的灯塔已经伫立百年, 在乌斯怀亚以东五海里处。这里是距离南极大陆最近的人类定居点,是人类文明世界最南端的灯塔。 相传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因此吸引无数世界各地的游客来此朝圣。 据说把难以启齿的秘密留在这里,会被海风吹往南极。 陶旎没有秘密。 她的所有秘密都尘埃落定, 留在了五年前的冬天。 她也不打算停留,在服务完这一对新人后, 将一个人踏上去往南极的邮轮。 这不是与南极的一场初遇, 而是一场重逢。 游轮驶出乌斯怀亚, 灰蓝海水一望无际, 德雷克海峡的狂浪高达十几米,足有四五层楼高,整艘船颠簸到让人误以为快要散架,陶旎躲在舱房里边吐边骂。 吴嘉淼你个坑货, 大骗子。 不是说南极非常美? 你也没说去南极的路这么不好走? 铅灰色巨浪犹如世界末日。 末日来临之前,一般都会出现些奇异现象吧? 但没有。 什么都没出现。 也没有人能给出回答。 这五年, 她没有再从脑海中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好像奇异怪诞的那七天真就是一场梦,一场有着漫长余韵的幻觉。直到冰箱里的饭菜都吃光,一个个空玻璃瓶被她洗刷干净,晾在阳光下, 刺目折射晃了眼。 一如进入南极圈后,那亮晶晶,蓝幽幽的冰架。 成群企鹅在休息。 海豹平躺着晒太阳。 陶旎穿上冰爪前行,吸入肺里的空气迅速凝结。 这趟游轮上的游客来自世界各地,当然也有中国同胞,但陶旎拒绝了一起作伴的邀请,唯一一次求助,是找人帮忙拍照。 这里太安静了,视觉和听觉都好像被剥夺,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白和蓝。视线所及之处,万年冰川连绵,在绝对的时间纬度面前,人类的悲欢变得微不足道。 陶旎将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端,然后将那红色格子领结端正戴在颈间,对着镜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 是吴嘉淼离开两年以后,这枚领结才辗转回到陶旎手中。 深入南极圈腹地的探险科考队员都有提前写好遗书的习惯,吴嘉淼也不例外。那时吴嘉淼妈妈问陶旎,要不要看?陶旎拒绝。 吴嘉淼妈妈再次确认,这里有提及到你,有他想和你说的话,你不看看? 陶旎摇头。 她相信所有他该说的,她该听到的,都已经在偷来的七日里尽数在这世界上出现过了。 很多东西只要出现过,就够了。 再加一个苛刻些的条件。 很多东西,只要被人知晓,它出现过,就够了。 最终陶旎只从遗物中拿走了这枚领结。 ...... 如果有人询问站在冰上发呆的女孩,这不伦不类的打扮是为何? 陶旎不会回答的。 因为在这个拥有着极昼,极夜,却没有方向,所有经线都交汇于一点却比世界尽头还要遥远的的冰原上,有太多东西能替她作答。 浆板拨开碎冰,皮划艇在寂静海面留下一条水痕,远处有人轻声惊叹:“bravo!” 是拍到了鲸跃。 座头鲸巨大身躯带起波浪,也击碎静滞的空气,海面霎时升起一层薄如轻纱的平流雾。 陶旎端起相机。 穿越了半个地球,横亘过赤道和太平洋的狂风巨浪,那雾气泛着金灿灿的微茫,出现在她的镜头里,也擦过她的脸。 我会好好生活的,吴嘉淼。 因为我被你爱过,所以我知道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即便我无数次谴责,你不愿把爱说出口可真是个坏毛病,我也明白的。 我不会对这世界失望。 我会始终心怀热望。 如你所说,走完平和丰盛的一生,我会抱着漂亮的、由我骨血养出的花,与你相见。 到那时,你会在这里等我。 你会在四季更替的汹涌季风里等我,会在幽深寂静的冰川边等我,会在云层背后的偏振光里等我,会在循回奔涌不歇的浪流里等我。 ...... 陶旎看到岸边有人在冲她挥手。 于是她也举起双臂,奋力地挥了挥。 再见,我们会再见的,吴嘉淼。 喜欢我的吴嘉淼, 我喜欢的吴嘉淼。 岸边人像是早已听到了她想说的话,笑了笑,终于安心地转身。 走入了那片蓝色的寂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