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藤(母子)》 初遇 番茄的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时,凯瑟琳正蹲在花园角落的藤架底下,夏末的太阳将石板晒得发烫,她光着脚,裙子撩到膝盖上,手里捧着半个还带着露水的红番茄。 这是夏末最后一批熟透的红番茄,她在清晨露水未干时就爬进藤架底下摘的,以便她蹲在角落里偷吃。 她的母亲极其严苛,为了保持身材,已经将她身上柔软的紧身衣换成了鲸骨束腰,并严格控制她的饮食,她已经记不清上次这么放肆地吃番茄是什么时候了。 阳光被头顶的藤叶切碎成大小不一的光斑,落在她被果肉撑得鼓起来的脸颊上,以及她小腿挤出的白皙软肉。 她的腿已经不再纤细,因为她十四岁了,开始淑女教育的同时,身体正以令她不知所措的速度变得陌生,胸脯偶尔酸胀,束腰收紧的地方时常疼痛。 凯瑟琳讨厌这件事,她故意用袖子擦嘴,光脚踩泥土,用夸张的蹲姿将裙子撑开成一张帐篷,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可以随时蹲在地上吃任何东西而不会被任何人训斥的年纪。 赫斯特家祖传的铜红色长卷发蓬松着,垂散在腰后,有一缕塞在嘴角边,被番茄汁粘住了,凯瑟琳随意将它扯出来,指腹蹭过下唇,留下一道水红色的印子,如果母亲看见,一定会狠狠批评她粗鲁。 可她听见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凯瑟琳急切地吞咽,可嘴里塞着的那一大口果肉却因牙齿的咬合,搅出红色番茄汁,从满满当当的嘴里溢出来,顺着下颌滑到脖子上。 她崩溃地擦掉下巴上的汁水,看着自己黏腻的双手,她一定完蛋了。 “母亲……” 凯瑟琳僵硬地转过头,看见站在藤架三步远的那道身影后松了口气,哪怕逆着光,她也能笃定那身量绝不会是母亲。 男人身形修长,却并不瘦削,尽管穿着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亚麻衫,但宽阔的胸膛能撑起挺括的肩线。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好看的灰蓝色的眼睛,是凯瑟琳从没见过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从她嘴角的汁水移向她沾着草叶的光裸小腿,凯瑟琳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不体面,她的裙摆刚才被她扯到了膝盖上方。 心跳怦怦响个不停,凯瑟琳快速扯着裙摆盖住自己的腿,然而嘴里的番茄还在,她条件反射地吞咽下去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咚,声音响亮得不合时宜。 就在同一瞬间,她看见那个男人的嘴角扯动起来,口轮匝肌愈发明显,形成一道浅纹。 他在笑她,凯瑟琳脸红着,只觉羞赧,可赫斯特家的人从不低头,她扬起下巴,颐指气使道,你是新来的账房? 虽然比起账房,他看起来更适合用脸吃饭,但凯瑟琳忽略掉了这点,皱眉望着这失礼的男人,她伸出自己还沾着汁水的手,做出恩赐的姿态。 “还不扶我起……” 凯瑟琳?凯瑟琳你在哪里?母亲的声音从花园入口传来。 凯瑟琳惊慌失措,也顾不上为难男人了,揪起裙摆从地上踉跄地爬起,甚至想借着男人宽大的身形当做遮掩,可惜男人侧过头,对上了母亲的视线。 安娜夫人停止呼唤自己的女儿,脸上血色尽褪,最后凯瑟琳只看见脸色苍白的安娜屈膝行觐见礼,挤出一句,殿下。 奥森国王只有一个儿子,而赫伦王朝也只有一个殿下。 凯瑟琳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穿着并不华贵的男人就是皇太子埃德蒙·赫伦,可惊讶转瞬即逝,她又觉得凭借男人的身姿和脸庞有这样尊贵的身份并不奇怪。 “安娜夫人,不必行这么重的礼,我只是路过。” 没人会信服他穿成这样,还光明正大闯进别人府邸里是“路过”,但安娜显然不敢纠正他,匆匆直起身,跑了过来,拽住凯瑟琳,语气稍重。 凯瑟琳,行礼。 凯瑟琳被拽着弯了腰,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脚趾因为羞耻蜷曲起来,埃德蒙居高临下,看着她试图把脚缩进裙子阴影。 不,因为她的莽撞,他恐怕连她脚踝内侧那颗红色小痣都早早看得一清二楚。 赫斯特小姐。 他尚不知晓她的名字,于是用姓氏呼唤了她,亦或许他真正对话的对象是赫斯特家族,可在当时,十四岁的凯瑟琳并没有读懂这一层意思。 明天狩猎场,我缺一个拿箭袋的人。 凯瑟琳再清楚不过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邀约,尽管比起贵族男人们邀请女人的话术,更像是命令,可埃德蒙不是普通的贵族男人。 他没有谴责她的无礼,甚至可能会觉得她可爱,要不然怎会邀请她,作为他狩猎场上唯一的女伴。 不等安娜替她答话,凯瑟琳已经急不可耐地回答,“能为殿下效劳,是我的荣幸。” 急切如她,竟已经更失礼地微微抬眼,视线定在他衬衫纽扣的位置,就算是伪装用的亚麻衫,也是量身定制的,铜制的纽扣,原来早有端倪,是她忽略了。 埃德蒙轻笑一声,嗓音愉悦,凯瑟琳对上他的视线,耳尖冒红,又低下了头,而他不再逗留,因为明天更值得期待。 等人走后,凯瑟琳还有些恍惚,庭院安静不过半刻,母亲用力将白帕子按在她下巴上,语气带着她未曾见过的沉重。 凯瑟琳,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凯瑟琳怔怔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她当然知道,他是赫伦王朝除了奥森国王外最尊贵的男人,不仅如此,他英俊且绅士,还欣赏她冒失天性。 “凯瑟琳!”安娜轻易看透了她的心思,紧紧攥紧她的手臂,用力到让她发疼,“他有皇妃,还有儿子!你难道要去做他的情妇吗?” “我知道,母亲。”凯瑟琳抽出自己的手臂,表情还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只是去看看,一个狩猎场而已。”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番茄,安娜说的是对的,埃德蒙比她大六岁,刚成年就与表妹完婚,如今儿子都已经两岁了,她绝不做别人的情妇。 凯瑟琳摸索着番茄的果皮,她会把握好分寸的,只是去赴约而已,没人会拒绝皇太子的邀请。 然而,她还是为此心动了一整晚。 噩梦的开始 凯瑟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每次闭上眼就是埃德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有他唇边那道浅浅的笑纹。 他看见了她的狼狈,却还是邀请她一同前往狩猎场,就像她看的小说里写的那样,罗曼蒂克的相遇。 凯瑟琳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她太激动了,已经睡不着了。 如果黛拉在就好了,自己就能拽着她的袖子尖叫,黛拉一定会瞪大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然后跟她一起尖叫,两个人滚在地毯上,笑得喘不过气来,她们一向如此,分享所有秘密。 可惜黛拉今天被她的母亲关在家里接受淑女教育。 凯瑟琳又翻了一个身,头发散在枕头上,铜红色的卷发被蹭得毛躁,开始有些担忧自己明天会不会有黑眼圈,于是强迫自己平复情绪,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窗外刚响起一声鸟鸣,凯瑟琳就醒了过来,猛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跑到镜子前,还好没有黑眼圈,皮肤依旧白净。 她松了口气,又光脚跑到衣橱前。 最里面那一件,用柔软的绸布包着,是她和黛拉一起挑的款式。 墨绿绒面,领口缝了一圈小粒珍珠,袖口是收窄的,方便抬手,凯瑟琳将礼服取出,举在身前,对着镜子比了比。 墨绿色衬得她的红发像一团烧着的火,领口的珍珠一颗挨着一颗,她歪了歪头,又侧过身,看了看后背的剪裁。 可是她从没去过狩猎场,那些贵妇们穿什么,骑装还是更轻便的裙子,这件会不会太隆重了。 但她又转念一想,这是皇太子的邀请,是她进社交圈的第一步,首都萨本的姑娘们十六岁才正式参加社交会,她提前了两年就能参加,而且还是皇太子亲自开口,穿得寒酸才失礼。 她正对着镜子左右比划,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安娜,凯瑟琳提着裙摆转过身,刚想向母亲展示自己的礼服,却看见安娜身后还站着她的父亲,赫斯特公爵。 两个人站在一起,面色是少见的凝重,凯瑟琳以为是自己举止不够淑女,匆忙将礼服放下来。 安娜没有斥责她,而是关上门,紧紧攥着她的手,凯瑟琳,我们今晚要离开萨本,回北方赫斯特本家。” 凯瑟琳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今晚?可我今天要去…… 我已经替你传信告假,身体不适。 凯瑟琳的脑子嗡了一下,抽出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您替我告了假?你知道我多早起来准备吗? 她都已经挑好了裙子,结果却被告知不能去狩猎场,而是北方寒地,那个一年到头冷得伸不出手的地方。 我不走。凯瑟琳难得强硬反抗安娜,我已经答应殿下了,我不能—— 凯瑟琳。赫斯特公爵的声音陡然抬高,我说了,收拾东西。 凯瑟琳从未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安娜不满地看了赫斯特公爵一眼,走上前将凯瑟琳搂进怀里,她用手背擦着女儿的脸颊,声音软了下来。 还记得吗?罗德叔叔也在北方。 想起那抱起她十分有安全感的高大身影,凯瑟琳的抽噎停了下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我真的能见到罗德叔叔吗? 安娜安抚的动作顿住,暗自讶异于凯瑟琳的聪慧,能知晓罗德身份敏感,与赫斯特家族的人无法走得太近,至少明面上要保持疏离。 王室不会允许守护北疆的骑士有任何政治根基。 安娜拂开凯瑟琳被泪水打湿黏在脸上的头发,她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凯瑟琳的。 宝贝,这次就听我的话吧,只要平安回到北方,我以后再也不逼你穿束腰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切都随你。 赫斯特看着这一幕,偏过了头。 凯瑟琳隐隐感到不安,自从来到萨本,母亲最看重的就是她的身段和礼仪,然而她望着面色沉重的父母,只是攥紧了裙摆,点了点头。 赫斯特公爵看着她那副模样,抚摸着她的头,终于软了语气,去吧,把东西收一收,今晚就走,只带必需的,别的不要管。 侍女来卧室打扫时,凯瑟琳正拿着她那条天鹅绒发带在发怔。 小姐,您怎么哭了? 凯瑟琳摇头,坐在床边,她是舍不得,无论是梳妆台上的珠宝盒,还是衣柜里那排礼服,以及墙角堆着的几双新鞋子,她都想带走,可她只能用一只箱子。 我有些不舒服。凯瑟琳跌躺在床上,歇一会儿就好了。 侍女连忙走过来碰她的额头试探体温,凯瑟琳躲开了,转过身,侧躺在床上,手指抠进柔软的马尾毛床褥里,将蓬松的褥面抠出几道指痕。 她不想走。 萨本有香料街,有巡回的戏班子,有她盼了整整一年的秋季社交会,而北方的赫斯特本家,冷得要命,什么都没有,没有黛拉,更没有英俊的埃德蒙。 好吧,罗德叔叔也很英俊,但她的罗曼蒂克不属于她的叔叔。 凯瑟琳将脸埋进被褥里,狠狠捶了一下床,片刻后她突然坐了起来,抓过梳妆台上的羽毛笔,蘸了墨水,扯过一张信纸。 没错,这屋子里的东西就此荒废真是可惜,还不如都送给黛拉。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如果是以往,安娜不知道要罚她抄多少书,可现今她们都顾不上了。 「黛拉,我要回北疆了,今晚就走,我的东西都给你,你随时都可以来府上取,跟侍女说一声便是。」 凯瑟琳搁下笔,踌躇几秒,又想起父亲的脸色,提笔加了一句。 「别告诉别人。」 她将信纸对折,封好并交给侍女,送去林登家,给黛拉小姐。 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夏末将尽时草木枯涩的气味,凯瑟琳换了一身出行的衣服,简朴的厚呢裙,外面罩一件深色斗篷。 她站在府邸后门处,回头望着隐在暮色里的赫斯特府邸,深灰色的石墙从两排老树之间露出一角,顶楼的窗子还亮着一盏灯,是一无所知的侍女在替她收拾剩下的东西。 赫斯特公爵拍了拍她的肩,凯瑟琳才依依不舍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轮子碾过碎石路,赫斯特府邸在摇晃的视野里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被树林吞掉。 山路颠簸得厉害,坐垫上的细弹簧一下一下硌着她的后背,凯瑟琳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也坐不舒服,只能皱着眉,额头抵着厢壁上,安娜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睡吧。 凯瑟琳原本不想睡的,她还在生气,但母亲的声音太温柔了,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拍着她的肩背,她的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尖叫声将一切安详劈开时,凯瑟琳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是歪倒的车身,耳边是马的嘶鸣,她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出了马车,安娜却还倒在座厢的地板上,胸口插着一截断箭,殷红的血从箭杆与衣料的缝隙间漫出来,赫斯特公爵背对着她站在夜色里,被刀剑刺破胸膛。 “凯瑟琳……快跑……” 凯瑟琳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意识混乱,可求生的本能和父亲最后的呼唤促使她抬腿跑了起来。 她跑进一片林子,中途被树根绊倒,又踉跄地爬起来,拼命奔跑,躲避着身后的脚步声。 火把的亮光已经很近了,凯瑟琳喘息着哭泣着,直到一只手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身,她被拽得向后踉跄,背脊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 “啊啊!救命!” 赫斯特小姐。凯瑟琳怔怔回头,是埃德蒙,他声音温润,没事了。 他抱着她,伸手将她脸上的泥土擦掉,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凯瑟琳呜咽着攥着他的衣服,断断续续说着。 “母亲……还有父亲……求您,救救他们……” “当然,凯瑟琳小姐想要的,我都会给您。” 埃德蒙一把抱起她,凯瑟琳却身体一僵,他的袖口上为什么会有血,她猛地用力攥紧他的衣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双眼愉悦弯起,可眼底幽深冰冷。 凯瑟琳忽然想起萨本曾有人这样评价过埃德蒙—— 「他的血统里有作为商贾之族雷德温家的精明,然而更多的是延续了赫伦一世的残暴。」 她曾以为那是谣言,可现在看来,是她愚昧至极,明明说这话的人再也没出现过。 偷袭 柱廊客厅头顶的穹顶很高,光线来自北面高窗,投射的光带之间,埃德蒙姿态松散懒漫,斜倚在主座上,一条腿屈起,踩在座椅边缘,身上那件米黄色的袍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领口一直开到胸骨以下,露出结实白皙的胸膛。 只是原本完好的皮肤上今天多了数道细长的红痕,像是女人的指甲留下的,嘴唇上也有伤,下唇外侧破了皮。 他说话时偶尔会牵扯到嘴角,疼痛让他微微蹙一下眉心,但他浑不在意,甚至会用手指漫不经心地蹭着嘴角那道痂,那双依旧清明的灰蓝色眼睛落在下方的内侍官身上。 领头的内务大臣维克多跪在堂下,手里攥着的那卷文书早被手汗打湿纸张边缘,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斟酌着用词。 赫斯特公爵夫妇的遇袭案调查已经明了,盗贼是一伙北疆流窜至此的逃兵,劫掠商队时恰巧撞上了公爵的车驾,所幸皇太子殿下在附近行猎,闻讯赶至,击退盗贼,才救下了赫斯特小姐。如今盗贼全部伏法,头颅悬挂在城门示众。 维克多说到这里,略略停顿,咽完嘴里苦涩的唾液,才继续,凯瑟琳·赫斯特小姐父母双亡,本家远在北方,并无亲人在萨本,理应由王室收容抚育,至成年后再作安排……总之,调查结果显示,盗贼与王室无关。 说话间,维克多的额头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栋城堡是埃德蒙的秘密私产,位于萨本京郊,尤其阴凉,可他面对埃德蒙,还是汗湿后背了。 “与王室无关。”埃德蒙重复了这几个字。 维克多浑身紧绷,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听了那么久,然而却只给出这么一句不明了的话。 埃德蒙支着脸,偏了偏头,懒洋洋地扫过堂下跪着的其余几人,维克多身后还跪着文书官、书记员和两个低阶执事,全都弯腰垂首。 他们这些人,为了这份说辞,在偏厅里熬了几个日夜,翻来覆去地推演措辞,既要撇清王室,又要堵住悠悠众口,还要在纸面上把赫斯特夫妇的死做得像个意外。 人人都以为自己想出了绝妙的计策,可以让此事体面地收场,将这桩事变成历史里一道不起眼的注脚。 而这一切,只因赫斯特公爵夫妇声誉极高,从北方本家来到萨本不过两年,就已经颇有声望。 就为了给这群愚民一个交代,这群人真是想破了脑袋,埃德蒙觉得好笑,也当真笑了出来,胸腔里发出低沉的笑音,接着他轻飘飘地开了口。 “多此一举,若有议论者,处以极刑。” 维克多汗如雨下,既是因为这位未来的国王过分残暴,还因为他不小心对上了埃德蒙身旁那只独眼“怪物”的视线。 那人左眼的位置覆着一条窄窄的黑色皮革,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身形雄伟却悄无声息,一言不发,站在阴影里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那便是埃德蒙的剑卫,格雷。 “维克多,贵族人人都道你聪明绝顶,不如你来回答我一个问题。” 埃德蒙站了起来,长袍垂在地上,格雷如同雕塑一动不动,任由埃德蒙抽出那把沉甸甸的黑铁长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厅堂里拖出一道细长的金属摩擦声。 维克多低着头,几乎要认命般闭上了眼睛,埃德蒙轻松将剑举起来,锃亮的剑身映着他的脸。 罗德·赫斯特,你觉得他会相信你这套说辞吗。 维克多瞬间汗毛直立,手里的汗帕被捏得变了形,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任何答案都是错的,罗德根本不会相信这套他们为王室精心编纂的调查结果。 在成为北疆的“守护骑士”前,罗德·赫斯特原本只是妓女的儿子,十二岁之前在泥地里捡食为生,是赫斯特公爵将他从街巷里拎出来,慷慨赐予他姓氏,然而也是这个姓氏,致使赫斯特公爵沦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妓女的儿子在五年前进入边境寒地服役时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兵卒,结果短短五年间,连升至骑士,让北疆防线固若金汤。 可王室不会允许守卫边境的骑士与任何家族建立联系,为了王室的信任,赫斯特公爵夺回曾赐给罗德的姓氏,并承诺无国王命令,罗德永不踏足萨本。 可规矩终究只是做给人看的,赫斯特公爵夫妇与罗德感情深厚,之间从未真正断绝过关系,他们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以为王室不会知晓那几封穿越半个大陆的信件,还以为两年前他们将凯瑟琳带进萨本,将罗德孤身扔进北疆寒地,就能换来王室的信任与家族的平安。 身为赫伦二世的奥森国王儒雅随和,体恤兄友弟恭,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埃德蒙则延续了他祖父赫伦一世的残暴。 赫斯特公爵畏惧埃德蒙,企图将凯瑟琳从萨本送出去,然而埃德蒙从不允许任何人从他手里夺走任何东西,哪怕他只是刚刚开始对那东西感兴趣。 长剑抵着地面,发出一声争鸣,维克多明白这是埃德蒙给他回答的最后时间,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回答。 殿下,公爵一死,家族必乱,赫斯特家族有几个旁支已经递了信来,愿意效忠王室,我们的人会以协助料理后事的名义久留赫斯特的领地,逐步接管领地和民务,五年,不,三年内,赫斯特在北疆领地的根基会被王室彻底取代。 维克多深知自己是在答非所问,但这套拆分赫斯特家族权力的计划远比刚才那套面向民众的虚词要好得多。 罗德的军力不断壮大,名声也在边境传开,士兵愿意为他卖命,女人们在歌谣里传唱他的名字,可他到底也只是一条拴着链子的狗,链子的那头就攥在王室手里,他不可能不顾凯瑟琳的性命。 哪怕是赔上赫斯特家族的未来,罗德也一定会选择赫斯特公爵剩下的唯一血脉。 埃德蒙低头睨着跪地不起的几个人,他们是这个王国最擅长织网的人,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计策看来也不全是无用。 他手一挥,长剑精准落回剑鞘里,维克多几人终于松了口气,起身时腿都发软颤抖,差点连告退都忘了说,他们踉跄着退出了柱廊客厅。 结果刚走过第一道廊柱,余光里掠过一抹红色,那头蓬松的铜红长卷发,正贴着廊柱的阴影俯身蹲行。 维克多的瞳孔猛地缩紧,她应该还在卧室床榻上,而不是握着烛台,出现在这里。 他来不及思考她是如何逃出来,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转过身朝来路跌跌撞撞地折返,嗓子因为恐惧和急迫破出一道尖锐的嘶喊。 殿下!小心—— 柱廊客厅里,埃德蒙听见维克多的喊声,偏过头,却先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廊柱后扑了出来,手里攥着烛台全力朝他刺来。 格雷站在原地,双臂垂在身体两侧,一只独眼看着那抹扑来的火焰,没有任何要拔剑阻挡的意思,而埃德蒙同样一动未动,直至烛台距离咽喉只有一掌宽,他才偏过头,看着那朝他冲过来的铜红色发顶。 凯瑟琳甚至来不及看他的动作,手腕就被单手牢牢扣住,整个人被往前带了一步,腰背撞上主座的硬木靠背,四肢被牵制住,手中的烛台脱了手,咣当一声掉在石板上。 “放开我!你这该死的禽兽!我要杀了你!” 铜红卷发凌乱地铺散开,干裂的嘴唇破开一个口子,她拼命仰起头,像一头被按住脖颈的幼兽,明明已经被制服了,眼底却全是怒意,瞳仁里映着埃德蒙微微俯低的脸。 你是怎么逃出房间的?埃德蒙笑看她的挣扎,语气像是真的好奇。 凯瑟琳别开头,远离他靠近的气息,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埃德蒙也不急,拇指顺着她颧骨往下滑。 长颈被温热的掌心拂过,凯瑟琳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接着领口被一把攥住,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脸面向他。 “埃德蒙——” 刺啦一声,衣襟被撕开,袒露出遍布红痕的肩膀和胸脯,凯瑟琳蓄满眼眶的泪水终于掉落下来。 第一子·囚笼 凯瑟琳以为自己早就下定复仇的决心,可是在被剥光的这一刻,她恐惧了,那所谓的决心如此不值一提,她甚至向自己的仇人埃德蒙祈求。 “埃德蒙——” 衣料沿着锁骨撕开,顺着肩膀褪到臂弯,胸脯上印着昨夜留下的淤痕,青紫色的指痕从肋骨一路蔓延到腰侧。 紧跟着她的喊叫之后的是维克多的脚步声,他们极力压低声音,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凯瑟琳竟觉得万幸,然而埃德蒙微微侧目,所有人立刻钉在原地,凯瑟琳拼命尖叫起来,推拒着他的臂膀。 维克多不敢移开视线,他明白这是尊贵皇太子的命令,不过他并不能窥探太多,埃德蒙肩膀宽阔,能完整将凯瑟琳笼在阴影里,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凯瑟琳被按住后扑腾的双腿,光裸纤细的小腿偶尔会踢到主座的扶手上,脚踝内侧那颗红色小痣在挣扎中一闪而过。 “放开我!你这该死的禽兽!我要杀了你!我要——” 尖叫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一声短暂的呜咽,埃德蒙脊背微弓,维克多这才意识到,那是埃德蒙的手探进了凯瑟琳的裙下,那双扑腾的腿不再挣扎,小腿肚微微颤着。 “不……不要……” 被掰开的蚌肉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凯瑟琳的身体猛地弓起,所有骂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哭腔。 “不要什么?”埃德蒙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懒散的笑意。 凯瑟琳颤抖着,脖颈处绷出细长的筋络,昨夜被反复侵入的记忆涌入脑海,撕裂的疼痛久久不散,那里至今还肿着。 “求……求你……” 凯瑟琳攥紧了他微微敞开的袍子边缘,她仰起头,眼泪从眼尾滑进鬓发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句完整的话。 “随便……随便哪里……不要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说完后肩膀就塌了下去,额头抵着他坚硬的胸膛不肯抬头,埃德蒙看着她蜷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偏过头,朝维克多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退了出去,脚步声在穹顶下回荡了好几秒,空旷的柱廊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 可埃德蒙还压在她身上,凯瑟琳咬着嘴唇,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容忍,她本该继续反抗,可她不敢了,她怕他再将那些人叫回来,凯瑟琳别开脸,泪流不止。 那天的柱廊客厅里,她听见自己的呜咽和呻吟在穹顶间撞出回音,硬木靠背硌得她后背生疼,可她不敢言语,唯恐他再搞出其他花样。 她攥着自己的手臂,指甲嵌进肉里,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这酷刑般的性爱,而埃德蒙用愉悦的喘息回答了她。 他托着她的后脑,揩掉她不断涌出来的泪,凯瑟琳却哭得更凶了,更令她绝望的是她越哭,他便越用力,像是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眼泪可以流。 霍顿庄园里的时间是模糊的,这座城堡的名字还是凯瑟琳从侍女温妮嘴里知道的,温妮接受的是平民教育,无法知晓这听起来好听的名字在旧贵族语言里意思其实是圈养的母鹿。 美丽的霍顿庄园藏在萨本京郊的山谷里,与世隔绝,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的世界,庄园里的每一条走廊都铺着厚地毯,每一扇窗都钉着铁栅栏,每一间卧室都摆着过分柔软的床。 埃德蒙将她关在这里,日日来,夜夜来,从不间断,也从不敲门,他像个发情的畜生,不管她是在吃饭还是睡觉。 而凯瑟琳从不停止挣扎,用指甲挠,用牙齿咬,用枕头砸,用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打他,埃德蒙每次都轻飘飘躲过,接着将她按在身下。 凯瑟琳,你知道自己骂人时眼睛特别亮吗。 他说这话时正掰她的手腕,将她翻过去,凯瑟琳的脸被迫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骂他禽兽和畜生,诅咒他迟早下地狱,埃德蒙从背后侵入她,气息滚烫地落在她的后颈,低低地笑着。 凯瑟琳尝试过逃跑,可霍顿庄园太大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她逃不过埃德蒙身边的独眼“怪物”。 为此凯瑟琳哭过很多次,她逐渐明白了一件事,霍顿庄园不仅仅是囚禁她的监狱,还是埃德蒙专门为自己定制的玩具匣子,所以埃德蒙才会享受她的挣扎、逃跑和眼泪。 或许是情绪问题,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起初凯瑟琳没有在意,她将晨起时的恶心视为饥饿,将腰背的酸痛归责于埃德蒙。 直到有一天她吐了三次后,温妮叫来了宫廷医生,白胡子的老者用手按在她小腹上按了很久,站起来朝她弯了弯腰。 “凯瑟琳小姐,您有身孕了。” 什么? 您怀了皇太子的孩子。 凯瑟琳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平坦得和昨天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耳边嗡鸣不止,她忽然想起之前埃德蒙曾捧着她的肚子说这里会有一个孩子。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疯话,凯瑟琳将被角攥进手心里,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月事都是两年前才来的。 他会死吗? 医生愣住,小姐说谁? 这个东西。凯瑟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他活着,我会死吗? 话落,她便趴在床边吐得头晕目眩,胃里的酸水倒流,她一度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就此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恐惧,这一定是埃德蒙新的折磨手段。 他在她身体里种了什么活的东西,或许是某种魔物,吸她的血、吃她的肉,最后从她的肚子里钻出来,那些游记里不是没有这样的故事。 她带着这样的惶恐,孕期那几个月里都在床上度过,她的孕吐太严重了,什么都吃不下。 凯瑟琳吐到眼前发黑,瘫在埃德蒙的臂弯里艰难地喘息,她不禁怀念起安娜,开始想母亲也是这样将她生下来的吗,她终究不肯相信孕育一个人需要如此痛苦。 “你是不是在我的肚子里……塞了魔物的种子?”就像故事里那样。 埃德蒙怔了一下,转而笑起来,将她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里的笑音一阵一阵传进她的耳朵里,凯瑟琳愣愣地贴着他的胸口,觉得有些恍惚,她忘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再反抗踢踹他。 是怀孕导致的健忘吗?她听过一些传闻,说女人怀了孩子之后会变得笨拙,所以她一定是被肚子里的东西弄坏了脑子,否则怎么会靠在他怀里,还觉得安心。 凯瑟琳心里痛苦,她无法忘记父母的死去,家族的覆灭,然而她又无法控制地依赖埃德蒙的臂弯,因为埃德蒙发现了新的乐趣,他享受她的脆弱,于是在她怀孕后变本加厉,不允许任何人与她讲话,霍顿庄园像一座孤岛,她能面对和依赖的人只有他。 终于这场折磨在十五岁生日到来前的一个夜晚迎来尾声。 凯瑟琳脸色苍白,用力攥紧床柱,汗水把额发浸湿,身边侍女们进进出出,她痛苦的尖叫持续了好久,下面一阵撕裂般的坠胀后迎来一声啼哭。 “是个男孩,小姐。” 温妮笑着把襁褓递过来,凯瑟琳嘴唇毫无血色,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红彤彤的皮肤皱在一起,像个凹瘪的果核,连眉毛都没有,鼻子倒是像埃德蒙,但放在这张脸上奇丑无比。 好丑。她喃喃道。 温妮温柔地解释,小姐,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拿走。凯瑟琳扭头将脸埋进枕头里,我不要看见他。 埃德蒙果然给她种了魔物,否则她怎么会看见这么丑的东西,还会伤心地泪流不止,听着温妮离开的脚步声,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溢出,浸湿睫毛,流进她的嘴里,又咸又涩。 愚蠢的她在分娩后的此刻才迟钝意识到,埃德蒙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仇人,她竟然因为怀孕的不安就遗忘了这件事,亦或许是亲密无间的接触让她逐渐忘记失去父母的痛苦。 于是她抗拒和埃德蒙接触,她甚至已经不在乎是否会被当众处罚。 凯瑟琳疯狂地摔着东西,妆台上的瓷瓶一个一个砸在地上,碎片溅到埃德蒙的靴尖上,他站着没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发疯。 面对他的冷静,凯瑟琳冷冷一笑。 “你不是喜欢脱我的衣服吗!就像脱一个妓女的衣服!” 凯瑟琳旁若无人地扯着睡裙系带,领口滑下来,露出一侧肩膀,侍女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格雷站在门边,那只独眼望向了别处。 “他们不敢看我,那就叫维克多过来,就像你那天脱我衣服一样。” 凯瑟琳站在碎片中间,脸上挂着泪,冷冷地嗤笑着他,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埃德蒙沉默了很久,凯瑟琳差点以为自己的挑衅奏效了。 可她忘了,埃德蒙总有办法惩罚她,尤其当她生下那个孩子后,他只会有她更多的把柄。 她恨那个孩子吗,她当然是怨恨的,然而恨也是需要力气的,当时的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应对埃德蒙就已经自顾不暇了。 “将塞德里克的摇篮搬到外面。” 凯瑟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婴儿的啼哭从窗外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尖细的嗓音像一把锯子,反复不断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啊啊啊!!” 凯瑟琳用枕头捂着头,跪在床上疯狂地捶打被褥,拼命尖叫,试图盖过婴儿的啼叫,可她的嗓子先哑了,哭声还在继续。 埃德蒙站在床尾,静静看着她。 凯瑟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她跪在床上,匍匐着爬过去,揪住他领口的袍子,将他往下拽,声音沙哑。 “你听不见吗……塞德里克在哭……他已经哭了很久了……” 埃德蒙任由她拽着他,面无表情。 凯瑟琳眼泪和头发狼狈地糊在脸上,她嘴唇抖动着,“你是他父亲……就算不是他父亲……” 就算不是亲人,听到婴儿的哭声,又怎么能无动于衷,但她说不下去了,她怨恨埃德蒙的一切,可她现在对塞德里克的怜悯到底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还是她那没有泯灭的善良人性。 然而无论哪一种,痛苦最终都流向了她,这让她觉得委屈。 “埃德蒙……”她攥紧他的衣服,祈求般将额头抵在他胸口,“救救他……那是你的孩子啊……” 埃德蒙垂眼看着趴伏在自己胸前的人,伸手捏住凯瑟琳的下巴,将她的脸从头发里拨了出来。 凯瑟琳。 他嗓音平静。 那是我们的孩子吗? 凯瑟琳一愣,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她亲口说出来,承认那是她与他两个人的产物,耳边的哭声骤然拔高一度,塞德里克的状态已经不容她再犹豫了。 “是……” 凯瑟琳眼泪滚下来。 是什么? 她想别开脸,又被他扳回来。 是我们的孩子,塞德里克……是我们的孩子。 温妮抱着熟睡的塞德里克走来,小姐,塞德里克殿下睡着了。 凯瑟琳靠在床头,眼下泛着青色,她盯着婴儿攥紧的拳头,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滚出去。 她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床尾的帷幔,歇斯底里地喊着。 “滚出去!那不是我的孩子!” 房间里侍女们惊呼着躲闪,温妮抱着襁褓里的塞德里克退到墙角,凯瑟琳跪在床上,抓起第二个第三个枕头扔过去,直到床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痛哭流涕,趴伏在床上,铜红色的长发铺散在雪白的被褥间,露出纤细的后颈,单薄的脊背随着抽噎起伏着。 她恨埃德蒙。 她恨塞德里克。 继子 「赫斯特公爵夫妇的女儿凯瑟琳没有被王室教养,而是被皇太子囚禁了。」 萨本的谣言传进王宫时,维克多正在整理王室的账目单,文书官站在门口通报后,维克多立刻起身,走在通往议事厅的走廊上,两侧石墙缝隙里有渗进来的窃窃私语声,隔着一座城堡、三道围墙和一整条国王大道,他本该什么都听不见,可他今天听见了。 那是谣言爬到城墙根底下的声音。 议事厅四壁无窗,只靠穹顶垂下的铁质灯架照明,烛火在厚实的石墙之间显得暗淡,将角落里垂首站立的文书官们笼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阴影更深处站着格雷,他站在那里多久了,却没人知道。 埃德蒙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羊皮纸,是文官们抄录的传闻。 散布谣言的人手法很干净,查不到源头,但传播路径是从北疆进入萨本的,借着商队和巡回戏班子的嘴,半个月之内就铺满了首都,且措辞精妙。” 谣言说得似是而非,没人敢直接指控,但每个人都清楚如果凯瑟琳是被囚禁,那么赫斯特公爵夫妇的死则另有隐情。 罗德·赫斯特。埃德蒙灰蓝色的眼睛映着烛火。 维克多头又低了一度,殿下,再压下去只会让传闻变成定论,民众不相信无端的谣言,但他们相信被反复压制的谣言,我们每割掉一条舌头,就有十张嘴在暗处张开。 所以呢。 维克多咽了一口唾沫,他太清楚埃德蒙的性格了,他蔑视民众,像蔑视一群会发出噪音的牲畜,在埃德蒙眼里,杀一百个人和杀一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今时不同往日,北疆的邻国正在边境集结军队,他们就算将传谣的人头挂满城墙,一旦国内先乱起来,内忧外患下,王室的统治岌岌可危,罗德也正是看准这个时机,精准地散步了这个谣言。 维克多知道埃德蒙想听的不是这些废话,而是方案。 殿下,破除谣言最有力的方式是让凯瑟琳小姐出现在公众面前,只要她站在国王大道上,穿戴整齐,说一句039;我很好039;,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然而凯瑟琳绝不会屈服,只要抓住一丁点机会就会将真相公之于众,维克多对此太清楚了,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格雷,准确地说,他们都很清楚这点,凯瑟琳被关在霍顿庄园里一年多了,哪怕生下塞德里克,旺盛的生命力也一如既往。 霍顿庄园里,凯瑟琳抓起最后一只瓷瓶,举过头顶,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在石板上炸开,其中一片飞溅到墙角的帷幔边缘,割出一道细口子。 侍女们缩在门边,温妮护着怀里的塞德里克,不过几月的孩子仿佛已经习惯耳边的吵声,被那声巨响震得只是眨了一下眼,并没有哭泣。 凯瑟琳喘着气,站在那堆碎片中间,低头看着塞德里克,他长得越来越像埃德蒙了,甚至连那种对一切都不为所动的神情,都像从他父亲脸上拓下来的。 她厌恶他,可她发现自己每次摔完东西之后,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他的方向,确认他的安全。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恶心。 滚出去! 温妮如获大赦,抱着塞德里克匆匆退出了房间,凯瑟琳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里,窗户依旧被铁栅栏封死,但凯瑟琳看着窗外,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三天没有看见格雷了,那个独眼的怪物往常总是会站在她的身后,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桩子,可这几天不见人影,而且不止是格雷,埃德蒙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以前他几乎夜夜都来,最近却隔三四天才出现一次,每次来也都只是坐一会儿。 凯瑟琳盯着铁栅栏外面那条唯一通向外界的路,萨本一定正有事情在发生,她是对的,萨本深巷里,格雷正将最后一个活人的舌头从嘴里割出来。 地上已经躺了四具尸体,墙角的排水沟里渗着暗红色的水渍,那人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格雷弯着腰,握着一把窄刃匕首,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一条鱼,接着将那截沾血的软肉扔进排水沟里,巷口站着几个黑披风的人,格挡着外面的视线。 格雷擦拭匕首时,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深灰色外袍的年轻执事跑了过来,又被黑披风拦住,他喘着气抬高声音,格雷大人,维克多大人请您立刻回宫。 王宫的氛围比往日更加凝重,维克多手里举着的灯盏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您不应该继续杀人的,格雷先生,这会让事态更加严重。” “殿下想要的,没人能阻拦。”身旁的格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接着他轻哼道,“不过维克多先生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但愿您这次能想到更好的办法,而不是说出让那位小姐出现在公众面前的蠢话。” 凯瑟琳出现在公众面前的结果会比谣言本身更不可控,她说出的话一定比罗德散布的那些更致命,这是侍女温妮都知道的事情。 维克多抿着唇,一言不发,他清楚知道这一点,可他那日说的话是真切想要凯瑟琳能够配合埃德蒙,至少这样她能够换取一些自由,不会被永久地囚禁在霍顿庄园。 还是那间压抑昏暗的议事厅,维克多躬身向前,殿下,此时应当由王妃出面。 室内安静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细响,北疆的军情已经等不了内务阁筹谋更完美的方法。 王妃声誉极好,从不参与宫廷纷争,如果她出面澄清赫斯特小姐确实在接受王室教养,只是身体抱恙不宜露面,表达对王室最大的支持,民众相信王妃,这远比任何强压手段都有效。 出乎意料的是,埃德蒙没有任何犹豫,等到维克多进入皇太子府邸时,才明白原来埃德蒙早就想到了这个法子,他只是需要一个传话的人,尤其是对患了绝症的王妃。 在府邸看到的每一个人都用白布捂着口鼻,维克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仆从们端着铜盆进出,盆沿搭着染血的布巾,空气浓重的熏香都盖不住那股铁锈味。 艾莉·雷德温患有肺结核,已经病无可医。 艾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肩上搭着一条羊毛披肩,脸颊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红水粉,试图遮掩过于苍白的底色,但靠近了看,颧骨下方还是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灰色。 维克多弯腰行礼,视线掠过她身侧的小小身影,快四岁的莱利安·赫伦站在母亲膝盖旁边,面罩上方,一双与艾莉如出一辙的深褐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莱利安穿戴整齐,被收拾得如同一尊精美的木偶,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父亲,然而埃德蒙没有到来,格雷也只是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艾莉咳了一阵,用帕子掩着嘴,及时擦掉咳出的鲜血,维克多先生,您专程来一趟,是殿下有事要我做吧。 维克多低头行礼,尽量简洁地把来意说了。他没有提及任何有关这段禁忌关系的词汇,对凯瑟琳的名字也绝口不提,只说王室需要澄清谣言,尽量将这件事说得像一场例行公事的配合。 我会出面的。 这在意料之中,没人敢拒绝埃德蒙,维克多正要行礼告退,艾莉却抬起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搭在莱利安的肩上。 但有一个条件。 维克多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大概知道这位即将病逝的母亲想要为自己的儿子谋个去处,维克多暗自思忖着如何将莱利安送离萨本,艾莉的母家和埃德蒙的母亲同属于雷德温家族,雷德温作为商贾大家,精心培养莱利安已经足够了。 不是送回雷德温家。艾莉又咳了一声,帕子按在唇上,是送到那位赫斯特小姐身边去。 王妃殿下——维克多的后背顿时出了汗,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的格雷,那里的人影纹丝不动。 艾莉垂眸看着莱利安,“我知道那位赫斯特小姐一定很不情愿。” 埃德蒙已经足有一年没有回过这里,他们偶有见面,也是因为宴会社交需要,她能看到他脖子上的咬痕和抓痕,那力道并非是情趣,如传言那样,赫斯特公爵的遗孤被囚禁了。 或许是命不久矣,一向温柔怯懦的艾莉说起埃德蒙,屡屡语出惊人,“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殿下需要用这种方法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维克多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不敢评价,更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维克多先生,我无法接受莱利安被遗忘。 艾莉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来,身体摇晃了一下,莱利安和侍女连忙伸手去扶,艾莉摆了摆手,转而将双手搭在男孩的肩上,将他往前推了推。 莱利安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维克多,任由母亲推着他往前走。 莱利安也是王室的血脉,请维克多先生不要忘记这一点。” 直到走近他并不熟悉的维克多,莱利安才表露出自己的不安,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艾莉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他伸出手,主动握住了维克多的手指。 维克多低头看着莱利安纯净的眼睛,向艾莉郑重鞠了一躬,我会尽力向殿下转达您的诉求。 我知道维克多先生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建国大典那天,萨本城的主街上铺满了鲜花,国王大道两侧的窗户全部打开,探出密密麻麻的人头,号角吹了三遍,人群像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挤在广场上,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女人们踮起脚,每个人都想看一眼高台上的皇太子夫妇。 埃德蒙站在高台正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肩部用银线绣着赫伦王朝的龙纹,他的身后站着一排禁卫军,奥森国王依旧缺席,朝臣们早已习惯,谁都知道国王在将风头让给即将继位的儿子。 艾莉站在他身旁,宽大的袖子垂到手腕,遮住消瘦的臂膀,头发高高盘起,脸颊上涂了厚厚的红水粉,遮盖住灰白的病容。 年轻英俊的皇太子与温婉大方的王妃并肩而立,接受万民欢呼,鲜花和彩带落在他们脚下,红底金纹的赫伦王朝旗在风中挥舞。 艾莉微笑着,朝下方的人群轻轻摆手,身旁的埃德蒙也在微笑,她侧过头,视线微微抬高,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和侧面的轮廓,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副过于好看的五官镀上一层暖光。 谢谢殿下,允许莱利安去找他第二个母亲。 霍顿庄园里,凯瑟琳站在客厅中央,抱臂盯着面前那个矮小的身影,莱利安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背挺得笔直,浅蓝色的外衣熨得没有一道褶子,他仰头看她,安静得出奇,远没有温妮怀里的塞德里克吵闹。 凯瑟琳看了莱利安很久。 这不会就是埃德蒙说要给我的十六岁生辰礼吧。 她当然不期待埃德蒙的礼物,无论他送过来什么,她都只会砸得稀巴烂,可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难倒了凯瑟琳。 维克多低下头,谨慎措辞,他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会激怒凯瑟琳,没有提起莱利安的名字和身份,甚至避开了埃德蒙。 这是王妃艾莉的孩子,王妃身体抱恙,暂时无法照料殿下。 凯瑟琳一时顿住,怔然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莱利安,突然心情有些复杂。 尽管她还不懂得如何做一个母亲,但她有自己的母亲,见过一个正常的母亲是怎样做的,无缘无故的,艾莉不会让莱利安离开自己身边,因为安娜就绝不会让还是孩子的自己离开她半步。 这可能是艾莉作为母亲对她的祈求,可凯瑟琳无法接受,莱利安的身体里有一半的血属于埃德蒙。 更何况她凭什么要接受,她是被关在这里的,凯瑟琳有些生气。 爱住哪里住哪里,不准进我的房间。 莱利安来到霍顿庄园的那天晚上,久违不见的埃德蒙也回来了,然而他两手空空,并没有那所谓的生辰礼。 凯瑟琳看见埃德蒙还活着只觉可惜,她恨不得他就此死去,不要出现在她十六岁之后的人生里。 埃德蒙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慢条斯理解着她的睡裙,凯瑟琳蹬着被褥往后缩,可他一扣她的腰就将她拖回来,翻身压在上面,她在肉体嵌合中逐渐软了身子。 在她高潮时,他吻她的唇,贴着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们还会有第二个孩子。” 原来这才是他说的“礼物”,凯瑟琳骤然瞪大了眼睛,尖叫地挣扎,可他牢牢嵌进她身体最深处,尽数射进她的体内。 凯瑟琳嚎啕大哭,一拳一拳砸在他胸口和臂膀,埃德蒙低头看着她涕泪横流的面孔,愉悦地笑起来。 她哭得如此凄惨,这是她成为母亲以来第二次哭泣,眼泪都湿了他半边衣襟。 是她太天真了,埃德蒙怎么会放弃折磨她。 走廊尽头,莱利安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攥着门框的边缘,深褐色的眼睛望着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听见了哭声,属于他第二个母亲的哭声,尽管她看起来还如此年轻又娇纵,远不像一个母亲。 第二子·坠落 柯林出生那天,霍顿庄园没有阳光。 黑压压的云层包裹着山谷,令人沉闷窒息,往日那间不容窥视的卧室门此刻敞开一道缝隙,倾泻而出的一线光是昏暗走廊里唯一的光源。 温妮牵着塞德里克站在门口。 室内那一豆火苗,将站在摇篮边的身影拉出一道细长的暗影,投在石墙上。 凯瑟琳赤着脚,铜红色的长卷发散在腰后,垂到腰窝以下,她静静站在那里,垂眸看着摇篮里那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 温妮站在原地,攥紧了塞德里克的手,两岁的塞德里克尚不懂事,可他仰起头看了看温妮的脸,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室内那道背影,也跟着不说话了。 他不懂那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悲伤。 莱利安站在不远处,离他们只有五六步远,他的母亲艾莉将他交给维克多之前叮嘱过很多话,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不要打扰赫斯特小姐,所以他学会了站在远处看。 此刻他看见凯瑟琳单薄的背影,陡然跪坐在地上,紧跟着是温妮慌乱跑进去的脚步声,她甚至来不及顾塞德里克,塞德里克跌跌撞撞地跟在温妮身后跑进了门。 莱利安下意识跟着一起,踌躇片刻又站回原地,那扇门因为温妮的冲入被推得更开了一些,让他看见了更多。 凯瑟琳跪坐在地上,蜷在温妮的臂弯里,哭声闷闷地传出来,摇篮里被吵醒的婴儿啼叫着,塞德里克手足无措,被哭声感染,嘴唇动了动,也哭了。 温妮跪在凯瑟琳身侧,手揽着她的后背轻抚着,可这远不如安娜的怀抱,凯瑟琳恍惚地想。 耳边柯林的啼哭无休无止,凯瑟琳不明白,她为了流产,捶打过自己的肚子,甚至在某一个夜晚趁看守松懈时爬上了二楼的窗台,可是格雷太快了,在她翻出窗沿之前就掐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拖回床上,自此她便被埃德蒙用软绳绑在床上。 于是她开始祈求上帝,她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位仁慈的神,能拿走她肚子里那个东西,但神没有听她的。 柯林还是出生了,哭声响亮,这令她绝望,这会是她另一个把柄吗,是她又一个痛苦的根源。 室内有温妮压低了声音的安抚,有柯林不知疲倦的啼哭,还有塞德里克偶尔响起的抽泣声。 莱利安站在门外,唯独看着凯瑟琳。 他第一个母亲艾莉从未流过泪,也从未教过他该如何拭去属于母亲的悲痛和泪水,但莱利安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至少他知道凯瑟琳的痛苦来自于埃德蒙,他的父亲。 维克多来霍顿庄园时,莱利安独自坐在花园的石阶上。 “莱利安殿下,好久不见。” 莱利安转过头,维克多站在石径的尽头,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内务官外袍,手里没有拿文书,也没有带随从,只有他一个人。 “维克多。” 他快步走下石阶,维克多弯下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殿下要离开一段时间,北疆的战事需要王室出面,殿下已经动身了。 莱利安眨了眨眼睛,四岁的孩子还不太理解御驾亲征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北疆在萨本很远的地方,如果埃德蒙去了更远的北疆,就不会回到霍顿庄园。 多久不回?他仰起头问。 维克多轻易看透了他的心思,既欣慰又担忧,您放心,足够久的。 那么凯瑟琳夜里就不会再听见脚步声。 莱利安咧嘴笑了起来,扯住维克多的袍角,转身就往回跑,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纯然的急切。 维克多!快点! 他得将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凯瑟琳。 维克多被他拽得踉跄一步,随即跟了上去,莱利安跑在走廊上,这是他被送到霍顿庄园以来第一次跑得这么快,这么不管不顾,他跑过转角,看见那扇以往紧闭的房门此刻敞开着,他笑着想要喊出那一声称呼,然后他看见了—— 凯瑟琳坐在阳台的围栏上。 铜红色的长发散在身后,被风卷起来,像一团烧着的火,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裙,脚踝悬在围栏外侧,怀里抱着一个尚在熟睡的柯林。 莱利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维克多从他身后冲了过去,手臂伸出来,发出一道嘶哑的喊声,不不不!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抱紧怀里的柯林,朝前倾倒,红色长发在风中飘散开,围栏上空空如也。 莱利安站在原地,瞳孔骤缩,望着虚空里留下的红色残影,他想起凯瑟琳在倾倒前那微笑的侧脸。 他的第二个母亲,在笑着赴死。 等冬天的白雪覆盖霍顿庄园时,凯瑟琳醒了过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头顶的床帐,还是霍顿庄园的那张床。 她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被夹板吊起来的左腿上,木板和绷带从脚踝一直裹到大腿,吊在床顶的支架上,一动就牵出钝痛。 看来她没死。 温妮的脸探过来,眼眶通红,小姐……您终于醒了…… 凯瑟琳嘴唇干裂,没能发出声音,温妮连忙端来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您昏迷了一个月,好在还有韦恩医生,他说您会醒来,我就知道韦恩医生不会说谎…… 凯瑟琳听着耳边的絮叨,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雪花一片一片缓慢地从天上降落,她听了一会儿温妮的声音。 柯林呢。 温妮愣了一下,然后急忙将摇篮里的柯林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凯瑟琳面前。 柯林殿下在这里……小姐,他……他没事,只是…… 温妮无助地望向床尾的韦恩,他扶了扶眼镜,尽量平和地开口,凯瑟琳小姐,柯林殿下的左腿……膝关节的骨头有损伤,目前没有办法完全复位,但他还小,骨头还在长,如果精心照料,成年后或许能恢复部分行走能力,只是……现在可能无法像常人一样站立行走,不过我每日都会为他按摩……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唯恐这个消息会让这位刚苏醒的母亲再次陷入绝望中,然而凯瑟琳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碰了碰柯林的左腿,她没有哀嚎,更没有流泪,她身体里所有咸涩的液体早在那个坠落的夜晚里就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这个冬天,霍顿庄园里的脚步声少了很多,格雷依然每天都站在暗处,但他不再出现在凯瑟琳的门口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了,一个刚摔断腿还没愈合的女人,抱着一个落下腿疾的婴儿,能跑到哪里去。 凯瑟琳不再尖叫,任由时间流逝,霍顿庄园里所有生气似乎也被这个冬天一场场的雪带走了。 花园里的枯枝被雪压断,发出咔嚓的脆响,接着被新的雪覆盖,塞德里克和莱利安偶尔会在雪后晴天的下午被侍女带到院子里玩耍,但懂事的他们从不吵闹,玩得很安静。 凯瑟琳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厚毯子,柯林的摇篮放在身侧,她偶尔会机械地伸手摇一下摇篮,看着院子里两个小小的身影。 塞德里克蹲在雪地里,用一根树枝在雪面上划着看不出形状的线条,划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廊下的母亲,莱利安站在另一头,手里捧着一团雪捏了又捏,捏成一个小球又松开手让它落回地上,两人各玩各的,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突然一个雪球砸在凯瑟琳脚边,格雷的手瞬间按上了剑柄。 抱歉。一个男人出现在院门。 格雷的剑拔出来一半,却在看清来人之后收了回去,微微俯身,头低下去半寸。 “陛下。” 奥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戴冠,也没有披任何象征王权的斗篷,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是权力的标志了。 凯瑟琳抬起头,望着奥森灰蓝色的瞳孔,忽然想起埃德蒙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那时的阳光远比现在要温暖,她曾真切地以为这漂亮的灰蓝色是天空的颜色。 奥森 塞德里克不认识这个人,当他看见格雷对这个男人低了头,这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他还不懂血缘关系的复杂,但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睛,以及那出色的五官,能感受到是与他的父亲有关。 可无论是谁,她的母亲被这栋霍顿庄园消磨着,只有数不清的恨意。 用餐时的银制刀叉是霍顿庄园里为数不多称得上锋利的东西,凯瑟琳抓起它狠狠刺向奥森,没有丝毫犹豫,周围一片惊呼,奥森没有躲开,抬手握住了叉尖。 凯瑟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因他的不避让,还因他隔着衣料轻轻托住了她,才没让她刚拆了夹板的伤腿摔在地上。 在这一刻,凯瑟琳意识到,埃德蒙有一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父亲,但她不会感谢他,她本来也应该有这样和善温柔的父亲的。 没有埃德蒙的日子平和,也依旧索然无味,萨本的雪下个没完没了窗外又在下雪,凯瑟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景伤腿隐隐作痛,内心只觉厌烦,忽然她闻到了一股花香。 霍顿庄园的冬天只有雪和枯枝,哪来的鲜花。 凯瑟琳偏过头,温妮捧着一只白瓷矮盆放在床头柜上,盆里立着一株不知名的花,花瓣是浅紫色的,边缘泛白,层层迭迭地开着,出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温妮察觉到她的视线,主动解释道,王室的温室栽培的,园丁说冬天适合看有点生气的植物。 凯瑟琳知道实际上奥森送来的,可能是怕她再不看点活物就真死了吧,但她盯着那株花,还是没忍住抚摸了一下花瓣,结果一放上就拿不开手了,花瓣薄而软,还带着一点水汽。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凯瑟琳觑了一眼抱着她的奥森,埃德蒙从来不会敲门,结果奥森却会,他们坐在马车上,凯瑟琳冷嘲热讽了这件事。 你竟然没有教过你的儿子敲门。” 奥森沉默片刻,全然应下,“埃德蒙没学会的不止这一件,他太像我的父亲了。” 凯瑟琳皱了皱眉,奥森的父亲,赫伦一世,她在父亲嘴里听过这个名字,象征着残暴与血腥。 赫伦一世子嗣成群,情妇比子嗣还多,每生一个就在城堡里加一间婴儿房,不过那些孩子活下来的没几个,不是因为疾病,而是他的喜怒无常,发疯时可以毫无负担地掐死咿呀学语的儿子。 不仅如此,他政治上也延续了粗暴作风,征收的税赋压垮了三个郡,起义军一度打到萨本城墙下,而赫伦一世依旧我行我素,最疯的那次,甚至当众砍了玛丽王后的头颅,也就是奥森的母亲。 父亲告诉她,那次之后,王都整整一个月没有人敢在夜里点灯,直到奥森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弑父是最不被上帝原谅的血缘背叛,可奥森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了,凯瑟琳看了一眼奥森,他微笑着,仿佛在用沉默坦然向她承认了那段历史。 赫伦王朝差点覆灭在赫伦一世手里,是奥森用自己的手将赫伦王朝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此后奥森执政近二十年,减免了三轮税赋,重建了北方边境的防线,调和了贵族与平民积压了半个世纪的纷争。 与赫伦一世荒淫无度的私生活相比,奥森简直过分干净与忠诚,他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儿子。 民众爱戴他,有人还会供奉他为垂怜人间的神明,并且爱屋及乌,对他唯一的儿子加以掌声与鲜花,可天真的民众们,尚不知晓那个在公开场合微笑谦和的埃德蒙是个天生坏种,根本没有遗传奥森的良好品德。 但她的父母看透了埃德蒙腐烂的本质,凯瑟琳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可惜她那时候过于愚蠢,以为善于伪装的埃德蒙是罗曼蒂克故事里的男主角。 奥森抱着她走进王宫,侍女们依次屈膝行礼,护卫在转角处低头回避。 你这副样子倒是比埃德蒙体面,可赫斯特家覆灭时,你的体面在哪里? 凯瑟琳靠在他臂弯里,故意如此嘲讽着,接着她准备好了措辞,以待他用诸如维护王权需要这些借口辩解时,能及时反驳回去,可奥森脚步都没有停顿,牢牢抱着她,一如既往地沉默着承受着。 凯瑟琳抿着唇,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非但没有感到爽快,还觉得郁闷,他们两个人真的太不相像了。 玻璃折射的光线从前方涌过来,骤然照进她的视野,凯瑟琳被晃得微微眯起眼睛,偏过头看向前方。 温室的玻璃墙由细铁框格分切成无数块菱形玻璃,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更令人惊叹的是内里繁荣景色,藤蔓攀着铁架向上攀爬,缠绕成一座座拱形的廊道,矮丛里开着各色鲜花,暖风裹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湿润而柔软,甚至还能看见蝴蝶停在花叶上,翅膀缓缓开合。 凯瑟琳一时愣住,奥森将她放在一片软垫上,她急不可耐地向前挪了挪,不顾左腿的钝痛,裙子铺散开,伸手去够一朵低垂的白花,花瓣在她指腹间舒展开。 蝴蝶在她手边飞过,翅膀扇起的细微气流掠过她的手腕,凯瑟琳主动摊开手心,蝴蝶没有落在她掌心里,只是绕了一圈飞走了,她的视线跟随着飞走的蝴蝶,恍然意识到,温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格雷都没有被允许跟进来。 “为什么……只带我一个人来这里?”霍顿庄园里还有王室的血脉,她以为他应该更在乎那三个孩子。 奥森蹲在她身旁,碰了碰花瓣上的露珠。 因为你也还是孩子。 你是在可怜我吗?一个被关了三年生了两个孩子的人,还能是孩子吗? 凯瑟琳的声音干涩而尖锐,可看着奥森温和的脸,又觉得这说出去的话更像是在嘲弄她自己,她脸上羞赧,看着娇艳欲滴的花朵,嗤笑道。 花养得再好看,也终归只能在这一方温室里。 “冬天会过去的,到那时,它们的种子会播撒在更远的地方。”奥森说。 那我呢。凯瑟琳红了眼,喃喃道,我却要一直被关起来,继续等到埃德蒙回来,继续被他折磨。 世界上能指引人活下去的不只有自由。 凯瑟琳被这句话刺痛了,猛地转头,呛声道,你这个囚禁我的共犯,凭什么告诉我活下去不只有自由,你知道不自由是什么滋味吗?你坐在王座上—— 凯瑟琳。 奥森替她将一缕黏在嘴角的卷发拨开,从耳后顺到肩头,凯瑟琳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以为那只手会像埃德蒙一样顺势往下探,攥住她的领口,撕开她的衣襟。 可是他没有那样,只是替她把头发理好,然后从她肩头轻轻拿开了,奥森后退了半步。 你会自由的。 凯瑟琳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她的影子映照在他的眼睛里,蝴蝶从她的肩头缓缓飞起。 温室外,格雷站在门口,独眼隔着那层被暖雾蒙得模糊的玻璃,看见两道身影交迭坐在地上。 奥森蹲在凯瑟琳身侧,弓着背,正在替她整理沾了泥土的裙摆,而一向抗拒的凯瑟琳此刻异常温顺。 格雷皱了一下眉,左眼那道从眉骨直贯下来的旧疤牵出一道细窄的褶痕,纹路重新变得清晰,像一条蜈蚣。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踏着积雪快步跑过来,格雷微微侧身,侍卫微喘着,将信函双手递上。 格雷大人,北疆急信。 听到北疆,格雷眼神一凛,一把夺过信函,信函纸张结着细霜,封蜡的印戳偏了半寸,这不是埃德蒙亲手封的。 格雷迅速撕开封口,抽出内页,目光扫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北疆战事已经持续了一年之久,即将以赫伦王朝的胜利结束时,埃德蒙却无故掉入山谷,不知所踪。 紧接着另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维克多袍角翻飞,手里捏着一只灰羽信鸽的脚环,微略臃肿的身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堪堪在格雷面前刹住脚步。 殿下失踪了。 格雷紧紧攥着羊皮纸,沉声道,备马。 自由的尽头 格雷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独眼扫过庭院里集结的私兵,银灰的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维克多站在石阶上,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格雷大人,邻国刚刚退兵,殿下就失踪了,这必然是罗德·赫斯特的手笔。带上殿下的私兵,或许能搏一搏胜算,北疆地形复杂,殿下若真被困在某处—— 维克多先生。 格雷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个响鼻,黑皮套下的指节敲了敲鞍桥。 您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清楚罗德真正的软肋是谁,如果您真想救殿下,为何不建议我挟持凯瑟琳小姐作为人质呢。 格雷身形高大,投下了巨大的身影,维克多站在马影里,对上那只被眼罩遮了一半的脸,语气不卑不亢。 如果您能承受殿下的怒火,尽可这样做。 格雷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维克多望向远处温室的玻璃墙。 挟持凯瑟琳小姐进入北疆,无异于是给罗德白白送去他想要的人,而这正是罗德想要的,他散布谣言、引殿下御驾亲征、在战场上设伏,绕了这么大一圈,要的就是将殿下逼到绝境后,让我们拿凯瑟琳小姐来交换。 格雷沉默着,马匹在他胯下不安地踏了两步,维克多继续道,然而格雷大人能够保证,罗德真的会守约交换吗。既然那位守护骑士的目的是凯瑟琳小姐,就证明殿下性命暂时无虞,凯瑟琳小姐在我们手里,也是人质,罗德不会轻举妄动。 话落,一阵疾风扑面涌来,长剑出鞘的声音细长而锐利,格雷的剑刃贴着维克多的颈侧擦过,停在距离皮肤不到一掌宽的地方,寒气渗进领口。 我相信维克多先生的智慧,所以我会带走殿下的私兵,但维克多先生最好保证,自己能够守好殿下的东西。 格雷一手举剑,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罩,祈祷自己不要变成我这样,否则到时候就算维克多先生再有智慧,也不过是条任人差遣的狗而已,贵族最看重的东西,您比我清楚。 剑刃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音,维克多喉结滚动着,微微颔首,却不是屈服,而是送行礼。 祝您和殿下平安归来,彼时国王大道将会备好鲜花和彩带,等待给殿下凯旋的洗礼。 格雷不再看他,勒转马头,铁蹄踏碎石径,铁骑从王室侧门鱼贯而出,维克多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冬末的两个月后,萨本的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即将到来,凯瑟琳也要迎来自己的十八岁。 莱利安的教育已经开始,维克多亲自教授,几乎每天都来霍顿庄园,男孩坐在书房里,背挺得笔直,握着羽毛笔的模样越来越像一个王子,而不是当初那个被母亲推着往前走的孩子。 塞德里克长到了当初莱利安被送来霍顿庄园的年纪,然而他的话越来越少,柯林还是不能走路,哪怕韦恩医生每天都给他按摩双腿,两岁的孩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被人摆弄,但会很安静地躺着。 凯瑟琳偶尔会看过去,目光每次落在柯林的腿上便匆匆移开,与柯林不同,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埃德蒙依旧毫无消息,凯瑟琳等待的死讯也没有传来,然而她开始忍不住幻想,如果埃德蒙真的死了呢,到那时她是否真的能够舍弃一切离开。 那时凯瑟琳只是随意想想,觉得这念头荒唐得可笑,埃德蒙失踪后,原本要投降的邻国听说他失踪,临时毁约再次进犯,估计他多半还活着,被困在某个山谷里,埃德蒙从来不会那么容易死。 她没有想到,一个月之后,她真的要面对这个选择。 马车的车厢是深胡桃木色的,四角包着铁皮,车轮辐条擦得锃亮,马夫坐在车辕上,是个面孔陌生的中年人。 三只皮箱捆在车顶,车厢里也塞得满满当当,一只铜质暖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和肉脯,还有一只小铁匣,缝隙里透出金币的亮光,这是一辆装载整齐的马车。 凯瑟琳站在霍顿庄园的大门前,看着那辆马车,睡意全无,奥森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夏袍。 这……是要去哪里出游吗。 奥森伸出手,托住了她的掌心,凯瑟琳扶着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上备着软垫,她一时有些恍惚,像是看到安娜坐在车厢另一侧,她眨了眨眼,幻影便消散了。 奥森没有上车,站在马车旁,扶着门框,凯瑟琳,去自由吧。 凯瑟琳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门框边缘,这位善良的国王、父亲终于为她打开了霍顿庄园的大门,她无法用言语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恨意混杂着某种别的东西,但她说不清楚。 奥森关上了门,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晃动起来,凯瑟琳没来得及说任何话,车窗外的景色就已经向后退了。 “母亲!” 那个沉默寡言的塞德里克朝她呼喊着,温妮抱着柯林,身旁站着莱利安,莱利安踌躇再三,也跟着喊了出来,凯瑟琳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们是王室的血脉,是赫伦王朝的王子,但她不是赫伦王朝的王妃。 凯瑟琳一刻不敢停,唯恐身后那一声声母亲像埃德蒙一样将她拉回霍顿庄园,马车驶过乡野路过村庄,直至离开萨本她才敢有片刻的停歇。 看着窗外的景色,凯瑟琳突然想要忏悔,她的内心竟没有留出余地缅怀自己的父母和家族,更没有仇恨,只是打开车窗,阖眼感受着夏风。 她仿若回到了十四岁,将裙摆系起来,蹲在河流边,撩拨着清澈的河流,马夫在喂马,凯瑟琳身心舒畅,忽然发现头顶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又厚又沉,一场暴雨眼看就要落下来。 小姐,要下雨了!马夫喊道。 下一秒哗啦一声,雨来得猝不及防,凯瑟琳抬起手挡在眼睛上方,水珠从掌缘滑下来,顺着小臂淌进袖管里,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厌烦,笑着往回赶,逐渐的,脚步慢了下来,直至僵在原地。 马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把剑从他背后刺穿了前胸,剑尖从锁骨下方透出来,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沿着衣料洇开,马夫的身体向前栽倒,露出背后那个穿皇家护卫制服的人。 凯瑟琳后退一步,树后走出来一个人,灰蓝色的眼睛在雨幕里愈发深邃,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但身形挺拔,并不狼狈,结束了浑身冰凉,以为看见了埃德蒙。 凯瑟琳。是奥森。 “别过来!” 凯瑟琳声音变了调,双腿发颤,奥森朝她走来,泥水没过靴底,凯瑟琳往后踉跄,脚底踩到河岸边缘的卵石,滑了一下,她摇着头,步步后退。 你答应我的!你说我自由了,这是你站在马车旁边,你亲口说的—— 奥森只是沉默,步步紧逼,凯瑟琳再也等不及,拔腿就跑,转身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捞住了她的腰。 凯瑟琳尖叫起来,开始捶打,握紧拳头砸在那只手臂上,还有他的胸口。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已经答应放我走了!你是国王!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奥森沉默着,任由她捶打着,凯瑟琳挣扎不脱,被揽着往马车走,她捶打着,扯着他的衣襟往下拽,哭得全身发抖,湿透的裙子裹在腿上,重量把她往下坠。 放开我!你和他一样!你和埃德蒙一样! 奥森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将她抱起来,如往常那样全然承受,可凯瑟琳此刻痛恨他的沉默,她不断摇着头,扑腾着双腿,不断哭喊和咒骂。 直到被放在干燥的车厢里,凯瑟琳哇的一声哭出来,泣不成声,“你怎么能这么戏弄我!奥森,我恨你……我恨你们……” 对不起。 凯瑟琳在他怀里仰起头,有水珠顺着她的眼角流进鬓发,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奥森的声音低哑而沉重。 对不起,凯瑟琳,是我违约了。 凯瑟琳抽噎着,哭声凄惨,“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奥森放在她后背上的手发着抖,他垂首,声音也在颤抖。 凯瑟琳……我送你走的时候,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要让你自由…… 凯瑟琳满眼怨恨,她不相信他,奥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埃德蒙找到了,他还活着。 凯瑟琳如坠冰窟。 “埃德蒙和格雷被困峡谷,罗德的军队层层包围……凯瑟琳,我不能让他死…… 奥森声音沙哑,眼尾滑落一滴泪。 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真言者 维克多踩着快步沿着石阶往地下室走去,脚下的石板越来越湿滑,空气里的血腥味先于光线涌上来,浓重得几乎能尝到铁锈的咸涩,他早有预料,面不改色,在进入地下室的拱门前主动垂下了头。 地下室的穹顶很低,火把插在铁环里,光线被石壁吸走大半,主躺椅摆在正中,深色皮革的靠背被磨得发亮,奥森躺在上面,领口半敞着,露出左胸大片青紫色的瘀斑,边缘不规整,随时会扩散。 针头扎进他的手臂里,那根连着玻璃瓶的细管,正将暗红色的血液一点点地引入他的身体里。 矮几另一侧,一具毫无生气的身体横躺在担架上,脸色变得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手臂上还残留着无数道干涸的刀痕。 室内所有人将这具尸体视为无物,医生戴着口罩在调节针管的流速,侍女蹲在地上擦拭溅落的血点,动作安静利落,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发出声音。 维克多在石阶尽头站定,奥森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连眼睛都没睁开。 霍顿庄园出事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失血后特有的虚弱,但依然是平缓的,维克多知道他的习惯,如果霍顿庄园那扇铁栅栏后面有任何异常,温妮会先报给自己,接着他就会出现在这里。 她又摔东西了吗?伤到了哪里。”奥森又轻笑着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摔东西也会伤到自己。” 维克多垂眸,缓声道,“陛下,凯瑟琳小姐已经走了。” 还是奥森亲自准备的马车,距离凯瑟琳离开才只有一天而已。 维克多余光瞥过那只玻璃瓶里缓缓上升的血线,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位为了治疗败血症和续命可以眼都不眨杀人取血,为了延续赫伦血脉连父亲都敢杀的国王,竟然能轻易原谅了试图带着柯林一起赴死的凯瑟琳。 难道是他长年已久的压制伪装里,逐渐在这令人畏惧的血脉里生出了一丝人性吗,可他又暗自觉得这念头荒唐可笑,他只是一个臣子,只要忠诚于自己的主人就够了。 维克多再次低头,陛下,是殿下那边有消息了。 奥森坐了起来,医生拔出针管,侍女用棉花按住了伤口,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半阖的状态慢慢睁开。 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是。信鸽今晨到的,殿下的亲卫传信说殿下已经找到了山谷深处那些矿脉,晶石蕴藏极丰,殿下这数月一直在勘探矿脉走向,只是罗德的军队现在围住了出口,殿下就算拿到了晶石,也很难走出山谷。 然而这位曾坚定不移选择埃德蒙的奥森国王并没有立刻派兵前往救援,一言不发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玻璃瓶。 维克多心里一惊,是了,是他天真了,凯瑟琳生下了两个孩子,加上莱利安,现在王室已经有三个孩子,就算没有埃德蒙,赫伦的血脉也能传承下去。 而这位弑父的国王,真的愿意要一个不受控的儿子吗,尤其是一个像赫伦一世一样残暴的继承者。 维克多的手指在袖口底下掐紧了掌心,他知道得太多了,地下室的换血室、奥森的病、国王对皇太子的真实态度,还有埃德蒙前往北疆的真实目的。 如果奥森决定在埃德蒙身上做点什么,他这个知道一切的内务官又能活多久呢,只有埃德蒙活着,他才有一条生路。 陛下,三位王子尚在年幼,莱利安殿下才六岁,塞德里克殿下还不到四岁,而柯林殿下……他略过柯林的腿疾,那些贵族们恐怕会轻蔑怠慢王子们,最终裹挟王权,所以王室需要一个成年人在王座上,陛下虽然春秋鼎盛,可身体…… 维克多点到为止,巧言令色,发挥了自己出色的口舌之能,他知道奥森最看重的就是赫伦血脉的传承。 奥森终究还是松口了,不过与罗德谈判并没有那么简单,罗德的军队包围了所有出行的路,只等埃德蒙出现就乱剑杀死,所以他们需要凯瑟琳。 凯瑟琳被抓了回来,却没有被送到北疆,罗德不肯放行,然而这场互相要挟的结局只会在奥森的沉默中浮现。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易,罗德深知奥森已经拥有了三个王室血脉,就算埃德蒙死了,赫伦王朝依然有人可以坐在那把椅子上,可凯瑟琳不一样,赫斯特家只剩下凯瑟琳一个人了。 罗德不会拿她的命来赌埃德蒙的命,只要凯瑟琳还攥在王室手里,罗德就不得不撤开那层包围,哪怕只是一条缝隙,也足够埃德蒙活着回到萨本。 奥森坐在床侧的矮凳上,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身上那股血腥味被香水味掩盖,扣得整齐的衣服也完全遮住了身体上的瘀斑,他脊背微微弓着,伸手握住了凯瑟琳搭在被褥外的手。 淋雨后的高热让她的手心滚烫,骨头的轮廓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硌着他的掌心,分明的指节有一个小小的划痕,不知道是被哪块碎片伤到的。 奥森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会伤到自己。 她在砸瓷瓶时不会退半步,任由碎瓷片飞溅到她自己小腿上,扯自己衣襟指甲划破皮肤,她也不在意,抱着柯林从二楼跳下去,同样义无反顾。 她报复这个世界的方式是连自己一起毁掉。 他担心凯瑟琳,虽然在埃德蒙和凯瑟琳之间,自己最终选择了埃德蒙,但这个选择他做得也极为艰难。 哪怕他厌恶不愿压制血脉疯狂的埃德蒙至极,然而为何会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凯瑟琳,想要放弃埃德蒙,恐怕在与凯瑟琳初见时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看见的凯瑟琳是一个被赫伦血脉毁掉的女人,和他十五岁时亲眼目睹母亲被赫伦一世斩首是一样的。 她们其实长得并不像,玛丽王后温柔,和王妃艾莉更为相像,而凯瑟琳长相明艳,性格也张扬,可在初见那一刻,她们的形象在他眼前重迭了,他救不了母亲,所以他想救凯瑟琳。 而让他决定要给凯瑟琳自由的,还因为凯瑟琳对赫伦王朝不加掩饰的恨意,她恨埃德蒙、恨赫伦的血脉,这种疯狂燃烧的恨意,正是他自己一直压抑着都不敢承认的那部分。 于是他真切地希望凯瑟琳能够自由地活下去,所以曾经才会让维克多遣走埃德蒙的私兵和眼线,放凯瑟琳离开。 奥森将凯瑟琳的手放回被褥上,命令着站在床尾的韦恩医生,治好她。 凯瑟琳醒来时,口干舌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头顶的床帐是宫廷里常见的暗金色织锦,垂幔边缘绣着赫伦王朝的龙纹,和她从前在霍顿庄园里砸碎的那些瓷瓶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温妮眼下乌青,端过水杯凑到她唇边,凯瑟琳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喉咙里的灼烧感稍微消退了一些,躺回去时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酸软。 小姐……您烧了三天,韦恩医生说再不退烧就要给您放血了…… 紧接着窗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拖得悠长,一声接一声,温妮的脸色明显变了,她嘴唇动了动,斟酌了很久才敢说出口。 殿下……殿下回来了,陛下已经带人去城门迎接,听说殿下的军队从北疆带回来很多东西,还……还带回来一个女人。 女人。 凯瑟琳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动着,想笑却又牵动了喉咙里的灼痛,变成一声短促的干咳。 我巴不得他爱上别人。 但她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埃德蒙执着的本质,他毫无人性,根本不懂感情,却又无法容忍任何东西从他手里溜走。 号角声越来越近,像是要将宫廷的天花板都掀翻,一想到埃德蒙活着回来,凯瑟琳只觉焦虑和痛苦。 宫廷里人人忙碌,门外脚步声来来回回,偶尔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凯瑟琳听见了一个词——真言者。 折辱H 萨本最高的山峰叫蜜特拉,旧宗教里的意思是接近神明的地方,可赫伦一世自诩为神,拆了山顶的旧神殿,盖了一座行宫,可又嫌山上风大住不惯,此后行宫空了三十多年,石缝里长满枯草,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粗石。 如今这座荒废的行宫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教堂。 山风灌进教堂敞开的拱门,将奥森呼出的白气吹散在冰冷的空气里,这座正在建造的教堂裸露着未雕完的石壁,脚手架的铁架从侧面伸出,像一副嶙峋巨大的龙骨架。 最中央的祭坛位置已经立好了,却不是寻常宗教里的神明雕塑,而是一整面蓝紫色晶石镶嵌而成的壁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那个被埃德蒙用山峰名命名的“蜜特拉”的女人站在晶石旁边,蒙着深灰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瞳色是黑色的。 在来到萨本前,蜜特拉已经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活惯了,此刻站在山顶风口处,穿得并不算厚,却一动不动,仿佛感受不到冷。 奥森抬手示意身后的侍从退远几步,等靴声消失,他才开口。 预言的结局,真的是那样吗。 蜜特拉老实地点点头。 奥森望着那面晶石壁,他知道这里将成为新宗教的教堂,而这个女人将成为新宗教最重要的心脏。 如果你一直这样沉默,恐怕很难震慑民众,往日覆灭的宗教里,没有哪个教皇会像你一样不说话。 蜜特拉惊讶地瞪大眼睛,结果还是点头。 说完,奥森不再停留,他捂着阵痛不止的胸口,他的时间不多了,可他已经无法再对抗埃德蒙,想起蜜特拉的预言结局,胸口痛感愈发强烈。 如果他知道埃德蒙回来会换来这个预言结局,当初他就会让埃德蒙死在北疆。 天暗下来,凯瑟琳烧退了大半,但还剩一点余热,裹在骨缝里,让她四肢发软,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温妮刚给她换上的睡裙过于宽松,宽大的领口滑到肩膀处,袒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脯,铜红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被汗浸得微潮,此刻因主人的疲倦状态也意外地柔顺,铺散开来,凯瑟琳歪在床榻上,像一个被遗忘的旧瓷偶。 她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开了,她想抬头看,但眼皮太重了,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那人逐渐走近了,看到那双灰蓝色眼睛,凯瑟琳以为是奥森,她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偏过头将发烫的脸颊往枕头上蹭了蹭,打算继续睡下去。 然而床垫陷下去一块,那个人上了床榻,凯瑟琳的大脑慢了一拍,忽的睁开眼,奥森绝不会上她的床榻。 残留的睡意和烧热一齐被冰水浇透,凯瑟琳仓促爬起,但四肢全是软的,手掌撑在褥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去,紧接着踝骨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轻轻一拽,她的身体蹭过被褥,被拖了回去。 埃德蒙单膝跪在她腿间,头发比离开时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一部分眉骨,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令她厌恶恐惧,他五指收拢,圈住她的脚踝,手指摩挲着她脚踝内侧那颗红色小痣。 “看来我的父亲,伟大的奥森国王,给予了凯瑟琳很多温暖啊。” 伟大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冷得像蜜特拉山顶的风,没有任何敬重的意思。 凯瑟琳浑身僵住,可两人暧昧的姿势让她更加紧绷,睡裙的下摆已经因为刚才的蹭动卷到了腿根,一字肩领口在挣扎中滑落,更令她紧张的是,抵在她小腹下方的热度。 那东西已经硬了,比两年前更甚,沉甸甸地隔着布料硌着她,凯瑟琳偏开头,发烧带来的滚烫裹着她全身,她做不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能攥紧胸前的衣服,试图与他商量。 我还在发热。 她希望一年多未见的埃德蒙在见识过北方寒地的冷峻后,能多少有一些对自然对生命的敬畏。 埃德蒙……我身体不舒服。 凯瑟琳眼圈泛红,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是发烧烧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尖叫,没有用任何东西砸他,甚至是第一次主动服软。 一只温热的手滑过她脊骨微凸的线条,拉着领口,轻轻一扯,布料的松懈感从后背蔓延过来。 “我不舒服……”凯瑟琳的声音瞬间发抖,将前襟攥得更紧了,“你听到了吗……我真的很不舒服……” 她说得很急,像是想把这段话赶在衣服彻底滑落之前说完,凯瑟琳的眼泪涌上眼眶,她烧得迷糊,那根弦松了,竟然通过埃德蒙的体温和抚摸想起了数年前母亲抚摸她的触感,她想念安娜。 “凯瑟琳,很不舒服吗。” 眼眶里蓄着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落,凯瑟琳腾出一只手去擦脸上的泪,埃德蒙看她在自己被缓缓剥落时还要分出力气去擦眼泪,低下头,轻柔的亲吻落在她额角,凯瑟琳却更想哭了,用手背擦着泪。 埃德蒙……求你……至少今晚不要这样。 至少不要在今晚她身心都伤痕累累的情况下折辱她。 擦泪时,睡裙的肩带滑落下来,整片后背暴露在空气里,布料的重量从她肩头坠下去,堆积在腰际,凯瑟琳后知后觉,徒劳抓着前襟不放,可后背已经空了,凉意贴着皮肤蔓延上来。 埃德蒙没有强行扯开她的手,顺着她后背的曲线缓慢地摸下去,他的睡袍从两侧分开,露出没有一丝赘余的肌肉线条,他压下去,胸膛贴上她的肩颈,她浑身一缩,被压着后背陷进被褥里。 埃德蒙—— 她用手掌推他的胸口,可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用膝盖将她的腿分得更开了,腿根暴露在空气中,紧跟着就抵上了一个滚烫的存在。 记忆里被扩张的痛感刻骨铭心,凯瑟琳更用力推他,甚至用指甲挠他胸口的皮肉,埃德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抓痕,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喜欢这个。 硕大的性器缓缓向前推进,头部挤进穴口的时候凯瑟琳下意识绷紧身体抗拒,可她发着烧,肌肉都软了,没有像以前那样猛烈地收紧抗拒它。 被撑开的感觉迟了一步传上来,凯瑟琳咬他掐他,疼痛让他更有了兴致,滚烫的性器又往里推了半寸,凯瑟琳指甲嵌进他的肩膀里。 埃德蒙低头吻住她锁骨,舌头舔舐着,凯瑟琳的身体在片刻的停顿里模糊地松开了半秒,就在那个瞬间,他贯穿而入。 凯瑟琳的背脊像是被抽去了某根骨头,整个人向后折倒下去,下巴仰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被撑到极限的酸胀从内部炸开,她能清楚感觉到内壁被撑平,以及被磨到微微发颤的边缘。 紧绷的入口被强行撑成完整的圆形,边缘泛白,埃德蒙的手压在她小腹上,轻轻往下按,隔着那层薄薄的肚皮,摸到自己的存在,轮廓分明地嵌在她身体里。 “你长大了,凯瑟琳。”他轻喘着。 已经不会再撕裂流血了。 他揉捏着她的胸乳,指腹碾过两颗硬挺的乳头,不太满意凯瑟琳刻意吞咽的呻吟,于是加快了速度,掐着她的腰往自己胯下送,凯瑟琳的呜咽声被撞碎了,双腿随着他的挺动晃荡着,那颗小痣在他腰腹侧面一下一下地蹭过去,被磨得发红。 “呜……不要……” 凯瑟琳体温本就高,床第间被翻搅成更剧烈的热度,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哭的都不知道,只觉得脸侧湿了一大片,被他吻掉又涌出来,反反复复。 埃德蒙吻走那些不断涌出来的眼泪,舌尖舔过她的眼皮,胯下却依然维持着节奏,小腹下被濡湿的耻毛紧压在她腿根,碾到最深处时甚至能感觉到肉棒的跳动。 粗长抽插着高热痉挛的穴肉,凯瑟琳被插得脚背绷直,埃德蒙非要顶撞深处,肉棒碾过每一道褶皱,往闭合的宫口楔去。每一下都往闭合的宫口碾去。 紧闭的小口不肯松懈,埃德蒙只觉可惜,他错过了柯林的生产,更错失了她生育后的调教,塞德里克那段时间就很好,虽然那时她还小,每次都咬他咬得发痛,可至少她的子宫在生育后很长时间都为他敞开,被肉棒撑开后很难再合拢。 他着迷于和凯瑟琳这种肉体严密契合的感觉,像嵌合的两片蚌壳,严丝合缝,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包裹他。 “呃啊……不要……” 凯瑟琳受不住这种严密的顶撞,柯林已经两岁了,她的子宫早就完全闭合上,可埃德蒙却执着于撬开一扇无法打开的门,坚硬滚烫的顶端一下一下凿在紧闭的软肉上,酸胀从腹腔深处漫上来,她捶打着埃德蒙的胸膛,又哭又喊。 “埃德蒙!滚出去……啊啊……不要不要……” 她语无伦次,夹杂着呻吟和抽噎,身体在床上被插得乱窜乱晃,汗湿的铜红色发丝黏在嘴角和脖颈。 埃德蒙充耳不闻,掐着她的腰往下按,龟头卡在宫口凹陷处碾磨了一圈,凯瑟琳的哭声陡然拔高。 “生过两个孩子,怎么还跟第一次一样会咬人。” 他嘴上不像是调情,更像是羞辱,凯瑟琳眼泪掉出来,手指攥紧他的手臂想推开他,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头顶,舌头占据她的口腔,肉棒律动不止。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母亲?” 穴肉猛地绞紧,埃德蒙被她这一夹弄得低喘了一声,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可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趁着她走神的功夫猛地贯入,在湿滑的穴道一插到底,同时掐着她的乳头揉捻,低头含住她的颈侧吮吸。 凯瑟琳下体酸胀得发麻,手指推拒着他的胸膛,眼神慌乱地望向房门,这才惊觉埃德蒙方才进来时根本没有关紧门,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烛光,莱利安随时可能推门进来。 “母亲……您还好吗……我听见您在哭……” 莱利安的声音近在咫尺,门板后面就是那道小小的影子,凯瑟琳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埃德蒙看着她的脸,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低头吻她耳垂,气音裹着湿热落在她耳廓上。 “让他进来吗?” 凯瑟琳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向来是如此恶劣,毫无人性,以旁人的惊惧为乐。 “不要……让他走……” 她主动抬起了腰,湿软的穴肉裹着他的性器缓缓蹭动,讨好般地吞吐了一小截,埃德蒙享受她这份罕见的主动,掌心顺着她脊椎的曲线滑下去,停在尾椎处,却没有如她所愿那样赶莱利安离开。 他将她抱了起来,托着她的臀,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抬起,凯瑟琳身体悬空,被抬到和他一样的高度,那根粗长从穴口滑出一半,只留一个龟头卡在小穴里,埃德蒙平视着她,含笑提醒着她。 “他叫的可不是父亲,而是母亲。”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掐着她的腰狠狠按下,身体的重力带着她往下坠,粗长从头到底尽数吞没,龟头楔进宫口凹陷处,酸胀的贯穿感从下腹炸开,凯瑟琳仰起遍布吻痕的脖颈,呻吟脱出口。 “啊啊——” “母亲?” 凯瑟琳好歹找回些理智,声音沙哑发抖,带着哭腔的尾音。 “别进来……莱利安……别进来……” 埃德蒙被绞紧的穴肉箍得额角青筋暴起,却更加不管不顾,掐着她的腰上下耸动,床榻震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凯瑟琳被抱着串在那根肉体刑具上,咬着唇都无法阻挡呻吟从齿缝间溢出来,埃德蒙故意挑她说话的时候重重上挺插入,让她断断续续地说不完整。 “莱利安……你回……回房间……” “可您在哭……” “我没事——” 后半句被埃德蒙一个深顶撞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黏糊的泣音,莱利安站在门缝外,小小的手攥着门框边缘,表情担忧又困惑,温妮终于姗姗来迟,脸色苍白,快步跑过来将他抱起。 “殿下,您怎么在这儿……来,我们回房间去……” 莱利安被抱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未来得及退开的门离他越来越远。 屋内,埃德蒙的折辱毫无停下的意思,窗外浓重的夜色逐渐褪去,天际泛起一层灰蓝的微光,是好看的蓝调时刻。 凯瑟琳趴在床上,臀肉被捏着向后迎合着挺动的粗长性器,啪的一声,肉体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再次嵌合后,肉棒乐此不疲地搜刮着小穴里溢出的水液,搅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 她出了一身汗,体温退了一些但依旧有点烫,埃德蒙却对这样的她爱不释手,从后掐捏已经变得青紫的乳头,指腹碾过挺立的顶端。 凯瑟琳浑身一颤,声音沙哑地喘息呻吟,双臂撑在床上,铜红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露出白皙的后背,果然这一块皮肤又引起埃德蒙的注意,他伸手抚摸她凸起的脊椎骨头,肉棒忽然后撤出大半。 接着腰腹挺动,全部插入,小腹酸涩不断,凯瑟琳忍不住喊叫出来,揪紧了床单,他依旧不肯放过那伤痕累累的子宫,执意要进去她身体最深处。 日头高升,金色的光从窗沿漫进来,门外有人来回走动,但没有人敢来打扰他们,韦恩医生来时,门已经被温妮关紧了,可那扇门板挡不住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站在门外,额头冒着汗。 “殿下……” “进来。” 韦恩低着头推门而入,室内弥漫着汗水和体液交缠的暖腥气息,烛火已经燃尽了,他上前试探凯瑟琳的体温,头都不敢抬,只盯着脚前的砖缝,余光却还是必不可免地瞥见了两人交缠的轮廓。 凯瑟琳赤裸着被抱着坐在埃德蒙怀里,铜红色的长发遮住大部分身体,她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埃德蒙上身同样赤裸着,倚靠在床头,他抱着安静的凯瑟琳,像抱一只被驯服的小兽。 “殿下……凯瑟琳小姐的烧已经退了,但小姐体内恐怕还有余毒未清,放血能—— 床褥下,那物还牢牢埋在凯瑟琳的体内,滚烫的穴肉蠕动着包裹着性器,埃德蒙挺动了一下腰,凯瑟琳的身体跟着颤了颤,闷哼一声,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能软在他怀里,听着那隐秘的水声,韦恩头皮发麻,手指攥紧药箱的皮带。 “放血?”埃德蒙轻嗤道,“你们这些穿白袍的,除了能将人的血管割开,让血流到碗里,还有别的办法吗?” 韦恩僵在原地,紧张地吞咽口水。 埃德蒙都没有看他,抱着凯瑟琳,俯身捡起一件床上被揉皱的袍子,随手披在两人身上,声音懒洋洋的。 “我记得,祖父养的黑犬快死时,你们也是这样,但黑犬还是死了,现在轮到她,你还是要放血。” 他抬起眸,灰蓝色的眼睛终于落在韦恩脸上。 “她烧在退,可你却在出汗,你们之间,需要放血的恐怕不是她。” 韦恩大惊失色,一下子跪在地上,他深知这位皇太子蔑视一切,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味求饶,埃德蒙终于厌烦,韦恩踉跄着爬起后退,离开房间前,才听见埃德蒙的笑声。 他低低笑了一声,紧接着是凯瑟琳短促的呜咽,断在被吻住的间隙里,那裸露的后背上遍布吻痕和指印。 母子 埃德蒙毫无节制,频繁性事导致的结果就是凯瑟琳又怀孕了,可那场发烧似乎烧光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她似乎回到了十四岁那年,时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以为里面装载着某种汲取她生命的魔物,然而她终究不是十四岁了。 她不会因怀孕的不安依靠埃德蒙,更不再因埃德蒙的隔离而感到孤独,远比霍顿庄园要更繁华热闹的王室宫廷里,甚少开口的人反而变成了凯瑟琳。 她沉默着,仿佛顺应了命运的发展,不再挣扎,更不再有生气,尤其在奥森拒绝给她堕胎药时,她周身开始萦绕着死气,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消瘦、颓靡,几乎所有人都怀疑这次生产很可能会带走凯瑟琳的生命。 韦恩说长此以后她可能会流产,所有人对此感到惶恐,只有凯瑟琳依旧闭口不言,从那之后,她唯一开口说话,只有午夜梦回间那一声声的“母亲”。 快五岁的塞德里克清楚孩子对母亲的渴望,因为他正是如此渴望凯瑟琳的,他想他或许能理解凯瑟琳无法得到母亲回应的痛苦,和他一样。 “出去。”他的母亲说话了,却是拒绝。 塞德里克有些无措,他和温妮准备了半宿的安抚词堵在喉咙里,根本来不及说出口,塞德里克环顾四周,他读不懂那些侍女们的眼神,不懂那其实是尴尬,好在善良的温妮想要解救他,牵起他这具不被母亲爱着的可怜的身体。 可善良的温妮不是他的母亲。 于是他又一次做了错误的决定,站在原地不肯离开,试图用打动温妮的可怜姿态引起她的怜悯。 温妮说,在他尚在襁褓时,凯瑟琳曾为救他真切地哭泣过,可他忘了,自己不再是那襁褓里的孩子,甚至都再也回不到柯林那个年纪了。 更糟糕的是,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出去!” 突如其来的训斥让塞德里克浑身一抖,凯瑟琳没有错过那小小的身体的变化,手里的枕头迟迟没有扔出去。 “别用你的眼睛看我!” 枕头擦着塞德里克的耳侧扔了出去,温妮仓皇地护住塞德里克,他怔怔地望着凯瑟琳,眼泪夺眶而出。 他的母亲没有伤到他,可为什么还如此让他伤心,她指着他的眼睛,那个最让他引以为傲的绿宝石般的眼睛,崩溃地呵斥着。 凯瑟琳放声大哭,这是她孕期以来唯一一次情绪外泄,她的孩子,她的第一个孩子,有着埃德蒙的五官和黑发,除了眼睛,然而这并没有给她带来哪怕一丝的慰藉,每当看见属于自己的眼睛嵌合在那与埃德蒙相像的脸上,她就只想吐。 凯瑟琳粗鲁地擦掉自己的眼泪,突然觉得茫然,如若只有厌恶,那这眼泪又从何解释呢。 “母亲,对不起……”塞德里克被温妮抱走了,走前最后的话是道歉。 凯瑟琳下意识上前,又退了回去,啊,原来是这样啊,她的痛苦和踌躇来自于他的渴望。 莱利安站在门外,他有着王室最聪明的老师,所以他知道塞德里克注定失败,尤其是用那熟悉的五官去亲近母亲,值得庆幸的是,他不会失败,维克多说过,他很像他第一个母亲艾莉,深褐色的眼睛和亚麻金色的头发,与埃德蒙没有明显的相似。 如想象的那样,凯瑟琳没有抗拒,却也没有表示出喜欢,只是坐在飘窗,扭头看着窗外,默许了他的存在,或者应该说,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物。 这种忽视并没有比塞德里克得到的厌恶让莱利安轻松多少,他不明白,任他思考多少个日夜,都无法得到答案。 “老师,为什么母亲不喜欢我呢。”他与埃德蒙并不相像。 维克多并不能给他答案,他们不是普通的母子,而是用稀薄的爱和磅礴的恨构建成的王室母子关系,可他的老师不忍心告诉他这些事实。 “殿下试着再主动一些呢。” 莱利安主动接过温妮手里的手帕,为凯瑟琳擦拭手指,但远没有温妮那样细致,凯瑟琳眉间微动,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让我独自待着!” 凯瑟琳歇斯底里,她厌恶这样的自己,更痛恨将她变成这样的他们,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恨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孩子,但她也不想爱他。 塞德里克长得像埃德蒙,柯林的腿让她愧疚,所以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对他们保持距离,甚至冷暴力,可莱利安不像埃德蒙,也没有让她愧疚。 这些只会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冷漠是没有理由的,而意识到这一点让她更加厌恶自己,恶意充斥着她的身体,多到溢出来,最后流回到莱利安的身上。 莱利安想,他和塞德里克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不被母亲爱着的孩子,就连柯林得到的那份愧疚都没有,然而这样的他们,有一天也得到了凯瑟琳的泪水,哪怕是用极其屈辱的方式。 凯瑟琳不吃不喝,韦恩医生说她身心倦怠,埃德蒙不在乎,粗暴地用孩子们来威胁她,凯瑟琳已经不在乎了,她甚至觉得一起死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只是当看到格雷提着柯林的衣领时,凯瑟琳从卧榻上站了起来,唯独柯林,唯独柯林不行,她已经太对不起这个孩子了。 不要! 她撑着手臂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身体因为太久没有进食而发软,膝盖一弯,她踉跄着爬起想要冲过去,被埃德蒙揽住了腰箍在怀里,凯瑟琳拼命往前挣,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却被埃德蒙拽着往后带了两步。 格雷拔出了剑。 凯瑟琳心脏都快停止跳动,莱利安和塞德里克被压着跪在一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母亲祈求。 “埃德蒙!你就算不管他们是你的孩子,也要顾忌他们是赫伦王室的继承人!” 呵。埃德蒙低头贴着她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凯瑟琳,你真是天真得可爱,我们还会有其他的孩子,直到生出能够得到你喜爱的那个。 如果孩子无法让她屈服,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摔死他们。 “所以就让我们从这个残废开始吧。” 柯林瑟瑟发抖,他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可眼前混乱的一幕还是吓到了他,格雷高举起长剑。 凯瑟琳腿软得差点跪地,她厉声尖叫,格雷剑停顿了一下,凯瑟琳抓住这个机会,转身抱住了埃德蒙,肩膀上的披肩滑至肘弯。 她急促地踮脚亲吻埃德蒙的嘴唇,不断说着自己会听他的话,好好吃饭睡觉,会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埃德蒙任她胡乱亲着也无动于衷,只是瞥了一眼格雷,格雷感受到那个眼神,猛地回过神,长剑就要挥舞下来时,才得到埃德蒙慢悠悠的叫停。 凯瑟琳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膝盖一软,往下瘫去,埃德蒙捞起凯瑟琳,转身回屋,顺带着扯走她身上的披肩,她已经孕后期了,可他从不会管这些。 母亲的披肩掉落在地上,那扇门也缓缓关闭,莱利安和塞德里克浑身发抖,低头流泪,不知事的柯林也在颤抖,然而那是恐惧,并非他们此刻感受到的烈火烧心般的屈辱。 埃德蒙再次走出房间,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晨袍,走廊里侍卫们贴着墙壁站成两排,脊背绷直,额角无声滑下汗珠,空气安静的只有埃德蒙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由远及近。 格雷跪在地上,头颅随着脚步声越来越低,直至额头几乎触到地面,那片阴影停在了自己面前。 “殿下……” 他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认错,埃德蒙就踹上了他的下颌,力道精准,格雷的头顿时往侧边歪去,眼前炸开一片白花,他的手臂撑在地面上重新稳住身体,咽下嘴里的腥甜。 埃德蒙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再次踹向他侧肋,格雷的身体被踢得横挪了半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伏在地上,手肘撑地,蜷缩起手指,却只抓住地毯的绒毛。 侍卫们的头垂得更低了,有人听着格雷粗重的喘息,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个瞎子,居然在怜悯一个瘸子。 格雷的下颌骨被刚才那一脚踹得差点错位,嘴角不断往外渗血,他跟了埃德蒙快十年,没人会比他更清楚埃德蒙的想法,他知道埃德蒙是真的想要杀了柯林,所以才明白自己昨晚的犹豫是多么蠢的一件事。 贵族厌恶不完整的人,更别说至高尊贵的王室,埃德蒙不会怜悯,只会以有个残疾的儿子感到不满,尽管那是凯瑟琳导致的。 天生残缺就应当焚烧回炉,这是贵族间默许的不成文的规定,可如果是后天所致呢,就像他和柯林一样,然而没有人在乎。 他不该有这种想法的,埃德蒙当初肯放过他一命已是仁慈,格雷擦掉嘴角的血,伏在地上叩首。 殿下,我只会有您一个主人。 埃德蒙居高临下,睨着跪在地上的人,哪怕外人再怎么畏惧这高大的独眼怪物,如今他还是只能跪在王室面前,服从已经刻进格雷的骨血中。 “埃德蒙。” 一个微微佝偻腰的人站在转角处,他脸颊凹陷,面如土色,如果不是他身后站着只侍奉国王的总管,甚至很难辨认这个满是疲态的人是奥森。 第三子·加冕 奥森死的那天,是凯瑟琳的生产日。 屋内的尖叫一声接一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在走廊里回荡着,这一声声凄厉的尖叫声似乎漫过了整个宫廷,钻入国王的寝室里。 奥森疯癫般挥舞着长剑,却不过片刻,就气喘吁吁,撑着长剑站在房间中央,而他的四周已经遍布尸体。 总管趴在地上,拖着受伤的身体往门口爬,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儒雅的国王突然暴怒,要杀了他们。 寝室的门被推开,总管满怀希冀般仰起头,埃德蒙逆着光站在门口,总管伸出沾满血的手,试图攥住埃德蒙的袍角。 “殿下……救……救我……” 埃德蒙踢开了他,看向佝偻着腰不断喘气的奥森,奥森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皮耷拉着,毒药的药性已经发作,他快要撑到极限了。 “埃德蒙……杀了他。”绝对不能让任何知晓他死亡真相的人活着。 长剑出鞘的声音短促而利落,格雷从埃德蒙身后的阴影走出,砍下了总管的头颅,奥森含糊不清说了几个字,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剑尖拖着石板划出刺耳的声响。 埃德蒙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奥森的身体朝他倾过来,他才伸出右臂,接住了自己父亲滑落下来的重量。 重病在身的奥森比想象中要轻很多,只能攀附着埃德蒙的手臂才勉强能站住,而埃德蒙甚至都没有弯腰,只是腾出一只手扶着他,随意得像扶着一具快要散架的旧木架。 “父亲,凯瑟琳的生产很顺利,您现在可以解脱了。” 奥森点着头,喃喃自语了两声,攥着埃德蒙衣服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逐渐停了下来,埃德蒙静静等待着他的死亡。 结果衣袖被忽的攥紧,奥森用最后的力气攥紧了埃德蒙的衣袖,将身体往上撑了几寸。 “埃德蒙,不要,不要伤害那几个……孩子……” 他想起预言,重重喘了一口气。 “那不只是凯瑟琳的孩子,还是赫伦……否则你会后悔的……” 声音戛然而止,他没能说完,更没等到埃德蒙的回答,埃德蒙低头看着他,慢慢松开手,奥森的身体滑落下去,剑从手里脱出来,哐当一声倒在石板上。 旧王已死,新王将临。 祭坛上的血已经流尽了。 火焰已经在他头顶点燃。 这是在人民爱戴的奥森国王去世前就在萨本流传的说法,彼时人们只当这是谣言,现在看来是预言,尤其是送行奥森国王的人们站满了国王大道,黑白主色调的葬礼上,只有埃德蒙头顶那红底赫伦旗帜颜色鲜明,如同燃绕的火焰。 葬礼的号角从宫墙外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凯瑟琳靠在床头,无声流下了泪,她的仇人之一奥森死了,而她也搞不懂自己的眼泪,究竟要因为自己的仇人流多少次。 她为奥森的死亡哭泣,大概是因为那荒谬但令人绝望的预言,这座囚笼将永远囚禁她了。 温妮抱着一个襁褓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靠近,担心凯瑟琳会像之前一样扭过头说拿走,亦或者是拿起枕头砸过来,她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凯瑟琳已经看了过来。 温妮下意识护住臂弯,凯瑟琳却定定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朝她伸出了手。 给我。 这是凯瑟琳第一次主动想要看新生的孩子,温妮回过神,连忙将襁褓递过去,凯瑟琳动作很不熟练,需要温妮指导才能将那一小团重量抱进臂弯里。 襁褓里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像所有刚出生的孩子一样丑,但头顶那层软软的胎毛是铜红色的。 不,是比她自己的还要明亮的红色,是未被埃德蒙黑发污染的火焰般的红色。 凯瑟琳的呼吸近乎停滞,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撮头发,婴儿动了动脑袋,她低头看着婴儿,静静等待着,婴儿紧闭的眼缝缓缓睁开了。 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凯瑟琳喃喃道。 温妮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是绿色的眼睛,还有独属于赫斯特家族的红发,凯瑟琳激动地手抖,忽的掉下泪来,紧紧抱着孩子。 温妮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赶紧将襁褓往她怀里送了送,凯瑟琳将伊文抱得更紧了些,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撮湿漉漉的胎发,然后翻身下床。 温妮惊呼了一声,伸手去拦,凯瑟琳刚生产不久的身体绵软无力,但她还记得要抱紧伊文,勉强稳住了自己。 “小姐!您还不能——” 凯瑟琳执意抱着伊文往门口走,她要去教堂,要带上伊文去教堂,她要让那所谓的真言者将那已经被翻来覆去嚼烂了的“预言”当面讲清楚。 就算那神智是假的,她也至少要在伊文被埃德蒙那双脏手碰到之前,用这口气撞开一扇门来。 凯瑟琳拒绝了温妮的搀扶,紧紧抱着伊文,扶着墙壁往前挪动着,迎面跑来一个侍女,侍女面色焦急,抱着柯林。 “凯瑟琳小姐,殿下发烧了——” 然而凯瑟琳一步未停,与他们擦肩而过,柯林迷迷糊糊趴在侍女肩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凯瑟琳离去,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母亲不是每一次都会为他,为他的病腿停留。 凯瑟琳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出乎意料的是,宫廷的大门此刻敞开着,维克多甚至提早备好了斗篷和鞋子,在门口等着。 “凯瑟琳小姐,陛下备好了车马。” 凯瑟琳抱紧伊文,埃德蒙还没有进行加冕仪式,维克多口中的陛下指的是刚刚逝去的奥森,埃德蒙正在准备葬礼,萨本全城戒备,格雷无力理会她,这是奥森临死前为她准备好的逃生路,然而这是有条件的。 “在送您离开之前,”维克多微微欠身,“要先带您去一个地方。” 格雷从门后走出,目送马车逐渐消失在路尽头,转身往反方向走,他穿过长廊、内廷,以及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走进空荡荡的主殿,停在祭台上的棺材敞开着,奥森的尸体被摆出体面的姿势。 “殿下,凯瑟琳小姐已经离开了,维克多带她上山了。” 埃德蒙站在棺材旁边,微微偏了一下头,算作听见了。 格雷抬眸瞥了一眼埃德蒙的背影,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殿下,真的不需要再确认一次预言吗?毕竟蜜特拉当初确实预言到您会进入北疆山谷。 埃德蒙抬手掀开了奥森脸上的白纱面布,奥森闭着眼,嘴唇青紫,他慷慨地喝下那瓶毒药,只为将自己的死利用到最大化,埃德蒙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发出一声轻嗤。 “一个需要靠计谋来确保预言准确性的真言者,不过是个骗子。” 他将那方面布重新盖在奥森灰白的脸上。 “格雷,如果她是真的能够预言未来,还会在自己的族人被屠戮殆尽之后,只能狼狈地与野狼争食吗?” 格雷的头垂得更低了,胃里翻腾着,他想起在山谷的一年里,埃德蒙并非完全是被罗德困住,更多的是为了试验被村子里称为“神使”的蜜特拉身上是否真的存在某种神迹,为此折磨蜜特拉与军中狼狗争食,只因他想知道是否真的存在所谓的上帝来拯救她。 可惜直到最后他们不得不撤离山谷,也没有看到所谓的上帝,蜜特拉只是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是奥森在死前调教了数月之久,才能变成现在这副真言者的模样。 她只是碰巧遇上了一些会说话的石头,就算她真的能够预言未来,那也只是无数种可能中的一种。” 埃德蒙从不相信人口中的未来,他放任凯瑟琳去那里,只是为了给他的鸟儿一点可笑的希望。 巍峨的雪山之巅,马车艰难前进中,凯瑟琳从维克多口中知晓了奥森的用意,她心怦怦跳起来,为自己心底隐秘的冲动。 教堂比凯瑟琳想象的更大,凯瑟琳抱着伊文站在拱门底下抬头看,穹顶是尖的,从四面聚拢到最高处,内壁嵌着磨成薄片的晶石,颜色接近透明,整座教堂像一座冰雪砌成的宫殿。 凯瑟琳独自走在空旷的教堂里,看见最前方那道祭坛和后面一整面光滑的蓝紫色晶石壁,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裹着一件从脖颈遮到脚踝的灰白色长袍,连头发都全部包在布料里,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 “告诉我,那个预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凯瑟琳不可能将全部都押在一个很可能是谎言的预言上,除非她亲眼看过。 蜜特拉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凯瑟琳的手腕,按在了那面晶石壁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往上蔓延的瞬间,凯瑟琳整个人顿住了。 眼前炸开一片模糊的光影,她看见了母亲的侧脸歪斜的车厢,安娜胸口的箭,剑刃刺穿了父亲的胸口。 凯瑟琳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一步,手腕从蜜特拉的指间滑脱,伊文被她的动作惊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哭。 “晶石对于你们来说只能映照过去,而只有我能看到未来。” 蜜特拉侧过身,露出了身后那扇小门,门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如果您不相信,可以走这扇门离开,山下有人等您。 凯瑟琳怔怔望着那扇门,蜜特拉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她,递出一个瓶子,瓶口封着蜜蜡,里面的液体是浑浊的褐色。 但陛下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喝了它,赫伦家的血脉再也不会进入你的身体。 这是奥森给予她最后的仁慈,就算她逃跑后不幸被抓了回来,也不会再孕育出赫伦家的孩子。 而她逃跑后的结局大概率是奥森预料的那样,就算她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埃德蒙已经成为新的国王,这片大陆的主人,凯瑟琳攥紧了瓶子,低头看向伊文,那撮红色的胎发在冷白色光线愈发鲜艳,奥森如此珍视赫伦的血脉,如果他知道那个预言里的新主指的不是埃德蒙呢。 天灰扑扑的,维克多等在教堂门口,看见凯瑟琳走出来时愣了一下,他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暗红色的血迹在裙摆上洇开一片。 凯瑟琳小姐!! 维克多大惊失色,凯瑟琳却笑了起来,她喝下了那瓶药,眼前白茫茫一片,身体摇晃着往前倾倒,视野颠倒着,她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教堂的尖顶,直挺地立在天际线处,像一柄倒插的剑。 耳边呼唤不断,她还闻到了血液的气味,温热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体里淌出来。 奥森那瓶药差点要了凯瑟琳的命,她疼了三天,血流不止,疼从下腹深处漫上来,像刀子在里面狠狠搅着,痛意顺着骨头缝往下渗,从腰椎一路烧到膝盖。 凯瑟琳被埃德蒙抱在怀里,躺得并不舒服,她痛苦地嘤咛着,耳边是温妮的声音,“凯瑟琳小姐还在流血,韦恩医生说如果再止不住……” 然后是埃德蒙的声音,“那就砍了他的手。” 凯瑟琳睁开了眼睛,先看到的是埃德蒙的侧脸,他坐在她的身后,紧紧抱着她,被褥下,双腿还圈着她的,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因流血不止而冰冷的身体,此刻那灰蓝色的眼睛垂着,睨着跪在地上的韦恩。 韦恩不断磕着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格雷的剑已经出鞘了一半,凯瑟琳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时牵动了身体里的痛,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埃德蒙。”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我们来玩个新的游戏吧。” 埃德蒙无言地看着她。 “我要做赫伦王朝的王后。” 房间里寂静无声,韦恩的磕头声停了,格雷的剑顿在鞘口,埃德蒙低头看着她,燃烧的烛火照映在墙上。 你已经是了。 凯瑟琳笑了一下,眼皮慢慢阖上,幸运的是,上帝再次眷顾了她,她没有死去,熬过了那年漫长的冬日。 加冕那日,萨本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遍,赫伦王朝的旗帜在屋檐和塔楼上翻飞,红底金纹的龙在风里展开翅膀,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站满了衣冠楚楚的贵族们。 凯瑟琳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披风,内里的金色礼服点缀着珠宝和钻石,面料上镶着精致复杂的细纹,红色披风拖了很长,在她的身后徐徐展开。 红毯两侧站满了人,贵族、主教、骑士和使节,蜜特拉站在原本教皇该站的位置,那个位置从赫伦一世之后就空着了,如今在赫伦三世重新站了一个人。 莱利安和塞德里克站在最前面,由维克多陪同,柯林被温妮扶着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在所有人的目光追随下,凯瑟琳一步一步踩上了石阶。 埃德蒙站在她面前,穿着和她同色系的长袍,头发被重新打理过,露出立体的眉骨,凯瑟琳走到他面前,在软垫上跪了下来。 埃德蒙从托盘里拿起那顶王冠,缓缓戴在她头上,金属的重量落下来的瞬间,凯瑟琳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了奥森。 他说的是对的,能指引人活下去的不只有自由,还有仇恨。 1747年,赫伦三世继位,同年,凯瑟琳·赫斯特加冕为王后,成为赫伦王朝史上第二位非王室血统的王后,第一位是死于赫伦一世剑下的玛丽。 兄不友,弟不恭 萨本春末的风穿过赛道两侧插满的彩旗,旗面上绣着各大家族的纹章,宝石蓝、翡翠绿还有金黄色,其中最醒目的是红底金纹的王室旗帜。 赛马场的赛道设在空旷的草地上,用白木栅栏围出一圈椭圆形的场地,看台铺了深红色的绒布,一层一层往上堆迭,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这便是“五月花环赛”。 相传赫伦一世在位时,每年五月会在赛马场举办一场“献给春天”的竞速赛,胜者可以将一捧由王室温室培育的“暮光玫瑰”献给自己心仪的女士,后来这个传统被保留下来,但意义逐渐有所改变,在现在赫伦三世的年代,这场赛事已经变成贵族年轻子弟亮相的社交场。 由未满二十岁尚未继承爵位的贵族子嗣作为参赛者,在他们正式进入权力场前,能有一个在王室和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 此刻观众席上坐满了人,贵妇们的裙摆挤在一起,绸缎和天鹅绒层层迭迭地堆着,撑出膨大的弧线,如同圣母院里挂着的巨大铜钟,她们手里的扇子几乎没有停过,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偶尔掩住嘴角,看着赛道上的意气风发的参赛者,和旁边的女伴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先生们则穿着剪裁合身的衣服,拐杖或是单边眼镜,亦或者是胸针,配饰都透露着自己的小心思,他们靠在栏杆边缘,手里端着银质酒杯,交头接耳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视线不时往主位的方向飘过去。 主位正对着赛道,位置比看台高出三级台阶,凯瑟琳坐在主位上,手里同样摇着羽扇,半遮住脸,不容他人窥视,身上那件鹅黄色的礼服衬着那一头铜红色长卷发愈发醒目。 凯瑟琳对这种孩子游戏般的比赛毫无兴趣,不过是一束花而已,尽管那捧花束是从南方商船上运来的种球,在王室温室里养了三年才开出第一茬,可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社交赛事而已,但伊文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念叨这件事了。 「母亲,我会将那束花带回来。」 他当时乖顺地单膝跪在她面前,红色的头发还滴着水,刚从训练场回来,说这话时眼睛亮得让人不忍心泼冷水。 开始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凯瑟琳回过神。 赛道入口的栅栏敞开,年轻骑手们策马涌入场中,马匹上系着各自家族的旗帜,在一众深浅不一的发色里,凯瑟琳精准找到了伊文,那一头红发格外扎眼,像一把火烧在灰扑扑的枯枝里。 伊文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骑装,他手里握着缰绳,正偏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噙着笑,那笑里有少年人特有的得意,不知说了什么,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凯瑟琳对伊文事无巨细,自然认得那张经常出现在伊文身边的脸,那是黛拉最小的儿子,丹尼尔·林登,今年刚满十九,和伊文同岁,或许是同岁的缘故,两人关系较其他贵族更好,时常切磋格斗术,但根据侍从的汇报,每次脸上挂着伤的都是丹尼尔。 虽然这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两人的友情,但凯瑟琳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第一声号角吹响,伊文收回了脸上的笑,微微俯身,专注地目视前方,号角响完了最后一声长音,马匹的蹄声如骤雨般砸在地面上,草屑翻飞,看台上爆出一阵欢呼。 伊文的黑马冲在最前面,他俯低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紧随其后的是丹尼尔,浅金色的头发在风里乱飞,马匹紧咬着伊文的马尾。 但伊文始终领先丹尼尔半个身位,即将抵达终点时,他直起身子,伸长手臂,快要够到那捧花时,忽然丹尼尔从左侧撞了上来,马匹的身体猛烈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伊文的黑马嘶鸣一声,侧滑了半步,前蹄打滑,伊文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往左侧倾斜,就要翻下去。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惊呼。 凯瑟琳猛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到身前的栏杆,她也浑然不觉,手指攥紧了木栏边缘,温妮在她身后低低抽了一口气。 殿下—— 可伊文没有摔下去,双腿及时夹紧了马腹,将自己稳回了马背上,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抬手将那束花捧从杆子上扯了下来,高举至头顶。 胜负已定,掌声如雷,彩带和花瓣从两侧人群里抛出来,落在他的周围,在日光里纷纷扬扬地飘着,伊文没急着离开,先是侧过头,朝一旁的丹尼尔喊道。 “丹尼尔,又是我赢了。” 丹尼尔也笑了起来,松了缰绳,故意慢了半步,让伊文重新冲到了前面,伊文勒住马,绕着赛道慢跑了一圈,朝两旁的贵族们点头致意,如此意气风发,耀眼夺目。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主位前,伊文急切地翻身下马,手里攥着那捧花,大步朝主位的方向走过来,看台上年轻姑娘们的视线黏在他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伊文像是没有听见,眼里只有台阶上母亲的身影。 尽管才十九岁,他的身量也已经足够挺拔,在栅栏前站定,即使隔着那一排木栅栏和台阶,他也只需要微微仰头就能迎上她的眼神,他将那捧花举过栅栏,放在凯瑟琳面前。 我说过,会将它献给您。他的声音还带着跑完马后的微喘。 凯瑟琳欣慰一笑,接了过来,花束的茎秆上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用手帕擦掉他额角的汗,语气无奈。 “伊文,比赛规则是让你献给心仪的女士。” 伊文顺着她的力道偏了偏头,脸颊往她掌心里蹭着,阖上眼睛,享受着母亲的体温和触感,他嘴角上扬。 “给母亲就不行吗。” 日光从侧面落下来,将两个人红头发照成同一片燃烧的颜色,这副画面落在旁人眼里,大约是一幅极好看的光景,凯瑟琳余光瞥见几个姑娘们站在远处,交头接耳,蠢蠢欲动。 她笑了一下,一名侍卫从看台侧面快步走过来,靴子踏过木阶,发出急促的声响,他在凯瑟琳身侧停下,弯下腰,欲言又止。 “什么事。” 凯瑟琳的手从伊文额角收回来,伊文察觉到后,慢慢睁开眼,看着那名侍卫,眉头不满地皱了起来。 柯林殿下那边……格雷大人带他出了宫……”侍卫低着头,说话吞吞吐吐,说到最后,侍卫凑近了些,耳语道,“去了……城南的胭脂巷。 凯瑟琳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伊文虽然没听到最后,但他早有预感,意图伸手拉住母亲,却只得到凯瑟琳还给他的花束,她走得如此匆忙,只能笑容敷衍着扔下一句话。 “伊文,记得将这束花送给你喜欢的姑娘,晚餐见。” 话落,她转身往台阶下走,步子很快,如果不是观众席还有人在看,估计她早已经跑了起来,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侍女和侍卫。 母亲——伊文在栅栏后追了两步,母亲! 凯瑟琳没有回头,伊文站在栅栏旁边,他面色阴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将手里的花束蹂躏得乱七八糟。 又是柯林,每次都是柯林。 随从侍卫卢卡斯牵着马从旁边走过来,马鞍旁边还挂着一只水囊,是给伊文备的,他觑了一眼伊文的侧脸,轻声劝说着。 殿下,柯林殿下那边……大概是腿疾又犯了,王后殿下才会那么着急。 腿疾,腿疾,腿疾! 伊文声音愤懑地重复着,狠狠将花束扔在地上,用力踩了上去。 就因为他腿瘸了,母亲就得一辈子被绑在他身边吗。 卢卡斯没敢接话,在知晓王室秘辛的人眼里,柯林无疑是可怜的,年少的伊文也曾真切表达过对柯林的怜悯,然而伊文被养得极为傲慢。 母亲的偏爱给了他极大的自信,于是在那位可怜的柯林殿下屡屡霸占母亲后,伊文已经不再体谅自己的哥哥,那点怜悯已经被怨恨取而代之。 卢卡斯低头想着,或许王室本就如此,注定无法兄友弟恭。 马车停在巷口,胭脂巷的味道从两侧木楼的窗缝里渗出来,劣质的香油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潮腥气,呛得人皱眉。二楼有女人倚着栏杆笑,露着半边肩膀,看见那一列卫兵,笑声顿时消失,匆匆缩回窗里去了。 凯瑟琳拎着裙摆往前走,绸缎被她攥得皱成一团,鞋跟敲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脆响,身后跟着一串脚步,谁都不敢出声。 格雷这个该死的东西! 她咒骂着,顺手将一个凑上来拉客的男妓用力推开,那人踉跄了一下,看见她身后的一群人,灰溜溜地缩回暗处。 敢带王子去妓院,他是嫌自己脖子上那颗脑袋太沉了吗。 温妮迈着快步跟在身后,王后殿下,或许他们只是路过…… “路过?”凯瑟琳挥挥手,身后的卫兵踹开一扇扇门,“别开玩笑了,温妮。” 她跟在卫兵后,视线往房里逡巡着,闻到那股呛鼻的气味,嫌恶地捂住口鼻。 “埃德蒙也是该死,非得让格雷来照看柯林,让一个瞎子和一个瘸子凑在一起,他是指望看到两个残废互舔伤口,就为了满足他那点恶趣味吗?”凯瑟琳冷笑道,“瞎子带什么都做不了的瘸子逛窑子,埃德蒙要是看见了一定觉得很有趣吧。” 听到这些话,温妮的头低着,几乎埋进胸口里,根本不敢说话,凯瑟琳的话一下子顿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一个瞎子和一个瘸子,她是柯林的母亲,却在一段咒骂里将他和格雷放在同一个位置,用的同一性质的贬低词汇。 她咬着唇,脸上的表情僵硬,像被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反呛了一口,随即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闯上了妓院二楼,门缝里传出含混的笑声和呻吟,凯瑟琳目不斜视地走过,卫兵们一扇一扇踹开那些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引得几声尖叫和咒骂。 凯瑟琳走在最前面,连保护安全的卫兵都顾不上了,看见二楼尽头的露台,脚步猛地顿住,柯林坐在轮椅上,衣着完整,闲适地看着露台外的景色,仿佛根本没听到耳边的淫乱声音,他听见声音,偏过头来,安静地望着她。 母亲。 恰时,格雷从屋内走出,脖子上有一道新鲜的挠痕,凯瑟琳火气直冲心口,胸脯剧烈起伏几下,快步走过去,扬手扇在格雷脸上。 啪的一声,格雷的头偏过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一道红印,那只独眼低垂着,看着地面。 你胆敢带王子来这种地方! 格雷沉默着。 凯瑟琳指尖都在发麻,她低头转向柯林,他依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她,一如既往地乖顺,但此刻她真是恨透了这份顺从的平静。 你是王子!你竟然任由他带你来这里,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你到底有没有属于王子的威严和自尊,就算是个残废…… “王后殿下!”温妮拉住了她的手。 凯瑟琳闭上了嘴,她说得太过了,然而她说不出道歉的话,她愧对他,可这些年落在他身上的羞辱似乎也困住了她。 那些对他腿疾的评价确实刻薄,但未必不是事实,就连柯林自己,也只是沉默地接受了一切。 她曾渴望能看到柯林的愤怒,那时她不会拒绝成为和埃德蒙一样的人,她会砍下那些嚼舌根的人的头颅,然而什么都没有,他的乖顺和沉默反而让她的愤怒失去了理由。 凯瑟琳偶尔会恶意地揣测,或许他是故意保持沉默,就为了提醒她对他犯下的罪恶,为了看到她的自我谴责,这不能怪她这样想,毕竟他留着埃德蒙的血。 于是凯瑟琳卑鄙地为自己的退缩寻找了借口,柯林并不需要她的道歉,她理所当然地回避了,就像现在这样,她用刻薄的言语伤害了他,却只是转身离开。 格雷和柯林望着凯瑟琳离开的背影,等人彻底消失后,格雷单膝跪地,那个曾许诺只忠诚于埃德蒙的膝盖此刻弯了下来。 “殿下,这就够了吗。” 不,这远远不够。 柯林重新望向露台外。 ———————————————————————— 发现有bb没懂上一章的剧情,因为是我自己写的,前期也埋了很多伏笔,所以从我的角度看,剧情写得很清楚,能解释的就很有限,但读者视角更重要,如果我做了以下剧情说明,还有其他不懂的,一定是我遗漏了,可以评论告诉我,我可以再做解释。 1.关于“绝孕药” 奥森让蜜特拉给凯瑟琳两种选择,要么离开要么留下,但实际上自始至终就只有一种,埃德蒙已经做了国王,凯瑟琳就算跑也跑不到哪里去,奥森知道这一点,只是想装一个好人,给凯瑟琳一个错觉,让她以为自己有选择的空间,凯瑟琳很聪明,她是能看出来的,但预言让她有点游移不定,而奥森给绝孕药只是为了让她选择留下来,只有不会再生下埃德蒙的孩子,留下来才不至于那么痛苦,这种情况下,留下来复仇就变成一个相对可容忍的选项。 2.关于“预言” 为什么不能直接说预言到的内容,关键在蜜特拉,这里有两种解读可能,第一种蜜特拉只是看到了模糊的片段,模棱两可地描述了,因为她确实没看到太多太清楚,第二种蜜特拉是故意的,就像我上一章说的,埃德蒙为了验证她能预言是不是真的被神眷顾,逼迫她与狼狗争食,而且这种折磨持续了一年,直到埃德蒙不得不回到萨本才停止,蜜特拉不可能没有怨恨,至于她精神崩溃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待考证。(这是我从读者角度来解释,尽量没有剧透。) 家庭教育 训练场的土被踩得瓷实,回荡着木剑相击和靴底碾过砂砾的摩擦声,莱利安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剑,木剑的剑刃堪堪擦过他肩甲的边缘滑过去,对面那位侯爵家的次子已经气息不稳,剑势虽猛却少了章法。 莱利安看准时机,顺势转腕,木剑从下往上一挑,贴着对方刃面斜刺而入,在距离喉结几寸时停住。 “我认输。”那人双手举起,将木剑随手抛给侍从,喘着气笑,“您这招,我真是练多少次都躲不开了。” 莱利安将木剑插回兵器架,随手拢了把微湿的亚麻金发,头发的颜色比少年时沉淀了些,像被日头晒透的麦秆,接近他浅褐色的瞳孔色。 “你进步很大,上次我还得再出两招才能取胜。” 两人一起往廊下走,侍从早备好了铜盆和陶罐,提着壶小心地往盆里倒水,莱利安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脖颈淌进衣领他也不在意。 那贵族子弟随意洗了把脸,凑了过来,真心实意地叹服,殿下,您实话实说,您是不是又加练了? 每天早起加练半个小时。莱利安坦然承认,直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脸,随口道,你要想学,我可以让维克多老师也给你排一份课表。 别别别。那人连连摆手,嘟囔道,殿下跟我们可不一样,课表排得那么满还能如此出色。 莱利安笑了一声,不一样什么?一天还是二十四小时,我还能长出第三只手不成? 您这话说的—— 侍从们捂嘴轻笑,那人正要接话,声音却忽然卡住了。 训练场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温妮双手交迭放在身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女官长袍,两鬓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垂着眼立在门边,没有开口催促,但庭院里的谈笑声骤然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温妮会出现在这里,只意味着王室每周一次的家庭教育要开始了。 年轻侍从仿佛才想起规矩,退至主人身后,方才还在说笑的贵族子弟也收了声,拘谨地行礼,一时之间,训练场上的木剑相击声似乎都消失了。 莱利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朝着温妮的方向走过去,临走时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下周再练。 几个人整齐地让开了一条路,待莱利安和温妮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外面,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不容易。贵族子弟低声说了一句,“王后验收教育成果出了名的严格,莱利安那样优秀的人都被屡屡训斥,想想都累。 另一个侍从小声接话,那家庭教育如此苛刻,但莱利安殿下竟然还能与我们说笑,不像塞德里克殿下那样冷漠严肃,更没有伊文殿下的高傲。 他可记得,上次远远见到伊文从五月花环赛骑马回来,下巴抬得比马头还高。 那贵族子弟点头附和着,所以我说,莱利安殿下是最亲和的,他本事摆在那里,却从来不压人。 新来的侍从方才一直没敢出声,此刻才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那三殿下柯林呢?” 话没说完,贵族子弟和旁边那个侍从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意味深长,贵族子弟耸了耸肩,语气轻蔑。 那位啊,恐怕根本算不上王子。 繁重的橡木门被侍从们合力推开,露出内厅铺着深红绒毯的地面,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书桌脚下,温妮侧身站在门槛旁,等门完全敞开才垂首通报。 “王后殿下,王子们到齐了。” 日光被落地窗的格栅切成几道平行的光带,凯瑟琳逆光坐在书桌后,深紫色裙摆铺满椅面,她手里捧着卷宗和记事簿,身侧站着几位家庭教师,弯腰低声汇报着什么。 听见温妮的通报,凯瑟琳抬起眼,教师们的汇报声也戛然而止。 莱利安为首先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塞德里克和伊文,三人在书桌各自对应的位置坐下。 凯瑟琳将关于王子的日常记事本放回桌子,双手交迭压在上面,视线扫过围坐在桌前的几位王子,莱利安的头发上还有水汽,看起来又是刚从训练场回来,草草换了一件衣服就过来了,对于他的勤恳,行为导师给了满分,外界对莱利安的风评也尤其得好。 然而凯瑟琳只是一瞥而过,最后看向温妮,温妮还是摇头,柯林的位置依旧空缺,凯瑟琳不再等候,手指摆了摆,家庭教师各自上前一步,将三份卷好的羊皮纸分别放在三人面前。 纸卷的系绳上还沾着朱红色的蜡封,印着王后的私人纹章,塞德里克展开羊皮纸,那双与埃德蒙相同的灰蓝色眼睛略有凝滞。 三天前,亚克里村上游决堤,淹了下游两个镇子,死伤数字不断增长,萨本连夜调了粮草和人员前往救援,据说议会今早还在争执银钱的拨付问题。 此刻凯瑟琳摊在桌上的这道政治题目,根本没有改动任何细节,受灾户数、堤坝损毁程度和周边领地的储粮情况,所有数据都是真实的,几乎完整复述了亚克里村发生的灾祸。 维克多从凯瑟琳身侧往前走了半步,各位殿下,从本周开始,题目不再出自典籍,也不再是假设。关于三天前亚克里村庄的决堤水灾,王后殿下希望听听你们的处置之策,最后选中的方案将直接用于救灾,由王后殿下签发命令,即刻执行。同时请殿下们注意,各位在此说的每一句话,都将直接记录并送呈议事厅,供议会和陛下查阅。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三人视线扫过长长的题干,手里的羽毛笔快速滑动,发出沙沙声,然而不过几分钟,凯瑟琳就颠倒沙漏。 开始吧。 莱利安先开了口,声音平缓,条理清晰,从堤坝的受损位置推算上游来水的方向,再从周边领地的粮仓存量推算可调拨的额度,最后落到灾民安置的方案上,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 话毕,伊文接了上去,语速比莱利安快一些,带着他特有的锐气,伊文提出了不同的调粮路线,建议沿途征用商队车辆加快速度,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算了一笔账,征用商队比传统的官道运输能省下三天。 结果还没说完,塞德里克嘴角扯动一下,只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沉默下来。 那条路线经过雷德温家的私人领地。 商贾大族,雷德温家,即埃德蒙亲生母亲的家族,本应支持王室,却吝啬到拒绝在灾祸降临时对外通行,用祖产作为借口,蜜特拉的新宗教兴起后,甚至明目张胆地利用王权,将家族财产与神迹挂钩,丝毫不容他人觊觎,哪怕是国王陛下。 伊文的方案能省下三天,却过不了雷德温的大门,如果强行改道,会绕更远的山路,比最初的官道方案还慢两天。 凯瑟琳无声攥紧手指,但伊文并没有对塞德里克表现出像对莱利安那样强势,或许是埃德蒙与雷德温家的关系让伊文有所顾虑,亦或者是他作为弟弟对亲哥哥塞德里克天然的怯懦,他直接卡顿了。 塞德里克不再看伊文,转了话头,“我认为,在想对策前不如先查账,据灾祸伤情统计报告,我怀疑下游两镇的救灾银钱根本没有落到实处。” 辩论有来有回,记事官们笔尖没有丝毫停歇,凯瑟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站在王子后的老师们也在记事单上写下自己的参考意见。 半个小时后,关于王子们的评卷收了上来,按顺序放在凯瑟琳面前,凯瑟琳还因伊文的表现眉头紧锁,看到最高分是塞德里克后,才脸色稍霁,至少本周的最高分不再是莱利安垄断了。 王子们和教师们依次起身行礼告退,维克多还站在原处,等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 王后殿下,各位殿下都已到了年岁,立储事宜,恐怕不宜再拖延了。 莱利安已经二十六岁,按照他的能力完全符合储君的条件,如果不是凯瑟琳在有意推迟议会立储,早已经是皇太子了。 凯瑟琳知道维克多是在提醒她,莱利安成为皇太子是人心所向,她没有急着反驳,不紧不慢地拿起记录王子日常的记录单,就着烛火点燃了一角,火舌沿着纸边攀上去,卷起一层焦黑的边。 维克多先生。 凯瑟琳将剩下那半张燃烧的答卷放进铜盘里,看着它彻底变成一团蜷缩的黑灰。 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真正的王后。 否则怎么会对艾莉的儿子如此上心,火焰在凯瑟琳那绿宝石的瞳孔里跳跃着,维克多的腰弯得更低。 是臣多言了。 凯瑟琳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伊文最近的课程安排再多加两节骑士课,由你亲自盯着,这才是你现在最需要关心的事,明白了吗。” “是。”维克多深深鞠了一躬,后退着离开了书房。 凯瑟琳抓起桌上的羽毛笔猛地掼了出去,羽毛笔重重摔在桌上,溅开的墨渍像一串细小的黑血,温妮快步走过来,用帕子按住那滩墨渍,低声说着安抚的话,可凯瑟琳显然听不进去,胸脯剧烈起伏着,为维克多对莱利安的偏袒感到气愤。 如果不是王室还没找到比维克多更优秀的指导老师,凯瑟琳恨不得将他立刻驱逐出去,这样的人留在莱利安身边就是对伊文的威胁。 凯瑟琳骂完不知好歹的维克多,又无奈地扶额。 伊文平日里对柯林那般无礼,怎的到了塞德里克面前就开始畏缩。 温妮替凯瑟琳清理着裙摆上的墨迹,温声劝着,“塞德里克殿下是长子,又是伊文殿下的亲哥哥,伊文殿下许是习惯了那套兄长的规矩……不过塞德里克殿下待人一向如此的,对下人们也是那副冷淡样子,倒也不是只对伊文殿下一个。 凯瑟琳偏过头,上下打量着温妮。 “你很了解塞德里克啊,是因为他在你身边长大的吗,你倒是挺会给他找借口。”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能忍受其他女人僭越自己母亲的身份,温妮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充满说教意味的话是多么不合时宜,她立刻放下绸帕,退后半步跪下去。 请饶恕,王后殿下,是我说错话了。 凯瑟琳冷笑一声,立储将近,她身边的人却都各自有自己的算盘,伊文的处境并不算好。 心口的火气还没散尽,门被敲响了,凯瑟琳只好暂时压下怒气,但她保证,如果来的又是像维克多和温妮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她不介意大发雷霆。 谁。 母亲。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来的人是莱利安,他没有看还跪在地上的温妮,露出那熟悉亲和的微笑。 抱歉,母亲,我刚才落了东西。 莱利安先是在桌子上扫了一圈,凯瑟琳靠在椅背里,静静看着他寻找什么,桌上空空如也,莱利安又开始看地上,随机弯下腰,从书桌底下捡起一枚银质叶片胸针,举起来给她看了一眼。 抱歉,刚才走得急,没留意它从衣服上掉下来,打扰您了。 灯光落在莱利安亚麻色的发顶,他将胸针收进掌心,朝她行了一个礼,动作流畅而妥帖,连弯腰的幅度都恰到好处。 凯瑟琳的视线顺着他行礼的弧度下滑,温妮敏锐感觉到凯瑟琳的目光停在某处,她用余光看过去,然而还没等她看清,凯瑟琳已经收回了视线,指尖轻轻抚过自己下唇。 “退下吧。” 莱利安转身离开,门重新合拢后,温妮跪在地上不敢动,等待着即将落下的训斥,凯瑟琳却摆了摆手。 今晚不用侍候了。 温妮愣了一下,低头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是母子,也是情人H 夜晚的走廊空旷而安静,壁灯里的蜡烛已经烧短了大半,光晕缩成一小团,勉强照亮脚前两步的距离,侍女端着空托盘从转角走过来,路过书房时习惯性地放慢了步子。 看见门缝下面透出的光亮,侍女便知道王后殿下又在熬夜了,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那些关于王子们的功课记录、行为评语还有课程调整方案,王后殿下总是亲自过目,为了王子们的教育问题殚精竭虑。 侍女不再停留,端着托盘走远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而书房内,那张沉重的橡木书桌正一寸一寸碾过地毯的绒毛。 厚实的橡木桌腿压在地毯上,沉闷的摩擦声被绒毛吞掉大半,可那断断续续的吱呀声引人无限遐想,桌面上摊开的卷宗和羊皮纸因为桌子的晃动开始移位,墨水瓶里的液体泛起阵阵波纹,一支羽毛笔滚到了边缘,悬在那里,摇摇欲坠。 凯瑟琳的睡裙早被扯散了,从肩头滑落,堆迭在腰际,露出遍布吻痕的胸脯,她仰躺在桌子上,双腿分开,脚踝交迭在身上那人的腰侧,脚趾因用力而蜷曲。 莱利安站在她腿间,伏在她身上,身上的衣袍也散开来,后背那结实的肩背线条不断鼓胀着,汗珠沿着脊沟往下淌,消失在腰胯交迭的阴影里。 情到浓时,他掐着她的膝弯向上折,让她小腿悬在他肩侧,腰腹挺动时肌肉绷紧又松弛,凯瑟琳咬着下唇,喉咙里逸出一声被压碎的气音,指甲难耐地掐进他的肩膀。 “母亲……嗯,母亲……” 他贴着她耳廓喊她,进入得甚至更深了些,顶得她后背在桌面上轻轻滑动,蹭乱了更多纸页。 “呃啊……啊……再重一些……” 凯瑟琳呻吟着,小腹绷紧,莱利安闷哼一声,额角流下汗珠,被小穴绞得差点失守。烛火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分不清谁是谁。 书桌又猛烈地晃了一下,边缘那支羽毛笔终于滚落下去,无声地掉在地毯上,染黑了地毯,而交合处同样一片狼藉,体液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浸湿了桌沿上的纸张。 咕叽,咕叽,淫靡的水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与桌腿闷钝的撞击声混在一起,节奏越来越密。 湿滑的穴肉紧紧包裹着他的性器,莱利安额头上青筋跳了跳,肉棒猛地拔出来又整个送回去,碾过深处敏感的软肉,凯瑟琳尖叫着,腰忽的弹起来又落下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穴壁开始痉挛,他不再克制,扣着她的腰狠命又送了几下,在她绞紧的瞬间,抵着那处柔软的宫口射了出来,浓稠的体液一股一股冲进深处,烫得她脚趾蜷缩起来。 半硬的性器被一缩一缩的穴肉吮着,他低头将脸埋进她颈窝,嘴唇贴着跳动的脉搏喘气,凯瑟琳胸口剧烈起伏,乳尖蹭着他胸前的皮肤,蹭出一片潮红。 可这远不是结束,母子的关系禁锢束缚着他们的行为,这种缠绵的时刻属实难得,于是每一次交合都像是最后一次,用尽全部发泄和纠缠。 “起来。”凯瑟琳推了推莱利安的肩膀。 莱利安撑着桌面直起身,性器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些许白浊,凯瑟琳看都没看那滩水渍,翻身坐起来,睡裙松垮垮地挂在臂弯里,她没有整理衣襟的意思,反而跨腿骑上了他的腰。 莱利安顺从地往后一靠,后背抵着书桌边缘的雕花棱,双手自然扶住她的胯骨,凯瑟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对丰满的乳肉悬在他脸前不到一掌的距离,她扶住他那根半硬的肉棒,对准自己湿泞的入口,沉腰往下坐。 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凯瑟琳舒爽地眯起眼睛,她喜欢女上位的姿势,起落的幅度、速度、深度都由她说了算,这满足了她与埃德蒙做爱时完全没有体验过的掌控欲。 莱利安粗喘着,看着性器被湿软的内壁裹着一点点吞没,凯瑟琳缓缓坐到底,喘息着停了两秒,然后开始前后骑乘。 她前后摇晃腰肢,抬腰时会带出一截泛着水光的柱身,再落下时又整根吞没,那根粗长的肉棒在体内来回碾磨,湿漉漉的穴肉被反复拓开又含紧,交合处发出细密的咕叽水声,比方才更清晰。 “嗯……好舒服……” 莱利安仰头看着情动的凯瑟琳,情难自禁地单手托住她晃动的乳房,张嘴含住了顶端,他吮吸着,舌尖绕着乳尖打转又使劲一吸,凯瑟琳的腰当即软了一瞬,骑乘的节奏乱了一拍,下意识揪紧了他后脑的头发。 “轻、轻点……” 她声音发颤,但腰胯没有停,甚至因为乳头被吮吸的刺激,小穴收缩得更紧,莱利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另一只手掐住她腰侧帮她稳住。 嘴唇覆在乳晕上,吸得啧啧有声,偶尔用牙齿轻轻磨过顶端,凯瑟琳前后挺着腰,穴肉层迭地裹着他,渗出更多黏腻的液体。 莱利安吮着她的乳,手掌沿着她的脊柱往下滑,最后握住她圆翘的臀,五指陷进白腻的皮肉里。 凯瑟琳被他捏得腰眼发麻,低低嗯了一声,骑乘的幅度大了些,两个人交合处的水声愈发淫靡,她低头看他。 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立体的五官照得格外分明,莱利安嘴里还含着她的乳尖,却抬起眼帘,用他那深褐色的眼睛勾引她。 凯瑟琳心口那团火窜了上来,揪着他头发的力道更重了些,她喘息着,前后晃动的节奏没有丝毫停歇,语气已经不受控制地嘲讽起来。 “外面那些人……将你夸成什么样子了……大皇子下勤勉,大皇子谦和,还样样出众……嗯……” 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她用力坐了下去,他的性器顺势顶进深处,凯瑟琳咬住嘴唇才压下那声呻吟,继续往下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可你、你现在在做什么……嗯?莱利安……你在跟自己的母亲……” 他没等她说完就挺了腰,肉棒又深又重,直直顶进最里面,凯瑟琳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身体瞬间软了伏倒在他身上,莱利安凑过来吻她耳垂,嘴唇贴着她耳廓,灼热的气息扑在她耳侧。 “那母亲呢。”他胯下的动作却一下比一下狠,顶得她在他身上颠簸,“白天你在看我哪里,嗯?” 凯瑟琳呼吸微滞。 “是这里么?是上次……我随口说的那句话,母亲当真了?” 莱利安啄吻着她的耳朵,粗长肉棒在她体内用力顶弄一下,磨得她内壁发酸。 “母亲该不会真的以为……我需要用腿环绑着它吧?” 凯瑟琳微微侧过头,远离了那条灵活舔舐她的舌头,不想让他知晓自己真的在意了那句床上的玩笑话。 那是很久以前,他们苟合的一个夜晚,那时他挺立着腿间那根巨物,玩笑似的告诉她,骑士在上训练场前会将性器一起绑进腿环里。 虽然明知只是床上的情趣,可凯瑟琳白天看到他跨间那鼓鼓囊囊的一团,还是忍不住想起那火热的夜晚,此刻莱利安旧事重提,语气里的促狭把她脸上那点热意勾得更烫。 莱利安趁凯瑟琳走神时,抱着她站了起来,凯瑟琳惊呼一声,被他翻了个面,按在书桌上。 她的脸贴在摊开的羊皮纸上,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地稳住重心,睡裙堆在腰上露出湿亮的臀缝,莱利安从后面贴上来,硬挺的性器抵在她入口处,沾满了前一轮的水光和体液,龟头蹭开湿软的穴口。 “母亲还没回答我。” 莱利安掐着她摇晃的腰,将她的臀抬起来,沾满水液的性器抵着湿漉漉的穴口,腰胯一沉,一送到底。 啊——凯瑟琳没忍住,尖叫出声。 太快了,也太深了,臀肉被他的小腹撞出啪的一声闷响,他进得远比她骑乘时要更重,窄紧的穴肉被粗暴地撑开,每一寸褶皱都被碾平又折迭,酸胀感从尾椎一路窜到后脑。 凯瑟琳的手指在桌面上乱抓着,莱利安掐着她的腰不断抽送,整根抽出再整根撞入,她被迫承受着,臀肉被撞得发红,股缝间全是黏腻的体液。 “母亲……看出来了吗。”他喘息着俯下身,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哑,“还是说……想亲自上手试探?” 凯瑟琳被他那句话烫得浑身一抖,穴肉不受控制地绞紧,夹得莱利安闷哼一声,动作顿了顿。 她趴在桌上,乳肉被桌面压出扁平的形状,双腿试图并拢却被他膝盖分开,只能任由他在自己体内满满当当地撑着,他们已经做了很久了,腿间都已经湿得不像话。 “我只要想到要见母亲……就会硬。”他挺了一下腰,感受着那紧致内壁的收缩,“所以需要……嗯……绑起来。” 他笑了一声,气息扫过她后颈。 就像今天一样,我在来书房见您之前……呃……嗯,就在浴室里……自渎过。 凯瑟琳听得浑身酥麻,双臂撑在桌上,主动往后挺臀,湿软的穴口迎着那根滚烫的性器吞过去,将他没入大半。 莱利安闷哼着,额头抵着她的后颈,任由她掌控了两下,又忽然夺回节奏,掐着她的腰狠狠肏了起来。 凯瑟琳被他撞得根本撑不住,后入的姿势让她完全失去了控制权。 莱利安弯着腰,嘴唇贴着她的耳侧,凯瑟琳扭过头,与他接吻,两条湿滑的舌尖在唇齿间交缠,津液从嘴角溢出来,凯瑟琳眼神迷离,唇舌交缠间,话语变得含糊不清。 嗯,嗯……你……怎么变得这么油头滑脑……明明小时候……嗯啊……太深了…… 小时候分明乖巧得像一只金毛犬,长大了怎会变成这样,莱利安的嘴唇没离开她的,一边吻一边低声笑。 不这样怎么引诱您。 啪叽啪叽,交合处汁水淋漓。 而且那也只是小时候,没有哪个儿子会和母亲—— 他腰腹猛地一挺,重重顶着宫口,凯瑟琳的呻吟变成一声短促的泣音。 上床做爱。 他终于说完,下身忽然提速,一连串又快又重的抽送让凯瑟琳呻吟不止,莱利安低头吻她,吻她的脊骨,吻她腰窝的凹陷,亲吻轻柔,与他凶狠的挺动截然不同。 “啊啊——莱利安——” 胀大的柱身反复撑开湿软的内壁,往深处楔,她在持续的顶撞中高潮了,莱利安从后揉捏着她胸前那两团丰腴的软肉,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往胯下按去,让肉棒进入每次都能尽根没入。 抵死缠绵的两个人甚至顾不上自己会发出多么浪荡的声音,桌子震动的像是随时会散架一样,凯瑟琳头发散了下来,全身潮红,莱利安身体也覆着一层薄汗,他们罔顾母子的身份,肆意苟合。 不,他不像是儿子,更像是情人,只是多了个母亲的称呼。 凯瑟琳的身体被翻过,重新仰面躺在桌面上,她自觉分开双腿,容纳住莱利安,双手搂着的后颈将他往下拉,舌尖再次交缠,身下那根东西还嵌在她里面,凯瑟琳呻吟着睁开朦胧迷蒙的双眼。 或许也是因为情人的身份模糊了母子的身份,所以她才能毫无负担地伤害他。 “呃,母亲……松一松,让我射进去……”莱利安喉结滚动着,急切到胡乱亲吻她的脸,“母亲……让我做什么都好……” 肉棒被紧紧咬着,还有一大半没有进来,他强忍着射意,执意要全部进来,抵住她的宫口才肯射出来。 “什么都可以?”凯瑟琳气喘吁吁。 莱利安握着她腰侧地双手都在发抖,却又不愿强来,只一味点头,凯瑟琳如愿得到满意的答复,双腿敞开一些,穴壁刚松开一些,他便急不可耐地插了进来,最后射了出来。 这一次他射了很久,射完后也迟迟不肯拔出,酸胀感让小腹隐隐发涨,情液混合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凯瑟琳头发散乱铺在桌子的,呼吸还没平复,任由他上下其手,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 如果我让你放弃皇太子的位置呢。 改革 那夜,莱利安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凯瑟琳后来已经记不清了,但无论莱利安的回答是什么,这场立储游戏的主动权都不在她和莱利安手中。 从她十四岁被关进霍顿庄园开始,逃跑、反抗、求死,甚至是王后加冕,没有一样是她真正掌控过的,埃德蒙纵容她摔东西、骂人、咬他挠他,是因为他知道她只不过是徒劳挣扎而已,她也曾失去一切希望,直至伊文的出生。 伊文·赫斯特,她唯一的只为她而生的孩子,铜红色的头发,绿宝石一样的眼睛,赫斯特家的血脉在他身上重新活了过来。 她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他身上,给他请最好的老师、安排最严苛的课程,替他清扫身边所有可疑的人,而她的伊文也真的遗传了赫斯特家优良的品质,骑马、剑术、礼仪、政务,每一样都做得极为出色,连维克多那样挑剔的人都找不出什么错处。 所以伊文怎么会输呢,他有她的偏爱,有出色的能力,还有赫斯特家的血统,这些是这个世界上最能支撑他走到顶点的东西,她教了他十九年,他不会让她失望的。 他会成为新的国王,然后替她杀掉那个故意扮演成好父亲的埃德蒙。 凯瑟琳知道弑父这件事对伊文来说有些艰难,在真正动手的那一刻,她的伊文或许会犹豫,会突然想起埃德蒙作为父亲给予他的赞许和鼓励。 她在伊文身上倾注了所有心血,可埃德蒙偏偏在伊文面前扮足了慈父的模样,尽管那都是假象,可被蒙骗的伊文尚不可知,更何况伊文才十九岁。 但她笃信伊文会遵循她的意愿,她无比确信这一点,因为他们是母子。 议会改革的消息传来时,凯瑟琳正在更衣,象牙梳齿卡进发尾,红发被一个猛然的动作扯断了两根,侍女跪在地上替她系腰封,手指刚绕过第二道系带。 然而凯瑟琳已经等不及了,用力拽了一把,丝绸腰封勒得太紧,她闷哼了一声,撑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 王后殿下—— 够了。 凯瑟琳拒绝了想扶她的侍女,赤脚踩过地毯,快步走到窗前,窗外那议事厅灰黑色的尖顶在众多建筑里格外瞩目。 凡事喜欢保持中立的林登伯爵,今天早上突然在议事厅提案废除长子继承制,埃德蒙在北疆带回来的那套实力说话的把戏,终于要在王座上落地了。 尽管凯瑟琳早就猜测林登伯爵是埃德蒙的人,二十多年前她和父母出逃萨本失败就是最好的证据,可这么多年林登伯爵万事都持中立态度,她从没想到立储之战会这么突然就开始。 剧烈的心跳砰砰撞着胸口,凯瑟琳不再犹豫,忽的转过身,过长的裙摆绊了她一下,还好被身后的侍女及时扶住,凯瑟琳脸色铁青地往门口走,用力扯着裙摆跨过门槛,温妮抱着一件衣袍慌忙跟上。 维克多呢? 这个时候,维克多大人应该还在内务阁。 让他去死!议会的改革提案都出来了,他竟然还有心思管内廷的事情! 繁复的裙裾拖在身后像一道翻涌的浪,走廊两侧的侍从纷纷低下头退到墙边,没人敢抬头,凯瑟琳走得又快又急,甚至顾不上整理自己,只裹着一件温妮带来的外袍,踩着一双软底鞋疾步如飞。 温妮小跑着跟在后面,同样心急如焚,“王后殿下,慢一些——裙摆——” “慢?”凯瑟琳头也不回,“再慢一步埃德蒙就能把整个王位端到莱利安面前!” 她费劲心思替伊文扫平所有的障碍,莱利安的合法性、贵族的偏袒、议会中那些摇摆不定的中立者,想方设法将王冠递到她的小儿子面前,可埃德蒙偏偏要戏弄她。 他故意支持莱利安,让议会和贵族们渐渐忘了莱利安不是嫡子这件事,看着她像一个被推到棋盘边缘的困兽,四处奔波、四面楚歌、被所有人质疑,这就是他的乐趣。 长子继承制,二十年了,她用王后正统这四个字挡了多少次立储的提议,莱利安是艾莉的儿子,艾莉至死都只是皇太子妃,从未加冕为王后,莱利安算什么嫡子,可埃德蒙轻飘飘地递了一份提案进去,维克多甚至没有事先透半点风声给她,所有人都在瞒着她,都在等着看她措手不及的样子,看她像二十年前那个被锁在霍顿庄园里的十四岁女孩一样,因为无法掌控任何事情而狼狈不堪。 可赫斯特家族的人绝不低头。 埃德蒙是故意要跟我作对的。凯瑟琳似乎在喃喃自语,声音咬牙切齿,伊文是我儿子!只有伊文才配坐上王位,这么多年伊文从不抱怨,温妮,你告诉我,他是不是从来不会抱怨课业劳累。 她陡然回过头,温妮对凯瑟琳的口无遮拦感到惶恐与不安,然而这宫廷里,哪怕是现在正坐在王位上的人也从未真正驯服过她,温妮低下头,回答时声音都在发抖。 伊文殿下确实从未抱怨过。 凯瑟琳似乎并未察觉,亦或者是根本不在乎,她肆无忌惮说着那些会被定义为谋逆的话。 是,他不说累,因为他知道那是母亲要他做的,一个孩子能为了母亲做到这个地步,就一定会遵循我的意愿。 凯瑟琳不断重复着最后半句话,声音急促而笃定,像在说服自己。 一行人穿过连廊,议事厅的灰白色石砌墙面逐渐显现出来,此刻门前的台阶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细碎的交谈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凯瑟琳在台阶下方停住脚步,松开手里那截已经被攥皱了的裙摆,丝绸衣裙垂落下来,堆迭在鞋面上,她略微调整呼吸,将那些气喘和慌乱压进胸腔最深处,绷紧肩膀,向台阶上走去。 她刚踏上台阶,声音便静了下来,交谈声骤然收住,贵族们纷纷侧身让路,垂首行礼,帽檐和发顶在她身侧依次低下去,凯瑟琳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之间,脊背挺直,没有看任何人。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后背上,探究、同情还有幸灾乐祸,全部等着看她脸上有没有惊惶的痕迹。 而她不再是十四岁的时候了,面无表情踩着最后一级台阶站定,最后推门而入,厚重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议事厅的投票已经结束,空旷的大厅内只剩下她的儿子们,和她的仇人。 主位的旁边,埃德蒙站在那里,背后的玻璃窗投射下来的日光将他灰蓝色眼睛照成浅色,伊文站在他身旁,嘴角挂着一丝笑,因父亲的话微微颔首。 埃德蒙先看见了她,灰蓝色的眼睛从伊文身上移过来,穿过整间大厅,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像在看一只反复撞向笼子的鸟。 凯瑟琳的手指在袖口底下用力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她想起他很多年前说的那句话,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结果他却用袖口的血告诉她,她的父母已经死了。 他给她的东西,从来都是用她最想要的东西包装好的毒药。 伊文站在埃德蒙身侧,察觉到埃德蒙目光的方向,顺着看了过来,看到她时的第一反应是微笑,嘴角翘起,却只得到母亲离去的背影。 伊文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下意识想跟上去,肩上传来的压力却让他顿住了,埃德蒙的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温和。 凯瑟琳累了,让她歇一歇。 伊文点了点头,只好驻足,他大概能猜到母亲的担忧和愤怒因何而起,可他并不觉得这场改革对他有什么威胁,选举制也好,长子继承也好,他哪一样都不会输。 塞德里克站在左侧的石柱旁,灰蓝色的眼睛始终低垂着,只在凯瑟琳的裙摆扫过门槛时才微微皱了眉,直起身后径直离开议事厅,莱利安看着那道衣衫不整的背影,也转身离开了,剩下坐着的柯林,由格雷推着轮椅往门口走去。 或许是刚才母亲的冷落让伊文感到丧气,看着柯林只觉得比平时更碍眼。 你平时连家庭教育都不来,今天倒有闲心到这里坐着了。 柯林依旧沉默,伊文心口火气却更旺了。 你知不知道母亲因为你缺席家庭教育生了多少次气,是不是只有议事厅的大门对你来说才值得挪一下那残废的双腿。 柯林抬起眼,那张常年不见日光的脸格外苍白,眼神懒洋洋的,没有因弟弟的无礼有任何情绪波动。 伊文。 伊文皱眉。 “你觉得这份改革对你来说是好事吗。 伊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讨厌柯林这副故作高深的模样,好在他深知如何戳痛柯林,你在嫉妒。 伊文。 柯林的嘴角扯动一下,轻笑起来,格雷推着轮椅,轮子缓缓向前滚动,从伊文身侧经过。 就这样无知地活下去吧,就当是命运对你的仁慈。 只有这样,才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的父亲到底是怎样恐怖残忍的人。 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远,伊文皱眉望着柯林离开的方向,他不喜欢那句话。 不仅因为柯林的轻蔑,还有那轻飘飘的语气,似乎在说一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的事。 伊文站在原地良久,回过身抬头看向议事厅圆桌上方,红底金纹的赫伦王室徽章嵌在悬梁上,暮色降临,那抹红色暗沉沉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雷德温家 柯林扶着两侧的木杆,双臂的筋脉因为用力而浮起,韦恩医生站在三步之外,双手交握在身前,紧张到攥拳。 雷德温家的比武赛提前了,今年似乎有意公开。格雷站在门边,面不改色。 因为庞大的家族财产,雷德温家族一向封闭,往届比武赛只在族内封闭举行,比赛双方需骑马持铁矛对刺,直到一方死亡才能结束,甚者,偶尔双方都会死在场上,雷德温家常借此清理族内和附庸家族的积怨。 “他们想重回公众视野。” 柯林盯着前方两米处的划痕,那是他昨天刻下的记号,只要走到那里,今天的距离就比之前走得更远,柯林鼻息粗重,扶着木杆又往前挪了半步,肩胛骨在湿透的薄衫底下耸动。 “这一届的国王不受控……立储又近在眼前,他们当然想掺一脚。”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下巴凝结成珠,悬了几秒才滴落在地上。 即便有血脉牵连,埃德蒙也不曾给雷德温家族多少甜头,如今立储战争开始,他们如果再继续封闭下去,等新王登基,家族即将被彻底遗忘,公开比武赛是他们重新回到公众视野的第一步。 他们可能已经有了意向的王子。 柯林的脚尖往前一蹭,整个人歪向左边,木杆在石板地上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韦恩医生往前冲了半步,双手伸出又僵在半空,最终只是咬紧了嘴唇退回去,格雷一动不动,他知道柯林会稳住,就像过去几百个日夜一样。 果然,柯林的手臂猛地绷紧,将重心拽了回来。 殿下,今天先到这里吧—— “还远远不够。” 柯林全身像被水浸透了,却若无其事地轻笑起来,韦恩医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过太多孩子因病痛哭泣、哀求和放弃,可他只见过柯林半夜独自爬回床上时手臂上咬出的齿痕,他不哭不闹,只是一次次突破身体的极限。 没有哪个孩子不渴望造物主的怜爱,尤其像柯林这样的孩子。 柯林扶着木杆慢慢往前挪动步子,立储战争开始,愧疚已经无法再让凯瑟琳为他停留,他必须要快点,再快点。 无论雷德温家属意的是谁,我的母亲永远都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上,云层压得很低。 算算时候,他们应该快到了。 柯林站在终点线,侧目看向格雷,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格雷已经颔首,无声后退,消失在阴影里。 密集的丛林在马车两侧飞速后退,枝叶抽打着车厢壁,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凯瑟琳被颠得眉头紧锁,车厢里的坐垫虽然铺得够厚,但山路的碎石还是让车身不停地摇晃。 “母亲——” 伊文。凯瑟琳连眼都没睁开,你现在最该关心的不是我的状况,而是到了雷德温城堡之后,该怎么让他们点头。 伊文只好将关心的话语咽了回去,然而眼神却还是藏不住的担忧,她的眼下有些许乌青,大概昨夜又没睡好。 凯瑟琳闭眼假寐,心里反复推演着即将面对的谈判。 议会改革已经无法更改,他们与其愤怒,不如想办法如何在这场游戏里胜出。 亚克里村的水灾虽然最后采取了塞德里克的对策,可那套查账追责的方案并不具有普适性,他们需要一套足以应对所有突发灾害又可复制的对策,而雷德温家的私产通道众多,是唯一能绕过层层盘剥并直抵其他村落的路。 他们必须拿下它,只有这样才能让伊文的名字和这些通道绑在一起,让议会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忽略掉伊文的年龄劣势,看到伊文的实力。 马车终于冲出丛林,雷德温城堡出现在前方,灰白色的石墙,高耸的塔楼,主堡的正面是一面巨大的铜质盾牌,盾牌上是一只攥紧金币的拳头,城堡下方有一条宽阔的护城河,吊桥两侧的栏杆上挂满了彩旗,有雷德温家的族徽,也有赫伦王朝的红底金纹,是示好,也是炫耀。 兵器撞击声和欢呼声从城堡深处涌出来,凯瑟琳踩着脚踏下了马车,雷德温家的女家主已经站在台阶下等她了。 娅妮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夹杂着几缕白发,但腰背挺直,丝毫不见疲态,娅妮·雷德温,在此欢迎王后殿下和伊文殿下。” 凯瑟琳微微颔首,目光迅速将对方扫了一遍,娅妮没有刻意摆低的殷勤也没有端着架子的倨傲,姿态不卑不亢,但能亲自等候迎接他们,已经是一种诚意。 城堡内的陈设远比外表华丽,墙面上挂着厚重的织锦挂毯,边缘绣着金线,地板是整块深色大理石铺成,亮可照人,走廊每隔几步就立着铜质灯架,上面点着气味清甜的蜡烛,混着某种香料味道,像是要把这座城堡里常年积攒的血腥气都压下去。 娅妮寸步不离,毫不吝啬地带领他们到处参观,远不像外界传的那般封闭,至少招待这一块,她滴水不漏。 可每次凯瑟琳将话头转到私产通行上时,娅妮就会自然地接上别的话题,话术圆滑得让人找不到破绽。 伊文站在凯瑟琳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垂在身侧无声握拳,然而他没有莽撞地上前为凯瑟琳打抱不平,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母亲。 如果他在雷德温家的家主面前失态,明日议事厅里那些人就会用他的不得体来中伤凯瑟琳,说他教养不足,说赫斯特家的血脉天生卑劣,他不能成为母亲的污点。 最后他们被引上城堡西翼的露台,栏杆下方是一整块凹下去的圆形斗场,看台上挤满了雷德温家的族人,欢呼声和口哨声混成一片浑浊的声浪。 斗兽场中央,瑟瑟发抖的奴隶被饿狼扑食,断臂残肢到处都是,尖叫声已经被血呛住,侍从们翻过石墙跳进场中,一人拖着那败者的腿往出口走,另一人拎着水桶冲掉了沙地上的血,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沙土上上的拖痕还没冲洗干净,下一批奴隶就已经被推上来了。 凯瑟琳抬起手背掩住口鼻,那股铁锈味的血腥气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让王后殿下见笑了。娅妮语气轻松,这只是开胃菜罢了,正式的比武赛在三天后,到那时,雷德温城堡会全面开放,我们会邀请赫伦王朝所有优秀的贵族子弟和骑士前来参赛,包括萨本的民众,这是我们雷德温家三十年来第一次向外界敞开大门,毕竟—— 她稍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现在的国王陛下太过特立独行,我们这些老家族,也得学会重新和王室走动走动才行。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但凯瑟琳听出了那层话外之意,雷德温家已经不打算继续远离权力中心了,埃德蒙的随性和不受控让他们不安,他们需要一个更可预期的未来统治者,而让凯瑟琳真正感到不安的是,雷德温家很可能已经押注了伊文之外的某位王子。 一名侍从从她身后快步走近,附耳说了几句话,娅妮听完微微点了下头。 王后殿下,伊文殿下,失陪片刻,您可以随意游览城堡,住处的安排已经备好了,二位可以先歇歇脚。 说完就转身要走,凯瑟琳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踌躇,雷德温家从不给人第二次谈条件的机会,这是整个萨本都知道的事,娅妮今天的陪同已经是罕见的礼遇,等比武赛正式开始,城堡里将涌进成百上千的宾客,王后的身份再尊贵,到那时也只是一张入场券而已。 斗兽场里的血腥味还在往上飘,凯瑟琳胃里翻腾了几下,但她松开了捂着鼻子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赶在娅妮彻底走远之前追了上去。 “请留步。”凯瑟琳攥紧了手,“如果这次比武赛,王室也会参与呢?” 凯瑟琳观察着娅妮的反应,雷德温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比武赛再盛大,也只是一场家族性质的盛事,但如果王室参与,那这场比武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雷德温家要的是重返公众视野,没有什么比王室的人在雷德温家的擂台上更能被看见了。 凯瑟琳趁热打铁,“我会派出王室最出色的剑卫格雷——” “王室最出色的骑士,”娅妮倏地打断了她,“难道不是伊文殿下吗。” 凯瑟琳的心脏猛地一沉,手臂横过去,挡在伊文胸前,她侧过脸,用眼神把那截还没说出口的自荐逼了回去,伊文抿着唇,她总是习惯性将他看作一个孩子悉心呵护,可他已经十九岁了。 当然,我们不会让王子独自冒险。娅妮自顾自说下去,“为了表示诚意,雷德温家也会派出我们最珍惜的孩子,以示公平。” 她抬起手指向露台下方的斗兽场,场地上新的沙土覆盖了方才的血迹,一个人高马大的光头男人从场地侧边的阴影里走出来,赤裸着上半身,露出宽阔厚实的胸膛和肩背上纵横交错的刀疤。 凯瑟琳的瞳孔骤缩。 那人的皮肤上到处是缝线留下的痕迹,胳膊上的肌肉堆迭出超出常人的厚度,而他的眼睛到处转着,鼻子嗅着空气里的气味。 安东,我们雷德温家最珍惜的孩子。 安东·雷德温,据说是雷德温家族某个旁支的疯儿子和侍女的私生子,生下来就被关在城堡地牢里养大,脑子的构造异于常人,力量却大到能徒手拧断马颈,十岁就能在斗兽场里徒手撕开了对手的喉咙,据说他还吃过人,只是这传闻不知真假,没人愿意证实。 安东是雷德温家很宝贵的孩子,只有他与伊文殿下比试,方能显示雷德温家的诚意,如果王后殿下觉得不妥,我们也可以另寻他法,只是届时比武赛的门槛如何设置,恐怕就不是雷德温家一家的决定了。 这是最后的通牒,要么伊文上场,要么通道永远关上。 “不行。”凯瑟琳摇着头,“绝对不行。” 她绝不能将伊文推到那怪物面前,她花了十九年才把这个孩子从埃德蒙的阴影里剥离出来,让他成为只属于赫斯特家的人。 可伊文已经上前了。 “我会应战的。” 伊文迈到她身前,半个肩头挡在她前面,那件单肩披风的系带因他的动作扬起,露出红色内衬的一角。 “我会以自己的名义参加比武赛。” 伊文的眼中并非莽撞和赌气,而是愤怒,他再也无法忍受雷德温家此刻对凯瑟琳的轻视。 比武赛 雷德温城堡的石头墙厚得能吞掉所有声音,夜风穿过窗缝时只留下一丝呜咽,凯瑟琳躺在床上,攥紧被褥边缘,眼皮底下的眼珠不停转动,梦里一片混乱,铁甲和长矛,最后伊文的面罩被挑开,可面罩下面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 「母亲。」 伊文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母亲!」 凯瑟琳猛地睁开眼睛,双臂挥舞着,匆忙起身的动作带翻了床头的铜制灯盏,咣当一声滚落在地毯上,温妮疾步走来按住她肩膀,才没让她栽下床沿。 “王后殿下!” 凯瑟琳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她重重喘息着,目光扫过卧室,才意识到此刻她们还在雷德温家的石头城堡里。 “他出去了吗,伊文他……出去了吗。” 温妮看着她因梦魇而通红的双眼,轻声道,“伊文殿下一早就去训练场了。” 灰蒙蒙的晨雾里,一个暗红色的身影正骑在马上,绕着场边一圈一圈地慢跑,凯瑟琳裹紧外袍,她本该为伊文的勤奋感到欣慰,然而一想到那噩梦里的场景,心情只有沉重,她现在只想把他拽回萨本锁进房间里,永远不让他再碰任何危险的东西。 可娅妮已经提前放出了风声,甚至为了防止她后悔,还签署了协议,如今赫伦王朝里的所有人都在传雷德温家的比武赛将有王室参与,连街头巷尾的酒馆里都在下注,赌那位红发的伊文殿下能在擂台上撑几回合。 凯瑟琳心急如焚,近乎绝望,好在命运眷顾了她,她在石头城堡里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丹尼尔·林登,他穿着巡逻的衣服,随着救水灾的队伍回萨本,来石头城堡是中途路过为了补给,因为比武赛,雷德温家难得开放了城堡。 日落时分,雷德温城堡后的小树林里,凯瑟琳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站在一棵老橡树后面,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她来回踱步,频频回头张望。 脚步声从林径那头传来,越来越近,丹尼尔出现在小径尽头,穿着王室侍卫的制服,他很有分寸地在几步之外停下,鞠躬行礼。 “王后殿下。” 凯瑟琳没时间寒暄,“伊文的比武赛,我需要你帮他。” 虽是单刀直入,凯瑟琳不免还是忧心忡忡,她还记得王子日常记事里,伊文训练下手没轻没重,丹尼尔时常带伤,他未必愿意答应帮助伊文,可没想到的是丹尼尔很轻易地就答应了,凯瑟琳觉得不可置信。 王后殿下,伊文是我很珍贵的朋友。 丹尼尔微笑着,眼神却认真了起来,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片刻的安静之后他还是说出来了。 就像我的母亲和您一样。 凯瑟琳顿时愣住,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有人提起黛拉了,久到她快要忘掉了那个会和她在地毯上滚成一团尖叫的姑娘,如果不曾发生那件事,她们可能还是永远的朋友。 是。凯瑟琳表情僵硬,垂眸应和着,我和你母亲……确实许久没见了。 夜色深重,丹尼尔没有察觉她表情那片刻的凝滞,凯瑟琳抬起头,“你能帮我,就已经足够了,我以王后的身份,也以伊文母亲的身份,郑重拜托你。” 她朝他微微颔首,并非屈尊,但低头的幅度已经超过了她作为王后应该对任何人做出的姿态。 丹尼尔一愣,随即后退半步,躬身回礼,声音沉下去,“林登家的剑,为王室所用。” 凯瑟琳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往萨本传一封信,越快越好。” “传到哪里?” “内务阁,维克多亲收。” 那封信走出了石头城堡,可丹尼尔却没能完成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他还未能靠近为比武赛专门准备的马匹,便被发现,好在及时逃脱才没被抓住,但经由此事,雷德温家更为谨慎,甚至不惜更换了比武赛上所有的装备和马匹。 凯瑟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晚上几乎没有合眼,唯恐再梦到那不详的梦境,短短三日很快过去,直至比武赛当日。 温妮神色匆匆,推门而入,在凯瑟琳面前站定,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铜制的马鞍扣,扣面上刻着雷德温家的拳头纹章。 凯瑟琳立刻收声,“哪里来的。” “今早有人放在门口,说是格雷剑卫的嘱咐。” 凯瑟琳攥紧这枚马鞍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那被所有人唾弃的残废柯林已经能渗透到雷德温家。 石头城堡紧闭了几十年的铁门骤然敞开,半个王国的贵族都涌了进来,平民们在城堡外的土坡上踮起脚尖,人群像潮水一样漫过所有能站人的地方。 和那日她瞥见的血腥残暴的场面不同,新铺的沙土上插着各色的小旗,围栏被重新刷过漆,一切都崭新而妥帖,仿佛那些被拖出去的尸首只是她记忆里的一场错觉。 凯瑟琳坐在主位上,坐姿端正,无人能看出她昨夜几乎没有阖眼,紧紧盯着斗场入口处。 号角声吹响了。 西侧的铁栅栏升起,安东·雷德温从阴影里走出来,骑着一匹骨架粗壮的黑马,手里攥着一根长矛,矛尖磨得锃亮,他不屑于戴头盔和面罩,将那张脸在日光下暴露无遗,缝线从眉骨贯穿到下颌,像一张被拼过又拼歪了的皮。 观众席上立刻爆出一阵低呼,紧接着东侧的铁栅栏也升起了。 伊文骑着另一匹黑马慢慢走出阴影,铁甲在日光下折出亮光,脸上的面罩只露出一道窄窄的视缝,他手里同样握着长矛,矛尖垂向地面,在沙土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号角吹完了第二声,两匹马同时冲出,马蹄砸在沙土上,接着被看台上的欢呼吞没,安东俯低身体,长矛横端,目标精准地指向伊文的胸口,他几乎不减速,也不调整角度,就那样直直冲过去,喉咙里发出拖长了的怪叫,观众席上的雷德温族人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喊他的名字。 “安东!安东!安东!” 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敲在凯瑟琳的太阳穴上,一跳一跳的。 伊文目不斜视,在安东即将撞上来的前一刻勒住缰绳,朝一侧错开,两匹马的肩胛几乎擦着过去的,铁矛擦过彼此的肩甲,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火花溅了出来。 伊文握着长矛手被震得发麻,虎口处传来一阵钝痛,他勒转马头,在斗场另一端调转方向,肩甲上那道划痕在日光下泛着白痕安东也勒住马,那只缝过线的嘴角向上扯动,满是疤痕的脸上浮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面罩下,伊文的额角沁出汗来。 安东就像一头野兽,不闻到血腥味决不罢休,甚至可能根本不懂什么是恐惧,他从小在地牢里被喂大的,那里面不需要恐惧这种情绪,只需要咬碎眼前所有会动的东西。 伊文呼吸急促沉重,他必须冷静下来,母亲和他付出了多少日夜才走到如今这个地位,他们绝对不能输。 号角第三声,第二波对刺过来,伊文夹紧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安东冲了过去。 两匹马相向疾驰,沙土在蹄下翻飞,凯瑟琳攥紧了扶手,心脏极速跳动着,伊文那道银色的身影越来越快,铁矛被他稳稳端平,矛尖对准安东的胸口,安东同样举矛,没有躲闪的意思,甚至在那张咧开的嘴里发出了一声更响亮的怪叫。 结果就在两匹马的影子即将交迭的前一刻,安东的身体突然往左侧歪了过去,身体被惯性带着往旁边倾倒,伊文抓准时机,矛尖穿透铁甲,没入那宽厚的胸口,血花迸溅出来,安东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看台上的欢呼声骤停,然后像潮水倒灌一样涌回来。 伊文勒住马,握矛的手还在抖,掌心还残留着那阵猛烈的震感,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掌纹往下淌。 面罩底下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伊文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勒住马,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安东,胸口那个窟窿里还在往外涌血,那双缝线密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扩散,无法对焦。 伊文眉间皱起,他不明白安东为何会在最后关头躲闪,难道这怪物也会恐惧吗。 凯瑟琳站了起来,娅妮却先她一步进了斗场,她没有看地上的安东,径直走到那匹黑马旁边,弯腰摸索着马鞍的侧面,手指在空荡荡的扣眼上停住,瞬间脸色铁青,厉声质问。 这是不公平的竞技!伊文殿下能赢,靠的不是实力。 凯瑟琳走下台阶,长长的裙摆垂下来,袖口底下那枚铜质的马鞍扣无声掉落在沙土里,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娅妮公爵为何这么说。 娅妮指着马鞍侧面的空眼,“马鞍扣不见了,安东的马被人动了手脚。” 温妮适时地蹲下身,从沙土里拾起那枚铜扣,捧在掌心里,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呼,“公爵大人指的……是这枚马鞍扣吗?” 沙土沾在扣面上,但雷德温家的拳头纹章依然清晰可见,凯瑟琳接过那枚扣子,举了起来。 “马鞍扣在冲刺脱落,是常有的事,激烈撞击下松脱滑落,这再正常不过了。还是说,娅妮公爵已经提早认定雷德温家的人骑术远比伊文精湛?” 凯瑟琳抬起手,身后一名侍从展开一卷羊皮纸,朱红色的蜡封已经拆开,纸上白纸黑字签着两个名字。 “娅妮公爵,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比武赛的胜负以场上结果为准,不作争议,而且协议副本已提前送至萨本内务阁,由维克多先生备案存档,交议事厅确认效力。如果公爵大人对比赛结果有疑议,可以申请彻查,只是——” 她微微一顿,语气加重。 “如果彻查的结果证明比赛没有不公,那便是娅妮公爵在质疑王子的能力,质疑王室参战的诚意,怀疑王子的代价,娅妮公爵应该比我清楚。” 看台上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他们还是赢了,带着雷德温家的道路通行权回到了萨本,凯瑟琳下了马车,看着伊文被纱布缠绕的虎口。 做得好,伊文。 伊文还在想那枚马鞍扣,等凯瑟琳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他如往常轻笑着,“我会继续努力的,母亲。”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凯瑟琳偏过头,格雷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伊文,伊文显然也看到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嘴角那点笑意迅速沉下去。 “你来做什么?”伊文的声音带着连日疲惫积压出来的烦躁,“莫不是听见雷德温家的通道打开了,想来分一杯——” “伊文。” 凯瑟琳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伊文一时惊愕,但眉头还皱着。 伊文,不可以这么无礼,他是你的哥哥。 伊文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他不记得母亲上一次用这种语气打断他是什么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母亲是否纠正过他对柯林的态度。 她向来漠视柯林,更疼爱偏向他的。 可现在她站在他和柯林之间,用那样平静又不可违抗的声音纠正了他,伊文看着凯瑟琳平静的眼睛,他毫不怀疑,如果他选择无礼,她那漂亮的绿宝石一般的眼睛会瞬间变得冷漠,于是他只能低声回答着。 “是……” 未得到母亲认同的伊文粗暴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哥哥,他盯着柯林,眼神绝对算不上友好,一定是柯林做的什么,否则母亲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凯瑟琳好似没看见,直接转身离开,只在路过柯林的轮椅时稍有停顿。 我要为伊文举办一场庆功宴,到时你也出席吧。 柯林弯起嘴角,微微偏了一下头,对上伊文那焦灼又愤怒的视线。 好的,母亲。 肮脏的血脉 “莱利安殿下,午安。” 莱利安笑容温和,朝走廊上的侍从点头示意,“各位午安。” 几人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莱利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他直接转过身,快步往前走,接着推开自己寝室的门。 他匆匆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便服,抓起桌上那卷封好的羊皮纸,就要往外走,但临走前还不忘照照镜子,确保自己形象完好。 莱利安左转右转,穿过连廊,绕过主厅,从侧门拐进通往图书室的甬道,越靠近王室图书馆,他的心跳就越快。 图书馆穹顶极高,四壁从地面到天花全是深色胡桃木书架,这座图书室是赫伦二世时期扩建的,从底到顶的书架上排满了皮脊和布脊的卷宗,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已经剥落,右手边是占据整一面墙的彩绘玻璃窗,日光倾洒进来,莱利安无心欣赏这些,径直穿过书架,走向二楼,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 二楼的书架比一楼少一些,自然空旷得多,书架是沿墙排列,中间空出一大片区域,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和一张沙发,阳光彩窗照进来,落在那铜红色的长发上,莱利安呼吸急促,站在楼梯口,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日光有多美。 凯瑟琳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莱利安已经两步跨到她面前,他如此急切,连手里那羊皮纸都顾不上,掉落在地上,只想腾出双手捧起她的脸。 他吻落得又急又重,嘴唇压下来时还带着一路疾走的急促呼吸,舌尖直直探进她齿间,卷着她的舌头含吮,凯瑟琳被迫仰起头,被激烈的舌吻逼得后退着,后腰抵上桌沿,莱利安吻得太用力了,唇舌交缠间溢出细碎的水声,鼻息灼热地扑在她脸上。 “嗯……唔……” 凯瑟琳舌尖发麻,后背被桌沿硌得生疼,想侧身闪躲,他却紧贴着跟过来,膝盖挤进她腿间。 好久不见……他含混地吻着她的下唇,声音低哑,母亲…… 他边说边压着她往桌上倒,凯瑟琳被他吻得呼吸不稳,可她抵着他肩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偏开头,唇瓣蹭过他唇角,气息落在他的下颌线上。 莱利安—— 可他听不进去,嘴唇追了上来,再次卷起她的舌头不肯离开,同时一只手按上她的胸口,隔着衣料揉捏着那团柔软的乳房,另一只手已经顺着她的腰侧往下滑,撩开裙摆探进裙底,顺着大腿外侧往上摸,指腹擦过吊带袜的蕾丝边缘,直接扯开那层薄薄的搭扣,碎线崩断的声音被布料摩擦声吞掉大半。 母亲……我每天晚上都想着您……自渎…… 他掰着她的腿靠在自己腰侧,下体隔着衣料紧紧抵住她,他一边吻她的脖颈一边往下蹭,顶撞的力度一下比一下重,硬得发烫的轮廓硌在她腿根,凯瑟琳勉强夹住。 凯瑟琳被他撞得气息不稳,手指插进他发间揪紧了又松开,莱利安腾出手去解自己的腰带,金属扣刚弹开,两人意乱情迷,凯瑟琳仰头看着穹顶,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抬起莱利安的脸,却不是亲吻,而是撕咬。 莱利安嘴唇上传来一阵锐痛,温热的液体在两人唇间漫开。 他条件反射往后撤了半寸,舌尖舔过下唇,尝到铁锈的味道,凯瑟琳坐在桌沿上,呼吸还没平复,口红沾着他的血晕出唇线,身上的裙子滑落下肩头,胸前的布料被揉得皱成一团,但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了一把匕首,刃尖稳稳地抵在他颈侧。 莱利安却笑了,随意用指腹蹭掉唇上的血,喉结在刀尖旁微微滚动。 母亲,这是……您新想到的情趣么。 对近在咫尺的匕首,他蛮不在乎,说着就要欺身压下时,刀尖力道加重,他的脖子随即洇出细细的血线,莱利安笑意收敛些许,眉毛上挑。 凯瑟琳从桌子上下来,揪起他的衣领,手里拿着匕首,步步紧逼,莱利安缓缓后退,脚下踩过那卷羊皮纸,最后膝盖窝撞上沙发边缘,跌躺在沙发里。 凯瑟琳居高临下,弯腰睨着他,散落的红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胸膛,她声音冰冷,我说过,皇太子的位子,只能是伊文的。 莱利安仰头望着她,笑了一下,“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伸手想要环住她的腰,可凯瑟琳没让他碰到,刀尖又压进一分,他颈侧那道血线深了些,意识到她是认真的,莱利安沉默了,他偏了偏头,视线从匕首移到她脸上。 “是因为雷德温家?” 凯瑟琳那张因情欲而潮红的脸骤然绷紧,眼尾的红意还没褪净,瞳孔里的怒意已经涌了上来,她紧紧攥着匕首,但终究没有再压下去。 “娅妮要求伊文参加比武赛,对手还是安东·雷德温,如果最后不是有惊无险,伊文很可能会死在这场可笑的比武赛里!” 莱利安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他知道凯瑟琳有多重视伊文,所以当他那素未谋面的外祖家族开出条件,万贯家财、族内通道还有庞大的势力网,只等他一纸承诺,他都拒绝了,连回信都没有写,他绝无意成为她的敌人。 然而看着她决绝地给他定了罪,莱利安喉咙像是被人塞了棉花,凯瑟琳没有错过他的任何反应,嗤笑道。 雷德温家的万贯家财很有诱惑力吧,没人会不心动,但是莱利安,任何伤害伊文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凯瑟琳缓缓直起身,匕首从莱利安的颈侧缓缓移开,却被猛地攥住了手腕,她下意识一挣,身形踉跄着,刀尖刺向他的脖颈,而莱利安不管不顾,还在执着于将她拉近,眼看刀锋快要刺进皮肉,凯瑟琳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松开匕首。 “你疯了——”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任由匕首的尖端正对着自己的喉咙,距离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凯瑟琳心惊,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胸口,可莱利安纹丝不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定定看着她。 那我呢,你担心伊文,那我呢? 凯瑟琳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不是你的儿子吗。 凯瑟琳看着他受伤的表情,怔然片刻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莱利安,你不是我的儿子。你忘了吗?你的母亲是艾莉·雷德温,你只是我的情人,哦不——” 凯瑟琳狠狠抽回手,刀尖堪堪擦过他的颈侧,收回她身侧。 “你现在连我的情人都不是了。” 莱利安如坠冰窟,窒息的冷意从脚踝漫上来,一直淹到心口,他看着眼前的人,只觉陌生和茫然。 如果他不是她的儿子,也不是她的情人,那他们是什么? 他曾因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终日惶恐不安,后来他不知廉耻地引诱了她,才得以用肉体的亲密无间换取了片刻的安宁,如今她却告诉他,他们之间毫无关系。 那他要如何靠近她,又以什么样的名义,难道这个世界上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牵绊吗。 不,不是的。 莱利安摇着头,可看他这冷血的情人,这再一次弃他而去的母亲,正如二十多年前一样,就连死亡,她都未曾想要带他一起。 “凯瑟琳。” 他未曾再叫她母亲,坐在沙发上,双臂放在膝上无力垂着,通红的双目望着凯瑟琳的背影。 “如果我非要争夺皇太子的位子呢。” 这是威胁,可在心如刀割的他看来,却更像是幼稚的祈求,他期待着她能转过身来,哪怕只是看他一眼,他就会义无反顾地跪在她的身边,如往常每一次一样。 但她没有,甚至都没有回头。 “你可以试试看,成为我的敌人会是怎样的。” 残忍如她,只留下了这一句话,莱利安颓然地低下头,坐在沙发里,已经一动不动了,良久,被踩在地上地羊皮纸被人捡了起来。 莱利安展开掐出血的掌心,掌心里掐出的月牙印正往外冒血。 “老师。”他嗓音沙哑,“我和我第一个母亲很相像吗。” 艾莉的形象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模糊了,他已经快要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一个轮廓,和一双温暖的手。 维克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自愿放弃皇太子位的自书,莱利安没有等他回答,他也不需要答案,重新攥紧了手,指缝间挤出来的红血沿着指缝滴落在地上,他自嘲地笑起来。 “其实,”他低声说,“我已经不再像她了吧。” 莱利安绝望地想着,他终究还是继承了那个男人肮脏的血脉,否则怎么会在凯瑟琳无情离他而去时,自己只想要囚禁她,伤害她。 庆功宴 六座铁质枝形吊灯从高处垂下来,每一根烛臂上都插满了新换的蜜蜡蜡烛,宴会厅的长桌从厅首一直排到厅尾,桌面上每隔两步就立着一只水晶花瓶,插着王室温室精心培育的白玫瑰和晚香玉。 温妮站在侧门入口,手里攥着一卷礼单,侍女们端着银盘在桌间穿梭,温妮的目光从桌面上扫过去,接着快步走过去,推着杯底将有些倾斜的酒杯扶正。 第三席的餐巾换过了吗?温妮直起身,侧头问身后的侍女,王后殿下吩咐过,亚麻色要换成银线绣边的。 侍女应声快步走了,温妮又扫了一圈桌面,确认每一套餐具的间距都一致了,转身离开,脚下踩过走廊地毯,最后在王后寝室外停住,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进,才推门进去。 凯瑟琳站在等身高的铜框镜子前,侍女正将最后一颗祖母绿坠子扣上她耳垂,和她身上那件深绿色礼服极为相衬。 她看着镜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自己身上这件深绿色礼服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另一条裙子,也是类似的颜色,只是没有她此刻的款式稳重,领口绣着珍珠,可十四岁的她格外喜欢,举着它在镜子前面比划个不停,那时的她以为那是她走进一个崭新的世界,殊不知却是失去一切的开始。 铜红的卷发被侍女用象牙梳轻轻拢到一侧,发尾搭在肩前,露出修长的脖颈,一条繁重的项链绕过颈间,坠着一颗水滴形的绿宝石,恰好嵌在锁骨的凹陷处。 凯瑟琳抬起手摸了摸那颗宝石,温妮念礼单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凯瑟琳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 王后殿下,晚宴共设七道主菜,最后一道按照您的吩咐,将原本预备的鸽肉馅饼撤掉,换成柠檬雪葩。酒水方面,白葡萄酒配前菜,红葡萄酒配炙烤,香槟留到最后,等伊文殿下敬酒时开。 温妮看了一眼纸上最后一栏,稍有停顿,萨本几乎所有家族都会出席本次庆功宴,除了雷德温家那边……娅妮公爵称身体抱恙,恕不能出席。 凯瑟琳对着镜子偏了偏头,确认项链的位置,轻轻哼了一声。 不来也好,省得我还要在宴会上跟她寒暄。 反正只要议事厅的人都来就足够了,让他们瞧瞧伊文的风光,也好灭灭他们的威风。 伊文那边呢,卢卡斯有没有回话? 温妮低头回着,卢卡斯传了话来,说伊文殿下已经换好礼服了,正在侧厅候着,今晚的衣着是您之前挑的那件缎面礼服,也搭配了您要求的红宝石胸针。” 凯瑟琳的嘴角终于松动,拿起梳妆台上那柄孔雀石柄的折扇,告诉卢卡斯,盯紧伊文的举止,十九岁了,该注意的场合可不能出差错。 尤其提醒他,今晚来的姑娘不少,泰伯家的长女、坦纳家的两位小姐,还有沃里克家的那位,年纪都合适。”凯瑟琳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垂在肩侧的卷发,又说,但让卢卡斯注意别让伊文喝太多,今晚是他的场子,他可以和她们说话,但分寸要拿捏住,要亲近却不可冒犯,他是王子,不是给别人解闷的。 “是。” 温妮的头低得更深了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凯瑟琳转身走向门口时,踌躇着跟上半步。 王后殿下,还有一件事……塞德里克殿下今晚恐怕来不了了。 凯瑟琳步子一顿,偏过头来,那枚祖母绿的耳坠晃了一下,她的声音冷下去,什么叫来不了了? 殿下随骑士团北上,据维克多先生说是去寻找新的晶石源…… 蜜特拉那座教堂里的晶石还不够用?非得挑他弟弟的庆功宴出门?凯瑟琳的音量提高一些,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他年岁也不小了,他以为我今天办这场宴会只是为了给伊文庆祝吗?我邀请了二十几位贵族小姐,他倒好—— 凯瑟琳一把拽起裙摆继续往外走,温妮和侍女们匆匆跟上,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不懂事,真是不懂事,和他那个父亲一个样子,做什么事都只按自己的性子来—— 凯瑟琳越走越快,嘴里絮絮叨叨,温妮垂着头跟在后面,一句话不敢接,直到宴会厅那两扇雕花木门出现在前方,凯瑟琳才缓缓停了下来,深呼了一口气。 两边侍从将门缓缓拉开,光从门缝里涌出来,里面鼎沸的人声骤然漫出来,裹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凯瑟琳站在门口,迎着无数道看过来的目光,微微抬起下颌,嘴角上扬。 宴会厅里至少有上百人,都是衣冠楚楚的贵族和他们的家眷,凯瑟琳一出现,所有交谈声便顿时收住,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接连响起,人们纷纷站起来,朝她的方向低头行礼。 她抬脚跨过门槛,伊文迎了过来,站在凯瑟琳落后半步的位置,宴会厅里人们侧过身,纷纷让出一条通向主位的路来。 凯瑟琳笑着朝两旁点头致意,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抬起半寸,权当回礼,伊文紧随其后,步伐稳健如桩。 沃里克家的老公爵先拄着拐杖走过来,举着杯子说了好一通场面话,伊文殿下在雷德温家的表现真是英勇。 不过是年轻人运气好罢了,各位过誉了。凯瑟琳笑意不改,说着轻轻拍了拍伊文的手臂,像是在替他应下这句夸奖。 敬酒的人络绎不绝,伊文站在凯瑟琳身侧,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低声说,母亲,我可以替—— 你替我什么?凯瑟琳斜睨了他一眼,今晚的场合你还看不明白吗?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伊文疑惑皱眉,凯瑟琳已经不容他辩驳,推了推他的肩膀,朝远处那群正偷看这边的年轻姑娘们抬了抬下巴,去。 伊文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不过一秒就又转过来看她,他还想说什么,凯瑟琳已经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脸色,眉梢挑起来,他迟疑着,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凯瑟琳在各个席间穿梭应酬,举杯、寒暄、颔首再举杯,她听着那些反复翻新措辞的恭维话,应着那些或真或假的钦佩,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伊文站在远处,视线总是往这边扫,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走过来挡酒,可接收到凯瑟琳警告的眼神又只好止步停下来。 宴会上的举杯示意,凯瑟琳几乎来者不拒,她端着酒杯走到二楼,倚在栏杆边上,俯视着楼下觥筹交错的人群,有人看见她,远远朝她举杯,她只是笑了一下,举了举自己的杯子,仰头饮尽。 又一杯酒灌下去,胃里泛起一阵灼热,温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侧,递来一杯清水,凯瑟琳接过去喝了半杯,温热的水混着残余的酒气从胃里往上顶,她皱了皱眉,把杯子还给温妮。 我去洗漱一下,你替我看着伊文。 王后殿下,我陪您—— 几步路。凯瑟琳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你和卢卡斯看好伊文就行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凯瑟琳推开二楼的门,往走廊深处走去,温妮站在原地,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结果转身就看到柯林坐在轮椅上,也在二楼。 温妮一愣,怪不得从宴会到现在没看到他,她还以为是柯林殿下不适应宴会,毕竟其他王子们从小到大都被凯瑟琳带出来历练过,没想到他是躲在二楼专门避开了人群,她鞠躬行礼,柯林微微颔首。 紧接着温妮想起凯瑟琳的嘱咐,转身下楼去找伊文了,柯林等人走后,看向二楼那扇门,门内黑黝黝的,远没有宴会厅明亮。 凯瑟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左右看了看昏暗的走廊一时有些头晕,刚才喝的酒太多了,她拍了拍有些发闷的胸脯,决定暂时先不回去,等宴会收尾温妮自然会来找她。 她扶着额,有些摇摇晃晃的,随意推开了一个休息室,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出沙发模糊的轮廓,她随手关上门,踉跄着走过去,直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躺了半天,酒气还是往上涌,凯瑟琳嫌热,伸手扯了扯领口,但沙发不够软,又太窄,她躺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撑着手臂坐起来,目光在昏暗里逡巡了一圈。 内室有一张床,凯瑟琳撑着扶手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过去,背后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她懒得去管,随手将外面的裙子褪下来,深绿色的绸缎从她肩上滑落,堆在脚踝边,她踢掉鞋子,跨过那堆绸缎,穿着里面单薄的白色睡裙扑倒在床上。 床铺很柔软,陷进去时凯瑟琳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酒意逐渐漫过四肢,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开了。 温妮……凯瑟琳脸埋在枕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怎么这么快……宴会就收场了……” 没人应声,她将脸从枕头里偏出来,睁开被酒意浸得湿润的眼睛,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高挑的轮廓立在门边,肩宽腰窄,一动不动,静静望着她的方向。 凯瑟琳撑着床铺坐起来一点,酒意还没退,视线对不准焦距,她的声音带着醉意的沙哑和刚睡醒的鼻音。 “谁……” 她努力眯起眼睛想看清来人,就在她即将辨认出那个轮廓的瞬间,那个男人反手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黑暗彻底笼罩了房间,那人慢慢走过来,膝盖压上了床,床榻微微陷下去,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肩头,顺着她的脊椎缓慢往下滑,停在腰窝处。 凯瑟琳身体有些绷紧,直到颈侧拂过一道灼热的呼吸,接着是一个低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 母亲。 她没能辨认出这个声音,酒意将她的听觉泡得发胀,男人的嗓音传进她耳朵里时像隔着一层水,分辨不出声线的纹理。 但这个称呼她却听清了,会用这种方式闯进她房间、压上她床榻,还叫她母亲的人,她只能想到一个。 凯瑟琳的身体本能地放松了,她偏过头将滚烫的脸颊重新埋进枕头里,肩背微微塌下去,像一只被按住了后颈的猫,放弃了挣扎。 莱利安……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她的声音带着酒气蒸腾后的沙哑,轻飘飘地落进黑暗里。 男人没有纠正她,他的指腹按着她腰窝的那处凹陷,缓缓揉了揉,凯瑟琳含糊嗯了一声,没有反抗,甚至在那只手划过她侧腰时微微弓了一下背,像是被揉到了舒服的地方。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肩颈处,温热的气息渗进皮肤里,凯瑟琳阖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 “呵……这么喜欢吗……”她可记得,那天他发狠话的模样。 男人依旧没有回答她,凯瑟琳以为他默然了,于是那点酒意又涌上来,将她残存的清明吞没干净。 好吧,只这一次,毕竟她也很想念他。 凯瑟琳翻过身,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往下拉,男人身形不稳,膝盖蹭过床单,趴伏下来,任由她吻住了自己的唇。 浪荡H 这是柯林第一次接吻,很陌生的触感,太过柔软了,似乎随时会化掉,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碰触到这样柔软的东西。 果然,如他想象中的那样,母亲是柔软温暖的。 柯林阖上眼,配合着凯瑟琳的舌头,互相在在彼此嘴里的进出,该说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吗,还是说凯瑟琳是个很好的老师,他配合得如此默契,以至于她甚至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发现他不是莱利安。 “进来……嗯……快点……莱利安……” 他浪荡的母亲朝他张开双腿,将那淫靡之处全然袒露在他面前,可惜屋内过于昏暗,无法完全看清楚,但眼前这一幕也已经足够刺激。 她急不可耐地拽着他的腰带,直起身子仰头吻他,急切地渴求着他,柯林含住她的舌头,他从没接过吻,只是本能地含住吮吸,然后毫无章法地咬着她下唇往里顶,舌尖蛮横地闯进她口腔深处乱搅,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凯瑟琳被他咬得舌尖发麻,偏头想躲,他就追上来缠住她的舌根重重一吸,她呜咽一声,喉咙里溢出黏腻的气音,是愉悦的。 “你好烫……”凯瑟琳握着那烙铁一样滚烫粗硬的肉棒对准小穴,心里有些犹豫。 柯林喘息着继续寻找她的舌头,得益于她已经握着他那东西抵在腿间湿泞的入口处,他不再需要更多指引了,很容易就找到了入口,她身体的入口。 他双膝跪在床上,腰腹一挺,可过程没有他想象得那样简单,单单只是前端就卡住了,那和舌头一样湿滑柔软的穴肉极速收缩,只吞入了一个龟头。 穴口比他想象中要紧得多,龟头才刚插进去,湿软的媚肉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滚烫、滑腻、密密匝匝地缩着,像一张小嘴含着他拼命往里吸。 “莱利安……你……” 凯瑟琳只觉进入体内的东西有些陌生,莱利安的性器她太熟悉了,长度、弧度、顶端的形状,甚至连脉搏跳动的频率她都记得。 但今晚这根前端微微上翘,撑开她的角度和往常不太一样,龟头能轻易碾过内壁的褶皱,掀起一阵强烈的酸胀。 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酒意上头,她恍惚间想要坐起来看清他的脸。 可就在她抬腰的瞬间,柯林猛地扣住她的胯骨往下按,同时腰腹一沉,那根粗长的性器破开层迭湿软的穴肉,一插到底。 “啊——莱利安——!”凯瑟琳双手抓紧枕头,腰身弓起来。 太深了,真的太深了,和莱利安往日的风格完全不同,莱利安习惯先慢慢磨蹭,等她湿透了才推进来,总是温柔得近乎讨好,可今晚这个男人一上来就顶到了底,粗暴得像是要把她钉在床上。 凯瑟琳咬着嘴唇,却惊讶于自己并不觉得疼,恰恰相反,那被强行撑开被填满到极限的酸胀感像一道电流,让她的身体变得酥麻。 是酒精的缘故吗,不仅是莱利安变得激动,就连她也放纵了,她呻吟着,小穴不断收缩,柯林下颌绷紧,握着她的腰,性器被严密包裹着,近乎刚进去就射出来,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过于刺激,也过于舒爽。 他前后摆动着,膝盖跪在床上,双腿的旧痛从骨髓深处泛上来,但他顾不上了,只是往里抽送,龟头执着地碾过深处那圈柔韧的软肉。 他要到那个孕育生命的地方去,那个她曾经孕育过他的地方,他要去那里,他要进去。 凯瑟琳被他撞得在床单上往上滑,又被他掐着腰拽回来,那根硬物进出得又快又重,每一下都撞在宫口边缘,酸胀感混着快感把她泡得浑身发软。 一起感受生理快感的同时,柯林双腿隐隐发痛,他这双无用的双腿跪不了太久,还有那股强烈的射意,也即将撞门而出。 “啊……你要射了吗……嗯……” 凯瑟琳感受到那粗长的肉棒,蓬勃的脉动透过湿热的穴肉传上来,她在高潮边缘主动勾住他的腰,双腿圈到他腰后往前一拉,原本撤出大半的性器被她的动作尽数吞没,湿软的媚肉层层推开又密密裹紧。 柯林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被这一下套弄逼得差点失守,他低头看着身下同样热汗淋漓的母亲,心跳不由地加快。 他的母亲在乞求着他的精液。 “你想让我射进去吗……母亲……” 柯林强忍着双腿的痛意,反复抽送,凯瑟琳嗯啊不断,断断续续才说出完整一句话。 “射进来……啊……我好喜欢……” 是久别重逢吗,他表现出的激烈和粗鲁反而更让她着迷。 凯瑟琳仰着脖子,绿宝石般的眼睛被情欲泡得湿漉漉的,泛红的眼尾微微上挑,正看着他,不,她在看莱利安。 一股扭曲的热流从胸口涌上来,柯林压在她身上,舔舐着她的耳朵,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 “你确定要吗,母亲?” 她呜咽着想要躲避他的热气,却被掐着腰再次靠近他,他们结合得如此紧密,就连胸膛之间都没有丝毫缝隙,乳头被他坚硬的胸膛抵得凹陷下去,下体严丝合缝,囊袋拍打在她臀缝间发出黏腻的湿响。 凯瑟琳舒服地眯起眼睛,搂紧他的脖子,“当然……嗯……都射给我……将我射满吧,莱——啊——” 肉棒猛撞着宫口,而后是浓稠的精液碰射进来,微凉的液体灌进高热抽搐的穴肉深处,冲击着柔软的宫壁。 凯瑟琳的脚背绷直抵住床单,一股透明的热液从交合处喷溅出来,她仰着头失声了好久。 柯林双腿放松下来,趴在床上,覆盖在她身上,他终于射了进去,但还不是全部,肉棒嵌在她体内,半软的柱身被高潮后痉挛的穴肉一缩一缩地吮着,鼓胀的囊袋还挤在她阴阜前,显然远没有射空。 凯瑟琳缓过那阵晕眩的高潮,抚摸着他汗湿的后脑,指尖插进他发间轻轻揉了揉,他喘息得如此重,久久没有起来。 然而两人紧密结合的性器还兴奋着,这并非是结束。 凯瑟琳只当莱利安是喝多了酒才体力不支,她体贴地直起身,推着他靠在床头,柯林被动地靠在床头,凯瑟琳跨腿骑了上来。 她的动作多么娴熟,好似做过千百次。 凯瑟琳一手撑着他小腹,另一手握住那根还湿淋淋硬挺着的肉棒,对准自己湿泞的入口,沉腰坐了下去。 两人同时吸了一口气,湿热的穴肉重新将那硬物密密实实地裹住,没有任何停顿,她就开始前后摇晃起来。 她骑乘时穴肉的绞裹和方才完全不同,前后晃动时,那层迭的媚肉是斜着擦过柱身的,柯林的喘息在她的前后摇晃中再次加重。 酒意让凯瑟琳的动作比平时更放得开。 她腰肢扭动的幅度很大,让那根粗长的肉棒能完整地碾磨过小穴每一处,汗湿的睡裙黏在身上,凯瑟琳又热又闷,干脆抬手扯掉那层薄薄的布料,一把扔到床下。 乳房弹了出来,随着她前后摇晃的动作上下颠动,乳尖在空中晃出残影,柯林视线追随着那对晃动的乳肉。 感受到那炽热的视线,凯瑟琳更加欢愉。 只是前后骑乘虽然舒服,但性器始终嵌在体内,只能来回碾磨,少了抽插带来的那种狠狠撞进深处的刺激,凯瑟琳觉得不够,于是撑着他分明的腹肌,抬高腰身,穴肉依依不舍地裹着柱身往上拉,发出细密的“啵”声,而后重重坐下。 “啊……又变大了……嗯、嗯……” 凯瑟琳清楚感觉到他变得比刚才更硬了,胀大了整整一圈,龟头顶端在她坐到底时能精准地撞上宫口,宫口那块闭合的软肉被抵得向里凹陷,随时都会被撬开一道缝。 凯瑟琳绷紧了小腹,下意识放轻了些力道,只让龟头浅浅地碰到宫口就抬起来,不敢压得太实。 柯林都无需感受,只看她乳房摇晃的幅度就能知晓她的小动作,他轻笑着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往后撑着床榻方便他腰腹发力,猛地上挺,蛮力的冲刺近乎戳着子宫差点移位。 “啊——莱利安——”凯瑟琳尖叫出声,直接软了腰,趴在了他的肩膀上。 “母亲。”柯林偏过头,咬着她的耳朵,“要继续啊。” 他强硬直起她的腰,让她继续骑在他的身上,凯瑟琳眼底雾蒙蒙一片,全是生理泪水,迟钝地为这强硬到陌生的莱利安感到不安和危险。 “莱利安,你——呃啊——”凯瑟琳被顶得上窜,搂紧他的头,“太重了——嗯啊啊——” 快感打散了她所剩无几的理智,凯瑟琳的眼底重新变得朦胧迷离,紧紧搂着他的头,当作这剧烈到快要失衡的起伏里唯一的支点。 柯林鼻尖戳着她的乳房,嗅着被汗水晕湿过的馨香,这是他第一次离她那么近,也是第一次能那么清楚地闻到她的味道,独属于母亲的温暖的味道。 挺立的乳尖擦过脸侧,柯林忽然掐住那团晃动的软肉,粗鲁地握成乳峰的形状,张嘴含了进去。 “莱利安——” 不,他不是莱利安。 他用牙齿咬着那颗挺立的乳头,像是要把它嚼烂吞下去,舌尖粗暴地碾过顶端,鼻息扑在她胸口,急切得像是吸不到奶就会发疯的幼兽。 “不要——痛——” 凯瑟琳揪住他头发想拽开,可她没能拽动他,乳房反而被含得更深了,嘬得啧啧有声,酸麻感从乳尖窜遍全身,小穴下面缩得更紧,裹着粗长肉棒,柯林被绞得闷哼出声。 多么可笑,她未曾哺乳过他,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他早已变成成年人的现在,才得以这样贪婪地吮吸她的乳房。 他含着那颗乳头用舌尖反复碾磨,另一侧也被他掐在掌心里揉捏,指缝间溢出白腻的软肉。 上面又痛又酸,下面又深又胀,双重刺激下,凯瑟琳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揪紧他后脑的头发,在起伏和吮吸中彻底溃散。 柯林的双腿又开始隐隐作痛,膝盖的旧伤在长时间的压迫中泛出钝痛,火辣辣地烧着他的身体。 他痛恨这双腿,他曾期盼着双腿只能感受到麻木,至少那样他可以欺骗自己这是命运,但他每天都能感受到疼痛,却无力削减半分。 他有多么痛恨这双腿,就有多么恨她,她给了他生命,却又用漠视将这份生命贬低成一种多余的东西。 可他也渴望着她。 因为她曾经带着他跳下二楼,至少在那一刻她选择了和他一起死,这个事实柯林无法用言语表达,这种被选择一起赴死的联结,比普通的母爱扭曲,却更让他着迷。 于是她的目光成为他穷尽一生也要追寻的东西,正如此刻。 柯林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力量,听到她的喘息和低吟,而他的疼痛,成了她尽情释放情欲的证明。 他曾痛恨这双腿的无能,但现在,这双腿承载着他一生中最想要的东西。 在肉体交缠里,柯林看着他的母亲在他身上起伏,他毫不怀疑,当她知道一切真相后,一定会恨不得杀了他。 但是没关系,他会一直恨她,也会一直爱她。 怪只怪他浪荡的母亲和不知羞耻的继兄饥渴难耐,竟让他偶然间瞥见了那桌下碰触的双腿,他才终于知晓两人之间那异样的气氛其实名为暧昧。 宴会厅的喧嚣已经散尽了,侍女们端着空盘和烛台在走廊里穿行,温妮独自一人上了二楼,额头满是汗,王后殿下说一会儿就回来,可她已经去了将近两个小时,伊文殿下已经问了三遍,她实在拖不下去了。 温妮隐隐感到不安,迈开步子往走廊深处走去,她推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只有一间间空放,她不敢声张怕,唯恐惊扰了议事厅,只能独自一个人,尽力寻找着凯瑟琳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格雷。 那个独眼的剑卫靠在走廊尽头的门边,双臂抱胸,身形像一堵墙堵在门扇前,他听见脚步声,那只独眼慢慢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任何要让开的意思。 温妮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去,声音急迫,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去照顾柯林殿下? 格雷抱臂睨着她,温妮没有怯懦,她跟在凯瑟琳身边已经很多年了,更别说她还是侍女长,现在最重要的是凯瑟琳的安危。 她看了看格雷身后那扇紧闭的门,“让开。” 格雷陡然笑出声,竟真的让开了位置,可温妮对他的态度,还是不满皱眉,但没有犹豫,就要推开门时。 你最好不要后悔。 温妮的手指顿在门板上,偏头看了他一眼,格雷的眼神斜斜睨过来,温妮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温妮接着这点光,看到空无一人的沙发,紧接着片刻的安静被从内室传来的声音打破了。 断断续续的碰撞声,声音黏腻得像是浸透了水,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让人耳根发烫的湿润。 温妮僵在原地,她不该看的,可视线忍不住慢慢移向内室的方向,门的朝向让她只能窥见床榻的一侧。 昏暗中,床榻上的轮廓隐约可见,那双腿残疾的柯林殿下此刻靠在床头,膝盖微微屈起,双手掐着谁的腰。 一个女人骑在他身上。 女人的长卷发散落下来,从肩头垂到腰际,随着前后摇晃的动作在光里荡开又落下,白皙的后背绷出流畅的弧度,肩胛骨像蝶翼一样收拢又展开,脊椎沟里有一道细细的汗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潮湿的光。 她的腰肢前后扭着,臀肉随着动作一次次压下去又抬起来,每一次落下时都会带出那道黏腻的水声,还有柯林压抑的闷哼,汗湿的皮肤贴在一起又分开,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忽然那女人仰起头,喉咙里溢出变了调的呻吟,长卷发向后散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肩头,脖颈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她的腰在那一瞬塌了下去。 温妮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能看到是柯林刚才挺了一下腰,他一只手扶着那女人的腰侧,五指陷进她腰间的软肉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条斯理地将垂落在她脸侧的头发拢到她耳后。 接着他抬起眼,看了过来。 那只手还悬在那女人耳后,指尖捻着一缕发尾,他的视线越过那女人的肩头,越过昏暗的月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温妮脸上。 温妮的呼吸近乎停滞。 柯林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一丁点被打断的不悦,只是静静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和埃德蒙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睛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幽深,温妮脊背发凉。 更让她恐惧的是,那个女人是红发。 事后 凯瑟琳身体再次被放躺在床上,被从后进入,她放纵自己沉沦于肉体快慰中,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昏睡过去的,总之腿间的酸麻在睡梦里也没消停过,仿佛一整夜都在被粗硬滚烫的肉棒反复撑开插入。 晨光窗外照进来,凯瑟琳眼皮下的眼珠转动几下,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酸胀感瞬间沿着脊柱往下漫,沉甸甸地坠在小腹深处。 可是她太困了,眼皮黏在一起,迷迷糊糊地扭过头躲开直射的阳光,可是腿根处缓缓传来一阵黏腻的凉意。 黏稠的液体漫过穴口,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往外流出,凯瑟琳猛地睁开眼,趴在枕头上僵硬了两秒,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绒被从肩上滑落,冷空气贴上胸口,她低头看去,胸乳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咬痕,乳尖红肿着,正微微翕动着,两团乳肉外侧还有指痕,视线再往下落。 更糟糕的是腿间。 双腿之间黏糊糊的,两片阴唇肿得向外翻开,中央糊着一层白浊,体内还湿润的精液,正缓慢地从那张合不拢的肉缝里往外溢。 她只是坐在这里,精液都还在往外流。 凯瑟琳气愤到眼底发红,胸口剧烈起伏着,翻身下了床,结果动作牵动了胯骨,一阵钝痛从腿心深处涌上来,脚刚沾地,膝盖就软了。 两腿间那团肿胀的软肉被牵动,一大股精液流了出来,凯瑟琳咬牙切齿,抱紧胸前的绒被,撑着床沿站起身,慢慢挪动到浴室。 该死的莱利安,以往他都会替她清洗干净,结果昨晚他竟然留她一个人,黏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是报复吗,因为她之前那样对他,不过也是她喝酒昏了头了,竟然又和他搞在了一起,凯瑟琳决定再也不原谅莱利安。 浴室里热气弥漫,浴缸里的水刚接了一半,凯瑟琳就跨了进去,她扶着洗手台的边缘慢慢坐进浴缸,热水淹过红肿的腿根,刺痛和温热的包裹同时涌上来。 凯瑟琳仰头靠着浴缸壁,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她静静靠坐了一会儿,想起还未清理的身体,愤然咬着下唇,她别无他法,只好伸出手指试探着探入那红肿的穴口。 刚进去半截指节,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射得太深了,也太多了,穴里积了太多精液,她只是指尖浅浅一探,就有源源不断的液体沿着她的手指往外涌,飘散在水里,晕开一小团浑浊。 手指继续往深处推,被粗暴撑开一夜的湿热的内壁至今没能完全缩回去,松松地含住她的手指。 “嗯……”凯瑟琳喘息着,搅动着手指。 浊白的精液从缝隙里溢出来,凯瑟琳脸色潮红,偏过头没有看那团浑浊在水里扩散的样子。 她弄了好久,热水都凉了,才走出浴室。 凯瑟琳头发还滴着水,也顾不上擦,快步走回卧室,捡起地上的礼服,昨晚上她昏了脑胡闹许久,竟然夜不归宿,只能先穿这衣服将就。 红肿挺立的乳尖被布料蹭到,凯瑟琳五指攥紧布料才没叫出声来,她不得不把衣料往外扯松一点,让布料虚虚地悬在胸前。 凯瑟琳发誓,她一定要宰了莱利安,他竟然敢这样对她。 床上也是一片狼藉,床单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上面还有一滩干涸的水渍,以及几道浑浊的白痕,凯瑟琳拽过被子胡乱盖上,打算回头再让人收拾。 余光瞥见枕头上的一根短发,凯瑟琳身体一僵,捻起了那根头发,举到光下,瞳孔骤缩。 她的头发是铜红色长卷发,可这根头发是短直的,更不是莱利安的亚麻金色,是棕色的。 凯瑟琳盯着那根头发,头皮开始发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咬痕,又看了看那根头发,胃里一阵翻涌。 昨晚和她在一起的,不是莱利安。 “王后殿下。” 凯瑟琳换了一身衣服,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没有听到温妮的呼唤,她无法停止思考那根棕色短发。 到底会是谁。 她在脑海中筛过宴会上所有棕发的男人,林登家的长子、沃里克家的侍卫长、泰伯家的侯爵先生……一个个对上号又一个个划掉,他们没有理由闯进她的房间,更不可能知道那些事。 凯瑟琳焦虑地咬着手指,又疼得缩回手,余光瞥见温妮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表情犹豫不决,凯瑟琳停下了脚步,看了她一眼。 “你从刚才就站在这儿,到底有什么事要说?” 温妮想起昨晚柯林的事情欲言又止,她知道凯瑟琳很关切王子教育问题,而柯林殿下昨晚的行为直接逾矩了,更别说那床上的姑娘很可能是某位宴会上的贵族小姐,尽管她尚没有将那头红发和人对应起来。 但是以防万一,她应该告诉凯瑟琳。 温妮思索完,刚抬头,看着凯瑟琳被日光照耀的红发,突然心里一惊,遍体生寒,脸色煞白。 她怎么会忘记,她效忠的主人也是红发。 凯瑟琳皱眉,温妮快速低下头,咬唇摇头,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温妮。”凯瑟琳语气一重。 温妮却突然跪下,凯瑟琳看着她这一举动,有些无语,她又没有要训斥她,那么慌张干什么。 “王后殿下,您昨晚……”温妮咽了咽口水,吞吐道,“您昨晚在何处休息的呢?我,我看您回来时穿着昨天宴会的礼服。” 凯瑟琳后背僵硬,她偏过头,语气尽力显得随意,“昨晚酒喝得多了些,随便找了间空房歇下了,没人伺候,就暂且先穿着。” 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眸光一沉,“温妮,你昨晚……” 王后殿下,柯林殿下来了。门外忽然传来侍从的通传声。 格雷推着轮椅跨过门槛,柯林坐在轮椅上,微微颔首,“母亲。” 凯瑟琳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身上,柯林甚少主动来书房见她,之前每次来也都是她让温妮通知他参加家庭教育。 什么事。 “我来向母亲禀报一件事,”柯林的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她脸上,“之前缺席家庭教育的次数太多,是我不对,从这周开始,我会按时出席。” 凯瑟琳挑挑眉,柯林不是个听话的孩子,缺席家庭教育已经将近一年了,每次温妮去请,得到的回答都是身体不适,次数多了,凯瑟琳也懒得再管,任由那个位置空着,反正她也没指望过他。 柯林如今愿意重新接受家庭教育,这当然是好事,凯瑟琳乐见其事,不过她还是好奇柯林突然的改变。 怎么突然想来了。 “我想过了,我是伊文的哥哥,理应辅佐帮助他,他不会的政务,我可以替他整理,议会那边的卷宗,我也可以帮他先过一遍。” 凯瑟琳嘴角松动些,他说要帮助伊文,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或许他是真的想通了。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凯瑟琳语调放缓,“不仅是对伊文,家庭教育的课程虽然繁重,但对你也有好处,学一点总归不是坏事。” “我明白的,母亲。” 柯林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凯瑟琳的影子,温妮站在一旁,紧紧盯着柯林,内心骇然,她怎么会到现在才意识到柯林殿下看王后殿下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那灰蓝色眼睛,还有那和当初埃德蒙一模一样的占有侵略的眼神。 温妮攥紧了手,脸色愈发苍白,凯瑟琳的目光掠过温妮的脸,微微皱眉,温妮,你今天怎么脸色这么差。 王后殿下。温妮声音发颤,许是昨夜没睡好。 凯瑟琳看了她两秒,正要再问,柯林的声音插了进来,既然母亲还有政务要忙,我就先告退了。 格雷绕到轮椅后方,双手握住推柄,推着轮椅转身时,柯林侧过头来,嘴角弯着,抬起右手,食指比在嘴边示意她安静。 温妮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门扇合拢,柯林逐渐消失在门缝里,那根抵在唇前的手指缓缓放下来,搭回扶手上。 温妮,你也下去歇着吧。 温妮深深行了一礼,倒退着走出门外,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扶着走廊的墙壁,走了没有几步就无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凯瑟琳想着温妮今日的异常,心里只觉奇怪,她低下头处理文件,忽然后知后觉柯林也是棕发。 然而不过片刻,凯瑟琳就打消了那荒诞的想法,她真是想多了。 柯林是她的血脉,还是个残疾人,连站立都没办法独立完成,又能做什么呢。 离心 柯林再次坐回那张长桌边时,伊文只觉得碍眼。 今日的辩题是议事厅上周搁置的一项税赋调整案,即关于南方三郡的羊毛出口税是否应当上调。” 维克多宣布时,温妮同时分发卷宗,塞德里克还未从北方回来,书房里此刻只有柯林和伊文两个人,温妮分给柯林时,眼神闪躲,动作小心翼翼,最后她拿着属于莱利安的那份卷宗。 “王后殿下……” “抱歉,我来晚了。” 莱利安姗姗来迟,进来时没有看任何人,只朝凯瑟琳的位置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落座,目光垂落在桌面上,凯瑟琳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开始吧。 伊文扫了一眼卷宗就搁下了,靠进椅背里,胳膊交迭着放在胸前,显然不打算先开口。 羊毛出口税当然不该上调,南方三郡的牧场主大多是中小领主,税赋一涨,这些领主只能压榨佃农和雇工的工钱,羊毛产量不仅不不会增加反而会降低,议事厅提出增税只想充盈国库,却没有预判雷德温家通道开放后的连锁反应。 雷德温家的通道开放之后,运输商队会改道,税收基数会在半年内下降至少三成,议会只盯着旧路的账目,却疏忽了这个漏洞。如果不提早设置关卡维税赋总额,之后账目对不上,议会一定会把责任推给王室,说是王后殿下的决策导致税赋亏空,届时母亲又要替议会收拾烂摊子。 柯林偏过头,看向伊文,伊文,你说是不是?” 伊文眉毛皱起来,他讨厌这个语气,柯林压根没想要他的回答,这只是一个仪式上的邀请,但他看了看凯瑟琳,耐着性子回道,“我在听,你继续说就是了。” 主位上的凯瑟琳没有察觉,她有些心不在焉,因为莱利安。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莱利安庆功宴那晚的事,毕竟两个人总是要更好查一些,可是如果莱利安知道了她被人算计,难保不会失去理智。 凯瑟琳知道莱利安凡事都很冷静,只是一遇到她的事情就不冷静了,心性还不够稳重,但也正是她乐于看到的,只有这样莱利安才好拿捏。 就像今天的家庭教育,哪怕他再怨恨再愤怒她的抛弃,也只是沉默以对,没有缺席任何能见到她的场合。 所以母亲,我以为这个方案的问题不在税率本身。柯林的声音平缓,与其在出口税上做文章,不如将那三郡的运输通道打通,从内陆走比走港口便宜两成,如果能将雷德温家的那条路也算进去—— 雷德温家的路是想用就用的?伊文打断了他,母亲和我花了多少力气才拿下那一纸协议,你坐在书房里翻两页卷宗就能随口安排? 他和母亲想办法和娅妮交涉时,柯林只是坐在萨本里,什么都没做,怎么有脸面这样理所当然地使用雷德温家的通道权。 柯林没有争辩,只是笑了笑,我只是提个想法,我整理了一份细则,可以对比旧的官道和雷德温通道,回头拿给你参考——” “用不着,我有自己的幕僚。” 柯林语气温和,“我知道你有,但多一个人帮你查漏补缺,总归不是坏事。” 伊文盯着柯林,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知道这位哥哥到底是要演什么戏码。 “母亲觉得呢?”柯林偏头看向凯瑟琳,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主位。 凯瑟琳回过神,她刚才一直在想如何查找那晚的人,没怎么听清柯林说了什么,敷衍回了一句,“嗯……柯林说得有道理,你回头将那份细则整理好送到伊文那儿吧。” 伊文脸色变了,全无刚才的从容,母亲,他刚才说的那些根本站不住脚,雷德温家的协议是有限期的,他以为—— 伊文。凯瑟琳揉了揉眉心,今天的辩论先到这里吧,剩下的部分你私下再和柯林沟通。 伊文怔住了,和柯林私下沟通,她以前从不会说这种话,柯林以前连家庭教育的座位都没有,此刻母亲让他和柯林私下沟通,那意思是柯林以后会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沙漏漏完最后几粒沙子,家庭教育结束,一直沉默不语的莱利安先行告退,紧跟着的是伊文。 轮椅的轮子碾过石板,伊文知道柯林在后面,于是故意走得更快了些。 伊文。 伊文连停都没停。 “雷德温家那个比武赛,你打得不错。” 伊文转过身,眉毛挑起来,眼底带着惯常的轻蔑,“怎么,你想恭维我?” “算是吧。”柯林靠在椅背里,灰蓝色的眼睛像某种无机质,“不过我听说娅妮公爵还在查马鞍的事情,雷德温家有仇必报,伊文,你可别掉以轻心。” 伊文的笑容僵在脸上。 柯林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说着,“但是没关系,我会和母亲一起帮你的,所有的事情我和母亲都会替你料理好。” 伊文的拳头倏地攥紧了,你在暗示我赢得不干净? 柯林笑而不语,用沉默回答了他的问题,又是这个意味深长的笑,那一瞬间,伊文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断掉了。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侍从连通报都没来得及,喘着气站在门口,王后殿下,伊文殿下和柯林殿下……在走廊上…… 凯瑟琳抬起头,手里的羽毛笔扔在了桌上,她匆匆赶到时,走廊已经围了一圈侍从,有侍从想要扶柯林起来,却被伊文的眼神吓退。 柯林跌坐在地上,脸侧泛红,嘴角溢出鲜血,轮椅歪倒在地上,伊文就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居高临下睨着柯林,眼神凶狠得像是随时要再扑上去。 伊文,你在干什么。 伊文恍然回神,柯林先一步开口,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母亲,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伊文额角青筋暴起,他竟然还在表演。 “够了。”凯瑟琳的声音让周围的气压骤然降了下来,“扶柯林回房间,找韦恩医生来,还有伊文,你跟我来。” 书房的门重新合拢,走廊上的侍从们才敢重新呼吸,有人弯腰去扶柯林的轮椅,格雷一言不发地接过,将轮椅扶正,然后伸出手,柯林借着格雷的力重新坐回轮椅上,随意擦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书房里,凯瑟琳站在书桌旁边,背对着伊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走廊上那么多侍从都看见了,议事厅明天会怎么批判你?” “他一直在挑衅我。”伊文喉咙微哑,“他凭什么说那种话,说自己以后会和您一起帮我,他以为他是谁?他连家庭教育都没资格——” “柯林也是王子。”凯瑟琳打断了他,“他有资格参加家庭教育,更别说他今天主动要帮你整理细则。” 他们虽然拿下了雷德温家的通道权,却同时也多了雷德温家这个敌人,所以他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凯瑟琳不觉得有柯林的帮助是什么坏事。 伊文反驳道,“他能帮什么,而且谁会把他当王子。” 凯瑟琳怒不可遏,她已经因为被人算计搞得头昏脑涨,再看看伊文今天当众发泄,难免会落人口舌,怎么能让人不生气。 “够了!伊文。如果你学不会忍受你的哥哥,那么你怎么去忍受议事厅那些人!” “母亲,我为什么要忍受他,他只是一个瘸子,一个残废……” “行了行了,行了!” 又是这些听都听腻了的话,凯瑟琳再也不想听了,伊文这些针对柯林的贬低何尝不是在提醒她,是她将柯林变成一个瘸子一个残废的。 “我还有事要忙,出去吧。” 伊文眼眶微红,凯瑟琳从未因为柯林对他发过脾气。 “伊文,我说出去。” 他的母亲始终背对着他。 训练场上,木剑砸在木桩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伊文的额发被汗浸透了,咬着后槽牙再次举起木剑,劈了下去。 丹尼尔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一只水囊,他看着伊文的背影,站在原地等他停下来。 木剑砍进木桩里,这次直接卡住了,伊文喘着粗气,狠狠将剑拔出来,往地上一扔,他弯腰夺过丹尼尔手里的水囊,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心情好歹平复下来。 如果你是来安慰我的,那就算了。 柯林殿下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丹尼尔斟酌着措辞,也许他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坏。 伊文将水囊摔在地上,里面的水晃荡着泼出来,洇湿了一片沙土。 你也替他说话? 丹尼尔被他那眼神刺得下意识退后半步,我没有替他说话,我只是想说,也许他只是想帮你。 他想起那天他在雷德温家马厩里看到的身影,他不会认错的,那个身形和侧脸就是格雷,尽管他失败了,但是柯林成功帮了伊文。 帮我?伊文冷笑了一声,他是在蔑视我,蔑视赢得雷德温家那场比赛并非是靠实力。 丹尼尔的嘴唇动了动,伊文盯着丹尼尔,将那细微的犹豫和闪躲尽收眼底,他眯起眼睛,审视着丹尼尔。 你知道些什么。伊文未曾忘记娅妮公爵的质问,还有那个马鞍扣,“那天你也在雷德温家的石头城堡里,你看见了什么。” 丹尼尔踌躇不决,他清楚王后殿下作为母亲的担心,可天平另一边是自己的亲友,这让他陷入两难。 你忘了你是在跟谁说话。伊文的声音沉下来,丹尼尔·林登,我命令你告诉我,那天在雷德温家,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绿宝石般的眼睛给予的威压甚重,丹尼尔后背僵直,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除了是他的朋友,更是赫伦王朝的王子。 伊文·赫伦的血脉里不仅流着赫斯特家的热烈,还有赫伦家的冷血。 旧友 那天我按照王后殿下的吩咐去检查马匹,想将雷德温家备的那批马换成我们自己的,但我还没靠近,就被发现了,对不起,伊文。 凯瑟琳站在窗边,手臂交迭搭在胸前,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条石子路上,伊文表情不算好,从训练场出来,丹尼尔跟在身后,数次想要拉住他,都被狠狠甩开手。 看到这一幕,凯瑟琳眉毛一挑,丹尼尔守不住秘密,和他那个母亲一样。 这是她十四岁就知道的了,那时愚蠢的自己把秘密当羽毛,随手一搁就忘了重量,竟然将行程写在信纸上,托人送去林登家,以为黛拉会替她藏好,却不想会因此让赫斯特家族走向覆灭。 凯瑟琳转过身,裙摆扫过地毯,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封展开的密信上,雷德温家的纹章压在封蜡上,娅妮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确。 雷德温家已经查到了丹尼尔,调查还在继续,不日就会将完整报告送交议事厅。 凯瑟琳决定吩咐温妮去查查是谁走漏的风声,目光掠过温妮的脸时顿住了,温妮站在桌边,嘴唇抿着,看着那封密信下的记录单。 凯瑟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王子们的生活记录单,包括日常行为、出入时间、接触人员,事无巨细,凯瑟琳皱了一下眉。 你在看什么。 温妮忽的惊醒,没、没什么,王后殿下。 凯瑟琳盯着她看了几秒,温妮最近太不对劲了,总是走神,也总是欲言又止,她强迫自己将视线收回来,温妮是唯一一个从霍顿庄园跟她到现在的人。 可雷德温家的密信从石头城堡到萨本,快马也要三天,所以娅妮早就在查丹尼尔,那么只能说明是她身边的人出了纰漏。 雷德温家做事果然迅速,密信传到的第二天,议事厅就收到了调查报告,事关王室林登家的声誉,议事厅同意启动调查,凯瑟琳知道这都是借口,他们不过是想将她和伊文拽下那个位子而已,好在她的伊文还算冷静,哪怕从丹尼尔那里知道真相也没有质问她。 伊文得知议事厅调查丹尼尔时,却没有再像往日那样平静,丹尼尔是他最信任的好友,就算是听从了母亲的安排,出发点也是为了他好,他没办法坐视不理,可另一边是他的母亲,如果想要救丹尼尔就相当于变相承认王室和丹尼尔的行动有所关联,到时候母亲和他都会成为议事厅的众矢之的。 他必须要想个两全之法。 最后伊文他决定找凯瑟琳谈谈,刚穿过连廊,就看见了黛拉·林登的身影,伊文的脚步停住了,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侧身闪进廊柱的阴影里。 伊文很难面对一个母亲的恳求,因为这会让他想到凯瑟琳,会忍不住幻想凯瑟琳有一天会这样舍弃自尊恳求别人,他会忍不住心软和盲目。 不过他也知道,骄傲如他的母亲,尽管疼爱他,却不会为了他舍弃最重要的尊严。 书房里,维克多正站在凯瑟琳的桌边汇报王子们近期的课业情况,凯瑟琳靠进椅背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扣着扶手,黛拉被侍从引着跨进门槛,朝凯瑟琳行了一个礼。 凯瑟琳没有抬头,都没有看她一眼,继续听着维克多的汇报,黛拉站在原地,她知道凯瑟琳在提醒她慎言,维克多还在这里,王室和丹尼尔之间的关系,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 可是她没有时间了,丹尼尔被临时关押在城西的塔楼里,明天就要送往雷德温家,她已经顾不上了,谁都知道娅妮的手段,私刑、拷问或是半路猝死,每一个可能都让她夜里惊醒无数次。 丹尼尔是她的孩子,她最小的儿子,她不能就这样看着他被送进那座石头城堡。 王后殿下。黛拉双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毯,声音从她低垂的头颅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恳请王后殿下……让维克多先生暂退片刻。 书房里静了很久,维克多垂着头站在原地,就像一个没有听觉的摆件,温妮站在角落里,看看黛拉又看看凯瑟琳,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凯瑟琳终于抬了一下手,维克多无声地鞠了一躬,倒退着走出门外,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维克多走后,凯瑟琳也依然没有理会黛拉,随手拿起桌上的羽毛笔,翻开一本王子教育记录册,黛拉直起上半身,眼泪漫出来了,她顾不上去擦,往前膝行了两步。 殿下,求您……救救丹尼尔他是为了伊文殿下才…… 羽毛笔唰的一下摔了过来,重重摔在地上,墨渍溅出来,落上黛拉的裙摆上,凯瑟琳眼神冷若冰霜。 住嘴。 黛拉浑身一颤,肩膀耸着,攥紧手指,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王后殿下,丹尼尔为了伊文去检查马匹,现在雷德温家要拿他当替罪羊,王后殿下,如果你不出面,他会死的—— 我出面?凯瑟琳站起来,椅腿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我出面就等于承认王室与这件事有关,你以为雷德温家想要的是丹尼尔?他们要的是伊文,他们从头到尾要的都是伊文! 黛拉泪眼朦胧,她真的没办法了,林登家找遍了所有人际关系,可雷德温家那边根本行不通,笃定了就是丹尼尔,好像借此逼迫她来找凯瑟琳,黛拉又开始磕头。 都是我的错,是我刚才说错了话,也是我教子无方,才让丹尼尔做出这种蠢事,王后殿下,求您看在伊文殿下的份上,看在我们——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黛拉自己先噎住了,她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凯瑟琳蹲在她面前,她下意识低头,却被捏住了下巴。 “你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凯瑟琳冷笑着,还想要说什么,但看着这张脸,想起少年时期的相处,只觉喉头梗塞,说不出再多,她松开手,站了起来,背对着黛拉。 黛拉绝望地闭上眼,泪水从眼缝里挤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丹尼尔……为什么是我的儿子…… 温妮在旁看得心惊,凯瑟琳偏头睨着她,黛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迎着她的视线,嘴唇哆嗦着继续说下去,丹尼尔明明是为了伊文—— 闭嘴! 凯瑟琳声音陡然拉高,黛拉被那两个字震得肩膀缩了一下,可她已经不怕了,如果她作为一个母亲无法为自己的孩子谋取一条活路,这份痛苦和愤怒就足以让烧毁她所有的理智。 您知道吗,丹尼尔从小到大,每一次陪练都不敢用尽全力,因为他知道,伤了王子是什么后果,而我那愚蠢的儿子竟然真的将王子视为自己的朋友,所以您让他去换马匹,他就去了,哪怕他明知道那是错的!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责任要让他承担,明明是伊文殿下技不如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凯瑟琳弯下腰一把攥住她的领口,力道大得直接将黛拉的身体提起来一些,跪着的姿势歪向一边。 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胆子质疑王子。 黛拉迎着她的视线,红肿的眼睛里没有退缩,那您告诉我,丹尼尔到底哪里错了?他替王室做事有错吗?还是因为他就不该出生在林登家? 凯瑟琳额角的青色血管跳动着,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压住涌到喉口的怒意,她嗤笑着,黛拉,你做林登家的女儿时胆小如鼠,做了母亲还是这么懦弱,护不住自己的儿子,第一时间是跪下来求别人,却还敢口不择言。 所以您真是为了报复林登家吗。 黛拉攥住凯瑟琳的手腕,撑着那一点力气仰起脸,脖颈上被紧攥着的领口勒出红痕,眼泪滚下来砸在凯瑟琳的手背上。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藏好那封信,才让继母看见,借此向陛下告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丹尼尔……他是无辜的…… 那我呢! 凯瑟琳面色涨红,眼底漫上一层水光,但那股水光很快就被怒火烧干了,只在眼眶边缘留下一道湿痕。 你的儿子无辜,那我的父母!我的家族呢! 凯瑟琳看着黛拉的脸,逐渐和自己记忆中那张稚嫩的面孔重迭起来,可说到底,她们还是不一样了,二十多年了,赫斯特家族血肉模糊的尸体堆在她们中间,谁也跨不过去。 然而她并非是为了报复林登家才对丹尼尔漠视不理,只是王室绝对不能出手,否则伊文将永远带着这个污点,无论真相如何,此后每一次竞技所有人都只会记得他曾用了何等下作手段,哪怕那是她这个母亲自私的举动。 但她无心解释这些,太多年了,已经过去太多年了,她曾经有多爱黛拉,就有多恨她和恨自己,她和母亲父亲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回到北疆,是愚蠢的自己给林登家送去了把柄。 凯瑟琳松开了手,黛拉无力滑坐在地上,温妮看着两个人,忧心忡忡,这不是她可以私自介入的,这是两个故友的决裂,也是两个母亲的对峙。 我会让人调和,尽可能让雷德温家的调查按流程走,不过我要提醒你,这是王室看在林登家忠心耿耿的份上给予的体恤,不是包庇。 凯瑟琳不再看她,黛拉跪坐在地上,眼泪无声砸落,她们之间这场对峙将永无止境,等待着她们的,只会是纠缠不休的恨意。 日暮降临,屋内的地毯已经清理干净,可温妮看着那面地毯,总觉得那被属于母亲的泪水浸湿了的地毯,是永远无法被清理干净的。 凯瑟琳坐在主位上,身体陷进椅背的阴影里,温妮点着灯盏,烛火在玻璃罩里跳动着,凯瑟琳这才直起身,脸庞重新出现在烛光里,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她嗓音沙哑。 宴会那晚出入二楼的人员名单,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核查中。 温妮,你最近很不对劲。 凯瑟琳偏过头看她,温妮的睫毛猛地一颤,凯瑟琳眸光一凛。 把名单直接给我,现在。 温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凯瑟琳胸口喘不上气,盘踞在心口一整天的寒意涌了上来,她紧紧盯着温妮。 是不是你。 温妮脸色煞白。 雷德温家怎么会这么快知道丹尼尔,还有宴会那晚的事,还有谁比我身边这位侍女长更清楚。 温妮一下子跪在地上,王后殿下—— 真的是你?凯瑟琳不可置信,从椅子上站起来。 “王后殿下……王后殿下……” 温妮摇着头,她说不出口,只能哭着拽住凯瑟琳的裙子,这是她第一次对她的主人这么放肆大胆,可她没办法了,她的主人就要离她而去。 凯瑟琳头脑发蒙,踉踉跄跄后退着,拔出了书柜上那柄装饰用的长剑,剑刃出鞘时发出一道细长的金属摩擦声,她举剑指着温妮。 你怎么能背叛我?凯瑟琳哽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她抬手用手背往上擦掉,可眼泪越擦越多,然而她不肯移开剑,仿佛这样就不用承认,她在向温妮索求着什么。 温妮满脸是泪,跪在地上匍匐着过去,小心翼翼膝行靠近凯瑟琳,她主动抬起脸,将脖颈对准刀尖,姿态如过往一样全然的包容。 她并不害怕,她内心脆弱的主人只是在寻求她的庇护,甚至是在渴求她的忠诚。 凯瑟琳瞳孔骤缩,立刻偏离了一些刀尖,温妮泪眼朦胧,“王后殿下,我绝不会背叛您。” 凯瑟琳伤心欲绝,执着地不肯移开剑,声声颤抖地质问她,“那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给我名单,这是雷德温家的把戏对吗,是娅妮想折磨我,果然,果然……她和埃德蒙是一个血脉…… 凯瑟琳身体绷得僵硬,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手里的剑身也抖着,金属碰撞的声音细碎地响着。 温妮心痛不止,双臂用力抱住凯瑟琳的双腿,“不是的,不是的,王后殿下,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凯瑟琳不安地拽着温妮的衣服摇晃,“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想折磨我!” “王后殿下,王后殿下!” 温妮顾不上会不会被剑刃伤到,圈紧凯瑟琳的腿,试图以此给予她一些安全感。 凯瑟琳哭出了声,声音没有克制,手里那把剑也掉在地上,跪坐在地上,伸手去推温妮的肩膀,推不动就变成砸,一下一下落在温妮肩头。 滚开……你滚……我要换一个侍女长……我要换一个,我不再需要你了……” 凯瑟琳仿佛笃定了温妮背叛了自己,她瞳孔失焦,不断摇头自言自语,红发黏在湿漉漉的脸侧。 温妮也哭出声来,抱着凯瑟琳不让她走,她心急如焚,再也无法隐瞒下去。 “王后殿下,是柯林……是柯林殿下啊。” 温妮满心绝望,泪流不止,凯瑟琳的哭声猛地卡住了,呼吸似乎都顿住了。 是他……那晚和您在一起的人……是柯林殿下。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凯瑟琳跪坐在地上,如坠冰窟,心如死灰。 对峙 剑柄硌进掌心时,凯瑟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重新将那柄长剑捡了起来,她想过所有人,甚至想过莱利安故意找人来戏弄她,唯独没有想过会是柯林,她的骨血。 眼前阵阵发黑,凯瑟琳身体往墙壁歪去,脊背弓着,走得摇摇晃晃,胃里一阵翻涌,最后她终于撑不住,弯下了腰,一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攥着剑撑在地面上,不断干呕着,只是她一下午没有进食,只有胃液烧灼着喉咙。 王后殿下……王后殿下…… 为什么……凯瑟琳的声音从齿间挤出,嗓音干涩痛苦,温妮,为什么…… 可温妮给不出答案,没有人知道柯林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的母亲,温妮满脸是泪,摇着头,凯瑟琳偏头看她,那一眼里全是茫然和委屈,嘴唇颤抖起来,眼泪再次落下来。 凯瑟琳推开了温妮,扶着墙壁往前走,决绝地选择独自拖着长剑,向前走去,走廊上的侍从看见她,想要扶她,凯瑟琳猛地抬起长剑,剑尖指向他们。 退下。 侍从仓皇后退,从没人见过这样的王后。 温妮,你知道该怎么做。 凯瑟琳的背影越来越远,温妮的嘴唇哆嗦着,硬生生将眼泪逼回去,她转过身面向走廊上那些惊惶的面孔,面色尽可能平静,语气严肃,不容置喙。 王后殿下身体不适,今日不便见任何人,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靠近寝殿区域。 凯瑟琳脚下虚浮,走得踉踉跄跄,长廊两侧的烛火在视野里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柯林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人威胁他吗? 不,那晚之后他就开始出席家庭教育,所以是他自愿的,他是故意的。 凯瑟琳往前栽了去,堪堪扶住墙才稳住,她撑住墙,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肩膀颤动着,无声哭泣。 上帝啊,这是惩罚吗,是她曾对他犯下罪孽的惩罚吗。 不远处,伊文刚从走廊另一头转过来,正要去王后寝殿,他想到一个两全的办法,只要他与雷德温家重新举行一场比武赛,公开证明自己的实力,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雷德温家的指控只是一面之词,丹尼尔就能洗清嫌疑。 看见凯瑟琳时,伊文眼睛亮起,母亲—— 凯瑟琳没有听见,步伐骤然加快,嘴里念念有词,伊文依稀听清了那个名字。 柯林。 伊文的眉头皱起来,母亲很少用这种语气叫柯林的名字,她通常只是漠然垂眼,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每个字都裹挟着滚烫的恨意。 伊文快步跟了上去,眼看着凯瑟琳推开了柯林寝殿的门,出乎意料的是,柯林的寝殿虽然平时就冷清,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空无一人,伊文好久没来过柯林的寝殿,不知道柯林具体的房间位置,还在摸索时,远远看到凯瑟琳的背影,结果被格雷挡住了去路。 伊文看见格雷,冷笑一声,果然,不管柯林身边有没有别人,你这条狗都寸步不离。 门内突然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伊文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他推开格雷冲了过去。 内室里,凯瑟琳踩过碎片,攥住柯林的衣领将他从轮椅上拽了下去,柯林没有挣扎,摔在地上,半躺半靠,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凯瑟琳喘着气,手里的剑距离他的喉咙不过一寸。 我让你站起来! 柯林一动不动,凯瑟琳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温妮既然不会看错,那么只能是他一直在说谎。 柯林瞥过因这句话止步于门口的伊文,母亲,我是个残废,怎么会站立。 他似乎有意用这句话嘲弄她,凯瑟琳怒不可遏,又拽起他的衣领,柯林被她攥着的力道拉起来,后背离开了地面,悬在半空。 为什么。她的声音哽咽着,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柯林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描摹过她通红的眼底,还有她抖动的嘴唇。 母亲感到恶心吗。 凯瑟琳不可置信地看着柯林,因他眼中的欲念而感到恶寒,她到底从他眼底看见了什么,她嘴唇翕动着,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 她松开了手,本能地想要远离他,柯林先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直起上身,仰起头朝她的方向靠近。 伊文瞳孔骤缩,尽管他的视野被母亲散落的铜红长发挡住了大半,看不清两人的表情,可他能看见那个距离,柯林的嘴唇快要碰到母亲了,伊文抬步走进门内,柯林却戛然而止,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的表情痴迷,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灼热的气息扑在凯瑟琳的嘴唇上,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叹息道。 母亲,我很想念您。 凯瑟琳瞬间挣开了他的手,不断向后退着,鞋跟踩过地毯的卷边,身体往后仰去,伊文恍然回神,快步走过去,扶住了她的后背。 凯瑟琳偏过头,看看伊文,又看向还跌坐在地上的柯林,瞳孔里全是骇然。 她到底生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母亲,我们走吧。 伊文对柯林怒目而视,手扶在凯瑟琳的肩头和手臂上,轻轻收拢了一些。 伊文。 伊文回过头,不满皱眉,看向柯林。 你想好怎么救丹尼尔了吗。 “关你什么事。” 伊文搀扶着凯瑟琳,凯瑟琳的脚步却顿住了,她看着柯林,眼底的火焰重新燃起来。 “你要救丹尼尔?” 母亲,我……伊文踌躇了。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伊文看着母亲眼底那层还未干透的泪光,他知道她此刻已经正处危险的崩溃边缘,自己绝不该在这个时候提任何让她担心的事,可丹尼尔在塔楼里关着,马上就要被送去雷德温家。 重新举行一次比武赛,我以自己的名义上场,不牵扯王室。母亲,丹尼尔是我的朋友,他为了我才去做那件事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送进雷德温家。 伊文声音温和,可语速止不住急促,想要在母亲生气前说完,但凯瑟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在说什么!” 凯瑟琳用力抽出手臂,伊文两手一空,下意识往前追去,凯瑟琳后退着拉开距离,瞪着他,眼底那片红色泪痕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朋友?你为了一个朋友,要将自己重新送回雷德温家的比武场上?你忘了安东的长矛了吗? 母亲,安东已经死了……” 可他的族人没死!你凭什么觉得雷德温家会让你活着走下第二场?伊文,我怎么会把你养得这样天真! 伊文被她眼底的神色扎得胸口发闷,眼眶也红了起来,可他吞咽下喉间的艰涩,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母亲,我已经十九岁了,您相信我—— 十九岁又怎样!”凯瑟琳怒喊,“你以为你十九岁就什么都做得了?你以为你的十九岁和我的十九岁一样?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被关在霍顿庄园里了!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十九岁可以不计代价? 伊文一愣,“母亲……什么霍顿庄园……有人伤害您了吗?” 凯瑟琳一时怔然,而后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可眼泪越擦越多,“伊文,没有任何一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面临危险却无动于衷,没有!” 凯瑟琳戳着伊文的胸膛,句句质疑,“如果我的相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送你去死,那么我将会为这份相信痛不欲生!就像当初,如果我真的相信你能够独自面对安东,那么你早死在安东的长矛下!” 伊文被她戳得往后退了半步,他嘴唇张了张,想说自己这次有计划,可凯瑟琳已经身心俱疲,目光里的火焰一寸一寸地熄下去,变成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失望。 伊文。”一声叹息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太让我失望了。 伊文僵在原地,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无法做到漠视丹尼尔的安危,却无法舍弃母亲的期待。 “母亲——” “伊文。” 柯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伊文转过身,满腔的怒火正要倾泻,可他的视线落下去时,瞳孔骤然缩紧了。 柯林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双腿在发抖,疼痛让他的眉毛紧拧着,伊文甚至忘了反应,看着柯林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朝他挪动而来。 眼看柯林即将倾倒,伊文条件反射伸出手想要扶他,柯林的手已经揪住了他的领口,他的力道大得惊人,伊文被那股力气撞得后脑磕在石墙上。 伊文,我亲爱的弟弟。 伊文动弹不得,柯林揪着他领口的那只手用力到骨节凸起,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希望你去死。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烧着某种伊文从未见过的东西,愱恨几乎要溢出眼眶,格雷站在门口,独眼望着这一幕,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病入膏肓的奥森攀附着埃德蒙的肩膀,也曾是这样的姿势,而那对父子的轨迹,是否也会在这一对同脉兄弟身上重演。 “柯林,松手。” 伊文咬着牙去掰柯林的手指,可柯林攥得太紧了,像要把他的领口布料撕下来。 伊文,王室没有亲人,更没有朋友,我以为你早该明白这一点,可你在做什么?你要为了救一个外人,背叛母亲? 我没有背叛母亲!伊文吼了回去。 他不明白救丹尼尔怎么会和背叛母亲扯上关系,重新竞技是最好的破局方式,他清楚王室不好出面,所以他这次还是会和第一次一样,以自己的名义出面,并不会牵扯王室,尽管安东已经死去,可他会让渡一部分赛场权利给雷德温家,尽力保持二次竞技的公平性。 “伊文!” 伊文被抵着,后脑再次撞上石墙,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柯林这样大声说话,愤怒地嘶吼着他的名字,他阴郁的哥哥此时已被身体里的愱恨冲昏了所有理智。 柯林双腿的疼痛都因为愤怒变得麻木,多么有恃无恐啊,他费劲心思,只为贪图凯瑟琳那丁点的稀薄爱意,而他的弟弟,竟然可以在母亲面前肆意挥霍那份爱意,就为了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他和塞德里克,他们这些人,一直以来到底在和一个什么样的人争夺啊,而他的母亲,漠视着他们,就为了爱着这样愚蠢的儿子。 柯林松开了手,伊文靠着墙,领口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柯林退后两步,腿疼得发抖,他的目光落在伊文脸上,慢慢恢复了平静。 “伊文,滚吧,现在就离开这里,这是我给你最后一次的仁慈。” 他发誓,如果伊文继续留在这里,自己一定会用凯瑟琳遗留下来的那把剑杀死伊文。 “殿下。” 格雷走出阴影,屋内只有他们两人,柯林走到那架轮椅旁边,扶住扶手,用力将它掀翻出去,木椅撞上墙壁,变得支离破碎,柯林双目赤红,重重喘息着。 他已经不再需要轮椅了,因为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不会坐一个残废。 共犯 温妮端着药进来时,凯瑟琳正对着镜子,镜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浮着青灰色的阴影,铜红色的长发垂在肩侧,没有梳理,凯瑟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拿起象牙梳,可手指使不上力,拽断了两根头发,她盯着那两根断发飘落在梳妆台上,忽然觉得烦躁,抬手将梳子扔在桌子上。 屋内无人敢出声,头垂得低低的,温妮端着韦恩开的药,小心劝服,凯瑟琳厌烦地偏过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过的炭,说话时声音哑得厉害,索性就不说了。 “王后殿下。” 从门外赶来的侍女手里捧起一个白瓷罐,罐口封着蜜蜡,写有润喉的标签,据说是从东方引进进来的,有奇效。 凯瑟琳原本以为又是伊文,毕竟这两天他就已经送来不少东西,还请求过见面,只是她气不过他幼稚行为,又身心俱疲,拒绝见面。 “这是柯林殿下送来的。” 凯瑟琳伸出的手倏地顿住,没有再看第二眼,伸手拂了过去。 瓷片炸开的声响刺耳,碎片溅到侍女们的裙摆边,侍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几乎贴着手背,还没等发泄,凯瑟琳自己就一个踉跄,头昏脑涨,膝盖一软,被温妮及时扶住。 王后殿下,注意身体啊,您还在发热……” 凯瑟琳按着一阵阵抽痛的额角,自嘲般扯了一下嘴角。 温妮,看来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只是几场争吵,情绪稍微宣泄,身体就疲惫成这样。 温妮手臂收紧,连忙否认,怎么会,殿下不过是这几日操劳过度。 凯瑟琳放下手,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嘴唇干裂,颧骨处泛着病态的苍白,目光逐渐冷下来。 无论如何,至少在她的人生结束之前,她都要杀了埃德蒙,这是她十四岁苟活到现在唯一的理由。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温妮皱眉,以为又是柯林送来的东西,正要训斥侍女不懂眼色,那侍女已经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件被红布盖着的东西。 王后殿下,这是塞德里克殿下遣人送来的。 凯瑟琳脸上不仅没有喜色,眉间反而皱得更深了,塞德里克北上有一段时间了,起初音讯全无,如今倒是想起来送东西了。 可如果他人现在在萨本,柯林也不至于如此放肆,哪怕他们兄弟关系不亲密,但柯林和伊文多少还是尊敬塞德里克这位哥哥的,只是她这些儿子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一想到这里,凯瑟琳毫无性致去看红布下是什么东西,敷衍地摆了摆手,侍女准备退下,温妮却已经走过去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期待。 殿下,塞德里克殿下远在北方,还惦着您呢。 凯瑟琳太熟悉温妮这个语气了,她向来偏心塞德里克,毕竟是她亲自养大的孩子,凯瑟琳此刻疲倦到懒得计较,没有揭穿她这点偏袒,随手掀开了红布。 红布下是一个黄金锻造的鸟笼,笼门上挂着一把镶嵌晶石的锁,关着一只羽毛碧蓝的小鸟,缩在栖木上,歪着头看着笼子外的她们,凯瑟琳看着那只鸟,说不上来喜不喜欢,只觉得那晶石的光晃得她眼睛酸胀。 先养着吧。 温妮立刻应了一声,端着鸟笼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将那只精致的笼子挂在露台的廊柱钩子上,她嘴里絮絮叨叨,无外乎都是为塞德里克说些好听的话。 塞德里克殿下一定费了不少心思,这晶石和锁打磨得这样适配,稍不留神就碎了,还有这鸟,怕是好些年没见过的品种…… 凯瑟琳听着,只觉得聒噪。 塞德里克送一只鸟给她,能费什么心思,他贵为王子,无非是随手让随从买了,叫工匠打了笼子,再托人送回萨本,他在北方矿区里忙着找他的晶石,如果真的关心她这位母亲,就应该在萨本帮她好好管教他的弟弟们,何苦她现在这么头疼。 凯瑟琳神色倦怠,掀开被子躺回床上,紧皱的眉间逐渐舒展开,也不知道怎得,看到温妮的背影,竟然让她想起黛拉,凯瑟琳盯着鸟笼看了一会儿,打断了温妮的唠叨声。 丹尼尔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温妮走回床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丹尼尔昨日已被送往石头城堡,但殿下您先前吩咐过,正式的审讯需要等议事厅的人陪同才能开始,所以娅妮公爵那边应该还不会…… 行了。一提到审讯,凯瑟琳就打断了她,翻过身,不用再说了。 温妮噤声,退到一旁,凯瑟琳盯着墙壁,浑身酸痛疲倦到极点,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过去,可闭上眼也都是黛拉跪在地毯上磕头的样子,还有伊文受伤的表情。 说到底,是丹尼尔自己不够谨慎,那晚才被人看见了,而他与伊文一向关系密切,石头城堡那天人员再一排查,娅妮怀疑到他再正常不过。 凯瑟琳紧紧闭着眼,攥紧了枕头边缘。 而且她已经尽可能从中调和了,娅妮就算再想乱来,有议事厅在场,审讯也要注意分寸,丹尼尔不会出事的。 忽然,凯瑟琳坐了起来,温妮吓了一跳,王后殿下? 如果娅妮想将丹尼尔和伊文牵上关系,又为什么执着要将丹尼尔送到石头城堡才开始审讯? 凯瑟琳掀开被子下了床,声音急促起来,温妮,想办法去查娅妮的行踪,如果她已经私自开始审讯想要刑讯逼供,那么她现在就不在萨本。 温妮领命而去,可带回来的消息让凯瑟琳的心一路沉到了底,娅妮找了借口,没有与议事厅同行,更没有居住在王室安排的宅邸,选择在萨本的剧院休憩,可剧院里根本没人,她昨天就已经连夜离开了,和押送丹尼尔的队伍一起回到了石头城堡。 议事厅那些人在哪。 凯瑟琳往外走,她必须尽快让议事厅的人去石头城堡阻止娅妮的审讯,温妮跟在后面。 今日剧院有新的演出,大多告假……按照日程,明天他们才会动身去…… 凯瑟琳推开议事厅的门,空荡荡的长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边,座椅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一个人,她看着那些空椅子,火气涌上来,喉头一阵腥甜。 这些尸位素餐的贵族们,根本指望不上他们,凯瑟琳攥紧手指,指甲嵌进掌心,还有谁,还有谁可以用。 王后殿下,现在天快黑了,就算找人—— 你先离开。 凯瑟琳背对着,温妮沉默了一会儿,退了出去,凯瑟琳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抬脚往外走,方向是柯林的寝殿。 “王后殿下,请进。” 寝殿的门在她面前自动打开了,门内是昏暗的,窗帘拉了一半,日光被切成一道窄窄的光带,落在地毯上,凯瑟琳走进去,不安地攥紧手,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柯林。 母亲。声音从身后传来。 凯瑟琳猛地转过身,柯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离她不过两步的距离,一身黑色的便服,凯瑟琳瞳孔震颤,视线从他站立的双腿向上移去。 尽管早知道他能够站立,可清醒看到还是有很大冲击力,那个只能坐在轮椅上比她矮上许多的柯林,竟然不知不觉间长到那么高了,高到她只能仰视他。 “你……你的腿……” 凯瑟琳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柯林却觉得高兴,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哪怕他的母亲多么厌恶他,可看到他站立的第一反应还是关心他,这种出于母亲的本能反应让他感到兴奋,他们拥有包括莱利安在内的其他人都无法比拟的羁绊,这是她与他都无法抛却的母子血缘。 察觉到他的靠近,凯瑟琳顿时后退,柯林停了下来,笑意收敛些许,语气诚恳道,“没有母亲的允许,我不会擅自做其他的事情。” 尽管他无比渴望。 凯瑟琳眼中的震惊和丁点怜悯瞬间消失不见,厌恶地移开视线,她永远都不可能主动靠近他。 “你在雷德温家内的眼线有办法救出丹尼尔吗。” 凯瑟琳也知道这是天方夜谭,想要救丹尼尔出石头城堡几乎不可能,可除非万不得已,她不想用到另一个残忍的办法,丹尼尔和伊文一样,也不过才十九岁。 柯林看着母亲那与命令语气不相符的紧绷模样,一阵扭曲的兴奋从胸口涌上来,她厌恶恐惧他,甚至是怨恨他,却还是不得不站在这里向他开口。 “母亲,与其救他出来,杀掉不是更方便吗。” 只要他们想,雷德温家的内线会立刻将毒药灌进丹尼尔嘴里。 凯瑟琳没多少惊讶,难道只能这样了吗,犹豫时,柯林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牵起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腹覆上她的手背,低下头,嘴唇落在她指节上,这是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如他刚才承诺的那样,他就算极力想要碰触她,都克制在礼节范围内,然而那温热的呼吸和柔软的触感,都让凯瑟琳感到自己的皮肤像被针扎过一样,那夜的荒唐在脑中挥之不去,让她想要抽回手。 柯林的嘴唇离开她的手背,却还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骨节。 据我所知,娅妮公爵昨夜就已经离开了萨本。 柯林又往前迈了半步,膝盖的疼痛让他动作稍缓,凯瑟琳忍不住后退着,后腰抵住了桌边。 母亲,你想好了吗,丹尼尔还是伊文。 他的身形已经能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凯瑟琳看着柯林,只觉毛骨悚然,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柯林已然长成一个怪物,但她没有抽回手,因为她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难抉择的选择题,无论多少次,无论是谁,她都只会选择伊文,如今的犹豫不过是她多余无用的善心在发挥作用,娅妮的手段无人不知,没人敢赌丹尼尔还能撑多久,如果真的让娅妮拿到丹尼尔的证词,一切就都晚了。 柯林缓缓走近,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他低下头,呼吸拂过她的额发,他的手指缓缓滑过她的手背,插进她的指缝,凯瑟琳手指松松蜷着,被柯林紧紧的十指相扣。 凯瑟琳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气味,和那晚黑暗里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她愚蠢地以为是莱利安换了香皂。 “柯林,你会下地狱的。” 贪图自己的母亲,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柯林低下头,在她的默许中缓缓靠近,凯瑟琳一阵恶寒,后背僵硬,强忍着没有退缩。 没关系,母亲。 他轻声说,贴上她的唇。 我们会一起下地狱的。 暮色逐渐褪去,凯瑟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桌边被弄到床上的,记忆已经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母亲,别咬嘴唇。” 柯林俯身贴着她的耳边,声音低哑,他的手指探进她齿间,凯瑟琳别开脸,指甲掐进他肩膀的皮肉里。 她恨他这乱伦还能从容的模样,却更恨自己的身体在这场近乎折磨的交缠里仍然能感觉到快感,这让她觉得自己和柯林一样丑陋,一样不可饶恕。 凯瑟琳想把他推开,可推开的动作只让他压得更深,柯林攥着她的胯骨往自己的方向带,强硬地顶入她的体内,将她的抗拒撞成细碎的呻吟。 “母亲。” 他一遍遍亲昵地呼唤她,鼻尖还贴着她的颧骨,下身的动作一下比一下重,她被撞得往上滑,又被拽回去。 “母亲,您恨我吗。” 凯瑟琳没办法回答,她生怕自己一张开口就是呻吟,柯林笑着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喘息着。 “母亲,我爱您。”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凯瑟琳意识昏沉,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后背的皮肤被床单磨得发烫,柯林的手始终扣在她的腰侧。 他在这方面像极了埃德蒙,同样凶狠,不知餍足,同样的在达到顶峰之后再来一次又一次,好像永远都那么饥渴。 凯瑟琳仰头陷在枕头里,盯着帐顶的绣纹,胸腔里的怨恨和绝望搅在一起,烧得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柯林殿下。 格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柯林正从后面埋在她身体里,一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前揉捏着被含得红肿的乳肉,指缝间溢出的白腻软肉被他掐出新的红痕。 格雷在门外等了几秒,“柯林殿下,丹尼尔回来了。” 柯林的动作顿住了,埋在她体内的性器还硬着,脉动贴着湿热的内壁一下一下跳,他的上半身撑了起来,灰蓝色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开,盯着那扇门,眼神冰冷。 凯瑟琳的后背也猛地绷紧了,匆匆爬起来,性器从她体内滑出,带出一片黏腻的湿响,凯瑟琳只觉羞辱,她捡起地上的衣服,衣裙的肩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只能从柯林的衣柜里随手扯了一件外袍裹上,系带胡乱扎紧。 凯瑟琳膝盖酸软,跑下楼梯,来到庭院,院子里已经停着一辆马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车轮的辐条间嵌着碎石和干涸的泥块。 车门敞开着,几个侍从小心地从车厢里往外抬人,丹尼尔几乎全身都裹上了纱布,左臂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脸上露出来的部分全是青紫色的淤痕,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莱利安勒住马缰,翻身下来,外袍的下摆被晨风掀起来又落下,他快步走到担架旁,抬手拦了一下抬得太高的那端,微微皱眉,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慢一些,他左肩有伤。” 凯瑟琳注意到莱利安下颌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像是骑马赶路时被树枝刮的,他的目光一直跟着丹尼尔的担架移动,庭院另一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黛拉几乎是从车厢里摔下来的,看见伤痕累累的丹尼尔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担架旁边,双手悬在丹尼尔的脸侧,不敢轻易碰触。 凯瑟琳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林登伯爵从后面追上来,扶住黛拉快要瘫倒的身体,可他颤抖的身形,以及赤红的眼底,同样表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林登伯爵的怨恨已经无法隐藏了,凯瑟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冷,晨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皮肤往下蔓延,渗进她身体深处那一片黏腻的潮湿里。 她双臂抱在胸前,抬起头看向二楼。 柯林站在露台上,领口敞着,露出她挠出的红色抓痕,他一只手搭在石栏上,手指松松扣着,目光从那攒动的人群移开,落在她身上。 视线相撞,两人对视着,凯瑟琳遍体生寒,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丹尼尔回来了,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那份毒药已经送进去了,差一点,丹尼尔就会死在那座石头城堡里。 “如果您不能像个母亲爱我,那就像爱莱利安 “啊……嗯……” 凯瑟琳坐在桌子上,攥着桌沿想往后缩,可她的双腿被掰开着,膝盖弯折在桌边,裙摆被拉到腰上,她扯着裙布极力往下拉想盖住袒露的腿间。 “母亲。” 柯林跪在地上,双手扣着她的膝弯往两侧分开,他低着头,埋进那片湿热柔软的私处,凯瑟琳咬住嘴唇,他的舌头比她想象中要大,小穴被撑开的触感过于鲜明,又宽又糙的舌头刮过内壁的褶皱。 “唔……” 凯瑟琳脚趾在桌沿外面蜷紧,她发烧的余热还没散尽,小腹深处还烫着,柯林那温凉粗糙的舌面探进高热湿滑的穴道里,在滚烫的甬道里翻搅出新的热度,她被这反差激得浑身一颤。 “嗯……啊……” 她攥紧柯林的头发,想要把他拉出来,可他反而埋得更深了,鼻尖压着她的阴阜,嘴唇衔住湿软的穴肉,舌头钻进穴口就不肯出来了。 柯林舔舐的力道和莱利安完全不一样,莱利安总是温柔地含吮,喜欢逗弄她的阴蒂,但柯林的舌头蛮横,总是喜欢探到她身体最深处去。 体温在他舌尖碰触的地方急剧升高,烧灼感从小腹深处往上窜,那根舌头在里面卷动翻搅。 咕叽一声,穴里又涌出一股水液,还没等滴落就被他的舌头舔舐走,那宽厚的舌面重重碾过阴阜,将两片阴唇压向两侧,带走所有黏腻的蜜液。 凯瑟琳听着吞咽声,面颊愈发潮红,他舔得那样用力,嘴唇抿住她的阴唇含在嘴里,牙齿轻轻磨着那层薄薄的软肉,凯瑟琳被咬得腰腹发酸,毫不怀疑,如果可以,他是真的想要嚼烂了咽下去。 那地方流出的水液味道并不好,凯瑟琳虽从未尝过,但她大概能猜出来,于是她更加不明白柯林是怎么做到吃得这样津津有味的。 或许童年缺失的那部分,凯瑟琳忍不住这样想,可他吮吸的力道越来越重,那些关于愧疚的念头很快就被快感淹没了,穴肉在他的舔舐中软烂地张开又合拢,更多的水液涌出来,多到他吞咽不及,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够了……啊……” 凯瑟琳嗓音哑着,攥着他头发的力道重了些,柯林的舌尖抵着穴口来回扫,接着整根舌头又探进去,模拟着交合的节奏抽送起来,鼻息灼热地扑在她腿间,根本不理会她的话。 凯瑟琳想合拢双腿,可他扣得紧紧的,掰得更开了,以至于她半个臀部都悬在桌外,只能攥紧桌沿维持平衡,柯林终于离开了她的小穴,舌头拔了出来,扯出一道银丝,越来越细,最后断裂着黏回穴口。 看着她不安地攥紧桌沿,柯林嘴角沾着水光,低头吻上她湿漉漉的腿根内侧,轻笑着。 “母亲不用担心,我这双无用的腿很擅长跪地,不会伤到您的。” 凯瑟琳的脸烫了起来,她别开视线,那话里自我贬低的嘲弄,分明也是在嘲讽她这个母亲。 “闭嘴。” 柯林眼底含笑,舌头缓缓下滑,留下一道湿痕,皮肤上那黏湿的触感让凯瑟琳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滚烫的气息在她的脚踝处停住,他含住了她脚踝内侧那颗红色小痣,舌头在那颗痣上反复碾磨, 凯瑟琳呼吸一滞,咬着唇匆匆止住呻吟,她弯腰想要缩回腿,可柯林攥住了她的脚踝,舌尖绕着那颗痣打转,吮得比刚才更重。 “我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眼睛从她脚踝处看上来,嘴唇还贴着那颗痣,声音含混,“每次您走过我面前,我都想这样做。” 凯瑟琳心怦怦跳着,快要承受不住强烈的快感,她讨厌这样。 “进来……柯林……快点。” 她想尽快结束,快感在身体里堆积得太多了,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和表情,这是痛苦的乱伦,本就不该有任何快感,她需要他快点做完快点结束,然后她就可以回到那个厌恶他的安全状态里。 听着她那祈求的话语,柯林的下体硬得发疼,他看着她那张因为情欲而泛红的脸,伸出另一只手,抚摸过她腿根内侧湿泞的皮肤,两指并拢,一起插进了她软烂的穴里。 “啊——” 长指被高热软烂的穴肉裹住,他缓慢地屈起指节,刮过内壁的敏感处,凯瑟琳后腰一挺,膝盖并拢,夹住了他的手腕。 “嗯啊……” 手指在湿软的穴道里抽送着,进出间带出细密的水声,每次重新插入时都有意加重力道,进入得越来越深,直至没入到指根,凯瑟琳厌恶极了这被掌控的感觉,可快感已经堆积到喉咙口,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柯林露在穴外的手指捻着阴蒂,打着圈按揉,那两根手指在里面插着。 咕叽,咕叽。 凯瑟琳后腰一仰,在那两根长指再次重重插入时,水液从肉缝中直直喷溅出来,溅在他的手臂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小腹的衣料上。 柯林身体兴奋地颤抖起来,如若不是勃起的性器被束缚在裤中,他几乎就要立刻射出来。 凯瑟琳躺在桌面上,一阵失神,连视线都聚不了焦,瞳孔散开着看着天花板,小腹还在微微抽搐着,穴肉不断收缩张合。 高潮后的恍惚里,桌子震了一下,柯林撑着桌面站了起来,跪了许久的腿痛让他撑桌面的手背青筋凸起,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倾覆下来,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凯瑟琳意识还没恢复,视线里全是他俯下来的轮廓,只感觉到那灼热的硬物抵住了她的下体,龟头蹭开了湿软的穴口。 “柯林——等一下——我还没——” 凯瑟琳急切出声,可话还没说完,柯林腰腹一沉,那根粗长肉棒破开层迭湿软的穴肉,一插到底。 “啊啊——” 凯瑟琳尖叫出声,处在高潮余韵的甬道还痉挛着,就猛地被粗暴撑开,快感迭着加着,冲散了她所有理智。 桌面剧烈震动起来,柯林一只手握着她头顶的桌沿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捏着她的腰侧,发力时指腹陷进软肉里,他进得很凶,囊袋拍在她臀缝间发出密集的清脆声响。 “母亲,母亲,母亲……” 他俯身含着她的耳垂,额角的汗落在她锁骨上。 “母亲,舒服吗……呃……” 柯林嘴上说着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可凯瑟琳已经快要听不清了,屋内断断续续的呻吟里,偶尔夹杂着柯林扭曲的爱语。 “母亲,神会看到我们吗?” 柯林那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也依旧明亮,他专注地望着身下的人,没有错过凯瑟琳任何想要逃避的动作。 他可恨又可怜的母亲,如若真的有神,这也应该是神的罪孽,是祂没有赐予母亲爱他的能力,却又让他烈火焚身般渴望着自己母亲。 “啊——柯林——” 凯瑟琳快要承受不住了,抵住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他,柯林双腿站立不稳,竟真被推着向后踉跄了半步,沾满水液的性器从她体内滑出一截,他愤恨地看着自己的双腿,然后弯下腰,将她从桌上抱了起来。 凯瑟琳挂在他身上,双腿被他托着,能明显感觉到他的重心在晃,凯瑟琳看着他额角滑落的汗珠,却还是固执地抱着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出于男人的自尊心,还是作为孩子不肯服输的心理,亦或者两者都有。 他将她放在床上时身体几乎要往前栽,用手撑了一下床面才稳住,凯瑟琳躺在床上,看着他撑在自己上方的脸,那张因为疼痛而泛白的脸,或许是迟来的母爱作祟,她抚摸起他的额发。 这个动作出于本能,柯林的身体僵住了,然而没有哪个母亲会和自己的孩子做这种荒谬的事,尤其他们此刻的身体还纠缠着,一切都已经晚了。 “来不及了,母亲。” 她那稀薄的母爱来得太迟了,以至于到如今他只想肏弄她时才姗姗来迟,柯林按住她的腰侧,肉棒抵住她湿泞的入口,重新找回了节奏。 “嗯……” 凯瑟琳难耐地揪住床单,被突如其来的抽送撞得弓起后背。 “母亲,您爱过我吗。” 此刻,就连柯林都觉得自己可怜了,看啊,他已经进入她的身体,却执着于渴求她能像个母亲一样爱他。 凯瑟琳眼底发红,她应该恨他的,然而她最先恨的是自己,她终究对不起这个孩子。 “没关系的,母亲。” 柯林亲吻掉她眼尾的泪珠。 “如果您不能像个母亲爱我,那就像爱莱利安那样爱我吧。” 凯瑟琳一怔,胸口的愤怒顿时像火一样燃起来。 “你以为那是爱吗。” 她的声音颤抖。 “你以为那比母亲对孩子的爱更宝贵更值得珍惜吗。” 柯林俯下身,含住了凯瑟琳的乳房,在含吮中抬起眼来看她。 “可是母亲啊,您何曾给过我爱。” 庭院里的晨风还没散尽,担架已经抬进了偏厅,侍从们小心地将丹尼尔放到软榻上,动作轻缓,每一步都避开了包扎处。 林登伯爵站在床边,弯腰朝莱利安行了一个极深的礼,殿下,今日之恩,林登家铭记于心。 莱利安侧过身,伸手托了一下伯爵的手臂,丹尼尔能回来,是母亲的意思,沿途换马和通行文书都是她调配的,我只是替她跑一趟。 林登伯爵的视线落在莱利安下颌那道擦痕上,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头应了一声。 娅妮公爵这次行事确实越过了界限,议事厅那边,母亲已经让人递了话,石头城堡的审讯不会再有下次。 莱利安停了停,声音温和了些,丹尼尔的伤,韦恩医生会亲自看着,王室的药房随时可以取用。 林登伯爵的肩膀终于塌了下去,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丹尼尔,声音沙哑,殿下费心了。 是母亲费心。莱利安更正了他。 林登伯爵点头,再次鞠躬行礼,袖子底下的手指无声收拢攥成拳,用力到指节发青,莱利安睨着沉默的林登伯爵,微微皱眉,他没有错过林登伯爵的幽怨,但他不觉得有什么。 一位父亲担忧儿子是人之常情,而且导致丹尼尔受伤的真正凶手是娅妮公爵和雷德温家,只要不牵扯到母亲事情就算了结,毕竟他竭尽全力去雷德温家周旋,救出丹尼尔,都是因为凯瑟琳已经不能再树敌了。 然而此时的他尚不知晓,他的母亲差点和他的弟弟杀死了丹尼尔,他更无法预见的是,暗处的幽怨早已埋下,只等有一天破土而出,让他后悔终生。 他的母亲有了别的情人H 门外的走廊里,侍女们垂手立着,交错的裙摆几乎贴着墙根,偶尔有目光从低垂的眼睫底下抬起来,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上飞快地掠一眼,又快速收回去。 温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时,那些窃窃私语声骤然收住,侍女们齐刷刷低下头,等她经过,而让她们惊讶的是温妮也没有走进去,和她们一样只是在门口守着。 侍女们瞥了一眼书房门,想起屋内汇报的人是莱利安又觉得正常。 莱利安殿下已经成长到威胁伊文殿下的程度,以至于凯瑟琳这位王后都无法再平心看待的程度,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只是在外人面前还不得不维持表面的和平,如今私下他们相处,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剑拔弩张。 书房内,莱利安坐在沙发上,肩背挺直,声音平稳地陈述着调查进度,“雷德温家私自动刑的事,议事厅还在斟酌。娅妮公爵给出的解释是丹尼尔试图逃跑,她不得不提前赶回石头城堡,为了防止变故才动刑,雷德温家的侍卫也作证说丹尼尔确实有逃跑的意图。” 但无凭无据,只有雷德温家的一面之词,谁都知道这是借口,只是议事厅不愿得罪雷德温家,毕竟通道开放才多久,林登家那边据理力争,所以才迟迟没有定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件事只会不了了之,娅妮公爵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说到这里,莱利安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看向对面的人,凯瑟琳姿态松散,靠着沙发背,手肘撑着扶手,指尖抵着太阳穴,眼神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上,显然没有在听。 她在想林登伯爵到底知不知道那瓶毒药的事。 哪怕莱利安和雷德温家的血缘关系,可雷德温家有仇必报,娅妮更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说服的人,她肯放丹尼尔回来,一定另有图谋。 会不会那瓶毒药已经被发现了,甚至被娅妮交给了林登家,只等看她又多一个林登家的敌人。 凯瑟琳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如果是这样,她和伊文的敌人名单上又要多一个名字,处境只会更加严峻。 母亲。 凯瑟琳被这声呼唤拉回神,目光垂下来,莱利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单膝跪在她脚边,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膝头。 “母亲,我很想念您。” 凯瑟琳看着莱利安伏在自己裙摆上的侧脸,挑挑眉,佯装不知道他的心思,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她知道莱利安是来求和的,这在她意料之中,莱利安不会像伊文那样不成熟地追问她为什么,也不会像柯林那样用威胁来逼迫她。 两人之间,莱利安一直都是那个最先低头的人,每一次都是。 察觉到她没有抗拒,甚至是默许,他撑着她身体一侧的沙发缓缓站了起来,坐在了她身边,衣袍压上她的裙摆,他坐下的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收窄到几乎为零。 “经此一事,娅妮公爵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他说着,偏过头,热气扑在她耳侧,“我不会成为皇太子,也不会成为您的敌人。” 热气喷洒在耳畔,温热绵密,凯瑟琳的下颌微微绷紧,然而他的行为可不像他语气那般尊敬和守规矩,说话的同时,手臂已经伸到她的腿上,撩开她的裙摆探了进去,熟练地摸到她的腿间。 凯瑟琳身体一颤,他体温一向偏低,微凉指尖戳着她的腿心,凯瑟琳轻轻喘息起来,斜眼瞥向他,却不肯轻易放他进来,双腿夹紧,而没有她的允许,他怎么敢冒失进行下一步,气息稍显急切,诉说着这段时间的思念。 母亲……我每天都在想您,想得没办法处理政务,只有晚上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才能…… 听着耳边有磁性的嗓音,凯瑟琳知道莱利安是在勾引她,膝盖松动些许,莱利安顺势探入一些。 “我的掌心都磨出茧了,但怎么也不够,因为那不是您。” 凯瑟琳的腿彻底松开了,莱利安快速拨开那层薄薄的遮挡,指尖抵着湿润的入口,蘸了那层湿意,插入肉穴缝隙,刚探进一截指节,湿热的内壁就缠了上来,裹得密不透风。 唔…… 凯瑟琳攥住了莱利安胸前的衣服,莱利安感受着包裹手指的力度,他无声吞咽着,深深吸了一口她颈间的气息。 他太想念她了。 人人都说他毅力非常,能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训练,可实际上只有他知道,自己所谓的毅力实在可笑,根本没有撑过一周。 那些所谓的报复、埋怨、赌气,全都在她闭门不见的日夜里碎了,他想要的全部就只是现在这样,让她重新为他敞开,重新将他纳入她的身体里。 “母亲……” 他拔出半截手指又插进去,这次是两根,角度精准地抵上那处微微凸起的软肉,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进入,他知道这是她最喜欢的角度和力度。 无名指可以碾过前壁的敏感点,中指则探得更深一些,两根手指交替进出,将涌出来的水液带出穴口,又送回去。 凯瑟琳的呼吸彻底乱了,手臂抬了起来贴上他的脸勾向自己,莱利安乖顺地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掌心里,深深嗅着,她暖融融的气味从指缝间渗出来,是他每个夜里都反复回忆的气味。 莱利安着迷地嗅着她的气味,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往自己身上贴,不让她有任何躲闪的可能,手指抽送的速度越来越快。 “嗯……莱利安……” 凯瑟琳肩胛骨抵着靠背,被他压在沙发一角,根本无处可退,她双臂环上他的后颈,莱利安低下头吻她,唇瓣相贴时舌头蛮横地探了进来,卷着她的舌尖含吮,发出潮湿的啧啧声。 再……再重一点。 莱利安依言加重了力道,抽插的同时其他手指揉捏挺立的阴蒂,湿泞的水声从裙摆底下传出来,被吻声盖住大半,却还是零零碎碎地漏进空气里。 “嗯……嗯……” 他吻得这样深,舌头数次顶到她的喉口,抵着那处柔软的软腭,凯瑟琳喉咙被探得发酸,偏头想要躲开,他就追上来含住她的下唇,轻咬开逼迫她张开嘴,重新容纳他的舌头。 凯瑟琳快要被莱利安的手指推向高潮,她不该那么轻易给莱利安的,但他们做了无数次,他太了解她了,能轻易摸索到她的敏感点。 意识开始模糊,快感像涨潮的水一样漫上来,激烈的舌吻中,凯瑟琳的余光越过莱利安的肩头,看见房间的另一端,柯林坐在轮椅上,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凯瑟琳瞳孔骤缩,浑身一僵,猛地推开了莱利安。 莱利安被她推得措手不及,手指从她体内抽出一截,指甲无意间刮过前壁,凯瑟琳闷哼一声,蜷起腿。 “呃……” 莱利安立刻撑起上身,撩开裙摆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凯瑟琳双腿大敞着,湿漉漉的穴口在空气里翕动,可她没有心思关心这些,怔怔地看着不远处,屋内只有她和莱利安,没有其他人。 是她看错了,柯林已经能站起来了,怎么还会坐在轮椅上,是她多心了,自从被柯林知晓她和莱利安的事之后,她就总是疑神疑鬼。 莱利安察觉到她的分神,掌根按在她阴阜上轻轻揉着,名义上是安抚,可指腹抵着穴口边缘有意无意地打着圈,凯瑟琳眼神逐渐迷离起来,注意力又被拉回到莱利安身上,她这不慕竞争的继子哪里是不争不抢,手段花样分明多到让人眼花缭乱。 感受到凯瑟琳的眼神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上,莱利安解开了腰带,动作急切,难得有些粗鲁,握着她的脚踝将人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凯瑟琳惊呼一声,双腿内侧蹭过他的腰侧,湿漉漉的穴口撞上了他的腿间,硬热的柱身贴着她的阴唇。 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与莱利安继续下去不是明智的选择,可等莱利安插入时,凯瑟琳已经无心去想这些了。 肉棒就着那层湿滑的黏腻往里顶,刚进去半个龟头就卡住了,凯瑟琳喘息着攥紧了沙发扶手。 加上冷战前的时间,他们足有一个月没有做了,积攒的欲望如今全部顶在入口处,穴口被撑到极致,泛青泛白。 莱利安也喘息着,揉着她的腰窝,试图让她把紧绷的腰腹松下来,他在她耳边低声哄着。 “母亲……放松……放松一点……” 凯瑟琳急促地喘息着,穴口翕动着,就在那张合的空隙里,莱利安掐着她的腰猛地往胯下一按,肉棒直直没入大半。 “呃啊——” 凯瑟琳用力捂住嘴,她紧张地看了一眼房门,好在门外的人没有进来,莱利安伏在她身上,被咬得后背肌肉绷紧,埋在穴里的半截肉棒被湿热的穴肉一层一层地裹住。 他重重喘息几下,并不急着全部顶入,而是握着她的腰往胯下压去,同时腰腹慢慢往前挺动,粗长性器在小穴里一点点碾入推进,像在将尺寸不符的钥匙扭转着磨入塞进锁孔里。 凯瑟琳的足弓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肉棒的棱角碾过内壁每一道褶皱,将穴肉推开又压平,每一寸被撑开的感觉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嗯……嗯……” 凯瑟琳捂着嘴,发出闷闷的呻吟,莱利安所有性爱技巧都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他们性器缓缓嵌合。 终于整根没入,囊袋紧贴着阴阜,两人的下体贴合再无缝隙,莱利安才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就是这样,就要这样。 他多么想日日夜夜都和她结合在一起不分开,全部插在她的阴道里,精液射入她的子宫里,埋在她柔软的乳房上,唯有这种时候,唯有用力拥抱她感受她,他无法消解的不安才能平息片刻。 啪、啪、啪。 插入后莱利安没有停顿,腰腹立刻就开始抽送,囊袋拍在她臀缝间,他不再讲究那些技巧了,他被冷遇太久,身体里那些积压的渴望已经压过了所有控制,只想用力不停地肏进去,让她每一寸穴肉都紧紧包裹着他。 “母亲……母亲……” 他每顶一下就叫一声,嘴唇贴着她的脖颈,舌头舔过她颈侧的皮肤,吮着那一片,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凯瑟琳的呻吟快要压不住了,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里溢出来,胸前的系带被莱利安咬开,双乳弹出来的下一秒就被他握住,硬挺的乳尖在他掌心里被来回碾磨。 乳肉在他手里和嘴里变换着形状,莱利安揉捏一边,又低头含住另一个,同时下体还在不停抽送,乳头被吮吸的快感和穴肉被反复撑开的酸胀迭在一起,凯瑟琳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呜咽着摇头,又忍不住将双腿勾上他的腰。 莱利安的舌头顺着她修长的脖子向上舔,吮过她的锁骨和下颌,最后含住她的耳垂,他的眼睛半阖着,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就在舌尖即将移开时,他忽的停住了。 她的耳后有一枚吻痕,颜色已经淡到快要消退了,但他认得出来,他和她做了那么多次,在她身上留下过无数这样的痕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吻痕是怎样的。 莱利安……快点…… 他的母亲饥渴地勾着他的腰,湿漉漉的穴肉绞着他的柱身一缩一缩地吞着,正因为他停下来的这片刻而不满地收紧了穴壁,她交缠得热烈,身体渴求着更多快感。 “母亲……” 「您有别的情人了吗?」 莱利安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到自己的舌尖发麻,喉头发涩,后半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们才分开一周而已,只有一周,他每天度日如年,她却已经有了别的情人了吗,是什么时候,又是谁敢这样大胆。 是那场为伊文举办的庆功宴吗,啊,是他埋怨她而赌气没有出席的庆功宴上吗,结果她酒意上头就爱上了别人的身体吗。 “莱利安……嗯……快点” 他的母亲嗓音沙哑绵软,是情欲催出来的催促,莱利安心乱如麻,但身体已经开始机械地遵从母亲的意愿运动起来。 是谁,到底是谁。 他心如刀割,就连肉体快感都变得模糊了,眼底逐渐湿润起来,凯瑟琳胡乱舔着他,并不知道他的眼泪不是激动和兴奋,而是怨恨和气愤。 莱利安拥抱着凯瑟琳,却比任何时刻都怅然若失,他的脑中闪过许多男人,又说服自己他的母亲绝不会看上那些男人。 然而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他自作多情,因为他当初吸引她,所能凭借的不过也只有这一副皮囊,还有继子的身份罢了。 失控H 凯瑟琳是在身体的酥麻里醒来的,她侧躺着,半边身体被压得发麻,本想翻个身,腰胯刚动了一下,一股酸胀感便从腿心深处猛地窜上来,她的睡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她迟疑地低下头,先看见的是横在腰间的手臂,五指护在她的小腹上,而胸前还有另一只手,虎口卡着乳根,食指和中指夹着那颗挺立的乳头,指腹还在睡梦中缓缓捻磨。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体内的异物感,半硬滚烫的肉棒满满当当地堵在她身体最深处,她下意识地收紧了小腹,穴肉条件反射地痉挛收缩,那物便在湿滑的甬道里被绞得微微一胀,被她的收缩惊醒了,逐渐膨大起来,在她体内缓缓地蠕动。 凯瑟琳揪紧了床单,从昨晚荒唐的开始一直被他按在书房的床榻上折腾到天边泛白,昏睡前她以为他会和往常一样处理好一切,可他竟然没有抽出来,竟然就这样插着她睡了一夜。 她腰腹暗暗使力,想趁着那物还没完全硬起来之前脱身,她往前挪了挪胯骨,穴肉裹着柱身往上滑,湿热的内壁和粗硬的肉棒之间发出细密的黏腻剥离声,龟头的棱沿刮过内壁的肉褶,酸胀感从下面往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叫出声来。 凯瑟琳能感受到那柱身正沿着内壁缓慢地往外滑动,热气腾腾的龟头从她被撑开一夜还没完全合拢的穴口往外退,就快要滑出来了。 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忽然收紧了,凯瑟琳还没反应过来,被捏着腰往后一拖,一股蛮力把她按了回去,那根刚滑出一半的肉棒没有任何缓冲,以比刚才更深的角度重新贯入。 “呃啊——” 凯瑟琳惊叫出声,上半身往前栽去,额头抵住枕头,膝盖软得撑不住身体,她刚才那一下挪动已经让穴口微微张开了,所以这一下插入进来得非常顺畅,她一下失了所有力气,无力趴在床上。 莱利安的身体贴了上来,胸膛抵着她的后背,嘴唇蹭着她的后颈,从颈侧慢慢舔到耳后,舌头很湿,气息很烫,他的掌心贴着肚皮,感受着里面那根肉棒的起伏,然后腰腹猛地一挺,胯骨撞在她臀瓣上,发出一声闷响。 “嗯……” 她的小穴湿滑得像泡在水里,阴道被撑了一整夜,内壁已经松软到几乎兜不住任何东西,莱利安插得再狠也顺畅无阻,而那些积蓄在子宫深处的温热液体,正随着每一次抽送被带出来。 一股又一股,黏糊糊的精液源源不断地从穴口溢出来,糊在她臀瓣上,又被囊袋拍打时溅开,发出黏腻的啪叽声,子宫里那阵饱胀感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莱利安的挺动顿了顿,抽送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她逐渐平坦下去的肚皮,眉间微微皱了起来。 “母亲……夹紧一些。” 他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但胯下的动作完全不是那个意思,龟头顶着宫口碾磨,试图把那些流失的精液重新堵回去。 “够了……莱利安……” 凯瑟琳喘息着,可莱利安充耳不闻,按在她腰侧,将她翻了过来,粗长肉棒直接在她体内拧了半圈。 “啊啊——莱利安——” 她仰面朝上,视野里是他俯下来的脸,肉棒在薄薄的肚皮下面撑开了一条粗长的痕迹,龟头的弧度在肚脐下方随着他的抽送时隐时现,莱利安伸手摸着那道凸起的轮廓。 “您看,它在您肚子里。” 凯瑟琳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推他的胸口,推不动,又去推他的肩膀,指甲掐进他皮肉里,察觉到她的推拒,他胯下的动作猛地加重,囊袋拍在臀缝间发出密集的脆响,子宫里残余的精液被搅得四处飞溅。 “让我再射进去好不好……我会把您填满的……” 凯瑟琳被他顶得不断往前滑,被逼到床沿,铜红色的长发披散在床外,发尾擦着地毯,她徒劳地抓着床单,而他乐此不疲地肏着她的穴。 可阴道被撑开太久了,紧致感褪了大半,包裹的力度远不如从前,莱利安的射意迟迟不到,他显然急了,腰腹的动作愈发狠厉,撞得她小腹发酸腿根发颤,凯瑟琳捂着肚子蜷起来,不仅是因为那酸胀感,还有比那更让她惊慌的,一股热意正从膀胱深处缓慢地往下坠。 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凯瑟琳的脸变得苍白。 她顾不上思考自己和继子在书房待了一整夜会不会被人发现,也顾不上想这床榻上腥膻的气味要怎么遮掩,她攥着床单想要起身,声音带着哭腔。 “不要……不要了……”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求过他,她向来掌控着节奏,可此刻她已经被生理反应逼到极限,莱利安感到一种隐秘的爽快,他插着她往前顶,凯瑟琳半个身子都快悬出床外,肉棒还在狠狠肏入,将膀胱撞得向内凹陷。 凯瑟琳的腰猛地塌了下去,一股热意从腿心溢出,几滴淡黄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洇湿了床单,她一下子僵住了。 不要……不要……莱利安……求你了…… 她不能在莱利安面前变成这样,她是他的母亲,是他的情人,她应该是掌控局面的那个人,她可以和他做任何荒唐的事,而不是被肏到失禁,像一只被玩坏的物件一样躺在这张床上连体面都无法保全。 让我去卫生间……求你了……我不能……不能在这里…… 凯瑟琳声音断断续续,眼尾的泪珠连成线地往下落,嘴唇哆嗦着,主动仰起脸去吻他,因为要忍着那股汹涌的尿意而绷紧小腹,原本松软的阴道在收缩中重新裹紧了那根肉棒。 莱利安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被绞得很舒服,他的母亲如此急切,搂住他的脖子胡乱地亲吻他,明明脸上全是为他流出的眼泪,嘴唇也被他咬得肿起,却还在主动亲吻他。 可她这副肏到快要失禁崩溃的模样,其他男人也见过吗。 莱利安双目赤红,看着两人交合处,那处已经糜烂得不像话了,阴唇红肿外翻,穴口糊着一圈白浊,他那被打湿成缕的硬黑体毛因抽插还会和性器一起戳进穴里,她的呻吟就会立刻变高。 可哪怕已经一片狼藉,莱利安还是不满意,腰腹用力挺动起来,从上而下直直插入,精准地碾过膀胱,又几滴尿液溢出来,洇湿了臀下的床单。 “呜……” 凯瑟琳真的快要忍不住了,身体烫得像要烧起来,极速变得潮红,她的手臂胡乱推着他的腰腹,却只有块块分明的腹肌擦过掌心,根本推不动。 床榻吱呀吱呀地响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震动剧烈到像是随时会散架,她被撞得在床上乱晃,胸乳上下颠动。 莱利安紧紧盯着交合处,她的小穴红艳艳的似乎要滴血,一夜干涸的精斑被重新打湿成白浊的泡沫,可他没看到尿液,没看到她崩坏的模样。 凯瑟琳呜呜哭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哭。 眼泪不是调情时的点缀,也不是愤怒时的宣泄,是真真切切被生理快感冲垮后毫无防备的溃败。 凯瑟琳用最后的力气,勉强直起上身,抱紧他的脖子求他,哭得肩膀发抖,滚烫的眼泪落在他喉结上,听着她近在咫尺的声音,莱利安看着她眼底的惊惶和依赖,动作终于慢了下来,他抱着她的双腿将她抱坐起来。 姿势调换的瞬间,性器在体内换了个角度,龟头直挺挺地戳着宫口,凯瑟琳急切地绷紧小腹才不至于又尿出来。 “母亲想要尿出来吗。” 凯瑟琳呜咽着点点头,又摇头,她不能在这里尿出来,真的不能。莱利安看她眼底含泪,脸上也都是泪痕,差点就要心软了,可是一想到她这副模样也给其他男人看过,他就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和恨意。 她怎么能像对待他一样对待其他男人,他们之间和其他人之间难道是一样的吗,他们是情人,更是母子,他进入她的阴道,射进她的子宫,不就是一种血脉交融吗,这是无人可比拟的。 莱利安的手臂收紧,凯瑟琳的后腰被他的掌心压出一道弧线,凯瑟琳是真的慌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莱利安这副样子,他平时再失控也有限度,会听她的话,但此刻莱利安却还在刺激她。 他抚摸过她后腰的皮肤,指腹沿着脊椎沟的凹陷慢慢往下摸,凯瑟琳的身体在那阵触感里小幅度抖起来,腰窝那块皮肤本来就敏感,加上小腹深处的尿意还在翻涌,她被他摸得膀胱一缩,差点又溢出来。 她下意识夹紧双腿,却只夹住了他的腰侧,硬热的柱身还嵌在她体内,她被箍得动弹不得。 莱利安感觉着她身体细密的颤抖,两人的胸膛相抵,她的乳房压扁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剧烈跳动的心脏隔着胸膛传达给彼此,莱利安只觉得满足,掌控她原来是这种感觉,她主动慷慨给予了他紧密的拥抱和无间隙的相贴。 莱利安搂紧了凯瑟琳的腰身,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从下往上,一下一下地顶。等反应过来时,凯瑟琳已经在耳边尖叫起来,尿意被那密集的顶撞一下一下地锤着,快感混着酸胀从下腹深处涌上来,两种感觉迭在一起,将她对身体的控制力都剥得一干二净。 “莱利安……不……不要……” 莱利安已经控制不住自己那多到要溢出胸口的感情了,那究竟是恨还是爱,然而无论是什么,全部都只系在她一个人身上。 “母亲……母亲……” 囊袋拍在臀缝间发出密集而湿润的声响,穴肉被反复拓开又合拢,只几秒性器就在穴里高速进出十数下,摩擦到穴肉发烫痉挛。 凯瑟琳感到危险,她崩溃摇头,推搡着他想要远离那窒息的怀抱,可已经来不及了,小腹深处的阀门已经松动,任由她如何拼命缩紧小腹想要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在他抵着宫口冲刺的瞬间,尿意猛地冲垮了那道闸门。 “不要——”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身体里喷涌而出,溅在两人交合处,将原本就已经湿透的床单洇出更大片的深色。 凯瑟琳身体抽动着,尿道口的张合已经不受控制,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羞耻和崩溃在体内横冲直撞。 然而这不是结束,哪怕是在她排泄时,莱利安也未曾有片刻的停歇,他将她翻过去时,凯瑟琳几乎没有力气反抗,她的脸埋进枕头里,膝盖被他的手从后面分开,那根刚刚滑出来的肉棒重新抵上湿泞的入口,不需要额外润滑就轻松送了进去。 龟头直直顶了进来,凯瑟琳哭叫着,膀胱里残余的尿液被那一下挤压挤了出来,断断续续地溅在床单上。 “不要……呜……不要……” 她全身都在发抖,而他甚至在她哭泣和颤抖的时候,胯下的动作越来越快,这片刻间积蓄的尿液又被撞了出来,喷溅在她的腿间。 最后一点尿液被挤出尿道口的瞬间,凯瑟琳软了下来,趴在床上喘息着,满脸是泪,莱利安低头看着两人交合的位置,穴肉已经被反复抽送得有些外翻,嫩红的软肉耷拉在柱身上,被他的抽送带着卷进又卷出。 他伸手摸了摸那处软肉,指腹碾过,凯瑟琳浑身一颤,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呜咽,莱利安听着她的呜咽声,身心充盈,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在这张床上,她所能依赖的只有他,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有他。 这样想着,他又不管不顾,用力深凿着她的穴,噗呲噗呲,又有体液浇了出来,可她体内已经没什么可泄的了,只有混着尿液和精液的黏稠液体随着抽送被带出来,挂在穴口边缘又被下一次插入推回去,循环往复,没有停止,就如同他对她的欲望。 窗外日光西斜,照在书架上,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红色的长影,两人大汗淋漓,凯瑟琳身体绵软无力,被翻来覆去地折腾,她一想到自己和莱利安在书房那么长时间已经被发现,就崩溃地想哭,可莱利安却覆盖在她身上,嘴里含着她的乳房吮吸个不停。 凯瑟琳已经感知不到下体多少感觉了,酥麻掩盖住了一切,她哭泣着揪着莱利安的头发想要推开他,莱利安这才慢慢松开嘴,舌头和乳头之间还拉出一根细长的银丝,断在空气中。 凯瑟琳看着他那副痴迷的样子,忽然打了个寒颤,她怎会将他教成这样不知羞耻的模样。 这一瞬间,凯瑟琳甚至后悔起当初与莱利安偷情。 最后,莱利安又一个深插,再次在子宫里灌满精液,小腹已经隆起到圆润的弧度了,他缓缓抽出了性器,浓稠白浊争先恐后溢出来,莱利安跪在她双腿间,双眼迷离地望着这一幕。 他身体的精血从她孕育生命的地方射入再流出,这是否意味着,他与她也能再创造一个生命。 莱利安抚摸着她颤抖的腹部,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如果她的子宫里有他灌溉的生命,将没有人能再到访这里。 “嗯啊……” 凯瑟琳呜咽着仰起脖颈,莱利安掐着她的腰已经重新顶弄进来,她的乳肉擦过他的胸膛,他被夹得闷哼一声,俯下身用嘴唇去寻她的脸颊。 “没关系,母亲,没关系的。” 凯瑟琳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小腹隆起,饱胀感重新充盈起来,她仰着头,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双腿无力地垂在他身侧,莱利安的舌头填满了她的口腔,舌尖缠着她的舌根,含混地喃喃着。 “全部漏出来了也没有关系,我再射进去就好了。” 他声音温和又虔诚,肉棒深深嵌入,将那些正在流失的精液堵回深处。 “我会一直射进去,直到您的子宫里只有我的东西,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啪的一声,莱利安的头被打得歪向一侧。 凯瑟琳手挥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只是一瞬间的愤怒和恐惧让她扬起了巴掌,她撑着床榻坐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莱利安……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莱利安保持着那个被甩了巴掌的姿势,微微偏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半遮的视线里,他清楚看到她的泪水滑过鼻梁。 他的母亲看起来如此伤心,然而他紧紧盯着那将要从下巴滴落的泪珠,心里却没有想要安慰母亲的想法,只想舔舐走那颗泪珠。 这是她为他流下的伤心的泪水,在此之前,莱利安从未见到过,他只想将这泪珠也吞吃入腹,悉数珍藏。 而他也真的那么做了,放肆又毫无敬意地这么对待了他的母亲。 “母亲。” 莱利安用舌头舔走了她脸上的泪珠,凯瑟琳汗毛直立,后退着想要躲避,却被握着手臂拉近,那温热的舌头,湿滑的触感在她的脸上游走,凯瑟琳感到惊慌和恐惧。 “我不会再等您了,每到夜晚,我都会主动来找母亲。” 他不会再给她寻找其他情人的机会。 莱利安看着凯瑟琳惊恐的眼睛,满意地笑了,眼底愉悦。 亲爱的母亲,我无意逾矩,是您先背弃了我。 家书 凯瑟琳靠站在书桌桌沿,盯着面前的书房门,又数次移开视线,反复如此,哪怕她用教育做借口,可是也没有哪个继母会和继子单独相处一天一夜。 凯瑟琳将指甲送到嘴边咬住了,她以前从不咬指甲,安娜会拿戒尺打她的手背,说这是平民才有的习惯,可此刻她似乎能幻听到压低的嘲笑声。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伊文怎么办,她花了十九年为他铺的路,会被她的荒唐一笔勾销,尽管她本来就是个和继子苟合的王后,可那些贵族们会怎么说。 「看啊,那个红头发的王后,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裤腰,还想让儿子坐上王位。」 门忽然被推开了,凯瑟琳的后背变得僵直,温妮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银盘,看见凯瑟琳时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凯瑟琳会在这里,放下银盘快步走过来,躬下身。 “王后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凯瑟琳吞咽着干涩的喉咙,“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温妮脸上带着疑惑,昨晚她提早离开书房准备晚膳,结果就被莱利安的人通知王后一时兴起和莱利安殿下去了剧院。 “我还以为您今天也会留在那边过夜,他们说剧院今天还有马戏,没想到您会这么早就回来了。” 凯瑟琳呼吸微滞,她没想到莱利安竟然连这些都安排好了,能打消温妮的顾虑,文书、行程还有人证缺一不可,他身边的人已经默契到可以随时配合他圆谎。 她一直以为他还是那个温顺的继子,可现在看来,莱利安已经不可控了。 “看腻了,马戏没什么好看的,就回来了。”凯瑟琳面色如常。 “那王后殿下,晚膳要准备吗?” 凯瑟琳偏头看向窗外的天色,原来夜晚又要来了,她不禁想起莱利安的话,无声攥紧了手指,单凭温妮是挡不住莱利安的,如果莱利安真的不管不顾,温妮在场只会让她更加被动。 “让柯林来书房。” 温妮的动作顿住了,“现在?王后殿下,马上入夜了……” “就今晚。”凯瑟琳已经转身走到书桌后,坐了下来,“他缺席家庭教育太多次了,必须要补习。” 温妮神色犹豫,凯瑟琳不用抬头都知道她在想什么,毕竟温妮亲眼见过她和柯林在那间休息室里的事。 那是意外,柯林的青春期来得太晚了。 温妮没有接话,她们都清楚,没有哪个孩子的青春期会将情欲对准自己的母亲,这不是青春期可以解释的,而是她们不敢细究的扭曲。 温妮,我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 温妮沉默了两秒,终于开口,那…… 每隔半个小时,敲一次房门。 温妮终于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退出了书房,柯林来的时候,凯瑟琳正对着摊开的卷宗出神。 厚厚一迭羊皮纸,全是贵族里适龄姑娘的信息,凯瑟琳早就有意为伊文挑选合适妻子,准确地说,是在物色她和伊文的盟友。 她和伊文在议事厅里太被动了,议事厅的贵族们各自为政,暗处里雷德温家在虎视眈眈,同时林登家的怨恨已经埋下,她和伊文迫切需要可靠的盟友,莱利安的不受控不过是加快了这件事的进程。 凯瑟琳低头看着卷宗,最上面那份是沃里克家的女儿,据说性格热情外放,又不失稳重,很适合做王妃,可是还不够,沃里克家虽然是贵族里的老牌家族,但近年已经式微,伊文需要的是更强的盟友。 她用笔划掉那个名字后又翻过一页,接下来是坦纳家的长女,较伊文年长两岁,只是父兄都是埃德蒙的鹰卫,和他们联姻等于把伊文送到埃德蒙的棋盘上。 凯瑟琳看了一眼名字,直接将那一页也翻了过去,接连翻了几页都没有合适中意的,凯瑟琳数次瞟向房门,万幸莱利安没有真的冒失到访。 “母亲是在等谁?” 柯林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凯瑟琳偏过头,柯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那灰蓝色的眼睛低垂着,正从上方看着她。 “温妮?还是莱利安?” 凯瑟琳的心跳快了一拍,柯林低下头,自顾自用手拈起她垂在肩侧的一缕红发,捻在指腹间慢慢摩挲,凑近了鼻尖。 “那只温顺的金毛犬,已经学会咬主人了吗。” “你从哪知道的。”凯瑟琳心跳倏地加快。 柯林轻笑着,亲吻了她的头发,他并非有意窥探她的生活,只是他的母亲太单纯了,竟然以为他不会怀疑她和有私情的男人独处有什么问题。 母亲,您和莱利安单独相处一天,就算借口是看马戏,可我曾亲眼见过你们交缠的腿,那份怀疑并不会因为一个托词就消失。 凯瑟琳的呼吸顿住了,原来是在那里暴露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莱利安藏得很好,却忘了柯林是个很细致的孩子。 母亲今晚叫我来,是为了抵挡他吧。 柯林摩挲着她的头发,也不能怪他这样揣测,毕竟他这位母亲一向只有在利用他时才愿意看他一眼,凯瑟琳的表情瞬间带上被戳穿的恼羞。 “柯林,你今晚是来补课的,不是来胡言乱语的。” “当然,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柯林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母亲既然这么苦恼,要我帮您杀掉他吗。” 这副模样简直和埃德蒙如出一辙,凯瑟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啪的一下拍开了他的手,将头发从他指间用力抽回来。 我虽然从没有要求你善良,但也从未教过你杀戮。 柯林被拍掉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拢了手指,他这天真的母亲还以为他是兄弟不睦,没想过他是出于男人的忌恨才如此而已。 凯瑟琳后悔了,让柯林来书房是她做过最愚蠢的决定之一。幸而他比莱利安可控一些,至少他承诺过,没有她的允许不会逾矩,这个承诺至今还没有被打破。 然而更让她后悔和绝望的是柯林那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态度,面对她的教育,无论是不该贪恋杀戮还是贪婪母亲,他都将这些话当做耳旁风。 一切终究是晚了,他已经成年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坐在轮椅上渴求母亲关注的孩子了,她训斥也好安抚也好,都再不能敷衍他了。 “滚出去。” 凯瑟琳独自坐在书桌后面,揉了揉阵痛的太阳穴,她已经管不了他们了。 莱利安学会了布局,柯林学会了杀人,一个比一个让她头疼,而伊文还在为丹尼尔的事分心,塞德里克远在北方音讯寥寥。 是了,她还有一个孩子,塞德里克,唯有他可以帮她制衡他这些不安分的弟弟们。 凯瑟琳放下手,目光落在桌角那迭信纸上,她沉默片刻,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羽毛笔沾了墨,落笔比平时快了很多,字迹也不像往日那样工整。 北方寒地,雪粒打在帐篷顶上,像有人往毡布上撒盐,随从进来时,塞德里克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矿脉图。 殿下,萨本来的信。 塞德里克没有回头,只抬了一下手,示意放在桌上,他以为是温妮的信,温妮每隔半个月都会写一封,简短地提几句母亲的近况。 最近几封信里温妮的措辞比往常谨慎一些,比如王后殿下近日操劳,亦或者王子们的课业繁重,他看得出来,那是母亲心情不好的委婉说法。 塞德里克展开信纸,刚扫过几个字就停住了,快速翻到信封,信封上有王后印章,印章是一只展翅的鸟衔着橄榄枝的纹样,由他的母亲亲自设计。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认错字迹,才将信纸重新展开,信纸上的字迹比记忆中更急促,笔画连着笔画,有好几处墨渍洇成了小团。 塞德里克攥着信纸,指腹反复摩挲过那些潦草的字迹,他见过她在批阅卷宗时的签名,但很少见她亲笔写信,当然他的母亲和往常一样,没有温妮那些嘘寒问暖,但又比平时看起来更急切,单看字迹他就能知道。 塞德里克垂下眼,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他突然想知道,她迫切地想让他回去,是单纯在思念他,还是因为其他事情。 然而塞德里克又忍不住唾弃起自己,明明远离萨本就是因为她,可是现在只是一封来自她的信就能让他归心似箭。 不,实际上,他心知肚明,自己从没有哪一刻停止过对她的思念。 失去母亲的雏鸟 花园的凉亭里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堆着精致的瓷碟和银质茶壶,几位贵族小姐围坐着。 凯瑟琳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视线落坐在长桌最末尾的女孩身上,女孩姿态很好,脊背始终挺直,那便是泰伯公爵的长女,也是泰伯家唯一的女儿,劳拉·泰伯,比伊文小一岁,今年刚成年。 凯瑟琳和温妮一前一后站着,看着劳拉主动拎起那只银质茶壶,依次给几位小姐续茶,倒完一圈之后才坐回自己的位置,裙摆理了理,重新迭好放在膝上。 “泰伯公爵的千金。”凯瑟琳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眼中却没什么笑意,“被那些人当成了侍女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泰伯公爵要是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作何感想。” 泰伯公爵第一任妻子,也就是劳拉的亲生母亲在劳拉六岁时就过世了,考虑女儿的教养问题,泰伯公爵过了两年后娶了第二任妻子,可这位小姐的继母生下一个男孩后也病逝了,虽然之后泰伯公爵没有再娶,但架不住蜜特拉的“神谕”,口口声声称泰伯公爵接连丧妻是神罚。 当然,这只不过是埃德蒙威胁拉拢泰伯家进入新宗教的把戏罢了,可惜泰伯公爵不吃这套,可面对自己的女儿和年幼的儿子,却不得不避人耳目,泰伯公爵尤其担心议事厅拿劳拉做文章,两个孩子被养在公爵府邸,久不见人,因为泰伯公爵的过度保护,劳拉被养成了一个任人拿捏的猎物,以至于随便哪个贵族小姐在她面前端起架子,她也只会陪笑。 “可是泰伯公爵选女婿的标准……似乎更倾向于找一位赘婿,他不希望女儿嫁到太复杂的家族里去。”更别说是王室。 温妮不愧是最了解她心思的人,泰伯公爵爵位够高,立场也足够中立,还有女儿这个软肋,是盟友的不二人选。 手里的扇子啪的一下合拢,凯瑟琳偏过头来,眼尾微微上挑,“温妮,你看劳拉,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也没有兄姐撑腰,唯一能依赖的父亲强硬且不善言辞,就连贵族小姐们最崇拜的成人宴都只是在公爵府邸低调举办,没有邀请任何外人和朋友。可是泰伯公爵那些防备都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女儿。” 凯瑟琳再次看着远处,劳拉又一次替人斟茶时,身为泰伯家的女儿,她没有愚蠢到被人欺负也察觉不到,可她只是垂下眼睫,沉默地接受,这是她的父亲教会她的唯一一件事。 “所以真正能决定泰伯家往哪边走的,从来不是泰伯公爵。” 凯瑟琳手里的扇尖遥遥一指,落在劳拉低垂的侧脸上。 “而是她,泰伯公爵最宝贵的女儿。” 劳拉可比泰伯公爵好拉拢多了,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不管长到多大,心里永远有一块地方是空的,没人会比凯瑟琳更清楚这点,劳拉这只失去母亲的雏鸟,哪怕被父亲保护的再好,也会渴望更多的爱。 接着,凯瑟琳抬步朝凉亭的方向走去,温妮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凉亭里的笑声逐渐停下来,穿鹅黄色裙子的姑娘侧过头,第一个看见了凯瑟琳,慌忙站起来行屈膝礼,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响起茶盏碰撞声还有椅腿刮过草地的声音。 “王后殿下。”一片参差不齐的问安声。 凯瑟琳微微颔首,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劳拉身上,她走近了桌边,在侍从搬来的椅子上落了座,,她一坐下,气氛便沉了下来,几位小姐重新坐下时动作都收敛了许多,扇子的翻动也慢了,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方才在说什么?”凯瑟琳随口问了一句。 “回王后殿下。”那位玫红色裙子的姑娘主动让了主位,却还是耐不住性子,抢先回答着,“我们刚才在说泰伯小姐前几日在马场的事,她骑了一匹小矮马,跑了大半圈竟比不过旁边散步的羊。” 她还没说完,旁边几位小姐就已经掩着嘴低低笑了起来,劳拉的耳尖红透了,那玫红色裙子的姑娘瞟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在凯瑟琳的视线移过来前压了下去。 “那匹马……年纪有些大了。”劳拉手指绞着裙摆,嘴唇抿着,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 “年纪大的马跑得慢,”凯瑟琳不紧不慢地接过话,“但胜在稳当,小姑娘骑快马摔断脖子的例子,我见过的可不少。” 笑声戛然而止。 那玫红色裙子的姑娘愣了一下,笑容凝在嘴角,讪讪地合上了扇子,劳拉抬起了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凯瑟琳一眼。 凯瑟琳没有看她,只是端起侍从新斟的茶,低头浅酌了一口,“泰伯小姐平日在家中做什么?” 劳拉被问得措手不及,“我……在家时多半陪弟弟读书,偶尔也去看看花园里的花。” “泰伯小姐喜欢花。”凯瑟琳放了茶杯,朝劳拉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就陪我走走吧。” 劳拉愣了一下,旁边几位小姐交换了眼神,劳拉慢悠悠站起来,腿还有些软,独自跟着凯瑟琳走出了凉亭阳光,她们沿着石径走了一小段。 “你觉得方才她们笑你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做?” 劳拉一愣,“我……我不知道。” 凯瑟琳侧过头看她,“劳拉,如果你是她们,你不会笑出声来,因为你是一个公爵的女儿,这种低劣的乐趣配不上你的教养,但也正因为你是公爵家的女儿,你更需要明白一件事,不要恳求。” 劳拉怔怔地看着她。 “将茶递给她们是赏赐,不必笑着看她们的眼睛,命令的时候就是命令,不用附加任何笑容和敬称。” 劳拉能听出这位尊敬的王后对她的指教和关心,她眼底发红,对这份陌生的善意感到幸福又难过,从没人教过她该怎么应对他人的恶意。 凯瑟琳声音软了一些,“下次有空闲,来我寝殿坐坐,其实我那几个儿子都太闹腾,一直想要个女儿。” 劳拉受宠若惊,这是她第一次接受别人的主动示好,凯瑟琳睨着她害羞低下的脸,不再言语,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自那天之后,凯瑟琳常常私下邀请劳拉进宫,劳拉也从刚开始的被动接受,逐渐演变到哪怕欺骗泰伯公爵,也要偷偷进宫的程度。 一周后,劳拉已经熟门熟路,等她再来时,是被凯瑟琳带着来到宴会厅,佣人们正在里面忙碌,长桌被重新铺过,椅套换成了浅金色的绸缎,桌上摆着大束的香槟玫瑰,花瓣的边缘缀着细密的水珠。 劳拉脚步逐渐慢下来,“王后殿下,这是……要开宴会吗?” 凯瑟琳站在原地等劳拉,“过来。” 劳拉几乎是立刻就快步走到凯瑟琳身边,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四周瞟,从那些鲜花掠过那些椅套,最后落在凯瑟琳身上。 “这是为你补办的成人礼。” 劳拉眼中讶异,惊讶地张开了嘴,她攥紧了裙摆,朝凯瑟琳的方向深深低下头,“王后殿下……我……” “抬头。”凯瑟琳语气平淡,抬了抬她的下巴,像母亲指正女儿一样,“茶点、花卉、酒水,如果你有想调整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更改,这些原本应该由你母亲来做,但她不在,就由我来替她,还有第一支舞的人选,我也自作主张替你安排好了,到时候你自然会见到。” 劳拉抬起头来,眼底发烫,吸了一下鼻子,但她努力像个淑女那样弯起嘴角,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时,管家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菜单,躬身在凯瑟琳面前停下,“王后殿下,关于晚宴的菜品,按照惯例首道应该是——” “问她。”凯瑟琳偏了偏头,示意劳拉的方向。 管家动作一顿,目光从凯瑟琳脸上移到劳拉身上,犹豫了一下,“小姐,您看……” 劳拉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她看了一眼管家,又看了一眼凯瑟琳,凯瑟琳只是站在原地,手里展开那把折扇,扇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正看着她,不催促,也不提示。 然而这正是一种无声的鼓励,劳拉感到自己的心跳剧烈撞击着胸膛,她攥紧手指,“请您将主菜的红肉换掉,最近……天气偏热,换成烤鱼搭配白汁。” 管家皱起眉,低头看了一眼册子,“小姐,按惯例成人宴的主菜都是红肉搭配红葡萄酒,换烤鱼的话酒水搭配也要跟着调——” 劳拉下意识求助似的看向凯瑟琳,然而凯瑟琳依旧默不作声,她忽然想起先前凯瑟琳教她的,不要恳求而是要命令,于是她换了一副语气。 “按我的命令去做,这是……我自己的成人宴,我说了算。” 管家抬眼看向凯瑟琳,扇子上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分明有笑意,管家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是,按小姐说的改。” 劳拉的呼吸还没有平复,有了凯瑟琳的默许,她愈发大胆起来,甚至补了一句。 “以后不准违抗我的命令。” 刚说完,劳拉就开始胆战心惊,睫毛颤着,等得到凯瑟琳赞许的眼神后,她的心才落到了实处,原来需求被人听到是这样的感觉,命令别人是这样的爽快,劳拉主动抬高了些下巴。 凯瑟琳将折扇收拢,轻轻在掌心叩了一下,和温妮交换了个眼神,她对劳拉的成长很满意,未来的皇太子妃绝不能是个任人拿捏的人,紧接着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宴会厅侧门半掩的门缝,看见一个高挺的轮廓站在廊柱旁,塞德里克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大概是刚回来,那黑色的外袍还没来得换下,而舟车劳顿让他的眼下浮上一层阴影。 凯瑟琳眉梢上挑,塞德里克没有上前,也没有行礼,只是远远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凯瑟琳正要说什么,由远及近传来了脚步声,泰伯家的侍卫长躬身行礼。 “王后殿下,公爵大人遣我来接小姐回去。” 劳拉还没有对父亲的威慑力完全脱敏,听到这话缩着肩膀,朝凯瑟琳身后躲了躲,凯瑟琳握住劳拉的手,不允许她继续往身后躲去,“今晚就住在我的寝殿里吧,准备明天的宴会,而且我已经为了劳拉提前准备了礼服,需要她试穿再调整,不必急着回去。” 侍卫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再试图劝服凯瑟琳,而是看向劳拉,“小姐,公爵——” “王后殿下刚才让你退下,没听到吗。”劳拉眼睛炯炯有神,望着凯瑟琳,“回去告诉父亲,我明日再回。” 侍卫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头应了一声,退出了宴会厅。 凯瑟琳看着劳拉因反抗父亲而后怕颤抖的手指,侧过身,让开了一步,示意佣人领她去休息,等劳拉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后面,凯瑟琳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也一并收走了。 “伊文呢?” 凯瑟琳往外走去,温妮匆匆跟上,“已经让人去找了。” “卢卡斯呢,不看好王子到底在干什么。” 温妮就擦了擦汗,“是卢卡斯的疏漏,今天中午殿下说要一个人待着,卢卡斯不敢违抗,就在门外守着,等午膳时推门进去,人已经不在了。” 凯瑟琳火气直涌,但目前当务之急是找到伊文,她也没想到最近这段时间日日泡在图书馆里的伊文会在今天突然就不见了人,而她们必须要在明天劳拉的成人宴前找到伊文。 “哦对了,王后殿下,刚才卢卡斯拿了一本过来,说是殿下最近常翻的。”温妮从袖口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面,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毛。 是过往的王室生活记录,凯瑟琳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伊文在哪里了,是她忽视了,伊文好奇心太盛了,先前不过口误说出的话他也当了真。 “霍顿庄园。”凯瑟琳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他去霍顿庄园了。” 温妮脸色一白,还没来得及开口,凯瑟琳已经大步往外走了,“备车,立刻,不要惊动任何人。” 马车停在门口,凯瑟琳踩上马凳,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母亲。” 塞德里克站在几步之外,黑色外袍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眼下那道青灰在日光下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凯瑟琳的步子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他已经回来了,她扫了他一眼,语速很快,“回来了就好,先回去歇着吧,一路辛苦了。” 说完,凯瑟琳就要进马车,塞德里克的声音又追上来,“母亲写信让我回来,是为了什么事。” 他想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思念他,他知道他这倨傲的母亲就算被戳中心事也不会坦然承认的,可是没关系,哪怕只是露出一丝思念他的表情,他也能看出来并得到满足,然而没有,凯瑟琳踩在马凳上,在他接连的阻挠下,眼神已经变得有些不耐烦。 “柯林作为弟弟不听话,你这个做兄长的,理应管一管,还有莱利安那边也需要注意,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她说完就要走进马车,塞德里克往前迈了半步,“母亲又要去找伊文了吗?” 凯瑟琳看着塞德里克眼下的乌青,还是没忍心说太重的话,“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宴会上有不少贵族小姐,你也该见见了。” 她不再犹豫,坐进了马车,嘴里还在说着,“你的年纪也到了,该成家立业了,别像你的父亲一样整日只想着那些无用的石头。” “您叫我回来是为了这件事吗?”塞德里克攥紧了拳头,打断了她。 凯瑟琳坐在马车里看他那副样子,胸口那股焦躁又翻涌上来,她不知道他有什么好不满的,她说的哪句话不是事实,他到底是不满她说的年龄还是催婚,这样想着,凯瑟琳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塞德里克,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 温妮担忧地望着塞德里克,也不知道一向沉默寡言的塞德里克今天是怎么了,塞德里克望着凯瑟琳的眼睛,泄力般松开了拳头,他沉默着鞠躬行礼,然后转身离开,再没有回过头。 凯瑟琳凝视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但她从前也很少能读懂她这个儿子的心思,塞德里克的心思和埃德蒙一样深沉,不,是比埃德蒙更甚,从不表露自己的情绪。 凯瑟琳回过神,不再耽搁,让马夫驱车离开。 盗贼 山风灌进石窗的缝隙,亨利抱着一摞实验记录往教堂最深处的石室走去,石室四壁凿着凹槽,镶嵌着蓝紫色的晶石,那些晶石排列并非无序,而是只有蜜特拉才能读懂的轨迹,蜜特拉将其称为“星轨”,这是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读懂的神智。 除了石室里的这些,教堂的墙体也都是用晶石建成,这些晶石是二十年前,萨本的骑士杀光蜜特拉的族人,掏空了所有家底才搬来的,其后许多年里,埃德蒙命令赫伦最出色的祭司还有研究师,试图利用晶石复刻蜜特拉的能力,预言、占卜,还有用晶石的共鸣来感知远处的动静,但是一无所获,晶石在他们手里就只是一些会发光的石头。 只有蜜特拉和她的族人能听见,那个来自深山里,快要被世人遗忘的小族,他们的血统里藏着某种秘密,能让石头说话。 尽管只有蜜特拉一个人,预测的能力也有限,但只要能让石头说话,哪怕只能预测一次战场风向,也足以改变一场战役的胜负,这还是引来了别人的忌惮。 陛下,赫伦潜入了小偷。”亨利低着头,按照脚程,对方应该还没离开萨本境内,我现在便下山处置,天黑前能—— 亨利。 埃德蒙抚摸过墙面的星轨,像是等它给出什么回应,但什么也没有,和过去几年一样,什么也没有。 亨利收住了话音,垂手等着,他知道埃德蒙不喜欢被打断,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准备一下,下山吧。” 亨利愣了一下,埃德蒙上一次回萨本还是改革王储继承的事,为了研究晶石,他几乎住在教堂里,除了必要的政务文书往来,连议事厅的会议都交由维克多代理,他原以为这次也一样,毕竟这几个盗窃者根本不值一提,萨本的骑士和王室守卫会为国王鞠躬尽瘁,料理干净。 马车在树林里颠簸得厉害,车轮碾过碎石和树根,车厢里的铜质灯盏晃得叮当作响,凯瑟琳攥着窗沿稳住身体,视线却一直落在窗外,为了尽快赶到霍顿庄园,她让马夫抄近路走了小道,而这条林间小道让凯瑟琳想起了旧事。 那时候她和现在一样,坐在奔驰于林间小道的马车里,母亲安娜坐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抚着她,父亲坐在她的对面,靴尖抵着她的鞋尖,马车颠一下,她就往前滑一下,鞋尖会撞上父亲的靴子,她会在心里默默数着,父亲沉默着,可每次颠簸他的靴尖都会挡在她前面,不让她滑出去太远。 十四岁的她以为自己只是离开萨本一阵子,很快就能回到赫斯特家的花园里,蹲在藤架底下偷吃番茄。 凯瑟琳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林,无声攥紧了手指,一切都物是人非了,彼时还是孩子的她一夜之间失去双亲,成为了一个母亲,在数年后的今日去寻找自己的孩子。 马车忽然猛地一歪,车身朝左侧倾去,凯瑟琳差点撞上车厢,温妮连忙扶住她的肩背,好在马车逐渐停了下来,温妮稳住凯瑟琳后,掀起帘子探头出去,呵斥着。 “你是怎么赶的车?” 马夫站在马车外,声音粗哑而窘迫,“王后殿下请恕罪,车轮陷进泥里了,这段路前两日下过雨,土还没干透,轮子卡住了……” 凯瑟琳皱着眉,被温妮扶着下了马车,马车歪斜着,车轮陷进一片泥泞里,轮缘已经没进去半截,马夫使劲去拉缰绳,可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泥地里踏了几下,都没能拉动。 单靠马夫一个人是拉不动的,温妮看完车轮走回来,“殿下,要不我先回去叫人。” 这里回宫廷要走一个多小时。 凯瑟琳否决了温妮这个提议,同时又有点后悔没有多带些侍从,要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进退两难,踌躇片刻后,凯瑟琳决定让马夫先回宫廷叫人,她与温妮去霍顿庄园。 看着马夫快速消失在回程路上的背影,凯瑟琳和温妮站在马车旁整理了一下裙摆,确定不会耽误赶路才抬步往前走去。 恰时,风忽然停了,凯瑟琳偏头看向树丛,风停之后树林反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似乎连虫鸣都断了。 温妮。 凯瑟琳低声喊了一句,同时伸手攥住了温妮的手腕,温妮低头看见凯瑟琳的表情,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殿下,怎么了。 凯瑟琳不由地握得更紧了一些,十四岁时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同样的树林,和诡异的安静。 下一秒,记忆被从林间射出的箭打断,那根羽箭精准地射入马车上,距离她的脸侧只有几寸之远。 温妮尖叫一声,凯瑟琳已经将温妮往身后拽了半步,用自己的肩膀挡在她面前,树影里走出一队人,披着深灰色的兜帽长袍,面孔埋在帽檐的阴影里,但露出来的下颌和手背的肤色偏深,不是赫伦王朝的人。 凯瑟琳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你们是谁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为首的人迈出一步,腰间别着一柄弯刀,温妮身体发抖,和凯瑟琳互相支撑着身体,可是来不及了,刀刃出鞘,直直朝两人刺来,凯瑟琳紧紧闭上了眼睛,她下意识把温妮往怀里拢了一些,就像当年安娜夫人把她拢进怀里那样。 这一刻凯瑟琳想了很多,难道自己的生命就要结束在这里了吗,她还没有完成自己的复仇。 刀刃没有落下来,反而响起接二连三的破风声,惨叫声紧随其后,凯瑟琳睁开了眼,那些披着兜帽的人已经倒下大半,剩下两个人转身要跑,被箭射穿了膝窝,跪倒在泥地里,被随后赶来的骑士按住了肩胛,脸被压进泥水里。 凯瑟琳望着那些骑士身上的甲胄和徽记,认出了萨本王室的纹章,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风从她身后涌过来。 “好久不见了,凯瑟琳。”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凯瑟琳瞬间汗毛直立,她松开温妮,正要转身,一只手臂从背后横过来,扣住她的腰侧,她的后背撞上了那宽阔硬实的胸膛。 温妮的手从她袖口滑脱,卑躬屈膝,“陛下。” 看着温妮卑微的模样,凯瑟琳的气愤盖过了恐惧,尤其是在感受到埃德蒙从胸腔里笑出的起伏,温妮头低得更低,周围的骑士们也都低着头收拾现场,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们。 凯瑟琳挣扎起来,“埃德蒙,放开!” 埃德蒙站在她身后,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下颚,虎口卡着她的下颌骨,迫使她仰起头来,凯瑟琳看见他的下颌线条从她的视野上方压下来,灰蓝色的眼睛正低垂着睨着她。 凯瑟琳,我想应该生气的不是你。 他说这话时甚至还带着笑意,但那笑声让凯瑟琳的身体愈来愈僵硬,她太了解他了,他哪怕正在笑着,却已经生气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幽深明亮,其中的冷意让人遍体生寒。 他捏着她的下颌,微微又用了一点力,凯瑟琳被迫仰起头,将脸完全暴露在他的俯视下,他缓缓低头,鼻息落在她额前,距离近到鼻尖相抵。 不解释一下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我亲爱的王后。 凯瑟琳的嘴唇抿着,她不能说出伊文,否则埃德蒙一定会用惩罚伊文来折磨她,就像他曾经用塞德里克和柯林来威胁她一样。 下颌被捏的发红,凯瑟琳疼得皱眉,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我以为你知道,埃德蒙,我向来不喜欢被关着,就算是王后的桂冠也不行。 埃德蒙垂着眼看她,她在他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红发凌乱,嘴角带刺,和十四岁那年一模一样,他轻笑着,指腹在她下颌上摩挲着。 想逃跑? 那又怎样。 凯瑟琳知道自己这个说辞骗不过埃德蒙,他们两人都知道,萨本有她的牵挂,她是不会逃跑的,但她也知道埃德蒙不需要她说出真相,他只是享受看她徒劳地编造谎言的样子。 果然,他松开了束缚,那只手从她下颌移开后,顺势滑到她后颈,揽着她往前走去。 走吧,这里不是适合你待的地方。 凯瑟琳不情愿被揽着,被他半推半揽着往前走去,埃德蒙低头靠近了她的耳侧,气息扫过她的皮肤,他的语气里又是那种她恨极了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的亲昵。 你确定要站在这里怀念赫斯特公爵和安娜夫人? 凯瑟琳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软肉,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她抬眼瞪着他,眼底怒火腾升,埃德蒙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愉悦的笑容。 “去死吧,埃德蒙。” 凯瑟琳咒骂着埃德蒙,偏过头躲避他的气息,余光扫过身后,飞快地朝温妮使了一个眼色。 「去找伊文。」 温妮无声点头,看着他们的背影,等脚步声走远了才转身,快步钻进树林里。 潘多拉魔盒 温妮的裙摆被灌木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在赶去霍顿庄园的路上,她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其他,只想让自己快点再快点。 她要在埃德蒙的人搜查之前将伊文带离霍顿庄园,同时温妮也忍不住怀抱着渺茫的希冀,希望那个沉迷于慈父扮演游戏的国王陛下,在见到伊文时会继续扮演慈父,不要再继续折磨她的主人。 树枝划破皮肤,温妮不知不觉眼底发烫。 上帝啊,她没有贪婪到让埃德蒙变成真正的慈父,只希望埃德蒙能多少顾忌伊文的存在,给她的主人留有片刻的喘息时间,哪怕只是片刻。 看见霍顿庄园的轮廓时,温妮急促喘息着,踩着湿滑的石板冲进前庭,膝盖后知后觉,开始发软,就差几步,她就能越过那道铁门,就在快要触及那扇半敞的铁门时,她脚踝一歪,踉跄着跪倒在地。 她狼狈的抬起头,看见庭院里停着一辆马车,先前回宫廷叫人的马夫都已经折返,找到了霍顿庄园,时间已经太晚了。 原来深夜的霍顿庄园比白天更像一座坟墓。 温妮浑身被汗水湿透了,眼泪破眶而出,她跪在泥地里喘息着,头发散了一半,汗水从鬓角滴落,她终究没能及时将伊文带回去。 她的主人,今夜注定要承受羞辱。 回程的马车因泥泞山路摇晃着,温妮脊背挺直,双手交迭放在膝头,那双眼睛如同枯井般毫无光亮,死气沉沉。 伊文坐在她对面,同样沉默着,哪怕霍顿庄园已经作为一个荒废的庄园被冷落处理了,可他没有错过庄园里奇怪的布置,那些就像监狱里一样被铁栏杆封死的窗户,还有床腿上的铁链,以及被遗弃的小小的轮椅。 这是柯林和母亲曾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这是一个充满秘密的房子,而他的母亲和哥哥们在这里生活过,只有他不知道。 哪怕他翻遍了所有王室记录,都没有找到关于霍顿庄园的任何记录,毫无疑问,这段王室秘辛被人刻意隐瞒了。 到底是谁,母亲说过是十九岁,可那个时候他的父亲在哪里,为什么母亲会被关在霍顿庄园里。 窗外下起了雨,雨滴细细密密地砸在车顶上,听着雨声,伊文开始觉得头疼,像是有铁器在颅骨里敲着,他昨晚一夜没睡,那些卷宗的字迹在烛光下糊成一团,他不得不反复揉眼睛才能继续。 伊文看着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如同毫无活气的雕像般的温妮,听宫里的人说,温妮跟随母亲已经许久了,或许她知晓一切,并且母亲那么急切地派她来寻找自己,何尝不是表明霍顿庄园是不可触碰的秘密。 只是这件事涉及母亲的隐私和痛处,他不能像在议事厅质问一个侍卫那样直接问温妮,那太过冒犯也太过残忍,他需要更谨慎更委婉。 温妮。 温妮抬起眼看他。 霍顿庄园……房间的锁,是从外面锁的,是故意那样做的吗。 温妮没有立刻回答,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这双手曾经无数次为凯瑟琳擦去眼泪,也曾经在那座庄园的深夜里抱着啼哭的塞德里克来回踱步到天亮。 她见过的眼泪和听过的哭声太多了,已经将霍顿庄园里那套严格的规矩刻进了骨血,她深知要恪守主人的命令,不可多言。 然而她的内心却无法控制地翻涌出莫名的怒气,明明她和凯瑟琳都已经说服自己不要再为那段无法更改的过去而抱有任何无用的情绪,可看到疑惑又担忧的伊文时,她还是忍不住产生了怨气。 没错,是怨气。 伊文,她的主人唯一倾注全部爱的孩子,被保护得干干净净,被庇护得天真正直,在被刻意粉饰过的花园里长大,以为太阳就是太阳,雨水就是雨水,花朵就是花朵,从来不知道有些窗户外面是永远装着手腕粗的铁栏杆的。 纯真到哪怕对父亲起疑,但第一反应还是纠正自己的观念,以为父亲是一个好父亲,多么天真的孩子啊,天真到自私。 塞德里克被忽视、柯林被扭曲、莱利安被利用,她亲眼看着这个家族里的孩子一个个在黑暗中长成怪物,只有伊文享受母亲全部的爱,却不知道母亲为他付出了什么,他享受父亲慈爱的假象,却不知道父亲对其他人做了什么。 他的纯真建立在母亲的血泪和其他兄弟的痛苦之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天真只会让她的主人处境变得更加艰难,因为那位毫无人性的国王陛下在利用他来牵制她的主人,而她的主人宁可承受说谎的代价也不愿意让他受到任何惩罚,可他竟然对此毫无察觉。 在霍顿庄园这残忍的猎场里,每个人都经历过何等压抑的生活,但伊文一概不知,这多么不公平啊。 这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于是她第一次大胆地违背了主人的意愿。 殿下,这些事情,您该问王后殿下。 伊文听着温妮的回答,瞳孔缓缓收缩,温妮的态度很平静,甚至没有说那段过往是怎样的,但他却感到了一种更深的恐惧。 那是何等残忍的过去,以至于知情的人都不再愿意提及,选择被动沉默地接受,如果连温妮都不愤怒了,那他的母亲呢,他的母亲痛苦了多久。 马车最终停在宫廷庭院里,伊文下了车,温妮落后几步,冷漠地看着伊文往王后寝殿的方向去了,那是凯瑟琳今晚被埃德蒙带回去的地方。 温妮知道他会去问她的主人的,她更知道自己刚刚做了多么残忍的事,她太渴望帮凯瑟琳卸下一个负担了,卑劣地希望伊文能尽快长大,于是她亲手将一个被保护了十九年的孩子推向了那扇潘多拉一样的门。 她原以为自己会感到后悔,但她没有,温妮低头看着地面,她与主人维持多年的假象终于要破裂了,裂缝的纹路在黑暗中延伸,延伸到伊文远去的脚下。 温妮看着伊文逐渐被灯光吞没的背影。 伊文,去试着打开那个盒子吧,去推开那扇门,看清楚你的父亲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而你生活的这些年纪里,你的母亲一直在流血。 温妮感受不到丝毫愧疚,面无表情地往反方向走去,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凯瑟琳是什么样子的,那时的她年轻、谨慎,对未来抱有期待,以为凯瑟琳未来会变成一个王妃,会生下孩子,会看着他们长大,会像所有母亲一样在花园里晒太阳。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有些母亲从来没有机会见到光明,她们能做的只有活下来。 然而此刻的温妮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柯林在恨意里长大,莱利安终日惶恐不安,塞德里克的人生伴随着孤独里,他们都见过这个世界的裂缝,可被保护得天真的伊文根本没有任何抵御真相的准备。 当真相撞上他,当他在那扇门前听到母亲和父亲的声音时,他会被重塑成怎样的形状呢,那潘多拉魔盒的房内在今夜带给伊文的到底是幸福还是痛苦,没有人知道,就连温妮也无从知晓。 羞辱H “你的侍女每次看向我的眼神,似乎是觉得我在羞辱你。” 埃德蒙边说着边重重向上顶去,凯瑟琳腰身酸软,刚才还拼命往上躲去的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趴在他的肩上。 “嗯……啊……” 无论多少次,埃德蒙的性爱风格还是应对得很勉强。 她跪坐在他胯上,双腿被迫大敞着,后背覆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脊背,从上到下慢慢抚去,引起她一片战栗,小腹收拢着,穴肉绞紧那根埋在深处的硬物。 埃德蒙偏过头,嘴唇贴上她冒红滚烫的耳朵,鼻息落下来,笑声低哑。 “可是凯瑟琳,你咬得这么紧,这是羞辱吗?” 性器被红嫩的穴肉紧紧包裹着,埃德蒙喘息加重,捏着凯瑟琳的臀肉用力往下压去,粗长性器直至顶向宫口,他完全没有事先安抚过,强硬地就进入最深处了,凯瑟琳直接仰起头来了,近乎失声。 快狠的肏弄让她忍不住抓向他,指甲挠过他的肩膀和胸膛,埃德蒙只是随意地瞥过一眼,然而凯瑟琳明显没有停下的打算,她故意掐进他的皮肤。 “嗯……难道不是吗…这难道不是羞辱吗…呃啊!” 后撤拔出大半的性器重新尽数顶入,龟头的棱沿擦过穴壁,刮起一阵细密的酸胀,又在她还没来得及吸气的时候猛地送回来,直直顶进宫口。 “呃——” 凯瑟琳仰起长颈,又被一口咬住,她故意用了力气,指甲在他的肩膀上留下清晰的月牙印,接着手腕被单手攥住,埃德蒙抬起手拽着什么,床顶上一根深色的绸带垂了下来,任谁也想不到,王后寝殿的床榻上原来还有这等助兴的物件。 一看见这熟悉的绸带,凯瑟琳就清楚他要玩什么把戏,她挣扎着往后缩,可那根骇人巨物埋在她的体内,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腰胯刚抬起一寸,他的胯骨向前顶去,剧烈的酸胀感从下面窜上来,凯瑟琳腰一软又坐了回去,重新将整根吞没。 唔—— 埃德蒙低低笑了一声,手指收紧,缎带在他掌心绕了两圈,然后一拽,将她的双臂拉高,越过他的头顶,因着惯性,凯瑟琳跌倒在他身上,却又因为双臂卡在他后颈的位置,无法完全软塌下来,赤裸双乳紧紧贴上他坚硬的胸膛,此刻两人才是真正的肌肤相贴,水乳交融。 埃德蒙喟叹着,咬着她的耳朵,“这才是羞辱,凯瑟琳。” 凯瑟琳连撑住身体的支点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托着她的腰侧,将她按在那根硬热的肉棒上,一下一下地颠弄,哪怕双手被束缚着,她也绝不会让他好过,狠狠咬上他的肩膀,口齿含糊着。 “埃德蒙……你真是个畜生。” 感受到肩膀的刺痛,埃德蒙反倒眼底含笑,含住了她的嘴唇,舌头被咬破了也没有退缩,反而探得更深了,卷着她的舌头含吮,凯瑟琳的呻吟被吞进唇齿交缠的缝隙里。 对于凯瑟琳的指责,他没有否认,甚至态度算得上坦然。 毫无怜悯地进入她十四岁的身体并让她怀孕生子,这确实是畜生行径,然而紧密结合的下体,还有毫无间隙的上身,都告诉他,这行径带来的体验真是相当美妙。 “凯瑟琳,我肏你肏得太晚了,嗯……” 埃德蒙扣着她的腰往下按,同时腰腹往上顶,两个方向的力道合在一处,那根粗长的肉棒破开层层迭迭的穴肉,毫不留情地楔入最深处。 “十四岁还是太晚了……我应该更早将你关起来……” 凯瑟琳泪水簌簌流个不停,哪怕她早知道埃德蒙是个毫无人性的畜生和禽兽,然而在听到这不仅毫无愧疚甚至更恶毒的话时,她还是忍不住痛哭,为自己的命运还有人生。 她咬着唇,不肯发出哭声,因为她知道这只会让埃德蒙更兴奋而已,她颤抖着闭着眼睛,不愿听埃德蒙愉悦的喘息,恨不得屏蔽所有生理反应,只是可恶的上帝给予了她这样的身体,却又不给她反抗的能力。 她多想让自己的下体长出毒刺或是獠牙,好在他进入时能够搅碎它。 可惜那终究是妄想,温热的水液从两人交合处喷溅出来,淋湿了他小腹的皮肤,凯瑟琳高潮了,无力阻止那浓稠的精液全部冲进体内。 凯瑟琳从梦中缓缓睁开眼,面前不远处是紧闭的房门,方才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膜上残留着余震。 「母亲……我听到你在哭……母亲!」 那是很久以前在霍顿庄园,埃德蒙故意没关紧门,莱利安站在门后,用稚嫩的声音问过的话。 凯瑟琳怔愣了好久,视线从房门移到墙壁上,那里贴着一张写满日程的清单,劳拉的成人宴,还有泰伯公爵那边的态度,最后是她那不让人省心的伊文昨晚去了霍顿庄园。 睡意彻底消退,凯瑟琳猛地撑起身体,却被横在腰侧的手臂拖拽回去,是埃德蒙,凯瑟琳不耐烦地扯开那只手,坐了起来。 那根在体内放置了一整夜的性器从湿软的内壁里缓缓滑出,粗硬的柱身擦过晨起时格外敏感的内壁,凯瑟琳的小腹微微抽搐着,体内顿时空荡荡的,紧接着浓稠精液从合不拢的穴缝里争先恐后地涌出,白浊混着体液滴滴答答落在床单上。 凯瑟琳顾不上回头看那片狼藉,随手从椅背上扯了一件睡袍裹住身体,系带胡乱扎了一道就朝浴室走去,赤脚踩过地毯往盥洗室走,路过梳妆台时,她的余光扫过镜面,脚步直接停住了。 肩头、锁骨、颈侧,深浅不一的吻痕和咬痕交错着,有几处已经泛出青紫色的淤痕,凯瑟琳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抬手掀开领口往里看了一眼,胸乳上也是同样的光景。 凯瑟琳气得指尖发抖,瞪着镜子里,埃德蒙正侧躺在床上,支着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夜餍足后的懒散,嘴角弯起,完全没有一个始作俑者应有的愧疚。 埃德蒙!凯瑟琳咬着牙,气急败坏地冲到梳妆台前,拉开第一个抽屉,翻出脂粉盒,掀开盖子,捏起粉扑就往脖子上拍,你让我怎么穿礼服!该死的!你是属狗的吗! 她一边絮叨一边用力拍打,粉末簌簌地往下落,但那些深色的吻痕在白皙的皮肤上依旧清晰得刺眼。 “怎么遮不住……埃德蒙,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埃德蒙目光追随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来回折腾,忙来忙去,在梳妆台上翻腾瓶瓶罐罐,对着镜子涂脂粉,接着去翻衣橱,扯出一件高领礼服又嫌弃颜色不对扔回去,然后再翻另一件。 那铜红色的长发在后背上晃来晃去,她总是那么忙碌,时常看起来就像一只急得团团转的母鸡,急着要将所有孩子拢回翅膀底下。 埃德蒙笑了一下。 可她忙这些做什么呢,明明那个禁锢自由的笼子,他一伸手就能打开。 听到那个笑声,凯瑟琳皱眉看他,你笑什么。 埃德蒙没有回答,凯瑟琳见他不答,也懒得追问,继续埋头翻找,从第二层抽屉里翻出一只深色的小瓷罐,揭开盖子闻了闻,似乎是某种遮瑕力更强的膏体,她挖了一指涂在颈侧,用指腹晕开,果然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神色,只是遮盖的手法堪称粗暴,为了这次劳拉成人宴,她可是费足了功夫,也只有伊文才能让她这样费心。 埃德蒙慢慢收了笑。 只有一个伊文是不够的,原本他们之间,她应该有更多软肋,可他的父亲,卑劣地违背了约定,私自给了她那瓶药,让她的身体再也无法流过他的血脉。 看到咬痕逐渐成功被遮盖,凯瑟琳松了口气,正对着镜子往脖子上涂,余光瞟向镜子里的埃德蒙,他侧躺在床上的姿势一直没变,但是眼神瞥向别处,像在走神。 凯瑟琳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想起那些晶石,这些年他往蜜特拉的教堂里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那些晶石难免不会让他找到什么超出常理的东西,比如长生、复活,她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天真,那只是故事里才有的东西,可当她知道他投入了那么多精力之后,她没办法不想太多。 你那些石头。凯瑟琳佯装随口一问,手指还在颈侧慢慢打着圈,研究出什么了么。 埃德蒙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灰蓝色的瞳孔重新聚焦,通过那面镜子与她对视,他看了她几秒,忽然从胸腔里溢出一声低笑。 你怕我研究出什么,长生不老?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却掩不住那点促狭,凯瑟琳,你竟然会担心这么不切实际的问题。 凯瑟琳皱了皱眉,但绷紧的身体悄悄松了下来,他笑得这么随意,说明他没有研究出什么名堂来,那么她的复仇就还有机会,她暗自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处理那些痕迹,床榻响了,埃德蒙下了床。 他走到她身后,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肩头,察觉到他靠近,凯瑟琳脊背僵直,他的双手落在她肩上,指腹摩挲着她肩上的那枚吻痕。 放心,凯瑟琳,如果我真的死去,一定会将你所有的孩子都带走。 他比她年长六岁,或许会比她先奔赴地狱,而她只会在他的葬礼上笑得无法自抑,可就算是死亡,他也要留给她无尽的痛苦。 凯瑟琳的呼吸骤停。 她的手扫过桌面,抓起一只瓷瓶想要朝他砸过去,瓶身还没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一把握住了手腕,瓶子从手里跌落,埃德蒙俯身下来,胸膛贴上和她的后背。 两个人同时看向镜面。 凯瑟琳的眼底已经蓄满了泪,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他明明可以有无数种方式让她痛苦,却还是要选择最极端的那一种,在她以为终于能摆脱他的时候,用更漫长绵密的痛苦来替代他本人。 可是她绝不会屈服,凯瑟琳仰起头,没有让泪水留下来,在镜子里看向他,嘴角扯动着,眼底轻蔑。 埃德蒙,你对一个被迫做你王后的人这么偏执,倒像是求爱不得的可怜虫……难道你是爱上我了吗。 凯瑟琳说出口时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什么表情,她只是想刺痛他,让他松开她,让自己重新站回安全的距离,但埃德蒙沉默了,他没有再看向镜子,而是垂眸看着大胆挑衅又因为他的话而害怕到颤抖的自己。 这沉默让她感到恐惧,凯瑟琳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你…… 埃德蒙没有让她说完,箍紧她的腰,扯下她的睡袍,露出一侧肩膀,他握住她的脖子,迫使她的头偏向一侧,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圆润的肩头,然后低头咬住了她的肩膀,齿尖刺进她肩头皮肤,和她昨晚咬他的位置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呃—— 凯瑟琳痛哼出声,掰着他横在腰间的手臂,指甲嵌进他小臂的皮肉里,也撼动不了分毫,直到温热的血液流出。 等他松开时,嘴角已经沾着她的血,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那枚齿痕已经完全渗出血珠来,和昨夜她留在他肩上的那枚遥相呼应。 埃德蒙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灰蓝色的眼睛被嘴角那点血色衬得愈发幽深。 凯瑟琳。 他扣住她的下颌,摩挲着她的皮肤。 我该早点杀了你的父母。 凯瑟琳瞳孔骤缩。 早点将你从北方带回来,养在身边,等你长大,再告诉你真相,你在十四岁那年心动的男人,就是杀了你父母的人。 凯瑟琳的呼吸停滞,所有血液似乎都被冻住了。 到那时你会怎么样呢?埃德蒙低头看着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恨我吗? 凯瑟琳的眼底那层水光终于撑不住了,一颗眼泪从眼尾滑出来,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初见第一面时,她对他就怀抱着怎样的少女情思,她是多么迫切地想要和他产生联系,以至于在安娜夫人面前就失去了礼节,抢先答应了他的邀请。 可那个姑娘不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那时的自己,望向他的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雀跃和倾慕。 她恨那时愚蠢的自己,也恨一如既往残忍的埃德蒙。 凯瑟琳愤恨地攥紧了拳头,想要朝他砸去,埃德蒙还是轻易躲开了,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向那面镜子。 凯瑟琳的胸口撞上冰凉的镜面,乳尖隔着薄薄的睡袍抵在玻璃上,冷意激得她浑身一颤,睡袍的系带在拉扯中彻底散开,布料从肩头滑落,堆迭在腰际,露出她赤裸的后背、臀线,还有那双被他从后面分开的腿。 埃德蒙从后面贴上来,胯骨抵着她的臀缝,那根粗长哪怕隔着一层布料也烫得她忍不住往前缩,可他单手扣着她的腰侧,将她牢牢钉在镜面上,不让她挪动分毫,他修长的手指按上那湿软的穴口,沾了满指的白浊,接着并起两指插了进去。 “唔——” 凯瑟琳的腰身弓了起来,额头抵在镜面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洇出白雾,他的手指抽送得很顺畅,穴肉经过一整夜的撑开几乎是毫无阻碍,他指节屈起,碾磨着内壁的软肉。 凯瑟琳,看来你还没认清一件事。 他贴着她的耳朵,嗓音低哑,从穴里抽出了手指,转而解着自己的腰带,没有多余的抚慰,滚烫的肉棒抵上她湿泞的入口,沾着穴口的黏腻液体碾磨着,她紧张得屏息,下一秒他腰腹挺动,整根送入。 啊—— 粗长的肉棒插进湿热软烂的甬道里,昨夜灌进去的精液此刻全成了润滑,穴肉裹着柱身往下滑,一插到底,龟头直直撞上宫口那圈柔韧的软肉。 被反复撑开的内壁还没恢复,此刻又被重新拓开,被填满到极限的饱胀充斥了全身,凯瑟琳的手指在光滑的镜面上徒劳地抓着,指甲刮过玻璃,发出刺耳声响。 这就是我爱你的方式,凯瑟琳。 埃德蒙的胯骨紧紧贴着她的臀肉,缓缓往深处顶,像这种缓慢的抽送往往是他最折磨人的把戏,肉棒几乎整根抽出,只留一个龟头卡在穴口,然后慢慢碾入,一寸一寸地撑开那些高热软烂的穴肉,让她在漫长的等待里感受自己被填满的过程,却又在最后突然一顶,直接撞上宫口,打乱她所有准备好的承受节奏。 嗯…… 凯瑟琳咬着嘴唇,舌尖尝到铁锈味,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他嘴角残留的,她不想让他听见她的声音,哪怕只是压抑的气音也不行,但她的身体显然有自己的意志,穴肉绞紧了侵犯她的肉棒,埃德蒙在她身后低低地笑着,陡然加快了速度。 啪,啪,啪。 囊袋拍在她臀瓣上的声音在室内回荡,黏腻的水声混在其中,像被反复捣碎的浆液,她被撞得在镜面上滑动,胸前的红发随着起伏的节奏扫过冰凉的玻璃。 而那个男人站在她身后,灰蓝色的眼睛穿过她散乱的红发,直直望向镜子里的她,没有移开。 凯瑟琳试图往前躲去,他就将她往后拖,重新按回那根完全没入的肉棒上,埃德蒙用膝盖分开了她想要并拢的双腿,让她在这张镜面上完全敞开着,所有反应都无处躲藏,强迫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被肏到失神的模样。 她的小腹绷紧了,穴肉开始痉挛,这是高潮来临的征兆,他知道她快要到了,但他反而放慢了速度,缓慢到令人发疯。 埃德蒙…… 她终于忍不住喊他的名字,此刻她自己也分不清是怨恨还是情欲了,而他的回应是掐着她的腰重重抽送,直至重新灌满她。 恋母 伊文握着酒杯,冰凉的银质杯壁贴着他的掌心,他站在宴会厅里,宴会的灯光铺天盖地涌过来,可他没办法停止回想昨晚。 母亲的呜咽和父亲的低语糊在一团,哪怕隔了扇门,过去了一晚,似乎都还黏在他耳膜里,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关于“羞辱”的字眼,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因为他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属于成年人之间的……情趣。 想到这里,伊文耳朵发烫,他甚至都不敢确定那声音到底是不是母亲的,因为那个嗓音太陌生了,沙哑又破碎,和他记忆里那个永远掌控着所有谈话节奏的母亲完全不同。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里有他无法解读的部分,这呜咽和呻吟既不属于慈爱的母亲也不属于严肃的王后。 可是,他还是无法忽视父母的对话。 伊文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烛台,落在母亲身上,母亲正和泰伯公爵说话,劳拉站在她身边,肩膀微微朝她的方向倾斜,像一棵被风压弯了茎的幼苗。 而他的母亲依旧脊背挺直,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礼服,领口收得严严实实,连锁骨都遮住了,这不符合她往日的穿衣习惯,她向来喜欢露肩的款式,说那样更衬她的肤色。 现在伊文不敢确认那身衣服下遮盖的到底是什么了,他无声攥紧了拳头,看向站在高台上接受贵族们攀谈的父亲,父亲举手投足间都是那熟悉的模样。 伊文眼神有些复杂,他无法想象这样高贵和善的父亲可能实施了暴行,还是对他最爱的母亲,他的父亲是那样珍爱他和母亲的,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象呢。 他不敢想下去,低下头看着地面,指甲掐进掌心,一点刺痛让他从那些翻涌的念头里暂时抽离出来,他不敢去问母亲,怕伤害冒犯她,但他也不敢去找父亲,怕得到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伊文。” 听到母亲的呼喊,伊文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从人群中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找到了她的位置。 凯瑟琳将扇子合拢在掌心里,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伊文对这个反应再熟悉不过,这是她在无数场宴会上用过的提示和命令,也是期许,意思是他该有所行动了。 伊文看向站在母亲身旁的劳拉,她穿着母亲为她准备的浅金色的缎面礼服,双手交迭在身前,察觉到他的目光,肩背绷紧,有些不知所措。 伊文注意到,站在劳拉身后的泰伯公爵正朝他看来,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测试,如果他不去,母亲会失望,泰伯公爵会收回所有松动的口风,议事厅的风向会重新倒向另一边。 于是他踌躇不过片刻就抬步走了过去,万众瞩目之下,他向劳拉伸出手。 “劳拉小姐,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劳拉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闪过惊讶,她犹豫着看向凯瑟琳,得到肯定的眼神才将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是……我的荣幸,殿下。” 旋律适时响起来,他牵着她的手将她带进舞池,劳拉的脚步有些僵硬,踩了两步就偏了节奏,伊文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幅,可她的脚跟还是落在他鞋面上,踩到第三下时,他终于皱了一下眉,手在她背后虚虚托着。 “殿下,对不起……” “没关系。” 他的话是绅士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做出的反应与说出的话有些割裂,劳拉敏锐地察觉到了,腰背绷紧着往后小退半步,从他的手心里滑了出来。 “殿下,要不……您先歇一下。” 伊文没有客气,几乎是得到许可的下一秒就立刻松了手,他原本打算转身去找母亲,可他和劳拉单独相处的时间还不够跳完一支舞的,他现在过去只会让泰伯公爵认为他对盟约毫不热切,尽管这是事实,但他不想惹得母亲不喜。 伊文收住脚步,退到墙边,相隔两步距离的劳拉和他并排靠在墙边,他端起侍从经过时顺来的香槟,顺带着递给劳拉一杯。 四周有许多目光投过来,所有人都知道王后办这场宴会的用意是什么,包括劳拉,伊文喝着香槟,杯沿下的目光瞥向一旁的劳拉,可她还是很期待,看向他母亲的眼神依旧热切。 这再正常不过了,期待他的母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得到王后殿下的优待属实会产生依赖。 然而伊文却突然觉得不适,悄无声息地远离了劳拉一步,他等得心急如焚,想要看看时间,接着他意识到什么,动作忽然顿住。 周围嘈杂的交谈声变得遥远,伊文重新垂眸看向劳拉,刚才他牵着劳拉旋转时,她的目光一直在场中搜寻母亲的身影,而他之所以能那么快地发现她的视线方向,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每一次旋转,他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扫过母亲站的位置。 劳拉才失去母亲不久,她需要长辈的关怀,这很正常,可他已经十九岁了,哪怕还没到封爵的二十岁,也已经成年了,一个成年男人在舞池里不断寻找母亲,这真的正常吗。 而且,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劳拉想要靠近母亲是一种冒犯,伊文的脊背僵住了,他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别人对母亲的善意也是一种冒犯。 此刻伊文惊觉,自己并不知道他对母亲真正该有的边界在哪里,他原本以为只要是母亲给他的就都是他的全部,可当他看到劳拉和他图谋期许的是同一个母亲后,他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厌恶。 伊文知道自己对母亲相较于其他普通孩子更依赖一些,就像他无法容忍柯林那样,可这根本无法解释他对劳拉那一瞬间产生的厌恶。 劳拉并没有做出逾矩的行为,可他还是理所当然地以为,劳拉是在觊觎他们母子之间该有的全部。 伊文看着不远处言笑晏晏的母亲,只觉浑身的体温都变得冰凉。 不远处,凯瑟琳笑着收了扇子,“泰伯公爵客气了,劳拉是个好姑娘,我实在喜欢,只是劳拉还年轻,若是一直拘在府邸里,反倒浪费了她的灵性。” 泰伯公爵站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凯瑟琳差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冷淡地回绝,等他开口时却只是说,“殿下盛情,臣会考虑。” 凯瑟琳脸上笑意不变,点了点头,仿佛这回应在她意料之中,温妮站在她的身后,安静听着两人的交谈,她原本在想伊文的事,不知道那晚他听到了多少,她握紧了手,踌躇着要不要告诉凯瑟琳,她事后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不该因为一时的情绪被冲昏了头脑。 正想着,温妮抬头扫视过周围的侍从,确保宴会不会出差错,无意间看到一个侍从,正端盘走向高台,那里如今除了陛下,还有皇子们和贵族在一起交谈,温妮原本只是一扫而过,可那个端盘的手势有点问题。 尽管很不起眼,可她做了宫廷侍女长二十年不会错过这样的细节,宫廷侍从都是由她亲自培训,左手托底右手扶沿,有固定的手法,绝不会出现那个人双手平托的失误。 她无声地往后退了半步,侧身从一个年轻侍从身边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叫两个人,到侧门等我。” 那侍从快速点了一下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温妮后退着离开,步伐悄无声息,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除了凯瑟琳。 凯瑟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没找到温妮,等了几分钟,温妮已经回来了,她凑近到耳边,“殿下,抓到个陌生的侍从,您需要去看一下。” 凯瑟琳目光一凛,将酒杯放在经过的侍女托盘里,偏头朝泰伯公爵笑了笑,“失陪片刻。” 柯林站在高台交谈人群的外围,哪怕他已经能够站立,但显然他的父亲还是无法摒弃对他的厌恶,而那些贵族们也都效仿父亲的态度,然而他不在乎,这个被边缘的位置反而更适合他,他喝着酒,一直注视着凯瑟琳的位置,看着她和温妮行色匆匆离开宴会厅。 莱利安被围在人群中央,在其他贵族交谈时顺着柯林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凯瑟琳退场时的一角裙摆,等他再看向柯林,柯林已经不见了,他下意识要跟去。 一个老伯爵问道,“莱利安殿下,您觉得呢?” 莱利安只好驻足,视线收回来,笑容重新挂上嘴角,没有人注意到那片刻的走神。 “王后殿下,刚才我查验那侍从身份的时候,发现他的耳后有纹身,和那日林子里遇到的是一样的。” 尽管那日审讯结果埃德蒙没有放出来,可是议事厅已经有消息传开了,是南方的阿兹特克国里的人,这件事很棘手,要秘密低调处理,然而凯瑟琳一想到在为伊文婚事铺路的宴会上,有人闯进来搅局,就忍不住 “他们来宴会上做什么,偷晶石偷到酒桌上了?如果是要救同伙,来宴会那可真是蠢笨如猪了!” 结温妮沉默了两秒,“那侍从端的那瓶酒不是普通的酒,我让人闻过了,可能是暗血苔的味道。” 凯瑟琳神色一顿,暗血苔是一种生长在南方潮湿洞穴里的菌类,研磨成粉遇酒即溶,但喝下去后会在两个小时内腐蚀内脏,最终从口鼻涌血而亡。 这种配方在赫伦王朝的药典里被列为禁制,只有南方某些国度还在使用。 凯瑟琳面色冷下来,看着被按着肩膀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她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蹲下身,将那瓶酒递到他嘴边。 “喝了它。” 那男人别开了脸,嘴唇紧闭,温妮朝侍卫使了一个眼色,侍卫用力按住了男人的后颈,试图掰开他的下颌,男人剧烈挣扎着,嘴里发出含糊的抗拒声。 凯瑟琳看着他的挣扎,心里那点残留的迟疑也散尽了,确信这瓶酒里的东西绝不简单,如果真按照温妮说的那样,这瓶酒是要送向高台国王主位,可那个地方可不只有埃德蒙,有莱利安还有柯林,他难不成要害死自己的儿子。 凯瑟琳忽的站起来,反手夺过侍从的马鞭,用力抽在他的身体上,男人痛哼起来,温妮等凯瑟琳发泄几鞭后,上前一步,伸手虚拦着凯瑟琳的手臂。 “殿下,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意。” 他们还在庭院里,虽然偏僻但离宴会厅不算远。 凯瑟琳喘着气好歹冷静下来,扶额理了把头发,正在思忖该怎么处理这个男的,半晌后她缓缓放下手,定定看着被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她摆了摆手让压着他的侍从松开了。 “你们的祖玛国王是要杀了赫伦王朝的国王吗?” 男人迟疑起来,没想到这位王后发现真相第一反应是这个,但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了,和同伴们一起死在这里,为国家献身,太阳神会怜悯他们的,他甚至开始祈祷起来。 “那是我的信仰,与国王无关,太阳神的意志会指引我。” 凯瑟琳嗤笑着摇了摇那瓶酒,埃德蒙的新宗教兴起果然对阿兹特克的宗教产生了巨大冲击。 阿兹特克是宗教国家,而蜜特拉利用晶石预言的能力,之前一度让阿兹特克国内产生起义斗争,就连阿兹特克国家自己的国民比起奉献人祭而得到的太阳神庇佑,更愿意相信无损害的晶石预言。 然而埃德蒙太霸道了,垄断了这片大陆上的所有晶石,截断了其他国家去往北方的路,阿兹特克国偷盗不成,这让祖玛国王产生危机意识,试图杀死这位赫伦王朝的主人。 那位祖玛国王和她的目的是一样的,凯瑟琳朝侍卫抬了抬下巴,命令着,“松开他。” 男人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幸运,犹豫着爬了起来,走了几步后确认安全后,直接跑了起来。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凯瑟琳端起酒瓶,将里面的液体尽数倒进了旁边的花圃里,她偏头看了一眼温妮,“今晚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温妮低头,“是。” 两人缓步往回走,重新回到那宴会厅温暖的黄色灯光里,而她们的身后,柯林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微弱的灯火。 手足 柯林走在廊下,步伐还算平稳,他如今已经能和普通人一样那样走路了,只是每走一步,双腿上的筋脉会传来阵阵刺痛,哪怕他已经与疼痛相伴二十多年,还是很难习惯,没人会习惯疼痛的存在。 就像母亲的漠视,大概孩子都是这样的,似乎总是很难接受痛苦,还有母亲不爱自己的事实,所以他才会那么极尽可能的想要接近自己的母亲。 没人会比柯林更清楚母亲今晚的行为是为了什么,那是他在霍顿庄园模糊记忆里都无法磨灭的恐惧和怨恨,已经刻在她的骨血里,同时也深深刺入他的记忆里,那是他懂事之后才慢慢拼出来的画面,他记得的不多,但那把悬在头顶的长剑在梦中总会如期而至,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们恨着埃德蒙,恨到愿意利用一切机会,哪怕那机会渺茫得像风里的烛火。 阿兹特克的刺客身为外来者,对萨本并不熟,他们能混进宴会却很轻易就被发现,能活着离开只是因为凯瑟琳不想让伊文在场出事。 这便是这批刺客最大的风险,他的母亲未必不知道,但他们愿意尝试,愿意放手一搏,毕竟没有比曾经更痛苦绝望的时候了。 柯林在廊柱旁驻足,侧目看向被暗血苔浇灌过的花圃。 如果幸运的话,或许无需再利用伊文,母亲就能达成毕生所愿了,到那时,伊文恐怕真的还会如现在一样,双手毫无血腥,哪怕失去了父亲,也会在母亲的呵护中消解那点难过,灵魂会一如既往的纯真,像从来不知道这世上会有被锁链束缚的人生。 多么美好,又让人忌恨的人生。 然而人性真是奇妙的东西,哪怕他恨伊文恨到想要将他推往死亡的方向,却仍旧会在行动前犹豫,这便是他们这爱与恨都纠缠不清的手足关系。 夜色深了,凯瑟琳独自站在露台上,晚风吹拂而来,她裹紧肩上的毯子,回身望向屋内床榻的方向,埃德蒙侧躺着背对她,呼吸绵长均匀。 可她知道这个男人只是看似闲散,他将后背露给她,也不过是假象,他绝没那么容易杀死,她比谁都清楚,但她没办法放弃这个机会,她只要想到这个男人还会继续活着,继续靠近羞辱她,继续在伊文面前扮演慈父,她就觉得喘不上气来。 所以任何可以杀死埃德蒙的机会,她都不想放弃,哪怕是渺茫的期待,也足以杀死她所有迟疑。 露台今晚格外安静,凯瑟琳偏过头,看见塞德里克送的那只碧蓝色的鸟缩在栖木上,歪着头看着她,黑豆一样的眼睛圆圆的,安静得出奇。 它好像也知道今晚和别的夜晚不太一样,往日雀跃的叫声今夜一声都没有。 新的白日天光照耀进屋内,凯瑟琳站在屋内中央,由侍女服侍着穿衣,床榻早就空空如也,埃德蒙天未亮就走了,他回宫廷这几日很忙碌,内廷和议事厅积压的事务都等着他决断,维克多能处理的有限,终究还是要请示他本人。 凯瑟琳站在镜子前,看着蹲在脚边的侍女整理裙摆的褶皱,温妮在她身后弯腰将裙裾铺平整。 “陛下什么时候回教堂?”凯瑟琳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扫过屋内的佣人和侍从。 温妮整理裙摆的动作一顿,国王的行程是机密,不对外公开,也更不该从王后口中问出来。 温妮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秒,只一眼就明了,她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宫廷侍从的身份查验向来严格,更别说是在王后准备的宴会上,阿兹特克的人能进入宴会就说明议事厅有了和阿兹特克勾搭的贵族,那么现在宫廷内很可能还有其他的阿兹特克内线,而凯瑟琳就是要利用这点。 “维克多先生拟的行程,说是明日出发,沿老路回教堂,还是上次那条路。”温妮站起来,替她整理袖口的褶皱。 凯瑟琳“嗯”了一声,理了理耳坠,镜子里几个侍女各司其职,凯瑟琳的视线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午后的日光铺在庭院的石板地上,埃德蒙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肩上的披风扬起来又落下,庭院里站满了送行的人,莱利安站在最前面,微微躬身,伊文落后半步站在他旁边,垂着眼。 埃德蒙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教堂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议事厅的卷宗维克多会送去,你们若有急事,派人传信便是。 莱利安颔首,是,父亲。 接着埃德蒙转向伊文,语气轻缓了些,你前几日问我的通道延伸的事,等我回来再细谈,不急于这一时。 伊文还在想庄园的事,只勉强弯了一下嘴角,是,父亲。 埃德蒙不再多说,目光掠过专门为王后腾出的空位,扯了一下缰绳,马匹踏着碎步走出了庭院的铁门,后面跟着一队不到二十人的随行护卫。 随着马蹄声的远去,庭院里的人群开始松动,侍从和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躬身退开,各自散去。 伊文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盯着前面空着的位置,那是母亲每次都缺席的位置,她从不来出来送行,他从前只当她是忙内廷的事,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父母真的相爱,母亲为什么每一次都不会出来送父亲? 莱利安从他身侧走过,只扫了他一眼,没有停步,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伊文回过神,余光瞥见廊下的阴影里,一架轮椅正被从侧门推出来。 柯林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格雷在他身后,缓慢地将轮椅推到日光边缘就停住了。 他没有出现在送行的队伍里,伊文从前以为是他腿脚不便,可此刻他盯着柯林膝上那条毯子,忽然想起霍顿庄园里那架小小的轮椅,他的哥哥年幼时可能亲眼目睹了什么。 伊文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可是他这位哥哥真的会那样仁慈告知他一切吗,他至今还记得他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无知地活下去,那庄园里隐藏的到底是何种残痛的过去和回忆。 那晚幸好是母亲身边的侍女先找到了你。”柯林笑着说。 在这个宫廷里,有很多可以隐瞒的角落和阴影,是可以做手脚的,哪怕他们这位无所不能的父亲也无法轻易涉足,也幸好是母亲先找到了伊文,否则埃德蒙很可能放弃继续表演,他能看出来埃德蒙已经快要玩腻了慈父扮演游戏。 伊文不明白柯林所指的幸好到底是什么,但他能听出柯林话外有话,然而柯林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膝盖,只是一味勾起他的好奇心。 我这双腿还是没办法长久站立,在霍顿庄园的时候也是这样。 伊文心跳加快,哪怕他知晓柯林并非天生残疾,却没想到是人为的,他下意识询问,“是谁……做的。” 他不敢直接问是不是父亲吗,柯林笑笑,没有回答他,反而劝解起他来不必过分执着,伊文知道他说的是有道理的,或许他真的该考虑就这样无知地活下去,可他没办法做到,所以他第一次请求了柯林,请求他告知自己真相。 柯林将他的急切尽收眼底,他知道伊文也在承受着什么,哪怕他没有在霍顿庄园生活过,然而他也经历着恐惧,是随时担心自己达不到母亲期许的恐惧。 那是远比死亡更恐怖的恐惧。 柯林非常清楚那种感觉,他曾经也想让母亲看他一眼,可他失败了,而伊文天生具有被母亲爱着的资格,只是随着年岁增长,他终究意识到了这份爱并非是无条件的,这让他变成了轻易就被爱压垮的人,根本不敢开口询问母亲,只能小心翼翼试探着,哪怕是向自己往日蔑视的哥哥开口都好过接受母亲失望的眼神。 柯林表面很为难的样子,委婉地提议道,“这并非是我能左右的,不过你已经十九岁了,有资格享有知情权,如果……母亲不愿意提及可以去询问父亲。” 伊文神色一动,柯林这样说是不是就意味着父亲并不是凶手,否则他怎么会提议自己向父亲询问答案。 “父亲的车队可能还没走远,如果现在去还能赶得上。” 柯林看着伊文带着卢卡斯前往马厩的背影,原来在可能面对真相时,他这位弟弟在长大后也知道自己的童年幻觉是多么可笑多么站不住脚。 然后他掀开腿上的薄毯,站了起来。膝盖的旧痛从骨头深处翻涌上来,他的身形晃了一下,扶着轮椅的靠背才稳住。格雷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掀开腿上的毯子站了起来,强行站立每一刻都承受着巨大的疼痛,格雷深知这一点,却只是沉默,看着自己的主人忍受着站立的疼痛,他不能阻止柯林走向凯瑟琳,因为那是柯林一直忍受疼痛和这副残忍人生的理由。 “母亲。” 书房里,凯瑟琳正低头批阅文件,听着柯林说起雷德温家的事情,无非是雷德温家的通道开放后引起的骚动,老生常谈的话题,雷德温家个别旁支至今还对通道开放不服气。 “意料之中。”凯瑟琳嗤笑着摆摆手,“我就知道是这样,雷德温家十分记仇,我从来没指望他们安安分分。”凯瑟琳拿起羽毛笔勾勾画画起文件,看样子很不在乎这点骚动,“先安抚就好,实在不行再镇压警告。” 柯林坐在座位上就安静听着,凯瑟琳看他还没走,以为他还有话说,结果他反而喝起了温妮上的茶,凯瑟琳挑挑眉,虽然她对柯林关心政事的转变喜闻乐见,不过她不觉得以柯林的本事还需要向她请教什么,毕竟都能在雷德温家安插眼线,虽然很可能因为丹尼尔暴露已经被拔除了,但是之前能安插进去也是一种本事。 “还有事?”凯瑟琳抬起眼看他。 柯林低头喝茶,“没有。” 凯瑟琳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重新低下头去翻文件,她随手抽了一封放在最上面的信,以为是塞德里克的回信,那孩子自从那日在马车前转身离开后,又是音讯全无,她展开信纸,目光扫过第一行字,就是卢卡斯的汇报。 「伊文殿下已离宫,沿老路往教堂方向去了,只有我一人随行,轻骑简装,臣拦不住,请王后殿下示下。」 柯林端着茶杯,没有错过凯瑟琳的表情变化,先是皱眉,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接着她忽然站起来。 “温妮!” 温妮从门边快步走近,“殿下?” “备马,带上人。”凯瑟琳的声音急促,“伊文去找埃德蒙了,他去了那条路。” “母亲要去找伊文?”柯林站起身,挡在了她面前。 凯瑟琳皱着眉,忽然想起塞德里克那晚的话,但她没时间了,更没心情解释。 让开。 气氛非比寻常,温妮无声退到了门口,朝屋内所有侍从和侍女抬了一下手,书房门合拢,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母亲,这是很难得的时机。” 凯瑟琳攥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她盯着柯林的脸,很讶异他能知道刺客的事情,然后她忽然明白过来。 是你引诱伊文去找埃德蒙的。 柯林没有否认,信封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凯瑟琳猛地攥住了他的衣领,声音都在颤抖。 “你疯了吗,那是你弟弟,柯林,那是你的亲弟弟!” 哪怕她早知道柯林和埃德蒙一样嗜好杀戮,可是却从未想过他会选择手足相残。 “母亲不相信伊文吗?”柯林被她攥着衣领,低头看着她,“那些人的目的是埃德蒙,不会多生事端,母亲是不相信伊文能突破重围,还是不放心伊文可能会救虚伪的父亲。” 凯瑟琳错愕,她终于明白柯林想要的什么,也终于感受到他的计谋是如此的……残忍,她再也不敢耽搁就要离开。 柯林伸手挡住了门,声音追了上来,母亲,你在害怕吗,害怕自己付诸一切希望的人,最后还是会选择背叛你。 闭嘴。她的声音低沉。 但柯林还是固执地说下去,他第一次忤逆了自己的母亲,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正确。 如果他像选择丹尼尔那样选择埃德蒙—— 我说闭嘴! 柯林没有停。 那他就不配做您的儿子! 啪的一声,凯瑟琳的手落在他脸上,力道大得他的头偏向一侧,柯林的脸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屋内沉寂下来,凯瑟琳呼吸急促,眼眶发红。 “所有人都有资格说这种话,塞德里克也好,莱利安也好,所有人都有资格,唯独你不行。”凯瑟琳的手指戳着他的心口,面红耳赤。 哪怕只是一点能够离开轮椅的征兆,她绝不会这样决绝地只将希望投放给伊文,因为柯林,是除了伊文外与她最相像的孩子。 “柯林,是你先让我看不到希望的。”凯瑟琳说到这里哽咽起来,但还是咄咄逼人,“你只是坐在那把轮椅上,一次又一次将我从伊文身边叫走,但你没有一次真的站起来,没有一次告诉我你能站起来,你只是享受着我的愧疚,看着我主动走向你! 她作为母亲,怎么会不知晓自己孩子所承受的疼痛,所以哪怕数次被他那些蹩脚的借口从伊文的教育中被叫走也当做不知道,可日复一日,他还是像个不成熟的孩子一样耍着这样的把戏,最后甚至缺席家庭教育。 这是多么恶劣的孩子啊。 凯瑟琳看着柯林,眼泪落下来,你这样的孩子,柯林,你这样的孩子……怎么配说出资格这种话。 话落,凯瑟琳抬步,与他擦肩而过,再也没有回头。 马车在树林里颠簸得厉害,凯瑟琳紧紧攥着温妮的手,温妮没有抽出来,只是用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好在一路上没有打斗的痕迹。 “再快些。” 温妮朝车夫又催了一句,最后他们来到密特拉山,前面是山路,马车已经上不去了,凯瑟琳提着裙子下了车,攀着温妮的手臂往山上走。 越往上走,空气里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味道,铁锈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同时山路两侧开始出现断掉的箭杆,以及断刃。 温妮能感受到凯瑟琳手心的温度正在变凉,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越来越大,凯瑟琳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近乎是驻足不前。 “殿下……” 凯瑟琳看着前方的山路,忽然不敢走了,她害怕自己走过去,会看见伊文躺在地上,她将他从襁褓养到这样大,绝对无法接受失去他。 可这正是柯林的残忍之处,如果伊文活着,但却为了拯救埃德蒙而受伤,这同样让她恐惧。 伊文是那样的单纯善良,凯瑟琳也曾担忧过,可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踌躇和害怕,他的单纯很可能会毁了她所筹谋的一切。 “温妮。”凯瑟琳开始发抖,她害怕,她太害怕了。 温妮眼热起来,用力握紧了凯瑟琳的手指,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扶着她一起往前走,她们踩过那些折断的树枝,绕过倒在路旁的尸体,有穿着深色兜帽的,也有穿着王室护卫甲胄的。 最后她们看见了伊文,还有站在伊文旁的埃德蒙,比起伊文简单包扎的手臂,埃德蒙甚至只有衣袍上沾着灰尘,其他完好无损。 凯瑟琳垂下手,终究还是那样的结果,她付诸一切,深爱着的孩子救了她此生最恨的男人。 埃德蒙偏过头,察觉到埃德蒙的视线转移,伊文转过身,顺着埃德蒙的目光看过去,见到凯瑟琳,面色根本藏不住喜色,然而他的母亲的脸上只是沉默,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母亲……” 伊文怔愣着,而他更没想到往后的每一天,他都将为今天自己没能抛弃拯救父亲的本能而懊悔愧疚。 抉择 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埃德蒙勒住缰声,看着从马背翻下小跑过来的伊文,那孩子的肩膀还在起伏着,显然是快马追上来的。 “父亲。” 伊文刚开口,埃德蒙抢先问道,“你母亲让你来的?” 伊文抿着唇,埃德蒙看着伊文,目光落在那红发上,不光是头发,他还能在伊文那张脸上看见凯瑟琳的影子,每当紧张时眼尾上挑的神情,会让埃德蒙幻视凯瑟琳十四岁那年,在赫斯特家的花园里初见时,她也是这样的表情,只是她比这孩子更强硬,绝不肯漏出一点怯懦。 “父亲,我有事情想问您。”伊文选择了避而不答。 毫无疑问,伊文是偷偷来的,凯瑟琳不知道,埃德蒙忽然觉得有趣,他当然知道伊文要问什么。 霍顿庄园已经在伊文心里扎了根,他翻过王室记录,去过那座荒废的庄园,见过那些铁栏杆和锁链,现在他来问答案了。 只是凯瑟琳多么疼惜这孩子,不仅忍耐着配合他的游戏,还会给这个孩子修剪枝桠、驱赶虫害、遮挡风雨,以至于这株植物觉得自己天生就该长在暖房里。 如果现在将真相告诉伊文,这在温室里生长的孩子未必能接受。 想到这里,埃德蒙眼底轻蔑地望着伊文,然而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凯瑟琳的反应,如若知道他私自打破了这孩子的幸福幻想,她会是怎样的反应,而他们之间这场游戏又会走向何处。 埃德蒙考虑是否该告诉伊文时,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亨利迅速拔出剑,几个护卫围拢过来,林间窜出许多披着兜帽的人影,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埃德蒙甚至没有移动位置。 这样的伏击他见过太多次了,那些刺客总以为暗杀能解决问题,但他们的刀永远比他的剑慢半步,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最先冲到他面前的不是亨利,也不是那些护卫,而是伊文。 那孩子用肩膀将他撞开,本能地侧挡在他身前,手臂被射来的羽箭擦过,埃德蒙看着伊文流血的手臂,可面前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刺客冒出来,手里握着的也不再只是弯刀。 有人在他引诱阿兹特克人的棋局之外,又加了一颗棋子。 剑刃上沾了血,伊文被亨利推到身后,却还试图挡在他面前,埃德蒙觉得荒诞,他见过太多人想杀他,但他的儿子,还是他最看不起的那个儿子,想用那在温室中长大的肉身替他挡箭。 当晚,议事厅的烛火全部点亮了,桌旁坐满了人,争执声从桌首传到桌尾,像一锅煮沸的水,埃德蒙坐在主位上,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枚银币。 “阿兹特克人是怎么知道陛下行程的?内廷一定有内应!” “陛下的行程只有议事厅和几位近臣知晓,臣以为……” “臣以为是王后——” 那个声音还未说完就好似被掐住了般,埃德蒙转着银币,偏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继续,我听着。 争吵声停了不过片刻再次响起,亨利从侧门进来,弯腰绕过那些正低声交头接耳的贵族,悄无声息地靠近埃德蒙身侧弯腰,声音可以放低,汇报着这群愚蠢的贵族们争吵一天都未发现的情况。 陛下,第一批尸体里找到了阿兹特克人的纹身,确实是祖玛那边派来的,第二批人已经查清楚了,是黑市雇佣的,背后的人还未查清,但臣怀疑……是柯林殿下。 与此同时,王后寝殿温妮神色匆匆,手里攥着一卷刚从议事厅内线递来的密报。 “殿下……亨利大人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是两批人。” 凯瑟琳倏地夺过那封密报,尽管调查时间过短,还没有确凿证据,但亨利已经有怀疑柯林的迹象,凯瑟琳的心忽然跳得很快,有愤怒和害怕,还有莫名的骄傲。 “将宴会上压着那刺客的侍卫,连夜送出城。” “殿下,这个时候送出城恐会惹人眼目,如果议事厅查到……” “查到就查到。”凯瑟琳烧掉密报,绿瞳里映着红色烛火。 只要议事厅顺理成章地认定是她和阿兹特克人有往来,将所有罪责尽数压在他们这早就看不惯的王后身上,埃德蒙就没有理由去杀柯林。 凯瑟琳深知埃德蒙早就想扔掉那个孩子,等他拿到证据,他会用比死亡更漫长的方式处置柯林。 温妮颔首,快速退出去,凯瑟琳坐在窗边,直到门再次被推开,伊文站在门口,左臂缠着纱布,温妮和韦恩医生跟在他身后,阻拦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母亲。” 伊文声音轻柔,凯瑟琳侧目望向他,几乎是看见那白色纱布的同时,眉间痛苦地皱起,移开了视线,不肯再看向伊文。 她花了十九年养大的孩子,在她恨的人面前,本能地张开了手臂,这比刺杀失败更让她心灰意冷。 伊文身体僵直,他感到惶恐,一路上都心心念念母亲从蜜特拉山决绝离开的背影,原来那不是他的错觉,母亲如今就算看见他的伤口也不再愿意给予他一个眼神了。 一定是他做错了什么,可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为了救父亲吗,但他不敢承认。 母亲。伊文单膝跪在凯瑟琳脚边,“我没事,只是擦伤……我以后不会再这样莽撞了,不会…… 凯瑟琳垂眸看着他那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像小时候每一次犯错之后看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不会什么。 伊文怔住了,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他知道她不会满意这个答案,他尝试着想说别的,可保护父亲这件事真的是罪不可恕的事情吗。 “你真的不会再救他了吗。” 凯瑟琳盯着他,等待他点头,她是多么怜惜他,只要他点头,和从前一样乖顺按照她的话去做,她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犹豫了。 “我……” “伊文。”凯瑟琳笑了起来,笑声短促,满含讥讽意味,“我疼你爱你这么多年,你连一句‘不会救他’都说不出口。” 伊文手指蜷缩着,双膝跪了下来,他仰头看着她,眼眶红着,他可以做任何事,只要她不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不要那双总是温柔看着自己的眼睛变成这样。 “母亲。”伊文声音沙哑,小心地攥住她的裙摆,“母亲,您别这样——” 凯瑟琳眼神冰冷睨着他,看啊,这个孩子跪在她脚边,那副模样和过去一样,只要做错了事就跪下来求她,他知道自己会得到原谅,所以跪得毫无负担,多么狡猾的孩子,以为每次装可怜都会得到母亲的原谅。 “我用了十九年,伊文。” 凯瑟琳站了起来,带倒了椅子,俯身攥住他受伤的手臂,纱布底下渗出鲜血,伊文皱着眉,却没有后退,因为他的母亲也在颤抖。 “我用了十九年的时间!将你从襁褓里养到这么大,教你走路、教你骑马、教你读书……我教你所有东西,唯独不舍得教你什么是恨!” 凯瑟琳双目赤红,眼泪滑过鼻梁,嘴唇颤抖着发出冷笑。 “是我错了吗,伊文?” “不……不是的,母亲,不是的……”伊文眼底含泪摇着头,可悲又无知的自己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母亲,竟然只会手足无措地摇头。 “王后殿下……陛下往这边来了。”门被推开一道缝,侍从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凯瑟琳低头看着伊文,“温妮,拿绳子来。” 韦恩医生愣住了,“王后殿下,殿下他……” “拿绳子来!” 凯瑟琳怒喊,温妮和韦恩皆是浑身一抖,接着温妮转身离开,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圈麻绳,伊文依旧跪在那里,他都没有问母亲为什么要绳子。 他甚至在想,如果这是惩罚就好了,尽管他不确定自己的罪名到底是什么,可如果受到惩罚,哪怕是血肉模糊就能换来母亲从前的怜爱他也无所谓。 凯瑟琳蹲下来,迎着伊文那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是渴求的眼神,凯瑟琳忽然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这个跪在她面前的孩子,以为疼痛就能换回爱。 凯瑟琳拿起绳子,套上他的手腕,伊文甚至主动抬起了手腕,让那绳子落得更顺一些,看着这一幕,韦恩心底骇然,忍不住后退半步,温妮握紧了手。 此刻,他们毫不怀疑,如果凯瑟琳要将绳子套在伊文的脖子上,这个孩子也会毫无迟疑地伸出脖子来。 “你不是想知道霍顿庄园的事吗。” 凯瑟琳打着结,眼泪落在他的手腕上,语气堪比轻柔,手上却不断用力,将绳结打得很紧,直至陷进他的皮肤里。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但今天是时候了。” 凯瑟琳推着他往衣柜的方向走,伊文顺从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衣柜的木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衣柜被打开,里面只有几件迭好的冬衣,伊文被推着坐进去,被迫屈起膝盖,缩在那片狭窄的阴影里,伊文终于清醒了一些,他含糊着想要呼喊母亲,但嘴里已经被塞进了布条。 他只能看见母亲站在柜门外面,烛火从她背后涌过来,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只能感受到母亲冰冷的眼神。 “伊文,这个故事我今天只讲一遍,如果你没有看完,我绝不会原谅你。” 伊文瞳孔骤缩,柜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光影逐渐收窄,只剩无尽的黑暗蔓延而来。 血舞 凯瑟琳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侍卫,睫毛轻颤着,温妮甚至没来得及将人送出城,三个侍卫就被押回来了,准确地说,是他们自己跑回来的,因为他们畏惧这片大陆真正的主人。 陛下,臣有罪。侍卫额头低着,身体快要趴在地上,宴会上,王后殿下放走了一个刺客,臣亲眼所见,不敢隐瞒。 另一个侍卫立刻接上,臣也看到了,臣可以作证! 凯瑟琳面无表情,她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她毫无畏惧,伊文趴在柜门上看着这一幕,近乎目眦尽裂,这些该死的侍卫胆敢背叛母亲。 埃德蒙看着凯瑟琳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好似除了孩子,他根本没有其他能够伤害她,他抽出亨利腰间的剑,走向凯瑟琳。 伊文的心跳如擂鼓般,唯恐那把剑是用来伤害母亲,他忍不住抚上柜门,就要推开时,没想到他的母亲早有预料,瞥了一眼过来。 伊文顿时停住,他想起母亲的嘱托,只好强忍着,可看见父亲步步紧逼,还是紧张地喉结滚动,汗水从额角滑落。 “亨利。”埃德蒙的声音漫不经心,“你调查的结果,说给王后听听。” 亨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第二批刺客是黑市雇佣的,怀疑背后主使是柯林殿下。” 伊文只觉不可思议,他没想到柯林也参与这次刺杀,他被束缚的双手攥成了拳,他蔑视的哥哥早就在做他做不到的事,和母亲的关系也远比他想象的更亲密。 凯瑟琳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她眸光凛冽,如同护崽的母狮,埃德蒙站在凯瑟琳面前,睨着她满是血丝的眼底,嘴角依旧弯着,眼神却逐渐变得冰冷。 他手起刀落,剑刃划破空气,落在那个最先开口的侍卫颈侧,脖颈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下一秒头颅滚落在地毯上,血从断口处涌出来,很快洇湿了地毯, 所有人的目光都十分震惊,包括凯瑟琳,凯瑟琳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而划破沉寂的是剩下两个侍卫的尖叫。 两个人开始挣扎着往后退,但亨利的人已经按住了他们的肩膀,将两人重新压回地面,脸颊被迫贴着地毯,就在那滩刚刚蔓延开的血泊旁边。 埃德蒙低头看着凯瑟琳。 如果想毁灭证据,就该干脆利落,你想着送他们出城,他们却跑回来背叛你,凯瑟琳,你管束手下的方式,和他们一样软弱。 凯瑟琳的眼眶里蓄了一层水光,她死死盯着埃德蒙,下颌绷紧,而伊文在柜门后面,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父亲的一面。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震惊,这是国王理应有的威严,他甚至感到一丝畅快,对于背主的奴仆就该如此对待,更别说,他们背叛的是他的母亲,可看到母亲对父亲的仇视又让他感到后怕。 他不确定母亲厌恶憎恨的是父亲,还是父亲的残忍,而认同父亲这一行径的自己是否又能重新得到她的怜爱。 埃德蒙绕过那滩快要蔓延到脚边的血,从身后圈住凯瑟琳的肩,将剑柄塞进她手里,凯瑟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瞳孔震颤着,手指蜷缩起来不肯碰触那剑柄。 但伊文清楚看到父亲的手强硬覆盖在母亲的手上,掌心压着她的指背,指节并拢,将她牢牢攥紧。 “埃德蒙,停下!” 凯瑟琳不断挣扎着,可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鞋尖顶着她的鞋跟,强行抵着她往前走,地毯在她脚下堆出皱褶。 剩下两个侍卫匍匐在地上,手掌按在地毯上撑着身体往后挪,试图爬远些。 饶命……不,不要……王后殿下,陛下! 凯瑟琳的手指不断发抖,连带着剑身也在发抖,接着被埃德蒙强制持平握稳,剑刃抵上那侍卫的脖子时,凯瑟琳闭上了眼睛。 剑尖刺穿皮肤,戳进气管,动脉血从创口喷溅出来,凯瑟琳尝到了一股铁锈味的腥气。鲜血沿着她的下颌滴落。 侍卫的尖叫戛然而止,就像被卡住脖子的鸡一样,只剩一个尾声在空中,瘫软在地上抽搐,汩汩鲜血染红了寝殿的地毯。 埃德蒙站在她身后,贴着她的耳廓,鼻息落在她耳后,两人交迭的手上溅上了点点血迹,还有道蜿蜒的血痕沿着两人的指缝流下。 斩草除根,凯瑟琳,看啊,你也能做到,这是我们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凯瑟琳长久没有眨眼,视线定在那具了无声息的尸体上,泪水一颗颗从眼眶里滚落,打湿了脸侧的血水。 伊文趴在柜门边,看着母亲那颗泪珠混进血里消失不见,喉咙里溢出一声被布条堵住的呜咽,他要出去,他要推开这扇门。 凯瑟琳忽然弯下腰,尖锐的喊叫迸发出来,她猛地甩开了埃德蒙已经松开的手,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着,她抖着手将长剑举起来,剑尖对准埃德蒙。 “你强迫了十四岁的我,霸占了我的身体,掠夺了我的自由,如今竟然还要剥夺我的思想!” 她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做梦,埃德蒙,你做梦! 埃德蒙面对那剑刃毫不退缩,只静静看着凯瑟琳,她那绿色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散着,嘴唇微张,脸上带血,美得像一尊被血浇透的石膏像。 不,那是石膏像远远没有的鲜活,尤其是在她尖叫和质问时。 这是他亲手塑造的,是他将她变成了这样,是他让她手上沾了血,变成崩溃的模样,这些都是他雕刻出来的。 埃德蒙步步紧逼,凯瑟琳反而成了拿着刀也不断后退的人,直至她碰到一个硬物,是那掉落的头颅,她的手一瞬间失了力气。 埃德蒙握住了她的手顺势一拧,剑从她手中脱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同时他的手臂圈过她的腰,将她拢进了怀里。 伊文只觉心惊,凯瑟琳开始没命地尖叫和剧烈的挣扎,而出乎伊文意料的是,屋子里没有人救母亲,没有人! 那些护卫和侍从,在埃德蒙抬起眼的瞬间,便齐刷刷地低下了头,一个接一个退出了房间,温妮被人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伊文在那道缝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留下来独自面对残忍的父亲,他撞向柜门,柜门纹丝不动,他抬头去看那条缝隙边缘,找到了一截锁鼻,柜门被锁住了。 这细微声响被衣物撕裂的声音盖过去了,伊文倏地将眼神重新放回在他们身上,结果看到了他此生绝不愿意再回想的一幕。 母亲的裙摆被撕开,就在那具尸体旁,他的父亲兽性大发。 “唔!唔!” 伊文想要呐喊却只咬住一团布条,他疯狂撞起柜门,再也记不得母亲的嘱托,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他绝不接受用母亲受伤的方式来接受惩罚。 听着撞击声,埃德蒙停住了,偏过头,看向震动的柜门,他撑着桌面直起身,凯瑟琳的手却主动攥着他的衣襟。 柯林! 埃德蒙低头看向她,眼神恍然,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外,但又没那么意外,孩子失败后总是会寻求母亲的安慰,就像柯林刺杀失败只能寻求母亲的庇护,更何况柯林不是没有先例。 他抬了抬下巴,朝那扇衣柜的门示意,嗤笑道,又是那个只会躲在衣柜里的孩子? 伊文遍体生寒,背脊撞上了柜门背板,埃德蒙重新覆在凯瑟琳身上,声音愉悦又恶毒,“凯瑟琳,你的孩子还是只会藏在柜子里,这一点倒是和你一样,明明恨我入骨,却逃不掉。” “闭嘴,埃德蒙,闭嘴!” 伊文愣住了,那条狭窄的缝隙里,他看着桌腿在摩擦中颤动,眼泪唰的一下流出来,原来他的哥哥,早就见识过什么是地狱。 “唔!呃!” 伊文呼吸粗重,不断用肩膀撞柜门,布条在他齿间被咬出齿痕,手腕上的绳结勒进肉里,血从腕间渗出来浸湿了麻绳。 埃德蒙充耳不闻,将凯瑟琳抱了起来,走向床榻,纱幔从他指间落下来,垂坠的褶皱遮住了大半张床,只剩模糊的轮廓从薄薄的布料后面透出来。 缝隙里,再无母亲的身影,只能听见布料撕裂的声响。然后是床榻震动声,母亲的尖叫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哭泣,伊文的耳朵烧起来了,他不想听。 唔——唔—— 他用头撞柜门,额头传来钝痛,温热的鲜血留下,沿着眉毛滑进眼睛里,视野变成一片模糊的红。 凯瑟琳……放松点…… 伊文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发胀,那些声音从耳道往里灌,灌进胸腔,灌进胃里,搅成一团滚烫的铁水,他只能通过撞门来把这团铁水倾倒出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开始用脚踹门,膝盖撞在木板上,他必须出去,他必须出去。 撞击声乐此不疲般响个不停,埃德蒙隔着纱幔看了那扇柜门一眼,今夜太长了,他不该继续,柯林也看了够久,然而当他看向身下的凯瑟琳,她远没有往日那样抗拒,他停了下来,忽然迟疑了。 那柜子里的真的是柯林吗。 凯瑟琳身上一轻,看见埃德蒙离开了床榻,朝那扇柜门走去,她的心提了起来,但她没有力气阻止,眼睁睁看着他靠近衣柜,却没想到埃德蒙停了下来,看着缝隙里那只赤红的眼睛。 凯瑟琳怔住了,直至埃德蒙转身离开了房间,伊文额头流血,终于撞开了门,她笑了起来。 原来像埃德蒙这样的人,也会渴望有人为他能付出生命。 在母亲绝望哀戚的笑声里,伊文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腕上一松,他这才发现那层麻绳已经被磨断了大半,剩下一截松松地垂在腕间,挂着几缕沾血的纤维,他挣脱掉绳子,用力扯掉嘴里嘴里的布条,仓皇地扑到床边。 他的母亲躺在床上,散乱的红发铺满枕头,裙摆被撕裂到腰际,锁骨到颈侧全是深浅不一的红痕,眼泪从她眼尾滑出来,混进鬓发里,洇湿了枕面。 伊文心中恨意滔天,脖颈青筋暴起,手颤抖着却不敢触碰母亲,看他都做了些什么,看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救了伤害母亲的人,愧疚快要淹没他。 伊文……你做的是对的,你做的是对的。 凯瑟琳握住了他的手臂,伊文双膝跪地,仰头看着狼狈的母亲再次用那双温暖的手抚摸了他。 在生命中最难承受的此刻,伊文握紧了拳头,他会向母亲起誓,绝对要杀了埃德蒙·赫伦,他的父亲,这是他的罪孽,然而母亲停止了笑声,紧紧攥着他的手臂。 不,伊文。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比刚才任何一刻都更亮。 我要你‘爱’他。 伊文目光凝滞了。 伊文,我要你亲手剖出他的心脏给我。 梦魇 伊文又闻到了那股气味,铁锈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暖腥,黏在空气里,呼吸都无法顺畅,然而他睁开眼,周围一片黑暗,只有面前一条窄缝透进光来。 衣柜,又是那个衣柜。 床榻的吱呀从缝隙外传来,伊文记得这个声音,他无法忘记这段节奏,这是他曾经恨不得撞击柜门也要掩盖的声音,无论是梦中还是现实,他都是这么做的,然而他忽然停了下来,因为母亲的呻吟。 液体被搅动着,黏腻又湿漉漉的,床榻跟着晃,偶尔床头会撞上墙壁,母亲的声音就会陡然拔高,又骤然消散,只剩下呜咽。 伊文的胸口猛缩,心跳在梦里也快得惊人。 他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转向了那道缝隙,身体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移开视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他知道这是错的,他明明知道,可他没有办法不看。 他的视线穿过那道窄缝,落在床榻的方向。 床上那浅色的纱幔薄得几乎透明,他看不见母亲的脸,只能看见一截散乱的红发从纱幔缝隙里垂下来,搭在床沿上,随着床榻的震动来回晃荡,然后另一只更大的手覆上来,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按回纱幔里面去。 伊文的呼吸变得急促。 母亲的小腿弯折,悬出纱幔,脚趾蜷起,露出脚踝内侧那颗红色小痣,伊文盯着那颗痣,小时候他趴在母亲膝头,用手指戳过那里,问过母亲的脚踝上为什么会有一颗红点。 那时母亲笑着告诉他,那是上帝在她出生时留下的,天真稚嫩的自己当时对母亲讲述的童话深信不疑,以为母亲的脚踝上藏着天大的秘密,然而此刻没有童话,那颗小痣也成了母亲受辱的证明。 伊文伸出手,想要拯救母亲,却惊觉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衣柜,站在了床边,那层纱幔就在他面前。 他要掀开它,他要救母亲。 可他的指尖刚碰到纱的边缘,那层布料就在他指间碎了,像烧过的纸,像风干的叶,从他指间簌簌落下,在他面前消散殆尽。 伊文不可置信看着自己掌心飘散的灰烬,他缓缓低下头,床上只剩下母亲一个人,那双那具压着她的身体消失不见。 只有母亲躺在床上,红发散在枕头上,她是赤裸的,然而伊文从没有见过,狭隘的想象让他在梦里无法看清母亲的身体,他没有办法描绘出她衣裙下的身体。 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在梦里也没有长出形状来,可他知道她是裸露的,赤裸的身体柔软而温暖。 母亲朝他伸出手。 她的手臂从枕侧抬起来,嘴唇翕动,声音软软的,像他小时候睡不着时她在床边哼的调子。 “伊文,过来。” 听着这轻柔的声音,伊文如同沉浸在暖洋洋的棉花里,飘忽不定的灵魂沉淀下来,他的膝盖不知不觉跪上床边,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瞬间猛然惊醒了。 伊文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汗将寝衣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小腹下那又热又胀的感觉让他浑身僵硬,他慢慢掀开被子,低头看向那黏腻濡湿的胯间。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羞耻,呆坐在床上,被人拿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浑身冰凉,下一秒伊文攥拳砸在自己的额头上,拳头砸在眉心那道还没消下去的伤口上。 “该死……该死……” 他唾弃着自己,母亲在受难,他的身体却兴奋了。 “不是的……不是的……” 伊文声音嘶哑,不知道在向谁解释,他攥紧拳头捶着自己的额头,接着又用力揪住头发,仿佛疼痛能压下小腹里那迟迟不肯消退的灼热。 可那东西不肯听话。 他弯下腰,脸埋进被褥里,牙齿咬住手背,牙印深得快要渗出血来,这是不可饶恕的,他应该向上帝祷告赎罪,可那可恶的上帝对他母亲遭受的苦难视而不见,将她扔进地狱里任由父亲撕碎,这样的神凭什么得到他的信仰。 那么他还能去求谁。 只有母亲,只有母亲能宽恕他。 伊文胡乱抓过一件外袍裹在身上,鞋也顾不上穿,走廊的烛火被晨风晃得明明灭灭,他的影子在墙上拖得歪斜。 天刚蒙蒙亮,书房的灯火却已经点亮,凯瑟琳坐在桌后,正翻看着泰伯家送来的婚书草案,听见脚步,抬起头就看见伊文一身狼狈地站在门口,头发凌乱,寝衣松松垮垮挂着,领口歪斜,眉心那道血口格外刺眼。 “伊文?” 听到这一声呼唤,伊文所有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他像幼时每一次做了噩梦那样,踉跄着朝她走过去,膝盖一软,直直跪在她脚边,额头抵上她的膝头。 凯瑟琳放下羽毛笔,低头看着他,抬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触到他汗湿的发根。 “怎么弄的,头发都湿透了,你发烧了?脸色这么白。”她伸手探他的额温,又转头去喊温妮,“去拿干手帕来,还有韦恩的外伤膏,这孩子额头的伤口又裂了。” 温妮应声快步去了。 伊文趴在母亲的膝上,脸埋进那片柔软的裙摆里,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裹住他,耳边是她一声声的絮叨和责备。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鼻尖发酸。 就是这样,他想要的一直都是这样的安稳着,哪怕只有片刻,他几乎要睡过去,直到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亨利站在门口,并未因跪在地上的伊文有多少波动,目光落在凯瑟琳身上,微微躬身行礼。 “王后殿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伊文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议事厅的几位大人因刺杀的事迟迟不肯安心,联名上书,请陛下暂留萨本坐镇,陛下似乎也已经查到了些线索,只是还需当面与您商议。” 说得冠冕堂皇。 可他们都清楚,这不过是是借口,埃德蒙若不想留,就算整个议事厅跪在他面前也拦不住他。 埃德蒙只不过是想继续折磨母亲。 伊文眼睛赤红,抓起桌上那只茶杯,狠狠摔了出去,瓷器在墙上炸开,碎片四溅,亨利微微侧头躲闪。 “滚出去。” 这位最小的王子哪怕一向高傲也严格贯彻绅士风度,这是亨利第一次看见伊文如此失态,凯瑟琳没有制止,只是抬眼看向亨利,目光冷淡。 亨利选择退一步,“臣在门外等候。” 当门关上时,当独自面对母亲时,伊文终于崩溃了,伊文脸上的那点血色彻底褪尽,他的双手紧紧攀住她的腿。 “母亲……母亲……您不要过去。” 毫无疑问,他对父亲的恨已经开始了,他已经知道父母不是相爱的,他要如何忍受又是如何痛苦,他恳求着母亲,渴望自己不必遭受梦魇的折磨。 凯瑟琳伸手替他拨开黏在额角的碎发,动作轻柔,“伊文,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伊文握紧了母亲的裙摆,视线飘向墙壁上那柄装饰用的长剑,他盯着它,低声喃喃道,“我要杀了他。” “伊文。” “母亲,我要杀了他,我能做到……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伊文!” 凯瑟琳捧起他的脸,将他的视线强行从剑上拨回来,逼着他看向自己。 “现在还不是时候。” 伊文的呼吸一窒,他声音抖得厉害,“那是什么时候……母亲,您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痛苦的折磨。” 凯瑟琳捧着他的脸,用指腹擦掉他额角重新渗出的血,她的孩子想要赎罪,没有哪个母亲会不心疼,她也不例外,然而她没有办法放弃自己苟活至今唯一的理由。 “伊文,你想要结束的,是母亲的折磨,还是你自己的折磨?” 伊文愣住了。 “伊文,劳拉那孩子没了母亲,被人挤到角落里,是我教她怎么抬头,怎么命令下人,她一周就学会了,然而你说你爱母亲,却连劳拉都比不上,一点忍耐都做不到,怎么能对母亲承诺,你能替我剖出埃德蒙的心脏呢?” 伊文手指开始颤抖。 是啊,他连为母亲复仇都还没做到,凭什么说自己爱母亲。 伊文感到深深的绝望,他逐渐松开了手,身体在母亲面前崩塌下去,可母亲却俯下身,将自己拢进怀里。 “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伊文在母亲的怀里剧烈一颤。 “塞德里克远在北方,只会躲进他的矿脉里,柯林……柯林连自己的腿都站不稳,莱利安是艾莉的孩子,和我隔着心,并不亲近。” 她抱着他,声音一点点软下来。 “只有你,伊文,只有你身上流着赫斯特家的血,只有你会为我心疼,只有你会想杀了那个男人。” 伊文在她怀里哭出了声,刚才那点僵住的崩溃全溃散了,他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反复求证,追问着母亲,索要着母亲的爱。 “真的吗,母亲,真的只有我吗?” 凯瑟琳深知伊文的脆弱,她知道在将一个人打进深渊之后,只要给他一根绳子,他就会抓住。 “当然是真的。” 伊文埋在母亲的膝上,姿态柔软下来,可是眼睛却无法安详闭合,睁着眼睛,他闻着母亲身上的馨香,听着耳边似乎被放大数倍的走钟声,神经紧绷起来。 钟声提醒着他,母亲又要离开他了,她又要进入那地狱中,而他甚至不被允许同行。 伊文身体再次发抖,抱紧了母亲,做着最后的挣扎。 “母亲,您找个借口,今晚留在书房好不好,就说议事厅的事多,就说身体不舒服,随便什么借口都行,只要别去——” 凯瑟琳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眼里全是哀求,她缓缓地出被他抱着的手。 “伊文,不要恳求。” 伊文的眼神一点一点暗下去,凯瑟琳心痛吗,当然,可她还觉得畅快,她可爱又可怜的孩子,再恨一点吧,恨意再浓烈一点吧,只有如此才能忘记软弱,就像她一样。 “伊文,能解救母亲的只有你,你要记住这一点。” 凯瑟琳站了起来,转身往门口走,伊文跪在地上,抓着她的手腕,凯瑟琳没有回头,慢慢地将他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抽出了自己的手。 母亲逐渐离去,伊文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他重新抱住了自己的头,趴伏在地上,绝望恸哭,悲痛哀嚎。 他的哥哥们一无是处,莱利安是不亲切的,塞德里克是冷漠的,柯林是无能的,以至于母亲只能期盼他的成长,他也决心要完成母亲的复仇,然而此刻,刚才还信誓旦旦的伊文清楚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多么勇敢。 只要想到母亲的离去,他便心如刀割到连剑都拿不起来了。 被母亲遗留在黑夜中于他而言就是另一个地狱,他可以付出生命的代价,只要能杀掉父亲解救母亲,但他的母亲不允许,懦弱无能的自己只能反复在白日黑夜都不停歇的愤怒痛苦里沉沦。 这是谁的错,是冷漠的上帝,还是残忍的父亲? 伊文颓然躺在地上,绝望的眼泪从眼尾滑落。 原来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他早能杀了埃德蒙,是他亲手葬送了那次机会,是他的愚蠢和天真将母亲重新推回了地狱里,这是他此生都无法洗清的罪过。 伊文偏过头,看向母亲曾坐过的位子,他渴望着母亲能去而复返,于是开始无声祈祷,在这地狱中,无数次在心中祷告。 他乞求自己深爱的母亲,不要留他独自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