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今天也在认错未婚夫》 内容简介 《世子今天也在认错未婚夫》 作者: 秋声去 简介: 【预计周日开v~请各位小可爱们多多支持。】 【野心勃勃隐忍蛰伏异姓王世子x男扮女装权势滔天长公主】 被赐婚南梁王世子萧照之后,商矜每日三省吾身 ——萧照今天死了吗? 萧照今天怎么还没死? 萧照哪天能死? * 商矜身份贵重,是手握煊赫权柄的长公主,醉心弄权。 ——谁想夺他权位、抢他江山,他就要谁死。 萧照才智卓绝,是野心勃勃的异姓王世子,盘踞南梁。 ——谁敢阻他霸业、 拦他皇途,他就要谁死。 这样的两个人,被定宁七年冬月的一道赐婚圣旨绑在了一起—— 天家许嫁清河长公主商矜,赐婚南梁王世子。 如花美眷,佳偶天成。 次年二月,春光炽盛,满城桃花,南梁王世子萧照上京,聘迎公主。 中途遭遇七次伏击,八次下毒暗杀。 而彼时京中长公主府内,一支打磨过的银白羽箭被商矜握在手中把玩。 “想娶我?活着爬进京城来再说。” * 萧照入京娶亲,没看上长公主,却瞧上了长公主手底下的一个谋士。 此人丰姿昳貌,神采风流,实乃天赐的南梁王世子妃不二人选。 唯独有一点不好。 传闻此人和清河长公主商矜有-一腿,且恨不得将萧照这个正牌未婚夫置之死地。 萧照为打动佳人芳心,以利诱之——“商矜能给你的,孤能给你十倍、百倍。” 奈何不为所动,便逼迫之——“你今日若不随我走,孤便杀了商矜。” 谁料青年唇角挑起个冷冷的笑:“真不巧,我就是商矜。” 萧照:“………” *一个我怎么把到手的老婆搞丢的故事(x) *he,非正经权谋。 *相爱相杀。 *问更新就是努力日更,当天十二点前没有更就是做不到。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爽文 轻松 主角:商矜,萧照 一句话简介:江山美人,鹿死谁手? 立意:人要追求幸福生活。 第1章 东风著意 第1章 东风著意 越京二月倒春寒,正是极冷时候。 乌泱泱跪在清河公主府花园内的几十人,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而在这群人中,唯一还算镇定的是为首的工部尚书张一臣。 他身穿正二品尚书的紫袍,身形佝偻,颤巍巍伏首跪地,将身子压得极低,只能看见前方一寸曳地石榴裙。 “怎么?”上首之人掂了掂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紫金鱼袋,声线漫不经心,“张大人年老体衰,还未想起贪匿的修河款藏在何处?” 张尚书身体一抖,还未在心底骂上两声“女人误国、牝鸡司晨”,便听清河长公主身侧那位女官笑盈盈地开口:“殿下事务繁忙,没有多少功夫和张大人在这里闲谈呢。张大人不妨早些老实交代,也好省些事端。” 桑星摇说罢,将凤凰单丛沏了一盏,放在商矜身侧。 —— 商矜乃当朝长公主,封号清河。先帝与中宫皇后所出,一手册立幼帝,权倾朝野。是如今天下间最尊贵的人物之一。 商矜屈指点着膝,居高临下看张尚书,他动了动唇,将身子伏得更低,却终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不能说。朝野皆知,清河公主喜怒无常、心如蛇蝎,若是失去了这唯一的筹码,自己全家老小都必将性命不保。 这么僵持着,若是那人愿意出面保全,反倒可能有一线生机。 “张大人的骨头倒是很硬。”紫金鱼袋从指尖一翻,砸到张尚书膝盖前半寸的位置,商矜扬了扬下颌,似笑非笑,“只是不知道张大人的娇妾爱子是否也和你一样,风、骨、卓、然——” 一字一句,淬着森然冷意。 “取箭来。” 商矜侧首,桑星摇低头奉上长弓与一支系着红缨的银白羽箭。 箭头打磨锋利,闪烁着冰冷光泽。 商矜挽弓搭箭,箭尖瞄准肝胆俱裂的张尚书,在他惊恐的目光里,又一寸一寸挪开,最后直指那被年轻妇人护在怀中的稚子,张尚书的老来子。 也是张尚书活了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儿子。 长箭离弦,没入皮肉,一声惨叫响起。 张尚书被两个身强体健的侍卫按住四肢,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钉入千娇百宠的幼子肩膀,血迹染红十金一尺的浣花锦衣料。 张尚书眼前一黑,闭目怒斥:“稚子何辜!” 桑星摇立于商矜身侧,听他怒斥,不由莞尔,张尚书的儿子吃的、用的可都是民脂民膏,山珍海味丢的比吃的多,数十奴婢前呼后拥,一不顺心就打杀下人,便是天家皇子也未必有这般排场。 如此也算稚子无辜? 商矜眉眼冷淡,并未理会他的话。 “本宫的箭术不太好。”他可惜叹了口气,桑星摇已经识相地再次递上一支利箭,“那就只能麻烦张大人的爱子多受几次苦——” 第二支箭射出。 穿过腕骨,将张尚书幼子的手牢牢钉在地上。又一声惨叫响起,血与泥混成一团。 ——清河长公主哪里是箭术不好!分明是钝刀子割肉,一步一步逼他去死。 张尚书瘫软在地上。 商矜不看已经睚眦欲裂的张尚书,搭上第三支箭。 “不要!” 第三支箭射出之前,张尚书终于支撑不住,出声哀求:“请殿下高抬贵手,放了小儿。请殿下饶他……” 长箭搭上弓弦,在他的哭求中,商矜锋利眉眼不为所动。 只差顷刻,下一支箭便要射出。 “不!那十八万修河款、修河款……在京外三十里奚宁县的、我的一个庄子上!”张尚书说完这句话,仿佛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走了,只剩一双混浊的眼珠还在转动,从下往上死死盯着商矜。 商矜冷峻的眉眼终于松开些许,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长箭被放下,身侧侍奉的女官立刻捧来帕子供他擦拭十指。 “张大人若是早些说,令公子也不必受如此苦楚。” 张尚书咬紧牙关,不语。 他已经将保命的依仗说了出去,此刻不过是商矜砧板上的鱼肉,好在……好在他张家唯一的血脉没事。 他这条命注定保不住了,只愿幼子平安,也死而无憾了…… 未想他放心得太早,商矜的话还有半句没说出口。在张尚书不甘怨恨的表情里,他漫不经心开口:“说来张大人本应感谢本宫,差点就替你清理干净门户了。奈何张大人心善,见不得旁人的儿子受苦——” 话音未落,张尚书不可置信,猛然回头去看将幼子护在怀中的娇妾,那娇媚的妾室吃了一惊,心慌意乱地低下头去。他见此,还有哪里不知道商矜说的是真话,一时间再看所有人都觉面目可憎。 他居然替别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还将自己保命的秘密为了这么个野种交了出去! 商矜这才从容地说完最后一句:“想必孩子生父必然要感谢张大人如此恩德。” 张尚书怒上心头,一大口鲜血从喉咙间喷出,视野模糊,只见商矜似笑非笑的脸。 清河长公主,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张尚书晕了过去。 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商矜懒得再看这家人一眼,吩咐:“将张氏一族关入诏狱,等候大理寺发落。” “是。” 桑星摇马上挥手让侍从将人带下去,又叫人将张尚书留下的血迹擦干净,方才笑盈盈地又为商矜斟了一盏茶。 “殿下可要马上派人去奚宁县?” 他未立刻答复,指尖把玩着那支未射出的长箭,神情莫测:“南梁王世子的人马昨日便快到奚宁了?” 奚宁是自雍州入越京的必经之路。南梁王世子要想入京必须过奚宁。 而到了奚宁,那便是到了商矜的地盘上。 “是。不过南梁王世子此行上京,人马颇多,又有几十车的……贺仪,”桑星摇顿了顿,终究没敢当着商矜面说出“聘礼”两个字,“行动不快,算算行程,若不耽搁,应当明日关城门之前能到。” “人还没死?” 商矜指腹擦过箭尖,冷声问了句。 桑星摇不知如何接话。 自先帝山陵崩后,殿下立幼帝掌朝纲辅政。这些年来在朝中势大,可也不是彻底的一言独断,总有些魑魅魍魉暗怀算计。当初被他一手扶持上来的小皇帝年岁见长,也生了许多心思,这一次居然趁殿下追查工部修河款之时,联合刑部尚书在殿下的婚事上做手脚。 刑部尚书是个老狐狸,也是自认忠心耿耿的保皇党,看不惯殿下摄政,知晓若是许配寻常的世家权贵子弟,对殿下来说不算事,左不过未来驸马没有福气病死罢了,便设计令小皇帝下旨,将殿下赐婚南梁王世子。 南梁王乃高祖开国时亲自封的三位异姓王之一,其中北安王府因卷入前朝夺嫡被废黜,辽西王府没什么杰出后辈,靠祖上荫蔽盘踞在辽西作福作威,但已露颓势,唯有南梁王府因雍州战事之故,仍掌兵权,如日中天。 南梁二十万兵马,皆听南梁王府调遣。 南梁王早些年战场上受了伤,便将一应事务连同虎符都交给了南梁王世子萧照。 萧照此人,在雍州名声极盛,十三岁时便以一场两千人从漠北草原十三部联军围攻中全身而退的战绩出名,此后更是战功卓著,又将南梁上下管控得犹如铁桶般,朝廷的密探没几个插的进去。 更有甚者,南梁之地只知萧氏,不知朝廷。 新帝继位后,此人沉寂了几年,但依旧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南梁王世子。 比如刑部尚书,便知道萧照是制掣商矜的最好人选。 当初那道赐婚圣旨送到南梁,若是萧照不接也就罢了,殿下自会妥善解决。但偏偏萧照接了,殿下又不想要这门婚事。 接了也就罢了,偏偏今年,萧照不知打什么主意,竟然要上京来聘迎殿下。还是已经走到一半,才将此事上书告知朝廷。 藩王私离封地本就犯忌讳,殿下又不是什么和善大度的性子,萧照如此一来,想叫商矜不动杀心都不可能。 这一路来,清河公主府内派出了十几批人马,务必将萧照性命留在越京之外。但萧照也不是一般人物,十几次暗杀都叫他安然无恙躲了过去,还离京城一日一日越来越近。 但殿下的身份……是决计不能做南梁王世子妃的。 桑星摇思绪转过几周,实话实说:“南梁王世子警惕心极强,他武功颇高,又早有防备,我们派去的人没有一个成功。”甚至能近身萧照的人,都没两个。 “真是可惜了。” 商矜嗓音冷淡。 桑星摇低着头,不敢答这位殿下的话。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一青衣文士从外院转过抄手游廊,对半阖着眼的商矜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随即递上一封折子。 “殿下,这是南梁王世子刚送到宫中的。” 听到萧照的名号,商矜睁开眼,指尖把玩着那支箭矢,“里面写了什么?” 桑星摇接过来,打开将折子上的内容念了一遍,前面还算中规中矩,唯独到了尾声处转笔提及商矜:“……照于南梁时闻公主芳名,心甚往之……此番入京,愿以千金为聘,请公主下降南梁。” 她念着这些话,心头顿感不妙,不由得去睨商矜的脸色。 那支银白羽箭的箭尖仿佛无端更锋利了些。 商矜垂眸,嗓音犹如淬冰,勾着轻蔑。 “想娶我?活着爬进京城来再说。” 他拂袖起身,带起一阵劲风,手腕一抛,银白羽箭飞出,钉入院中梧桐树树干中。 “奚宁县之事,我亲自去处理。” 待商矜身影彻底消失,桑星摇才走近去看那支扎入树干的箭矢,入木三分。 力劲之大,像是要扎进什么人脑袋似的。 桑星摇和青衣文士对视一眼,默默后退三尺。 “殿下要亲自去奚宁县,只怕与南梁王世子脱不了干系。”殿下哪里是去找修河款,分明是去要南梁王世子命的。 不过南梁王世子居然在奏折里写此等浪荡狂悖之语,简直活该! 青衣文士:“你如何看?” 桑星摇:“南梁王世子初来京城,水土不服,得了恶疾病逝也不无可能。” 青衣文士一摇头:“南梁王世子身强体健,岂会轻易病逝,但京中最近不大太平,不慎叫北方蛮族的刺客混进来也有可能。” 桑星摇:“说起来朝中不少世家出身的大人都不想殿下有一桩良缘,我听闻他们中不少人私底下豢养死士,兴许丧心病狂做得出杀人之事。” “南梁王世子福薄,没这个命做殿下的驸马了。”青衣文士叹息。 两人给南梁王世子想好了死因,便堂而皇之感慨起南梁王世子的福薄命薄来。 “这也是命。”桑星摇道,“不是人人都同咱们殿下有缘分的。……可万一他入京前没死成怎么办?” 青衣文士盯着那支入木三分的箭矢,透过它好似看见那位南梁王世子的结局,眯了眯眼。 “殿下在京中处境艰危,遭小人妒忌陷害,南梁王世子身为未来驸马,既见了殿下困境,理应为殿下讨回公道才是。” 桑星摇明悟,颔首。 “正是这个理不错。我不如先生想得周到——南梁王世子既然担了驸马之名,也应为殿下尽责、死而后已才是。” 作者有话说: ---------------------- 【码隔壁文半夜崩溃了,先把新文开着吧,有一点存稿,照例求收藏求评论呜呜。】 第2章 先上小桃枝 第2章 先上小桃枝 黄昏时分,落日熔金。 南梁王世子的车驾抵达奚宁县驿馆,一路声势浩大,引来不少百姓围观,只不过南梁王世子本人却低调,从入城到进驿馆休息,始终没有露过面。 ——萧照也不得不低调。 京里头那群人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一路上派了几十批人截杀他,只要他一露面,便是各种下毒、暗杀、迷烟乃至美人计,手段层出不穷。虽然没伤及萧照性命,但也让他受了好几次伤。 还有一回伤药里头竟然被人掺了毒,若不是那天正碰上另一批人刺杀,打翻了上药,恐怕萧照此时得去掉半条命。 休憩片刻,萧照召见了他带来的谋士,此人名唤师岐,是他爹无意招揽来养在王府的清客,因在南梁几次献策颇有建树,萧照此回入京便把人给带上了。 “这两日便要入京,烦请先生替孤再写一封奏折呈上去。”上一封遣往宫中的折子便是师岐代笔,那两日他受了点伤,本就也不耐烦写这些公文折子,便干脆推给了师岐。师岐写完后他只随意扫了眼,没看见什么僭越之语便叫人抄录递了上去。 “世子既然信任师某,师某自然不敢推脱。不过听世子话中的意思,是不准备立刻入京?”坐在他下手,身形单薄、形容苍白的文弱青年含笑问道。 “京中无趣,不如在此处忙里偷闲几日。”萧照一笑。 师岐闻弦歌知雅意,了然道:“奚宁县民风淳朴,二月中又恰有盛会,火树银花,热闹非凡。世子既想与民同乐,不如待盛会结束了再入京。” 萧照这一路上遇到的暗杀不少,京中是个什么局势也暂且未分明。前两日递上折子也是为了看看京中态度——尤其是与萧照定下婚约的清河公主的态度。 清河公主摄政,所有送入宫中的奏折都经过她之手,那封折子本也就是写来试探清河公主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不过折子递上后便没有了消息,令更人拿不准清河公主对这桩婚事,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毕竟这桩婚事的由来,只是小皇帝和保皇党走的一步昏招。 如今萧照停在奚宁县,不立即入京,也是存了几分试探京中态度的意思在。 两人三言两语定下事宜,便有驿站的小吏敲门送来膳食。约莫是为了讨好萧照,送来的膳食都是偏向南梁的风味。 侍从提来鸟笼,一只雪白的鸽子在笼中不断扑腾,活蹦乱跳。侍从挑了块鸡丝喂给鸽子。萧照随意扫了眼,一边继续同师岐说话:“这一路来追杀孤的人真是下了血本,派出来的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换了其他人,只怕早在阎王殿里走个七八回了。” “世子福泽深厚,乃天眷之人。”师岐从容答道。 萧照似笑非笑:“那些刺客除却本事非凡,还个个衷心,难得抓到的几个都守口如瓶。也不知谁如此御下有方,孤真是望尘莫及,来日见了一定要好好讨教。” 他咬重了“御下有方”几个字,有种说不出的讽意。 “世子说笑了。世子治军严明,统御有度,军中莫不服从,谁能在这一道上与世子相比?”师岐答得谨慎,细想一番后又道:“但京中确实有几家大人,颇善驭人。” “说来,孤倒是听闻清河公主手腕了得,府中上下莫不忠心耿耿。”萧照似是意有所指。 “世子是怀疑清河长公主对这桩婚事不满?”师岐用词委婉克制,但神色渐渐凝肃了起来。 假如清河长公主对世子有敌意,那这趟越京之行,势必会非常棘手。 萧照没有正面回答,侧过视线去看笼中那只雪白的鸽子,被喂下膳食一会儿,原本活蹦乱跳的鸽子便浑身抽搐不止,奄奄一息。 师岐自然也看见了,神情更为凝重:“食物被人下了毒!” 而且还是见血封喉、一击毙命的剧毒,下毒之人分明是想要萧照死。 萧照抬手,示意他冷静。 萧照对这个结果不意外,这一路上他遭遇的下毒少说也有十七八回,最过分的一次,连换三次膳食,都被人下了剧毒。 “去请驿站的官员过来。”他从容吩咐,有条不紊,“明生在这里等朝廷的人,向他们好好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驿馆官员行事居然如此掉以轻心,贼人又行事狂妄,令孤实在惶恐不已。一刻都不敢在这驿馆中待下去。”萧照虽然如此说,但神色却不见一丝惶恐,“若是驿馆的官员问起,便说孤害怕,住到外面的客栈去了。” 这便是要将事情闹大,令背后之人投鼠忌器。 二则奚宁县离越京已经极近,南梁王世子在驿馆被下毒,清河长公主府上不可能不听闻,这是要看商矜的态度。 萧照已经忍了一路,等的就是这个最佳的时机。 天子脚下,他又身份贵重,朝廷不可能不有所反应。 但这些都暂时和萧照没有关系,该头痛的是驿馆的官员。此时地南梁王世子已经带着他的谋士和侍卫在酒楼点了一桌子菜吃饭。 ……… 萧照遭遇下毒的事情传到商矜耳中,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快。几乎是驿馆一出事,正在庄子上吩咐人挖官银的商矜就得到了消息。 商矜听后冷笑一声。 “怎么没毒死他,否则也不必生出这么多是非来。” 奚宁县的驿馆靠近越京,因为作为地方传来的情报奏折必经的中转站,几乎由他一手掌控,在商矜没有下令动手的情况下,哪家的杀手又那么大的本事,同时逃过商矜的耳目和萧照的人手,给南梁王世子下毒? 不需多想,商矜马上可以断定,所谓的下毒不过是萧照贼喊捉贼的戏码。 何况萧照这出戏冲着谁而来,简直一目了然。商矜近日的烦心事已经够多,萧照还给他无事生非找麻烦。 果然,此等狡诈无耻之徒,便该早早杀了为好。 商矜眸底深色一闪而过,淡淡做了处理:“南梁王世子遇刺乃是大事,便按国法移交刑部处理。也省得刑部尚书整日操着礼部的心,只会盯着本宫的婚事。” 萧照想试探他,刑部那边又与商矜多有不合,正好将萧照这个麻烦丢出去。商矜也能更好地将修河款一事处理妥当。 桑星摇对他的决定自然是无任何异议:“既然殿下将南梁王世子膳食被下毒一案交由刑部处理,以防万一,我们刺杀萧照的计划是否暂停?” 刑部与殿下不合由来已久,将南梁王世子之事交给刑部查探,刑部找不到证据也八成会硬生生攀咬上殿下,非要恶心人一把。 如此便更不能让刑部那边抓到一点尾巴了。 “嗯。”片刻后,商矜不轻不重答了声,“静观其变。” 两人说话之间,挖出来的官银已经钦点完毕。 “回禀点殿下,一共十万两官银在此。” 听得此言,商矜表情尚无变化,桑星摇就已经变了脸色:“不该是十八万两吗?” 朝中一共拨下三十万的修河款,但真正运到地方上去的只有十二万,剩下的十八万都进了工部尚书张一臣的口袋。按张一臣的交代,这十八万修河款都该在此处。 但现在只有十万两,“那剩下的八万官银去了何处?为何会只有十万两?” 商矜神情平静,好似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当然只有十万,这里本来就不存在剩下的八万官银。” 桑星摇蹙起眉头,想了想他这句话:“殿下的意思是……” “这十万不是修河款。”商矜转过身来,锋利眉眼掠过一丝冷意,“张一臣为官多年,不可能一无所得,这十万是他多年贪污所得。并非修河款。” “朝廷拨下的修河所用的官银乃是新筑,底部应当有刻‘定宁六年铸’的字样。”桑星摇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拿起银锭,逐一看过去,只见底部刻的年份字样都并不相同,果然不是修河的那一批官银。 “那修河款去哪里了?”桑星摇皱眉不解,“难不成是张一臣故意欺瞒?” “他若是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给人白养那么多年的儿子。”商矜微微冷笑,“修河款事关重大,涉及工部、吏部、户部和各州刺史,不是他一个工部尚书就能办的下来的。” 而工部尚书张一臣,只是这个环节上无足轻重的一环……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出了事需要替罪羊的时候张一臣首当其冲。 桑星摇懂了。 张一臣是一颗出了事用来转移视线和顶罪的无用弃子。甚至眼下张一臣背后那伙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想要张一臣死。 这样才好死无对证。 “那追回修河款的线索岂不是断了?” 桑星摇有心不甘,难道追查这么久,那十八万修河款就这么算了不成? 商矜扫了眼整整齐齐的官银:“张一臣这个工部尚书还在诏狱里好好活着,线索怎么会断?” 桑星摇立刻会意:“奴婢即刻令人暗中盯紧诏狱的动向。” “去吧。” 静默片刻,商矜颔首。 “殿下……不回京吗?”末了,桑星摇忍不住问道。 “当然不。”商矜意味深长地微笑起来,声调轻而冷,“我还没有见过那位对我‘心甚往之’的南梁王世子——” ……… “世子对清河长公主是何看法?” 师岐与萧照两人对坐在临窗的雅座上。这是奚宁县最大的一家客栈,已经被萧照租赁下来。借着食物投毒一案,南梁王府所有人都搬出驿馆,暂住此处。 萧照闻言挑了挑眉。 “先帝一生都被臣子制掣,说是软弱也不为过。没想到却生出来了让世家朝臣退避三舍的清河公主。” “只是商矜未免妇人之仁,若是她再狠一点,如今也没有小皇帝和保皇党什么事情了。”更没有这桩啼笑皆非又令人如鲠在喉的婚事了。 师岐从容笑道:“世子并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孤知晓先生想问什么。”萧照坦然道,“不过清河长公主再好,也注定非我萧家妇,更不可能是孤想要的世子妃。” “世子对此事倒是分外笃定。” “孤娶商矜做世子妃,还不及孤对商矜俯首称臣的可能大。” 萧照嗤笑。 他绝无可能对任何人俯首称臣,便是天子也不配。 所以他也绝不可能娶商矜。 作者有话说: ---------------------- 【所以就入赘吧(指指点点)】 【暂时早上六点更吧,说起来不知道为啥一直不显示x】 第3章 红粉腻 第3章 红粉腻 用罢膳食,萧照便领着随从上街游玩。 这几日是奚宁县庆祝桃花娘娘生辰的盛典,一连七日,皆是盛会。传闻中桃花娘娘掌男女姻缘和子嗣,因此参加盛会的大多是少年男女和新婚夫妇。 “前面倒是热闹。”萧照扫了一眼前方,人群围在一块儿,不知在做什么。随从紧紧跟在他身后,只是这盛典人潮攒动,摩肩接踵,不一会便将萧照和一干下属冲散了。 而萧照更是被推挤到了一个摊位跟前,他打量过去,这竟然是个算命的摊子,被一干男女围着的算命先生也不是寻常那般年过半百的瞎子,而是个极其清俊的年轻郎君。 他五官比寻常男子显得更精致些,但绝不如闺阁女子般柔弱,面容欺霜赛雪,眼如寒星映月,眉像是墨色一笔晕开,琼姿艳逸,在皎洁月色与灯火的辉映下有种模糊了性别的绮丽。 他的神情也与周身热闹截然不同,有种万事皆不入他眼的漫不经心,雪青色的宽袖常服衬得他清癯削瘦,脊背挺拔。 三枚铜钱摊开在他霜染雪砌的手心,旋即收拢。他才正眼看向萧照:“公子想算什么?” 平静的语调拨过萧照心弦,他心头如蜻蜓点水掠过一丝波澜,将面前人五官样貌仔仔细细纳入眼帘,萧照才笑道:“先生能算什么?” 他放肆的视线令面前之人、也就是商矜感到一丝不舒服,不由得敛眉。 身为天家之后,又加上清河公主心狠手辣之名传遍朝野,纵使商矜相貌艳绝,朝中勋贵世家,也无一人敢直视他,更别说用这般轻佻的眼光。恐怕早被他身边的侍卫挖了一双眼珠子丢出去。 但眼下,这位南梁王世子是杀不得的。 至少萧照的死,明面上绝不能和他有分毫干系。 “世上无不可算之事。要看公子想知道什么?” 商矜想了想他租下这算命摊子时,那半瞎的算命先生口中念叨的词,淡淡道。 萧照便笑起来。 周围人见他们一来二去不知道在说什么,又不赶紧算完了命到下一个,不由催促:“哎呦,你这年轻郎君,今日可是桃花娘娘的生辰,不问一问姻缘还能问什么?” “正是哩!后生要是不想算,别耽误我给女儿算姻缘。” 被这么多人指责,萧照脸色不变,一挑眉:“既然这样,便请先生为我算一算,我的红鸾星今日落在何方?” 尾音微勾起,他目光直勾勾盯着商矜,好似他的红鸾星便在商矜身上一般。 商矜对他的调戏不为所动。 假如这点话就能让他失态,那每次上朝那些恨不得指着他鼻子骂的言官和保皇党能让商矜不用活了。 “公子今日没有什么红鸾星动,但却恐怕有杀身之祸。” 他咬字很轻,周围人声繁杂,除了近在咫尺的萧照,没有人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只看见绰约灯影下萧照面色一变,倏然冷厉。 ——大约是算出来的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靠得太近了。 商矜说完后,萧照双手撑桌朝前俯身,目光在商矜的脸上逡巡,极具压迫性。也因此他们之间的距离再一次被拉近,近到萧照能看见他如蝶翼颤动的漆黑眼睫,根根分明,他身上的白梨香沁入鼻尖,丝丝缕缕飘散。 对两个初次见面的人来说,这个距离足以让商矜全身都戒备起来,也足以让萧照看清楚面前人薄薄眼睑上的一颗小痣。 点在瓷白的肤色上。 常理来算是白璧微瑕,但萧照却觉得……很漂亮。 少见的漂亮。 “先生说我今日有杀身之祸,如果先生算得不准该如何?”萧照眼底掠过隐秘而危险的光,但他的嗓音极为暧昧,好似情人间的窃窃低语。 商矜并不入他言语中的陷阱:“准又如何?不准又如何?信与不信是你的事情,与我何干?” 他冷冷地直视萧照,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压迫之感如潮水般褪去,萧照松开手站定,身体稍往后退了一步,朗声笑了起来:“先生的看法倒是好生有意思,不妨请先生告诉我,今日我有什么杀身之祸?” “你今夜回去,不要走左手边的那条路。” 萧照脑海里构想出奚宁县的地图来,奚宁靠近越京,因此城中的格局也与越京相仿,道路泾渭分明、横平竖直。他回客栈的路中只有一条需要左拐,而那条路,与奚宁县驿馆只有一墙之隔。 想到此处,他不由玩味一笑,对商矜又道:“多谢先生提醒,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客客气气,与先前的轻佻又仿佛不是一个人。 “萍水相逢,何必多问。” “不问清楚,我怎么好日后登门道谢?”萧照一派从容,理所当然地道,“要是先生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也无妨,不如今夜与我一道回去,如果真碰上了那‘杀身之祸’,我也好酬谢先生的恩情啊。” “用不着……”最后一个音节尚未从喉咙间脱出,商矜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牢牢扣住,如铁箍一般。强行挣脱必定会伤筋动骨。 他抬眼,这才真正含了些薄怒,盯着萧照。 萧照低声啧了声。 被他手圈住的手腕纤细伶仃,淡青色血管犹如花纹脉络映在白釉瓷般的皮肤上,瞧着精贵极了。 分外适合被人握在手中把玩。 “放开!” 商矜怒斥。 “不放。”萧照唇边含了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调虽轻,但语气斩钉截铁。他手上的力劲加大,将人牢牢钳制在手中,“走吧。先生也该亲眼见见自己算的准不准——” 等着算姻缘子嗣的百姓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见那年轻郎君将算命先生拉出来人群,等他们回过神叫嚷起来,两人都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 众人一时无言作鸟兽散了。而此时终于艰难拨开人群,凑到前面来的南梁王世子护卫们面面相觑。 世子人呢? 怎么又不见了? 消失的南梁王世子此刻携着商矜一路穿过人潮,转入人烟稀少的小巷中。他步伐矫健,行踪又快,商矜一开始被他拉着手腕,到后来萧照直接揽腰将人带走。 “放开我。” 在商矜再一次要求后,萧照眉梢一挑,松开桎梏。商矜一路被他半揽在怀中,此时堪堪落地,头晕了一瞬间才回过神来站定,旋即与萧照拉开距离。 “不用避孤如蛇蝎吧?”萧照见状低笑。 商矜的脸色却没有他那么从容好看,因为此刻四面八方冒出来手持刀剑、身穿夜行衣、蒙住五官的杀手。 他们在黑夜里宛如一道道鬼魅的影子,蜿蜒前行,不到顷刻,就将商矜和萧照两人围拢在一个圈子里。 插翅难逃。 萧照见他表情实在有点难看,难得良心发现,低声安慰他:“别怕,有孤在。死不了。” “倘若世子今夜没有强行将我掳走,我也不必遭此无妄之灾。”商矜冷嘲。 “是啊。”萧照接下迎面砍来的一刀,还有几分闲情同商矜说笑,“假如你今晚没有碰见孤,也不必遭遇这等事。” 他猝然回头,冷厉视线直逼商矜,容不得他躲闪分毫,那目光便如利刃将他钉在原地。 “——可谁叫你偏偏碰见了孤。” 声调依旧是从容不迫的。 商矜闻言冷笑,侧身往旁边退了一步,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过,在身后的青石墙砖上划出一道深痕,粉屑扬扬撒下。这一刀还未收势,下一刀已经迎面劈下! 一只手抬起挡住刀锋。 商矜一愣,不动声色将露出袖口的泛着寒光的利刃往里推了推,看着萧照抬手挡下这一刀,刀尖划出一道血线,殷红血珠飞溅来,落在墙面上。 萧照一脚将人踹远,转头叮嘱商矜:“躲孤后面去。” 商矜闻言,也就真的站在一侧冷眼看着他一人孤军奋战,对付十几个精心培养出,特意劫杀萧照的死士。 这群人的目标并不是他,因此没有特意来为难他,再加上萧照本人武功高强,又是真正在战场见过血的,已经分去这群死士的绝大部分精力。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这场在黑夜里进行的暗杀便落下了帷幕,只剩下萧照和商矜两人站立。马上有一队纪律整齐、衣服上带着南梁王府家徽的护卫冲进来,将还活着的死士带了下去。 一切井然有序,像是早就演练过百遍千遍一般。 商矜若有所思。 ……看起来要杀萧照,这么点人不够。起码得翻两倍。 “在想什么?”萧照走过来,意味不明地哼笑,“叫你躲起来就当真不出手,一动不动?万一孤护不住你怎么办?” 萧照自然看得出来,商矜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自保的能力应该还是有几分。 商矜扫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南梁王世子真是奇怪,分明叫他躲起来的是这人,事后来指责他一动不动的,也是这人。 他没有回答。 “我可以走了吗?” “那怎么行呢?”萧照笑得意味深长,“今晚若是没有先生的提醒,恐怕孤就要命丧此地了。孤怎么能不好好感谢一番先生的救命之恩?” 就算没有他,萧照今晚也不会有事。商矜半点也不信此人的鬼话,在他心底,萧照已经与诸如“胡言乱语”的词等同起来。 萧照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只距他咫尺的地方,商矜垂眼,余光扫到他滴血的手掌,硬接下一刀,萧照也不是一点代价也没有付出。他左手手掌被刀砍出一道见骨的伤痕,皮肉外翻,淌着血。 是为了救他。 商矜移开了视线。 与此同时,萧照噙着笑意将下一句话说出:“孤从前也没有报答人的经验。不过世人常说,救命之恩得以身相许。” “不如孤以身相许如何?” 作者有话说: ---------------------- 商矜:谢谢,看不上。 第4章 娇如醉 第4章 娇如醉 “………” 那封奏折里南梁王世子还是收敛克制了,商矜此前从未想过一方主帅、少年成名的南梁王世子居然如此轻浮浪荡。 他对萧照的了解多上一分。 杀心也多一分。 “世子这是报恩?”商矜冷笑,“怕不是恩将仇报。” 被拉入这一场刺杀中,让本就对萧照感官不好的商矜更添了一分厌烦。 从未见过如此卑鄙无耻之徒! 这也难怪,朝廷里文官居多,自恃身份,骂个人都七八个心眼,左拐右拐,客气文雅,若是没有读过典故还不一定听得出来,哪里有像萧照这样直接的。 然而南梁王世子本人丝毫不觉自己行事有什么问题:“今夜是孤不对,让先生受惊了。还请先生随孤一同回去,孤设宴为先生赔罪。” 赶来清场的南梁王府护卫几时见过他们世子如此低声下气与人伏低做小,不由得一个个目瞪口呆。 萧照的下属们觉得世子这是铁树开花,态度才如此恳切,但商矜只听出来此人客气之下的不容置喙。 萧照还是在怀疑他,才找借口不让他离开。 此人心思深沉,行事果断又敢以身犯险、毫不畏死,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难怪他派出去的下属没有一个成功杀掉萧照。 萧照态度在此,商矜又隐约生了进一步试探此人的想法,没有再拒绝与他一道回去。萧照见他态度软和了点,不觉笑起来,得寸进尺道:“既然先生答应和我走,那总该告诉我姓名,我才好称呼先生。” “………”商矜扫他一眼,眼光如刀,“我姓薛。薛山月。” “这个名字倒是风雅,很衬你。”萧照笑道,“薛郎君可是出身西琅薛氏?” 西琅薛氏是本朝一等一的大世家,族中出仕者足有几十人,先帝一朝的皇后与惠妃皆出自西琅薛氏,如今的中书令正是薛氏家主。可谓满门清贵,领衔风流。 “不是。巧合而已。” “也是,天底下姓薛的又不只他一家。”萧照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看你比之薛氏那些出名的子弟还要风度出众。也不知令尊令堂是什么人物,才养的出先生这样的妙人。他日有机会一定要拜见。” 商矜闻言往前走的脚步一顿,回头朝萧照勾唇一笑:“可惜他们都在黄泉底下,世子想要见他们,原地自刎便有这个机会,不必同我说。” 萧照一愣,倒也不生气他话中的不敬,追上他。 “孤无意提及你的伤心事。” “伤心?”商矜轻笑,他对他那所谓的父皇母后的死还真不伤心,相反,他还得感谢他们死的早。 “世子想多了。” 萧照若有所思。 ……… 不论萧照心里把他当成哪一方的细作或者探子之类,明面上萧照对他十分客气。不仅将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还派贴身护卫照顾他的安危。 只不过,是照顾还是监视,这一点就自由心证。 总之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萧照从哪里请来了一位隐士高人。 这个消息自然迅速传到了师岐的耳中。南梁王府带来的随从里竟然有不少觉得师岐会因此地位下降。毕竟从前师岐在萧照的阵营里等同于“军师”,但萧照也没有对他像对新来的那样客气亲近。 师岐但笑不语。 他是不在意所谓取代地位的说法的,良禽择木而栖,那上好的凤凰木,也是有能者居之。 但他担心的是其他事情。 “世子对那位郎君的来历心中可有数?”师岐摇着鹅毛扇,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主君。旁人都说萧照是礼贤下士,但以他对这位世子的了解,萧照性格极傲,照他的说法,天下有才学之人如过江之鲫,而适合的明主寥寥无几,该是他们来求他得到机会一展才学,而不是他去低声下气请人。 单一个“礼贤下士”绝不足以让萧照如此客气。而且那位郎君的来历也很值得探究,南梁王世子性情多疑,哪里会轻轻放过。 “他说他姓薛。” 萧照净手焚香,手掌上见骨的伤痕已经上过药。他眼角余光瞥向被烛光拉长影子的墙面,商矜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西琅薛氏?”师岐微有些诧异,“我今晚远远见了那位郎君一眼,风姿气度不凡,只是不太像薛氏的人。” 薛家以诗书传家,子弟大多内敛端庄,秀气文雅,很少像那位郎君般锋芒毕露。 “师先生的眼光很准。”萧照笑道,“他说他不是西琅薛氏的人。” “京师一带姓薛的人家不多。世子若是想知道,费些心力查过去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薛不是本朝大姓,除却西琅薛氏之外,很少有姓薛的人家。 萧照对此不置可否。 见他如此,师岐对他的态度心中隐约有了些估量,转而问道:“殿下今夜遇刺一事,可查到凶手了?” 萧照碰了碰贯穿掌心的伤口,隐约的痛感残存着,因为上过药伤口处一种细细密密犹如蚁噬的细碎灼热蔓延开。他眯了眯眼,几许冷意闪过:“和之前的不是一批人马。” 从他出南梁开始,一路追杀他到奚宁县才收手的那一批人手行事谨慎,不露任何蛛丝马迹。假如自己稍有一点不慎,现在就是黄泉底下冤魂一条。毕竟他们一定会把现场伪装成天衣无.缝的意外。 而今天晚上的这一批人,则声势浩大,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杀南梁王世子一样。并且行动的地方就在距驿馆一街之隔地地方。 “今天晚上来的这些人,毫无隐藏自己踪迹的意思。”萧照屈指敲了敲桌面。他们下手虽然狠厉,但没有寻常暗杀的隐秘,巴不得把人吸引到凶杀现场来。 萧照从出生起就在刀尖上打滚儿,经历暗杀更是如家常便饭,对这点细微的区别马上就察觉了出来。 这背后代表的深意非同一般。 “世子能确定这些人的身份吗?”师岐神情严肃。 “不能。都是死士。”萧照答道,“拷问之前已经咬碎牙缝下的毒药自尽。” “竟然是这样。”师岐早对越京里高官贵族驯养杀手的方法有所耳闻,为了不泄露秘密,这些人会在口腔里□□药,一旦事情败露立刻服毒自尽。“不过……”他说着轻轻一顿,“那位薛郎君一定知晓这些人的身份。” 萧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要试图揣测孤的想法。” “是师某逾矩了。”师岐认错干脆,从容道,“但是世子若想将人留在身边,总该弄清楚来历。否则哪一日薛郎君不辞而别,世子连人都找不到。” “来历?”曳动烛光将萧照的影子拉成消瘦细长的一条,在屏风上影影绰绰地闪现。“他和今天晚上冒出来刺杀孤的这批人没有关系。” 那群人出现时目标明确,冲着“南梁王世子”而来,他们认识自己。但他们对一同出现的薛山月没有手下留情,说明了这不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码。 “这批人杀孤的目的是为了——” “嫁祸于人。” 师岐了然接话。 “那么这批人想嫁祸的对象是……” 他还在沉吟,萧照已经嗤笑将答案说出口:“朝中势力总共那么几方,小皇帝和保皇党希望清河公主远嫁南梁,好让她退出朝堂之争。驿馆那边说将孤遇刺一案交由刑部处理,刑部尚书是保皇党,与清河公主不合,清河公主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杀我,让刑部抓到把柄。剩下的无非是这些年来被清河公主打压的世家朝臣。” 杀了萧照,嫁祸清河长公主,一箭双雕。既可以缓解商矜对世家大族的打压,又能在雍州边境不宁,朝中将才凋零,萧照这个唯一能出战的非世家派系的主帅身死的情况下,逼迫皇帝不得不重新重用世家人选,以恢复世家在先帝一朝的荣光。 这一套世家很熟练,早玩过不知道多少回。每次都逼得皇帝为他们妥协。 先帝如是,清河公主也不会是例外。 世家想杀他嫁祸商矜,保皇党只会坐山观虎斗,伺机坐收渔翁之利。这个情况下得知消息,愿意出手相助的人会来自哪方不是很清楚? 只有商矜,无论她心里对这桩婚事怎么看,此时萧照这么死掉,麻烦绝对比好处多。 所以也只会是商矜的人,才不愿意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死掉。 早在回来之前,萧照就想清楚了对方的身份。 “清河长公主母族便是西琅薛氏,这样说来,薛郎君出自清河公主麾下,实属无可厚非。” 师岐想通其中关节后缓缓给自己到了一盏茶,也对萧照的行事作风有了新的认识,他分明知那薛姓郎君与清河公主关系匪浅,却还是将人留下来。 “朝野风闻,清河公主府中有门客三千,其中人才济济,各领风骚。师某从前以为是虚言,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得委婉。 实际上,朝野风传的是清河公主放浪形骸,在府中养了三千面首。 萧照听见隔壁动静传来,隐约有争执,他起身拂袖。 “管他薛家子弟还是公主门客,落到孤手里,便是我萧照的人。” 作者有话说: ---------------------- 昨天六点忘记放存稿了。 从来没有早上更过,还有点不习惯x 第5章 倚朱扉 第5章 倚朱扉 这倒不是门客不门客的问题。 师岐忍不住想。 万一这位薛姓小郎君真是清河公主的面首……清河长公主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性情骄矜,岂会容忍旁人觊觎自己的人。 只怕和世子夫妻没做成,就反目成仇。 师岐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萧照已经到走到隔壁去了。 商矜刚刚沐浴完,墨色长发湿漉漉披在脑后,眼尾被水汽熏出一点淡淡的薄红。他对自己的境况接受良好,十分自然地吩咐要来热汤沐浴。他坐在八仙桌的一侧,眼神冷淡,桌上放着一个分了四格的食盒,每一格都放着精致小巧的不同种类的点心。客栈的厨子做不出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儿,萧照扫一眼,便知道这大概是驿馆的人送过来的东西。 虽然萧照迅速搬出了驿馆,但是驿馆的官员们万万不敢对此有什么怨言,本来萧照被下毒就是他们失察在先,他们只想讨好南梁王世子,未来的清河公主驸马,因此派人三番五次地送各种点心、茶叶、用具等东西过来,生怕萧照感受到一点怠慢。 这盒点心就是驿馆送来的东西之一。 萧照不吃外头送过来的东西,正巧商矜提出来要吃夜宵,厨房没有开火,便有人提了盒点心过来。 但现在,这盒点心没有被人动过,房间内除了萧照派过来的护卫,还有战战兢兢跪地的客栈跑腿小二。 “出了什么事?”萧照在商矜身侧的位置坐下,眼神扫过立在商矜身后的护卫,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正要将事情说出来,商矜不冷不淡地开口:“食物有毒。” 萧照闻言,立刻看向食盒里的精致点心,放在宫廷御宴上也毫不为过的程度,但没有人想到这么精致的食物居然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请驿馆驿丞过来。”他果断吩咐。 护卫应声而去。 “点心你吃了吗?”萧照去看商矜,青年容貌昳丽但冷淡,坐在煌煌灯影下,神情沉静。 商矜觉得他这句话问出来纯属多余:“若是我吃了,世子还能看见我好端端坐在这里?” 他可入画的眉梢淡淡一挑,勾出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讥嘲。 萧照实在不用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商矜想到这里,厌倦地垂了垂眼睫。 他告知萧照刺杀之事,倒不是真怕他死在那群人手上,毕竟酒囊饭袋、自视甚高的世家养出来的人也和他们如初一辙,比不上他手下控鹤司的精锐一半。萧照在控鹤司精锐的一路追杀下都安然无恙,可见本事,怎么也不会死在这么一次小小的刺杀下。 他不过想要借机试探一下这位南梁王世子的行事风格,好估量一番这个对手要以何种方式才能除去。 可他此前完全估错了萧照。 只和心思九曲十八弯的文官们争锋相对的商矜未曾料到……萧照居然行事如此之狂悖,不按章法,而且肆无忌惮。 萧照狂妄,偏偏又不轻率,反而谨慎多思。 堪称商矜多年来碰见的最难缠的人物之一。 萧照见商矜对他态度三分冷淡、两分厌烦、五分眼不见为净,也不恼。萧照以前驯鹰,鹰刚刚入笼子的时候也会闹脾气,但久而久之也就乖乖听话了。 他有驯鹰的耐心。 萧照居高临下,俯视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头几乎埋地的店小二:“点心是你送过来的?” “贵人明鉴!贵人明鉴!不是小的下的毒!” 当然不是他,他没这个胆子。 萧照视线扫过跪地的店小二,心知肚明。 “孤知道。你们怎么发现的点心有毒?” 店小二一顿,抬眼悄悄睨向一侧的商矜:“……是这位贵人看出的。”后来护卫拿银针一试,银针变色,果然有毒。 店小二当即吓得嘴唇发抖,腿一软跪了下去。 萧照望过去。 商矜端详着面前精致的点心,仿佛没有听见萧照和店小二在说什么般,未分出来一个眼神。 萧照见他完全无视自己,只盯着一盘子有毒的点心,不由得感到些许被忽视的微妙不快。他俯身一手撑桌,低头对上商矜的目光,从背后看过去,像是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一般。 商矜错开他的目光,伸手,从食盒中拿出一块梅花状的糕点。 边缘晶莹剔透,花蕊处淡红,宛如一朵真正的梅花。 “珍珠梅片糕。”商矜将糕点扔回食盒中,“南州特产。” 京中会做这种点心的厨子很少见。 萧照明白他的意思,笑容叫人摸不透深浅:“原来是南州水乡之地的特产。怪不得如此精致,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有毒。”萧照答道。这份点心原本可是给他准备的。 还真是时时刻刻都有人想要他死啊。等真正入京只会更危险。 萧照眸底的光明灭不定,很快沉下去,凝聚成一种冷意。 商矜对他的感到可惜没有多说什么,淡淡道:“食盒中其他三种都是越京最常见的糕点,只有珍珠梅片糕不同。” 它不仅是南州特产,而且做法极为复杂,有几味用料也不是寻常人家供得起的,多见于富贵之家的宴席。 “也许厨子是南州人。”萧照道。 商矜对此不置可否:“也许。” 没有更多的证据之前,他们都不喜欢妄下定论。很快,萧照的护卫带着驿馆驿丞进来,他脸色比窗外的月色还要白,神情仓皇,一见到萧照“噗通”跪下了。 这一路上自然有人和他说究竟出了什么事,正因为如此,他才差点吓得魂飞魄散。短短一日之内,南梁王世子、未来的清河公主驸马就接连在奚宁县内遭遇两次下毒暗害,点心更是他亲口吩咐厨子做好送过来的,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若是萧照追责,他一个末流小吏,逃不过杀身之祸。 “此事、此事……同下官绝无半分关系啊!” 商矜单手支颐,淡淡看着驿丞涕泪交加,就差没有抱着一旁萧照的腿求情。他将那盒点心推到驿馆驿丞的视野里:“你看看这盒点心。是出自驿馆吗?” 驿丞这才注意到南梁王世子身侧还坐了个气度非凡的青年,只是他无暇观察商矜,闻言立刻去看食盒里摆放整齐的精巧点心,随即他睁大眼,指着食盒愕然道:“这一种不在下官吩咐厨子准备的食物种类之中!” 他指着的是商矜先前拿出来特意看过的珍珠梅片糕。 “下官吩咐厨子准备的是藕粉桂花糕,此种点心……定是被贼人调换了!” 驿丞说的又急又快,生怕晚一刻就洗不清自己的嫌疑。 萧照听着驿丞的答话,神情喜怒难辨:“验毒的大夫呢?” “这、”护卫犹豫了下,才如实回禀,“随程的两位张、林两位大夫,今夜不知发生了什么争执,口角推搡中不慎一同从台阶滚落。” 未免太巧了点。 商矜不着痕迹挑了下眉。 萧照也想到这一点,他望了平静冷淡的商矜一眼,随即冷笑:“这还真是不巧。” 护卫不敢答话。气氛骤冷。 片刻,一道轻而淡的声音适时破开僵硬的气氛:“除了珍珠梅片糕,其他几种点心没有被下毒。” 是商矜。 “那就是有人用这有毒的珍珠梅片糕换走了原本的藕粉桂花糕。”萧照身侧的气息沉了下来,令人畏惧的威严骤然一散,在场之人皆不由得松了口气。 “约莫是途中被什么人换掉了。”商矜淡淡道,“想要杀世子的人真是不少。” “孤可不是朝廷那些朽木庸才,遭人嫉恨也实属常事。” “朽木庸才”之列的商矜:“………” 他扫萧照一眼,复而垂落眼睫,没再说什么。 萧照低声笑了笑:“方才你说珍珠梅片糕是南州特产,京师一带会做这种点心的厨子极少。” 商矜颔首:“是。” “寻常富户和酒楼的厨子做不出这么精致的点心来。”萧照对吃食虽然不讲究,但也知道普通人家里根本不会出现这种点心,“想来只有京中的高门大户才请得起会做这种点心的厨子。” 商矜心头隐约感觉到他这话势不对,果然听萧照继续说:“一想到欲要三番五次毒害孤的人,居然是京城高官显贵,孤便不敢轻率入京。” 他视线慢悠悠扫过战战兢兢的驿馆驿丞:“请驿丞大人上禀陛下,凶手一日不伏法,孤一日不敢入京。” 一日之内连着两次遭遇下毒,旁人听了都要感慨一句萧照实在可怜。他说“不敢入京”,又占情又占理。 朝中想要问罪,都无从问起。 萧照在告诉朝廷,他不是任人拿捏的软面团子。 事已至此,驿丞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是。” 萧照满意点头,吩咐护卫:“明日一早,将这盒点心送到刑部去。孤相信刑部的大人明察秋毫,必然能找出谋害孤的凶手。” “至于……”他扫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店小二,“下毒的事情既然和你没关系,就走吧。”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店小二如释重负,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月色透过窗牗缝隙,温柔地落在商矜肩膀上,也将他的眉眼藏在溶溶的夜色里。 “我曾听闻世子御下极严,饮食却被人轻易做了手脚。” 他早已知道下毒的人是谁,唯独没有想到萧照反应如此机敏。一来马上请了驿馆驿丞,不动声色就将被下毒暗害之人的角色从无关紧要的“薛郎君”变成了南梁王世子本人,更是顺水推舟,将问题抛给朝廷。 保皇党想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萧照就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想清清白白坐享其成?不可能。 水越来越混浊了。 “一时疏漏也是有的。” 萧照俯身,几欲将人完全拢在怀中,指尖从商矜发梢抚过,拎出一簇雪白柔软的猫毛。 “就像是你,也没有想到自己发间居然藏了小狸奴的毛发。” “府上养了只狸奴,素来黏人,让世子见笑了。”商矜从他手里接过那簇蓬松柔软的猫毛,“世子说的不错,但凡是人,总有疏漏之处。” “人”,当然也包括了萧照本人。 “那是自然。”萧照盯着他指尖一簇雪白柔软的猫毛,棉云似的柔软毛团间,指尖修长细腻,白净如玉,“你之前不是想吃点心吗?孤吩咐厨子给你做。你要吃什么?” “不用了。”商矜错开他的视线,“焉知下一份点心有没有毒。” 萧照哑然。 下毒这事他先前是真一点儿也不知道,否则那份点心无论如何也不该到商矜面前——他又没害死商矜的想法。虽然他说的不像真话,但这件事,确确实实就是手底人下的疏漏。萧照向来不吃不是自己厨子做的食物,手下都知道,自然没有那么多人专门盯着驿馆送来的东西。 何况他才闹了一出人尽皆知的“下毒事件”,无论如何也不该这么快就有第二出。 只不过若是解释他真的一点也不知情,想来商矜也不会信。 萧照摸了摸鼻尖,“那孤亲自给你做,总不会有毒。” 商矜有些意外,但萧照这个天潢贵胄居然会做点心十足挑起他的兴趣,他勾了勾嘴角:“好啊,那我要一份栗糕。” 萧照对这些中的一大半听都没有听过,但不妨碍他面不改色应下此事,“行。” 不就份栗子糕,如果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糕点,萧照觉得他自己还不行,但区区一份栗子糕,难不成还能难倒他? 见他毫不犹豫应下,商矜唇边的笑意微深。 萧照对庖厨之事,大约真是一无所知。否则哪里会答应他的要求。 眼下这个时节,翻遍越京上下,也不会有一颗栗子。 作者有话说: ---------------------- *栗子是秋天成熟的。 终于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大概是正式开始更新啦。 第6章 记年时 第6章 记年时 小小地为难了萧照一番,商矜心情颇好。他低头看看指尖蓬松柔软的猫毛。 这么小的一簇,也不知道萧照从哪里扒拉出来的。透过它,商矜想起自己府上那只惯会扮乖的狸奴。 先皇后薛颂如曾养了一只猫,雪白一团,很受宫中上下喜欢。后来薛皇后去世,猫没了主子,商矜就成了它的新主子。可惜猫的寿命有限,薛皇后去世五年后,也正好是先帝驾崩的那一年,这只猫的生命走到了尽头,留下一窝猫崽子,其中一只还没有学会睁眼的时候就黏着商矜。 商矜就把这只猫养了下来,一直养到如今。 商矜离府时,猫儿一直缠着他,在他怀里乱蹭,想来这束猫毛大约就是那时候不经意蹭上的。 商矜无声微笑了下,随即不紧不慢从蹀躞的锦袋中取出一块珍珠梅片糕,这一块上的梅花花纹比其他的要深上一些,在萧照来之前就被他留下来。 掰开糕点,里面有一张裁剪整齐的纸条,却什么也没有写,只盖着一只小小的猫爪印。 形态可爱。 不过……商矜慢条斯理收了纸条,恐怕沾了墨的猫毛不容易清洗。 这纸条没别的意思,大约是有人故意作弄猫罢了。至于所要传递的消息,在那份珍珠梅片糕露面时,已经清楚。 京中家里有会做珍珠梅片糕厨子的极少,但他恰恰知道的有一家。 中书令薛家,也是萧照提起的那个正儿八经的西琅薛氏。薛氏幺子薛听舟独爱珍珠梅片糕,因此薛氏特意请了南州来的厨子。 珍珠梅片糕的出现,就是薛听舟告诉他。 他人已到。 ……… 萧照最后当然没有做出来商矜想要的栗子糕,这个时节没有板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你也不用这么作弄孤。”第二日一早,商矜洗漱完毕转头就看见不请自来的萧照。 他去厨房问过,才知道这个时节根本没有栗子。做栗糕?黄粱梦里有。 “我还以为南梁王世子神通广大,能变出这个时节的栗子来。”商矜说得漫不经心,对比昨日萧照一口答应的情景,委实有些好笑了。 “所以你果然是故意的。” 商矜支颌,也不说话,只笑吟吟望着他,在这样含笑的视线里,萧照那一点怒气无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换一个。只要这个时节有的,孤都可以想办法给你弄来。” 他声音堪称温柔,若是叫萧照一干手下看到他们这位世子被人愚弄过后还能这么好声好气哄人,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商矜又看了他好一会,才说:“世子无缘无故将我绑过来,我都没生气,世子不过被戏弄了一句,又有什么可生气的?” 账不能这么算,但不妨碍商矜故意这么说。 “……那你如今可出了这口气?”萧照心底最后那点怒气也散掉了,口吻微略有些无奈。 商矜倒是有些意外。 王侯之后,能纡尊降贵向一介布衣赔罪者,少之又少。 如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何萧照在南梁之地得民心了。 思绪转过一周,商矜抿了下唇,带了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没有。” 萧照黑沉沉的目光始终盯着他,半晌“啧”了声:“那你要孤如何给你赔罪?” 他确实脾气好得不太像传闻中杀伐果断的人物了。商矜分不出他这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又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试探。 于是商矜将视线移向窗牗外。日光正好,街边小贩的叫卖声远远地传过来。 人间烟火气。 他指了指窗下卖馄饨的摊子:“世子请我吃碗馄饨好了。” “只这么简单?”萧照微讶,挑了下眉。他还以为面前人会再故意刁难他一番,毕竟强行把人掳过来这事做的的确不太厚道。 但谁叫他刚巧撞上来,又带着一身疑点。 萧照怎么说也不会轻易放过此人。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别的方式,譬如将人放走再故意跟着监视,又或者威逼利诱,未必就非要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亲自看着。 商矜薄薄眼睑垂下去,他不笑的时候神情其实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淡,看着很是不好接近。 “世子不愿意就算了。” 萧照当然没有不愿意,当即起身:“我带你去。” * 两碗浮着葱花的薄皮馄饨被端上桌,油脂香气随着袅袅升起的热气而散开。 萧照尝了一个,赞道:“手艺不错。” “我还以为世子会担心这汤碗里有毒。”商矜将堆在一起的馄饨从中间拨开,由他们在澄澈的汤里四散,馄饨尾端的薄皮晶莹剔透,轻轻一拨,便如水中花盛开。 “若是日日为这样的事情忧虑,担心自己哪天被人下毒害死,也不必饮食吃饭,更不必活了。”萧照从容道。 该谨慎的时候要谨慎,不必谨慎的时候也无需杯弓蛇影。 商矜笑了下,正要说话,忽而一道影子扑过来,他侧身一避,萧照眼疾手快,抓住猛然扑来的庞然大物,只可惜还是稍晚一步,那碗馄饨已经打翻,汤水洒满桌,好在商矜闪躲及时,才没有被溅上一身汤汁。 他定神垂眼,才发现被萧照拎在手中的是一只橘猫。因为那碗馄饨的缘故,橘猫被浇了一身,毛发炸开,它似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满眼无辜地看向商矜,“喵呜”一声。 商矜:“………” 萧照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抓了个什么玩意,皱眉朝商矜投过视线去:“没吓到你吧?” “没有。”商矜口吻一顿,“只是有些意外。” 橘猫扑过来的一瞬间,若非眼角余光瞥见萧照的动静及时收手,恐怕他直接掐断了这狸奴的脖子。 ……也未必。商矜又瞄了一眼“喵呜喵呜”朝他撒娇的橘猫,动了动指尖。 大概、一下子是找不到这只橘猫的脖子的。 他思绪在这只橘猫身上凝滞了顷刻,旋即一道清和柔雅的声音传过来。 “实在抱歉,我这小狸奴不懂事,惊扰了两位郎君。” 说话之人是个锦衣玉冠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五官乍一看有几分寡淡,但气质清雅,与他衣裾上绣的青竹相得益彰。 更让人在意的是他的眼睛,眼睛形状生的好看,却仿佛没有聚焦般空洞。 和两人说话时,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他们身上,而是落在空气里某个虚无的点。 是个瞎子。 萧照一挑眉,拎起装乖扮可怜的橘猫后颈皮:“这猫确实不懂事。” “是在下教养不当。它平日乖巧,只是不知今日受了什么刺激,才突然跑过来。还请两位郎君饶过这顽劣的小狸奴一回,在下愿意赔偿两位郎君今日全部的损失。” 少年客客气气地向两人赔礼道歉。 萧照看了商矜一眼,他才是今日的苦主,该怎么处理也是他的决定。 商矜视线从无辜睁着眼睛、挥着爪子的一团橘猫身上挪开,垂落眼睫:“所幸无事。也不必和一只猫多计较。” 萧照闻言,松开了橘猫的后颈,橘猫一跃,竟然直接撞进了商矜的怀中,用柔软的毛发蹭了蹭商矜的下巴。 商矜顺着它的脊背轻轻安抚它,它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咕噜咕噜”声音,显然是被顺毛摸安抚住了。 萧照:“………” 南梁王世子咬了咬牙,他现在知道这胖猫是怎么撞上来的了。 少年良久才从声音中分辨出大约发生了什么,只得苦笑,又道:“恐怕它与在下要多打扰两位郎君片刻了。” 因为这只冒失的猫,萧照和商矜中间多出来一个陌生的少年。那猫儿缠了商矜好一会,最终被看不下去的萧照拎起来塞回原主人怀里。 猫:“喵呜喵呜?” 萧照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冷一笑。 猫睁大了眼睛,似乎被他吓到,往主人怀里一缩。少年轻轻拍着它的背,温柔哄它,又从蹀躞锦袋中取出一块糕点来喂它。 是藕粉桂花糕。 萧照忽然眸光一闪,他转眼去看商矜,但商矜却只不紧不慢、一心一意地用着早点。 他似乎是被馄饨烫到了,神情飞快地扭曲了一瞬,等到吃下一个时,小心翼翼咬了咬边缘,确定不烫才放心地吞咽下去。 分明是高堂华庭上见惯山珍海味、玉盘珍馐的人,却为市井小摊边,吃一碗最寻常不过的馄饨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隐映新妆面 第7章 隐映新妆面 萧照虽然时常被人在食物中下毒,行军打仗时也吃过难以下咽粗糙到刮伤喉咙的干粮饼子,知晓粮食珍贵,没有寻常贵胄子弟食不厌精的奢靡风气。但他毕竟王侯之后,对各种美食司空见惯,不会为了吃到一碗热腾腾的普通馄饨而感到满意和快乐。 这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馄饨,滋味算不上出色,无功无过罢了。 如果商矜是饥荒之年吃不上饭的灾民,还可以理解。可他一看就出身优渥,教养良好,衣食住行样样顶尖,寻常人一辈子难以见到的珍珠梅片糕他看一眼就认得出。 无论如何,也不该为一碗馄饨至此。 萧照又没有故意饿着他。 萧世子觉得难以理解。因此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商矜,想要从他那张精致的脸上一探究竟。 又或者说,萧照只是给自己找个理由,好光明正大地盯着商矜看。商矜对旁人的视线极为敏感,更别说如萧照这样光明正大、一点都不避讳的了。 他极轻极快地蹙了下眉头,放下瓷勺,语气冰冷:“世子平常进食都是用眼睛的么?” 萧照闻言,抚掌而笑,勾出几分戏谑:“自然不是,只不过今日——秀色可餐。” 商矜眸光更冷。 这话几乎近于调戏。清河公主容色殊绝,京华皆知,但敢当他面轻佻放肆的,萧照还是头一个。 夹在他们中间的少年觉得这一幕极为有趣,不由得轻声笑了出来。 “二位的相处方式倒是与寻常友人不同。” “友人?”商矜轻慢冷笑,“算不上。” 萧照对这个词微略沉吟片刻,随即点头,竟像是认可商矜的说辞:“我们当然不是朋友。” 少年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地抚摸着怀中软成一团的狸奴,微笑不语。 待用过早点,少年又向两人赔罪,并且为萧照和商矜结了账,同两人告别。 萧照似笑非笑地把玩手中的陶杯,目光从对方离开的背影收回:“虽然是个瞎子,但行动起来比常人还要利索些。” 商矜装作没有看见萧照示意手下跟上去,淡淡道:“我想去街上走走。” 他只是通知萧照,不需要得到萧照的允许。没等萧照点头,商矜已经起身离开。 但萧照不能和他一起,他一会还要去见京里头来的刑部官员。 南梁王世子遭遇毒杀暗害一案已经上达天听,这不是小事,朝野立刻风闻而动,就连清河长公主都有所反应。只不过清河长公主大抵对这桩婚事、确实是不太满意的——否则也不会萧照出事到如今,一点慰问的意思也没有了。 为表朝廷对萧照差点遇害一案的重视,此次来的是六部尚书之一、执掌刑部的李枕书。 也是朝廷中态度最坚定的保皇党。 就是此人,促成了萧照与商矜的婚约。萧照想到此处,眸光不由得转冷,他早就想见见这位给他牵媒的李大人,原本以为要等进京之后才有机会,没想到眼下就有时机。 倒是意外之喜了。 萧照心头嗤笑,同时抬手示意护卫跟上商矜。 “跟紧点,千万别把人给我丢了。” ……… 尽管萧照特意叮嘱,但在人群密匝匝的早市中,护卫们还是不负众望地将商矜跟丢了。 分明前脚才进的点心铺子,出来人就不见了踪影。 “看来南梁王世子对你极为重视。”说话人慢条斯理,语音带笑,端着薄如纸、光如玉的折腰杯饮了一口茶。 若是萧照的护卫们在此,大约能从周围的环境中判断出来,这是那家点心铺子的二楼。寻常此处并不用来招待客人,能进入此处来,完全是因为这是薛家的产业。 也就是说话之人、先前在馄饨摊上遇到的少年、薛家幺子薛听舟名下的产业。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南梁王府护卫遍寻不到的商矜。 “他也很重视你。”商矜淡淡道。毕竟不过见了个面,萧照就派人跟上去了。 “不过是因为藕粉桂花糕罢了。”薛听舟玉质的指尖映着剔透茶杯,轻声微笑,“若不是娇娇聪明,将那些人引开,那我的麻烦就大了。” “娇娇”是他怀里正翻着肚皮呼呼大睡的橘猫的名字,也是冲撞到商矜的那一只。 商矜对他给猫取这种名字不置可否:“你又从哪里拐了只猫?” “你叫我来奚宁县。”薛听舟慢慢揉捏着怀中猫儿的爪垫,“刚好在奚宁县庄子上养病的盛远伯老夫人膝下有只狸奴,老夫人担忧她大限后,家里子孙对这只小狸奴不尽心,因而将它托付给我。” 便是眼下这只橘猫。 说是刚好,但以商矜对他的了解,到不如说是为了这只猫,商矜交代他的事才是顺带的。 “我记得……盛远伯,”商矜微微沉吟,从记忆找出这户人家来,“同你没有什么关系?” “如今不是有了吗?”薛听舟轻笑,“我此次还在盛远伯老夫人身侧见着了一个花容月貌的女郎。听人说是盛远伯老夫人的嫡长孙女。” “花容月貌?” “花容月貌。”薛听舟肯定了这个说法,又缓缓叹了口气,“可惜,我不过是个瞎子,便是有这样的倾国倾城色在眼前,也欣赏不来啊。” 商矜垂眼。 盛远伯府将猫托付给薛听舟是假,想要将府上的姑娘“托付”给薛听舟才是真的。只不过薛听舟对美貌的女郎不感兴趣,只爱猫。 盛远伯府没有什么有才干的人,先帝一朝凭借着一个做宠妃的义女鸡犬升天,从乡野村夫一跃跻身勋贵之列。 可先帝死了,如今朝廷实际掌权的是商矜,是和盛远伯府的宠妃不合的中宫皇后血脉,盛远伯府自然风光不起来。他们想要延续荣华富贵,最佳的捷径是效仿从前的路,再结一桩好姻缘。 出身西琅薛氏、祖父官拜中书令,嫡长兄亦在工部为官,前途无量,更与商矜这个长公主沾亲带故,而本人虽然有眼疾,但身为幺子备受宠爱,这样的薛听舟,无疑是他们心目中最完美的姻亲对象。 便连有眼疾也不算缺点。 毕竟如果薛听舟没有眼疾,他的妻子必然是同等的世家贵女,哪里轮得到盛远伯府。 是个好算盘。 只是选错了人。 花容月貌,敌不过薛家六郎、郎心似铁。 薛听舟又笑言:“盛远伯府除了这位大小姐,还有位郎君也气度出众,倜傥不群,如仙露明珠。殿下如果有意,我愿意保媒,玉成其事。” 商矜冷冷道:“五公子是准备改行做拉皮条的了?” “我也是好心,我看殿下仿佛不太喜欢陛下为你指的那位南梁王世子。”薛听舟温雅说道。 他没有实际见过盛远伯府的那位公子,只听说他与家中不和,早些年就离家出走,不知所踪了。 就是商矜有心,他也变不出人来。 “我和萧照,与你无关。”商矜冷淡扫他一眼,“昨日的珍珠梅片糕,是你差人换的。” “是。”薛听舟颔首,“我既然来了奚宁县,便告诉殿下一声。免得殿下需要差遣我的时候,找不到人。” 商矜见了梅片糕,自然会猜到是他。 “梅片糕中为何有毒?”商矜皱眉。 提到这个,薛听舟不由得轻声叹气:“昨日时间紧迫,实在是情非得已。”他动手的时间不多,只好拿了原先备好的珍珠梅片糕替换,“本来那珍珠梅片糕是我备着抓铺子里的老鼠。这猫儿被宠坏了,抓不到老鼠,只能我自己想办法。但昨夜身边一时没有别的东西替换,只好拿了这个。” 他还顺便拿走了原本准备的藕粉桂花糕,拿去喂猫。 “反正你也不会吃,有毒没有毒,无伤大雅。” “哦?”商矜语调不紧不慢,冷笑了声,“但因为你这份珍珠梅片糕,萧照又多了个可以攻击朝廷的话柄。” “殿下莫要吓我。”薛听舟轻轻微笑,从容不迫,他的眼睛分明什么也看不见,但此刻却有种被专注注视着的奇异感觉,温柔多情:“这份珍珠梅片糕,我收拾的很干净,南梁王世子查不出什么。再则他查出什么来,是我动的手,和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该头疼的是刑部的李大人,查不出真相是他无能,便是查出来,又能如何?”李枕书可以和清河公主对着干,却不能得罪世家之首的薛氏。 薛听舟语调轻慢:“分明是殿下可以隔岸观火的好戏,殿下又什么可忧虑的。” 商矜听了他的话,眼神似笑非笑。薛氏这一辈美名在外的是薛家二郎,但商矜却以为,他这几个表兄弟中,最聪明、最深不可测的却是面前这个只喜欢养猫的薛家五郎。 因为他行事无所顾忌,全凭喜恶。 他不在意薛氏如何,朝廷如何,他只想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你这话,听起来真像你是个仗着家世为非作歹的纨绔子弟。” “本就是。不成器的纨绔子弟罢了,所幸托生个好胎。” 薛听舟坦然承认,温柔地捏了捏猫儿的耳朵,懒洋洋道,“所以殿下需要我效劳的那桩事,何时行动?我必竭尽全力,就当是为那盘珍珠梅片糕的事赔罪好了。” “我改了主意。”商矜淡淡道,“护送张一臣的十万贪污款入京用不上劳烦你。便是你亲自出手,也未必安全。” “看来殿下有更好的办法了。”薛听舟有些感兴趣。张一臣的十万赃银至关重要。若是这批银子不慎丢失,张一臣的同党就可以名正言顺把所有的罪责推给张一臣,甚至说丢掉的就是张一臣贪污的修河款。 至于数目对不上?说不定被张一臣花掉了。官银上的铸造年份对不上?肯定是手下人弄错了。 “死无对证”嘛。 这个道理,换到物件身上一样成立。 所以很多人不会让这批银子成功抵达京中的大理寺。为此,商矜特意请了他帮忙。 一来少有人想到他身上,二来那些人也得顾及薛家。这本已是不错的办法,但商矜眼下似乎有了更好的方法。 “这件事我自有安排,此外,我需要萧照尽快入京,所以——”他点了点桌面,抬眼看向薛听舟,声线轻而冷。 “下毒的‘凶手’必须尽快落网。” 作者有话说: ---------------------- 表弟是个爱养猫的事逼(x) 他没啥人生追求,就喜欢搅局。 第8章 临水岸 第8章 临水岸 “所以殿下想要利用南梁王世子?”薛听舟歪了歪头,顷刻就听出商矜的打算。 商矜冷淡扫视过来。 薛听舟轻轻“啧”了声,“真是可惜,殿下就这么轻易饶过李枕书了。” “他何时得罪你了?”商矜忽然明悟。难怪薛听舟这个混账东西突然出手,弯弯绕绕,目的不在萧照,而是刑部尚书李枕书。 薛听舟垂眼微笑,怀中的猫醒过来,惺忪地“喵呜”一声,他取了块点心逗弄猫儿,片刻才轻声回答商矜的问题。 “他没有得罪我。我一个不能自理的瞎子,无官无职,和位高权重的刑部尚书大人相比,怎么谈得上、得罪?” 最后两个字的音节被拉长,别有深意。 果然是有过节。 商矜并不意外。 薛听舟喜怒无常,旁人往往说一句话就不慎得罪他,还不知怎么得罪的。他与人结怨的理由更是千奇百怪,譬如不小心踩着他猫儿的尾巴。 “李枕书对虽然因为你祖父的缘故,对薛氏多有顾忌忍让。但他在朝中根基深厚,不可小觑。” 薛听舟的做法,伤不到李枕书筋骨,只能恶心他几天。 “我当然知道。”他神色有些莫名,“朝臣皆出世家。能以寒门之身做到正二品刑部尚书之位的,先帝一朝只他一个。”至于小皇帝这一朝,就不用提了。 薛听舟便是再傻,也不会觉得李枕书是靠运气做到这个位置的。 “只不过我实在看此人不顺眼。” 薛听舟淡淡道。 这话说的,就颇有少年的顽劣心性了。 商矜没有再劝,往窗下街道望了一眼,“萧照的护卫过来了。” “你确定要现在回去?”薛听舟摸了摸猫儿的脑袋,怀中的橘猫也极为亲近他,用脸蹭了蹭薛听舟的手心,“李枕书这个时候……应当还在南梁王世子跟前。” 别的不说,李枕书可是认识商矜的。应该说不只是认识,李枕书对商矜这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清河长公主,恨不得啖血食肉。 如果商矜出现在李枕书眼前,李枕书十有八九猜得出他的身份。 虽然薛听舟很想看看南梁王世子发现商矜真实身份的表情,但他也不想让这出戏那么快落幕。 “………” 商矜暂且没有在萧照面前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打算。这样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但他也不想继续和薛听舟互相试探——尽管有血缘之亲,但薛听舟从不会顾及这点。他不会因此全心全意帮助商矜,他只会努力把事情变成他喜欢的局面。 就好比珍珠梅片糕。 薛听舟知道的太多,难保他不会反水去帮萧照,甚至李枕书。 不过在某些情况下,薛听舟也可以成为一把好用的刀——只要握刀的人不害怕这柄刀随时可能翻转对准心口。 商矜轻轻阖了阖眼。那只猫儿不知何时顺着桌底爬了到他腿上,“喵呜喵呜”小声叫着,仰头望着他。 薛听舟神情一僵,若无其事拿出点心将猫引诱回来,声调漫不经心:“前几日下朝后,御史台的宋大人和祖父闲聊了几句。” 御史台只有一位宋大人。 御史中丞,宋章。 宋章和薛氏关系匪浅。宋章同样出身世家大族,年轻时曾在薛听舟祖父、当今中书令门下求学,是他的学生。而宋章的姐姐,嫁给了薛听舟的叔父。 宋章从来明哲保身,不参与党争,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他忽然找上薛氏,必定有所图谋。 商矜睁开眼。 薛听舟继续说:“我很好奇他的目的,所以差人打听了一番。” 说到这里,为了故意吸引好奇心似的,薛听舟忽然闭口不言了。商矜蹙了蹙眉,指节屈起,轻叩桌面:“不说就把你府里那几只猫,毛都剃干净。” “………”薛听舟抚摸怀中狸奴的手指微微一僵,商矜踩准了他的软肋,让他无奈地耸耸肩,“你知道宋章有三个儿子。” 宋章的长子和次子都早早步入仕途,如今外放为官。这两个人的能力都还行,商矜对他们不是毫无印象。 只有幼子被留在身边读书,在京城里也有些美名。 “宋章的幼子,宋典,还没有成婚。” 这句话抛出,让商矜的目光猝然冷下来。 宋典这个人,心高气傲,商矜曾听说过,曾三次推拒婚事,放眼只有天下中的奇女子才足以与他相配,寻常循规蹈矩的闺秀,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他前些时日在京中的一处诗会上见到了乔装打扮、出来游玩的晋阳公主。”薛听舟轻轻巧巧最后定论。 “——一见钟情。” 所以就有了宋章上门,想请他昔日的老师,当朝中书令从中斡旋,请宫中的惠太妃将女儿下嫁。 ——昔日薛家前后送两个女儿入宫,一个为中宫皇后,生清河公主商矜,另一个则为惠妃,也是如今的惠太妃,育有一女,封号晋阳。 宋章请中书令入宫游说也理所当然,毕竟晋阳公主是他的外孙女。血缘至亲,还有谁更合适?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你祖父同意了吗?”商矜问。 薛听舟觉得有趣。 商矜这个人,感情分外淡薄。对生母薛皇后也不见得多亲近,与薛氏一族有血缘之亲,但却像没有。只有晋阳公主和惠太妃让商矜能略有两分另眼相待。 “没有。”虽然很可惜,但薛听舟还是据实回答,“祖父还没有糊涂至此。” 一见钟情?傻子才会信。 宋章那个儿子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晋阳公主,虽然机会少,但平常的宫宴不可能一面之缘都没有。 薛听舟微笑,语调轻缓:“大约是你处置张一臣时太雷厉风行,吓到他们了,匆匆忙忙给自己寻求后路。” 但这只会让他们下黄泉更快。 “这是狐狸尾巴自己露了出来。”商矜冷冷道。宋章弄这样一出求婚,简直是昏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急病乱投医。 他原本还没有合适的开刀人选,谁知道有人眼巴巴地送上门。 薛听舟笑而不语。 杀鸡儆猴,但是猴子自己撞上刀口,也不能怪别人啊。 ……… 奚宁县毕竟只是一个县城,南梁王府的护卫们很快在点心铺子后面的街道找到了商矜的踪迹。 没有彻底把人弄丢,让护卫们松了口气。 日上中天,商矜也没有了继续闲逛下去的兴致,转身回萧照所在的客栈。这个时候,李枕书应当已经离开。 果然,外头除了萧照的护卫,并没有刑部的官吏。商矜心弦一松,踏进客栈。萧照居然正坐在大堂内,他似乎在把玩着一只杯盏。 商矜尚未走近,萧照便开了口:“孤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世子说笑了。我的确想走,可也得世子高抬贵手才行。”他不动声色地回答,余光一转,这才发现萧照拿在手中把玩的居然是九龙杯。 这是前朝匠人费劲心血打造而成,献给皇帝的一套珍品。传闻此杯只能浅平,如果盛满,则杯中之水会全部漏出。 这一套九龙杯原本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享用,眼下却在萧照手中。 商矜顷刻便明白,这是刑部尚书带过来的、小皇帝的诚意。这样贵重的物品,足以见小皇帝招揽的决心。 但可惜,没有成功。 萧照将那杯盏随手丢开,忽的起身,这动作猝不及防,让商矜毫无准备地与他四目相对,再近一分便要碰到一起了。 萧照认真地看着他,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肯放过,旋即他堪称温和地笑起来:“确实如此。除非我主动‘高抬贵手’,如果你自己想逃……腿打断。” 尾调轻而狠。 商矜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不由得皱眉。 萧照还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他不喜欢掌握之外的事情。 他思绪微滞的时候,萧照的手不知何时搭上他的衣袖,从上面取下一簇蓬松的猫毛,淡淡的橘色,赫然属于薛听舟怀中报的那只橘猫。 “衣裳弄脏了,可要去沐浴?” 商矜垂眼:“应当是用早点时,那只猫扑过来,不小心蹭上的。” “是么?” “我今日又没有遇见别的猫。”商矜说。 “我当然知晓,只是下次还是小心些。”萧照似笑非笑,“狸奴虽然可爱,但不知底细的猫,身上未必干净,毛发还好,沾染到别的东西就不妙了。” 奇异的危险在他眼底蔓延开,商矜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不过是只猫罢了。” 作者有话说: ---------------------- 萧照:你背着我养别的猫(x) 也就放放狠话了,毕竟很快就要没老婆了。 *九龙杯说明参考网络。 第9章 春将半 第9章 春将半 “不过是只猫。” 萧照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师岐摇了摇头,似有所指地说:“世子介意的,恐怕不是不通人性的猫。” “………”萧照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猫确实不通人性。” 那养猫的少年人来历诡异,萧照派出去的护卫不到半柱香就失去了那人的行踪。但却不是因为少年人武功高深,只是因为那只猫引走护卫的精力,无暇他顾,自然也就失去了对方的行踪。 说是巧合,叫人难以接受,说是对方心智非凡,可不过是只猫罢了。 不过是只猫。 这些都还是次要之事,真正令萧照在意的,还是商矜。两人分开前,萧照可没有在商矜的衣袖上什么狸奴的毛发。 虽然早知商矜身份有异,来历成谜,也与他并非一心。但这桩事还是令萧照感到了淡淡的不悦。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实际发生又是另一回事了。 况且萧照也无法如审问细作般去审问商矜。 萧照脑海里不期然地出现了一截雪白伶仃的腕骨,淡青色纹络如花枝蔓延,只需轻轻一掐……便会有浅红的花次第绽开。最是娇弱,如琉璃器物般一碰即碎。 但商矜又不是娇弱的小公子。 他华美似玉,又坚硬如冰。 越是矛盾,就越是吸引人。 “………”萧照良久才回神,茶水几乎要从手中杯盏倾泻而出,一点淡褐的茶水痕已经沾染到他指尖。 师岐见他陷入了某种难言的思绪中,也不打扰他,只又洒了把茶叶,继续煮茶。待到茶水微微沸腾之时,萧照才回过神来,师岐只状若未觉,与他提起今日紧要的另外一桩事情来。 “我听闻刑部尚书大人到访时,送了一盏九龙杯给世子。” 说是一盏,其实是做工极为繁复的一整套。整个皇室的储藏里也就这么一套。至于别处……哪里敢冒犯天家私自造这等僭越之物? 萧照跽坐,脊背笔挺如一柄将出鞘的剑,少年统帅三军,征战沙场,他的气度不像越京里的贵公子们风雅,但却比他们多一份压迫感。 “是。做工精巧,当世之罕见。小皇帝花了不少功夫。” 九龙杯虽然只是个器物,但代表的意义何其贵重。小皇帝拿出这个东西来表示对南梁王世子的爱重。如果萧照是一个忠君的好臣子,这会儿已经要感动地哭着为小皇帝尽忠。 可惜他不是。 自然也就能看出小皇帝赏赐背后的别有用心。 又或是说……刑部尚书李枕书为小皇帝肝脑涂地谋划的一片衷心。 萧照不觉得赏赐九龙杯是小皇帝想出来的主意,以小皇帝的年纪和见识,恐怕连宫中收着这么一套珍宝都未必清楚。只有李枕书这个深得先帝爱重的先帝重臣,知道宫里有九龙杯,才合情合理。 但九龙杯从名字便知它意义非凡,根本不是萧照一个非天家血脉的异姓王世子配得上的。李枕书以小皇帝的名义将九龙杯赐给他,一是为拉拢,如此贵重之物合该萧照磕头谢恩,二是为告诫,告诫他君臣有别。 说好听点叫恩威并施。说得难听点不过是保皇党实在太小气,连个破杯子都舍不得。 萧照觉得索然无味。 “九龙杯乃前朝能工巧匠所铸,栩栩如生,精巧至极。更重要的是天底下独一无二。”师岐从容道,“若是清河公主知晓她未来的夫婿与弟弟相处和睦,想必也会欣慰。” 萧照更觉得没意思了。 李枕书和小皇帝为何非要选这么贵重的东西赐予他?无非是想让清河公主觉得萧照被小皇帝拉拢,从而厌恶于他。便是清河公主不信此事,心中芥蒂终归少不了。 他们将清河公主赐婚于他,却又害怕他和商矜如真正的夫妻一般联手同盟,对付小皇帝。 委实有几分可笑。 萧照说:“清河公主早就知道了。” 师岐一顿,随即恍然微笑:“的确如此。宫中的风吹草动,哪里逃得过清河公主的眼。” 那九龙杯,也是清河公主默许的了。 “小皇帝想用九龙杯来试探孤的态度,清河公主又何尝不是?”萧照垂眼冷笑。这对姐弟倒是如出一辙。 清河公主顺水推舟,借小皇帝之手来试探他。她看似什么都没有做,但实际已经什么都做了。 难怪清河公主能稳稳把控朝堂多年。 师岐举杯,神态温雅:“恭喜世子。” “恭喜?” “棋逢敌手,岂不有趣?” 师岐话音刚落,门外护卫脚步声转近,略有几分急促:“世子,刑部李大人到访。” 在奚宁县的刑部李大人,只有一位,保皇党中流砥柱,六部尚书之一,李枕书。 名字起得风雅,但李枕书不是只知风花雪月的空谈之辈。萧照知晓此人生平经历,在世家出身的子弟占据朝堂大半江山的情况下,李枕书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能一路爬上正二品官位,能力不容小觑。他是先帝建熙六年恩科的状元郎,于先帝一朝外放做官时颇有清名,还剿灭过西南的几处山匪,破获过数起大案,政绩斐然。当年震惊朝野的陈氏通敌一案便是他亲手操办,事后一跃成为刑部左侍郎,没几年就升了刑部尚书。 本来再往上升一升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但谁料先帝突然驾崩,小皇帝被清河公主匆匆扶上位,朝堂之上风雨欲来,宣政殿前血流成河。别说升迁,保住性命已是不容易。待局势安稳,李枕书和清河公主已经成了不容水火的政敌,剑拔弩张,再无转圜余地。 经历传奇到可以写话本,但实际上李枕书才堪堪过不惑之年。他身形瘦弱,个子中等,面貌还可窥见几分年轻时的俊逸,多年官场浸淫,又让他洗去浮躁,只留下莫测的心思。 “下官见过南梁王世子。”李枕书拱手行礼,“下官听闻珍珠梅片糕涉及的那位世子客卿已经回来,下官有些话想问上一问。” 萧照负手而立,他袖上白鹤振翅欲飞去,“李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 他并没有说,那不是他身边的门客。但眼下,把人说成他身边的门客,总比不是好。 “下官职责所在。如果不尽快抓出下毒的凶手,不仅世子寝食难安,陛下也怕此等贼人扰乱朝廷,搅得人心惶惶。” 他姿态卑谦,但态度分毫不让。 “请世子让下官问那位客卿几句话,此外绝不多叨扰。” “李大人稍等,待孤问过他再做打算。毕竟孤也不好擅自替旁人答应。” 他分明知“薛山月”是清河长公主的人,若是此时放李枕书进去,措手不及之下说不定能套出什么消息。对他来说是最有利的选择,可他却不想这么做。 李枕书看不出他的心思,又觉得萧照对那位“客卿”的袒护实在过了。便是那位追随萧照多年的师岐师先生,萧照也随他盘问了,但换到那位姓薛的客卿,萧照忽然谨慎起来。 只能说明,那位薛姓客卿身上,必定有异常之处。 心思一转,李枕书面色如常:“早听闻世子礼贤下士,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这客套话说的委实没有什么诚意,但萧照也只是敷衍他,如此一来,便谁也不能怪谁了。 ………… 得知李枕书提出想见他,商矜眉眼微动。他的五官当真是生得极为漂亮,减一分则太过柔美,添一分则太冷硬。倘若隔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看过去,要叫人分不清是男子还是女子。 人间绝色。 萧照看他,只觉得他没有一处不好……其实是有一处的——他是商矜的人。 世间大抵是没有比这更可惜的事情了。萧照对商矜没有什么好感,早年在南梁听到这位清河公主名声时,他只觉得她手腕厉害,没什么实感,但被赐婚以来,这一路上的追杀萧照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他认为,多少和清河公主脱不了干系。 即使不是亲自动手,也肯定少不了推波助澜、混水摸鱼。 毕竟他们都不想要这桩婚事。但这桩婚事不好解除,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好的办法是其中一方死了,婚约也就自动消失。 萧照也不厌恶商矜,只是商矜挡了他的路。就像他挡着商矜的一样。 谁都没错,奈何江山权势,只有一份,无法与人分尝。自己想要,就容不得旁人。 ……… 萧照的目光太放肆、太不加以克制,令商矜想要忽视都难。 见色起意,无耻之徒。 他冷冷想道。 萧照已经收回了视线。他并非不知分寸,相反,他是个极守礼的人——这仅仅指遵守礼教对他没有什么妨碍的时候。只是透过商矜,他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刑部的李大人想要问你那天晚上珍珠梅片糕的事情,但孤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见他。” 商矜闻言,深深地看了萧照一眼。萧照好似只是随口一说,又好像是特意指明,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 商矜一时弄不清萧照的心思,但他不可能去见李枕书。李枕书是个老狐狸,商矜与他一照面,李枕书势必会发现什么。 他说:“我不想见他。” “为何?”萧照挑眉。 商矜道:“我曾和他有过节。” 他坦率直言,反倒令有心打探地萧照不知说什么了,于是笑问:“是他得罪你,还是你得罪他?” “谈不上得罪与否,只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商矜轻描淡写。 李枕书要忠君爱国,要做纯臣,要扶持小皇帝,自然要和他作对。 萧照略作沉吟,心道他是清河长公主手底下的人,清河长公主与李枕书针锋相对,连带着手底下的人也与李枕书不合,不足为奇。 但萧照又隐约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 商矜又道:“总之我不想见他。” “这恐怕有点为难。”萧照故作为难,“李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又是为孤的安危而来,孤不好一口回绝他。” 分明不过萧照一句话的事。李枕书想为小皇帝拉拢他,此刻他做什么李枕书都会顺从他。 商矜似笑非笑:“那世子要如何才能不为难?” 话音落下,他的下颌被人掐住,萧照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底带了点不明不白的深沉:“除非你求孤。” 料想以他的傲气—— 萧照想法还没有过脑海,一道声音已然在他耳侧响起。 “求你。世子殿下。” 音色清冷,声调低沉柔和,像月夜下覆满屋檐的雪。 “轰隆——”一声巨响在萧照脑子里炸开,掐住商矜下颌的指尖开始发烫、发抖。 作者有话说: ---------------------- 昨天有点急事qaq。 然后明天的更新也要在晚上啦。 第10章 云日暖 第10章 云日暖 他的声调宛转柔和,无端多情,睨过来时轻笑了下。萧照只见过他不假辞色,从未见过他这般殊色。 章台走马,王孙公子,一笑风流。 萧照微怔。 他喊的那声“世子殿下”尾音勾起,颤颤巍巍,似荷面上的露珠。萧照分明知他并非真心,却还是不受控地由一股热流漫遍四肢百骸,最后收束在掐住商矜下颌的指尖。 滚烫、炽热。 分不清是商矜皮肤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 触电般收回了手。 商矜没注意他神情的异色,薄薄的眼睑垂落,投下一片细碎阴影。萧照掐住他下颌的时候,他心头其实有一闪而过的杀意,但理智阻止了他。 ——他眼下未必杀得了萧照,便是杀得了也没有办法不惊动外头任何人。更别说李枕书还在外面。 如何选择对他最有利的方式,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 思绪说来百转千回,但实际也不过转眼。商矜再抬眼的时候,萧照已退到了门边,快到还没有看清楚他脸上是何表情,他转身出门:“孤去同刑部尚书说。” 声调急促,吐息间有些不稳。 商矜轻轻地、弯了弯眼。 ……… 李枕书等到南梁王世子下楼来,其实也不过一两刻钟的事情,只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何事,竟然让萧照情绪产生了一眼可见的波动。 见到李枕书,萧照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李大人。他因下毒之事受了惊吓,眼下神思混沌,恐怕无法应对大人的询问。大人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孤便是。” 李枕书见他下楼时面色有异,不似作伪,一时间竟分不清萧照说的是真是假。但是真是假本身也不重要,李枕书神色不动如山:“既然世子这样说,下官便不多叨扰。若调查时再有疑处,下官便再遣人来询问。不过……世子初到奚宁县便遭两次暗害,陛下听闻甚是担心,唯恐贼人再下杀手。” 萧照眉梢一挑,对他言语中明显的示好不露声色:“多谢陛下挂念。” 李枕书继续说道:“陛下原本生气世子迟迟不愿入京,但又听说世子如此乃是担心自身安危,便自觉过意不去。陛下说令臣子如此,是他做君主的失职,因此托我告知世子——陛下愿意请世子入宫与他一同居住。皇宫铜墙铁壁,料想宵小之辈不敢冒头,世子的安危也就有了保障。” “本朝虽然没有臣子与君主一同居住的先例,但陛下体恤下臣,我等也不敢置喙。但这事也非小事,因此我便私下先来问一问世子的意思。” 这番拉拢与示好简直是感人肺腑、一腔赤诚,又不动声色彰显了皇威。精彩得令萧照简直想为这位刑部尚书大人的三寸不烂之舌拍手叫好。 萧照唇边带笑:“臣子入宫与君王同住,本朝也有过先例,李大人读了那么多书,难道连这也不记得?武帝和当时的尚书令不就君臣相得、形影不离?” 李枕书当然知道有这么个先例。武帝和其尚书令可不仅仅是“君臣相得”,只不过史笔委婉,再加上尚书令乃当世名臣,能力卓越,史官不敢污其名声,将其载入佞幸之流,只隐晦提及。 但小皇帝邀萧照入宫和这压根不是一回事。 毕竟小皇帝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七岁。 萧照知道。李枕书也知道。 李枕书更知道,萧照分明知不是一回事,却还是相提并论,已经是委婉地拒绝。理由更是现成的——不想被当成佞臣之流。 无需再多问半句。 果然是块难啃的骨头。李枕书脑海中念头微微转过,仍旧不露声色:“是下官学识浅薄,连这等事情都忘了。但不日便是陛下寿辰,宫中开宴,世子岂有不入京赴宴之理?” 小皇帝生辰在四月清明后,如今才二三月。李枕书的担忧实在是……太早了点。 萧照心头嗤笑:“但孤实在担忧一入京就被人谋害啊。李大人一日不找出幕后主谋,孤一日寝食难安。” “世子不愿意入京、入宫,也合情合理。”李枕书叹了口气,避重就轻掠过他后一句话,“京中其实还有一处地方,不但安全,而且世子住过去,也是符合情理的。” “哦?” “清河长公主府上有禁军保护,安全程度比之皇宫不遑多让,世子与清河殿下又有婚约,若是入住长公主府……” 萧照打断他:“但清河公主未必会同意。” 李枕书这老狐狸,说了这么多根本不是为了让他住到皇宫里去,而是为了引出清河公主。 但李枕书这样做,就不怕他和清河公主日日见面,当真生出几分情谊?除非李枕书有把握,清河公主对他厌恶至极,根本不可能与他和睦相处。 这种情况下,把他和清河公主硬凑在一块,只会加快他们反目的速度。 李枕书并非良善之辈,自然不可能好意让他有机会与清河公主培养感情。所以……清河公主对这桩婚事果然极为不满。 比他设想的还要不满。 那他这一路上遭遇的追杀,似乎就有了眉目。 萧照心头冷笑。 但清河公主不满婚事,又怎么会答应让他入公主府? 李枕书胸有成竹:“如果世子愿意,在下愿意为世子游说,使清河殿下应允此事,以解世子忧虑。” 萧照心道:李枕书去说服商矜,没被打出来就算是好事。除非……是薛山月去说,倒还有两分成事的可能。 但薛山月不会。 ……薛山月绝不会。 萧照想到此处,心底轻啧两声,不觉有两分不快。 他笑意颇为冷淡:“孤的住处不在李大人的职责范围,劳烦李大人也不好。如果李大人真的想为孤排忧解难,倒不如早日把凶手抓出来。” 没有余地的回绝。 “下官逾越,世子海涵。”李枕书也不恼,能在朝堂平步青云的臣子都有容人的雅量——起码表面上有。 “但世子考虑下榻之处,下官窃以为还是清河殿下府上最好。有清河殿下照拂,这一路上的宵小之辈再不敢轻举妄动。” 待李枕书告辞,萧照才从他看似恳切的话里头咂摸出来一点上眼药的意思,似有若无地暗示萧照这一路遭遇的暗杀谋害与清河公主脱不了干系。 但李枕书不知,萧照早已猜到了这一点。 萧照扶栏,身后传来虚浮脚步声,不是习武之辈,是那位原先在屋里待着的谋士,师岐。 “难怪李枕书身世寒微,无家族帮扶,却官运通达。孤若非早猜到商矜牵涉其中,只怕眼下就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萧照道。 师岐唇边笑意流转,端美如精心雕琢过的玉石。 “世子便是不知道,也不会听信李大人的片面之词,更不会轻举妄动。” 萧照未答,只是道:“世家、保皇党、清河公主,越京朝堂上三足鼎立。这位李大人尚且如此心思莫测,那稳压世家与保皇党一头、操控朝堂局面的清河公主,不知又是何等风采?” 清河长公主商矜,人虽不在朝堂,但朝堂之上的每一件大事背后都隐约透着她的影子。而她手下的控鹤府里游荡的魅影,作为她最忠实的爪牙,牢牢把控着朝野格局。 师岐垂眼,不妨忽然想起萧照当时的对答。 ——“棋逢敌手,岂不有趣?” “棋逢对手确实有趣,但下棋的人只需要两个就足够。” “其他的,都是棋子。” 他失笑:“世子此言,想来是选定了与之对弈的人。” 不是宣政殿上高坐的小皇帝,不是心计高深的权臣,而是挟天子令诸侯的清河公主、商矜。 ……… 商矜搁笔,未完全干透的墨迹卷成纸团,系上信鸽的足。 信鸽在无人的天空下放飞。 只需一日,商矜就完全弄清楚萧照带来的护卫换岗时间。萧照确实治军严谨,能钻空子的时候不过寥寥一瞬。 但足够用了。 闭上双目,全盘计划在脑海里匆匆演过一遍,该考虑的地方已经考虑过,最大的变数在于萧照本人。 商矜睁开眼,蝶翼似的眼睫微曲,颤动,迎面对上萧照的脸。 “………” 萧照不知何时绕过四时山水水墨屏风,入了内屋,正俯身打量他。见商矜睁开眼,眼底不由得闪过丝可惜的意味。 商矜:“………” 可惜什么? 萧照镇定自若落座:“孤替你把李枕书打发走了。” “多谢。”商矜颔首。 见他姿态冷淡,萧照又说道:“李大人提议,让孤入京后住到清河公主府上。” “………”商矜握笔的手指微微一僵,“世子答应了?” “没有。”萧照似笑非笑,“孤与清河公主又不熟。就算孤想住清河公主也未必愿意。” 萧照倒很有自知之明,商矜确实不会答应让人住到他府上。 “说来这桩赐婚……”萧照嗤笑,“李枕书乱点鸳鸯谱,还好意思到孤面前来说。” 萧世子冤有头债有主,可不会忘记李枕书坑害他姻缘的仇。要没有李枕书,他也不必成天被人下毒追杀。 “世子不满意赐婚?” 商矜低声问。 “孤不喜盲婚哑嫁而已。不过……倘若当初赐婚对象是你,孤必然乐意至极。” “有多乐意?”商矜并不以为意,随口询问。 萧照的回答却颇有些郑重其事:“倘若是薛郎你,孤便是赴刀山下火海,也要娶回南梁去。” “……”商矜垂眼,搁笔,重新铺纸、研墨,声调淡淡,“世子油腔滑调……” 声音至此一顿。 “可惜不是。” 商矜想,他又不是什么“薛郎”。 萧照也道:“可惜不是。” 那就只能抢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 一直在签乱七八糟的材料,忙的晕头转向(哭)。 更新尽快恢复正常,早六或晚九吧。 第11章 斜桥转 第11章 斜桥转 风冷月悬,星影稀疏。 一只猫轻轻跃过屋檐,踩踏瓦片无声。薛听舟席地而坐,姿态不羁,与优雅守礼的世家子行径相去甚远。 文书信件凌乱堆开一地。薛听舟指尖自纸张上摩挲过,缓慢辨别其中的内容。 因为寻常信件无法阅读,写给他的信件大多由专人重新誊写过,才会到他手中。 做瞎子总是有诸多不好,连一点小事都要倚仗他人。但谁叫他偏偏是个无可救药的瞎子。 薛听舟将信纸搁置身侧,那只身形庞大却异常灵活的橘猫从房梁上轻轻一跃,落入他怀中。猫儿“喵呜喵呜”地小声撒着娇,贴着薛听舟的胸膛。 薛听舟微微地笑起来。 他对非人之物总要比对人多一分真心,连笑也是如此,一笑之下如云破月开,光华滟滟。 可惜无人欣赏。 任猫儿撒了会娇,薛听舟才起身。盘腿坐了太久,起身时不免踉跄两步,差点将怀中的狸奴失手抛出去。薛听舟摸了摸它的耳朵,温柔安抚它:“别怕,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狸奴懵懵懂懂地睁着眼,无辜地动了动脑袋。 长风过窗牗,中庭落花簌簌。 薛听舟轻笑。 “那位南梁王世子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惹得清河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腾出功夫来算计他一把。” 可惜与他都无关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他松开捻着狸奴耳朵的指尖,声线堪称温柔:“娇娇,我带你回京。” ……… 是夜。 驿馆被围得水泄不通。声响浮动,火光明灭,驿丞从梦中一跃而起,趿拉着鞋急匆匆冲出去,只见诺大的中庭内,那位来自整个天下的权力中枢、他这一辈子也本应接触不到的高官,刑部尚书负手而立。而那位身份高贵的南梁王世子拢着披风——春夜里大抵还是有几分寒,侧脸分明而冷淡,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 驿丞慌乱之中不知道抓住了谁的衣袖:“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答道:“大人还不知道呢?刑部李大人查出来给南梁王下毒的凶手正是驿馆厨房里的一个帮厨呢。” 闻言驿丞浑身发冷,血液在五脏六腑里倒流,一时脚下重心不稳,差点从台阶上摔出去。 这下那点残存的睡意被初春的风吹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冷。 “是谁?”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战栗,碰到一起发出敲击似的声响。 “姓李。一直在厨房里头做帮工,今天晚上李大人手下查案时看到他行踪鬼鬼祟祟,一搜从他的房间里里搜出了剧毒。”有人答道。 ……… 萧照得知消息不过落后李枕书行动一步,李枕书为示好,也没有故意隐瞒他消息,直接把得到的线索分享给了他。 萧照正好还没有安寝,便过来驿馆这边见一见想要下毒杀他的人是个什么样。 衣着朴素,五官毫不起眼。大约是在厨房这类油水多的地方常年帮活,他身形比寻常人要胖上一圈,两颊上坠着肉,挤得眼睛无处安放。 最寻常不过的市井人物。 生平一辈子见到的最大的官职也不过就是驿馆驿丞,在李枕书和萧照面前连头都不敢抬,两股战战。 难以想象这样的一个人,有胆子谋害王孙贵胄。 萧照敛目:“李大人确定了此人下毒的凶手?” “还要再审。”李枕书道,“不过从此人房间的床板下发现了药粉残留,与那珍珠梅片糕里的毒是一种。那毒也不稀奇,一般是用来毒老鼠的,一些江湖游医和方士手中都有类似调配好的药粉。倘若是什么罕见的毒物,就不是这人接触得到的东西了。” 李枕书没有把话说死,但种种证据下来将人定罪已经是分明的事情了。 果然,第二日还没有到午时,李枕书就派人送来了凶手画押的口供。口供中承认两次下毒谋害萧照的人都是他。第一次他趁厨房无人注意时偷偷在菜肴了下了毒,但是没有成功,于是他又在驿丞给萧照送点心时,偷偷将藕粉桂花糕换成他所做的珍珠梅片糕。 因他并非南州人氏,而是青州人,只是因为水灾流落过南州一段时间,在南州一家酒楼做学徒,学到了珍珠梅片糕的做法。后来他又辗转来到奚宁县,得到同乡引荐进入驿馆的厨房做事,因为是做帮工,也就一直没有对人提起过他会做点心的事情,更因为他不是南州人,驿馆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曾流落南州,一直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而他这么做,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三百两纹银,藏在驿馆三里外一颗大榕树下,李枕书依言去挖,果然挖出一瓮崭新的白银,是今年新铸造的官银,三百两整,分毫不少。 这批新铸的官银至今只动用过两回,一回是修河款拨款,另一回是朝廷官员俸禄发放。要这查三百两纹银的来历并不难,李枕书派人去户部调了档案,一对照发现这批纹银本该是发放给吏部尚书姜回庭做俸禄的。 李枕书又审了人,那姓李的帮厨才颠三倒四承认给自己这笔银子的人腰间挂着一块玉牌。李枕书叫人按照他所说描绘出来,正是姜氏的家徽。 “姜回庭?”萧照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师岐在旁为他解惑: “世子对此人应当有所耳闻,这位是临洄姜氏的长子,甫一入仕就是御史台三品,定宁三年升吏部尚书。” 萧照了然:“世家派系推上去的人。” 师岐颔首:“正是。” 保皇党以李枕书为首,世家派系自然也有领头羊。薛氏这些年恪守中庸之道,中书令薛晚鹤虽然身居高位,但并不结党营私,与世家关系也颇为疏淡,因而世家就另寻出路,推举了姜回庭上去。 姜回庭也是当朝最年轻的六部尚书。 “孤与姜回庭无仇无怨,他做什么要派人下毒杀孤?”萧照挑眉。 这份口供肯定有问题,抛开疑点不谈,别人不知道,但萧照自己心里头比谁都清楚。第一回的下毒与任何人都无关,是他自导自演。 比起凶手,姜回庭更像被人拉下水的。 这下朝廷的三方势力全都卷了进来。 师岐迟疑片刻:“据师某所知,世子与他也不能算完全无仇无怨。” “听闻姜回庭曾经是清河公主驸马的人选,与清河长公主两情相悦,只是后来……”师岐稍顿,“陛下赐婚。” 这只是其中一个版本。 另外还有些传言说清河公主另有新欢,移情别恋,姜回庭气不过与之决裂,但还一直对清河公主恋恋不忘。 萧照嗤笑:“空穴来风。” “也不算空穴来风。”师岐道,“先帝尚在时,姜回庭时常出入宫闱,与清河公主熟识。” “所以——因为孤和商矜有婚约,姜回庭爱慕清河公主,他便想杀了孤?”萧照理解了一下这其中的逻辑,不觉发笑。 委实不太像一个朝廷重臣做的出的事情。 “世子若想知道是真是假,眼下有一人或可一问。” ……… “孤打算不日启程入京。” 商矜不动声色:“世子入京还是回南梁与我无关。” 萧照给自己斟了盏酒:“孤倒也不是那么想入京。毕竟这回查出来想要谋害孤的可是朝廷重臣,越京更是他的大本营,如果他再想害孤,岂不是易如反掌?” “谁想害世子?” 商矜垂眼。这桩事他是交给薛听舟办的,虽然知晓薛听舟大抵会拉个人嫁祸,把水搅混,但他还不知道薛听舟具体把这口锅扣在了谁的身上。 萧照声线低沉:“吏部尚书,姜回庭。” “………”商矜对上他的眼。 姜回庭在萧照遇刺的事情上当然算不上完全无辜。那天晚上完全刺杀的萧照的人就出自世家手笔,虽然不是姜回庭亲自派的人,但没有他默许,那些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萧照眼前。 还将原本置身事外的他拉下水。 薛听舟好大手笔。 如此一来,世家、保皇党,再加他,三方皆在局中。 商矜定神:“世子与他有仇?” “孤常年在南梁,从未见过此人。”萧照扶额叹息,“实在是清河公主给孤带来的祸患。都说此人爱慕清河公主而不得,因此要将所有接近清河公主的人都除掉。” “………” 从不知自己被人爱慕的清河公主本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他。 萧照又道:“痴男怨女,真是可怜。孤倒很愿意成人之美,只可惜陛下亲自赐婚,臣子岂敢推拒?不过听说清河公主府上有面首三千,姜回庭如此心胸狭窄,公主却风流多情,也不知道他猴年马月才能将所有爱慕清河公主的人除掉。” 商矜:“……世子多虑了。” “其实若是姜回庭愿意,孤这个驸马倒也不介意他做清河公主的入幕之宾。”萧照说罢望着他,竟然有几分含情脉脉。 —— “只盼清河公主与孤一样大度,不要介意孤与你两情相悦就好。” 商矜眼眸微动。 怎么就没有毒死他?! 商矜捏住菩提茶杯,眼神犹如淬冰,冰冷声调打破暧昧氛围:“世子想从我这里问什么大可直言,不必如此迂回。” “孤确实有一问。” 商矜扬了扬下颌,示意他开口。 “孤想知道,清河公主的面首三千,薛郎是否在其中有一席之地?”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夹城西。 第12章 夹城西。 “………” 商矜错愕。 他实在不知道萧照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也不理解为何萧照会这般判定他与“清河公主”的关系。 更紧要的,他何时有三千面首?——他对“清河公主”放浪形骸的名声并非一无所知,暗中更有放纵,但他并不知晓自己竟然莫名其妙豢养了这么多面首。 一时之间,商矜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然而他的惊讶落在萧照眼中成了某种默认。 “不是。”商矜冷声开口。 咬字果断,生怕迟疑一瞬就在萧照这里洗脱不清楚嫌疑。 萧照眸光沉沉,在商矜话音落下后转为一种更晦涩的暗沉,仿佛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半晌,萧照笑起来:“你既然这么说,孤自然是信的。听闻清河公主倾城绝色,薛郎年少慕艾,一时迷花眼丢了一颗真心,便不妙了。” “见色起意,我不及世子!”商矜冷笑。 他初见萧照,以为这人城府深不可测,危险至极,但眼下再看,倒颠覆了他对萧照最开始的认知,简直是巧言令色、鲜廉寡耻之徒! 李枕书在婚事上恶心人,确实成功了。 商矜脾气算不上好。 身为元后嫡出,纵然薛皇后在诞育他后避世,宫中也无人敢轻慢他。先帝与薛皇后算不上夫妻恩爱,但他子嗣不丰,兼之他性情平和,对商矜这个并非他期待的孩子也给足了嫡出公主的尊荣待遇。 至于先帝驾崩后,商矜揽权,上下更无敢明着忤逆他的人。 这般顺风顺水,高高在上,可想而知清河长公主不是温柔忍让的好性子。 若非还顾忌着自己的筹划,凭萧照三番两次的冒犯,他不一刀捅死这位南梁王世子,已是他大度。 萧照此人,实在让人厌烦不堪。 萧照却对他的态度毫无觉察般,反而爽快承认:“孤确实是见色起意。谁见薛郎殊色,不为之心动?孤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自然不能免俗。” 他口吻噙着几分戏谑,不似真心,但字字句句又十分恳切,叫人为之动容。 商矜想,便是他见过的那些流连红袖管弦、声色犬马的世家子哄骗起女子来也不及萧照一半手段。又兼之萧照有一副便是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好皮囊,寻常男女只怕被他哄上一两句便五迷三道,为他死去活来了。 不知是萧照故意装出轻浮来,还是他本性如此? 商矜暗自轻蹙了蹙眉梢,眼神仍旧冷淡。 无论是哪种,都叫人不喜。 萧照见他听了自己的言辞,眉梢眼角都要生出凝冰般的冷意,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叫他滚出去,不由觉得他这副情状实在可爱。叫萧照一时想到那日撞翻两人早食的狸奴。 果真是像极了不爱亲近人又高傲的小狸奴。 他放缓了声调:“这几日有些拘着你。明日奚宁县县令设宴……听说是什么桃花宴,名字倒是很风雅,应该是什么文人骚客的聚会,孤带你去瞧瞧?” 商矜想了想才记起来桃花宴是个什么东西。“桃花宴”算是京师一带的风俗,每年二三月中,便会有人家借着赏花的风俗邀请青年才俊与云英未嫁的姑娘赴宴,说是风雅清谈,实际上就是未婚男女的相看宴。 他古怪地看了萧照一眼。 萧照不明所以:“怎么?这宴会有什么问题?” “………没有。” 南梁大约是没有类似的风俗,萧照才对桃花宴一无所知。奚宁县县令给萧照发帖也在情理之中,萧照位高权重,能有这么一个拉近关系又名正言顺的机会,奚宁县县令当然不敢怠慢。 况且萧照虽然和他有婚约,但按照本朝的律法,萧照这个南梁王世子除了有一位世子妃之外,还有能两位载入族谱的侧妃。一些想要攀龙附凤的人家,做不了正妃,但对侧妃之位未必没有心思。 只有这位人人哄抢的南梁王世子本人还不知道,他在越京中这些人家里头是个多么受欢迎的香饽饽。 商矜对此无所谓,甚至萧照如果当真想娶侧妃,他还能拿来做文章,闹上一番取消婚约。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到底没有告诉萧照,“桃花宴”究竟代表什么。 萧照见他神情舒缓,暗自觉得这一步棋倒是走对了。京中的文士公子确实爱参加这些雅集。萧照从前觉得喜爱参加这些雅集的文士不过是沽名钓誉,但今时今日换了商矜,他又改了想法,参加这些雅集,倘若能找到一两个志同道合的友人,或是领略其他人的才学,也不枉一趟。 商矜当然不知萧照想法的转变,他收到了京中传来的信件。他不在公主府,府上的各项事宜都由女官桑星摇打理。 桑星摇的密信中写道,晋阳公主昨日晚上和小皇帝登门拜访,桑星摇以他已经歇下为由,没有让小皇帝和晋阳公主进府。桑星摇机敏,借清河公主之名对小皇帝连敲带打,说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实在不该私自溜出宫。桑星摇将人糊弄住,把人打发回去,紧急写了这封密信给他。 商矜眉梢轻蹙。 有人在故意试探他的行踪。晋阳必然是被无辜牵涉其中,小皇帝却未必。 ——难保不是李枕书猜到了什么。 信中还提及另外一件事,正是薛听舟同他说过的,御史中丞的幺子宋典近日来与晋阳公主走得颇近。晋阳公主少女心性,被宋典送的一些少见的西洋玩意和奇珍异宝打动,经常与宋典会面。 商矜看罢,将信纸触上烛台火舌,顷刻后那些字迹就被吞噬殆尽。 烛影摇曳下,他眉眼有种森然的冷意。 ……… 桃花宴设在奚宁县县令夫人名下的一座庄子上,碧桃花枝影扶疏,间或夹杂着几颗白梨花树,温柔清雅,春光好景下年轻女郎们言笑晏晏,三五成群,花下斗百草。 萧照立在不远处的一座假山亭上,俯瞰整座庄子的全貌,神色冷淡,莫名不快:“你早知道这桃花宴是做什么的?” 商矜单手支颐,唇边噙了点不甚明显的笑。眼下但凡能让萧照吃亏的事情都足够让他乐上一乐。他原本只当萧照不清楚有人打算攀附他这颗大树,却没有想到萧照真把这当成了普通的文士聚会。 萧照接连被三家夫人缠上问安,察觉到不对劲,沉着脸终于打听清楚怎么回事,拉着商矜避上这没有人的假山亭,刚要为自己没有打听清楚就拉着商矜过来道歉,结果一转头发现商矜正笑吟吟看戏。 萧照哪里还明白不过来,商矜分明一早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他颇为恼怒,但拿商矜又没什么办法,只能不软不硬地诘问一句。 “是。”商矜颔首承认,眼波随笑意流转,“方才见过的几位姑娘里,县令家的幼女温婉端庄,谈吐非凡,静安侯的侄女琴艺过人,又十分清丽,盛远伯的嫡长女妙语连珠,容貌更是绝色。如花美眷,难不成世子就没有一个心动的?” 他说一个,萧照脸色就沉一分。 ——商矜提到的这些,都是方才各家夫人引荐给他的姑娘。萧照耐着性子同人攀谈几句,才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了。 他不悦道:“这一时半刻钟的,你倒是把人认了个全。连哪家姑娘琴艺好都清清楚楚。再说你又没有听过那姑娘弹琴,怎么知道人家琴艺好不好?” 他一口气不带停顿,便是再迟钝的人也听得出来他不虞。商矜听着听着觉得他口吻委实好笑,也就笑了出来。 “………” 他居然还敢笑! 萧照恶狠狠地磨了磨牙,正要说话,商矜已恰到好处敛了神情,温声道:“桃花宴习俗如此,你去设宴的县令夫人那里取一枚韘形玉佩配在腰间,赴宴的姑娘夫人就知晓你无意在今日的宴席上寻觅良缘。” 这算是桃花宴上各家的约定俗成,只是单纯被家中长辈带来交际而无婚配意愿或是已经订亲的男子就在腰间配韘形玉佩,女子则配双流苏结的香囊。设宴的主人家也会备下这两类物件,以防万一。 商矜从前去过几回这类的相看小宴,对这些规则还算熟识。 他笑话瞧够了,也没有必要当真惹恼萧照。这也算是一番好意,但萧照听完却只定定地看着他。 片刻萧照开口说:“你对这些倒是熟悉。莫不是经常参加这种‘桃花宴’?” 口吻一顿。 —— “难怪知道哪家的姑娘弹琴弹得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草软莎平 第13章 草软莎平 “………” 商矜生平第一次想扭头就走。 他碰到过的对手里,只有萧照如此……不同凡响。见色起意他信,但他是不信萧照对他看似的亲近里有多少真心的——萧照这个人,真真假假,纵然只有一分真心,也能说出十分来。 但也仅仅是“说”而已。 所以商矜才断定这位南梁王世子“巧言令色”。 然而他这一分真心,就令人难以招架了。商矜见过许多向他“表明真心”的人,无论是寒门士子还是世家子弟。但他们都克制守礼,不会越雷池半步,要么鸿雁传书,要么赠字赠画,心思委婉曲折,表露得更是含蓄。 示好与回绝皆是不动声色、心照不宣。 从未有过像萧照这样的。 怎么会有像萧照这样的人呢? ………… 四下桃花冷香浮动,云暖日薄,分明是极好极明媚的春光,商矜只觉得初春的气候到底还是冷了些。 萧照身量比他略高上些许,这点优势原本并不分明,但在萧照站着而他坐着的时候便清晰地显露了出来。身高上的差距一拉大,压迫感徒增。 商矜不由得略错开他的视线。 只一转头,瞬间听到一声急促的惊呼,紧接着什么东西“噗通”落水的声音响起,商矜快步走到亭子扶栏边低头看,只见池塘水面上一圈一圈涟漪泛开,池塘另一侧的水面上有个人影不断挣扎,因为隔得远,乍一看只黑湫湫糊成一团。 有人落水了。 紧接着池边喧嚷起来,有人跳下水去捞人。急匆匆赶过来的县令夫人听到有客人落水差点一口气没有上来。 “快、快、快!快叫会水性的下去救人!灵犀,赶快去请大夫,明月,叫人去备干净的衣裳,再去烧一锅热汤。” 县令夫人回过神,忙而不乱地吩咐身边几个婢女做事,末了视线扫过在场的夫人女郎们,“落水的是谁家女郎?快去通知她家夫人才好!” 很快有熟识的夫人回答:“我瞧着是盛远伯府上的那位大姑娘。她家今日来的是盛远伯老夫人,还是等人救上来再去禀告吧!否则叫老人家担心坏了怎么办!” 至于那下水救人的青年,这群夫人女郎们面面相觑,竟然没有一个人认识。但她们心里头都知道这桩事麻烦大了!毕竟是救命之恩,再加上水中肌肤相亲,以有些死要面子的古板人家做派,这家女孩儿要么绞了头发出家,要么顺势嫁人。 可谁不知盛远伯府对嫡长女期望极高,嫁寻常公侯还嫌门第低了,如今救人的这个又不知道什么来路…… 这下这怕难以收场喽。 ………… 忙忙碌碌一阵,下水的青年将人救了上来。因为呛水,落水的女郎已经昏了过去。县令夫人忙令婢女给她披上干净的衣物,又喊了两个力气大的嬷嬷过来将人背到房间里去。 隔着繁茂的花木,又有一段距离,没有人发现在假山亭上的商矜与萧照两人。 商矜扶栏,沉吟,“那姑娘不是自己跌下去的。” “你看见了?”萧照挑眉。 “有个穿红衣裳的女郎,在那姑娘落水时匆忙跑走了。”倒不是商矜有意留心,而是那个女郎逃走的路线正经过他眼皮子底下。那女郎心虚,只顾着逃走,也没有发现她头顶有人。 “落水的姑娘是盛远伯府那个。”萧照忽然道。 两人在前厅时还被引见过这位姑娘。萧照随意扫了眼,记得她相貌。 “隔这么远,你看得清?”商矜有些意外。从假山亭到池塘另一侧,有近百米的距离,商矜仅能模糊辨认出来那是个姑娘,萧照却能看清楚对方的脸。 不过转念一想,萧照自幼长在军中,骑射一绝。商矜还曾听过他数里之外一箭射穿敌军头领头颅的事迹,但世人以讹传讹,从南梁传到京中总免不了几分夸大其词,商矜只当奇闻轶事听,并不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传言却是真的。 萧照道:“看得不太清楚,但应该没错。” 商矜很快地笑了一下。 “世子好眼力。那你可看清楚了救人的是哪位郎君?” “不认识。” “原来如此。”商矜声调轻缓,“原来世子只记得貌美的女郎。” “孤可没注意她长成什么样。”萧照哼笑,目光越过商矜瓷白如月的脸,“记得那姑娘貌美的人分明是你。” 盛远伯府的大姑娘确实漂亮,杏眼丹唇,肤白胜雪,眉如烟柳,就算是在绝色如云的越京里,比她更貌美的寥寥无几。也难怪盛远伯府老夫人认为这个孙女奇货可居,想将她嫁给薛听舟。 但凡薛听舟对男女之事上心两分,见了这位盛远伯府大姑娘必定心猿意马。 商矜思绪稍放得有些远,片刻不动声色收拢:“罕见的美貌总是引人注目,我记得也不稀奇。” “罕见的美貌?不过尔尔。” 萧照道。 两人说话之间,县令夫人带着小女儿上了假山亭,对萧照一福身,笑道:“方才妾身见着这假山亭上有人,过来才知道是世子。妾身想世子兴许看见了盛远伯府姑娘落水的经过,因此前来问一问。” “落水的是盛远伯府上的姑娘?隔得太远了,孤没有瞧见什么。”萧照很快地扫了商矜一眼,旋即不动声色继续说,“不过先前好像有个穿红衣裳的女郎匆匆从花园里过去了。” “红衣裳?”县令家的小女儿歪着头想了想,“今天穿红衣裳的姑娘倒是很多呢。足有六七个呢。” 县令夫人低声呵斥她:“婉婉,不要在贵人面前放肆。”她上前一步将女儿挡在身后,姿态极为卑谦:“既然世子瞧见了,能否请世子随妾身去前厅认一认人?盛远伯府的大姑娘落水昏迷了,无法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今日几个和盛远伯府大姑娘见过面的女郎争执起来,闹得有些不像话。若是找不出盛远伯府大姑娘的真相……”她苦笑,“实在难以收场。”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夫人,但今日赴宴的的女郎们不少出身京中的勋贵之家,身份高贵。不是她得罪得起的。 而且今日来的那位盛远伯府老夫人实在不是个善茬,没有个交代,是决计不肯善罢甘休的。 县令夫人只觉得一阵一阵头疼,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小女儿说瞧见了南梁王世子在假山亭边。她便想着若是能请南梁王世子出面做个公证,其他人是断不敢说什么的。 还好可巧,南梁王世子刚好瞧见了些东西。不然县令夫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理由请他过去。 萧照似笑非笑,最终还是颔首应允。 县令夫人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请萧照到前厅去。她的小女儿搀着她胳膊,落后萧照一步。 县令夫人握着小女儿的手,低声嗔怪:“要不是为了你的婚事,咱们家用不着办这桃花宴,自然也没有这些事情了。”说着口吻竟然有几分怨怼。 小名唤做“婉婉”的县令幺女闻言垂下眼,旁人看不到的角度下她眼神无波无澜,丝毫不把县令夫人的话放在心上。 作为幼时走失又自己找回家中的那个女儿,她并不受县令夫人的喜爱。毕竟她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县令夫人为母的失职——如县令夫人这般看重自己“贤妇”名声的人,对着曾被自己亲手推给山匪的女儿,总会有些惶恐与愧疚,愧疚过后,就要怨怼她为何没有死在山匪手下了。 况且,桃花宴虽然是她提的,但要不是县令夫人想出一番风头,顺便结识南梁王世子,哪里会上心操办? 她另一只没有被县令夫人握住的手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玉佩。是一枚形状很少见的雕刻成燕子模样的玉佩,燕子羽毛纹路极为精致,栩栩如生。 羽毛的纹路纵横交错间,隐约可以看出一个如今已经很少见的篆体“鹤”字。 手指翻转,玉佩收入袖中。她抬眼,温温柔柔地靠在县令夫人身侧,踏进前厅。 ……… 甫一进屋,在座的几位夫人和年轻女郎们匆匆起身给萧照见礼,随后有交好的夫人告知县令夫人盛远伯府那位大姑娘人已经醒了。 盛远伯府的老夫人正在内间作陪。 “大夫瞧过了,并无大碍。因为呛水导致崔大姑娘昏迷了片刻,人醒了便没什么事。” 说话的人是位年纪较长的夫人,看发间步摇点翠,身上衣料,比旁人皆要名贵得多,料想她是这些女眷里身份最高的人。 县令夫人捂着心口:“这就好。不然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如何担待得起?对了,盛远伯府的崔大姑娘落水时,南梁王世子殿下正在池对面的假山亭上,刚巧看到一个穿红衣裳的女郎匆匆忙忙逃走了。” 萧照原话并没有“逃”这个字,闻言商矜勾了勾嘴角。 萧照在场,因此并没有人怀疑县令夫人所说有假。 角落里,在场唯一一个身着红衣的姑娘见众人视线齐刷刷望过来,“蹭”地站起身,神情恼怒:“你们瞧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推她落水!刚才下水救她的人可是我三哥!” 她字句间声调逐渐抬高,颇有些色厉内荏。 几位女眷悄悄收回自己的目光,低头看手里的帕子。 红衣姑娘身后的青年,也就是她口中的三哥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多言。 红衣姑娘才又坐下。 商矜见此微微笑了笑。萧照留意到他神情变化,低声道:“做贼心虚?” 商矜避开他的视线,漫不经心:“你猜?” “猜对有奖励吗?”萧照沉吟片刻,道。 商矜转回视线来,似笑非笑瞧了他半晌,忽然微微俯身附耳: “你猜呢?世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 这段今天没有写完,可恶。 第14章 跋马垂杨渡 第14章 跋马垂杨渡 “孤猜是有的。” 萧照说。 商矜顷刻收敛了神情:“那世子猜错了。” “既然没有叫孤猜什么?空欢喜一场。”萧照挑眉,对他的答案倒也不意外。 商矜随口道:“骗你的。” 两人说话间,县令夫人往洛水神女屏风后的内间眺望去,只隐约见屏风上人影攒动,声响细碎,不知道内里情况究竟如何。她拢了拢鬓边的发丝:“既然崔大姑娘醒了,咱们也进去瞧一眼,顺便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反驳她的话。 说到底,她们也好奇盛远伯家的姑娘落水的缘由。 成日赏花逗鸟也无聊,哪里有现成的故事来得有趣。 角落里的青年拉了下不情不愿的红衣女郎,两人跟在一群夫人小姐身后也进了内间。 萧照从容收回打量那青年的视线:“我们也去瞧瞧。” ……… 内室讲究聚风聚水,因而设得狭小,一群人熙熙攘攘挤进去,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县令幺女低声对县令夫人耳语两句,县令夫人点点头,招来一个婢女,请萧照到里面去坐。 “世子可是今天的重要人证,又是贵客,岂有让世子和我等一同站着的道理?”县令夫人话说的漂亮,不得罪人。于是萧照就和盛远伯府的老夫人一起成了在场唯二有资格坐的人。 只不过盛远伯老夫人是坐在崔大姑娘的床榻边。她已经换过一身干净衣裳,此时正靠着垫子由婢女喂一碗姜汤。 婢女给萧照搬来一把圆凳,但他没坐下。商矜扫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坐下来。 一时间,目光纷纷投向商矜。 大家这才发现与南梁王世子同行的这个青年不仅样貌俊逸非凡,气度也是非常人所能及,相必是和南梁王世子一样的王孙贵胄。 因萧照自己没说什么,也就没有人去指责商矜不该落座。 倒是有几个年轻女郎见了不由得想:南梁王世子同友人的关系倒是很亲近呢。年长些的夫人却觉得,南梁王世子对他这位同行的友人有些太亲昵了,不似朋友,倒像是干柴烈火的年轻男女的亲昵。 这想法一出,有位年长的夫人自己都吓了一跳,再看两人都形容端正,并没有什么逾矩的动作,不由得匆匆移开视线去看县令夫人。 县令夫人已经拉着盛远伯府大姑娘的手絮絮安慰了一通,转而问起大家都关心的事情来:“怎么好端端便落水了呢?南梁王世子殿下说他在你落水时瞧见了有个红衣女郎过去,可是与此人有关?” 盛远伯府的大姑娘捂着嘴咳嗽了两声,不着痕迹睨了站在众人旁边的青年,是救她的那个人,他眉头紧锁,好像她的答案能判决他生死似的。 她柔柔地笑了笑:“……我不太记得了呢什么红衣粉衣的,我只记得有人救了我。是哪位通水性的女郎吗?” 说到这个,在场诸人面色皆是微微一变,已经知道事情经过的盛远伯老夫人撑着额头,欲言又止。 这时候,一道人影忽然上前一步:“当时救姑娘的人是我,情况危急,在下一时顾不上男女大妨。我知此事于姑娘名声有损,愿意择日上门求娶。” 他语调坚定,像是早做好了打算。 “在下姓姜,行三,家中虽然不富贵但也有几许薄财。”他一顿,口吻有几分自矜,“我临洄姜氏的门楣与姑娘的家世相比,也不算高攀,若是姑娘愿意下嫁,我定不会委屈姑娘。” 他字字句句都谦虚,但语调透露的又是另一回事。他也确实有自傲的资格,毕竟临洄姜氏鼎盛比之薛氏亦是不遑多让,乃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姜氏嫡枝的三郎,配区区盛远伯府,无论如何也用不到“下嫁”这样的词汇。 不如说是盛远伯府大姑娘因祸得福,攀上高枝。 更重要的—— “郎君是吏部尚书姜回庭姜大人的弟弟?”有人问。 “正是。乃我长兄。” 姜三郎道。 他又取出一块玉牌来,上头镂空篆刻着一个“姜”字,确实是临洄姜氏的凭证。 萧照扫了眼,眉梢一挑,几分淡淡的惊讶划过眼底。 这么巧。 下毒刚查到姜回庭,这边姜氏的人就跳出来。 姜三郎表露身份,事态完全不同了。 盛远伯府大姑娘没落水的时候也不敢肖想顶尖世家的郎君。盛远伯府老夫人想将她嫁给薛听舟这个瞎子,都要细心谋划,何况是如今这么个家世不输薛听舟的郎君? 众人目光复杂起来。 但气氛却比最开始更安静了。 商矜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嘴角,抬手取过倒扣桌上的茶杯,给自己斟了盏茶。 没来得及送入口,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商矜一时不察,竟然被人从手中抢夺过去。 商矜错愕。 商矜抬眼。 萧照已经一口饮尽,见商矜看过来,他又将茶杯递过去。 “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是是你亲手斟的,再喝一杯也无妨。” 。 作者有话说: ---------------------- 商矜:做梦去。 来不及了先短短一张,明天尽力把这个事件写完。大家可以猜猜这个事谁干的。 第15章 玉勒争嘶 第15章 玉勒争嘶 萧照自然没有喝到第二杯茶。 商矜听他说完,神色不改分毫,他将整个茶壶提起直接塞给了萧照,扬了扬下颌。 不是要喝茶么? 有的是。 萧照哑然失笑,他放下茶壶茶杯,又取过新的白瓷杯倒了一盏茶递给商矜,认真道:“是孤不好,别生气。” 白瓷杯烧得壁薄如纸,杯身上一枝红梅从旁斜逸出,蜿蜒探入杯内,几片红梅花瓣飘落在杯底,倒上茶水,就像是水中落花。 心思精巧。 商矜垂眼瞧着萧照手里握的茶杯,冷淡眸光扫过,没有说话。但他也不想大庭广众之下与萧照多做纠缠,若是不应,不知道萧照还能做什么事情来。 他略一思索,还是从萧照手里接过茶杯,柔软指腹不期然擦过萧照手背。商矜指尖微动,拢住茶杯,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萧照缓慢地蜷缩起手指,在手背上摩挲了下。 不动声色。 好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刚刚坦诚身份的姜三郎和盛远伯府的大姑娘身上,没有人注意他们之间发生的这一个小小插曲。 姜三郎当众求娶的消息如惊雷在这一群夫人女郎之间爆开,顷刻之间所有人的脸色风云变幻,精彩纷呈,犹如一副众生相。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资历丰厚的盛远伯府老夫人,她倏然转过头来,头上珠翠曳动,一霎间如被狂风吹得乱动的珍珠帘,眼神如闪电清亮:“姜三公子救了府上大姑娘,叫老身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对我们盛远伯府是天大的恩情——” 她话锋至此处一转。 “可姜三公子若是并非出自真心求娶,我们盛远伯府也不是不知廉耻、恩将仇报之辈。我们府上的姑娘,也不会因着她落水被人相救,便要为全名声逼迫她出家或自尽。” “如果姜三公子是担心这个,求娶事宜不必再提。” 商矜单身撑起下颌,心中叹道盛远伯老夫人这番话说得妙。 既将一片爱护孙辈的拳拳之心摆出,又深明大义,进退得当,看似给了姜三郎转圜余地。 实际上,这番话却将姜三郎推向了一个难以抉择的境地。盛远伯老夫人不说这番话,他求娶是他心善,不仅救了人还为盛远伯大姑娘一生负责,而盛远伯府,难免就成了恩将仇报、趁势逼婚的小人。但盛远伯老夫人一说,盛远伯府坦坦荡荡,而姜三郎此时若是反悔,就成了出尔反尔之人。 骑虎难下。 世家重名声,而姜家的人,更不允许自己的声名有任何瑕疵。姜三郎无论如何也不会反悔自己的求娶。 果然,姜三郎神色一凛,拱手道:“晚辈今日救人前并不知道落水之人是崔大姑娘,不瞒老夫人说,知晓是崔大姑娘前,在下却实担忧落水的女郎因我乃外男而受责难,但在下求娶,却并非只因这个。” “在下从前在京中见过崔大姑娘一面,只是当时匆忙,未来得及打听姓名,原本以为无缘再遇,没有想到上苍眷顾,让我有这么一番机缘。”姜三郎情真意切,“我想求娶崔大姑娘,完全是出自真心。” 萧照哂笑。 以临洄姜氏之势,姜三郎想要在京里头找一个姑娘轻而易举,没有缘分也会变“有缘”,何需等上苍垂怜? 胡说八道,无一字可信。 但其他人却深信不疑般,盛远伯老夫人更是连连道好,转怒为喜:“既然如此,我将柔娘交给你也就放心了。” 床榻上坐着的盛远伯大姑娘抬眼与姜三郎对视,抿唇一笑,又低下头去。 姜三郎马上道,待他回京便请叔父去盛远伯府提亲。 尘埃落定,至此皆大欢喜。 只有站在姜三郎身侧,不知怎么的被所有人忽略掉的红衣女郎,姜家七娘面有愤色。姜三郎冷冷扫她一眼,她兀自按捺下来,没有发作,却有些委屈。 片刻之前还被她瞧不起的盛远伯府大姑娘,转眼居然就要做她三嫂了。 但这事根本没有她置喙的余地。何况这件事……姜七娘咬了咬唇,尽管不愿意承认,但这件事确实是因她而起。 县令夫人有些懊恼怎么好端端一个名门公子来了她的桃花宴,她竟然没有发现。但她转念一想,这桩婚事可是在她这儿凑成的,姜家和盛远伯府不得和她结个善缘? 她想着便对盛远伯府大姑娘更殷切了些:“崔大姑娘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只是崔姑娘怎么落水的还没有弄清楚。” 崔大姑娘抬眸,视线越过县令夫人落在姜三郎身上,又越过姜三郎落在他身后的姜七娘身上。旋即她收回了视线,唇边笑意柔软:“我记不太清楚,可能是池边湿滑,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了。” 县令夫人惊讶道:“那南梁王世子殿下见到的那个红衣女郎怎么回事?” “兴许被我落水吓到,怕惹出什么事情跑开了。”崔大姑娘眼眸底浮现着淡淡的笑,“毕竟谁都怕麻烦。” “这……”县令夫人回头,为难地看向南梁王世子,萧照对这桩事不上心,也无所谓这些人的算盘,道:“也许吧,反正孤也没有瞧见人推崔姑娘落水。” 他明显看到姜氏那对兄妹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心里好笑。看来盛远伯大姑娘落水的事情十有八.九就是姜七娘所为,姜三郎这个哥哥倒是疼爱妹妹,为她费心扫尾,还以娶盛远伯大姑娘的条件封口。 将来要和姜氏兄妹做一家人的崔大姑娘,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小姑子难堪。 姜三郎先发制人求娶,盛远伯府答应后,就等他于将崔大姑娘捏在手中。崔大姑娘为了自己日后的处境,也得忍下这口气。 就是姜三郎牺牲颇多。 萧照有些不能理解,这件事以姜家的权势,也不过是压着姜七娘道个歉,不会伤到姜七娘分毫。 为何好端端非要舍生取义牺牲自己的姻缘。 商矜却知道姜三郎这么做的缘故。 不是有多疼爱这个妹妹,而是为了姜氏的名声。这些世家出身的子弟,对名声有种疯狂的追求。 而临洄姜氏这几代来更是如此。 姜七娘可以死,但是她不能有推人落水的污点。不管是否故意,传到世人耳中,总不会是盛远伯大姑娘这个受害者的错。 姜家还有许许多多的姑娘,她们的名声不能因姜七娘而受连累。 至于为何姜三郎会想到用“求娶”的方式来解决,那自然是因为有人告诉他,盛远伯府正在为这位大姑娘找一桩美满如意的婚事。为了这桩婚事,盛远伯府都将老夫人的爱猫送去讨好薛氏的小公子了。 那姜三郎肯定也不会怀疑,盛远伯府愿意牺牲一点小利益,换取一桩不输薛听舟的婚事。 毕竟要是将姜七娘推人落水的事情抖出来,两家不结怨已经是幸事,怎么可能还结连理。 所以姜三郎笃定,盛远伯府为了婚事会瞒下落水的真相。 可能这位姜三郎还会觉得自己急中生智,用一桩微不足道的婚事换取保全整个家族的名声,委实是他对家族的功劳。 ——这就是傲慢的、自负的、高高在上的又愚蠢的世家子弟。 他从没有想过,为何姜七娘好端端要推人下水? 不过是被人故意激怒。 他说盛远伯府的大姑娘,妙语连珠,可不是空穴来风。 商矜垂眼。 纤长眼睫遮住眼底森冷。 ……… 萧照对姜氏兄妹的行事逻辑突然生了点兴趣,勾了勾嘴角:“姜三郎当真和崔姑娘心有灵犀,崔姑娘在奚宁县,姜三郎也能从越京赶到及时英雄救美。” “我们这几日,本就在奚宁县。”姜三郎知晓他的身份,对萧照还算礼遇,答了他的话,“不过是巧合,世子就不要笑话在下了。” “姜三公子倒是低调,如果不是有这么桩事情,孤都不知道你来了奚宁。” 姜三郎闻言,神情却有些尴尬。 他们来奚宁县,是因为薛家小公子薛听舟在奚宁县。兄长怀疑薛听舟去奚宁和清河公主的命令有关,让他秘密查探。结果爱慕薛听舟容貌风流的七娘知道了,非要跟来。 但他们这几天连薛听舟的影子都没有见过。 一听说薛听舟可能来参加这桃花宴,兄妹俩就打算低调前来,没想到叫七娘在池边碰见了盛远伯府大姑娘,七娘心性高傲,听说盛远伯府有意让大姑娘和薛听舟结亲,两人不知怎么争执了几句,七娘就失手将人推下去了。 当时正和县令家的姑娘同行走到桃花林边的姜三郎见到妹妹推人落水,想也不想下水救人。 事后他想这桩事该如何是好,冷不防瞧见县令家的千金,便想起来她闲聊时随口提过的盛远伯府有意为大姑娘寻亲事的事情。 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这趟低调的行程,什么都没捞着,还赔进去自己的婚事。 以至于萧照的话落在姜三郎耳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只得含糊道:“出来游玩,不宜过分张扬。” 他说完发现这个理由有些站不住脚,毕竟世家出行向来声势浩荡。以前姜三郎出门必有宝马香车,仆从如云,又添了一句:“家中长辈也交代了一些事宜,令我代为处理。” 他说完这句,又觉得不如不说好,一时间有些懊恼。 萧照笑了笑。这笑容带了点淡淡的冷意,只是姜三郎没有发现。 商矜却瞧见了他这一丝细微变化,不如说他今日一直不动声色关注着萧照。 今日这个局,大费周章,不是为姜三郎,也不是为盛远伯府的大姑娘,而是为了萧照。 他需要萧照尽快入京,那么萧照被下毒的事情就需要一个合适的答复。 商矜给出的答案是姜回庭。 但他和萧照都知道,其实不是。 因为第一次下毒是萧照自己干的,这件事永远不可能查出真正的凶手。 萧照要的也不是真正的凶手。 但是他需要一个让他满意的凶手人选。 所以商矜设了一个局,让姜三郎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萧照面前。 他们这一类人多疑,只肯相信自己的判断,因此这个局看似和萧照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最后种种因素叠加下,势必会变成姜三郎说不清自己为何出现在奚宁县。 这已经是最大的问题了。 毕竟奚宁县普普通通,除了萧照,没有别的任何特殊之处。 姜三郎出现在奚宁县,无形中隐约暗示着姜回庭并不无辜。 对萧照来说,既然反正不可能有真正的凶手,那“不无辜”就够了。 ——就算日后万一发现姜三郎做的事情和他无关,又有什么紧要的。反正凶手是李枕书查出来的。 所以他对“凶手是姜回庭”这个答案满意了,他不会再对李枕书的调查结果提出异议,案件尘埃落定,萧照动身入京。 至于萧照会不会怀疑? 桃花宴是萧照自己提出要来的,假山亭也是萧照拉着他过去的。 一步一步,都是萧照自己的想法。 商矜走出内室,那位县令夫人由小女儿挽着和一群夫人女郎们走过去,衣袂生香。路过他身侧时,县令家的小女儿飞快抿了一下嘴角,眨眨眼。 春日的天空晴朗如碧,日光淡淡,远处桃花冷香被东君拂来,一片碧桃花摇摇晃晃,飘落在他衣袖上。 他微微而笑。 姜三郎如愿保全家族名声,盛远伯府大姑娘有了满意的婚事,姜七娘回去后肯定要受罚禁闭,薛听舟得以暂时摆脱她。李枕书能顺利结案,萧照得到让他满意的凶手,而他也可以没有阻碍地继续执行他的计划。 对所有人都好。 只可惜,姜回庭大约要为他这对不太聪慧的弟妹气上一回了。 商矜回头,萧照站在不远处,倚门看着他,手里把玩着一枝花团锦簇的桃花枝。 四目相对。 商矜很快淡淡错开了他的目光。 萧照想和他对弈,先得自己不在棋盘之上才行。 否则,不过是由他驱使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 只有姜回庭受伤的世界(x) 第16章 认蛾眉凝笑 第16章 认蛾眉凝笑 所有人离开后,房间内只剩下盛远伯老夫人和刚刚被人救上来的崔知柔。 老夫人敛去脸上慈和的笑意,转头看向脸色苍白但一双杏眼光彩熠熠的孙女,护甲在膝盖上敲了敲,凝重道:“柔娘,你实话告诉祖母,落水的事情当真只是个意外?” 姜三郎求娶的前因后果,细细想来委实是诡异了些。叫老夫人看,倒像是着急掩盖些什么似的。 崔知柔飞快地抿了下嘴角,又淡又薄的笑意转瞬即逝,没有说话。 “………”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祖母和父亲都希望你有一门好婚事,但更重要的,祖母希望你嫁人后也能过得好,不必受人磋磨。”老夫人当初为大孙女挑选夫婿时,细细考量过,才选中了虽然有眼疾,但备受家中宠爱的薛家幺子。 叫老夫人说,薛听舟是比姜三郎要好的。 “但是你若是真的满意姜三郎,嫁过去也很好。姜家是守规矩的人家,不会为难你。”老夫人温和地说完,又锐利地审视起她来,“但这样的人家,若是你行差踏错一步,他们有百种千种手段叫你去死!” 这一番话好像将崔知柔唬住了,她低头慢慢地说:“姜三郎愿意娶我,恐怕是希望我不要计较姜家七姑娘推我的事情。” 老夫人嘴角向下一撇,追问:“没有别的缘故了?” “……我不知道。”崔知柔迟疑道。 她这副样子,确实像是不知道更多了,老夫人一颗心落下来。落水不算什么问题,甚至还可以说是姜氏的过错,日后姜三郎也要为此忍让三分。 老夫人这才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既然没有别的缘故,就不用多想。左右和你一个女孩家无关。等咱们把这事告诉你父亲母亲,就好好地为你准备嫁妆。祖母替你准备了一些好物件,一直收着呢。” 崔知柔闻言,一点胭脂色一路从脖颈蔓延到两颊,如薄粉桃花,含羞带怯,纤长的羽睫缓慢垂落下去,遮住一片幽深。 她当然只知道姜七娘推她的事情,她仅仅只是个被人害得落水的无辜女子。 她想要一桩门楣高贵、夫婿也拿的出手的姻缘。薛听舟不愿意娶她的同时,也给了她这个难得的机会。其实反正她也不愿意嫁给个瞎子——她未来的夫婿若是连她的美貌都无法欣赏,那她岂不是白白长了这么一张脸? 她不在乎他们要算计什么,她只在乎自己能得到的。 崔知柔俯身靠在老夫人的肩头,感动地唤了一声“祖母”,眼底波光流转,妩媚多情。 ………… 客栈中,那枝被萧照带回来的桃花斜插在洒蓝描金的青花缠枝赏瓶里。 师岐扫了眼,笑道:“世子去赴宴就带了这枝花回来?” “自然不止。”萧照屈指敲了敲桌案,俊逸锋利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深思,他并未同师岐说姜家三郎的事情,而是问:“师先生对清河公主其人了解多少?” 师岐神情一敛,他为南梁王府效力,打探各方势力情报,为的就是在萧照问话时能从容对答,叫萧照看见他的价值。 ——南梁王这些年为了王妃行善积德,做事的手腕慈和不少,但南梁王世子却不是如此。没有价值的人萧照不会养在南梁王府,用这位世子的话来说,养一个没什么用的士人能养活十个将士,养几千个将士足以守一城,但养几百个没用的士人,是敌军来袭时,比谁打开城门投降快吗? 师岐自然不能让自己沦为萧照口中的“比谁投降更快”之流。 “世子想问哪个方面?” 萧照沉吟,旋即眼底有冷光如箭矢掠过。 “控鹤司。” 清河长公主手里最锋利的刀,长年隐匿在暗处,上至窥探天子行踪,下至监察百官,收集情报。 在民间的传言里,则更多些旖旎色彩。控鹤司不光是清河公主的刀,也收集男宠和奇珍异宝供清河公主享用挥霍。 “控鹤司不在朝廷,而是直接隶属清河长公主。”师岐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控鹤司下有曜、月、星三府。曜府监察百官行踪,月府专职刺杀之事,但这一点并无实证,师某也只是推测得知,星府则散入天下各地,为清河公主刺探情报、收拢人才。三府各司其职,而在这三府之外,还有十二个人,被称为控鹤司十二卫。” “这十二个人各自有自己的身份,达官显贵、贩夫走卒都有可能。据说他们都有各自过人之处,深受清河公主信赖。” “他们有什么特征吗?” 萧照从前只知道清河公主手底下有这样一个机构,但并不清楚细节。毕竟倘若事事都要他费心费力地详尽了解,手底下的人不能各司其职,那他便是一天有十四个时辰也未必够用。 “这十二个人过于神秘,师某所知也不多。”师岐摇了摇头,“不过有一点,他们都以鸟禽为代号。” “师先生能打探到这样的消息,已经难得。”萧照含笑缓声道。 “侥幸而已。”师岐说,“只是从前偶然结识过一位控鹤司中的人。” 他稍顿片刻,继续说:“世子今日问起控鹤司,是碰见了怀疑的对象吗?” “怀疑的对象?”萧照沉吟片刻,脑海里不期然闪过一张脸,他意味莫测地笑了下,“有一个人。” 桃花宴落水一案的主角,盛远伯府的大姑娘。 萧照简单地和师岐提了两句桃花宴上发生的事情,师岐微微沉思,随即否定萧照的猜测:“世子猜测不无道理,但盛远伯府上的人,和清河公主应当是没有关系的?” “怎么说?” 萧照来了点好奇。 “清河公主是中宫元后嫡出,薛皇后在世时与先帝的宸贵妃多有不睦,势同水火。宸贵妃之子与清河公主前后出生,一生下来就被先帝亲口封为太子,但不到周岁,宸贵妃之子就意外夭亡,不久后宸贵妃也郁郁而终。” 师岐将这段宫闱秘事娓娓道来。 “当时就有人说宸贵妃母子之死与薛皇后有关,先帝还一度动了废后的心思。只是后来实在没有查出证据,薛氏又如日中天,先帝才歇了心思。” “而宸贵妃,就是出自盛远伯府。有深仇大恨在前,清河公主与盛远伯府的大姑娘,不会有什么关联。” 更别说盛远伯府的大姑娘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孤听过宸贵妃的事迹,据说她美若天仙,没想到居然和盛远伯府有关。”萧照淡淡道,“这样说来,确实和盛远伯府大姑娘无关了。” “宸”——单这一个字,就足以见帝王之心。无怪乎薛皇后和宸贵妃不睦。 宸者,帝王也。 “只不过落水一事,孤总觉得有些蹊跷。”萧照道。虽然不是冲着他的,但是萧照仍旧感到了一点不对劲。 太巧合了。 “那世子认为,当时薛郎君在侧,其神态可有异样之处?” 师岐问道。 “………”萧照沉默片刻,却没有给出这个问题的回答,良久,他忽而问:“你觉得他可能是控鹤司的人吗?控鹤司十二卫,身份行踪成谜,才能过人,效忠清河公主。” “他不是凡庸之辈,如果身份光明正大,不可能籍籍无名。” 只有藏匿在暗处的人才会如此。 师岐挑了下眉。 那位薛郎君风度仪表少有人能及,但是才能……似乎还没有见有什么场合施展过。 他不是认为对方没有才能。 而是…… 师岐看向萧照,眼里带了点深思。 这位素来冷静谨慎且多疑的世子,心乱掉了。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那位薛郎君和清河公主心中才有答案。”师岐微笑着说完,随即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不过如果他的身份真如世子所猜测,那么除非清河公主身死,控鹤司十二卫不可能转而效忠其他人。” 是提醒。 萧照徒然手拢掌心,手背上青筋分明,像是用力握住了什么东西。 “那就让商矜死。” 声音冷酷。 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作者有话说: ---------------------- 【有人追老婆的时候很努力,但是努力错了方向x】 【不知道要不要排雷,攻受都是很有野心的人,没有这回事也会想要搞死对方的。】 【晚了抱歉qaq,在忙一些档案材料的事情。】 【明天努努力双更补上。】 第17章 脸薄拂燕脂 第17章 脸薄拂燕脂 师岐脸色微变。 他没有料到萧照做果断如此之果断、如此之狠绝,也如此之……张狂。 清河长公主商矜身份贵重,势力庞大,不是轻易能对付的对手。 以萧照目前的境况,联手清河公主才是最有利的局面,但萧照却想要直接对上清河公主。 他对自己选择的这个主公了解还是少了点。 师岐出神间,萧照已经走了出去。萧照今日的情绪有些外放,看来“薛山月”实实在在触及到他。 但师岐想了想,又分不清楚触动他的究竟是“薛山月”还是清河公主商矜? 目光一转,落到桌案上之前被萧照握在掌心的那只瓷杯,边缘隐约见裂痕。 ……控鹤司。 师岐慢悠悠地收捡起那只瓷杯,心道,也未必完全就是坏事。 旁的谋士出谋划策、主公言听计从,但萧照却不是这样的人。很多时候,师岐摸不透他的想法。 在这件事上尤甚。 但对他来说也好。 他想要追随的人,可不仅仅是一个王世子。 辅佐“南梁王世子”,或许有一时名声,但唯有开国重臣、从龙之功,才能在青史上留有一席之地。 ………… 李枕书再次求见了南梁王世子。 下毒一事在萧照的默认下几近盖棺定论,卷宗已经遣人快马加鞭送回刑部,只等明日早朝时分禀告,打姜回庭一个措手不及。 刑部被李枕书牢牢把控,奚宁县离越京又去城数十里,世家党派还没有得到消息。这是李枕书的好机会。 他看清河长公主不顺眼,但对朝堂上出身世家的同僚也没有好感。盖因为他本人出身寒门,初入仕时被世家子弟看不起,直到现在,那些世家出身的高官也几乎不和他来往。 李枕书眼中,无论是清河公主,还是世家党派,都是国贼禄蠢而已。 “世子殿下。”他拱手行礼,“不知世子麾下那位客卿今日身体可安好?下官还有些案件细节需要问一问他。” 萧照微眯了眯眼,旋即在李枕书的视线里淡然一笑:“孤又不是什么杏林妙手,哪里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不过李大人为了案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奔波,孤心里头也实在过意不去。” 李枕书微顿,答道:“下官份内之事,世子无需放在心上。” “不过见人盘问么……孤担心他身上万一还有病气过给了李大人,反而会耽搁李大人办案。”萧照声调从容却没有松口的意思,“不如这样,李大人有什么想要问的事情,叫人用纸笔写下来,再叫他写了回答呈给李大人。” 萧照说得和缓,但李枕书却品出几分分毫不让的意味来,他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南梁王世子客卿又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好奇是好奇什么样的人居然能让萧照这般袒护,而探究……萧照愈是袒护,正越说明其中有蹊跷之处。 但今日萧照意已决,李枕书不可能与他撕破脸非要进屋去询问,只得暂且搁置下心中疑虑:“如此就麻烦世子了。” 他写了几个常规的问题,萧照拿起纸张时扫了一眼,都是问第一个发现有毒的人是谁、当时在场的有哪些人、发现有毒是什么时辰等等,诸如此类循规蹈矩的问题。 好像李枕书当真只是为了将案件查得更清楚些。 萧照待他写完,又寒暄两句,吩咐护卫恭恭敬敬将人送出去,但护卫走到跟前时,衣裳头发竟然有些凌乱,像是经历了什么大混乱似的。 “怎么了?” 萧照问。 这是萧照随行亲卫,素来受萧照的信重,更几度随他出生入死,闻言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客栈里头闹老鼠,昨天晚上还将一个兄弟的衣裳给啃了。今天早晨抓了好久,结果那耗子狡猾得很,将属下几个弄得灰头土脸。兄弟们正商量要不要去隔壁的驿馆借只几猫回来捕鼠。” 萧照没料到是这个缘故:“……去吧。” 有了萧照的口谕,找驿馆借猫自然要方便得多,护卫脸上一喜:“多谢世子,欸,李大人,我这就送您出去。” 李枕书微微一笑:“世子与下属倒是极为亲厚,难怪都说军中上下,莫不服从世子命令。” 这两人说话的口吻,李枕书自认对照顾他多年的府上管家也未必能亲近自然至此。主仆有别,而且是云泥之别。 萧照哂笑:“遵守军法本来就是军中纪律,李大人说笑了。” 没有再多说什么,李枕书若有所思走出萧照下榻的客栈。他还要回去写案情的折子。 来奚宁县之前,他没有料到这件事居然会和姜回庭扯上关系。以他对姜回庭的了解,对方实在不是这么轻率的人。 但不论如何,白纸黑字,切切实实。 姜回庭这次要栽个大跟头。 ……… 萧照拿着写满问题的纸张去找商矜,商矜见他径直走进来,眸光淡淡:“世子门也不敲,只有做贼才有这样的道理。” “孤把这客栈租下来了,所以这客栈现在是孤的地方。”萧照挑眉,“你见过主人家进屋还要敲门的道理吗?” 即使是主人家也不会随便进客人的屋子,但商矜无意与他争辩这一点,转过视线继续给手头的书写批注。 萧照走近:“孤敲了门,只不过你没有听见。” “………”商矜抬手揉了揉眉心,“是么?大约是我方才在写批注,没有听见。” “孤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你可是孤亲自请过来的贵客。”萧照咬词在“亲自”两个字上微微加重,含着几分戏谑,“方才李枕书过来。他有些问题要问你,孤拦下了,叫他写在纸上转交给你。” 李枕书的问题颇多,足足写了两页纸。商矜接过一一细看过去,都是围绕那天晚上珍珠梅片糕的事情,不需多想提笔作答。 袖口滑落一截,露出玉染霜砌的手腕,纤细伶仃,淡青血管一路蔓延进衣袖深处,阻隔视线。 不多时,商矜已经答完了全部问题。萧照接过来一看,发现他写的十分简略,大部分就几个字,而且这字……并不太像他本人。 最规矩的隶书,像是雕版印刷的模板,不见一丝笔锋。 萧照视线一低,瞥见他写在书上的注解,却不是隶书,反而颇具锋芒。 很好看的字。 感受到萧照的目光一直没有挪开,商矜才抬眼与他相对:“世子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 萧照很快回答,不自然地摩挲了下指腹,欲盖弥彰般:“孤先叫人把东西给李枕书。” 他离去时疾步如风,引得珠帘攒动,玉石相击,半晌才平静下来。商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待房门合上,他突然意味不明地挑了下嘴角。 萧、照。 名字在舌尖滚过一遭,最后收束在桃花色的唇边,化作一缕冷冰冰的笑。 ……… 护卫从驿馆里借了三只猫,又从隔壁的街坊邻居家借来四五只,几只猫在客栈扫荡一下午,把隐藏的老鼠一只一只全部揪了出来。 “啧啧,这些老鼠一只比一只肥,还一个藏得比一个深。店小二居然说他们客栈平时干净得很,没什么老鼠。” 另一个护卫说:“不是后院墙角那里破了个洞,隔壁卖米的家里的老鼠半夜才钻了几只过来。人家客栈平时确实挺干净的。” “管它哪里来的,这下都被猫抓完了。今天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几个护卫说笑着走了。 萧照站在二楼的回廊前,护卫交谈的声音飘入耳中,他不动声色:“隔壁是卖米的?” 护卫想了想回答:“是,开米行的,开了十多年了。这一带的街坊说开米行的背后有什么高官大人庇佑,生意才顺风顺水。不过大概是以讹传讹,没人说得出米行背后是哪家。” “去查查。”萧照吩咐。 “是。”护卫神色一凛,没有多问一句,显然对于萧照的任何决定他们都无条件的相信且听从。 这事不难打听,商户在县衙里都有登记,护卫去县衙里翻了翻卷宗,便回来禀告:“米行是背后确实有人,就是奚宁县的县令。这米行是县令夫人的嫁妆,平时也是县令夫人在打理。” 奚宁县的县令萧照见过,是个圆滑的人物,并不归属哪一党,经历也有趣。他本人不是什么大家出身,算是寒门子弟,来往的也很多寒门官员,但他娶的妻子却是世家旁支的小姐,如此又和世家搭上了关系。 这位素来明哲保身,谨小慎微。 他眸光微沉,开口吩咐道:“叫人盯紧薛山月。” “是。” 待到晚间,萧照心中那一点疑虑果然成真,外间一阵兵荒马乱,突然喧嚣起来,随行的亲卫神色焦灼:“世子,今日的膳食有问题。晚饭后今日轮岗的护卫都忽然腹泻不止。” 萧照眼神一冷。 他今日的晚膳还没有端过来,轮岗的护卫用饭比他要早半个时辰,因为萧照的膳食是单独做的,还要验毒试毒,麻烦不少。 “问题出在何处?” “不知。检验过所有食材,都没有问题,但大夫验菜时,所有的饭菜中都被人下了腹泻不止的药。因为护卫们分三批用食,因此还只有今天晚上轮岗当值的护卫出现症状。” 亲卫快速说完,每日采购的食材都有人专门把控,检验过食材也没有问题,他们实在想不出来问题出在何处。 “做菜的水用的哪里的?” “都是从客栈后院里的水井打上来的。”亲卫说,“因为水源十分重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派人把守,属下已经问过,今天没有任何可疑的人物靠近水井。” “人是没有。”萧照声音低沉,“那猫呢?” ——原来在这里等着。 要是对方再狠一点,下的是毒药,估计他从南梁王府带来的这些护卫有一半要折在这里。 亲卫不可置信地抬起眼,面露震惊:“猫通人性……若是特意训练过,也不是不可能。” 南梁王府就有专人驯兽,亲卫知道,这些不起眼的禽兽,往往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但今日借猫是为了捕鼠,捕鼠的话猫自然要四处乱窜,便没有人分外留心。纵然有人盯着,但猫比人灵活得多,偶尔一瞬间没有注意到—— “属下马上去查。” 萧照颔首,眼底深色一闪而过,忽又道:“让你盯着的人怎么样了?” “今日下午后,薛公子一直没有出过门。” 萧照心道果然如此,挥手叫亲卫下去,自己快步转身上楼,推开商矜房间的门。 窗户大开,竹青色的帘栊被风吹得卷起,书页呼啦啦的翻动着,室内干净空敞,不见丝毫人影。 ——目的在这里。 以薛山月对商矜的重要程度,一旦得知薛山月被他扣留,必定会想办法营救。 先是以鼠患引出猫,不借人手,而借猫之力,将他的护卫弄得疲惫不堪、疏于防守,以中毒之事吸引去注意力,混乱之中再趁机救走薛山月。 而萧照明日就要入京,这个节骨眼上不宜大动干戈。就算是人丢了,也未必会大张旗鼓地找。 这般环环相扣、叫人意想不到,不愧是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好手段。” 一字一句。 萧照冷笑,但想要从他手里把人救走也没有这么容易。 唤来侍卫。 “你带人去县衙要搜查文书,孤今晚遇刺,贼人潜逃,藏匿城内,孤要带人挨家挨户搜查。” 转头对师岐道:“师先生,你持孤的令牌快马加鞭去城门处一趟,和城门领交涉,让他此时起只许进不许出。” “办案特需,想来城门领会通融。”师岐领命而去。 城门一关,就是瓮中捉鳖。 出城需要文书,有萧照带人上街搜查,对方必然要掩人耳目,来不及在师岐知会城门领之前出城。 萧照又转身将商矜待过的这间房打量一番,发现先前商矜在读的那册书和他一起不见了踪迹。 ——难怪他写给李枕书的答复上用的中规中矩的隶书,写批注却用了自己的字,想必是早打算将那一册书带走。 这时亲卫走进来禀告:“不出世子所料,今日确实有一只借来捕鼠的橘猫靠近水井,喝了两口水。值守的护卫一时疏忽,没有将此事上报。” “让他们自行领罚。”萧照听到是橘猫时,神色微动了一下。 ……… 另一处宅邸内,薛听舟温柔地抚摸着怀中橘猫的耳朵。 商矜坐在他对面。 “今日之事分明是你的谋划,却害苦了我的娇娇。”薛听舟捏着浅粉的猫爪,用手指擦拭它尖尖的牙。为了让计划顺利,薛听舟大半日都没有给猫喂水。 商矜不为所动。 薛听舟又轻轻地“啊”了一声,“我听到外面的声音了,你觉得南梁王世子会不会抓到你?” 商矜离开客栈后,根本没有打算出城。他的目的也不是逃跑,他早料到萧照会关城门,若要出城,根本来不及。 晚间出城之人颇多,光是排队就要一刻钟。更别说其他种种难以预估的因素。 “那好吧。”薛听舟给橘猫喂了一点清水,“我们要不要打个赌,南梁王世子会在几个时辰内找到你?” “找到你之后——”他歪了歪头,眼眸分明看不见,却仿佛融了碎星般晶亮,“南梁王世子会不会打断你的腿,让你没办法再次逃跑?” “这是你会干的事情。不是他的想法。” 薛听舟笑起来,笑容越来越大。 “真是稀奇,你居然会维护他。” 作者有话说: ---------------------- 【一更半。后面不太好断章,暂时停在这里。】 【等我明天也写一更半,就勉强算是……双更吧?】 第18章 绣户曾窥 第18章 绣户曾窥 “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最恨不得他死的人就是你。”薛听舟唇边含着浅笑,温雅谦和,手指顺着橘猫脊背柔软的皮毛划过,“没想到竟然能从你口中听到一句为他开脱的说辞。” 他这位“表姊”,与姑母薛皇后简直如出一辙,都是爱之未必欲其生,但恨之必欲其死的性情。 商矜不喜欢萧照,那萧照在这世上多喝一口水,都是错的。 薛听舟带了点好奇玩味:“该不会南梁王世子的一腔真心打动了你吧?” 怀中的橘猫突然“喵呜”了一声,在这落地针声都清晰可闻的房间内格外地清晰,像是在附和薛听舟的话。薛听舟唇边笑意温软,指腹不轻不重捏着它的爪子,逗弄着它。 “你没事可以滚了。”商矜下颌微抬,绮丽眉眼间盈满冷淡,薛听舟看不见他的神情,却听得出他淬了冰霜的声线。 已经是直白的怒气。 薛听舟敛了唇边微笑,道:“南梁王世子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殿下准备让我滚到哪里去?” 他前两日还抱着猫光明正大地在萧照面前出现过,今日经过这事,萧照很难不怀疑到他头上。 待在这处宅邸并不安全,薛听舟需要另寻躲避之处。 商矜垂眼未答,纤长手指点在桌面上,黄花梨木的小几发出微微沉闷的声响,落在薛听舟耳中,像是韵律奇怪的音节,随后,春夜长风过窗牗,水晶帘栊响动,玉珠落盘,被一只雪白的柔荑轻轻挑开,被风吹得有些不稳的白蜡烛烛光映出一张娇美清丽的少女脸颊。 她步履轻盈,行动之间压在淡蓝色裙裾上的燕形玉佩丝毫不动,无声无息便走了过来。 如果南梁王世子或者姜家三郎在场,就能够认出她不是别人,正是桃花宴东道主县令家的幺女。跟在县令夫人身侧并不出挑的小家碧玉。 但她今日的神态与在县令夫人身侧的安静温婉、毫不起眼截然不同,有种明丽过人的风姿。屈身向商矜行礼:“见过殿下。” 商矜颔首:“带薛六郎过去吧。” 薛听舟看不见,但心下对来人身份有所猜测:“是控鹤司的人?不知道这位姑娘的代号是什么?” 控鹤司下,只有超脱曜、月、星三府之上,直接听令于清河公主的十二卫才有专门的代号。 薛听舟一问,几乎是肯定了她的身份。 少女弯了弯眼:“我姓周,薛六郎喊我周姑娘就好。” 薛听舟从善如流:“周姑娘。那今夜就拜托周姑娘救我了。” “薛六郎神机妙算、才智非我等愚人能及,就算没有我,也必然不会有事。”周燕初不卑不亢道。她说完朝商矜轻轻点头,“属下先带薛六公子离开,殿下万事小心。南梁王世子派人在府衙要了搜查文书,更抽调了县衙的人手挨家挨户搜查,没有找到殿下的下落之前,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她声调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担忧,很快就被隐去。 商矜冷淡锋利的眉眼有一刹那近乎错觉的柔和:“我知晓。万事小心,以你的安危为重。” 薛听舟听在耳中,不觉莞尔。 这话是对周燕初说,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大可以抛下他。 血缘至亲,居然如此冷漠。 薛听舟叹息。 亏他还劳心劳力地为商矜出谋划策。 手指拂过怀中狸奴毛茸茸的耳朵,薛听舟浅笑着缓声开口说:“我一直以为我于殿下,虽不说不可或缺,但也算交心,没想到我对殿下居然这么无足轻重。” “萧照抓到你,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商矜嗓音冷淡。 不过是多些波折,多些麻烦。 若非接下来的事情还有用得着薛听舟的地方,商矜并不想理会他。 薛氏门楣清贵,养出来的子弟也端方温雅,这一辈大公子薛宁璧官居礼部左侍郎,才名远播,气度非凡,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平易近人,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架子。薛家这一辈最长的孩子,薛氏长女薛净秋出意外前,在京中名声也极好,开慈幼堂、每逢灾后或年节都亲自施粥。其他薛氏子弟也都如此,温雅端方,如精心打磨过的璞玉。 只有薛听舟不同。 性情乖张、心思深沉,不求上进,用度奢靡,为了一只西域来的波斯猫一掷千金也是常有的事情。除了眠花宿柳,世家子弟有的陋习,薛听舟一样都不缺。 好在薛氏鼎盛,便是薛听舟荒唐一辈子也养得起。 周燕初不觉想到和这位薛六郎有关的诸多风言风语,确实和她见过的诸多世家子弟不同。 不过同她没多少相干。周燕初指了指薛听舟怀中的狸奴:“若是带着这只猫,恐怕行事多有不便。” “娇娇于我,就如同小皇帝于李枕书,怎么能轻易舍弃?”薛听舟断然拒绝。 商矜嘴角微微一抽。 薛听舟这个比喻实在不伦不类,却又分外形象。 他轻轻揉了揉眉心,伸出手来:“将猫给我。” 薛听舟本要拒绝,但怀中的猫却不和他一条心,“喵呜”一声,从薛听舟怀中一跃扑向商矜,尾巴卷住商矜的手腕。 动作之利落,一气呵成,让一侧的周燕初叹为观止。 薛听舟:“………” 薛六郎目瞪口呆、伤心欲绝。 他对周燕初道:“周姑娘,我们走吧。” 再看这只猫一眼,薛六郎就要心痛不能自已了。 周燕初失笑,走前轻轻摸了一把这橘猫的脑袋。 橘猫“喵呜喵呜”,睁着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气走了一个主人。 商矜府中也有只狸奴,虽然他不如薛听舟那么喜爱狸奴,但抱起猫来还是得心应手,稍微哄了哄:“我们也该走了。” ……… 周燕初带着薛听舟穿过街头巷尾,她选的都是无人的小路,一路避开搜查的人手。她眼力极好,在夜间视物也极为清晰,而薛听舟是个瞎子,点了灯也没有用,只要抓着周燕初的袖子,跟着她走就是。 两人转过数次小巷,最后从后门进了一户人家,正是县令家所在的周府。 守夜的婢女被周燕初提前打发了,两人畅通无阻进了房间。 “床下有个密室,你躲一躲。南梁王世子的人不会搜到我这里来。” 周燕初给他倒了杯茶,已经是冷掉的,茶叶也不是今年的新茶,薛听舟只浅浅饮了一口就蹙眉放下。 “周姑娘这么肯定南梁王世子不会搜查此处……”薛听舟微微沉吟,“我记得奚宁县的县令也姓周。” 周燕初扫了他一眼:“薛六公子何必总是想这些无益的事情?想多了难免成了庸人自扰。” 她对薛听舟眼下远没有在商矜面前客气。 薛听舟这个时候却好像有了薛家人一脉相承的温和:“可做人,无时无刻都得先弄清楚自己的位置才行。” 周燕初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他这么在意她的身份,又在意自己所在的地方,非要弄清楚,实质上是因为薛听舟根本不相信她。 她一时好笑,直接推着人把人塞进床底的密室:“薛六公子,您进去慢慢想自己的位置。有人来了,请您务必保持安静。” 薛听舟是个货真价实的文弱书生,猝不及防被她一推,还没有反应过来,周燕初的脚步就已经远了。 …………… 亥时正。 亲卫赶回禀告:“城中各处人家都已经搜过,并没有发现踪迹。” 师岐在侧:“人必定在城中。今日申时末城门已经落锁,薛郎君来不及出城。” “那就是还有地方没有搜过。”萧照负手而立,夜风吹起他绣着麒麟暗纹的衣袖,声音沉而冷。师岐视线不期然擦过他棱角分明却神情冷肃帝的侧脸,一时弄不清楚这位世子眼下的想法。 被人算计愚弄一遭,足够叫人不快,但萧照却仿佛没有什么怒意,他一举一动、行事安排都极为冷静,条理分明。 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 这诚然算是件好事,但难免让人心生畏惧。 师岐微微出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初见这位南梁王世子时,还有几分少年意气。但这几年见,他成长得太快。 少年狼王与成年狼王,可怕之处截然不能比拟。 ……… 奚宁县的大动静掩盖不住,消息当下连夜送到各家的桌案上。姜回庭接到消息,披衣起身。 密信写的简略,但已足够概括今夜奚宁县发生的种种事宜。他心下微讶,笑着对身边的姜三郎道:“这么大的声势……倒是叫人意外。” 姜三郎对这个长兄素来是又恭敬又畏惧,小心翼翼道:“南梁王世子遭遇接连几次谋害,都按捺不动,偏偏这一次这么大张旗鼓……” “他不是按捺不动,而是把事情推给了朝廷。他遇刺本来就是朝廷的失职。”姜回庭的声调极为好听,如金石相击,泠泠动听,“你在奚宁见过南梁王世子,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之一般的王孙公子也无什么特别之处,不知为何传言将他描述得神乎其神。”姜三郎回想道。 姜回庭听了他的话,几不可察摇了摇头。 “而且当日宴会上,南梁王世子和他身边的一个男子走得很近。”姜三郎又道,“是个很清俊的男子,丰姿昳貌,很是不凡。” “走得很近?” “对。”姜三郎迟疑片刻,“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南梁王世子对他的态度不像是对一般的友人或者下属,反而有点像……七娘对薛听舟的态度。” “哦?那人叫什么?” 这倒是意外之事。 “我没有打听到他的名字和来历,这个人本来不是南梁王府随行的人,是萧照来奚宁的头一天晚上带回来的。”姜三郎说。 姜回庭闻言沉思:“南梁王世子今晚大动干戈,也是为了寻人。” “兄长的意思是——”姜三郎有些不可置信,“就为了寻那个人吗?但南梁王世子和清河长公主已有婚约,这将清河长公主的颜面置于何地?” 姜回庭淡淡扫了这个不甚聪明的弟弟一眼,也没有纠正他的想法,而是问:“你觉得那个男子是谁的人?” “不是南梁王世子偶然遇见的吗?”姜三郎不解,他虽然颇善读书作文,但对这些事情还是生疏,总是想的不周全。 “不。”姜回庭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声调淡然却笃定,“他是清河公主的人。今晚之事,也必定和清河公主有关。” 南梁王世子与清河公主,是在借这个人打擂台。 姜三郎隐约觉得好像不完全是这么回事,但千头万绪,他又抓不住更理不清,况且他对姜回庭素来信服,更不敢多问。 “可若是清河公主派过去的人,南梁王世子对那人如此上心,清河公主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觉得清河公主是那种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人?”姜回庭冷冷地瞥了这个弟弟一眼,原本以为只有两分蠢,没想到竟然有八.九分。 姜三郎犹自不觉兄长越来越冷的目光,呐呐道:“但清河长公主毕竟是个女子,天下哪里有女子不在意自己夫婿的……” “只有男人才这么想。”姜回庭道,“宣裕太后鸩杀哀帝的时候,可没有觉得没有夫君活不下去。” 姜三郎:“………” 姜三郎不说话了。 宣裕太后杀哀帝上位,掌权二十年,期间又连废三帝,独揽朝纲,期间诏令皆出建章宫。 若非宣裕太后早年生孩子落下病根,中年后疾病缠身,不到五十就撒手人寰,这天下的局势还不知道怎么样。 姜三郎更是万万不敢对宣裕太后有什么指摘的。 ——宣裕太后出自姜氏,是姜三郎的曾姑祖母。 姜回庭看着这个弟弟叹了口气:“不说宣裕太后、清河公主,在姜家,七娘不追着薛听舟跑的时候,都比你聪明数倍。从小到大,作诗写文,你有哪一样比得过她?不过是姜家没有倾力培养她,才叫你有这种井底之蛙的想法。” 姜三郎面色羞愧,涨红了脸。 姜回庭语气不重,但所说的无一不是事实,他幼时确实是不如七娘聪慧的。姜家给他们一同开蒙,七娘的反应总是比他更快,后来姜三郎有了名师教导,七娘却被母亲带到身边学习管理中馈。 他呐呐应是:“……是我思虑不周。” 姜回庭语气和缓了一点:“不用多想,七娘要走的路和你不同。你最近的文章写的怎么样?” “老师说不错,但有些地方尚有改进的余地。”提到这个,姜三郎放松了点,“但科举一事,自先帝建熙六年来,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开过,兄长为何笃定科举会不日再开……” 他其实本来还想问问,像他们这种身份高贵的世家子弟,就算不入仕也一生富贵无忧,就算入仕也不用和那些寒门弟子们去抢科举的名额。 世家子弟想要入仕的手段有千百种,像他兄长姜回庭,入仕就是中央要职,没几年就手握一部大权。与那些要在底层苦熬的寒门子弟完全不同。 但是姜三郎刚刚才被姜回庭训斥过,眼下他根本不敢多问。 天际忽然聚拢乌云,月色被掩盖,不到顷刻就有绵密的雨丝落下来,混着春夜的寒意。 姜回庭回首,声音很轻:“你真的觉得世家之势能够长久?” “兄长何出此言?”姜三郎大为惊诧,“我临洄姜氏至今绵延已有三百载,出过七任皇后,五朝宰相,高官后妃不计其数,王朝倒而世家不衰。” “王朝倒而世家不衰?”姜回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轻笑出声。 世人看见王朝更替,而他们这些家族却还在,便以为自己能长长久久的绵延,却没有看到那些败落下去的世家,也曾鼎盛一时。 前朝连出三任皇后、两任将军的扶海百里氏,如今已经没有一点踪影。 昔年与薛家长女订亲的魏阳陈氏,满门死尽,唯一活下来的一个女儿和亲漠北。 ……… 他再看了眼提及家族一脸骄傲的弟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奚宁县,雨珠不绝。 萧照带人踏开驿馆的门,火把照映出他英俊但冷酷的眉眼,驿丞惊慌失措地从台阶上跌下来。萧照越过他,护卫们一间一间屋舍搜查过去。 不多时,有人回禀。 “世子,找到了。” 萧照转身,走过去。 房门被推开,雨珠敲湿窗牗,月光也被洇湿,更为旖旎。 桌案前,烛光闪跃,青年正跽坐,提笔写批注。姿态从容宁静,风流写意。 “抓到你了。” 萧照说完,一道银白闪电当空劈下,照亮商矜平静的脸。 他侧过视线,颔首致意。 “世子今夜辛苦。” 作者有话说: ---------------------- 商矜:嘲讽.jpg 第19章 恨依依 第19章 恨依依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细雨如丝,天际月色如银,本就朦胧的夜被雨雾染得模糊不清。 奚宁县的堪舆图被送到萧照桌上,五街十坊,极其规整,仿得是越京的格局,每一处街坊都像是被精心丈量过似的。 而萧照所在的客栈,就在堪舆图最中心的位置处。他指尖从这一点划出,掠过大半张图纸,神情莫测。 亲卫不由自主压低了声线禀告:“城中各处确实都已经搜查过,没有发现薛公子的踪迹。” 萧照的眼珠黑而沉,睨过来时亲卫顷刻噤声。对萧照的畏惧和崇敬在日复一日看着这位世子杀伐果断时刻入肺腑,连一点质疑的念头都不会升起。 南梁王府自开国至今,出过志勇双全、征战沙场的将军、孤身守城的郡主、也出过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几经沉浮,稳稳扎根在雍州北境的土地上。开国的功臣中北安王府覆灭,辽西王府看似显赫但无力为继,辽西王十几个儿子争夺世子之位,内斗厮杀,却不知已是大厦将倾。 只有南梁王府始终矗立在北境。 到萧照这一辈,南梁王府的荣光更是直逼开国之时,如日中天。 而萧照也确实配得上南梁王府的煊赫。 他是天生的统帅。 ——说不清是南梁王府成就他,还是他挽救了南梁王府将来如其他异姓王一样颓败的命运。 “驿馆和县令府邸,都没有查过。” 萧照音色淡而冷,显然他对亲卫的回答并不满意。 “这两处都是官邸……”亲卫半句话没有说完,就在萧照的眼神里不能动弹,渐渐地没了声。 师岐手里握着一把并拢的摺扇,一下一下地打在手心里。解暑的扇子在犹带寒意的春夜里并无用武之地,但配上他的动作,很是风雅。 他适时出声解围:“世子是先去驿馆,还是县衙?” “驿馆。”萧照道。 驿馆离此处更近,况且他不认为薛山月会在县令府邸。 对薛山月的行踪几乎已经确定。 而后,夜风打落花,踏雨而至。 ……… 亲卫将商矜团团围住,萧照负手而立,侍从提着两碗灯,灯芯在带着潮意的风里明灭不定,照得他腰间蹀躞七事晕开朦胧的光。 商矜并不意外他的到来,镇定自若地写完批注最后一笔,然后从容搁笔,理了理衣袖,道:“世子既然来了,就替我将窗户关上吧。风冷雨急,莫要湿了书卷。” 萧照微微颔首,立刻有人按照他的意思将原本打开的窗户关上。月色于是连同雨丝风片被阻隔在外,室内烛光晃动。 “你倒是好兴致。” 萧照不咸不淡道。 “不比世子雨夜大动干戈。”商矜回道,“若非看见了世子,我还以为是哪里的张狂山匪居然抢到朝廷官邸来了。” 论口才之辩,再无人能出把靠骂人为生的言官说得哑口无言、唾面自干的清河公主其右。 “若非是为了你,孤何必大费周章。”萧照似笑非笑,“纵然是废了些功夫也算有所收获,总比竹篮打水一场空要好。” 暗指商矜今夜出逃却被抓到一事。 商矜却没有与他多做无谓纠缠的必要:“要是这么想世子心头能好受些,世子大可以这么想。” 萧照:“………” 他的话委实不客气,倘若萧照脾气再差一些,这个时候就该直接动怒了。 但他只是顺着商矜的话道:“这么想确实能让孤心头好受些,但恐怕你心里就不好受了。毕竟功亏一篑,令人扼腕。” 商矜淡淡道:“也谈不上功亏一篑。在世子封锁城门后,我已经在此等候了一个半时辰,读完半卷《仪象考成》。” 萧照记得这本书。 这本书是他从南梁带过来的,记载着繁复的天文历法,萧照志不在此,读了两页便搁到一边。 总之是本乏味无聊的书。 如他所料,薛山月聪敏之余还极会审时度势,在知道城门封锁后逃离无法,便干脆在驿馆等他找上门来。 丝毫不担心外界风雨,安之若素地读完了半本书。 果真是极有意思的人物。 可惜……偏偏是清河公主的人。 “劳你久候。”萧照道,“既然如此,便回去吧。” 语调轻描淡写地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商矜走出房间,萧照体贴地给他打伞,但细雨还是微微洇湿了他的发尾。被南梁王府护卫阻隔在外的驿丞见萧照从本应该没有人的房间内带出一个年轻男子来,吓得差点腿软跪下。 萧照视线瞥过他,没有说什么,径直越过去,驿丞这才稍松了口气。 怎么南梁王世子来之后,这几日如此不太平?当然,他是万万不敢责怪萧照的,只是懊恼为何偏偏是他分到了这么个差事。 但好在南梁王世子马上就要入京了,合该是京里的大人物们去头疼。 他想着又看了看灯影绰约的房间,官家府邸一贯是不惜脂膏的,不论驿馆房间有没有住,入夜必然点蜡烛。也因此,商矜光明正大点灯在房间内读书,压根没有人发现。 过了几日,京中忽然出了诏令,提倡节俭之风,各地驿馆裁冗并缩减用度。驿丞回忆起今夜的事情来,不觉背后一阵冷汗。 南梁王世子声势浩大的来,离去时阵仗却要小得多,没惊扰周边的普通人家。商矜待过的房间内,一只圆滚滚的橘猫从桌底下探出身子,很快有人避开耳目,轻轻地将这只猫抱走了。 ……… 萧照入京这日是个大晴天,杨柳依依,微风拂面。 护卫们将一箱一箱的贺仪清点过。这些是备给清河长公主的聘礼,从金银瓷器到布料木材,应有尽有,一箱一箱封得严实。 一样没少。 但并没有人撕开封条去查看里面的东西,这是世子才有的权利,但是萧照对清河长公主不见得多上心,聘礼还是在南梁时,南梁王妃给备下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个箱子比他第一次搬的时候重了不少。护卫看了看周围,见大家都面色如常,心道,大约是与第一回搬的并非是一个箱子。 听说有些一箱一箱的金银,可沉了。 “入京之后便没有这么自在了。”萧照叹了口气。京中有特赐的南梁王府,这一次入京随行的人都会随他住在此处。萧照没有听李枕书的,住到皇宫或是清河长公主府里去,毕竟寄人篱下哪里有自己的府邸好? 商矜垂着眼继续读剩下的半卷《仪象考成》。 他也不太喜欢读这类的书,但是叫他和萧照说话,他更宁愿读书。 忍一忍……到京中便能摆脱萧照。 萧照留心着他的神色,一边说着入京之后的计划:“到了京城首先得去见小皇帝,见小皇帝就少不了要和李枕书打交道。之后还要去见清河公主……听说清河公主的性情十分骄矜,不好相处,孤当真怕她拔剑杀人。” “世子殿下身手敏捷,定然会安然无恙。” 商矜敷衍道,低头继续看书。 下一刻,他手中的书卷倏然被人抽走,萧照看也不看一眼将它合拢丢到一边:“马车晃荡,在车内读书对眼睛不好。” 理由冠冕堂皇。 商矜垂着眼,与萧照坐姿肆意不同,他坐的极为规整,仪态端庄,像经历过千百次早已刻入习惯之中。 过了片刻,萧照笑吟吟道:“入京也要好几个时辰,如果你无聊,孤可以陪你聊聊。” “聊什么?”他漫不经心,顺势问。 “那要看薛郎喜欢聊什么?只要薛郎感兴趣的,孤必定奉陪到底。” 商矜被他的笑晃了一下,滞塞的神思顷刻间清明无比,他忽然发现,今日一直没有见到监视自己的那个萧照的亲卫! 因为平日与萧照单独相处时,那亲卫也不会显露于人前,商矜心中顾念着别的事情,一时间竟然忽略了过去。 他感到一阵浅浅的眩晕,面前的萧照笑意同往常并无任何分别。 但此刻,商矜却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了这个驰名雍州北境的对手的可怕之处。 不动声色,却早已露出了獠牙,只待时机合适,咬得你血肉淋漓。 ……… 适时,萧照轻笑扶正他不稳的身形。 “薛郎,当心。” 作者有话说: ---------------------- 不仅这样,以后还要把你整个人吞下去(x) 第20章 共携手处 第20章 共携手处 商矜心神微定的时候,萧照已然松开了手。 商矜薄薄的眼睑动了动,因为晨起时眼尾那一点红色压痕还未彻底消散去,此刻就如同半开的桃花烙在他的眼角,殊丽风流。 倏然回神,他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 萧照心下跳了跳,不动声色错开了他的视线。 ——平素冷静自持的人偶尔泄露一丝失控,便有种异样的、生机勃勃的、惊心动魄的美,并且忍不住让他露出更多来。 无怪乎世人总爱将高洁拉下云端、从容使其崩溃。萧照头一次承认自己实在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凡夫俗子,有着卑劣不堪的心思。 萧照霎时微微出神,心想,他在清河公主面前又是什么模样?是否也如这般时时刻刻冷静自持、无懈可击?亦或是与清河公主独处的时候,他会不会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更为柔软、更为靡丽的另一面。 这念头乍然升起,在萧照心间翻涌,慢慢地涌上脑海,随即触电般惊醒。 车厢内的空间狭小,两个成年男子面对面地坐着,几乎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听闻,更不用说根本躲不过视野的神情变换。 商矜目露疑惑,但他知不会从萧照口中得到真实的答案,也就没有开口询问。 ……… 周燕初从县令夫人处用过早膳回来,摒退婢女,把薛六公子从床底下放了出来。 虽然看不见,但在狭窄密闭的空间内待了一晚上,还是让薛听舟感到了一点不受控的不虞,僵硬的手指动了动,才恢复知觉般。 周燕初语调很快,但吐词清楚:“南梁王世子已经离开了奚宁县,殿下托人将你的猫送到薛府。我等会儿送你离开这里,剩下的事情,殿下和你应该自有安排……你手臂怎么了?” 柳眉蹙起,不待薛听舟遮掩,周燕初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凤花绫织成的袖子往上一拉,露出一道自上而下的血痕来,皮肉稍往两侧翻,极为狰狞,旁边还有几道细小但深入血肉的划痕。 这些划痕极为巧妙,并没有割到血管,因此即使没有及时处理伤势也不算太严重。但纵然只是皮肉被划伤,也足以让人感受到痛苦了。 更别提对手上茧都没有几个的世家子来说。 周燕初蹙眉,惊诧又难以理解:“你自己划的?……你是害怕一个人待着吗?我听说空间狭小确实会让有些人感到不舒服,是我疏忽了,不过你既然知道自己的状况,就该叫我的。” 她带了点不满说完,放下薛听舟的手,走到一边去。薛听舟只当她生气了,毕竟肆意伤害自己发肤的怪癖能接受的人确实极少…… “伤口得包扎,不过我这儿没有什么好药,只能给你先处理一下。”周燕初拿着金疮药走过来,“以你们薛家的本事,找个擅长外伤的大夫好好处理一下也不难。” 她低声嘀咕:“你这个人真是奇怪。” 薛听舟怔愣之下,任她摆弄。他垂着鸦羽似的又长又密的眼睫,神情沉静,像是一尊匠人精心雕琢的瓷器娃娃。 听见周燕初的评价,他很淡地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颇有种薛氏如出一辙的芝兰玉树的气质,只可惜周燕初低着头给他涂药,没有看见。 “好了。” 周燕初放下他的衣袖,“我送你出去。” “真是绝情。”他嗓音懒洋洋的,含着不甚分明的笑,“连伤患都不愿意多留一刻吗?” “薛六公子。”周燕初挑了挑嘴角,“等会儿被我娘发现我房间里有个野男人,就不是多留一刻两刻的事情了。” 薛听舟反应了一会,意识到周燕初口中的“我娘”指的是奚宁县县令的夫人,同薛听舟的母亲有些关系,勉强算下来是同族的姐妹。 “我记得奚宁县令家的千金幼时走失过。” 他若有所思。 周燕初一下冷了脸色,薛听舟的话语触及到了她的隐秘,连声调也不悦起来:“薛六郎倒是消息灵通。” 薛听舟反正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装作不知,若无其事道:“官宦千金却做了控鹤司的细作,县令夫人当真是你的亲娘吗?” “我也希望不是。”周燕初冷笑。 薛听舟到此却戛然而止,不再继续追问,温雅从容,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转了话题:“今日周姑娘有恩于我,来日我一定会报答姑娘。” 周燕初定定地看着他:“这不算什么。不过你若要真心报答,便报答公主殿下吧。若没有殿下救我,便没有我今日替你包扎伤口的事情。” 薛听舟一愣,随即哂笑:“周姑娘……果然和其他人不同。” 只是他却没有应承转而报答商矜的事情。 ……… 周燕初将人送到后门口,看门的小厮已经被她身边的婢女引走,到后院处和一群婆子喝酒赌钱去,四下无人,一路畅通无阻。 薛听舟顿住脚步:“方才我说要报答你,眼下就有时机了……周姑娘,就请你送到这里吧。” 周燕初蹙了下眉头,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不过她谨记不和比自己聪明太多的人打交道的原则,半个字也不多问:“那我走了。薛六公子,一路平安。” 动作果断,丝毫不关心薛听舟一个瞎子要怎么离开。 薛听舟摇头。 果然还是只有他养的狸奴才最是亲近他。猫比人可爱多了。 离开周府不多时,薛听舟慢慢走着,感到身后有一阵轻烟似的脚步渐近。 许是当了瞎子的缘故,他的听力比旁人好上很多。一些身手不凡的人靠近他时,薛听舟完全感觉得到。 不过跟踪他的人注定碰不到他的衣角。 薛听舟回首,虽然看不见,但他就是知晓哪个方向有人一般:“南梁王世子既然猜到是我这个瞎子,怎么就没有想到我一个瞎子敢孤身在外,身边必定有人保护呢。”他说着微微轻笑,“我又没三番五次地刺杀南梁王世子,为何他要盯着我?这未免不合礼数吧?” 这算哪门子的礼数? 被擒获的南梁王府亲卫单膝跪地,听了薛听舟的说辞嘴角一抽。 又不是谈婚论嫁拜师学艺之类光明正大的好事,有什么礼数可讲? 但没有他辩驳薛听舟的余地。 薛听舟继续微微而笑,似是自言自语:“姨母真应该感谢我,为她除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 下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杀了吧。” 漫不经心吩咐完之后,薛听舟又踩着他不紧不慢的步伐,回到暂时下榻的府邸。他回来后画了张狸奴戏蝶的画,部分线条有些凌乱,胜在笔触憨态可掬,但不算复杂——更复杂些的薛听舟也画不来。 署名落款的瞬间,房间里多出一个人。 “公子。” 薛氏派来保护他的人,也为他处理许多不那么光明磊落的事情。 “人逃走了?” “依公子所言,让对方顺利逃走了,不过对方废了一条胳膊。” 薛听舟并不在意:“总要受些伤,才叫人相信他是逃出生天,而不是我慈悲为怀放人一马。” “………”下属不敢苟同。 薛听舟倒是很满意:“如此南梁王世子就不会怀疑到周姑娘身上,我欠她恩情也就还清楚了。” 只有他的远房“姨母”,县令夫人要受萧照一段时间的猜忌了。还好周姑娘和做母亲的关系不睦。 不然薛听舟栽赃嫁祸都不太好。 “那下次我要杀她的时候,便能够问心无愧了。” 薛听舟喃喃自语。 ……… 南梁王府的车驾抵达越京时,奉旨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已经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礼部左侍郎薛宁璧,薛家这一辈的长子。 但他本人并非薛家这一代孩子里最年长的一个,他之上还有个大姑娘,自幼便很有才名,谈吐不凡,有其祖父中书令薛晚鹤之风。可惜红颜薄命,出了意外。因着薛氏对这桩事讳莫如深、闭口不谈,所以也没有人清楚其中的内情。时隔日久,不清楚的,就以为薛宁璧是薛氏这一辈最年长的领头人物。 薛宁璧极为年轻,容貌俊秀清逸,松形鹤骨,气质内敛如玉,人如其名,一袭绛红色绣云雁纹的官袍衬得他神采过人,身形挺拔。 薛家的芝兰玉树、端方君子。 萧照见着了这位薛家长公子,一时心下讶异,因为薛宁璧实在不像是在官场浸淫的人。他看起来带着点文人心性的天真——萧照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薛宁璧和他身边站着的那群官场滑头实在是格格不入。 他又看了看身边容色冷淡的商矜,心下顿觉姓薛的都是妙人。 同礼部的交接必不可少。 但薛宁璧做事极有章程,很快将事情梳理清楚,省去双方不少麻烦。 按照朝贺礼仪,萧照明日需要入宫拜见天子。三日后本该有为他设的接风洗尘宴,但薛宁璧透露,因为清河长公主态度模棱两可,所以礼部这边还没有定下章程。 “世子或许亲自去见一见清河公主更好。”薛宁璧劝道,“清河殿下虽然性格略略有些骄矜,但向来顾全大局,不会故意置世子的颜面于不顾。” 萧照似笑非笑。 薛宁璧对清河公主不知道有多偏袒,才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清河长公主的骄矜,岂止是一点!更别说顾全大局,她做事从心所欲,连身为天子的小皇帝都未必给面子,别说萧照一个臣子。 但萧照也没有辩驳薛宁璧的看法:“孤记得清河长公主乃薛皇后之女,与小薛大人是表兄妹。” 因为朝中已经有薛宁璧的祖父中书令薛晚鹤,为表区分,也是表尊重,大家一般只称中书令为“薛大人”,而薛宁璧则是“小薛大人”。 萧照入乡随俗,也这么叫。 “是。下官略长清河殿下两岁。” “小薛大人作为兄长,倒是极为爱护弟妹。” 薛宁璧正色:“这本就是身为兄长的责任。” “有小薛大人这么一个兄长,孤想薛氏其他的子弟肯定都风采过人。不知道小薛大人家中有几个兄弟姊妹?”萧照道,“孤的父王母妃只有孤一个独子,孤时常羡慕有兄弟姊妹的人家,游玩或读书习武时总能有个伴。” “薛家这一辈撇开旁支不提,兄弟姊妹共六人。我行二,其上有一个姐姐,为长女,下面有六郎,这二人聪慧果断,胜我良多。” “这位六郎叫什么名字?” “薛听舟。可惜六郎眼有疾,不能外出,否则才名必然远盛于我。”薛宁璧提起这个弟弟,骄傲的同时又很是惋惜。 不是他。 萧照一下子没了兴趣,便笑着径直道:“孤问这些其实是有私心,孤在奚宁县时碰见了一位姓薛,名山月的郎君,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只是后来我两人分别,他未告知门户,孤想着他姓薛,以为他同小薛大人是兄弟。没想到竟然不是么?” 薛宁璧不疑有他。 他知道薛山月这个名字不是空穴来风,“山月”正是他姑母薛皇后给清河公主取的小名,会用这个名字的人不作他想。薛宁璧只当商矜“女扮男装”去了奚宁提前考察未婚夫。 只是商矜没有告知萧照的真实身份,他自然也不便透露,只委婉道:“世子说的这个人,确实同薛家有关。但她的身份特殊,不便告知世子。” “如果世子与她真心相交,更应当去清河公主府上拜会。” “他和清河公主关系匪浅?”萧照挑眉。 薛宁璧只当他听懂了自己的暗示,再度肯定:“关系密切,非寻常之辈能及。” 萧照闻言,心道:果然如此。 真是好极了! 商、矜。 作者有话说: ---------------------- 【新人物上线!ssr·薛宁璧x】 【总有人能用最正确的信息拼出最离谱的结果。】 【编编说原来的文名不能用,换了个新的,但新的好像大家觉得不太可,取名太难了orz,总之希望换了文名大家还能找到我。】 第21章 香如雾。 第21章 香如雾。 虽然南梁王一家常年不在京中居住,但越京里的南梁王府有专人打理,草木更是精心修剪过,并不显得荒凉。 管事的人将萧照带来的人安置妥当,唯独在面对商矜的时候犯了难,拿不准注意便去请示萧照。 “世子带回来的那位薛公子,是要与师先生一同安排在倚风园吗?” 他问得巧妙,也存了些试探萧照意图的心思。管家八面玲珑,早就从护卫口中打探清楚了世子身边几位不能怠慢的人物,一个是跟随世子多年的亲卫统领方停归方大人,另一个是世子的谋士师岐先生。此外还有一个人,就是非南梁王府出身,但被世子带在身边的那位薛公子。 世子亲之信之,仿佛还在师岐这个谋士之上。 这人实在特殊,管家不敢随意安置,只好来请示萧照拿主意。 萧照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京城里住过,也不知道倚风园在哪里,便随口说:“不必了,就让他住在我旁边的院子。” 想了想,萧照又补充:“挑个大点的。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薛山月虽然和薛氏的关系颇为暧昧,但毕竟姓薛,金尊玉贵养大的世家子弟,肯定挑剔。吃穿用度,无一不要最好的。 啧,娇气。 萧照想着,不由得回忆起薛宁璧闪烁的言辞。薛山月是薛氏血脉无疑,但恐怕出身不那么光彩,他听说这些世家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腌臜事。 都说薛氏门风清正,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不同。 他出身薛氏,和薛氏女所出的清河长公主相识也不奇怪,兴许还是总角相识、青梅竹马。 萧照心道,原来还是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清河公主驸马硬生生成了拆散鸳鸯的恶人。 这么一想,又实在十分令人不快。 管家却领悟不到他复杂的想法,一板一眼地回答:“离世子所居之所最近最大的院子是双荷苑,可……” “可什么?” “那是未来世子夫人的居所,让薛公子住在那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管家小心翼翼地措辞。 “反正现在也没有人住,有什么不合适的。”萧照不以为意。 自然是于规矩上十分地不合适,但府内的一切事物都要听萧照的安排,他一个小小的管家没有置喙的余地。 管家还想再劝一劝:“若是被清河长公主殿下知晓,恐怕不太好。” “那就等她不满的时候再谈。” 萧照一槌定音。 ……… 在管家左右暗示明示这院子理应属于未来的世子夫人后,商矜神情淡淡,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过是个院子,都是住人的地方,有什么区别?何况他也住不了几天。 在意识到萧照在奚宁县留了后手之后,商矜立刻下了密令,截杀萧照留下的亲卫。但让人颇有些意外,回禀的人说薛听舟告知他们已经处理妥当,让商矜不用担心。 商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薛听舟不会无的放矢,便撤了命令。 这一边,萧照换上绣麒麟玄色亲王世子服制,入宫拜见小皇帝。 小皇帝名唤商浔,甫一出世就赶上先帝山陵崩,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取。现在的名字还是清河长公主商矜敲定的。 商浔的母妃在先帝一朝只是个小小的贵人,姓许,也不受宠,但奈何命好。先帝后宫虽然生了几个孩子,但大多夭折,男孩不必提,去掉小皇帝统共也就一个,乃宸贵妃之子,出生即封为太子,可惜不到周岁夭亡。女孩中健康长到成年的只有清河长公主商矜和先帝惠妃、眼下的惠太妃之女晋阳公主。 种种情况下,生了先帝唯一一个男孩的许贵人在先帝死后一跃成为宫中最尊贵的许太后,儿子也当了皇帝。 很难说她运道不好。 可惜小皇帝只是商矜手中的傀儡。许太后虽然贵为天子之母,当朝太后,在后宫中却还是比不上出身薛氏的惠太妃。 据说,商矜当年想去母留子,将小皇帝抱养给惠太妃,但惠太妃心慈,劝说清河公主留下许太后一命,才有了许太后今日的风光。 因为这个缘故,许太后很怕惠太妃,生怕她反悔要杀自己,抢走儿子。因而她常年在自己宫中礼佛烧香,要么做些点心送给小皇帝,却很少去见小皇帝。 怯弱柔顺。 便是宫中对这位许太后的评价。 小皇帝却似是因有李枕书教导扶持,与许太后性情非常不同,甚至过分的有主见。 比如说眼下,他就把萧照晾在殿外足足半个时辰。小皇帝虽然冷遇他,其他人却不敢,端茶送水搬椅子,一个比一个殷勤。 不说其他的,就他是清河长公主未婚夫这一条,宫中上下就没有人敢慢待他。小皇帝是皇帝,可以认不清形势,但他们做奴才的,还是要清楚宫中谁做主。 紫宸殿中。 小皇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张公公看着面前年幼天子不动如山的姿态,心里着急:“陛下为何要将人晾在殿外?” “朕不过教他知道什么是君臣之别。”小皇帝口吻不以为意,说着不满看了这个内侍一眼,“南梁王世子私自封锁奚宁县城门,扰乱法治,实在是胆大妄为,朕没有为此事处理他,已经是朕大度。不过叫他略等上一等而已。” “南梁王世子在雍州、在京中声望高,但终究只是朕的臣子。” 内侍听他这般轻描淡写的口吻,心中只想苦笑。 南梁王世子是臣子不错,但是那是一般的臣子吗?眼前这位,也确确实实是天子,但不过是这宫中的天子。 说句实话,连衷心事君的刑部尚书李大人,心里头对这位“天子”都未必有多少敬畏,不过是感念先帝赏识的恩情而已。 宫中上下,只有小皇帝还认不清楚局势。 ——除非清河长公主倒台,那小皇帝永远都是“小皇帝”。 御前伺候这么久,大太监张公公早已看出小皇帝不是那等有决断的圣明天子,反而色厉内荏。 况且,陛下虽然是先帝唯一的儿子,但宗室中,子嗣丰盈之辈不在少数。若是清河公主铁了心要废幼帝,扶持其他人上位…… 但张公公终究不好说什么,小皇帝对上清河公主是软弱无力,但要打杀一个奴才,轻而易举。 只是可惜了南梁王世子…… 此后,南梁王府更不可能效忠陛下了,毕竟是初次见面就给了这么大一个下马威。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随侍的大太监终于出来,毕恭毕敬请萧照入殿。 商浔端坐主位,见萧照进来,动也不动一下,等着人给他行礼。 萧照拱手给小皇帝行过一个简单的礼节,商浔对他敷衍轻慢的态度不满,正要发火,便听萧照先发制人:“臣这一路上受到数次刺杀暗害,刑部至今没有结案,不知陛下准备何时给臣一个交代?” 小皇帝顿时哑然,磕磕绊绊地道:“此事、此事还要问过李卿……” 李枕书上次回禀的时候,其实告诉他已经查明了萧照遇刺的真相,但是因为牵涉较广,案件卷宗还要细细核査,从长计议。 小皇帝当时心思不在李枕书的话上,他那时刚因为惩戒了一个伺候不尽心的宫人,被惠太妃知道,过来教训了他一顿。惠太妃是长辈,身后站着薛家,清河公主对她也敬重,小皇帝只能喏喏应是,私底下心中恼火的不得了。 因此面对萧照诘问,他一时半会尽然回答不出两句像样的话。 他微微恼怒,觉得萧照十分没有规矩,不知尊卑,又怕萧照非要什么交代,不敢继续留他,摆摆手:“朕还有课业要完成。世子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就告退吧。正好你也该去见见清河皇姐,毕竟你们二人日后夫妻一体。” 萧照哂笑,挑眉,心道就小皇帝这副模样,难怪李枕书着急对付清河公主。 ——毕竟在保皇党的眼里,不是清河公主故意放纵,小皇帝决计不会是这般模样。 他心下对少年天子有了判断,便再欲去见一见那位名声如雷贯耳的清河公主,究竟是不是名副其实。 ………… 翌日,南梁王世子拜会清河长公主。 不仅是萧照在期待与商矜的见面,京中无数人也在等待着这场会面的结果——是相谈甚欢,还是不欢而散,几乎决定了今后朝野的风向。 南梁王世子的态度极为郑重,那些特意备下的重礼,或者说“聘礼”一箱一箱被搬到庭院中。 萧照没有打算留着这些东西。 就算他和商矜的婚事成不了,他眼下也需要摆明态度。 这些所谓的“聘礼”就是最好的方式。 他诚意十足,而婚事不成,任何人都无法指责他。 桑星摇立在门口,吩咐人帮忙把箱子往里抬,并不用收进库房,先按清河公主的吩咐摆在庭院中。 众人对这吩咐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得照办。 桑星摇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们手中抬起的箱子,心下紧张不已。旁人只当这是普通的礼物,但桑星摇却知道,这些箱子里根本不是什么贺礼。 而是—— 工部尚书张一臣这么多年来贪污的十万赃银! ……… 另一侧,侍女将萧照引到内室,殿内极大,脚下铺设着柔软的织花地毯,一侧多宝阁上设着各类玩器,窗下则摆放着诸多名贵的牡丹。 珍珠帘栊依次被挑起,分隔开内室各处,直到第三副帘栊之后,一家檀木骨架十二扇的围屏阻隔视线。十二扇屏风上各自绣着十二花神图,心思精巧,美轮美奂。 而屏风之后,一道人影绰约。 不做他想,正是清河长公主无疑。 萧照拱手,眼神似乎要穿透屏风,抵达屏风之后的人身上。 “问殿下安。”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v啦,v后会努力多多更新。希望能得到大家的继续支持。】 第22章 红随步 第22章 红随步 商矜坐在屏风之后。 他今日赶回来匆忙, 又知道今日这一面非见不可,急匆匆归来,连衣裳也?没有来得及换, 只能让人拉了这道屏风。 商矜道:“世子从雍州一路来越京, 想来路上辛苦。” 他话音出口,是清凌的?女声。 扮成女子并非一件轻易的?事情, 身量还好,寻常女郎也?有分外?高挑的?。再则商矜出门自然会有人给他备座,很少有需要他长久站立的?场合, 因此没有人分外?地去注意他的?身高。 但声音却不是简单遮掩能过去的?, 自他少年时年岁渐长,薛皇后担忧他声线露馅, 便为他请了一位极为擅长口技的?手艺人,跟随学习如何在男子嗓音与女子嗓音之间自如切换。 商矜于这一道上并不是天赋异禀, 学的?分外?辛苦。 萧照却不知其中内情,只觉得商矜的?音色与寻常少女不同, 仿佛要更低沉一点,但也?是极好听的?。 听音识人,可想而知必定是位美人。 这也?不奇怪。 皇室中历代天子都是容貌颇佳的?美男子, 所纳后妃不说个个都倾城绝色, 但也?都是美人, 薛皇后当年貌美虽说不如先?帝宠爱的?宸贵妃,但也?是远近闻名。这样?的?情况下, 清河长公主的?相貌再难看也?丑不到?哪里去。 只是萧照却不在乎清河公主的?音色多动听,屏风后那张脸多绝色,他敏锐注意到?商矜话中用的?词是“雍州”而非“南梁”。 南梁虽然在雍州境内,但萧照作为南梁王世子, 大多数人提及他时,都是提到?南梁,而非雍州。 南梁是萧氏的?封地,雍州却属于朝廷。 清河公主给下马威,可比小皇帝手腕高明多了。 他于是笑道:“托殿下照拂,这一路上有惊无险。” ——他在告诉商矜,他已经知道这一路上他几次几欲丧命,是谁的?手笔。 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商矜把玩着指尖一瓣桃花,那是经过庭前不小心沾染在他衣领上的?,从内至外?,从深桃红转为一种浅淡的?粉红。 萧照猜到?是他,很正常。 猜不到?才是不对劲。 朝中的?势力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萧照今天见了小皇帝,就知道皇帝和保皇党最?大的?底牌是李枕书,除此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而世家派系—— 商矜在奚宁县借萧照的?手算计了姜回庭一把,但事后他留人在奚宁,商矜就知道他反应过来了。 反应过来县令府邸上有他的?人,反应过来姜三郎是被?故意推出来的?,反应过来姜回庭是被?栽赃陷害。 那谁会栽赃? 只有真正的?凶手。除了商矜外?不作他想。 可是,这只是针对奚宁县萧照遭遇的?下毒而已。 至于萧照从雍州过来的?一路出生入死——商矜微微而笑,萧照依旧没有任何证据是他所为。 萧照不过在诈他。 商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世子感谢我的?照拂,便应当报答于我。” “………” 萧照一时被?哽住了。 屏风之后此时传来一阵漫不经心的?轻笑,“我说笑的?,世子不必放在心上。世子远来辛苦,三日后宫中有为世子接风洗尘的?宴席。” “世子若是没有别的?事情,便回去好好休息几日,届时好参加宴会。” 他客客气气地说。 但语气再客气,也?掩盖不了“扫地出门”的?本意,萧照心知今日谈不出什么结果?,也?不欲继续周旋。 “那孤先?告辞了。希望三日后的?宴会上有机会一睹公主芳容。” 叫他瞧瞧,这难缠至极的?清河长公主,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 商矜漫不经心:“总有见面的?机会。另外?多谢世子今日送来的?礼物,我很喜欢。” 萧照一怔,心头浮现几丝异样?。商矜的?话说的?实在古怪——她分明没有亲眼见过萧照送来的?礼物,那些箱子现在还整整齐齐摆在庭院中。 只是容不得他细想,商矜身边的?女官应声进?屋来,屈膝向他行礼,将他引出去。 萧照快步出了公主府,低声吩咐亲卫:“去刑部向李大人打听一下,孤入京之前,京中可是有什么重要的?案件发生?” 桑星摇送走萧照,又绕过数道垂花门入屋来,屏风已经被?撤去,商矜仍旧端坐着,姿态放松了些许,一只雪白的?狸奴在门外?探头探脑,几番试探后溜进?内室,跳上商矜的?膝盖。 “喵呜。” 狸奴趴在他腿上,细声地叫着。两只嫩粉色的梅花爪搭上商矜的?手。 桑星摇看了会,才回神禀告:“薛六公子传信过来,一切顺利。” “嗯。” …………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从奚宁入京,要经过一段荒芜的郊野,道路也?分外?崎岖。 薛听舟坐在为首的?马车内,怀中抱着只猫。原先?那只橘猫被送回薛府去了,他就重新从市集商人手中买了只养在身边。 他之后,跟着数辆载得满满当当的?马车,缓慢前进?。 忽的?,马车停了。 薛听舟挑起帘栊,轻声问怎么回事。车夫有些惊慌,还算镇定,低声告知了他眼下的情况——一队手持刀兵、身披盔甲的人马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高声道:“薛六公子,我等只求财,无意和薛氏结仇,请你将身后的?马车留下,你自可以安安全全地过去。” 一听此人声音,薛听舟居然还认识,正是他曾和商矜提起过的?,围着晋阳公主打转的?御史?中丞幼子宋典。 没想到?,贪污修河款的?事情,清廉名声在外?的?宋御史?中丞也?有份。 而且数额约莫还不小,不然也?至于这么急急忙忙来堵他。 薛听舟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阁下的?提议……恐怕我不能答应。” 宋典有些不耐烦。 在工部尚书张一臣落网后,整个宋氏都惴惴不安,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宋家在这件事里的?不清白。为防万一,宋典才被?吩咐去接近晋阳公主——如果?娶了晋阳公主,一旦事发,清河长公主看在惠太妃和晋阳公主的?面上,肯定不会下死手。 因而宋典虽然觉得晋阳公主天真娇纵,也?着实耐着性?子讨好了她一段时日。正因为这样?,他才从晋阳公主口中得知薛家六郎突然赶往奚宁县的?事情。再加上种种细枝末节的?映证,宋家才敢肯定—— 薛听舟是为了工部尚书的?贪污款去的?。 宋家知道,工部尚书藏的?银子就在奚宁县,只是不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又不敢大肆搜寻,怕被?清河公主盯上。 这个意外?发现,让宋家人狂喜。 清河公主为了掩人耳目,让不在朝中又低调还瞎的?薛六郎办这件事,没想到?居然被?他们?意外?发现了。甚至为了低调,薛听舟入京时身边都没有多少人保护,更方便了他们?动手。 如果?他们?能截获这批银子,那事后,宋家的?同盟们?就可以咬死经薛听舟手丢掉的?这批银子就是被?贪污的?修河款。 数目不对?丢都丢了,谁说得清楚是十万两,还是十八万两? 而之前落到?清河公主手里,让宋家人心惶惶的?张一臣的?账册,也?可以咬死不过是故意编造出来的?假账。 “如果?薛六公子不愿意,那我们?兄弟就只能送你下黄泉了。”他威胁道。 “………” 一番拉扯之下,宋典命人打晕了薛听舟,扔到?一边,再吩咐人将装着“十万两白银”的?车马赶走。 他到?底不敢伤薛听舟的?性?命。都说士庶之别,实自天隔,世家与世家之间的?区别,更是如此,若是被?人知道他为一己?之私杀害薛家的?郎君,不说薛氏的?报复,其他家族也?会不耻与他为伍。 世家有些作风说不出的?虚伪古怪。 况且他和父亲兄长终于卸下来一个大包袱,自此之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不用担心哪天被?清河公主查出来,满门覆灭。 但宋典心中其实不太相信清河公主敢胆大妄为,对世家门阀赶尽杀绝。工部尚书张一臣只是个没落世家之后,娶了个好妻子,得到?岳家提携才步步高升,宋典其实很看不惯此人。清河公主他下手,不过是因为张一臣身后没有家族依靠,但宋氏却枝繁叶茂,岂能混为一谈? 他觉得父兄担心太过了。 清河公主再怎么样?,不过是个女子,先?帝都没有办法拿世家怎么样?,更别说名不正言不顺的?清河公主。 宋典一路上胡思乱想,不觉有些飘飘然,更高兴于自己?日后再也?不用卑躬屈膝讨好晋阳公主了,顺利赶在宵禁之前回到?宋府。 他父亲和两个兄长得知消息,一早等候在庭院里头。宋典脚下生风,扬了扬眉,“幸不辱命。” 御史?中丞宋章连声道好,喜形于色,吩咐人将箱子搬进?来。 “张一臣辛苦了一辈子,最?后却便宜了我们?。”宋典望着摆满庭院的?箱子,颇为得意,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随时揭开一个箱子,里头竟然不是白银,而是一些极为精巧的?女子首饰和绸缎。 “怎么回事?”宋典错愕,下意识又打开了另一个箱子,里面是成片的?木料。 虽然也?是名贵的?木材,但与十万两白银相比,太不值得一提。 宋氏父子这下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面面相觑。宋章心头预感不好:“把剩下的?箱子都打开!” 果?然,也?都是各类物件,从瓷器珠宝到?绸缎纸张笔砚,几乎样?样?都有,而且都是不凡的?东西?,其中虽然也?有些纹银,但别说十万两,一万两都不见得有! 还没有来得及思索怎么回事,紧闭的?门忽然被?撞开,火光刺破夜空,晃花宋氏父子的?眼。 为首之人极为年轻,一身绛红色官袍,一张风流面上含笑,但眼神极为冰冷。 ——清河长公主一手提拔上来的?大理寺卿林施琅,笑面阎王。落到?他手中的?官吏没一个能完好无损走出诏狱大门。 宋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见林施琅扬了扬手:“宋氏父子盗取南梁王世子送与清河公主的?贺仪,人赃并获。来人,拿下!” 声音含笑,落在宋典耳中,却不亚于地狱阎罗。 春夜清寒,越京城中,桃花落地无声。 宋典跪倒在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脑海中忽然掠过晋阳公主娇美天真的?脸,以往的?厌烦烟消云散,他此刻只感觉自己?迫切地想要再见晋阳公主一面—— ………… 亲卫从李枕书口中打听到?,最?近越京之中确实有一桩还没有解决的?大案——前工部尚书张一臣贪污修河款一案。 此案牵涉各方势力,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一直悬而未决。 是夜,又忽然有人禀告,说萧照今日送到?清河长公主府上的?礼物被?人盗取,如今已经被?大理寺卿人赃并获。 哪里有盗窃破案抓捕一气呵成的?,不过是清河公主提前设下的?局。萧照联系前因后果?,再想到?今日离去之前,商矜对他说的?那句话,哪里还有半点不明白的?地方—— 商矜声东击西?,当时的?目的?根本不在救走薛山月,而在于将那笔本来十分危险的?工部尚书贪匿的?款项与萧照的?礼物偷天换日,借萧照之手入京。并且如此还犹觉不够,用那些被?换走的?礼物再算计了一把这自投罗网的?蠢货。 事后,贪匿款和礼物都回到?商矜手里,半点不亏。 商矜又为何要将姜三郎引到?他面前来?栽赃姜回庭是其一,其二?是为了让下毒案结束,使他尽快入京。 只有他入京,那批贪匿的?白银才能被?顺利的?、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被?送入京城,最?后抵达商矜手上。 但商矜不怕他不把那些礼物及时送到?公主府上?萧照回想——所以才有了薛宁璧的?出现。 薛宁璧的?话,不论出于什么目的?,的?确激起了他对清河长公主的?好奇。 不知道薛宁璧是清河长公主特意安排授意对他说出那番话,还是商矜早就料到?,他见了薛宁璧,一定会打听薛山月的?信息。 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清河长公主商矜。 萧照抬手撑着额头,唇边泛出冷笑。 他像个无可救药的?蠢货,被?愚弄得彻彻底底。 ----------------------- 作者有话说:【入v第一更,太晚了,剩下的明天更新,还有一些细节也在下一章解释。】 第23章 怨春迟 第23章 怨春迟 后半夜忽然下起雨来, 淅淅沥沥,桃花带水,翠色枝叶催折。 商矜撑一把二十四骨水红纸伞, 从外面走进来。 他有些诧异地停住脚步, 房间深处白釉蟠龙纹烛台上的灯芯幽微,像悬于中天上若隐若现的星子, 只?照出坐在八仙桌边把玩着一锭白银的萧照的半张脸。 萧照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白银锭子从指尖一松, 滚落在漆木桌面上, 响声?清脆。 同时,目光望了过去。 青年身?后是如雪散开的月光, 在雨丝中更为晶莹。他似是立在晨昏光影的交接处,眉眼格外地疏淡, 在这雨夜里几乎要被彻底洇开去,朦胧模糊的像是一段残梦。 宛如徐徐展开的画卷中走出来的画中仙。 萧照伸手?抓起那枚银锭, 音色似夜雨清寒:“你还敢回?来?你和商矜联手?算计孤,不怕孤一怒之下杀你泄愤?” 商矜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淌下, 汇聚成线。 “世子不是这样的人。” “哦?你倒是了解孤。” 萧照语气?中意味不明。 “谈不上了解。”相反, 商矜认为他一点也看不透萧照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有一点商矜却敢肯定——“只?是如果世子气?量如此狭隘,就不会有今日的名声?了。” 被算计、被利用的愤怒也许有。 但绝不至于恼羞成怒。 “孤今日见了清河长公主。”萧照忽然道。 商矜神情?微微一怔, 握着伞柄的手?不由得用力,等着萧照继续说下去。 萧照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似有若无地淡笑了下:“你认为清河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 商矜评价过很多人,他敏锐的性情?也往往使他总能一眼看透对方的本质。但评价他人与?评价自己终究是两回?事。 但回?答这个问?题, 对商矜来说也不需要深思熟虑。 “清河公主,就是清河公主而已。” 商矜从来不在意任何?人的毁誉,他想要权力的时候,就去攫取;倘若有一天不想要了,就随手?丢开到一边。 ——他不需要别人认为他是个什么的人。 萧照设想过很多对清河长公主的评价,或好或坏,无论面前这个人对清河长公主是崇敬还是仰慕,都逃不过他设想过的那些词去。但是他唯独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个答案委实很有意思。 “薛宁璧说你与?清河长公主关系密切,果然不假。” 萧照似有感慨。 这句话就算是把商矜的身?份挑明了,尽管此前商矜隶属清河长公主麾下是两人之间已经心照不宣的默认事实,但道破与?不道破终究有差别。 但商矜想了想,估计萧照还是没有猜到他的真实身?份。不然是决计不可能和罪魁祸首心平气?和坐在这里说话的。 他勾了下嘴角,落在萧照眼中便?是默认的意思,萧照继续道:“不过孤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既然那批贪匿的赃款如今已经顺利落到了清河长公主手?中,你的任务也已经结束了,为何?你还不离开?”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锋利如刀,叫人避无可避。 商矜确实是想走的。 一来回?京之后需要清河长公主出面的场合极多,若是继续留下,京中不比奚宁县,总有几个熟悉又难缠的人能认出他来,到时候徒生事端。二来眼下他没有需要再利用萧照的地方,萧照也不太可能轻率到给他利用第二次。 他张了张口?道:“……我回?来取书?。” 那半卷还没有读完的书?。 商矜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 萧照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失笑:“既然如此,这册书?孤就赠予你了。” ……… 商矜回?到清河公主府,已经过子时。桑星摇匆匆上前来,身?后跟着端着热水、铜盆等物的侍女。 她见商矜手?中握着一卷书?,不由得问?:“殿下今日便?是为了这一册书?吗?” “嗯。”商矜将书?册随手?搁在身?边的桌案上,“我今晚去拿书?的时候,见到了萧照。他已经知道自己被利用的事。” “那南梁王世子知道殿下的身?份了吗?”桑星摇是知道商矜在萧照身?侧待过几日的,也知道他那时在奚宁因为萧照不得脱身?。 “他不知道。不过他猜到我和清河公主关系匪浅。”商矜取过巾帕擦手?,纤长似玉石温润的手?指被雪白帕子映衬着,更显光泽。 他与?桑星摇说话,到没有那么明显的主仆之分。商矜本身?不在意,又兼之桑星摇生长于市井,对尊卑贵贱不如宫中的宫女太监们那么敏感。 桑星摇递上另外一条洁面的巾帕,脸上露出有些讶异的神色,“那南梁王世子能安然让殿下回来,倒是很宽容。” “宽容?”商矜哂笑,“对他来说,没有报复一颗听命于他人的棋子的必要而已。”只?有真正敢算计他的“清河公主”才值得萧照去“报复”。 南梁王世子萧照,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没有在萧照的话题上多做纠缠,商矜又问:“宋章父子都抓到了吗?” “抓了个现行呢。”桑星摇说着忍不住弯了弯腰,“据大?理寺卿林大?人说,当时宋章父子正发现他们?抢走的东西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时候脸色可精彩了。” 如果直接用那十万两白银做饵,宋氏父子大?可抵死不认银子是工部?尚书?贪污的那一笔,反正银两上也没有刻着什么铁证。反而是换了南梁王世子的贺仪之后,他们?抵赖不得,毕竟里头还有好些东西刻着南梁王府的印记。每一个物件,都是能和萧照送来清河公主府的礼单对上的。 证据确凿。 宋氏父子要是不承认盗取贺仪的事,就要坦白他们?想要抢的是那十万两白银。与?其这样,还不如承认他们?就是偷了贺仪。 ——虽然没有人觉得宋家父子一门的文官,能从守卫森严的清河长公主盗出一根羽毛。 “宋氏已经是弃子。” 商矜闭了闭眼,就算宋氏父子不愿意承认,其他那些问?心有愧的同党也会逼着他们?认罪。 这些世家一个比一个狡猾,总是躲在背后,推别人出来,赢了自然好,输了也不损失什么。 “不过宋御史中丞的幼子宋典一路上喊着要见晋阳公主。林大?人怕有损晋阳公主名声?,将人打晕了过去。不知这件事……是否要告知晋阳公主?” 桑星摇说到后面,声?音放轻。 晋阳公主商蝉衣,从名字到人都透着娇弱天真的少女。身?份尊贵,上头有惠太妃和清河殿下庇护,越京上下没有一人敢轻视她。 正因为这样,宋氏才将主意打到了晋阳公主身?上。 桑星摇在越京中,很是听了些晋阳公主和宋典走得近的风言风语。 “她自己会知道的。” 商矜淡淡道。 晋阳性情?温柔与?惠太妃如出一辙不假,但惠太妃在薛皇后去后能在宫中屹立不倒多年,倚仗的不是她的“温柔”。 晋阳身?为惠太妃的女儿,也只?有像宋典这样不自量力的蠢货才会觉得她好骗。 ……… 薛听舟回?府后病了一场。 他身?体?本就不大?好,入京途中为了配合商矜的计划不得不“委曲求全”,吃了些苦头,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棍。 “宋家父子在狱中差点被毒死?”薛听舟放下药碗,听到这个消息露出几分玩味的表情?。 “真可怜。” 其口?吻之虚伪、神情?之惺惺作态,只?怕宋典如果见着要气?死。 “唔……”他微略沉吟,“宋家的小公子让人敲的我那一棍子,让我现在还头晕。我素来是要睚眦必报的——你去告诉大?理寺卿林施琅林大?人,本公子为他的清河殿下吃了那么多苦头,要他稍微为本公子出口?气?不过分吧?若是他不同意,本公子只?能去找清河公主要报酬了。” “郎君欲要何?为?” “打断宋典一条腿吧。”他嗓音噙着薄薄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好像是谈论“景色多美、今日的饭菜多合他口?味”这等无足轻重的小事般,“切身?之痛,只?有感受过,才知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的道理。” 随从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来禀告:“林大?人起先并?不肯,说岂能因为一己之私滥用私刑。但奴才将郎君的话告诉林大?人,林大?人说……只?此一次。让奴才回?来问?左腿还是右腿。” 薛听舟原本在逗弄猫,一听完立即乐不可支,随口?道:“右腿吧。” 随从退下后,薛听舟抱着一只?毛色黑白相间的小狸奴,轻轻去捏它的脸颊:“果然人都有私心。连这位素来公正严明的林大?人都没有办法完全克制住自己的私欲……不知道我的好表姊、清河殿下如果知道这件事,是会高兴于林施琅的忠心耿耿,还是会觉得……她一手?提拔出来的这个官员,其实和朝廷里的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呢?真有趣啊。” “人有时候比猫有趣得多,但这些胥役棍徒,哪里有猫可爱?” 他微微一笑,捏完狸奴的耳朵犹自觉得不够,又去捏它的尾巴,惹得它叫唤一声?,从薛听舟膝盖上溜远了。 …………… 萧照和师岐在对弈。 萧照棋风大?开大?合,看似张狂,却谨慎严密。第八十六手?后,师岐纵观整个棋局,叹了口?气?,投子认输:“我差世子远矣。再下下去,是必输之局。” “胜负未分,暂未可定论。” 萧照道。 师岐摇头笑道:“只?怕殿下想要与?之对弈的人,并?非是师某。” 萧照指尖捏着打磨光滑的温润白子,挑了挑眉,随手?将它丢入棋盒中。 师岐慢悠悠地收捡棋子:“在下听说世子特意为人准备的双荷苑,不到一夜,就人去楼也空?” 谈及此时,师岐着实弄不懂这位世子的心思:“世子是心甘情?愿放人走的?” “心甘情?愿。” “既然如此,世子当初为何?要强留?”师岐目光扫过棋盘之上纵横交错的纹路,脑海中再度演练了一番方才的棋局,不觉微微懊恼,有几处实在不该那么走的,否则说不定还能险胜。 可惜……人身?在局中的时候,总是糊涂的。 “他性格与?师先生有些相似之处。以师先生的傲骨,若非你主动投奔,而是孤强行招揽,你可会尽心尽力效忠于孤?” “不会。” 师岐毫不犹豫,而且他还会觉得不能礼贤下士之辈,不值得他效忠。 “那于他亦是一样的道理。孤留着他,他总会记着是孤一开始强行将他留下来的。” 萧照神态自若,笑容里透出势在必得 “古有七擒七纵才终于归心,孤放他一回?又如何??” ----------------------- 作者有话说:萧照(自信):老婆总会回到我身边的。 第24章 消瘦损 第24章 消瘦损 师岐被他说得怔住, 良久才反应过?来似的,道:“那就祝世子早日得偿所愿了。” “承先生吉言。” 师岐了然地笑了笑,又引出另一件事情来:“说及薛郎君, 世子对那位潜藏在奚宁县的控鹤司之?人身份可有了眉目?” 在奚宁县时, 商矜失踪的那天晚上,在找到他之?后?, 萧照与师岐也曾经有过?一段对话。 —— “没想到薛郎君就在一街之?隔的驿馆中,当真是灯下黑。”师岐颇有感慨。 萧照负手立在回廊下,庭前一簇浅粉的山茶花开得蓬勃, 经了一场春雨后?更娇艳繁盛。 “是啊, 真是让人没有想到。”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旋即他回过?头来,眼神锋利清亮:“孤原本以为他不会藏在驿馆之?中——鼠祸之?事非他一人之?力。他有同谋。但?是他的同谋却没有和他在一处, 而且翻遍了整个奚宁县城,也没有找到同谋藏身的地方?。” 萧照听到那只猫的消息时, 便已经猜到商矜的同谋是谁。 谁能想到一个瞎子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整个奚宁县都已经及时封锁,而且都搜查过?的话……不在驿馆, 那就只能在周县令府上了。” 师岐皱眉。 “世子之?前怀疑桃花宴上有控鹤司的人——” “没错。”萧照颔首,他平静地询问,“你认为控鹤司之?人……是奚宁县县令夫人, 还是县令家的千金?” “在下不敢妄言。” 师岐没有见过?这两?个人, 不会无端凭空地说些什么?。 “师先生素来谨慎。” 萧照不置可否, 不过?他心中已有了定论?,也不需要师岐的答案。 “所以姜三郎出现在孤面前也确实不是偶然。”萧照又道。 “倘若事实当真如此, 姜氏兄妹应当是被人算计了,只是盛远伯府的人竟然也会掺合其中。”师岐有些意外。 “只要有利可图,化干戈为玉帛也没有什么?不可能。”萧照轻描淡写,别说盛远伯府和商矜没有直接结过?怨, 就算结过?怨又怎么?样??商矜递出橄榄枝,盛远伯府别说拒绝,只怕争着抢着要去接。 师岐深觉萧照说的不错:“那清河公主设局的目的应该在于——” “吏部尚书姜回庭。”萧照接上他的话,“并?且清河公主在孤遭遇下毒暗害的事情上,恐怕也谈不上多无辜。” 所以才要让萧照以为是姜回庭所为,既能打击对手,又能撇清关系。 师岐:“这么?解释也就说得通了。” 萧照“嗯”了一声,这么?说确实完全解释得通,但?是他心中依旧隐约感到有所疏漏之?处,只是仿佛缺了一角,所以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他最后?道:“孤离开奚宁县后?,会派人留在周府附近。” 无论?是那个同谋的瞎子,还是控鹤司潜藏在周府内的人,抓到哪一个都好。 ………… 再转到如今,萧照听师岐问起奚宁县之?事,屈指轻叩自己的膝盖:“孤派去的人被发现了。” 他当时并?不知道与薛山月里应外合的人的身份,没有料到那个眼盲的青年身边跟随着护卫,导致他的亲卫失手被擒,自断一臂才逃出生天。 不等师岐说什么?,萧照继续道:“不过?孤已经知道那个同谋的身份——薛家六郎薛听舟。” 在薛宁璧提起家中六弟身患眼疾,萧照就留了心,又旁敲侧击打听到薛六郎爱养狸奴在京中是出了名的。这世上眼睛有毛病的人不少,但?穿得起绫罗绸缎、还爱养猫,且能有机会与薛山月相识的瞎子却不多。 “薛氏这位六公子听说性情颇为乖张。”师岐说道,“与族中诸多兄弟皆不亲近,没想到他居然效忠清河长公主。” 不过?以薛家和清河长公主的关系,薛六郎会为她?做事,也合情合理。 “这位薛家六郎说过?一句话。”萧照淡淡道,“提及他的‘姨母’。” 亲卫归来禀告时,事无巨细,就连薛听舟说过?哪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告知了萧照。 这只是薛听舟“随口一提”,亲卫自己也不觉得这句话多重?要,但?萧照却留了心。 师岐说:“薛六郎的母亲沈夫人出身洧川沈氏,洧川沈氏是南边最显赫的世族。沈氏少有人在越京做高官,但?江左之?地的官吏,多出自沈氏子弟与门生。薛六郎的姨母,也应该是沈氏的女郎。” 萧照从前只听说过?薛陆姜三姓,这三家都是一等一的北面世家,他还知道几分?。至于南方?那些世家,行事比北方?世家要低调许多,萧照也不刻意留心,对洧川沈氏更是一概不知。 听师岐这么?一提,他嗤笑道:“地头蛇。” 师岐面露无奈,虽然说的难听些,但?是一针见血。 “沈氏嫡枝嫁过来越京的好像只有沈夫人一个。”师岐想了想,“薛六公子提及的姨母,应该是沈氏的旁支。但沈氏旁支极多,去向?各不相同,恐怕难以查证。” “孤记得奚宁县县令的夫人就姓沈。”因为造成“鼠祸”源头的那家米铺便叫做“沈记米铺”。 “那薛六郎口中的姨母就是县令夫人。”师岐接过话头,“看来世子想要找的控鹤司之?人已经要水落石出了。” 萧照不置可否:“薛六郎的无心之?语……又岂知不是故意误人?” 虚虚实实,真假难料。 师岐看着他,忽而朗声微笑:“世子看来是已经有了决断。” “控鹤司潜伏之?人,究竟是县令夫人还是县令千金,于孤而言并?不重?要。” “所以世子的意思是——”师岐略做沉吟,“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既然二者难以抉择,那便干脆一视同仁。 ……… 南梁王世子入京暂时没有在京中掀起多少波澜,这位世子在奚宁县大?张旗鼓地折腾过?后?,入了京却异常地安分?。 所有人都在观望,等待着萧照主动闹出一点?事情来,或者有人凑过?去为他们试探开路,自己则按兵不动。 这也不奇怪。为萧照设的洗尘宴就在两?日后?,到了宴会上,自然有一探这位南梁王世子庐山真面目的机会。 但?也有人不关注南梁王世子。 比如刑部尚书李枕书。 他原本欲在今日早朝时参姜回庭谋害南梁王世子的事情,但?结果今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手底下一个官吏就异常惊恐地告知他——他从奚宁县抓回来的那个人证兼凶手、驿馆帮厨突然暴毙在大?牢中。 而那份本该密封小?心保管的口供,因为昨夜下了一夜雨,刑部屋顶没有修缮落水,将口供打湿的完全看不清字迹。 李枕书知道这是姜回庭已经收到了消息,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世家势大?,李枕书虽然身为刑部尚书,但?刑部上下并?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因为无人可用,李枕书不得不捏着鼻子用世家的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姜回庭这么?大?胆张狂。 李枕书按下怒气,也没在朝会上弹劾姜回庭,一下朝就直接去了萧照下榻的府邸求见。 奈何?吃了个闭门羹。 府上的亲卫一板一眼回答道:“世子今日不在府中。世子听闻京中淮水两?岸春日风光极美?,杨柳依依,桃花灼灼,适合泛舟湖上,一大?早就出门了。” 李枕书:“………” 风这么?大?去游湖,南梁王世子可真是会选日子。 但?这事也没法怪别人,李枕书只好道:“那本官下次再来拜访。” 另一个完全不关心南梁王世子的就是晋阳公主,因为商矜在她?第一次提及萧照的时候表露出过?明显的厌恶,她?就心知这桩婚事八成是成不了,对南梁王世子半点?不在乎,更是在商矜面前绝口不提此人。 晋阳公主今年十八,正值芳龄,早有了出宫建府的权利,但?因为惠太妃在宫中,为承欢膝下,晋阳公主便一直住在宫中。没有人管着她?,她?可以自由出入宫闱,更觉得没有什么?不好,自然不提建公主府的事情。 她?带着两?个随侍的宫廷女官,一大?早就溜出宫来,拜访清河长公主府。 “阿姊,听说最近淮水两?岸的桃花开了,咱们去游湖泛舟吧?” 商矜冷淡拒绝:“不去,我还有事要忙。你若想去,约几个女郎出门便是。” 晋阳公主歪着头,额前的珍珠晃了晃,芙蓉靥娇俏含笑,口吻一派纯然天真:“可是这次淮水边有个文人雅集,听说有好些风采过?人的年轻士子,相貌也好看。” 商矜这才抬起眼,瞥她?一眼。 每到春日,越京中便有许多这样?年轻士子聚会的雅集,寒门世家的弟子皆有,是扬名的好时机。这种雅集上,很多官员也会参加,也是有野心的年轻人们得到赏识,被举荐入朝为官的好时机。 如今的大?理寺卿林施琅,就是这样?被提拔上来的。 商矜确实想物色一些合适的人手。 毕竟待事情尘埃落定后?,世家大?约是死上好一批,总得有人来填补空缺。 他心念梢动。 又听晋阳公主嗓音宛转地往下说: “阿姊不是快要成婚了么?,我听说寻常人家婚后?都要纳妾,阿姊不也该提前去物色两?个面首吗?” ----------------------- 作者有话说: 【萧照:举手!】 【因为三次身边有点事情这两天有点来不及码字qaq,抱歉。然后明天18号要上夹子,更新会在十一二点,也就是明天的凌晨就不更新了。正好调整一下阴间作息。】 第25章 凭谁问 第25章 凭谁问 商矜:“……胡言乱语。” 这些事已经够他烦的了, 别?说毫无用处的面?首。 晋阳公主笑盈盈地说:“我可没有胡说,难道阿姊说不是这个道理吗?反正?阿姊也不喜欢南梁王世子,为何不挑几?个合心意的?” 商矜搁笔, 玉管狼毫撞在瓷白象牙笔架上, 响声?清脆。他口吻冷淡:“若是你想要,我即日就请惠太?妃为你赐婚。” “………”商蝉衣嘴角往下压了压, “越京里头?这些年轻的士子,都太?聪明了,心思太?多。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 难道我就喜欢?”商矜挑了下眉头?。 “可阿姊和我不一样。我不喜欢聪明人?, 但阿姊是喜欢的。” 商蝉衣银红色披帛拢在身上,语调仍旧天真。 商矜:“我也不喜欢聪明人?。” 商蝉衣眨了眨眼睛, 知?道他话中还有未显露的意思——阿姊所?谓的不喜欢聪明人?,其?实是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而她在这件事上, 有点自作聪明了。 她于是道:“我知?道了。阿姊,下次我不提这件事了。不过游湖泛舟, 你真的不去吗?” 商矜想去瞧一瞧春日雅集上的士子。科举荒废后,朝廷官员大部分都出自于此类盛事,也算是一种风俗。 “去。” ………… 淮水两岸桃花盛开, 临水有杨柳蘸水, 只是杨柳枝条却颇为稀疏。 萧照见了颇为好奇, 还是身边薛宁璧温声?笑着解释:“越京有折杨柳送别?的风俗,淮水两岸多柳树, 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原来如此。” 雍州地处极北边塞,不适合这样柔软的树木生长,自然也没有催生出折柳送别?的寄情方式。 “世子今日不是说要游湖泛舟?”薛宁璧温声?道,“前面?便?有租借画舫的地方。” 接到萧照递来的这一支橄榄枝的时候, 薛宁璧心里不无诧异。 因为南梁王世子并非是好相与的性格。薛宁璧倒也不是觉得他性情高傲不好亲近,而是位高权重者,本身就不是能轻易相处的。 至于薛宁璧应约,不是因为萧照身份高贵,而是他听萧照说与“薛山月”一见如故,他二人?又恰好有婚约,一对天作之合。因而他就在心中将南梁王世子看做了半个自家人?。 “不急。” 萧照从容踱步,“孤见湖中画舫颇多,此时去恐怕没有空的画舫租借。另外……孤听说淮水岸边有多文人?雅集,很多声?名斐然的士子都会前来参加。” 薛宁璧闻弦歌而知?雅意:“世子对雅集感兴趣?今日确实有一场清谈聚会,姜氏的长公子也会在今日的集会上露面?。他推崇老庄之道,因而今日来的士子……谈的也该多是《南华经》。” “姜回庭?”萧照不意外其?中缘故。 姜回庭是吏部尚书,掌握官员选拔、调遣、升贬、政绩考核等大大小小的事情,这些还没有入仕或者刚刚入仕的年轻人?,想要得到他的赏识,自然卯足劲头?去迎合姜回庭的喜好。 “没想到姜大人?居然推崇庄周之道。”但萧照有些意外。 官场倾轧,排除异己毫不手软,一步步走到高位上的吏部尚书,居然“与世无争、淡泊名利”。 委实是……出人?意料了。 薛宁璧不爱背后谈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与萧照说起姜回庭,只道:“姜大人?……与一般的世家子弟,并不相同?。世子若是见了他,便?知?道在下所?言非虚。” “那小薛大人?这么说,孤今日是必定要凑凑热闹,见见这位姜大人?的。” 萧照颇为感兴趣。 雅集在末时初开始,萧照与薛宁璧两人?倒是已经晚了一刻钟。但他们两个身份与寻常士子不同?,没有人?敢指责他们什么,更有人?凑上前来欲与他们攀谈,都被萧照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直到末时正?,姜回庭才?姗姗来迟。 他戴一顶两翼垂着组缨的高山冠,广袖深衣,方心曲领,外罩一件青纱袍,腰间束带,组玉、紫金鱼袋等佩授一应俱全。 与时下的流行的风尚有些相仿,又像是前朝推崇的服制。 ——不论放在当下还是前朝,都绝非完全不相容,又在人?群之中格外突显。 他甫一露面?,就引起了士子之间不小的骚动。 萧照远远打量着此人?,论仪表确实不凡,他相貌清隽,眉飞入鬓,左耳耳垂上坠着一枚镂空玉坠,大约在二十八.九的年纪。以这个年纪做到六部之长极为难得,就算世家出身给了他很大的便?捷,但能坐稳这个位置也极为不容易。 萧照算是隐约明白薛宁璧对姜回庭的评价。 但姜回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萧照暂且不作定论。 姜回庭视线淡淡扫过全场,眼角余光瞥向萧照所在处。方才入场前有人附耳告知?他南梁王世子也来了的事情,姜回庭稍留了心,放眼一扫,来的不仅仅是萧照,还有薛家的长子。 这倒是奇事。这两个人何时凑在一起的? 念头?淡淡掠过,姜回庭没继续细究,走了过去。 “南梁王世子。”他拱手行礼,又对薛宁璧微微颔首致意。 薛宁璧与他交情不深,但两人?算是一个辈分上的人?,往日有过几?分交集,算说得上话,当下也含笑点头?回礼了。 姜回庭又看向萧照。 “孤今日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姜大人?不必在意孤,该如何便?如何。” 薛宁璧在一侧补充道:“萧世子听说姜兄推尚庄周之道,有些好奇。” “不过是拾人?牙慧的见解,担不起世子的看重。”姜回庭淡淡地笑了笑,“不过在场的有识之辈诸多,也许会有让世子耳目一新的观点。” “那孤拭目以待。” 众人?见他们三人?说话,又是好奇,但是不敢靠近,心下纷纷猜测不已,不多时见姜回庭回过身来,他身边的侍从高声?宣布今日雅集的主题,此后士子们依次到高台上来各抒己见。 这是一惯的旧例,各人?你来我往推辞了一番,终于有第一个年轻的士子站起来,一掠衣摆,走上去。 ……… 萧照听得没什么意思。 那位分明该是这场雅集焦点的人?也看不出什么好歹来,姜回庭对每一个士子的高谈阔论仿佛都听的很认真,但细细看去,他表情至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波澜变动。 倒是薛宁璧听到自己赞同?的观点时会抚掌微笑,听到新奇的观点便?蹙眉略作思考,也有某些观点叫他极为厌恶的,低声?呵斥:“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小薛大人?既然不赞同?,为何不上去与他辩论一番?”萧照视线望着前方,那中年文士驳倒了几?个与自己意见相左的人?,正?一脸洋洋得意。 “世子难道不知?道吗?”薛宁璧微微哑然,随即笑了下,“今日来参加雅集的,绝大多数都是还没有入仕做官的士子。” “于我而言,幸得有祖辈荫蔽,虽然我才?疏学浅,但出入朝堂不是难事,可于他们而言,这种雅集是得到赏识被推荐入朝为官的难得机会。我要因自己一时的喜恶,与他们争这个对我可有可无、与他们却重要不过的机会,岂不是故意与人?为难?” 他声?线温柔清雅,浅淡的笑意中透着点无奈。 在这种雅集上,即使他有把握压倒众人?,也很少去出风头?。 萧照觉得这位薛家长子,才?是与一众世家子弟都不同?的那个,有着罕见的赤诚。 “以薛氏的地位,推荐几?个人?入朝为官不是难事吧?” “按理说是这样。”薛宁璧犹豫了一下,还是止住了话头?,只一笔带过,“但薛氏已经盛极。” 萧照了然。 因为薛氏盛极,所?以一旦薛氏再推人?入朝,就会有树大招风、结党营私的嫌疑,即使薛氏本身没有这个意思,也难保掌权者不会猜忌。 薛氏这些年走明哲保身的路子,这么做无可厚非。 两人?说话间,忽然有渺渺歌声?从湖心穿透过来,如黄莺婉转清脆,又似江南水色软侬。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一个士子不由?得起身伸长了脖子去看湖岸边:“不知?道是哪家女郎,歌声?动听真挚。” 另一人?附和:“必然是位活泼灵动的女郎” 薛宁璧也听见了歌声?,不知?为何,他神?情隐约有几?分古怪。他仿佛有些按捺不住,想要站起身来,但又迟迟未动。 直到片刻后,湖面?漾开波纹,一条小舟轻巧从远处的湖面?流过来,小舟内两个人?对坐。一人?穿秋香色罗裳,外披银红软纱的披帛,手持双桨,唱歌的正?是这少女。另一个人?全身笼在七宝羃篱,羃篱周围饰以珠翠织成的垂网,流光溢彩,华贵异常。* 毫无疑问,都是望族的女郎。 正?有人?疑惑这两位女子是何人?时,小舟近岸,姜回庭上前,行了一个臣子礼节:“见过晋阳公主。” 商蝉衣笑盈盈跳下船来,口中道:“姜大人?不必多礼,”一边伸手想去拉商矜,被他轻巧避开,走下船。 此时还好,虽然有人?惊讶于晋阳公主的身份,但气氛还算平静,见少女亲和,一时间竟然忘了行礼。却见姜回庭迟疑顷刻,对着那全身笼罩在素白七宝羃篱恭敬拜伏: “臣见过清河长公主。” “………” 在场寂静片刻,随即一片人?乌泱泱争先恐后地跪下去。 “拜见清河长公主殿下。” 这一跪,场内唯一一个安之若素坐着的萧照就分外的显眼。 他施施然起身,看向这位至今不得见庐山真面?目的清河长公主,心中感叹清河公主在这越京里还真是威名赫赫。 ——这些士子见了晋阳公主,还有两分自矜,但而后一见清河公主,却个个都腿软了。 晋阳视线在他们两个之间打转,她笑嘻嘻地开口:“世子见了我阿姊不行礼吗?” “晋阳公主身边这位女郎,孤不见其?真面?目,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正?的清河公主?”萧照口吻从容不迫,却有几?分隐约相逼,“除非她将羃摘下,确定了身份孤才?行礼。” 商矜唇边泛起冷笑:“难道在这里只有一位清河公主需要世子行礼吗?” 旁边的晋阳公主眨了眨眼睛。 ----------------------- 作者有话说: 【有个晋江字不显示,修了一下。】 *出自《采莲曲》 *隋唐女子服饰之一,参考自《华夏衣冠》。 第26章 只花知 第26章 只花知 一干人拜伏在地?, 没?有商矜的命令不敢起身,听他与?南梁王世子对峙,面露惧色。 此前这桩婚事刚刚赐下时?, 就有许多人怀疑不会特别顺利, 但?大家的想法也?仅限于“貌合神离”,二人各自养面首或是纳妾室, 没?想到竟然直接针锋相对。 晋阳公主也?若有所思。 看来?阿姊比她想的还要讨厌南梁王世子一点。 她不在意?这些?宫闱礼节,不在乎萧照给不给她行礼,但?是既然阿姊开了口, 她肯定要站在阿姊这边的。 “南梁王世子是对本宫的身份也?有异议吗?”她说着轻轻“哎呦”了一声, “可是本宫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证明自己是自己啊。” 她琉璃珠似的眼睛里划过狡黠的光。 素白冪篱之下,商矜勾了下嘴角, 目光投向萧照。 萧照听她们姊妹二人一唱一和,不觉哂笑:“晋阳公主腰间配龙纹琥珀坠足以证明身份, 自然无疑虑。清河公主打扮低调,孤一时?怀疑姜大人认错人也?情?有可原, 但?听殿下一说话,知是本人无错。” 一只纤长白净的手从镶边暗纹衣袖中探出来?,尾指指尖勾着一枚镂空玉佩, 镌刻“清河”二字。 “世子对本宫的身份还有疑惑?” “是孤唐突了。” 萧照果断赔礼。 商蝉衣听了他说的话, 不由得去勾腰间系着的坠饰, 拢在手心里把玩。 “世子说的这些?话,真是叫我听了生气呢。难道在我面前, 还有人敢冒充阿姊吗?” 她说完又抬起眼睛来?,嫣然一笑:“当然,我说这话没?有责怪世子的意?思,世子千万不要多想。” 她特意?在“多想”二字上咬重了音。 一侧薛宁璧为这婉转的讽刺忍俊不禁, 心头又浮现一丝疑惑,清河与?南梁王世子不是一见如?故吗?为何这两人见了面却剑拔弩张,仿佛极为不容般。 但?“薛山月”这个名字却是实打实的从南梁王世子口中说出。清河的小字少有人知,除非她亲口告知,萧照怎么会知道? 薛宁璧心道,还是找个时?机问一问清河。只听南梁王世子一家之言,也?确实有些?轻率。 商矜未说什么,只扫了眼场内的人,世家子与?寒门子弟泾渭分明,各自为营。 “都起来?吧。” 萧照见他将?此事带过去,挑了下眉头,也?没?有去反驳晋阳公主了。 姜回庭行至商矜面前,商矜身量与?他几乎一般高,对着姜回庭淡淡颔首:“姜大人继续主持雅集吧,不必管我与?晋阳。” 态度很是平和。 “下官遵命。” 姜回庭命人为他二人设座,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商矜的位置与?萧照隔得极远,不留神几乎看不到对方。 晋阳低声嘟囔:“姜回庭倒是惯会做人。” “我与?萧照今日闹得难堪,说出去也?是拂他这个雅集主人的面子,不如?卖个好,两全其美。” 商矜不以为意?。 清河公主的到来?就如?投入河流中的石头,溅开一圈波纹,但?最终还是要归于水平风静。 年?轻的士子们将?注意?力重新投回辩合的论?题上,一时?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难分高下。商矜淡淡听在耳中,大多是些?陈腔滥调,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还是有几人的话可以用来?取笑。 晋阳捧着脸,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听。她爱读各类游记杂书,却不爱《南华经》,尤其是今日的论?题为了迎合姜回庭,很多都对着南华经大谈特谈。不乏有另辟蹊径,临时?改换论?点,想要得到商矜赏识的,但?也?都乏善可陈。 她心道:难怪朝廷取士如?此为难。叫她去都比这些?人强。 她叹了口气,有些?后悔为什么偏偏要用“游湖”做引子。 商矜见状,屈指叩了叩桌案,食指边缘抵着桌案上刻着的梨花纹。 “现下可以说了?你今日非要找我出来?的缘由。” “瞒不过阿姊。”商蝉衣咬了咬下唇,放下托脸的手,“我其实是想向阿姊求一道命令。” “什么?” “我想去大理寺的诏狱,见宋典一面。阿姊你知道的,大理寺卿林施琅古板的很,除了你的命令谁都不听。只有阿姊你允许,我才?有机会进诏狱。” “非见不可?” 商蝉衣歪着头想了想,声调仍旧是天真的:“他毕竟忍辱负重讨好了我那么久,我总该去见一见他呀。” 商矜收回手,看她一眼。 商蝉衣言词之中带一点巧妙的刻薄,大抵薛氏的血脉里有点言语上的天赋。 “你想去就去。” “多谢阿姊。”她高兴起来?,发鬓间珍珠流苏曳动,宝石熠熠生辉。 要求得到满足后,商蝉衣兴致高了不少,就连枯燥无味的空谈也?耐着性子听了会,直到有人宣布今日辩谈的魁首已经胜出。 正是薛宁璧极不喜其观点的那位士子,姓许。 许士子拿到魁首,更觉得意?。 他扫视过场内黯然败落的所有士子,只觉得意?气风发,最后视线落到坐在宴席尾端,戴着冪儷的商矜的身上。 他眼角余光掠过似是极为许可的姜回庭,稍定心神,傲然开口:“在下拿到这个魁首还要多谢各位承让。今日在座各位皆是有才?学?德行之人,可唯独清河殿下,不过是一女子之身,于国无用,不知清河殿下有何资格与?我等同列一堂,参加今日的盛会?难道就因?为清河公主你出身皇家吗?” 这般发难,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萧照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问身侧的薛宁璧:“这个人……是世家出身吗?” “算,也?不算。” 薛宁璧眉宇间划过一丝担忧,眼角余光紧紧落在商矜身上。虽然他知晓以清河的本事,这点冲突算不得什么,但?他还是有些?忧虑,若是处理不好,可能会激起这些?士子对她的反感。 听见萧照的问题,他才?收回了一点心神,“他是昌邑许氏的旁支子弟,但?是昌邑许氏已经没?落多年?,家中也?没?有出彩的后代?,很多世家已经不与?他们来?往。” 渐渐就沦为寒门之流了。 嫡枝尚且如?此,更何况旁支。 萧照点头。 他方才?瞧见此人和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站在一起说话。世家清高,不屑与?破落户来?往,那几个世家子弟故意?接近他,大抵就是为了挑拨他和清河公主的矛盾。 只是此人愚不可及,居然当真跳进这个浅显的陷阱里。 唯一让他好奇的是商矜要如?何应对。 杨柳拂堤,春水初生,曼妙春光下一片安静。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自觉或是不自觉地?投向了清河长公主。 微风吹动这位殿下冪篱周围的珠翠,玉石相击,极为优美动听。 良久,一声轻蔑的嗤笑从冪篱之下传出:“本宫于国无用?那你做了什么于国有用的事情??” “我等还未入仕,岂可与?之相提并论?!”他高声反驳道。 “那不就是毫无建树、庸庸碌碌。”商矜声调冷然,“至于与?本宫同列一堂?” 他嗓音极为轻慢,一字一句。 “你也?配?” 许士子脸色泛红,一路涨红到脖子根,活脱脱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 “公主殿下为何如?此轻贱于我等?” “与?你同流之辈,本宫确实一个也?瞧不上。” 商矜道。 薛宁璧担忧之色更重。 萧照见了有些?好奇:“你在为清河公主担忧?” “许公子毕竟是士子,清河不屑于解释,但?文?人口诛笔伐……”薛宁璧低声道。 商矜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如?果再得罪士人,恐怕雪上加霜。而且她日后也?许还要用这些?人。 “孤看小薛大人关心则乱了。”萧照道,“如?果清河公主与?此人争长论?短,才?是自降身份。” 明白人都看得出这人说话荒诞可笑,至于看不出来?的人,想来?也?不是商矜想要的人,无足轻重。 薛宁璧神色松开些?许:“是在下糊涂了。世子说的不错。” 但?他眉宇间的担忧还是没?有彻底散去。 台上许士子正欲张口,一道清凌凌的嗓音打断了他,是方才?开始一直表情?错愕、没?有回过神来?的晋阳公主。 “许公子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叫我想起一个人来?。”商蝉衣笑意?盈盈,“工部尚书张一臣,他从身世到性格都和许公子很有些?相通之处,也?自恃立身清正,品德高尚,不结党营私……哦,不过现在得叫他前工部尚书了,因?为这位清正刚直的张大人前不久被查出贪污修河款,进了诏狱。” 她每一个字都含着笑,却如?响亮的巴掌往许士子脸上拍。 其他人被她这么一说,想起前工部尚书的生平来?,还真与?许士子行事有两分像,不由得面色古怪。 许士子面色羞臊,奈何他口拙,反驳不过来?。 商蝉衣对着商矜眨了眨眼睛。 有些?话阿姊来?说不合适,但?她来?说就刚刚好。 反正她只是一个在深宫里的无用公主。 商矜唇边笑意?一闪即逝,只可惜隔着冪篱,无人看见。 他起身,广袖拂过桌案,带起一阵劲风。 “方才?你说,本宫既无才?学?,也?无德行,凭什么在这里?”他轻声嗤笑。 “凭本宫有权势。” 轻描淡写,但?落在这些?士子耳中不亚于重若千钧。 他说完离去,冪篱随风微曳。 晋阳公主抓了把果干蜜饯,轻快跟上商矜的脚步。 “…………” 席间鸦雀无声。 这场雅集的主人,吏部尚书姜回庭,神情?疏淡,注视着清河公主离去的方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萧照也?起身。 “各位的集会竟然要才?德出众的人才?能参加,孤此前不知,如?今知道了,自觉一介无才?无德的武夫不配忝列席上,这就告辞了。” 一干士子面色更古怪了。 南梁王世子少年?领兵,击退北境蛮夷来?犯,百战百胜,说一句少年?英豪不为过。 他都没?有才?德,不配坐在这里,有几个人配? 可南梁王世子脚下生风,还没?有回过神来?的众人根本没?有挽留他的机会。 立于台上的许士子面色灰白,他虽然还没?有想到今日的事情?会造成什么后果,但?已经隐约意?识到了这件事和那几个世家子弟说的根本不一样。 恐怕他的仕途,成了一场空。 ………… 他终于支撑不住,双腿力气被人抽走般,跪了下去。 姜回庭淡淡看他一眼,不置一词,转身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了压得住的人,席间顿时?一片混乱,有与?姜回庭见过面的士子道:“姜大人向来?温和,今日如?此,恐怕是生气了……” 不多时?,众人纷纷告辞离席。到最后只剩下许士子一人失魂落魄站在台上。 那支姜回庭为今日辩谈魁首准备的细管狼毫笔,静静摆在铺了红纸的桌案上。 ……… 另一边,柳条垂地?,姜回庭立在柳树之下,挡住商矜的去路。 “清河殿下。” “姜大人有事?”商矜冷淡回望。 正巧赶上来?的萧照看着二人对视,不由得挑了下眉头。 难不成他竟然撞上了一场私相授受、互诉衷情?? -----------------------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没老婆只能怪自己x】 【今天感冒了qaq,头晕,晚了一点点,明天好一点的话努力多更一点点。】 第27章 泪空垂 第27章 泪空垂 尽管同?在越京中?, 但是商矜与姜回庭并不时常见面。甚至可?以说,自先帝崩逝、小皇帝登基后?,两人?私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他?们两个也不算陌生。 晋阳公主扯了扯腰间的翠色丝绦, 默默挪开脚步站到一边。 她和商矜差了不少年纪, 很多事情都只是听说加上自己的猜测。譬如姜回庭和她阿姊的关系,商蝉衣一直觉得其中?很微妙。 说好友算不上好友, 说敌人?,却好像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但有一点商蝉衣一直很肯定,那就是所有的世?家子弟, 与她阿姊的立场都不是一样?的。 哪怕是她薛家的几个表哥。 “听闻殿下觅得良缘, 臣还一直没有恭贺过殿下。” 姜回庭平视着他?,目光似乎穿过朦胧的冪篱, 抵达更久远的岁月。 先帝在世?的时候,他?和商矜的关系还没有这么僵。相反, 他?很欣赏这位与众不同?的公主。 如果?先帝活得久一点,那两人?之间平和的假面也会持续得久一些。但先帝死的太突然也太早,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商矜立场天生对立的时候,事实就已经告诉了他?什么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 友人?、知?己,都抵不过自身立场最真实的利益。 “姜大人?如果?只想?说这句话, 那我已经知?道了。” 商矜抬手扶了一下冪篱。 他?和商矜之间确实再没有什么可?说的, 抚今追昔也没有意义。 自己追上来的行为实在是不理智。 姜回庭想?, 人?总是难免糊涂几回的。 他?于是淡淡地笑了笑:“那臣就祝殿下姻缘美满,有情人?终成眷属。” 商矜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点点头,表明自己知?道。 姜回庭看得出商矜神情之间的疏淡,并不在意他?所说的话。他?神情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那臣先告辞了。” “姜大人?慢走。” 姜回庭登上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绣着暗纹的衣摆在春日日光下折泛出细密的银色光芒, 织出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 ——想?要织造这样?一件巧夺天工的锦衣,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数十个巧手绣娘熬尽心血。 一件衣裳价值数千金,甚至因为水洗过成色不好,处处彰显身份的世?家子弟极少会穿第?二次。 穷奢极欲。 商矜眯了眯眼。 “世?子看够了吗?” 他?语调微冷,商蝉衣诧异地扫视四周,看萧照从一颗柳树背后?走出来。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萧照也在附近。 对比起早已经相识的姜回庭等人?,这位陌生的南梁王世?子更让她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害怕。 ……有些像父皇驾崩后?的两个月,她再度见到阿姊时的感觉。 她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萧照走上前来。 “孤见公主与姜大人?相谈甚欢,才?不敢冒昧上前来打扰。” 他?口中?说着“不敢”,实际上却和“不敢”两个字沾不上一点边。 商矜冷笑。 萧照对他?冷淡至极的态度也泰然自若,从容地往下说:“孤此前完全不知?道姜大人?与公主殿下有故交,只听说殿下与姜大人?不合,没想?到事实竟然不是这样?……若是神女有心,襄王有梦,孤也很愿意成人?之美。” 晋阳公主轻轻地“啊”了一声,她是知?道姜回庭和阿姊之间根本不可?能存在什么男欢女爱的感情的,萧照的说法让她大为意外。 ——他?在故意惹阿姊生气吗? “要成人?之美,也轮不到世?子。”商矜垂眼,“我的事情,就不劳烦世?子操心。” 萧照也不恼:“如果?殿下改变心意,随时可?以来找孤。” ………… 回程的马车内,商蝉衣坐在商矜对面,几次言欲又止,直到商矜将目光扫过来,她才?下定决心开口询问:“阿姊为何不顺势答应南梁王世?子,解除婚约?” 其实她不太明白,既然两个人?都对这桩婚事无?意,为何不合作联手解决婚约的事情? 商矜哂笑。 “你以为萧照是那么好心的人??答应他?不亚于与虎谋皮。” 商蝉衣似懂非懂:“如果?阿姊主动对南梁王世?子提解除婚约的事情,那么主动权就落在了南梁王世?子手中?了是吗?” 商矜不置可?否,但神情之间默认了她的说法。 “其实我一直觉得,阿姊对南梁王世?子与对别的人?不同?。”商蝉衣想?了想?措辞来描述自己的感觉,“比起别的人?,阿姊似乎更在乎他?一些。” 当然,这种在乎倾向于哪个方面就不好说了。 “他?是个合格的对手,”商矜避重就轻,“你不是要去见宋典?正好顺路,我叫人?送你过去。” 商蝉衣十分识眼色地“哦”了声,乖乖闭上嘴巴,又开始在脑海里想?见了宋典要说些什么。 自幼倍受千娇百宠的晋阳公主身边追求者?甚繁,宋典在其中?并不特别出众。她一开始根本没有对这个人?上心,直到薛听舟告诉她,宋家可?能和阿姊一直在查的工部尚书贪污一案有关,商蝉衣才?对这个人?上了心。 宋典在敷衍应付晋阳公主的时候,绝没有想?到,他?眼中?天真娇纵的小公主也对他?无?比的敷衍和厌烦。 ………… “清河公主的态度实在令人?捉摸不透。”萧照说着,锋利的眉宇之间透露出一丝淡淡的不解,“她不喜这桩婚事尚在意料之内。” 萧照也不喜欢这桩叫他吃了个闷亏的婚事。 “但她为何格外厌恶孤?”萧照沉吟,“孤此前并没有得罪过她。” 从第?一回和商矜打交道开始,萧照就敏锐察觉到清河公主十分地厌恶他?。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皱着眉头思?考,“越京里头的人?都说清河公主喜怒无?常,她是这种性格的话就不奇怪吧?” “人?的喜恶皆由感情而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厌恶。”师岐摇着头否定亲卫的话,又看向萧照,“如果?世子从来没有直接得罪过清河公主,也许是无?意中?得罪了她身边的人?。” “清河公主身边的人??和咱们打过交道的不就只有那位薛郎君吗?可?咱们也好吃好喝地供着他?,没把他?怎么样?,清河公主没道理恨世子吧?” 萧照却若有所思?:“这样?也不是解释不通。” 亲卫睁大了眼:“世?子什么时候私底下审讯他?了吗?” 萧照瞥他?一眼:“孤从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差点杀了他?。若非他?实在有本事逃出生天……” 萧照话中?未尽之意分明。 “如果?清河公主与他?关系密切,那清河公主厌恶孤这个罪魁祸首也不奇怪。” 萧照口吻虽然平淡,但说话之间心里总有几分不得劲。 好似戏台上一出剧,薛山月和清河公主是苦命鸳鸯,他?却成了棒打鸳鸯、害人?性命的奸白脸。 ----------------------- 作者有话说:【萧照:正牌未婚夫竟成插足小三,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今天因为感冒加重去打针了,码字状态有点不好qaq,后面写的剧情有点乱,所以今天晚上只能先更这么多了。争取明天补上。】 第28章 旧日堂前燕 第28章 旧日堂前燕 商蝉衣从诏狱里出?来的时候, 天色昏沉暗淡,层云压在巍峨宫阙上,风卷地而起, 吹动她发?梢间的珠翠, 叮当作响。 女官走过?来,取出?放在马车里的披风给她拢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在衣摆上一晃而过?, 隐入层叠褶皱中。 她忽然道:“今天晚上宫中有宴席?” “是。”女官笑意盈盈,“公主?不是才提起过??为?南梁王世子设的接风宴。” “阿姊也会来。”她低声呢喃了一句,“……那就先回宫吧。” 是夜, 麟德殿内张灯结彩, 屋檐下红纱灯在春夜晚风中微微摇曳,素女青娥衣带当风, 捧着金盘银筷鱼贯而入。 这场宴会是南梁王世子第一次正式在越京登场亮相,意义非凡, 权贵重臣尽数到场。 年幼的天子端坐于上首,衮冕下十二旒玉石相击, 遮住稚嫩的面?容。 ——商矜对年幼的天子并?不上心,相反有些放任自流的意味,他并?不限制少帝和朝中大臣的亲近结交, 也从不管李枕书教导少帝什么。但商矜也不会主?动为?少帝请名师大儒教导。 这种暧昧模糊的态度, 让朝中许多人都拿不定的主?意, 也让许多投奔保皇党的官员认为?,清河长公主?到底是一介女流, 终归是要?还政于天子的。 但少帝并?不完美符合臣子们?的想?象。虽然少帝已?经尽可?能地挺直腰板,做出?一副上位者的威严气度来,可?目光毒辣的老臣们?却一眼看出?少帝的外强中干。 姿态过?于刻意。 但少帝年纪小,兴许以后是个可?塑之?才。 为?此?, 这些官场上的狡诈之?辈仍旧在观望着。 萧照在殿内略坐了一下,就意识到朝中除了世家、保皇党、清河公主?三派外,还有相当的一部分大臣是风一吹就倒的墙头?草。 南梁效仿越京朝廷的规制,也设各阶官员,形势远远没有越京这么复杂,但每个官员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南梁王府一家独大,萧照少年掌权,说?一不二,至今还有些自作聪明的跳出?来不断试探他的底线。 麻烦至极。 而商矜,居然能在先帝驾崩后迅速稳住越京这么复杂的局面?——萧照头?一次觉得清河长公主?也十分不容易。 更?不简单。 他微微地笑了。 也就不奇怪为?何清河公主?能引来薛山月那样的人的效忠。 他想?及此?处时,高位上年幼的天子忽然开口:“清河皇姐还没有来吗?” 许太后坐在他身边,闻言紧张地看了小皇帝一眼,母子二人的五官乍一看极像,知绝对是亲生无疑。许太后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惊弓之?鸟,平复了下心情,小心地将余光扫到下首笑盈盈的晋阳公主?和惠太妃身上。 惠太妃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的温和,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与晋阳公主?宛若姐妹而非母女。但凡见过?她的人都说?惠太妃性情温和近人,与薛氏是一脉相承的君子之?风。 只有许太后格外怕她。 迎上许太后看过?来的目光,惠太妃眸光温和地点点头?,许太后顿时惊惶扭过?头?去,满头?金步摇乱晃。许太后悄悄抬眼,见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绣帕。帕子一角绣着一枝红杏。 但是对于清河长公主?迟迟未到的问题,群臣之?中没有人敢回答小皇帝。 小皇帝神情有些僵硬。 晋阳公主?瞥了小皇帝一眼,不知道第多少次想?不明白为?何阿姊要?让这么一个笨蛋坐在天子的位置上。 ——她有些时候总会忘记,小皇帝登基的时候,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根本看不出?聪明与否。 她正要?起身说?话,被惠太妃拉住手腕,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阿姊自有安排,你别好心办坏事。” “………”晋阳公主?幽怨地看向惠太妃,惠太妃神情温婉娴静,唇边泛着微微的笑意,注视着她。 小皇帝在她心里是个笨蛋,她在母妃心里也是个笨蛋。 小皇帝的尴尬没有持续太久,李枕书本欲起身为?他解围,环佩银铃叮咚的声音先一步从殿外传来。 众人抬首,却见踏进殿中的并?非清河长公主?,而是另一个身穿月白色百蝶穿花细缎裙的女子走进来,殿内大部分官员对她不陌生,正是清河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桑星摇。 她快步走上前,行跪拜大礼:“奴婢见过?陛下。清河殿下偶感风寒,不便参加南梁王世子的接风宴,特?派奴婢前来代表殿下出?席。” “婢子晚来,请陛下恕罪。” 小皇帝面?色闪过?一丝窃喜,他没有想?到商矜居然会当真这么不给南梁王面?子。他心想?,果然听李大人将这两人凑一起是对的。鹬蚌相争,才能有渔翁得利。 这般想?着,他心情也好了不少,宽容道:“既然清河皇姐身体有恙,不能出?席也实?在是人之?常情。你先坐吧。朕等会派太医前去给皇姐医治,务必要?让皇姐早日康复。” 他当然不觉得清河长公主是真的病了。只是晋阳公主?听了忍不住轻轻地蹙起眉头?。 春日湖边风大,阿姊不会当真生了病吧? 桑星摇面?不改色谢恩、落座一气呵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清河公主?的席位与萧照的竟然被安排在一处。这其实有些不合规矩,萧照的位置本不该这么靠前,但硬要说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桑星摇见此叹了口气。 这些人还真是任何一个恶心人的机会都不放过?。 难怪殿下不愿意来。 ………… 酒杯在指尖转过?一圈,萧照的声音在满殿歌舞管弦中不太清晰:“清河殿下今日,当真是病了?” 桑星摇端坐,掀了掀眼皮,不动声色:“世子何出?此?言?” “没什么。”萧照似笑非笑,“孤还以为?清河公主?不想?看见孤,才不愿意参加宫宴。” ……确实?有一部分这样的缘由。 桑星摇轻轻攥紧了手心,当然不可?能将理由据实?以告:“世子多虑了。” “哦?不是这个原因却不来参加宫宴……”他仔细端详着桑星摇的神色,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那自然是因为?有比宫宴更?加重要?的事情,比如——被贪污的修河款的下落?” 商矜手中最重要?的事情如今就是这一件,萧照上次被算计后,将前因后果打听得清清楚楚。加上他身份特?殊,有的是人想?要?讨好他,争着赶着给他送消息。 商矜分明有了关键证据,却始终按下不发?。 只能说?……清河公主?的图谋不小。 ………… 桑星摇眼睫禁不住地一颤。 细微变化被萧照收入眼中,他敛了笑容。 果然,猜对了。 就是不知道商矜现?在在什么地方?说?不定他在这里与人勾心斗角,而薛山月和她却在花前月下。 实?在令人不快。 ----------------------- 作者有话说:【因为接下来不太好断,就先这样吧。这一章没有见面,有个剧情点明天写个长章,一定见面,今天感冒好的差不多啦。】 【感冒这个事我现在想想好好笑。 我:都六月了诶夏天来了也不是很冷我穿个短袖而已没关系吧。 出门吹了一阵冷风,发现大家都穿外套,回来就感冒了。 所以大家真的出门宁可多穿一点也不要少穿qaq。】 第29章 和烟雨 第29章 和烟雨 事实和萧照想的差不离。 商矜虽然不喜欢萧照, 但也没有打?算把关系闹到在所有人面前势同水火的地步。 他本是要去麟德殿赴宴,但宫宴开始前出了一点意?外。 * 屏风外的桌案上燃着荼蘼香,烟雾袅袅, 使人心神安定。年轻的大理寺卿从外快步走进来, 身上带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在浅淡的熏香中并不明显, 但商矜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抬起眼睛:“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施琅来的有些急了。 “回禀殿下。”林施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宋典招认宋氏与张一臣合谋贪污修河款一案。” “承认了?”商矜有些讶异地挑起眉。 诏狱虽然有严刑酷法, 他也默认了林施琅所为, 但宋氏父子的骨头都颇硬——许是还抱着只要咬死不认总会有人把他们捞出去的念头。 “详细说说。” 林施琅恭敬道:“此事还要多谢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提出要进诏狱时,林施琅虽然碍于清河公主, 没有明着反对,但心中却有几分不悦。 晋阳公主与宋家幼子的事迹他亦有所耳闻, 没眼色的同僚也因此劝他不要对宋家太?过分,说不准宋典哪天就飞上枝头成了晋阳公主的驸马, 他见了晋阳公主夫妇还要跪下来磕头。 但事实与所有人以为的并不很一样。“天真娇憨”的晋阳公主三言两?语就哄得宋典掏心掏肺,将贪污又妄图劫掠银两?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并且相信晋阳公主一定会救他出牢狱, 选他做驸马。 林施琅在暗处听着, 脸色都不知道该如何?变化。这位晋阳公主用一句轻轻巧巧的“我?今日去见阿姊, 虽然有很多官员求阿姊严惩你和宋伯父,但你罪不至死, 我?一定会为你向阿姊求情的。”就瓦解了宋典树立起来的防线,叫这位宋小公子以为宋氏已经被同党放弃。 只能拼命抓住晋阳公主这一根浮在水上的救命稻草。 接着,宋典知道的一切都被晋阳公主套得清清楚楚。 “……我?父亲并非有意?要去贪污那修河款。我?们又何?尝不知道那笔银两?于百姓乃生民大计,只是、只是……”他不由得放低了声音, “身在其中,我?们也身不由己。” 他自艾自怨,并没有注意?到晋阳公主眼底的冷淡,只听见晋阳公主如黄莺轻快婉转的嗓音,含着无边细雨似的忧愁:“那你们把那笔修河款藏在什?么地方?” “………”宋典沉默良久,最?后?用手捂住脸,顺着精铁制成的栏杆一点一点跪下去,像是全部力气被抽走般,“晋阳,我?父亲没有拿那笔修河款。” 他抬头仰望这位他曾经等闲视之?的公主,眼底露出希冀的光芒,手从缝隙中穿过想要去抓晋阳公主的衣摆,但是因为够不着而无奈放弃。 晋阳公主轻声说:“如果宋大人真的没有拿修河款,阿姊肯定不会冤枉他的。你放心好了。” 这宽慰对他起不到作用,宋典苦笑:“是我?大哥,稀里糊涂参与了此事,贪污了区区三万两?。……我?父亲是后?来才得知的,以我?们宋家的底蕴,不缺这三万两?银子,只是大错已经酿成,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期待地看?着商蝉衣,“晋阳,你去求一求清河长公主,让她?放过我?们宋家好不好?” “嗯……”商蝉衣犹豫了一下,“阿姊恩怨分明,肯定不会随意?处置你们,但是要放过……除非你们将功折罪,再由我?从中说情。” “我?可以告诉清河公主那三万两?银子在什?么地方!” 宋典急急道。 片刻,他冷静下来,又补充:“我?可以告诉清河公主一切我?知道的东西?,但是她?要马上亲自来见我?——” ……… 林施琅送晋阳公主离开诏狱,分别前,他轻声感慨:“晋阳公主不愧是清河殿下的姊妹。” “林大人既然听到了,那剩下的事情就不用我?亲自告诉阿姊啦。” 商蝉衣转过头来,因为自幼千娇百宠,她?瞧起来就宛如真正的不知世事的金枝玉叶,还是没有脑子分外好骗的那种。 但如果真的这么想,就会和宋典一样被卖了都不知道。 她?歪歪头:“不过我?看?到宋典的腿受伤了。他那条腿以后?应该是治不好了的吧?” 林施琅脸色不变:“是吗?狱中拷问没轻重也情有可原,晋阳公主如果担心,待宋小公子出狱后?请太医来看一看就是。” “不。”商蝉衣摇摇头,“谁要宋家非要当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呢?你听见他那句话了吗——区区三万两?。” 在林施琅沉静的目光里,商蝉衣弯了弯嘴角,“我?虽然不懂事,但是也知道,不算食邑,我?一年的俸禄也就八百两?。”说到这里,她?唇边很快掠过一丝嘲讽,“就凭宋典这一句话,他就不可能活着走出诏狱。” 活下来也是祸害。 “但是——”商蝉衣话锋一转,凑近林施琅耳边低声道,“他死不死是一回事,在诏狱中受到的待遇又是另一回事。阿姊最不喜欢以权谋私的人。林大人,我?想你不会笨到做第二个宋氏的,对不对?” “晋阳公主多虑了。” 林施琅面不改色。 “那就希望是这样吧。”商蝉衣拉开与他的距离,“反正你们这些封侯拜相的人总比我?一个小姑娘聪明。” 商蝉衣越过他,脚步轻快地离开诏狱。 ………… 林施琅对上商矜,不期然脑子里浮现晋阳公主的话,他略一沉吟,除了交代宋典的事情外,还将自己与薛听舟之?间?的“交易”如实告诉了商矜。 商矜听后?神情淡淡,语调也淡淡。 “你是发号施令的朝廷命官,不是杀人放火的杀手刺客。人最?重要的是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臣知错。” 林施琅拱手拜伏。 商矜居高临下望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他不爱用世家出身的官员,林施琅得到他的重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林施琅出身寒门,与各大世家都没有牵扯。 是块可用的璞玉。 但还尚欠缺几分雕琢。 这种事一开了头,怎么可能轻易“下不为例”? “你要记得一点,便是效忠我?的人,也各司其职,万不能越俎代庖。”商矜指尖抚过眉心,嗓音轻而冷,“这件事容后?再议。带我?去见宋典。” “是。” 因为清河长公主突然降临,几个差役将宋典所在的牢房打?扫收拾了一通,留出足以落脚的干净位置。 这些做事的人都知道,清河长公主那是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万万不可慢待。 宋典见他们殷勤,不由得好笑。世人趋炎附势果然是常态,只不过他从被趋炎附势的那个,成了需要去趋炎附势才能保住性命的那个。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可悲又可叹。 敛下种种晦涩的心思,宋典对商矜行礼:“罪臣见过清河殿下。” 商矜神情不明。 宋典无官无职,其实说不上一句“臣”,只不过世家出身的子弟都有一股奇特的傲气,不太?愿意?用“草民”这样仿佛把他们与贱民混为一谈的称呼。 他淡淡“嗯”了声:“晋阳说你求见本宫?” 传话的实际上是林施琅,但宋典听了这句话,还以为是晋阳公主为他到清河长公主面前求情,一时又感动又愧疚。 他平复好心情,竭力做出一副从容的样子来。 “是。我?知道清河殿下想要的是什?么。”宋典冷静道,“我?也可以告诉殿下我?知道的一切,无论是我?大哥贪污的那三万两?银子,还是和工部尚书?同谋的其他人还有那些赃银的下落,我?都知道。” “但是殿下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他攥紧的手心里冒出一股汗意?来。 “什?么条件?”商矜冷淡地望了他良久,终于缓缓道。 宋典其实不太?琢磨得透面前这位公主殿下是何?心思,但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咬牙道:“我?要殿下赦免宋氏的罪,并且——” “将晋阳公主嫁给我?!” ----------------------- 作者有话说:【为了赶今天所以先发没写完的一部分。】 【没赶上呜呜】 第30章 又双飞 第30章 又双飞 因为宋典的要求, 除了商矜与他?二人外,并没有其他?人随侍在侧。若是有商矜亲近信赖的人,只怕此?刻马上就能意识到?自?家主?子的不虞。 —— 宋典想借晋阳公主?来保障宋氏今后的荣华富贵, 可是商矜既然在意晋阳公主?, 怎么会轻易牺牲她的婚姻;若是不在意,宋典别说娶一位公主?, 就是把小皇帝娶回?家,又有什么用处? 商矜轻轻地眯起眼。 他?似乎没有想到?宋典会大胆到?提出这个要求,一时间没有说话。 良久, 轻蔑地勾了一下嘴角。 宋典被商矜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从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被人前呼后拥的清河长公主?, 觉得她确实光艳动人,但比起一般的女子柔美娇弱, 清河公主?有些过于?英气凌厉。 他?想,这般性格不是讨未来夫婿喜欢的性子, 如若是他?,是决计不敢娶这位公主?的, 恐怕到?时候只有薛氏或者是一些妄图攀龙附凤的寒门子弟愿意求娶。 但真正近距离见到?这位清河长公主?,宋典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错的离谱,实在是井底之蛙。 到?清河长公主?这份上, 生杀予夺, 只有她挑拣别人的份。 他?暗自?羞愧于?自?己年少轻狂, 又有些庆幸这等想法从未向别人吐露过,同时却又恼怒清河长公主?不过是一朝得势, 待天子亲政,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出身京华名门,少有才名,与晋阳公主?更是两情相悦, 这桩婚事有什么叫她瞧不上的地方? 宋典羞恼:“清河公主?是看不上我们宋家?” “看不上。” 商矜坦然承认。他?就算对?晋阳这个妹妹半点不在意,也不至于?卑劣到?把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嫁给宋典这等眼高?手低的人物?。 宋典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我宋氏公卿门楣,传承三?朝。商氏不过起于?草莽,若非有世家扶持,何来今日尊位?” 商矜轻笑了下。 “宋郎君,世家日日标榜自?己高?贵,比皇室更甚,你便也把这些蠢话当真了吗?” 宋典目光隐忍。 “从来不是商氏需要世家,而是世家需要借着?皇帝得势,作?福作?威。”商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似乎是没有想到?他?这么天真,“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如何叫人看得起你?” 商矜也没有和他?解释太多的意思?,只淡淡道:“我可以留宋氏一命,其他?不必多谈。” “不。”宋典抛开心底的恼怒,“我要你彻底赦免宋家,只有我才知道修河款藏在何处。否则……” “大不了玉石俱焚!” “只有你么?”商矜勾了下嘴角,“宋家其他?人不知道?” “他?们知道你想出卖他?们,换取一条生路吗?” “我没有!我没有出卖他?们!我想救他?们!”宋典下意识提高?了音调否认。 “你求娶晋阳公主?,不就是为了保全自?身?”商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目光锋利直直穿过他?的内心。 为何在请求赦免宋氏后,再多一条求娶晋阳公主??不就是为了给自?己多增添一份筹码? 一旦商矜事后对?宋氏翻脸,借着?晋阳公主?的情分?,宋典这个“驸马”还能保住荣华富贵。他?分?明知商矜对?这桩婚事不愿,却还是提出,不畏惧宋氏其他?人日后遭逢迁怒。 宋典的念头在他?的视线中无处遁形,他?狼狈不堪地转过头,色厉内荏地反驳:“清河公主?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 “既然你这么想,那便是吧。” 商矜口吻漫不经心。 “清河公主?看来是不同意我的条件?”宋典对?她倨傲的态度颇有些羞恼,他?威胁道:“除了我,宋家其他?人不可能告诉殿下任何事情。我愿意告知殿下,完全是看在晋阳公主?的面子上——” 商矜听到?他?这句话,缓缓地笑了。他?姿态是宫廷最苛刻的教引女官也挑不出错的雍容华贵,却含着?些不该显露于?人前的轻慢和冷意。 “宋郎君如此?自?信我找不到?那笔赃银,想来是把它藏在了一个十分?隐秘的地方。” 宋典不露声色,对?上他?的神情隐约感到?不安。 商矜的耐心今日出奇地好——许是对?将死之人总要宽容一些。 “天下间最隐秘安全的地方,就在天子脚下,越京城中。” 宋典脸部的肌肉一绷,咬紧牙关。 “看来我说对?了。”商矜继续道,“你言谈中将宋氏贪污的三万两与其他赃银混为一谈,说明涉事者还没有来得及分?赃。若是我没有料错,这笔赃银该是从前工部尚书张大人手上流出,落到?你宋氏手上,再由你宋氏主持‘分赃’。” 话不好听,但事实果然如此。 宋典不知自?己是何处露了陷,惹来商矜的怀疑,这下只能更沉默地咬紧牙低下头去。天光从牢房不远处四四方方的小窗口泄露进来一丝,混着?昏黄的烛光,纵横交错,越过精铁浇筑的栏杆,打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那十八万两修河款的银子被宋氏共同藏在一处。”商矜微微而笑,忽地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宋典。他?在看宋典,却也透过这个满腹骄矜的世家公子看到?了其他?的东西——世家如无数棵树,树冠交织缠绕在一起,彼此?庇护,彼此?照应,扎根在王朝的土地上,不断汲取养分?。 如何从森林中重见天光?只能将树根一一斩断。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宋郎君知道这件事,不是因为备受家中长辈宠爱,而是因为是你选择的藏匿地点。” 宋氏父子说起来都不太聪明,他?们既要站在世家的队伍里同流合污,又要搏个清廉的名声。 宋典比宋家其他?人多了一丝外露的聪明,尽管大多是“自?作?聪明”,但对?宋氏父子这样软弱的性格来说反而成了亲近的人中最可以依赖信任的。 ——在宋典提出要见他?的时候,商矜就猜到?了。 宋典狼狈地垂下眼睛,根本?不敢去看他?。 “还是要多谢宋郎君如此?自?信,否则我根本?猜不到?那笔银两被你们藏在何处。”商矜淡淡道。 商矜铁了心可以把整个京城翻过来挨家挨户地搜查,而宋典有自?信他?找不到?的地方—— 自?然不是皇宫和清河公主?府,宋家还没有那个本?事。那就只剩下——“在京中的南梁王府,是吗?” 宋典不可抑制地浑身一颤。 “果然。”商矜意味深长地开口。宋典的反应映证他?的猜测。 南梁王府常年没有主?人,只有几个人打理,正适合宋氏父子藏匿。有几个人会想到?完全无关、刚刚入京的萧照身上去呢?无论商矜怎么查,都不会想到?赃银在萧照的住处。而且萧照在京城住不了多久,待萧照离去,银两自?然便回?到?他?们手上。 只要商矜没疯,挨家挨户搜查把京城里的官员得罪个遍,这就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藏匿之处。 宋典自?知事已至此?,再没有转圜余地,更别说和商矜交易的筹码。他?心中对?商矜愤恨之余又有一丝叹服,如今他?才明白父亲口中说的“但凡能做到?清河长公主?份上之辈,是男是女从来不重要。三?郎,朝廷中有那么多先例在前,你万万不能重蹈覆辙。” “殿下已经知道,为何还要问我?”宋典别开眼去,极力让自?己的声线平静。若非他?戴着?沉重的镣铐,实在动弹不得,他?想与清河长公主?同归于?尽的心情都有。 “不。若非亲自?见了你,我是不敢确定的。”商矜慢慢地开口说,“晋阳告诉我,你主?动问起南梁王世子府上有什么事情发生——”他?说到?这里短暂地笑了一下,在宋典恍然大悟又极为不甘的眼神里开口,“你父亲也许忘了教导你,不要轻易将谈判的筹码展露于?人前,更不要去轻视任何一个对?手。不过站在本?宫的立场,还是很感谢,他?将你教得如此?愚钝。” 宋典跪坐在地,面色灰白惨败,喃喃自?语: “晋阳公主?……” 商矜没有回?答他?。 片刻之后,宋典眼底迸发出狂热的光,“你知道银子在什么地方,但是不知道合谋的人……” 商矜冷淡地打断他?:“我想这一点,亲身参与的工部尚书张大人比你会更清楚。他?应该还不知道,你们没有如约将那十八万银两送到?他?在奚宁县的庄子上,更不知道,你们一早就把他?视为弃子。” 张一臣招供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那十八万银两并没有在他?的庄子上。更不知道,那些人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履行约定,只把他?当做替罪羊。 利益同盟分?崩瓦解,还有什么消息是会套不出来的呢? 宋典张了张口,最终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 虽然看起来轻松从容,但“十八万修河款在南梁王府上”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即使?光明正大地下令搜查,萧照也未必会配合。况且,南梁王府之大,商矜还没有确定这笔银子具体藏在何处。 宋典也不会说。 下令无法一击必中,以萧照的性格,想要查第?二次就难了。商矜感到?轻微地头疼,他?心道,如果当时萧照死在路上便没有这么多麻烦了。 真是太可惜了。 还是他?先查探一番,找到?那笔银子的位置。商矜垂了垂眼睛,南梁王府里能够藏匿这么大一笔银子又隐秘的位置,应当不多。 ………… 因萧照入宫赴宴,带走了一部分?亲卫随行,南梁王府的守卫稍微有些放松。对?他?来说,潜入南梁王府并不是一件难事。 ——入京后商矜曾跟随萧照进过一次南梁王府,对?路况还算熟悉,只可惜当时没有弄清楚南梁王府的全部布局。 他?当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主?动回?到?这里来,忽然思?及,不觉有两分?好笑。 商矜立在假山上的亭子上,俯瞰全局。时下流行建亭子、挖池子,南梁王府自?然这些都有。分?明不到?夏季,为了迎接主?人到?来,池中已经移植了许多荷花荷叶,用特殊手段催生长过,一眼望过去颇有些亭亭玉立的姿态。 南梁王府的布局和寻常的府邸并没有特别多的不同之处,商矜放眼望过去,前院是主?人待客处事以及客卿下榻之处,后院则是女眷的住所,中间隔着?一道花园,是天然的屏障。 他?蹙了下眉头,余光中,一支银白冷箭破空而来! 商矜侧头避开,那支箭在他?面前飞过,钉入身边的朱红梁柱上。 “住手。” 冷厉的声音喝止。 这道声音耳熟,且音色特殊,商矜对?这道声音印象极深,除了萧照不作?旁人想。 商矜眸光慢慢从那支箭挪开,唇边勾起冷意,方才转头看过去。 萧照立在溶溶夜色下,隔得远,商矜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他?身边是一队亲卫,为首之人手中紧紧握着?一张大弓,一支箭已经搭上弦,听到?萧照命令,为首的亲卫松开手将弓箭放了下来。 “下来。” 他?声音放得很轻,有些像商矜在府内时,那些侍女哄跳到?高?处的狸猫下来时的口吻。 温柔而耐心。 不太是像会出现在萧照身上的情绪。 以至于?商矜乍听到?这句话,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 他?扬了扬下颌,居高?临下打量着?萧照。 萧照身上穿着?进宫赴宴的亲王世子礼服,金线绣出的麒麟在月色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越京少武官,更少将帅之才,先帝一朝陈氏还在时,武将之中还不至于?无人可用,但可惜后来陈氏满门覆灭,雍州边境的战事就只能倚仗南梁王府。 商矜也不是没考虑过扶持辽西王府与萧照在雍州分?庭抗礼,可惜辽西王府的几个儿子只看得到?自?己眼下的一亩三?分?地,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商矜觉得萧照的运气着?实是不错的。以朝中这些年对?异姓王府的打压,但凡有个能比得上萧照八分?的,萧照都要比现在难出头百倍。 但世家养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萧照一朝起势,再也没有人压得住他?。 思?绪飘得有些远,直到?萧照再度重复那句“下来”,商矜才收回?心神。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萧照径直走上前来。 他?摒退亲卫,人群如潮水褪去,只剩下萧照与商矜两人。 “今日是又忘了什么书?” 他?声线里有淡淡的笑意。 “…………” 商矜微顿:“世子不是在宫中赴宴吗?” 按照一般宫宴的传统,不到?亥时末不会散场。萧照回?来的有些早了,尤其是宫中的宴会还是为他?而设。 “尔虞我诈,实在无趣。”萧照淡淡嗤笑。他?是用不着?给小皇帝面子的,今日这场宴会真正的“东道主?”清河公主?都没有露面,萧照也没有必要继续待下去。 商矜也不喜欢宫廷宴会,但宫闱规矩繁多,每逢节日必请大臣皇亲参加宫宴,每每弄得他?心烦不已。待到?先帝去后,商矜非必要就很少再出席这些场合。 在这一点上,他?倒是能理解萧照,颔首:“宫中宴会向来如此?。” “你对?这些很熟悉?” 商矜手扶在栏杆上,月色下,他?露出袖口的半截手如羊脂玉,白净细腻。 听到?萧照的问话,他?眼睫轻轻地颤了颤,语焉不详:“天底下的宴会,不都如此?吗?” 只是皇宫的分?外无聊而已。 “那也未必。”萧照淡淡挑眉,“喜宴就不是这样。” 商矜眸光流转,抬眼望向萧照,笑意转瞬即逝:“那就等世子举办喜宴时,邀我见识一番。” “必定。孤的喜宴,薛郎必定在场。”萧照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神,商矜生得极好看,不笑的时候冷若冰霜,不参别的意味笑起来的时候艳若桃李。 昔年听闻先帝为宸贵妃一笑而神魂颠倒、魂牵梦萦时,只觉得不过是寻常美貌添上传奇经历,帝王好颜色,将人神化了去。直至落到?他?身上,他?方才知晓是他?见识浅陋。 但最初打动萧照的,却不是艳丽的皮相。 商矜对?萧照的话不置可否,如果他?们顺利解除婚约,南梁王世子娶亲,京中势必会派人道贺。但他?却不会亲自?去。 萧照这种人,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 他?将目光投向下方的人工湖,这个湖并不大,但胜在精巧。湖中引来温泉水,让栽植的荷叶荷花生长得更快些,不到?夏日,已初见绿意。 “世子府中的荷花倒是与别处很不同。其他?府上的池子眼下还是光秃秃一片。” 萧照记得清河长公主?府上也有个种荷花的池子。 “管家打理的。孤与父王母妃常年不在京中,这池子本?也是荒废的。听闻孤上京,管家命人重新?翻修过一遭,在湖底设了机关引来城外的温泉水,培育这些荷花。” 果然,就是这里了。 想要将那批银两藏不动声色匿进南梁王府,得有个合适的名头。 “世子府上的管家心思?精巧。”商矜客气地称赞了一句。 “不过是劳财劳力,无用之举。” 萧照不以为然。 商矜轻轻摇头:“世子与京中的王孙公子果然不一样。”越京的世家公子就爱在这些花里胡哨的地方下功夫,争相攀比。 “那是自?然。”萧照这几日也见识了京里所谓的才子们,只觉得商矜还能忍这些酒囊饭袋,实在是脾气好到?了极点,“清河公主?派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商矜对?他?的直白感到?一瞬间的微微意外,但想想萧照的脾性作?风,又完全可以理解,只是他?没打算将真实目的告知萧照。 ——说到?底,他?信不过面前这个人。 十八万两,让世家甘愿折进去一个工部尚书。 那对?萧照而言,又会如何? 他?不露声色:“与清河公主?无关,是我借了世子的书,今日想要还回?来。” “孤不是说赠予你了?” “无功不受禄。” 萧照点头,也没有客气:“那书呢?书在何处?薛郎?” 尾音噙笑。 商矜从广袖的袖袋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书册:“先前的书被我弄脏了一处,因此?我重新?抄录一本?还给世子。希望世子见谅。” “能得薛郎亲笔,孤高?兴还来不及。”萧照接过书册,随意看了眼,确实是手抄本?不错,但字体工整,毫无特色。商矜虽然也会写这种字体,但这册书不知是不是商矜亲笔。 这册书原本?就是商矜为自?己找的理由,不过也确实不是他?的亲笔。他?在街头花了一两银子,请了三?个抄书为生的书生。先前的书商矜写了批注,他?的字不能落到?萧照手中。 他?微微垂眼:“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世子了。” “既然来了,不留下来住两日?”萧照含笑道,“也免得日后孤身边的人再把你认成刺客。” “多谢世子好意,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不打扰世子歇息了。” 商矜告辞。 萧照点头:“薛郎不留个住址?日后孤也好登门拜访。不似今日之前,孤想要上门拜会,都没有机会。” “………”商矜并不想留这个住址,但此?事也不算很麻烦,毕竟他?大可以拒绝不见萧照,因而便道:“世子如果想见我,往清河公主?府上寻我就是。” 反正萧照以为他?是清河公主?的手下,不如坐实他?的猜想。 萧照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孤让人送你出去。” ……… 商矜离去后,萧照负手站在亭中,良久嗤笑一声。 薛山月连见他?一面都勉强,有心还书也只会托人,根本?不可能亲自?上门来。萧照这几日在京中打听过他?的行踪,奈何他?将自?己藏得太好。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自?己送上门。 他?望着?漆黑夜色下半舒展的荷叶,吩咐亲卫: “去把池子挖了。” ----------------------- 作者有话说:【一更,本来是昨天哒~但是昨天十二点前没有写完】 第31章 人自老 第31章 人自老 商矜没想?到萧照反应那么快, 更没有料到他的存在对萧照来说,本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谜团。 他入宫请圣旨,下令搜查南梁王府。 ——虽然小皇帝的命令没有什么用, 该有的章程总得有。 太监总管满脸为难地拦下他:“清河殿下, 陛下已?经歇下了。不如您明天赶早再?来?” “本宫有急事。”商矜淡淡道?。 “可、可陛下确实歇下了……”太监总管当然清楚这位殿下的性子,没有事情不会这么晚入宫, 故意跑来为难小皇帝。 商矜眉梢一挑:“你去把他叫起来,问陛下是?亲自下旨,还是?他太困倦, 由?本宫写完旨意本宫盖玉玺也可以。” 太监总管一激灵:“奴才?这就去禀告。” 小皇帝手里没握着什么权力, 就这一点下旨盖玉玺的权力。若是?被他知道?清河长公主想?要擅自动玉玺下旨意,别说他在睡觉, 就算他病得快要死了也会爬起来。 半晌后,帘子后传来穿衣服的窸窸窣窣声响, 小皇帝怒气冲冲一把掀开帘子:“不知清河皇姐这么晚入宫是?有什么急事?” 他咬重“急事”二字。 这两人一高一矮,无论是?容貌还是?眉宇间的神态都不相似。晋阳公主与商矜虽然也能看出几分母亲的影子, 但都更像先帝,而小皇帝与生母许太后相貌出如一辙。 宫中随侍的人暗自嘀咕,都是?先帝陛下的孩子, 为何小皇帝就偏偏不如清河公主?难道?投胎到哪个母亲腹中当真会对孩子有影响? 商矜对这个幼弟远没有对晋阳公主的耐心, 又或者说, 小皇帝年纪渐长的这两年来,干的蠢事已?经让商矜为数不多的耐心消磨殆尽。 “事关重大, 请陛下摒退左右。” 不等小皇帝开口,周围的宫女?太监已?经自觉地退出紫宸殿。清河公主虽然不住在宫中,但是?她的威势足以让他们这些奴婢战战兢兢、俯首帖耳。 天子不记得,但他们却记得。 陛下幼时?有一次发高烧, 许太后来探望陛下时?,撞见底下伺候的人不尽心。这位在宫里素来像个影子一样的柔弱的太后第?一次求到清河公主面前。 清河公主杀鸡儆猴,整个紫宸殿伺候的人都被换了一遍,紫宸殿外宫人被杖责的痛哭声不绝于耳。大雨冲刷了一夜的台阶,才?将血迹清洗干净。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暗自苛待小陛下。 ——纵然清河公主不在意他,但他依旧是?至尊至贵的九五之尊。 * * 商浔当然不理解这些宫人害怕商矜的真正原因。他只?认为是?这些宫人趋炎附势,看不起他,只?把清河公主当成主子。 他想?把身?边的宫人换成自己看中的心腹,但被打理后宫事务的惠太妃淡淡拒绝:“陛下年幼,还未学会如何识人,若是?被别有用心之辈带坏了,我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先帝。” 别有用心、别有用心! 薛氏和清河公主才?是?别有用心、狼子野心! 小皇帝十分不忿,却又没有任何对抗的办法?,只?能在紫宸殿发发脾气。结果被李枕书知道?,又说他为天子,不可如此沉不住气。 小皇帝怄气,更觉得天底下处处都在和他作对。 今天晚上被人从睡梦之中喊起来,一时?心烦意乱,完全?忘了李枕书教导他的隐忍,当下便开口诘问商矜。 见自己身?边的人这么听商矜的话,小皇帝今晚糊涂了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清河皇姐深夜入宫,有什么急事?可要招大臣前来商议?” 商矜眸光淡淡。他知晓小皇帝是?想?把李枕书叫过来安心,但一个皇帝,如果没有臣子在侧,就拿不定?主意,说明他不是?做皇帝的料。 “不用。”良久,他缓缓开口,“大理寺卿林施琅已?经拷问出十八万修河款下落,请陛下下旨,及时?搜查。” “这是?应当的。”小皇帝来了精神,“但此事是?否该移交刑部处理?大理寺时?常审讯权贵……”他声音在商矜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哑下去。 商矜没拆穿他的小心思:“涉事者亦有身?份贵重之辈,由?大理寺处理正合适。李大人正在查探南梁王世子入京途中遇刺一案,陛下不倚重李大人,可不该事事劳烦李大人。否则朝中其他人岂不是?尸位素餐?” 刑部和大理寺的职能区分并没有明确的律法?条文规定?,特别是?小皇帝登基一来,这两部负责的事务混在一起,落到谁手中,就由谁处理。 小皇帝虽然不服气,但也不敢反驳他。 商矜慢悠悠地研墨:“陛下不是困了吗?下完旨便好早些歇息。” 小皇帝不太想?下这道?旨意,功劳刑部一分都捞不到,对他来说又什么意义?但是他心里又知道追回十八万修河款极为不易,关乎生民大计,只?得不情不愿写了旨意。 “皇姐,修河款藏匿在什么地方?”小皇帝随口问。 “京中的南梁王府。” 小皇帝盖印玺的手一顿,咬牙切齿。 商矜这是?逼着他得罪人! 但旨也下了,印玺也盖了………不行,得想?个办法?把这件事告诉李大人。 商矜不在意他计划盘算些什么,从小皇帝手中抽过旨意,快步走出紫宸殿,吩咐内侍:“照看好陛下,陛下今日赴宴劳累,务必让陛下今夜好好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内侍眼皮子一跳,低下头恭恭敬敬回?答:“是?。” ……… 商矜翻着卷宗,指尖搭在半摊开的书卷上:“张一臣不肯说?” “是?。”林施琅提到此事,神情颇有些异样,“他似乎记恨殿下当日揭穿他儿子非亲生之事。” 商矜翻看卷宗的手一顿,奇道?:“天下间竟然有愿意为他人养儿子的大善人,张一臣还真是?菩萨心肠。” 站在商矜身?后的桑星摇嘴角微微一抽,她觉得张一臣记恨的不是?殿下揭穿,而是?殿下利用这个孩子对付他完后,才?告诉他这孩子不是?亲生的。 对一辈子就像要个血脉香火的张一臣来说,没当场气死已?经是?他心胸开阔。 林施琅立在原地,等商矜吩咐。 商矜放下卷宗:“此外怎么说?” 林施琅神色稍敛:“张一臣认为殿下如上次般哄骗于他,除非有切实的证据,否则他绝不相信殿下。” 商矜:“………” 桑星摇掩唇轻笑。 “那就带他去南梁王府见一见那十八万两银子。”商矜指尖压在卷宗上,“眼见为实。” 林施琅拱手:“是?。” 想?了想?,林施琅又道?:“虽然张一臣不肯承认,但根据臣在他家中找到的一些账册和书信往来,臣怀疑这件事不仅和京中的官员有关,还与青州刺史脱不了干系。” 三十万修河款本来就是?要拨往青州等地的。 商矜对青州刺史没什么印象,因此抬了抬下颌,示意林施琅继续说。 “青州刺史名唤陆望,是?云郡陆氏现任家主陆兰泽的族叔。此人先帝建熙二年入仕,八年治水患有功,升任衡州刺史,建熙十年调任青州,一直做到如今。” 三言两语将陆望生平说得清清楚楚。 商矜沉吟。 他对这个陆望没什么印象,此人政绩平平,但是?却知道?陆兰泽这个名字。陆兰泽是?小皇帝登基后,商矜选出来的雍州刺史,能力出众,让雍州不至于完全?落入萧照之手。 商矜不爱用世家出身?的官员,陆兰泽却是?一个例外。 和萧照一样,属于不得不用之列。 “陆家啊……”他意味不明。 云郡陆氏与薛氏并称,是?当世最显赫的世家之一。不过到这一辈,陆氏主枝人丁并不兴旺,反倒旁支颇为繁盛。陆氏之人做京官的不多,有也是?五品六品的小官,但外放做封疆大吏的却足有三位,青州、汝州、雍州三州刺史皆出陆氏,其下知府县令更是?不计其数。 但陆氏一向安分守己,商矜先前想?要动手一直抓不到把柄。 “你去把这事查清楚。” 商矜指尖轻点桌面。 这桩事追查到底是?对的,果然钓到了大鱼。 林施琅领命:“是?。” 商矜示意,桑星摇从后面转出来,把圣旨递给林施琅,微微而笑:“殿下的意思是?,林大人可便宜行事。” 林施琅会意:“臣遵旨。” * * 桑星摇送走他,又折回?殿内:“林大人明日一早就会搜查南梁王府。今日天色已?晚,调动人手恐怕来不及。”她解释完,又试探着问:“林大人提出,如果让前工部尚书张大人……需要有人看着他才?行。” “控鹤司中最近谁得空?” 桑星摇想?了想?:“大部分人都在各地执行任务,能看住前工部尚书的人……” “那就让青凤去。”商矜不多犹豫,径直吩咐道?。 桑星摇听见这个名字却露出了一点意外,但她向来不反驳商矜做的任何决定?:“那奴婢去通知他。” “嗯。”商矜眼睫垂了垂,又叫住桑星摇,“让他见一见萧照。” “殿下……”桑星摇失语,翠羽般的眉梢极快极轻地蹙了一下,一抹担忧闪过。 “又不是?稚子孩童,见个人而已?。”商矜声调冷淡。 “是?奴婢多虑了。”桑星摇很快释然,殿下的安排总有他的道?理,她实在没有必要为此担心。 ………… 小皇帝下了早朝才?在紫宸殿见到李枕书。 “李卿,昨夜朕命人送给你的信,你可看了?” “臣昨夜并没有收到宫中送出来的任何书信。”李枕书一凝眉,瞬间意识到事情不对,“陛下想?要给臣的书信上写了什么?” 小皇帝却没有及时?告知他,反而暴躁道?:“一定?是?商矜截了朕的信!这个目无尊卑的女?人!朕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李枕书见此心下微微叹气,眼下根本不是?发脾气的时?候,这位小陛下,很多时?候总是?分不清轻重缓急,李枕书委婉劝诫过,但是?小皇帝素来不以为然,反而极为厌烦他说这些。久而久之,李枕书也就提的少了。 比起聪慧沉稳,小皇帝不知道?差清河公主多少。 ——这种差距不是?随着年岁成长可以抹平的,因为就算是?商矜幼时?,处事手段也胜小皇帝良多。 清河公主七岁时?已?经能有理有据处理盗窃她饰物的宫人,向先帝要教导自己的老师,甚至条理清晰反驳教导她的先生的观点,说的人哑口无言。 而小皇帝七岁,只?会对着不相干的人发脾气。 李枕书一时?间有些恍然,头一回?打断小皇帝:“还是?请陛下先告知臣,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皇帝被打断脸色扭曲,但他知道?自己绝对绝对不能得罪李枕书,就把昨夜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只?是?他讲的没头没尾,又抓不着重点,李枕书又问了许多问题,才?弄清楚整件事。 “那笔修河款居然在南梁王府上?”这倒是?让人意外了。 但这件事刑部插不了手,早一步晚一步得知消息,并没有关系。 小皇帝却不以为然:“如果咱们先一步搜查南梁王府,今天这份功劳就是?李卿你的!” 李枕书见小皇帝如此天真,不由?得摇头。得罪世家和南梁王世子,清河公主可以做,甚至光明正大地做,因为她不在官场中,无需顾忌许多,世家再?怎么动作,拿捏不住她。 他却不能做。 小皇帝也不能做。 幼主想?要夺权,还得要世家支持。至于打压世家,应该等天子皇权稳固后,再?徐徐图之。 ………… 南梁王府的门一大早就被敲响,门房揉着惺忪的眼睛打开门,对上一列官差,顿时?神志清醒了。 为首的红袍官员温柔和气,拿出令牌,但半点不容置喙。 “奉旨办案,请南梁王世子配合。” …… 萧照扫过圣旨,将它漫不经心丢给亲卫。 “奉旨办案?林大人奉天子的旨意,还是?清河公主的旨?” -----------------------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更新】 第32章 春长好 第32章 春长好 林施琅早就听闻过南梁王世子十分难缠, 微微一笑:“自然是奉世子手中这?道?旨意。” 萧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林施琅”这?个名?字短短几日就入了?萧照的耳。朝中官员多出世家或是权贵之后,即使有些寒门子弟也少不了?和世家权臣沾亲带故,比如师徒门客姻亲之类的关系。 林施琅却不是这?一路。 他是被清河公?主从牢里捞出来的。 昔年姜氏举办文人雅集, 声名?未显的林施琅也在其列。雅集上, 姜家丢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御赐重宝,搜查一众宾客后在林施琅的身?上发现失窃的宝物。 林施琅由此下狱。 中间又有一番曲折, 清河公?主偶然见到此人,认为可以一用,便为人洗脱罪名?。当时?很是闹出了?一场风波——那?也是世家嚣张气焰第一次得到打击。事后当时?姜氏家主、姜回?庭之父挂冠辞官, 姜回?庭上位, 世家与?清河长公?主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微妙的阶段。 但叫萧照来看这?件事,不过是世家与?清河公?主的一次博弈, 而林施琅的上位,则代?表着世家在对峙中满盘皆输。 林施琅是清河公?主手里的一把?刀, 不论是过去还是如今。 ……就如同薛山月一般。 萧照思绪有些散漫,他心想, 难不成清河公?主便是那?般人间绝色,世间的男子都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 气氛沉寂了?一瞬间。 林施琅唇边笑意不变,弯腰行礼等待着萧照的答复。 他并未因为婚约之事而把?萧照与?其他王孙贵胄看得不同, 林施琅非常清醒, 知道?清河公?主对世家还是像南梁王府这?样盘踞雍州的地头蛇都没有好感。 换句话说, 萧照和其他人,反正总有一天都是要死的。一个将死之人, 实在不值得他惦记。 “既然天子有命,为人臣子的岂能不从?”萧照抬手示意,“但林大人可要仔仔细细地查。” 林施琅没有说话,一挥手, 他带来的人便四处分散到庭院各处去,动?作井然有序。林施琅转身?,直奔荷花池而去。 他身?后,萧照眯了?眯眼。 ………… “所以你们没有找到那?笔银两?” 商矜的声音轻而冷,一侧桌案上的心字香已经只剩余烬,淡淡的香气弥散在空中,窗外几棵杨柳枝条垂地,柳絮飘飞。 林施琅不敢去看商矜的脸色,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实在无颜复命。 商矜指尖捏着一支玉管狼毫,随着他声音落下,林施琅听到一声明?显的开裂声。 “咔嚓——” 裂纹从指腹相接处扩散开。 “不怪你。是我大意了?。”商矜闭了?闭眼睛,他没有太把?萧照放在心上,一来越京之中都是他的眼线,二来不过是一晚上,他本以为就算萧照想到了?也来不及做什么。 是他低估了?萧照。 倘若他不是为了?那?一步谨慎起见,昨夜直接控制住南梁王府,今日就没有这?许多风波来了?。 林施琅沉默不语。 商矜睁开眼,眸光一片清明?。他起身?走到殿外回?廊下,林施琅落后两步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清河公?主府是从前朝一个皇帝宠臣的宅邸改建而来,比一般的公?主府更为奢侈。因为那?位宠臣爱花,府上种了?许多花树,商矜搬进来后也一直没有动?过这?些草木。 花木扶疏,月光漏下,宛如将化未化的残雪。 一束皎洁的月光落在商矜的发梢上,如流水抚过,照亮他耳后和颈侧一线雪白温润。 “当时?情形如何?”商矜手拢住一束垂下来的桃花,粉白的花瓣映着他如玉修长的手指。 “臣带人去池边时?,发现一些荷叶根茎已经有被人挖断过的痕迹。”林施琅当时?已觉事态不对,但他认为南梁王世子不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就将十八万银两变走,又命人在南梁王府上仔细查探,尤其留意密道?密室之类的地方,可惜一无所获。 “没有密道?,十八万修河款离开南梁王府不可能悄无声息。”商矜道?,“昨夜南梁王府上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林施琅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昨夜开始他就命人暗中盯紧南梁王府,没有任何人离开过。 “那?便还在他府上。”商矜松开手中的桃花枝,一瞬间桃花枝簌簌抖落,冷香盈落满身?,“盯紧南梁王府。” “一旦有人离府异动,即刻擒拿,不服命令,格杀勿论。” 他转身?负手行过廊下,水红色石榴裙处凤凰尾羽散开,熠熠生辉。 “我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林施琅深深俯首。 “是。” 商矜还没有回到房间,桑星摇快步走过来,发间金色步摇晃动?,十分急促。 “殿下。” 她来不及行礼,就将手中的锦盒奉上。 打开一看,盒中仅有一枚簇新的银锭,寻常至极。商矜却倏然沉了?眸光,他伸手拿起这?枚银锭,下方果然刻着“定宁六年铸”的字样。 “萧照送过来的?” 商矜将银锭扔回?盒中。 响声沉闷,砸在锦盒边缘。桑星摇打心眼觉得,如果面前摆的是南梁王世子的脑袋,恐怕殿下早就给砸烂了?。 “是……”桑星摇一见此物便心知大事不妙,急匆匆跑过来禀告商矜,“南梁王世子派人送过来的,指明?务必交与?……”桑星摇抬眼,“薛山月薛公?子。” 桑星摇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薛”姓足够特殊,让她想也不想直接交给商矜。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商矜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抬手盖上锦盒。 “萧照还说了?什么?” 愈是冷静,反而让桑星摇知道?,这?位殿下眼下是实打实地生气了?。 尽管这?样,桑星摇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南梁王世子说,当日薛郎君写的字他非常喜欢,因为备下区区薄礼,请薛郎君题字一幅,书……‘百岁之好’。” 最后一个词桑星摇费了?好大力气才完整地说出来。 商矜冷笑。 “好一个南梁王世子,好一个百岁之好。” 他拂袖:“备笔墨。” 桑星摇不敢多问,为他铺纸研磨,“到时?候可要奴婢亲自送去?” 凌厉笔锋落下,力透纸背,墨迹在素白宣纸上洇晕开,肃杀之气铺面而来。 商矜眸光冷沉:“不,我亲自去。” 最后一笔落成:“让控鹤司随时?待命。” 桑星摇将墨痕干透的宣纸小心翼翼卷起,姿态温婉: “控鹤司随时?等候殿下调遣,为殿下在所不惜。” ……… 南梁王府中,萧照手边摆着一枚银锭,与?送到商矜手上的那?一枚别无二致,成色簇新。 师岐盯着萧照手上的这?枚银锭:“这?十八万两,用于雍州一年的军费开支足够了?。” “是啊。”萧照笑了?笑,抛开银锭,“可惜是修河款。” 师岐同样微笑道?:“世子既然有了?主意,那?打算如何处置这?笔银两?” “到底是白送到孤手中的,这?么白白给出去孤心中总是不太乐意。”萧照话锋轻转,“说起来,清河公?主让孤稀里糊涂当了?一回?运送银两的苦力的事情,孤还是铭记于心。” “那?就让孤再见一回?清河公?主的本事。” 笑意敛去,音调冰冷肃杀。 -----------------------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要没有老婆了x】 【后面一段剧情我还要理一下,这段剧情要开始准备收梢了,明天写长一点,啾咪。(ps:这章是26的。)】 【对啦,轻轻推一下我的新文案。我最近好想写点奇怪的狗血。】 《在无限游戏被玩家拯救》 文案:洛玉灯生活在一个无比祥和安宁的世界里,邻居亲切友好,同事爱岗敬业,学生努力上进。 他对自己的生活感到非常满意。 就是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出现,面对他的学生、同事、邻居们的时候,露出欲言又止的惊恐表情。 ……并且妄图拐带他离开这里,去往他们口中“真实的世界”。 他时常为此感到烦恼,好在他交往了一个英俊体贴的男朋友后,这些事情都得以解决。 直到有一天,一个与他热恋中的男朋友长相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在他的家里。 男人说,他才是洛玉灯真正的恋人。 洛玉灯看了看他,又看向已经走进家门口的现男友,陷入了迷茫中。 现男友温柔地开口:“阿玉,过来。” 而洛玉灯没有看见,现男友进门的一瞬间,无数触手在阴影中涌动,只等他踏出一步,就会立刻将他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 * * 大型游戏《蜃》降临真实世界的第五年,也是排行榜第一的大佬寻找他那位被困在游戏里的恋人洛玉灯的第三年。 被高额悬赏令招来的玩家终于在一个副本里找到了洛玉灯的身影。 此后,他们发现洛玉灯出现在各个副本之中,安然无恙,岁月静好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游戏中。 玩家们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将人带出去,却都一一失败,甚至他们看见那位主宰游戏、人人畏惧的神秘神袛扮做温柔贴心的恋人,体贴地为洛玉灯戴上手套。 神明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望过来时,众人才发现祂用的是洛玉灯真正恋人的脸。 ——神明用最卑劣的手段骗取了他的玫瑰。 第33章 梦佳期 第33章 梦佳期 萧照在凉亭内见的商矜。 他原话是说:“庭中视野开阔, 月色极佳,适合赏月赏美人。” 商矜发现从凉亭望过去便?是种满荷叶的池子时,冷冷地勾了?下嘴角。 萧照说不是故意给他难堪, 恐怕都没有?人信。 萧照踏上台阶, 亲卫识眼色地退到一边。 “薛郎。” 音调含笑轻松。 商矜回过头来,他今日穿一件雪青弹花暗纹交领深衣, 潇潇而立,似越京中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但比起?在长辈荫蔽下涉世未深的少?年郎君, 又多一份沉稳。 每一次见商矜, 萧照都觉得他是个与别众不同的人。 商矜今日的姿态比先?前更为冷淡,但刻在骨子的教养让他没有?对萧照视而不见: “世子。” 萧照心下微哂。 他知道商矜今日见他心情?必定不会好?, 也一早料到对方会有?怒气,只是眼下猜测成真, 他心里头到底有?几分不得劲。 如果薛山月一开始就坦诚相告,萧照自认为也不会做到这?一步。 但薛山月不信他。 半点不信。 商矜已经在亭中站了?一会, 春夜水雾湿重,越京中又刚刚下过雨,袖间带着?轻微的潮意。 他垂了?垂眼睫, 眸光被一层月华挡住, 迷离如烟水, 明明灭灭,半点不分明。 “世子托人送来的薄礼, 我已经收到了?。” 他嗓音同样很轻,甚至在春夜的月色下有?些朦胧飘渺。 也辨不出他真实的喜怒。 “孤送去的礼物,薛郎可还喜欢?”萧照摩挲过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问。 “世子费心了?。如此深情?厚谊, 又怎么好?谈喜不喜欢?”商矜不动声色地回答。 ——也确实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商矜只恨不得这?辈子不要再让萧照此人出现在他眼前碍事。 萧照听出他话中的敷衍,笑了?笑。 他道:“那薛郎今日上门拜访,可为孤准备了?回礼?” “礼物”是萧照自己开口讨要的,如今却还要多此一举地询问,商矜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世子有?命,岂敢不从?” 他带来的卷轴被摊开在石桌上,那是应萧照之约写的题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若非桑星摇装裱了?一下,商矜恐怕直接拿着?揉成一团的纸丢给萧照。 这?幅字写的十分敷衍,但也风流写意,不失一观。 萧照看过去,却好?像没有?感受到被敷衍:“薛郎亲笔果然?妙极,孤定会好?好?收藏。” 商矜:“………” 他忍了?忍,还是单刀直入:“世子应当知晓我今日来的意图。” “孤当然?知道。”萧照挑眉,语意深长,“薛郎今日来,是为了?那笔颇经周折的修河款。孤听闻朝廷拨下的修河款三十万,还没有?出京城便?少?了?近三分之二。清河公?主当真是不容易。” 常理该说天子实在不易,但萧照偏偏说了?清河公?主。 这?也证明萧照狂妄,根本不把?小?皇帝放在眼中。 可怜小?皇帝还想“恩威并?济”,将人拉拢过来。 “若非如此,怎么知道越京中还有?这?么多国蠢民贼?” 商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其实萧照的话也变相承认了?,那十八万修河款,确确实实在他手中。 萧照闻言心念一动,听这?话清河公?主是早有?要动手的意思,那些贪官污吏费尽心血,还不知道是趁了?谁的意。 商矜从亭外眺望过去,月下池水清冽,映着?月光倒影:“世子府上的荷叶,短短时日不见,长势就不如从前。” 萧照毫无?愧疚地把?责任推给林施琅:“这?可不能怪孤,大理寺的林大人带人来搜查,差点没有?把?孤的王府给拆了?,这?满池的荷叶还能给孤剩下几根已经是林大人手下留情?。” “可惜了?。”商矜似笑非笑,月下他纤长脖颈如一捧新雪,流畅线条隐没入衣领下。 ……仿佛是有?一点温度,就能拢在掌心融化掉似的。 该被眼泪融化掉。 泪盈于睫,何处不可怜? 萧照喉头动了?动。 商矜没有?察觉到他藏在隐秘夜色下的异色,继续说道:“林大人想从池子里捞起?那笔被宋氏父子藏起?来的修河款,可惜一无?所获。世子,你说是他找错了?地方,还是有?人先?一步摧残了?这?些荷叶?” “那就要看大理寺如何调查了?。这?也不是孤的一面之词能决定的。” 萧照姿态从容。 商矜不肯轻易放过,倏然?转过脸来,夜风吹开他鬓角细碎发丝,眸光中带了?几分逼迫:“世子当真不知修河款在何处?” “薛郎都不知道的事情?,孤怎么会知道?”萧照坦然道,“不过十八万银两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雍州一年的军费开支,也无?怪乎薛郎和清河公主如此紧张。” 他的话落在商矜耳中又是另一番意味。 商矜冷了?眸光:“雍州的军费是军费,但修河款是修河款,世子这?点浅显的道理该明白吧?” “孤当然?知道。都是银子而已,到了?青州就是修河款,到了?雍州,自然?就是军费了?。” 气氛瞬间绷紧—— 说话之间,几位婢女?提着?灯过来:“世子,薛公?子。” 她们轻手轻脚地在石桌上摆上果盘点心,又将刚洗过的茶具摆出,沏上新茶,是新晒的花茶,指甲盖大小的花苞漂浮在水面上,冒着?咕噜咕噜的热气,花瓣浅浅舒展开,于是清淡的花香也弥散开。 她们无?声地来,又无?声地去,恰到好?处缓解了?商矜与萧照之间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 萧照抬手请他坐下:“这?是南梁的花茶,香气清远,唇齿留香,我母妃尤为钟爱。” 商矜端起?茶杯,轻轻垂眼。 “其实薛郎不必对孤这?般脸色,毕竟那十八万两白银如今不在孤手中,孤就算有?心想襄助薛郎,也无?能为力。” 萧照不紧不慢地说。 茶水在杯中晃了?一下,映出商矜沉静的脸。 “世子好?本事。” “还要多谢清河公?主承让。” “世子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将十八万银两运出京直抵南梁,论?起?本事,哪里有?人比得上世子?” “薛郎这?话就不对了?,越京为清河公?主所控,天子脚下,孤有?这?等本事的话,那还是商氏的天下吗?” 言辞鲜少?的直白。 商矜望着?他,目光又越过他,看向一些更深更远的东西。 商矜自幼聪颖,极少?在别人手上吃亏,狡猾的世家朝臣他亦能从容周旋,但唯独萧照,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遇挫。 半晌,他勾了?一下唇角。 “既然?世子这?么说,我会如实将世子的话回禀。如此,就不多叨扰了?。” 说罢告辞。 萧照待他客气,没说什么,吩咐两个小?丫鬟提着?碗灯送他出府。 夜风过长庭,水面波纹漾开,萧照看了?眼满桌子的茶点水果,从始至终,商矜半点没有?动过。 一如商矜对他,半点不信。 他可惜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到商矜写的那幅字上,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招来亲卫吩咐:“把?这?副字挂到孤的书房去。” 今日当值的是萧照的亲卫统领方停归,他看了?眼自家世子连蒙带骗得来的字,嘴角一抽。 “是。” 萧照又吩咐他:“按计划将东西运出去。” 方停归再度应是,他想了?想萧照的打算,问:“那世子如今是确定了?到时候清河公?主一定会亲自前去找回那批银两?可世子不是告诉薛郎君,那批银子已经早被我们运走了?……” “孤府上的亲卫一个都没有?少?,清河公?主怎么会相信这?种鬼话。”不过这?本来也只是引商矜入局的一步棋,要的就是他不信。 他不信,才不会猜到背后隐藏的杀机。 “修河款对清河公?主来说,是她清算世家的重要一步,无?论?如何,她会不惜代价追回。而林施琅和薛山月的失误,一定会让这?位素来谨慎的清河公?主亲自出手。”萧照拿起?商矜留下的卷轴,“从前两次的行事来看,清河公?主是个非常谨慎,喜欢万无?一失的人。这?是她最大的优点,却也是她最致命的缺点。” 萧照嗤笑。 “可这?世上,会有?什么事情?是真正万无?一失的。” 方停归似懂非懂,只是在心底感慨,自家世子和清河公?主下起?手来,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狠,都恨不得对方去死。 自家世子嘴上说的好?听,说的他们这?些亲卫都要信了?,结果利用起?薛郎君来,也毫不手软。 从这?方面来说,天子给自家世子和清河公?主赐婚,还真是天作之合。 方停归:“那劫杀清河公?主的人……” “孤和清河公?主无?冤无?仇,杀她做什么?想要她死的人,不从来都是世家吗?” 借刀杀人,不止清河公?主会。 他也会。 ………… “南梁王世子透露的意思是——他已经将修河款运出京城,送往雍州南梁,充作军费?”桑星摇不可思议,“但凡出入皆要过西城门,自林大人无?获而归后,控鹤司一直紧密监视出城途径和南梁王府,南梁王世子想要做到这?一点,除非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否则怎么会……” 商矜轻轻打断他。 “萧照当然?没有?这?个本事。”萧照想要绕过控鹤司,商矜还是自信他做不到。 这?不是在南梁。 这?是在越京。 商矜权势最煊赫的越京。 桑星摇顿时会意:“殿下的意思是……声东击西?” 那批银两既然?不可能离开,就必定还在南梁王府。萧照知晓殿下身份关键,故意误导,引他们放松对南梁王府的警惕,再伺机行动,也并?非不可能。 “兴许。”商矜拿不准萧照的态度,“总之盯紧南梁王府。萧照的一举一动近日都要向我回禀。” “奴婢会加派人手。” 桑星摇神?情?微敛。她不仅是为商矜打理公?主府庶务的女?官,也是商矜对控鹤司琐事的传话人。 “那此事派何人负责?” “直接向我回禀。”商矜果断道。 桑星摇知道他这?是要亲自接手此事,不由得露出担忧的神?色:“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南梁王世子诡计多端,倘若这?其中有?诈……奴婢唯恐七年前的遭遇再发生。” 七年之前,商矜九死一生才从鬼门关回来。 “星摇。”商矜开口喊了?她的名字,“现在已经不是七年前,这?里是越京而不是雍州。” “假如在我自己的地方上,还要畏惧萧照的算计,那这?江山权势,我不如一并?拱手让给萧照俯首称臣。” “而让我对萧照称臣……”他极轻地笑了?下,一字一句:“我宁愿死。” 桑星摇心头仍是担忧,但她心知商矜主意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她将手轻轻搭上心口,扬起?一个温婉的笑容。 “不管别人怎么样,奴婢一定会死在殿下之前。” 商矜转身,驳斥她: “少?说这?些糊涂话,要死的……只有?萧照一个。” ----------------------- 作者有话说: 【大剧情点没有写到,今天有点卡,呼——明天尽力写完这个剧情,不拖。】 【这段主要的矛盾点在于萧照没打算要修河款,但阿矜并不了解他,加上萧照刻意误导,以对一般的标准去评估了萧照可能做出的决定。 简单点说,就是了解还不够啦。】 第34章 前度刘郎 第34章 前度刘郎 三日后, 控鹤司暗中?盯梢的人发现南梁王府暗地里忽然?有了不小的动?作,几辆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低调朝城外行?驶。 他们走的不是通常出入的西?城门,而是水路。 水路与陆路并不是一个出口。 把?持水路的, 是世家一派的官员。 控鹤司在任何常人能想到的地方都设置了监视的密探, 一有风吹草动?,马上会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商矜耳中?。 因此南梁王府的人一上船, 消息就递回清河公主府。 商矜听后表情平静。 “既然?这样,收拾一下,我们也出发。” 桑星摇点?头, 有条不紊地将命令一一颁布下去。 半个时辰后, 商矜策马离京赶到城外。南梁王府的人出京后,又从水路转到陆路上来, 因为中?间转运货物耽误了不少功夫,以至于商矜赶上这些人行?踪的时候, 还没有出城多久。 他今日打扮低调,戴了一顶帷帽, 挡住真实面容。因为性别的缘故,商矜在人前并不太露脸,他扮女?子并非天.衣无缝, 只是自古来没有要将皇子扮成公主的道理, 兼之当初先?帝驾崩匆忙, 没有立太子,如果商矜想恢复身份上位正是最好的时机, 但商矜选择了以公主身份摄政,自然?更没有人往这方面去怀疑。 ——毕竟如今没有任何危机需要商矜隐瞒真实的性别。 一行?人沿着马车留下的痕迹往前追去。 商矜勒住缰绳,盯着地上车辙留下的痕迹皱眉:“车辙有些浅了。” 桑星摇跟在他身后,闻言立即示意身后众人停下, 淡红的花钿盛开在她?眉心,五官温婉中?带着几分动?人的殊艳。 越京里的王孙公子不是没有对她?打过主意,无依无靠一介孤女?,没有家族倚仗,又是清河长公主的心腹,虽然?身份低微不足以做世家妇,但当个妾红袖添香也不错——这么想的人后来都在越京消失的无影无踪。 能以孤女?之身得?到商矜赏识的桑星摇,本就不是什么柔弱可?欺的莬丝子,甚至她?远比朝中?许多官员要敏锐。 当下桑星摇立即回过神:“难不成这马车中?放的并不是白银,而又是南梁王世子的障眼法?” 她?说着,提紧了心弦。 商矜没有来得?及说话?,一阵脚步声并着马蹄声从四面八方靠近,顷刻之间将他们包围住。 “是死士。” 桑星摇低声惊呼,死死拽住手中?的缰绳,她?咬了咬牙,明白过来这是被人算计了,故意将殿下引到城外来。 对方人极多,是早已埋伏在附近。而他们先?一步出发,身边只带了几个控鹤司的人,其他人要稍晚一些。 这点?时间差,却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卑鄙的南梁王世子!无耻之徒! 她?暗自恼怒时,商矜面色沉静地看向为首之人,尽管都是死士的打扮,但为首的这个人衣裳领口、襟袖等地方都绣了繁复的暗纹,一看便知?其养尊处优、身份贵重。 不是听命于人的死士,而是指使这些死士的主人。 故作低调却又要处处彰显自己与一般人不同,是世家的作风无疑。 至于交领处绣花鸟等物,并非越京世家的风俗。如薛、姜这样的家族都不兴这一套。 会是哪家的人? 思绪淡淡转过,那年青的士子竟然?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身份特殊一般。 “见过清河殿下。某仰慕清河殿下风姿已久,一直无缘得?见,直到今日才有这个机会,还要感谢南梁王世子仗义援手。因而南梁王世子提出想见殿下一面,某也不好拒绝,所以请殿下您务必配合,否则刀兵无眼,伤了您就不妙了。” “请殿下下马。” 他抬手,言辞客气,只是透着一股虚伪。 商矜垂了垂眼。 “陆家的人?” 林施琅向他回禀过,修河款一案青州刺史陆望亦参与其中?,而且极可?能就是这位陆刺史一手策划。陆氏这些年还算安分,若非出了这档事,恐怕商矜都不会立刻想起来。 年青的士子,亦是陆望的侄子,听到商矜一语道破他的身份,顷刻变了脸色:“清河殿下,有时候太聪明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商矜不在意他的话?,微风吹动?他帷帽一角,露出半截弧线流畅的下颌。 “你们主动?找上的萧照?” 看他脸色,商矜“果然?如此”的点?了点?头,“消息倒是很灵通。你们和萧照合作杀我,想必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那十八万两银子?落到萧照手里反正你们也没有什么可?能要回来,不如做个顺手人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年青士子见被戳穿,干脆也不再?掩藏,“清河殿下如果对萧世子有几分好脸色,兴许就不会落到今日如此境地。可?惜啊,过刚易折。” “至于说什么合不合作,清河殿下就太小看我们和萧世子了,只是有共同的目标,携手双赢罢了。” 他得?到消息,当机立断找上了萧照。比起区区十八万两银子,能除掉清河长公主的机会重要多了。 世家在清河公主手中吃亏不是一次两次,眼下倒霉的还多是京中?的世家,但同为世家,难免会有唇亡齿寒之感。又加上修河款一案,清河公主怀疑到他叔父身上来,实在令人不安。 杀掉商矜,以绝后患。 才是保全陆氏最好的办法。 帷帽之下,商矜淡淡地笑了笑。 “确实算不上什么合作。” 充其量是萧照利用了陆氏一把?,偏偏这位陆家的郎君天真的很,还真以为是靠自己巧舌如簧说动?了萧照。 只是他也没有必要去戳破这点?。 “你不是说萧照想见本宫,带路吧。” 陆姓士子咬咬牙,暗恨他到此时还目无下尘,这说话?的语气和使唤宫里小太监似的。不过他转念一想,反正商矜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中?,也就倨傲这一时了。 ——要不是萧照态度强硬非要见这位清河公主一面,他早把?人杀了。 他心中?想着,又觉得?南梁王世子实在气量狭小,清河公主死到临头还要被羞辱一番。 到底是泥腿子出身,何曾有他们这些世家的气量。纵然?与清河公主政见不同,他们也会客客气气送商矜去死,保全她?公主的体面。 他盘算了几十种商矜的死法,面上不显,将人引到一辆低调的双辕马车前,南梁王世子身边的亲卫屈腿坐在车帘外,一手拉着缰绳。 见陆姓士子带着人过来,亲卫一掀眼皮,淡淡扫过人,朝马车内回禀:“世子,人来了。” 萧照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请清河公主上来。” 桑星摇看着商矜登上马车,欲要跟上,被陆姓士子抬手拦下:“姑娘,这花前月下岂容旁人打扰?你我还是在一旁稍作等候。” 商矜闻言回过头,几不可?察对桑星摇一点?头。桑星摇目光从马车转到陆姓士子蒙着半张面的脸上,逡巡而过,点?头回应。 陆姓士子没有注意到商矜,还以为桑星摇是在回应他,也没上心。 马车内。 这辆马车外表低调,但一应陈设都是按王世子的份例,车内空间广阔,坐下商矜与萧照两人绰绰有余。 萧照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商矜,只是这一次也没有见到对方的真容,难免起了点?好奇:“殿下不摘下帷帽?” 商矜回的倒也直接:“本宫不想看见世子。”因此不摘帷帽。 萧照极轻地笑了下,打量着商矜。这位清河公主身量修长,不算弱柳扶风,但姿态也是极为好看的。 气质倒是和薛山月有些像。 念头转瞬即过。 从薛宁璧话?中?推断,这二人少年相识,长在一块儿,互相影响,性情气质相似实在正常不过。 但他看清河公主却没有“爱屋及乌”的心思,反而觉得?这位清河公主的存在,颇有些碍眼。 “殿下极厌恶孤?”萧照问。 “世子今日此举,难道还需要我再?说什么?”帷帽下,商矜极轻地挑了下眉头,“我以为,世子起码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连说话?的口吻也是有些像的。 萧照恍然?了一瞬,几乎以为是薛山月坐在他面前。 但是他又十分确定面前这个人是商矜,无论是装扮还是身上象征身份佩玉禁步,亦或是声音,都昭示着她?的身份。 他敛神:“殿下也不必对孤如此厌恶,孤仅仅只是——”他挑了下嘴角,“礼尚往来罢了。” “从南梁到越京,几经波折,便是边境杀人饮血的蛮夷,也没有殿下的本事。”萧照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还要多谢殿下,叫孤认识到越京中?人心险恶,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回报。” 尽管没有证据认定是商矜所为,但对萧照来说,他的判断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直到陆公子主动?找上门来,给了孤这个机会。” 他说的冠冕堂皇,但商矜可?不认为真的是姓陆的自己找上门来的。 商矜漫不经心道:“那世子该三跪九叩好好跪谢陆家的公子。” “殿下倒是身处困境也镇定自若。”萧照不恼,反而极好心地给商矜沏了一盏茶。马车上没有热水,因而这盏茶已经冷掉,只剩淡淡的余香,茶叶漂浮在水面上。 “殿下是在等控鹤司的人赶过来?不过可?惜,他们一时半会应该是赶不到了。” 早已猜到这个结果,但商矜袖下的指尖还是微微一缩。 “世子好本事。” 萧照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其实孤与殿下之间,也并非无可?转圜。相反孤很愿意与殿下一笑泯恩仇。” 这是要做交易的意思? 商矜不动?声色:“世子想要什么?” 萧照没急着回答,反而先?抛出了自己的条件:“孤可?以保证殿下今日安然?无恙地回京,过往之事一笔勾销,甚至殿下可?以将陆公子也带回去。而殿下心心念念的修河款,孤也愿意原封不动?地奉还。” 条件丰厚。 在萧照掌握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开出这么丰厚的条件,只能证明萧照图谋的更多。 “世子倒是大度。”商矜垂眼,“不知?本宫身上有什么值得?殿下图谋之处?” “殿下放心。孤只是想向殿下讨要一个人罢了。” “谁?” 嘴角一勾,萧照吐词清晰可?闻: “薛山月。” 薛山月当然?不可?能主动?该换门户,但若是商矜主动?放弃了他呢? 商矜定定地看着他。 这一招阳谋确实无可?挑剔,商矜顷刻间想明白了萧照的做法,如果他不正是萧照开口讨要的人,也难免会为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手的优渥条件心动?,甚至还能在萧照身边安插一个光明正大的探子。 就算他不答应,有几人能相信他就没有一丝动?摇呢?这样日后离间,也顺理成章了。 “世子所说的条件,确实让人十分心动?……”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将手中?没有饮过一口的茶放下,几乎电光石火之间,连萧照都来不及反应,只隐约窥见商矜袖见银白刃锋一闪,意识顷刻间察觉到不对劲,身体肌肉似乎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僵硬,再?回神,冰冷的匕首已经贴上他的脖颈。 袖间淡淡的香气盈入鼻尖。 因士族贵女?皆爱熏香,迷香一类的东西?对萧照机会毫无作用,这香气与他初见商矜时,是一样的香。种种因素下,他并未对商矜身上的香气多做提防。 但到底还是有一丝轻微影响。寻常人根本无法利用这一点?时机。但商矜……萧照在心底叹了口气,他低估了商矜的身手。 清河公主身上的秘密实在不少。 一切都恰到好处。 放茶杯的动?作让萧照没有提防,精力又集中?在他的言辞上,身体反应慢上一步,这一分心,局势瞬间倒转。 晚一分早一分都不可?能如此顺利。 心思缜密,行?动?迅速。 他今日才算是见识到这位公主风姿的冰山一角。 商矜从容地将剩下的话?说完。 “世子给出的条件确实打动?人,可?我素来不喜欢别人施舍,更不喜欢受制于人。” “我想要的东西?,还是喜欢自己亲自去拿。” 最后一句话?带了点?笑,几乎是贴着萧照的耳朵说出来。 又轻又冷。 -----------------------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5章 几许风流地 第35章 几许风流地 “听殿下的意思, 是准备挟持孤去换殿下想要的东西?” 被匕首抵在脖颈上,致命要害落入忌惮不?已的人手中,萧照眉头没动一下。 在商矜冷淡的目光里, 萧照继续说道:“只是恐怕不?能轻易如殿下愿。” 商矜垂眼, 隔着一道朦胧的帷幕,萧照的神情其实有些失真。 “殿下挟持孤, 对外头的陆公子来说没多少用处。” 萧照和陆家只是临时合作,连表面的同盟都?算不?上,今日来的这个陆姓士子绝不?会顾惜萧照的生死。 贴在萧照脖颈上的匕首未放松分毫, 刃口冰凉, 再近一厘就会割破血管、血光四溅。 商矜的手极稳。 他握着匕首的手背上因用力浮现淡青血管,微微紧绷, 像是白玉上晕开的淡青飘花。 适合弹琴作画的一双手。 而实际上,这双手握刀杀人、拨弄风云。 萧照才?发现商矜的手比寻常女子的关节更粗些, 许是因为她?本就身量高挑的缘故,骨架也不?是纤细玲珑。 但仍旧是美的。 骨肉匀亭, 指节修长,肤白如玉。 如果不?是握着匕首就更好?了。 商矜当然察觉不?到萧照这点可惜的念头,他并不?想和面前这个人说太多。 无异于浪费时间。 他说:“世子对我有用就够了。” 他话?音甫一落下, 马车帘栊被挑开, 天光泄露进来, 商矜与萧照一在明一在暗,界限仿佛分明又?仿佛交织在一起。 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殿下, 人都?抓住了。” 是跟随商矜出来的几个暗卫之一,打扮低调,又?因为商矜这个主人格外配合,使得他们几个竟然被忽略了去。 萧照错愕, 随即暗道这陆家的人真是个蠢货,抓到了商矜一不?卸去她?身上的兵器,二?不?处理她?的手下。 他顺着挑开的帘栊望过?去。 为他驾车的亲卫被架到一边,堵上嘴巴麻绳绑得严严实实。陆家带来的人也大多这个下次,被卸去刀兵,抱头蹲在树下,被商矜的随从们看管着。 马车不?远处,桑星摇剑架在陆姓士子的脖子上,隐约可见一道鲜红。 擒贼先擒王。 萧照不?用多想,就还原出事情的经?过?。必定是陆姓士子见商矜身边跟着的是个女官,掉以轻心,被桑星摇抓到可乘之机,沦为俘虏。 主事的人被抓,其他听从陆家的死士自然也只能放下武器。 唯独让萧照意外的是,商矜身边这个女官身手好?得有些过?分,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大的声音。期间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萧照坐在马车内,还以为是陆家在处理清河公主身边的人。 哪里想到在人数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他们被商矜包围了。 他真是低估了一般世家子弟的废物?程度。 也是,这些人一贯被捧得高,读了几本书便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是能改朝换代的能臣。哪里知晓“人心险恶”呢? 他收回视线。 “殿下身边,卧虎藏龙。难怪殿下敢只身犯险。” 商矜没有说话?,他垂眼,刀锋如水,映见他寒星般的眼眸。 他似乎在思考如何处理萧照。 片刻后,他才?吩咐下属:“都?绑起来。给其他人发信号,让他们尽快过?来。” “是。” 马车帘栊再度被放下。 受制于人的陆姓士子此刻心里憋屈的不?得了,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只差一步就能实现今日的完美计划,让商矜死无葬身之地,谁想的到,居然会栽在一个小小的奴婢身上? 直到剑架在脖子上之前,他都?没有把桑星摇放在身上,甚至十分讲究君子风度的没有去搜桑星摇的身。 现在看来,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眼睁睁地看着桑星摇利用他去威胁陆家的死士,又?趁南梁王世子不?备,吩咐清河公主带来的几个随从把南梁王世子身边的人尽数擒住。 一气呵成?,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什么求救或是提醒的声音。 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南梁王世子这根救命稻草也指望不?上了。 桑星摇朝人点了点头,立刻有人拿着麻绳过?来,利索地把陆士子捆好?。陆姓士子咬牙切齿:“如果清河公主敢伤我分毫,陆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图穷匕见,干脆亮明身份,好?让这些人投鼠忌器。 但奈何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桑星摇白他一眼,撤了剑,扭头对人道:“找块布把他嘴给堵起来。” “控鹤司人赶到还要一柱香,务必看好?这些人。”桑星摇和一个随从交谈,正是先前上马车禀告的那个:“殿下那……情况怎么样了?” “殿下控制住了南梁王世子。” “那就好?。”桑星摇点点头,准备走上前去。 ………… 马车内。 “殿下打算一直这么胁迫孤?” 马车外的人没有可以掩藏自己的声音,动静很清楚落入萧照的耳中。 局势与最初相比天翻地覆。 商矜手底下能人辈出,难怪一个掌管琐事的小小女官会跟在商矜身边。 见商矜没有开口的意思,萧照等了等,于是又?道:“孤还是建议殿下——早点把孤绑起来为好?。” 这句话?说的意味不?清不?楚,商矜蹙眉,一瞬间几乎以为萧照的脑子出了毛病,他还没有细想怎么回事,一阵眩晕在脑海里炸开,脱力感?从脚底漫上来,传向四肢百骸。 握着匕首的手未动分毫,仍旧牢牢架在萧照的脖颈上。 但萧照已经?看穿他的外强中干,伸手将商矜的手轻轻往外一推,没有任何阻力,甚至那只手几乎要握不?住匕首,刀锋被萧照抽出来的时候,没有遇到半分障碍。 萧照将匕首抽出放在一边,这才?不?紧不?慢补完了没有出口的下半句。 “否则,下一刻可能身份就调转了。” “那杯茶……”商矜死死咬住下唇,淡淡的血锈味充盈口腔,皮肤刺破瞬间的剧烈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不?至于现在立刻倒下去。 “那杯茶没有问?题。”萧照接过?他的话?,颇有些戏谑,“殿下谨慎是好?事,但谨慎过?头了,就未必是好?事了。” “茶里……是解药?” 因为意识近乎混沌,商矜这几个字非常轻,轻飘飘的,很有些不?真实之感?。 如同梦中呓语。 “是。”萧照爽快认可他的猜测,“如果殿下喝了孤的茶,或许孤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种让人浑身脱力的药无色无味,早早被抹在马车各个角落。而那壶茶,则是唯一的解药。 嗓音里噙着颇为恶劣的笑意。 “还要多谢殿下……仁慈。” 这话?实在是讽刺,只可惜商矜已经?完全没有精力来应对萧照的话?,他清明的最后一点意识随着再度加重的脱力感?而彻底消失,整个人软软地朝着萧照的方向倒下去。 帷帽边缘撞在萧照肩膀上,被撞得歪了几许,帷帽薄纱被撞开一角,露出一截晶莹如玉的耳垂和一小段侧脸弧线。 未窥见全貌,便已经?可以想象那是一张绝色的脸。 ——属于传闻之中光艳动上京的清河长公主。 可惜薄纱很快重新落了下去,那张惊心动魄的美丽容颜掩映在帷帽之后,令人望而却步。 神思一瞬间恍然,接踵而至的是对帷帽下那张脸无可避免的剧烈好?奇心,如同沸腾翻涌的水,几乎要从心房的位置漫溢出来。 萧照抬手,如同魔障般想要去摘商矜的面纱。 然而另外一种感?觉迅速取代了这点恍惚。 商矜无力倒下来的时候,他的手也撞上了萧照的手,肌肤贴着擦过?时,炽热得仿佛能感?受到薄薄皮肤下流淌的血液。 皮肤贴着皮肤,脉搏贴着脉搏,萧照听见对方的心跳顺着贴合的皮肤一寸一寸地传递上来。 清晰有力。 也在这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位素来以强硬一面示人的清河公主居然以如此软弱的姿态落在他怀中。 像是掌心的黄莺。 甚至他一垂眼,能望见商矜纤长脆弱、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折断的半截雪白脖颈。 美丽柔软。 是最适合拢在手心把玩的姿态。 萧照脑海中不?期然闪过?这个念头,旋即他仿佛整个人都?烧了起来,热意迅速漫上耳根,似是不?可置信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龌蹉的念头。同时他的躯干四肢,比冻住了还要僵硬。 下一刻,一声清晰的碰撞声响起,萧照猝然转过?视线,那把被他丢到一边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落入商矜手中,因为无力,他握得并不?是很稳。 萧照瞬间回拢心神,眸中掠过?一丝厉色,抬手要卸去商矜手中的兵刃。 然而更快的是商矜的动作,刀锋瞬间调转,直朝自己掌心刺下! 动作之狠绝,即使是见惯生死的萧照也无法比这更果断。 骨骼碎裂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内格外清晰,鲜红血液涌出,滴落在萧照的衣袍上。 萧照沉声:“你……” 刚开口吐出一个字,他忽然意识到商矜这么做的用意——商矜是为了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眸光顿时复杂起来。 商矜的狠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剧痛带来片刻的清醒,商矜从萧照身上坐起来,隔着帷帽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萧照可惜地叹了口气。 “殿下真是……”后面的词他却没有说出口了。 不?过?他也心知他拿商矜没有办法,商矜根本不?会让有一丝一毫威胁他的可能发生。 即使办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样的人作为敌人,还是没法轻易善罢甘休的敌人,真是令人头疼。 “今日殿下杀不?了孤,孤也动不?了殿下,不?如便到此为止。免得再争执下去,背后的渔翁得了利。” 商矜这一手,委实震撼到了他。 商矜沉吟。 控鹤司的人还要一会才?能赶到,而萧照武功高强,当世鲜有敌手,他们就算拖住萧照这一刻,也势必没有多余精力看管陆氏的死士。如果陆氏反扑,得不?偿失。 而萧照的药效果极强,疼痛虽然让他迅速恢复这一刻的清醒,但也不?过?是短暂片刻。他一旦失去意识,萧照想要制住他轻而易举。那时就难办了。 暂且和解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尽管只是表面的一时和睦。 诸多念头转瞬即过?,纵使受到了些许影响,他思绪依旧清明。 果断答道:“好?。” “殿下一诺千金,孤也必定信守承诺。” 话?甫一出口,眩晕感?又?上头来,商矜身形稍有不?稳。萧照迅速扶了他一把,支撑住商矜的身体。 乍一看亲密无间,但实际上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 帘栊被掀开。 露出桑星摇错愕又?愤怒的脸。 “登徒子!无耻之辈!” 萧照:“………” 商矜:“………” * * 南梁王世子被赶下马车,桑星摇扶着商矜饮了两口那据说是“解药”的冷茶,仔细为他包扎好?伤口。 “果然卑鄙无耻。”桑星摇低声咒骂,“殿下就这么轻易放过?南梁王世子?” 她?想起方才?掀开马车见到那一幕,误以为是萧照那个登徒子在轻薄他们殿下。 但实际上,萧照的行径更恶劣。 简直令人发指。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倒没有丝毫觉得自家殿下同样随身携带迷香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不?宜再多生事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萧照。”商矜神思慢慢回缓过?来,但身上仍旧无力。 桑星摇仍旧有些忧虑:“可是那批银子……”还在萧照手上呢。 “此事再说。”商矜闭了闭眼睛,“总归是在萧照手上。京中情势复杂,萧照没有什么可托付的人,那笔银子飞不?出南梁王府去。” 倘若事态危急,就让人把南梁王府掘地三尺,一寸一寸地挖,总会找到的。 ——反正和萧照的仇已经?结下,也不?怕再多一桩。 桑星摇于是没有再多问?,不?满地吩咐放掉跟着萧照来的几个亲信,让他们走了。 “人放走了,殿下。”桑星摇望着商矜手上的伤口,“待回府后,还得请个大夫看一看,这茶说是解药,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别的见不?得的东西。” 商矜不?置可否。 “至于外头陆家那些人……是带回控鹤司秘密审问?,还是交给林大人?” “死士送到诏狱,陆家那个送进控鹤司。” 一语定死他人的命运。 “是。”桑星摇低声回答,将擦拭干净的匕首套入刀鞘,双手奉上。 商矜取过?,打量着这把刺穿自己掌心的锋利匕首,半晌他嘴角轻扯出一丝嘲意。 怎么当时就没有直接割断萧照的脖子? 昔年之辱,今日之仇。 新仇旧恨,萧照加诸在他身上的,必定要十倍百倍地偿还回来。 ——不?死不?休。 ----------------------- 作者有话说:【十二点前更一张~欠的那章晚点补鸭。】 【两方进行了友好的会谈,达成了一些共识,关系进一步发展x】 第36章 花也应悲 第36章 花也应悲 越京春日?多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 如?同?一副天?地间的帘幕。远处青山翠黛,立在春雨春风中。最是山色温柔。 大夫为商矜挑出伤口里的细碎骨头。 “所幸殿下那一刀极快极准,伤口平整, 没有留下什么碎骨, 否则这伤口处理起?来就麻烦了?。” 他?有些感慨,又有些佩服清河公主对自己下手都能如?此狠。 商矜没有说话。 他?转头望向窗外, 海棠花苞被雨打?着,花苞雨中颜色更为清丽。枝头的花,被风雨摧残后, 有种衰败的美。 桑星摇立在一侧, 问:“殿下这伤势,可会?影响到日?后?” “恢复得?好?不会?有什么影响。”大夫也没有将话说满十分, 只是含糊道,“日?常起?居, 写字拿筷子这类的事宜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万万不能再伤一次了?。” 所幸是小巧精致的匕首, 伤口截面不大,且没有伤到要害。 “嗯。” 商矜淡淡应了?声,算是表示自己听到了?。 桑星摇道:“多谢您了?, 这几日?的换药还要麻烦您, 就先在府上住下吧。我已?经为您安排了?院子, 十分清幽雅静。” 桑星摇说着把人送出去,轻柔的声音飘过来。 “但是您也要记得?, 殿下身份特殊,此事绝不可透露给任何人,不然……”桑星摇弯了?弯眼睛,“您这么大年纪了?, 应当是会?不太?习惯控鹤司刑狱里阴暗潮湿的环境的。” 大夫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道:“姑娘放心,老朽一个字也不会?对外说。” 桑星摇微微一笑:“您不必害怕,您是越京最好?骨科圣手,殿下的伤这些时日?还要多指望您。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已?请您老人家走一这一趟。您老人家世代杏林,家学渊博,不知子孙是否也跟随您学治骨伤?若有出色之辈,可以引荐给太?医院,太?医院正正缺着一位像您一样的治骨大夫呢。” 大夫心念一动:“老朽必定?会?为清河公主尽心竭力。” “那就麻烦您老人家了?。”桑星摇弯唇。先兵后礼,确实是最管用的办法。 房间内商矜抬起?手,看向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掌心。 迷药的药效已?经过去,他?身上恢复了?力气,但痛感仍旧残留着,相反因为药效的消失,这种被割裂的痛处反而愈发地分明。 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 小皇帝登基后,商矜很?少离开京城,越京波诡云谲,但直接动刀动枪却是少有的事情,大抵是因为京中多文官。 萧照真是给了?他?很?大的“惊喜”。 他?唇边勾出一点又冷又轻的笑意。 ………… 桑星摇领着人进屋来,是个文弱的青衣文士,面容白净。 与桑星摇不同?,青衣文士极为低调,除却公主府中人,外头很?少有人知晓他?的存在,但他?在商矜手下的地位却不输桑星摇。 他?掌管公主府内的文书起?草、密文诏令以及各地的情报汇总,每日?挑选出最重要的消息呈递给清河公主。 府中的人喊他?一声“纪先生”。 “那陆家的小子一直嚷嚷着要殿下放人呢。”纪先生缓缓说道。 商矜没有抬眼,对陆家的这个,他?上心却也没有那么上心。 ——这个人本身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身份。 “力气这么足,饿两天?便好?了?。” 纪先生并不意外商矜的决定?,甚至对他?可能的做法猜到几分,笑了?笑:“正好?陆家的小子也看不上控鹤司的饭菜,如?此便省去不少麻烦。” “嗯。”商矜点头,“问出来什么?” “也没问出什么来。”纪先生慢条斯理地说,“这人名字唤作陆知节,是青州刺史陆望之侄,雍州刺史陆兰泽的堂兄弟,算是陆氏嫡系的人物之一,如?今在陆望手底下做司丞。” 他?只说了?这人兄弟父叔不凡,却没有提他?本人有什么能力,商矜闻言便知是靠家族作福作威之辈。 这也不奇怪。 当日?城外刺杀一事便可见一斑。 不是会?审时度势的人。 纪先生继续说:“他?是奉陆望的旨意来越京,但臣看过控鹤司审讯的卷宗,怀疑此人有所隐瞒——臣猜测,他?并非仅为刺杀殿下而来。” “把卷宗拿过来。” “已?经带来了?。”纪先生从袖袋中取出卷宗,薄薄一册,记录简明扼要。 商矜不喜骈丽辞藻,因此公主府上的文书大多精简,读下来很?快。 “确实有些问题。”他?指尖抵在唇边,映得?唇色有种淡淡的晶莹,因为伤势的缘故,他?脸上血色极淡,宛如?月下一捧将要化去的雪。 “臣想也是。只是臣愚钝,想不出来问题在何处。” “纪先生妄自菲薄了?,纪先生才华横溢,屈居在这小小的公主府已经是屈才了。”商矜合上卷宗,将放到一边,“卷宗暂且留在我这里。” “是。”纪先生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转而道:“宫中惠太?妃传来消息,说陛下似乎有意让殿下和南梁王世子早日?完婚。按陛下的意思?……”他?斟酌着措辞,“婚后殿下该与南梁王世子返回南梁。” 这就是想借婚事将商矜驱逐出越京的权力中心了?。 不算高明的办法,但从礼制上来说没有错漏,假如?当今的这位天子再忍几年才走这一步,兴许还有成功的可能。但现在……纪先生心想,只怕是不太?可能的。 果然,商矜听完他?的说辞,瞬间冷了?脸色。 ——他?对萧照眼下新仇旧恨堆积,虽不至于因权势争斗去憎恨萧照,却也十足厌烦此人,颇觉这位南梁王世子碍眼,更不用说完婚的事宜了?。 “陛下太?闲了?么?竟然有功夫操心起?这些事情。” 纪先生想了?想道:“陛下近日?每日?在重华宫念四个时辰的书,此外还需写一篇策论。” “陛下有几个舅舅姨母,对他?颇为关爱,让陛下与他?们多联系感情,免得?生分了?。”商矜淡淡道。 纪先生嘴角微抽。 这位殿下缺德的时候,也真的是缺德。 天?子的母家只是寻常富户,出了?个许太?后鸡犬升天?,按照本朝的礼制,给许太?后的长兄封了?一个伯爵的爵位——这当然算不上高,历来天?子恩庇母家,都是侯爵之位,但当时朝中不少有爵位在身的官员反对一个市井流氓和他?们平起?平坐,硬是以许太?后出身低微为由多次上书,最后小皇帝妥协,只给母家封了?一个伯爵的爵位。 许太?后的兄弟姐妹,小皇帝的舅姨,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许太?后的二?哥见大哥鸡犬升天?有了?爵位,便也想谋个一官半职,还跑到紫宸殿拉着小皇帝的腿哭诉过,最后还是惠太?妃解的围。许太?后的大哥则觉得?自己的爵位低了?,一直想方设法想要得?到该有的侯爵身份。许太?后不想见这些兄弟,他?们就把主意打?到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头两次没回过神,赐了?不少财帛安抚。许家人便愈发胆子大了?起?来,时常跑到小皇帝跟前诉苦哭穷讨赏。许太?后的妹妹,还想哄骗小皇帝把她大女儿接进宫来,青梅竹马表兄表妹,做个皇后皇妃。小皇帝差点着了?花言巧语的道,还是李枕书连夜劝阻,才避免小皇帝多一位十五岁的皇后。 许太?后下旨斥责过一回,许家人并不当回事,继续扒着小皇帝。小皇帝被他?们弄得?不胜其烦,后来干脆下旨不许许家人进宫。 小皇帝好?不容易摆脱了?麻烦,商矜一句话却又要让小皇帝头疼起?来。 不过有许家人在,小皇帝确实是一时半会?没有什么心思?来管商矜的婚事了?。 纪先生都不知道是同?情小皇帝好?,还是可怜他?有这么一个扯后腿的母族。 * * “林大人接到殿下谕令后,着重审讯了?陆氏的死士。”对这类的死士,林施琅自有一套审讯的办法,取掉他?们牙齿中的毒囊,杜绝他?们自尽的可能,再逐个击破。 人多了?,总是会?有漏洞。 况且有时候想要得?到信息,也不一定?需要犯人亲口说出来。 桑星摇将刚刚得?到的消息禀告给商矜:“有一个招了?,他?们一开始来越京,接到的任务并非是刺杀殿下,而是追杀一批人。” “什么人?” “一批普通的流民。”桑星摇很?快回答,“在上越京的途中,这批人已?经被他?们杀尽,尸体在离越京不远的山林中,控鹤司已?经派人去探寻尸体,查找信息。” “流民?”商矜蹙起?眉头。 “应该是普通的百姓。”桑星摇谨慎地说,“不过要等控鹤司的人回来才能断定?。” “如?果当真是普通的百姓……”商矜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这批死士跟着陆知节出来,但他?们真正听从的人是青州刺史陆望。一地长官要大费周章杀几个普通百姓,商矜神思?一敛,“如?果确定?是普通百姓,即刻派人去青州秘密查探。青州可能出事了?。” 桑星摇不疑有它:“那属下先去调派人手,一旦情况属实即刻出发。” 商矜神情沉静,颔首:“去吧。” …… 侍女立在门外,等候已?久,神情惴惴不安。桑星摇余光瞥见她,走出去轻声问:“怎么了??” 侍女低声回答:“方才南梁王世子派人送了?帖子过来。说今晚在府中设宴,请殿下赏脸光临。” 桑星摇低眸,看向她手中拿着的描金烫彩的请帖,疑惑地挑了?下眉头。 “怎么有两张?” “一份是给殿下的,另一份是给咱们府上的薛公子的。”侍女说到最后也有些疑惑,她不记得?府上有姓薛的公子。但殿下与薛氏有亲,也许是捎带给薛家的呢。 侍女没有多想。 桑星摇咬了?下唇,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两份请帖。才出了?事,殿下恐怕不想见到南梁王世子。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是好?,商矜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把帖子拿进来。” 两份外表一模一样的请帖放在桌案上,红的有些晃眼。 商矜先打?开了?那份给清河公主的请帖,语气诚恳,措辞华丽文雅,一看便知是谋士代笔。上写道前日?对清河公主多有得?罪,深感歉意,因此设宴赔罪等话。 冠冕堂皇。 商矜又去看写给“薛山月”的那封。 这封竟然是萧照亲笔,字迹狂放不羁,但自成风骨,放到外面去也是可供人品鉴的好?字。 内容就没有上一封那么迂回婉转,写了?请他?去南梁王府上参加宴席,就先前不慎惹恼他?的事情当面赔罪。 措辞直接了?当。 ——这肯定?不是指城外京郊萧照和陆氏合谋杀他?的事情。商矜想了?想,大约是为了?先前谈及“十八万两银子去处”不欢而散的事情。 桑星摇十指扣在小腹前,是一个谨慎的姿态:“殿下准备去赴宴吗?我担心……这是场鸿门宴。” 而且殿下的伤势…… “不去。”商矜将给清河公主那封请帖点在烛台上烧了?,在桑星摇缓缓放下心来的视线里继续道: “让薛山月去。” 不得?不承认,在萧照面前,确实是“薛山月”这个身份更好?用。 ----------------------- 作者有话说:【本章是正常更新~明天六点钟补之前请假的那章。六月努力准点更新。 祝各位小伙伴们儿童节快乐!】 第37章 但茫茫暮霭 第37章 但茫茫暮霭 酉时正, 日沉月升。 天?际交接处浮现?淡淡的银白星辉,混着?夕阳的余烬,像是云彩烧尽后留下的碎光。 南梁王府华灯初上, 轻歌曼舞, 翘袖折腰。 这是南梁王世子入京后,第一次正式设宴, 京中各家的态度也代表着?京中对这位南梁王世子的大致风向——李枕书亲自到访,代表保皇党对这位世子起码是有亲近之?意的,姜家、薛家都有年轻一辈的子侄出席, 但朝野中举足轻重的薛家中书令和姜家的吏部?尚书都没有露面, 态度暧昧模糊,至于清河公主, 甚至连表面的客套都没有,不但没有派人出席, 甚至连贺仪都没有一份。 三方态度各不相同。 让人意外的是,本该与萧照夫妻一体的清河公主竟然完全不给面子。 如果说宫中设宴那次是意外, 清河公主身体不适无法出席,总不可能连着?两次都是意外。 不少人暗自重新评估了一番这桩婚事?。 萧照坐于主位,酒樽掩住他唇边不明的意味:“清河公主府上的人还没有来吗?” 亲卫不太懂为何世子肯定清河公主一定会派人露面, 但他的位置也不需要他去?想?清楚这些, 只是一板一眼地如实回禀萧照:“今天?晚上, 没有清河公主府上的人来过。世子如果想?等薛公子,应该是等不到的。” 萧照:“………” 这个?时候, 他就颇有些怀念善于说话的师岐了。 视线在?席间逡巡过一圈,众人微醺,烛火映出这些人昏昏沉沉的脸。 尽管醉的意识不清,他们还没有忘说些话来捧着?萧照——即使没有婚约, 以如今朝中之?势,雍州边境一日不宁,萧照就得势一日。 “时辰已晚,孤就不多留各位大人了。”萧照送客。 众人又推杯换盏三四次,看过一轮歌舞,才陆陆续续各自散去?,灯火阑珊笙歌去?,花园中暗淡下来,只有一阵夜风抚过。 抚来远处的桃花暗香。 戌时末,参加宴席的各位宾客各自登上马车归去?,一辆双辕华盖的马车低调与众人背道而驰,停在?南梁王府前。 一只霜染玉砌的手挑开帘栊。 那张脸对南梁王府的人来说,不可谓不熟悉。 自从?商矜在?南梁王府内差点被射了一箭,萧照身边的亲卫就被勒令要记住他的脸。这也不是难事?,毕竟以商矜的容貌,见了他的人记不住的,才是少有。 亲卫暗自嘀咕,世子离谱的猜测居然成真了,薛公子还真的来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提灯上前,为商矜照亮脚下的路:“薛郎君,世子在?府内等候您多时了。” “哦?”深沉的夜色中看不见商矜的脸,但也因此语气?更为清晰可辨,“边饮酒作?乐、赏舞听曲的等吗?” 亲卫:“………” 亲卫马上闭上嘴,不再为萧照说话,沉默地提着?灯把商矜带到萧照所在?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棵湘妃竹,风一过,声响萧萧肃肃,萧照立于竹前。他换了一身玄青色常服,低调华贵,姿态比宴席之?上要稍平易近人。 “薛郎,来得可太晚了。” 他语调亲昵,并没有什么?问罪追责的意思。 商矜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萧照欲要杀清河公主的时候,姿态冷酷,利用“薛山月”也未见一丝手软,如今再见了他,却好似从?来没有过龃龉。 令商矜自叹不如。 “世子说要给我赔罪,设宴邀我,不想?今日世子门前门庭若市——原来世子所谓的赔罪不过是宴席之?余的顺带。” 话中噙着?冷讽。 “薛郎怎么?会是顺带?不若说其他人是顺带的而已。”萧照不急不缓地开口,“薛郎可千万不要误会孤。” 商矜似笑非笑。 “我听说世子给清河公主也下了请帖,难道也是顺带吗?” 萧照给清河公主下请帖,没几?分真心,反倒是存了几?分故意气?人的意图。城外刺杀一事?虽然不至于兵戈相见,但是已然难以收场。 他也不是忍气?吞声、伏低做小赔罪的性格,既然得罪了,不如就得罪死?了。 可这话不能对和清河公主关系匪浅的“薛山月”说,否则只会让萧照自己下不来台。 他轻笑:“薛郎的嘴,果真是锋利如刀。说得孤都不知道如何应答。” 以退为进。 商矜反而不好继续说下去?。 萧照又道:“孤知薛郎不会来今日的宴席,因而孤为薛郎设的宴——”他说着?一拍手,立刻有人撤去?屏风,露出一张八仙圆桌,上头摆着各色珍奇糕果,冷碟凉碟一应俱全。 因着?考虑到只有两人,每一样都小而精,形形色色的各地菜色摆了一桌子。可见心思。 “这才是孤为薛郎准备的赔罪宴。”萧照抬手,“请。” 商矜略有错愕,他这时才对萧照的目的真正起了点好奇,顺着?萧照的意坐了下来。 萧照亲自为他斟酒。 酒杯递到跟前时,萧照眉梢一凝,“孤仿佛闻见薛郎身上有血腥味?” “有么??”商矜面不改色,“许是世子弄错了。” 伤口还未痊愈,有淡淡的血腥味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有想?到萧照的嗅觉如此灵敏。 还好出门之?前处理过一番。 借着?夜色,遮掩过去?不难。 “孤还以为薛郎受伤了。”他不仅闻见极淡的血腥气?,还有药材的气?味——萧照对这药的气?味十分熟悉,是治疗外伤的金疮药。 萧照将?酒杯递给商矜。 商矜伸手接过。 掌中光洁细腻,没有半分伤痕。 萧照垂眼,心头那一丝疑惑打消。他心道,倘若是衣不解带彻夜照料清河公主,身上沾染气?味,也属实正常。 但这个?猜测,便坐实了薛山月与清河公主关系不同寻常。 酒杯接过后,在?指尖把玩过一周,便自然搁置在?桌案上。他一惯如此谨慎,萧照并未多想?。 商矜收手,袖下指尖轻动。 没有愈合的伤口处其实隐约作?痛,但他不想?让萧照起疑。控鹤司中精通易容的高手为他制作?了和正常肌理纹路一模一样的“皮肤”贴合在?伤口处,夜色掩映,灯火幽微,配以商矜的刻意掩饰,很?难被发现?。 他语调如常:“世子想?多了。世子没有费心谋力布局杀我一个?无名?小卒,我怎么?会受伤?” 萧照叹了口气?。 “薛郎,孤与清河,与你,不能一概而论。” 商矜扯了扯嘴角,是个?极轻的冷笑:“我懂,世子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其实也没有。 萧照轻轻摸了摸鼻尖,知道自己在?言辞上不可能说得动他,干脆避过他的锋芒,抬手示意婢女捧着?瓷碟上前。 “孤为薛郎特意准备的赔罪礼。” 婢女轻轻揭开盖子。 商矜视线落在?上面,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盘最普通寻常的—— “栗糕?” 商矜眼底掠过一丝真心实意的轻微错愕。 毫无波澜的心间被一片落入潭水的桃花轻轻拨了下。 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这是在?奚宁县时,他随口一说故意为难萧照的。 春日里不该有的东西。 “薛郎尝尝?”萧照亲自将?碟子端到他面前,“孤费了不少功夫才让厨子做出来。” 商矜心绪缓和,他拿起一块轻轻尝了一口,软糯香甜,比起宫中各种精致的点心算不得出众,但对不缺衣食的人来说,凡事?胜在?一个?“心意”。 他大权在?握、生杀予夺,想?要的东西自然有千百人为他寻来甚至抢来夺来,但是…… 这是不一样的。 可惜,为他做到这一步的人偏偏是萧照。 偏偏是、萧照。 隔着?煌煌的灯火,萧照撑手望向商矜沉静的侧脸。 “薛山月”是个?极难打动的人,萧照从?前也不认为他有朝一日有什么?非要讨好一个?人的必要。但京郊外那场刺杀,心神震动的何止是清河公主? 在?清河公主半落在?他怀中,他好奇于对方真容的同时,却也不期然想?起“薛山月”冷淡的脸。 完全不受控制的、犹如抽根发芽的花从?心底冒出,占据整个?脑海。 他想?,纵然是光艳动天?下,也再不可能及得上“薛郎”。 单是从?唇齿间溢出的音节,便缱绻缠绵。 萧照对自己的心思很?坦然,没做什么?纠结就接受了。 念头过后,他立即意识到他对“薛山月”,已经不是对于昔年那个?孤身入南梁的少年的一点好奇和招纳之?心。 是因为意识早一步深知不可告人,所以冠冕堂皇装点起来的色授魂与。 是燎原烈火。 一开始,就是“见色起意”了。 而不是,招贤纳士之?心。 今夜见到这个?人,萧照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思。 已是无可转圜。 世人肤浅庸俗,他也难逃一劫。 ……所以才有了今日设宴。 倘若萧照知道桑星摇曾评价他准备的是一场“鸿门宴”,必然要赞同她的观点。 ——这确实是一场为商矜一人而设的、处心积虑的鸿门宴。 他目光过分放肆,商矜眼睫颤了颤,扬起下颌:“世子不是说,要向我赔罪?便只是如此吗?” “自然不是。”萧照起身,看向商矜,目光里肆意敛下,取而代之?的是难得认真。 “我今日请薛郎来,是想?为七年之?前的旧事?赔罪。” ----------------------- 作者有话说: 【现在才是真正地开始动心谈恋爱!】 【追妻第一步,下跪忏悔认错。】 【ps:下章可能是回忆,不感兴趣可跳。第一卷快要写完啦!】 第38章 目断武陵溪 第38章 目断武陵溪 七年。 商矜一瞬间几乎以?为萧照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但对上萧照含笑的眼,他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如若萧照真猜到他的身份,哪里能这?么心平气和地面对他。 被咬过一口的栗糕搁置在碟盏中, 橙黄色, 泛着微微的甜意,栗子的浅淡香气在鼻尖晕开。 果然南梁王世子的“心意”, 不?是?一般人受得起的。因萧照一句话,商矜心底细微波澜瞬间归于平静,紧接着警惕提防暗自升起。 他眼眸沉静地望着萧照, 没有说话。 萧照却有一瞬间的恍神。 七年之前, 这?人风仪蕴雅,仿佛也是?如此。 彼时萧照刚接受南梁王府历代的累积功业, 朝廷无人,雍州边境又因新皇登基动荡不?安, 正是?萧照建功立业扬名的好时机。 他也确实不?负众望,甫一出世便率领军队屡次大捷, 声名鹊起,最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更有跃跃欲试、挥师越京的野心。 ——南梁王对这?个独子素来放养,也不?教导他“忠君爱国”之道, 几乎是?自己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萧照骨子里也没有这?种“君君臣臣”的思想。 在收到越京天子驾崩的消息时, 萧照压根没有半点?伤心, 反而觉得越京局势动荡,人心不?稳, 是?难得一遇的造反好时机。 朝廷对南梁王府的打压这?些?年来几乎是?明目张胆,实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才启用萧照。 尽管如此,还是?猜疑压制,不?着痕迹地打压。 一身反骨的萧照, 对朝廷更没有半点?衷心了。 南梁王妃体弱,早几年病后南梁王便将重心放在了陪伴妻子上,手中权势一点?点?放给萧照。对自家儿子的谋逆之心,南梁王更是?心照不?宣,几乎默认。 在这?种情况下?,只待一声令下?,大军便为萧照剑指越京,改朝换姓。 但大军动身的前两日,定?宁元年的暮春夜晚,南梁的草木终于缓缓萌出一点?翠色新芽,南梁王在书房接见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位“客人”着实来的突然。他忽然出现在南梁王府之外,手持一枚玄铁令牌。南梁王府上下?没有人认得出这?枚令牌的来历,但它无疑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侍卫将令牌的模样描绘给南梁王,素来冷静且似乎没有什么野心的南梁王当即变了脸色,亲自将那个系着青色披风的少?年请进书房。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书房中谈了什么,就算是?当时的萧照也对谈话的内容一无所知?。但谈话的结果却显而易见。 ——一个令萧照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父王不?容置喙地开口:“入京之事暂且搁置,来日再寻时机。” “为何?”萧照不?解。 天子驾崩,东宫未立,幼主上位不?能服众,公主趁机摄权,越京中枢一片混乱,来不?及反应,是?起事的最好时机。 日后,哪怕是?幼主驾崩,也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天时人和。 这?么好的机会,萧照等待已久,事到临头他父王却突然反悔。 萧照焉能听从?? 如果是?七年后萧照彻底大权在握,他或许根本?不?必再过问南梁王,只需要按自己的心意来。可惜当时萧照刚刚接手各项事宜,军中声望也没有那么高,南梁大半的权柄还在他父王手里。 他父王下?定?决心的事情,萧照难以?抗衡。 萧照诘问:“可是?那个人说了什么?朝廷来使?难道父王还畏惧朝廷威严?杀了就是?!” 时隔日久,萧照不?太回想得起南梁王当时的神情,但他依稀记得那是?一种难以?描绘的复杂。 “人是?京中来的,但与朝廷无关。” 南梁王负手立在庭前,往前走一步是?南梁王妃兰元霜的院子。萧照的母妃、南梁王的正妻是?个极美的女子,有着不?似北境的温软嗓音,也有着和名字相衬的冷若冰霜。 萧照幼年对母亲的记忆极少?,只记得不?甚亲近,后来记事他忙于读书习武,更要学习如何统帅三军、应对人心诡诈,更加疏远。 但南梁王极其爱重王妃,多年不?纳二色,膝下?也只有萧照一个嫡子。 “对为父来说,还有比江山天下?、比你更重要的东西?。”南梁王声音里有一种极度的冷酷和平静,“而他给的,正是?为父要的东西?。” 萧照很平静地接受了。 他深知?和南梁王争执没有结果,他这?位父亲,有着萧氏一脉相承的冷酷、猜忌、专横独断。 “和母妃有关?”他问。 南梁王视线从他冷静的面容上掠过,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满意。 他果断承认:“是。” 萧照心道果然如此,能撼动他父王决定?的,只有他的母妃,南梁王妃。 萧照对此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他的母妃兰元霜本?来不?该是?他父王的妻子,而是?从?南梁的一个官员大婚当日抢过来的。 幼年萧照也曾困惑过母妃的冷淡,但是?再意识到父母之间扭曲的关系后,萧照对南梁王妃就逐渐释然。 南梁王神情极为冷酷,没有一点?寻常父子间的温情脉脉:“你是?不?是?很难理解为父的决定??” 萧照一顿。 “不?用否认,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南梁王说,“你看重江山权势,所求与为父不?同,不?理解为父的做法也正常。只是?你如此,日后要是?碰见了喜欢的人,必定?要吃些?苦头。” “我不?会重蹈覆辙。” 南梁王这?时候忽然笑了笑,有了点?慈父的温情。 “这?么果断……日后要吃的苦头恐怕不?少?。” “追求权势与野心不?是?一件坏事。只是?你的权力还不?够,所以?今日没有办法反抗我的决定?。如果你完全控制了南梁王府,那今日即使是?我说的话也无法去撼动你的决定?。”南梁王循循善诱。 “父王是?想告诉我,即使是?血脉至亲也可能会因为各自的利益而分道扬镳?” 南梁王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你要是?这?么想,也算不?上错。” 萧照迟疑顷刻,没有说话,良久后他才转身:“我去看一看母妃。” 南梁王最后一句话传来。 “无论?你将来想要的是?天下?还是?人,只有你手中握有足够的权势的时候,才有资格去争夺。” 萧照的背影快步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南梁王妃住在一个僻静无人打扰的院落,萧照还没有踏进院门,发现四?周安静地有些?不?寻常,随后他听到院落中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一道声音属于南梁王妃,另一道则是?清冷的少?年音。 音色华美,宛如明珠在玉盘上滚落。 模模糊糊,不?甚真切。 萧照听到“京中”“陛下?”等词,瞬间猜到这?少?年就是?阻碍他计划的罪魁祸首。 他站在院落外,没有进去,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可见少?年单薄削瘦的背影,笼罩在薄薄的日光下?。因为尚未加冠,少?年鸦羽似的青丝只简单地挽起。 萧照一怔。 片刻后南梁王妃同那少?年说了什么,少?年颔首,轻声道:“那我就先?告辞了,山长水远,王妃珍重。” 他随着落下?的话音转过头来,初长成的秾丽五官映入萧照眼帘,少?年人锋芒初露,绮丽似碧桃花。 他神情冷淡而沉静,宛如淡而远的天边月。 ——原来从?越京千里奔赴,只身入南梁说动他父王的人是?这?个模样。 萧照眸光沉了沉,他心道,不?仅手段了得,而且好胆色。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迅速找出问题所在,抓准他父王最大的软肋,巧言令色说动他父王,谈判合作?,毁掉他的筹谋。 不?是?池中物?。 可惜了。 朝廷鹰犬。明珠暗投。 一刹那的惊艳后,萧照心头泛起无边杀意,如果不?是?此人到访,他此时应当挥师直指越京。 他冷笑,抬脚离开。 南梁王在庭前修剪花枝,那是?他母亲养的芍药,在南梁的地界上悉心照料才养活了一株。 “见过你母亲了?”南梁王剪下?一片泛黄的枝叶。 “那个人在母亲院子里。”萧照道。 “嗯。”南梁王早知?此事,不?是?他默许,任何人无法接近兰元霜,“你母亲曾与他长辈有旧,想见一见他。” 萧照对他母亲的身世并不?了解,兰元霜对此也讳莫如深,因而他颇有两分讶异:“他们两人倒不?见得相熟……不?过母妃出身越京?” “嗯。她是?越京人。”南梁王不?想他敏锐至此,点?头,干脆承认了他的猜测。 但更具体的,南梁王也不?提了。 “父王既然决定?与此人合作?,我自然没有异议,只是?放此人轻易离开南梁,岂不?是?显得我南梁王府太软弱可欺了点??” 肃杀之意从?他眼底掠过。 那少?年活着回到越京,多年后必定?是?劲敌。与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本?王想要的已经拿到了,剩下?的事情要如何处理,你自己看着办。” 南梁王道。 萧照并不?意外,他母妃确实是?可以?让父王妥协的筹码,但他父王,同样不?喜欢受人胁迫。 于是?从?那少?年踏出南梁王府开始,针对他布下?的铺天杀机迎面而来。隶属萧照最精锐最隐秘的暗卫,倾巢出动。 务必将少?年性命留在南梁境内。 ——与少?年谈判的是?他父王,他这?个南梁王世子可从?未和对方打过交道,也从?没有承诺过对方什么。 “如果他能在孤的追杀下?活着出南梁,那孤就一笔勾销。如果他没有那个本?事,就永远留在南梁好了。” 萧照言辞冷酷无情。 对方没有交手就让他不?得不?咽下?苦果并不?大度的南梁王世子没打算轻轻放过。 每一日都有和少?年相关的消息呈上桌案。萧照透过单薄的笔墨窥见那少?年从?游刃有余到被步步紧逼、生死一线的危急境地。 第六日,少?年在追杀下?抵达南梁边境。他确实是?个极为棘手的人物?,孤身一人数次绝境翻盘,硬生生撑到今日。 萧照收到消息,已经是?晚膳后,月色溶溶,帘外春雨潺潺,打落南梁王妃院子前的那株早开的芍药花。 枝头最清傲的一朵,也抵不?过骤风急雨的摧残,花瓣被一片片地吹落到泥泞中,碾作?尘泥。 萧照看完密信,对亲卫道:“他今夜活着出了南梁边境,便让人收手回来。” 亲卫不?解:“但世子不?是?说此人留着,日后必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孤说过,只要他活着走出南梁,就放过他。”萧照语气稍有些?轻快,“也不?知?是?朝中哪家之后,傲骨卓绝,孤还以?为越京净是?些?酒囊饭袋。” 其实他心中隐约有答案,会在这?个时候入南梁做说客的,必然是?效忠皇室之人,不?是?效忠小皇帝,就是?效忠那位摄权的清河公主。 但小皇帝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少?年为谁做事,答案呼之欲出。 第六夜曙光欲出前的一个时辰,亲卫冒雨而来。 萧照一夜未眠。 “人逃走了?” 答案却并非他所料,亲卫低声回禀:“追杀过程中,人不?慎掉落山崖,下?落不?明。不?过他先?前身负重伤,掉落之地又是?峭壁悬崖,十之八.九性命难保。殿下?可要派人搜寻?” “………” 几乎板上钉钉的死讯并没有令他如释重负,反而心间升起一阵淡淡的惋惜。 萧照回神:“不?必了,让人都回来。”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冷雨敲窗,南梁王妃院前那一朵枝头芍药花瓣尽数被摧残去,只剩寥寥数片花瓣。 暮春一夜冷雨,阑珊春意终于到了尽头。 他也想过,那少?年死里逃生回到越京,可数年之间他再没有听到过越京中有什么声名鹊起的少?年郎。 以?那人的本?事,即使在冠盖满京华的越京,也不?会籍籍无名。单是?孤身入雍州说动南梁王,就足以?让他得到赏识。 但一直没有。 萧照承认,再惊才绝艳的人物?,也逃不?过生死。 他可惜于今后或许再不?会遇到那样的少?年,此后多年的春夜里,潺潺雨声中,他眼前偶尔会浮现少?年回首清淡如月的姿态。 但是?萧照并不?后悔。 直到七年之后的春日,萧照为婚约入京,灯火阑珊下?他抬手,姿态似昔年从?容风雅,熟悉地一眼不?容错认。 此后是?处心积虑的接近、试探。 他却以?为是?因为昔年惋惜而生的结交之意、招揽之意。薛山月于他,除却当初一点?遗憾,不?过尔尔。 他没有去想那一点?遗憾,来自何处。 又直到此时此夜,他终于察觉到那点?不?能为人所知?的幽微心意,从?七年前的春夜生根发芽,在越京暮春的夜里开花结果。 萧照忆起当时他父王的话。 那时他不?以?为然,并且认为有他父王母妃苦苦纠缠半生的前车之鉴,他绝不?会为一人至此。 但今时今日,萧照觉得他终究还是?要重蹈覆辙。 ——一如南梁王当年从?旁人手中抢夺他的母妃,他也注定?走上和南梁王一样的路。 从?清河公主的手中,将人夺过来。 萧氏的骨血里,天生流淌着掠夺的卑劣本?性。 但与他父王不?同,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他都要。 * * 春夜落花簌簌,萧照柔和地看着商矜,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暗沉。 商矜听他主动提及七年前的事情赔罪,眼神骤然冷淡,不?为所动的模样。 七年前南梁境内几经生死,命悬一线,对商矜来说是?不?可磨灭的记忆。 岂能一笔勾销? 他忽然觉得唇齿间栗子糕的香气太过甜腻,以?至于索然无味。 “世子赔罪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七年前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往事不?必多提。” ——因为毫无意义。 商矜朝他举杯,笑意疏淡。 “但世子的种种好意,我始终记得,世子大可放心。” 无论?是?昔年南梁境内雨夜追杀,还是?今时截他修河款,联合世家围杀,商矜都一一记得清楚。 他想杀萧照,萧照想除掉他。 生仇死恨,没有转圜余地。 “来日必定?百倍回报世子。” ----------------------- 作者有话说: 【萧照视角的回忆大概就是这样。收回最开始奚宁初见的线,那萧照入京一路上受到追杀的理由应该不用多说了x】 【有人想坦白从宽改过自新重新开始可没有那么容易(嘲笑.jpg)】 第39章 往事难追 第39章 往事难追 ——“来日必定百倍回报世子。” 这话倒不如?说成“他当初受到的屈辱, 要百倍地报复回来”。萧照当然不会蠢到以为?他一点不计较往事。 相反,薛山月极度计较。 但是当初的事情,完完全?全?是萧照自己惹出来的事端。南梁王看?在南梁王妃的面子上没有打算对“合作伙伴”动手?, 没有萧照横插一手?——或者说他像世家那么讲究表面上的礼义廉耻, 萧照也不至于陷入如?今的为?难境地。 萧照也不推脱,坦然认错。 “当初的事情从?道义上来说是孤不对。” 两?国交战, 不斩来使。 虽然商矜不算正?儿八经的使臣,可萧照派人追杀的手?段,确实不够光明磊落。 “孤当时认为?, 薛郎才高?智绝, 来日必成孤心头之患。”萧照稍放轻了?嗓音,“来越京后再?见到薛郎, 我也曾猜忌于你,但知晓你为?人后, 我每每都觉得与?薛郎灵犀相投,回想起当初旧事, 的确是我气量太过狭隘,因而我真心向薛郎赔罪。” 口吻诚挚,他也不说那些虚伪的套话, 只说自己是欣赏薛山月才感到后悔, 听起来反而更为?恳切。假如?不是当初商矜九死一生, 眼下真要为?他的说辞而动容。 商矜轻轻地勾了?下唇角。 “原来世子这么看?我?可我却从?不觉得与?世子投缘。” 常人说话总要留几分回旋的委婉余地,可商矜对上不喜之人, 顷刻就将话说死,令人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面对萧照时尤甚。 但萧照早料到商矜对他不会有好眼色。商矜聪颖,但非心机深沉之辈,反而直率得有些……可爱。 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便觉得对方样样都好。 “世间一见如?故者罕有,日久生情更多些。”萧照眼尾噙着薄薄的笑意,语气亲近,“薛郎今日不觉与?我投缘,日后也许就有缘分了?。” 商矜指尖微滞。 萧照用的词实在是不太妥当,“日久生情”这般的词,不该出现在他与?萧照之间。 从?前萧照或有轻佻之举,但实际恪守本分,但眼下这位世子的心思,让他有点琢磨不透了?。 似乎这次见面,对方态度隐隐约约变了?许多。 他对人心体察素来敏锐,再?加上萧照的态度转变太过明显,就算想忽略过去也难。商矜蹙起的眉头松开,依旧是不动声色:“天底下的缘分也有好坏之分,至于我与?世子……”他说着抬眸对着萧照淡淡地笑了?笑,无端有些讽意,剩下的未尽之言不必再?多少一个字,已经叫人明白他的意思。 这一丝笑容极快极轻,闪过后他敛肃神情:“世子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否则无事献殷勤,委实叫我这等小人物?心中难安。” 他对这场宴席的耐心逐渐耗尽。 萧照:“孤今日当真是想向薛郎赔礼,昔年害薛郎涉险之事无可更改,如?今也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亡羊补牢。” 他话锋一转,“我知道薛郎为?那笔修河款烦忧。” 这话切切实实戳到了?商矜的心弦,他点在石桌上的指尖一收,眸光定在萧照身上。 “世子何意?” 萧照言辞恳切:“修河款事关民生,孤无意和?清河公主争夺。只是先?前孤与?清河公主在入京路上闹得不太愉快,因而有了?些误会。但孤也不想为?私人恩怨贻误家国大事。” “今日请薛郎来此,也是为?了?修河款之事。十八万修河款就在府上,孤愿意尽数归还。” 商矜微怔。 他本以为?修河款的事宜还要经历一番周折,想要从?萧照手?里把咬下来的肉再?要回去,可不容易。 萧照却这么轻易地就提了?出来。 轻易得让商矜一瞬间没有回过神来,顷刻之后是顿生的警惕。 萧照可不会这么好心。 他念头转过,面上不显:“那就多谢世子了?。” “无碍。”萧照举杯,“修河款关乎青州百姓,孤不能意气用事。孤本欲借花献佛,以此作为?对薛郎的赔罪礼,不过修河款本是薛郎发现的,孤无法厚颜占据薛郎功劳,只能日后再?向薛郎赔罪。” 对高?高?在上的王孙贵胄来说,这样的姿态可以称一句“卑谦”,商矜知萧照的傲气比越京里的名门?子弟只多不少,能做到一步……实在叫人不怀疑他另有所谋。 萧照好像心知他有所疑虑似的,又主动道:“明日一早,孤就命人将修河款送到大理寺。” 商矜眸光微深,视线在萧照毫无破绽的脸上逡巡过一圈,划过他深沉的眼、笔挺的鼻梁,最后定在微勾起的薄唇上: “世子爱重,令我惶恐。” “薛郎何必妄自菲薄?”萧照忽然欺身上前,离商矜咫尺之距,近到他可以看?清楚商矜浓密羽睫根根分明,薄薄眼睑下,琉璃珠似的眼睛如?被水洗过,与?天边月色重合在一起,明亮清寒。 “薛郎有大才,自然当得起。当年孤还以为薛郎回京后必然前程似锦、春风得意,没想到原来清河公主另有安排,让薛郎沉寂这许多年。实在是……”他似是颇为感慨,“可惜了?。” 一立一坐,萧照分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但言辞娓娓动听,情真意切,宛如?他才是势弱的那个。 没有从?刻意收敛的萧照身上感到威胁,商矜漂浮的心绪在萧照意有所指的话中也终于沉静下来。 ——萧照想拉拢他。 如?果萧照别无所求,反而令商矜不知所措,但听了?他挑拨离间的话,商矜放下心来,心底那一丝源自最深处的戒备无形松懈。 他生平最怕旁人对他别无所求。 春夜月色温柔,月似花,花如?雪,稀疏星影落在清冽酒水中。 不多时,一阵风卷起满地落花,月色摇晃,随即飘起雨丝。 越京的春夜比起七年之前的南梁暮春要温和?太多。 旖旎多情如?梦。 商矜的话在迷蒙细雨中洗濯过般,无端有些朦胧。 “世子觉得我……可惜?” 一点惊诧压在平静的语调下,商矜知道他把“薛山月”与?清河公主的身份完全?割裂开,才会有这种猜测,但他每每依旧为?萧照与?常人不同的逻辑推测而讶异。 ——他从?未往这些方向想过。 “薛郎才华横溢,屈居于公主府籍籍无名,岂不是可惜?”萧照推过一盏酒樽,“薛郎可曾听过一句话?” 亭外?春夜雨声转急,晚风穿堂而过,抚动衣裳上的禁步玉珏,环佩相撞,响声清脆。 萧照身侧,九微灯火幽微摇曳,在冷风中奄奄一息,一点灯火余烬映出南梁王世子俊美又带着奇异蛊惑的脸。 最后半句话伴着雨声出口。 “——良禽择木而栖。” ----------------------- 作者有话说:【剧情做了一点调整还没有写完,但这个场景就是预定的第一卷结尾。所以一点收尾就放在第二卷开头了。】 第40章 天涯倦客 第40章 天涯倦客 雨急风骤, 天边月色也疏淡。 激烈嘈杂的?雨声中,萧照的?声音极有辨识度,每一个字都清晰分?明。 商矜眼角余光落在他推过来的?酒盏上, 鸦羽长?睫一动, 对上萧照的?目光。 四目相接。 却彼此之间仿佛隔着无数层浓雾,看不清楚对方的?真情?假意。 “我不明白世子的?意思?。” 良久, 商矜轻声开口。 “薛郎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年轻的?南梁王世子目光沉沉,若有不知情?的?外?人在, 瞧见他居高临下?的?架势与咄咄逼人的?姿态, 必然以为?他在欺辱那端坐的?青年。 萧照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商矜皎白如?玉的?侧脸开口, 商矜的?呼吸在他靠过来的?瞬间猝然加重加急,毫无规律的?紊乱, 同时萧照有一刹那听见他凌乱的?心跳。 “清河公主能给你?的?东西,权势、荣华、地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念着, 雨声中时间的?概念被模糊掉,一切都渺远,身侧那盏幽微的?灯火终于被裹挟着雨丝的?风吹灭, 四下?暗淡, 衬得他声音无比清晰。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 孤都能给你?。哪怕是清河公主不能给你?的?东西,孤同样也能给你?。” 太有蛊惑性的?话, 野心勃勃之辈很难不为?所动。 眼睫如?蝶翼颤动,商矜抬起眼的?一瞬间,清冽雨珠落入漆黑瞳仁中,混着月色的?晶莹。 但这不是萧照想要的?神色, 太平静太不为?所动,意味着他的?话没?有撼动商矜半分?。可如?果对方为?他许出的?条件心动,那就?不是他求之不得的?人了。 一刹那间,萧照忽然十分?想知道那位清河公主究竟用什么才?将人绑在身边,甚至七年之前不惜为?她以身犯险亲赴南梁。 探究的?欲望中掺杂了几分?说不清的?……嫉妒。 不过是早一步相逢而已。 却是萧照无法横越的?沟壑。 激越的?雨声中,商矜终于缓缓开口:“我想要的?东西,世子给不了我。” “孤给不了的?东西,难道清河公主就?能给?”萧照直视他的?眼睛,在他身上看到疏离的?界限感。 “………”商矜侧过脸,留给萧照的?是半边弧线流畅的?侧脸。灯火熄灭,侍奉在外?的?婢女重新点?上灯,又?默默地退下?,没?有人敢惊扰他们之间过分?静谧的?气?氛,连呼吸都不敢重。 有胆大的?婢女不着痕迹抬起眼去打量被世子郑重请来的?这位客人,丰姿昳貌,宛如?丹青画中人,他神态在夜色中微略模糊,给人一种不可亲近的?感觉。 不是因为?身份高贵或权势逼人而产生的?疏远,而是好像没?有人看得清他、了解他的?真实模样,产生的?不可避免的?距离感。 丹青画中仙,本?来也就?是不可亲近的?吧。 婢女有些出神。 他眸光扫过来,婢女不由得轻而短促地“啊”了一声,随即低下?头。 好在世子没?有责怪她们的?失仪,挥手命人退下?。 婢女退下?后,商矜方才?缓缓地道:“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争取,就?不劳烦世子了。” 萧照误以为?他这个身份与清河公主有首尾,商矜也不好解释,只能模糊回答。但含糊回避的?态度让萧照更肯定了他的?猜测。 萧照与清河公主权势相当,便是想要朝中空置已久、位居六部之上的?尚书令之位,细细谋划,也未必不能一争。天下?的?权势荣华,萧照都可以随手给予。 他唯一不能给的?,就?是人心。 ——他自己都求不到的?东西,岂能为?他人做嫁衣?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在必要的?时候,萧照相当有耐心。他刻意令语调听起来轻快些许,就?像是友人秉烛夜谈,而不是居心否测的?拉拢。 “既然薛郎这么说,孤就?祝薛郎早日得偿所愿。” 下?一句—— “不过哪日薛郎心意改变,随时可以来找孤。” “世子有做木头的?心,我却更想做个人,没?有兴趣当禽鸟。世子还是另寻志同道合之辈为?好。”商矜嗓音轻和,不细听内容,完全不知他言辞尽是讽意。 旁人也许有“改变心意”的?想法,但绝不会出现在商矜身上。毕竟他从来就?不是需要傍树栖息的?鸟。 他起身告辞:“今夜多谢世子盛情?招待。”语调在尾音暂顿须臾,“世子今日的?恩情?,我来日必会报答。” 修河款虽然不是最紧要的?问题,但是正?常情?况下?要从萧照手中拿回它,也要费些功夫,时间耽搁得久,自然会误事。 萧照主动归还,就?省去他不少事,他也没?那个必要再去自寻麻烦。 在南梁王世子与清河公主势同水火的?情?况下?,萧照此举——“薛山月”得承这份“恩”。 他不想欠人,尤其不想欠萧照。 萧照听了却没?有高兴的?意思?。 他听得出商矜话下?冰冷的?疏离,也听得出他这句看似客气的话背后真意。 ——修河款算不上萧照的?恩,萧照说的是为昔年之事赔罪。“薛山月”承他的?恩,来日回报,也就?意味着他并没有接受萧照的赔罪,不愿意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南梁王昔年说他日后会在情?.爱之事上吃些苦头,果不其然。 何止是吃苦头,还是自讨苦吃。 萧照一手握紧青玉雁柄杯,一手扶额苦笑叹息。 怎么偏偏就?是薛山月? 横刀夺爱,简直是完全走了他父王一样的?路。 ………… 第二?日一早,萧照果然如?约将那笔修河款送到大理寺。 林施琅看到这笔银子的?时候,表情?着实不怎么好。因为?萧照派来的?亲卫说:“先前林大人奉旨搜查南梁王府时虽然没?有查出证据,但林大人走后世子有些担心,就?令我等再彻查了一遍府内,最后在荷花池内挖出这批银子——世子猜测许是那批银子藏的?深,林大人没?有细细叫人查看,才?没?有发现。世子一找到这批修河款,就?特意叫我等给林大人送来。”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荷花池是林施琅亲自带人勘察过的?,只是林施琅见当时荷花池内有许多荷叶被连根拔起,以为?萧照早将银两转移走,只象征性地挖了挖,无果后撤了人。 今日南梁王世子派来的?人,却说那笔修河款就?藏在荷花池内。 对方的?笑意如?明晃晃的?嘲讽打在林施琅脸上。 偏偏这份好意,林施琅还必须领受。 他冷着脸:“南梁王世子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世子的?功劳本?官明日上朝时,必定会一字不漏禀告给陛下?。” 亲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就?有劳林大人了。” “分?内之事而已。” 林施琅拢袖,姿态冷淡。 这批银子是关键证据,之后更是要运往青州修河治水,意义非凡。 萧照确实有功。 如?此一来,由前工部尚书张一臣而起的?这桩惊天贪匿案终于能尘埃落定了。 越京中,冷雨腥风,从不会停止。 就?如?一年复一年的?炽盛春光,满城风絮。 杨柳送离别,正?适合送人上路。 * * 定宁八年暮春,大理寺卿林施琅上禀前工部尚书张一臣贪匿青州修河款一案,张一臣与前御史中丞宋氏父子合谋,贪污十八万修河款,藏匿于京中南梁王府。此外?,从张府、宋府中各自查出多年贪匿所得十万两、二?十六万两,并一本?工部尚书亲自所写的?账册,其中详细记载了贪下?媚上的?种种银两支出。 此案牵涉众广,张一臣与宋氏父子供认不讳,攀咬出朝中官员大大小小十数人。且青州刺史陆望之侄亦牵涉其中,意图劫取十八万贪污银两,毁灭罪证。 震惊朝野。 天子大怒,下?令严查追责。 越京之中,风雨欲来。 林施琅上禀当夜,在府中遭遇刺杀,御史中丞宋章与两个儿子皆在狱中畏罪自尽,独留幼子宋典。 一时之间,波诡云谲,人心惶惶。 而一直撬不开的?张一臣终于愿意吐露消息。这位风光半生的?重臣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早作为?弃子被放弃的?事实,直到这次宋氏父子出事,张一臣狱中听闻,不由得兔死狐悲,主动对林施琅供认不讳,并且说自己知道一个秘密,只求保住一条性命。 林施琅请示商矜。 “如?果他说的?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留他一条命也无不可。”商矜淡淡道,“发配雍州边境充军,也算是物尽其用。” 林施琅心下?了然,对张一臣保证,可以保他性命无忧。张一臣这才?松口,吐露出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 “陆家和南梁有联系,这十八万两银子,按照约定,陆望会取走十万两,作为?对南梁的?投诚礼。” “这条消息是我有一回和陆望会面的?时候,偷听到他和其他人说话。千真万确。” 这实打实是一条极度令人意外?的?消息。 ——连商矜都没?有想到,这事居然真的?和萧照有关。毕竟现在南梁王几乎避世,南梁的?主事人就?是萧照这个世子。 “此事暂且不要对任何人泄露。”商矜垂眼,一时间拿不准陆望是有这个打算没?有付诸行动,还是萧照藏得太好。 林施琅不敢怠慢:“是。” 他深知陆氏与其他人不同,陆氏最重要的?不是这位青州刺史,而是与萧照分?治雍州的?陆兰泽,雍州刺史。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弄清楚,这件事到底只是陆望的?想法,还是整个陆氏的?决定——如?果是陆氏的?决定,那陆兰泽作为?陆氏家主,不可能被绕过去。 陆兰泽是清河公主放在雍州制衡萧照的?棋子,假若萧照不可信,陆兰泽会立即彻底掌控雍州。然而一旦陆兰泽反水,雍州局势失衡,届时萧照可以反过来用雍州边境的?安宁威胁朝廷,整个天下?的?格局或许都会因之变动。 他所担心的?正?是商矜所想,不过商矜没?有他那么忧虑。陆望有意,陆兰泽却未必。 动用世家之人当年实属迫不得已,商矜本?意是扶植寒门子弟,可他初掌权,手下?没?有能撑起雍州局势的?可用之人。在敲定陆兰泽这个人选的?时候,商矜斟酌良久,才?认为?此人可堪一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陆兰泽这个人他未必忠于天子、忠于朝廷,却也不会为?萧照轻易打动。 林施琅离开,商矜又?召来桑星摇。 “雍州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雍州素来是控鹤司重点?盯梢的?对象,一有风吹草动,密函立即送到商矜桌案上。 桑星摇见商矜神情?凝重不似寻常,认真想了半晌:“没?有,雍州境内一切如?常。” 商矜沉吟:“让人多留意陆兰泽。” “陆兰泽?”桑星摇皱着眉头,她对这个名字一点?不陌生,世上能令商矜纠结的?存在少之又?少,陆兰泽就?是其中一个。惊讶过后,桑星摇敛容,没?有多问半句:“奴婢从今日起会将陆兰泽与陆氏的?消息都单独陈列。” “嗯。”商矜点?头,“派人手去青州,彻查陆望。” “是。” 尽管张一臣吐露的?消息令控鹤司上下?震动了一番,但是对于朝臣们来说最紧要的?还是这桩牵涉甚广的?贪污案。 有眼色的?已经察觉到风向不对,这事牵涉的?大多是世家派系的?官员,林施琅又?是清河公主的?人——清河公主与世家多有不睦,自昔年与姜氏一事后,更是两看相厌,摩擦不断,可一直没?有大的?纠纷。这一次从宋氏开始,清河公主仿佛在释放着什么信号。 要知道,这一次被查出来的?可不仅仅是张一臣和宋氏父子的?同党。 清河公主这是在借势排除异己啊。 忧虑在中书令薛晚鹤、世家之首的?薛氏家主告病闭门不出后,达到顶峰。 紧接着,林施琅领人将涉案的?十数位朝臣从府邸中揪出来,抄家投入诏狱。其中几家的?罪责除了贪匿外?,还有擅闯诏狱杀人灭口。 奏折被送到天子案上。 纵然很多时候只是走个简单过场,朝臣们还是给足了少年天子面子。 商浔在紫宸殿内走来走去,李枕书就?着昏暗的?灯火看完了林施琅写的?整本?奏折。花团锦簇、文采斐然,又?不失条理,难怪会得到商矜的?看重。 “李卿怎么看?”小皇帝见他放下?奏折,迫不及待地问。 “此事已成定局。”李枕书又?颇长?一段时日没?有和小皇帝见过面。萧照遇刺的?事情?因为?证人“意外?身亡”、证据被毁,成了一桩无头悬案,他欲与萧照商议,却被避而不见。李枕书知他这是把问题抛给自己,但也无可奈何。 南梁王世子遇刺,本?就?是朝廷的?责任。李枕书这个刑部尚书既然揽下?,就?理应给一个交代,而且这个交代还应当能够昭示天下?,合情?合理。 无法拖姜回庭下?水,案件中浑水摸鱼的?各方势力又?多,甚至可能有萧照自己的?手笔,李枕书平衡各方,自然只能找个替罪羊,匆匆结案。 他干脆把罪责推到了北境草原潜伏在越京的?细作身上。 这个“凶手”符合所有人的?利益,萧照也知道查不到凶手,对这个结果默认,于是案件结束。李枕书为?了这个结论费心忙了好几日的?卷宗,刚结束遇刺之案,就?得知林施琅将工部尚书贪污一案调查完毕。 清河公主的?野心庞大,李枕书从这案子里嗅到几分?风雨欲来,接下?来商矜与世家必会斗得死去活来。 ——他们只需要做那个得利的?渔翁。 未尝不是好事。 可面前年少的?天子却有自己的?想法。 “清河她一下?子抓了这么多人,这些朝臣间盘根错节,相当于她一下?子得罪了半个朝廷。” 小皇帝口吻有些兴奋。 “如?果朕这个时候开恩,收拢人心,李卿以为?如?何?” 李枕书沉默:“………” “陛下?打算如?何开恩?” “朕想赦免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毕竟他们罪不至此。”小皇帝对李枕书的?欲言又?止浑然未觉,“张一臣被抓后,工部尚书之位也落到了清河手里,如?果朕再不行动,恐怕届时朝廷都没?有朕说话的?余地!” 他说着颇为?恼怒。 “可大理寺卿抓捕的?这些人贪污受贿,不容抵赖。” 李枕书提醒道。 “李卿不是教导过朕,用人不能只看衷奸,而要看他对朕有没?有用嘛。”小皇帝不以为?然。 李枕书眼底很快划过一丝失望:“那陛下?打算用哪些人?怎么用他们?” “………”小皇帝哑然,随后讪笑,“这就?还要劳烦李卿为?朕多多筹谋了。” 李枕书闻言,眼底失望之色更为?浓重,随后他看着小皇帝,叹了口气?。 未曾想,他这一叹气?竟然完全激怒了本?就?不虞的?小皇帝:“李大人这副模样,是觉得朕这个皇帝,还比不过清河公主忧国忧民?” “臣不敢有此意。” 李枕书跪地。 小皇帝看他仿佛极为?卑谦顺从的?样子,不知为?何更加气?急败坏,拿过手中的?茶杯就?往他身上砸:“别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李大人不是曾对着父皇感慨过,可惜清河不是个男子。呵。李大人一定对此很失望吧。” 这件事时隔日久,按理说小皇帝不该知道,李枕书沉默一瞬间:“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小皇帝面色一变,想起自家舅母对自己的?担忧,还把表兄送进宫扮做小太监陪他玩,又?想起李枕书方才?的?满脸失望,扬起下?巴:“没?有。难道李大人认为?朕就?该什么都不知道?” “………”李枕书默然良久,在小皇帝一点?一点?森冷的?目光里,低声说:“臣告退。” 他说罢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小皇帝砸碎杯盏的?声音。 李枕书脚步一顿,再度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回头,走出紫宸殿。 因与李枕书不欢而散,小皇帝冷静后还是没?有轻举妄动。他倒不是权衡利弊,完全是许家送进来陪他玩的?“表兄”劝他,现在暂时不要违逆李枕书的?意思?。 小皇帝被说动,又?念着和李枕书一路扶持的?情?意,心软了几分?。 “把朕的?玉津墨拿去赐给李卿。” 这点?动静自然瞒不过商矜。 “小皇帝身边那个小宦官,是许太后大哥的?二?子,外?男混入宫闱有违宫规,此人是否要处理掉?” “陛下?喜欢,就?随他留着。”正?好许氏和李枕书窝里斗,叫小皇帝不要整日想着插手一些他不该插手的?东西。 妄图放他好不容易抓来的?贪官施恩?商矜冷笑。 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掌控不住,还妄图掌控世家。 桑星摇自然道是,她想着歪了歪头,笑嘻嘻道:“不过外?男入宫闱到底不妥,不如?还是让那位许二?公子做了太监,再陪陛下?玩耍。两全其美,不是正?好?” 许家想往宫里安插眼线,左右小皇帝,却也不看看他们手有没?有那么长?! 商矜指尖微顿。 宫里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外?男,小皇帝生母许太后身边就?有个侍卫。先帝去时,许太后还青春少艾,后半辈子却要为?了一个死人守贞未免过于残忍,商矜和惠太妃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些困锁深宫的?先帝嫔妃们养伶人男宠排遣寂寞。 “去问问惠太妃的?主意。宫里的?事是她在管着。”商矜道。 他不太关心小皇帝和许家在宫里的?事情?,如?果惠太妃觉得许氏太过,敲打一二?也无不可。 桑星摇:“那奴婢改日同惠太妃商议。正?经伴读的?路子不走,要这么偷偷摸摸,出事也怨不得别人。” 她对许家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这家人为?了博取小皇帝欢心,在背后辱骂殿下?、抹黑殿下?名声。不过是殿下?不与这等小人计较罢了,否则岂能容他们风光到今日? 先帝昔年的?宠妃娘家盛远伯府如?今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何况一个许氏? 许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如?蜻蜓点?水掠过,再无人关注。 越京风雨满城,半月后,前工部尚书贪匿修河款一案终于落下?帷幕,置身事外?地朝臣们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子仁善,法外?开恩,主谋张氏、宋氏一族免死,成年男丁流放雍州充军,家产抄没?,而其余同党抄家,按照罪责不同判处刑罚也不同。 唯一难办的?是陆望的?侄子陆知节。 在陆知节定罪的?第三日,朝中就?收到陆望的?奏折,直言自己教导后辈无方,上书请罪,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虽然林施琅手中有陆氏死士的?口供,但口供中半句不涉及陆望。早在一开始,陆望就?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甚至张一臣和宋典手中都没?有能够直接指认他的?证据,张一臣和陆望虽然书信往来,但信中只是友人之间闲谈,不能作为?证据。 不过好在有宋氏与陆望这个侄子往来的?密信一封,证明陆知节并不无辜。 ——这封信是宋典主动给的?。 在听到父亲与兄长?死讯后,他一口咬定一定是陆家的?人为?了杀人灭口,才?害死他的?父亲和兄长?,只有他因为?林施琅及时赶到,躲过一劫。 父兄死尽,宋典不管不顾地攀咬上陆知节,将藏在宋府书房内的?密信存在告知林施琅。 信是陆知节亲笔,这才?定死陆知节的?罪。 可陆氏声势浩大,又?有陆望感人肺腑的?上书在前,不少官员下?场为?陆望这个侄子求情?。 还跪到了紫宸殿外?。 小皇帝差点?下?旨赦免陆知节,在小皇帝的?旨意出紫宸殿前半刻,商矜的?谕旨先一步赶到,把这些求情?的?官员按在殿前,打了二?十杖,各自抬回府去。 经此一事,朝中官员噤若寒蝉,没?有再敢为?陆望这个侄子求情?的?。 大约知道保不下?陆知节,陆氏断尾求生,由陆知节的?父亲、陆望之兄出面,将陆知节逐出陆氏。 第二?日,陆知节在狱中撞柱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言说自己不该鬼迷心窍,实在是无颜面对家中先辈云云。 做足了姿态。 将一切遏制于此,到此为?止。 也只能暂时到此为?止。 毕竟陆知节的?罪责,不至于整个陆氏抄家灭族。内有保皇党虎视眈眈,外?有萧照图谋不轨,商矜一旦动手,就?会陷入四面孤立无援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他要用陆兰泽。 为?此,陆氏还得留着。 于是在陆氏诚意十足的?姿态下?,清河公主也“软化?”了态度,没?有过分?追责陆氏,只轻描淡写处理了陆知节所在的?这一支。 观望风向的?世家们松了口气?。 清河公主想扶植自己的?人上位,他们一早就?知道,因而处理掉一些尾巴不干净的?也在他们意料之中。但清河公主还能和所有世家对着干不成? 这次陆氏不就?轻拿轻放了。 不必过分?担忧。 先帝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何况区区一位公主? 世家们懈了心神。 * * 萧照收到手下?回禀来的?消息,“啧”了声:“温水煮青蛙。这些世家……高傲的?太久了。” 先帝拿他们没?办法,便以为?所有人都拿他们没?办法。 先帝软弱,商矜可不软弱。 ……… 被萧照惦念着的?商矜此刻正?在听纪先生禀告来自雍州的?密信。 “据控鹤司的?人查探,雍州刺史陆兰泽,半月前暗中离开了雍州,没?有惊动任何人。” 商矜神情?莫测。 “据查,陆兰泽正?是往越京的?方向而来。” 封疆大吏无诏不得擅离属地是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 有陆望意图与萧照勾结在前,陆兰泽此时离开雍州,不得不令人多想。 第41章 如梦说今宵 第41章 如梦说今宵 天光蒙蒙亮, 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一夜冷雨过后,越京的空气里洇着几?分潮湿的意味,残红一地, 从巍峨的天子宫阙吹拂到冰冷高耸的城门。 刚经历一场刀光暗影, 朝廷上下风声鹤唳,却?没有影响到这些谋生计的百姓和看守城门的兵卫。 一切和寻常没有什么样, 进城的行脚商、卖鱼的打鱼人、坐在铺满稻草的骡车上的孩童,混杂着低低的交谈声和守城人的吆喝声,间或有孩童两声“咯咯”的清脆的笑。 守城人精明的目光在每一个入城的人身上来回打量, 不放过一个可疑之处。进城的信引和文?书被仔仔细细检查过, 他才“嗯”了一声,“没什么问题, 进去吧!” 穿着粗麻褐衣,头发蓬乱, 面容上有些脏污的男人至始至终低着头,一双眼往下看, 听到自己被通过,才伸手?将信引拿回来。他伸出手?,手?背上一道狰狞翻出皮肉的新伤横贯, 延伸进褐衣下的小臂。 伤口初结痂, 没有像京中的达官贵人一样包扎起来, 反而暴露在外,惹得守城官兵多看了一眼。 “这伤怎么受的?” 守城人随口一问, 男人身形微僵,随即用沙哑的嗓音答复:“……和邻里争执的时候动了手?。” 这理由实在勉强,如果?碰见的是刑部或者大理寺经验老道的小吏,必定要仔细盘查一番, 但守城人却?没有这么敏锐的直觉,挥挥手?把人放过去了。 男人佝偻身子,推着堆满木桶的木板车缓缓进城。 守城人的同?伴打开下一个人的信引:“那人车上是什么人?” “是他媳妇。说前两天生了孩子元气大伤,病怏怏地快死了,村里又没有大夫,带着来越京看大夫。我看他媳妇那样子,八成是救不回来了。” “真可怜。”同?伴感慨。 “不过他媳妇模样瞧着倒是端正,可惜没投个好胎。……行了,过去吧,下一个、下一个!” ……… 车推到一处僻静的巷子中,男人上前叩门,片刻后木门打开一条缝隙,门后露出一双精利又混浊的眼睛。 原本?佝偻的男人直起身形,气质倏然一变。将质地纯净的玉玦悬在指尖处一晃而过。 门瞬间应声而开,一个瘦小干瘪、蓄着长须的布衣小老头钻出来,躬身行礼:“主子。主子怎么忽然回来了?老奴还以为是旁的人。” “事态紧急。”男人掀开稻草,将车上昏迷不醒的人抱起来。这人衣衫破烂,到处都是刀剑割出的口子,衣衫上更是血迹斑斑,幸亏那守城人没有掀开稻草细细查验——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刚刚生产完的妇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年?轻男子。 他长发被有意束成妇人发髻的模样,但身量与?年?轻妇人截然不同?,五官俊秀,却?也?不似女子模样,若非进城时半张脸埋在稻草中,又有长发遮掩,估计瞒不过去。 他形容苍白而狼狈,双臂无力?地垂下,肩膀处一道箭伤尚在流血,染红布料。 宛如淤泥中一朵衰败的花。 男人拂开他额前凌乱的发,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什么罕见的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男人指尖轻触在他眉骨的一道淤青上,似乎想为他抚去眉骨上沾染的淡淡血迹,却?又怕惊扰到什么,最终一触即离地收回。 “去请个大夫过来,不要惊动任何人。”男人抱着人进屋,吩咐跟随在身边的家臣,“命人留意京中最近的动静,一旦有可疑的人此处靠近立刻回禀。另外,你再找个人推着车出城去。” 身材瘦小的老头连连点头,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被自家主子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人。 从他的角度,其实只能看见对?方?的发顶,以及无力?垂在怀抱之外的半截手?。血液顺着指尖淌下,最后凝固在指尖处,红的血,雪色的腕骨,单薄又伶仃。 自家主子素来矜贵,以至于他第一眼看到主子狼狈的模样,差点没有认出人来。也?不知道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带回来一个身负重伤的年?轻男子。 老头禁不住地担忧。 男人忽然顿住脚步:“先去准备金疮药和热水。” “是。” 男人将人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剪开与?血迹伤口粘腻在一起的衣裳,他下手?极稳,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只是对?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极多,新伤旧伤叠加混在一起,除去衣料时太过疼痛,导致原本?昏迷不醒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没有说话,却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不多时,老头端着热水巾帕纱布金疮药等物过来,他这才有机会打量被主子抱回来的人。 看清楚对?方?的脸后,老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又混着意料之中的奇异神色。 “大夫已经在外头了。主子放心?,已经着人交代过了,这大夫是个瞎子,不会将主子和……江公子的身份透露出去。” “嗯。”回应他的是极沉极淡的一声。 * * 说越京属于商矜的地盘,并非夸大其词。城中任何消息都逃不出控鹤司的监察。上至文?武百官暗中结党,下至贩夫走卒哪一个是长居越京的,哪一个是忽然入京的可疑人。只要控鹤司愿意,皆可探查。 “今日收到的消息中,有一人极为可疑。”纪先生将底下人收集到的情报呈上,“据描述,此人是带着他刚刚生产完的妻子上京求医,但是越京中四十六家有名?有姓的医馆今日都没有接到这对?夫妻求医。而且臣怀疑出城的与?入城的并非同?一批人。” “可有查探到这两个人的身份?”商矜听罢沉吟须臾,接过纪先生呈上来的信函翻了翻,上面写?的东西和纪先生说的差不多,只是在描述上更为细致些。 “暂时没有。”纪先生回道,“此两人入京后去向不知所踪,应该是察觉到有人跟随。” 能察觉到控鹤司人所在,又能在短时间内轻易摆脱的,无论怎么说也?不是寻常人。 “其他各地有动静吗?” 商矜又问。 “陆兰泽离开雍州后去向不定,他极为低调,又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我们的人没有找到他。”说话的是桑星摇,她两弯新月似的眉毛压下,含着点说不出的轻愁似的。纪先生虽然掌管公主府绝大多数的消息情报,但所有情报并非只过他一人之手?。 ——喉舌岂能为一人掌控? “他是陆氏家主,与?各地的世家皆有交情,陆氏子弟亦遍布各地,请他们帮忙隐藏踪迹不是难事。找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另外如殿下所料——”桑星摇说到这里温婉的眉眼猝然冰冷,带着点点怒意,“陆望此次派人上京,确实不仅是为刺杀殿下而来。控鹤司已经找到死于陆氏死士之手?的那批尸体,确实是寻常百姓无疑。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那批尸体已经被野兽啃噬过,只剩下一些衣料和骸骨,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语气有些懊恼。 “说来奇怪,青州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桑星摇放缓了声音,“按理说陆望派死士上京这么大的事情,不应该控鹤司一点消息都没有。” 但事实就?是如此。 陆氏与?南梁王世子萧照合谋的时候,公主府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青州。” 商矜目光极快掠过墙壁上悬挂的堪舆图。青州地处南北之交,因地势的缘故常年?多雨,水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这也?是朝廷要修河筑堤的缘由。 青州离越京并不远。 甚至二者都由淮水流经,只不过青州境内另外有青水、朝潍河两条河流。 因着水路四通八达,青州航运极为发达,商贸繁荣,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之一。 纪先生见他说完这两个字,并没有下文?,这才开口:“陆望在青州根基深厚,上一任青州刺史也?是陆氏中人,对?青州的掌控自然远超我们,控鹤司一时没有发现也?情有可原。” 桑星摇咬了咬嘴角。 “……我担心?他们出事。” 纪先生脸上一顿,一时半会不知如何是好,他当然可以巧舌如簧论证控鹤司在青州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大,但对?上桑星摇担忧的眼神,他却?忽然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新派去的人到青州了吗?” 商矜问。 “应当是到了。”桑星摇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绪,回答道,“如无意外,七日内就?会有消息传来。” “嗯。”他点头,不多时婢女进屋来对?桑星摇耳语一番,桑星摇皱着眉头告退:“殿下养的那只狸奴跑出府中了,奴婢这就?命人去寻。” 这事不是第一回发生了,商矜养在府中这只猫,极为活泼好动。但猫儿跑出府还是令照顾这猫主子的几?个婢女很担心?,特意来求见,想拿个主意。 “去罢。” 桑星摇一走,空旷的室内就?只剩下了纪先生和商矜。 “青州必然已出事,殿下还需早做打算。” 纪先生面容严肃,甚至到了凝重的地步。无论是控鹤司久久没有消息传来,还是不知缘故而死的那批百姓,亦或者突然离开雍州的陆兰泽,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某种不详的预示。 “我知道。” 百姓轻易不离家乡,忽然上京本?就?奇怪,更别说陆望还特意派死士追杀。 “如果?陆知节还活着,他或许知道些什么。”纪先生叹了口气。现在弄不清楚青州的具体局势,他们就?十分被动。“他毕竟是陆望的侄子。” 商矜垂眼。 他在自己府中并不喜欢繁复的女子珠钗和发髻,经常只简单挽起。好在他常年?如此,又兼之身边侍奉的多是控鹤司出来的人,还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毕竟皇后嫡子的身份,没有任何掩饰的必要。先帝都要敬薛皇后身后的薛家三分。 “陆知节无用。” 他开口,用词刻薄。 “陆知节蠢,不过是陆望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 纪先生忽然神情一变。 “殿下的意思?……” “死士是为了解决那些百姓,但陆知节——”商矜淡淡道,“不是冲我而来,而是试探萧照的一步棋。陆望在试探,萧照有没有与?世家、与?他合作的可能。” 只有陆知节到死不知道,自己敬重的叔父,早就?放弃了他。 “竟然如此!”纪先生摇摇头,“世家还真是……” 既然没有用,陆知节自己又赶着死,商矜当然成全他。毕竟诏狱的位置也?有限,拿来放闲人实在可惜。 “陆望的打算日后再议。”商矜缓声开口,“萧照傲慢,容不得世家骑在他头上,二者就?算合作,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 纪先生接上他的话,“眼下最重要的是,还是早做好对?青州局势的打算,必须要选派一位能压制住陆望的人去雍州。” 商矜捧起茶杯,茶水尚有些温度,但茶香已经逸散,入口是浓重的苦涩味道。 “我会亲自去青州。等青州事发再行动太迟,我已经准备过两日待京中事了,便动身出发。届时公主府就?有劳你和星摇了。” “殿下意已决?”纪先生端坐肃容,“想必殿下没有打算以‘清河公主’的身份大张旗鼓赶往青州。”本?就?是为掩人耳目,如果?以清河公主的身份便得不偿失。 “这极为危险。”纪先生慢慢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没有公主身份庇护,陆望便再无顾忌。” 清河公主从未来过青州,那陆望杀的人,怎么会是天家的金枝玉叶?陆望就?算认出商矜,也?大可以不承认她的身份。 “是。”商矜颔首,“所以一旦查出青州事因,我会再任命一位天子使臣立即前往青州。届时我再与?此人汇合。” “那这位天子使臣,身份必定要足够贵重,到让陆望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步——最好是出身与?陆望等同?的世家大族。” “并且关系也?要与?殿下足够亲近,愿意襄助殿下一臂之力?。” 纪先生一条条地说道。 “这个人,殿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并且是无可替代的人选。” 商矜失笑:“纪先生知我。” ……… “惠太妃下谕旨召孤进宫?”萧照挑了挑眉梢。 “对?。传旨的小太监是这么说的。世子打算去吗?如果?世子不去的话,属下就?出去回绝了。” 亲卫一板一眼地说。 他觉得自家世子十有八.九会回绝,甚至已经开始在心?底盘算如何把话说的客气一点。 ——惠太妃毕竟是个老人家,是个长辈,说话得尊重一点。 萧照本?欲回绝,但忽而转念一想,惠太妃出身薛氏,是当朝中书令薛晚鹤的小女,而薛山月也?是薛氏的子弟。薛宁璧将薛山月的身份说的含糊,薛氏名?声在外的几?个小辈里也?没有薛山月的名?字。 约莫是因为薛山月的身世有些问题。 如若直接询问薛山月,必然得不到答案,不如问问这位惠太妃,旁敲侧击,或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去。什么时辰?” 亲卫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去”,张了张口:“午后。” 暮春午后极为温和,宫阙中的一草一木都泛着困倦,懒洋洋地舒展着,枝头几?朵开到尽头的花香气颜色都格外浓烈,叫人忽视不过去。 萧照第二次入宫与?第一次体验极为不相同?。小皇帝的紫宸殿富贵堂皇,宫规森严,但这些太妃们居住的后宫却?意外的轻快自然。途中萧照还撞见一位打扮鲜妍的太妃抱着猫在御花园的赏花亭中晒太阳,两个宫女为她唱着南方?的小曲儿,一个小太监给她捶腿。 引路的姑姑客客气气地笑:“世子莫要见怪,先帝陛下去的早,留下的数位太妃们年?岁也?轻,最小的一位约莫比世子还要小上两岁。深宫无聊,总要找点东西打发时间。” “没有。” “按本?朝的规矩,本?来无子的嫔妃都要送去守皇陵,所幸清河公长主宽和,允许太妃们归家或是留在宫中颐养。”引路的姑姑多说了两句,“世子与?清河长公主许婚,是有福之人,日后必定能琴瑟和鸣。” 萧照神情淡了一瞬,不置可否。好在惠太妃的宫殿已经到了。 这位执掌宫闱事物,实际地位还在天子亲母许太后之上的惠太妃,意外地简朴,殿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叶初见繁茂,只有两个小宫女在洒扫,往里走一切陈设都是半旧不新,殿内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一侧供奉着文?殊师利菩萨、观世音菩萨和三清道祖的塑像。 萧照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本?朝的佛道二教,不说势同?水火,但也?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像惠太妃这样直接把佛教道教供奉在一处的……一时不知道是说惠太妃虔诚还是离经叛道了。 一个作女官打扮的妇人从后殿转出来,屈膝行礼,笑容可掬:“烦请世子稍等片刻,太妃娘娘正在里头和清河公主说话。” 萧照这下露出了一点真情实感的诧异。 他没有料到商矜居然也?在。 后殿。 惠太妃细细洗净杯盏,给了商矜一翡翠耳杯:“今年?的新茶,苦而不涩,回味甘甜。”她想了想,补充一句,“极为解渴。是好茶。” 她眉眼之间有些细纹,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将她身上少?女的温柔沉淀为长辈的慈和柔善。 其实她的年?岁并不算大,三十多岁,还是盛年?。 但她已经是死过一位丈夫的太妃。 商矜接过茶:“您没有告诉我,萧照今日也?在这里。” 惠太妃姿态淡定,又撒了一把茶叶进去,“我特意请他来的。……听说近来越京有一种新的吃茶方?法,加入牛奶、花生、芝麻、杏仁等物一同?煮茶,不知滋味如何。” “您可以试试。” “不了。听着就?颇为难吃。”惠太妃从容地说,“陛下给你赐下这桩婚事的时候,我其实担心?了很久。南梁王世子入京后,我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找个机会私下见见他,又担心?见了人不满意,闹出矛盾,影响朝廷和南梁的关系。” 惠太妃饮了一口茶。 她喜欢滚烫的茶水,但宫中提供的杯盏以“薄如纸”为佳,送到她这里来的净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杯子,烫得她手?疼。惠太妃后来烦了,换了尚宫局的好几?位女官,才阻绝了宫中这股崇尚华而不实器物的风气。 她眉眼温柔慈和,但说话却?格外轻快,像极了活泼的年?轻女子:“好在前几?天宁璧进宫来见我,对?我提起你与?南梁王世子萧照的事情,说你们已经两情相许,我才放了心?。今天正好也?见见南梁王世子。” “他误会了。”商矜打断她,“我和萧照,没有两情相悦。” 惠太妃诧异:“宁璧说你将‘山月’这个名?字告诉南梁王世子了。只不过南梁王世子仿佛不太清楚‘薛山月’的身份,造成了些误会,惹得你不开心?。” “不过是个名?字罢了。当时随口一提。” “竟然是宁璧误会了吗?但这个名?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告知外人呢。”惠太妃轻轻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李枕书总算是阴差阳错做了件好事。” 商矜指尖把玩着杯盏,窗牗透进来日光,照的杯壁莹白晶亮。 惠太妃说完下一句:“果?然,李枕书这种又蠢又坏的东西只会给你找麻烦。怎么先帝托孤托给这个脑子不清醒的玩意儿。唉,先帝当时病得神志不清,兴许才这么糊涂。” 她骂人的语气平平淡淡,倒像是在陈述事实。 惠太妃骂完李枕书,捎带贬损了一句先帝,又叹了口气:“那你怎么看待南梁王世子?他又怎么看待你呢?若是彼此都无意,还是早点退婚为好,免得耽搁了你。” 商矜淡淡道:“退婚之事棘手?,到底是陛下亲自赐婚。” 小皇帝虽然是个傀儡,但是也?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不管众人心?底如何想,小皇帝亲自赐婚,就?是圣旨。 惠太妃见他对?前一个问题避而不谈,柔声笑了笑:“说来,你好像没有反驳我,南梁王世子喜欢薛山月的事情?” ----------------------- 作者有话说:【一个长章!稍微走一走剧情写的多了点。】 【我看大家好像给了蛮多营养液,明天努力看能不能写个营养液的加更,啾咪。】 第42章 承平事 第42章 承平事 商矜:“………” 他放下惠太妃递给他的那盏茶, 只浅浅喝过半口,还剩五分满。 “薛六也喜爱他养的那些狸奴。至于萧照与?我,甚至谈不上如此。”他淡淡道, “我以为您明白, 才没有浪费口舌。” “看来是有些无足轻重的喜欢。”惠太妃点点头,又像是感慨似的, “不过对天家贵胄而言,便是一点真心也极为难得了。” 真心? 商矜垂着眼,没有反驳她, 但他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没有瞒过在宫中?沉浮多年的惠太妃, 知商矜不认同她的看法?——许是因着他对萧照着实不喜欢,轻笑着为商矜重新将茶水添置七分满。 “听舟对狸奴的喜欢, 与?人对人的喜欢又有什?么不同?都是喜爱罢了。喜爱一件瓷器,就要小心放置、时时擦拭, 喜爱一只狸奴,便千娇百宠, 喜爱一个人,便珍之?重之?。” “将狸奴看做低人一等的畜牲去喜爱,是爱意本?身太轻薄、太高高在上, 而非人对人的喜爱就要高贵一等。”惠太妃摇了摇头, “喜爱只有程度深浅, 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惠太妃读禅悟道,心境素来平和, 许多时候看待万物生灵也不分三?六九等,自有一番说辞,观念与?寻常人不同。 “但这不同。”商矜说,“瓷器、狸奴为人掌控, 不过是人意志的附加。但人与?人,都有自己的意志。” “可人行事,最终考虑的不都是自己的意愿吗?正如你我看法?不同,也只是因着各自意愿不同罢了。世人尚且不能遵循自己的内心,焉能去完全了解、顾及别人的意愿?” “清河,我同你说这个,并不为别的,只是想叫你不要轻易看低旁人的喜欢。今日你不喜欢萧照也便罢了,日后碰见?喜欢的人,便伤人伤己。” 惠太妃柔声道。 “到底真心可贵。十分真心自然?可贵,一分真心也贵重。” 商矜道:“我知真心可贵。” 惠太妃笑笑,话点到为止,多说无益,反而平白惹人厌烦。她善解人意地开口:“你不想瞧见?南梁王世子,便在后殿坐一坐吧,到底是我将人请来的,也该出去打个招呼。” 商矜颔首。 萧照在前殿坐了小半柱香,惠太妃才姗姗从攒动珠帘后走出来。她衣衫简朴素淡,颇有坤道之?风,与?先前在御花园所见?的那位太妃又不同。 “世子久等了。”惠太妃客气地朝他一点头,态度恰到好?处,“方才有些事情。” “无碍。惠太妃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惠太妃吩咐女?官重新沏茶。 萧照本?意外她这举动,惠太妃出现前殿内的女?官极恭敬地奉了今年的新茶,不过萧照没有喝,直到见?了宫女?端上来的茶水,萧照的眉梢略略放松。 是南梁特产的花茶。萧照也拿来招待过“薛山月”。 “这是前段时日有家夫人入宫来捎给我的礼,似乎是南梁的特产,京中?少见?,今日拿来招待世子倒正好?。”惠太妃口吻温和。 有了一样?东西自然?而然?地挑起话头,谈话便畅通无阻。惠太妃闲话家常,问了萧照一路上的风景见?闻,又问起南梁风光与?南梁王、南梁王妃近况,轻松惬意,萧照对答如流。 惠太妃见?他仪表俊美?,谈吐非凡,又滴水不漏,心中?点了点头。 人总归是好?的。 奈何清河不喜欢。太好?反而不容易退婚。 “世子青年才俊,比起我薛家那几个不太成器的晚辈,实在叫人羡慕了。”惠太妃缓缓道。 这话是谦虚,也是事实。 普天之?下,功绩才能比得上萧照的人凤毛麟角。薛家贵为世家之?首,这一辈的嫡长子薛宁璧不是说不好?,文采惊华,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是个十分合格的世家子弟,无论如何说不上“不成器”,可与?萧照相比,薛宁璧也只能说一句“差强人意”。 不过诸事本?就不可强求,萧照如果出身薛氏,未必能有如今的声名?功业。 “惠太妃娘娘谦虚了。”萧照不露声色,“薛氏一族能人辈出,大公子更是年少有为。” 就算薛氏的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薛氏也有本?事将人捧上去。 惠太妃只是笑而不语。 “不过薛家的几位郎君中?,似乎只有大公子声名?在外,其他几位都分外低调,是志不在此?”萧照问。 惠太妃听他打听薛氏的子弟,一时微怔。萧照实在不像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人,这样?问……便是别有用心了。 她思忖,又想起萧照也曾向薛宁璧打听过“薛山月”的事情,不觉笑意微深:“薛家年轻一辈的几个孩子,各有志向,只有宁璧在京中?为官。三郎与四郎外放为吏,小五是个女?孩儿,拜了太医令为师,在药理一道颇有天资,六郎自幼患有眼疾,并未入仕,但与?狸奴投缘。” 她将薛家几个孩子说了个大概,却?偏不如萧照的意提及“薛山月”。 “诸位公子女?郎都非池中?之?物。” 萧照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惠太妃提起薛氏几个孩子无论男女?都一视同仁,可见?薛氏家风开明,但如此却?还是没有提及薛山月只言片语,只能是薛山月的身份有异。 他对薛氏并无顾忌,思忖片刻,还是径直开口,“不过孤近日还认识了另一位薛氏的公子,名?唤山月。”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意惠太妃的神情,但见?对方笑意盈盈,并无波动,倒像是料到他早有此一问般。 萧照干脆将话挑明开来:“不知惠太妃娘娘可认识他?” “薛家的人,我自然?是认识的。”惠太妃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像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只说一句,就止住话头。 “惠太妃娘娘方才提起薛家几位子侄,并没有他的名?姓。孤还以为不过是同姓罢了。” 惠太妃轻轻搁置茶盏:“我知道世子想问什?么。她与?薛氏的关系确实不一般,与?薛家寻常子弟不同,便是我也无权插手过问的。世子若是想知道什?么,还是亲自去问为好?,坦诚相见?。” 她想了想又笑道:“世子是怕问了会将人惹恼?” 惠太妃不愧是先帝一众嫔妃中?活到最后的几位,一猜即中?。萧照的的确确抱着这样?侥幸的心思。 萧照:“………” 惠太妃性情温和,还是顾及着萧照的颜面,不至于让人下不来台阶,一语轻描淡写带过:“世子不必担忧太多,瞻前顾后反倒不似世子的性情了。” 萧照:“……萧某受教。” 惠太妃又同他又说了几句话,就客客气气让身边的女?官将人送出去了。萧照离开后,商矜从后殿转出来。 “人走了,你也不必避着了。”惠太妃揶揄道,“你不喜欢南梁王世子,南梁王世子却?为你魂牵梦萦,如此说来,也不是全然?没有缘分。” 提及萧照,商矜唇边翻出笑意乍冷:“您怎么知我亦不为他——魂牵梦萦?” 尾音加重,干脆利落,透着刀锋一样?的冰冷。 魂牵梦萦地盼着萧照去死? 惠太妃心中?补完他未尽之?意,心道一句果真是冤家,又说:“你们的事情,外人自然?是不好?插手的。若是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你还得早做打算。” “陛下近来与?许氏走的近,许氏急功近利,他一个孩子心性本?就不定,又容易听信他人,浮躁之?下更难免糊涂。”人糊涂了就容易做出糊涂事来。 “我知道。宫中?的事情还要多劳您看顾。” “嗯。”惠太妃点头,“要离京办事便尽管去,京中?有我和你外祖父,别担心。” 她语调轻柔,许下承诺却?极为郑重。 商矜入宫当然?不是为了闲话家常,不过是将他欲离京的打算透露给惠太妃,好?提早有个准备。 青州局势未明,一去还不知如何。他身处越京权力中?枢,一旦离京不露面,瞒不了多久。自然?更要做好?后手准备。 ………… 灯影重重,几只飞虫围着灯盏打转儿,婢女?轻轻地捉住飞虫,不令它们的影子打扰到正在看青州密函的商矜。 青州月前连日大雨,雨势浩大,冲毁了几座河堤。但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往年河堤被冲毁也有,因而每每到春日,青州都要重修加固修缮河堤。 此外并无特别的事情。 这件事原本?不值得特意拿出来一说,引起商矜注意的是今年陆望并没有上禀青州大雨一事。朝中?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可河堤被冲毁,还不至于叫陆望杀人灭口。 那就是比河堤被毁更严重的事情。 商矜目光久久落在“青州月前大雨不绝”一行字上。 他以手抵额,敛眸沉思,一时间叫人分辨不清他的想法?。 今夜是个难得晴夜,月上柳梢头,温柔而静谧。公主府内早已一片安静,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 在这样?安静无声的春夜里,商矜不由?得泛起淡淡的困倦,意识从眼前的密函挪开,散去成千丝万缕的线,交织缠绕在一起,化作?许多一闪而过的念头。萧照的脸便是这时候浮现上来的。 商矜难不去想他。 前工部尚书在狱中?吐露的惊天秘密,使萧照与?陆氏、与?陆望交缠在一起,像是一团笼罩下来的乌云,令人不得不在意。 惠太妃说的话于是也不期然?再度浮现在商矜心头。 真心可贵。 与?阴谋算计、血雨腥风的宫闱中?长大的商矜从来都懂这一点。 可是,萧照有所谓的真心么? 半明半暗的橙黄色灯影下,商矜又轻又缓地垂落眼睫,像月夜下停栖在海棠枝头的蝴蝶。 第43章 车尘涨 第43章 车尘涨 眼顶是樱草色宝相花纹的帐子, 帐上悬着一颗夜明珠,照得这一寸狭小的空间内微微光亮。 他愣了?一下?,才艰难地抬起手?, 放在眼前晃了?晃。这一动?作牵扯到他那道贯穿肩膀的箭伤, 疼得他眼前发黑,不由得“嘶”了?一声。 尽管痛得厉害, 他却还是扯了?扯嘴角,显然是心情颇好的样子。 ——不管眼下?情况如何,死里逃生都总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从?青州开始一路追杀,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没有死在青州刺史陆望派出的精锐死士手?下?, 简直是上苍保佑。 ……他模模糊糊记得,是有人?救了?他。 而且那个?人?的样子……他费力想了?想, 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那个?时候他伤势已经很重,意?识不甚清晰, 一时半会儿完全?想不起来救他的人?长什么样,对方又是怎么带着他死里逃生的。 他稍一迟疑, 随后就有人?掀开了?帐子,是一个?笑容和蔼的小老头。 “江公子醒了??” ……不是救他的人?。 他心头掠过一阵失望。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甫一开口,才发觉嗓音实在哑得不成样子。 “老奴是陆氏家臣。” 小老头笑眯眯地说。 这话?让他原本紧绷的心弦拉到了?极致, 警惕浮上苍白的面容。他其实不该表现的如此明显, 只是他眼下?实在无力伪装。 小老头见他神?态不对, 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江公子放心,老奴虽然是陆氏的家臣, 但主子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人?江公子再熟悉不过了?。” 他面上的警惕戒备卸下?去。 “是陆兰泽?” 因为无力,他声线极轻,像是低声的呢喃,隔得再远一点?便?听不到了?。 “正是。” “原来是他。”他面容放缓, 像是完全?信了?。 但实际上他心底的防备没有完全?卸去。他与陆兰泽有故交是不错,可要杀他的人?也不是别人?,而是陆兰泽的叔父。 他身上怀揣的这个?消息,不光可令青州刺史陆望死无葬身之地,也会波及整个?陆氏一族。 陆兰泽对他再好,也不会背弃家族。 他到眼下?,已经信不过陆兰泽了?。 小老头没有看出他的不信,反而笑呵呵地说:“江公子不必担心,这里是主子在越京中的宅邸,没有人?知道。公子放心养伤。” “这里……已经在越京了??”他愣了?愣。 “正是。” 他说了?几句话?,无力感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蔓延上来,一下?子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又问:“先前、先前救了?我的人?,也是……他的人?吗?” “主子一直关注着江公子,这一次也是察觉到江公子有危险,特意?派人?前去相助,可惜晚到一步,害得江公子身受重伤。”小老头说,“江公子不必担心,救你的是主子身边的近卫,身手?高强,将你带到这里后,已经回去主子身边复命了?。” 小老头一说完,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如果?陆兰泽不是真心救他,大可以放任他死在陆望的人?手?底下?。 是他狭隘了?。 他防备一松,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多疑的愧疚。 “没有。若不是他出手?,我已经命丧黄泉了?。”他咳嗽两声,“只不过我还以为……”话?到一半,他忽然眉头一皱,额头上凝满冷汗,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大口大口地剧烈喘着气,极痛苦的模样。 小老头一慌:“我马上去叫大夫。” ……… “已经差大夫去看过江公子了?。”小老头谨慎地挑拣着说辞,“江公子喝了?药,又睡下?了?。大夫说人?醒了?便?没事,好好养着,过段时日便?能恢复了?。但江公子的膝盖伤到了?——” 那是极重的一道刀伤,再深一分整条腿都要废掉。 “大夫说错过了?救治的最佳时间,虽然已经处理过伤势,但以后恐怕不能长时间行走站立,到冬日严寒时节更要注意?保护。” 回应小老头的是凝重与沉默。 陆兰泽指尖一颤,随即一阵心疼漫上肺腑。从?死士的刀剑下?将人?救起时,就知他伤势必然不轻,却没有想到他伤得这么重。 如果?他再早一步…… 陆兰泽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此事……晚点?再告知他。” “是。”小老头继续说,“另外已经按主子吩咐告诉了?江公子。”他虽不太明白,分明是主子亲自救的人?,还为之受了?数道刀伤,为何不能告知江公子?但主子的事情,他没有置喙的余地,只心中感到遗憾。 “另外江公子请老奴帮忙。”提起这件事,小老头脸上犯了?难,“他想见刑部尚书李大人?一面。” “那是他老师,也在情理之中。”陆兰泽淡声道,“去办吧。” “与李大人?贸然接触,恐怕会惊动?控鹤司的人?,届时主子你的存在如果被察觉……”最近越京中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控鹤司的探子盯得越发紧,连为江公子请大夫都拐了好几个?弯才没有惹来控鹤司的注目。 “他的事情要紧。”陆兰泽声调沉静,“我虽然不知青州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是值得……派死士追杀,他又拼死也要赶回越京的事情,必然比我的行踪重要得多。” 清河公主还要用自己制衡萧照,萧照活着一日,自己一日不会有事。陆兰泽并不十分担忧。 小老头叹了?口气:“主子对江公子的心,也不知江公子什么时候能明白过来?才不枉费主子这一番付出。” “我对他,本来就是我心甘情愿。你不要在他面前提及我的存在,免得惹他多思。”陆兰泽唇色有些白,面无血色,也是伤势还未痊愈的样子。这一路上,将人?从?刀锋下?救出,东躲西逃,陆兰泽受的伤也不轻,只是他自幼习武,又在雍州锤炼过,还勉强承受得住。 小老头:“主子不愿意?告知江公子,但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无妨。我心中有数。想个?法?子请李大人?来见他一面。” ………… “李枕书今日去了?平康坊的一处宅邸,一个?时辰之后才出来。当时他好像很生气,不知道是和什么人?吵过架了?,还是怎么回事。”桑星摇对商矜禀告道,“那座宅子挂在一个?富商名下?,地契文书都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宅子平时只有几个?人?打理,主事的是一个?姓陆的老仆。控鹤司还在盯着。” “姓陆?”一旁的纪先生忽然抬起眼皮。 “是。但是查过此人?的户籍籍贯和平生经历,与陆家没有关系。”桑星摇说。 纪先生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商矜。 桑星摇眨眨眼,有些好奇:“会是雍州刺史吗?” “陆兰泽不会见李枕书。”纪先生否认桑星摇的猜测,“李枕书更不可能私自去见世家的人?。” 更别说,这个?世家子,还是清河公主提拔的人?。 “那就奇怪了?。”桑星摇纳闷,“我实在想不到李枕书这个?从?来不和任何官员私下?见面的家伙,会主动?见什么人?。” “进?城看大夫的那对夫妻找着了?吗?” “没有。”说到这个?,桑星摇就恼了?,“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半点?消息都没有。两个?大活人?还能白白失踪不成?” 最近的这些事情都云里雾里,叫人?恼火得很。 商矜良久没有说什么,纪先生看着他,忽见他转过视线来,问:“南梁王府上有什么动?静?” “也没有。”桑星摇抿唇,低头的时候发鬓间明亮圆润的珠翠曳动?,与她的嗓音混在一起,“南梁王世子这几天都没有出府。至于南梁那边递给南梁王世子的消息,控鹤司截不到。” 截了?好几次,都是掩人?耳目的假消息。 真正的消息,几经转折还是落在萧照手?里。 这还是一个?多月前的消息,萧照那时还在入京的路上。南梁王看了?直接叫人?把这封密信送到萧照手?里。 也难怪南梁王不愿意?沾手?,这是一封“投诚”的信,写信之人?是青州刺史陆望。当然以世家的傲气和做派,措辞含蓄文雅,理由也是极为冠冕堂皇。 信中写清河公主乱臣弄权,天子年幼,又逼婚于南梁王世子,实在是欺人?太甚。他愿意?与南梁王联手?入京勤王,清君侧。 萧照看完哂笑,难怪他父王转手?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他。 “看起来陆望在雍州做了?不少事,才有底气敢说与我南梁合作。”不然一个?没有兵权的青州刺史,哪里有胆量“清君侧”? “就是不知道这是陆望的主意?,还是整个?陆氏的决定。”师岐接过话?,“如果?是陆氏的决定,那雍州陆兰泽……倒是世子的良机。” “陆兰泽不会参与的。”萧照笃定,“他没有野心。” “如此,就可惜了?。” “也算不上可惜。陆望既然送来了?这封信,不妨一用。”萧照眉梢轻挑,“孤正愁没有理由呢。” 他还在想怎么去名正言顺地见薛山月。 多谢了?青州刺史陆大人?送上门的理由。 ----------------------- 作者有话说:【二更。】 【本来想再多写一点,但是今天头疼qaq。】 第44章 马鸣萧 第44章 马鸣萧 院中草木葳蕤, 翠色欲流,枝叶间?偶闻细碎虫鸣,已然初见一点夏意, 但还是暮春。 喝过两碗又?苦又?涩的药, 他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指尖,食指上?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已经愈合。 是一道旧伤。 外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帘幕被人拨到?一边,悬着璎珞流苏的帐勾碰撞,叮咚跳跃, 嘈乱无章。 “老师。”看?清楚来人的脸, 他瞬间?站了起来,因动作?过于激烈牵扯到?伤口, 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血色的脸顿时惨白如纸。 李枕书急忙将他按了下去。 “你坐着!” 李枕书将人按在椅子上?,又?迟疑自己是否手劲过大, 碰着了对?方的伤口,见人无异色才将提起的心略略放下来一点。 “伤势可还好?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要静养。”回答的是立在一边的小老头?, “李大人不用担心,主子命我?等好好照料江公子,我?等不敢有丝毫怠慢。” 李枕书当然知道他的“主子”是谁, 念及陆兰泽出手救了他的弟子, 一时也不好摆什?么?脸色, 只是意味不明地说:“陆刺史神通广大,人远在雍州还能对?我?这?个弟子身边的情况了如指掌。” 小老头?像是没有听出来他话中深意, 笑呵呵接话:“主子素来关心江公子。” 李枕书:“………” 见老师脸色变换,他忍不住轻勾了下嘴角,开口说道:“老师不必为我?担忧,能保下一条性命已经是万幸。多亏了兰泽, 否则我?早已死在荒郊野岭。”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李枕书沉声询问。平日从无交集的同僚忽然在下朝时与他搭话,并?且塞了一封信给他,李枕书回府看?过,心中顿时翻起惊天波澜。 信中提及他那位本该在青州为官的弟子秘密回京,一路遭遇追杀,因而身负重伤,如今在平康坊内一处宅邸养病,不便前来相见,但请他前去一叙。李枕书将信将疑,末了眼角余光瞥见信件尾端处印着他弟子的私印。 这?印章还是他弟子及冠时,李枕书这?个为人老师的送的礼物,再熟悉不过。 不论信中所写是否属实,见此私印,李枕书知他的弟子必然是出了意外。 李枕书来不及换朝服,就匆匆赶往平康坊。 开门?的老奴一说自己姓陆,李枕书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他素来不喜陆兰泽接近自己的弟子,但事急从权,他反而要感谢陆兰泽救了他弟子的命。 听李枕书一问,他平缓的神态瞬间?凝重: “青州出事了。” 这?几个字重若千钧,不亚于平地惊雷。小老头?早已有眼色的在这?对?师徒开始说话的时候退下,室内只剩两人四目相视。 不等李枕书开口细问,他便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今年初春时,青州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雨,冲垮十三?座河堤。” 在官场上?素来喜怒不于形色的刑部尚书听到?这?个消息,这?一刻也不由变了脸色。 青州往年也有河堤被毁坏的先例,但从没有十三?座之多。再加上?新帝继位以?来,清河公主改了不少策令,国库渐渐丰盈,更是每年都有向?青州的拨款,为的就是巩固堤坝。 如果银钱全部用到?了修筑河堤上?,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河堤一垮,青州治下兴丰郡与成云郡尽数被淹,其他各郡也有许多良田房屋被冲毁,百姓流离失所。青州刺史于是征召民夫修河堤防治水患,但进度缓慢,我?便察看?了兴丰郡征召民夫的名册,与实际征召的人数根本对?不上?。许多被征去的民夫都不在名册之上?。” “………” 李枕书敏锐地嗅到?了背后危险的火.药味。 他表情堪称沉重。 但事情还不止如此。 “更糟的是,大雨之后兴丰郡中不少地方逐渐有人发起高热,这?些人呕吐不止、头?疼剧烈,心侓不齐。短短一旬内,一个村子的人皆数患病死去。紧接着各处都有百姓患上?此症。” 李枕书:“……是瘟疫。” 水患之后,极容易滋生出瘟疫。青州水患突然爆发,又?声势浩大,瘟疫更易蔓延。青州历史上?上?也有过瘟疫,但当时的尚书令持天子谕旨,亲赴青州,连杀三?位郡太守,将瘟疫控制在一城之内,情况并?不严重。 可这?一次,形势严峻。 “……是。”他目光沉痛,“兴丰郡太守将此事上?禀给青州刺史,却迟迟没有等到?答复。太守无法,只好先下令封城,但当夜太守大人暴毙府中,据说是感染瘟疫,但我?问过仵作?,太守大人身上?没有感染瘟疫的症状。太守死后,青州刺史派人接管兴丰郡,此人到?兴丰后闭门?不出,每日寻欢作?乐,只将感染了瘟疫的人都关在郡城之外。” “其他各郡如何?” 李枕书默然片刻,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不知自己在侥幸些什么。 “我?不清楚。但我?上?京时疫病应当还没有流出青州。”他语调极快,因为伤势重而吐词无力,有几个字甚为含糊,“老师,情况危急,朝廷必须尽快派人前去,兴丰郡的百姓等不得。”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缓过神来,只觉得一阵细细密密如同蚁噬的疼痛重新钻上?心间?,肩膀上?包扎好的伤口处缓缓浸透血迹。 李枕书上?前一步想要去搀扶他,片刻又?收回手,将人喊进来。 小老头一瞧:“老奴马上去叫大夫。” 他捂着肩膀上?渗血的伤口,声音伴随着极剧烈的粗喘:“老师?” 李枕书错开他的目光:“青州局势至此,已经不是一位钦差能左右的。陆望在青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朝廷这?些年始终没有发现异端,这?一次若不是你回京,京中也不会有人知道青州出事。” “青州的困局,你觉得朝中如今谁能解决?你不行,我?也不行,陛下也不行,甚至是薛晚鹤也做不到?。” “这?并?不是我?愿不愿派人前去解决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人制衡得了陆望。” 李枕书声调缓而沉。 “有人可以?。” 答案短促有力,一点不像方才气若游丝。 “谁?” “清河长公主殿下。” 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李枕书猝然转过眼来,居高临下直视自己的弟子。 商矜确实有能力解决青州的局面。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陆望败于商矜之手,清河长公主的威势巩固,陛下再难有翻身的局面。 清河长公主商矜。 先帝的血脉中再也没有比她更出色的,说句大不敬的话,纵使是先帝本人,比起这?个女儿来也失之优柔寡断。 先帝在世时,李枕书曾听他提起这?个女儿时,言辞之间?颇为叹息。多是因薛皇后之故,先帝对?清河公主亦恨屋及屋,不甚亲近——有姜太后摄权鸩杀哀帝在前,先帝对?性情颇有姜太后遗风的薛皇后很是反感。而清河公主又?与薛皇后性子如出一辙。 清河公主为人又?不是温柔大度的贤惠女子,不能体谅先帝。 两厢对?峙之下,到?先帝驾崩亦不曾和?解。 在李枕书看?来,清河公主并?非不好,而是太好了。 当今天子差她远矣。 李枕书晦涩复杂的目光叫他隐约感到?不安,老师是他在京中唯一可以?托付相信的人,如果老师为了陛下…… 他一咬牙,从椅子上?起身,直直跪了下去。 “老师,你在忧虑清河长公主会威胁到?陛下的皇权吗?可青州万民的性命,难道不比这?重要的多?” 李枕书见他跪下去,对?弟子如此质疑自己有种出离愤怒。 “你认为我?会弃青州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学生并?非质疑您,而是时间?紧迫,犹疑不得!” “清河公主……”李枕书叹气,“她身为天潢贵胄,岂愿亲自涉险?” 他急促地接话:“学生实在不明白您在担忧什?么?,眼下只有清河长公主才能解青州困局。您分明最了解清河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却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猜忌于她!” 李枕书负手而立。 “当年我?不愿意让你在朝中为官,便是因为你这?性子……太孤直。”他这?个弟子有文人傲骨、文人风气,于才华上?无可挑剔,但在官场上?未必合时宜。李枕书把他放到?外面去,也是抱着磨砺他这?孤傲性子的心思。 但多年不见,这?副性子……一如往昔。 “人活一世,也不过几十载春秋,蜉蝣一瞬。学生只想顺心而为。” 他道。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当年你最入为师眼的就是这?副脾性。但青州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李枕书缓和?了语气。商矜确实有力挽狂澜的手段,可到?底古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不是一道圣旨下,就能马上?叫陆望人头?落地。 “况且朝中也不可能单听你一面之词,就派钦差前去青州。一旦陆望脱身,于你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就算陆望定罪,陆氏也不会留你性命,届时便是陆兰泽也不可能违抗陆氏一族执意保你。” “学生九族仅我?一人,老师若是担心自己声名日后受累,现下就可以?将弟子逐出师门?。学生必定不会连累您。” “荒唐!”李枕书满面怒容,“我?何曾是担心你累我?名声?我?教导你多年,不是叫你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是弟子激越了,一时口不择言。”他抬眼,眼神清冽,“但为天下万民,死又?何妨?” “年轻人啊,总是将生死说的这?么?轻易。”李枕书看?着他,“罢了,你既然意已决便去吧!不要在清河公主面前提及你是我?弟子!” 李枕书说完也不管他是何神情,拂袖而去,良久他才挣扎着起身,垂眼盯着自己的指尖,是握笔的一双手。 小老头?进屋来:“老奴方才瞧着李大人可是生气了?” “没有。”他淡淡地笑了笑,“老师他只是……” 后面几个字不知是他说的太轻,还是小老头?耳力不好,并?没有听清楚。 他迟疑了片刻,又?喊住人:“陆叔,我?想出门?。” “但江公子您这?伤……” “不妨事,我?很快就回来。” ……… “他想出去?” 陆兰泽神色半明半晦,声音也透着模糊不清的意味。 “是。江公子身上?的伤还没有愈合,但他好似有什?么?急事,老奴拿不定主意,只好来请示主子。” “让他去吧。”陆兰泽搁笔,“我?跟着他。” ……… “殿下,有人求见。”桑星摇提着裙裾快步迈过门?槛,“他说有青州急事禀告殿下。”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道清矍削瘦的人影踏进殿,跪地俯首:“臣青州兴丰郡郡丞江采,拜见清河公主。” “江、采。”商矜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李枕书的弟子。” “是。”江采抬首,眸光清冽如雪中月色,“按照辈分,臣应该唤您一声‘师姐’。” 第45章 火城朝 第45章 火城朝 “当不起。” 商矜微微地笑了。 “敢和我攀亲论故, 不怕李大人将你?逐出师门?” 他抬了抬手,示意桑星摇为江采搬来凳子。他可没有折磨病人的喜好。 “老师并非此等心胸狭窄之人。”江采趁势坐下,他髌骨处未愈合的伤口不足以支撑他站立太久。先前从平康坊到公主府, 虽然是?乘坐马车, 但?马车颠簸,令他很是?不好受。 商矜对?他这句说辞不置可否。 “李大人一向将你?这个弟子藏得?很好。” 朝中上下, 无人知晓李枕书还有一个关门弟子。要不是?李枕书忽然去了平康坊,惹得?商矜起疑,命控鹤司查探, 发?现?李枕书对?某一年的官员考核有所过问, 细细追查下去,恐怕商矜也不知道李枕书还有一个在青州做郡丞的弟子。 “老师怕臣牵涉进党派之争, 不能?保全自身,才未将臣的身份公开。” “你?很能?体谅李大人的苦心。”商矜似笑非笑, “倒不枉李大人这一番拳拳之心。” 江采笑了笑。 他其实不是?爱笑的人,反而因为年纪小不容易震慑下属的缘故, 素来摆着一张冷脸。 “老师他只是?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感情?。” 江采口中的李枕书与众人见到的完全不是?一个人。桑星摇听着嘴角微抽,不过最令她惊讶的还是?江采最初喊的那一声“师姐”。 更?重要的是?,殿下没有反驳。 “你?今日来我这里, 李大人可知道?”商矜支颌, 睨着他。 “老师知晓。”江采并未多说, “殿下应该知道老师的为人。” 商矜淡淡地否认:“不。我不知道。李大人不过是?奉先帝命令教导过本宫一段时?日,与江公子这等师徒相得?自然不能?比拟。” 他言辞疏淡, 提及李枕书与提起朝中任何一个官员没有区别。江采不由得?沉默片刻,心中颇觉可惜。 老师分明是?对?殿下十分满意的,昔年往来书信间与当面教诲时?,皆不难发?觉老师对?殿下的喜爱。可惜后来陛下登基, 两人渐行?渐远,他也再没有听老师主动提过清河公主殿下。 商矜的名字,在师徒之间讳莫如深。 他只得?提起今日前来的目的,转移话题:“臣今日来此,是?为了青州的事。” 商矜早知,颔首示意他详细说来。 江采便将整桩事细细说了一遍,偶尔商矜会打断他问些细节之处,有时?他答不上来,商矜也没有为难,叫他继续说。 说到青州极可能?出现?了大规模疫病,而青州刺史又无作为的时?候,商矜明显呼吸急促几分。他神情?分明未变,江采却觉得?他周身无端冷了许多。 殿内气息极为压抑。 商矜:“我并没有收到青州出事的消息。” “臣所言绝无半字的虚假。” 江采坐在那里,脊背挺拔,犹如一柄未出鞘的刀,暗藏锋芒。 李枕书圆滑,江采冷清傲气,倒不像是?师徒。 “有证据吗?” “………” 江采从胸前取出一份写满字的布帛,布帛边缘裁剪并不平整,像是?从什么东西下硬生生撕扯下来的,几个地方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上面是?对?青州刺史陆望罄竹难书罪责的申诉状,有兴丰郡一千六百四?十二人的签名画押。” ——这亦是?陆望不惜代价派死士追杀他的根本原因。自古以外,但?凡不是?铁了心要做昏君的帝王都极重视民心民意,一旦有百姓联名上书状告官员,无论事态真假、严重与否,都会上达天听。 这不是?陆望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证据,这份诉状一出,几乎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站在陆望这一边,否则就是?与黎民苍生为敌,要遗臭万年的。 就连李枕书都没有想到,江采居然留了这一手。 “居然是?万民书。”商矜也颇为意外。 凡诉状之上有超过一定?数量的百姓签字画押,这样的诉状被称为“万民书”,意味着百姓蒙受冤屈,可直接上达天听,由天子亲自裁定?。 “不知道殿下觉得?这份证据够了吗?”江采声调清冷沉静。 “如果要扳倒陆望,还不够。”商矜看过上面的陈词,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令人感同身受。 江采听他这么说眸光微黯。 “东西好好留着。”商矜将诉状还给他,“今日先在府内住下吧。江郡丞。” 他态度暧昧模糊,令江采不可避免地焦急:“恕臣失礼,不知殿下究竟是?何打算?如果殿下不愿意接手此事,臣……” 商矜打断他:“就算我不愿意,京中上下你也找不到其他人愿意插手青州事宜的人。”水患天灾、堤坝人祸,加上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青州刺史出身陆氏望族,每一条,都令等闲官员噤若寒蝉。 “稍安勿躁。”商矜说。 ——不知道这几个字,是?在告诫他自己?,还是?告诫江采。 江采心情?意外地平静下来,尽管商矜没有给明确的承诺,可他却莫名地相信清河公主一定有办法。 这份信任毫无缘由,可除了清河公主,放眼?朝野上下,也再无人敢插手此事。 “是?。” 江采垂眼?,轻而慎重地应答。 ……… “控鹤司在青州出事了。”商矜将那一份三日前从青州抵达越京的密函抽出,重新看了一遍。 江采所说,和控鹤司禀告的内容相差甚远。控鹤司呈上来的密函中,青州虽然有些问题,但?并不严重。 可江采所说兴丰郡的情?况,在青州不需要多打探就能?得?知,按理说绝瞒不过控鹤司。 “殿下相信他所言?” 桑星摇皱紧眉头。她还是?更?愿意相信控鹤司的情?报,打心眼?里否认那一丝令人难受的可能?。 ——密函的格式、用词都没有任何不妥,不是?外人仿造,出了问题,那就只能?是?有人叛变。 “他是?李枕书的弟子。”商矜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桑星摇轻轻地“啊”了一声,有些疑惑,不明白这个身份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商矜的解释只到此为止:“我今夜出发?离京,其他事宜一应交由你?安排。” “这么急吗?会不会太仓促了,一日未必等不得??”桑星摇担心地说。青州还不知道怎么样,她私心其实不愿意商矜去涉险,但?她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商矜,便不相劝。 “来不及了。青州的形势比我想的更?严峻。”江采只知道兴丰郡的情?况,对?青州境内其他郡县所知不过寥寥,情?形十分被动,“本也是?要去青州的,不过提早两日。” 桑星摇张了张口:“殿下……京中事务奴婢必会打理妥当,不会叫任何人发?现?殿下不在京中!” ………… 月色溶溶,就着幽微的灯火,江采将怀中的万民书拿出来,指尖缓缓顺着字迹摩挲过。 他还能?回想起每一个签下自己?名字或是?按下指印的人的模样,他们眼?底殷切的希望和眼?泪。 每一张脸,都格外地清晰。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万民书被塞进袖中。 是?清河公主身边的女官,江采见着对?方的脸,心头戒备稍去。 桑星摇手中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破烂衣裳和一个瓷瓶。 “明日的事情?要多多劳烦江公子了。” “………”江采眼?底是?掩不住的疑惑。 桑星摇这才笑着解释:“殿下已经安排妥当,明日百官上朝途中,请江公子打扮得?越狼狈越好,带着您的诉状去南梁王府求见萧世子。卯时?一刻便可以开始了。南梁王府在神乐坊中,邻里皆是?朝中官员,必然会引起关注。” “为何是?南梁王世子?” “这是?殿下的吩咐。”桑星摇笑不达眼?底,“届时?南梁王世子愿意出面最好,他若不愿意,大理寺卿的林大人会带你?入朝,面对?文武百官和陛下,该怎么说想必江公子比奴婢要清楚。” “至于?剩下的事情?,江公子都不必担心。” 桑星摇将托盘塞给他。 “明日要委屈江公子穿这身衣裳。” “瓶子里是?什么?” “是?鸡血。江公子应当清楚它的用途。”桑星摇微微地笑着,“明日的动静越大越好,您的模样越惨越好。青州万民的性命,就在您明日一念之间了。” 江采握紧了瓶子。 “明日清河公主……可会在?” 原本已经转身离去的桑星摇顿住了脚步,月色下她嗓音轻而飘渺。 “不会。” 她转过头:“从明日你?踏出清河公主府,一切都与殿下没有分毫关系。” 她望过来的目光里仿佛盈着淮水似的无边忧愁,江采恍惚看见她眼?角垂落一点晶莹,像是?月夜里一朵无声落下的花,再也没有重回枝头的机会。 “如果南梁王世子不愿意见你?,你?就告诉他,‘薛山月’是?你?师兄。他会护住你?的。” 可是?,谁能?护住殿下呢? -----------------------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6章 狂歌闲嬉笑 第46章 狂歌闲嬉笑 “南梁王世子……”江采话起了个头就倏然止住了。他明?智地没有问“薛山月”是谁。 ——又或者这个答案已经?很明?显。 桑星摇眼睫一颤, 随即冷冷地警告他:“除此之外,不要提及殿下半个字。无论南梁王世子说?什么,都请江公子装聋作哑。” 她知晓自己?这份迁怒实在毫无理由?, 青州事发, 无论有没有江采,殿下都不会置身事外。外人?都说?殿下不近人?情、心肠冷酷, 但跟随殿下多年?的桑星摇,却一直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殿下一向不愿意与南梁王世子再?有过多交集,却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欠萧照的情。她想着又忍不住怨怪起自己?无用来, 不能让殿下没有后顾之忧, 反而?还要去?求人?。 这位素来温婉的公主府女官眼神冷淡,但表情偏偏像是受了什么天大委屈, 下一刻就要滚出眼泪来。 江采实在不善于应对女子,眼下好像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一时间略为手足无措,张了张口, 干巴巴道:“……我知道了,麻烦姑娘了。” 桑星摇瞪他一眼,从江采手里抢过盛放衣物的红木托盘, 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采捧着衣服:“………” * * 定宁八年?四月初四, 宜祭祀、祈福、安葬。 这一日, 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越京万里无云。 这一日, 令朝臣百官毕生难忘。 这一日,晨光微熹,青州治下兴丰郡郡丞江采携万民血书拼死跪叩南梁王世子门扉,字字泣血, 控诉青州刺史陆望不顾百姓生死、贪污受贿、勾结官吏、拔除异己?,乃至民生凋敝、疫病横行。 彼时正是朝臣百官上朝觐见的时辰,一大半官员都将江采的控诉听得?清清楚楚。 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当日,南梁王世子萧照出,携江采入朝拜见天子。天子见万民书,大为惊怒。 而?身受重伤的江采,在朝堂众目睽睽之下“虚弱”地晕了过去?。适时萧照主动?提出,由?他照看这位重要的“证人?”。 随后大理寺卿林施琅请求下旨彻查青州刺史陆望,其后百官跟随。 次日,圣旨下达。 派礼部左侍郎薛宁璧为巡察御史,奉旨彻查青州一事,特许先?斩后奏之权。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山雨欲来,腥风满京。 朝臣早冷眼看出,这压根不是少年?天子做出的决定,反而?从头到尾,都透露着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清河长公主的影子。 “天子”——不过是她随意把玩的棋子。 这究竟是兴丰郡郡丞千里迢迢冒死入京为百姓寻求公道,还是清河长公主早已心中有数,挥刀直指陆望? 毕竟前不久前工部尚书贪匿一案,陆氏轻易脱身。清河公主岂能善罢甘休? 朝臣不敢细想,只能遥望那座笼罩在迷离烟雾中的公主府。 朱红大门紧闭,重重帘幕后,无人?得?窥见真容。 ……… 薛氏。 “二哥要去?青州了?什么时候启程?”问话的人?正是抱着狸奴逗弄的薛听舟,事情早已在各府中传遍,大家都在揣测这桩差事会落到谁头上,薛听舟更是一早就听到了消息。 薛听舟也?毫不意外,他那个浑身是心眼的表姊会拉薛家下水。 ——青州一事,是个烫手山芋,寻常人?根本没有能力与出身陆氏的陆望周旋。但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如果能办妥,不说?日后官运通达,史书工笔定然是要记上一笔的。 可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个能力。 薛宁璧一点不像觉得?这是个苦差事,他神态平缓温和?,与寻常无异。 “已经?定了后日一早出发。” “我还以为会更早一点。”薛听舟挑眉,这种多耽搁一刻便要多死上千百人?的事情,朝廷居然也?这么从容不迫。别的朝臣也?就算了,他那个表姊居然也?能忍? 这倒有意思了。 清河公主属意的钦差人?选,真的是他二哥? “我也?想早一点。但文?书、行李、治疫病的太医、随行官员人?选都要时间来安排。”薛宁璧蹙了蹙眉头。 朝中办事的规章繁冗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薛宁璧也?不可能独自一人?上路。他只能路上加急,尽快赶到青州。 “二哥还没有辞别祖父?” 薛听舟看不见他二哥的表情,眼睫扇了扇,侧身拿起桌上的糕点去?逗怀中狸奴。那狸奴刚睡醒,懵懵懂懂,一爪子拍开薛听舟的手,糕点也?掉在地上。 “喵呜。” 狸奴趁着他没反应过来,从薛听舟膝盖上跳下来,一溜烟跑了。 薛宁璧捡拾起掉落的糕点,用巾帕包裹好放在桌案上。 “还未曾。待晚膳后我再?去?辞别父亲和?祖父。” 薛听舟极轻地笑了下。 “青州……二哥可想好了届时如何处置陆望?” “自然要等查明?真相后才好定罪,眼下说?这个还为时太早。” 薛宁璧嗓音温淡。 薛听舟于是没有再?问,只是隐晦提醒:“陆望在青州经?营多年?,二哥还是要早做准备。” “我知晓。”薛宁璧稍敛容。 陆望乃青州刺史,封疆大吏,说?的直白一些?,陆望在青州一手遮天,薛宁璧在青州毫无根基,薛氏族地也?不在青州,想要绕过陆望查明真相难上加难。 这也?是朝中官员大多不愿意涉足的缘故,青州水太深,没有资历背景的官员难以与陆望抗衡。 但薛宁璧却不畏惧陆望。 他在礼部待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等待合适的机遇。 陆望就是送到他面前的机遇。 “你们在说?青州的事吗?” 一道如林间黄莺的声音从廊下漫过来,环佩叮咚,鬓间金线勾边的绯红海棠花熠熠生辉,少女抱着一只神色恹恹的花色狸奴走近。 她身上熏着时下最流行的郁金香,香气浓而?不腻。在薛家,会用这种香料的人?只有一个。* —— 薛家第五女,亦是薛氏嫡枝如今唯一一个成人?的女孩儿。薛薰风。 倩得?薰风染绿衣。国香收不起,透冰肌。* “五姐。”薛听舟起身。 薛薰风趁势将怀里的狸奴抱给他:“柔柔的腿伤到了,我给它包扎了一下。” “麻烦五姐了。”薛听舟摩挲片刻,果然在狸奴腿上摸到一小段绷带,他碰了碰,怀中的小东西叫唤起来。 薛听舟松了手。 薛薰风又看向在场的另一人?,歪了歪头,显然她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回答。 薛宁璧颔首,默认了她的猜测:“我后日离京,小五,母亲就有劳你多多看顾了。” 薛宁璧与薛薰风乃同父同母的兄妹。母亲是信阳翁氏旁支的女儿,出身不算高,但少有才名,由?祖父做主为父亲礼聘为妻。他们的父亲乃薛晚鹤长子,下一任薛氏家主。不过他们父亲志不在官场,年?轻时做了几年?官,就挂印辞去?。他擅辩合清谈,行事不羁,颇有名士风流做派,因?而?在文?人?中很受追捧。 由?父亲挣来的在文?人?墨客间的声望,是薛氏压其他世家一头的重要原因?。但凡有些?名头的文?人?才子,无一不与父亲有故。各地官员经?其引荐而?得?赏识的不知凡几,更有许多拜其为师者。 “那恐怕不行呢。”薛薰风一口回绝,姿态天真娇憨。 不需要薛宁璧多问,她就将事情娓娓道来:“这一次去?青州的太医里,也?有我的老师。我已经?请求老师带我一块儿去?了。” 她拜的师是太医令,太医院之首,去?青州的大夫里,太医令当仁不让。 薛薰风幼时开始学医,太医令本碍于薛家权势才收下她,没想到她对药理一道颇有见地,见猎心喜,也?就将她当做真正的徒弟一般教导了。 “荒唐!”薛宁璧没忍住斥责她,“小五,青州有多危险你不知道!你怎么敢擅作主张——” 薛薰风打?断他:“我没有擅作主张,母亲同意了。” “那父亲和?祖父呢?” “有母亲同意就足够了。”薛薰风笑盈盈的,“再?说?你去?青州的事情,事先?母亲也?没有同意啊。” “……这不一样?,我奉的是天子之命。” “那我为的是天下百姓的生死。民为重,君为轻。二哥你更没有立场反驳我了。”薛薰风快言快语,“况且说?不定我去?青州,比你这个巡察御史有用呢。” “你是在药理上有几分天资,可你对危及一城、一郡甚至整个青州的疫病了解多少!”素来温雅的薛宁璧少有这么不给人?颜面的时候,特别还是对着自己?的亲妹妹。 “二哥。”薛薰风开口喊他,“我总是比你了解的。” 这岂能相提并论? 薛宁璧正要开口驳斥她,被一旁听了许久的薛听舟插话。 “五姐今日用的是郁金香?这种香料在越京不是断供了吗?” 一触即发的气氛在他含笑的嗓音里溶解。 “是母亲托舅母想了办法采购转送到越京来的。为了这个,比直接在越京买多花了一千七百多两银子。”薛薰风道,“不过才两盒,一月就用完了。” “为了两盒香料,未免太过铺张。”薛宁璧听了不甚赞同地皱眉。 “这有什么。比起姜家拿千金一匹的雪锦缎搭施粥棚子,我已经?分外节俭,平日又没有别的花销,不过这一点爱好罢了。”薛薰风不以为然地扶了扶鬓边坠着的海棠花,“姜家三郎前不久去?盛远伯府下聘,红锦铺了三条长街。这还只是下聘,日后成婚不得?十里红妆?” 她小声嘀咕:“我们又不缺这点钱。放在库房也?不过是生灰积尘。” 薛宁璧仍是不赞同,薛薰风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总之青州我是要去?的,别说?是二哥你,父亲也?拦不住我。” 她说?完提着裙摆跑掉了,薛宁璧甚至来不及喊住她,只得?无奈叹气。 “这……” “五姐执拗,二哥劝不动?她,不如顺她的意,多叫几个人?暗地里跟着保护就是。”薛听舟宽慰他。 “也?只好如此了。” 薛宁璧倒不是一定要将她拘在家里,只是担心青州形势复杂,薛薰风一个弱质闺秀去?了会出事。 但不让她去?,更会出事。 薛听舟唇边含笑。 ……… 第二日晚,薛宁璧前往祖父的院子辞行,薛晚鹤喜静,院中伺候的人?寥寥无几。薛宁璧挥退院前看守的小厮。 “不必禀告祖父,我自己?过去?。” 缓步行至回廊下,房间内传出说?话声。 是父亲和?祖父。 薛晚鹤位至中书令,但一向低调,上朝时也?少有主动?提出自己?见解的时候,将“明?哲保身”一道发挥到了极致。 “清河公主为何会选宁璧去?青州?”说?话的人?是薛宁璧的父亲。 虽然明?面上是天子旨意,但谁都知道,这是清河公主的安排。 “因?为对手是陆氏。”薛晚鹤眸光淡淡扫过棋局,他眼睛混浊,却闪着锐利的光彩。 “唉。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希望宁璧去?了青州一切顺利,……我担心他根本不是陆望的对手。” 薛晚鹤:“桥到船头自然直,不必过多忧虑。宁璧心性坚韧,不至于这点事都当不起。” “自是如此。青州一事于宁璧来说?也?未尝不是机缘。他有能力,亦有为国为民之心,却硬生生在礼部虚职上熬了这么多年?。如今清河公主愿意用他,便可算熬出头了。” 他说?着摇摇头,其实以薛氏之势,要令薛宁璧仕途一路通畅也?不是难事,但薛宁璧性格孤直,不愿意倚仗薛氏之势,“待到青州事毕,日后如父亲您一般贵极人?臣也?有可能。” 薛晚鹤沉默半晌,终是道:“清河想用他,早便可以用了。你认为这么多年?,清河难道看不到宁璧身上的优处?” “父亲?!这话是何意?” “清河不喜欢用世家的人?。宁璧出身薛氏,这一点便可抵百样?优点。” “固然是这样?不错,但清河公主当初不也?用了陆兰泽吗?” “因?为陆兰泽无可替代。世家子弟虽多,但将才却少。”薛晚鹤叹息,“可宁璧固然有能力,寒门子弟中比他更有能力的难道没有?” 他神色呐呐:“但青州一事,清河公主不也?用了宁璧吗?” “这才我所担心的。”这位少年?入仕,为官三十余载,历经?三朝的老臣眼底浮现出惋惜遗憾,“清河公主并非是要宁璧处理青州之事——对上陆望,宁璧还是差了些?火候。” “那……” 他霎时失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清河想要的,只是以薛氏的名声让陆望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至于这个人?是宁璧还是薛氏其他人?,本身并不重要。若我没有料错,真正奉旨处理青州事的,另有其人?。” “明?日宁璧就要离京了,你这个做父亲的多劝劝他,不要太过执着。” “他有才能,但在这一朝他注定无法得?到重用。出身薛氏,是他最大的过错。”薛晚鹤阖眼,叹气。 “………” “是。”无力的回答。 门被敲响。 薛宁璧温和?的声音响起。 “祖父,我来向您辞别。” 他站在门口,神态自若,两人?一时间不确定他是否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他们望过去?。 薛宁璧的身后,是一轮玉壁般的明?月。 看似温柔,实则清辉孤寒。 ………… 萧照把江采带回南梁王府后就不闻不问。 对这个“碰瓷”到他门前的兴丰郡郡丞,萧照敢保证,一定是清河公主指使的。 从江采面见天子开始的整个局面,就像是被人?精心筹划好的一出精彩戏剧。江采陈情、林施琅请旨、命薛宁璧为巡察御史,整套流程一气呵成,若说?没有事先?安排过,鬼都不信! 而?在这出大戏里,萧照又成了个被愚弄被利用的跳梁小丑! 南梁王世子隐而?不发,实则从宣政殿回南梁王府的一路上,不知想了多少种让商矜死无葬身之地的办法。 可惜没有一个有十分把握成功。 师岐立在地下:“世子在为清河公主恼怒?” 棋逢对手固然可喜,但若是总被压上一头,就不那么让人?欢喜了。 “孤难道不该恼?”萧照挑眉,“青州的事情本来和?孤没有半点干系,江郡丞往孤门前这么一哭,孤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 朝臣百官可都亲眼瞧见了。 萧照要是闭门不出,能被清河公主派人?煽风点火把他骂成过街老鼠。 “清河公主拖人?下水的本事真是一流。”前有他,后有薛家。 萧照感慨。 “清河公主这么做,也?足以说?明?青州形势严峻,不容乐观。”师岐说?道。 “是。”萧照指腹按着眉心,但凡涉及到疫病,就不是小事,况且这还不单是疫病的问题。无论是水患,还是每年?拨下的修河款去?向不明?,抑或是陆望谋害朝廷命官,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足够叫人?胆战心惊。 “不过今日清河公主居然没有派人?出面,将江采接走。”这么重要的证人?,商矜居然放心让人?落在他手里? “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萧照问。 师岐思忖片刻。 “江郡丞是青州一案的关键,如果……” “如果是我,不把这么重要的人?握在自己?手里,却送到别处,只能是别处更加安全。”萧照似笑非笑,“清河公主竟然这么信任孤?还是她有孤非保江采不可的理由??” 难不成清河公主知道陆望想要找他合作的事情? 一箭双雕。 既能保全江采,又能离间陆望与他。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萧照嗤笑。 师岐:“那世子准备怎么对待江郡丞?” “饿不死就行了。至于安危,孤自己?都几次差点丧命,别说?还要保护其他人?。”陆望和?清河公主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干系? 江采是死是活,就看陆望和?商矜,谁棋高一着。 ……… 亲卫进屋来,手中拿着一封薄薄的信笺。 “是公主府差人?送过来的。” “哦?” 萧照不以为意,眸光随意一瞥,落到信笺上“世子亲启”几个字时目光倏然凝住,一把将信拿了过来。 ——是薛山月的字。 萧照一目十行地看完,心情忽然愉快了不少。 “是薛郎的信。江采居然是他的师弟,他将师弟托付给孤,必然是信得?过孤的能力与为人?。” “薛郎的师弟也?是孤的师弟。”萧照抬眼,吩咐亲卫,“好好照料江公子,一应以贵客对待。” 才听了萧照“不管死活”说?法的师岐:“………” 这位世子什么都好,头脑冷静,目光长远,荣辱不惊——只要不碰见薛山月的事。 但师岐也?没有觉得?不好。 ——没有弱点的人?,才令人?不敢全心全意追随。 当然,师岐盼着这位世子也?不要太感情用事。 萧照郑重其事地将信笺折好,唇边的笑意在亲卫出去?的瞬间散尽,沉而?冷。 “他会将江采托付给孤,说?明?他不在京中。”但江采为何没有留在清河公主府?怀疑的念头从心间一闪而?过,没有被抓住,随即就被另外一种情绪覆盖。 萧照一字一句。 “他去?青州了。” 而?且是在这之前、在江采露面之前,就去?了青州。 “孤还在想,薛宁璧是个幌子,那清河公主派出去?处理事情的人?会是谁。没想到竟然是他。” “商矜手底下就没有其他人?可用了吗?青州这等龙潭虎穴,让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去?——” 他难得?有这么怒意鲜明?的时候。 师岐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按照世子的猜测,快马加鞭,薛郎君如今应当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世子欲如何?” 理智告诉他,他待在越京等青州的消息是最明?智的决定。贸然插手讨不到好处,反而?惹一身腥。 但—— “回信给陆望,说?孤欲亲往青州与他商议所谋之事。” 萧照沉声道。 “让隐卫暗自追随薛山月的行踪,禀告给孤。明?日起南梁王府闭门谢客,亲卫随孤离京,另外,把江采带上。” “江公子一并去?青州只怕不妥。” “不妥?”萧照袖风拂过,目光冷利如刀锋,声线极为冷酷。 “孤又不是什么善人?。” 人?只有活着才有意义。 只有薛山月活着的时候,萧照才乐意做个善人?给他看。 ----------------------- 作者有话说:【忘记补注释了】 *郁金香是香料,不是现在的花名。“兰陵美酒郁金香”的那个。 *出自辛弃疾《小重山》。 第47章 平康客 第47章 平康客 进入青州地界之后, 原本晴朗的天气渐渐阴沉起来,细雨绵绵。 商矜一路上乔装易容,换了数次身份避开不明底细的探子, 才在天黑之前进了青州的州城。州城按本朝的规矩中规中矩取名叫做青州府, 除却主城,还包括周边三?个县, 都是繁华之地。 住处是早一步安排好的僻静宅邸,这一处府邸是商矜手底下一个青州籍贯的官吏早前购置的,本是用?以日后致仕养老, 却叫商矜先一步住上了。 他这一次来只?带了几个人?手, 再多就容易引起注意。 先前秘密派来青州的人?也至今没有消息递出?,商矜更确定控鹤司在青州出?事。陆望对青州的掌握, 更在他想象之上。 一路走来,青州府周边的流民?竟然不算多, 只?是令人?生疑的是,这些流民?多是老弱妇孺, 不见青壮年男子。而青州府内一派祥和,完全没有被暴雨和疫病所影响,茶楼戏坊热闹, 挑脚夫走街串巷地吆喝。 ——繁华不下越京。 商矜握着茶杯, 听着窗里窗外的热闹喧嚣, 垂了垂眼。假如是这样一幅情景,即使朝廷真的派人?来查, 也不会怀疑陆望。 甚至这些茶客闲谈中提起陆望这个青州刺史,还颇为敬爱。 两粒碎银在桌上滚了一遭,商矜起身离开。 陆望在百姓里的名声?倒是和他想的不一样,勤政爱民?, 颇有贤名。 若是在别?处自然是官民?如鱼水相得,可放在青州,未必见得是好事。 不管怎么样,都要先见过这位青州刺史一面。至于兴丰郡的疫病……商矜垂眼,朝中派出?钦差和大夫的同时,也传急旨给与?青州相邻的几个州府,调动当地的大夫,确保疫病不会大规模流出?青州——与?旨意一同到达的,还有控鹤司的刀,凡有官吏违逆旨意,杀无?赦。 有名声?恶贯满盈的控鹤司悬在头?顶,等闲官吏自然被震慑。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陆望的胆子和倚仗。 商矜暂时没有打算亲自前去兴丰郡。毕竟他不是大夫,不能治病救人?。 薛宁璧虽然是放在明面上的幌子,但?要在青州行事,没有“幌子”也不行。 当务之急是查清楚青州的具体情形和疫病爆发程度,以及摸清楚陆望这个人?的情况。 还有控鹤司眼下的境地。 “主子,人?来了。” 暗卫低声?禀告。 扇尾挑开水晶帘,露出?一张风流公子的脸,这人?年岁不大,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腰间挂着一串玳瑁猫眼翡翠玛瑙各色宝石串成的配饰,额间悬着宝石的抹额,右手手腕上套着一个黄金嵌猫眼石的手镯,十指上更是戴着七八个各种材质的戒指。 ——珠光宝气。 但?这么多饰物配他却不嫌累赘,反而叫他于万万人?中各位脱俗。 见到商矜的一刹那,他脸上轻浮神采一收,下跪行礼:“不知是殿下亲临青州,属下失礼。” “无?事。是我事先没有告知任何人?。”商矜被他身上的华珠晃到眼睛,下意识微偏开了视线。 控鹤司给了他“孔雀”的代号,临行前桑星摇也对这位隐匿在青州的暗桩欲言又止,商矜还不解其意,见着了人?才发现……真是名副其实。 特别?是他今天拿的还是一柄孔雀翎羽织成的羽毛扇。 “殿下知道,这些做官的向来对我们这些盐商盯得紧,收到殿下诏令,属下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脱身。还望殿下勿怪。” 为此,他今天出?门的时候转了三?条街才把人?甩掉。 “不要紧。说说控鹤司……在青州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顿时一凛,说话的声?音也沉了几分:“安插在陆望府上的一个探子前不久不知怎么就被揪了出?来,陆望以此设局,抓获了控鹤司的一批人?,其中有人?叛变,幸亏内应及时传来消息,才没有致使青州人?手被一网打尽。属下已经将剩下的人?安排到安全的地方。但?负责向京中传递信息的人?死?了两个,剩下三?个都落在陆望手中。陆望对青州府掌控极严,属下的信差点被陆望截获,没能送出?青州,更没有及时将消息传到京中。” 他们这些直接以禽鸟为代号的人?,有资格直接向商矜传信,可以不需要经过控鹤司的信使。但?青州暗桩被陆望除去一大批,他连个能送信的可靠人?选都找不到。 “后来殿下派到青州来的人,事先与?青州这边的信使有联系,导致行踪被陆望发现,也被抓住了。属下正在想办法营救。” 商矜沉静地听着。 这个局势比他想的已经要好,至少没有被连根拔起。 “你对陆望了解多少?” 他问。 “殿下一路进城来,应该看见了。”他立在地下拱手回禀,“城外虽然有流民?聚集,但?青州府内极为太平,陆望在青州府的百姓中名望斐然。属下在青州多年,挑不出?这位刺史大人?的错漏之处,甚至可以说一句爱民如子。” “就在年前,陆望还与?他的夫人一起出资修缮了青州府内的数座庙宇。” 商矜点点头?。 陆望每年的政绩考核都是“甲上”,若是他当真是个一点能力都没有的庸才昏官,也拿不到这个评价。 他继续说:“属下与?这位刺史打过几次交道,但?属下看不透这位刺史大人?。唯独有一点倒是人?尽皆知的,这位刺史大人?与?他夫人?的感情数十年如一日,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不过这位夫人?打去年起生了一场重病,便不太见人?。” “陆望的夫人??”商矜略一沉吟,“我记得是姜家旁支的女儿。” 世家之间彼此联姻,几位大姓之间的亲戚关系说一句“剪不断理?还乱”毫不为过。 “是。”他说着大胆看了商矜一眼,“细论起来,这位陆夫人?出?嫁前与?懿昭皇后曾是闺中密友。” “懿昭”是薛皇后的谥号。 这一点商矜倒是不知道,薛皇后很少提起她进宫之前的事情。 “她叫什么名字?” “这属下不知,倒是曾听陆刺史唤过一声?‘蕙娘’。” ……… 联系上青州控鹤司的残部后,商矜很快将人?整合到一起。 有商矜坐镇,新的机构很快重新运转起来。 只?是这一次,更加低调,更加隐蔽。 他又命人?细查了青州府之外的情况。 疫病源头?是从兴丰郡爆发出?的,除此外,周边几个郡只?是受水患影响,疫病情况不算严重。因为水患冲毁了各县各郡之间大部分连通的路,流窜于各地的百姓并?不多,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住疫病的传播。 这情况当然算不上好。 但?还没有糟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只?要能控制住兴丰郡的情况,想来周边也不会有大事。 “薛宁璧什么时候能到?” “就在明日了。薛大人?日夜赶路,将原本的行程压缩了两日半。” 商矜颔首:“将查到的东西给他,他知道怎么做的。今日先派人?赶往兴丰郡,控制住兴丰郡太守,薛宁璧一到,即刻封锁整个兴丰郡。” 控鹤司人?手少,善于的又是刺探杀人?这类见不得光的事,商矜微服而来,名不正言不顺,这事不是将兴丰郡的太守杀了就能了事,还要取信于百姓。 只?能薛宁璧这种朝廷任命的钦差去做。 商矜先一步赶到,查探清楚局势也省去届时手忙脚乱的局面。 ……… 晚间,那位浑身珠光溢彩的商人?又再度登门。 ——天家姓商,商贾本应避讳,但?太.祖顾念生民?,特许不用?下旨避讳。因着与?天子姓氏沾染上关系,本朝的商贾地位比前朝高?上许多。 “属下打探到,陆刺史府上来了一位客人?,陆刺史的姿态颇为郑重,应该是位贵客。晚上刺史府会设宴招待他。” “从京城来的?” “殿下怎么知道?”他眉眼一松,惊讶道。 “………” 商矜不仅知道是从京城来的,还知道这个人?叫萧照。 简直是阴魂不散。 “是南梁王世子。”他按了按眉心。 萧照与?陆望……这是在火上浇油。 “此外,属下的人?还看到那人?身边带了个人?。”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画像,呈开在商矜眼前,“属下着人?画了下来。” 是江采。 商矜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隐约作痛。 萧照自己来青州就算了,还把江采带了过来。是生怕江采死?的不够快? “他把人?带到刺史府上去了?”商矜脸色稍凝,一瞬间怀疑自己把江采托付给萧照的选择到底正不正确。 “这倒没有。进城的时候见着了一眼,后来人?就不在南梁王世子的车驾中了。” 商矜指尖抵在唇边:“我去见他一面。 萧照不是故意为之,他手底下的人?怎么会有机会见到江采? 江采是饵。 他在钓我。商矜冷冷地想。 但?江采还有用?。 商矜毫不怀疑,他不露面,萧照下一步真能干出?来把江采推到陆望面前的事。 果不其然,商矜一转入青州府的街巷,就被萧照身边的亲卫拦住。 “薛公子。” 对方极有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又说:“世子在找您。” 薛山月离京后,派出?去的暗卫一直没有寻到他的行踪,一群人?都嘀咕,他实在太会藏了点。 不得已只?好在青州府内各处派了人?留心,当然,不是薛山月自己愿意,他们估计再找个十天半个月,也找不到人?。世子料到这回事,干脆在进城的时候故意让江采露了个面。 果然薛山月就出?现了。 亲卫将人?引到停在路边的马车,这辆马车比起入京的南梁王世子车驾简朴许多,乍一看外观,完全不似王侯世子出?行的排场。 萧照挑开车帘。 “薛郎,别?来无?恙。” 商矜张了张口。 被萧照轻轻打断:“有事薛郎稍后再说吧,现下烦请薛郎陪孤去刺史府赴宴。” 他眼里含着笑,朝商矜伸出?手。 “过来。” ----------------------- 作者有话说: 【欠下的加更应该补完啦(?)】 第48章 五陵侠 第48章 五陵侠 萧照含笑又从容的姿态像极了越京那些紫藤花下等待情人私会的少?年郎。 ——他仿佛从萧照的眸底看出了点温柔。 萧照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 上绣唐草鸱鸺纹,在日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彩。他大约也知道他一个?藩王世子私自离京,来的还?是青州这种颇为微妙的地?方, 不宜过分张扬。 商矜垂了垂眼。 萧照似乎是更偏爱于浓重的色彩, 他每次见?到萧照,衣裳都是玄、赤、藏青、宝蓝等色调, 与时下追捧的鲜艳织物截然相反。但这些衣裳都是很衬他的。 即使因立场不同、旧怨未消,他对萧照有着更严苛的审视,也不得不承认他仪容俊美、神?采萧肃, 当得起一句“春闺梦里人”。 旋即他又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哦, 好像这个?春闺梦里人没什?么好下场来着。 “嗯?”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萧照齿缝间挤出一声低低的疑惑。 商矜回神?, 目光自萧照脸上逡巡而过,避开他的手径直跃上马车。 萧照可惜地?收回了手。 马车缓缓驶向前。 商矜摩挲着马车壁上的横木:“陆望设宴, 为何喊我??” 陆望久在青州,没有见?过清河公主的真容, 商矜到是不担心他认出自己。毕竟他无论怎么怀疑,也不会想到先皇后嫡女、当朝长公主是个?男子。 可萧照准备以什?么身份把?他带到陆望面前去? “因为陆刺史的夫人也会出席,可惜我?的夫人不在身侧, 只好劳驾薛郎了。” 萧照口?吻戏谑, 本轻佻的言辞配上他一本正经的姿态, 倒煞有介事。 “………” 因属下才与他提过陆望夫人与他母亲薛皇后有故交,商矜一时想差, 竟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分明的戏谑。 他冷冷地?瞥萧照一眼。 “世子私自离京,陛下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萧照挑眉,“他知道了还?能拦着我?不成?” 半点不将小皇帝放在心上。 萧照又道:“反而是薛郎,不惜三?番五次亲涉龙潭虎穴, 这番心意不知——该知道的人知不知道?” 他尾调有些沉,透着股莫名意味,商矜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生气? 但萧照的怒火来的实在莫名其妙,商矜也觉得莫名其妙,他都没有恼怒萧照突然来青州,还?和陆望不知谋划什?么给他添乱,萧照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冷笑:“知道如何?不知道如何?都与世子没有分毫干系吧?” 萧照:“………” 是没有分毫干系。 是他眼巴巴跑到青州这个?鬼地?方来,就怕他受一点伤。 外头赶车的亲卫一点不知车厢内的硝烟味:“世子,到了。” 青州刺史陆望正在门口?等候。为表重视之意,他亲自前来迎接。 先下来的是一个?丰姿昳貌、文雅风流、容色过人的青年,气质华贵,就是……陆望迟疑,这是南梁王世子? 他还?没有开口?,青年便冷淡地?瞥他一眼,走了过去。 陆望:“………” 萧照从马车上下来。 陆望眼前一亮——这个?是南梁王世子不错了。 “贵客远来,本官等候萧世子多时了。” 萧照点点头,还?算客气:“劳烦陆刺史久等。” 陆望引着他往里面走,试探地?问:“不知方才那位是世子什?么人?倒是好大的脾气。” “他脾气好如何?不好又如何?与陆刺史又没有什?么关系。” 萧照嗤笑,随即拂袖快步追上商矜。 被落下的陆望脸色扭曲。 ——你?们这么对我?,可就有关系了! 果然是草莽之后,不成体?统! 陆刺史气呼呼地?负手,也加快脚步走进去。 * * 添酒燃灯开宴。 酒水清冽,是青州特产的梅子酒,余味悠长。直到菜肴上齐,商矜才发现陆望府上的用?度不算奢侈,都是寻常酒菜。 蜡烛也没有像京中高?门那般,用?度无数,要将府内的一砖一瓦照的纤毫毕现、犹如白昼才行。 以世家奢靡无度的作风来衡量,陆望已经算得上简朴。 商矜入席,极轻地?勾了下嘴角。 许是顾及商矜这个?外人在场,陆望对萧照说的都是些客套之语,间或夹杂着几句对商矜身份的打探,都被萧照不动?声色挡回去。 渐渐地?,陆望再看向从容自若坐在席间的商矜眸光就有些复杂了。 他又暗示萧照让无关之人先退下。 萧照目光从商矜身上掠过,他坐在灯下,半张脸藏在夜色的阴翳里,饱满的唇上染着的水光混着月色光辉,晶莹而柔软。 月下最适合看美人。 萧照抬起手——陆望眼睛一亮,眼珠子随着萧照的动?作转动——萧照斟了一杯青梅酒,递到商矜手上。 粗糙的指腹递交杯盏时不期然擦过商矜的腕骨,冷白一段玉,一手可以圈住。 “青州的酒水怎么样?” 陆望心绪被提的一上一下,最后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南梁王世子这是真的没有听?出来,还?是故意装糊涂? 商矜被强行塞了一盏酒,稍愣了片刻,他极快地?在萧照的手指按住他腕骨前抽回手。 “滋味尚可。” 其实他根本没有尝出什?么味,萧照府上的食物商矜都不会入口?,更别说陆望宴席上来路不明的酒水。 陆望盯着他们,忽然咳了一声:“不知萧世子对信中之事,考虑得如何了?” 这话就是半挑破了——商矜不由得将错开的目光重新转回到萧照身上来,他撑手支着侧脸,似笑非笑。 陆望写信给萧照能写些什?么? 共谋大业?清君侧? 萧照面不改色,从容接过陆望的话:“事关重大,还?要从长计议。” “应该的。”陆望竟然点了点头,“正好萧世子来了青州,不如在寒舍小住几日,一边游历城中风光,一边慢慢考虑。” “也好。那就多谢陆刺史的美意。”萧照慢悠悠地?道,“孤听?说青州府内,灵妙寺最为灵验,香客络绎不绝,孤一直想去求个?签。此外,听?闻燕中郡牡丹一绝,兴丰郡湖光山色也是极美,青州人杰地?灵,实在让孤心向往之。” 陆望脸色微不可察的稍变。 兴丰郡的山色确实是天下一绝,朝云叆叇,暮霏微,乱峰相倚。* 但萧照提起兴丰郡,总是不得不令人深思他别有用?意。 陆望举杯:“世子既然喜欢,定要好好游览。” 暗藏机锋地?你?来我?往一番,门忽然被推开,是个?提着灯站在门口?的女郎,发髻梳得并不繁复,金钗步摇点缀,她先是对着萧照和商矜福了福身:“听?闻今日有贵客至,夫人抱恙在身不能前来相见?,特意遣奴婢来向二位郎君赔罪。” 她说话是京城口?音,陆望的夫人正是京城人氏,这女郎应该是陆夫人的陪嫁之一。 她话音还?没落下,陆望便“腾——”得站了起来,又惊又喜:“夫人醒了?” “夫人醒了好一会了呢,正喊大人您过去。” “哎呀!怎么不早些说!”陆望抬手摸了摸发冠,还?是端正的,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渣,刚剃过,再一摸腰间,悬挂的组玉有一块竟然有裂纹!这可不得了。他推开椅子风风火火地?走出去,也顾不上还?在席上的两人,“本官得赶快去换身衣裳——” 转眼人穿过垂花门不见?了。 提灯的女郎歉意笑了笑:“我?们夫人自年前一直抱病在身,时常昏睡不醒。大人与夫人感情深厚,一时激动?,不是故意慢待二位。” “请两位贵客暂且自便,片刻后大人便回来了。” 门被重新掩上。 “这位陆夫人身边的人……”萧照思考片刻措辞,“倒是行事颇为强硬。” “我?方才瞧陆刺史很在乎自己的仪容?”商矜顿了片刻,才缓缓地?开口?。 他跟着萧照来赴宴,存了探知这位在青州一手遮天的陆刺史的心思,但与他所想……出入甚远。 陆望长得好,即使过了风华正茂的年纪也依然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姿容不凡。 就是谈吐,与越京里一个?比一个?精明的官吏相较,委实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是故意装傻充愣,还?是大智若愚? 萧照想了想:“他惧内。” 从陆夫人身边的婢女对陆望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商矜:“我?从前只见?过宫中的妃嫔这么在乎自己的外表。”以色侍人,每每都要精心装点,生怕失宠于帝王。 “这比喻……”萧照看他一眼,竟然失笑,“细想倒是很准确。” 陆望这火急火燎的,宛如赶着去争宠的妃嫔。 商矜没有再说话了。 既然陆望这么看重他的妻子,也许陆夫人是个?突破点。 两人又坐了半个?时辰,灯火欲燃尽,才有婢女姗姗来迟:“我?家夫人方才又咳血了,大人今夜实在脱不开身。由婢子先带两位郎君去房间内休息。大人说明日再亲自向两位郎君赔罪。” 两人不着痕迹对视一眼,萧照颔首:“劳驾。” 一路上转过数道回廊,又过了两道垂花门,假山奇石,仙草奇葩,雕梁画栋,看得人目不暇接。 商矜想起来这不是朝廷赐下的刺史府,而是陆望祖上传下来的宅子。世家的底蕴就在这看似不起眼的一砖一瓦中。 ——正常朝廷官员的俸禄,不吃不喝攒上八十年,也未必买得起这座府邸里奇石名花,用?得起这么多比寻常人家小姐公子更华贵的婢女小厮。 婢女将两人带到一处院落,庭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春夏之交,已是枝繁叶茂,淡红花蕾初绽。 “便是这里了,两位郎君的房间是挨着的。两位郎君带来的随从大人也已经吩咐人安置妥当,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唤奴婢便是。” 婢女转过头来的一瞬间,萧照忽然伸手抓住商矜的手腕,五指强硬地?从商矜指间缝隙中穿过,牢牢交扣在一起。 太?过猝不及防,以至于商矜第一反应便是强行挣脱开,萧照低头,低沉声线擦着他的耳垂:“别动?,她看着呢。” 商矜反应过来,温顺地?不再挣扎,他半垂着眼,因方才争执导致两人距离拉进,乍一看像靠在萧照怀中一般。 隔着夜色,没有人看见?他被衣料遮挡的每一寸肌肉都僵硬紧绷。 即使知道萧照不会再有更亲密更过分的动?作,商矜还?是没有办法让自己放松下来。 手落在萧照的手中。 萧照的指尖顺着他掌心轻而缓地?摩挲过去,一阵奇异又轻微的痒意从掌心漫到指尖,商矜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地?发麻。 下一刻,他整只手被人覆住。 被紧紧地?握着。 不至于发疼的力度,也不是虚虚拢住一挣即开。 宛如对待一件珍宝,不敢太?轻,怕滑脱出手,不敢太?重,又怕珍宝本身受到丁点伤害。 萧照忽然勾住了他的尾指。 “………”商矜闭了闭眼。 便是、便是做戏,也太?轻浮。 他错了。 萧照哪里是不敢更过分,分明是怕自己不够过分。 婢女脸上挂着端庄客气的微笑,对他们两人的动?作视若无睹。 “……那奴婢就先回去复命了。两位郎君早些安歇。” ………… “你?真看见?南、”陆望忽然想起萧照的身份,改口?道,“……他捉住了那小郎君的手?” “是。奴婢亲眼所见?。” “竟然是这等关系!”陆望抚掌而笑,“如此本官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小郎君一看就出身不凡,萧照与其有了首尾,清河公主何等高?傲一人,必定容不下。 两人反目,这样一来,萧照的选择不就只剩他了。 他过了一会又突然拍着桌子懊恼起来: “如此合该将他们安排到一间房才是!哎呀哎呀,真是糊涂呀!” -----------------------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点更新!】 *引自黄庭坚《醉蓬莱》。 第49章 闲相待 第49章 闲相待 陆望连连懊恼叹气, 暗恨自己糊涂,怎么在宴席上?就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人的眉眼?官司。 要是夫人在侧,稍加提醒, 他必定能“成?人之美”。 一想到自家夫人, 陆望那点喜意?顿时消弭殆尽,又愁眉苦脸地叹气起来。 他和蕙娘少年夫妻, 互相扶持,感情深厚。美中不足的是二人多年膝下空空——这也是陆望将侄子接到身边教养的最初缘故。蕙娘在仕途上?亦助他良多,陆望曾经对想要给他送美妾的人说:“我?可以没有儿子, 但不能没有我?夫人。” 说来也是一段佳话。 可偏偏去岁冬天, 他夫人生了?一场大病,好转后形销骨立, 一日里八九个时辰都是昏迷着的。二人为了?祈福便捐了?一大笔钱给青州各地的寺庙,可惜神佛没有庇佑, 今年开春,蕙娘病情加重?, 常常有一连昏迷好几天的情况。 今晚好不容易醒来一回。 明?日那糟心的朝廷钦差还要来。陆望感觉自己也要昏过去了?。薛家的人又不能杀,得恭恭敬敬地送走,还不能让蕙娘知道……若是她知道, 一想到那个场景, 陆望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日一早, 陆望果然依言给萧照赔罪,大约是自以为察觉到萧照与商矜之间的关系, 他对商矜也颇为客气。 就是他的目光总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透着不明?的可惜意?味,令商矜感到了?一点不舒服。 原本萧照抓他手的事情,就令商矜一整晚转辗反侧。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放肆。 纵然有某些轻佻的想法, 也不敢再他身上?施展。 只有萧照—— 商矜想着又恼,他又不是真?的是什么小姑娘,不过是被碰了?下手,还是为做戏。 ……可是做戏哪有像萧照这样的。 如果那个婢子再晚走一点,萧照的手还不知道要摸到哪里去。 他本就不虞,再被陆望这么“意?味深长”地一打量,心底平添几分烦躁。 好在陆望没有多留。 今日薛宁璧入城,陆望这个青州刺史得出门迎接。 陆望出门前不忘试探萧照一番,当日江采求诉到他门前,令这位原本置身事外的南梁王世子立场瞬间模糊不清起来。 但这是陆望精心挑选的盟友,不到万不得已?,陆望并不想主动把萧照推到朝廷的立场上?去。 萧照态度含糊,也不给陆望明?确的答复,但也不拒绝他,一时间让陆望更加摸不准。 同样让陆望摸不准的还有即将到来的薛宁璧,薛氏长子素有才?名,京中传闻他性情温和。可是泥人尚有三分脾气,倨傲的世家子们又岂会真?的温和到没有一点脾气? 因而“性情温和”这个标签,陆望是不太信的。 辰时正,天子使?臣的仪仗沐浴着晨光缓缓而来,陆望领着青州府的大小官吏等候在城门口道路两侧。 马车停住。 薛宁璧放下卷宗,从?车内走下。 他确实很有世家公子的风度,连陆望也不得不承认,薛宁璧就是照着最完美的世家子弟模子雕刻出来的,无可挑剔。 唯独眼?下淡淡青黑有损他的风雅。 薛宁璧已?经几天没有合过眼?。 青州之事他思前想后,确实不知道自己改从?何处下手。青州是陆望这个青州刺史的地盘,薛宁璧一个外人想要查出什么,实在是难。 他苦苦思索,又收到清河公主派人秘密送来的关于青州时疫的情报,这才?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一根来。 迅速而准确地抓住这根思绪,薛宁璧又仔细筹谋了?一番,反复推敲,才?在进青州府前最终定下计划。 “陆刺史。” 薛宁璧姿态冷淡,对着陆望一点头。 薛、陆二姓有故交,彼此间关系也不错,但陆望与薛宁璧差着辈,熟不起来。 陆望见他的态度,心下隐约明?白两分,他若无其事地回礼:“下官见过薛大人。薛大人远来辛苦,不如先移步驿馆稍作歇息?下官已?经备好了?酒菜为大人接风洗尘。” 薛宁璧礼部侍郎的官职其实比陆望低,不过他加封巡察御史,这个职位代?天子行事,并不常设,品阶还在陆望这个实权的青州刺史之上?。 虽然年纪陆望为长,但论起官职,就掉了?个个儿。 “不必。”薛宁璧冷着脸,“兴丰郡时疫之事令本官寝食难安,本官即刻赶往兴丰郡。至于陆刺史的酒席,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清算陆望再后。不论怎么样,兴丰郡时疫,陆望这个青州刺史失职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但就看这个罪名有多大。 被小辈这么下了?面子,陆望心中不虞,面色不露。薛家这小子真以为时疫是那么好治的?等他到了兴丰郡,自然有他的苦头吃,兴丰郡的太守可是陆望的人。 要拿捏一个远道而来的钦差还不容易? “至于兴丰郡郡丞状告陆刺史贪污受贿、玩忽职守等事,待疫病了?后本官再清查。这段时间,便请陆刺史暂时在府上?休息——青州一应事宜,都由?本官接手。” 薛宁璧三言两语决定了?陆望的去留。 陆望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将他就地斩杀,他都有翻盘的机会。 这青州,可不是薛家的地盘。 至于架空他—— 他冷冷地勾了?勾嘴角,不出三日,薛宁璧定然会来请他回去。 这青州的水浑的很,薛宁璧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想和他斗? 陆望低着头,眼?底冷光闪过。 “是。下官相信薛大人一定能查明?真?相,还下官一个清白。” 他刻意?咬重?了?“清白”两个字,换来薛宁璧一瞥。 ……… “薛宁璧没有进青州城,改道去了?兴丰郡。”萧照将消息告诉商矜,末了?,他又添一句,“你不必担心了?。” 两人用过早膳,正在刺史府的花园内闲逛,这座花园被打理的分外精致,有着江南园林的玲珑迤逦,也不失贵气,草木皆可爱,十步一景,楼台亭阁,檐牙斗拱。 想来是那位陆夫人的功劳。 商矜还有些心不在焉,乍一听萧照的话没有缓过神来,半晌才?“嗯”了?声?。 他被萧照带到刺史府,固然有方便的地方,但也多了?许多限制。 “薛宁璧夺了?陆望的权。”见他心思不在此处,萧照便又与他提了?提城门口发生的事情,“他将朝中派来的另一位使?臣留下来处理青州府的事情。” 萧照说了?他的名字。 这位协助的官员是出发前薛宁璧忽然开口求的,控鹤司还特意?传信给过商矜,商矜有些印象。这位官员出身宗室,性格颇为固执,是姜太后最小的儿子的那一支,封在离越京不远的一个郡上?,其母正是出身陆氏,按辈分算是陆望的姑姑。 陆望到底不敢对既是自家人又是皇亲国戚的官员怎么样。 商矜:“我?知道。陆望估计要头疼一会。”自家亲戚不能敲打太狠,他又不愿意?放权,大约会僵持住。 他态度淡淡,大约是顾及着昨天的事情,走路时特意?与萧照拉开了?一段距离。 萧照对他的疏离心知肚明?,他微略沉吟:“孤明?日去灵妙寺求签,薛郎可要同去?” “……世子来青州,就是为了?游山玩水?”商矜实打实有些疑惑,以萧照对陆望肉眼?可见的敷衍态度,根本不像是想要合作。 “薛郎以为呢?” 萧照似笑非笑。 “青州刚刚遭过灾,眼?下民生凋敝,恐怕不适合世子游玩。”商矜道。 青州的问题还不仅是疫病,更是水患之后土地流失,百姓流离失所。他心道,还好先前抄了?那一批官员的家,不然连赈灾的银子都不一定拿得出来。 朝中的财政并不宽裕,先帝接手天下时已?经满目疮痍。商矜的父皇之前的皇帝,慜帝弑父杀兄上?位,不能服众,他上?位后不仅后宫鸡犬不宁,妃嫔勾结前朝三次发动宫变,国朝动荡不安,而且在位七年北方连连大旱,又有草原部族骚扰边境,慜帝本人大兴土木,在位期间建造南州行宫、双鸾台,整个国库入不敷出。 及至先帝继位,朝中沉疴弊病极多,早年被权臣制掣,后来才?开始推行一系列的改革,但受到的阻力极大。先帝想做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夙兴夜寐,却因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常常忧愤,后来宸贵妃产后抑郁而亡,对他打击很大,年纪轻轻就驾崩了?,留下一个半死不活的朝廷和空空如也的国库。 再后来就是小皇帝继位,商矜掌权。先帝制定的改革变法商矜挑选精简后有条不紊的逐渐推展开,他又没事喜欢挑一些跳的高的世家抄家,几年下来国库收支平衡,略有盈余。 但碰上?大点的天灾人祸,国库也难以维持运转。 “孤不是来青州游玩的。”萧照深深地看?着他,哪里不明?白商矜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就是为了?陆刺史。”商矜挑眉。 如果萧照答应陆望,也不全然是件坏事,就可以一网打尽。也省得他日后还要费心费力来对付萧照。 就是可惜,萧照没这么蠢。 “孤与陆望虚与委蛇,薛郎当真?看?不出来,孤究竟是为谁来的青州?”萧照停住脚步。路径狭小,他停住便无法再容人通过,商矜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收住脚步。 两人咫尺之距。 萧照低头,能嗅到他衣料上?淡淡的梨花香。微微俯身,几乎要贴上?商矜的脸,嗓音似戏谑又似感慨。 “薛郎对孤真?是寡情寡意?,负心薄幸。” 商矜好笑。 他抬眼?,眼?底摇曳着细碎的光彩,如日光下掷碎一地的琉璃。 “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可怜世子一片痴心错负了?。” 第50章 沙河路 第50章 沙河路 “………” 商矜承认之果断, 反而令萧照没有了发挥的余地。 萧照失笑:“薛郎果真薄情。” 他说着微微后退,拉开与商矜之间?的距离,也将?那点似有若无的逼迫感随之拉远。 他身?后种着一树木绣球, 此刻正是花期, 花蕊素白如雪,团团簇簇, 日光自重重叠叠、纵横交错的枝干间?洒下,几抹余晖遗落在花瓣边缘,显出一种晶莹的质感。 商矜半仰着头, 在萧照说这句话的时候错开了他的眸光, 虚虚地凝视着他头顶上那片飘落下来的花瓣。 “世子的痴心,等闲人?受不起?。” 萧照有真心可言吗? 这个问题忽然又冒了出来, 晦涩的念头从他心间?拂过?,犹如被风吹落枝头的木绣球花, 很快无影无踪了。 商矜对萧照的实质了解并不多。毕竟在赐婚圣旨之前?,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 倒是听了不少和对方相关的种种传言,难辨真假。如果不算七年前?春夜里千里追杀的隔空交手,他们?还真的一点交集都没有。 但越京朝廷中的历任掌权者都无可避免主动或者被动地去了解南梁王府、萧氏一族。 萧氏异姓封王, 是开国的功臣, 世代?盘踞雍州。于帝王来说, 他们?是悬于草原部?族头上的一把刀,但也是心腹大患。 “兵权”自古以来都是敏感的问题, 何况萧氏从来就不安分,野心勃勃如萧照者在萧家不是第一个。 大度的帝王或许可以容忍一位功高盖主的臣子,却无法容忍一位有二心的将?军。 自开国至今,天家赐予财帛安抚、亦许嫁过?公?主, 可惜都平息不了萧氏的欲望,照样有过?“入京勤王”的先例。只是历代?出于各样的原因——天家虽然有过?几任帝王不成器,但萧氏同时代?也出庸才;又或是偶有某几代?的南梁王志不在天下,比如萧照他父王,萧氏一直没有和中原朝廷撕破脸皮。 可也仅限于此。 君臣相得不可能出现在天家与南梁王府身?上。就算是开国的时候,初代?南梁王对太?.祖也不是完全心悦诚服,不过?是深知分不出个输赢来,各退一步而已。 ——因此,历代?朝廷的实际掌权者都不可避免地忌惮着南梁王府,派出许许多多的细作监视萧氏,以防萧氏忽然兵变,又因为?边境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不得不继续忍让南梁王府。 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平衡持续数代?。 直至先帝驾崩,野心勃勃的年轻南梁王世子遥望越京,剑指九州疆土。 平衡也摇摇欲坠,才有商矜亲赴南梁与现任南梁王谈判,勉强继续维持局势。但也是这一次,商矜意识到锋芒初露的南梁王世子有着与他父亲相比天差地别的激烈野心。于是归京后商矜千挑万选出陆兰泽前?往雍州制衡萧照。 七年之后,保皇党的赐婚圣旨将?平衡拉到了悬崖边。 商矜这个天家之后与南梁王世子正式见面,也正式开始交手。 ……… 商矜从某些久远的记忆中抽身?,白色的花瓣如雪片在他的眼睛里落下。 答案也浮现上来。 萧照同样是人?,真心自然是有的。 可那与清河公?主商矜无关。 比起?他想要的帝业宏图,更是轻如鸿毛。 真心可贵——惠太?妃说的没有错。但萧照的真心,对他来说不如没有。 没有这一点真心,反倒不必纠缠不清,惹得人?心烦意乱。 他想着收回视线绕过?萧照走到前?面去了:“不是我求着世子来青州的。” “但你都把江采的安危托付给孤了,孤岂能不来?” 商矜停住脚步,回头。 “………” 萧照说的没错。 他把江采交到萧照手上,已经等于把萧照拉下水,让他无法置身?身?外。 萧照与他四目相对,萧照眉峰处有极淡笑意流过?。 “不是你求孤来的青州,但孤确实是为?你而来。” * * “陛下这几天给许家赏了不少东西呢。”晋阳公?主靠着惠太?妃的胳膊,看她绣荷花纹路的香囊。 惠太?妃神色温淡,专注于手上的针法:“陛下私库里的东西,他愿意给许家王家都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是母妃您可没有瞧见许家那个小?姑娘的猖狂表情。”商蝉衣撇了撇嘴,“昨天她进宫见了我,架子比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公?主还足,好像活脱脱她明天就要做皇后了呢……母妃这个香囊是给谁做的?” “给你和薰风一人?做一个。”惠太?妃拿过?一侧叠在绣棚上的剪子,挑开绣线,“陛下年纪还小?,纳妃立后还要等上至少七八年……许家确实有些心急。我记得许家那个小?姑娘比陛下大上不少?” “嗯。比我小?不了两岁,只是不知道具体的生辰。”晋阳公?主点点头,拿过?惠太?妃身?边一个做了一半的香囊,“是南绣的针法呀……这个越京里的绣娘很少有人?会?呢,母妃怎么忽然想起?用?南绣?” 天下的绣法分南北两派,越京里的闺秀学的都是北面绣法,惠太?妃也不例外,大多时候绣个物件给小?辈们?,也惯用?北面的绣法。晋阳公主一直知道她母妃精通刺绣,南北两派的绣法都会?,只是没有见过惠太妃用南绣。 “忽然想起?来,就用了。”惠太妃笑笑,垂着颈子,姿态温柔,“难道还要挑日子沐浴焚香才能用?……多年不用,倒是生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晋阳公主嘟囔一句,“只是有些奇怪,母妃从来都不用?南绣的针法,不过?南绣确实精致……”她看着惠太妃手上的绣样,“母妃的技艺比尚宫局的绣娘还强呢。” 晋阳公?主细看,才发现惠太妃的针法与寻常的南绣走针又略有区别。 “不过?是跟学了些皮毛,哪里比得上靠这个吃饭的绣娘……”惠太?妃说着,眉眼间?忽然浮现出一丝倦怠,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手指上佩戴的圆润猫眼石反射出冰凉的光泽。 晋阳公?主低着头看绣出来的图样,没有注意到惠太?妃语气里的变化,“母妃和谁学的?我听宫里的嬷嬷说,是当年的宸贵妃将?南绣带到宫中,故此才在宫中流传开,随后风靡到越京。” 早些年,越京一直是北绣当道,自从先帝宠妃宸贵妃用?南绣给先帝绣了一件极为?繁复的衣裳,才让南绣在京中流行起?来。 晋阳公?主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薛氏与宸贵妃的关系其实是有些微妙的——先帝曾为?她动过?废后的心思,皇后又是出身?薛家。 宸贵妃死后,先帝抑郁寡欢,有效仿宸贵妃风姿欲博先帝欢心的,都被先帝怒斥。掌管后宫事物的惠太?妃也是薛氏出身?,久而久之,便没有人?敢当面提那位在先帝一朝宠冠六宫的宠妃了。 但惠太?妃并没有发怒。 她的神情依然算得上温柔平静,眼眸没有在宫闱里沉浮多年的混浊,反而清澈明朗。 “宸贵妃确实擅于此道。” 晋阳公?主胡乱“嗯”了声,顺势把话轻描淡写揭过?:“在我看来,还是母妃您绣得更好呢。不过?薰风去青州了,估计这个香囊要等她生辰的时候才能给她了。” “本来也还没有做好,不着急。”惠太?妃微微而笑,“不过?你没有见过?宸贵妃的绣品,下次不要再随意说这种话了。论刺绣一道,我差她远矣。” 惠太?妃半垂着眼,也没有心思再绣下去,干脆将?剪子绣线绣棚等物放到一边:“薰风去了青州,那你这两日又在忙些什?么?” “我?”商蝉衣转了转眼珠子,指指自己,笑吟吟地说,“我当然是要为?阿姊分忧——” 惠太?妃唇边的笑意散开:“分忧?搅浑水还差不多。” 一针见血。 商蝉衣轻哼一声:“我会?搅浑水就够用?了。”要她真像商浔一样天天为?自己的龙椅宝座殚精竭虑、上蹿下跳,她才懒得费这个功夫。 她又与惠太?妃说了几句话,就风风火火离开,惠太?妃脸上笑意顿时一收,倦怠的神色更加明显,她招来嬷嬷: “许家那个小?郎君还留在陛下身?边?” “是呢。” “能随驾宫中、侍奉陛下身?侧的,只有太?监和后宫妃嫔。”惠太?妃的声音极轻极柔,“你去问问许家,这位小?郎君属于哪一种?” “要是是前?者,那就直接净身?,后者,本宫可以先做主,给这位小?郎君一个位份。反正后宫里也不是没有出过?男妃。” 要么做太?监,要么做男宠。 这是直白往许家脸上呼巴掌。 至于女儿做皇后……不如多喝两碗酒好做个美梦。 ………… “前?头似乎有人??” 这声音气若游丝,一听就是久病之人?。 陆夫人?今日转醒,便想出来在花园里晒晒太?阳,不想竟然撞上有人?。 侍女为?她吹凉滚烫的汤药,口中笑道:“是刺史大人?请回来的贵客。听说是打越京里来的,两位年轻郎君,长得俊俏,夫人?可要请过?来见一见?” “不见。”陆夫人?闻到苦涩的药味便是眉头一皱,“陆望结交的人?,能会?是什?么俊俏风雅的人?。八成是糟蹋眼睛的歪瓜裂枣。” “那倒还真不是呢。”另一个侍女捂嘴微笑,“长的比知节公?子好看多了。” 陆夫人?:“最近没看到陆知节,死在外头了?” 她对陆望把这个侄子接过?来养着的事情,素来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 ——丑人?是不可能得到她好眼色的。 “奴婢不知。许是被刺史大人?派出去办事了,好像听人?说是刺史大人?有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陆望的事情?”她声音听起?来无力,但讽刺意味十足,“把我的嫁妆翻出来捐给那些寺庙养和尚?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还迷信鬼神之说。” 侍女微微沉默。 这事刺史大人?本是瞒着夫人?做的,用?的是自己的钱,但刺史大人?不知怎么的,又忽然觉得夫人?若是一点不出,岂不是叫上苍觉得她心不诚不愿意保佑,硬生生拿了夫人?一千两银子。 结果还没有等他补上帐,就被夫人?身?边的人?发现了。 夫人?气得差点把药泼到刺史大人?脸上。所幸夫人?看脸,觉得一无是处的刺史大人?再不小?心没了脸,就真的彻底一无是处,一天都忍不下去,刺史大人?才逃过?一劫。 端药的婢女小?心翼翼将?瓷勺递到她唇边,压低声音说:“夫人?也许对两位郎君感兴趣呢,我听见大人?失口喊过?其中一位郎君,仿佛是姓萧。” 天下萧氏,出名的不就一家—— 陆夫人?睁开了眼睛。 “把人?请过?来。” 第51章 灞陵桥 第51章 灞陵桥 被婢女笑吟吟拦下请去见“陆夫人”的时候, 商矜眼底挑开一丝惊讶。 他是想找个时机见一见陆望的夫人,但没有料到这么快就有主动送上门来的机会。 萧照也有些意外。 ——不是说陆望的妻子病得快死了? 两人被引过去。陆望的夫人正?躺在一把竹椅上,团扇虚虚挡在眼睛处, 隔开过分刺眼的日?光。还在病中, 她打扮得并?不繁复,身上的珠钗也少。 婢女小声地提醒她人到了, 她才放下挡脸的团扇,睁开眼睨向两人。 果然?如她身边的婢女所说,龙章凤姿。她眼底欣赏之色一闪而?过, 扶着婢女的手支起身子。 “我听说陆望他请了客人到府里头, 不过我这个做主人的久病在床,招待不周。今日?正?好有缘, 就请两位小郎君过来坐一坐。” 对?好看的人,她素来宽和几分。 叫她说, 真?正?的美?貌比荣华富贵难得的多,毕竟时时都有人高官厚禄, 却不是时时都有举世罕见的美?貌。 她打量着两人的时候,两人也在不着痕迹打量这位刺史夫人。 由着久病的缘故,她的气色不太好, 有些形销骨立的模样, 她神?态也不似寻常夫人温柔亲切, 反而?很是凌厉,可见是倨傲的性子。她身边的婢女对?她极为恭敬, 但并?不畏惧,显然?御下张弛有度。 但这位刺史夫人却有个与性格截然?不同的温柔名字,姜仙蕙。 商矜虽然?对?陆望一丝好感也没有,但是对?他的夫人没有意见, 萧照这个陆望的潜在盟友,见了他的夫人态度也很平和:“见过陆夫人。” “哼。”她松开婢女的手,挑剔地上下打量过萧照,“果然?是陆望那个蠢东西会结交的人,看着是个聪明的,实际上……” 顾及着萧照的脸,姜仙蕙还是给他留了两分颜面,没有把剩下那几个字说出口。 商矜暗想:这位刺史夫人评价起她的夫君来,用?词可真?是不客气。 他上前一步,镇定拱手行了个晚辈礼节:“姜夫人。” ——这位夫人倨傲,并?不喜欢以丈夫的身份来称呼自己。 姜仙蕙对?他又要?比对?萧照更宽和一点,点点头,吩咐婢女把椅子搬过来:“坐吧。” 她借着这个时机,又细细把商矜打量了一番:“你长?得有些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位……她的容貌放在当?时无人能出其右,可惜天妒红颜。” 姜仙蕙叹了口气,是颇为遗憾的口吻。 商矜眼眸沉静:“世上相似的人诸多,兴许是个巧合。” “是了。”她顺着商矜的话道,“你这样一说,再看就不像了。” 其实本?也不是很像,只是她生病后总是会回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情,看什么都带点年轻时候的影子,一恍神?,便将眼前人与昔年见过的人叠在一起。 可再细看,反而?不像了。 她顿了顿:“听你的口音,仿佛有些越京的音色。在青州倒是很少见。” 姜仙蕙算是远嫁,她自幼生长?在越京,嫁了陆望才跟着他来到青州,许多年都没有回去过。 “在下出身越京。”商矜坦然?承认。 姜仙蕙一时便有些怀念,忍不住与他提及越京风物,半晌恋恋不舍地止住话题。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越京了。” 萧照坐在一边,安静地听着。以他的身份地位,少有被人这样忽视的时候,这对?他来说倒是一种新奇体验。 他侧目望着商矜,他谈话的姿态也是赏心悦目的,很容易叫人生出好感。 “青州离越京倒也不是特别远,夫人心中既然?惦念,为何不回去?” 姜仙蕙捻了颗梅子:“回去做什么?这么多年认识的人都死光了,没死的人也都年老色衰,常年不见感情也淡,回去见了相顾无言。倒不如不见,还能留个好印象带到土里去。” “夫人豁达。” 商矜一愣,随即笑道。 “谈不上豁不豁达,不过是回越京一趟要?忙前忙后,懒得麻烦。” 她说了会话,一点淡淡的疲倦感渐渐涌上来,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对?商矜道:“我与小郎君投缘,方才小郎君说喜爱泉山居士的画作,正?好我收藏了一幅。璎珞,带小郎君去库房里瞧瞧,若是看得上眼,便送于?你了。” 商矜并?不推辞:“多谢夫人。” 送画只是借口,只是这位夫人找个借口支开他。 萧照也明白?。 他挑了挑眉梢,静待着姜仙蕙开口。 “南梁王世子。”姜仙蕙也不含糊,一口道破他的身份,“陆望那个蠢东西,请你来青州做什么?” 萧照指尖轻点着桌案,似在沉吟。 ——陆望应该瞒了他这位夫人不少事情。 他微微笑着,语带试探:“夫人您怎么知道,是陆刺史请孤过来的?” “我虽然?病了,但也知道南梁王世子是上京和清河公主完成婚约,不是在青州。”姜仙蕙微微冷笑。 朝廷官员对?南梁王府本?就要?避讳三分,萧照大摇大摆住进刺史府,不是陆望主动请过来,还会有别的可能? “陆望请你来干什么?”她问。 “这个问题,您与陆刺史夫妻一体,问陆刺史更快。” “你在我跟前,自然?是问你更快。”陆望一大早就出门,说是朝中有照例巡察的御史前来,他前去迎接。姜仙蕙当?时没有多想,但联系他忽然?狗急跳墙似的居然?和萧照勾搭上,便品出几分不一样的意味来。 萧照不动如山:“陆刺史不过请孤来游览青州的秀丽风光,您不必多虑。” 看来陆望确实是把这些事情都瞒着他夫人,既然?这样,他又何必去做那个挑拨夫妻关系的恶人? 姜仙蕙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忽然?放缓了声音:“你和清河公主有婚约。” 这是一句事实的陈述。 “你对?清河公主看法如何?”她问。 ——这不是问萧照对?清河公主的看法,而?是在问萧照对?赐婚的想法。 “孤听说姜夫人您出阁前与薛皇后关系甚笃,今日?一问,是在关心晚辈?” 他心里有些诧异,不知姜仙蕙为何突然?提及清河公主。 “不。”她失口否认,“我只是看世子仿佛颇为钟意方才那位小郎君,清河公主知道世子的心意吗?” “钟意?” 萧照神?色淡了点,姜仙蕙这是在拿“薛山月”在威胁他,借的还是清河公主的名头。 “这恐怕与您无关。” “果然?。”姜仙蕙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与清河公主有关,所以你并?不担心清河公主对?他不利。” “陆望那个蠢东西,没有办法打动你这样的聪明人——你不是为陆望而?来的,是为了他。而?他,大概是奉了清河公主的命令而?来。”姜仙蕙推断出事情的经过,“陆望果然?干了蠢事,惊动朝廷。” 而?且不是一般的蠢事。 她想了想:“和修河筑堤的事情有关?” 萧照的反应让她肯定自己的猜测。 青州今年大雨,冲毁河堤之事她病中亦有所闻,不过这并?非首例,陆望当?了这么多年的青州刺史,照本?宣科也能解决问题。 值得朝廷派人来,问题比她以为的要?严重很多啊。 姜仙蕙烦躁地点着桌面,被这么一气她精气神?都好了不少。陆望这个混账东西,她都快要?死了,还让她不得安生。 萧照听她三言两语推出前因后果,便知道自己低看了她。 难怪她一口一个“蠢东西”,陆望比起她,还真?是挺蠢的。 萧照火上浇油:“陆刺史不告诉您,也许是怕您担心。” 她扫了萧照一眼:“陆望用?的什么理由把你喊过来?” “姜夫人应该猜得到陆刺史会写什么。” “………” 以她对?陆望的了解,确实猜得到,甚至可以想到陆望会在信里写些什么。 ——“清君侧。” 姜仙蕙觉得自己能被陆望气得马上病好。 陆望居然?还写了信给人做把柄! 她额头开始犯疼。 “……把信给我。” 萧照没有回答,只是颇有些好奇地问:“您既然?瞧不上陆大人,为何当?年会嫁与他?” “因为他脸好看。” 姜仙蕙素来自傲,她门楣高贵,虽然?是姜氏的旁支,但祖父、父亲皆做过朝中高官,她自幼聪慧,在一众兄弟姐妹中也是一枝独秀,到了议亲的年纪,她千挑万选,觉得这些男子皆不如自己,既然?这样,还不如顺着她的心意,选个长?得过去的。 挑中了陆望。 她为陆望这张脸,忍了二?十?余年。 这个回答是萧照没有意料到的,他又忍不住感慨,如果薛山月也能这么浅薄,只看脸就好了。 姜仙蕙淡淡地看着萧照,她因陆望的蠢而?起的怒意已?经平复,反正?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陆望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再度重复了一遍:“请世子将那封信交给我。我可以保你们安然?离开青州。” “孤还以为姜夫人您是个明事理的人。” “你想多了。我要?是明事理也不可能看上陆望这个东西。”姜仙蕙道,她眉间凌厉掠过。 萧照:“………” 姜仙蕙坦然?到他一时无言。 “您保得了陆刺史一时,保不了他一世。” “我保他一世做什么?”姜仙蕙诧异,“我活着的时候,我的夫君可以是个蠢货,但不能是个逆贼奸佞。至于?我死了,他怎么样,还关我什么事?” 她微微而?笑。 “萧世子,我绝不会食言。只要?你把信给我,我可以保证你的小郎君安然?出青州。” “您就没有考虑过,也许您估错了他在孤心底的地位?” 姜仙蕙:“要?不我把他喊回来,萧世子你当?着他的面说一下他在世子心底的地位没那么高?” 萧照:“………” “我建议萧世子下一次还是不要?把软肋这么堂而?皇之摆出来。” “不过萧世子你可能做不到。”她勾了下嘴角。 真?正?的爱慕与在意,根本?藏不住。 ----------------------- 作者有话说:虚假的对手:陆望。 真正的对手:姜仙蕙。 第52章 万眼琉璃 第52章 万眼琉璃 软肋。 萧照第一次听?人将这个词安在?他的身上。 南梁王世子没?有软肋。 因为他足够的冷酷, 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他可以在?战场之?上毫不眨眼割掉敌人的脑袋,也可以以身为饵诱敌百里。 “薛山月”也不是他的软肋。 “薛山月”足够聪明, 也足够强大。 萧照觉得姜夫人的这个说法很新奇。 “姜夫人说的有道理, 可惜对孤来说并非如此?。常言道推己?及人,姜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 是不是也在?以己?度人?” 真正?将软肋摆出来的,是姜仙蕙。 一个聪明到?可以从只言片语里推测出外界风云变换的人,如果?存了心要摆脱陆望自?然有千百种方法。 可是姜仙蕙没?有。 无论她在?意陆望还是陆望的名声, 她都不希望陆望在?这个时候出任何事情。 姜仙蕙听?他慢条斯理的反驳, 拿着团扇轻轻敲了敲竹椅的扶手,竹椅中空, 敲出来的响声清脆。 “你很聪明。”她缓缓地道,“但是在?青州, 聪明人并不顶什么用。” 聪明人对上一个没?有顾忌的蠢货,不见得会赢。 对于她仿若警告的话?, 萧照像一点没?有听?懂的起身,后退一步,道:“并不是不愿意成全姜夫人的心愿, 而是那封信, 已经不在?孤的手中。” 姜仙蕙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错愕:“那信在?哪里?” 她脱口而出。 信在?何处? 萧照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从容不迫地站定。 当然是在?—— 江采摸了摸薄薄的信封边缘,将信递给薛宁璧:“这是南梁王世子交给我的。” 薛宁璧将信拆开, 里头一张正?是陆望写给萧照的那封信,而另一张,则是萧照亲笔。 信中写道:他知晓青州天灾人祸,故而特此?前来青州的灵妙寺为青州百姓祈福, 也是为了将陆望写的信交到?可信之?人手上,希望哪日薛宁璧在?青州瞧见他,不要意外。 将这些委婉的措辞翻译过来,就是“信给你,你不要追究孤私自?离京的事。” “灵妙寺,我曾听?母亲说过是求姻缘和子嗣的地方……”薛宁璧蹙眉,止住话?头,将纸张凑近鼻尖闻了闻,话?锋随之?一转:“这不是普通的墨。” 不是普通的墨,那就是贵重的墨。但以萧照的身份,用上一些贵重的笔墨也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说吧? 江采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在?他疑惑的视线里,薛宁璧才想起来解释:“这是章鱼墨,因为用这种墨写出来的字留存不了几日就会褪色,所以很少有人会用来书写。” 萧照果?然很谨慎。 薛宁璧叹了口气,不过他也没?有告发南梁王世子的想法。 萧照私自?离京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他即使上书启奏朝廷,朝中也难以给萧照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毕竟雍州还要靠着萧照威慑边境蛮夷。 薛宁璧为此?得罪萧照,实属得不偿失。 而且他大约猜到?萧照为什么会来青州——是为了清河。 在?他收到?带着控鹤司标志的一应俱全的青州诸事的情报后,薛宁璧就知道清河一定在?青州。 他不期然想起那个月色清寒的夜里父亲和祖父的对话?,眸光稍黯。 出身在?薛氏,是他的荣耀,他享受着薛氏高于众人的尊崇的地位和咽金嚼玉的泼天富贵,也就要承担薛氏加诸的责任与枷锁。 薛宁璧从来没?有觉得薛家不好,无论因为薛氏而受重用还是忌惮,都是他该接受的命运。 他只想像祖父一样无愧于心。 思绪收回,薛宁璧看向江采:“你是兴丰郡的郡丞,对兴丰郡本地的情况肯定比我们这些外来人要熟悉。正?好你来了,就来帮忙。” 江采拱手:“但有吩咐,在?所不辞。” 薛宁璧点点头。 兴丰郡的局势不太差,薛宁璧到?之?前商矜已经让控鹤司的人将现?在?的太守控制起来。薛宁璧一到?,即刻接手了府衙,不配合的官吏被他杀鸡儆猴了几个,没?有再敢阳奉阴违的。兴丰郡境内许进不许出,他又搭设棚子,将所有出现?时疫症状的百姓与正?常的百姓隔离开来。 从越京中赶过来的御医们察看病人的情况,又提出在?城中各处熏艾草,将患病之?人的被褥衣裳烧毁等建议,薛宁璧一一照做。时疫在?本朝有先例可循,尽管具体的方子已经佚散,但还可以从前人笔记中拼凑出只言片语,这些熟读医家经典的杏林国手们不至于手足无措,效率极高。 薛宁璧来了两三日,城中新感染时疫的百姓减少了大半。 他送走江采,又将萧照送来的信拿着手中仔细看了看。 谋逆之?心,比任何一项罪名更足以置陆望于死地。 这么关?键的证据,来得轻而易举,以至于薛宁璧一时间还难以相信。 薛薰风快步走进来。 她穿的素淡,钗环首饰都褪下,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细棉布衣服——这还是城里一户人家把自?己?女儿的衣服借给了她,薛薰风自?己?带来几套衣服,在?第一天就因为拖在?地上被人踩坏了。 她抱着自?己?脏兮兮的裙摆,才意识到?薛宁璧不让她来青州是有原因的。 —— 她出门车马成行,前呼后拥,金尊玉贵,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头,不仅衣裳没?了,还在?混乱中被人抢去耳朵上的明珠,是硬生生被人扯下来的,血迹染红半个耳垂。薛薰风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势,就赶到?棚子里去想要帮忙,但那些百姓一看到?她过来,根本不愿意让她靠近。其?他的大夫赶过来,把她挤开了。 薛薰风看到?那些百姓簇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求着大夫救命。 但是没?有一个人靠近她。 她穿着绯红的石榴裙,与一群褐衣粗麻的百姓站在?一个空间?里。 她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薛薰风亲耳听?到?他们窃窃私语——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 “这么娇滴滴的贵小姐懂什么医术喽,细皮嫩肉的,别让她把咱们治死了。” 薛薰风站了半晌,她始终没?有迎来一个病人,黄昏薄暮的时候,她转头一言不发地走掉了。 她睁着眼抱着膝盖在?府衙庭院前的台阶做了半个夜晚,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的医术哪里比兴丰郡的赤脚大夫差?师父都说她有天赋!难道就因为她穿得好一点就不配做大夫了吗? 忙了半宿终于安排好城中大夫去处和官吏调度的薛宁璧一走出门,就看见她坐在?门前。 早有人把薛薰风的一举一动告知薛宁璧,只是薛宁璧分?身乏术,也没?有抽出时间?来安慰她。 直到?见了她坐在?这儿,薛宁璧才想起来一向顺风顺水的薛薰风在?兴丰郡吃了瘪。 他看着这个妹妹,轻声叹气:“你想回京城的话?,我明日就安排车马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薛薰风一听?就提高嗓音反驳,“我才不要回去!” 她瞪薛宁璧:“你早晨说要封城的时候还被鸡蛋砸了一脸……你都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她张了张口,眼底闪过一丝迷茫,“我只是突然想起了阿姐。” 她话?一出口,两个人忽然同时沉默了。 薛家这一辈最?出色最?完美的孩子,不是如玉君子的薛宁璧,而是建熙十八年病故的薛家大小姐薛净秋。 也是薛家不可言说的禁忌。 建熙十八年的秋天之?后,薛家上下失去了他们最?耀眼的明珠,一切随之?封存。 薛宁璧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阿姐去的时候,你才很小吧……我们一直觉得你不记得。” “……为什么突然想起她来?”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阿姐在?,肯定知道该怎么办吧?”她头埋在?膝盖前,声音又轻又低,“我觉得我学医根本没?有什么用——阿姐病死了我不能救她,你记得吗?我第一次说要学医就是因为阿姐生病了……但是阿姐没?有等到?我学会就死了,那个时候我想没?有关?系,如果?我能治好听?舟的眼睛也很好啊……可是听?舟的眼睛这么多年也没?有好转,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这些病都太难治了……不止是我,其?他的大夫也没?有办法的。但是我来了青州,发现?普通的病人也根本不需要我。” “……根本没?有什么用。” 有没?有她,都一样。 如果?她不来青州,而是随便换一个什么大夫,恐怕都比她有用。 “阿姐知道你这么想,会伤心的。”薛宁璧微微叹气,仰头看向那一轮越过屋檐的月亮。 青州的月色,和千里之?外的越京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冷。 这对出身天下最?顶尖门阀的兄妹摒弃礼仪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共同望着一轮明月。 “我其?实偶尔也会觉得如果?阿姐在?就好了。”薛宁璧轻声地说。 听?到?祖父和父亲的话?时,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薛薰风抬起头,侧过脸错愕地望着他。阿姐死之?前,记忆中的兄长是什么模样,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清了,她看到?的,想到?的,都是温润如玉的兄长,薛家的长子。 他如玉一样温润华美,如玉一样无暇坚硬。 “我总是觉得很多事情我都做不好。”薛宁璧笑了笑,“如果?我是个瞎子,听?舟是个正?常人就好了。” 薛听?舟比他聪明许多,如果?是他,应对起青州的局势来,应该会得心应手的多吧?不像他,分?明清河已经替他将路都铺好了,可他还是错漏百出。 “………”薛薰风没?有说话?,她盯着薛宁璧的脸,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良久,她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其?实二哥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不是谁都有胆子来青州、来兴丰郡的。” 她不擅长安慰人,说出来的话?也是干巴巴的。 “时疫也不是普通的病,薰风。”薛宁璧转过视线来,与她四目相对。 薛薰风眼角滚下泪珠来,悄无声息的:“……我还是很想阿姐。” 薛宁璧摸了摸她的头。 第二日,薛薰风换了一身衣服,重新去了隔离感染时疫的病人的城西?。 她有了第一个病人。 这个病人和她一样被所有人排挤着,因为她是一个妓.女,还是一个染了脏病的妓.女。 没?有人愿意靠近她。 京里那些大夫也不愿意。 她躺在?地上,对薛薰风微笑着,像是一朵从枝头落到?地上破败的花。 “随便你治吧,反正?不治也要死了。” 薛薰风看着她,默不作声把自?己?熬好的药端过去。 死不了。 她在?心底反驳。 她比兴丰郡的大夫厉害多了。 也是这天,薛宁璧在?府衙门前杀了三个将人放离兴丰郡的官吏,鲜血飞溅在?他青色的袍角。 像一朵盛开的花。 ………… “你要去灵妙寺?”商矜听?了萧照的话?沉吟,“世子信佛?” “不信。”萧照笑吟吟地承认,“但是孤听?说灵妙寺求姻缘极灵验,想邀薛郎与孤同往。” ----------------------- 作者有话说: 【薛家的人比较多,所以讲一下免得有小伙伴弄混。】 【祖父】薛晚鹤 【父母辈】薛皇后、惠太妃、薛宁璧他爹 【子辈】 【长女】薛净秋 【二子】薛宁璧 【三子】打酱油的 【四子】打酱油的 【五女】薛薰风 【六子】薛听舟 其他应该不会出场就不写了。 第53章 目眩去闲买 第53章 目眩去闲买 “求姻缘?” 商矜面色古怪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萧照点头应是。 “世?子要?求与?谁的姻缘?”商矜缓声问。 他手中执着一幅画卷, 是姜夫人赠与?他的《岭南霜雪卷》,这是前朝画圣泉石先生的临终绝笔,一直收藏在皇宫中。后来?这副画因为前朝兵变, 在战乱中佚散, 几经周折,最后居然?落在姜夫人的手里。 薛皇后生前曾几次提起过这副画, 还曾描摹过,商矜受其影响,对这副画也是未曾见?过真迹就已经生了喜爱之?心?。 因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画卷上, 他回答萧照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 萧照目光从画卷上挪开, 一瞬不瞬地盯着商矜,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商矜对外物流露出明?显的喜爱。 真的这么喜欢吗? 思绪从脑海中周折转过, 在商矜轻缓的声音中回神。 萧照唇边含了些微的笑?意:“薛郎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当然?是求与?孤情投意合之?人的姻缘。” 商矜收了画卷:“我不求姻缘,我不去。” 他果断拒绝。 萧照:“就算不求姻缘, 灵妙寺的风景也很好。来?青州一遭,不去岂不可惜?” 商矜极快地蹙了下眉头。 萧照好像很想他去灵妙寺?不, 应该说萧照很想他离开刺史府。 他指尖从画卷卷轴边缘虚虚摩挲过,“我来?青州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薛郎聪慧,何必与?孤再讨价还价?”萧照轻声地开口说, “孤没有害你之?心?。” 那?可未必。 商矜在心?底反驳。 萧照对薛山月没有害人之?心?, 可他不是薛山月, 而是萧照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清河公主。 他的身份瞒不了一世?,因而商矜一直不愿意和萧照走得太近。如果露了什么端倪, 死在萧照手上都未可知。 这次青州局势平息后,还是想办法尽快将婚约解除。 他固然?考虑过用婚约拖住萧照留在京中为质,但无可否认,雍州北境一触即发?的局势还是需要?萧照坐镇。陆兰泽……青州事了后, 此人还不能继续用下去也是一个问题。 他对上萧照的眼睛,在对方漆黑的瞳仁里看见?许多细碎如星辰的光点和无边空旷。 眸色和月色依稀重叠在一起。 似月色多情。 他垂了垂眼睫:“世?子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萧照答道,“正好可以去看日出。” 商矜算了算行?程,如果要?去看日出,那?不该是“一早”,至多半夜就要?出发?。 如此匆匆忙忙,是萧照从那?位姜夫人口中得到了什么消息吗? * * 越京这日早朝发?生了一件大事。 起因是刑部有一桩案件,因为涉及到几位宗室的郡王和许太后的娘家,底下人不敢私自裁断,便一级一级往上递,转到李枕书手中时?,李枕书私心?觉得这桩案件处理起来?不难,有心?让小皇帝立威收拢民心?,就将此事交给?小皇帝圣裁。 未想到小皇帝早被许家人的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许家人又在他殿外哀求,小皇帝心?软,就稀里糊涂的判了案。 许家和宗室被轻拿轻放,这对素来?讲究“刑不上大夫”的官员们来?说原本也不算什么大事,最多李枕书私底下叹息几句,可是那?位被马踩死了老母亲的可怜人撞城墙身亡。 这件事被许多百姓亲眼目睹,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越京都知道了小皇帝袒护皇亲国戚,平民百姓的性命在高高在上的天子眼里根本不算命,民怨沸腾。 但毕竟是天子亲自圣裁,想要?重审几乎不可能。也就是这时?候,晋阳公主主动上书要?求重审此案,并且严惩犯事的宗室和许氏一族。 小皇帝当然?不乐意。但是晋阳公主说动了许太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圣宸殿请求小皇帝下旨重审。小皇帝本来?就觉得他是顾及许太后的面子才对许氏轻拿轻放,没想到好心?当做驴肝肺,他气恼之?下口不择言,稀里糊涂又答应了重审。 但在选择重审此案的主事官员时?又犯了难。保皇党默不作声,清河公主的人没有得到指令也不沾这个烫手山芋,至于世?家,他们反而觉得这件事最多不过是赔点钱给?那?死了娘的人家,还能怎么重审?纵然?有官吏想要?为人讨个公道,但是上头的人没有发?话,之?前又是天子亲自裁断,若是重审的结果和天子做出的决定不一样?,岂不是在打皇家的脸面,惹得一身臊? 于是各派官员互相推辞,这事便拖了好几日,还没有个章程。 直到这次早朝。 素来?万事不沾手的晋阳公主居然?出现在朝堂之?上请求由她审理此案。 百官们自然?不乐意,晋阳公主一个女子岂能插手朝堂事,结果被商蝉衣阴阳怪气骂了一顿,骂得反对的人哑口无言。 于是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然?而擅于捕捉风向的朝臣们发现这件事好像仅仅是一个引子,此后晋阳公主频繁出入许多朝臣的家中,又设宴请年轻的士子。 保皇党和世?家们不由得惶惶不安起来——看晋阳公主的意思,似乎是想效仿清河长?公主啊。 而且清河公主隐约给?了这个妹妹支持。 是商矜想要?扶植晋阳公主吗? 这个猜测一出,不论是保皇党还是世?家的目光纷纷投向了这位从幕后走到台前来?的小公主,至于那?位一直被所有人紧密关注的清河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而无形中被忽略了许多。 ………… “南梁王世?子的人今夜仿佛有些动作呢。”婢女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姜仙蕙摆了摆手:“随他去。你们只装作不知道。” 她管理这座府邸多年,只要?她有心?,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她的眼睛。不过先前一直病着,对府内的事情也不留心?,至于陆望更是觉得他不至于一下子捅出什么惊天大篓子,懒得为他操心?——没想到不过是几个月的疏忽,就把好好的一个青州变成?了这副鬼模样?。 陆望这个蠢东西,简直生来?克她。 姜仙蕙想到这里,本就有些昏沉的脑袋瞬间又疼了起来?,她捂着额头:“陆望回来?了吗?叫他滚过来?见?我!” ………… 陆望在房门前犹豫徘徊许久,整了整束发?的冠,又摸了摸衣袖边上的吉祥莲花绣纹,再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侍奉姜仙蕙的婢女从房间内走出来?,对着陆望福了福身:“大人,夫人让您进去呢。” 实际上姜仙蕙的用词远没有婢女转述的这么委婉,但婢女还是给?陆望留足了面子。 陆望心?中忐忑不安,他一听到姜仙蕙今日在小花园里碰着了南梁王世?子,就知道大事不妙。 他本来?以为姜仙蕙生病生的这么严重,估计是没有心?思见?南梁王世?子的,而且一旦见?了,他在旁边周旋,肯定不会让夫人发?现什么问题。 哪里想到这么巧呢。他一出门后脚两个人就碰上了。 陆望心?里都要?怄死了。 他深知,他夫人比他聪明?百倍,见?了萧照肯定会发?现有问题。这也是陆望之?前一直努力阻止外界的消息传进府里的缘故。 姜仙蕙本来?就病着,陆望根本不敢让她知道青州现在的局面,生怕刺激到她。 陆望一直恪守本分多年,连造反的念头也压得严严实实,不敢让姜仙蕙知道丁点,这是大夫说他夫人药石无医,陆望才一时?冲动给?萧照写了信。 要?是计划得当,说不定他能让他夫人临死前当上皇后呢。 现在陆望是不敢再想什么皇帝皇后的事情了,他眼下战战兢兢,生怕姜仙蕙说要?休夫。 他这位夫人可是干的出来?的。 陆望进屋的时?候,姜仙蕙半靠在美人榻上,身侧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空碗,底部留着淡淡的褐色药渣。 姜仙蕙怕苦,不管陆望和大夫劝了多少回,每次喝药都要?剩大半碗。 照她的说法,反正多喝两碗药也不见?得能多活两日,倒不如少活两日但活得开心?点。 陆望有心?找个话题缓和气氛,便道:“夫人今日怎么不嫌弃药苦了?” 姜仙蕙冷笑?:“为了你干的好事,我可不得努力多活两日?” 陆望:“………” 陆望不敢说话。 “说吧。”她揉了揉眉心?,“青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望自知也瞒不了多久,他不知道萧照是不是和姜仙蕙说了什么,说了多少,于是捡着今年河堤被毁,青州各郡遭遇水患,灾后兴丰郡等地出现时?疫的事情说了,但河堤毁坏是每年朝中修河款没有落到实处的事情,陆望瞒了下来?。 姜仙蕙指尖点在眉心?,她睨陆望一眼,深知这蠢东西还有事情瞒着她。 ——比如他给?南梁王世?子写的那?封信。 不过她没有再问了。 她只冷冷道:“你真是好本事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我到如今。” “我……我只是怕夫人你担心?,你病得重,大夫说病中切忌多思……” 在姜仙蕙似笑?非笑?的目光里,陆望讪讪闭嘴。 “你觉得等时?疫蔓延到青州城内,百姓死绝了,我就不知道了?”姜仙蕙被陆望的思路气笑?了。 “我、我……”他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仙蕙叹了口气:“这事……你让我想想。” 陆望站在一边,不敢多说半个字,讨好地把半碟子蜜饯递到姜仙蕙眼前。 换来?姜仙蕙的一声冷笑?。 半晌,姜仙蕙忽然?开口,说的却是另外一桩不相干的事情:“南梁王世?子带来?的那?位小郎君,与?我有缘。” 陆望点了点头。 “正好我膝下无子,又和他有这个缘分,我便想收他做义子,你意下如何?” 那?南梁王世?子不得管他喊爹?陆望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都听夫人的!”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都很忙抱歉,昨天欠的更新可能过两天才有时间补qaq,】 第54章 一翦梅烧 第54章 一翦梅烧 江采到兴丰郡后?, 薛宁璧行事又?顺利许多。江采在兴丰郡多年,深知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只是占了个位置, 比初来乍到的薛宁璧知道的多。 时疫蔓延很快被控制下来。 这让薛宁璧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闲暇之余冷不防想起那天薛薰风跑过来对他说?的话。 思绪一瞬间飘的有些远。 他很久没有看?见小五那个样子,她提着裙摆急匆匆跨过门槛, 差点被裙裾绊倒。 “我今天在城中闻见了近生香的气味!” 她咬字格外地重,生怕薛宁璧没有听清楚。 近生香。 这个对外人来说?全然陌生的名词,对薛氏的人来说?却再熟悉不过。 越京中不少贵女擅调香, 制出来的香料也风靡一时, 近生香在建熙十八年前的越京更是其中翘楚,它香气清远, 淡而?不寡,艳而?不俗。 更重要的是, 普天之下,会调制这种香的, 只有昔年的薛家长女,薛净秋。 薛宁璧一怔,掩映在淡青色衣袖下的指尖颤了颤:“怎么?会?也许是相近的气味, 你闻错了。” “不可能!”薛薰风抬高声调反驳, “我一闻就知道一种熏香里有哪些香料, 何况是……我日日夜夜都记得那个味道,一定就是!二哥, 你说?、你说?——”她顾不上仪态,伸手?抓住了薛宁璧地胳膊,眼带希冀地看?着他,“是不是阿姐可能没有死……我一直都觉得她那么?聪明的人, 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掉了呢?” 薛宁璧闭了闭眼,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薰风,她已?经死了。” “但是近生香……”她低声道,平静的语调中带着一股不甘心。 “也许只是巧合。”薛宁璧说?,“也许是有人闻到过近生香,做出来了一模一样的。” 薛薰风松开抓住他衣袖的手?,圆润整齐的指甲上鲜红丹蔻宛如一道血痕,刺眼地让人心惊。 “我不相信天底下偏偏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薛宁璧轻声劝她:“薰风,不要太执着于往事。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过去,净秋不会再回?来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薛薰风垂着眼睛。 “我一直都很疑惑,阿姐的身?体一向都很好,为什么?陈家出事后?不久,她就病得那样厉害……” “大夫不是说?她心力?交瘁、忧郁而?亡吗?”薛宁璧语调很慢,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而?模糊的回?忆之中,“没有人不希望她活着。” 整个薛氏最耀眼的明珠,力?压越京中无数天之骄子、名门贵女。 薛薰风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像没有星子的夜晚。 “二哥,你不相信我是吗?” “没有。”薛宁璧摇摇头,“就算真的是近生香,但是兴丰郡这么?多人,你还能一个一个把人掘地三尺找出来吗?” 薛薰风抿了抿嘴角。 薛宁璧见她没有被说?动的迹象,叹了口气:“阿姐那时候那么?喜欢你疼爱你,你小时候识字还是她一个字一个字耳口亲授,如果她还活着,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不来找你呢?薰风,放弃吧,人不能靠虚无缥缈的执念活着……不然,你会很伤心的。” “二哥是这样想的吗?”薛薰风细声问?。她的神采在半明半晦的光影中摇曳不定,一瞬间仿佛多年前那个在薛净秋棺椁前痛哭的纯稚小女孩。 她胸前的镂空长命金锁被风叮叮当?当?地吹响,但是为她戴上这把锁的人已?经不在了。 薛宁璧忽然记起,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薛薰风戴越京少女们都会有的长命锁、长命牌。 建熙十八年的长风抚过大地,许多人的命运都在那之后?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薛氏、陈氏、南梁王府,陆兰泽甚至清河公主…… 命运在青萍长风的末端分开两半,一步一步走向风雨欲来、刀光剑影的定宁春夜。 薛宁璧眸光从薛薰风纤细光裸的脖颈上挪开。 他再一次说?:“薛家的大小姐,你我的阿姐,已?经死在了建熙十八年。” 不知道是对薛薰风还是对他自己说?。 ………… 灵妙寺是整个青州境内最兴盛的寺庙之一,也是天下赫赫有名的三大佛寺,坐落在青州府内的灵妙山山顶,游人香客络绎不绝。这也不奇怪,毕竟姻缘和子嗣向来是下至贩夫走卒上至达官显贵最关心的事情之一。 因为本就是掩藏踪迹才?出的越京,萧照上山时格外低调,抵达山顶寺庙时正是曙光喷薄欲出的时候,庙前只有几个小僧弥在打扫庭院,前来进香的香客只有寥寥几个。 见他们过来,一个小僧弥放下手?中的扫帚,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开口说?:“施主若要上香,还需再等半个时辰,正殿才?会开放给各位施主香客们。” 萧照:“既然如此,我们先随意走一走?” 小僧弥点点头,又?说?:“正殿后?有斋饭,若是诸位施主有需要可自便。” 他们出门时正是半夜,又?爬了一两个时辰的山,眼下正是饿的时候,萧照表示自己知道了:“多谢。” 商矜没什么?胃口,纵使?灵妙寺的素斋做的不错,他也不过略吃了几口便搁筷:“我去外头走走。” 萧照颔首。 待商矜离开后?,他招来亲卫:“泉山先生的画收在何处?” 萧照来灵妙寺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泉山先生的画作。他对前朝这位画圣不感兴趣,但是商矜喜欢,他便稍微留了心,正巧下属打探到灵妙寺内收藏着一幅泉山先生的画作。 亲卫解释道:“应该在灵妙寺的住持手?中。属下方才?见住持在前殿念经。” 另一个亲卫机灵地凑过来:“属下把住持请过来?” “孤亲自去。”萧照沉吟片刻。 ……… 静室之内,灵妙寺的住持为萧照倒了一盏茶:“昨夜晚间寺外枝头的喜鹊一直在叫,果然今日有贵客莅临。” 他说?的慢条斯理,萧照的心绪在热气腾腾的茶水中平缓下来。 “当?不起大师一句贵客,不过是寻常人罢了。” “世子妄自菲薄了。” 这位年近古稀的住持眉目慈和,轻轻抚了抚自己雪白的胡须,微微一笑。 “如果世子都当?不起贵客,恐怕这天底下也没有‘贵客’了。不知世子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 他问?得很谨慎,对萧照这个王侯之后?并不过分卑谦,却又?不会叫人感到被轻视的不舒服。 “孤早听闻灵妙寺风光绝胜,因此特来游览。”萧照请挑了一下眉梢,随后?便切入正题,“另外孤听闻住持手?中有一幅泉山先生的画作。” “世子稍等片刻。” 住持闻弦歌而?知雅意,起身?走到外侧对一个小僧弥低声几句,片刻后?年轻僧人捧了一个长约四尺半、宽约两寸左右的檀木盒走了过来。 他将?盒子在萧照面前打开,露出一幅卷轴,画卷徐徐在萧照眼前展开。 是一幅月下竹林图,竹林深处隐约有个披着轻纱的人影,泼墨写?意几笔,勾勒身?形,如神仙中人。 “这是泉山先生临终前最后?一幅画,在文人雅客中极富盛名。这副画原本收藏在一位富商手?中,后?来几经离乱,流落到灵妙寺,便由?历代?灵妙寺住持代?为保管。” 住持缓声道。 “不过世子并不像爱画之人,询问?这副画……” “孤想求这副画,赠予一个人。” 萧照接上住持的话。 “原来如此。”住持点点头,“不知世子想将?这副画送给何人?” “当?然是和这副画有缘之人。”萧照缓声笑道。 住持也微微地笑了。 “既然是有缘之人,那老衲就做主将?这幅画赠予世子,希望世子早日将?这幅画转赠给有缘之人,也希望世子早日得偿所愿。” 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住持眼底闪烁着淡淡的智慧光芒,他的聪明并不外露,但不可否认,这位老住持确实洞若观火,而?且画作也是说?给就给了,没有半分犹豫扭捏。 萧照见过一些寺庙的僧人自恃清高,既对达官显贵冷眼以待,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又?想要这些王公贵族多多捐香火钱,捐少了便是不虔诚,简直是好话歹话都叫他们说?尽了。 难怪灵妙寺能兴盛不衰多年。 萧照颔首:“那就多谢住持了,承住持的恩惠,孤为灵妙寺添七千两香油钱,也请佛祖来日能庇佑孤一回?。” 老住持微笑点头。 “佛祖定能感受到世子的诚意。” 他原本倒也不是想赶着把画给出去,只是知道这幅画在他手?中的人极少,南梁王世子目的鲜明,直冲这幅画来,若是他强硬拒绝,反而?可能惹得一身?臊,不若做个顺水人情。 毕竟……这位南梁王世子说?是“贵客”,那是一点错没有。 前程贵极。 他昨夜观星时,发现紫微帝星落在青州境内。 住持得了星象指引,不敢慢待这位南梁王世子。不是也便罢了,若是的话,今日得罪了他,来日还有灵妙寺吗? 萧照倒是不知道老住持思绪如此复杂,他看?着手?中的画卷,叹了口气:“如果真能庇佑倒好了。” 他一定日日供奉三炷香。 可惜,求神拜佛无用。 他抬眼看?向老住持:“孤听说?灵妙寺求姻缘极为灵验?” “心诚则灵。”老住持眼皮跳了跳,含蓄答道。 萧照对着这几个字微略沉吟片刻,忽然朗声笑道:“陆刺史?大人告诉孤,灵妙寺的大师算姻缘极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请大师为孤算一卦?” 算出来有半分姻缘,他就能心安理得把人抢回?去。 第55章 数金蛾彩蝶 第55章 数金蛾彩蝶 灵妙寺后种着一从湘妃竹, 风过时竹叶萧萧肃肃。一只麻雀落到他手臂上,叽叽喳喳,商矜指尖轻轻顺着麻雀的脊背抚过, 从浓密的羽毛下取出一张小字条。 他垂眼看过, 将字条捻在指尖收入袖袋中。 麻雀歪着头看着他,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有种奇怪的空洞——这并不是一只真正的鸟, 而是一只精雕细琢、惟妙惟肖的机关鸟,外表的羽毛是匠人一根一根顺着纹路贴上去的,如果不拿在手中细看, 几乎没人会发现这是一只机关鸟。 商矜找到机关鸟背脊上一处圆圆的小凸起按下, 机关鸟很快振翅飞起,消失在苍翠的竹叶之间。 他在原地停留了?一会, 直到再也看不见这只机关鸟的影子,才缓步走向前。绕过竹林, 便是一片宽敞的平地,一棵悬挂着无数红绸、彩绦的大?树沉默立着, 树冠遮天蔽日,远远看去从树干向上蜿蜒的枝干分成两?半,各向一方生长又?紧密地挨在一起, 宛如窃窃私语的情人。 这就是灵妙寺那棵闻名天下的“姻缘树”。还不到日头正盛的时辰, 树前已经有了?年轻男女?握着红艳艳的彩绸欲往树枝上抛。 一个?穿着褐色僧衣的老僧在树下打坐。 路过他身侧时, 老僧忽然?开口:“郎君可要算一卦?” 商矜漫不经心地笑?了?下,被?人叫住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客气回答:“多谢大?师好?意,不过我便不算了?——我不信命,算了?于我也无益。” 天下之中,是不妨有精通命理玄学的能人异士, 只是商矜向来?对此不置可否。 老僧被?拒绝也不恼,捻着沉香木佛珠喊了?句佛号。 “世人皆为命格所扰,莫不想知其前途生死,郎君豁达。只是来?此一遭,倒不妨求一支姻缘签,” 商矜挑眉:“大?师是想为我算姻缘吗?” 他双手合十,低垂着眼:“郎君身份贵重,非我等微末之人可以测算的。” 他眉眼之间的神情稍凝,乍一看有种不可直视的冷淡,不过很快就随着他唇边挑起的笑?意化开。 “大?师实在过谦了?,既然?大?师说了?,我便求一支姻缘命签,好?请大?师为我解惑。” 老僧如一段不动的朽木,双手合十立在日光的阴翳之下,眉目慈和,再次念了?一声佛号。 商矜果然?到前殿去求了?一支姻缘签,筹筒掷签时差点掷空,半晌才掷出一支竹签来?。 上面用细楷写着一句诗 ——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句诗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是落在商矜身上,便显得有些有趣了?。 他摩挲着竹签上的文字,将命签递给老僧。 老僧沉吟:“阁下已经知此中真意,何须再多问?” “晚辈只是个?愚人。”商矜说。 “世上姻缘,皆由天定。郎君只要顺其自然?就可以了?。” “倘若我偏不呢?” 他嗓音含着笑?,但?调子却如淬过冰般,又?轻又?冷。 “善缘孽缘皆是缘分。”老僧后退一步,将写了?批语的竹签还给商矜,“郎君命格贵不可言,与郎君有缘之人亦然?,若是能和美便少一桩人间憾事,否则……伤人伤己。” “多谢大?师提醒。”商矜双手合十,还了?一个?佛家礼节,接过那支姻缘命签,转身离去。 顺其自然?? 他偏不是那样?的人。 他若有心,没有半点缘分又?何妨?他若无意,纵然?是“天定姻缘”也阻碍不了?他的决定。 留在原地的老僧摇了?摇头,叹气。 说是姻缘天定,实则不过一人强求。 * * “……世子命中并没有姻缘。”住持端详着萧照的脸色,缓声开口说。 “半分姻缘也没有?” 萧照脸色未变,平静地开口询问。 “是。”住持肯定地点点头,对他解释道?,“老衲观世子面相,世子平生姻缘极薄,且命中无后,不是轻易与人结缘之辈……” 萧照的命格极为奇怪,变数极多,住持一时不敢下定论,也不敢将话咬死,只含糊地说了?几句。 “是吗?”萧照手中握着那幅泉山先生的画作,微微而笑?,“孤没有听清楚,烦请住持再说一遍。” 他语气从容而平和,却让住持的眼皮跳了?起来?。 仿佛他手上拿的是什么杀人不见血的兵刃,而不是一幅画。 住持沉默片刻,才再度缓缓开口:“其实世子命中也不是完全?没有姻缘……” 萧照仍旧看着他。 住持于是又改口:“世子命中有一段姻缘……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萧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承住持大?师的吉言了?,来?日孤办喜宴的时候,必定请大?师入席。” 那就不必了?。 住持心道?。 怕有命去,没命回来?。 南梁王世子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满意地转身离开,去前殿见商矜。 商矜正立在镀金身的佛像前,宝相庄严,不可直视。檀香袅袅,弥漫整个?大?殿。 青年眉目沉静,他眸光仿佛越过那些佛像抵达更远更深的地方,在某一瞬间与神佛的目光相触。 萧照走过来?时望见他沉静的侧脸和他手上握着的一支签。 “你去求了?签?” “嗯。”商矜轻声回答,“正好?路过就去求了?一支签。” “薛郎求的是什么签?”萧照凑过去,想要看清楚他手中签文写的内容,被?商矜抬手一挡,隔绝住视线,下一刻,那支竹签便滑落入商矜衣袖中,消失不见。 萧照叹气:“薛郎连一支签都不给瞧,枉孤还特意向灵妙寺的住持求了?泉山先生的画作。” 萧照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将手中的画卷递给商矜。 “这是泉山先生的临终之作。孤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听到这句话,商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薛皇后生前爱泉山先生的画,教导商矜也是告诉他那幅《岭南霜雪卷》才是泉山先生的绝笔。 但?知道?这副画的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寥寥。甚至知道?这副画的人中,还有不少认为这副画是伪作。 在世人的认知中,确实是有另外一幅更广为人知的泉山先生临终之作。只是商矜受薛皇后影响极深,观念中从不将另一幅画当成临终绝笔。 他指尖微颤,从萧照手中接过画卷打开,确实是那幅更为人知的临终之作,笔触细腻,极具意境。 在泉山先生的画作中,也算是难得的佳作。 只是商矜眼下却没有多少心思欣赏这幅画。 ——姜夫人和薛皇后曾经是闺中密友。 这句被?下属轻描淡写提过的话此刻在商矜的心头重新?激起波澜。 他轻轻地闭了?闭眼。 从那个?时候,姜夫人就在试探。 ----------------------- 作者有话说:【今天回家啦,这张稍微短一点,明天开始推剧情,会多多更新把之前耽误的补上,啾咪。】 第56章 簇带那人娇 第56章 簇带那人娇 萧照见他神情有异, 开口问:“这幅画有问题?” 商矜怔愣片刻才回过神,摇了摇头。他已经恢复如常,从口吻语气中听不出任何问题:“没有。不过无功不受禄, 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至于这画我便不收了。” 客客气气,姿态滴水不漏。 “见过一面的姜夫人的画收得?, 孤的画便收不得??” 萧照眉梢挑起,似笑非笑。 他眸光被笑意衬得?有些莫名?的幽深,如潮水浮现的危险很?快沉落在眼底。 商矜不由得?错开了他的视线, 虚虚地垂落在萧照握着卷轴的手上, 并不是偏白皙的肤色,强劲有力的一只手, 手背靠近尾指的地方残存着一道已经愈合但仍旧不可避免留下淡淡痕迹的伤疤,因为很?淡, 需要?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才看得?清楚。 他见过的权贵子弟,大多?养尊处优, 别说手上留下刀剑的疤痕,家中若是娇惯些的,恐怕手上连练字的茧子都?不见得?有。 萧照不同。 南梁王世子以军功起家, 虽然说是王侯之后, 但与?真正的天潢贵胄又是不同的。萧照今日的地位是拿血和命换来的。 他的成名?的那一战, 并不轻易,商矜仿佛记得?越京里当时有过传闻, 都?说南梁王世子没有什么活着回来的可能。朝廷上的议和党更是早早地讨论起届时要?如何求和,便连商矜父皇也是这么想的。 从鬼门关走一遭,付出的代?价不可能只是手背上一道无足轻重的伤痕。 商矜心想。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讨厌南梁王府、讨厌萧照。 当然,这仅仅指千里追杀的那个雨夜之前。 先帝将死未死的那会, 商矜甚至恶劣地思考过,如果萧照有那个本事?改朝换姓,让他爹死不瞑目也挺好的。 只是可惜—— 究竟可惜什么商矜却没有细想了,七八年前的往事?如今再看,竟然如雾里看花一样,模模糊糊。 他回过神,轻声回答:“世子赠我画卷,不过是想要?我承世子的情。既然我已经承了世子的情,那这幅画的归属也已经不重要?。” “你是这么想孤的吗?”萧照问他,看向商矜的眼神也不由得?有些复杂,但他的声线又是平静的,好像只是简单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而已。 “……” 商矜没有回答。 萧照便又道:“我送东西给你,确实是希望你能顾念我的情谊,可你不顾念也没有什么。” 他声线低沉,像是被吹响的一支陶笛。 “我本意,只不过是想讨你欢心。” 一句姿态放得?极低的话。 很?难想象在萧照这么个人身上会出现近似“讨好”的情感?。 商矜掩映在衣袖下的指尖不自觉轻轻摩挲,眼睫颤了颤。 “我不需要?世子这样做。” “是孤想这样做。” 萧照说。 ……… 下山的时候天际忽然飘起了细雨,落在葳蕤草木间,碧色如洗。 伞是从灵妙寺的住持手上借来的。 商矜握着伞柄:“世子打算回刺史?府?” “不。”出来了就没有打算再回去。何况商矜的身份是个隐藏的“雷”,放在陆望的眼皮子底下太危险,何况这位青州刺史?还有那么聪明的一位夫人。 萧照不太摸得?清楚姜仙蕙的立场,姜仙蕙在乎陆望的生死,但从谈话的情境看来,姜仙蕙又不是完全向着陆望。 加上姜仙蕙已经猜到商矜的身份,萧照更不愿意留在刺史?府。 反正他和陆望迟早也是要?翻脸的。 萧照和他并肩走着,隔着约莫一掌的距离:“孤已经在青州境内置了宅邸,这段时日会暂住。” 商矜颔首,想了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那幅画他最后还是没有收下。 他思索间,雨越发大了起来,冲得?山路更加难行?。 “我记得?上山时,前头有个荒废的古刹,是灵妙寺从前的旧址。我们暂时到里面避一避雨。” 萧照自然点头同意。 寺庙已经荒废,又经过战乱,如今只剩下一间大殿完好,但也遍布蛛网尘埃。萧照带来的亲卫们自觉点燃篝火烘干被大雨浇透的衣物。 雨声潺潺,商矜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忽然抬眼。 “青州开春时也该是这么大的雨吧?” 如果再连下数日暴雨,只怕青州生民?要?毁于一旦。 萧照看了眼天色:“雨不会下很久。” 他的话并没有使商矜的心绪平静下来,商矜垂眼坐在火光前,橙黄色的火焰映着他的脸,他眉眼间还有些未干透的水意,是先前落在他脸上的雨滴。 他的发尾也是湿的,此刻放了下来,慢慢地由着火焰边的温度烘干。 这个时候的他,不再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被温柔的火光和水意弱化。 让萧照一下子想到那只懵懂撞过来的狸奴。 ……像只大猫。 不,分明是头猛兽。 萧照找了个话题:“青州的事?情你不必太担心,薛宁璧身后到底有薛氏……即使陆望不倒台,想必时疫和水患的事情还是能顺利解决。若有消息,孤会马上告知你。” 他顿了顿,又问:“清河公主让你来青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保障青州民?生?还是调查河堤被冲毁一事??又或者收集陆望犯事?的证据? 商矜隔了一会才回答他。 “做薛宁璧不能做的事?情。” 尾调无端的轻而狠。 他说完站起来:“我去后面看看。” 这荒郊野岭的废旧寺庙,着实没有什么可看的地方。他这么说,只是想避开萧照。 两人心知肚明。 萧照亦默认。 ——反正商矜厌烦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不着急。 萧照坐在篝火边,慢悠悠地想着。 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等?他把人带回南梁,自然有时间慢慢相?处。 说来还要?感?谢清河公主,既然“薛山月”来青州的事?情没有过明路,到时候商矜想找人,也找不到理由。 当然,他也不想“薛山月”怨恨他,所以萧照打算等?青州事?毕之后再带人离开。 毕竟单一个薛宁璧,对上陆望都?没有把握,更别说加上姜仙蕙。 他想着,唇边勾出一丝轻淡的笑意。 亲卫忽然面露急色地快步走回来,沉声禀告:“世子,薛公子不见了。” “他不在后面?” 这句话问出来,萧照就知道是多?余。 只是人偶尔也会有些不切实际的念想——就如他此时此刻。 “不在。”亲卫摇头回答,“后面没有薛公子的踪迹,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他说着睨了一眼萧照的脸色,才补充完后半句话,“薛公子应该是自己离开了。” 身前的篝火炸开出一声细微的火花爆裂声,被嘈杂雨声打散,雨势渐渐地小起来,露出远处的黛蓝山色。 萧照原本志在必得?的笑意也随之一点一点消失。 ----------------------- 作者有话说:【商矜:拜拜】 这部分剧情衔接有点卡顿,梳理了一下。 等过两天闲下来开始补更新,应该是三章? 第57章 说著魂销 第57章 说著魂销 雨声淅沥, 狂风忽地拂地,吹开?雨珠卷入这一方破庙中。 天色晦暗。 一如萧照此刻的神情。 亲卫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询问:“世子,可要派人去追?” 萧照过了片刻才给出答复:“不必了。” 心不在这里, 把人强留下来也没有用。 萧照很轻地闭了下眼睛。 无论如何, 迟了一步就是?迟了一步。或许在薛山月心里,他永远也比不上商矜的一句话。 薛山月与清河公主, 有年少相识、总角之交,有情深意?重、生死相托。 而他与薛山月,有的不过是?昔年缘悭一面、春夜千里追杀。 他要是?薛山月, 也不会偏向自己。 锐利如鹰隼孤狼的眼睛又很快睁开?, 萧照握住亲卫递过来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蘸水桃花, 艳丽旖旎。 “雨停了,下山。” 他没有再提起薛山月。 其实薛山月在何处, 他心中一早就有了答案——除了兴丰郡,他能在何处?他会在何处? ……… “有客人找您, 是?从城外来的。”仆从对着?刚回府衙的薛宁璧禀告。薛宁璧匆匆跨过台阶,他袍袖边缘沾染着?几分泥泞,是?被今早的雨打湿后拖在地上沾染上的, 兴丰郡不比越京繁盛, 路面自然也没有越京干净整齐。薛宁璧为了城中的事情从天亮便忙起——起因是?有大夫研究出来了可以治疗时疫的药方。 这里面也少不了薛薰风的功劳, 她根据武帝一朝记载时疫的医书?残卷,拼凑还原出了其中的几味重要药材。其中一味是?青州本?地的特产, 这些京中来的大夫有许多并不认识,还是?她从路边的杂草堆里拔了出来。 薛宁璧自然欣喜。 但是?这药并非百分百见?效,他今日与大夫讨论研究得知?,自愿服下这药的十个人中五人退了烧, 可也有两个不但没有好转,反而症状更加严重,待到薛宁璧赶到时,已经有一个人撑不住,发热身亡。 因而要不要用这份药方,就成?了一个问题。 不用的话,时疫的症状迟迟无法得到解决,可若用了,却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撑不过会死。 ——感?染时疫的并非千百之数,而是?近半城百姓。 薛宁璧不敢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去赌,也就迟迟无法做出决定。他与医馆大夫们商议了半晌,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若是?能改进这份药方自然最好,但是?这些大夫绝大部分都有心无力,要他们根据经验和医书?看一些病症没有问题,但是?要他们解决这场祸及兴丰郡的时疫,他们做不到,何况这可是?要为半城百姓的性命负责的啊,万一药方不管用,反倒害了性命,耽搁了救治时机。 “这……”老大夫摸了摸胡子,对薛宁璧道,“药方的思?路是?薛五姑娘提供的,薛大人不妨问一问五姑娘可有办法?” 这便是?薛宁璧匆匆往府衙赶回的缘故。薛薰风这几日夜晚呕心沥血查阅医书?,白日又要照料城中患病的病人,夙兴夜寐。她原本?就身娇体贵,根本?禁不住这么熬,今日只?能卧床休息。 但他还没有见?到薛薰风,就被人截下。 仆从再度补充:“那位郎君说他姓薛。” 薛宁璧急促的脚步缓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对来人身份的猜测,不露声色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走进堂屋,见?到来人的身形时,薛宁璧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吩咐人避退,放才对商矜拱手行了一个臣子礼节:“见?过殿下。” 商矜转过身来,对他轻轻颔首。 “兴丰郡的情况如何了?” 薛宁璧神色微敛,将情况粗略说了一遍,又将城中大夫研制出治疗时疫的药方的消息告知?商矜。 连同这药方的利弊一同陈述清楚。 商矜指尖点在身侧桌案上,撞出的声响低沉沉闷:“是?薰风想出来的?” “有几味药材是?她提供的思?路。”薛宁璧顿了一下才回答。薛薰风在药理一道上确实颇有天赋,只?是?薛家上下并没有多少人把这个小?姑娘放在心上,前有薛家惊才绝艳的大小?姐薛净秋,紧跟着?她出生的又有天生眼疾令人惋惜的薛听舟,在两人的衬托下,薛薰风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薛宁璧知?道太医令夸赞过她的天赋,但究竟有多出色,薛家人没有清楚的概念认知?……不,也许他们的母亲是?知?道的。 只?是?他这个为人兄长的,对弟妹实在是太不上心了。 眼下却还要倚仗薛薰风来解决问题。 他心头浮起淡淡的羞愧。 商矜响起的声音很快打断他的思?绪:“薰风在府中吗?我去见见他。” “在的。正好我也要去见她。”提到妹妹,薛宁璧的语气和神态在无形中轻松了不少,甫一见?到商矜的紧绷神情也略放松开?。 商矜了然,并没有戳穿薛宁璧的紧张。他行动?间与薛宁璧稍稍拉开?距离,保持在一个令薛宁璧能稍微喘口气的范围内。 两人到薛薰风房间时,她正在伏案写东西?。薛宁璧打量过去,见?她比昨日精神状态有所回转,眼底的担心消下去不少。 “薰风。”薛宁璧开?口喊他。 薛薰风侧过视线来,见?到兄长身边还有个青年,不由得稍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跟在自家二哥身边的居然是?该在越京中的清河长公主,她该喊表姐的人……说来清河公主扮做男子竟然没有一丝违和感?。 思?绪转瞬即过,薛薰风迟疑了一瞬——她和商矜这个“表姐”的关系远没有她和晋阳公主那么亲密,她对商矜也是?敬畏多于亲昵。半晌她匆忙站起来,手脚局促得不知?道往往哪里放,只?能讪讪喊了一声:“……殿下。” 商矜并不意?外她的态度,他和薛家的女孩子们关系只?能算平常,再小?两岁的人甚至连名字都喊不出来。毕竟男女有别,从他有意?识起就刻意?和身边的人保持距离。 他说道:“我听你?哥哥说,你?研究出来了治疗时疫的药方。” 薛薰风看了薛宁璧一眼,薛宁璧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她稍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心绪还是?没有完全地平复下来。实在是?对上商矜时,她感?到自己完全不是?在面对一个同辈,而像是?从前念书?时面对祖父的严苛提问。指尖不由得攥紧了宣纸边缘,蹂躏出一道道褶皱,纸面之上还有未干透的墨痕。 指尖不自觉往上摩挲,触及到一点微微洇湿的水意?,薛薰风很快意?识到那是?墨渍。 是?她刚刚写下来的东西?。 薛薰风无来由地平静了些。 她缓缓地开?口说:“不算是?我的功劳,我只?是?在翻地方志的时候注意?到有两味药材在武帝年间的记载中被提到过几次,但寻常的医书?上又没有记载,我才猜也许这两味药材有什么特别的作用不为人知?,就斗胆试了试。”她提到这些时,有种截然不同于往日的从容淡定,神采也更加灵动?起来。 “至于药方的斟酌,还是?我师父他们商议出来的。”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看向薛宁璧,“对了,二哥,这两日不是?找人试药么?效果可还好?” 薛宁璧神情微敛,把事情告诉了她:“这药方恐怕还要再改改,大夫们都想不出办法,只?怕还要劳烦你?。” 薛薰风闻言,皱了下眉头。 显然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是?有些为难的。药方中对每一味药材的用量都有讲究,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她虽然比旁的人是?要天资高上些许,但也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而且……薛薰风轻轻地咬了下唇,如果有用还好,没有用的话,不只?是?她的名声扫地,二哥的仕途也要走到尽头。 这不是?一个人的绝症,而是?半城百姓的性命。 她有些犹豫:“那么多大夫都没有办法改进药方,我……我一时半会可能也做不到。” 她将桌案上的纸张揉成?一团,藏到袖子里。 薛宁璧没有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商矜轻轻打断:“既然薰风没有办法,便不要为难她了。城中这么多大夫,总不能离了薰风一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薛薰风眨眨眼睛,看着?他们。 薛宁璧欲言又止。 商矜宽慰她:“这些时日你?为了找药方也辛苦了,暂且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有你?哥哥和我。” 他语调温和,令薛薰风因陌生而升起的一丝惧意?缓缓消散。 不管怎么样,清河公主都是?姑母的孩子,也是?她的血缘至亲呢。 “我知?道啦。”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既然是?作为一个大夫来的兴丰郡,其他大夫能做到的事情我也会做到的。你?们不用太担心我。” 薛宁璧微微失笑。 商矜也勾了下嘴角。 走出房门口,薛宁璧脸上笑意?一收,漫上几分忧虑:“薰风是?担心她承担不起责任。” 对于亲妹妹,即使薛宁璧不那么擅于识人,也了解她的性格。 商矜嗓音淡淡:“你?太苛责了。她才十七岁。” 叫一个前十七年都生活在天真无忧环境里的小?姑娘猝然承担起拯救黎民?的责任,未免太过为难。 “我知?道……我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薛宁璧叹了口气,“只?是?……” 他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东西?来。 最终,薛宁璧低声开?口:“十七岁……” 十七岁,对苦短人生来说已然是?将近三分之一。 他十七岁的时候,踏入官场;清河十七岁的时候,临危受命扶持朝纲;净秋十七岁的时候…… 薛宁璧极轻极低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了。 ………… 青州府,刺史府邸内。 姜仙蕙病得愈发严重,她面色惨白如纸,犹如一支奄奄一息的风中之烛,随时都要熄灭。 为她诊脉的大夫看着?她的脉象,迟疑良久。 姜仙蕙被婢女扶着?坐起身来,勾了勾嘴角,语调温和:“我这身体我也知?道,您不妨直说,我最晚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夫人……”大夫下意?识地摸了摸胡子,“夫人的五脏六腑已经油尽灯枯,多年来又思?虑幽微,最晚熬不过今年立秋时节。” “这样么……”姜仙蕙淡淡垂眼,“倒也够了。劳烦您开?药吧。” 得了她示意?的婢女领着?大夫出门,室内寂静,只?有水晶帘栊被风吹拂开?的碰撞声响。 姜仙蕙支着?身子半靠在软枕上,她望过去,桌案上的折枝花已经半枯,失去鲜活的色彩,半拢在光彩夺目的日光下。 姜仙蕙记得,这支牡丹才摆进来的时候开?得正好,花团锦簇。 不过才几日,也就开?败了。 婢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紧张起来:“这花不知?道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打理的,奴婢马上命人去换了。” “不用了。也挺好看的。”姜仙蕙抬手阻止,“陆望这几天在做什么?” “大人这几日都在书?房中,夫人您睡着?的时候来过几回,其他时候大人都没有出门。”婢女低声禀告。 她是?姜仙蕙从越京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有多年的主仆情分。在风俗语言口音都和越京各异的青州,也就只?有她身边的几个陪嫁丫鬟,还能让她残存一点对故园的念想。 姜仙蕙点了点头:“叫人看着?他。别让他再犯了蠢。” “让人盯着?呢。夫人放心。” 姜仙蕙又静默了好一会,她漆黑的眼睛盯着?虚无空气中某个游离的光点出神,良久后忽然说:“那孩子,和颂如真像。” “颂如”是?先皇后的名字。 婢女打姜仙蕙未出嫁时就跟在她身边,知?道她曾与先皇后交好。但姜仙蕙远嫁,直至薛皇后死,二人再没有通过什么音书?。 “是?有些像……”婢女回想了下见?到商矜的模样,“只?是?您不说倒没有人会联想到一块儿去呢。” 姜仙蕙笑了笑。 是?啊,谁会把一个年轻的郎君和曾经只?生下一个女儿的薛皇后联系在一起。 谁会想得到,先帝唯一的嫡出公主竟然是?个儿子。 姜仙蕙眸光幽深。 颂如,你?当初布局的时候,是?否早想到了会有今日? 她微微失笑,说:“当年她选了刀光剑影的皇权宫廷,我便选了一条和她截然不同的路。本?来以为她死的那么早,怎么算也该是?我赢一回的,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要到黄泉下才好分胜负。” 她们知?心相交,也针锋相对。 婢女不由得压低了声线:“……薛皇后确实红颜薄命。” 死在芳华正好的时候。 “红颜薄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笑非笑,“她和这个词可没有关系。” “先帝并不比陆望那个蠢东西?聪明?多少,只?是?胜在比陆望狠。”评价起天家贵胄来,她也没有半点要忌讳的意?思?,“前朝后宫,越京上下,能杀死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尾音很轻,将人勾入久远而绵长的回忆中。 婢女没有作声,半晌她才问出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夫人既然看不上陆大人,当初为何要嫁?若是?不嫁,夫人的身子骨也许不会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她说着?有些哽咽。 她是?知?道的,夫人这些年不仅要操持后宅事务,还要替陆望处理他拿不定主意?的政务。陆望这些年能升迁,十分里有十二分都是?她们夫人的功劳。 “因为他不够聪明?。”姜仙蕙微微地笑了笑,又解释说:“我没有看不上他,他的皮相在当时的世家子弟里,也是?万里挑一的。” 旁人想要文武双全的良人,姜仙蕙却选了个草包。 可惜皮相老去,草包还是?草包,并且成?了看不清楚形势的草包。 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说完揉了揉眉心。 “秋天啊……到那个时候,一切也该结束了。” 六百里路,越京故地,故人都风流云散。 终不似、少年游。 ………… 陆望正在书?房中踱步,萧照送了信给他,说他另外购置了房屋,就不多打扰。让原本?想向他打听姜仙蕙究竟知?道了多少的陆望心思?泡了汤,根本?不敢在姜仙蕙醒着?的时候往她面前凑。 他正心烦意?乱的时候,兴丰郡那边的人来了密函。 信中写到江采出现在兴丰郡,为薛宁璧做事。 问陆望要不要动?手杀了他。 这难道还是?区区一个江采的事情吗? 陆望将密函揉成?一团,丢到废纸篓中去,他转了两圈,想了想,又把信纸捡起来,放在桌案上展平。 他眼珠转了转。 反正都到了这一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鱼死网破,谁也别想离开?青州。 反正他夫人病得重,没有心思?管外面的事情,只?要他这一次好好瞒着?,就不会出问题——上一次也是?出了萧照这个意?外,否则蕙娘根本?不会知?道。 他不能杀薛家的人,但是?如果薛宁璧自己得了时疫死了,难道还能怪他?青州的局面可不是?一个年轻人担得起的? 陆望眯眼冷笑,提笔回信。 ----------------------- 作者有话说:【事情告一段落,开始推剧情,想看感情线的宝贝们可以攒几天,这几天会努力更新哒!啾咪(我发现小红花断掉后我就少了好多动力)】 第58章 掩鲛绡 第58章 掩鲛绡 “水患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商矜问。 薛宁璧与他?走在兴丰郡城中的青石砖路上, 一路过来民生凋敝,还未曾灾患中彻底恢复过来。但先前被大雨淹没的房邸屋舍的残片已经收拾干净,百废俱兴。 “灾后一应事宜我在着手处理。”薛宁璧跟在商矜身侧并不多言, 只有商矜提问的时候他?才回答, “我已经命人着手重新修筑河堤,重建屋舍, 以?工代赈,遵循先朝旧例。”他?说的容易,但真正要做的事情可不仅是这区区只言片语。这也是薛宁璧数日来忙的脚不沾地的缘故, 他?要处理的不只是兴丰郡城中的时疫, 还有其他?青州境内郡县如同雪片一般飞来的文书。 薛宁璧虽然?少年便入朝为官,但一直是在礼部挂闲职, 加上小皇帝继位后,商矜以?节约国库开支为由取消了许多节日宴饮, 薛宁璧便更加闲。如今甫一接手,就?是此等?大事, 他?又十二分严阵以?待,调度、决策无一不经他?手,颇有些力不从?心。 但是薛宁璧不愿意在商矜面前展露这一点。 商矜见他?眼下乌青, 神?情疲惫, 目光又微微闪烁, 大抵猜到薛宁璧犯事皆要亲力亲为。 他?只是淡淡道:“为官者,体察民情是好事。不过朝中上下乃至各地州府都自有一套运转体系, 凡一部主官者,皆不是什么?光杆司令。知人而善用?,也是为官的本事。” 薛宁璧顿了顿,拱手开口说:“多谢殿下赐教。” “外人面前不必如此唤我。我来青州, 本就?是微服出?访,不宜打草惊蛇。” “是。”薛宁璧无有不从?,“今日青州的商会?派人前来,捐赠了数千斤治疗时疫的药材。”这已经是青州当地商会?派人送来的第三?批药材,其中未免没有讨好攀附之心,但确确实实解决了薛宁璧的燃眉之急,薛宁璧自然?也承对方的恩情。 商矜淡淡“嗯”了一声,薛宁璧便顺势给青州商会?说了几句好话:“……青州商会?派来的代表是一位姓江的商人,此人是青州一带赫赫有名的盐商……不过此人打扮举止颇有几分放诞不羁。” 商矜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江从?南,在控鹤司中领了“孔雀”代号的那个。 说他?放诞不羁,还真是委婉了。 错开薛宁璧有些殷切的目光,商矜微默片刻:“……那就?见一见吧。” 江从?南依旧是光彩夺目的打扮,放在灰扑扑的人群中鹤立鸡群。他?穿一件烟蓝色的广袖长?袍,大面积绣着紫藤花的图案,在日光下望过去由烟蓝渐渐转为淡紫,一串流光溢彩的宝石坠在他?腰间,发冠上猫眼石玲珑剔透。 他?摇着一把?翠色羽毛扇,扇柄是纯金打造,也镶嵌着宝石。 江从?南视线不着痕迹从?商矜身上挪开,方才对薛宁璧拱手行礼:“草民见过薛大人,这是记载药材份额的单据,一共三?千七五十四斤。”浩浩荡荡有将近十车。 “江公子辛苦了。”薛宁璧颔首,又为他?介绍,“这是……”他?看向商矜。 商矜笑了笑:“我是薛大人的族弟。” 薛宁璧默认了他?的说法:“是。这是我家中的兄弟。” 江从?南会?意:“原来是薛小郎君,幸会?。” 几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句,薛宁璧又道:“江公子原来辛苦,不如到府上喝杯茶暂做歇息。这些药材我吩咐人清点入库。” 江从?南不动声色瞥了商矜一眼,才笑着应承。 薛宁璧陪着坐了一会?,便有手下的官吏来寻他?,他?与商矜对视一眼,得到商矜的示意后方才再三?辞让,起身告辞。 他?一走,江从?南原本含笑随和的态度庄重了几分:“殿下。” 商矜颔首:“不必多礼。” “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江从?南试探着问。 “兴丰郡诸事悬而未决,正好我有空就?过来瞧瞧。”商矜并未多谈,一语带过,“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遇见江从?南完全是意料之外,商矜也就?是随口一问。 不过江从?南还真有事情要禀告:“原本想?找合适的时机给殿下传信,不料得来全不费工夫——南梁王世子将兴丰郡的郡丞江采送回了兴丰郡,现在正在薛大人手底下做事,属下命人暗中照看他?,发现他?身边还有另一批人。” 商矜沉吟片刻:“可有眉目?” “……似乎是陆家的人。”江从南回禀这条消息的时候口吻十分不确定,江采遭遇陆望的死士追杀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如今出?现在他?身边、并且仿佛是为了保护他的人,也是陆家的人。 太诡异了。 江从?南一瞬间觉得是自己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他?按了按眉心:“不必担心此事……让我们的人在远处瞧着就?好了,不要惊动任何人。” 江从南微微敛容:“是。” 片刻他?又问:“殿下可收到了那封从?雍州来的密函?” 实际上,那应该来自比雍州更加遥远的边塞之外,经江从?南之手重新誊写转交。 “我已经看到了。”商矜略一点头,“这件事我另有安排。你专心盯着青州这边的事情。” 他?迟疑了片刻,忽然?又开口说:“叫些人去盯着南梁王世子的动向,不要让他?发现了。” 他?说完这句话,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做贼心虚般,他?不自在地垂了垂眼睫,将视线错开到一边去。 商矜垂落在衣袖下的指尖不由得轻轻摩挲,他?心中微微懊恼,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都是萧照…… 实在可恶。 他?呼了口气。 好在江从?南没有注意到他?不宁的心绪,毕竟和顶头上司同处一个环境内,也足够让他?心情紧张,无暇他?顾。他?没有多待,交代完事情后便告退。 这座府邸颇大,江从?南绕了好几圈才转出?去,还差点撞到女眷。 他?心道,这府上的女眷,应该只有薛宁璧的妹妹,薛家五姑娘。想?到薛家五姑娘最近在城中的名声……他?轻轻摇了摇头,薛家的人,还真是一个一个,都非同凡响。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薛薰风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神?情倏然?焦灼起来,扭头看向身边跟随的婢女:“今天都有谁来过前院?” 她闻到了。那天在兴丰郡城的人群中一模一样的香气。 ——是近生香的味道。 近生香过处留香,经久而不散。 尽管极淡,将要消散,但她天生嗅觉比旁人更加灵敏,绝不会?认错。 那就?是阿姐一手调制出?来的近生香! 被薛薰风抓住手臂的婢女看着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前院每日来客众多,奴婢并不知道。” 薛薰风冷静下来,放开她的手。 “去查今日所?有来过前院的人名单,无论是府内的人还是来访的宾客,一个都不能漏过。” 她语调很轻很淡,却有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倘若此时薛宁璧在场,或许会?发现这个被薛家长?辈捧在掌心的妹妹,不知何时已经出?落得和昔年的薛家长?女几乎如出?一辙。 ………… “世子,京中来信。” 亲卫将京中寄来的信函放上他?的桌案。 萧照手边放着那幅从?灵妙寺带出?来的画卷,他?这两?日时常会?盯着这幅画卷莫名出?神?,亲卫们多不敢在这个时候触萧照的霉头。 这个时候禀告,实属无法。 是京中南梁王府送出?来的加急信件。 萧照拆开信封,一目十行扫过师岐写来的信函。信中除了写这些时日京中局势的变动,还写了另外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已确认清河长?公主不在越京,公主府内起居坐卧者实为替身——” 萧照盯着这两?行字,神?情莫测。 商矜眼下既然?不在越京,只能在青州。 这个答案甚至不需要思考。 青州之大,商矜会?出?现的地方,自然?是青州风暴的中心。萧照将信函触上油灯火舌,不一会?信纸便化为片片灰烬。 商矜在兴丰郡。 萧照半遮眼帘,难怪“薛山月”那么?急着离开。 他?正思索着的时候,亲卫统领从?外大步踏进来:“世子,截获越京来的密信一封。” 他?双手奉上。 这封信居然?出?自宫中。 字迹不甚工整,是幼儿启蒙才会?写的字体,措辞浅陋,但还是拿腔作?势了一番。最重要的是,这封信尾端居然?盖着天子私印。 乃小皇帝亲笔。 萧照挑了下眉头。 这封信上面写的东西也非常有意思。 小皇帝居然?想?和陆望联手,将商矜弄死在青州。小皇帝还许诺,只要商矜死了,朝廷对陆望的过往罪责既往不咎,陆望大可以?继续高枕无忧做他?的青州刺史。 啧。 与虎谋皮。 萧照可没有忘记,陆望还有造反的野心。 不过小皇帝居然?猜到了商矜不在京中……不,是李枕书告诉他?的。但小皇帝写这封信肯定没有得到李枕书的同意,不然?这封能让小皇帝立刻下台的信根本不会?有送出?宫的机会?。 萧照感叹:“还真是要多谢陛下送上门的理由。” 借刀杀人。 可不得感谢小皇帝主动把?刀给递上来。 李枕书和小皇帝合谋,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 商矜死讯败露,小皇帝为谋杀亲姐不惜罔顾百姓性命,这天子也就?自然?做到了头。天子失德,届时越京朝廷又没有能力挽狂澜的人物……商家的江山气运也该走到尽头了。 萧照将信件原封不动地折好,递给亲卫:“送回去吧。务必要让这封信完好落到陆望手里。” 他?唇齿间卷过商矜的名字,半晌忽的冷笑。 且看鹿死谁手。 ----------------------- 作者有话说: 【生理期难受,今天只能更一张了抱歉。】 【大家关心的掉马不会超过第二卷的。】 第59章 波翻海 第59章 波翻海 信被送到刺史府, 是?一个深夜,暗中监察的人见那封信进了刺史府,松了口气, 如猫一般轻巧地越过屋檐无声无息离开。 但这封信最后没?有被呈上陆望的桌案。 姜仙蕙摩挲着信纸边缘, 朱砂印泥洇开半许,染上她?指甲边沿。 赤红印章无端有些刺眼。 随身?侍奉的婢女并不知道信中写了些什么, 但眼角余光睨向姜仙蕙时,见她?面?沉如水,不由得心下微惊:“夫人, 这信上……” 姜仙蕙面?不改色地将信拢好, 她?近来因?陆望忽生事端,更加心力交瘁, 时常眼前?昏黑,完全是?用汤药吊着一口气。 婢女扶住她?的手臂。 “这封信被人拆过。” “怎么会?”婢女轻声惊呼, 下意识看向姜仙蕙手里捏着的信,“如果被拆过的话, 那岂不是?……” 婢女脑海中闪过诸多不妙猜想,担忧漫上眉眼。 姜仙蕙暗自沉吟。 在她?看来,这封来自越京皇宫的信, 被人截下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清河公主。 二?是?南梁王世子。 但若是?清河公主的人, 这封信就不会再送过来。 可是?萧照……姜仙蕙眯了眯眼睛, 他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借刀杀人? 以陆望那蠢玩意的想法,八成还真会上钩。 那日他对商矜的态度……姜仙蕙细细回想着, 屈指轻轻敲了敲桌案,响声清脆短促。 萧照看过去的目光分明暗藏情意,不似作伪。他让人将这封信送过来,要么是?他狠到绝情断爱——偏偏这位萧世子前?头的表现又一副情种的模样?, 实在叫人难以相?信他能果断至此;要么是?萧照根本不知道商矜的真正身?份。 她?心中有了猜测,不觉莞尔,连带着原本苍白的脸色都有了点点血色。 “世间的缘法,还真是?奇妙。” 婢女不解她?的话,只?是?顺从地将信接过来,听姜仙蕙吩咐:“将信好生收起来吧,说不准日后有用处。” 她?语罢忽而?又轻笑:“南梁王世子这回可要欠我一个大人情。” 她?病了这么久,婢女难得看到她?脸上出现这么轻快的表情,虽不知道为何,但还是?微笑附和着说:“南梁王世子的人情可难得。” 姜仙蕙脸上的笑意只?出现一瞬,片刻之后又是?淡淡的:“不过再大的人情也救不了陆望。” 她?微顿:“富贵在天,生死有命。由他去吧。”反正她?死后万事不管。 ……… 越京。紫宸殿之外。 “李大人,你还是?早点回去吧!”眉眼之间和小皇帝隐约见几分相?似的少年神情倨傲,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望着李枕书,“陛下正在和太?后娘娘说话,恐怕今天是?没?有时间召见你了,你要不然——明儿?早点过来求见!” “………”李枕书沉默半晌,才颤巍巍地起身?,“陛下说了为何不见我吗?” “不是?和你说了,陛下没?有时间。”少年转了转眼珠子,笑嘻嘻道。他是?许家送到宫中陪伴小皇帝的人,小皇帝身?边没?有什么亲信,他又是?个惯会甜言蜜语讨人开心的,在家中上至祖母下至呀呀学语的弟妹,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因?而?很容易就博得了小皇帝的喜爱。 ——小皇帝实在太?容易讨好了,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就能被哄得晕头转向,赏赐大把大把地给。 许家更是?坚定了要抱住小皇帝这棵大树的心思。而?劝谏过小皇帝远离许家人的李枕书,自然也就成了许家人眼中的绊脚石。许家人不停派人对小皇帝吹耳边风,让李枕书失信于?小皇帝。 可惜许家人的目光实在不太?长远——李枕书的权力何时是?来自于?小皇帝?倒不如说是?因?为有李枕书这个刑部?尚书一手扶持,“天子”才是?“天子”。 他们不敢得罪真正威胁警告过他们的惠太?妃,却敢不把李枕书放在眼里。 李枕书也知道从面?前?人口中得不到答案了,他叹了口气,眸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失望。 他得先帝赏识,才在世家当道的朝廷中脱颖而?出。士为知己者死,因?而?先帝临终托孤时,李枕书发誓一定会好好扶持教导新皇,承先帝遗志。 但是?。 陛下不肖似先帝。 他直起腰,冷声开口:“既然如此,本官倒要亲自进去问一问陛下,究竟在忙些什么?” 少年眉眼间闪过一丝慌乱,急忙拦下李枕书:“李大人,无诏擅闯,可是?欺君之罪!” 但他外强中干,实在无法威胁到李枕书。 李枕书冷冷瞥他一眼,越过他拂袖就往前走:“本官奉先帝遗诏,对陛下行教导督察之责,不可看陛下亲奸佞小人。若是?有错,自会百年之后黄泉下向先帝请罪。让开!” 他这轻蔑如看一只?蝼蚁的目光震慑到了少年,少年仓皇退后一步,被李枕书一把拂开,差点踉跄栽倒在地。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失守,等他再想上去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李枕书一脚踹开了紫宸殿的大门。 殿内除了几个侍奉的太?监宫女,只?有小皇帝一人。那许家少年说的“许太?后”根本不在殿内。 小皇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将手中的杂书飞快合了起来塞进一堆经史中。 “李卿……” “还请陛下摒退左右。”李枕书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小皇帝本就心虚,对上李枕书强硬的态度根本不敢反驳什么,缩了缩脖子,挥退宫人:“你们先下去,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来。” 宫人们鱼贯而?出,小皇帝这才陪着笑脸开口:“李卿今日怎么和吃了火.药似的?” 李枕书见他笑嘻嘻,一派不知发生何事的茫然情态,失望之色更浓。 先帝膝下子嗣单薄,但无论是?晋阳公主还是?清河公主,在这个年纪都比小皇帝要懂事得多。尤其是清河公主,若不是她身负一半世家血脉…… 倘若当年宸贵妃生下来的那个皇子没?有死也就好了。 李枕书闭了闭眼,才沉声开口问:“陛下是?不是?送了一封信前?往青州?” “你怎么知道?”小皇帝脱口而?出。但说完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刻捂住嘴,心虚地避开了李枕书的视线。 他为什么知道? 李枕书叹气。 因?为小皇帝这件事办的实在太?蠢了,将这件事交给许家人去办。许家人醉酒之后说了些胡话,时李枕书在场,留心到许家人的说辞,再命人查探一番,才知道小皇帝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更可气的是?,小皇帝身?边的人除了他几乎都知道。 ——李枕书甚至不知道是?该气小皇帝不信任他,还是?气小皇帝身?边跟筛子也没?什么差别了。 李枕书负手而?立,他对这个幼年天子向来是?谆谆教导,循循善诱,不愿太?过苛责。但太?过纵容反而?成了一件坏事。 “陛下在信中是?不是?写了要与青州刺史陆望合谋,刺杀清河公主?” “朕……”小皇帝张了张口,对上李枕书的神情干脆破罐子破摔:“是?又如何?清河她?自己要离京,就怪不得别人对她?动手!” 被许家人告知商矜不在京城的时候,小皇帝是?欣喜若狂的,他只?是?觉得终于?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他并没?有想要去杀商矜,是?许家人的话提醒了他——错过这个机会,就可能再也没?有了。 难道他要一辈子被商矜骑在脑袋上吗?分明他才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这样?的念头驱使着他写下了那封信,由许家人送出宫。 这样?的念头在对上李枕书时也再度浮起。 他是?天下之主,生杀予夺,杀个人怎么了?何况是?清河这样?的乱臣贼子! 难道李枕书还要为了商矜前?来质问他? 李枕书见小皇帝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陛下,圣人所言民贵君轻,您都忘记了不成?您岂可为了一己之私,而?宽恕陆望的罪责,弃百姓苍生于?不顾?” “朕、朕……没?有!”他大声反驳,“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到时候我还是?会公平处理?青州刺史的事情。” 但这话心虚到小皇帝自己都不信,更别说李枕书。 “帝王一言九鼎。陛下如此出尔反尔,将来如何统御百官,取信于?百姓?”李枕书盯着他的眼睛问,“何况,清河公主乃陛下亲姐,陛下联合外人残害至亲手足,百年之后青史该如何评说?” 他的接连发问,让小皇帝根本招架不住,半晌他恼羞成怒:“果然!你根本不是?真心辅佐朕,其实你心里一直都记挂着清河,就连和南梁王世子的婚事,朕看你也根本不是?在为朕除去清河,而?是?在给她?挑如意郎君!” 小皇帝口不择言。 “这门婚事到如今,清河根本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以后她?有了南梁王府的助力,更加没?有朕的容身?之处了……” 小皇帝这么说着,歇斯底里的口吻忽然缓了下来,漆黑的眼睛里滚出泪花来,晶莹剔透。 声音哽咽。 他实在太?害怕了。 古往今来,那些被废掉的皇帝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无声无息死掉的傀儡皇帝太?多了。 他不想死。 所以他没?有错! 他是?天子,杀一个清河公主有何不可?本来公主就不可干政。他不杀掉清河,清河也迟早会杀掉他。他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凭什么没?有人指责清河牝鸡司晨,他却要被李枕书指着鼻子骂? 李枕书对上他抬起来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训斥和劝诫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 自古以来做皇帝都不是?容易的事情,更别说是?被人一手推上位的傀儡幼帝。 李枕书叹了口气,半晌劝道:“陛下不用太?担忧,清河公主她?,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小皇帝听了却冷笑:“李大人您斥责我不仁不义,却如此相?信清河。真不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李枕书见他越发躁动,心中虽然仍旧不赞同,但还是?缓和了几分,安抚他道:“老臣受先帝所托,定当为陛下鞠躬尽瘁。至于?许婚南梁王世子一事,也是?先帝留下的旨意,老臣绝无他意。” 先帝当年混乱中驾崩,李枕书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不过先帝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感,临死前?的一旬秘密召见了李枕书,留下托孤旨意,和将长公主许婚给南梁王世子的计策。 ——这确实是?一道好计策,可惜李枕书去实施它的时候已经过了最佳时机。 倘若先帝一驾崩,他立刻设计将清河公主许婚南梁,朝中局势定不会如此。 然而?时隔七年,再赐下许婚圣旨,结果天翻地覆。 时至今日,李枕书都不知道,自己这一步究竟有没?有走?对。 ----------------------- 作者有话说:【所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有x】 【昨天三次有急事忘记挂请假条了qaq。抱歉。】 第60章 尘换世。 第60章 尘换世。 因为小皇帝猝然失态, 李枕书将?训斥的话咽了下去,佝偻着身子退出紫宸殿。 一步步退入无边光影中。 小皇帝恍惚了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位教导他的权臣已经老朽。 宛如冬日里一截焦枯的树干。 树犹如此?, 人何以堪? 他抿了下嘴角, 心头顿生懊恼。不论怎么说,李枕书这些年对他毕恭毕敬、克制尽忠是有目共睹的。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淡淡的念头从他心头划过?, 他张了张口,想要叫住李枕书,但?是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闭落的宫门之外。 隔绝帝王与臣子。 李枕书甫一踏出紫宸殿, 便有女官走上前来对他一福身:“李大?人, 惠太妃娘娘请您过?去一叙。” 说完她亭亭立在那儿,鹅蛋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态度温和又?强硬,没有给李枕书拒绝的余地。 后宫女眷和前朝臣子来往本是忌讳, 更?别说这么光明正大?地邀约。 但?先帝死了,皇宫里小皇帝能?说上话的地方只有紫宸殿那一亩三分地, 兼之商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有人敢阻拦后宫这些太妃“私相授受”。 “惠太妃娘娘有何事?”李枕书并未动身,立在原地试探着询问。 他和这位先帝的惠妃娘娘薛与柔并不熟悉。士庶本就有隔, 昔年薛与柔没出嫁前也和李枕书这种寒门士子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后来薛与柔入宫嫁与先帝做嫔妃, 前朝后宫,更?是没有往来。 李枕书从不了解这位活在薛皇后庇佑下的薛家小女, 与名?动越京的薛皇后相比,她的妹妹薛与柔实在是显得不那么起眼?。 甚至谁也没有想到薛与柔最后会?入宫,以薛氏之势,当时并不需要再?送一个女儿入宫固宠。而且世家性傲, 目无下尘。若非当年薛皇后自己力排众议,薛家也不会?愿意?把长女嫁入皇室。 和薛皇后不同,惠太妃在深宫中温和谦顺,一言一行如最得体的帝王后妃。只有先帝驾崩时她掌控宫闱的雷霆手段才叫人隐约窥见她与薛皇后那同出一脉的相似。 李枕书心中念头转过?,都说惠太妃在宫中最温柔慈和,可?他却觉得这个平安活到如今的女人,心机手腕都比别人更?可?怕。 这是先帝驾崩后,惠太妃第一次召见他。 令李枕书不得不多想。 女官听他问,摇了摇头,面上不露分毫端倪:“李大?人过?去就知道了,娘娘的事情,奴婢怎么知晓呢。” 她轻轻巧巧,将?李枕书挡回去。 李枕书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麻烦带路。” 他到的时候,惠太妃正在绣一幅凤凰于飞图,丝线织成千万缕,光彩熠熠。 惠太妃放下绣棚,抬眼?看向?来人,不咸不淡地点头示意?:“给李大?人看座奉茶。” 李枕书立在地下:“多谢惠太妃娘娘有心,但?下官还有事务要处理,不能?久坐闲谈,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好。”他如此?干脆,惠太妃也爽快,直接问,“你今日见陛下所?为何事?” 她半侧着身子,华服珠钗下脊背挺直,审视李枕书的时候,目光宛如一柄出鞘的刀。 “不过?是朝中事务。与惠太妃娘娘无关吧?”李枕书不露声色地回答。 “无关?”惠太妃手搭在乌木椅的扶手上,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将?人的心绪敲的一点一点沉下去。 “朝中事务当然和本宫无关,可?天子家事,却和本宫有关。” 她咬字分明,语调猝然一冷。 李枕书对上她的眼?睛,片刻之后才沉声开口:“下官不知道惠太妃娘娘何意??” 惠太妃拿起剪子,尖利的刃口晃的人眼?睛微微生疼。这把剪刀是尚宫局的贡物,比民间常用的剪子要打磨锋利许多。惠太妃握着它,心想,多好的一把剪刀,想必捅穿心脏也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 她对着李枕书微微地笑了起来,这笑容与她一贯的慈和温柔天差地别,充满攻击性和挑衅的意?味。 她的声音依旧是轻柔的,三月春风拂过?小桃枝。 “清河是我姐姐唯一的孩子,没有她,也没有如今的天子威严。倘若清河死了,那她为商氏天下带来的一切也该随她尘归尘土归土。” 她眸光转过?来,剪子在她手中行云流水地开合。 “本宫希望有些人认清楚自己才是趴伏在清河身上吸血敲髓的人。李大?人,您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懂得本宫的意思?” “这是娘娘的意思,还是薛氏的意?思?” 李枕书问。 惠太妃丢开剪子,挑了下眉梢:“有区别吗?” “本宫乏了,李大人退下吧。” “………” 李枕书拱手告退。 是夜月明风清。 李枕书端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一封墨痕未干的信,方才匆匆写就。 他沉思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挥手唤来小厮:“将?这封信送到清河公主府去,不要叫任何人发现。” “是。” 小厮领命而去。 李枕书起身,下意?识踉跄了一下,身形几乎不稳。 一阵眩晕忽然涌上来,他用手撑住桌面,勉强支撑住身体。 他忽然之间无端地感受到一阵疲惫和力不从心。当年先帝在世,即使他被世家轻贱在官场上处处为难的时候,他也没有这种感觉。 但?如今他大?权在握,便是寻常世家子弟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大?人”,李枕书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倦怠。 到底是老了。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随即苦笑。 他突然记起建熙六年的科举。那是先帝在世时唯一开的一次科举,此?后世家步步紧逼,寒门子弟步履维艰,连先帝也要避世家锋芒,将?科举搁置。 但?他们这些有幸参与了建熙六年的恩科的寒门学子,并非考中就高枕无忧。当年恩科一甲三人,如今还在这权力漩涡中苦苦挣扎的只剩他一个。 其他人并不是不想,而是他们过?早地就从权力中心被排挤了出去。 ——昔年的考生学子中,最有才华的人也不是他。 原本他也不该拿到这状元魁首之位的。 可?惜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李枕书也不是因为有了这个状元之位,仕途就一帆风顺,因为寒门出身,当时占据朝堂大?半重要职位的世家官员们用各种手段排挤他。在给他授官的事情上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搡拖延。 惹得先帝大?怒。 最后是年幼的清河公主出来指了他做老师,授官翰林学士。 那之后,李枕书受到的排挤便少了很多,世家官员们也顾忌在清河公主身后的薛氏这个庞然大?物。 纵然日后李枕书极力与薛氏撇清关系,然而不可?否认,他的确在无形中受了薛氏和清河公主的恩惠。 比起旁人,他已经是幸运至极。 然而先帝平生肃清世家的夙愿未平,当今天子未承先帝遗志。 终究是憾事。 李枕书闭眼?。 就像他和清河昔年一段短暂师徒情分,潦草收场,亦是憾事。 这一生中,值得遗憾的事情太多了。 * * 青州,兴丰郡。 薛薰风快步跨进门槛,她身后浩浩荡荡跟着数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押着一个畏畏缩缩的丫鬟进来。 “表……”她口吻一顿,若无其事地略过?了称呼,“我刚刚在后院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二哥不在,我就把人带到你面前来了。” 薛薰风这两日在查来往府衙的人物,逐一排除,没想到还没有找到人,却揪出来一个鬼祟小人。 商矜抬眼?看过?去:“怎么说?” 薛薰风一扬下颌,“我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她在浆洗衣物。这丫头心里头有鬼,四处张望,心虚得很。” “单单就这样,姑娘也不能?说我害人吧?”丫鬟还嘴道。 薛薰风挑了下眉梢。 商矜屈指撑着脸,指尖半抵着唇边,似笑非笑。 身后的仆妇往丫鬟膝盖处踢了一脚,迫使她跪下:“咱们可?没有说你要害人。” 仆妇使了个眼?色,随后一群人扑上来将?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像捆了个粽子似的。 商矜微微移开了眼?。 薛薰风抱胸站在商矜身边,居高临下,嗤笑道:“这么点本事也学别人来害人?有谁知道她的来历?” 商矜垂首听着,并没有开口插话。 以当家主母为标准教养的薛薰风在处理内宅发生的各种事情上,远比他更?为擅长。薛薰风把人带到他面前,不是无力处理,而是需要一个“人证”。 仆妇里很快有人站出来说:“奴婢认得,她是原来那位郡守府上的丫鬟,薛大?人来了郡守就被处置了,府上的丫鬟也另寻出路……” 这仆妇絮絮叨叨欲要说个没完,被薛薰风抬手打断。 她示意?自己的随身丫鬟,从荷包中抓了一把碎金给仆妇,仆妇瞬间喜的千恩万谢。有了这个开头,其他知情的人也陆陆续续将?自己得知的情况说了出来。 这丫鬟之前给郡守府做事,家里有三个年幼的弟妹和年迈的母亲,全?家上下都靠她一个人吃饭。因为可?怜,薛宁璧手底下的人就让她在府衙做事,平日做些替大?家浆洗衣服之类的事情。 知晓了这一点,对薛薰风已经足够。 商矜淡淡地喝了一盏茶,果然,还不到他喝完这一盏茶的功夫,薛薰风已经用对方的家人威逼利诱出来了事情的真相。 “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是郡守夫人让我把那些感染了时疫的人的衣裳和薛大?人的衣裳混在一起……” 她吞吞吐吐、目光躲闪,每一个字都如惊雷平地炸开。 “我太害怕了,我知道薛大?人是个好人,不想答应的,可?是郡守夫人说给我一百两银子!”她声调忽然高了起来,极为激动,“一百两白银!足足一百两……我们一家人下半辈子都不用挨饿了,娘的病也有能?请大?夫了……可?是我还没有把那些衣服和薛大?人的衣服混在一起,就被你们发现了……” 她声音又?低了下去。 “如果再?晚一点就好了,那可?是一百两啊……” “我二哥的性命在你眼?中,就值一百两?”薛薰风不可?思议。感染时疫之人穿过?的衣物都是要焚烧的,为的就是避免出现这种情况。 她不敢对上薛薰风的眼?睛,只是喃喃地开口说:“一百两很多了……我们村子里阿桃死了,那个少爷才赔了二两银子……” “这难道是区区几两银子的事情吗?”薛薰风抬高音调,呼吸急促,“我二哥死了你们以为还有谁敢接手兴丰郡的事情,到时候你们照样都会?死……你们不会?觉得陆望会?救你们吧?” 然而丫鬟只是茫然地抬起眼?睛:“陆望是谁?” “他是你们青州的刺史。”薛薰风耐着性子解释。 “刺史……是不是比郡守大?人还大?的官?”丫鬟咬着嘴角,一丝血迹从没有血色的唇瓣上沁下,“他有一百两吗?” “………” 薛薰风感到自己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她头一回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想,二哥要救的,就是这样的人吗?她每夜挑灯翻看医书到三更?天,一次次试药尝药,为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茫然极了。 “咔嗒。”茶碗轻轻碰了碰桌面,商矜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丫鬟的面前,视线与她齐平。 “刺史有一百两,但?是他不想给你们。你要害的薛大?人,不能?给你一百两,但?他可?以给你娘请个大?夫。” “你面前的这个姑娘,是薛大?人的妹妹,也是越京里最好的大?夫之一。” 他声调温和而耐心,怕面前的人无法理解,特意?放缓了语速。 ----------------------- 作者有话说:【抱歉晚了一点qaq,这章没写完,明天继续。】 第61章 铜仙泪 第61章 铜仙泪 丫鬟听懂了他?的话, 紧张地?抬起头看向薛薰风,薛薰风听见?商矜的说辞满面愕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难道还要去救一个想要害她?二哥的人的家人吗?虽然理智知晓“家人”可?能是无辜的, 可?薛薰风心里头怪不舒服。 她?不想说话, 转过头去。 丫鬟目光暗淡下来?,张了张口, 重新看向商矜。 商矜眸色很淡,因着光线的缘故,细看仿佛是接近半透明的浅色。他?与面前的女子对视, 神情沉静。 没有因对方的行径愤怒或是如何。 “你想救你娘, 救你的弟弟妹妹,接下来?你就?不能说一个字的谎。你为了一百两银子不仅差点害死薛大人, 还差点害死了你娘和你的弟妹。如果你害死薛大人,不仅是你要死, 按照朝廷律法,你的家人也会被你牵连, 不说诛九族,但是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那一百两——你觉得你都死了,郡守夫人还会花这笔冤枉钱吗?” 他?嗓音很淡, 但敲在面前的丫鬟心上,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如果你愿意好好配合, 将功折罪,可?以减轻你的罪责, 我们也可?以给你娘请大夫。” “我、我知道了。你想要我做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她?急匆匆地?开口,一把抓住了商矜拖在地?面上的衣摆。 她?虽然听不全懂,但知道了一件事,如果她?今天干的事情成功了, 不仅她?命没有了,她?家人也得死,他?们也拿不到那一百两银子。 这一点足以让她?彻底倒戈相向。 “你先好好想一想,整件事情的经过,待会儿会有人找你录口供,你好好配合就?行。”商矜说,“薰风,叫人去给她?换身干净的衣服,到底经手过那些感?染过时疫的人的衣物,务必要洗沐干净。府中上下以艾草熏蒸,清理干净,其他?人也要沐浴。至于那些与时疫相关的衣物,叫人看着烧干净。” “我知道的。”薛薰风点点头,作为大夫,她?比商矜还清楚要怎么?做,只是她?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商矜一说,她?心里立刻出现?数道章程。 丫鬟被带下去。 薛薰风的目光也收回,她?闷闷地?低着头:“不处罚她?吗?” “等你二哥回来?,去问他?的决定。”商矜温和道,“她?想害的人是你二哥,也自然该他?来?决定。” “二哥不会把她?怎么?样的。”薛薰风轻哼了声,“二哥是个大好人。” 她?字字句句透着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商矜轻轻地?笑了下。 薛薰风虽然不满意,但是她?也没有瞒着薛宁璧私底下处置人,待薛宁璧回来?后?如实将事情告知,薛宁璧又?过来?寻商矜。 “那丫鬟说是受郡守夫人指使,但是我与郡守夫人无冤无仇。要害我的人必定不是她?。” 而至于是谁,两人心中已然有定论。 薛宁璧与商矜对视一眼。 商矜缓声开口:“在青州,想要你死的人只能是陆望。” 如果薛宁璧死于时疫,那么?薛家在道义上也无法指责陆望什么?。 只是,陆望的做法,姜夫人知道吗? 在青州的局势中,多?年来?籍籍无名的姜夫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商矜垂落眼睫,长而密的漆黑眼睫遮住眼帘,撒下薄薄一层阴翳。没有人知道他?在想写些什么?,薛宁璧眼角余光落在他?身上,恍然想起从来?没有人放言说过真正了解这位名满越京的长公主。 商矜高高在上,同时也无人可?以接近。 也许那位南梁王世子是了解她?一点的。薛宁璧想着,因为南梁王世子看起来?有种与商矜极为相似的气质。 就?像是一类人。 直到走出来?,薛宁璧还在想这件事,冷不防撞上一直站在栏杆外紫藤花下的薛薰风,她?咬了咬嘴角,才?提着裙摆走上来?。 “二哥你见?过那个人了?”她?说的是想要害薛宁璧的那丫鬟。 “已经见?过了。”薛宁璧点点头,温声解释的同时有几分疑惑,“她?虽然有害人之?心,但不过是受人指使,没有酿成大错,也算情有可?原。你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对比起在商矜面前,薛薰风和薛宁璧说起话来?要随意得多?:“何止是不妥,我是觉得二哥你今日轻轻放过,日后?那些想要杀你的人觉得不会有惩处,更加肆无忌惮。你放过一回,难道还要次次放过不成?” 薛宁璧对她?的心思洞若观火,他?了然地?弯了弯唇角,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你说的不错,那薰风,你觉得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把她?难住了,薛薰风皱着眉头思考了好半晌,才?斟酌着说:“她的家人自然无辜,不该牵涉,但她?欲谋害朝廷命官之事人赃并获,应该依法处置。” 薛宁璧静静地?望着她?:“如果处置她?,那她?家一家老弱如何谋生?她?最大的那个弟弟今年才七岁。” “那、那……”薛薰风低头,支支吾吾,“我们可?以救助他?们。” “可?这不就?正是你所担心的事情?轻轻放过?”薛宁璧眼底漫上笑意。 薛薰风被自己的逻辑绕了回来?,也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的念头确实不够完善,她?咬了下嘴角,“但是……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就?要杀人,也太、太……” 她?绞尽脑汁,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薛宁璧眼底的笑意散去,变得沉静而幽深,他?叹了口气,深深地?看向薛薰风:“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铤而走险?” “为什么??” “因为让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活下去,一年不过十几两银子就?够了。这个价格,要翻上二十倍,才?够你平日所用熏香一两的价格。” 薛宁璧的声音很轻。 他?来?青州亲眼见?到饿殍遍地?之?前,也没有想过百姓困苦至此。 就?算是穷困潦倒、被排挤在外的落魄世家,比起荒年易子而食、折骨为炊的百姓也当得上一句“锦衣玉食”。 何况他?与薛薰风。 “………”薛薰风茫然地?抬眼,不知所措。 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纳入考虑的问题。 一百两。 对她?这种世家出身的孩子来?说无非是一对做工稍微精致些的珠钗的价格。 在薛薰风前十七年的认知里,她?无法想象有人会为了一点点银子去害人,甚至还是极可?能要搭上自己性命的那种。 一百两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薛薰风感?到一阵眩晕,薛宁璧的声音敲碎了长久以来?覆在她?眼前的薄雾,有什么?东西从喉咙、心脏、肺腑要喷涌而出似的。 她?微微张着口,忽然感?到一阵喘不上气的压力。 “我不知道……” 她?喃喃道。 最后?也不过是无力的几个字。 薛宁璧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知道,这不怪你。你只是担心我,但有些时候,糊涂一点也不是坏事。” 百姓们不识字,不通晓礼义,不知利害,本就?是该由为官者去教化、去引导。 他?们得到了比百姓更多?的东西,就?要承担百姓不能承担的责任。 薛宁璧并不怪有人为了一百两银子想要害他?。若不是走投无路,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去害别?人。 薛薰风说:“二哥,你让我想想。” ……… 商矜踏进自己房间?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他?广袖下一柄匕首顺着手腕滑落,被紧紧握在手中。 旋即,他?面色如常地?走进去。 房间?内安静得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声响,九微灯灯火摇曳,照得一室通明。 商矜眼帘略略垂落,将视线压低,落在那道不该出现?的影子上。 他?缓步走过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指尖无声挑开天青色帘幕,手中匕首如游龙瞬间?挥下,电光石火,却还是扑了个空。 人呢? 商矜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将匕首握得更紧,脑海中闪过诸多?斑杂念头。 身后?有呼吸声靠近。 商矜眼神乍冷,回身出手。 锋利的匕首被来?人招架住,动作轻巧,似乎游刃有余。对方低低地?笑了一声,空闲的另一只手趁商矜不备揽过他?的腰。 “薛郎平日带这些利器在身上,万一误伤了自己岂不是不妙?” 这戏谑嗓音十二分的熟悉。 南梁王世子,萧、照。 商矜冷冷地?抬眼望过去,手腕翻动再度刺下,萧照苦笑了一声,旋即松开揽住商矜腰线的手,接连避让。商矜反应的速度太快,他?回头刺过来?的那一下萧照是迎着刀锋硬接下的,在虎口处留下一道长长的淡红血痕。 “薛郎这么?不欢迎孤?” “我以为是梁上君子,哪里知道是南梁王世子大驾光临?”商矜到底没有置他?于死地?的意思,何况他?和萧照此时此刻也分不出胜负来?,便干脆收了手。恰在他?收手这一瞬,萧照却忽然欺身而上,抓住了商矜的手腕,用巧劲将他?手中匕首卸去。 匕首掉落在地?,发出“叮当”清脆声响。 “孤没有刀,薛郎也没有刀,如此就?公平了。” “你……” 萧照“嘘”了一声,因为近身挟制的缘故,两个人贴的极近,宛如耳鬓厮磨。 商矜贴着他?的胸膛,感?知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和呼吸。太近的距离,让商矜有一种失去控制的隐秘焦虑。 萧照几乎贴着他?耳廓轻笑着说:“薛郎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说话,万一声音大了被清河公主听见?,恐怕薛郎难以向清河公主解释清楚。嗯?” 他?尾音又?低又?沉,声音带起气息的每一次震动,都打在商矜敏感?的耳垂上,一股奇怪的痒意漫遍四肢百骸。 以至于商矜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萧照说了什么?。他?眼睫扇了扇,难得没有跟上萧照的思路,面色隐约古怪。 萧照这说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偷情。 第62章 铁心娆 第62章 铁心娆 商矜微默片刻, 忍无可忍,低声呵斥萧照:“松开!” 他实在无法习惯和人靠得?这么近,更不用?说是以这么一个受制于人的姿势。 “不。”萧照说着, 揽住他腰的手?居然收紧了两分?, 让两人更加密不可分?。也是这一收,萧照恍然意识到手?掌下贴着的腰肢柔韧, 时节已经入夏,衣裳以轻薄凉爽为主?,因而隔着薄薄的衣料, 萧照似乎能够感受到怀中人衣裳下皮肤滚烫的温度。 如火烧过他心尖。 “松开。” 商矜再次低声呵斥。 萧照的手?……实在太放肆。懂礼节的君子这个时候已经该知分?寸地松开然后?退避三舍, 而萧照似乎犹嫌不够,指腹隔着轻薄衣料在腰间摩.挲过。 轻.佻、浪荡。 从未有人敢这么轻薄于他。 他嗓音里带着轻微的恼意, 萧照听得?分?明,知道他是真的恼了。 萧照也知道自己的行径, 若是面对的是个姑娘,势必要被怒斥登徒子, 再被扇上一巴掌。 着实是有些无耻的。 他放开商矜的腰,改为一个半搂在怀中的姿态,密不透风地严实占据。 看似是退让, 实则更得?寸进尺。 “世子究竟想做什么?”商矜问。 “孤只是想问一问薛郎, 为何狠心不辞而别?” “我与世子, 本就不过萍水相逢而已。” 商矜语调冷硬生疏。 他被萧照堪堪从背后?搂住,说话?的时候彼此看不见对方的神情。 因而, 他错过萧照脸上一瞬间令人畏惧的幽深,像是猛兽盯紧了猎物?即将伸出?利爪将猎物?撕碎的前一刻。 他半抬着眼睛,眸光越过虚空中漂浮的尘埃光点和被微风吹得?晃动的帘幕,落到烛台上摇曳的灯火上, 火光中模模糊糊照出?一道影子,交缠扭曲。 透过影子,他似乎看见了身后?萧照真实的模样。 “没事的话?,世子就请离开吧。” “若孤说有事呢?” 南梁王世子的尾音挑起,狠意与其他晦暗的情绪尽数藏在轻轻的尾调中,不动声色。 商矜蹙了下眉头。 “世子的事情,想来和我无关……” 他话?没有说完,已经被萧照打断:“是与清河公主?有关的事情。薛郎难道也不在意?” 这个……商矜确实没有办法一点不在意。 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从萧照的视线望过去,能瞧见他掩映在乌发间一段如玉后?颈,似枝头一捧新雪。 “世子想同我说什么?” 果然。 萧照心头划过一丝冷意。 能牵动“薛山月”心神的,永远只有清河公主?。 “越京紫宸殿里头那位天?子,前不久给陆望传了信,联手?狙杀清河公主?。”萧照缓声开口,“清河公主?秘密到访青州,眼下应当就在兴丰郡吧?不知道这个秘密还能瞒多久?” “不知道清河公主?知道一手?扶持的弟弟这么迫不及待取而代之,心中会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商矜心道。 他对小皇帝没有什么感情,小皇帝初登基的时候许太后?十分?害怕商矜哪天?突然要杀他们母子,时刻抱着小皇帝不让任何人近身,宛如惊弓之鸟。 待小皇帝大?了,便有李枕书?这个先帝的托孤大?臣为小皇帝授课,李枕书?对商矜的忌惮自然也影响到了小皇帝。小皇帝当然不会对清河这个非一母所出?的姐姐亲近起来。 大?部分?时候,他们与偌大?宫闱中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没有什么分?别。 小皇帝想杀他,商矜也没有意外或是失望。 反倒有一种小皇帝终于动手?的“果然”感。 只是这些话?,用?不着和萧照解释。 萧照只当他的沉默是在思考对策,便借着往下说:“薛郎认为,清河公主?活着走出?青州的可能有多少?”他说着轻笑,声音又低又沉,言辞字句肃杀如刀。 一个陆望,倒还不算全无生机,唯独令人担忧的是,萧照恐怕会趁机混水摸鱼。 若是铁了心要布杀局,那他无论是作为“清河公主?本人”还是“清河公主?的亲信”,都难逃陆望的针对。 是件麻烦事。 商矜终于回?过头来,他唇线抿成一条,淡红色如晕开的胭脂,眸光清冽,抬起眼与萧照相对的时候似乎化开无形的忧郁。 “世子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 谈判的主?动权落在萧照手?中,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南梁的风光极好,不输越京,不知道薛郎可有兴趣前去游玩?” 商矜眸光清淡。 “南梁的风光固然好,只是我生在越京长?在越京,还是更习惯越京的环境。” 是拒绝。 “那清河公主的事情,孤就爱莫能助了。” 商矜屈指点在桌案上,他思考了半晌,才缓声开口说:“世子的用?意,不妨直言。” “直言?” 萧照失笑,旋即开口道:“孤的意思不是已经很明白了?薛郎?” 他语调倏然轻冷,但尾音卷过“薛郎”二字的时候,又莫名平添三分?旖旎多情,似情人间窃窃私语。 下一句话?出?口。 “你?不和孤走,孤就杀了商矜。” 萧照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相反,他从不否认自己不择手?段、卑劣无耻。 假使足够卑劣,就能摘取天?上高不可攀的月亮,有多少人会比他高尚? 他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原本就已箭在弦上的气氛此时此刻更加暗潮涌动。 商矜屈指敲击的声音一收。 被这样威胁,他的恼怒却很?淡——或许是萧照的威胁放在真实的情况下看,着实显得?微妙。 叫人不知该不该生气。 商矜抬眼:“世子这么说,就不担心自己今晚走不出?这儿?” “孤没打算走。”萧照变脸极快,方才还冰冷的脸色刹那间轻快,他眼底含笑,“孤无处可去,只能请薛郎收留一晚了。想必以你?我二人的情义,薛郎必定不忍心看孤露宿街头。” 语调亲昵,好似方才威逼利诱的人不是他一般。 ----------------------- 作者有话说:【卡了下,今天比较短。明天努力写长一点。】 第63章 渺何地 第63章 渺何地 “………” 堂堂南梁王世子会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商矜就算成了个?傻子, 也不信萧照的鬼话。 “寒舍简陋,恐怕容不下世子尊驾。” “没?关系。”萧照很快接话,“孤可以屈就。” “而且你我之间的事情, 并非没?有商量余地。薛郎也知道, 孤没?有一定要杀清河公主的理由——” 假话。 如果不是?有眼前人这个?变数,那萧照对除去清河公主这个?最?大的敌人不会有丝毫犹豫。 只?是?可能思及青州局势, 他?会将对付商矜的时间往后?延。 不会与陆望合作?罢了。 大约是?这句话打动了商矜,他?脸色明显地缓和了些许。如今多事之秋,自然是?能少一个?麻烦就少一个?麻烦。 兼之, 他?对萧照确实忌惮。 这位南梁王世子的想法总是?令人琢磨不透。 喜怒无常, 阴晴不定。 杀不掉,又着实碍眼。 兵者诡道, 统帅三军的南梁王世子行事确实应了这句话的写照。 思绪掠过,商矜语调如常:“既然世子要留, 那就请世子自便。” ……… 第二日清早,房门被从里面推开, 走出来的陌生男人让徘徊在商矜门前的薛薰风吓了一跳。 她捏着手中纸张的手紧了紧,杏眼睁大,茫然地和萧照对视。 “你是?谁?” 萧照眉梢轻挑, 面前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 极为年轻, 裙摆被露水染湿一大片,显然已?经在庭前站了不少时候, 她的打扮有种故作?低调,但细节处还是?透露处背后?家世不凡,例如她用来绾发的掐丝簪子是?官造才会有的技艺。 那她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萧照记得,薛宁璧这次来青州, 随行的还有薛家第五女。 他?没?有说话的短暂片刻,薛薰风已?经难以按捺地追问下去:“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的房间?”称呼被她含糊地带了过去,无论是?喊商矜“阿姊”还是?“阿兄”都让薛薰风不太自在。 “当然是?因为昨晚住在这里。” 萧照笑吟吟地说。 “可这里是?清、……的房间,她为什么会让你住?”薛薰风惊愕后?,皱起眉头,一副很不能理解的模样。 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这家伙不会是?想败坏商矜的名声?吧? 她吞音吞的厉害,最?后?一句问句又刻意?提高了音调,吸引去人的注意?力,萧照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薛薰风称呼上那一丝微妙。 “他?让我住,当然是?因为我二人关系匪浅,情意?非同寻常。” 这句话结合他?一大早从商矜房里走出来的情景,令人浮想联翩。 莫非真的是?私相?授受?她不小心撞破了什么秘密? 薛薰风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惊讶、好奇、疑惑、迷茫混合的复杂表情。 她张了张口,茫然地打量着萧照。 “可是?……她有婚约啊?” 一句话,让两人都怔住。 清河公主赐婚的事情,在京中人尽皆知。 薛薰风心道,难不成是?清河养的男宠?可是?这些不都是?空穴来风?再说清河也不会把男宠带到青州来吧? 她一夜没?有睡,脑子本?就混混沌沌,再被萧照的话一刺激,一瞬间更加转不过弯来,也就没?有留意?到萧照在她话音落下后?,极为冷沉的脸色。 “婚约?” 薛薰风莫名觉得他?好像有些咬牙切齿。但似乎只?是?错觉,她抬起眼的时候面前男子的神情平静,还带了点?不明不白的晦涩笑意?。 ……有点?可怕。 她忍不住瑟缩了下,克制住自己想转身离开的冲动。 好在面前人身后?传出来的熟悉嗓音救了她:“薰风?进来吧。” 她从未有一刻如眼下觉得清河公主的声?音比他?二哥还要温柔还要亲切。 面前人也闻声?让开了,更准确一点?地说,薛薰风看着他?先一步转身走进去。 好不懂礼节的狂徒! 薛薰风轻哼了一声?,也提着裙摆追进去。 她拨开珠帘走进内室,见方才那姿态冷淡的男人已?经换了副模样,言笑晏晏地靠在商矜身侧,凑过去看商矜手中的信笺,她模糊听到一句“清河……合谋一事属实……没?有骗你。”话音支离破碎,在薛薰风出现的顷刻之间收梢。 她见两人关系亲昵,不由得暗忖,难道他?没?有说谎?清河真的和这家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而且看情况他?还不知道清河公主和南梁王世子有婚约的事情……薛薰风心绪复杂了起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讨厌这人无礼还是?同情他?。 有南梁王世子在,他?想要个名分约莫很难。 商矜见她进来一直不说话,拂开在一旁蓄意?作?乱的萧照,抬眼询问:“怎么了?” 萧照见他对薛薰风态度比对自己不知温和几许,眼底笑意?微微淡去。 薛薰风才回神:“……我试验了新药方。”提及自己擅长的领域,她一下子把萧照抛之脑后?,“……我调整了药方中原本?生甘草、元参、赤芍几味药的用量,又加了夏枯草,不出意?外的话是?对症的。武帝年间的那一场时疫记载的症状和兴丰郡里百姓的症状不完全?相?似,前人的药方只?能供参考。不过药方还没?有在病人身上实验过,所以效果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她说着把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纸张递过去。 犹豫了下,她才放轻了声?调开口说:“我这两日要去昌河县一趟,先前想要对我二哥下手的那个?人家就在那儿……” 言辞含糊,欲言又止。 她还是?决定去救人。就像她所?坚持的那样,无论那个?害她二哥的人怎么样,但祸不及家人,该救的人她作?为一个?大夫就应该救。 虽然她也大可以派另外的大夫去,但她还是?想自己踏出这一步。 她没?有二哥那么高尚,教化百姓,也不像昔年的阿姐,悲天悯人。 但是?薛家的人,从来无愧于?心。 商矜不难理解她的意?思,微微地笑起来:“既然决定了就去吧。” 看来这对兄妹已?经达成了一致。这样也好。 以德报怨。还真像是?薛宁璧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若非如此?,在选定前往青州的钦差时,商矜也不会轻易做出抉择。 薛薰风得到了他?这句认可,不着痕迹松了口气,连带着眉眼都活泼起来:“那药方的事情就拜托你啦。” “嗯。”商矜颔首,目送她出门。 萧照不知何时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这人一直一言不发,直到薛薰风走了才冷不丁地忽然开口:“薛家的五姑娘倒是?很率真。” “与从前见过的那位薛家六公子,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萧照没?有在正式场合见过薛听舟,他?二人唯一的一次会面应该是?在奚宁县。 他?和薛听舟联手算计了萧照。 商矜眼皮轻轻地跳了下,他?目光落在薛薰风拿过来的药方上,声?线若无其事:“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 “这倒也是?。”萧照淡淡地笑了笑,顺着商矜的意?思将话题轻描淡写带过。 “不知薛郎对孤昨晚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他?转而问。 昨晚。 商矜垂了垂眼。 不该让萧照留宿的,他?怎么会鬼迷心窍忘了萧照是?什么人。如果谈得拢还要再等一夜?若不是?商矜严词拒绝,恐怕萧照能得寸进尺到要与他?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对上萧照,商矜发现自己总是?有糊涂的时候。 他?避开萧照的视线,漆黑的眼睛里只?有薛薰风药方上的簪花小楷,但他?却又没?有把那些字看进去。 “多谢世子好意?,不过我不会离开越京。” 他?不可能和萧照回南梁。 萧照不清楚他?的身份,但商矜却没?有忘。如果说京城对萧照来说是?龙潭虎穴,那南梁对商矜来说更甚。 越京起码还有那些讲究礼仪廉耻的“君子”拉不下脸面让萧照不明不白地死在京中,但南梁萧氏一手遮天,可没?有这个?顾忌。 “可你也不来了青州?” 萧照挑眉。 “世子觉得这二者一样?” “孤觉得,没?有什么不一样。”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薛郎不愿意?离开越京的缘由——” 他?放缓了声?调,用一种晦涩不明的语气问商矜。 “究竟是?越京风光独绝薛郎舍不下,还是?越京城中有薛郎割舍不下的人?” 商矜指腹揉过眉心。 他?至今都不明白萧照的误解从何而来。他?也没?有以“薛山月”的身份故意?表现出和清河公主的关系暧昧来。 萧照为何始终坚信这件事? 他?无奈地开口:“不是?因为清河公主,世子不用纠缠于?此?。” “是?么?”萧照的反应却不在商矜意?料之中,他?听见南梁王世子似是?极轻地冷笑了声?,“那薛郎舍不下的,是?那越京中与你定下婚约的美?娇娘?” 商矜揉着眉心的指尖一顿,从额间移开,他?眸光在萧照脸上游移,仿佛是?在打量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 是?薰风说的那句无心之言……原来他?又有了新的误解。 商矜一时半会说不清自己心底的情绪,微哂:“我确实有一段婚约。不过并非出自我本?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萧照,没?有错过他?明显舒缓的神色,一瞬间顿觉世间的缘法果然奇妙。 商矜继续说:“这段婚约,过不久就不作?数了。” ----------------------- 作者有话说:不存在的情敌增加了。 第64章 移朱履 第64章 移朱履 萧照彼时?没有?意识到商矜看过来这一眼的真正?含义。当?之后他想起来今日这段对话, 才发现?自己实在是蠢不?可及。 硬生生将本该一帆风顺的事折腾出许多波折来。 然而此刻的南梁王世子却在为商矜说的“婚约不?作数”而挑了挑嘴角。 但?他还?是说:“以薛郎的智谋,不?是你亲自点头应允的婚事,也难以强加于你身?上吧?” 萧照的言辞令商矜沉默了片刻, 他纤长的手指半屈点在桌面上, 敲出的声响如?初夏时?节沉闷。他滑出袖口的一段腕骨温如?玉、净如?瓷釉。 削瘦伶仃,但?这只手握住匕首的时?候, 下?手没有?半分迟疑犹豫,果断狠绝,稍有?不?慎就会被捅穿心脏。 萧照目光定在他的手腕上, 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 商矜才开口道:“……确实是强加的。” 萧照眉梢微动。 清河公主权势煊赫,性情强势, 以她?与薛山月的关?系,不?该有?人能?强加婚约给薛山月。 疑虑宛如?一根线, 从心底深处抽出,裹上五脏六腑。 他敛住心底的疑虑, 又瞥见商矜不?想多谈的神情,转开了话题。 “薛家居然舍得让金尊玉贵的女郎来青州?” 他指的是薛薰风。 薛宁璧也就算了,毕竟是天子亲派的钦差, 但?薛薰风这样的女郎, 以世家重视的程度居然舍得让她?涉足兴丰郡这么危险的地方。 薛家的教导, 与旁人果真不?一样。也难怪其他世家几经浮沉,薛氏始终屹立不?倒。 商矜神色疏淡。 薛氏在教导后辈时?从不?瞻前顾后, 大胆放手,来青州八成是薛薰风自己的主意。 事实也证明,她?来的没有?错。 商矜想到了那张药方。 该如?何处理还?是一个问题。商矜心知薛薰风着急离开也并非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千娇万宠养大的薛家五小姐面对万万人的性命时?, 难免会有?所退缩。 所以她?将这张药方交到商矜手上,而不?是她?二哥薛宁璧手上。 在薛薰风心中,商矜永远是能?轻易给出事情最优解决方案的那个人。 她?惶恐的、害怕的、担忧的,都可以寻求商矜的帮助——尽管他们并没有?那么地熟悉。 但?清河公主永远是可依靠的。 薛薰风坐在马车内的时?候,还?在惦记着把药方交给商矜那一刻他的神情。她?不?断地回想着,总觉得清河公主应该是懂她?意思的。 她?愿意努力地去救这一城百姓的性命,但?是她?同时?也畏惧着直面自己万一失败的后果。 她?也知道这么拜托商矜不?太好,她?应该留在那里的,万一药方还?有?什么问题也能?及修正?,可是……薛薰风咬了咬下?唇,混乱斑驳的思绪被帘栊外的车夫声音打断。 “女郎,咱们到了。” 薛薰风回神起身?下?车,暂时?没再想药方的事。 受郡守夫人命令害薛宁璧的那女子家中姓章,前几年?她?父亲醉酒跌下?河,家中失了顶梁柱,才将她?送进郡守府为婢,母亲忧思成疾又过度劳累,一病不?起。 但?她?母亲的病不?是寻常赤脚大夫能?治的,可她?家中付不?起请名医的钱,只能?留在家中等死。 她?才生了邪念。 薛薰风此前虽然已经了解过状况,但?看到章家家徒四壁的样子,心头还?是蓦然被压了块石头似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沉默着给章氏的母亲诊完脉,开了药方。老妇人的病不?算疑难杂症,只是需要几味好药材将养身?体,章家这情况无疑是负担不?起的。她?摸了摸头上的发髻,扯下?一支嵌珠发钗放在桌上。 没有?太多的花哨工艺,外观低调,但?是它的价值不?比其他珠光闪闪的首饰低。 这样的一支发钗,在越京的银楼里可以卖出几十两。 “您拿着去兑点钱……药方里有?几味药比较贵。”她?艰难地张了张口,不?敢对上老妇人的眼睛。 她?怕自己惭愧。 老妇人的眼神不?太好,目光在虚空中游移半晌,才找到薛薰风的位置。她?手枯瘦干瘪,长满粗茧的指腹皲裂开,抓着薛薰风拿出来的那支钗又强硬地塞回她?手中。 薛薰风掌心被粗砺指腹刮过,带起细微的痛楚。她?垂眼看老妇人的手,可见指骨纤长,本该也是十分漂亮的一双手,但?她?所见的却和“漂亮”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 “姑娘,你给我看病本来就是天大的恩情了,我怎么好再平白?拿你的东西。” 薛薰风微微地笑了起来,她?表情很舒缓。原本来这里看病,她?心中并没有?十分的情愿,更多是顾及薛宁璧的感受,以及不想面对自己万一失败的后果。 她?终究是对薛宁璧差点被害这件事心存芥蒂的。 她?脸上更多了些真切的神采。 “救人本来就是大夫的责任,假如?我给您看了病却让您没有?钱吃药无法痊愈,不?是说明我这个大夫没用吗?您拿着吧,不?必挂怀,这支钗值不?了多少?钱。” 她?双手握住老妇人想抽出去的手。 “不?是这个理哩……”老妇人磕磕绊绊,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薛薰风的逻辑,只好说,“天底下?哪有?叫大夫贴钱治病的道理。” “我不?缺银钱,这支钗放在我这里只是一个装饰。如?果能?救人一命,我宁可将它拿出去。”她?温声劝慰,又拿出平日里对付母亲长辈的一套,“您就收着吧,您要是不?收,我总是惦记您吃药的事情,岂不?是叫我心中难安。您就当?是为安我的心好啦!” 老妇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拍了拍薛薰风的手,片刻后,她?又想起来面前的少?女是千金小姐,不?自然地想放开薛薰风的手。 “我这身?体啊,就算治好了也没有?几年?好活的喽!姑娘啊,你不?必为我废这个心的。” “照您这么说,人终究都是要死的,那还?要大夫做什么呢?”薛薰风态度温和地反驳她?,“您好好养病就行了。” 老妇人不?赞同地摇摇头,“哪里闲得下?来……家里这几个小的还?不?顶用,要是他爹还?在就好了……” 薛薰风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生死太过沉重,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变。” 没料到老妇人的表情却突然变了:“不?,他没有?死。” 薛薰风错愕地看过去。 老妇人顾不?上许多,紧紧抓着薛薰风的手:“姑娘,这件事我也和别人提过,但?是没有?一个人肯相信我……我也只能?和你这个不?知道的外人说一说了。” 薛薰风安静地听着。 “都说他是醉酒后掉在河里死的,但?是河里从来没有?打捞上来他的尸体,而且孩他爹他从不?喝那些黄汤白?汤,一向老实本分,攒下?来的钱都紧供着几个孩子。” 老妇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薛薰风听得眉梢轻轻皱起。 在老妇人口中,孩子他爹从不?喝酒,每每下?了工就回来,而下?工的路是不?经过河边的。河中也没有?打捞上来尸体,平日里也从没有?听过他和街坊邻居谁闹过矛盾。 没有?证据,老妇人一直不?相信孩他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但?其他人众口一词,老妇人只能?被迫接受这个结果。 但?她?心中,这么多年?一直都不?相信孩他爹的死因。 薛薰风一听,其中果然有?许多疑点。 “最开始是谁这么说的?” 老妇人迟疑了下?,像在回忆:“是里正?……他说的。不?过前几年?他就死啦。小姑娘,我只是想和你说说,难得有?愿意听我说话的人,不?然这件事叫我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他回不?回来,我已经不?指望了。” 她?叹着气。 薛薰风这一刻是能?完全理解她?的感受的。 所有?人都和她?说薛净秋已经死了的时?候,她?一厢情愿地去追逐一段对其他人来说早已结束的过去,不?被理解的绝望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她?心头忽然漫上一阵酸涩。 “您和我说说,他长什么样,我叫人帮你查!无论是生是死,总该有?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是对老妇人说,还?是在告诉自己。 她?落地有?声。 随着她?话音落下?,木纹格窗边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薛薰风侧过脸:“是谁?” 声响只是一瞬,但?她?的心头迅速划过一道异样的痕迹,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反应过来,薛薰风追了出去。 只来得及看到一道身?影,五彩丝绦织成的衣裳披在那人身?上,绚丽色彩一晃而过。 薛薰风眨眨眼睛。 那……是孔雀吗? 她?走到窗边,眼睛缓缓地睁大——她?闻见了近生香的味道! 很淡。 ……阿姐! 会是阿姐吗? 念头闪过,薛薰风控制不?住地追上去。 ……… “没有?找到清河公主的踪迹。”亲卫回禀给萧照。 在萧照和薛山月会面谈判的时?候,他手下?的亲卫已经闻风而动,暗中刺探,从各方去打听清河公主的下?落。 但?一无所获。 像是“清河公主”这个人从来没有?在青州、在兴丰郡出现?过。 萧照负手而立,广袖上流云暗纹飘逸,他目光望向远方,一时?间叫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情绪。 薛宁璧、薛薰风和薛山月都在一处,清河公主再低调也不?至于到兴丰郡这么久,和这些人半分交集都没有?。 如?果没有?交集,那清河公主亲自来青州则毫无意义。 而且薛山月那段经由薛薰风才脱口而出,才为他所知的奇异婚约,加上他说以“商矜”为筹码时?一瞬间薛山月奇异的表情,种种迹象结合在一起—— 萧照锋利的眉眼在光影的缝隙间明明灭灭。 这么久以来,被他忽略过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 作者有话说:【这章走剧情比较长,因为涉及到青州副本一个重要地点,晚点写二更,我先出门吃个饭。啾咪。】 第65章 解金貂 第65章 解金貂 静室燃香, 薛宁璧与商矜对坐。 “有外来人在打探你的?行踪。”薛宁璧极轻地?蹙起眉头,告知商矜。 “我知道。”商矜颔首,“是萧照。” “南梁王世子?”薛宁璧下意识压低了声调, 但惊愕却没有因此压平。 他?不?解地?问:“南梁王世子怎么会出现在青州?” 商矜垂眼, 短促地?笑了声,慢条斯理地?反问:“你觉得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吗?” “……倒也不?是。”薛宁璧沉默了片刻说, “只是青州局势诡谲,南梁王世子也掺和其中,免不?了叫人担心。” 至于?担心什么——商矜透着白?的?指尖点了点膝上, 淡淡开口:“萧照不?会和陆望合作, 不?用担心。” 薛宁璧听?他?这么说,下意识无端松了口气:“我也不?是担心南梁王世子, 他?与你毕竟有婚约,比起陆望, 总归还是该向着你。” 他?说的?真心实意,显然是真的?这么认为。 商矜古怪地?笑了下。 这道笑声极轻:“萧照可不?会被一道婚约束缚。” “可你们?不?是彼此有意?” “何以见得?”商矜不?露声色。 “当时他?入京的?时候与我提过你, 不?过后?来你们?见面的?时候倒是有些奇怪,他?仿佛没有认出你来……”薛宁璧当时没有很放在心上,不?过眼下细细回想起来, 的?确有些疑点, “他?来青州……莫不?是为了你来的??” 薛宁璧灵光一闪, 问。 “………” 商矜微微地?沉默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薛宁璧的?猜测也确实没有错。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纵然有旧恨与萧照在前,商矜也不?能否认萧照趟青州这趟浑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薛山月”的?安危。 毕竟来青州对他?没有益处可言。 他?大抵是能顺着萧照的?思路猜到些他?的?想法的?。 但这种?不?明不?白?的?好意,有些时候反而令人为难。 薛宁璧没有注意到他?失语后?的?异样, 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看来真是我猜的?那样。” 商矜转开话题:“即使是这样,也不?见得是情投意合。” 薛宁璧这次沉吟了片刻才说,“也许是这样。但清河你记得吗?小姨母曾经想为你牵线成就一桩姻缘,还托我们?试探过你,你否认的?时候……态度不?是这么模棱两可。……我也不?太说得上其中的?区别,但我总觉得你待萧照,对别人是不?同的?。” 商矜被他?说的?怔了片刻,才轻声笑了笑。 生?仇死恨,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南梁王世子人品贵重,如果你满意也是一桩很好的?婚事。”薛宁璧用茶盖轻轻拨开杯中浮沫,滚烫的?茶水氤氲起迷离雾色。他?真心实意地?对商矜说道。 他?紧接着压低了声音:“祖父与我提起过雍州的?事情,陈氏灭门后?,朝中几乎无人可用,南梁王府一家独大,如果能借机收回雍州的?兵权,两全其美,也是好事。” “但还是你的?终身幸福最要紧。” 商矜听?了这话似笑非笑:“没有这婚约,我迟早也能将雍州握在手里。” 南梁王府? 商矜岂能容忍命脉被捏在旁人手中。何况那个人还是萧照。 薛宁璧叹了口气。 “祖父大抵是不?会同你说的?,但清河,我们?终究还是希望你不?要重蹈大姨母的?路。大姨母太执着了。” 他?口中的?“大姨母”正是商矜生?母薛皇后?。 “祖父时常后?悔,如果没有任她执意要参与皇权宫闱之争,也许她还好好的?活在世上。”薛宁璧说,“这些年,我总看见祖父对着她留下的?物件出神。” “中书令的?身体这两年也有些不?好了。”商矜轻轻道,薛晚鹤上朝告病的?次数越来越多,整个薛家门庭逐渐低调,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这亦是薛宁璧着急出头的?缘故。 薛晚鹤一倒,薛氏在朝堂的?话语权定然下降,想要一直维持体面风光,就要尽快尽早地?推新?的?后?辈上去。 薛家能勉强担重任的?,只有一个薛宁璧。 薛宁璧没瞒他?:“祖父忧思,自然易多病,只能好好调养。” 商矜半晌“嗯”了一声。 他?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多提,很快转问起别的?事情来。 “证词拿到了吗?” “已经拿到了。”薛宁璧知道他?指的?是自己之前差点被时疫旧衣所?害的?事情,“不?过那女子受命于?兴丰郡的?郡守夫人,恐怕难直接牵连到陆望。” 虽然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 借后宅妇人之手杀人,实在是下乘手段。 薛宁璧对这等鬼蜮伎俩很是不耻。 商矜弯了弯唇角,抬手抖出一张信纸来,上面写满密匝匝的?字。 薛宁璧定睛一看,诧异道:“这……” “是陆望亲笔。”商矜淡淡道,“从?兴丰郡郡守手上搜出来的。” 陆望写给兴丰郡郡守,授意他?暗害薛宁璧。 “是控鹤司吗?” 控鹤司的?名声薛宁璧也听?过。 “是。”商矜略一颔首,这封信藏得并不?严实,兴丰郡郡守做贼心虚,又?舍不?得把这个陆望的?把柄烧毁,每日都要检查一遍是否还完好无损。 省了控鹤司寻找的?功夫,直接偷天换日,将这封亲笔偷了出来。 算意外之喜。 “难怪朝中人人都畏惧控鹤司。”薛宁璧感慨,“简直就如做了亏心事,阎王三更来敲门。” “控鹤司也是人,心中有鬼之人才会畏惧。”商矜将信笺交给薛宁璧,“你自行处置……另外,江采那边怎么样?” 薛宁璧茫然了一瞬,摇摇头,“我很久没有关注过他?那边了,因为他?的?事情做的?还不?错,底下几个县的?时疫都被他?控制得很好,水患稍微轻一点的?村落已经缓过来,逐渐恢复正常,我就没再留心。” 人的?精力只有那么多,薛宁璧为兴丰郡城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无暇分.身,难免顾不?上其他?。 商矜神情并无异样:“我只是觉得,陆望既然决心对你下手,自然也不?会留江采,才问一句。” 薛宁璧神情瞬间?一凛,他?倒没有考虑过陆望也会对江采下手的?可能。 他?喃喃道:“可是如果江采死了,不?是更可疑吗?应该很少有人会这么做吧?” “反正这是在青州。”商矜意味深长地?说。而且陆望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并不?能用一般标准衡量。 倘若这位青州刺史大人足够理智和冷静,以及聪敏,是绝不?会让青州局势走到这一步的?。 简单点来说,如果是姜仙蕙,青州的?局面绝不?至此。 但她偏偏病了。 商矜心想。 真是太不?巧了。 …….… 午后?有人上门,是个严严实实裹在斗篷下、不?见其真容的?男人。 商矜沏了一杯茶,茶水流淌的?声音清而淡,短促一瞬:“先前还在提起江郡丞大人,没想到……”他?轻笑了一声,整暇以待地?看向这位神秘的?访客。 对方只是沉默着,良久用嘶哑的?声音说:“看起来阁下已经知道我的?来意——” 他?本来是要来见薛宁璧的?,但是在见到薛宁璧之前,他?先见到了这个人。 一个他?认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清河长公主、商矜。 他?眉眼写意风流,有种?超脱性别的?美丽。隔着一层珠帘,将这种?朦胧的?感觉放大,但真实的?样貌却被虚化?。 如果不?是曾经听?过清河公主的?声音,他?都不?敢确定。 “江郡丞出了什么事?” 商矜不?急不?缓地?问。 “他?从?昨天夜里开始失踪,我派人在周边各县寻找过,直到今天上午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只有一块染血的?衣料。他?是在昌河县失踪的?,时间?约莫在黄昏时分,跟随在他?身边的?五个死士都死在一处荒地?上,还有另外几具尸体。” 话音急促但不?失条理。 “既然这样,你该知道是谁动?的?手。” “我知道。”他?闭了闭眼睛,“是……陆望。” 一字一句。 “所?以我才想请薛大人帮忙,寻找江……大人的?下落。” 薛宁璧是钦差,找人肯定比他?们?这些身份不?明的?人要方便得多。 江采的?安危等不?得。 “江郡丞是朝廷命官,薛大人作为钦差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商矜淡声说道。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一句,阁下有没有读过一句与江郡丞名字有关的?诗——” 他?缓声念出口。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他?瞳孔微缩,斗篷下手紧握成拳,目光如刀直视商矜。 商矜不?闪不?避,微微扬起下颌,语调紧接着倏然一转。 “敢问雍州刺史、陆氏家主陆兰泽陆大人,你千里迢迢出现在青州,究竟、所?为何事?” “你既然这么担心江采,为何来青州这么久,不?与你的?叔父陆望求情,让他?放过江采。想必亲侄子又?是家主的?面子,陆望也会给吧?” 他?眸光幽深,紧紧盯着陆兰泽。 接连发问,姿态举高临下,冷淡逼人。 陆兰泽冷硬地?开口说:“擅离雍州是我的?过错,事后?我自会上折请罚。但殿下大可不?必担心我离雍州的?事情,反正南梁王世子为了求娶您,也离开了雍州。” 商矜:“………” 为什么要忽然提及萧照? ----------------------- 作者有话说:【补更x1】 【本章没有萧大冤种x 掉马最迟下周之内一定会写到哒,铺垫其实差不多了,但掉马想放的那个场景还要过两章才能写到。】 *出自《古诗十九首》。 第66章 步宫腰 第66章 步宫腰 即使对上的是这位王朝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陆兰泽依旧强硬,不让分毫。 能坐稳雍州刺史的位置,在萧照手中抢到一射之地的人物, 本就需要十二分的强硬手腕。 商矜逼人的姿态稍收了?些?许, 碎开星辉的漆黑眼睛里?几不可察划过一丝莫名的光彩。 萧、照。 还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听到这个名字。 他勾了?勾唇角,挑出一分要笑不笑的意味, 缓声开口说:“刺史擅离属地,吏部自然会问责。我只是奇怪,江采既然值得?你不惜代价擅离雍州, 为何不向?陆望求情?” “控鹤司收到你离开雍州的消息, 是在江采入京之前。” 他未将?话说的分明,可对陆兰泽来说已经足够——这句话代表着商矜什么都知道。 如果他和陆望私下没有联系的话, 绝不会在江采受追杀入京之前就收到消息。陆兰泽隐瞒身份跟随在江采身侧,江采无?所察觉, 已经证明他二人在此前并没有私下通过信。 消息来源只能是陆望。 陆兰泽瞳孔一缩,心中对商矜的忌惮更多上一层。 甚至还没有打过照面, 商矜便?已猜到了?事情的概貌。 他从前常从同辈的世?家子弟口中听到清河公主的名声,其中有一句“智多近妖”,陆兰泽初初听闻时, 还没有实感, 毕竟他虽然是被清河公主亲自点?名上任, 却不是清河公主的眷臣,只偶尔在一些?无?关政务、只谈风月宴集上与商矜照面。 至少在从前有限的见面次数里?, 这位殿下都过分地低调,没有刻意在人前显露他的聪慧。以至于?陆兰泽真正?与他打起交道来,才发现自己错估了?商矜。 陆兰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殿下有薛皇后遗风。” 薛皇后名动越京,才压众人, 当时令无?数才子佳人惭愧避让。 商矜亦如是。 他这句话勉强可以说是一句委婉的赞扬,也可以说是讽刺。 薛皇后生前风评在朝中并不算特别好,酷爱弄权,对该贤良淑德的中宫皇后来说是放肆之举。不过她死的早,反而?令这些?事情的记忆都在众人记忆里?抹平,加之还有因为想扶持寒门激起世?家暗地怨愤的先帝做对比,她就成了?回忆里?完美无?暇的白月光。 商矜对陆兰泽不置可否:“你既然求到我门前,也总该有点?诚意。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我知道殿下想问什么。”陆兰泽沉默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瞳里?冻结着冰,看?人的时候有种慑人的寒意,“事已至此,以殿下的手腕迟早会知道,我也就直说。” 商矜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陆氏内部出现了?分歧。”陆兰泽声音放得?轻,却无?碍于?他消息本身的震撼,“以陆望为首的部分族人认为陆氏可以再近一步,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虽然是陆氏家主,可远在千里?之外的雍州,上面尚有几位族老主事,其决策权并不完全在我手中。” 他说着看?了?商矜一眼。 商矜会意地点?点?头:“你被架空了?。” “对。”陆兰泽承认地坦然,“因为我明确反对他们的打算,陆氏认为不宜得?罪我,也不愿意放弃计划,正?好我在千里?之外,耳目不能及,干脆瞒住我。是我家中交好的族弟写信告诉我此事,我才得?知此事是我叔父挑起的。” “我担忧陆氏轻率行事,反受其害,就拜托我的堂弟——死在越京诏狱里?的那位,替我留意叔父的动向?。他并不知道我和陆氏的分歧,事无?巨细为我打听,我这才知道青州出事,江采他被卷入其中。” “那么你是为了?收拾陆氏的残局,还是为了?江采才离的雍州?”商矜似笑非笑望过去,眸光幽深。 “于?殿下而?言,并不重要。又何必问?” “若是其他陆氏子弟,自然不重要。但是你是我亲自选定的雍州刺史,你的想法,不能不重要。” “陆氏生我养我,对我自然重要。但他们既然瞒了?我,那我也不会为他们的决定负责。” 陆兰泽口吻没有半分犹豫。 实际上,他和商矜心知肚明,以陆氏的如今权柄想要更进一步,那么就只有从龙之功,也就是——清君侧。 与商矜完全是敌对的立场。 要么陆氏亡,要么商矜死。 商矜抚掌笑起来,“果断至极,陆大人,令人敬佩。” 片刻后他笑意一收,沉声开口:“那就请陆大人告诉我,陆望还有陆氏究竟想做什么——我相信以陆大人的本事,不会当真被架空彻底。” 陆兰泽当然没有失去对陆氏的全部掌控,只是大多时候他没有那么在意陆氏。上任家主陆兰泽的父亲因为陆氏内部的争斗不明不白地死去,母亲改嫁,陆兰泽年少接手家主之位,在涌动的暗潮里和各怀鬼胎的陆氏各人周旋,这样的环境下,很难产生什么对陆氏的深厚感情。 陆氏也正?是看?穿这一点?,才故意瞒住他。 陆兰泽:“殿下想知道的事情,我确实略知一二。但殿下也要知道,如果我将?筹码全部交给你,我要如何相信殿下还会为我尽心尽力找人?” 他不动声色反问。 “陆大人未免太看?轻自己了?。”商矜微微而?笑,“以雍州目前的局势,我自然不会将?陆大人推出去,一定会为你尽心尽力找人。” “这也未必。”陆兰泽没有被说动,“从前也许是这样,但今后却不一定还是如此。殿下与南梁王世?子亲如一家,反而?是下臣才是你与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外人。” “………”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偏偏从陆兰泽口中说出来,就透着股奇怪的味儿。 像是他和萧照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似的。 “如果你非要担心这一点?,我也没有办法给你什么保障。”茶杯端到唇边,润湿唇瓣,他声音清淡,“毕竟婚约确实存在,就算本宫不承认——” “它也摆在那儿。” 陆兰泽:“………” 商矜的坦然反而?让他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可江采的事情又迫在眉睫。 他心头泛起一丝犹豫。陆兰泽表面是谦谦君子,可熟知他的人知道他心智之坚硬远非旁人能比,他坚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让他退让。 底线不可逾越。 顿了?顿,陆兰泽开口说:“我必须要确保江采的安危。” “恐怕这也不行。”商矜轻轻地摇了?摇头,“毕竟眼下我也不知道江郡丞是否还活着——这得?取决于?陆望派出来的死士,而?不是我。” 言辞苛刻,也是事实。 “………” 陆兰泽黑白分明的眼睛冷淡地看?着他。 这位殿下说话行事的风格,无?端令陆兰泽想到了?另一个人。 南梁王世?子萧照。 他心道,这道婚约还真是天作之合。 “殿下有何提议?” 他话音一落,隔着纱幕与他对视的商矜漫不经心姿态一收:“既然这样,不妨你我二人各退一步。我可以现在就派遣人手替你去寻江采,无?论江采是生是死,你皆要告诉我陆望和陆氏的谋算,如果江采活着回来,那么陆大人,要另外再多答应我我一件事情。” “当然,这件事情不会令陆大人为难的。” 他含笑的语调里?有种奇异的蛊惑。 这对陆兰泽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如此有利益当前,他也不会怀疑商矜找人不尽心。他略一思忖,点?点?头。 “好。只要江采活着回来,无?论殿下要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他说着深深看?了?商矜一眼,突然又说:“就算殿下想要我杀南梁王世?子,也不是不可以一试。” “………” 天青瓷的茶杯被轻轻搁置,声响触及桌面时有一瞬间的凝塞,但很快被商矜的嗓音盖过去。 “不用?了?。” 三个字,轻轻巧巧,再无?一字多余。 陆望眸色微深,食指与拇指的指腹摩挲过。 他说这话,并不是真心为商矜效忠,而?是有意试探商矜与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关系。旁人也许不用?在意,但他这个雍州刺史,不得?不上心。 但商矜的回应不软不硬,令人摸不准。 他想了?想,也不再做无?用?功:“既然殿下无?意,就当我没有说过。另外,如果江采问起来,请殿下不要提及我的存在半个字。” “可以。”商矜点?头,也不好奇他为何这么介意被江采知道。 陆兰泽舒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江采出事,他绝不会再回到江采眼前。就做年少相知后来各奔东西?的友人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起码不见的时候,还不用?转辗反侧。 然而?,命运弄人。 —— 最?后逼迫他不得?不回来的竟然是陆氏。 他最?后问:“那殿下准备何时派人去寻他?” 稍许急促的语调透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纱幕之后,商矜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声音依旧沉静,如金石相击:“在陆大人进门的时候,已经去了?。请陆大人静候佳音。” “………” 陆望错愕良久,旋即起身一拜,叹道,“我说错了?,殿下不是有薛皇后遗风……殿下算无?遗策,就算薛皇后在世?也不能及。” ----------------------- 作者有话说:【今天回来的太晚了,就不补更了。】 【今天萧某是只出现在对话与脑补里的一章(还在思考被自己忽略的重点ing)x】 第67章 瑶池惊燕罢 第67章 瑶池惊燕罢 “放开!” “不行。”薛薰风死?死?地抓住面前人的袖子, 她清冽的眸光在?漆黑的环境里闪烁,泛着异样的光芒。 她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 薛薰风答应了章氏的母亲要为她寻人,当即就打定主意潜入村里的里正家?中寻找线索, 因为章氏的母亲说, 当年一口咬定她男人落水身亡的正是?里正,但里正前几年已经死?了, 新里正是?他的儿?子。 但素来都说“子承父业”,她觉得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新的里正极可能从他爹那儿?听到什么?秘密。 她就趁着里正一家?人都不在?的时?候, 悄悄地潜入了进来, 一路找到地窖,在?昏暗的室内薛薰风闻见了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近生香味道。 还有别人在?。 她双手紧握成拳, 极力克制着自己冷静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能打草惊蛇, 顺着近生香传来的方向?缓慢靠过去。 在?香气忽而转浓郁的时?候,薛薰风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她来不及细看就扑上?去抓住对方的衣袖。 “阿姐……”尾音在?她抬起眼睛看清楚转过头来的人的模样时?仓皇收住。 怎么?会是?个男子? 她皱起眉头,想了想才意识到这个人她有印象。二?哥曾经在?闲谈中提起过,青州一带最负盛名的盐商江从南, 在?这次水患中联合青州的商人捐助了许多银两和药材。 但薛薰风记得他, 只是?因为这个人花里胡哨、满身珠翠琳琅如孔雀一样的打扮风格。 说起来, 在?章家?外面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就是?江从南无?疑。 和孔雀似的打扮,只怕青州境内难找第二?个。 而且, 薛薰风记起来自己在?查那几天出现过的、与近生香有关的可疑人物?时?,江从南也出现在?名单中,只是?薛薰风一下将他排除在?外,没有多想。 结果还真是?和他有关。 她一瞬间懊恼自己的轻率, 导致耽搁了这么?久的功夫,又庆幸于还好这次逮到了人。她急急地开口询问:“我阿姐在?哪儿??” “你阿姐?”江从南反问,一派茫然姿态。他顿了顿,好声好气地看向?薛薰风抓住他袖子的手,藕白一段,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恐怕这只纤柔的手就被他折断了。 他定睛看过去:“你是?薛宁璧的妹妹?” 江从南记得她倒不是?因为薛宁璧,而是?与清河公主有关的人,他总得记牢。但眼下,不适合提及商矜。 薛薰风用?力抓住他的袖子,几乎要把他半边衣领扯下来:“我阿姐是?薛净秋,你身上?有她才会配制的香料的味道。” 江从南低头嗅了嗅,半晌才从周围的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味。 原来是?这个。 几许念头不动声色从他的心头转过,最后化作一抹淡淡的惘然。 江从南素来不爱熏香,沾染这份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香气只是?偶然。昔年倩人所赠之物?,时?时?经手翻看,也便?染上?点?点?香气。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我不认识你阿姐。你先?松开行不行?” “不行。”因为身高差距,薛薰风只能抬眼仰视他。她生怕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线索就此逃跑,分毫不肯退让。 ——也便?有了争执的一幕。 “………” 江从南隐约感到头疼,知道面前的少女是?非要个答案不可,这又不是?其他人,是?薛宁璧的宝贝妹妹,他得罪不起,只得好言解释:“我确实不认识薛净秋。说实话,薛五姑娘,在?你说你还有个姐姐之前,我都从不知道薛家?还有另外一个女儿?。” 这确实不算是?一句谎话。 薛净秋死?后,她存在?的痕迹就如惊鸿照影般掠去,时?隔日久,再很少有人还记得,薛家?这一辈的孩子中,还曾有个才冠越京的薛家?大?小姐。 江从南没有特意打听过薛家?的消息,难免对薛家?的了解不足。 “你骗人!” 薛薰风却不相信,她咬字清脆,态度斩钉截铁。 “如果你不认识我阿姐,身上?怎么?会有近生香的气味。天底下除了我阿姐,再没有人会配这种香料。” 江从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与她解释,沉吟片刻道:“如果你想要找你阿姐的下落,我无?能为力,我只是?偶然受过一个人的恩惠,她给了我一个香囊,也许是?香囊上?的香气经年不散,沾染到了身上?。”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香囊?在什么地方给的?你遇到她之后她去哪里了?” 薛薰风接连追问,在?这件事上?,她显出一股非同寻常的耐心与执着。 “……这里毕竟不是?好说话的地方,等我们先?出去,我再和你解释。”江从南说着耸了耸肩,“不过你想从我口中知道你姐姐的下落是不可能的……我和你姐姐,不过一面之缘。” “那我们先出去。” 薛薰风也不是?不懂道理,她虽然心急,可也承认像他们这么?偷偷摸摸潜入进来,不该惊动别人。 她说罢就要去拉江从南,被他制住:“薛五小姐,你是?一心惦念着你姐姐的下落,但是?我可还有事情。” “你要做什么??” 江从南无?奈地指了指她脚下。薛薰风低头,才发现自己脚边居然有一大?滩暗色的血迹,她差点?惊讶地喊出声来,还是?江从南及时?捂住她的嘴巴。 “五姑娘,咱们是?做贼,不是?去人家?家?里赴宴。不用?这么?大?声。” 薛薰风瞪他一眼:“我知道。……我只是?差点?以为你杀了人。” 但她转念一想,就知道自己猜得不对。虽然江从南脚下有血迹,但没有尸体,他身上?也干干净净。 而且这摊血迹已经干涸,说明残留在?地上?的时?间不短。 起码超过三个时?辰。 真杀了人,三个时?辰也足够江从南毁尸灭迹了。 江从南不知道她脑子里闪过什么?念头,乍一听她的话差点?气得笑出来。 “我可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救人的。” “救谁?” “江采。” “竟然是?他。”薛薰风警惕地打量着江从南,“出了什么?事情?谁让你来救江采?” “江采被青州刺史?派来的人追杀,我受人之托前来救人。至于是?谁,在?下就不能透露给五姑娘了。” 薛薰风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追根究底:“所以江采在?这儿??” “嗯。我打听到江采被追杀后流落到昌河县,被一户人家?救了藏起来。”江从南简略地提了提,至于他是?如何发现江采行踪,半句不提。 “就是?这里。” 薛薰风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真的只是?个商人?” 她问完又自顾自地开口:“你给我的感觉,有点?像清河殿下身边的人……嗯,有点?像星摇姐姐,不过反正你也不认识。” 江从南眼皮跳了跳,没有想到面前少女的直觉这么?敏锐。 他镇定自若地接话:“清河公主身边什么?人都有,像也不见得奇怪。” 薛薰风看了他一眼:“你快点?去找江采。” 她这么?说着,却没有放开抓住江从南衣袖的手。 ……… 两人最后在?地窖的一口大?缸中找到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神智的江采。 他背后被一刀劈下,伤口简单处理过,但仍然可见翻涌狰狞的皮肉。此外他露在?衣外的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 有摔出来的,也有刀伤,还有被利器割破的。 可想而知他遭遇过什么?。 “方才就听到你们在?说话……可惜我实在?没有力气出声。” 他说着,不自在?地笑了笑。 江从南将人扶起。 “快点?走。陆望派出来的死?士不见尸体不会收手,我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周边找你。” 薛薰风上?下打量过这个瘦弱的文官,最后目光定在?他腰间,她轻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 问话的是?江从南。 她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只是?感觉好像这块玉佩在?哪里见过差不多的。” 她指着江采腰间悬挂的玉佩。 “是?朋友所赠。”江采没有力气说多余的话,但他温柔的性情还是?令他出声解释了一句。 之前他怕将玉佩磕坏,一直收在?锦囊中。偏偏又遇上?这档追杀的事情,锦囊无?意间破损,江采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新锦囊,只好直接将玉佩悬挂在?腰间。 薛薰风若有所思?,没再多问,指挥江从南:“走吧。趁着这家?的主人还没有回来。” 她环顾四周,心道应该是?没有别的线索了。 章家?的事情,得另外再想办法。 江从南任劳任怨地扶住江采:“是?是?是?,五姑娘。” 薛薰风瞪他一眼:“还不快点?。” 江采见他们两个生气活泼,不由得唇角牵扯出一丝淡淡的笑,连带着仿佛身上?伤口的痛楚都减轻了。 他轻声说:“让我留个信息,免得我走了他们担心。” 是?这户人家?收留救治了他,江采不能不明不白一走了之。 最后江采就着血迹留了句话。 三人拾阶而上?,走出地窖,视野中忽然落入天光……以及兵刃反射出的寒光。 黑衣死?士紧紧包围住了他们,刀锋对准眉心。 薛薰风:“………” 江从南:“………” 薛薰风在?心底掂量了下他们和对面的差距,干脆破罐子破摔开始放狠话。 “我祖父可是?当朝中书令,哥哥是?巡察御史?,清河公主是?我表姐——如果、如果你们敢动我分毫,我二?哥就算翻遍整个青州也会把你们找出来替我报仇。” “你们自己掂量一下!” 江从南闭了闭眼睛。 这可是?死?士……自爆身份,难免不会让薛薰风死?的更快。 他叹了口气,开始思?考如果薛薰风缺胳膊少腿被带回去,到底算不算他失职。 要不算吧,这毕竟是?殿下的妹妹。 要算吧,保护薛薰风又不是?他的责任。 薛薰风裙下小腿发颤。 她从来没有直面过这种场景。她甚至还能清晰地闻见对方刀锋上?残留的血腥气。 刃口微卷。 她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才会变成这样。 江采半伏在?江从南肩上?,低声道:“将我交出去,以阁下的身手,带着薛五姑娘保命应该不难。” “………”其实是?有难度的。 同属控鹤司下,江从南的武功对比精锐杀手刺客们只是?平平。他一个人保命用?勉强足够,想要带着一个伤患和一个不会武功的千金小姐突围绝不可能。 毕竟他做商人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面临这样的境地。 江从南心头发紧,看着黑衣死?士们分开一条道路,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和其他死?士没有两样的人走出来。 这应该是?这群人的头领。 “姑娘身份显赫,我等不敢得罪,姑娘可以自行离去。” 如她所说,如果薛宁璧的亲妹妹真的死?在?这里,那薛宁璧肯定不会轻易作罢。 如果这位薛姑娘乖觉,那他们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毕竟他们的任务只是?杀了江采。 薛薰风睁大?眼睛,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用?。 她定了定心神,指着江从南和伏在?他肩膀上?的江采。 “这两个人我也要带走。” “不行。”声线肃杀冰冷,“如果姑娘执意,那就只能和他们一起留下。” 薛薰风咬了咬下唇,眼一闭指向?江从南和江采的方向?,大?声道:“这是?我定下婚约的未婚夫,你们要杀他就和杀我薛家?的人没有区别!” “……不知道薛姑娘指的是?哪一位?”领头人问。 “两个都是?!”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无?人看见的地方,她小腿到指尖都在?轻轻发颤,根本不敢动一下。 领头人被气笑。 “本来想看着薛宁璧的面子上?放你一马,既然薛姑娘不领情,就和他们一起留下来吧。” 想必伪装成这些村子的刁民见薛薰风身份高贵,谋财害命,也不会惹人怀疑。 他说话瞬间,江采忽然从旁后将江从南一推,低声道:“带着薛五姑娘跑。”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命悬一线的文弱书生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跑。” 他对薛薰风道。 急促短暂的一声。 下一刻,染过血的刀锋撞上?来。 ----------------------- 作者有话说:【本章走剧情x】 晋江今天崩了我一直上不来呜呜。 第68章 瓶落井 第68章 瓶落井 死士分?成两拨, 一拨追向江从南和薛薰风,一拨砍向因为用力一推导致伤口开裂,无法动弹的江采。 江从南一边应付着追上来的死士, 一边用力攥紧薛薰风的手?。他武功不算好, 加上还?要分?神顾及薛薰风这个完全不会武的弱质女子,一时间颇为吃力。 薛薰风被拉着往前跑了一段路, 气喘吁吁,但?她此刻也不敢停下来。如果她迟疑停顿,那些死士的刀马上就会砍在她身上。 “江采……江采撑不过半柱香, 我们?得回去——” 她声线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像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粗砺又透着一股细细的尖利。 江从南好一会才理解她的意思。 “为什么是半柱香?” “因为我刚刚洒了一把迷药。”薛薰风弯腰, 躲过一道?直直劈下的刀势,“要半柱香才能见效。” 薛薰风不是傻子, 自爆身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但?她头一次应对这种局面?,不甚熟练, 洒迷药的时候差点朝江从南的方向撒过去。 江从南指尖羽扇翻转,带起劲风打落挥下的刀口,拉着薛薰风的手?腕极速后退一步。 “回不去。你?身上还?有别的见效快的迷药吗?” “……没有了。” 那把迷药原本是为了对付里?正家?门口养的那条大黄狗, 结果用到?了人身上。 对付狗的东西用来对付人, 自然见效没有那么快。 薛薰风咬了咬牙:“那江采怎么办?” “听天由命。”江从南苦笑, “五姑娘,别说江采, 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知道?。” 他说罢一脚踹翻从旁过来偷袭的死士。 “………”他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薛薰风脑子里?一片混沌,不停思索着身上还?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但?她身上带了一把迷药已经是侥幸。 她张了张口,想对江从南说, 如果放弃她,是不是来得及回去救江采。 但?是如果江从南离开,她必死无疑。 薛薰风感到?喉咙里?一股干涩。 目光微抬,一道?雪亮刀锋迎面?而下,紧接着她被江从南拉过来,刀锋贴着她的脸擦过。 她定?了定?神,头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清醒。 “等会儿你?把我推出去,趁他们?围攻我的时候脱身,赶去救江采——半柱香你?肯定?拖得住。实际上一盏茶的功夫迷药就会逐渐开始见效,但?你?身上有近生香的气味,克制迷药,对你?没有影响。”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狠劲,语调疏忽而转。 “如果我死了,你?要告诉我二哥,让他一定?、一定?要为我报仇。管他是什么青州刺史还?是陆家?的死士,我要他们?碎尸万段!” “五姑娘……” “闭嘴。”薛薰风呵斥他,有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睫边缘滚落,“……快走。” 她说着,松开了从见到?江从南开始就一直紧紧抓着他衣袖的手?,快步跑向一边。 死士的注意力被再度分?散,分?出半数人去追薛薰风。江从南抬扇,羽扇边缘展露的锋利刀刃割破冲上来的死士喉咙,他没有半分?犹豫,朝江采的方向跑过去。 ——薛薰风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他不能犹豫,不然一个人都保不住。 江采翻身在地?上滚过一圈,避开砍下来的刀,却又迎上另外一柄刀。 他接连被陆望追杀,被迫熟悉了如何?更好地?保住性?命。他躺在地?上,眼里?映出雪亮刀尖。……上一次有陆兰泽的人救他,但?是这一次恐怕他是等不到?了。 他指尖下意识搭上腰间的玉佩。 他心想,可惜了。 陆兰泽送他玉佩,他一直没有回礼。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也。* 匪报也。 “………” 沾染着血迹的刀尖抵上鼻尖前一刻,被羽扇拂开。 江采错愕地?朝上望去,满身狼狈的江从南握着一柄羽扇,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他扶着江采起身:“走吧。” 江采才注意到?死士已经纷纷倒下。 “大部分?是薛五姑娘的迷药药倒的。”其实见效还?不用半柱香。 江从南解释了一句。 “以我的武功,可做不到?。” “那五姑娘呢?” 江采问出口就见江从南面?色倏然一变。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从江从南口中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 兴丰郡城中一片宁静。 又隐约泛着沸腾的前兆。 薛薰风呕心沥血改进的药方已经在大夫手中初步试验过,效果良好。薛宁璧决定?将这份药方作为治疗时疫的依据。 官府给出来的药方轻易获得了百姓的信任,服用汤药后,一些症状稍轻的感染者当天就有所?缓解,这让很多人心里有了底。 薛宁璧听过大夫对今日城中情况的禀告,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这次还?要多亏了薰风。等确定有效之?后,我就将配好的药送往周边的县。” 他弯了弯唇角。 “薰风回来后,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会很高兴。……她在昌河县说不定?就收到?消息了。” 薛宁璧说完按了下眉心,不知道?为何?,他眼皮轻轻地?跳了下。 一丝淡淡的不安从心头划过。 商矜沉静地?听着,纤长指节屈起。江采失踪的地?方也在昌河县……一县之?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并不是没有碰上的可能。 “她身边的护卫在吗?” “带了两个。她说怕吓到?人,就没有多带。但?是大抵是没有什么用的。”薛宁璧苦笑了下,“她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护卫跟着。” 商矜没有说话。 薛宁璧说:“应当无事。她毕竟不是个小孩子了。” 但?这话带着一丝连他都不确定?的犹豫。 商矜点点头:“你?提醒她不要多留。江采在昌河县出事,陆望的死士十有八.九也会在昌河县出没。一旦碰上,她难以自保。” “陆望派死士对江采动手?了?” 薛宁璧错愕,他才听到?这个消息,显然没有料到?陆望还?敢动手?第二次。 “又不是第一次。陆望行事张狂无顾忌。”商矜点着桌面?,“陆望既然出手?,接下来应该还?有别的动作。你?要多加留意。” “我知道?。” 薛宁璧颔首,陆望先前命人对他下手?的举动已经证明了没有缓和余地?。 薛宁璧和陆望,总要折进?去一个。 他想了想:“我还?是有些担心薰风。她最近一直在找净秋的下落……但?是你?也知道?,净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青州呢?” “怎么说?” “薰风前几日闻见了近生香的味道?。她嗅觉比常人要敏锐,即使只是一丝残留也闻出来。会制近生香的只有净秋一个人,也难免会让她觉得净秋还?活着。” “净秋走了快十年了吧?” 商矜忽然开口问。 “是。净秋是建熙十八年走的,如今已经是定?宁八年。物走星移。”薛宁璧揉了揉额头,口吻一霎那闪过奇异的怀念。 “真久。” 与薛净秋订婚的陈氏灭门,也是建熙十八年。 薛净秋还?被人所?记得,曾经执掌兵权、门楣显赫的陈氏已经彻底归于尘土。 商矜神色莫名?,一时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缓声开口:“兴丰郡这边不需要我,正好我去昌河县一趟。届时我们?在青州府汇合。” 原本他无需亲自去昌河县,但?商矜思虑再三,还?是觉得他去一趟为好。 以防万一。 “也好。兴丰郡这边我暂时应付的来。”薛宁璧说,“薰风那边就要麻烦你?照看了。” 商矜来的时候帮他处理了很多让他手?忙脚乱的事情,这些对薛宁璧来说足以令他焦头烂额的事务,对少年摄政的清河公主来说一眼可以洞悉,让薛宁璧少走了许多弯路。 他如今渐有余力,才敢说自己应付得来。 薛宁璧又说:“烦请殿下告诉她,兴丰郡的百姓很感谢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好。” 商矜说完,片刻之?后意识到?还?存在一个问题。 南梁王世子,萧照。 商矜没有把握萧照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这几天都没有怎么见到?萧照。他总觉得,萧照应该猜到?了什么。 ……… “陆兰泽去见了薛山月。”萧照重复了一遍这个消息,微有疑惑。 “陆兰泽居然离开雍州了?真是稀奇事。”萧照口吻意味不明。他和陆兰泽打过不少交道?,这位被清河公主扶上位的雍州刺史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最有趣的一点在于,分?明出身世家?,却不像别的世家?子弟那么在乎家?族。 旁人提起陆氏时,第一反应是陆望抑或别的陆家?子弟,但?不会是陆兰泽。 出身世家?,不会被世家?派系官员打压,和家?族不亲近,能为商矜所?用,商矜又恰需要一个能制衡南梁王府的雍州刺史,本人又能力卓绝,硬生生在雍州之?地?做到?和南梁王府分?庭抗礼。 集天时人和于一身的人物。 萧照眯了眯眼睛。 以陆兰泽“雍州刺史”的地?位,有资格直接与清河公主对话。商矜在青州的情况下,薛宁璧都没有资格代替她和陆兰泽对话。 但?实际上,出面?的不是清河公主,而是无官无职的薛山月。 眼前的迷雾似乎又被拨开了一点,只剩下一层朦胧轻纱,只需要伸手?就能够挑开,触及到?真相。 ----------------------- 作者有话说:【手指疼这章更的少一点。还要继续过两张剧情,想看感情线的宝子们可以攒一攒,我尽量快点把这段剧情写完。】 *《诗经·卫风》 第69章 箭离弨 第69章 箭离弨 薛薰风闭着眼?睛。 混沌的意识让她模糊感知到?她的身体正在经受剧烈的煎熬。 太痛了。 她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身为大夫的本能, 她心头隐约能够知道自己身上的肋骨断了几根,小腿骨折,还有?利刃穿透胸口而过?留下的刀伤。 幸亏没有?伤到?心脏。 她还没有?死。 时?间的概念在一瞬之间被拉长到?极致, 一瞬犹如千年。传说人死之前过?往种?种?都会如走马灯一般从?眼?前闪过?, 她却没有?看见?。 她只想?到?自己濒死前的最?后一幕。 因为被追逐的途中失足不慎在矮坡边缘滚落,反倒令她稍微有?了喘息的余地——也是因为这一失误, 小腿骨折的薛薰风再没有?力气向前跑。 她微微地张着嘴巴,用?力呼吸着。 眼?前仿佛有?水滴滴落。 下雨了……吗? 她茫然失神。 她十几年来也自恃玉堂金马、文藻风流,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薛家?五姑娘。 但她却要孤零零地在这荒郊野岭等?死, 甚至尸首都来不及被收殓, 就葬于山林猛兽之口。她想?,原来死亡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情, 而是这么漫长又痛苦的过?程……阿姐死之前是不是也这么孤零零地煎熬着?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一定会为自己的死伤心的吧……思绪没有?继续下去, 她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极为虚弱,漏进眼?底的一线天光随着她合上的眼?睛逐渐暗淡、消失。 最?后, 她好像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 薛薰风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醒过?来的机会,她浑身无力,支不起身子, 目光在虚无中漂移不定半晌, 才抓住渐渐清晰的人影。 是个两鬓斑白的……瘦弱老头。 他走过?来, 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姑娘醒了?” “你救了我吗?”薛薰风从?喉咙间艰难地挤出来一道干涩的声音。 “那些?人……” “姑娘说的是那些?黑衣人?”对方声调缓和,有?种?饱经世事沧桑后的沉稳, “我偶然路过?,碰见?姑娘,当时?姑娘已经昏迷,就斗胆将姑娘藏在了一侧的草丛中, 待那些?人离开后就将姑娘暂时?带回寒舍。还请姑娘原谅老夫的冒犯。” 薛薰风接过?药碗,虚弱无力的手腕托不住药碗,碗失手落地,褐色药汁在地面上飞溅开。 红花、积雪草、牡丹皮…… 都是治疗她身上伤势的药材,没有?问题。 但是她刚刚经历了生死,眼?下对谁都生不出信任来。而且那个地方恰巧出现一个人,救了她,实?在不得不令人生疑…… 她不动声色将视线抬了抬:“阁下救我一命,哪里谈得上什么冒犯。只是……我哥哥他们找不到?我的下落,一定会担心,能否请您……为我送一封报平安的信到?兴丰郡去?” 她说的断断续续,好半晌才艰难地把这段话?说完。 “当然可以。姑娘不必担心,安心养伤等?家?人来找你就是。” 对方温声宽慰她。 薛薰风抿唇,“还没有?请教恩人的姓名,救命之恩,我日后……一定会报答您。” 声线虚弱,却郑重其?事。 “我姓周。小姑娘你不用?记挂,旁人看见?了也会救你的。” 他一句话?多没有?多问,好像救了薛薰风这件事对他来说和救一只鸟没有?区别。他甚至不关心薛薰风为何会受到?追杀。 这让薛薰风避免被盘问的同时?又隐隐约约地难以自持生出一股淡淡的担忧。 “……您就不怕因为救了我惹祸上身吗?” 对方听她这句话?,将新熬好的药递给她笑了笑:“小姑娘,你知道你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哪儿吗?” 薛薰风微有?些?疑惑望过?来。 “这里是昌河县的县衙。整个昌河县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就算是歹徒,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强闯官府。” 对方温声解释,带着一股奇异地安定人心的力量。 “那您……” 薛薰风其?实?心头还是有?些?不安,毕竟陆望的死士连她都敢杀,何况擅闯一个县衙。 可对方的话?还是令她惴惴不安的心放了下来。 “在下不过?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微末官吏罢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苦涩滚烫的汤药顺入喉管,流经五脏六腑,薛薰风身上仿佛多了一点力气。她扯了扯嘴角,带出一个轻轻的笑。 “您就不担心我才是那个穷凶极恶的歹人吗?” “好人和坏人固然不能只看表象,但一个被追杀的年轻姑娘,如果担心她是坏人而看她被杀害,我问心有?愧。” 薛薰风眨眨眼?睛。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唇边的笑容更真切了点。 她慢慢地躺下,从?衣领中扯出那枚被她藏了多年的长命锁,阿姐送给她的生辰贺礼,上面的字还是阿姐亲自刻上去的。 但是建熙十八年,薛家?最?耀眼?的大小姐猝然离世后,薛薰风就不再将这块长命锁显露于人前。 多年之后,她终于能释然地再看一眼?这枚长命锁。 她抬手握紧长命锁。 是阿姐对她的盼望——“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 那封信最?后平安抵达薛宁璧手中,这位素来温雅的薛家?大公子当即变了脸色,赶到?薛薰风身边。 商矜也从?江从?南口中得到?了消息——虽然江从?南带来的消息是,江采还活着,但薛薰风大概身亡。他细问了当时?发生的事情,也没有?苛责江从?南,反而道:“是我思虑不周,武功并非你的强项,此事我原该另外再派人去的。” 江从?南去昌河县是商矜的吩咐,但那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那些?毫无预兆失踪的民夫下落。商矜顺手把江采的事情也交给了江从?南,原本以为江从?南主导,再加上几个控鹤司的精锐听从?吩咐,保住江采是足够的,但偏生变数太多,再横插一个薛薰风,事态便沦落到?如今九死一生的地步。 不过?还好薛五没事。 不然……薛宁璧再温和,也是有?脾气的。 他和薛宁璧一同去看了薛薰风。 薛薰风稍抬眼?,便看一见?先一步急匆匆冲过?来的薛宁璧,她一见?着人,心头积压的酸涩、愤怒和委屈就瞬间喷涌爆发出来。 眼?泪滚落,她也顾不上别的,扑入薛宁璧怀中,声音哽咽。 “……二哥。” 薛宁璧安抚地拍着她的肩膀:“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来昌河县的。” 薛薰风摇摇头:“不是二哥的问题……都是陆望的错!我身上这一十四道伤口,一定、一定要向陆望分毫不少的讨回来。” 她咬牙切齿。 她说完这句话?,泪眼?朦胧间才依稀看见?站在薛宁璧身后的商矜。 她不好意思地松开薛宁璧,擦了擦眼?泪:“清河殿下。” 商矜看着她,语调和缓。 “这件事是我的疏漏,让你受了牵连。薰风,抱歉。” 毕竟薛薰风原本只是给人看个病,好端端的根本不会遭无妄之灾。 “和殿下没有?关系。”她低着头,“这点我还是知道的……都是陆望那个混账的错!陆望对二哥下手,还想?杀我,根本没有?把我朝律法放在眼?里!” 她想?了想?又说:“不是殿下牵连的我,殿下不用?放在心上。对了……江采他……”还活着吧? “性?命无虞。” 在得知江采被找到?的那一刻,陆兰泽就赶了过?来,陪在江采身边。大约是怕商矜不择手段,用?江采威胁于他,他并不让江从?南靠近江采分毫。 “那就好。” 薛薰风松了口气。 这样她的伤就没有?白受。 “另外救我的那位周先生,你们看见?了吗?二哥,你一定要帮我备一份厚礼感谢周先生。” 薛薰风认真地盯着薛宁璧的眼?睛。 她提到?“周先生”时?,发现薛宁璧和商矜的脸上不约而同闪过?一丝异样。她警觉心顿起:“……怎么了吗?” “没什么。”薛宁璧摇摇头,不着痕迹与商矜对视过?一眼?,“我和殿下已经见?过?了那位周先生。他救了你,理应重谢。等?你身体好了些?之后亲自向他道谢才不失诚意。” “不过?……” 薛宁璧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委婉地告诉薛薰风:“你在周先生面前不要提你是薛家?的人。” “为什么?他和薛家?有?过?节?” 薛薰风不理解。 “他与薛氏没有?过?节,但他和世家?……不睦。”薛宁璧斟酌了一番措辞,半吐半露地告诉薛薰风。 薛薰风似懂非懂:“……他出身寒门吗?”寒门与世家?有?过?节在当朝是常事,应该说从?前几朝开始就是这样,寒门想?要向上爬,世家?想?要维持自己的地位,到?小皇帝这辈,矛盾已经一触即发,两派谁也看不上谁。 薛宁璧没有?解释太多,对上她懵懂的眼?睛,只含糊道:“……差不多是这样吧。” 商矜见?薛宁璧隐瞒,极轻极淡地嗤笑了声,但兄妹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神情。 他转身离开,走到?庭院前的回廊下,一身青袍、两鬓染风霜的男子默然伫立,身形瘦弱而佝偻。 他转过?身来,拱手施了一个礼节。 “臣见?过?清河殿下。” 商矜颔首:“周大人。” 目光越过?庭前一簇杜鹃花,撞上白墙灰瓦,困顿于一方天地。 “没想?到?周大人还记得我。越京一别,已经……十年了吧?” “十年六个月十三天。”他负手与商矜一同立在檐下,“殿下风采,一见?忘俗,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大人记得的恐怕不是我,而是这么多年的谪宦生涯。” 他缓缓地转过?脸来,姿容沉静,注视着周归梦。 ——建熙六年恩科一甲第二名。 仅在李枕书之下。 因缘际会,天差地别。 周归梦叹了口气:“我记得殿下,也记得越京。” 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 如今……薄宦老天涯。* ----------------------- 作者有话说:【萧某:全世界只有我认不出我对象x】 *欧阳修《临江仙》 第70章 灯楼倒 第70章 灯楼倒 房间内兄妹两人还?在说话, 时不时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混着?穿过庭前的风沙沙的声?响。 周归梦的声?音在细碎的风声?中?渺远:“殿下风姿一如往昔,令人折服。” “当真还?和从前一样吗?” 商矜极轻极淡地笑了?声?,对周归梦的话不置可否。 周归梦闻言也默然?。 “………” 当然?是不一样的。权势是锻造心性的最好武器, 越京别时昔年眉间尚有青涩、锋芒毕露的清河公主再见内敛沉稳, 似刀似剑的锋芒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性都被包裹起来。 他余光扫过商矜如玉的侧脸,容貌并?未变化, 依稀是记忆里的模样。 却又仿佛有些不同?了?。 半晌,周归梦却道:“殿下始终还?是殿下。” 商矜目光轻轻掠过庭前一簇杜鹃花枝,这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种, 和越京里那些被精心供养的牡丹天差地别。 却都是一样的艳色。 “周大人离京做了?十年的昌河县令, 是何滋味?” 商矜问。 “昌河之地虽然?不比越京繁盛,但民风淳朴, 山水清秀,没有《折杨柳》之曲。” 他最后?一句话却说的有趣, 引得商矜轻笑了?声?。 这一笑,透着?某种微妙的讽刺。 越京多过客, 日?日?有人春风得意,也日?日?有人黯然?失落,被贬谪出?京, 去到各个?山穷水恶的穷乡僻壤。友人相送, 则吹《折杨柳》之曲, 哀婉凄切。 ——因为一旦被贬,除非出?身姜、薛这等大族, 便再难回?京。 昌河县没有《折杨柳》,是因为贬无可贬。 “《折杨柳》之声?哀怨,我亦不喜。”商矜淡声?回?答道。 周归梦:“殿下不喜《折杨柳》,令府中?乐人不必演奏此曲就好了?。” 语调从容而平静。 商矜上下打量着?面前皂青衣袍的人, 他视线隐秘不动声?色:“周大人比起从前,倒是变了?许多。” 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皆数沉寂。 只剩下面前犹如半截朽木一样的老?人。离春风得意、打马赴琼林宴已然?二十年。 建熙六年恩科一甲三人,本该在朝堂之上建功立业,名列青史,可都被雨打风吹去。 “只是想开了?一些旧事。” 周归梦一笑。 庭前飘起细细的雨丝,远方开始被雾气弥漫笼罩,天上丹青手在天地间勾勒出?一丝黛蓝。 “下雨了?。” 商矜抬眼。 雨丝仿佛落进周归梦的眼睛,他怔愣片刻,忽而缓缓低声?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片刻后?又对商矜拱手施了?一个?礼节。 “为防大雨将庭院中?晒的书打湿,下官先一步告退去收书。” 商矜颔首。 他注视着?周归梦匆匆离去的背影,极轻地垂了?下眼睫。 雨丝细密如针,洇湿开满地。 他又负手在回?廊下站了?片刻,薛宁璧从房间里走出?来,温润眉宇间盈着?几分担忧神色。 “薛薰风伤到了?骨头,还?要静养一段时日?。我原本想将她一同?带走,眼下恐怕是不能了?。不知殿下准备在昌河县留多久,倘若合适,我想请殿下代我暂时照看?薰风。” 除了?兴丰郡的事情,青州其余各郡的情况也需要薛宁璧亲自掌眼。这是早定好的行程,一旦更改不知要多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还?要一段时间。届时我将薰风一同?带去青州府就是。若你放心不下,我会安排控鹤司的人保护她。” “没有。”薛宁璧摇了?摇头。他完全相信商矜的能力,有商矜的保证,他完全可以放下心。 * * 薛薰风在和江采说话,同?为伤患,总是更能惺惺相惜一些。 只受了?些皮肉伤的江从南无奈地点着?眉心,听薛五姑娘控诉陆望此人有多可恶。 “对了?……”说到最后?,薛薰风终于想起今天来找江采的真正目的,她稍微正了?正脸色,颇为凝重地看?着?江采开口说:“那天你说你的玉佩是朋友所赠,不知是位女郎还?是位郎君?” “自然?是位郎君。” 江采答话时指尖下意识搭上腰间的玉佩,纯净无暇,是极好的玉。 “那我就不知道要不要同?你说了?……”薛薰风喃喃,神色明显犹豫。 江采正色:“若是有事,五姑娘大可以直言。” “嗯……我先前不是同?你说,我看?到这块玉觉得眼熟吗?”薛薰风不自然地躲开了?江采的视线,虽然她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可提起这个?事情,她总有些不自在。 “我想起来这块玉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因为从前我阿姐和人订亲时交换的信物里就有一块这样的玉佩,唤作鸳鸯佩。男女各持一半,以证婚信。像这样的玉佩,在造型上颇有讲究,不过这一块设计得很巧妙,单单看?过去也是一块完整的玉佩,若非我亲眼见过相似的也未必认得出?来。……另一半的玉佩应该是能和这块玉佩一起拼凑出一个完整图案的。” 她说着悄悄去睨江采的神情,见他一瞬间如遭雷劈般的表情,以为他不能接受好友对自己怀有不纯的心思,想了?想,没有把下一句猜测说出?口。 ……会用这种玉佩定姻缘的,大多是世?家?子弟,寻常人家于玉佩的形制上没有太多讲究。而且看?这玉佩,不是新铸……说不定是世代给儿媳妇的那种。 薛薰风顾及着?江采的脸色,体贴地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我、我想一想……”他说完步伐踉跄地离去,徒留下刚刚得知了?惊天秘密震惊不能自已的江从南。 薛薰风若有所思:“不知道他那位好友是谁?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好心办了?坏事……” 她叹了?口气,愁绪浮上眉间。 江从南眼皮微跳。薛薰风不知道,但他哪里不清楚——江采口中?的好友,除了?那位求到清河殿下面前的雍州刺史,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他苦笑。 不知道他会不会被陆兰泽杀人灭口。 薛薰风眼波转过,看?着?江从南歪了?歪头:“你记得吗?你说要为近生香的事情给我一个?解释?” 江从南:“………” 她还?记得呢。 江从南定了?定心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十来年前的时候,我家?乡闹饥荒,流落到越京一带,差点饿死的时候,有个?年轻漂亮的女郎给了?我一碗粥,和一个?装着?一百两银子的锦囊。” “锦囊?” “是,做工很精致。拿去换钱也应该能换个?几十两。”江从南笑了?下,“锦囊上头确实有香气,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近生香。” 薛薰风皱着?眉头回?想了?许久,“阿姐确实喜欢把香料缝制在锦囊等物件中?。”香气经年不散。 按这个?道理来说,如果真的是装有近生香的锦囊,江从南又时时拿出?来把玩,追昔抚今,极可能染上近生香的香气。 只是她还?是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你……见到阿姐是在哪一年?” “建熙十八年。” 薛薰风睁大眼睛。 ……阿姐就是在这一年去世?的。 * * “世?子,越京中?有定下婚约的世?家?贵女和婚约对象名册都在这里。”亲卫禀告,“并?没有发现薛郎君的名字。” 萧照沉吟不语。 “至于其他地方世?家?情况的名册,恐怕还?需要过一段时日?才有结果。” 萧照“嗯”了?一声?,其实他大抵猜到地方世?家?的女郎里,也不会有薛山月的婚约对象。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人求证一番。 “他去了?昌河县?” “是。薛家?五姑娘在昌河县遇险,薛家?大公子与薛郎君都过去了?,不过薛家?大公子先一步离开,薛郎君如今还?陪着?受了?重伤的薛家?五姑娘在昌河县。此外江郡丞江采也在。” “你觉得清河公主是随薛宁璧一起离开了?,还?是和他一块儿留在昌河县?” 萧照问的随意。 “这、属下觉得,昌河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值得清河公主留下,应该是与薛家?大公子一同?离开了?。”亲卫斟酌着?回?答,“不是还?有其他各郡的灾后?事宜尚未完全处理妥当?” 总归这些事情更要紧吧。 “昌河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自然?不值得清河公主留下。” 萧照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理由。 合情合理的推测。 一个?在青州排不号的小县,不值得商矜这种人驻足片刻。但薛薰风与薛山月并?不熟——生疏到萧照一眼就能看?出?来。以萧照对他的了?解,单一个?薛薰风不足以让他特意过去一趟。 更别说为薛薰风留下。 他这个?南梁王世?子尚且不能让薛山月做到如此地步,何况薛薰风? 萧照垂眼想着?。 时疫解决,水患的的事情薛宁璧有能力解决,商矜不会多做无用功。那么清河公主,眼下是该在昌河县。 一个?小小的昌河县,藏着?什么秘密? 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片刻在漆黑的眼睛深处散开,宛如某种猛兽的目光。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反正如今时疫之事已经平息,青州水患也大体无虞,用不着?薛山月再奔波操劳。 不必再等待、再忍耐了?。 他想。 ----------------------- 作者有话说:*蒋捷《虞美人》 第71章 吴儿老。 第71章 吴儿老。 “……薛五姑娘问及她姐姐的事情。” 江从?南恭敬垂首, 立在离商矜一步之遥的回廊下?,长风过屋檐,拂动悬挂的八角宫铃。 “她姊妹二人的关系一向亲近, 薛五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线索。”商矜神色疏淡, 对薛薰风追根究底并不?奇怪,“你如实回答就是。” “属下?确实如实回答了, 不?过……”他唇边扯出一丝苦笑,“薛五姑娘好像不?太相信。” 薛薰风在这?一点上的执着远非旁人能比。 但事实上,在薛薰风说出近生香的事情来之前, 江从?南根本不?知道当年饥荒中救他一命的那个少女就是薛薰风的姐姐。 “……她和她姐姐倒是很像。” 应该说薛家所有人身?上都有这?种出如一辙的特质, 过分的执拗。 他这?句话?里?带点轻微的叹息,令江从?南不?知该如何接话?, 薛家的事情倘若商矜这?半个薛家人还有资格谈论,那他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是没有立场议论的。 江从?南只得略带僵硬地转开?了话?题:“京中来信, 说晋阳公主近日举荐了一个寒门出身?的士子入朝为官,京中有些不?怎么好听的议论。” 身?份尊贵的公主与身?份低微的寒门之后, 被别有用心的人编排,难免少不?了旖旎荒唐的风月传闻。 这?件事在越京里?闹得有些大。 商矜轻轻地“嗯”了声:“此事我知道。晋阳找人拿了建熙六年前三名殿试的卷子。” 那几份答卷被商矜从?礼部要过来,一直收在公主府内。晋阳要答卷, 难免得经过桑星摇这?个公主府女官的手。 “原来殿下?已经知道了……”江从?南说着, 唇边挂着的淡淡笑意忽然几不?可察一滞, 他心头?后知后觉地涌起复杂的情绪,晋阳公主一向不?涉足这?些朝中的恩怨纠葛, 这?次为了一个寒门士子出头?……是晋阳公主一时心血来潮,还是面前的这?位殿下?不?着痕迹对朝中的一次试探? 商矜对世家的心思,他们这?些较为亲近的下?属多少能隐约猜到一点。 他不?动声色敛下?目光,对商矜道:“青州府陆望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不?像是知道殿下?在青州的样子。”前段时日,从?公主府送出来的八百里?加急写?明宫中那位天子竟然糊涂到要联手陆望伏击殿下?,控鹤司风声鹤唳,却?迟迟没有等到陆望那边的动静。 按江从?南和陆望打过的交道看,此人实在不?像这?么能忍的。 这?般反常,令人不?得不?担忧。 “兴许那封信并没有落到陆望手中。”商矜眼底掠过一丝深色。 青州府中不?只有陆望,还有一位低调的姜夫人。 “………”江从?南不?解他话?中的意思,只顺着他的话?问:“那殿下?欲如何打算?” 商矜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萧照还在兴丰郡吗?” “这?、属下?不?知。南梁王世子谨慎,行踪不?定,近日都未察觉南梁王世子的踪迹。” 他指尖轻轻动了动。 上次与萧照的谈判无疾而终,商矜无从?揣测萧照的想法与下?一步动作。 他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感?情会影响决断。萧照又偏偏有那么一丁点儿?令人琢磨不?透的心思。 人行事都有最终的目的,由此才能推断对方可能的行为。但商矜不?知道萧照的目的。 他低声道:“比起陆望,萧照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才更值得我担心……一旦萧照有所动作,立刻回禀给我。” “是。” ……… 越京初夏的湖面上荷叶亭亭,绿荫白水。 商蝉衣与一个青衣士子对坐湖心亭上,四面荷风,恰称她一身?浅碧衣裳。 她单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端详着面前士子的模样,相貌端正,虽然没有京中出名的几个俊美?郎君好看,但仪容清瞿,可以称一句“如玉君子”。 难怪京中都觉得他入朝是因为自?己色迷心窍,连她母妃也委婉相询过。 可她并没有这?些旖旎心思。 “上次给你的答卷你瞧了吗?” “已经看完了。”士子有些拘谨,不?敢对上晋阳公主的目光,只低着头?回答,“三篇文章各有千秋,不?愧是一甲之才。” 先帝一朝只开?过建熙六年的一次科考,再?往上追溯也没有这?样为扶持寒门子弟而设的科考。建熙六年的一甲三名都是寒门子弟。 与他的出身?相仿。 “不?过这?三篇文章中,有一篇文采惊华,辞藻瑰丽,又言之有物,不?落俗套,在另外两篇文章之上。”他不?由得叹道,“想必这?篇就是李大人的状元之卷了。” 答卷由人统一誊写?过,并未署名。 晋阳公主问:“答卷开?头?是‘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的那篇?”* “正是。”士子微喜,“看来确实不?是某一人之见,此文胜另外两篇文章颇多。另外两篇倒是可以说不?分伯仲。” 他话?音未落,便见面前的晋阳公主古怪地笑了一声,眼底浮现嘲弄和讽刺。 “那你可弄错了,那不?是状元的答卷。是建熙六年恩科第二名的卷子。” 士子闻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莫不是这?份答卷犯了什么忌讳,才没有拿到第一?否则……”实在是不该。 “答卷没有犯忌讳。”商蝉衣托着下?巴,将目光转向湖面,“犯忌讳的是人。” “公主此话怎讲?”士子心头一凛,恭敬垂首询问。 商蝉衣转过头?来,轻快地笑起来:“你听过一句话?吗?” “——商氏与世家共治天下?。” 她一字一句,咬字脆生生的,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意味。 士子被这?句话?震一时惊讶得失言,久久说不?出话?来。 世家势大,倘若帝王不?能挟制世家,便是主弱臣强的局面。这?么多年,世家与帝王彼此制衡、彼此对抗,又彼此互为一体,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但被晋阳公主这?个天家之女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呐呐道:“这?、这?……” 晋阳公主盯着他的脸,好像透过这?张青涩的脸看到了更多东西。 先帝,也就是她的父皇在登基之初亦非常有野心,想要拔除世家,不?过先帝一生仿佛都在事与愿违。 他娶了世家出身?的皇后妃嫔,艰难地在建熙六年开?了科举,选出寒门士子入朝为官,却?又不?得不?屈服于世家的威势,致使他选出来的这?些臣子,除了最先依附世家而起的李枕书外皆郁郁不?得志。 人尽皆知,李枕书是建熙六年恩科的状元,但身?居宫中的晋阳公主却?比寻常人知道的要多些。 当年的状元本来不?该是李枕书。 以才华论,该是另外一个姓周的寒门士子。 此人在殿试之前就声名鹊起,才华引来不?少世家官员递出橄榄枝——只要依附与他们,这?些自?持光风霁月的世家子们也愿意施舍寒门子弟一个晋升的机会。 但他心高?气傲,对世家欺压寒门,以利相诱、以势相逼,使不?依附世家的寒门子弟仕途无望,不?愿与世家一道,在姜氏举办的宴席上提前离去,因而得罪了姜氏在内的许多世家官员。 殿试之时,即使他的才气远远压过另外的考生,可当时主持科考的姜家官员——也是如今吏部尚书姜回庭的父亲,以及薛晚鹤的次子,和另一位世家出身?的考官皆认为周姓士子不?堪状元之位。 朝臣相逼,先帝无法,只能退让一步。 但这?一退,也代表着皇权对世家的再?次妥协。 本该春风得意、冠盖京华的状元之才只拿到第二名的位置。对心高?气傲的年轻士子来说,这?反倒比叫人落榜还要羞辱,世家的举动,代表着“科举”也不?过就是一场笑话?。 这?也是建熙六年之后,再?也没有开?过恩科的缘故之一。 此后宦海几经浮沉,李枕书官拜尚书,而原本的状元之才却?蜷缩在翰林院修书,不?得重用,后来又被贬谪出京,一去万里?。 一念之差,云泥之别。 商蝉衣回想这?段往事,叹息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疑问,那位周姓士子如果料到今日的结局,可会后悔昔年的决定? 青衣士子听罢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何种神色。 他怔怔的,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所以你想入朝为官,我可以举荐你——这?对我来说不?用费什么心思。但这?条路怎么走,取决于你自?己。” 商蝉衣说。 “……多谢公主指点,某明白了。” 青衣士子拱手,低头?回答。 她突然回过头?来:“原来大彻大悟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不?带恶意的轻嘲。 “你可以多去和大理寺的林大人交流感?情。”商蝉衣眼睛里?划过一丝狡黠,“想必他与你更有共同话?题。” “……多谢公主提醒。” * * “薛五姑娘不?见了。”仆役跑进来,神情难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可都找过了?”周归梦“蹭”地站起身?来,意识到商矜还在身?侧,焦急的情绪缓和了些许。 “府衙上下?都没有见着人。”仆役答道,“房间内倒是干净整齐,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周归梦将目光转向商矜,商矜正垂首凝视着茶盏上的芙蓉花纹,色彩艳丽,栩栩如生。 “……郎君怎么看?” 商矜指腹稍动,茶盏在他指尖转过半周,露出另一面的素白瓷胚来。 “周大人仿佛格外紧张,是在担心薛五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吗?” 周归梦动了动唇:“下?官不?过是担心五姑娘再?碰上歹人罢了。” “周大人的豁达倒是超过我的想象。” “……薛氏是薛氏,薛五姑娘无辜,我担心她的安危也是人之常情。” 商矜放下?杯盏:“以周大人的本事,这?么多年来应该将昌河县治理得服服帖帖,任何风吹草动瞒不?过你的眼睛。就算薛五一时跑出去,也不?至于出什么事——就像你及时救了薛五一样。周大人这?么担心,难道昌河县还有什么周大人无法应对的威胁么?” 他似笑非笑望过来,眸色幽深。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手指疼昨天实在受不了没有更。考虑了一下大纲,掉马还要走完昌河的一段剧情,会尽快写,等会儿会有一章补更。反正这周就两天了,肯定会掉哒x】 *明代状元卷的句子。 第72章 绛都迢。 第72章 绛都迢。 “就是这?里。” 薛薰风抬了抬下颌, 指着面前的陡坡说。 今日一早她与江从南说话时谈及周归梦及时出现救了她的事情?,江从南就忍不住问?了些细节,末了道:“周大人好歹也是昌河县的县令, 怎么会出现在荒郊野岭?” “……我也觉得奇怪。”薛薰风耸了耸肩, “但?是他救了我是事实。” 薛薰风承这?份恩情?,又加上?薛宁璧对她提及周归梦因世家仕途不顺——这?其中还有薛氏的“功劳”, 她到底没?好意思?再问?。 江从南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对薛薰风道:“你能不能带我过去他救你的地方?” 薛薰风眨眨眼睛:“ 就在我们一起遇险的地方呀。你不是知道它在哪里吗?而且……你关?心这?个干嘛?” “但?我不确定具体的位置。”江从南对后一个问?题模糊过去,“你想知道你姐姐的消息, 我也如实告诉你了。如今要?你帮我这?个忙, 应当也不算太为难吧,五姑娘?” 当日江从南和?薛薰风在一起遇到了陆望派来的死士, 但?两人又分开?,江从南拿不准薛薰风获救的具体位置。 薛薰风想了想, 点点头答应。 不过这?一次她老老实实先将自己的踪迹告诉了商矜,才与江从南离开?。 至于商矜说要?她身边跟上?暗中保护的人, 薛薰风也没?有拒绝——经历一遭生死,她觉得一点点不自在倒也算不了什么。 也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江从南冷眼打量过去,发现这?是一个隐匿在树林间、分成好几段的陡坡, 密匝匝地种着乔木灌木, 薛薰风失足滚落时还好有个草丛缓冲, 否则便径直滚落到底,摔个粉身碎骨。 薛薰风往下瞄了一眼, 下意识攥紧了江从南的衣袖,往人身边靠了靠。 “竟然这?么高……我还以为只是个矮坡。” 她说着又不由得感到一阵庆幸,自己能保住性命,果真多亏了周归梦。 “我下去瞧瞧。”江从南说完犹豫地看了她一眼, “五姑娘伤势未愈,还是先回去吧。” “你这?个时候倒是想起我伤还没?好。”薛薰风轻哼了一声,早前江从南拉她出门的时候可不记得她伤还没?有好完全。 江从南歉意地一笑:“事急从权。五姑娘不要?见怪。” 这?话一点也不真心。 薛薰风想道。 “你这?么费劲心思?,让我也好奇这?下面藏着什么秘密了。”薛薰风想了想,“我和?你一起下去。” “五姑娘,在下这?三?脚猫的功夫你也见识过了,保全自身已是勉强。倘若下面有什么危险,恐怕我无法顾及你的安危。” 江从南苦笑摇了摇头。 薛薰风定定地看着他。 “那天在章家外面的人,我知道是你。” 虽然江从南今日没?有穿一身打扮得和?孔雀花里胡哨的衣裳,宝石璎珞的装饰也褪下,但?不妨碍薛薰风把他和?出现在章家外面的那个身影对上?号。 “章家家徒四壁,除了章家那老妇人丈夫失足落水的谜案,应该也没?有其他值得你关?注的事。” 薛薰风有条不紊地说着。 “所以你一定要?来这?里……和?章家的事情?有关?,对吗?” 薛家教导出来的子女,很少有完全不成器的蠢货。薛薰风大多时候不需要?像她的兄弟一样将聪明显露人前,但?这?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 “五姑娘。”江从南轻轻喊她,清俊眉目透着点无奈,“不相干的事情?最好不要?多问?。” “我答应了要?为章家找到一个真相,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薛薰风说,“这?件事和?我有关?。” “可万一有危险……”江从南再度无奈地开?口。 “我这?会带足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和?迷药。”薛薰风扬起下颌,“走吧。” “走。”他轻叹,跟上?薛薰风的脚步。 ……… “殿下实在是太抬举下官了。” 仆役被挥退,周归梦才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商矜说道。 “下官微末之身,哪里能如殿下一般将天下拨弄于鼓掌间。” “是周大人太过谦虚。”商矜不动声色接过他的话头,慢条斯理地说,“周大人当年从越京全身而退,已非常人可及。区区一个昌河县,焉能不在周大人掌握之中?” 世家对寒门出身的学子疯狂打压,罗织诬陷亦不在话下。周归梦贬谪千里,看似被迫入绝境,实际上?……能还安然无恙活在波诡云谲的官场上?,周归梦心性在那一批考生里已是顶尖。 相较仕途一帆风顺的李枕书?,这?位屈居在穷乡僻壤的昌河县令实在担得起一句“明珠蒙尘”。 商矜私心觉得他颇为可惜。 倘若有薛宁璧那样的出身,位极人臣不在话下。 可惜,非世家子弟。 也幸好不是世家子弟。 “下官身为昌河县的县令,对百姓风物自然有所了解,但?远远谈不上?尽在掌握。”周归梦低垂着头颅,两须白发从鬓角垂下,青袍简朴,袖口边缘磨损褪色,显尽窘迫。 “殿下从容,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五姑娘的下落,想必心中已然有所计较。方才反倒是我这?个外人失态了。” 他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商矜的从容不迫本身就代表了某种微妙的信号。 “薛五身侧有暗卫保护,倘若还需要?我时刻分心关?注的话,暗卫岂不是全然无用?” 商矜似笑非笑。 “周大人想来也是知道这?一点的,薛家哪里会让自己的女儿陷入同?一个危险境地两次。” “我知道殿下的意思?。”周归梦说道,“殿下如此从容,恐怕也是因为没?有那么在意薛五姑娘罢了,否则殿下断不会用薛五姑娘来试探下官。” 他的话着实刻薄,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触及到了某些真相。 商矜大部?分时候远远谈不上?是个好人。血脉至亲,旁人眼中千钧之重,于他轻若鸿毛。 他睨过去,目光沉静:“既然周大人都知道我在试探于你,咱们便也不用再拐弯抹角——请周大人如实告知。您也知道,已经到了这?一步,即使您再瞒着,也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的问?题。” “………” 周归梦苦笑。 “殿下倒是坦然。其实从殿下出现在这?儿开?始,下官便知道这?个秘密瞒不了多久。” “昌河县出城十里,断崖下有一处秘密据地,凡靠近者就会被斩杀。” “下官也是这?几年才逐渐察觉的——每年刺史大人下令征召民夫修筑河堤水坝,但?每年去的人数比回来的人都要?少上?两成,那些人应当都在断崖下的据地中训练,昌河县内平日也偶尔会有人失踪……在断崖下,应当有不少白骨。” 那些人也许只是误闯,甚至什么都没?有发现,就为了以防万一被残忍杀害。 周归梦也没?有办法做更多的事情?,只能提醒县内的百姓不要?靠近断崖。当日他收到一起家中少年采药时失踪的报案,他心下了然,匆匆赶往断崖,果然只见一具尚有余热的尸体。 人已经死了。 他来迟一步。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恰好撞上?命悬一线的薛薰风,误以为她也是不小心撞见练兵的秘密才遭人追杀,他想着那个没?来得及救下的死去的少年,一时心软,也顾不上?薛薰风身份存疑,将人救下。 果然。 商矜羽睫垂落,遮住漆黑眼底的冷意。 陆望这?些年暗地里的动作不少,只是青州一向安稳,朝中也没?有把注意放在这?边,以至于多年来都没?有人发现陆望这?个“地头蛇”在青州做的种种事情?。 甚至是私征民夫组建军队。 ——尽管周归梦说的不甚明朗,可意思?谁都听得出来。断崖之下,是秘密练兵的地方,练兵,自然是为了造反。 他屈指轻轻敲着桌案。 为了让薛宁璧足够有震慑力,从青州旁边的燕州调过来一支驻军,眼下,这?只驻军还在兴丰郡。 他抬眼重新?看向周归梦。 “周大人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断崖底下有一支军队吧?” “……下官确实不是第一天知道。” “但?周大人没?有阻止。” “青州境内刺史大人一手遮天,下官……有心而无力。” 他眼睁睁地看着陆望每年征召民夫,每年县内的百姓都为自己猝不及防失踪的父亲、丈夫痛哭流涕。 而这?样的情?况,远不只出现在昌河县一个地方。 若是早年……周归梦晃了晃神,也许还会像江采那样为苍生、为百姓奔走千里,可锐气与棱角都被磨平,夜深人静之时也只能戚戚一句“朝廷负我”,醒来如行?尸走肉日复一日蹉跎。 他终究还是畏惧了。 那是世家子,即使他上?奏又能如何?皇权尚要?避其锋芒,他上?奏……还能再贬谪到何处去? 周归梦选择了作壁上?观。 此身老朽,如何还能再报天下苍生? 少年金銮殿前奏对,洒洒洋洋,自视甚高,想凭一己之力扫除江山沉疴。 再回首入仕二十余年,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 “有心无力……”商矜轻笑了声,很淡的嗤笑,“我没?有怪周大人的意思?,明哲保身,也是人之常情?。何况周大人在世家手上?吃过亏。” 周归梦微默,拱手道:“……殿下既然已经知道,打算怎么做?” 是隐而不发,谋定后动?还是瓮中捉鳖,直接置陆望于死地? “这?该是周大人的事情?。”商矜声线轻而冷,“昌河县内有穷凶极恶的匪徒,周大人身为县令,既然发现了这?伙歹人的行?踪,便该借调驻守兴丰郡的军队剿匪。” 周归梦微微一惊,没?想到商矜这?么强硬,直接将这?件事定论?为“贼匪作乱”。 片刻后,他领略到商矜的意思?。 对那些无辜的百姓来说,“叛军”和?山匪绑的“人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即使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不过是懵懵懂懂被骗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一旦与“逆贼叛军”扯上?关?系,以越京朝臣的秉性,肯定要?拿来大做文章。 他们并不在乎百姓民夫性命如何,他们在乎的是,这?可以成为与商矜谈判的筹码。 反贼当诛,商矜要?保这?群反贼,总该付出些代价。 “……那陆望?” 周归梦忍不住问?。 这?等于放过陆望一马。 商矜冷笑:“我若非要?他死,难不成还要?费尽心思?找理由?周大人,早日扫平匪贼,还昌河县一个安宁。” 他说罢起身离开?。 周归梦立在原地良久,久到屋外回廊下又飘起细细的雨丝。 他轻轻地闭了闭眼。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而今听雨…… 鬓已星星也。* 鬓已星星也啊。 他苦苦等待这?么多年的明主,……来得太迟了。 悲欢离合总无情?。 ----------------------- 作者有话说:【手指的事情感谢各位小伙伴的建议和关心。没有大问题。啾咪。另外昨天没有补更是因为当时手指太疼了,抱歉qaq。】 *龚自珍《金缕曲》 *蒋捷《虞美人》 第73章 点点梅梢残雪 第73章 点点梅梢残雪 最后周归梦是?亲自把薛薰风和江从?南拎回?来?的。 行动再迟几?分, 薛五姑娘就要芳魂葬荒郊了。 这两个人的胆子也真够大。 周归梦叹气。 断崖下是?练兵的地方,他们两个都?知有危险,还敢擅闯, 真是?无知无畏! 薛薰风和江从?南面面相?觑。 薛薰风:“果然有问题!” 江从?南微微一笑, 心下大概猜到商矜已经借周归梦之手达成目的。虽然唾手可得的功劳飞了,但有周归梦接手此事, 也省去了一大桩后续的麻烦事。 不过……他看了薛薰风紧紧绷住的侧脸一眼。半张脸沉浸在阴影中,鸦羽青丝从?两侧虚虚拢下来?,安静娴雅的一张脸。 他有些恍惚, 依稀将她和多?年?前遇见的有一粥之恩的薛家大小姐重叠在一起。 ……其实是?有些相?似的。 薛薰风说:“怎么这么巧我们刚到, 后脚周县令就来?剿匪。” “……五姑娘,咱们可不是?刚到。”江从?南扶额, “你别忘了,咱们已经在这崖底下蹲了足足两日。” 因为上一次差点被陆望死士弄死的事情, 这回?两人都?分外慎重,不敢打草惊蛇。 用五姑娘的话来?说叫“谋定后动”。 ——主要是?断崖之下两人迟迟没?有发现人影, 江从?南到底是?做探子出身,在附近寻到了有人生活的痕迹,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暗自等待时机。 薛薰风撇了撇嘴角。 “你别故意打马虎眼, 你分明?知道我的意思。这姓周的县令果然早就知道这崖底有问题, 否则怎么那么巧,先是?恰恰好救了我, 又在我与你接近这里时,时机刚好地赶到。” 她说着轻哼了一声。 “……你这个态度,想必肯定也早就知道这儿有问题。” 她上下打量江从?南。 “我记得你是?个商人,怎么干的都?是?探子的活?”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盈满鲜明?的疑惑和探究。 江从?南食指抵在唇边, 要笑不笑地勾起一抹弧度:“五姑娘,有些东西你我心知肚明?,何必探寻这么多??晓得太多?未必就是?好事。” “……你在威胁我吗?”薛薰风盯着他。 “没?……五姑娘……” 他对上薛薰风忽变的脸色,有些无奈,想要开?口解释,被薛薰风“噗嗤”一笑打断:“我知道你是?想劝告我。我不知道断崖下究竟有什么秘密,但看你的态度,根本?不是?什么匪徒吧?我就知道哪有山匪不藏在深山老林,藏在断崖底下的?” “既然你不想我多?问,那我就不问好喽!”她歪歪头,“但是?你能不能帮我关注一下章家的事情?” “我答应了总要和人有个交代才行。” 江从?南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谢谢你。” 薛薰风认真地看着他,轻声开?口说。 “谢谢你当时保护我,也谢谢你告知我阿姐的事情……虽然最后还是?没?有找到阿姐的线索。” 江从?南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她的话:“我……没?保护好五姑娘,五姑娘谢我,受之有愧。” “我当时真的很害怕。”薛薰风轻声说,“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很害怕。……谢谢你没?有一个人逃走,假如你放弃了我这个累赘,我恐怕……也会直接放弃我自己。” 江从?南当时没?有必要保护她的,他可以直接离开?。 可如果江从?南一个人逃走,薛薰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撑到周归梦救她的那一刻。 “……我去看一下江采。” 他狼狈地转开?对着薛薰风的视线,几?乎是?逃一般离开?薛薰风的视野。 薛薰风握着胸前的长命锁,冰凉的长命锁落在手中已经被捂热。 她唇边扯出一丝细细的笑,昙花一现。 “笨蛋。” 当年?阿姐有恩的人,兜兜转转,最后救了她一命。 * * 夜阑风静。 萧照下榻的居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位身披斗篷,面容严严实实遮掩,宛如做贼的客人到访,令萧照好笑地挑了下眉梢。 “陆刺史大人。” 来?人正是?偷偷摸摸,避开?自家病重的夫人前来?的青州刺史陆望。 “老夫扫榻相?迎,世子却不辞而别,不免叫老夫寒心啊。” “孤不是?说从?长计议?”萧照并不接话,反而似笑非笑地说,“陆大人和孤商议的事情事关重大,孤自然要慎重考虑,方才能做出决断。” “不知道世子这么长时间,可考虑好了?” 陆望兀自按捺着心头的情绪,好声好气地问。 “不是?孤考虑不考虑的问题,而是?这么长的时间,从?青州府到兴丰郡,孤一直没?有见着陆大人表露出来?的手段,实在很难叫人信服。” 萧照目光沉沉地打量过陆望,心头也在掂量这位青州刺史的份量。他先前可是?好不容易才确保小皇帝“共谋大计”的密信送进刺史府,但陆望迟迟没?有动作。 陆望应该咬勾的。 可除了薛宁璧和江采相?继出事,真正应该成为陆望心腹大患的商矜一直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是?陆望没?有动手? 这让萧照难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对陆望的了解出了错。 “不过都?是?些小事,那薛宁璧好歹也是?我世侄,给个警告罢了,若要斩尽杀绝总是?不太好听。” 陆望道。 见他振振有词,理直气壮,萧照听得不由得哂笑。 “哦?” “世子不该将目光放在这些小事上,而应该看得长远一些。”陆望对萧照循循善诱,“世子用兵如神,而老夫在世家中颇有声望,你我二人联手,何愁不一呼百应?” “孤也想与陆大人合作,但陆大人一直都?对该动手的人轻轻放过、置若罔闻,这很难不让孤觉得陆大人心慈手软、难堪重任。” “我何时置若罔闻……”陆望起初不解,随即反应过来?萧照言辞中的戏谑,他顿时恼羞成怒,指着萧照鼻子。 “我诚心诚意,与你合作,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各种?理由推脱,戏耍于我!” 他不知道商矜在青州。 那封信没?有送到他手里。 萧照马上意识到自己还忽略了一个人——那位病得马上要死的青州刺史夫人姜仙蕙。 看来?她截下了这封信。 萧照皱眉。听闻姜仙蕙与薛皇后生前有故交,如果她有心庇护一二,似乎并没?有不可能。 也难怪陆望不知道。 他定神重新看向陆望:“诚心诚意?陆大人想要与孤合作,只拿得出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却要孤出人出力?,最后坐享其成。陆大人不觉得想得太好了一些吗?” 神情锋利如刀,竟然让陆望隐约感到了一丝压迫与危险,忍不住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该忘记萧照的名声,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 但他咽不下被萧照戏耍的这口气——官场浸淫多?年?,陆望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哪里还醒悟不过来?萧照根本?没?有想要和他合作的意思。 陆望恨得牙痒痒。 “本?官此前竟然不知道堂堂南梁王世子眼界如此之浅,还是?——”陆望冷笑,“世子和清河公主有了婚约,就成了商矜身边一条好狗。” “真是?英雄气短。” 说罢,果然见萧照脸色倏然冷下来?,陆望只觉得心头闷气舒出,正要再说几?句讽刺的话,却忽然见眼前刀光一闪。 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刀,如水清亮,架在陆望脖颈上。 那位被他嘲讽的南梁王世子手中握着刀柄,居高临下般打量着他,眼神冰冷幽深。 刀刃没?入皮肤的刺痛感传来?,陆望隐约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他脖颈流下。袍子下,他双腿发颤,神情惊恐地望着萧照,一动不敢动。 他意识到,萧照是?真的敢杀了他! 比起清河公主杀人不喜用刀的文雅方式,面前的人直接粗暴,根本?毫无顾忌。 世家高门? 封疆大吏? 不也就是?一刀的事情? 从?萧照眼底读出这意思的陆望被一阵绝望笼罩。 疯子!简直是?疯子! 萧照轻蔑地看着他,像在思考从?哪里割下头颅最省力?,刀锋没?入更?深一层。 “算了。” 半晌他轻叹一声,眉峰间凛利杀意散开?。 人还是?留给商矜杀吧。陆望要是?提前死了,青州局势必然生变,商矜那边的行动也就会有变数。 他必须要确保带走薛山月的计划不容出一丝差错。 萧照不在乎陆望的死活,却在乎计划的变数。 他微微一笑,竟然能从?中品出几?分柔情蜜意。 “陆刺史记得感谢我家薛郎,倘若没?有他你岂能多?活这两日?啧。就当是?为孤和他的姻缘行善积德。” 杀人的业障,还是?丢给商矜好了。 陆望根本?听不清楚萧照说了什么,在萧照撤下刀刃的一瞬间,他就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萧照眼前,弄得守在外面的亲卫看到他这副见鬼的尊容,摸不着头脑。 他们世子长得也不是?青面獠牙吧? 萧照握着刀伫立在原地,寒意逼人的银白刀尖淌着点点暗红血迹。 他目光淡淡扫过,忽地扯了下嘴角。 陆望有句话倒是?没?有说错,可不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他还真是?彻底栽在薛山月身上了。 -----------------------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下章就能写到剧情了,看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写完,写得完的话就今天晚上更新,不行的话就明天啦……虽然肯定都要过十二点x】 第74章 似东风。 第74章 似东风。 “你说什么?” 陆望睚眦欲裂, 抓住密探的领子失控地咆哮。 密探战战兢兢把消息又说了一遍,陆望这下才冷静了一点,松开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会呢?” 他不?停地在房间内走来走去, 来回踱步, 神情惊惶。 一个让他不?可?置信的消息。 ——藏在昌河县内的,他最大的倚仗与底牌被一网打尽。那个他一直不?以?为意的区区七品县令, 给了他无从预料的一刀。 “周、归、梦。” 他咬牙切齿。 那支他从八年前就开始小心翼翼筹划的军队,为了避免怀疑,他只敢每年增加少部分?的人, 花费无数的财力才组建起来的“勤王之师”。 他不?敢让自己?的夫人知道分?毫。因为他清楚地知道, 一旦姜仙蕙发现?他并没?有按照她的设想那样去做一个清廉的、恪尽职守的好官,她一定会翻脸。 但现?在却没?有办法继续瞒下去了。 对方直接将刀不?加遮掩地架在了他脖颈上。 明晃晃的威慑。 造反不?成, 不?说是他,整个陆氏都没?有好果子吃。 密探等他的神情平静了些许, 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之后方才敢说出?今日得到的第二条消息。 “从薛使君那边得到的消息,清河公?主的鸾驾不?日抵达青州——” “什么?!” 陆望这下是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脸上的表情, 脸部肌肉的纹理颤动,他惊愕之下吐出?这一声尖锐的喊叫,旋即整个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重?重?跌倒在身后的太?师椅里, 然后, 密探看着他用全身力气一跃而起, 顾不?上脚上没?穿好的木屐,一路狂奔, 穿过重?叠的庭院回廊,顾不?上婢女仆役们异样的眼光,直奔姜仙蕙的院子。 姜仙蕙就着灯火在读府上的账册。 忽然听?见婢女一声惊呼,下一刻, 她的好夫君满面狼狈地跪倒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夫人救我!” 姜仙蕙缓缓低头,用账册拨开了陆望抱着她小腿的手。 ………… “你想在昌河县多待一些时日?”商矜单手支着下颌,锦缎衣袖滑落一截,露出?雪白小臂流畅的弧线。 他的目光有种轻易看透人心的洞察敏锐,令薛薰风略不?自然地转开了眸光,她垂着脑袋,珠翠微摇,将准备好的理由再?说了一遍。 “我、我伤势还没?有好,不?想舟车劳顿。等你和二哥处理完陆望的事情,再?来接我回京城吧。而且江采伤的很重?,反正我是大夫,正好可?以?照顾他。” 当然,后者这个理由薛薰风自己?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薛五小姐千金闺秀,根本不?是会细心照顾伤患的料子。 商矜轻声笑了一下。 薛薰风顿时紧张起来——她还是非常害怕商矜。理智上,她知道清河公?主和晋阳一样,都是她的表亲,有着实打实的血缘关系,但情感上,她始终没?有办法将清河公?主看做如晋阳这样亲近的姊妹密友。 在她的心中?,清河公?主和薛家其他人不?一样。薛薰风总觉得商矜与薛家所有人都隔了一层。 那是很微妙的感受。 商矜大约也察觉到她的紧张,将目光从她身上错开:“你想留下来可?以?直接说,倒也不?用费心思找理由。” “………”薛薰风张张口。 商矜余光瞥见她神色的不?自在,意识到自己?语气似乎过于疏淡苛刻,稍缓神情,难得解释了一句:“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没?有必要非得对我、对你二哥解释什么。” 薛薰风怔了怔:“可?是……没?有理由,你们会担心的啊。”将自己?的决定告知家人,只是为了让他们不?要那么担忧。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商矜其实不?包含在会担心的“你们”之内。 但出?人预料,商矜并没?有反驳她说的这句话。意识到这一点,不?知道为何薛薰风心神轻松了许多。 商矜微怔片刻:“……你的决定,我会告诉你二哥的。” “嗯。”她点点头,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口,“那、那江从南也会留在昌河县吗?” 隐秘的心思在柔软的嗓音里百转千回。 商矜看她一眼,点点头。 江从南会留下来处理昌河县的后续事宜,断崖下的那支军队,没?有好几年光景养不?起来,那些士兵来自青州各地,需要一一核验户籍才能放归家乡。一如商矜所料,他们中?绝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正有人每天给他们一日两餐,不?叫他们饿死,何必还要去想那些他们无能为力的事情。 而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要么默默忍耐,要么因为反抗化作断崖下的白骨。 他们并没?有被训练成一支行为有素的军队,但他们的数目,确实能够在越京疏于防守的情况下,用血肉为陆望铺出一条坦途。 商矜微微失神,薛薰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福了福身离开。 厅堂内又只剩下商矜一个人。 他安静坐在那里,长?袍如流水倾泻,滑落在地面上,袍角一簇碧桃灼灼。 像一株兀自盛开的花。 沉静、冷淡、不?可?攀折。 * *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两侧林木葱茏,月光在枝梢如水堆积。 “殿下,过了这段路,我们就到青州府了。”控鹤司暗卫的声音隔着帘栊从外传来。 “嗯。” 马车内回声冷淡。 商矜全身笼罩在素白冪篱下,修长?指尖探出?,闪过刀片的冷芒。这是他从萧照身上吃过一回亏之后便随身携带的武器。 锋利轻薄,是杀人不?见血的好利器。 吃过苦头,总该要长?几分?教训的。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刀锋收回指腹之下,也就在这时,他耳尖忽动,一阵细微地响动随着冷夜晚风吹开马车帘栊一角,传到商矜耳中?。 马蹄、兵戈、还有铁甲碰撞的声音。 商矜神情倏然一冷。 是伏击。 是早有预料的布局。 他脑海中?迅速划过一个人选。 ——萧照。 从兴丰郡之后行踪不?定的南梁王世子。商矜眼底肃杀冷意划过。 果然,对萧照,不?能有分?毫的掉以?轻心。 还真是要时时刻刻盯着才行。 片刻后,马车外传来侍从极低又带着惊恐的声音:“殿下……” 商矜没?有回应这一声,甚至没?有掀开帘栊看外面的局势,屈指点在膝盖上,敲出?符合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响。 车驾被迫停下。 溶溶月色下银甲反射着刺眼的冷芒,萧照为首,与他一同策马而来的铁骑不?待吩咐便井然有序的将清河公?主的车驾围住。 控鹤司的人拔刀,分?散在马车四周,将车驾护得密不?透风。 火光映出?两方冷硬的面孔。 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萧照拉着缰绳,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符合清河公?主身份的车驾,车驾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的情景。 倒是沉得住气。 但南梁精锐三百铁骑,化整为零潜入青州境内,萧照手中?所向披靡的刀,不?是沉得住气就有用的。 起码商矜身边这些人对上三百铁骑,只有死路一条。 萧照嗤笑。 他轻慢地开口:“清河殿下,别来无恙否?” 没?有回应。 只有晚风抚过山林枝叶的细碎响动,万籁俱寂。 萧照挑了挑眉。 从昌河县进?入青州府的车驾只有这一辆,皇家规制,挂着清河公?主的令牌,他无比确定这马车里坐着的人就是清河公?主,当然,也十之八.九还有他朝思暮想的另一个人。 薛山月的名字在舌尖滚过,卷出?十二分?旖旎风流。 萧照也懒得管商矜有什么反应。 他今夜的目的并不?是商矜。 “清河殿下既然不?愿意说话,不?妨请薛郎出?来与孤相见。” 沉默片刻,隔着帘栊传出?薛山月稍嫌冷淡的声音:“世子这么大张旗鼓,不?知意欲何为?” “孤的目的,薛郎应当再?清楚不?过才是。”萧照话音中?含着浅淡的笑意,夜色极深,隔得太?远,他并没?有看见马车前控鹤司的人古怪的面色。 他实在没?有听?懂这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怎么看南梁王世子说话的意思,倒像是车上还有其他人?可?……他看得分?明,车内只有殿下一人。 “……我愚钝,实在不?懂世子的意思。” 很轻很淡的声音。 透过这道声音,萧照几乎可?以?想见他轻轻皱起眉头的模样。 还有覆在这声线之下的杀意。 萧照听?出?来,倒也没?有恼。 他的薛郎,本就不?是受制于人的性格,会有这种想法实在正常不?过。 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下颌弧线冷硬如刀锋,隔着帘栊遥望。 他一字一句。 “薛郎当然懂孤的意思。” “——和孤回南梁,做孤的世子妃。” 他低沉的声线如刀破开夜色,带着势在必得,一同传递给车驾之上的人。 掠夺是萧氏刻在骨子的天性,能忍耐到这个时候,并不?是因为萧照的耐心有多好,而是为了万无一失。 在达成目的之前,萧照可?以?无止境的忍耐。 但这些忍耐并非没?有代价,日后都要一点一点地从薛山月的身上讨回。 “………” 商矜听?着帘外萧照的话,眼底掠过极轻的杀意,指尖把玩着锋利的刀片,比匕首更加薄,也更加隐蔽的武器。 他弯了弯眼睛。 “世子想要我和你回南梁?我倒是可?以?答应世子,只恐怕世子会为今天晚上轻率的决定后悔——” 只怕萧照今天晚上就会后悔。 “不?会。薛郎这么信不?过孤吗?” “那便请世子上车详谈吧。”商矜唇角一勾,指尖刀片锋芒隐没?。 他在请萧照赴局。 商矜微微垂眼,忽然有些期待萧照看见他时的表情。 片刻之后,帘栊被挑起一角。 商矜抬眼,清楚地看见南梁王世子唇边的笑意在对上他那一刻时僵住,顷刻之后化为恍然、震惊、错愕,不?可?置信。 种种神色在他脸上变换,近乎山崩地裂。 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晦涩的神采。 车内点着幽微的灯火,照见萧照漆黑的眼睛。 萧照定定地望着面前笼罩在冪篱中?的人。 马车上只有一个人。 并不?是他设想的清河公?主与薛山月两个人。 而面前这一身打扮,又的的确确是萧照当初见清河公?主时,“她”的模样。 被有意无意忽略掉或是缠绕在心间的疑惑,这一刻犹如烈火烧起来,从心头席卷脑海,将脑海涤荡得无比清明。 薛薰风口误提及的“婚约”,整个青州境内一直遍寻不?得的清河公?主行踪…… 其他种种碎片,此刻串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萧照指尖挑开覆在商矜面容前的轻纱,一张熟悉的清艳俊逸的容貌充斥萧照的视野。 他指尖一动,掐住了商矜的下颌,迫使商矜不?得不?抬眼。他整个人如同夜色般笼罩下来,将商矜覆在怀下,极具压迫意味。 萧照端详着这张无可?挑剔的脸。 冷若冰霜,清丽绝尘。 一张熟悉的、属于“薛山月”的脸。 萧照对着这张脸,忽地轻声冷笑,手指下移,动作温柔却又狠绝,猝不?及防扼住了商矜的咽喉。 致命的要害落入他手中?。 宛如一只纯白的鸟落入捕猎人手中?,脆弱伶仃,只能任人宰割。 萧照目光意味不?明。 商矜依旧不?动声色与他对视。 “清河殿下。” 这个称呼自萧照唇齿间吐出?,前所未有的旖旎多情。 萧照又轻声喊了一句:“薛、郎。” 似笑非笑。 “我说世子今夜恐怕会后悔……”商矜话音未落,冰冷的唇忽然覆上来,唇齿间顷刻被淡淡的血腥味占满,最后的尾音被迫仓皇吞落。 暴烈、强势的一个吻。 不?容抗拒。 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不?知何时松开,改为紧紧捉住他一只手的手腕。 宛如捉住了白鸟的羽翼。 -----------------------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75章 吹恨难消 第75章 吹恨难消 商矜闭了闭眼。 ……登徒子。 无耻。 垂落的羽睫掩住凛冽杀机。 伶仃削瘦的腕骨被按在?地面上, 动弹不得。一盏烛火幽微的琉璃灯搁置在?马车的角落,光影摇摇晃晃,映着泛白的指尖。 覆着手?腕、属于另一个人的手?强硬地从指缝间穿过, 被迫交扣在?一起。 指尖微微颤动。 他似乎想用力挣脱开, 却只?换来更进一步的压制。 商矜睁着眼睛,血锈味在?唇齿之间蔓延, 陌生的呼吸掠过他的感官,擦过皮肤时带起轻微的战栗。 萧照垂眼凝视着他,四目相?对。 他眼睛里仿若摇曳着破碎星河, 被春风细雨洗涤过, 剩下?纯粹明净的冷然。 ……和?杀意。 空闲的另一只?手?无声无息抵上萧照脖颈,薄薄的刀片, 贴上他的皮肤。 没有人料到他的左手?用起这些伤人的利器来也如鱼得水。 刀刃划过皮肤,带出?一道血痕。 再深一分, 就会割破血管。 不动声色的威胁。 萧照却对这份痛楚没有知觉般,无声笑了下?, 粗糙指腹轻轻抚过商矜眼尾,留下?一道淡红痕迹。 “………” 灯花爆裂开的声音在?万籁俱寂中响起,惊破一地沉默。晚风卷起帘栊一角, 月色依稀照出?衣摆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留心着马车内一举一动的控鹤司近卫不由得屏住呼吸, 一时间竟然以为自己看错了—— 亲密更胜情人耳鬓厮磨的姿态,实?在?不该出?现在?这剑拔弩张的一晚中。 静默的气氛在?蔓延, 甚至连兵戈银甲碰撞的声音都消弭。 马车之内的气氛却远没有外面那般祥和?。刀刃划破脖颈,商矜的刀毫不留情抵在?萧照脆弱的咽喉,他抬起下?颌,轻慢地打量过这位性命落入自己手?中的南梁王世子。 而衣袖下?, 萧照始终没有松开商矜的手?,亲密交握在?一起。 甚至将商矜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烛火映出?萧照锋利的眉眼,一开始的震惊与?不可置信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诡谲的神采,隐约透出?奇异的疯狂。 旖旎又诡异的一幕。 萧照再度开口,轻怜蜜意:“商、矜。” 商矜眼睛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他半伏下?.身?,与?萧照咫尺之距。半帘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似冻结的冰。 刀刃死死抵在?萧照脖颈上,未放松分毫。 再深一分,便是血溅当?场。 他注视着萧照的脸。 几次对峙,这是唯一一次萧照的性命完全落在?他手?中的主动局势。 ——这也是萧照第一次准确叫出?他的名字。 他原本以为青州的事情尘埃落定?后,也许某个细雨绵绵的夜晚,萧照才会恍然回过神意识到世上并没有“薛山月”这个人,萧照也许会怒火中烧,但?这些情绪都不会直面他。 人前再见的时候,也还依旧是言笑晏晏,仿佛从未有过一段不显露于人前的交集。 绝不会是这么直截了当?、避无可避的场景。 他想着忽然轻轻地笑起来,长而密的眼睫随之轻颤,宛如振翅欲飞的蝶翼。 “世子是在?恼怒本宫骗了你吗?” 这个自称,无形中揭开了最后一层阻隔的面纱,搅碎萧照心底最后一丝微薄的侥幸。 清河公?主商矜。 再无半分疑虑。 “骗?”萧照笑了起来,“孤以为殿下?会说‘愿者上钩’?” 从一开始就是他一厢情愿,商矜的拒绝向来不留余地。对这桩事,他冷静下?来后心中反倒没有多?少?对商矜的怒意。 从来就是——愿者上钩。 “世子倒是很坦率。” 商矜眼底神色不明。 他笑容中带着淡淡的轻嘲:“世子的气度,让我叹服。” 萧照的反应确实?出?乎他的意料——或许从今天晚上开始的每一步,都该说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晦涩的眸光落在?萧照沁出?血痕的脖颈上,刀刃再往里推一分,这位多?年来一直如阴翳盘旋在?他心间的南梁王世子便会命丧当?场。 性命在?他股掌之间,如此脆弱。 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在?心头隐约要破土而出?。 一滴血淌过锋利刀尖,滚落到商矜手?指上。 滚烫炽热的一滴血。 鲜红夺目。 足以激起埋藏在?心底深处、不为外人道的隐秘欲.望。 杀意交织着难言的隐秘心绪,在?眼底沸腾。 “殿下?这是……打算杀孤?” “有何不可?” 一句又轻又淡的反问。 话音破出?唇齿的片刻,从远处山林拂来的夏夜微风顺着帘栊的缝隙钻进来,卷着四周渺远的蝉鸣鸟啼。 灯火被惊,将交织在?马车壁上的一双人影拉长扭曲,若是只?看影子猜测,十之八.九会误认为这是月夜下?私会的一对情人。 暧.昧多?情。 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中的暗潮涌动。 萧照定?定?地望着商矜,朗声笑起来,声线低沉:“既然是殿下?,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 话锋至此倏忽一转,萧照唇边笑意更深:“殿下?今夜杀我,可想好了从三百铁骑中全身而退的后路?” 他声线愈发地低,语调旖旎轻柔:“倘若殿下愿意以身?相?殉,与?孤同赴黄泉,那孤纵死也甘之如饴。” 他眼底含着几缕笑意,一字一句,全然不似玩笑。 商矜心头恍然漫上一种认知——以萧照这股疯劲,他当?真做的出?来。不是玩笑,不是威胁,而是他当?真这么想。 真是……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用什么词来描述眼下?的心绪。 他轻描淡写揭过了萧照的话。 “以世子的野心,恐怕不会愿意平淡地死在?这荒郊野岭。” “今夜如果换了其他人,孤自然不愿意。可如果死在?殿下?手?上,孤也算‘死得其所’了,唯独担忧的是殿下?不愿陪孤同赴黄泉。” 他语调有种刻意的亲昵。 “说来殿下?想要孤死,是因为孤知道了殿下?的秘密吗?” 萧照唇边笑容缓缓扩大?,目光在?商矜脸上逡巡而过。这是一张绮艳绝俗但?完全没有半分女相?的脸,只?要不是瞎子都不会将他错认成女子。 也难怪清河公?主每每显露于人前时,都要用冪篱遮掩。 他心想。他可真是蠢啊。 这么明显的疑点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 “谁能想到清河长公?主殿下?天姿国色,光艳动天下?,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他看着商矜眼底漫上杀意,搁在?他颈侧的刀锋似要收紧。 他缓缓吐出?下?一句话:“殿下?今夜,是想杀人灭口吗?” 话音甫一落下?,萧照俯身?往前倾,丝毫不顾刺破他血肉的锋利刀片!商矜也没有料到他疯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性命都能半点不顾惜,但?他却不能让萧照死在?这里——恰如萧照所言,一旦萧照身?死,外面的三百铁骑再无顾忌。 他匆忙撤手?,尽管如此,刀刃还是没入萧照的血肉之下?半寸,鲜血顺着刀口滚落,粘腻的液体染红商矜的指尖处。 他盯着萧照的伤口,蹙了蹙眉梢。 ——是再深一分,刀锋割破要害处,萧照便能当?场命丧黄泉的程度。 简直是疯子。 他冷冷地想着。 萧照指腹搭上被刀刃割破的地方?,由深入浅的一道伤痕,温热血液顺着脖颈淌入衣领,他眼前掠过一分昏沉,片刻后缓缓恢复清明。 他漆黑的眼睛里清楚倒映出?商矜的模样,这张似冰封冷淡的脸上因他而出?现了鲜活的色彩。 他微微地笑着:“殿下?果然还是舍不得孤死。” 商矜紧紧地蹙着眉。 平日里萧照行事还像个正常人,今夜他的疯劲却好像全部被逼了出?来,令人无法猜测到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来。 ——连生死都能拿来赌。 他冷声回答:“世子想求死,不要死在?我眼前。” 萧照凝视着他弧线被稀疏月光柔化的半张脸,声线异样地轻柔:“殿下?不像孤死,孤自然不愿死。毕竟孤还等着红烛喜宴,千里相?迎,请殿下?下?嫁。” 那场被厌恶的婚约,在?弄人的命运间也显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商矜冷淡地扫视过来,没有开口说话。 染血的刀片顺着指尖滑落,隐没在?暗处伺机而动。 “殿下?是不是以为孤知晓了殿下?的秘密,会愤怒于自己被愚弄?”萧照凑近他耳畔低声说,“殿下?不必害怕,孤很高兴能够和?殿下?共同保守一个秘密。” 商矜看不见他的眼睛里跳跃着诡谲奇异的冷光。 “殿下?的秘密,孤一定?会为殿下?尽心竭力保守。” 清河公?主是个男子。 传出?去能够震惊朝野,改变朝堂局势的一个惊天秘闻,但?是眼下?能够和?商矜共享这个秘密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他终究会了解商矜的全部,蚕食他的血肉,彻底地占据。 这个秘密只?是一个开端。 至于商矜的身?份是清河公?主还是“薛山月”,并没有那么重要。 甚至商矜是清河公?主,未必全然是一件坏事。起码棋逢对手?,无论如何他们都注定?会紧密纠缠在?一起,再也没有其他人物?能够越过彼此去。 萧照愉悦地想。 “我当?然相?信世子会为我保守秘密。” 商矜轻轻地说。 ——死人自然一定?能保守秘密。 隐秘的杀意藏匿于轻描淡写的口吻中。 萧照像是没有听出?来,笑着开口:“孤也相?信。孤也同样相?信,有殿下?千金一诺,日后你我定?然长长久久,恩爱白首。” 商矜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萧照指的是他当?时那句答应“与?他回南梁”的话。 萧照沉沉地望着他。 “殿下?一诺千金,答应了回南梁做孤的世子妃,想必一定?会践诺。” “世子妃?”商矜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忽地伸手?抓住萧照的衣领,将人往后一推压在?马车车壁上,手?指拢在?萧照的咽喉处,这一晚上语调头一回含了点笑。 “驸马说这话前还是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嗯?” -----------------------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到一半手抖把复制按成了删除还不能回档,所以这章干脆重写了一遍。看到大家在等更新,是我的失误,真的很抱歉,给大家发小红包做补偿,啾咪。】 以及浅浅地推一下我的狗血文预收,蠢蠢欲动想写一个真正的三角恋。 《为救白月光和仙尊前任复合了》 江楼月少年天才,春风剑法绝艳天下,却为一人堕入魔道。 叛出师门、火烧天昼城、剜人根骨、屠杀仙魔两道弟子无数。 桩桩件件,罊竹难书。 声名狼藉,万人唾弃。 甚至为了传闻中能起死回生的仙尊心头血,故意接近光风霁月的长曦君裴夙。 以情意相诱,以自身性命为饵。 他终于骗得裴夙的心头血,假死远遁。 但那滴心头血并未救回他想救之人的性命,反而因为血中灼烈灵力,导致他心上之人离魂飞魄散只一步之遥。 * * 裴夙再见江楼月是一个春寒料峭的雨夜。 他苦求不得的天上月为另一人跪倒在他面前,求他相救。长发披散,春风长剑弃于泥沼,姿态伏入尘埃。 他终于意识到这抹月色并非遥不可及,只是从未落在他身上而已。 如果你得不到天上的月亮,应该怎么办? 那就不择手段抢过来。 裴夙俯下身,掐住江楼月的下颌,声线如春夜温柔又残忍。 “我可以救他。” “——你嫁给我。” * *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第76章 悄山村渔火 第76章 悄山村渔火 “殿下这是承认你我间的婚约?”萧照语气难得愉悦, 盯着商矜的眼睛问。 商矜的指腹搭在他咽喉间,滚落着鲜血的脖颈处喉结微动,略有些急促的呼吸暴露他并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指腹轻轻擦过?喉结, 商矜声线如帘外夜色沉静而冷淡, 这时候萧照其实不太看得清楚他的神色。 “既然?是事?实,有什么不可承认的?” 天子赐婚清河公主与南梁王世子, 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没有必要欲盖弥彰。 因为商矜从未真正将这段姻缘放在心上?。 萧照唇边笑意一点一点冷凝,他当然?听出了商矜这轻描淡写言辞下的不在意。他忽然?记起他从薛薰风口?中听到这段婚约时,商矜的反应。 那时候的他何曾料到商矜弃之如敝屣的婚约对象, 居然?就是他。 他放缓了嗓音:“殿下愿意承认就好。” 商矜想要摆脱他, 没有婚约的时候都不可能,更遑论有了这段名正言顺的婚约。 商矜忽然?轻笑:“我当然?愿意承认。” 他语调忽然?泛起一股难言的甜腻, 带着似有若无的诱哄:“我可是非常乐意世子留在越京,做本宫的驸马。” ——以一段婚约为代价, 将萧照这只盘踞在他心头的猛虎囚困在越京的囚笼中。这样百利无一害的条件,商矜十分动心。 反正不过?一段可有可无的婚约和无用的驸马名分罢了。 “可孤不仅想要殿下驸马的名分, 还?想要殿下的真心。” 萧照一字一句道?。 “真心?”商矜闻言轻哂,他再度逼近萧照,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彼此的脸颊, 无声夜里心跳隔着衣裳漫入耳膜中, 两?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分不清楚彼此,“世子记得吗?” 他嗓音含笑, 却比不笑的时候要更冷。 “七年之前的春夜,世子千里追杀,害我差点命丧南梁。月余之前世子联手陆氏谋算我姓名。再时至今日,世子以三百铁骑围杀于我。桩桩件件, 便是世子博取我真心的方式吗?” “如此——”他声线轻而冷,“可真是不敢恭维。” “……从前确实是我的错。”萧照脸色在他的话音中惨白?一瞬,商矜如今一桩一件提及从前,那些记忆也便一点一点浮现在脑海中,伤害无可否认——更因为其中桩桩件件都经由他之手,他更知道?这些事?对商矜有多少伤害。 恨不能感同身受。 他轻轻地闭了闭眼睛。 纵然?从前他与商矜立场相悖,站在萧照的角度来说,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无可厚非。但?今夜,他却说不出口?辩驳的理由。 “………”商矜因着他的态度顿了片刻,方才缓缓道?,“世子与我立场不同,算不上?是谁的错。世子没有必要将过?错揽于己身——毕竟,倘若换了是我,也不会对世子手下留情。” 他并不觉得是萧照的错。 不过?是立场不同,各有私心而已。 同样,他也不会因为萧照这一句认错,就将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昔年切肤之痛,他势必要从萧照身上?讨回来,才能平息这么多年来他胸膛里剧烈燃烧的一把火。 清河公主商矜,确实如传言中一般,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孤并不是要祈求殿下的原谅。”萧照忽然?轻笑,“即使是眼下,殿下与孤也算不上?冰释前嫌。” 恩怨纠缠,天家与南梁萧氏世代纠葛,岂是只言片语能够解释清楚的。 萧照从来都心知肚明。 “孤错的是……没能早点认出你来。” 错的是没能早点认清楚自己的心意。 分明是当初南梁初见,心头便已经悸动,偏偏爱憎糊涂,没有认清楚自己的心意。 以至一步一步,行至无可转圜的深渊。 萧照又道?:“但?孤确实想博取殿下的真心——” 商矜神情微微一凛,扼在他咽喉处的指尖轻动,仿佛随时能够收紧。 他似是玩味:“那世子打算如何博取我的真心?用外面的三百铁骑吗?” 萧照微微垂眼:“只要殿下想,三百铁骑随时可以撤走?,不会伤及殿下分毫。” “世子在我手上?,有世子为人质,外头的三百铁骑也不敢动我分毫。世子拿我本来就能做到的事?情来哄我,天底下哪有来得这么容易的真心?是不是?” 他尾音卷起细微的气流,颤动的声线惹得耳膜发痒,又低又轻的嗓音,噙着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戏谑。 “萧照,我虽不是十分了解你这个人,可也知道?,你今时今日的退让,只是因为性命落在我手中。倘若局势倒转,我受制于你,你不会因丁点愧疚而屈服退让,只会想方设法将我带回南梁。就像一开始你想做的那样。” 并不会因为“薛山月”变成?清河公主而有所改变。 南梁王世子不是个慈悲的好人。 猛兽也从不会心软放过?猎物。除非他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萧照极轻地叹了口?气。 “天下间果然?殿下最?知我,倘若孤因为愧疚便要处处退让,殿下也看不上?孤吧。”棋逢对手。如果对手因为无关的缘由袖手认输,弈棋者只会因为棋局被毁而恼怒。 “可惜局势已定,如今只端看殿下想要怎么样?” “让外面的三百铁骑暂时撤走?。”他一扬眉梢,看向萧照,“至于世子,作为我的驸马——” “自然?要与我一同去青州府。” 简单点说,威胁要撤,人质也要留下。 “既然?是殿下的要求,萧某自然?无有不应。” 萧照一口?答应。 他果断地让商矜多看了他一眼。不过?想想萧照素来的行事?,又不觉得出人意料。 ……… 没有人知道?狭小密闭的空间内,流过?多少涌动暗潮。一触即发的局势在两?方主帅“和睦”的气氛中迎刃而解。 三百铁骑如潮水没入山林中,如长风无声退去。 商矜掀开帘栊一角,看着训练有素的铁骑整齐有序的撤退。这是越京和各州地方驻军达不到的程度。 在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这方面,少有人能够做的比萧照手中的这一支铁骑更好。 历代帝王的忌惮、猜疑乃至打压,都不是空穴来风。 “世子训练出来的铁骑应该不止三百之数?” “出现在青州的,只有这三百。”萧照并没有正面回答,他似笑非笑,“如果殿下感兴趣,他日可以亲自去南梁看一看到底有多少铁骑。” “他日有机会,我一定会去雍州瞧一瞧。”商矜唇角微扬起,“希望那时雍州刺史?与世子能够尽主人之谊。” “到那时雍州刺史?如何孤不知道?,但?孤可以代表南梁王府欢迎殿下下榻。” 话语中暗藏的锋芒交汇只一瞬间。 商矜勾了勾嘴角。 “那就拭目以待。” * * 抵达青州府城是破晓时分,巍峨城门次第开启,鸡鸣声中万物复苏。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不起眼马车停在城门一角,车夫眼睛滴溜溜地转,不停扫视城门口?的动作。 不多时,挂着清河公主身份令牌的马车缓缓驶来,停住。 车夫收回目光,朝帘子后低声说了几?句话,很快下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是姜仙蕙身侧随身侍奉的婢女。 她?走?过?去,在马车外行了一个礼:“见过?清河长公主殿下。我家夫人说与您今日有约,可惜我家夫人身体实在不适,不能亲自前来相迎,便让我前来请殿下到前面的马车上?一叙。还?请殿下见谅。” 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婢女犹豫片刻,又添一句,“我家夫人还?说,倘若南梁王世子在殿下身侧,可以一同前来一叙。” ……… “姜夫人果然?算无遗策。” 商矜看着面前比之前相见又要憔悴枯槁不少的姜仙蕙,缓声开口?。 一照面便用一幅画试探出他真正的身份,天底下也没有第二个。 “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姜仙蕙靠着软枕,她?大抵也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说话时省着力气,声音细弱飘忽不定。 她?说着笑了笑。 “颂如当年也很喜欢那幅《岭南霜雪卷》。” 她?提到薛皇后的名字时,眼神徒然?变得柔软。 “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你身份。颂如养出来的孩子……果然?和她?如出一辙,想叫人错认都难。” 姜仙蕙说了几?句话,就开始感到困倦乏力,她?揉了揉眉心,“人快死了,总容易想起从前的很多东西。” 她?轻嘲。 “人一想起从前,就格外容易后悔。我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很后悔没有见到颂如最?后一面。” “其实您本可以去见她?。” 商矜接话。 选择不回越京的是姜仙蕙自己。 姜仙蕙盯着商矜的脸,微微出神。 薛颂如死的那一年,正逢青州兵变,自称“天神降世”的道?士煽动流民起义。以陆望的手段,处理这些事?情焦头烂额也拿不出对策,只能寄希望于姜仙蕙。 她?那时每日忙到三更天,如何镇压叛军首领、安抚百姓,夺回失守的城池和调遣官员,桩桩件件都需要由她?来拿主意。一日能合眼的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忙乱中,她?错过?了那封从越京随姜氏家书一起寄来的信。 少年情谊,分隔两?地,而后至死再不曾见面。终成?平生憾事?。 只是这些没有对外人言说的必要。 “……可惜没能相见。” 轻描淡写至极一句。 姜仙蕙又说:“其实这幅《岭南霜雪卷》正是颂如死之前托人转送到我手上?的。如今我再转送给你,也算全?了一段缘分。” 商矜错愕抬眼,蹙眉。 “她?曾说《岭南霜雪卷》的真迹不在她?手中。” “很难理解么?”姜仙蕙轻轻说,“既然?真迹不在她?手中,这幅画也不过?是以假乱真的赝品罢了。她?画技卓绝,能将画作仿得一模一样也实在正常。你的鉴画是她?亲自教导的,她?若有心,你认不出来这幅画的真伪也很正常——毕竟你又没有见过?真正的画。” 她?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猛烈咳嗽起来。 “夫人这么肯定?” 问话的是萧照。 “因为真迹……当年已经被我烧掉了。”姜仙蕙眼底掠过?几?分恶劣,难得的鲜活。 “………”商矜微默。 姜仙蕙将死,这位素来聪敏的姜夫人对他特意提及这幅画的来历,自然?别有用意。 但?他一时间却想不通,薛皇后藏于这画中的秘密。 姜仙蕙虚弱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这一生的遗憾其实很多,没能见颂如最?后一面是一件,这幅画的真迹是一件。过?了今日,恐怕还?要有一件。” “什么?” 商矜下意识接话。 “无缘瞧见你们大婚,也勉强算一件。”她?弯了弯没有血色的唇,“那一定极有意思。” -----------------------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77章 风鬓立春宵 第77章 风鬓立春宵 “………” 这多?少是个带着点恶劣私心的玩笑。 商矜神情几经变换, 最后在姜仙蕙的戏谑笑容中定格成为一种奇异的沉静。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句话的反应太过?敏感。 倒是萧照笑吟吟接过?姜仙蕙的话:“夫人不必如此惋惜,兴许能看见孤与殿下大婚,也未可知。” 他说这话时?, 活脱脱一个接受长辈祝福的即将成婚的后生?。 姜仙蕙被他们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逗得微微笑起来。以她的敏锐, 自然看出来这对?被婚约强行绑在一起的未婚夫妻彼此间没有那么亲密无间。不过?从眼下看,起码南梁王世子得知了商矜的真实?身份。 看来,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姜仙蕙目光从萧照脸上无声掠过?,淡淡道:“我这副身体?我自己也知道, 没有缘分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他日?你二人大婚, 倒也可以祭我一樽酒。” 商矜蹙了蹙眉梢,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转开话题:“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积郁成疾,心神劳损。”她说得避重就轻。实?际上, 单是心神抑郁不足以让陆望请遍天下名医都毫无作?用?,在场几个人都心知肚明。 但姜仙蕙自己避而不谈, 商矜也就点了点头,默认她的说法。 姜仙蕙轻声笑了笑,衣袖下探出毫无血色的指尖,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出神。 她的病从很?多?年前春日?宴集上忽然晕倒就已经有征兆, 她的母亲也死于这种病症, 死的时?候不过?三十余岁。从发觉自己患病的那一天开始,姜仙蕙就觉得此后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意外之喜。 不是没有过?不甘。 她的才学心智, 远压同辈的世家子女,她傲然地觉得,当世能够与她相提并论的只有后来的薛皇后薛颂如。 然而病症打碎了她全部傲骨。 为什?么要在一群世家子弟中选中除了脸一无是处的陆望?不过?是无可奈何。 ——支离病骨令她一腔拨弄风云的野心徒然冷却,只得仓皇逃避。 她此后多?年, 再没有对?人提起过?自己身上的病症,就连同床共枕的陆望也不知道。 至亲至疏夫妻。 她与陆望,这么多?年还?真是应了这句古话。 恍然只在一瞬间,姜仙蕙再度看向商矜:“我没有很?多?时?间与精力再与殿下周旋,因而有些话便也就直说了。” 她唇边绽出一分轻嘲。 “陆望前两日?求到我面前了。” “陆刺史求夫人什?么?” 商矜顺着她的话头往下问,目光极轻极淡地瞥过?萧照的脸,南梁王世子知情识趣地退出马车。 ——商矜本?就烦他,能够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讨好商矜,萧照何乐而不为? 瘦弱的手托住侧脸,姜仙蕙漫不经心地说:“他能求我什?么?不过?是疾病乱投医,求有没有哪个好心的神佛路过?救他一命。” 她声线极轻,刻薄藏在轻柔的语调中。 商矜微默。 他现在毫不怀疑姜仙蕙和薛皇后的关系好。这份微妙的刻薄,简直神似。 良久,他道:“姜夫人说这话未免妄自菲薄,青州境内倘若还?有人能左右陆望的生?死,当属夫人无疑。” “殿下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姜仙蕙咳嗽了两声,帕子上鲜血如红梅绽开,“陆望的生?死,岂是我能掌握的?不全在殿下的一念之间吗?” “夫人将陆望一路扶持到青州刺史的位置,这么多?年来借陆望之手掌握青州局势,平叛乱、息水患、除地方豪强乡绅,运筹帷幄,如今想要保住陆望的性命,也不过?是夫人翻覆一念。” 商矜淡声说着,冷眼瞧着姜仙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散开,倘若有旁人在场,恐怕要为他话中提及的事情惊愕不已。 因为这些桩桩件件,明面上都是陆望的功绩。 姜仙蕙这一次没有否认。 “殿下是何时?察觉的呢?” “从我第一次见到陆望的时?候,我便觉得他不是那个可以掌控青州局势这么多?年的人物——他太平庸了。直到我见到了夫人。” 商矜说。 “恰好昌河县的县令也告诉过?我一桩旧闻,当初调遣他为昌河县令的官文上一笔簪花小楷,不是陆刺史大人的字迹,而是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原来是这里。”姜仙蕙想了想,记起来有这么一桩旧事,当时?水患后昌河县令私加赋税,被愤怒的百姓冲进府衙扒了官服。陆望一味镇压,反而激得民怨沸腾。事态紧急之下,姜仙蕙直接下令罢免当时?的昌河县令,由副手周归梦接任。本?朝的一地长官有资格在紧急情况下决断郡守以下官职的去留,只是需要事后给朝廷写陈情书,阐明事情缘由——这亦是一州刺史往往被人称为“封疆大吏”的缘故。 只是这项权力倒很?少有人动用?,不是没有人前脚罢免县令,后脚就被皇帝以滥用?职权削官。 但这件事,从情理上来说都无懈可击,陆望自然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反而因为决策果?断在吏部的考评中拿了一个甲上。 姜仙蕙记得那份官文甚至等不及待陆望回来重新手抄一份,就盖上章送出去。她并没有在意,官员文书起草由人代笔,也是常有的事情,寻常人不会留意字迹。 这只是一桩很?小的旧闻。 但多年之后落在商矜眼里,却成了某种有利的佐证。 实?际上还?不仅如此。有了怀疑后,商矜命人将陆望这些年下过?的政令文书,皆翻找出来,再以人用?上面的东西去试探陆望,陆望一知半解。 商矜便肯定,陆望不过?是被推到台面上的那个。 姜仙蕙从回?忆中抽身:“我确实?帮陆望处理过?一些事情。” 应该说陆望这些年做过?的所有政令,皆出自姜仙蕙之手——在姜仙蕙病重之前。 商矜想。 “不过?我可没有掌握着青州的局势,倘若我当真对?青州了如指掌,也不会被陆望瞒这么多?年。蓄养私兵、贪匿河款,意图谋反——” 她每说一样,就忍不住冷笑一声。 过?了片刻,商矜开口: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替陆望谋算这么多?。倘若是为了情爱,可以夫人的态度,并不像对?陆望情根深种。” 倒是陆望看起来更在乎姜仙蕙一些。 ——这也难怪,毕竟姜仙蕙一病,青州到他手中就接连出事。姜仙蕙一死,陆望是个草包的事情也瞒不过?去。陆望哪里敢不在乎。 “真是个好问题。” 姜仙蕙唇角笑意加深。 “我做这么多?,当然不是为了陆望,而是为了成全我自己。” 她笑盈盈地看着商矜。 商矜半晌恍然,低声说:“姜夫人这么做,其实?只是为了愚弄世人吧?” “真不愧是颂如一手养大的孩子。”姜仙蕙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将陆望送上高?位,令他声名动天下,使人为他著书立传,死后配享太庙,然后有一天,世人发现他们赞美称颂的其实?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草包,一定很?有趣吧?” 她话语中带着不含恶意的嘲弄。 这个恶意的念头只是源于一身不能支持她野心的病骨,源于多?年之前的不甘心。家中父兄宁可扶持素来不睦的草包同族堂兄,也不愿意支持她,只因为她是个终究要外嫁的女儿。 姜氏享受着姜太后临朝称制带来的余荫,又害怕出第二个姜太后影响姜氏的名声。 他们匆忙将姜仙蕙选取门当户对?的男子嫁出,远离越京的权力中枢,期望她成为安分守己的后宅主母。 姜仙蕙回?想起多?年之前父兄忌惮又可惜的眼神,指尖抚上心脏处。 原来这么多?年的不甘与愤怒从来没有烧尽。 她本?来可以完成这个愿望,偏偏赶上商矜打压世家,令陆望走到刺史之位后便无法更进一步。偏偏陆望又自作?聪明,引来商矜的追查。 “可惜人有私欲,哪里能完全为我所掌控?”姜仙蕙轻声说道。但她太自负,太迟才意识到陆望不是由她摆弄的傀儡。 所以才说,她这一生?的憾事太多?,终落得空空如也。 “那夫人今日?约见我,是为了陆望的性命吗?” 商矜问。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姜仙蕙特意见他一面的理由。 “不。”姜仙蕙却摇头否认了,“是因为颂如。” 她打量着商矜,眼神冰消雪融。 她用?陆望愚弄世人,颂如又何尝不是? “我其实?考虑过?要不要做颂如孩子的干娘,但是想了想觉得其实?没有这个必要,毕竟颂如与你,本?就是不同的人。” 姜仙蕙缓声说。 “倘若有朝一日?,你不再需要那幅岭南霜雪卷,便将它?烧给我吧。” 商矜等着她往下说,却只见姜仙蕙揉着眉心,良久才道:“我有几句话想和南梁王世子说。” 商矜颔首。 ……… “不知夫人有什?么话要特意对?孤说?”萧照眼角余光始终落在半掩的帘栊之外,可以窥见商矜袖口上盛放的扶桑花。 姜仙蕙示意他看向马车壁。萧照皱眉,抬手在车壁上轻敲了几下,随即抽出一个暗格,暗格中只有一封信。 他取出信,扫了一眼——是那封本?该落到陆望手中的小皇帝亲笔。 他不动声色敛下眼睫。 “夫人给孤看这封信做什?么?是要大义灭亲么?” 攥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世子不认识这封信吗?要不要请清河殿下一同进来听一听这封信是如何经历千难万险,才被送入刺史府?” 姜仙蕙微微一笑。 “对?了,世子手中这封信是我抄录的,真正的信件被我妥善存放着。” “姜夫人不必担心,孤没有打算毁掉这封信。”萧照将信件放上桌案,“你给孤看这封信,是为了让孤保全陆望的性命?” 他倒也没有否认这封信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能威胁到他。 他与商矜关系本?来就糟糕,再来这样一封信,更是雪上加霜。 “仿佛你们都觉得陆望的命对?我很?重要。”姜仙蕙叹气,似是不解,“你们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呢?” “夫人说笑了。” 萧照依旧不动声色。 姜仙蕙敛容,笑意顿收,显出一种冷冰冰的疏离。 “我给你这封信,是为了商矜。如果?有一天他决定对?世家动手,必要的时?候,你要为他除掉薛氏——” “姜夫人这句话,孤不明白?” “薛家是世家之首,世家有的弊病薛氏一样不少。难道你认为薛氏是个好东西?”姜仙蕙轻嘲,薛氏子弟光风霁月,但那些被薛氏压迫的寒门与穷苦百姓可不会这么觉得。 ——哪有不建立在血肉与性命之上的门阀世家? 颂如。 她心中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可真是抛了一个难题给我。 “如果?姜夫人的要求只是这个,不用?您提条件,无论是陆氏姜氏还?是薛氏,一旦危及到他,孤必定会将世家的獠牙拔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如果?不是这样,这封信也威胁不到你。” 姜仙蕙垂眼。 “我的意思是,不要让他为薛氏心软,不要让薛氏有利用?他一丝心软的可能——否则薛氏会将他撕咬得连骨头都不剩。” 薛家,在王朝风云中始终屹立不倒的庞然大物,怎么会是善类。 “姜夫人为何这么说?” 萧照缓缓皱起眉头。 “因为商矜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姜仙蕙轻嘲,“就像颂如一样。旁人总觉得他们这样的人薄情,实?则寻常人可能需要十分的真心才愿意为人赴死,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只要五分就足够。” 只是旁人得不到他们十分的真心,连五分都得不到,便觉得他们薄情寡义。 第78章 绕寒潮。 第78章 绕寒潮。 真心可贵。 尤其对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人而言。 倒不如担了薄情的虚名, 好过真心错付。 萧照闻言眼底掠过深思,片刻后拱手向姜仙蕙一施礼:“多谢夫人提点。但孤想求的,非十?分真心不可。” “你要他的真心说给我听做什么?呢?”姜仙蕙拿起桌案上的信笺就?着稀薄的日光瞧了瞧, 言辞背后透出小皇帝的昭昭杀意。 天家父子兄弟姊妹, 是至亲手足,亦是生仇死敌。 如何能不薄情寡义?? 她漫不经心地说完, 又?睨过去打量萧照:“你喜欢商矜。” 这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也是,像他那样的人,谁能不喜欢?”姜仙蕙微微出神。 ——像薛颂如那样的人物, 有谁能不喜欢? 萧照总觉得她想说的其实不是商矜, 不过他也不在乎姜仙蕙的想法:“孤与?清河佳偶天成、姻缘天定?。孤的世子妃,孤自然喜欢。” 喜欢到分明知他真心难求, 前路险阻,也不愿意放手。 “至于世家——”他眼底掠过极淡的杀意, 转瞬即逝,“姜夫人实在不必担心。” 他不会容忍任何威胁到商矜性命的存在。棋局之上, 只有他和商矜是对弈者,也只能是他和商矜。 “孤护着商矜,不是因为所谓的威胁和把柄。”萧照点了点桌案上的信笺, “这封信, 倘若姜夫人想将它交给商矜, 孤也不会阻拦。” “我与?他之间本就?矛盾重重,误会颇深, 我不愿再?为这样的事情欺瞒于他。”萧照轻嘲,但口吻斩钉截铁,“本就?是孤做下的事情,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姜仙蕙闻言却微微地笑起来, 她眼睛里?摇曳着明灭不定?的光彩,似风中?星火。 “这封信是真的。” 语气平淡的一句话,背后却蕴含着几许幽深的意味。 萧照脸色微变,皱眉,抬眼看向姜仙蕙。 半晌,他道:“姜夫人的话,让孤实在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我不过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罢了。”姜仙蕙轻描淡写,但她眼底神情却很认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世子。” “你待清河是真心不假,我不怀疑。那么?你的父王母妃呢?你身后的南梁王府呢?他们做何想法?倘若有一日,你的想法与?你身后的南梁王府立场背道而驰,你又?要如何抉择。南梁王世子?” 轻柔的嗓音,却也可以咄咄逼人。 “孤的立场就?是南梁王府的立场。”萧照挑了挑嘴角,“孤的父王母妃,不会干涉孤的决定?。” 如果说前几年南梁王还能左右萧照,迫使他当年挥师直指越京的计划搁浅,那么?如今萧照羽翼已丰,他决心要做的事情,即使是南梁王也不能阻止。 而且……萧照觉得他母妃应该挺喜欢商矜的。上京聘迎清河公主的聘礼是南梁王妃亲自备下,远超历代南梁王世子娶妃的规制。昔年萧照是在他母妃的院子里?见到的商矜,现如今回想起来,他母妃应当那时就?对商矜的身份有所察觉,不然她不会对一位陌生的、完全没有见过面的公主生出好感。 而他母妃喜欢的人,他父王自然也会喜欢。 “真是意气风发。” 姜仙蕙看着他,评价了一句。 不过恰恰是这种对掌控局势的绝对自信才是令姜仙蕙放心的理由。 姜仙蕙指尖轻拨过淡褐色的茶水,被蘸湿些许。 她低声道:“如果有朝一日,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她指尖点在桌案上,写了两?个?名字。 “到那个?时候,我想你和清河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姜仙蕙叹了一口气,她神情之间溢满萧照看不懂的忧愁。 萧照看着她写出来的两?个?名字,皱起眉头。 这完全是个?哑迷。 “姜夫人能否说的再?明白一些?” 姜仙蕙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只是基于我了解的东西?做出的一个?猜测。如若我的猜测成真了,我想这条线索会帮你们更快地找到答案。” “如果猜测没有成真,萧世子,就?当你从来没有从我这里?得到过任何消息。” “我不能明白地告诉你,是因为这本也是别人的秘密。” 姜仙蕙说。 萧照懂了她的意思。如果没有走到非那样不可的地步,姜仙蕙并不希望有人去窥探这个?属于“别人”的秘密。 “既然是这样,我尊重姜夫人的意愿。” “在那个?猜测没有成真之前,我希望你在商矜面前保守这个秘密。”姜仙蕙又?说,“虚假的揣测会伤到人。” 她说着目光转向另一侧,那里?除了一条悬挂的流苏之外什么也没有,流苏被缝隙中的微风吹得飘荡,夜色下染着橙黄的灯火,根根分明,似鸿鸟的羽毛。 她坐在那里?,却和这世上所有人都泾渭分明。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姜仙蕙再?次在心底念了一遍多年前越京杨柳春色边回眸微笑的少女的名字。 颂如。 多年后世人喊她“薛皇后”,只有在姜仙蕙心中?,她永远都是“颂如”。 她想,你是不是预料到了早有一天我会见到那孩子,也察觉到你在他身上埋藏的秘密。 一个?真正愚弄了皇帝、世家乃至天下的谎言。 ——清河、长公主。 她低声笑了下。 ……… 萧照拿着一封信走下马车,递给商矜。 “宫中?那位陛下写给陆望的信。” 商矜扬了扬眉头,略有些诧异,抬手欲接过,又?被萧照手腕轻抬掠过,只来得及碰到信纸不平的边缘。 他抬眼望过去。 南梁王世子的脸上难得浮现犹豫的神色,他放缓了声音开口:“小皇帝被李枕书教导,心性一时偏颇也是正常,说到底不过是个?成不了事的小孩子,你不必把这封信往心里?去。” 信笺落入商矜手中?,这一次萧照没有再?阻拦。商矜捏着信纸的边缘,顿了顿,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萧照……这是以为他很在乎小皇帝,在安慰他? 想到这一点后,他的神情不由得变得更为古怪。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安慰,顿时觉得有些稀奇。 他顿了顿,缓声开口:“世子想多了。” 小皇帝这么?多年又?不是第一次干出蠢事来,商矜要是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而且,商矜从不介意小皇帝想杀他这件事,商浔如果有这个?本事,那也没什么?不甘心的。成王败寇,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想知道这封信为何会在南梁王世子你的手中??”商矜眼尾掠过淡淡的笑意,果然在这句话之后,萧照的脸色出现了一分不自然。 “……是姜夫人给孤的。” 萧照口吻微顿,神色间掠过片刻的犹疑,终是道:“当初这封信从越京被送出,没有被控鹤司截获,而是落在孤手里?。……孤命人把这封信送到陆望手中?去。” 而之后这封信并没有递到陆望手中?,反而阴差阳错被姜仙蕙先一步截获,则是两?人都已经知道的事实。 “………” 商矜此?前确实不知道这封信还经历过这么?多的波折。他眼睛里?倒映出萧照五官分明的脸和脸上不断微妙变换着的神情。 忐忑不安,宛如等待审判结果的死囚。 他心尖一瞬间似乎被蝴蝶的翅膀拂过,奇异的、难言的、又?带点晦涩的心绪千丝万缕,交缠在一起,颤巍巍地被拨动。 他眼睫低垂,不敢再?细看萧照的脸,匆忙拆出小皇帝的信,在小皇帝的措辞中?缓缓平复泛起微澜的心绪。 “他如果真按这封信上写的东西?去做,那他这个?皇帝也做到头了。” 商矜看罢哂笑。 世家都是狼豺虎豹,兔子与?虎谋皮,只会落得个?被人连皮带骨吃拆入腹的下场。 看来小皇帝这个?学?生做的实在不如何,商矜想,即使他学?到李枕书的五分,也不会写出这封荒唐至极的信。 因为早从越京收到消息,商矜的神情还算平静。 然而这种平静让萧照更难以判断他此?刻的想法。 他问:“你只在乎小皇帝写的这封信吗?” “那世子觉得我该在意什么??”商矜勾起嘴角,笑容意味深长,“是该在乎世子想借刀杀人的事吗?” 萧照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商矜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一角,纸张被风吹拂的声响清脆,映衬着他隐约噙笑的声音:“世子对我做过的事情,又?不止这一桩,多一件少一件又?什么?区别?” “反而是世子这么?问,莫非是在为从前旧事感到后悔么??”他笑起来,冰雪消融后露出雪下攒动的明艳花枝,云破月出天地清辉一瞬,是个?少见的、带着点戏谑又?不只是戏谑的笑。 “——那我可真是荣幸之至。” “………” 萧照半晌没有说话,怔怔别开眼,最后一片夜色在将出未出的黎明中?隐没,日月交替。 他眼睛里?落进遥远天际最后一丝月色,片刻后,曦光吞没月色。 天际大?白。 ……是月色太多情。 他想。 -----------------------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二更夭折了,只来得及写了个开头被我妈强硬地塞去睡觉了呜呜呜,她说我每天睡那么晚所以身体一点都不好。偷偷摸摸先把这一章发上来,我明天早点更新看看。对不起宝贝们。 ps:另外我真的不是未成年的小学生x】 *《梦微之》 第79章 飞蓬两鬓 第79章 飞蓬两鬓 薛宁璧见到商矜和萧照在一起时, 神情不免讶异。 “……南梁王世子。” 他开口向萧照打招呼,同时隐晦地瞥了一眼商矜的神色。 商矜轻轻颔首。 薛宁璧脸色虽仍有些许异样,但有了商矜的肯定, 心?还?是略略落回去几?分。虽然按照常理?南梁王世子不该出现在青州, 但商矜既然事先知道?的话,想必二人应当事先通过气了。 他心?中?微叹。 这段姻缘倒是阴差阳错, 歪打正着了。 萧照回礼:“小薛大人这些时日处理?青州的事情辛苦了。还?要多谢你为清河分忧。” “为生民效命,本就是我等官吏之责,在其位谋其政。世子不必如此言重。”薛宁璧敛容正色, 隐约流露出对萧照这句话的不赞同。不过他素来不喜欢让人难堪, 话语也迂回婉转,不带什么尖锐的攻击性?。 当真是脾气极好?。 萧照从容应答:“是孤失言了。” 薛宁璧脸色缓和了些, 后知后觉意识到萧照说这句话的立场着实?有些微妙,他不由得看了商矜一眼, 却?见商矜神色疏淡如常,对南梁王世子的话并无特别反应——像是认可萧照的说辞般。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隐约觉得面前?这两人间幽浮着几?许似有若无的亲密,又像是在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说不出来的古怪。 难不成是闹矛盾了? 念头一出就马上被薛宁璧否决,他实?在难以想象商矜能够做出和人吵架这样的事情。清河公主怒极的时候绝不会破口大骂, 只?会冷冷地吩咐控鹤司把人处理?掉。 商矜素来冷静, 不会在人前?失控。 商矜冷淡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青州各郡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薛宁璧先是看了萧照一眼, 方才?开口道?:“兴丰郡的时疫已经?平息,除去最?开始因时疫的死的一批百姓, 其他人都已经?痊愈。这批百姓的尸体与生前?所有的器具集中?焚毁……” “他们的亲人没有意见?”萧照皱了下眉头。时人信奉“入土为安”,很少有人愿意自?己亲人的尸体被烧成灰烬。这对大多数人都是忌讳。 “有意见如何?”商矜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冷酷,“感染时疫而死的人不能土葬,至于?彻底断绝传染源才?能阻止时疫继续扩散。倘若舍不得亲人, 那便干脆送他们一家团聚。”* 他秾丽的眉眼在这时候显出一种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残忍来。 令人望而生畏。 ——即使明知道?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这种事情一旦迟疑心?软,反而会使得更多无辜百姓丧命。 或许正因为绝对的正确,才?显得格外残忍。 慈悲又冷酷。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杂糅于?他一身。 萧照看着商矜,心?道?。 他并不觉得商矜的做法有问题,有时候百姓并不能意识到背后的危险,他们的仁慈和重感情当然都是好?的品质,可上位者却?不能只?有仁慈。 必须足够的冷酷、足够的理?智,足够的不近人情。 如果换了是他,他也会像商矜这么做。只?是放在商矜身上,萧照却?不可避免地多出几?分无用的担忧来。 薛宁璧适时开口说:“世子不用担心?,此事有殿下指点授意,已经?处理?妥当。” 商矜当然不会只?一味用强权镇压,辅以怀柔手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刚柔并济,平稳地解决了这件事。 何况,那支调遣来兴丰郡的驻军,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商矜下决策时的果断与敏锐,令薛宁璧自?愧不如。 “那便好?。”萧照点头,“孤先前?是担心?如若似陆望这等别有用心?之辈借此煽风点火,恐怕会节外生枝。” “多谢世子关怀,所幸事情得以顺利解决。至于?治疗时疫的药方……我问过薰风,她愿意将药方无偿分享给所有大夫,凡是愿意的医者,皆可以抄录药方。”他温润的眉眼一松,提及幼妹眼底浮现几?分骄傲。 薛氏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几?百年来出过的王侯将相、帝后王妃数不胜数,薛薰风比起他们来不是最?出色的,可薛宁璧还?是打心?底为她感到一丝欣喜。 ——仿佛从前?还?满腹骄矜的少女一夕间已经?能够独挡一面。 “嗯。”商矜点头,“回去后礼部对她的功绩论功行赏。” “她知道了大约能得意一段时日。”薛宁璧摇摇头,想到妹妹,眉眼浮现一丝无奈,片刻后他将话题引回正轨:“各郡水患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有一部分官员的任免还需要回京后吏部补上相应的文书。” 他是天子使臣,如君亲临,任免青州的官员不必先禀告给吏部,有权自?行决断。但该有的一些文书事后还是得补上。 “除了兴丰郡附近的两个郡,其他各郡的水患情况不算太严重。”薛宁璧道?,“我按殿下所言调了各郡修缮河堤水坝的账册还?有征夫的名录,确实?有一些问题。” 他审问过涉案的部分官员,他们都不约而同指认贪匿历年修缮河堤款项的事情,与青州刺史陆望脱不了干系。即使他们没有这份心?思,可上司和同僚都有,为了自?己的仕途,只?能上贼船——也因为这样,这些人中多少有心存不满的,见陆望大势已去,更没有必要为他保守秘密,不如将功折罪,兴许还能保住自己。 出于?这样的心?思,薛宁璧问话颇为顺利。 他也是第一次从这些人身上意识到利益联系的纽带有多么不可靠。 人情似纸。 这些因为利益而志同道?合的人,最?终也因为利益而分道?扬镳。 “账册和名录我都已经?整理?好?,相应的奏折也已经?写好?。看殿下何时需要?”薛宁璧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正是为这件事忙了几?个日夜。 商矜的回应却?有些出乎薛宁璧的意料:“这件事你来处理?。” “可殿下……” 他低声询问。 “我来青州,不过是为了游历风光。你是天子使臣,代天子行决断之权,无需特意过问我。” 商矜缓声开口。 薛宁璧有将事情处理?好?的能力,商矜在昌河县的时候,薛宁璧就将各地的水患处理?得很得宜。 然而,在商矜面前?,他太恪守一个做臣子的本分。 这不能说全然是一件坏事,但较之商矜所期望的,也算不上一件很好?的事情。 ——这并非是商矜第一次在这件事上提点薛宁璧。 薛宁璧神色怔忪,对上商矜态度坚定的眼眸,像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半晌才?开口:“臣知道?了,定不负殿下的信任。” 他说着微顿。 “只?是……征夫名录的事情,我想殿下还?是过望一眼,名录上的人数与昌河县那边提供的互为补充,但还?是有一些对不上,少的多是一些十几?岁的少年孩子。我翻看过各郡的卷宗,发现除此之外,许多人家都禀告过孩子失踪的案件,但都匆匆判决。” “我本以为是拐子猖狂,与官府勾结,但问过涉案官员……这些孩子失踪匆匆结案背后似乎有陆氏的授意。” ——如果要对陆氏一族动手,即使有“天子使臣”的名头也不够用。 甚至薛氏嫡长?子的身份,也未必能够保住他。 也难怪他要过问商矜。 萧照无声嗤笑。 这念头只?一闪,萧照自?然知道?以薛宁璧的性?格并非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他确实?难以抉择。生性?温柔,难免会失之优柔寡断。 萧照这念头,完全是一些对于?薛宁璧无能,要让商矜烦心?的迁怒。 实?在有失理?智。 他想了想开口:“这些失踪的孩子有什么特征吗?” “除了都年岁较小,这些孩子有贫有富,甚至有孤儿,并没有什么共同的特点。”这也是薛宁璧想不通的地方。 薛宁璧道?:“卷宗我带过来了,就在书房内,殿下与世子可要瞧一瞧?”他说着苦笑,“发现此事是意外,如果不是碰巧遇见了来府衙击鼓鸣冤的父母,恐怕我也没有发现青州这些年意外失踪的孩子竟然这么多。这件事困扰了我好?几?日,实?在毫无头绪。陆氏那边……我托人打听过,并没有什么异样,又怕多问打草惊蛇。” 如果那些孩子还?活着,他多问反而会害了他们。 “也好?。” 商矜沉默片刻后点点头。 如薛宁璧所言,青州境内这些年孩子失踪的卷宗足有数百,这还?不是全部——还?有许多无人关心?的街头孤儿和慈幼堂的孩子,以及一些丢了孩子父母没有报案的。 商矜垂着眼,指尖掠过卷宗。 良久他低声开口:“……是死士。” 陆氏带走这些孩子,是为了训练一批死士。 薛宁璧一时没有听清楚,不由得问:“什么?” 商矜却?没有再开口。 他能够这么快判断陆氏挑选小孩子是为了训练死士,是因为皇家也有一套这样的选拔机制,由专人搜罗,挑选各地孤儿中?根骨优秀和容貌突出的的带回来培养,训练成对帝王忠心?不二的暗卫和细作?。 这批皇家暗卫只?掌握在历代天子手里,但及小皇帝登基时情况特殊,皇家暗卫为商矜掌控。商矜干脆解散了这批先帝精心?挑选的暗卫。 ——这些失踪的孩子的共同之处薛宁璧没有接触过暗卫不知道?,但商矜却?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轻易看出来。 陆氏的做法,则比天家更加残忍。 硬生生将骨肉分离,只?为了得到一柄为了主人能够出生入死的刀。 不是活人,而是一件器物。 陆氏。 商矜握紧写满失踪孩子姓名的纸张,手背上筋脉暴起,兀自?按捺着什么。 忽然,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手覆上来。萧照没有说话,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 作者有话说: 【关于今天被迫去参加了一些大人的社交活动但是坐小孩桌然后喝到一瓶很难喝的橙汁这件事。】 【所以回来晚了更新来不及写很多x(一些强加的因果关系)】 *古代鼠疫的话是要烧毁尸体乃至生前住过的屋子的,因为鼠疫杆菌能在尸体上存活很久。 第80章 容易雪霜欺 第80章 容易雪霜欺 皮肤相贴处, 能够感知到萧照手掌心?灼热的温度。并非似越京红粉纤柔曼妙的手,因为常年握刀握剑掌心?留着粗糙的茧,即使动作轻柔地覆上来, 也能让人感到这?只手有力强劲。 带着安抚意味。 毫无预兆地交握, 令商矜神色微怔。 他浓密又根根分明?的羽睫似细密绒羽颤了颤,掩住眸底晦涩的情绪。 指尖动了动, 指腹贴着萧照的手掌边缘慢慢划过。商矜盯着两人指尖交握的地方片刻,还是没有挣脱萧照的手。 他的怒意在萧照的动作中缓慢消弭,心?绪像是被梳理过的羽毛, 轻易地顺服下来。 萧照嗓音轻描淡写, 勾出无限的杀意:“何必同?几个将死之辈多计较。” 无形中敲定一个屹立在王朝根基上的世家的命运走向,并不顾忌薛宁璧这?个世家子弟在场分毫。 薛宁璧手中捧着卷宗, 几滴冷汗顺着鬓角留下来。杀意与压迫感都做不得?假,商矜动怒的时候, 他这?个见惯帝王将相模样?的人还是忍不住产生?了几许畏惧。 他其实能够理解商矜动怒的缘故,陆氏多年来作威作福, 罪行累累,而掳掠孩童训练成死士已经超出了为人的底线,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萧照转过眼来, 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薛宁璧身上:“小薛大人, 可?还有其他证据?” 薛宁璧蹙眉回想片刻:“还有几位县令和?郡守的供词, 放在我房中。我这?就拿过来。” 没有人阻拦他的脚步。 直到薛宁璧的身影在门廊外?再也看不到,萧照才一挑眉梢问:“世家中, 豢养死士的应该不止陆氏一家,怎么这?位世家出身的薛大公子像是一点不了解似的?” 他和?商矜看到这?一套流程,都知道卷宗背后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薛宁璧冥思苦想始终没有头绪, 可?见他对这?一套确实不甚熟悉。 “薛家的死士不掌握在他手中。” 商矜轻声开口。薛宁璧和?薛薰风身边当然也有类似“死士”的人物暗中跟随保护,只是薛家的死士往往和?寻常护卫光明?正大混在一起,若不是特意留心?,很难分辨其中还有死士。 薛宁璧难以想到,是因为他学的是圣贤之道,而不够了解人心?鬼蜮、黎民命如尘荠。 “薛氏……” 萧照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哂笑。 半晌,他语带试探:“孤看这?些世家中,殿下待薛氏还是颇为亲近,到底有薛皇后留下的情分在。” 似乎只是简单的一句感慨。 商矜并未回应这?一句试探。 “论世代簪缨,底蕴深厚,地位坚不可?摧,恐怕要薛陆姜三氏加起来才抵得?过南梁王府。” 这?是一句对世家来说颇不中听?的实话,朝廷百官之首中书令之位在各大世家之间交替轮换,世家们兴衰荣辱周而复始,只有南梁萧氏始终不可?动摇——因为自建国来,边关之患始终未曾平息过,也始终没有出过比萧氏更战功彪炳的武将世家。萧氏是朝廷在雍州一道坚硬如铁的城墙,世家倒下去还有世家,萧氏没了却?没有可?以替代的人。 ——曾经的陈氏也许勉强能算一个。但可?惜陈氏太倒霉,陈氏父子先后战败、战死,然后因为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不剩。 而于王朝安定举足轻重的萧氏,并不恪守为臣的本分,如猛虎在卧榻之侧窥伺,令九重阙中的天子不得?不用的同?时又要提防被背刺一刀。 “萧氏人丁单薄,比不上几大世家枝繁叶茂。殿下实在谬赞了。” 萧照回答得?不动声色。 商矜抽回自己的手,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单世子一人可?抵百万之师,岂是寻常千百凡夫俗子能比的?” 他声音平淡,辨不分明?其中的意味,叫人不知道是讽刺还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孤在殿下心?中,原来是千人万人都不能比的。”萧照顺势接下他的话,眼尾噙着淡淡的笑,看向商矜的目光里满是戏谑,姿态宛如轻佻的登徒子。 “旁人当然不能和?世子比。” 商矜不闪不避地迎上萧照的眼睛,正面?答道。 他咬字轻而柔:“世子于我,当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这?似春风莺语,山间泉水的声线无端旖旎多情,暗藏的杀机隐匿在迂回字句间。 “………”听?出他言下之意的萧照哑然失笑,半晌忽而问:“殿下素来喜欢万无一失,那么当初计划对孤动手的时候,应该也准备好了接手雍州边境局面?的人选,孤猜,那个人一定不是陆兰泽——” 商矜绝不会让萧照死后雍州局势陷入被动,他欲要杀萧照,必定留好了后手,应对没有萧照的雍州的局面?。 萧照想到这?里,忽然有点轻微地不快。他意识到于商矜而言,他与那些世家一样?并没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商矜十分在意、留心?。商矜想的话可以找出能够完全替代他作用的人。 商矜眸色微沉,仿佛没有星子的夜空,漆黑一片。他锋利的目光扫过萧照似笑非笑的脸,淡淡的杀意自心?头掠过,又伴随着冷却?下来的心?绪很快如雾霭散开。 “天下之中能掌控雍州边境局势的不止萧氏一家,又什么值得?世子奇怪的地方么?” “不。”萧照一笑,“只是遗憾于孤在殿下心中并非无可取代而已。” 商矜轻轻垂眼,目光掠过堆积在桌案上的卷宗,青松墨洇开的字迹在卷纸上散出淡淡的香气。 他再一次轻声否认:“世子于我,当然是无可?替代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能够找到的人来取代萧照也只能是强差人意。萧照作为平衡雍州边境局势的人,在身份上本来就有天然的优势。当时若非不想这?柄刀伤及自身,商矜也不愿完全?毁掉这?柄锋利的刀。 这?般令商矜欲杀却?不能杀的人,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他想。 ………… 薛宁璧看着站在庭前的萧照愣了愣,总觉得?南梁王世子身上仿佛弥漫着一股喜意。 喜形于色,委实不太像薛宁璧平常里见到过的南梁王世子。 他一时有些奇怪,顿住脚步看向萧照:“世子为何不在屋内?” “孤有个问题想要问一问小薛大人。” “世子有什么问题大可?直言。” “小薛大人之前在礼部供职,可?知道历来公主成婚需要的流程,可?有哪些需要特别注意的事宜?” “这?、”薛宁璧被问得?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世子是想问……你与清河成婚的流程吗?” ----------------------- 作者有话说:短短一章,晚安。 第81章 能似旧 第81章 能似旧 “清河的?身份与寻常的?公主不同, 南梁王府又?在朝中地?位特殊,其实这事已经在礼部拖了很久,底下的?官员们都不敢擅自决断。” 薛宁璧整理了一番措辞, 挑拣着话说。 “婚事的?章程世子还是应当要与清河商议妥当, 再由宫中和礼部共同决议。宫中事务向来?由惠太妃娘娘打理……如果世子有意着手婚事,回京后应当早日和惠太妃娘娘说一声, 好着手准备。” 其实礼部迟迟没有开始准备婚事还有另外一个缘故,很多人都认为这桩婚事不可能那么顺利,实在没有必要急着准备。 “孤明白了。多谢小?薛大人。” 萧照眉梢向上挑起, 勾出几分莫名的?意味。引得薛宁璧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只是薛宁璧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了,对着萧照点点头, 侧身避开他走进房间里面去。 萧照在庭前伫立片刻,良久嘴角往上扬了扬, 挑出两?分笑。 ……… 月色溶着烛影,亲卫的?影子拉长映在墙壁上, 对着萧照面沉如水的?脸。 薄薄的?信纸透过烛光,力道遒劲的?字迹在信纸上晕开,尾端收笔圆润, 锋芒暗藏。这是一封来?自南梁的?信, 出自他父王之手。 信件分为两?部分, 开头是闲话家常,问及萧照在京城如何。至此信笺中忽然?插入几行笔迹截然?不同的?行楷, 是南梁王妃的?字迹,比起南梁王,南梁王妃问得就?要细致许多,问萧照在京中与清河公主相处如何?两?人准备何时成婚?婚事是在南梁办还是在越京办?婚后是萧照留在越京, 还是清河公主远赴南梁?诸如此类,言辞间隐约透露出她对这门婚事的?担忧。 不过这些?尚好,萧照提笔回信。 “……父王母妃无需担心,照与清河殿下相处甚欢,一见如故,此姻缘实乃天定。……越京多事之秋,一时难以脱身,婚期亦未议定……照归期不定,望父王母妃无需担忧。” 他想了想又?还是添了几句,问他父王当年是如何软化他母妃态度最后抱得美人归。萧照身边实在没有例子可以参考,这才迫不得已向他父王询问,只是他母妃和父王当年也?没有落到似他与商矜这般寸步不让的?地?步。 当然?,事后南梁王世子拿到他父王信誓旦旦“本王与王妃两?情相悦,未曾有争端”的?回答后,面无表情地?撕掉了回信。 信笺的?第?二页却从脉脉温情忽转——这是一封关于雍州边境的?情报。草原之上的?几个部族发生了动乱,最大的?一个部落柔然?内部权力交迭,老柔然?王从马背上摔死?,他最小?、也?是最为骁勇的?一个儿子迅速控制了柔然?内部的?局势,杀死?了同他争夺的?几个兄弟,成为柔然?的?新王。 这位新王野心勃勃,继位之后不断向周边的?几个部族发起进攻,几个小?的?部族已经臣服在新王的?铁骑之下。可他仍不满足,铁骑不仅指向草原的?部落,更瞄准了繁华富饶的?中原。 萧照曾经与这位新王打过交道。此人名为斛律阿那狄,确实如传闻一般骁勇善战,而且颇为不凡——他能够驯养号令狼群。传闻他的?母亲是被狼养大的?狼女,因此他自幼就?有和狼沟通的?能力,一些?人把他私下称为“狼王”。 昔年陈氏守城落败的?那一战,敌方首领就?是初出茅庐的?斛律阿那狄。他本该一战成名,可惜后来?碰上了临危受命的?萧照,被比他更年少的?萧照逼得节节败退,最后仓皇率领铁骑放弃了攻占的?城池。为了报复萧照这个让他落败的?对手,他撤退前烧杀抢掠,掳走了许多中原人做奴隶,而老弱妇孺则惨死?在铁骑下。 萧照入城的?时候,说城内一句“十?室九空”毫不为过。 骁勇善战,睚眦必报,又?手段残忍。 这样的?一个人坐上草原最大部族的?新王位置,对中原朝廷、对百姓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萧照的?目光始终凝在信纸上,眉梢紧缩。如果只是一个柔然?部族,还不足以构成威胁,但是如果这位新王打的?是先一统草原,再挥师南下的?主意,那可就?麻烦了。 他这时候不由控制地?想起商矜,极轻地?叹了口气。内有世家之患,外有蛮夷虎视眈眈,这可真是内忧外患不断。 萧照神思微微回拢,忽然?注意到这封信的?最底下还有一句被匆匆添上去的?话,是他母亲的?字迹,萧照不动声色看?过去,发现写的?是与柔然?新王有关的?一件事。 这位新王即位后,立了一个中原女子为次妃。 萧照对这些草原部族的风俗略有了解,身为柔然?王,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则可以娶一位大妃,三位次妃,这些?按照中原的?法理来?说,等同于柔然王有名有份的妻子。历代柔然?王的?大妃与次妃皆出自草原部族的贵族或王族女子,以草原部族与中原的?互相敌视程度,绝不会?纳一个中原女子为妃。 这着实是件蹊跷的事情。 然而南梁王妃只是匆匆提及一笔,此外再没有更多的?信息,不知那女子的?样貌,更不知那女子的?姓名、来?路。 萧照的目光顿在那一行字上。 他目光微深,半晌终于移开视线去,将半透明的?信纸抵上烛焰,信纸很快焦灼,很快化作灰烬。 ……… 风声飒飒,竹叶抚过窗牗,萧萧肃肃。 月色落在商矜的?脸上,莹白的?月光映着他的?肤色,似瓷器一样的?白,纹理细腻。 稍不注意就?会?打碎的?名贵珍宝。 他一手搭在窗牗上,轻轻地?闭了闭眼睛。陆望的?事情他已经与薛宁璧商定完成,一应的?证据和证词也?已经准备好,姜仙蕙也?没有要继续保住陆望的?意思,只要等薛宁璧正?式捉拿住陆望,青州的?事情就?尘埃落定。 但他心中泛起隐约的?不安。 但这种不安在理论上来?说没有必要——哪怕是陆望想要逃跑,那候在青州城外的?三百铁骑不是等闲之辈,陆望在青州城内,犹如笼中之鸟。 天边乌云渐渐地?笼罩住那一轮明月,商矜抬眼望向遥远的?夜空。 “砰——” 门来?不及敲就?被推开,露出薛宁璧风尘仆仆的?身影,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兀自按捺着几分恼意。 早有预料的?商矜越过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婢女身上。 那是姜仙蕙的?陪嫁婢女,她眼睛红肿,但仪态还算镇定。 “陆望事先逃跑了,姜夫人今夜死?了。”薛宁璧说完这短短的?一句话,忽然?望见商矜转过来?时一瞬间的?神色,顿时噤声。 ——他赶到的?时候陆望不见踪影,府内的?仆从婢女们一切如常,只有姜夫人院子里传出低低的?哭声。 姜仙蕙死?了。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早有预料的?死?亡,因此一切从容不迫,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忙乱。 好像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 于天下之大,姜仙蕙的?生死?实在无关轻重。 商矜怔了怔。 凄冷的?月色落进他眼睛,像是葬礼的?颜色。 生死?无常,毫无征兆,只在一念之间。 微不足道。 第82章 青青否 第82章 青青否 商矜见过很多?死亡。 幼时那位深受先帝宠爱的?宸贵妃一朝身死, 整个宫内郁郁不安,连皇宫上?方的?云都?压低了几分。 他?悄悄地一个人去见过这位据说?是他?母后最大敌人的?宠妃,她死的?时候面容依然娇美, 但眉目之间仿佛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人人都?说?天子?情深, 说?她不过平民之女却能做天子?宠妃实在是福泽深厚,各种恶名?美誉加诸于她一身, 流言蜚语下她的?影子?苍白柔弱,困死在碧瓦红墙中。 明眸皓齿,红颜枯骨。 然后是薛皇后。 薛皇后的?死亡毫无征兆, 似乎是前一夜她还指点商矜的?课业, 为狸奴梳理着猫毛,与它做游戏, 第二日清早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巍峨宫阙时,狸奴哀哀地叫唤着, 睁着一双猫眼看着往来宫人惊慌失措,手中铜盆、食盘各种东西倾倒一地, 声音沉闷犹如丧钟。 人群从它身侧掠过,它并不懂得人类的?生离死别,却是陪最后伴在薛皇后身侧的?生灵。它穿过慌乱的?人群, 跃入踏进宫殿的?商矜的?怀中, 回头往殿内看了一眼。 纷乱的?影子?中, 它看不见自己已经?溘然长眠的?主人。 没有多?久,这只狸奴也死去。商矜将它埋葬在薛皇后的?宫殿后, 握着染血的?刀走向腥风血雨的?落花春夜,先帝驾崩的?丧钟响彻越京。 他?看着先帝咽的?气。 原来天子?与普通人在生老病死面前,也没有什么不同,权势也无法挽救生命的?衰败。 时隔多?年?, 他?还能想起那个冷风吹雨的?夜里,先帝愤怒地瞪着眼睛,颤巍巍抬起手指指着他?的?模样。 他?并不肖似先帝,与薛皇后一模一样的?脾性?素来让先帝极为憎恶。先帝总认为宸贵妃的?早亡和?薛皇后脱不了关系,同时他?又深深地忌惮着世?家,对于薛皇后这个世?家女恨屋及屋,两看相厌。 或许是因?为有姜太后鸩杀皇帝的?先例在前,先帝总害怕自己会死于世?家之手,然而他?又无法彻底与世?家割席。商矜记事?开始,便觉得他?这位父皇是个矛盾的?人——他?太软弱了。 商矜冷酷地想。 他?没有办法保住帝王的?权势,只能以?宠爱平民出身的?宸贵妃作为一种隐秘的?抵抗,但是他?又没有保护好只能依附他?而活的?宸贵妃,他?无法怪自己,只能找尽理由责怪薛皇后。 冰冷的?宫闱里,每一个光鲜亮丽的?人脚底下的?影子?都?畸形而扭曲。 商矜看着先帝的?影子?在帷幕上?颤巍巍地扭动,行将就木,散发出枯朽的?衰颓气息。新帝即位的?圣旨已经?写好,宣纸的?太监就等候在门外,只等着皇帝彻底变为先帝就宣旨。 先帝混浊的?眼睛里倒映出来商矜冷硬的?面容,他?张口,声音嘶哑:“你、皇后……是朕……” 然而剩下的?音节被吞噬在喉咙深处,再也没有吐出来的?机会,商矜冷漠地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先帝临死前未曾说?出口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呢?然而一切都?不重要了。 一句话,没有办法将先帝变成不世?明君,也没有办法将先帝变为一位慈父。 那一夜死的?不仅是先帝,鲜血流过紫宸殿前的?长阶,垂丝海棠新结出花苞,满树艳色似被鲜血染过,刺眼得叫人心惊。 商矜站在台阶上?,中书令薛晚鹤领着百官从此赶来,在台阶下第一个拜伏,百官随后跪拜下去,天际破晓的?第一缕金色曙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恍若神魔。 新旧政权的?交迭在鲜血的?威慑下平稳完成,此后暗流涌动、王朝风云变幻,都?翻开崭新的?一页。 此后他?杀过许许多?多?的?人,细作、官吏、庶民、宫女、宦官、宗室,生死之重只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之中。他?从不去回想自己做出的?决定——那些未必完全正确,那些死去的?人未必每一个都?该死,他?必须足够地果断、足够地正确、足够地让人信服。 他?不能走错一步,否则就会万劫不复。 他?所牵系的?,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性?命。 他?也渐渐有了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冷酷心肠,清河公主弄权、手段残忍的?传闻也渐渐在越京里传开,所有人都?认定清河公主商矜冷酷无情、生杀予夺。 ——但谁生来就是如此? 太多?的?生死让他?对这些人间寻常事?无动于衷,纵使听到姜仙蕙的?死讯,商矜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只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好奇,像姜仙蕙那样的?人死之前会想什么事?情?如果有朝一日他?将死的?时候,又会想什么?可惜他?最临近死亡的?一次,意识微弱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 商矜听得见自己冷淡镇静的?声音:“她什么时候死的??” “夫人死在午时,她说要等殿下来后再收敛尸骨。”侍女的?声音透着一股悲伤,因?为哭了很长时间,她嗓音格外地低,“夫人让我告诉您,是她放走了陆望。” 这是这个为人奴仆的?女子?第一次直呼高高在上?的?主人家名?讳。 薛宁璧轻叹了一声。 他?与姜仙蕙并不熟悉,只是觉得妻子?救丈夫一命实在是人之常情。 “姜夫人还说了什么?” “夫人说?陆望不是个东西,但是这么多?年?夫妻,没有什么特别对不起她的?地方。她不能不记着他?的?恩情。”陆望这么多?年?几乎对姜仙蕙言听计从,尽管多?年?无子?也不纳妾不蓄歌姬,病中悉心照料、衣不解带,于时人的?要求来说?,陆望确实算个不可多?得的?好丈夫。 侍女抬起眼睛。 “夫人还说?她反正死了,也管不了陆望的?事?情,殿下想要杀陆望就杀,反正陆望也跑不出青州。” “我知道了。” 商矜声音很淡。 姜仙蕙记的?是陆望的?恩情,而非夫妻之情。 恩情还完了,便能一刀两断。 “夫人死后的?留下的?东西分为三份。”侍女又道,“一份给陆望买口好点的?棺材,一份捐给青州境内的?慈幼堂,一份留给殿下,算作对殿下与南梁王世?子?将来的?新婚贺礼。东西夫人生前已经?命人清点完毕,待丧事?结束后,就会送到殿下这儿来。” 侍女说?完,福了福身告退。 薛宁璧等了小半刻钟才?终于缓声开口说?:“陆望那边……” “早在我们入城之前,姜夫人就把陆望送走了。”商矜轻声说?,“我们的?人盯着的?,只是个替身。” 姜仙蕙在城门口见他?那一面流露的?态度让他?误以?为陆望还在城中,没有考虑过姜仙蕙早将人送走的?可能。 要保住陆望的?性?命,也只可能让他?离开青州府隐姓埋名?了。 但陆望心高气傲,肯定不愿意在荒山野岭了此一生,人走到绝境往往就容易做出一些糊涂事?情来—— “或许不该同意让薰风留在昌河的?。”商矜蹙眉,忽然低声开口。 “什么?”薛宁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张了张口,“……陆望是想拿薰风来威胁我?” 薛薰风是他?亲妹妹,如果陆望这么做,薛宁璧还真不保证自己不会犹豫。 “陆望不会伤害她的?性?命。”陆望想要用?薛薰风做条件保全自己,就不会有胆量伤害到薛薰风,因?为那是他?唯一的?筹码。 商矜看了薛宁璧一眼。 “控鹤司的?人在她身边,不会有问题。”如果控鹤司保不住薛薰风,那么即使薛薰风在薛宁璧身侧也是一样的?。 让他?真正有所忧虑的?,并不是薛薰风。 薛宁璧眉宇间还是溢满忧色:“我想接她回来……不亲眼看着她我不放心,她已经?出过一回事?了。” 他?看着商矜沉静的?姿态,恍惚意识到商矜并不是那么在乎薰风的?安危。这其实无可指摘——毕竟只有薛宁璧才?算得上?她的?亲兄长。 商矜不置可否。 “如果你想去就去。” 实际上?,从现在赶过去昌河的?作用?不大。而他?不可能将所有重心放在薛薰风一个人身上?。 薛宁璧恭敬地拱手行礼告退,步履匆匆。商矜负手立在原地,良久扯了扯嘴角,轻轻地,勾出一点嗤笑。 薛家兄妹情深,和?他?一个想着利用?人家的?卑鄙小人有什么关系? ……… 睡梦惺忪间,传来一阵响动。商矜睁开眼睛,抬眼看见萧照正坐在窗前,他?手中提着两个染血的?头颅,眼睛瞪大,死不瞑目的?模样——仿佛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杀他?们的?人存在时,就已经?被割下头颅。 两人四目相接。 萧照先一步开口:“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出现在你房门外准备杀人,孤便干脆给你解决了这么麻烦。” 是陆望派来的?死士。 商矜了然。 陆望都?准备去抓薛薰风破罐子?破摔了,怎么会放过商矜?既然八成会死,不如拉个陪葬的?。 商矜看了一眼面目狰狞的?头颅,萧照似乎意识到这玩意对寻常人来说?有点罕见,将头颅往身后藏了藏。 商矜轻轻挑眉:“他?们出现在我房间外,是为了杀我,那世?子?出现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 这不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 萧照杀完人本来没有打算惊醒商矜,奈何他?睡眠太浅,轻微地响动就把他?惊醒了。 商矜也没有想从萧照口中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他?看着萧照。 他?和?萧照的?关系理应算不上?好,彼此算计、彼此提防,在彼此的?身上?何止是错过一步。可反而因?为这样,在面对萧照的?时候,他?却似乎难得的?有了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弯了下嘴角,眼底的?沉郁散开些许去,声音又轻又低,不细听就会错过的?程度。 “谢谢你。” ----------------------- 作者有话说:【晚安。】 这几天三次事情比较多,实在抱歉。过两天还要陪家人去医院和忙培训的事情,更新不一定准时,提前说一下,但还是会尽量更新。大家晚上不要等。啾咪。 第83章 一丝丝 第83章 一丝丝 “………” 这声谢让萧照愣了半晌, 舌尖抵住下颚处动了动,在脸上化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殿下是谢我么?” 他向来惯会得寸进?尺:“常言道恩情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 殿下意下如?何?” “不如?何。”商矜冷冷扫他一眼。那一点覆在心头的怅惘似浮尘被轻轻地扫开了, 仍旧是高?不可攀的冷淡姿态。 萧照见他神?色一如?往昔,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新鲜未干的血迹顺着指腹黏黏糊糊地淌下一星半点儿,腥气似有若无?,悄无?声息地死亡给?夜色里这一段短促的对白做了陪衬。 萧照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商矜这才披着外衣走到了窗边, 窗下边的过梁上一抹尚留着余温的血迹在昏沉的光影里格外刺眼,属于某个不知?性命的死士, 又?或者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血痕。 商矜的指尖搭上那道过梁,血印上他的指腹, 残温尚余,粘腻在指尖。 他在窗边静默伫立了半晌, 晴蓝色的广袖在被风卷起,似风中扇动的蝶翼。月色和烛光从?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落在他袖间,交构成一道道奇异的暗纹, 这华美的广袖夺去太多光彩, 以至于他的半张脸只沉浸在漆黑的夜色里, 像一尊巧夺天工却没?有感情的冰冷神?像。 “殿下这是在赏月还是在等人?” 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商矜抬起眼将萧照的身量纳入眼底, 他换了身衣裳,先前淡淡的血腥气已经彻底冲散,从?微湿的发间大约可以猜到他离开的片刻去沐浴了。 干净整洁,看不出他片刻前在商矜的房间外扭断了两个刺客的头颅。 萧照嗓音里笑意淡薄, 明明灭灭,并不清晰,那些令人不舒服的掠夺与侵占的野心被小心翼翼收拢,不泄露分毫。 在商矜面?前,他总更倾向于展露没?有危险的一面?。 商矜在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商矜。 青年衣裳单薄,宽松的晴蓝外衫披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身形削瘦,他立在窗前,像一支挺拔萧肃的青竹。 也只有这一支。 承袭自先人的眉眼浓淡得宜,恰到好处,似水墨的疏淡冲散了他眼尾挑出的锋利。也难怪萧照从?未将“薛山月”这个身份与清河公主联想到一处,谁会想到这样锋芒暗藏的人在世人眼中的身份居然是一位姑娘。 中宫嫡子,可承帝业。 这样无?可争议的身份却被薛皇后用一道“公主”的迷雾掩盖了起来,萧照忍不住想,以薛氏的权势需要薛皇后这么小心翼翼的隐藏,其中或许有更深的不可告人的原因?。 世家之上,还有帝王。 他不可避免地对小皇帝登基前那个隐没?在越京风雨中、朱紫宫楼里形单影只的商矜产生了好奇与窥探——那个时?候商矜又?是什么模样的呢?如?果更早一步相遇——假若是先帝赐婚,是否会琴瑟和鸣?片刻后萧照就将这想法摒弃出脑海外,无?论相遇再早,他们的身份和所背负的东西注定了相遇不可能春风细雨。 即使是眼下,他与商矜也谈不上两情相悦。 命运的开端一早就被书写好,却在半道分出无?数枝桠,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变成什么样。 兵戈相见抑或耳鬓厮磨。 他望着商矜的侧脸,目光略略落在他冷淡的薄唇上,疏淡的粉,宛如?海棠的花苞将开未开时?。 萧照心头几不可察略过一丝说不出的遗憾。 —— 这样安静的、可以暂时?忽略那些立场、野心、身份的夜晚实在太罕见了。 商矜转过脸来,他身体半撑在窗边,极少见的懒洋洋姿态,漫不经心,眼睛里罩了层纱雾,唇角要笑不笑地勾起半分弧度,睨着萧照,殊艳风流。不像一言一行都被精心丈量过的王孙贵胄。 月色照进?他迷蒙的眼睛,连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我在等一个人。” 萧照的心跳在他未落的尾音中瞬间加快,他按捺住那一点复杂的心绪,低声问:“殿下在等谁?” 这问句中含着隐约的期盼。 商矜手虚虚搭在窗牗上:“当然在等一个——”他说到这里却不往下说了,只似笑非笑地撩起薄薄的眼皮,看着萧照。 在等什么人,或许他自己都说不清。 只是他等的,何止是这一夜? 萧照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晦涩幽深:“那孤就斗胆姑且认为,殿下等的人便是孤了。” 商矜不置可否,“我又不能阻止世子想什么。” “你……”萧照口吻稍顿,“你今日的心情仿佛不太好。”虽然说商矜平日也没?有见到有多欢喜,可今夜他的心情却格外糟。 “有世子这个不速之客打搅,自然心情称不上一句好。”商矜嗓音轻慢,更多的隐秘心绪掩在漫不经心的音调下。 萧照眉眼略染上两分错愕,随即无?奈地笑了下,商矜似这般蛮不讲道理的时?候极少。 果然是心情极不好。 “殿下是在怪孤搅了你的清梦吗?” 他放缓了声调,问。 商矜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了,毕竟萧照才为他清理掉了一批刺客。 他想了想,有意缓和气氛,便开口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些好奇大半夜的世子为何会出现在我窗边。” “孤听人说姜夫人把陆望放跑了……孤担心陆望对你下杀手所以过来瞧一瞧。”萧照斟酌着措辞,其实他心中未必不清楚商矜不需要他照看,今夜也未必就一定有刺客。 但他还是来了。 仿佛非要看这一眼才安心。 商矜听完缓缓地笑起来,念出他的名字:“萧照。” 他喊这一声好像只是单纯地想要喊一句面?前这个人的姓名,如?此才能牢记于心般。片刻后他又?唤了第二声:“萧照,你在担心我?” “对。” 没?有犹豫分毫的回答。 肯定的答案令商矜脸部线条轻轻动了动,好似这是个对他极为重要的答案,得到想要的回答后他袖下紧握的手缓慢地松开些许,绷直的躯干也放松了一点,在萧照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84章 不须悲 第84章 不须悲 昌河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刚结束一天政务的周归梦顿住步伐, 看着面前的“客人”。周归梦和面前的人只有?一面之缘,是他当初上?任时按照官场的规则登门前去拜访过这位主事一方的青州刺史。 那个时候周归梦失意?被放逐,而陆望春风得意?、前程似锦, 谁知流年暗转, 两人境遇又是一番天翻地?覆。 “周大人。”陆望阴恻恻地?喊他,混浊的眼睛骨碌碌转过几圈, 闪着狡诈的光。 周归梦不动声色:“陆刺史怎么?会纡尊降贵出现在昌河这样的穷僻之地??”他话音平静,可落入陆望的耳中却不是滋味,宛如嘲讽。于是陆望原本就阴恻恻的眼神瞬间更为冰冷, 如暗中嘶嘶吐信的毒蛇, 视线冰冷粘腻。 “还要托周大人的福气,听说周大人最近剿灭了一群山匪, 可真是大功劳一件,好不风光。”说到这个, 陆望忍不住心头冒火,要不是该死的周归梦, 那他的军队现在还应该好端端的,听他的命令挥师起义勤王。 都是周归梦坏了他的大事。 怎么?当年就把?他贬到青州了呢,就应该将?他削官夺职, 赶回老家去! “保护一方百姓不受山匪侵扰不过是份内之责, 陆刺史客气了。”周归梦回答, 暗自估量着陆望来?此的目的。 “份内之责?”陆望古怪地?冷笑了声,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 “没想到你经过了那些事情之后还能这么?……” 后面几个字被及时打住,像是说话人也意?识到那是个不合时宜的词汇。 周归梦只是置若罔闻地?捋了捋自己灰白的胡须。再难听的评价二十年前也已?经听遍了,并不缺少陆望这一句。 陆望负手,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道来?:“周大人这么?多年来?仕途不济——如果当初殿试的时候薛家人愿意?为周大人美言两句, 说不定周大人现在就和刑部?的李大人一样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了。” 谁都知道,当初的关键在于薛氏,有?一位中书令和数位高官,后宫还有?一位皇后的薛氏在世家中也不可撼动。如果不是薛氏的人出面将?他应得的名次与李枕书置换,局面一槌定音,即使周归梦与姜氏有?嫌隙在前,那他在官场中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坏就坏在薛氏为了世家的利益,拿他杀鸡儆猴。 薛氏当时这一手委实是陆望都要说一句歹毒,轻而易举分化了先?帝想要拉拢的寒门阵营,令先?帝看好的两位未来?栋梁之材反目成仇,也令寒门学子意?识到世家的煌煌威势,连帝王亦不能抗衡。 “周大人心中,真的就一点怨气都没有?吗?” “………” 怎么?可能一丝怨恨也无。又不是天生圣人。 挑灯苦读,志在天下,亦曾渴望圣贤之君,畅想在青史上?留下一席之地?——但这一切都在建熙六年金銮殿上?的汹涌暗潮里化为乌有?。比起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周归梦,当时的帝王选择了更稳妥的李枕书。 帝王的勇气和决心不足以让他拿住这柄原本能够破开世家门阀的刀。多年弃置,再好的刀也生了锈。 二十一年,才名空负。 直到再度见到商矜的时候,周归梦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心中的愤懑不平从未消失过。恨世家门阀高高在上?,恨君王软弱,恨自己……蹉跎年华,功业未成,此身已?老。 他的沉默落在陆望的眼中像是某种信号,他按捺不住自己的目的,急不可耐地?对周归梦继续说:“难道你不想报复薛氏吗?” 周归梦眼神如箭矢射出,不复少年清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畏惧的寒光。 “你是说……” 陆望看他像被自己打动了,不由得一边在心中摇头薛氏恐怕也没有?想到斩草不除根的危害,一边迫不及待在周归梦眼神注视下吐出那个名字:“薛家第五女,薛薰风。” ……… 夜色格外漫长,也格外宁静,繁茂的枝叶间偶尔有?两声细微的蝉鸣声,商矜仰起头望向远处的月色,他未束的长发浸透在月光中,尾端泛着一点半透明的晶莹光彩。 萧照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酒水清冽,杯壁漾开月色,倒映出对坐的两人。 商矜接过经由萧照的手倒出来?的酒,眼神仿佛覆着一层薄纱般迷离。他半垂着眼打量着这杯酒,只是最粗糙的手法酿出来?的酒液,远不及宫廷贡酒醇厚浓香。 他很?少喝经由别人手的东西,但是今夜他仿佛并不想思考那么多,抬手一饮而尽。入口的酒液泛着浓重的苦和辣,烧过喉咙,剧烈灼热。 他无视喉咙间因剧烈的灼烧感而产生的痛,再度问了那个已?经问过一遍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问出口后商矜轻嗤了一声,“不要拿那种愚蠢的答案来?敷衍我,你既然?猜到陆望会派人对我动手,如果你真的想要保护我的安危,那么?——”说到这里,商矜浓墨重彩的眉眼浮现几分嘲弄的意?味,“那些死士根本没法或者?到我房间外。” “孤想保护殿下安危的心当然是真的。”他一点不意?外商矜会猜到这件事,说着放低了声音,是罕见的柔和,宛如私会情人间的呢喃,却又有?种无端的冰冷,“可是孤向来?不愿意?做没有?回报的事情,所以才要让殿下知道我做了什么。否则,做好事不留名如何打动殿下的心呢?” ——可还是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刀锋割破骨头的时候力道都足够轻柔,生怕惊醒了屋内沉睡的人。倘若只是非要商矜承救命之恩,他本不应该顾及这么?多。 萧照望进?他的眼睛,同?时也凑近了他脸,两张神色截然?不同?的脸在彼此眼中放大,神态纤毫毕现。 “殿下不是一开始就清楚,孤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毫不吝惜于将?自己不堪的、卑劣的一面展露给商矜看,反正从当年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商矜就知道了他不是个光明正大的好人。 渴求别人最为珍贵的真心的时候,也不择手段,或抢夺或欺骗或逼迫,用尽一切卑劣的心机手段。 商矜再饮了一口酒,月色下懒散神色显出几分妖异,唇边噙着莫名的笑,似鬼神精魅惑人心智。 他抬手挑起萧照的下颌,眼尾上?挑,一个带点轻佻浪荡的动作?,但落在他身上?却是浑然?天成的写意?风流。 “你的意?思是,为了打动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吗?”商矜尾音放的极轻极柔,换了神智不坚定的恐怕早在这份刻意?营造出来?的旖旎中晕头转向,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了。 但是美人刀,杀人不见血,哪里能真正掉以轻心?萧照叹了口气,“如果孤说是,恐怕殿下会吸髓敲骨,榨干孤最后一滴利用价值,然?后弃之如敝屣吧?” 商矜放开他的下颌,懒洋洋抽回手:“既然?世子做不到,那谈论这个有?什么?意?义?” 萧照不会为了一点所谓的感情,放弃南梁王府世代经营,更不可能为此就对商矜俯首称臣。反而这点感情会点燃更激烈的野心,非要迫使对方臣服于自己,从身到心,彻底落入股掌之中。 他们这样的人,即使难得有?一点真心,也要用利益反复衡量、对比、算计。 是街头巷尾的乞丐见了都要叹一句可怜的地?步。 “自然?是有?的。”萧照缓缓地?笑起来?,“殿下可千万别错估了自己的价值。只要殿下愿意?给出一点恰当的好处——” 他在刻意?引诱商矜。 “孤也未尝不能做一回供殿下驱使的掌中刀。” ----------------------- 作者有话说:【鬼话连篇.jpg】 【最近三次很忙导致更新不及时,和大家说一声抱歉啦,明天应该会恢复正常更新,啾咪。】 第85章 草木无情物 第85章 草木无情物 萧照刻意将自己摆在?弱势, 仿佛能为人掌控的态度实在?很?难令人不?心动。特别是对本就掌控欲浓重的上位者来说。 但?是,商矜轻轻地扇了扇眼睫,眸底一片冷静。 —— 有些刀是会反噬其主的。 流水般的笑意从他唇角化开去, 月夜下变得朦胧不?清起来:“恐怕我?身无长物, 实在?付不?起世子想要的好处。” 他拒绝了萧照的提议,过分镇静的声线也?惊破被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柔旎。 萧照看着他, 目光中闪过几许遗憾。对太理智的人来说,不?适合谈感情,即使是萧照也?会有被感情影响判断的时候, 就例如今日两人易地而处, 他纵使知道?前?方是陷阱,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博取那一丝可?能。但?商矜仿佛完全不?会。 商矜太清楚自己要什么?, 太谨慎,而这显然不?是萧照所期望的。 ——他想要商矜失控, 为他一人。 可?惜郎心如铁。 萧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混浊的酒液在?杯中漾开, 气息苦涩辛辣。 “殿下不?必急着拒绝孤,也?许有一天殿下会改变主意也?未可?知,到那个?时候——”他朝商矜举杯, 酒水映出他唇边意味不?明的笑, “只要殿下愿意, 随时可?以?来找孤。” 一种笃定的,让商矜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奇异危险的姿态。商矜搭在?膝盖上的指尖下意识动了动, 极轻极快地蹙起眉梢又平复,他将萧照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都纳入眼眶中,却找不?出萧照这么?肯定来日自己会有求于他的理由。 他敛下心头那一点缭乱心绪,声音稳定如常:“来日的事情, 谁说的清楚。如果真到了那一日——”他弯了弯唇角,“那就真到那一日再说吧。” 他不?会走到那一步。 萧照轻笑了声以?作回答,片刻后又道?:“青州局势尽在?殿下掌控中,以?殿下的本事,自然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过殿下既然决定以?薛家五小姐为饵,可?想好了如何应对薛宁璧?毕竟兄妹情深,想来让殿下也?有些为难吧?” 他猜到这些并不?奇怪。商矜握住酒杯的手收紧又松开,波动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陆望的心思昭然若揭,他已经是丧家之犬,势必会去拿捏最像软柿子的薛薰风,以?此换取保全他自己的性命。以?薛薰风为饵,势必能够钓出陆望这尾鱼。 但?是薛宁璧未必愿意将自己的亲妹妹置于险境。 商矜当日同意薛薰风留在?昌河,未尝不?存了一分留作后手的念头。控鹤司的人手分出去保护毫无关系的薛薰风,也?是为了她的价值。 不?过萧照并不?知道?,他要用薛薰风来试探的,并不?是陆望,而是另外一个?人。 商矜屈指虚虚地点着桌面,“兄妹情深,这样的事情岂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他没有应萧照的话,尽管他已经做出了决断,但?是没有必要告诉萧照。 “其实殿下想要除去陆氏,又不?伤筋动骨,最好的办法已经送到了眼前?。”萧照眼底的笑意混着几许冷光,“倘若殿下顾念与薛氏的情谊下不?了手,那么?由孤代劳,孤也?很?是乐意。” “反正,这些世家也?留不?了多久。” 冰冷的眸光扫过来,尽管萧照说的并不?明朗,可?对商矜来说已经足够。他完全能够领略到萧照的意思,陆氏虽然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但?这样一个?家族想要反扑,也?会给商矜造成麻烦。尤其是世家兔死狐悲,未免不?会联手抵抗。 那么?让陆氏和这些世家出现裂痕,彼此攻讦,届时再除去陆氏就不?费吹灰之力。 倘若薛氏的一双儿女因陆氏出事,那么?这道?裂痕便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眼下更是送上门的时机,陆望已经昏了头,甚至不?需要精心谋划,只要冷眼旁观加上一点推波助澜,那么?薛、陆二家结仇成定局。 ——天下皆知薛家的孩子死于陆氏之手,就算到那个?时候薛氏不?想,也?不?得不?对陆氏动手以?表明自己不?容冒犯的尊严。 薛氏打压陆氏,世家内部倾轧,自然会为了利益各自为阵。陆氏倾塌,薛氏也?会元气大伤,一箭双雕的计策。 只需要牺牲两个?薛家人。 但?商矜却没有对这个?提议做出什么?反应,他只是看着萧照,半晌冷冷道?:“你在?试探我?对薛家的态度?” “孤知道?殿下的野心与筹划,你和那些世家终有一天会走到非生即死的地步,孤的提议,只不?过是提前?戳破平和的假象罢了。”萧照挑眉,但?他也没有否认试探商矜对薛家态度的事情——姜仙蕙见他那面时留下的话,令萧照无端在意。 商矜冷笑:“如果我?这么?做,回京后听到的消息就该是薛氏联手南梁王府出兵勤王了。”皇室和世家的矛盾不可调和,针锋相对,但?这不?止是两方势力的角逐,倘若忘记了萧照这头蛰伏的猛虎,到时候不过是为人做嫁衣。 以?薛皇后为纽带,商矜掌权后和世家的关系维持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上,但?只要稍一用猛力,平衡就会碎裂。 现在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虽然终有一天要撕破温情假面,但?并不?是现在?。 还差了一点。 他要是听了萧照的鬼话,鬼迷心窍,就是死路一条。 萧照笑起来:“有时候孤真的觉得,殿下倘若糊涂一点就好了。” 可?若真糊涂了一点,那便不?足以?让他魂牵梦萦。 他说着的同时暗叹了一句姜夫人看人确实准确,商矜不?愿意这么?做的缘故,确实是因为时机未到,但?又何尝不?是因为有一分心软呢? 他想,这也?是件好事。至少证明了商矜不?是铁石心肠,只有有一丝裂痕,就总有被打开的可?能。 ……… 绣棚上最后一朵白梅花在?惠太妃手底下成形,她慢慢整理丝线,听女官回禀宫中近来的诸项事宜。 听到一半,她抬起眼睛。 “许太后这个?月第三回请太医了。去太医署把她的脉案调出来,再把替她诊脉的太医喊过来。” “是。”女官转头吩咐小宫女去请人,又继续有条不?紊地禀告其他事项。 “陛下最近同李大人闹了矛盾,李大人告病不?朝有一段时日了。紫宸殿的宫女说陛下身边那位陪玩的许家公子最近出宫出的勤,听人说是和礼部几个?官员走的近。到底是朝堂的事情,奴婢不?敢擅自打听。不?知娘娘的意思……要不?要继续留心?” 惠太妃听罢放下绣棚,轻嗤:“成天折腾这些幺蛾子,咱们?这位陛下就算是每天多花两个?时辰读读历代帝王的起居注,都不?至于听许家那小子的鬼话。打听倒不?必了,他还能有什么?深谋远虑?不?过是想督促着礼部尽早把清河的婚事办下来罢了。” 可?他也?不?想想,没有商矜点头,礼部那些官员哪里敢擅自做主?不?过是拿官场那一套惯用说辞糊弄根本没有经过事的小皇帝罢了。 惠太妃又道?:“既然他那么?喜欢操心婚事,干脆给他选个?皇后。许家那么?殷勤,他也?亲近许家那小子,正好省了功夫,叫咱们?陛下立许家那小子做皇后。记到史书?上,也?是青梅竹马帝后琴瑟和鸣,全了他想要做个?青史留名的皇帝的心思。” 女官站在?一侧,听得眼皮直跳。 ——这是在?嘲讽小皇帝也?只能靠这些艳闻轶事在?史书?上留下一席之地了。 要是叫紫宸殿里头那位陛下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发脾气打砸东西拿人出气呢?女官想着,一时间拿不?准惠太妃这话是气话还是当真动了心思。 以?她跟随这位主子多年的了解,这事惠太妃还真干的出来。 -----------------------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86章 催换叶 第86章 催换叶 心字香袅袅燃尽, 殿内的香气悠远而慵懒,混着滴漏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 宝石护甲在桌案上敲了下,惠太妃睁开?半阖的眼?, 扫向立在地下回禀的太医:“没有一丝错漏的可能?” “没有……”太医颤巍巍地伏倒在地, 不敢多喘一口气,“老臣行医三十?余年, 绝不可能诊错太后娘娘的脉象,那分明就是滑脉……” 三十?余年,历经三朝帝王, 太医当然知?道这光鲜明亮的宫闱里多的是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他一贯信奉明哲保身,谨小慎微在太医院供职到今天, 却还是在许太后身上栽了跟头。 太后孀居多年,突然怀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天家为了保全名声, 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太医在三十?年里见过太多。他诊出?这脉象后差点当场变了脸色,匆匆告退, 准备告老还乡,结果折子还没有来得及递上去,宫里这些人精就起了疑心。 哪里瞒得过执掌宫闱的惠太妃? “许太后那边知?道了吗?” 半晌, 惠太妃问。 “还、还不知?道。”太医打了个哆嗦, “太后娘娘怀胎月份尚浅, 尚无明显的迹象,只是太后娘娘以为自己身体不适连着请了几次太医。” 都是请的他一个。 这是天家的规矩, 宫中嫔妃看病素来有专职的太医,既是为了更好?地体察病情,也是为了届时出?事能准确追责。 他诊出?脉象后哪里敢告诉旁人,自作主张隐瞒了下来, 回去后当天就计划不惹人怀疑地告老还乡。 还没有谋划好?,就被?恭恭敬敬请到了惠太妃面前。 惠太妃揉了揉额心。 先帝去世正当盛年,留下的妃嫔也多还青春貌美,有这些心思实在正常。因而她们动?了和侍卫情郎勾搭的心思,惠太妃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些先帝妃嫔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轻易不闹出?事端。 小皇帝年幼,太妃们寡居赏花遛鸟,这几年是宫中最为平和的日子。 但想要将这份平和保持下去的前提里,绝不包括小皇帝的生?母,许太后怀上一个非皇帝血脉的孩子。 ——尽管惠太妃觉得皇帝都死了那么多年,许太后找个新欢也情理?之中,但是文臣言官口诛笔伐,天子家事亦是国事,不闹得满城风雨,好?叫后世皆知?他们在这么一桩皇家丑闻上多么苦心孤诣、拼死直谏,不能更衷心了不肯善罢甘休。 不过比起前朝的那些波诡云谲,许太后的事情实在算不上什么。惠太妃一颗心落定下来,“请太后娘娘过来叙话。” 她快言快语直接将许太后怀了身孕的事情和盘托出?,不给许太后思考的时间,又?继续道: “我知?道你身边素来有个相好?的侍卫,常日里他出?入你宫中我也睁只眼?闭只眼?,但闹出?这回事来,终究是太不谨慎了。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是杀了你那情郎和这腹中孩子,继续做你高枕无忧、金尊玉贵的太后;另一条么,太后病重,前往南州行宫养病。带着你的情郎去,在行宫把?孩子生?下来,再找个合适的名义当作养女养在身边,只不过出?了京就不能再回来。” 许太后手搭在小腹上,她姣好?的面容上震惊之色尚未消退,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腹中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她自然无法狠下心来选第一条路,但是要选第二?条,也让她露出?明显的犹豫:“可是浔儿?他年纪还小,如果母亲不在身边……” 商浔也是她骨血中诞育的孩子。 “如果你真担心陛下,就会谨言慎行,不会给他惹出?这种麻烦。”惠太妃冷笑了一声,假如许太后那么在乎小皇帝这个儿?子,就会意识到帝王之母与人私通对年幼的皇帝产生?多大?的不利影响,甚至可能会叫那些官员们对小皇帝的血脉生?出?怀疑。 不论是许太后对商浔根本不上心还是她见识太少想不到一国太后名誉对王朝的影响,都证明了她没有能力做好?一位天子的母亲。 她在这京中里待下去,这事儿?能瞒得过谁?只有死路一条。或许到了南州行宫还能保住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惠太妃没有急,她知?道许太后会做出?在这个节骨眼?上最为合适的选择。 果不其然,许太后双手护住自己的小腹,咬了咬牙:“妾身离开?越京后,陛下就有劳娘娘多加看顾了,万一、万一……也请清河殿下和娘娘饶过他的性命。” “没有人想要他的性命。”惠太妃向下挑了挑嘴角,冷冰冰的笑意,“只要他不自作聪明。太后娘娘,你恐怕还不知?道你的好?儿?子联合你的兄长侄儿?做了不少事情。” 许太后心下一惊,就见惠太妃转过头去,从桌案下抽出两份加盖印玺的旨意,“太后娘娘,请你将这两份旨意带回去给许家,我也给他们两条路,宫中能够随侍帝王的只有两种人,内侍或后妃——要么按照宫中的规矩将许公子阉了再伺候陛下,要么亲上加亲,让许公子入宫做陛下的妃嫔。” 她声线柔和,但每一个字吐出?都似诛心的刀刃。 “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清河的婚事,也轮得到区区一个许氏来置喙?太后娘娘,您是个明白人,该知道怎么做最好。” 惠太妃的杀意顺着唇边轻笑滑落,仍旧是温柔慈和的长辈模样,她将两道旨意放在许太后手中,动?作轻柔地拍了拍许太后的手背。 许太后四?肢发软,惊出?一身冷汗,看她的目光犹如看恶鬼罗刹,她不清楚立男妃代表什么,但也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旨意,但她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就连她自己的性命把?柄都落在惠太妃手中。 她似乎意识到了一点点先帝生?前那么忌惮薛家所出?的后妃的原因。 惠太妃依旧是温婉慈和的姿态,她唤来女官:“太后娘娘今日身体不适,送她早些回去歇息。” ……… 一封信铺开?在桌面上。 笔锋婉转写意,又?暗自藏锋芒,商矜将这封密信来来回回看了数遍,没有错过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幅描摹下来的地图,描摹之人极擅工笔,寥寥数笔就将这幅地图勾勒得栩栩如生?。如果萧照在这里,大?约能从依约的熟悉感中认出?这是柔然王庭的地图。 重点简明扼要,没有一分冗余的信息,是拿着这份地图的人能长驱直入柔然王庭的地步。 但这样的柔然部?族机密,却出?现在与它毫不相干的商矜手中。 商矜指腹按在信纸边缘,垂眼?思索。信中写了柔然局势动?荡,新旧王权交替,因为过过渡的太快以至于中原这边还没有收到消息就已经结束。 权势更迭,新王想要确立自己的地位最快最好?的办法就是攻城掠夺资源。 写信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字里行间透出?几分担忧。 边境不平。 他又?要腾出?手来清扫世家,这时候就必须要有一个足够有威慑的将领替他坐镇雍州,抵抗蛮夷南下。 而能坐镇整个雍州局势,不输分毫的换一个新将领做不到,即使是经营了多年的陆兰泽也不行,唯一能够有十?分把?握控制雍州全局的,放言朝堂上下,只有一个萧照。 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杀了。 相反,按照常理?还要示好?、拉拢。 难怪萧照那么笃定自己会有需要他的一日。商矜垂眼?摩挲着信纸的一角,青州和陆氏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快刀斩乱麻。 萧照。 再度想到这个名字,他一向清明的脑海中竟然一时间只冒出?一片空白。 ----------------------- 作者有话说:【惠太妃:包办婚姻x】 【手感找回来一点了,今天稍微早一丢丢。晚安。】 第87章 清秋节 第87章 清秋节 薛薰风没?有想到陆望居然还敢对她动手第二次。 这是她一帆风顺的人生里不可预想的事情。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周归梦, 她今日是和周归梦一块儿出来的。周归梦去村子里处理一桩案件,正好她也?想要去看看被?她医治过的老妇人的情况。 兄长?对周归梦的语焉不详反而激起?她更深的好奇心,况且周归梦救过她, 她又怀疑过对方的用心而生出愧疚,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导致她对周归梦反而有种莫名的信赖在。 但陆望也?和她一同看向了周归梦, 扫过薛薰风的那?一眼里充满了嘲弄的恶意,令她感到一阵不舒服。 她握紧藏在衣袖下的一柄匕首,抿了抿嘴角:“周大人……” 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就被?陆望打断。 “薛五姑娘, 你看周大人也?没?有用,毕竟——”他?得意地笑起?来, “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恐怕还要费一番功夫解决你身边的护卫。” 她的护卫今日确实不在身侧。 薛薰风紧紧皱着?眉头, 看着?周归梦缓缓地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抱歉,五姑娘。” “为?什?么?” “怎么?五姑娘难道不知道周大人才?华横溢, 却只能窝在这小小的昌河县,仕途不济,都要托你们薛家的福啊。”回答她的是陆望。 “………” 薛薰风没?有说话, 她并不清楚在周归梦身上发生的往事, 但从陆望恶意满满的话中便可以得知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将视线从周归梦的脸上挪开, 缓慢地平静下来,但脸部紧绷的弧线和僵硬的姿态还是泄露出她并没?有那?么冷静。 “所以你们、想对我怎么样?” 陆望笑容阴狠:“这就要看薛大人对五姑娘这个亲妹妹的在意程度了——想必薛大人舍不得让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下场凄惨吧?” “罪证确凿, 就算我哥哥放过你,其他?官员也?不可能放过你。” “那?就不劳五姑娘操心了。”陆望也?没?有打算再在官场上混下去,只要青州这边薛宁璧放他?一马,陆望立即收拾细软北上, 隐姓埋名,等朝中其他?官员反应过来,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薛薰风握紧了手,不着?痕迹微微松了口气,至少陆望看起?来没?有打算要她的性命。但周归梦…… 她出神的一瞬间,陆望挥手,他?身后的死士瞬间拔刀,映衬着?他?狠辣的话语:“周大人,今日的计划还要多谢你的配合,作为?报酬,本官就先送你上路——” 死士抽刀出鞘,刀锋映着?他?隐忍平静的脸。 伴随着?陆望再度响起?的话语。 “周大人还在等你的人来救你吗?你想请君入瓮,却不想本官不过将计就计罢了。” 他?言辞之间颇为?得意,陆望提出和周归梦合作的时候就留了一手,人的秉性不会轻易改变,即使陆望并不喜欢周归梦这种人,却也?不得不承认,以周归梦的傲气,不至于去报复一个小姑娘,更不会和他?这种人同流合污。 “周大人就到黄泉底下慢慢等吧!” ……… “陆氏那?边怎么样?” 商矜轻声问。 探子立在地下,如实禀告:“已经按照殿下的意思将薛家一双儿女?为?陆望所害的消息传给了陆氏。不出殿下所料,陆氏得知这个消息后果然有所动作,看情况似乎是想联系雍州刺史陆兰泽。” 陆家有三位刺史,陆望已经倒台,另一位虽然是刺史,但并没?有实际权利,反而为?当地的驻军统领所钳制,现在陆家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陆兰泽。尽管陆氏此前才?和陆兰泽闹出诸多不愉快,但陆氏的人觉得陆兰泽既然是陆氏的家主,就有责任承担起?陆氏的生死存亡。 “哦?”商矜很快地挑了下眉头,并不意外陆氏这么没?脸没?皮,先前排挤陆兰泽现在又想将陆兰泽绑死在陆氏这艘破船上,但他?还是有几分好奇,陆氏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探子继续往下说:“……陆氏的意思是,让陆兰泽交出雍州布防图,他?们派出了探子,似乎想要和草原部族那?边联系。” 陆氏是真的急昏了头,也?没?有人想到要先去验证薛氏子弟出事的真假。 商矜唇角挑开个极冷的笑,“陆氏。” 想要和塞外取得联系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陆氏昏头之下想走出这一步,只能说明?他?们早有筹算。 “雍州布防图是什?么东西,陆氏也?敢肖想。”商矜支着?下颌,唇角往下压,意味森然,“还是小瞧了这些世家的胆量。” ——甚至还想献出雍州布防图给塞外蛮夷。 一旦雍州失守,蛮夷南下,整个中原大地民不聊生,血流成河。 生灵涂炭,世家却还是高?高?在上的世家。 何其可笑。 不过这样也?好,罪名越大,才越好连根拔起。 商矜慢条斯理地说:“既然陆氏想要雍州布防图,那?就让陆兰泽给他?们。” 正好,没?有陆氏的陆兰泽,才?是符合他?心意的雍州刺史。 “雍州刺史毕竟是陆氏子弟,殿下……”探子略有些迟疑,他?知晓自己不该质疑主子的决定,但是陆兰泽的身份还是叫他?生出隐约的担忧。 “如果他?的心向着?陆氏,换个雍州刺史未尝不可。”商矜轻描淡写,掩住凌厉杀机。雍州乃边塞重地,倘若将家族私利置于百姓之前,这样的刺史不如早换了。 不过他?相信陆兰泽,不会做出这么蠢的事情——即使他?给了布防图,也?挽救不了陆氏的颓势。 一个早已腐烂的家族,粉饰得再光鲜亮丽,也?是空中楼阁。 * * 竹叶萧萧肃肃。 江采披着?单薄的外衫细细翻看着?昌河县这些年来的县志、卷宗等记载,心中又是叹服又是可惜。 这么穷山恶水、民风彪悍的地方在他?手中短短数年就颇有盈余,家家户户路不拾遗,可见?他?能力一斑。以周归梦的才?能,只屈居在这小小的一县之地实在是太可惜了。倘若他?当年没?有遭遇贬谪,也?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但偏偏得罪了世家。 江采是知道当年那?段往事的,作为?实际的受益者李枕书的学生,他?其实没?什?么立场来评判这段往事。李枕书仕途顺畅后,对当年殿试的事情也?讳莫如深,偶尔几次提及“周归梦”这个名字又欲言又止。 或许是因为?拿了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李枕书这么多年来始终心存芥蒂,回避着?周归梦。 同出寒门,又有着?相似的志向的两人终究走向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分道扬镳。 江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端来今日药膳的侍女?:“多谢姑娘。” 他?身边从护卫到照料起?居的婢女?,都是陆兰泽派来的人。江采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接过碗来时垂了垂眼。 “你们家郎君……近日可还好?” 婢女?一愣,旋即抿唇不露端倪地笑道:“江郎君放心,我们家郎君在雍州一切都好。” “哦。” 他?平静地应了声。 “姑娘不必守着?我,先去忙吧。” 他?知道,陆兰泽不在雍州。 倘若当时伤势未愈合时昏昏沉沉尚且没?有察觉,但后来夜深人静时常出现在他?床榻边的那?道人影,他?再认不出来就是傻子。 何况,陆兰泽并不谨慎。 世家的郎君们素来爱风雅,喜好在衣裳上熏香。陆兰泽独爱冷荷的香气。 早晨醒来时那?一缕未散尽的冷荷香便是最好的作证。 不过陆兰泽觉得这样也?好,他?也?没?有必要拆穿。 刺史无诏擅离,本就是大罪。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相见?不如不见?。 他?指尖不自觉地捏上陆兰泽当初赠予他?的这块玉佩,玉质冰凉,细腻华美。 复而松开。 流苏结在空气中飘荡散开。 他?想,要是陆兰泽当真在雍州就好了,他?可以少承他?一分情。 不过他?欠陆兰泽的太多了,无论?是当年从飞扬跋扈的世家公子马蹄下将他?救起?,还是给他?取名,教?导他?读书识字,又或者是多年后危难之中相救,桩桩件件,本就是还不清的。 多一分少一分仿佛也?没?有区别。 采,取也?。 陆兰泽给他?取了这个名,也?教?他?破开蒙昧,将他?从泥泞中拉出来,从任人打骂玩弄的奴隶开始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去取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后来陆兰泽在他?叔父府上小住时,那?位婶夫人听说他?们两人的名字,戏谑地说了一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看来你们二人是天生有缘分。” 他?当时并未懂那?引得陆兰泽恼怒的玩笑背后诗句的意义,只觉得如果能够把?他?的名字和陆兰泽放在一起?也?很好。 但那?并不是一首好诗。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 * “世子让属下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亲卫一边禀告一边暗自嘀咕。 他?实在想不通世子突发奇想要找一个铁匠做什?么。打造武器南梁军中有专人负责,而且朝廷也?会拨下武器来,一个老铁匠也?顶不了什?么用。 “人带过来了?” “带过来了,就在后面?的院子里等着?。世子是要打造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萧照似乎心情不错,短促地笑了下。 “确实是重要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每个人一个频道】 【晚安。】 第88章 芳未歇。 第88章 芳未歇。 “殿下, 陆望和余党已经?抓到,不过昌河县那边出了一些问题。” 商矜神色淡淡,并没有因为陆望落网而生出喜意。比起他想要试探的东西?, 陆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只鱼饵。 附在陆氏这只庞然大物上的一只虫子罢了。 倘若他有姜仙蕙的聪敏, 还值得商矜高看?一眼,但是他做出来的种种行径, 只能证明他是个无需被?放在心上的又蠢又自大的家伙。 商矜:“怎么说?” “昌河县的周县令和薛家五姑娘在陆望死士地围攻下应当受了些伤,不过陆望并没有抓到他们,薛大人和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 只抓到了陆望和他的死士, 并没有发现周县令和薛五姑娘的行踪。薛大人已经?派人去搜查两人的下落。” 他眼眸动了动,神色并无变化。 下属又补充了一句。 “江从南也在昌河县。” 商矜闻言“嗯”了声?, 联想到当日薛薰风的情态也不足为奇。 这两个人……倒真的是巧合了。 不过只怕难如薛薰风的意。 这想法转瞬即过,商矜敛眸, 继续问:“南梁那边,有与?萧照的书信往来吗?” “南梁境内犹如铁桶一般, 控鹤司之人接触不到南梁王府的核心……” 下属犹豫着?道,被?商矜打断,“我知道了。” 往南梁安插探子并不容易, 尤其是还要深入南梁的权力中枢, 更别说南梁境内还有一位顶尖密探出身的人物。控鹤司虽然恶名在外, 但终究都是些普通人,哪里可能无所?不能。 这些年?安插在南梁的暗桩被?拔起的不少, 就像京中同?样也会抓到许多来路不明的密探——南地世家、南梁王府、辽西?王府,甚至是被?塞外蛮夷买通的细作。 商矜并没有怪他们的意思——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的属下终于松了口气。 “就算南梁那边插不进手,信笺也不会凭空飞到萧照手上。”商矜支颌看?着?面前悬挂的堪舆图,目光定在某一处, “自雍州南下的路中,琬城到嘉云关这段路是必经?之路。南梁王府的手还没有伸出雍州,不要再让我失望第二次了。” “从即日起,凡是从南梁王府传出来的信笺一封不漏地给?我截下来。” “是。” 属下神情一凛。 分?明商矜的口吻并非冷漠到不近人情,但就是叫人打心底里生出一股畏惧。 属下冷汗淋漓地退出屋子,撞上一个步伐稳健端着?茶水的婢女。 婢女换了商矜面前的茶,同?时笑盈盈地低声?禀告商矜:“那位南梁王世子今日召见了一个铁匠,将人留下来了。暂时还没有打听出来南梁王世子和那铁匠的对?话,不过看?样子,南梁王世子是想托人打造什么东西?。” 商矜神情微凝。 婢女又道:“奴婢差人打听过,那铁匠只是青州府内普通的一个铁匠,平时就打造一些菜刀、杀猪刀,并无出奇之处。” “………”商矜这下是真的弄不懂萧照在想写什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算了,这件事随他去。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自然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摆上来。” 像这样大张旗鼓,巴不得商矜不知道的模样,商矜大约能猜到两分?萧照的意图——必然与?他有关,而且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婢女会意,撤下杯盏盈盈一福身告退。 ……… 薛宁璧和江从南找到薛薰风是在山下的猎户家中,彼时已经?是第三日。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时,薛薰风正皱着?眉头给?周归梦灌下一碗药。顾忌着?要拿她去威胁薛宁璧,陆望的人没敢真正对?她下手,薛薰风没受什么伤,不过周归梦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伤了一条腿,背部挨了两刀,一刀从肋骨下方穿过。 他是个文官,也不再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若不是薛薰风找人换了一支野山参给?他吊上一口气,恐怕周归梦就命丧黄泉了。 眼中撞入熟悉的人影。 薛薰风脸上不由得浮现不自知的喜色,药碗被?搁置在侧,她提起裙摆朝人奔去。 被?薛薰风搂得差点透不过气来,又被?薛宁璧紧紧皱起眉头宛如看?贼一样盯着?的江从南苦笑了声?,安抚地拍了拍薛薰风。 “五姑娘,你哥哥在那儿呢。” 薛薰风这才回过神来似的,匆忙松开江从南,低着?头,也不敢看?薛宁璧。 薛宁璧见她除了衣裳划破几道外,身上并没有什么伤,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将她往身边拉了拉,隔开江从南。 江从南只装作自己没有发现薛宁璧的心思,适时打了个圆场。 “薛大人找了五姑娘三天?,可算找到人了,兄妹相见肯定有很多话说,不如到外面的马车上去说。正好我将周大人带回去。” 这不是假话,薛宁璧心急如焚不眠不休找人找了许久,将昌河和周边都翻遍,最后才在昌河县下游的一个村子里找到薛薰风的踪迹。算算离昌河县有八.九十里的路程。 也不知道他们一个弱质闺秀、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官怎么跑了这么远。 薛宁璧定定地看?他片刻,在江从南逐渐僵硬的笑意中将人带了出去。江从南得以喘息,但薛宁璧的眼神仍旧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不由得扶额叹气,走到周归梦身边。 “周大人。” 周归梦上下扫视过他,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这一次周归梦像是在看?一个什么罕见的奇异东西?般,将江从南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 “你和薛家那小姑娘……” 江从南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他很快地打断了周归梦的话。 “周大人看?起来似乎伤得很重?” “是。”周归梦坦然承认,“还要麻烦江公子转告清河公主,下官年?老?力衰,如今又抱伤在身,实在不值得殿下寄予厚望。” ——昔年?一腔碧血丹心,已经?在年?复一年?的磋磨中老?朽。少年?凌云志,今时已不复矣。 他不是清河公主想要的臣子。 起码如今不再是。 “难怪周大人会受伤。”江从南微微沉默片刻,“不过既然是周大人的意思,我会转告给?殿下。” 他并没有否认和清河公主的联系。 周归梦用决绝的方式回绝了商矜的试探。 周归梦看?着?床头盛着?褐色药汁的碗,薛薰风会救他实属意料之外,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死在陆望刀下的准备,但硬生生被?薛薰风从阎王殿前拉回一条性命。 他模糊记得那少女含泪哽咽的声?音。 “你救我一条命,我现在还你一条,反正我不欠你了,至于薛家欠你的……” 后面半句或许是他没有听清楚,或许是薛薰风没有说。 周归梦闭了闭眼睛,鬓边白发垂下来一缕。 他这一生有太多不甘藏于胸膛中,但真正到了能再选择一次的时候,他却?觉得没有什么意义?。无论?是名列青史还是籍籍无名,都不过身后空名,任人评述。 刀锋已锈。 薛薰风说错了一句话,薛氏并没有什么欠他的。官场本来就是不见血的残酷战场,薛氏和他立场不同?,假如当年?殿试座上是如商矜这样的帝王,那他与?薛氏的地位恐怕就要倒转。 终究是二十一年?,尽在歧路,空负曲江花。 ……… 定宁七年?的夏天?,继工部尚书倒台后的再一桩震惊朝野的大案,青州刺史陆望贪匿河款、结党营私一案经?钦差薛宁璧彻查属实,同?时还牵涉出另一桩比之严重十倍的大案——陆氏里通外敌,府上搜出与?塞外部族来往的书信数封,更有陆氏盗窃而来的雍州布防图为证,谋逆叛国之罪坐实。 朝野上下莫不为之震动。 越京百官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青州那边就传来清河公主代?行天?子之权,将陆氏满门抄斩的旨意。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商矜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越京众人的视野中了,或许是晋阳公主分?走了太多的注意力,以至于没有什么人发现商矜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抵达了青州。 迟钝些的人意识到突然活跃的晋阳公主是被?故意推到人前的一步棋,而更敏锐的人则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这绝不是结束。 整个陆氏唯一幸免于难的是陆氏家主陆兰泽。他以“大义?灭亲,功过相抵”的被?保全雍州刺史的职位,明眼人都知道商矜不动他的原因是需要有人在雍州牵制萧照。 或许是因为陆氏还有一脉得以幸存,这件事在世家中并没有激起太多的风雨和反抗。 陆望出事是当时江采登堂状告便可以预见的结局,只是没有想到陆氏这么一艘大船居然说沉就沉——但叛国谋逆是谁都救不了的罪名,从情理上来说,陆氏落到这个下场实在咎由自取。 世家风向一向以薛、姜二姓马首是瞻。 但出奇的,薛氏这次保持了沉默,而姜家以准备姜五郎的婚事无暇关心他事为由,也没有表态。 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 “姜家送了请帖过来,邀您参加姜家五郎和盛远伯府大姑娘的婚事。” “放着?吧。”商矜还记得这么桩事情,毕竟说来这桩婚事也是借他的手促成的。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拿过请帖随意扫了眼,片刻后,他玩味地挑起唇角。 这封请柬请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还有南梁王世子萧照。 ----------------------- 作者有话说:【还要走两章剧情可能,不感兴趣的宝贝们可以养养。】 【我要去见证历史了,宝贝们晚安。】 第89章 寒先彻 第89章 寒先彻 “要回家了。” 薛宁璧挑开帘栊坐上马车, 却见早早坐在车厢里的薛薰风一脸心神不?宁,她抬手摸了摸脖颈处,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薛薰风愣了愣, 半晌怔怔地放下手,低垂着?头?, 兴致不?高。 “是忘了什么东西吗?”薛宁璧目光里隐约透出担忧,“马车还没有出发,现在回去也来得及。” “………”薛薰风扬头?, 抿了抿嘴角, 若无?其事地开口说:“不?,没什么。” 薛宁璧收回复杂的视线, 恰到好处掩盖住眼底的忧虑:“你在等那个盐商?” “没有啊。” 薛薰风失口否认。 “………”薛宁璧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是没有忍心戳穿她那一点年?少慕艾的心思。总归回了越京后, 山长水阔,这点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没有必要太苛责她。 在青州的这段日子,她着?实受了不?少苦。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外头?婢女婉转的声线响起?:“五姑娘, 有个人?等在外面, 说有东西要交给你。” 不?等薛宁璧说什么, 她已经掀开帘栊先一步跳下马车,薛宁璧反应过来后只来得及在视野余光中捕捉到她绣着?芙蓉花纹的艳丽裙摆。 薛宁璧愕然地笑了笑, 随即无?奈摇头?。 来找薛薰风的正是江从南。 江从南衣饰华丽,周身璎珞猫眼累累,华光溢彩,她一眼就在人?群中锁定江从难的位置。 江从南客客气气地见了一个礼, 才将东西转交给薛薰风。 是长命锁。 她拿着?打开的盒子,手上动作忽然僵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我的……它不?是被我拿去换给那户人?家了吗?” 当时为了让猎户收留她和周归梦和药材的问题,身无?他?物的薛薰风用这枚长命锁和对方?做了交换。 ——当时她身上如果有任何别的贵重?之物,她都不?会把这枚长命锁给出去。 猎户到手后迫不?及待当掉了这枚长命锁,抵来的银钱一部分买了治伤的药材。后来薛薰风想要赎回这枚长命锁的时候,却已经辗转不?知去向。 这是薛薰风亲手给出去的东西,没道理再用权势强行索要回来,况且也并不?好找,转了几道手,根本不?知道落在何方?。 没想到兜兜转转,被周归梦送了回来。 “你怎么找到它的?” 薛薰风握紧了长命锁,欣喜地低声询问。 “托人?帮忙找了找,正好商会的一位商人?家中办满月酒,有人?送了块长命锁。”他?说来云淡风轻,好像只是机缘巧合,但薛薰风知道并不?如此。 薛氏一时都找不?到的东西,江从南虽然是青州本地的盐商,但也只是商人?,找到这枚长命锁肯定费了不?少功夫。 ——事实上,江从南翻遍了半个青州。 他?自己是控鹤司麾下,出了名?的暗探,又有盐商的身份做掩护,才堪堪赶在薛薰风回京前把东西找到。 她小心翼翼将长命锁收好。 “谢谢……这是阿姐留给我的,能找到真是太好了。” 薛薰风一直放心不?下,直到回京前也拖了在青州的薛氏同族打听?,但她心中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从她给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可能会失去它的准备。 “既然这么重?要,当初为什么要拿出去救个不?相干的人??”江从南轻声询问。 薛薰风原本可以不?救周归梦。 区区一个昌河县令,还是对薛氏有怨的官员,薛薰风这样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完全可以不?把周归梦的生死当回事。 世家大抵都如此。 但就像薛净秋当年?从死人?堆里救他?一命,薛氏这对姐妹的心思总让人?想不?明白。 倘若是居高临下的善意反而不?必苛求原因,却又偏偏不?是。 他?好像头?一次执着?于一个并不?重?要的问题的答案。他?看?着?薛薰风的脸,瓷白如玉,娇俏明丽,像枝头?开得正好的海棠花。 薛薰风却对他?这个问题很诧异似的,指腹不?停摩挲着?长命锁上镌刻的字迹,已经烂熟于心,闭着?眼都可以清晰描摹出来的样子。 拂过屋檐瓦角的风拨开城内重?重?叠叠的梧桐枝叶,吹动长命锁上坠着?的铃铛,响声低渺。 “我是个大夫啊,救人?本来就是大夫的职责。” 生死面前,怎么能先分立场对错? 他?看?着?她的眼睛,宛如山间飞漱的泉水清澈明透,照见他?幽浮的心思,纤毫毕现。 “五姑娘,是个好大夫。” 薛薰风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嘴角,柔软纤细的脖颈半垂下来。 “嗯……对了,你会来越京吗?我家中的庭院前种了一颗朱砂丹桂,中秋前后,正是赏花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有些话本来也不用说的太明显,这样反而还能留足回旋余地。 江从南与她目光相接,低声地轻轻笑了笑:“固所愿尔,不?敢请耳。” ……… 青州一事了结,一州刺史主位空缺,朝中众人?要么翘首以盼商矜的下一步动作,要么已经暗中行动起?来,想在动荡未平息之前在紧要空缺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手。 陆氏倒了,可不?得空出不?少位置来,就算拿不?到青州刺史的位置,拿个实权官职也好啊。 但是商矜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陆氏子弟倒下去留出来的位置要么是平调,要么是底下的副使直接升任,挑不?出错,剩下几个空缺的略有油水的闲职叫人?打得头?皮血流,好不?容易争出个胜负来,转头?发现真正紧要的职位早被商矜的人?攥在了手里。 果然诡诈! 忙忙碌碌一场空的世家们气得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转头?见商矜“论功行赏”,将薛宁璧升调至翰林院做学士,领都察院御史的职位,比起?先前礼部左侍郎这个名?头?好听?但在六部中职权不?高的位置,可以算是高升了。 他?们一时羡慕薛氏这棵大树有多出一根强劲有力的枝桠,又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像是某种信号—— 商矜还愿意用世家的人?,让因为陆氏之事而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的一些人?暂时安下心来。 在薛宁璧的风头?下,倒没有什么人?注意江采升任兴丰郡郡守的事情,以及商矜新?任命的这些人?,不?少都并非世家出身,只有几个显眼的位置上的官员,倒是出身于落魄世家,而且还是远的不?能再远的旁支,但不?留神打听?,还真注意不?到这些人?身上的文章。 “青州的事情结束了,大哥要我等待的时机,就是这个吗?”姜五郎最?近听?到了许多传言,难辨真假,“陆氏出事,虽然一些紧要的位置上清河公主安排了人?手接任,不?过确实还有一些次要的位置空缺。大哥是觉得,清河公主会拿这些职位来做文章?” 姜五郎慢慢梳理着?思路,但仍旧觉得青州的事情一团迷雾——似乎在满城风雨欲来的时候,一切就突然尘埃落定了。 姜回庭瞥了自己这个弟弟一眼,不?难猜到他?的想法。 “结束?青州、陆氏的事情只是一个引子罢了。” 远远谈不?上结束。 无?论是青州刺史,还是整个陆氏,都只能算一个开端。 结束的风平浪静,并不?是因为真正结束了,而是因为真正的风雨还没有来临。 姜五郎不?解他?的意思:“陆氏倒台,难道对清河公主来说还不?足以满足吗?”更重?要的是,陆氏倒台的过程没有来得及生出一点反抗,就轰然崩塌。 不?费吹灰之力的获胜。 姜回庭半晌没有说话。 在一片寂静中,姜五郎讪讪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天下间怎么会有人?嫌自己手中的权力太多? 他?握着?一柄象牙檀香小扇,像是极力辩驳自己并非蠢货般找理由来作证:“清河公主权势已经到达顶峰,即使是拿当初的姜太后来比较,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进?一步对她未必有多少好处……” 反而操之过急,会引起?世家派系官员们的反弹。 这道声音在姜回庭沉静的、似乎含着?淡淡讥诮的目光里渐渐弱下去。 姜五郎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但他?并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垂着?头?等待姜回庭的教?训。 但姜回庭并没有多说什么。 “你近日虽然要成婚,但也不?可为此荒废读书?的心思。” 姜五郎神色微微一凛。 “必然不?负兄长重?望,倘若清河公主重?开科举,我必定能一举夺魁。” 姜回庭淡淡的视线从这个志得意满的兄弟身上挪开:“不?用你一鸣惊人?,只要有所名?次就行。” 他?并不?对姜五郎拿到魁首一事抱有多少希望,一来姜五郎的文章虽然辞藻华丽,却向来有个大毛病——言之无?物,二来于商矜而言,世家子弟太锋芒毕露也未必见得是好事。 就如薛宁璧。 薛氏鲜花着?锦,又焉知不?是烈火烹油? 姜五郎并不?能立刻领会姜回庭话里的意思,不?过他?已经习惯听?从姜回庭的命令,对此当下并无?异议。 “兄长放心,我必然勉力而为。” 姜回庭颔首,月色落在他?玄色深衣上,如流水慢开,这位世家出身的郎君、年?轻的吏部尚书?垂眸,盯着?自己盈满月光的衣袖良久,抬手扫开一袖月光。 “婚事备得如何了?” “一切顺利。”提及婚事,姜五郎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这门?婚事和两?情相悦根本不?沾边,只是无?论如何亲事是他?自己求来的,他?也不?会临时反悔。 “盛远伯府出过一位深得先帝宠爱的宸贵妃,你未过门?的妻子既然和宸贵妃同出一族,想必也是位美人?。既然娶亲,那便好好待她。” “虽然名?义上同出一族,单不?过是先帝遮掩耳目,给宸贵妃寻个体面的出身。”姜五郎不?由得嗤笑,谁能想到盛远伯府上一个寻常歌姬却得了帝王亲眼,将整个盛远伯府带得鸡犬升天。 自恃门?楣高贵的姜五郎心中其实有些看?不?起?盛远伯府,但毕竟是未来妻子的母族,姜五郎还留了些余地。 “不?过兄长放心,我既然应允了婚事,便不?会因为门?第之别轻视于她。” 姜回庭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 “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姜五郎一点头?:“请柬也已经送到了各家,按兄长的意思,给南梁王世子和清河公主都分别递了请柬。但清河公主素来不?参加京中的宴席,这次恐怕也不?例外。至于南梁王世子么……”姜五郎也摸不?准,“总之我命人?先留着?他?的席位,以防万一。” 他?絮絮地说着?自己的安排,姜回庭听?得漫不?经心,只偶尔出声提点两?句错漏之处。 姜五郎说完半晌,见姜回庭撑着?半张脸,似乎在出神,他?一时不?知怎么的,竟然脱口而出一句戏谑:“我竟然都已成家,不?知兄长打算何时成婚?是否已经有了倾慕的女郎?” 姜回庭疏淡的目光扫过来。 “我的婚事,用不?着?你操心。” 姜五郎电光石火忽然想起?京中一些喧嚣尘上的流言,下意识道:“兄长果然是放不?下清河公主吗?其实倘若兄长愿意与皇室联姻,于姜氏也有益处,想必族老们并不?会反对。” ----------------------- 作者有话说:【先给大家道个歉,最近一段时间整个三次状态都非常差,加上发生了很多让我难受的事情,让我一度崩溃,只想摆烂逃避,包括写作。有些时候比起面对批评我更难面对的是期待,总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好像配不上大家的期待,导致我在三次崩溃的时候也一度不能面对二次的故事写作。最近也一直在调整状态,平静了很多,不管怎么样,故事都会好好写完的。】 第90章 底禁持 第90章 底禁持 姜五郎睿智的发言并没有?得到姜回庭的赞许, 反而换来冷冷的一瞥。 “………” 姜五郎缩了缩肩膀,若无其事?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不过兄长你没有?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不然怎么轮得到南梁王世子……给柔娘的聘礼礼单还要我过目, 我先去账房那边瞧一瞧……” 姜五郎一边说着, 一边不着痕迹往院子外面退。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多年来看眼色的本事?让他极为明智地选择了先一步离开。 先帝在世时, 因为格外忌惮薛氏,又扶不起?寒门,便?动了培植其他世家作为薛氏对手的心思, 少年成名的姜回庭也?自然落入先帝眼中, 得到他的赏识。 姜回庭因此得以?时常出入宫廷,也?和年少的清河公?主?结下缘分?。 姜五郎记得, 他兄长确实?曾经有?一段时间和清河公?主?走?的很近,当?时先帝仿佛还动过赐婚的念头。不过之后薛皇后出事?, 赐婚也?就不了了之,到后来两人渐行渐远, 更?没有?人敢提起?当?年往事?。 他一边跨过门槛,一边忍不住想?,莫不是他兄长当?年真的动过心思, 被人戳穿才恼羞成怒的吧? 这个念头闪过时, 姜五郎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差点绊倒自己。 随即他马上否定了这个猜测。 ——假如他兄长真的有?这个心思,那么不可能当?初李枕书算计清河公?主?的婚事?时无动于?衷。更?不可能还特意嘱咐他在送过去的请柬上将清河公?主?和南梁王世子的名讳写在同一份上。 而且他兄长的性格……姜五郎想?了想?, 想?不出来姜回庭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姜回庭性情疏淡,接任姜家更?多也?是推脱不掉的责任,比起?其他世家子弟,姜回庭的权欲并不重, 在姜五郎眼中反而到了一种?“淡泊名利”的境地。 甚至他隐约地觉得,姜回庭对姜氏好像没有?那么看重。 但这是个不能细想?的猜测。 姜五郎把那一丝疑虑按捺下去,若无其事?地走?向布满花嫁红绸的厅堂。 姜回庭仍旧坐在庭院里,手指抵着额头,半晌,他唇边牵扯出一抹似嘲非嘲的笑。 何曾是他不愿意?一直都是商矜宁愿选择南梁王世子也?不愿意选他。 ……… 被惠太妃派来的人商量给小皇帝纳妃的事?情时,商矜难得迟疑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问题所在。 “惠太妃……” 他想?了想?,又叹口气道:“算了,我亲自进宫一趟。” 天子年幼,理论上这个时候纳一位妃嫔,而且是个男子这事?并不合适。但惠太妃的本意也?不是要为少帝挑选一位合适的贤内助。 而且好脾气的惠太妃娘娘忍够了,见机敲打小皇帝。 商矜猜最近宫里发生?的事?情恐怕很热闹。 他到时惠太妃正在和薛薰风说话,惠太妃温柔慈和,薛薰风很喜欢这个小姑姑,在一众长辈中与惠太妃关系最好,同辈中又和惠太妃所出的晋阳最为亲密。她个性活泼,其实?和谁都处得来——商矜除外。 薛薰风一见商矜,立刻不自然地站起?身,简单见了个礼,惠太妃便?让女官送她出宫去了。 “这丫头狡诈的很。”惠太妃好笑地摇了摇头。 “怎么说?” 商矜其实?并不太感兴趣,只是随口问一句。 “这丫头有?了心上人。”惠太妃慢悠悠地用茶盖拨开茶水上漂浮的茶沫,“不过我听她的说法,大抵是门第不甚匹配,想?借我的手去试探她父母的想?法。” 薛薰风藏不住事?,惠太妃三两句就套了出来。 商矜眼神动了动。 “怎么?”惠太妃若有?所思,“瞧这样子,她那心上人你认识?” 商矜对此避而不谈,只是道:“倘若您赐婚,薛氏上下想?必也?不会拒绝。” “那可未必。” 惠太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淡淡地带过了这话题。 “陆氏一案留下的麻烦解决了?今日有?空到宫中来?” “基本已处理妥当?。” 商矜答道。 这些事?情当?然用不着他一件一件过目,他只需要统筹全局,剩余的事?情自然有?底下人去安排。何况大部分?事?务都是薛宁璧在青州便?已经解决。 除了陆氏驯养的死士。 在陆氏抄没后,商矜才从陆氏的口供中找到陆氏驯养死士的地点——这批死士不仅仅是为陆氏所豢养,还有?相?当?的一部分?被送给其他世家。 但这件事?办的极为隐秘,没有?证据留存,不好再追根究底,只能暂时转入大理寺封存卷宗,待有?朝一日为那些因一己私利而死的孩子昭雪。 不过,再也不会有陆氏的死士了。 …… “真是世事?无常。”惠太妃轻叹,“昨日还是一门三刺史的煊赫世族,今日满门就剩了一个陆兰泽。不过我本来以?为你不会留他的。” 她素来温婉的眸光带出星星点点的冷意。 “斩草不除根,不像你一贯的行事作风。” “雍州的局势暂时不能乱。” “怎么?”惠太妃脸上有些真切的意外浮上来,“萧照特意去青州寻你了,你们?又是一起?回京,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有所缓和。” 倘若南梁王世子可信,雍州也?用不着别人。 但看来,这两人之间还是老样子。 顾及到商矜的脸色,惠太妃并没有?细问。她慢慢地饮完了一盏茶,方缓缓道:“你今日进宫来是为了小皇帝的事?情吧?这事?先不提,我有?一桩事?情要告诉你。” “许太后怀孕了,我准备把她送行宫里去。事?关天子生?母,宫中上下我都瞒得严实?,连陛下本人都还不知道。” 这确实?是桩出乎意料的事?情。 商矜很快皱了下眉头。 “人我还没有?送走?,便?是等你回来问问你的意思。倘若麻烦,让许太后‘病逝’也?不是不行。” “宫中的事?情您自行安排便?是。”商矜淡声道。许太后怎么样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小皇帝,恐怕要为此闹腾一番。 惠太妃点点头,叹声气:“这样就好。不过陛下如果得知此事?,恐怕又要以?为是你存心见不得他好过——咱们?这位陛下虽然没有?亲政,但若是折腾起?来也?麻烦。” “所以?您想?给他纳妃?” 商矜扯了扯嘴角。 如果真把许家的小儿?子纳作小皇帝的嫔妃,小皇帝和许家大约能恨死他。 不过也?不多这一件。 “给他们?找点事?情做,由得他们?折腾一阵子去。省得每日就会盯着你那桩婚事?,着实?令人心烦。” 惠太妃挑了挑嘴角。 “也?不知道谁把李枕书教导过你的事?情告诉小皇帝,小皇帝正和李枕书闹。” 商矜微默。 以?小皇帝的处境,和李枕书争执百害而无一利。 唯独对许氏有?好处。 惠太妃也?知道这一点。 “当?年宸贵妃的母家盛远伯府都没有?许家这么能折腾。” 那好歹还是先帝心尖上实?打实?的宠妃,为她不惜与世家抗争。 至于?小皇帝。 傀儡天子怎么能算天子? 商矜轻哂,对她这句话不置可否。 “既然要给陛下纳妃,那就干脆多纳几位。” 惠太妃想?了想?,失笑。 “你啊。” 这下保皇党内部也?没法拧成一条绳了,保皇保皇,挣得不就是从龙之功,还有?什么比少年情谊更?深的存在? 倘若只有?许氏那一个,这伙人还会联手反对,但还有?其他可争取的名额,这些人就未必愿意反对了——毕竟小皇帝赐予许氏的富贵,可让不少人眼红。 “那便?如此吧。”惠太妃说完,忽然提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再过段时日,乞巧节也?到了,京中又能热闹一阵。” 商矜回以?淡淡的微笑。 他知道惠太妃想?说的,并不是乞巧节。 而是与之相?近的,薛皇后的祭辰。 惠太妃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珠串,与商矜对坐,一时间无言。 薛皇后的祭辰并不是什么能够被高高兴兴提起?的话题。一是她的死亡蹊跷,先帝却不愿意彻查,匆匆下葬,二是薛颂如活着的时候,无论是惠太妃还是商矜都没有?真正懂过这位薛氏所出皇后的心思。 她就像一团谜,死了留下来的还是一团谜。 惠太妃正要若无其事?揭过这件事?,女官忽然进殿来禀告:“娘娘,殿下,南梁王世子在外面等候。” “他怎么会入宫?”惠太妃讶异地说完瞥向一旁坐着的商矜。 “这回可不是我宣进宫的。” 这话里带了些微的戏谑。 商矜按了按额头,沉声开口: “外臣无诏不得入宫,他是怎么进来的?” “好像是紫宸殿那边召见了南梁王世子。”女官留意着他的脸色,滴水不漏地回复。 商矜一挑嘴角,是个冷笑。 “紫宸殿的诏,他来这儿?做什么?” 惠太妃瞧着他的模样,觉得着实?有?趣。这世上能让商矜爱极的物或人少之又之,但能叫商矜讨厌到这种?地步的,更?是万中无一。 ……其实?倒也?不像是全然的讨厌。 她柔声对女官吩咐:“去问问南梁王世子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片刻后女官去而复返,脸色极为古怪。 “回禀娘娘、殿下,南梁王世子说殿下一直不愿意见他,他在公?主?府等不到人,听说今日殿下进宫,只好来这儿?等殿下。” ----------------------- 作者有话说:萧某:上门堵人。 【晚安。】 第91章 似我工愁 第91章 似我工愁 惠太妃听了这番说辞, 一时间?也顾不得商矜还在侧,拍手笑道:“这便是‘山不就我,我来就山’么?南梁王世子倒是……一往情深。” 女官低下头, 不敢看商矜的表情。 惠太妃是长辈, 可以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清河公主的玩笑可不是她?们这些人能看的。 但商矜的神?色并?未因此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 他屈指点着桌案。 “您何必拿我开玩笑?” 惠太妃面带微笑看着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更久远之前的岁月。商矜是她?的姐姐、薛家的皇后?一手养大的孩子,也继承了她?冷硬坚定?的心智, 在波诡云谲的宫廷里, 这些东西远比其?他美貌、聪慧更加有用。 商矜像她?的姐姐,但是不可否认, 也有意无意的带着几分先帝的影子,又或者说, 那是历代帝王身?上共有的某种特性。很难用某个具体的词汇来描述,但确实就是这样。 在薛皇后?死去后?的某个细雨蒙蒙的春夜里, 惠太妃站在回廊下听了一夜的雨,忽然意识到薛颂如是刻意把?商矜往一个帝王的方?向培养。 前路晦暗,朔云密布, 宫墙上的四方?天低得要塌下来。 她?不知道商矜最终会走向一条什么样的路, 而那不是她?能够左右的。只是她?私心却希望这孩子能够过得稍微自由一点。 南梁王世子的出现, 落在惠太妃眼中,就好像是某种机关, 打开了商矜的喜怒哀乐。 于是她?柔声开口:“其?实倘若他当真喜欢你?,这桩婚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考虑。南梁王世子仪表堂堂,玉质金相,岂不比一些蠢人看得顺眼?终归你?看不上他那样的人, 也未必能看得上比他差的。” “再则,如果你?二人心意相通,你?也无需再为雍州的事费那么多心思。” 这些话倒有些殷殷相劝、推心置腹的意思。她?其?实素来不爱管小辈们的事情,但唯独对商矜这桩婚事显露出一点不同寻常。 商矜对她?的好意心领神?会,态度还是不置可否,只是道:“天底下是未必能挑出样样更甚于他的,只是他再好,未必是我的良配。” 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其?实是个很苛刻的人。就如先帝与宸妃,世人皆赞叹帝王情深,可他却觉得未必如此。 先帝将她?从民间?带到深宫中,却没有保护好她?,他为宸妃动过废后?的心思,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反而最终让宸妃被言官们骂为祸国妖妃。他给了宸妃宠爱,却也同时爱着许许多多别的妃嫔——如果薛皇后?尚可找出理由,是迫于世家威势不得不娶,但其?他那些被帝王宠幸过的普通宫女出身?的妃子又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哪怕是后?来他怀疑宸妃的早亡和薛皇后?有关,都?从未想?过要查证——因为他不愿意彻底得罪薛氏。 他曾问过薛皇后?:“这便是帝王之爱吗?” 薛皇后?看着他,愣了片刻,随即点头:“是,这就是帝王之爱。” 不过是微末的情意,就值得大书特书。 而那并?非是为了哪个女子,只是为了帝王自己?的一夕欢愉。 ——将宸妃换成其?他女子或是男子,都?对先帝这段所谓的深情没有区别。除了“美貌”与“帝宠”这两个宛如戏剧脸谱的表示,商矜从未在哪段传言或者戏文里窥见?那位宸妃真正的模样与性格。 她?只是一个模糊的“帝王的宠妃”。 从意识到这件事情开始,商矜同时也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没有足够的地位,就没有掌控感情的权力,只能被动地接受高位者施舍的“情意”。 他不愿意做“宸妃”。 但是萧照也不愿意。 这便是问题所在,因而商矜始终认为他与萧照不合适,也从未将婚约真正当过真。 惠太妃模模糊糊懂一点他的心思,不过以她?的立场也不好再多劝,只是意有所指地对商矜说:“清河,你?得知道这世上未必所有事都?要分个输赢,都?能分个输赢。” 她?说完放柔了语调,有意缓和气氛:“再则南梁王世子不行,天底下这么多人,总不能全?否了。此外,今年乞巧节我想?着宫中就不设宴了,总归不差这一回,年年重?复那些琐事,你?们不烦我也烦得很。” “您安排就是。” 商矜颔首。 “人还在外头等你?呢,就算不想?见?也总不能一直躲着。”惠太妃微微地笑起来,“去吧。” ……… 萧照果然在殿外。 因为今日是奉小皇帝的命令入宫觐见?,他穿了一身?绛色王世子九章衮服。按照礼节,寻常的王世子礼服上应当只有七章图纹,不过南梁王府与众有别,是先祖金口玉言允许的。南梁王佩十旒,地位在诸王之上,帝王之下。 如此权势煊赫,又野心昭昭,自然难免为中原朝廷所忌惮。 商矜只扫了眼就收回视线。 “殿下。” 萧照唤他。 明明是尊称,但是被萧照用不正经的轻佻口吻念出来,总有些莫名的缱绻多情。 商矜心肠冷酷。 商矜不为所动。 “世子可知道,禁宫内苑,外臣无诏不得擅闯?”商矜冷声问。 小皇帝召见?萧照,萧照可以去紫宸殿,但除了紫宸殿之外的地方都不是萧照能来的。如果他足够识相,就该见了小皇帝就滚出宫去,而不是特意来碍他的眼。 “孤知道。”萧照勾着唇角,“但殿下不愿意见?孤,屡次将孤拒之门外,孤只能出此下策。” “那世子如此苦心孤诣,是有什么要紧事吗?”他咬重?了“要紧”两个字的音节。 “没有。” 商矜蹙了蹙眉梢。 “是孤想?见?你?而已?。” -----------------------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92章 尚不教憔悴 第92章 尚不教憔悴 萧照说这?句话时语调十分平静, 平铺直叙,在静默的气氛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怅惘。 商矜到嘴边的话语忽然止住。 他抬起眼打量着萧照,心头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烦躁之意在看?到这?张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脸时愈演愈烈。 那是没有来由的躁动, 全因一个人而起。 他顿了顿, 半晌终于接上萧照的话:“我与世子,也?不算久未见。世子这?话说的倒像是你我十年八年没有见过面了。” “常言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按这?个说法,孤和殿下?,何止是十年未曾相见呢?”萧照笑着答道?。 商矜瞥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这?些时日, 殿下?为何一直躲着孤?”萧照唇边笑意淡去,含了几分严肃道?。 “近来事务繁忙。世子缘何会如此想, 必定?是错觉。”商矜接话接得不动声色,换来萧照一声极淡的哂笑作为应答。萧照并没有拆穿这?个理由, 反而点了点头:“殿下?事情繁多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有个不省心的兄弟在一旁添乱, 自然难免要多费些心思。” “商浔和你说了什么?”商矜广袖抚过花茎枝蔓,一片白山茶落在他流云纹路的衣摆上,很快滑落去, 安静无?声。 会让萧照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八成是今日紫宸殿小?皇帝对他又说了些蠢不可及的话。 他倒也?不是特别关心小?皇帝的举动, 平心而论,小?皇帝再如何折腾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毕竟一个命令连宫门都出不去的天子,实在很难让人严阵以待。 商矜只?是觉得,换个话题或许更适合眼下?的气氛。 “陛下?很是关心殿下?与孤的婚期。”萧照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实则并非如此,商浔旁敲侧击问了萧照对这?桩婚事的意思, 倘若萧照不愿意与清河公主结亲,他愿意想办法帮助萧照解除婚约,又或者是在这?门婚事上恰到好处地折辱一番清河公主,抬高萧照的颜面和地位,比如给南梁王世子赐几位侧妃。 这?些话如果要对商矜细说委实有些可笑了。 他看?着面前?乌发深衣的青年,心道?,同样是先帝的儿子,为何区别这?样大? 薄薄的日光在商矜浓密的眼睫下?投下?一片细碎阴影,也?遮住他的神情,辨不太分明,声线柔和而带点漫不经心:“陛下?孩子心性?,难免会好奇些不关己?身又虚无?缥缈的东西。世子莫要放在心上。” “只?要与殿下?有关的,哪怕方寸都值得被孤放在心上。”萧照很快接住他的话,“前?几日接到姜氏的婚柬,殿下?可还记得,这?桩良缘还是咱们亲眼目睹的。你瞧,姜五郎和盛远伯府大小?姐都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你我姻缘早定?,却一直迟迟没有下?文,是否也?该将?你我大婚提上议程?” 他说完又道?:“连姜氏写帖子,都将?咱们两个的名讳写在一张请柬上,可见这?段姻缘也?是众望所归,佳偶天成。” 他说这?些话时,一直笑吟吟望着商矜。 “世子的意思是,要与我成婚?”商矜不闪不避,唇边勾出一抹极轻极淡的笑,一闪即逝,带着点奇特的、捉摸不定?的讽刺:“那世子的聘礼可备齐了?” “殿下?想要什么聘礼?”萧照眼皮轻轻地挑了下?,商矜这?句话过于平静,以至于显得有种莫名的意味深长,很难不叫人多想。 他既然问了,那商矜不能不答——商矜挑眉,一字一句:“我要雍州。”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语调利落,不容置否。 从萧照的角度望过去,能看?见他微微抬起的半张脸,线条冷硬,是沉淡而矜贵的姿态。 “雍州自太.祖开国来,一直都是我朝疆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然本就属于殿下?。” 萧照说。 商矜闻言,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雍州乃边境要塞,多年来与草原部?族的摩擦反复不断,从未有过片刻安宁。太.祖为天下?安稳将?三位开国异姓王都封在雍州,彼此牵制,又共同抵御外敌。数代过去,北安王府灭族,辽西王府苟延残喘,唯一还有当年煊赫的只?剩南梁王府萧氏。 萧氏在南梁世代经营,繁盛不衰,先帝在位时感慨:“雍州非朕之雍州,实乃萧氏之雍州。” 萧氏于雍州,可见一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雍州不见得是商氏的“王土”还是南梁王府的“王土”。 商矜唇边勾出极轻的笑意,他声调很轻:“那就希望世子好好记住自己?今日说过的话。” “殿下?放心,孤当然会记得。” 萧照意味不明地说。 “瞧这?天色,应当快要下?雨了,正好孤带了伞,可以送殿下一程。” 商矜闻言下意识抬眼望向天际,果然见云层压低,仿佛顷刻间就会坠下?,天地晦冥,忽然之间狂风卷地而起,吹得枝叶乱飞。 他眉心很快地挑了下?,正要开口拒绝,一个宫女形色匆匆正赶过来,脸上一片焦灼惶恐。 宫女没想到在这?条路上还能撞上人,商矜的脸宫里的人就算没有见过也?被三令五申记住清河公主的特征,这?宫女当即反应过来商矜的身份,“噗通”直直跪下?:“奴婢见过殿下?。” 商矜瞥见她她淡色裙裾边缘溅开几点血痕,敛眉:“出了什么事情,行色如此匆忙?” 他问话,宫女不敢不答:“陛下?在太后?娘娘宫中时,失手杀了人,现在乱成一团,只?能让奴婢来请惠太妃娘娘过去主持事宜,未料想会在此处撞上殿下?。” 然后?对小?皇帝究竟杀了什么人,这?宫女用词却格外含糊。 商矜目光很快从萧照身上掠过,淡声道?:“正巧我有空,不必麻烦惠太妃娘娘了,我同你走一趟。” “……是。” 一路分花拂柳,比起宫女脸上无?法隐藏的惶恐和焦虑,商矜倒是分外从容,他并不着急赶过去。 ……只?是萧照实在不该和他来。 想起宫女在看?到萧照也?跟过来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商矜对许太后?宫中的场面隐约有了判断。 “陛下?往常这?个时辰,该在殿中读书才是,缘何去了太后?宫中?” 商矜问。 “这?……奴婢并非陛下?身边伺候的人,所以并不清楚陛下?的行程。只?是陛下?今天来太后?娘娘宫中时,很是生气的模样。然后?太后?娘娘和陛下?在殿内说了些什么,陛下?忽然暴怒……拿花瓶砸了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太医已经赶过来看?过,说……人已经没气息了。” 这?事太后?本不愿意请惠太妃过来,但?是母子两个争执了一番后?,反而是陛下?命人去请惠太妃。 她就是那个被陛下?随手一指指中的倒霉鬼,她只?是廊下?洒扫的,根本不清楚今日乱糟糟的,究竟出了些什么事情。 更倒霉的是居然半路碰上了清河公主。 “………” 商矜颔首,神色疏淡,并没有打算再多问什么,反而是萧照一脸感兴趣地问:“陛下?失手砸没了的是什么人?” 按常理,许太后?应当极力为小?皇帝遮掩这?件事,不会惊动惠太妃,但?许太后?宫中却遣了宫女前?来。不管这?对母子中谁派过来的,都说明了这?件事恐怕有些别有意思的内情。 “这?、这?……”宫女目光躲闪,支支吾吾说:“是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近侍吧……奴婢只?是在殿外当差的,并不清楚。” “去瞧瞧就知道?了。” 商矜说出这?句话后?萧照才将?视线从宫女的脸上转开来,让她松了口气。 萧照似笑非笑:“确实,听得再多哪里有亲眼所见来得分明。” 须臾间已经到许太后?宫门前?,宫女内侍皆静立在庭院前?,不敢发出半分响动,四下?寂静,两人还没有踏过门槛便听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你怎么能杀了他!你怎么可以杀了他?!” 是许太后?歇斯底里的声音。 这?位太后?娘娘温懦顺从,当太后?前?在先帝后?宫里一直和影子一样安静,做了太后?上面有清河公主压着,依然谨言慎行,很少有这?样不管不顾的模样。 萧照听着,不由得想,也?不知道?这?小?皇帝杀了他亲娘身边哪个人物,竟然惹得他亲娘生这?么大的气? 念头未落,小?皇帝含着如霜冷意的声音惊破殿内曲折的十二折屏风,携着几许刻薄:“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卑贱之人,留他全尸已经是朕仁慈,难不成母后?是想让朕把?您腹中这?个孽种也?一起杀了?” 许太后?不可置信地抬高了音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怎么能如此心狠,这?可是你亲弟妹!” “朕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怕是母后?糊涂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母后?与父皇只?有朕一条血脉,父母所有子嗣中,朕最年幼,朕可没有什么弟妹!” “至于心狠——那也?是母后?逼朕的。母后?只?知道?你的那个奸夫,却从未为朕想过,倘若这?个与人通奸的孩子当真被生了下?来,朕颜面扫地,如何在群臣百官面前?自处?” 他冷言冷语斥责着许太后?。 “就算、就算……你也?不该杀了他!” 许太后?跌坐在地,泣不成声。 “朕是天子,什么人朕杀不得!” 这?对母子激烈争吵的时候,周围所有宫人都恨不得自己?没有长耳朵,被迫听到这?些皇家隐秘,他们这?些人哪里还有活下?来的可能?一时间所有人不由得面露戚色。 萧照立在门边看?了半晌笑话,才对商矜道?:“这?便是殿下?扶持的明主?实在望之不似人君。” 语调轻蔑,不避讳任何人。 许太后?母子也?才从激烈的争吵中回?过神来,注意到静默伫立在阴影里、神色不明朗的清河公主。 一侧,南梁王世子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但?他的注意力却全在身侧人的身上。 商矜眸光淡淡从小?皇帝混合着愤怒、惊恐、不安的脸上掠过,回?道?:“让世子见笑了。” ----------------------- 作者有话说:【参加了一些社会活动,这两天在家里帮忙照顾小孩子,状态好很多啦。会开始尽力更新,让大家久等啦。】 第93章 造物何私 第93章 造物何私 可不得是个?笑话? 天底下哪有明君说得出“天下人哪个?我杀不得”这种话, 叫古板些的?文官听了要叹息“是亡国?之兆”。 所?幸这还不是位真正一言断天下苍生生死的?帝王。 小皇帝僵硬地仰着头颅,他?脸上?还有一道被指甲抓出来的?血痕,绣着五爪金龙的?白色帝王常服上?被喷出来的?血迹溅满。在商矜冷淡而幽深的?视线里感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难堪与愤怒一起涌上?他?的?头颅, 他?看了一眼还跪坐在地、哭花了妆容的?许太后, 心中升起几分?怨怼,怨她为何要与人私通, 将他?陷入此?等难堪境地,而且还是在商矜面前。 更让他?愤怒的?是,许太后居然?还为了一个?奸夫责怪他?!她难道不该因为自己的?错而对他?心怀愧疚吗?她根本不知道她的?行为会让他?蒙羞! 为什?么他?的?母亲不能像商矜的?母亲一样出身高?贵, 哪怕是不在了身后的?家族也能够给他?提供许多助力, 哪里像许氏,只会在关键时刻让他?受到羞辱! 他?感到商矜的?目光如?芒在背——商矜一定?在心里嘲笑他?一个?宫女上?位生出来的?孩子上?不得台面。他?目光从?许太后珠翠累累的?发?顶掠过——哪怕是她像薛皇后一样早死也好啊, 不用在今日让他?忍受这等羞耻! 商矜并没有在看他?。 他?在看躺在满地碎瓷片间、穿着宫中内侍衣服的?人,呼吸已经停止良久, 以至于面色开始迅速地灰白。从?后脑溅开的?血液淌过殿内铺就的?波斯织花毯,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太医背着医箱一声不吭地站在尸体不远处, 没有人让他?走,他?也不敢向殿内的?任何一个?人告退,只能静静地等待着事情落幕。他?垂着皱皱的?眼皮, 低头看着地面, 像一棵半朽的?树。 谁能想到这天下间最为尊贵的?一对母子竟然?因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内侍而反目成仇。 ——不, 死掉的?这个?人不是一个?内侍,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是许太后秘密豢养在宫中的?情人。 这是个?事关天家颜面的?惊天秘密。 殿内只有许太后低低的?啜泣声, 她知道商矜来了,但是她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让她的?心神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她看着面前愤恨不平、从?自己腹中千辛万苦才生出来的?孩子,他?熟悉的?眉目是如?此?地陌生, 许太后只感觉到一阵一阵地恍惚。 她很想不管不顾地指着商浔的?鼻子骂,看看你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但是最后的?理智和身为母亲的?仁慈让她克制了住了这个?可能夺去他?们母子性命的?念头。 她只能不停地流泪。 直到商矜在她眼前停住。 “地上?凉,扶太后娘娘起来。” 他?声线低沉而冷静,像是一盆冷水倏然?从?许太后头顶浇下,许太后瞬间止住了哭声,尽管商矜没有说半个?字的?重话,但她依旧不可控制地露出了一点畏惧的?表情。 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无法不害怕商矜。 这个?人捏着她们母子的?性命。 双腿发?软的?许太后被贴身侍女小心翼翼扶到椅子上?坐下。 商浔僵着一张脸站在原地,见商矜似乎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开口说:“朕不过杀个?意图犯上?的?奴才,用不着清河公主亲自前来主持公道吧?” 商矜猝然?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李枕书就是这么教你的??” 商浔的?目光闪烁了一阵。 当然?不是。 李枕书只会教他?“爱民如?子”“民贵君轻”这些所?谓圣贤之道,可是他?从?未赞同过这些话。 他?是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平民百姓哪里比得上?他?一根手?指。就像今日,不过一个?媚上?的?奴才,杀了就杀了。 商矜还能拿他?怎么样不成? 小皇帝心中定?下来。 “李卿怎么教导朕似乎不关清河公主的?事情,公主倘若有空,不妨在府中绣嫁衣准备出嫁!” “………” 一瞬间,宫人纷纷低下头,缩着身体往后靠。 换作平日他?必定?告诉自己要千方百计地隐忍,但商浔今日被怒意冲了脑子,这话甫一说出口他?便有些后悔,现在得罪商矜,商矜必然?会想方设法报复于他?。 不过须臾,他?又觉得反正商矜明面上?也不可能拿他?怎么样,这么多年商矜也不敢真正伤害他?,他?实在不用这么怕商矜。 萧照在一侧唇角笑意顿时一收,暗自摇头,小皇帝今天是真昏了头。 其实这也难怪,李枕书虽然?教导他?,但君臣有别。枕书太过恭谦,小皇帝自恃身份,又有许氏一味奉承,能对李枕书的?话听进去几句就不错了。再兼之惠太妃提出来的?事情,他?在宫外亦有耳闻——给小皇帝纳许氏子做妃妾。此?等让小皇帝难堪的?事情,难免不让心性未成熟的?小皇帝心生怨怼。 这个?时候,唯一全心全意为他想、本应该永远站在他的?立场的?许太后突然?“背弃”了他?——小皇帝发疯也不完全出人意料。 “孤和清河殿下的?婚事,实在不劳陛下担心了。他?日婚宴上?的?喜酒,必不会忘了请陛下。” 萧照忽然?开口,尾音含着几许似笑非笑的?意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 “………” 小皇帝咬牙。 环顾四下,商矜缓声开口说:“都先退下吧。” 如?蒙大赦,宫女内侍们皆低头鱼贯而出,不敢多喘一口气,太医也拖着医箱踉跄跨过门槛,留给小皇帝一个佝偻背影。 人群的?阴影也随之如?潮水退去,露出淡金色的?日光,将人的?神态照得纤毫毕现。 小皇帝定?了定?神,还是不甘不愿开口:“方才是朕失言,还请皇姐不要放在心上?。朕给皇姐赔个?不是。” “原来陛下还知道自己有不是之处?”商矜冷嗤,他?当然?瞧得出来小皇帝不是真心赔罪,只是迫于形势,不想彻底和商矜撕破脸皮。 他?也无意斥责小皇帝,因而声音依旧沉淡如?水。 “教导陛下是李大人的?责任。今日陛下的?言行,我会差人告诉李大人。至于陛下今日所?杀之人……” 商矜只是微顿片刻,小皇帝立刻接话:“难道皇姐也认为此?等秽乱宫闱之人不该杀?” 商矜尚无反应,一直坐在八仙椅上?抹眼泪的?许太后忽然?凄厉道:“你当然?不该杀他?!你怎么能杀他?!” 这声质问让小皇帝的?脸色更加惨白:“母后事到如?今还惦记着你那奸夫吗?我究竟是不是您的?亲儿子?您难道就不能为我想一想吗?哪怕是您要和这奸夫还有腹中孽种去行宫,都?未曾告知我一声!呵!” 他?们母子在宫中相依为命多年,但现下许太后居然?要为了一个?男人抛弃他?这个?亲儿子! “我、你……”许太后见他?这般模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冤孽啊! 她瘫在椅子里,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多岁。 小皇帝再度冷笑。 商矜羽睫垂了垂,温凉的?目光掠过满脸疲惫的?许太后,色厉内荏的?商浔,最后定?格在萧照的?脸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萧照转过脸来,朝着商矜挑了下眉梢。 “………” 商矜又转开了脸。 萧照捻着指腹,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商矜明显没打算掺和进这对母子的?争端中,而缓和这对母子帝王矛盾非得还有个?人出面调节才行——看样子这个?人已经来了。 念头甫一闪过,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响起李枕书的?声音。 “臣见过陛下、太后、清河长公主。” 小皇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以李枕书的?性格,今日的?事情他?未必会偏袒自己。 他?故作镇定?地赶在商矜之前开口:“李卿,不必多礼。” 李枕书起身,抬眼,正对上?商矜望过来的?眼神,只是短短一瞬间的?接触,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各自挪开眼。 李枕书再次拱手?行礼:“陛下。” 他?行完这道礼,舒缓的?神情旋即冷厉:“今日之事臣在宫外已经听闻,此?事牵涉不小,不知陛下和清河公主如?何打算?” 他?话中略过许太后,略过本该处于这件事关键位置的?人。 小皇帝却?并没有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迫不及待地开口:“今天知道这件事的?奴才,一个?都?不能留!” 商矜指腹点过眉心,冷嘲:“你今日杀了这些宫女内侍,来日还能杀尽朝臣百官、天下之人不成?” 第94章 况天涯漂泊后 第94章 况天涯漂泊后 在?商矜开口的同时, 有遗憾从李枕书脸上很快晃过。 听到小皇帝的话,他心中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他想要辅佐一位不世明君,既不负先帝所托, 又成全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青史流芳。 但这些年过去,李枕书逐渐意识到这位少?年天子在?他的管教下依旧走向了一个不被期望的方向——那并非明君之象, 反而颇有暴戾无道之风。 如今日行事。 ——倘若李枕书在?场,便该提醒小皇帝此事还?有许多不惹人?耳目的迂回处理?方式来达成目的。只?可惜小皇帝半分没有想起李枕书昔日的教导,反而一直咄咄逼人?, 哪怕是真有理?也成了无理?。 他来时这一问是对?小皇帝最后的试探。 但是小皇帝再一次让他失望了。 一位合格的帝王, 可以冷酷无情,杀伐果断, 却不该将自己的私欲置于他人?的性命之上。 然而为了小皇帝摇摇欲坠的名声,他却不得不遵从小皇帝的意愿——并非为了遮掩许太?后的丑闻, 而是为了阻止小皇帝暴虐、不孝的名声传出宫闱。 他必须一口咬死,小皇帝不过是一时不慎失手, 误杀了以下犯上、罔顾尊卑的奴仆。 “宫中这些奴仆失职,殿下愿意饶他们一命是殿下仁善,但宫规法度森严, 若不严加惩治, 以后岂能?服众?”李枕书对?商矜说道。 “失职?”商矜嗤笑, 李枕书想给?这些奴婢内侍扣一顶玩忽职守的帽子,掩饰小皇帝的过失, “李大人?认为这些人?失职在?何处?是没有在?这大殿上以死相谏,抑或是没有起死回生的手段将人?救活过来?” 他倏然转过眼,似箭眸光直逼李枕书。 冷而轻蔑。 “君主犯错,臣子不但不加以劝诫, 反而想方设法为其文过饰非——这便是李大人?的恪尽职守吗?” 字字如刀。萧照眯了眯眼睛,他很少?听见商矜用这么重的语调说话,看来小皇帝……不,是李枕书触及到了他的逆鳞。 他适时表态,要笑不笑地看过去,顺着商矜的话说:“李大人?一片忠君之心,想必到了九泉之下先帝也可以理?解。” “李大人?忠君之臣,父皇倘若泉下有知,必然也会欣慰的。倒是有些人?……”小皇帝阴阳怪气地说道,但话音未毕忽然被许太?后打?断。 “够了!” 这位柔懦的先帝后妃、当今太?后极少?有这样高声说话的时候,以至于在?场的几个人?在?她?忽然出声的时候脸上皆不约而同闪过一抹惊讶。 许太?后极力故作镇定地开口:“哀家想和清河公主说几句话,其他人?都先出去吧。” 小皇帝睁大眼,半晌反应过来这句话里?头的意思?,一时不忿,李枕书及时对?他摇了摇头。小皇帝手心紧握成拳,将到喉咙口的话又吞回去。 萧照神情一收,不着痕迹看向商矜,见他面色如常,心中放下心来,知情识趣地第一个退了出去。 他一走,小皇帝和李枕书也紧随其后。 漆金雕花的殿门在?两人?身上缓缓合上。 许太?后脸上故作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发着抖,连声线都格外?不稳:“清河殿下、清河殿下他……他居然杀了、我的儿?子居然……会下地狱的……这样的罪孽。”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事到如今,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摆在?她?面前、显而易见的事实?。 商矜轻轻地比了一个手势。 许太?后混浊的眼睛瞬间清明,闭上了嘴巴,但她?整个人?仍旧惴惴不安。 “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太?后茫然地抬起眼睛,半晌才红着眼圈说:“我不知道,今日好端端的,他忽然就冲进来质问我,是不是要抛下他去行宫了,是不是有了新的孩子所以就不要他了……他是我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儿?子啊,我只?想他平平安安长大,我怎么可能?不爱他……” 她?想和这个孩子解释,这只?是迫不得已。然后她?的卫郎也想劝劝这个孩子,结果、结果就…… “行宫一事并未对?外?宣扬,陛下是从何处得知的?”商矜轻声说,“宫中上下宫规森严,没有人?敢在?陛下面前乱说,那告知陛下此事的人?,太?后娘娘心中应该有数了吧?” 许太?后也不是彻头彻尾的糊涂人?,听他一说立刻反应过来,恨得牙齿都在?打?战:“……许氏!”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商矜轻叹了声,惠太?妃提醒过许太?后多次,但她?其实?并不把娘家人?和小皇帝走得近这件事放在?心上,有时训斥许氏也是碍于商矜或者惠太妃。 许太?后呐呐开口:“都怪我,是我的错。” “事已至此。”商矜神色依旧是疏淡的模样,“太?后娘娘想如何处理??” “………” 许太?后动了动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询问她的主意。可是她能有什么主意呢? 她?知道商矜问她?意愿的原因,她?忍不住扭头看了倒在血泊中的男人?一眼,他其实?不是年轻的粉面小生,和她?一般,眼角已隐约有了皱纹,但是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今天之前他们甚至还?在?商量给?腹中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字。 但一切露水幻电,转瞬即逝。 甚至他没有想到他会被那孩子亲手杀死,以至于死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死不瞑目。 许太?后终于艰难地说:“他……已经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再出事了。清河公主殿下,您能?不能?放过他这一回?哪怕是、哪怕是不要再让他做这个皇帝了都行!” 她?说着顿时似哭似笑:“做皇帝有什么好的,做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商矜淡淡道。 “我知道的……” 商矜:“既然你的意思?是这样,我会安排人?将他下葬,陛下那边我会命他抄写经文思?过,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但也仅仅只?有这一次机会。” “如果这个孩子你不想要,惠太?妃会为你安排太?医,至于南州行宫,你如果想去还?可以去。” 许太?后怔怔地望着他。 她?知道面前这个人?心肠冷酷无情,但是在?关键时刻偶尔显露的一点慈悲,让人?无论如何始终无法对?他升起什么憎恨。 “多谢清河殿下。”她?声音干涩。 他与许太?后既然商议已定,那旁人?便无法更改他的主意。李枕书对?此颇有微词,但他知道商矜肯定不可能?杀那些宫人?,商矜没有实?质性地计较,这已经算个不错的结果——这恐怕是那位许太?后的功劳。 再争执下去,商矜可不会介意将小皇帝做过的事情昭告天下人?。 这可不是李枕书愿意看到的发展。 小皇帝当然不满意。他凭什么要为一个低贱的人?抄写经文?在?他眼里?,商矜就是故意在?折辱他。 不过他怎么想,其实?没有什么人?在?意。 萧照听了这个结果若有所思?:“殿下对?这件事的处理?,似乎格外?宽容。” 显露出来一点不符他平素的……怜悯。 萧照斟酌半晌,发现还?是用这个词最合适。尽管放在?小皇帝身上似乎有些奇怪。 商矜没有答话,只?是忽然反问:“你今日求见惠太?妃,当真是为了截拦我的行踪吗?” 萧照眼皮极快地跳了下,旋即镇定自如地开口说:“殿下是在?怀疑孤对?你的一片赤诚之心吗?” 这句戏谑颇合他平日的作风。 商矜扯了扯嘴角,意味莫名:“哦?” 萧照不动声色。 “………” 商矜忽然靠近,指尖虚虚掠过他胸口心脏的位置:“我不信。除非世子的赤诚之心剖出来让我看看——” 第95章 昨梦都非 第95章 昨梦都非 他音色清冷, 但咬字有种?异样的?旖旎缱绻,叫人听了心脏一跳。 萧照抓着他的?手往心口的?位置按:“殿下既然想知道?,不妨亲自?来一探究竟, 便知道?孤这胸膛里跳动的?是鬼蜮人心, 还?是一腔赤诚?” 温凉指尖从领口划过。 商矜抽回手。 “只有世子自?己才知道?胸膛里跳着这一颗心脏,究竟什么样。” 他语调没有多少起伏, 只是平淡地叙述。他看着萧照的?眼睛,漆黑的?瞳眸里除了戏谑还?有些别的?意味不明的?东西——是一束烈火,席卷而来, 要将人烧成灰烬才肯罢休。 萧照和这越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他是雍州烈日长空下盘旋的?鹰, 是霜天冷月拂过黄沙白雪的?风,浓墨重彩, 根本让人无法忽略。 他是自?由的?、放肆的?,没有任何枷锁与束缚。 商矜忽然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一点日光在指尖上跳跃,定睛看久了有种?目眩神晕之感。 他在这一刻也清晰地听见了从自?己胸膛中传来的?心跳, 一声一声,在寂静中要震破耳膜。 他半晌回神,目光擦过萧照探究的?神色时, 意识到那?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只是错觉而已。 ……… 今日忽然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桑星摇打着油纸伞等在门口, 待商矜一下马车就迎上去?。 “殿下,陆望在狱中自?尽了。” 商矜神色微动, 但步伐不停。 桑星摇便也如常地继续解释:“他得?知姜夫人病逝的?消息后,状若疯癫,想逃出狱中,被人拦下。今日早上大理?寺送消息过来, 陆望忽然自?尽了。” 对陆望的?处置和对陆氏其他人不同,因为他乃是朝廷命官、封疆大吏,所犯罪责又深重,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完了,但是悬在陆望头?上那?把刀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此?前不知道?这事?” 商矜步入廊下,雨湿台阶,衣尾曳过淡淡的?水痕。 “看样子是不知道?。” 桑星摇斟酌着说。 青州刺史与其夫人恩爱甚笃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陆望得?知其夫人死讯,悲伤至极而自?尽,也不在情理?之外。 “仵作验过了吗?确定是自?杀?” “……还?未验尸。”桑星摇说着顿了顿,微微蹙起眉头?,“但是大理?寺牢狱乃重地,等闲人不得?入……”陆望死时的?痕迹又确实像极了自?杀,理?由又合情合理?,她才未多想。 “让仵作去?验。” 商矜只道?。 鞋履踏过台阶,洇开淡色水渍,雨丝风片撞开珠帘,声响琳琅。 屋内已经有人在等候,是清河公主府内掌管文书的?文士纪先?生?。他正负手站在袅袅升起烟雾的?香炉边,眉头?紧锁,见商矜入屋,拱手见礼:“殿下。” 商矜颔首回礼:“纪先?生?,请坐。” 纪先?生?这才顺势坐下来:“宫中的?事情已经按殿下的?意思封锁消息,不过恐怕无法完全瞒住……” “我知晓。” 商矜神情从容而疏淡,这件事绝非到此?便结束了,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的?风浪都不会轻易平息——许太后本身?并不重要,但她失德之事却成为朝野各方博弈的?筹码。 倘若商矜要保下许太后,那?么其他人必定会据理?力争将许太后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纪先?生?睨着商矜的?神色,过了片刻才说:“雍州那?边辽西王府的?世子之位已经尘埃落定。” 这个?时常和南梁王府一同被提及的?名字令商矜的?眼睫动了动。辽西王府传到这一代?已经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开国异姓王之后,纵使风光不在,辽西王府还?掌握着一支三万人的?雍州驻军。 只是在萧照的?赫赫威名、所向披靡下,几?代?毫无建树的?辽西王府完全被人遗忘。 可商矜没有忘记。 纪先?生?继续道?:“月前辽西王的?嫡长子惊马,落下腿疾。辽西王第五子因为触怒辽西王而被逐出辽西王府,最后的?赢家是辽西王继妃所出的?第三子。辽西王已经准备写奏折请求立第三子为世子。” 辽西王的?儿子虽然多,但是还?算上的?台面的?只有这三个?。如今另外两人出局,世子之位自?然再无争议。 “此?外……”纪先?生?瞥了商矜淡淡的?神态一眼,斟酌着继续说,“这位新世子有个?胞妹,按照辽西王府的?意思,应当是想将这位千金嫁与萧世子做侧妃。” 南梁王世子正妃在名义上已定,但是侧妃上未定,辽西王府想东山再起,要么出一个?萧照那?样的?后辈,要么得?到可靠之人的扶持。缔结姻亲无疑是个“好主意”。 商矜向上挑了挑嘴角:“哦?” 纪先?生敏锐察觉到这位殿下有一瞬间?的?不高兴。 商矜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他们这些亲近之人也很难准确揣摩这位殿下的?心思——又或者说是因为他喜怒无常,完全令人无法预测。 比如许太后。 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商矜会花心思保下许太后,这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是他想错了。 又比如南梁王世子。 ——倘若辽西王府真?有联姻的?意思,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件好事。异姓藩王私下往来勾结,素来是大忌,一旦坐实,让南梁王府受挫一番完全可以,甚至可以借机名正言顺除去?辽西王府。 但是商矜并不显得?高兴。 南梁王世子于商矜,终究还?是有两分不同。纪先?生?暗自?想道?,但也不知道?这份“待旁人不同”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商矜眉眼很快又垂落下来,平静无澜的?模样:“辽西王府和萧照联系上了吗?” “暂时还?没有收到消息。” 那?就是还?没有。 “帮他们一把。”商矜语调轻描淡写,肃杀宛转勾勒过,隐入沉静的?漆黑眸底。 ……… 雨后初晴,碧空如洗。 商矜出府,转过两道?街坊,来到靠近皇宫的?的?长宁坊内,这里住着的?多是权贵宗室。 商氏一族的?宗室并不算兴盛,中间?几?代?帝王性格都颇为多疑猜忌,对宗室下手自?然毫不留情,只有不起眼或是运气好的?宗室平安苟活至今。因为曾经数代?帝王笼罩在宗室头?上的?血色阴影,这些宗室之后在商矜掌权时颇为安分——实在是商矜身?上着实有几?分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暴君气质。 他挑了户人家拜访。 这户人家乃武帝堂兄之后,世袭罔替淮安郡王的?爵位,素来低调,若是说有什么突出的?地方,便是如今这位淮安郡王格外风流多情,红粉知己无数,也因此?府里的?孩子满地跑,最大的?孩子已经进学,最小的?还?在小妾腹中。 淮安郡王得?知清河公主降临的?消息,从温柔乡连滚带爬到了门口,五体投地行了大礼,还?被自?己没有系好的?衣带差点绊了一跤。 商矜眼角微抽。 “先?进去?吧。” 他话音未落,耳侧冷不丁又响起萧照的?声音:“殿下何不等等孤?” 商矜一迟疑间?,萧照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今日真?是巧了,孤才和淮安郡王约好登门拜访,没想到这么巧刚好遇到殿下。” 压根不知道?被约了的?淮安郡王:“………” 萧照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淮安郡王的?脸,淮安郡王咽了咽口水,把原本要说的?话吞回肚子去?。 ——萧照也是个?不能得?罪的?主。 “是、是的?,我和萧世子约了今日,没有想到殿下居然也来了……” 他的?声音在商矜的?一声冷笑中渐渐弱下去?。 这种?说辞显然是瞒不过商矜的?。 但萧照压根不在意这点,他若无其事地抬手示意:“殿下身?份贵重,自?当先?行。” 坦然地好像他才是此?地的?主人一般。 商矜淡淡瞥过他含着隐约笑意的?脸:“真?是巧了,你说是不是,萧世子?” “因为孤与殿下有缘。” 萧照答道?。 ——就算是人生?造的?缘分,那?也是缘分。 商矜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目光从萧照脸上挪开,转身?绕过淮安郡王,踏进府内。 萧照可惜地叹了口气。 庭院内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十步一景,富贵中不失雅致。 淮安郡王陪在商矜身?侧,走了半个?宅邸,才试探着询问:“不知殿下今日纡尊降贵光临寒舍,是有何要事吩咐?” 商矜抚过尾指上的?白玉指环:“听闻皇叔家中又喜添麟儿,我这个?做晚辈的?焉能不恭贺一番?” 这理?由乍一听是无可指摘,但是想想淮安郡王之前生?了那?么多孩子,这位清河公主都没有来过一次,偏偏这次突然就来了,未免奇怪。 而且他小妾生?孩子都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恭贺也来得?太晚了些。 淮安郡王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连声附和:“确实是桩喜事,这孩子能得?殿下的?恭贺,算是他的?福气。” “这似乎是皇叔的?第十一个?孩子。”商矜淡淡道?,“怎么没有见着皇叔的?孩子们?” 淮安郡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片刻忽然想起宫中传出来的?那?个?消息,顿时福灵心至,会意道?:“都在后头?的?院子里,这个?时辰应当在进学。不如我让他们来见一见殿下。” 如果、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那?恐怕淮安王府要迎来一场大富贵了! 淮安郡王隐约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心底的?激动。 商矜颔首。 淮安郡王一边吩咐,悄悄去?睨他的?脸色,想从这张过分冷静的?面容上看出几?分自?己期待的?东西来。 他脑子里各种?想法乱转,越来越觉得?就是自?己猜的?那?么回事。 小皇帝和许太后犯了大错,惹了这位殿下不快,自?然要换个?更合适的?人上去?——他一边想着,一边把自?己的?几?个?孩子扒拉了一遍,成年的?自?然是不合适了,不过往下还?有几?个?年岁小的?。他这么多孩子,商矜总能看中一个?吧? 他想到自?己的?长子,又开始懊悔让他这么早成亲,听说清河公主喜欢豢养俊俏的?郎君,倘若自?己的?长子能够成为清河公主的?入幕之宾,那?这件事更是十拿九稳……再进一步,如果清河公主能够诞下有淮安王府血脉的?孩子,再把这个?孩子扶上皇位…… 但淮安郡王也知道?这些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他正要再去?看商矜的?神色,抬眼冷不防却撞上南梁王世子看过来的?眼神。这位不速之客不知何时挡在了淮安郡王与商矜的?中间?。 在商矜看不到的?角度里,淮安郡王看见这位南梁王世子正似笑非笑注视着他,有种?无端的?冷意。 良久淮安郡王才意识到,萧照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件死物、一具尸体——就像是他看被他处死的?奴才时,没有区别。 他后背惊出一身?淋漓冷汗,慌忙低下头?去?,别开脸去?高声呵斥走过来的?婢女?手脚毛躁,仿佛这样就能消除他心中的?惊恐。 他毫不怀疑,方才有一瞬间?,萧照是真?的?动了杀心。 -----------------------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咕了这么久,开始当社畜真的好不适应。 之前被说轻松的工作结果是一周工作七天晚一早六呜呜,完全找不到时间码字。 现在好一点啦,工作进入正轨后会尽量多更新,但是日更肯定不行qaq,虽然好像我也从来没有做到一直日更过。 第96章 老态垂垂 第96章 老态垂垂 萧照不喜欢淮安郡王看商矜的眼神。 像是评估一件可以为他带来什么利益的货物。 那是他的珍宝。 唯恐被?世人?觊觎的珍宝。 要不是顾及到商矜还要留着淮安郡王有?用, 同时他也?不愿意打乱商矜的计划,让本就僵硬的关系雪上加霜,他大抵真会给这位淮安郡王一个教?训。 ——不过这也?无妨, 等商矜看不到的时候就行了。 商矜听到淮安郡王训斥婢女的声音, 拧了拧眉心,“不过是小事, 皇叔何必如此苛责?” 淮安郡王顿时噤声。 按照宗室的辈分,他勉强算得上商矜的叔父,但是他自知远远当不起的。论关系, 淮安郡王府和皇室已经远的不能?再远, 不过是祖上同出一支。淮安郡王府不过靠着祖辈的荣光苟延至今,除去初代淮安王挣下来的功勋换来世袭的爵位, 随后几代淮安王一代不如一代,但奢靡一代比一代甚。 到他这一辈, 只剩个爵位和这座光鲜的宅邸,不过是个空壳。但他娶了位出身?豪商的王妃, 才?供得起他养这么多?女人?和孩子?。 淮安郡王不聪明?,但会审时度势。 就像他绝不会因为某个宠爱的小妾去动摇正?妃的地位,他也?绝不会在商矜面前出头。 他呐呐应声, 满面羞愧:“殿下仁善, 确实是我太过苛责于他们, 生怕他们在殿下面前失了礼仪,让殿下误以为我招待不周。” 一侧萧照听了勾起嘴角。 这话何等冠冕堂皇, 若换作不知情?的人?,恐怕要以为商矜如何地苛责,才?让淮安郡王如此诚惶诚恐,生怕出一点差错。 倒是把?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萧照慢条斯理道:“方才?郡王答应让自己的孩子?们出来见清河时, 也?没见得担心他们在清河殿下面前失仪。” 他唇角微弯,勾出几分轻蔑的冷嘲,比鹰隼更锐利的眼睛看透淮安郡王的小心思。 淮安郡王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他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好在婢女及时回禀的声音将他从手足无措的状态中解救了出来。 是淮安郡王的王妃领着一群孩子?款款入殿来。 这位王妃出身?商贾,若非觊觎她丰厚的嫁妆,淮安郡王绝无可能?娶非官家之女。她眼角隐约生出细纹,但眼睛炯炯有?神,略显凌厉的狭长眼尾挑起,见人?唇边自带三?分笑,亲近却又不显得刻意讨好。 她手中牵着个梳着双髻的女孩,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女孩衣饰华贵,珠翠璎珞,与其他一众孩子?不同。这女孩显然被?精心教?养过,半点不怯场,好奇地打量着面前两位陌生的“贵客”。 ——淮安王妃膝下一子?一女,长子?自立门户,已经在朝中谋个了职位,幼女正?是身?边的这个,悉心教?养长大。 女孩看了商矜一会,才?被?淮安王妃扯着袖子?回过神来,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见过清河公主殿下。” “……殿下可真好看。”女孩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商矜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萧照却先一步笑了起来。 女孩看过去,她目光瞥到萧照身?上的时候,表情?忽然犯了难,下意识回过头去看身?边的母妃。淮安王妃只告诉了她那位美丽高贵又有?权势的公主殿下来访,却没有?告诉她还有?别人?。 淮安王妃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将女儿挡在身?后:“见过清河公主,见过南梁王世子?。” 女孩短促地“呀”了声,听见萧照的身?份颇感意外,这些都是她平时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但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人?物,没想到忽然之间全部被?她见完了。 顷刻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下意识往淮安王妃身?边缩了缩,抿着嘴角,跟着重复了一遍淮安王妃的话。 “……也?见过南梁王世子?。” 商矜招了招手。 “你叫什么名字?” 比起方才?对?萧照和淮安王的态度,他神色此刻堪称柔和。 “明?芙。我叫明?芙。” 她仰着头看着商矜,姿态乖巧,但攥着腰间荷包的手还是泄露几分紧张。 商矜微微地笑起来:“不必怕我。按礼法你应该喊我一声……”他说到这里语调微顿,只是没有?任何人?听出来,商明?芙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可以喊您阿姊是吗?” 商矜不置可否,但笑了下,也?算是默认她喊这个称呼。 萧照看着他们,忽地开口:“殿下对孤可从未有?过这般和颜悦色的时候,只恨孤没有?这个缘分唤殿下一声阿姊,唉!” 他故作叹气,惹得商明?芙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倒是商矜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才?不急不缓道:“萧世子?怎么还和一个小孩子?较劲?” 他说这话时薄薄的眼皮微垂着,并没有?看萧照,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有?点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 “晋阳如今建了公主府,惠太妃在宫中也?无聊,她一向最喜欢小孩子?,淮安王妃若是得空可以带府中的孩子?去宫内坐坐。” 淮安王妃看了女儿天真的脸庞一眼,隐去眉眼间的担忧,不卑不亢应声:“是。” 商矜“嗯”了声,又从袖子?里摸出块玉佩给商明?芙:“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礼物,拿着玩玩吧。” 商明?芙双手接过。 淮安郡王眼尖看见玉佩上的纹路,眼皮顿时一跳,皇家的每一个物件都要符合规制符合身?份,商矜随手给出的这块玉佩便是他这样的宗室也?不能?随意佩戴,只有?亲王或者公主之上才?有?资格佩此等纹饰的玉佩。 清河公主的意思……淮安郡王忍不住浮想联翩。 “殿下既然给了礼物,那孤也?得给个见面礼。”萧照示意她到自己面前来,“孤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便也?拿块玉佩给你玩罢了。他日孤再给你补个像样的礼物。” 他口吻随意,却没有?人?敢轻视他随手送出去的玉佩。经由他手送出去的玉佩自然代表了他身?份,商矜眼角余光瞄见玉佩上的纹路——那上面刻着的不是寻常吉祥如意的云纹,而是南梁王府的家徽纹路。 ——这代表着哪怕哪天淮安王府没了,商明?芙拿着这块玉佩也?可以请南梁王府庇佑她。 商明?芙并不知道自己今日得到的这两块玉佩有?什么用处,但是她知道送她礼物的人?都是好意,因而她心怀感激,脆生生地说:“谢谢……姐夫?” 她尾调带着几分犹疑,不知道这称呼喊得对?不对?。 但她片刻后瞧见萧照明?朗起来的脸色,便意识到这个称呼完全没有?喊错。她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 淮安郡王又把?其他几个孩子?也?往商矜面前推了推,商矜问?了他们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问?题,神情?沉静,并看不出对?这些孩子?满意与否。不过他没有?再给其他孩子?什么礼物,商明?芙自然因为唯一得到了两份礼物而一跃成为最特别的那个存在,引得原本不喜欢这个女儿的淮安郡王都对?她多?了几分慈爱。 萧照一直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他没听这些孩子?如何地故作老?成,高谈阔论,只认真盯着商矜的侧脸,眸底幽沉,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直到商矜起身?告辞,他也?才?施施然起身?。 那位一直沉默安分的淮安王妃忽然主动提出送他们出府,让原本想再露个脸的淮安郡王讪讪闭了嘴——他不敢在外人?面前落淮安王妃的面子?,特别是在淮安王府日落西?山,完全靠妻子?嫁妆度日之后。 夕阳余烬照过门槛,天际云被?燃起,赤红的光彩映在所有?人?脸上。 “淮安王妃留步。” 商矜轻轻颔首。 淮安王妃福了福身?:“多?谢今日殿下对?小女厚爱,只是淮安王府势单力薄,恐怕承担不起殿下的期望。” 她知道,她的女儿不是这位殿下的目的,那些庶子?才?是。小皇帝失德的消息她也?有?所耳闻,如今还能?找到能?做傀儡天子?的适龄孩子?的宗室里,也?就那么几家,偏巧淮安王府就是其中之一。 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商矜突然纡尊降贵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皇叔”。 “王妃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呢?”商矜似笑非笑,“接下来这段时日,就要多?麻烦王妃了,若是得空,也?可以来府上坐坐。” 淮安王妃自知根本得罪不起商矜,更无法违逆他的意思,当下不好再多?说什么。 商矜笑容浅淡:“王妃便送到这里吧。” ……… “你真的想换了小皇帝?”萧照冷不丁地问?。 商矜语调依旧漫不经心,“世子?糊涂了,自古以来只有?天子?自愿禅让,哪里有?臣子?换君主的道理。” “臣子??”萧照低声嗤笑,“你是哪个份上的臣子??” 小皇帝也?配让商矜俯首称臣? 萧照话音一落,忽地一把?将商矜按到旁边巷子?的墙上,此时人?影稀少,只偶见几片梧桐叶飘落而下,也?就无人?发现这一场对?峙。 商矜当下便要反击,此时萧照半张脸几乎靠在他肩膀上,声线低沉,开口说道:“其实殿下根本没有?想过要换掉那位小陛下,如果殿下想要那个位置上换个人?,根本不必等到今日,殿下这么做……是为了让那些和您不和的人?去保下小皇帝。” 商矜放弃小皇帝,那么此时倒向小皇帝,对?他们来说显然有?更大的利益可图。 而倘若商矜要保住小皇帝,那他们便会借机试图拥立为他们掌控的新主。 世家们根本不在乎皇位上坐着什么人?,他们只在乎如何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商矜眸光一冷,没有?说话。 他的发尾从萧照的指缝间流过,柔软地如一泓月光。萧照把?玩着他落在肩前的一束青丝,语调玩味:“殿下可真是个好姐姐,对?弟妹如此关心爱护,倘若殿下能?将这点心分一丝半缕给孤,孤便也?知足了。” 商矜神情?依旧平静,像是置若罔闻。 “可惜殿下不是孤的阿姊。”他语调亲昵而危险,“那孤应当唤殿下什么,才?能?唤起殿下的怜惜?难不成该喊——哥哥,嗯?” “………” 商矜忍无可忍,一把?拍开了萧照玩弄他头发的手。 ----------------------- 作者有话说:殿下是个好哥哥(bushi) 晚安! 本来昨天就该更新的,但是被抓去开会了,开完会就躺下了(忏悔)。 第97章 镜先知 第97章 镜先知 萧照也便顺势松开了桎梏, 但?商矜似乎没有进一步挣脱的打算,被他半圈在怀中。 若是在外人眼里,这理应当是个很亲密的姿势。 商矜抬眼, 清晰地看见萧照眉宇间还未彻底散去的薄怒, 刹那间他心脏漫上一种被什么人敲了一下的错觉,紧接着?他漆黑的眼眸底浮现不?解:“你在生什么气?” ——他知道萧照在生气, 但?是他完全不?能够理解萧照的这种怒意究竟来自何处。他也本不?该去探究这个对他来说并?不?一定需要知晓的问?题,但?是他还是问?了。 他逾越了那根被划定的界限——商矜问?出?口之后心下微微懊恼,越过界限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事态不?再完全被他所掌控, 逐渐地向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可问?出?口后, 他心中却莫名又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宛如辗转反侧后终于做出?某个能将事情尘埃落定的决定。 思绪犹如飞絮, 纷扰烦乱,令商矜一时之间抓不?住那根最关键的线。 萧照垂眼看他, 似笑非笑:“殿下当真不?知道孤为什么生气?” 他的反问?令那些本就烦乱的线一瞬间全部飞走,商矜心下莫名地有些烦躁:“我怎么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世?子的心思岂是我这等外人能揣测的?” “殿下于我, 从不?是外人。你我之间是天子金口玉言亲口许婚,夫妻一体,哪里来的外人?” 他声线偏低, 说这话时仿佛心情不?错, 尾调松快。 商矜没有答这句话。 萧照时常爱将这等说辞挂在嘴边, 但?其?中多?少真心假意,恐怕除他自己无人知晓。 他于是淡淡道:“承蒙世?子厚爱, 不?过我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不?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商矜闻言忽然笑了下,唇角微勾,是个很淡薄的笑:“倘若真当如此?,世?子便不?会?在此?时此?地同我说这番话了。” “……”萧照叹了口气, “殿下说这些,还真是令人生气。倘若殿下对孤的宽容有对陛下的一半……”说到此?处,他话锋忽然一转,忽然抬起商矜的下颌,端详着?这张俊秀冷淡的面容,“孤一直不?明白,分明孤身?上有更大的利益为殿下所攫取,殿下为何就不?能——哪怕是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呢?” 他看着?商矜,四目相对,眼底流动着?纯然的疑惑。 比起小?皇帝,分明他才能给商矜更多?的利益权势。 可商矜却不?愿意把对小?皇帝的那点关注分给他分毫。 “我不?喜欢与虎谋皮。”商矜忽略掉他的疑惑和似真非真的伤心,语调一如既往地冷淡。想从萧照身?上得?到什么,势必要付出?等同乃至更多?——萧照这种人,岂是能白白让人占便宜的? 因此?,就算萧照说得?再动听、再情真意切,商矜也清醒地知道自己绝不?能动摇。 “殿下便是一直这么想孤的?”萧照眉梢往上挑了下,薄薄眼睑闪动间遮住其?中隐秘流动的危险,完全被桎梏在他怀中的青年?却没有窥见他眼底的恶念,仍旧如一只无知无觉的蝴蝶落在他掌心。 一霎那间,来自萧氏血液里的掠夺本能疯狂叫嚣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商矜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带,他可以轻松把人掳走,连夜带回?南梁,金屋深锁……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萧照在念头出?现的一瞬间便将它压回?脑海的最深处,随即他缓缓地松开圈住怀中青年?的手臂。 他不?能将一只鹰驯养成甘愿待在笼子里的黄莺。 意气风发、野心昭昭、居高临下的商矜才是他想要的那个商矜。 他要一个完整的商矜。 商矜并?不?清楚在一瞬间明灭的光影里,面前的人做出?了什么挣扎,他察觉到萧照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忽然淡了下来,像是被刻意地收敛起来,只露出?温和无害的一面。 萧照又轻笑着?问?他:“殿下对那些人如此?宽容,是因为他们与殿下流着?同样的血液吗?” 因此?,商矜甚至可以一直容忍小?皇帝的愚蠢。 “………”当然不?是。 血缘从不?是他所在意的东西,在波诡云谲的宫闱里,权势、利益都比轻薄的血缘来得?可靠——他早早就从他的父皇身?上学到这一点。 他保住小?皇帝,保住许太后,只是因为他还需要他们。 他需要一个安分守己的朝堂,仅此?而已。 商矜想到这里时眼睑往上掀了掀,黑白分明的如水瞳仁里盈满沉静的冷淡:“世?子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 “………”萧照低声笑了下,“殿下这么说,便应当是孤猜错了。” 他眼神从商矜冰冷绮丽的面容上掠过,像端详什么稀世?的珍宝。 ——也当然是一件珍宝。 天底下哪里还有比清河公主更珍贵的宝物? 商矜缓缓地、错开了萧照的视线。他姿态安静,宛如一枝开在墙角的早梅,梅枝枯寂,但?枝梢却悄然开出?覆雪的花朵。 他错开眼的一瞬间,也将对南梁王世?子的种种思虑、忌惮、怀疑全部敛下。 北境动荡,盛世?太平倾塌只在一线间,哪怕今日商矜保住小皇帝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保住一时的局势平稳,可也不?得?不?承认,一个表面平和实际一盘散沙的朝廷压根不足以抵挡屠城千里的胡骑。倘若他日胡人再度南下攻城掠地,能够威震北境、抵挡蛮夷铁骑保金瓯无缺的只有、萧照一人而已。 普天之下,有这个能力、有这个魄力使胡人铁骑不?能犯进雍州半步的只有他面前的这位南梁王世?子。 天生的将帅之才。 是商矜唯一可以放心付托雍州局势的不?二人选。 但?一旦走到那一步,也意味着?朝廷对萧照再无制掣的能力,反而还要仰仗萧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纵然是商矜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旦失去与萧照势均力敌的权势,他会?死得?有多?惨——必定连完整的血肉都难以留下一块。毕竟萧照从来都不?是毕恭毕敬、忠心不?二的臣子。 朝野上下形容这位南梁王世?子,除去骁勇善战、权势滔天也始终绕不?过另一个词去——狼子野心。 然而,天命如若非要走到那一步,商矜也没有办法改变。兴衰生死本来就是常事,腐朽的商氏王朝崩塌,在血与火的灰烬上兴建起新的王朝、新的姓氏——这样的事——在青史长河里并?不?值得?比哪个朝代的穷途末路多?记上几笔。 可是他不?相信天命。 既然如此?……商矜抬眼,冷然的眸光从萧照脖颈处掠过,南梁王世?子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正?在悍然跳动,有力沉稳——这样的蓬勃的生命力,也只需要一刀就能断绝。 ……既然总有萧照将刀架上他脖颈的那一天,为什么他不?能先一步反过来掌控萧照? 他看着?萧照,忽而缓缓地微笑起来。 多?好多?锋利的一柄刀,足以为他指向雍州北境、天下疆土。 ----------------------- 作者有话说:【从明天开始终于可以补休没有休到的国庆假啦!没有跑路也没有出事,作者还活着dbq,让大家担心了,只是新的工作太忙了一直没有登晋江的后台,再次道歉。会在这几天假期多多更新!不会坑哒!我超级想把这个故事好好写完的!】 第98章 念欢事少 第98章 念欢事少 淮安王府内, 一片欢声笑语。 淮安王搂着?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和姬妾,意?气风发。 淮安王妃摸了摸女?儿商明?芙的发髻,冷眼看着?淮安王志得意?满高坐主位。从她?嫁入王府算起近二?十年, 她?的夫君, 从来畏畏缩缩低眉顺眼感叹自?己生不?逢时的淮安王从来没有这么斗志昂扬的时刻,仿佛明?天就到他登基—— 她?这位只?会纵情声色的夫君啊, 实在高兴得太早了。 那?位殿下可实在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有许太后连累天子的前车之鉴,就算商矜真的有废黜天子的想法, 要换也是换一个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污点?的新天子。 淮安王妃垂下眼帘。 如果?新君真的要出自?淮安王府, 那?淮安王这样一位堪称污点?的新君之父,怎么能被容忍继续活下去呢? 但是她?并?没有出声提醒淮安王, 只?是轻轻地拢了拢女?儿耳侧的绒花。 “臣妾先告退了。” 商明?芙被淮安王妃牵着?走出正?堂,直到彻底消失在淮安王的视野里?后, 她?才不?解地歪了歪头:“父王在高兴什么?” 淮安王妃掀了掀嘴角,似嘲非嘲:“他在高兴他的宝贝儿子终于有个好前程了。”但也不?想想那?至高无上?的天子之位是普通人能坐得住的么?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澄澈的眼睛里?疑惑更浓,“是因为清河殿下吗?但是殿下不?是只?是让母妃时常进宫陪伴惠太妃吗?这和父王又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淮安王妃猛然呼吸一窒, 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商明?芙仰着?头看她?, 说不?清她?这一刻是什么神情, 但毫无疑问?那?是一种从未在淮安王妃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淮安王妃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那?座传来温声软语的厅堂一眼:“你说的没有错, 你父王实在高兴得太早了些。” 商明?芙眨了眨眼睛。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呀? ……… 有人高兴,自?然也就有人忧虑。 是夜,京中长乐里?内一处宅邸的门被人敲开,下人提着?灯将人引进去, 如是数回。 灯花炸开,一点?细微的火星掉落,很快消散在空气里?,昏暗的灯火映出李枕书同样晦涩莫名的脸。 还有与他对坐的,保皇党一派的几位肱骨之臣。 良久,终于有人开口:“李大人,看清河公主今日这一番举动,恐怕来者不?善。” 保皇党与君主相互依存,利益一体,这个节骨眼上?,没有谁比保皇党更害怕小皇帝出事。只?有皇帝是皇帝,保皇党才永远是保皇党。 李枕书半晌没有说话。烛光映出他眼角的细纹,与昔年御前奏对、君臣相得的岁月相比,他已经不?再是心怀鸿鹄之志的青年人,他的脊背在柔软的锦绣与权力中一点?一点?佝偻下去,他的心也在朝廷的腥风血雨砒霜蜜糖里?逐渐地被腐蚀。 只?剩下一副还依稀见昔年模样的皮囊。 他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保皇党的领袖,是权倾朝野的李大人。 他有了更多权衡利弊的考量。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透过面前幽微的灯火,又看见仿佛是少年人模样的清河公主。 商矜不?是先帝最喜欢的孩子——甚至远谈不?上?“喜欢”。作为先帝从寒门里?选出来对抗世家?的先锋,他理应和商矜这位薛氏门阀之女?所出的公主殿下保持泾渭分明?的距离,但偏偏又是商矜遥遥一指,选了他作为授课的老师。 商矜非常聪慧。 他是李枕书见过的最为优秀的学生,因此?明?知道不?应该,李枕书还是尽心竭力地将自?己毕生所学尽数教给商矜。初入官场的李枕书远没有如今来得老练和圆滑,也因此?他的很多观点?并?不?被自?幼浸淫宫廷与权柄最中心的商矜认可。这不?妨碍李枕书在心里?欣赏这个学生。 直到多年后,李枕书回想过去,才意?识到他和商矜观点?分歧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他至始至终都将自?己摆在臣子的地位,以辅佐君王为己任,而?商矜却不?是,商矜是以帝王的视角在俯瞰天下。 倘若他是个男孩,必定是无可争议的储君人选——即使先帝亲自?教导,也再难培养出一个能与商矜媲美的人选。 而?他,却有幸教导了这样一位天生的帝王之材。 可商矜是位公主。 在清晰意?识到这点?后,李枕书的心头总被似有若无的遗憾所笼盖。那?也正?是他完全放弃,再不?动摇地站在先帝身侧,想先帝之所想的原因之一。 他要出将入相,要名留青史,能给他这份殊荣的,只?有帝王。他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陪商矜去冒险。 他亦有自?己的私心。 他畏惧。 他害怕一旦失败,会被打入万劫不复。 周归梦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唯恐重蹈覆辙。 商矜聪敏,意?识到了李枕书态度下的冷淡,师徒不?动声色间渐行渐远。 一别十余年。 其实如今再想来,终究难免还是有两分遗憾……李枕书出神地想,没有他,商矜也还是凭一己之力走到了这一步。 见他久久不?说话,底下人试探道:“李大人,这……您看?” 李枕书终于回神:“清河公主去淮安郡王府上?,除了和淮安王妃的女?儿说了几句话,还做了什么?” “其他的倒也没有做。”底下人思忖,欲言又止,“可……”谁都知道清河公主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非不?是为了新君人选,清河公主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一个没落宗室。 李枕书眯了眯眼,抛出问?题:“那?依各位大人之见,我等现下该如何应对?” 有人回道:“我等理应先发制人。” 立刻有人连声附和,点?头称是:“眼下诚乃危急存亡之秋,李大人,犹豫不?得啊!” 更有人斗胆上?前一步,直言道:“难道李公如今也要背弃我等转投清河公主了吗?” 这话一出,原本和缓的气氛霎时冷凝,李枕书摸过桌案上?镇纸的纹路,看过去,只?言未发。 微暗的灯芯恰在此?时被穿堂长风吹得晃了一下,越发衬得李枕书的神色晦暗不?清。 “………”良久终于有人讪笑道:“李公恕罪,是我等失言。李公与清河公主有师徒之谊,他日便是……您也可以照样尊享荣华,我等却不?同,因此?才不?得不?问?个您的态度——” 李枕书仍旧淡淡地看着?他们。 一个官员终于看不?下去,干咳了两声:“李公乃先帝托孤重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诸位大人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依我看,此?事的根本还是在于许太后,我们不?如——弃卒保帅。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倘若当真如此?……”有人犹豫道,“太后毕竟是天子生母,我等此?举岂不?是要与天子离心?”天子如今年少尚且还有要仰仗他们的地方,可万一天子成人,想起昔年自?己母后为他们所逼迫……到时候倒霉的不?就是他们? “诸位大人所言都有道理,可大家?别忘了,不?想清河公主随心所欲废立天子的,可不?是只?有我们。我们何不?效仿合纵之策?” “你的意?思是?” “以我们的力量自?然无法和清河公主抗衡。”保皇党在朝中一直处于弱势地位,“但如果?加上?姜氏呢?” 这位大人满面精光,从袖口里?抖出一张拜帖来:“实不?相瞒,姜氏的五公子今日派人给下官呈了一张拜帖。” “姜五郎是姜回庭的亲弟,他的意?思想来就是姜回庭的意?思。” “有姜氏鼎立襄助,我们的胜算便多了许多。” “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众人七嘴八舌,不?知为何,似乎竟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一个事实——从方才开始,李枕书便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第99章 忧心悄 第99章 忧心悄 “姜家五郎近日和?朝中几位官员来往颇为密切。”桑星摇一边替商矜斟茶, 一边有条不紊地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删繁就简回禀给商矜,“一切都和?您预想?地差不离。但是?李枕书那边似乎没?有什么动作呢。” 桑星摇说到里拧了下眉心,透着不解, 按照李枕书铁杆保皇党的身?份, 实在不该毫无动静。 “无妨。”商矜目光未从竹简上挪开一瞬,语调温和?又透着点不在意的漫不经心, “保皇党不是?铁板一块,更不是?只有他一人。” 多年师徒,李枕书绝对看得?出来商矜压根没?有择主另立的意思, 犯不着为这子虚乌有的事情?着急。 当然, 他也不会反对手底下的人去做些什么——因为他和?商矜的目的这一次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保住小皇帝。 桑星摇听他这么说, 便很干脆地不再?多问。她素来都信任商矜的每一个决定,哪怕这个决定在外人看来多荒唐多不可思议, 她也会全力去执行?。 她想?了想?,又笑吟吟地说:“不过?这位姜五郎马上就要成亲了, 居然还有这个闲暇功夫掺和?这些事情?。”她语调有些不以为意,并不很将这位姜五郎当回事。 商矜很轻地“唔”了声,“原来他还没?有成婚么?” “还没?有呢。殿下您忘了不成——”桑星摇眨眨眼睛, “这桩婚事还是?您一手促成的呢, 姜氏和?盛远伯府都给您递了婚帖, 算算时?间也就是?这个月了。” “杂事太多,忘了。” 商矜说的格外坦然。 青州事宜后续极多, 比起他要做的事情?,姜五郎成婚的事就像一颗细小的沙砾,不注意就忽略了过?去。 但这对京中的人来说其实也不全然是?一件小事,姜五郎是?姜回庭的亲弟, 虽然姜五郎还没?有正式踏入仕途,但“成家立业”——既然要成家了,那离立业自然也不远了。有姜氏和?姜回庭在后面?扶持,姜五郎必定仕途畅通无阻,飞黄腾达不在话下。他的婚事,同时?亦是?旁人探究姜氏动向的某种风向标,明里暗里,不少双眼睛都盯着这桩看似寻常的婚事。 桑星摇:“反正不过?是?不打紧的小事罢了,殿下不记得?就不记得?。不过?婚宴殿下是?派人去还是?亲自前去?” “我亲自去。”商矜没?有过?多犹豫,做出决定,他屈指点在桌案上,沉吟片刻,“雍州……陆兰泽回去了吗?” “前些时?日就回雍州了,没?有惊动任何人。”桑星摇说着,才注意到商矜手里拿的竹简是?记载历代与草原部族战役的一册书。 她补充了一句:“殿下不用担心,雍州的局势暂时?安稳。” “不。”商矜摇了摇头,桑星摇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他却?清楚,雍州边境的局势远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安宁。 但边境现在还不能乱——最起码在他做完手上的这件事之?前不能乱。 他要——拔除世家的权柄。 他不辞辛苦去淮安王府走一遭,不止是?为了小皇帝,更是?为了引出蠢蠢欲动的世家。 姜五郎就是?那个被?鱼饵钓上来的。 他微微地笑起来,姜回庭想?用这件事作为给姜五郎的磨刀石,但是?想?利用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且看姜五郎这把刀磨出来,刀尖究竟对准谁。 商矜去完淮安王府的第二日,忽然有个不起眼礼部下属官员上奏,说天子无状,生母无德,不堪为人君,应当另择明主。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当即脸色就铁青一片,要不是?被?李枕书派人提前交代过?,他即刻就跳起来指着这个官员的鼻子骂——“你算是?什么东西?” 尽管如此,小皇帝的脸上也难掩怒气,因为很快有更多的官员站了出来,附和?“天子失德”的言论。 这些当然都是?被?商矜精心安排过?的人选。 百官之?首的中书令薛晚鹤垂着眼皮立在群臣之?前,一言不发。李枕书和?姜回庭的位置在他身?后,两人脸色皆讳莫如深,但是?在各自党羽眼中就别有另一番意思。 一位朝野皆知的保皇党官员定了定心神,走出来:“臣不敢苟同,天子废立岂是?儿戏?诸位将废立天子一事挂在口边,可想?过?这岂是?臣子的本分??还是?说尔等——皆有僭越不臣之?心?” 这顶帽子扣下来,嘈杂的朝堂一瞬间鸦雀无声。 片刻有人施施然出列,姿态卑谦,语调柔和?:“方大人这话未免过?于咄咄逼人了些?陛下尚未有定论,方大人在陛下之?前就如此断论,岂不是?也非为臣之?道?” 他声调温和?,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姜回庭看过?去,勉强找出一点关于此人的印象——正是?由晋阳公主引荐入朝为官的那位寒门士子。 除了最开始和?晋阳公主间的传闻,此人几乎在朝堂上没有什么存在感。因此“方大人”愣是没想起来这人什么来头,这一愣神便输了三分?气势,再?没?他说话的余地了。 朝堂上的事情?素来一时?半会争不出个高低,因而?直到下朝小皇帝怒气冲冲拂袖而?去,这些官员仍在唇枪舌剑争执不休。中书令挑开一线眼皮,在众人瞩目下施施然地离去。 姜回庭见此也微微一笑:“我等也该离去了。” 满朝争论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中戛然而?止。 然而?中书令并未直接离开,在踏出朝堂的霎时?,就有眼疾手快的小太监凑了上来。 “中书令大人,惠太妃娘娘有请。” 与寻常人一贯的认知不同,薛氏和?宫中的惠太妃联系并没?有所想?的那么密切,除了逢年过?节的节礼更为贵重,若细细数起来往,薛晚鹤和?惠太妃见面?的次数还不如商矜拜访惠太妃的次数。 “父亲。”惠太妃放下手中的绣棚,起身?迎向来人。中书令按照宫中的礼仪给她行?了半礼,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知娘娘今日来是?有何要事?” 中书令薄而?皱的眼睑向两侧垂下,两枚混浊的眼珠深深嵌在眼窝里,是?与年纪相符的苍老疲惫。 这位独挑薛氏大梁、堪称世家门楣,搅弄过?无数风云的当朝第一重臣……惠太妃不由得?有些出神,她的父亲,原来也到了迟暮之?年。 像天际悬着的摇摇欲坠的夕阳。 ——谁都知道马上将要落下去。 她微敛心神,收住心头蔓生出的遗憾惘然,柔声问:“多日不见,父亲同我难不成也生分?了?” “我绝无此意。”薛晚鹤摇了摇头,“只是?你性子素来谨慎,如今多事之?秋,若无紧要事你不该见我。” “父亲的话,听着总是?伤人。”惠太妃唇边扯出一点轻微的笑意,“朝廷上下似乎是?听着不太太平。京中往年的这个时?候,也时?常见狂风急雨,不知吹倒几家屋舍。” “我却?不关心它刮风下雨,该来的总会来。父亲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我今日只是?想?问一问薰风的婚事如何了?” “娘娘有此一问,想?必薰风早已告知你了。”薛晚鹤神容沉淡,“她挑的人我也差人打听过?,身?份来路不明,与我薛氏并不合适。” “难得?有她喜欢的,听说是?商贾出身?,虽然低微了些,但若是?人品贵重,也不妨堪为良配。” “出身?尚且是?小事,薰风那孩子心性纯真,这桩婚事于她并不合时?宜。” 惠太妃听着微微挑起眉头。 中书令说的是?“不合时?宜”,而?不是?“不合适”,这中间的差别实在耐人寻味。 商贾只是?门不当户对。 可若还有些别的身?份,在这多事之?秋确实“不合时?宜”——焉知他日立场不是?兵戈相向? 但她只是?温婉地笑了笑:“父亲做决断总是?衡量利弊,但儿女姻缘却?哪里能衡量得?如此清楚?依我看,情?投意合,遵从本心,也未必是?桩坏事。” “也未必见得?会是?桩好事。”中书令似乎不为所动,“你‘遵从本心’入宫,于薛氏,折去两个女儿,于你自己,深宫二十载可曾有一日得?偿所愿?” 这话没?有半分?疾言厉色,平和?地就像老父亲问出嫁的女儿近况可好,但实则字字如针,扎人心肺。 惠太妃沉默了片刻回道:“父亲既然知道我的心思,便也清楚我想?要的,从不是?十分?圆满,倘若我当年不入宫,便连相识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至于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这深宫庭院里不知有多少秘密,她一点点微末的心意又算得?了什么。 “我得?偿所愿了。” 惠太妃眉眼宁静疏远,细细看去,这对父女五官神采皆有种奇异的神似,但在光影明晦相接处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惠太妃说出这句话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底的最后一丝惘然随着这句话出口而?烟消云散。 二十年的寂寞宫闱,只是?为了当年卷帘后惊鸿一面?。 她由此踏入深宫,看着曾分?花拂柳而?来的芙蓉面?盛开、衰败、枯萎乃至最后凋零。从生到死,她沉默地看完了红颜枯骨的整个轮回。 “我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薰风挑中的人大抵和?清河关系匪浅,以如今皇权与世家一触即发的关系,必定是?不死不休。就算薛氏愿意维持平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清河不愿放过?世家,真到了那一步,届时?薰风该如何自处? 惠太妃微微地笑起来,“其实父亲和?我心里都明白,哪里有真正不灭的世家呢?薛氏数百年的煌煌权势也终于要走到尽头了——应该说整个世家的气数如此。”那些坐享其成、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怎么比得?上悬梁刺股博得?一线生机的寒门学子?生锈的宝刀也甚至比不上一把锄头好用。 倘若薛晚鹤再?年轻三十岁,他还能力挽世家的狂澜,但可惜啊—— 英雄迟暮。 她在面?前这个老者的身?上,无可避免地看到了时?间的流逝、死亡的无情?。 “说来,其实或许姐姐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地看到了世家的结局。”惠太妃柔声笑着,“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姐姐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教导清河。” ——倘若不能拯救,那就亲手覆灭。 她的姐姐、薛家的长女,先皇后薛颂如从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 不过?她还是?心软了,起码她没?有让整个世家覆灭在她这个世家女手上。 “可惜了,她不该嫁给先帝。”中书令只是?这样淡淡地说。 确实可惜,他最出色的女儿,本来可以不用做一个庸庸碌碌的皇后。 “但是?那是?她的选择。”惠太妃推开茶盏,“姐姐做出了她的选择,我也做出了我的选择,现在——” 她看着薛晚鹤的眼睛,为人女如此直视父亲按礼法?来说其实极为不敬,但此刻没?有人来讲究这些虚无的礼数,惠太妃一字一句地开口:“父亲,当年的那个孩子没?有死。他在江南——现在该到您和?薛家做选择的时?候了。” 是?带领世家殊死一搏,亦或者束手投诚得?以保全,皆在您的一念之?间。父亲。 ----------------------- 作者有话说: 一些谜语人(bushi),下章把一些事情再交代一下。 第100章 吾衰早 第100章 吾衰早 “中书令与惠太妃密谈许久, 后中书令出,面色有异。”姜回庭缓缓将宫中密探传递出来的消息念了一遍,他嗓音清朗, 像在念一首音律婉转的词赋。 天青色广袖随着他手腕抬起?曳动, 日光透过织金锦绵密纹路,袖间晃出五光十色的细芒。 姜五郎在他面前一向拘谨, 待姜回庭将密信念完,他才小心伸手从桌案上取过再看了一遍,像是确定无误似的。 姜回庭眼底似笑非笑:“可看出什?么?来了?” 兄长的考问让姜五郎浑身一个激灵, 他放下密信, 思?忖着说道:“依我看来,薛家与清河公主看似亲厚, 但是也未必就真?的那么?亲厚。”否则薛氏应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实?际先帝驾崩后薛氏反而越发地收敛谨慎。 “继续说。” 见自己的看法被兄长认可, 姜五郎心头紧绷的弦稍松了松:“所以薛氏和清河公主的所求并不一致,这?次中书令进宫与惠太妃密谈良久, 恐怕是因为薛氏和清河公主出现了一些问题。”他瞥见姜回庭神情疏淡,对?他看法并不置否,更加放松了起?来, 想也不想地接着往下说:“这?定然和朝中近来发生的大事脱不了关系——兄长可知晓清河公主曾秘密造访淮安郡王府一事?我猜清河公主恐怕有废天子另立之心。” “而薛氏一定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想必在此事上与清河公主有分歧。” 道不同不相为谋。姜五郎心想, 不管怎么?样,薛氏始终都要站在世家的立场上。 不料姜回庭听完却并没有如预想的那般露出赞同, 反而神情莫测:“前头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薛氏和清河公主貌合神离,完全不似他这?个弟弟能主动想到的东西。 “………” 姜五郎一听知道在兄长面前瞒不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小声地说道:“……是上回与柔娘闲谈时得了她的启发。” “嗯?”姜回庭愣了片刻才想起?姜五郎口中的“柔娘”应该是他那即将过门?的妻子,盛远伯府的大姑娘崔知柔。 姜回庭作为兄长,在下聘时见过这?位崔大姑娘一面,美貌而有野心,但这?点?野心也并没有跳出寻常世俗条框的束缚,对?姜氏不会有什?么?危害。 姜回庭并不奇怪,崔知柔确实?是比他这?个弟弟要聪慧一些。 他点?了点?头:“崔大姑娘是个聪明人。” 姜五郎对?兄长这?句话很是认可,“柔娘确实?聪慧,我不如她远矣。”姜五郎没有什?么?别的优点?,不过素来气度不凡,不然也不会在想明白婚事是自己钻进去的套之后还?毫无芥蒂的娶崔知柔。在他看来,女子为自己的婚事谋划无可厚非,不过是因此被清河公主利用了罢了。 若非如此,他还?娶不到这?么?合心意?的妻子呢。 姜回庭淡淡地瞥他一眼。 姜五郎表情一敛,小心旁敲侧击:“兄长对?薛氏的动作如何看?” “你心中已经拿定主意?,便去做好了。”姜回庭没有正面回答,不过他这?句话落在姜五郎的耳中就是首肯他意?见。 姜五郎顿时喜形于?色:“必不负兄长所托。” 姜回庭“嗯”了声,将密信随手压在公文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亏总要自己亲自吃过才能长教?训,如今跌跟头总比日后跌跟头好。 他这?个弟弟,认定商矜与陛下不睦,定然想趁陛下名声有亏的时候换一个更听话的傀儡。却没有想过正是因为名声有亏,有把柄的天子才更好掌握,换一个天子不见得有更多的利处,却还?要大费周章——这?么?不划算的交易,商矜可不会做。 何况即使商矜真?厌恶天子到了极点?,也不会因为个人的喜恶而产生废立天子的想法。一旦商矜真?的要废天子,那一定是因为他能够从这?件事上得到足够的利益,眼下么?,不过是商矜借机筛选掉一些目光短浅的庸碌之辈罢了。 但是薛氏…… 笔端墨迹在软宣上洇开,似白璧微瑕,笔锋处飘逸凌厉,暗藏锋芒,是个神丰骨秀的“薛”字。 姜回庭仔细端详着这?个字。 薛、姜二氏在世人眼中分庭抗礼,但作为姜氏家主的姜回庭却清楚地知道不完全是这?么?一回事。旁的不论,就拿族中弟子来说,姜氏不如薛氏远矣。 哪怕是姜家这?一辈最能拿出手的姜五郎,言行举止也透着一股蠢钝,其他更是酒囊饭袋、纨绔膏粱。姜回庭想到刚刚离去的沾沾自喜的姜五郎,屈指抵按住眉心,厌倦在眉梢一掠而过。 但这?情绪只是几不可察的一瞬。姜回庭缓缓扯了扯嘴角,又在宣纸上写下第二个字。 “矜”。 矜者,庄重,谨慎也,君子矜而不争。 确实是很适合商矜的名字。 但是姜回庭一直更喜欢它的另一个意思。 矜,危也。曷予靖之,居以凶矜。商矜确实?也是一个很危险的人,但凡有一点?的不谨慎,在商矜面前就会将自己陷入危险之境。 商、矜。 名字清脆的音节在唇齿间无声碰撞,姜回庭神态平静搁笔。 ……… 京中的风吹草动,特别是当朝百官之首的中书令的动向这?样举足轻重的事情自然引得无数人暗中窥伺探查,也自然逃不过萧照的视线。 师岐与萧照对?坐。 南梁王世子近来的心情仿佛颇为不错,或许是察觉到商矜的态度比起?从前来隐约有所软化,萧照看那些明里暗里打探他动向的官员都要顺眼不少。 他把玩着一串玉珠,青色流苏与玲珑剔透的圆润玉石交相辉映,碰撞时响声清脆。 他对?中书令和惠太妃密谈的事情兴致淡淡:“父女相见,天伦之乐,也不足为奇。” 师岐敛容:“父女是相聚是不足为奇,但以薛氏之谨慎,会在这?个风口浪头贸然有所行动,岂能不为人所在意??” “世子当真?一点?不在意??此事极可能牵系清河公主。”师岐又道。 萧照散漫的神态顿时一扫而空,他目光冷而利,像雪亮锋利的箭矢,凛冽不可逼视。 “师先生是在试探孤吗?” 师岐听出他言语中的不悦,起?身一拜:“师某追随世子是为建功立业,倘若世子愿意?为清河殿下退守雍州,恐怕世子身边也再没有师某发挥作用的余地。” “世人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未尝不是警醒之句。” 这?些话说出来已经算得上极为不敬,但师岐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般,神情淡然地直视萧照。 良久,萧照缓缓地笑起?来,是个极冷的笑意?。 “师先生,你大概没有弄清楚,是你需要孤给?你机会,而不是孤需要你辅佐。” “孤的事情,何时轮得到旁人来置喙?” ----------------------- 作者有话说:【三次赶了小半个月的进度,滚回来更新,没有意外的话逐步开始恢复正常更新,啾咪。请小伙伴们多多督促啦!】 第101章 复奚辞 第101章 复奚辞 任谁都听得?出来萧照话?中的冷意。 南梁王世子并非虚心纳谏的人, 相反,他足够专行独断,在南梁的地?界上, 他所决定?的事情, 即使是南梁王本人也不能左右。 他仍旧在把玩那串光华温润的玉珠,但眉眼却透出别样?的冷峻, 不怒自威。 师岐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态,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在萧照的质问下?不发一言。 他并非不知?晓擅于揣度上意的臣子往往能将路走的更顺, 但是他当年既然选择投奔萧照, 而非屈从世族门阀,就?意味着他注定?不能做媚上之臣。 即使无法动摇萧照的意志, 可有些事情他还是要?做。 这对?主臣一坐一立,静默的气氛中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潮。 珠串映衬着萧照常年握刀握剑的粗砺掌心, 每一颗珠子都被精心打磨过,弧度完美, 可见其珍贵。而比起?珠串本身来说更珍贵的是它所代表的意义。 这本是真正用来给清河公主下?聘的定?礼之一,从每一代南梁王妃传给下?一代南梁王妃,比起?那些看似奢华的聘礼, 这才是真正代表南梁王府态度的信物。 萧照来越京之前原本没有打算带上真正的信物, 他本笃定?他与清河公主之间断然不可能有什么暧昧的男女之情, 但南梁王妃坚持让他将信物带上——当时南梁王妃冷若冰霜的脸上有种萧照看不懂的奇异色彩,就?好像在萧照还对?自己的宿命一无所知?的时候, 南梁王妃就?已经透过更久远的岁月看见了将要?发生的一切。 事实证明,南梁王妃的决定?没有错。 他确实有用上这份信物的一天。 侍女捧着乌木檀盒进屋来,她低着头一眼不敢多?看,也没有察觉在这样?僵硬的气氛中她来的不是很合时宜, 只是听从吩咐地?放下?从库房中取来的盒子。 盒身上绘着栩栩如生的彩凤,金色尾羽顺着盒身蔓开?,华丽犹如阔大的十二扇屏风。然而这么精致的盒子里放着的却是两柄古朴的短剑。这两柄短剑的制式完全一样?,互相依偎躺在乌木檀盒内,锋芒收于鞘内。 萧照拿起?其中的一柄剑,又将珠串放入乌木檀盒中,他看了一眼,吩咐道:“将它们送到清河公主手里。务必要?让他亲眼见过了才送出去。” 侍女福了福身,应声而去,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从前不久开?始,自家这位世子便忽然开?始流水往公主府送各种的东西,小?到街市上的玩意儿,大到前朝古画珍奇,一股脑儿地?往清河公主府送,也不管清河公主愿不愿意收。 只是送的东西也越来越古怪了。侍女暗自嘀咕,哪里有给人家送剑的? 不过能被世子送出去的,大概也不是普通的剑。 锋利的剑身出鞘,寒光照水,削金断玉。 萧照垂眼打量这把剑,这确实不是一把普通的剑,它和被留在乌木檀盒中的那把其实是一对?,被前朝闻名遐迩的铸剑师打造出来的一对?鸳鸯双剑,后来落到第一任南梁王手中。当时的南梁王将鸳鸯双剑中的一柄赠予自己的王妃作为订亲的信物,南梁王许诺,南梁王妃拿着这柄剑,无论何时何地?,都有和南梁王一样?的权柄。 初代南梁王和南梁王妃薨逝后,这对?鸳鸯双剑就?在萧氏一族中传了下?来。如果某代南梁王赠出鸳鸯剑之一,就?代表着南梁王府的求娶之一,并且代表南梁王愿意将自己的一半权势分出。 可惜并不是每代南梁王都愿意将自己的权势分出,因此鸳鸯双剑在他父王之前已经蒙尘数代,直到被他父王赠给他母妃,之后又将这对?鸳鸯剑交到他的手上。 但是萧照还知?道关于这对?鸳鸯剑的另一个意义,初代南梁王曾经对?他的王妃许诺,倘若有一天二人决裂,即使南梁王妃杀了他,只要?南梁王妃手中还握着这柄剑,南梁王府上下?都不会追究。 赠出这柄剑,也等于交付出自己的性命。 萧照笑了下?,商矜如果知?道这柄剑的意义,不知?还愿不愿意收下?它? ——因为那代表着真正的不死不休。 ………… ………… “萧照送来的东西?” 商矜眉梢染了点疑惑。萧照自青州归来后就?喜欢往他这里送东西,有时是些市井玩意,譬如一支从卖花女手中买来的犹带晶莹朝露的野花,有时则是举世罕见的奇珍,前朝绝迹的古画,有价无市的孤本古籍,不一而足。 商矜懒得费时间应付这些事情,每每萧照送什么来,他便会让桑星摇回?礼,倘若是一些不足为奇的小?玩意,他干脆直接让桑星摇给送东西来的人一把钱。 恨不得将关系撇得干干净净的样?子。 但时常日?久,这似乎反倒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某种游戏。 可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哪样?东西萧照特意吩咐过要亲自交到他的手里。这让商矜难免起?了一点对?萧照送来的东西的好奇心。 虚掩的乌木檀盒被扇骨轻轻挑开?,铺陈的锦缎上是一柄短剑,极为古朴,像是传承颇久的旧物。剑身旁边静静躺着一串圆润的珠链,摇曳着耀眼的光彩。 比起?萧照寻来的那些珍奇,这两样?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商矜想着,从锦盒中拿过珠链,细细端详。 近看才发现?其中一颗珠子的内部飘着一个古篆体的“萧”字,劲瘦飘逸。指腹摩挲过串珠,珠子表面没有任何的不平整,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技法才能将这个“萧”字封存在内。 但这奇门技法并非这串玉珠最珍贵的地?方——世间奇珍焉有比这个“萧”字的意义更贵重之处? 商矜放下?珠串,眉梢蹙起?。 不用多?想都能猜出这串珠绝不能算平常的“礼物”。商矜自然猜得?到萧照是在借这份礼物来试探他的心意,倘若接下?,也就?意味着顺了萧照的意。 他又瞥过眼去看那柄短剑,比起?珍贵的玉石珠宝,这柄锋利无比的剑显然更合他的心意。剑身由玄铁打造,因而握在手上也比一般的刀剑要?更沉些,刀鞘上磨损过的花纹融进岁月的沧桑厚重,但它的剑身依旧犹如新铸时一般锋利雪亮。 是把绝好的剑。 多?适合用来杀人。 商矜握着它,想。 他喜欢这柄剑。既然喜欢,那么就?留下?来。商矜并不会因为这柄剑是萧照所赠就?有诸多?顾及和犹疑——无用的犹豫、徘徊、反复斟酌并不是谨慎克制,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而且——商矜微微地?笑着想道,指尖搭在剑柄上,虚虚一握。 他原本就?是要?顺萧照的意啊。 商矜握着短剑,剑身不紧不慢擦过面前的紫檀叶小?几。 “给萧世子准备一份回?礼。” “是。” 萧照送礼商矜回?礼,在公主府内已经成为一种惯例,桑星摇估摸着这次也是从库房里挑个价值差不多?的东西便行了,她正盘算库房里还有哪些华而不实的摆件,听商矜又开?口道:“将书房里辽西送过来的那个锦盒取过来。” “………”桑星摇记得?那个盒子。实际上辽西王府送过来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辽西王上表请封继妃所出第三子为世子的折子,一样?就?是那个锦盒。 只是那个锦盒自被送来后就?一直被束之高阁,连桑星摇也不清楚辽西王府究竟送了什么来。 锦盒重重密封,由控鹤司的精锐自雍州辽西八百里加急送来,但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东西,被送到商矜手里后却没有被打开?看过一眼。 直到眼下?。 桑星摇双手捧着锦盒放在桌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盒中赫然陈列的是一枚虎符。 “这……”桑星摇瞪大了眼睛。辽西王府安身立命的根本就?是手中有一支三万人的军队,与萧氏一样?世代镇守雍州边境,只不过辽西王府数代没有出过将帅之才,朝中很多?人也忘了辽西王府手上还有这么一张底牌。 辽西王府竟然把这张底牌亲自送到了殿下?手上…… “假的。” 商矜泠然的语调打断她的遐思,犹如当头浇下?一盆冷水。 辽西王怕商矜不同意他立世子的请求——毕竟真正的嫡长子还活着,商矜要?以不合礼法拒绝他的请求完全合情合理。于是他拿了这枚虎符来投诚,书信中也写到这一点。 可偏偏这位辽西王脑子不太清醒,事到临头又舍不得?真虎赴符,就?造了个假虎符。 桑星摇觉得?这枚虎符突然烫手起?来。 商矜瞥了那枚虎符一眼,道:“拿给萧照作回?礼” “可……毕竟不是真的……” 商矜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有辽西王亲笔书信为证,我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这一枚虎符本身并不代表什么,只要?萧照想,大可让辽西王府在雍州边境无立足之地?。但一旦萧照私自异动,马上会被朝廷打压成乱臣贼子。 真正给出去的商矜和朝廷的默许。 桑星摇有点回?过头来,却又冒出几分新的担忧:“万一南梁王世子拥兵自重……” 商矜似乎觉得?这句话?有几分可笑,唇角往上一挑,勾出几分似讥嘲的冷意:“他如今难道不是拥兵自重?” 指尖轻轻抚过短剑的剑刃,削金断玉的利刃在商矜指腹割开?一条细细的血线。 ——何况他既然要?用这柄刀,何妨将这柄刀打磨得?再?锋利一些? ----------------------- 作者有话说:【艰难补完。】 第102章 长似此 第102章 长似此 空旷的殿内, 师岐与他所效忠的主公仍旧在无声对峙,但气氛较之先前还是缓和了些?许。 换作黑白棋盘上更?激烈的对峙。 师岐沉默地下着棋。但凡作为谋士,棋艺必定不俗。善谋者必善弈。 可对谋士来说?, 最重要的并非取得棋局的胜利, 而是从棋路中看出?对手的性格。 但师岐从来看不透他所追随的这位主公的心思。乍一看萧照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无论是他的反骨, 还是他对清河公主的爱慕都毫不掩饰。但师岐只敢说?自己了解这位世子五分。 这五分中绝大部分还是萧照愿意让旁人?知道的部分。 “师某棋艺远不如世子矣,甘拜下风。”师岐投棋认输。他说?这话?时仍旧坐得端正,姿态挺拔, 一丝不苟, 只是微微向下垂的眼睛泄露他的疲态和力不从心。 萧照目光扫过棋盘,他指尖捻着一枚纯黑棋子, 泛着玉质的光泽。 “师先生没有认真。” “败局已定。认不认真都回天无力。”师岐叹气一声。身为谋士,未必能盘盘皆赢, 但是对棋局的洞察力必不可少。他在这盘棋下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输局。 “殿下既然已经有所决断,非我等所能左右。这一盘棋输或赢又有什么区别呢?” “孤的主意从来没有变过。真正需要决断的人?不是孤, 而是师先生。师先生多?年来襄助良多?,倘若师先生去?意已决,孤绝不阻挠。” 萧照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在他父王苦恼于与他母妃心结难消的时候, 萧照已经不动声色开?始收拢南梁军中的权力。在他尚未明朗对商矜的心思时, 却已经在潜意识里领悟到?要将人?牢牢抓在手里。 “师先生说?难看透孤的心思, 倒不如孤一直不了解师先生的所求。” 面对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谋士,萧照的态度和缓下来。师岐到?他门下自荐的时候, 萧照还远没有现在的名声——起码当时远不如他父王。以师岐的才智,在南梁王麾下也会受到?重用。 萧照很清楚,因为他父王手底下还没有一位鹤立鸡群的谋士。 但师岐选择了当时还只是崭露头角的南梁王世子。 人?所求,为财, 为名,为利。 尽管师岐一直说?想要辅佐一位主公来成全他的青云路。但这么多?年师岐并没有显露名声的想法,甚至很多?事情他都宁愿让别人?居功。不然师岐的计谋早就足以让他名扬北境。他也没有表露出?对权力的渴望,他一直甘居于一个谋士、一个幕僚的地位。 可师岐有所求。 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的所求大抵和寻常人?所求的名利并不一致。 倘若将师岐生平详尽翻出?来,萧照大抵可以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但萧照没有这么做。 听到?萧照的疑问?,素来从容的谋士脸上神态微微浮动,片刻后他镇定自若地回对:“师某的所求一直都是建功立业,世子也很清楚。” “当然,孤清楚。”萧照的话?中带着深意,“但师先生建功立业是为了什么,孤却不清楚。” “师先生出?身江南之地,无论是投奔当地的望族为其效力,亦或者入京为官都是不错的选择。但师先生偏偏选择远离故土,北上雍州。”萧照放下最后一枚棋子,语调笃定,“师先生有不能选择世家和越京的理由。” 除却越京和世家,还能值得师岐投奔的,只剩下一个雍州南梁。 所以萧照才敢说?,从来都是师岐有所求于他。因为师岐没有更?好的选择。 师岐微微沉默。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目的掩饰得很好,但未曾想到?一早就被人?看穿。 他叹气:“世子大才,确实?不需要师某。” “师先生这话?就太过谦虚。”萧照道,“师先生多?年为雍州、为天下百姓殚精竭虑,倘若没有师先生尽心竭力,南梁百姓未必能有今日安定。论排兵布阵,孤或略胜于先生,但论治理民生,孤却不如先生远矣。” 不。师岐在心中清楚地反驳,萧照不在治理民生上多?费心思,一来是他手底下的人?完全足够用,二来南梁王本人?尚未完全退居幕后,三则一个用兵如神的南梁王世子已经足够让朝廷忌惮,倘若再加上“爱民如子”便是“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南梁王世子如此推心置腹,又给了足够的台阶,倘若他还不识抬举,那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师某岂能当得起世子谬赞,只能为世子效犬马之劳罢了。” 师岐顿首伏地,行跪拜大礼。 被萧照亲自搀扶起身。 “先前对世子所言清河公主之事,确实?是师某一时冲动。”师岐坦言认错,“想必世子也奇怪,师某为何?会不辞万里远赴雍州……师某有一位同门师兄,是建熙六年恩科的一甲第三名。” 萧照一愣。 先帝一朝的恩科只有一次,却无端生出?许多?的风波来。周归梦有状元之才却因得罪世家被贬,李枕书宦海沉浮二十载,仰仗先帝一力扶持走到?六部尚书之位。这两人?一人?多?年前名动越京,一人?如今闻名朝野,而与他们同为建熙六年恩科一甲的探花也同样出?名,但却是因为一桩震惊朝野的科举舞弊案。 ——有人?殿前鸣冤,爆出?数十名考生的答卷雷同。 当年的案件牵连甚广,以至于萧照到?如今还有几分印象。一批高?中的寒门子弟还没有来得及踏入金銮殿一步,就锒铛下狱,仕途断绝。而那位一甲第三名就是其中一个。 萧照曾读过此人?的文章,字里行间合该是个光风霁月之人?,实?在难以想象此人?居然和一桩震惊朝野的科举舞弊案牵涉。 但事后想想最后的得益者,便知道这件事究竟是什么缘由——不过是世家和皇权博弈的手段。世家大获全胜,更?牢牢地把握着朝堂权柄,先帝一腔雄心壮志被浇灭,皇权旁落于世家。 而那些?学子,不过是被牵连的棋子。 探花郎被下狱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但市井间偶有小道消息流出?,说?探花郎服毒自尽于狱中,也有说?他被人?救出?,从此改名换姓,隐居山林。 原来有如此前因。 倒不难理解为何?师岐在越京朝廷和世家间一个都不选。 萧照了然,却又道:“但清河和先帝可不是一路货色。” 言下之意是怪也不能怪商矜。 “清河公主确实?才智非凡。”师岐对他这位主公如此维护的态度不置可否,半晌,他叹息着补充了一句:“倘若清河公主早生二十年便好了。” 很多?人?、很多?事的命运都会截然不同。 “不。他与孤生同时才是最好的。” 萧照挑眉笑起来。 ----------------------- 作者有话说:【因为疫情很多计划都被打乱了,唉。各位小伙伴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不要贴贴。 贴贴大家(bushi)】 第103章 星星矣 第103章 星星矣 “萧照那?边说什么?” 商矜放下手中?竹简, 目光淡淡瞥过去,对上桑星摇欲言又止的脸。 “南梁王世子说,多谢殿下美意。” 这是句正?常不过的话, 不该让桑星摇露出这等表情。 “他还说了什么?” 桑星摇深呼吸一口气:“南梁王世子说他先前送来的那?柄剑是南梁王府的传家?之?宝, 只传给历代南梁王妃,殿下既然收下了, 那?就是答应他求聘了。至于殿下送过去的东西,那?自然算殿下的嫁妆,他一定会为殿下妥善保存。” 她听了只想大骂一句“荒唐无耻”! 哪有?不声不响就给人下聘的?三?书六礼一个该有?的流程都没有?, 这么随意, 还想求娶他们?殿下?……不是,桑星摇暗恨自己也被萧照带歪了思考方向, 殿下根本不会看上萧照……最多待殿下登基后,封个贵妃之?位……意识到自己想法越来越离谱, 桑星摇急忙打住。 “他只说了这些?”这些话还尚在他的预料中?,倒也不觉得萧照的话太出格。 “只说了这些。” 桑星摇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她虽然觉得南梁王世子说出来的话没有?几句正?经, 但还是怕漏掉什么重?要的信息,因而?一句不漏地向商矜复述一遍。 商矜勾了下唇角,很淡的笑?意从眼尾散开:“下回告诉他, 陛下不过将他赐给我做驸马。求聘的事情还轮不到他。” 这样?的事情……还有?下回么? 桑星摇睁大了眼睛, 错愕极了。 但好在南梁王世子并未被再度提起, 否则桑星摇大抵要继续难受下去。 “雍州边境确实如?殿下所料……柔然那?边蠢蠢欲动。有?人亲眼看到柔然的探子进了辽西王府。” 就是还不知道和柔然有?联系的是辽西王府里的哪一位。 商矜以手支额,笑?意不及眼底:“辽西王府啊……” 最近这个名字被提及的次数, 有?些多了。 “让人盯着些。”商矜屈指点着桌面,语调轻描淡写,“必要时候,杀无赦。” 桑星摇神色一凛:“是。” 倘若辽西王府真和柔然蛇鼠一窝, 为了雍州边境安定,也就只能请他们?去死一死了。 桑星摇又将几件事情请示过商矜,侍女进殿来躬身禀告:“殿下,纪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 商矜说完,转头见桑星摇脸色有?些奇怪,眼神闪烁。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商矜:“怎么?” “我前几日看见纪先生出府,去了越京郊外的法法华寺。”她心中?虽然仍旧对自己的判断有?些犹豫,但她一向对商矜有?问必答,“他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我曾见过那?个人,是南梁王世子身边的人。” 而?且应该颇受南梁王世子倚重?。 “我知道了。”商矜神色莫测,话音刚落,纪先生就踏进殿来。 桑星摇福了福身告退,与纪先生擦肩而?过。 纪先生拱手行礼,方才缓缓向商矜道:“姜家?五郎今日拜访了淮安郡王府,密谈了一个时辰。” “谈了些什么?”商矜随口一问。其实这倒不难想,无非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却好似他们?囊中?之?物一样?的皇位。 “殿下还是自己看吧。”纪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沓纸,上面事无巨细地写着淮安郡王和姜五郎的谈话内容。 淮安郡王府漏成了个筛子,商矜造访后更?是各方势力都明里暗里往淮安郡王府安插探子。也不知道心眼比针尖还多的姜回庭的亲弟弟怎么是这副模样??一点戒心也无。 纸上所记载的内容和商矜猜测的无几,这两?人商议的实质内容倒没有?多少,多半在畅想待扳倒商矜后要如?何将权力收拢到自己手中?,再除李枕书而?后快。 商矜看完扯了扯嘴角:“难成气候。” “姜五郎乃姜大人的幼弟,家?中?长辈溺爱些也实属人之?常情。”纪先生微微地笑?着,“何况以姜氏门庭之?鼎盛,何需姜五郎如?其他人一般殚精竭虑,自然有?青云大道可走。” 商矜抬眼。 “那?就要麻烦纪先生多费些心思,送姜五公子走一走青云路。” “不负殿下所托。” 纪先生拱手敛容。 姜五郎是被钓上来的饵,这只饵是他们?计划中?关键的一环,自然要发挥最大的价值。 纪先生又道:“姜回庭对姜五郎的动作?不应一无所知,但是姜回庭……放任自流了。” 他有?些担心姜回庭插手会对局面造成什么不可控的影响。 商矜倒不担心这些。 他布局之?前便已经考虑过各方势力的种种反应,也思索过倘若姜回庭插手该如?何应对——其实姜回庭最后必定会出手。毕竟整个世家?都要被牵涉其中?,姜回庭这个姜氏的家?主岂能置身事外?只是看他能等到何时才入局。 因而?他只是淡淡道:“且由他去。” 姜回庭以为局面尽在掌握,纵使姜五郎闹出什么事情来他也兜得住,但……商矜眯了眯眼睛,漆黑眸底掠过莫测的光彩,姜回庭将姜氏的未来寄托在姜五郎身上,不见得是个多明智的决定。 纪先生见他神色从容,知他心中?另有?打算,便也不再多问,只是笑着又说:“薛家倒是比姜氏更?沉得住气些。” 商矜摇了摇头。 “薛家?最近在忙薛五的婚事,薛五闹起来也足够让薛家焦头烂额。” 薛五十余年来顺风顺水,珠翠绫罗环绕,难有?不顺心的事情。这桩婚事又是她想要的,她脾性固执,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 薛氏并不想将这家中唯一的嫡枝女儿下嫁给商贾之?流,咬死绝不松口。薛夫人更?是辗转于各家?宴会场上,打听是否有和女儿相配的儿郎。 薛五的这桩婚事不会顺利。 一来是门户之?见。二来他的外祖父、当朝中?书令薛晚鹤大抵猜得到江从南的身份——控鹤司的密探实在不该和高贵的薛氏千金有?所交集。三?来,薛氏已经在薛净秋身上吃过一次亏,对剩下唯一的一个女儿?的婚事自然更?加慎重?,以稳妥为主。 他们?实在怕薛薰风再重?蹈覆辙。 薛氏长女与陈家?长子青梅竹马,定下婚约。但一朝变天,陈氏满门覆灭,陈家?长子战死雍州北境,尸骨无存。薛净秋病榻缠绵,忧虑而?亡。 这是世人所知道的故事,听完也要哀叹一声有?情人难成眷属。 但薛薰风大抵很难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她无知无畏,她并不清楚她所钟之?人的真正?身份,也不知道“控鹤司”三?个字背后的真正?份量。 但她和薛氏,终有?一个要妥协。 商矜不会阻止,因为他也要从中?观察薛氏的态度倾向。 ——尽管有?血缘之?系,但商矜所代表的皇权与薛氏所代表的世家?本就是此消彼长。在掌控天下的权力面前,这点微薄的血脉亲情或许不值得作?为一枚有?份量的筹码,亦或者它会被作?为一枚最有?份量的筹码,被留到最后。 纪先生看不透商矜和薛氏之?间的暧昧态度。 他只是笑?笑?:“说不定薛氏也正?是借着薛五姑娘的婚事躲开朝局动荡。” 商矜同样?地轻笑?了声。 “薛氏还不至畏首畏尾至此。”薛氏隐没于人后,不过是还没有?到他们?认为入场的最佳时机。他们?在等什么? 能够撼动局面的、新?的筹码吗? “薛氏的暗部有?动向吗?”商矜问。 “没有?什么大动静。”纪先生摇摇头,“那?位薛六郎行事让人捉摸不定,薛家?的暗部被他派出去找猫的、收购各色舶来品的、还有?往青州去寻一块奇石的。” 谁能想到,薛家?最重?要之?一的暗部尽然掌握在一个瞎子手里。纪先生暗想,倘若这位薛六郎的眼睛没有?出问题,恐怕今日站在世家?之?首与商矜对峙的人又要多一个。 只能说时也,命也。 不过单是一个瞎了的薛六郎就让人难以揣测了。 商矜良久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薛六郎薛听舟的真实目的往往都藏在不经意的某件小事里,障眼法被他玩出花来,兼之?他又是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性子,很难从他的行迹中?判断出他的真实目的。 无论是与他共谋还是与他为敌,都不是件叫人愉快的事情。毕竟共谋他可能随后背后捅你一刀,原因也许仅仅是他不高兴。为敌他不择手段置你于死地,可能偏偏紧要关头又留一线生机,教你对他心生感激时他又徒然翻脸无情。 商矜和他打过的几次交道,都不算太愉快。 但毫无疑问,他又是薛家?上下最适合隐匿在暗处的人,毕竟谁会提防一个瞎子? 因为他的眼疾,薛家?上下对他多有?纵容,也不拘束他,他行事也就更?加肆无忌惮。 能让他稍有?宽容的,大抵只有?乖巧听话的狸奴。 商矜想到薛听舟,感觉头有?点疼。 薛听舟并不比他那?位外祖父好应付。 薛家?这些人,上上下下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万千思绪在他脑海里转过一周,商矜抬起眼:“薛家?暗部的事情我会命人再留意,对了,纪先生与故人相见,滋味如?何?” “………” 他像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问住了,良久才叹然笑?道:“不过且尽身前一醉,古今来往都莫问。”* “纪先生洒脱。” “不过庸碌尘蚁,殿下抬举了。” 纪先生走出内殿,举目四望,但见灰蒙蒙的天际,云层厚得仿佛随时要压下来。远处是朱瓦红墙的巍峨宫阙,冰冷威严,从他二十年前第一次入京便矗立在那?里。 如?今,物是人非,江山尽改,巍峨宫阙还矗立在那?里。 ----------------------- 作者有话说: 晚安。今天降温啦!现在外面在下雪,瑟瑟发抖地滚进被窝。大家注意保暖鸭。 *改自《水调歌头》 第104章 欲胡为 第104章 欲胡为 昨夜大雨。 朱红宫阙被淋湿, 上朝时分仍旧笼罩在白蒙蒙的雾气中。 淮安郡王今日难得出现在朝会,代?表宗亲的赤色蟠螭纹朝服端正?系在身上,他挺胸抬头, 目光傲然, 眉眼间颇有得色。淮安郡王在礼部挂了一个?闲职,但他惯来是不上朝的。此前多年安分守己, 生怕哪天被商矜看见,一个?不高兴把他脑袋砍了——这种事情清河公主可没少做。 但今时不同往日。 得了姜五郎的准话?之?后,淮安郡王原本还惴惴不安的心瞬间就飘了起来, 借清河公主之?手扶他的儿?子登位, 联手姜氏再除去清河公主,到时候他就是万人之?上的太上皇……只要想想, 就令淮安郡王浑身的血液都激动起来。 不久后就能?扬眉吐气,淮安郡王自?然也忘记了平时夹着尾巴做人是什么样的。今日来上朝, 淮安郡王自?认不过是来看看马上就是他儿?子的朝廷什么模样——他完全忽略了那些姜五郎花团锦簇的言辞中布下的引诱陷阱。 淮安郡王扫视四周,心里不断地盘算着等?他的儿?子登基, 要把今日这些居然敢对他冷眼相待、目光暗含轻蔑的人通通发配到蛮荒之?地。 姜回庭立在文臣之?前,不着痕迹地打量淮安郡王,浅薄无知, 即使作为棋子也不是最佳的人选——太愚蠢的人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将事情搞砸。倘若不是对人心洞察入微, 根本无法掌控这样的人的行?径。 他冷淡地想着。 而他的弟弟, 在掌控人心这方面?还有所欠缺。 事情也不出他所料。 在朝堂上仍旧在为太后失德一事争论不休的时候,淮安郡王忽然站出来, 说:“陛下在朝堂之?上让母亲遭受前夫所指,实在不是为人子的做法。既然太后娘娘有错,陛下身为人子不能?劝阻,是陛下的罪过, 不如下一道罪己诏。” “喏,淮安郡王真?是这么说的。”桑星摇将淮安郡王的语调学的十?成十?,生怕商矜不相信,还特意强调了一遍,毕竟很?难想象有人居然能?蠢成这个?模样。 帝王下罪己诏可是关乎江山稳固的大事,除非是民心动荡、生灵涂炭,否则哪怕是许太后光明正?大养了千八百个?面?首,也不足以让帝王为这样的事情下罪己诏。 而且哪怕是真?要下罪己诏,也不是该由臣子上书陈言——罪己罪己,天底下有资格问罪帝王的,唯有他自?己而已。尽管人人都心知肚明当今天子不过一个?傀儡,但为人臣岂能?僭越,妄图主宰君王? 倘若是仗义直谏,那便是另外一回事,可偏偏淮安郡王说出来的话?实在难以叫人将他和?“直谏”联系在一起,只能?证明他确实没有什么脑子。有些官员见了淮安郡王这模样,自?以为摸准了商矜的心思——父亲蠢成这样,想必教导出来的孩子也不甚聪明,实在适合放在高堂华庭之?上做个?吉祥物。 商矜神色依旧沉淡,无意外之?色。 “这不正?好遂了姜氏的心愿?” 父亲德行?有亏,儿?子自?然也不配为人君。 淮安郡王在朝堂之?上肆无忌惮地说出这些话?,很?难说其中没有姜五郎的引导。只是怕姜五郎也没有想到淮安郡王“天真?无知”到这个?地步。 提及姜氏,桑星摇眉眼间掠过淡淡的厌恶:“蛇鼠一窝!哼!”商矜不喜欢的人或物,从来都在她这里得不到一个?好眼色。 “姜五郎想要利用?淮安郡王一箭双雕,扳倒我?,迫使陛下不得不屈从世家……不算高明的手段。”商矜负手立在回廊,长风卷起他未冠起的鸦羽长发,笼罩在半明半晦光影里的脸冷淡锋利,“倘若执行?这个?计划的人是姜回庭,我?恐怕还要担心,但姜五郎……” 从当初奚宁县姜五郎没有识破那个?“英雄救美”的局开始,就注定?他的才能?不足以让他坐上对弈者的位置。 ……不足为惧。 桑星摇很?快意识到商矜话?中的未尽之?意。 “姜家这对兄弟倒也真?是奇怪。”桑星摇嘀咕,“简直不像亲生兄弟呢。” 她说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着痕迹偷瞄了商矜一眼。其实不仅姜家这对兄弟,殿下和?陛下不也一样? 她的言辞让惹得商矜很?快笑了下:“如果不是亲兄弟,姜回庭怎么可能?忍姜五郎那么久?” 虽然姜回庭在朝野上下口碑都极好,风雅清逸,玄妙脱俗,好论道,不似凡俗中人等?等?美誉不一而足,可商矜对这些甚嚣尘上的传言从未信过半分。 当一个?人在外界的模样太过完美的时候,反而不可信。但他也不是很看得清楚姜回庭此刻的心思,与其他时时刻刻将“身份高贵”“世族之?后”挂在嘴边,以家族为耀的世族弟子不同,商矜一直都觉得姜回庭……没那么在乎姜氏。 姜回庭美誉满朝野,姜氏弟子的骄横亦是朝野上下有所风闻。如若姜回庭一力管束姜氏子弟,姜氏也就不会出现如今这样看似繁盛实际却如空中楼阁的局面?,除了姜回庭这个?吏部尚书再无一人身居高位。 他想起姜回庭,微微恍然。 当年同在凤藻宫求学时,薛皇后曾笑吟吟地问他:“你觉得姜氏郎君如何?外头都说你们青梅竹马,佳偶天成。” 他沉默良久,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时隔经年,一语成谶。 一片梧桐叶自?庭前飘落而下,落过大雨的阶前还一片潮湿,天地氤氲。 望着眼前的景象,纤密的眼睫颤了颤,商矜忽而开口询问:“萧照、” 话?音在吐露出名字的时候便戛然而止,桑星摇还在等?待商矜未完的询问,见久久没有下文不由得疑惑望过去:“是南梁王世子怎么了么?” “……不。” 商矜揉了揉额角,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萧照的名字。不假思索的。 桑星摇立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倘若她此刻能?够看见商矜的表情,大抵能?够意识到他此时的异样,但她没有看到,便以为商矜只是随口问起萧照的近况——虽然殿下进来问起南梁王世子的次数确实多了一些,但是以雍州边境的情况眼下多关注萧照几分也无可厚非。她说服了自?己,不再多想。 思索片刻,桑星摇如常报上南梁王世子的动作:“没听说南梁王世子最近在做什么,姜五郎倒是求见了他一回,但是没有见着他的人。这里毕竟是京城,不是他的南梁,想必南梁王世子也不敢做太出格的事情。” 她指的是和?朝中官员、世家门阀光明正?大地往来。朝廷能?够容忍下几位异姓王坐拥雍州,是建立在他们不与世家同气连枝的情况下。南梁王府也一直很?懂分寸,世代?南梁王妃从未有过一位世家出身的贵女——虽然桑星摇隐约觉得这只是因为南梁王府看不上庸碌的世家。 萧照当然不至于蠢到和?姜五郎合作。姜五郎甚至连和?萧照谈合作的条件都没有。 商矜还没有理清楚自?己烦乱的心绪,听到桑星摇的话?只“嗯”了声?,桑星摇还以为他在烦忧萧照,便又说:“其实殿下要是不放心的话?,待过上几日在姜五郎的婚宴看看情况,南梁王世子不是已经定?了会去?” “………” 商矜本将这么桩事情抛之?脑后,冷不丁被桑星摇一提起,他神情几不可察地僵了片刻才恢复如常。 ——他也说不清楚在那一瞬间漫上心头的,究竟是反感还是、期待? ----------------------- 作者有话说:【二更稍晚一点,啾咪】 第105章 莫频窥 第105章 莫频窥 红绸喜宴, 锣鼓喧天。 黄昏时分,喜轿从盛远伯府出发,浩浩荡荡。散花锦织成的绸花在风中飞扬, 也掀起轿帘一角, 泄露出新娘繁复艳丽的蜀锦裙摆,金线织成的图案一瞬间在阳光下反射的光泽晃到过路人的眼睛。喜轿之后, 跟随着仆从婢女无数,嫁妆如流水抬过长街,列队最尾的两个年轻婢女从金盘中抓出一把一把的碎银, 洒向人群, 引起一阵哄抢。 “泼天富贵,钟鸣鼎食。”纪先生站在人群中, 感慨道。 桑星摇抬手伸向空中,抓住几枚飞来的碎银, 摊在掌心看?了看?,“看?这成色应当是绞碎的官银, 八成是先帝在位期间铸的那一批。” “先帝在位期间有位户部的侍郎,娶了姜氏女。”纪先生若有所思。 “被殿下砍了头的那个吗?”桑星摇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怎么当时也没有听说姜氏的人给他求情?” “你约莫是忘记了, 这位侍郎出事后不?久, 他的夫人就携女改嫁。如此一来, 与?姜氏也就算不?得姻亲。”纪先生语调淡淡,但桑星摇听着, 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她顺口接了一句:“这京中这么多?人,我怎么样样都记得?” “这个人你应该记得。”纪先生看?她一眼,“这位侍郎夫人携子改嫁, 嫁的就是盛远伯府。而她的女儿,曾和陈氏三郎有婚约。” 他一提桑星摇便想了起来:“就是和青、和陈三郎有婚约又在陈氏出事后当街悔婚,还?想带人毒杀陈三郎的那姑娘?” 桑星摇记得这事,纯粹是因为这事当时闹得很大,连亲自下了旨要诛杀陈氏一族的先帝都都在听说这姑娘带人闯进陈府杀人的行为委实太?离谱,下旨把人斥责了一顿。 “说起来,陈家的事情……当初姜氏也有份吧?” 纪先生颔首:“陈氏大厦倾塌,谁不?想从陈氏的尸骸上分一杯羹?” 放眼朝廷上下除陈氏外先帝无人可用,先帝纵然庸碌,也绝不?会糊涂至此,但奈何朝中上下一心要陈氏去死—— 只是这些世?家们恐怕也没有想到,自己苦心谋划最后为南梁王世?子做了嫁衣,成全萧照横空出世?、名?扬天下的传奇。 不?过—— “当年得利最多?的并非姜氏。” “那是谁?” “能与?姜氏抗衡,放眼朝野能有几家?”纪先生微微一笑,似讽似叹。 桑星摇一下子明白过来。 纪先生继续道:“陈氏覆灭后,雍州刺史之位空悬,最后落到了中书令大人的一位门?生手中,但这位新雍州刺史走马上任不?到一年,就因为水土不?服病死。真是可惜。” 之后又走马观花换过两任雍州刺史,最后还?是商矜扶陆兰泽上位,才让雍州的局势稳定下来。 “真的是病死吗?”桑星摇问。 “所有人说他是,那他就是。” 雍州刺史之位并没有那么好坐,能够坐稳这个位置,并且和世?代经营的南梁王府抗衡不?落下风的陆兰泽,也手腕非常人能及。 最重要的是,他与?世?家离心。 这样的人,可一点也不?好找。 他追随的这位殿下,看?人确实非常准。 ……… 觥筹交错,宴饮笙歌,婚宴热闹非凡。 薛薰风跟在薛宁璧身侧,适时对前来寒暄但她并没有什?么映象的“薛氏故交”点头致意,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感觉笑得有些僵硬。 她忍不?住对兄长道:“说来姜氏的排场可真大,哪怕是天家嫁娶恐怕也就这个排场了。”而这还?只是一个姜家五郎的婚宴。 名?满京城的歌舞坊、技惊四座的琵琶大家、在青州一带赫赫有名?的戏曲班子、西?域的舞姬……天南地北的卖艺人汇聚一堂。能找齐这么多?人,必定要费上不?少?功夫。菜肴更是奢华,飞禽走兽、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二十四道热盘、十二道冷盘,还?有六道点心,配上好的女儿红、梨花春。连宫中的宴会都未必次次这么奢华。 薛宁璧扫过桌案上精致的菜肴,对妹妹的话赞同:“确实有些过了。” 特别是前任青州刺史贪匿一案才结束。 “但倘若天家嫁娶……”薛宁璧摇摇头笑道,“陛下的婚宴比这规制远胜数倍不?止,两位公主也恐怕不?遑多?让。” 天子娶后乃是国?之大事,自然没有比立后更为隆重的礼节。至于两位公主,晋阳是惠太?妃唯一的女儿,惠太?妃当年入宫从薛氏带走的嫁妆远胜于盛远伯府,排场不?会小,而商矜,无论是以?她长公主的身份,还?是以?萧照南梁王世?子的身份,都注定了他们有朝一日成婚,比今日还?要盛大。 ——哪怕是他们二人披件丧服说成婚,恭贺的人也都会趋之若鹜。 姜家这场婚宴确实奢华,但都在规制内,即使其他人颇有微词也说不出什?么。 “也不?知道清河殿下和萧世?子打算什么时候成婚?”薛薰风好奇道,“我看?他们还?没有解除婚约,想必是要成婚的。” “不?太?好说。”薛宁璧沉吟了一下。萧世?子倒仿佛有这个意思,问了礼部好几次。但每次再往上禀,得到的永远是“容后再议”的批复。 “既然迟早要成婚,为什?么不?早些呢?”薛薰风疑惑道。 薛宁璧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正欲解释,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孤觉得薛五姑娘说的极是,不?知道殿下以?为如何?” 熟悉的、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语调。 兄妹二人回过身,果然见商矜与?萧照并肩而来,行礼:“清河殿下,萧世?子。” “不?用多?礼。”萧照笑吟吟看?着身侧的青年,做女子打扮也不?显得奇怪,反而有种不?可逼视的冷淡清艳。 色如桃花。 他低声笑着问:“殿下还?没有回答孤?” ----------------------- 作者有话说:【短了点,明天继续补,啾咪。】 第106章 一样伤心色。 第106章 一样伤心色。 青年的眼睛扫过来。 他瞳仁黑白分明, 如漾开月光的湖面?,璀璨而深谧。因为面?部?稍作过一些修饰,侧脸的弧线流畅柔和, 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唇边挑起要笑不笑的弧度,叫薛宁璧薛薰风兄妹俩愣了?好一会才面?红耳赤的移开目光。 与?清河公主并非第一次相见, 但这样世间罕有的美色无论见了?几次还是?让人忍不住神迷意乱。薛薰风在心底感慨,同时不着痕迹将目光往旁边移了?移——南梁王世子的定?力倒是?很好,这样还能面?不改色地盯着清河殿下?看。 不过……纵然是?有婚约在前, 这样盯着未出阁的女子看, 也?实在是?……未免有些失礼了?。 薛薰风张了?张口,又说不出来什么?指责萧照无礼的话——因为商矜本人都不在意的事情, 她一个旁观者实在无法妄加指责什么?。 于是?她往自家兄长身后躲了?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低头看自己新?染的丹蔻。 但是?……她想到南梁王世子的目光, 还是?觉得那太?露骨了?,难以形容的, 带着毫无掩饰的炽热和掠夺之意。与?她从?前所读过的所有道尽相思的婉转诗词都截然不同。 清河殿下?到底是?怎么?样做到在这样的目光下?还能若无其事的?薛薰风暗自叹气,这大概就是?清河殿下?镇得住朝堂上那些人的缘故吧?哪里?像她,连平日最?疼爱她的母亲都说服不了?同意她的亲事, 还差点被关在府中。 要不是?她求了?二哥, 现在还被关在府中呢。 薛薰风想着又认忍不住期待地看向商矜的方向, 想知道他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 没有等到商矜答复的萧照又再度问了?一遍:“殿下?意下?如何?” “………” 商矜觉得不怎么?样。 他语调淡淡的:“婚期自然有礼部?和陛下?决断,世子不必担心。” 礼部?和陛下?的意思, 不就是?商矜的意思? 萧照回以一笑,意有所指:“孤与?殿下?乃天子金口玉言许婚,无人敢置喙。孤自然不担心。” 天子金口玉言。 意味着这桩婚事势在必行。 ——不是?天子的旨意约束,而是?萧照对这桩婚事势在必行。 商矜捻了?捻指腹, 颇为玩味地笑起来:“是?啊,你我之间、可是?天子亲自许婚,一诺千金。” 倘若不是?天子赐婚,他与?萧照一旦相见,便该是?兵刃相向、你死我活。 一直将妹妹挡在身后,恭谨垂首的薛宁璧在商矜话音落下?后终于像察觉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般抬起头,笑意温润:“殿下?与?萧世子身份非同寻常,婚事也?自然怠慢不得,章程还应由礼部?和宫中细细商议。不过今日——恐怕暂且不是?商议的好时候了?。” 他在提醒他们,今天到底是?姜家的婚事。 此时台上的戏已经唱完一折,宾客们喝彩叫好,不一会又响起幽幽的琵琶声,似花底莺语,玉珠走盘,不胜清怨。 薛薰风插嘴:“姜家这婚事好生奇怪,哪有大喜之日弹奏这么?幽怨的曲子的道理??” “确实不太?合人之常情。”商矜接了?一句。 萧照颔首:“不像喜宴上弹的曲调。” 先前的话题被顺理?成章揭过去,薛薰风暗自松了?口气。虽然清河公主和萧世子都没有说什么?狠话,但莫名地就是?让人心慌,方才薛宁璧开口的一瞬间,她的心不由得提起来。 她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分明无论面?对身居高位的长辈还是?身份高贵的世交夫人们,她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哪怕入宫觐见,对她也?是?家常便饭。 ……而且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清河殿下?和萧世子在一块儿了?。 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薛薰风没有来得及多想,一声猝然响起的惊呼声打断她的思绪。她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是?台上的方向,琵琶声骤停,旋即响起宾客们窃窃私语声,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怎么?了??” 她茫然地看向薛宁璧。 薛宁璧拉了?她一把,不着痕迹避开人潮。 “今日演奏琵琶的人是?谁?”商矜忽然问。站在他不远处的薛薰风下?意识答:“是?姜家花重金请来的江南琵琶名手……” 话音一落,就被萧照截断:“不。弹琵琶的那女子至多不过二十,那位江南琵琶名手成名十余年,再年轻也?不会是?这个年纪。” “而且那女子的指甲精心养护得很漂亮。”商矜淡淡接话。 薛薰风才回过神来:“精于琵琶的人大多不留指甲……方才弹琵琶的到底是?什么?人?” 薛宁璧神色有些复杂,方才人何其之多,不过一眼,商矜竟然能注意到指甲这样的小细节。 “这台上的戏可没有台下?演的有趣。”萧照看着前方混乱的人群,匆匆赶到的姜五郎,被拖下?去的弹琵琶的女子,还有突然站起来的盛远伯府老夫人,唏嘘不已的宾客……众生百相。 “确实是?有趣。” 含着笑的声音从?几人身后响起,锦衣玉带的少年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狸奴,缓步而来。 “听舟!”薛薰风惊喜的声音响起,急忙快步过去扶他,薛听舟顿了?顿,还是?没有拒绝,反而有点无奈:“五姐,没关系。有人跟着我。” 薛薰风一看,才发现他身后确实还跟着两个小厮,不过她还是?道:“这里?不是?家中,你还是?得注意些。” 对家中最?小的弟弟,她自认要肩负起做姐姐的责任。 薛听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转了?话题:“清河殿下?,萧世子。别?来无恙。” 薛宁璧和薛薰风在侧,听到他的用?词,虽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听上去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目光不断在几人之间逡巡。 萧照淡声嗤笑,并不接话。 商矜倒是?微微颔首:“薛六公子,好久不见。” 薛听舟对萧照的态度也?没有往心里?去,他饶有兴致地笑起来:“殿下?和萧世子知道方才被带下?去的女子是?什么?人吗?” 商矜还没有说话,倒是?薛薰风迫不及待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满眼好奇:“你知道吗?快告诉我们。” 薛听舟微顿:“……是?盛远伯府的三姑娘。” “咦?” 薛薰风有些错愕。 商矜和萧照不着痕迹对视一眼,复而商矜先转开目光去,萧照若无其事地笑了?下?,漫不经心开口:“看薛五姑娘和六公子相处,六公子反而更像个兄长。” 薛宁璧看了?弟妹一眼:“薰风毕竟是?家中唯一的女孩,总要娇贵些。” 那边薛薰风正缠着薛听舟问具体是?怎么?回事,没有听到萧照与?薛宁璧的话。萧照听完薛宁璧的回答,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商矜目光扫过庭院:“薛大人和薛夫人今日没有来么??” 薛宁璧:“父亲事务繁忙,母亲近日身体不太?好,便没有来了?。” 看薛薰风的神情,毫无忧色,倒看不出来薛夫人身体不好。商矜也?无意深究其中的真假,顺着他的话:“原来如此。” 这分庭抗礼、并驾齐驱的薛姜二姓也?不是?同心协力的铁板一块。今日姜五郎大婚,许多勋贵官员家中都派了?份量十足的人前来,偏偏薛氏只来了?几个小辈,这其中的意味不得不令人多想。 几人说话之间,姜五郎带着人拨开人群匆匆赶来,拱手行礼,礼节滴水不漏:“今日事务繁多,不知清河公主与?南梁王世子前来,有失远迎。两位莫怪。” 他唇畔的笑容无可挑剔。 给商矜和萧照下?的帖子是?惯常的礼节,不管他们来不来,帖子不能少。但没有想到这两人居然真的都来了?。姜五郎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得放下?还没有处理?完毕的事情匆匆过来。 “无妨。” 姜五郎见商矜神色疏淡,拿不定?他的意思,只顺着原先的说辞道:“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薛听舟绕过他身侧:“姜五郎这么?快就把盛远伯府上三姑娘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听说那姑娘倾慕你多时,非君不嫁,今天更是?别?出心裁吸引你的目光——真是?情深意重。” 姜五郎本来就因为这事焦头烂额,被薛听舟一说,脸上浮现几分愠怒:“六公子不要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 薛听舟摸了?摸怀中的狸奴,哼笑一声,不说话。 萧照看得有趣,低声同商矜道:“殿下?觉得,今日这一出,与?这位薛家六郎有多少关系?” 闻言商矜不由得看他一眼,萧照依旧是?那幅漫不经心的神态,他眼底分明含着笑意,但那笑不达眼底,反而有种直指人心的锋利。 “………” 商矜又转开了?眼。 今日之事,不能说和薛听舟毫无关系,只能说十之八.九是?薛听舟一手策划的。 -----------------------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107章 行滋蔓 第107章 行滋蔓 商矜深知薛听舟此人?, 他出现在某个地方,要么是为了看热闹,要么是为了制造热闹。 ——今日姜家这一出, 明显属于后者。 他瞥了姜五郎一眼, 若有所?思。 姜五郎被他看过来的一眼弄得心?悸,只是又不好?发?问, 欲言又止。偏偏商矜像是没有察觉到姜五郎神色有异,并不开口。 姜五郎只能领着人?一路走到前?厅去,前?厅亦聚满了宾客, 个个披金戴翠, 雍容华贵,腰配玉石璎珞, 琳琅作响,见商矜一行人?纷纷急忙起身行礼。 商矜扫视过众人?, 忽然轻声问道:“姜回庭不在?” “……兄长有些政事尚未处理完,稍后就来。”姜五郎有些摸不清商矜忽然问话的意思, 只能恭谨对答。 商矜颔首,落座。 姜五郎见他姿态从容,反而局促起来, 更加搞不懂商矜的意思, 斟酌着道:“今日宾客繁多, 在下还有些其他事宜要处前?去理,便先?行告退了。还望殿下海涵。” 他话音尚未落下,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冲了进来,衣裳钗环凌乱,依稀与先?前?台上演奏的琵琶女有几分相似。 “请清河殿下救我?!” 那女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瞬间冲开人?群到商矜面前?直直跪下, 重重叩头,又急又猛,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商矜指腹轻轻摩挲过白釉瓷的杯盏边缘,似笑?非笑?的看了薛听舟一眼,薛听舟似乎是没有察觉,垂头和怀中?的狸奴玩耍。商矜于是顺势望过去,方才还温和谦逊的姜五郎此刻脸色阴沉得厉害,他死?死?盯着跪地的女子,目光犹如要吃人?一样。 ……… 今日本该大喜,却意外的不顺利。 顾不上其他宾客如何想,姜五郎情急之下只能将商矜一行人?请到内屋来,以防这突然跑出来的女子做出更多惊世骇俗的举动,影响姜家的清誉。 但他过分难堪的神色已经让人?浮想联翩。 更有有心?人?已经打探出那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名姓——新娘子的亲妹妹,盛远伯府的崔三姑娘。 崔三姑娘怯生生地坐下,低着头开口:“我?今日不过是想弹奏一曲祝贺姐姐姐夫的新婚大喜,但是……姜五郎却不由分说带人?将我?关了起来,我?还听到姜五郎和姐姐身边的嬷嬷说要禀告祖母,将我?沉塘。小女实在害怕,听闻今日殿下驾临,才斗胆逃出来,请殿下救我?。” 她?模样低眉顺眼,但说话间条理清晰,只是说的有些慢,总是要想一会才说下一句。 “一派胡言。” 姜五郎呵斥。 这位崔三姑娘,他的妻妹前?段时间莫名其妙跑到他面前?,说她?倾慕他已久,愿意与他做妾。姜五郎于男女情爱上还算是个正人?君子,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崔三姑娘。 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结果到婚宴上这崔三姑娘不知怎么弄晕了请来的江南名手,自己上台弹奏琵琶,弹的还是哀怨凄婉的相思曲调。姜五郎怕她?坏事,命人?将她?带下来,暂时关在房间内等盛远伯府的人?来定?夺,自己则前?去亲迎商矜。不想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崔三姑娘就摆脱看守的仆役婢女跑了出来,还求到了清河公主?面前?。 姜五郎不免对妻子的娘家有了几分怨怼。 “小女所?言句句是实话。小女虽然出身不及旁人?显赫,但也是公卿之后,若非为了恭贺姐姐,怎么会自降身份登台献艺?” 这理由委实不怎么站得住脚,但她?非执此说辞,还振振有词,将姜五郎气?得口不择言:“你前?些时日说自愿与我?做妾,我?不予,你今日方才想出登台献艺这一出来。清河公主?也懂乐理,应当听见她?今日所?谈乃是《湘灵曲》。” “五公子与姐姐情投意合,我?怎么敢从中?作梗?曲子虽然有相思之意,但我?是为姐姐和五公子而弹。请殿下明鉴,我?对姜五公子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她?说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眼角滚下泪珠来。 商矜挑了挑唇角。 “曲子本宫没听见。” “………” 姜五郎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崔三姑娘也有些意外,哭声骤停片刻,才继续响起。 姜五郎又看向其他人?。 萧照饶有兴味地盯着商矜的侧脸:“殿下没听见,孤自然也没有听见。” 薛宁璧:“我?当时在与萧世子说话,没有注意台上弹了什么曲子。” 薛薰风犹豫了一下,她?听见崔三姑娘确实弹了《湘灵曲》,本朝最有名的男女之间互诉情意的曲调之一,崔三姑娘也承认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反而大家都说自己没有听见,直到薛听舟不动声色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薛薰风垂下眼:“人?太多了,我?没有注意是不是弹的这支曲子。” 姜五郎:“………” 崔三姑娘也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众口一词,她?张了张口,半晌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小女对五公子的心?思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何况小女已经有婚约在身,虽及不上五公子出身望族,但也仪表堂堂。小女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五公子败坏自己的名声。” “这个我?倒知道。”薛薰风说,“你订的应该是中书侍郎家的嫡长孙,我?曾听父亲听起过他,似乎是才学不错。” “正是。” 崔三姑娘感激地看了薛薰风一眼。 这下衬得姜五郎的说法不可信了起来。 商矜沉吟,一时间并没有说话。 虽然崔三姑娘看起来清清白白,但商矜却更相信姜五郎的话。崔三姑娘说那些话的时候,不像是自己想的,反而像是有人?提前?教过她?这么说。 但费了这么大的劲,仅仅只是为了让姜五郎丢个面子么? 神思流转间,房门突然被打开,守在门外的婢女们齐声行礼:“家主?。” 姜回庭外披深青色大氅,褒衣博带,玛瑙璎珞串成环珮悬于腰间,走来时玉石碰撞相击,泠泠作响。 姜五郎像见到了救星,急忙上前?去喊了一声:“兄长。”可姜回庭的目光却越过他,径直落在从容坐着的商矜身上。 他拱手行礼。 “问清河殿下安。” ----------------------- 作者有话说:姜五郎:我,被仙人跳的大冤种。 小伙伴好像阳了,我超级害怕呜呜,我差点以为自己也阳了,还好只是感冒qaq。 第108章 到吟髭 第108章 到吟髭 “………” 商矜漆黑的眼睫飞快颤了下, 不动声色颔首:“姜大人。” 姜回庭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商矜看。 对素来讲究各种待人接物?之?道?的世家子弟们,这已经?算得上失礼。而堂而皇之?盯着一位公主看, 更算是僭越。 迟钝如姜五郎, 也在这个?时候感到了不对劲。他转眼又看到清河公主的未婚夫、南梁王世子在一侧忽然笑起?来,莫名带点冷意:“姜大人出现得这么及时, 果然是对弟弟关爱有加的好兄长。” 萧照看向商矜,“殿下说是不是?” “姜大人是来的正巧。”商矜不置可否答道?。 “臣听到消息立刻赶过来。舍弟行事不周,给殿下添麻烦了。不过一桩家中小事, 不该叨扰殿下。崔三姑娘的事情臣已命人请盛远伯老夫人前?来定夺。” 他姿态风雅, 挺拔如松竹,不急不缓道?来, 却三言两?语将强硬今日之?事划为“家事”。 家事,自?然是外人无权干涉的事情。 萧照嗤笑。 盛远伯府好不容易攀上了姜氏这棵大树, 哪里敢得罪姜氏。无非是姜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如此想着,目光不动声色转向商矜, 想知?道?他会如何应答姜回庭。 “原来崔三姑娘的事情,也算是姜家的家事?” 商矜轻声反问,唇边挑起?要笑不笑的弧度。 听到他的声音, 正在一旁逗弄狸奴的薛听舟飞快勾了下嘴角, 低眉顺眼立在一侧的崔家三姑娘小心翼翼朝他怀中的狸奴投去一瞥, 旋即像不敢惊扰什么,触电般收回视线。 一侧的姜五郎再也按捺不住, 愤愤然道?:“我?自?认问心无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既然殿下不信,干脆将老夫人请来,当面对质。” 他落字掷地?有声, 满脸都是被人诬陷的愤怒。 “………” 姜回庭屈指抵额,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于商矜信不信。只要有足够的证据,清河公主在供认不讳的事实?面前?也毫无办法,前?提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这个?脑子不甚聪明的弟弟,一气之?下就把主动权交了出去,任人宰割。 要知?道?,他们面前?端坐的这位清河公主,并不能说算得上一位大公无私的人。 目光交汇一瞬,商矜的眼睛漆黑深沉,令人不可逼视。年轻的公主姿容沉静冰冷,高?不可攀——似乎从相识开?始,他就是这般的模样,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没人有资格长伴他左右。 本该是这样不错,但是……现在商矜的身侧却多出来了一个?南梁王世子。 姜回庭的目光与商矜错开?,在萧照身侧停滞片刻,若无其事地?收回。 那两?人之?间分明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但就是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奇异氛围。 相得益彰的一对。 原来即使无情如清河公主,也不是没有例外。 良久,姜回庭垂眼,声线温雅绵密:“殿下以?为如何?” 商矜很淡地?笑了声,饶有兴味:“既然是姜家的家事,就按姜五公子说的办。” 姜回庭颔首,立刻有识眼色的婢女将早已等候在外的盛远伯老夫人请进来。 盛远伯老夫人对在场的几位见过礼,马上神情一变,拄杖朝呆愣愣站在原地?的崔三姑娘打了下去:“孽障!若不是我?往日太纵容你,怎么会让你惹出今日如此祸端来!” 崔三姑娘直挺挺地?受了这一杖,死死咬唇,疼得眼泪滚下来,但并不开?口。 盛远伯老夫人还欲再打,身边的嬷嬷及忙上前?拦。她这才怒气冲冲地?扔了拄杖,被搀扶着坐下。 但她犹不解气,指着崔三姑娘的鼻子骂:“往日你姐姐最为疼你,可你是如何报答她的?非要将她的婚宴闹得如此难堪!我?们崔家怎么会养出你这等白眼狼!” 和姜家的这门亲事,对没落许久的盛远伯府来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盛远伯老夫人日夜期盼着婚事顺利,眼看终于要尘埃落定,节骨眼上却突然出了一出荒唐闹剧。 薛薰风看着皱起?眉头,对兄长低声说:“老夫人未免有些太过分了,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先打起?人来?” 这还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就好像认定了都是崔三姑娘的错一样。 薛宁璧叹了口气:“老夫人更疼爱长孙女,对其他小辈未免力有不逮。” 这理由并不能说服薛薰风,她“唔”了声,但也隐约意识到盛远伯府内并不是一团和气。 但接下来的发展远远超乎了薛薰风的预料,原本还满脸隐忍的崔三姑娘在听到“姐姐”两?个?字后神色仿佛有所松动,她低低地?啜泣着,哽咽道?:“我?不是有意要破坏姐姐的婚事。” 这句话像触及到了什么开?关,崔三姑娘低声忏悔:“我?只是不想嫁给中书侍郎的孙子……他会打人,我?听说他家里许多婢女就是被他打死的,门当户对的人家都知?道?他脾气不好,所以?中书侍郎才愿意和我?们家结亲——祖母和父亲分明也知?道?,还把我?往火坑里面推!” “荒谬!”老夫人指着她鼻子骂,“不过是打杀奴婢这等小事,我?好不容易才为你寻到这样好的一门亲事,你却不知?好歹。你是我?亲孙女,我?怎么可能会害你!” 老夫人声调中气十足,但目光隐隐还是有些心虚。中书侍郎的孙子确实?脾气不好,打杀奴仆,又在房事上有些难以启齿的癖好,但人无完人,若非这点美中不足,中书侍郎的门第?怎么轮得到三丫头? 崔三姑娘自?然不服:“倘若是门好亲事,为何祖母不让姐姐去?” “你、孽障……”盛远伯老夫人气得发抖。 ……… 商矜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抵住眉梢,余光扫过在一侧事不关己的薛听舟,不明白薛听舟演这一出,只是看姜家的笑话,还是在算计谁? “三姑娘莫要如此伤怀,老夫人一片舔犊之?情,想必此前?也是不知?道?这门亲事的底细才应允。祖孙之?间有什么事情说开?便是。三姑娘不想嫁,老夫人也必定不会为难你。” 姜回庭缓声开?口,给这对祖孙一个?台阶下,他微微笑着,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反而有种看跳梁小丑表演似的轻嘲厌倦。 老夫人缓和了脸色,顺着姜回庭的话说:“姜郎君说的不错,是这个?理。三丫头,大家都是一家人,祖母不会害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光彩。” 崔三姑娘咬了咬唇,姜回庭插话不在她预设的计划内,她不着痕迹瞥向薛听舟,定了定心神,调整措辞:“……是我?糊涂,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差点害了姐姐。我?无颜再面对姐姐和父亲他们。请祖母原谅孙女不孝——孙女愿意从此长伴青灯古佛,为祖母和父亲姐姐祈福,偿还今日的过错。请祖母成全我?!” 她说着跪地?三叩首,额头上撞出一片青紫。 薛薰风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怎么一转眼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她只觉得崔三姑娘的行径看起?来处处都透着诡异,但又说不上到底是哪儿不对劲。 薛宁璧轻声叹了口气。 崔三姑娘今日的目的想必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句“长伴青灯古佛”。有些人家喜欢拿儿女婚事去博前?程,全不顾儿女意愿,恐怕盛远伯府也是一样。 没有中书侍郎,还会有其他人家。与其等待再次被推入火坑,不如自?己选一条路。 他对崔三姑娘的做法并无多少芥蒂,只觉得她实?在有些可怜,便道?:“崔三姑娘孝心可嘉。老夫人看在她知?错能改的份上,不如就成全三姑娘一片孝心。” 盛远伯老夫人被架得有些下不来台。她心知?崔三姑娘名声已毁,外头那么多人都看到她了,想要再结个?好亲事是不能了的,倒不如顺势送到庙里面去,不影响家里其他还没有许婚的姑娘的名声。 她主意已定,抹着眼泪道?了几句不舍,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崔三姑娘的要求。 “事已至此,本该皆大欢喜。不过有桩事情恐怕还是得现在解决才行。”姜回庭说着嗓音忽而转冷,“姜家虽然说不上规矩森严,但三姑娘这么大一个?活人想要不惊动任何人换走弹奏琵琶的名手,以?三姑娘一人之?力,恐怕做不到。不知?是谁帮了三姑娘?” 崔三姑娘眼睫微颤,惊讶地?抬起?头,迅速瞥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一眼,很快就如受惊的鸟重新?低下头。 老夫人一看,立即变了脸色。 她的动作实?在有些刻意了。 商矜漫不经?心地?想,或许这出戏终于到了精彩的地?方。薛听舟出手,目的绝不仅是让姜五郎丢脸或者好心帮崔三姑娘一把,那就让他看看薛六公子真正的目的。 崔三姑娘又跪地?重重磕头:“请祖母不要怪罪,是我?逼迫玉嬷嬷帮我?的!” 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姜五郎倒是一脸恍然大悟,咬牙切齿:“原来是你帮的忙!”他为了表示对这桩婚事的重视和对未来妻子的尊重,还特意让盛远伯府派人一起?来布置婚礼。盛远伯府派来的就是这个?老夫人身边的得用人,姜五郎对老人家要尊重两?分,又是未来妻子的人,给了这嬷嬷不少府内的权限,没想到最后害到自?己头上。 “老奴冤枉啊!老夫人明鉴!!” 玉嬷嬷敏锐地?嗅到不对劲,但为时已晚——她确实?收了三姑娘送来的礼物?,也确实?也和姜府的下人说了她们府上的三姑娘想在姜府上逛一逛,这些本是很寻常的事情,但是她绝对没有帮三姑娘做事。 三姑娘为什么要害她? 玉嬷嬷抬头睨见两?眼含着泪光的崔三姑娘,我?见犹怜的一张脸,却莫名叫人胆寒。 崔三姑娘的声音依旧柔弱:“祖母,是我?骗了玉嬷嬷,请您不要怪罪她。至于姜五公子,也是我?对不住您,是我?鬼迷心窍,想借您脱身,坏了你和姐姐的婚事,真的很抱歉。” 姜五郎耳根子软,见到崔三姑娘一双含泪的真诚眼睛,心中的怒气一下子消了大半,竟然主动帮玉嬷嬷求情:“今日是我?大婚之?喜,就当做是为我?和柔娘积德,料今日也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老夫人不如就从轻处罚,将人打发走便是了。” 他一开?口,老夫人自?然不会拒绝。 她虽然有些舍不得玉嬷嬷,但是心知?决不能得罪姜家,狠心道?:“既然这样,你就离开?府上,府上这些年待你不薄,你自?去颐养天年罢了。” 玉嬷嬷还想再说,但见老夫人表情坚定,再无转圜余地?,只能认下这场无妄之?灾。 好在老夫人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只是让她离府而已。她这么多年攒下的银子也足够她体面地?过完下半辈子。 玉嬷嬷暗自?松了口气。 ………… 事情结束的时候,薛薰风仍旧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她低声对兄长道?:“我?总觉得今日发生的事情,就像戏本里的故事一样。”像早就安排好了的剧目,只等人来演。而他们既是旁观这出戏的人,也是戏中人。 薛宁璧摇了摇头:“不要多想。” 薛听舟抱着懒洋洋蜷缩成一团的狸奴从商矜身侧踏过,顿了顿。 “殿下以?为今天这出戏怎么样?” 他嗓音里含着玩味的笑,只有熟知?他的人才能品出其中的恶意。 “实?在拙劣。” 薛听舟唇边笑意微僵,眯了眯眼睛:“殿下还真是苛刻得不近人情。” 商矜这才转过脸来,往上挑的眼角在不笑的时候勾出几分逼人的锋利。 “今日这一出,比青州那出更拙劣。” 薛听舟唇边的笑意彻底散去,他漆黑空洞的眼睛这一瞬间有种可怕的幽沉。 “原来殿下早就知?道?了……”他声调渐渐低下来,宛如叹气,“所以?殿下一直在看我?的笑话么?未免太过分了。”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两?人心知?肚明商矜指的是什么——那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那封出自?小皇帝之?手,被送到青州刺史手中的“清君侧”的信。 当然,薛听舟认为他只是好心地?帮了他们那位可怜的陛下一个?送信的小忙而已。至于那封信,又不是他按着小皇帝的手写下的,至于小皇帝为什么会听信其他人的“忠言”,和他一个?只会养猫的瞎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薛六公子认为他无辜极了。 但薛听舟心里也是清楚的—— 商矜没有追究,并不是他不知?道?这封信能顺利抵达青州八成是薛听舟在幕后推波助澜,只是他看在薛宁璧和薛薰风在青州帮了忙的份上懒得计较。 可商矜并不是一直都有这样的好脾气。 所以?旧事隐晦重提,是这位殿下在警告他啊。 薛听舟歪了歪头,想了想,笑吟吟地?说:“殿下放心,等你和南梁王世子成婚的时候,我?绝不会送上这么拙劣的戏目。” 他当然会送给商矜足以?与之?相配的大礼。 薛听舟说完,脸上浮现莫名的笑意,他高?高?兴兴地?追上薛薰风,仰着一张天真的脸不知?和薛薰风说了什么,被薛薰风一点额头,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商矜冷淡地?收回目光,正欲拂袖离去,却被似笑非笑的南梁王世子拦住去路。 萧照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早听闻殿下身边入幕之?宾无数,不知?道?殿下是更喜欢青梅竹马的姜家郎君,还是总角之?交的薛家小公子?嗯?” 含笑的语调里藏着某种深沉隐秘的危险。 商矜眉目间的冷淡消融,缓声而笑,竟然有几分少见的轻佻。 “最得我?欢心的,还要非萧郎莫属。” 第109章 金粉改。 第109章 金粉改。 萧照很少踏足清河公主?府。 倒不是他?不愿意, 只是商矜很难给他?这样的机会。而除了南梁王世子这种对清河公主?心怀不轨的人?物外,其他?人?绝不会认为清河公主?府是个好?去处——那恐怕是比诏狱还可怕的地方,寻常官员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堪称天下最可怕的龙潭虎穴。 但换作萧照到访, 情况和以往仿佛完全?翻了个个。 桑星摇皱着眉头洒下一把茶叶, 想不清楚怎么殿下出去赴个宴还带回来一个南梁王世子。莫不是南梁王世子诓骗了殿下? 她用怀疑的目光暗中打量了萧照好?几番,才满心担忧地奉上茶盏, 屈身退下。 “殿下身边的人?提防孤,就和提防马上要窃走他?们珍贵的宝物的贼一般。”萧照支颌,笑道?。 堂堂南梁王世子, 走到哪里都是人?人?追捧的盛景, 什么时候有过这等?被人?嫌弃的境地?不过他?也不恼——他?看着面前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的清河公主?,觊觎人?家的宝物, 被人?提防完全?在情理之?中。 商矜神色不动,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清浅的茶香浮动,带着微微的苦涩。 “倘若人?人?都如此, 那世子便要反省一下是不是做了什么叫人?讨厌的事情?” “便是天底下所有人?都憎厌孤,只要殿下看得见?孤的一腔真心,那孤到死也甘之?如饴了。” 商矜垂眼, 指尖覆过甜白?釉的杯盏边缘, 光影在明亮的瓷面上婉转变幻, 倒映出他?的脸:“世子总把这些生?死之?事说得太轻易。” “孤说得可都是真心话。” 萧照的腔调懒洋洋的,他?单手支着下颌, 漫不经心的姿态里又透出两?分专注。 若是换作往常,这番话必定只能换来一声不以为然的嗤笑,但今时今日,年轻的王朝掌权者?从容地坐着, 脊背微微往前屈,指尖随意搭成尖塔,是个非常放松的姿态。 他?微微地笑了笑:“既然世子这么说,那就让我看看,这一腔真心,到底是什么模样?” 萧照一瞬间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神态,对上商矜漆黑沉静的眼时表情堪称冷肃,舌尖抵住犬齿,目光在商矜雪白?侧颈上逡巡而过,意味不明地喟叹一声:“殿下……” 但是商矜没?有再多说下去的打算,他?深谙点到即止的道?理,给南梁王世子斟满一杯茶,做足了送客的客气姿态。 “时候已?经不早,世子也该回府了。” 萧照深深地看他?一眼,商矜浓密的眼睫颤动,半掩在衣领下的一段脖颈光泽温润,纤弱如白?鸟的颈,一折即断。 萧照捻了捻指腹:“殿下要赶人?,竟然连点甜头都不愿意给吗?” 商矜诧异:“世子几时见?过赶人?还要给甜头?” 他?理直气壮,连反问的语调都格外理所当?然。 萧照低笑了声,忽然凑近,顷刻间商矜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瞬时往后折去,半个身体被一手压在桌案上。他?仰起头,纤长脖颈落在萧照手掌里,流水软缎般的长发铺开。 像被钉死的白?鸟,只能被迫敞开自己雪白?的羽翼。 但捕猎者?只想捉住这只白?鸟,并不想要他?的性命,以至于强势镇压的动作里透出两?分温情脉脉。 商矜颤了颤眼睫,唇瓣随之?轻颤,像染了露水的花朵,艳丽得惊心动魄。 很少、应该说从来没?有人?敢冒犯位高权重的清河公主?,也因此从未有人?这么近距离地端详这张堪称人?间绝色的脸。商矜的容貌与薛家人?并不相似,薛家子弟相貌一贯温润雅致,是世代诗书之?族浸润出的气质,但商矜的眉眼却是带着点绮丽风流。 无怪乎京中有那么多与清河公主?相关的隐晦风月传闻,只要一笑便能叫人?心甘情愿把性命奉上的殊色—— 萧照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微深,随即倾身覆了上去。 温柔的吻落下。 似雪在唇角化开,漾开微微凉意。 但南梁王世子并非真正性情温文尔雅的人?,最开始的那点温柔只是为了安抚受惊的猎物,等?到猎物的警惕心彻底放下后,狂风暴雨般的掠夺才真正开始。 捉住手腕的力道?逐渐收紧,纤细的白?鸟被迫仰起脖颈承受,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黑白?分明的瞳仁也覆上一层水雾,让视野里一切都模糊起来。 商矜指尖动了动。 捕猎者?好?似察觉到自己逼迫得太紧,怕弄疼了猎物,捉住手腕的力道?微微放松,商矜手腕趁势滑了出来。 他?抬起手,微微发着颤的指尖碰上萧照的脸,然后—— “啪” 商矜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萧照重新捉住他?的手,知道?不能真正把人?惹恼,心情颇好?地将人?放开。 “既然殿下不愿意给,那孤就只能自己取了。” 商矜拢好?松散的领口,语调冷淡:“来人?,送客!” ……… 桑星摇进屋来,恭恭敬敬行?完礼再抬头,看到自家殿下半散的领口和领口外那一片覆满痕迹的肌肤,再往上挪半寸,是过分艳丽的唇瓣,她从容的神色一下子变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在场的另一位,气定神闲的南梁王世子。 南梁王世子仪容端正,若不细看很难发现他?微微破皮的唇角。 与自家殿下冷若冰霜的模样相比,南梁王世子的心情实在好?得有些过分,泛着一股奇异的餍足感。 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而且想来……并不是太让南梁王世子之?外的人?愉快。 桑星摇张了张口,还是没?有敢多问,急匆匆低下:“萧世子,请。” 她一路将人?送到门口,终究还是忍不住道?:“男未婚女未嫁,世子平日还是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分寸。” 萧照侧过视线来,似笑非笑:“桑姑娘是觉得孤冒犯了殿下?” 桑星摇欠了欠身:“君臣有别,世子与殿下之?间的事情,不是我等?可以干涉的。只是希望世子也能明白?这一点。” 她客客气气,每个字都堪称恭敬,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意有所指的锋芒。 君臣有别。 清河公主?是君,萧照是臣。 身为臣子,岂能去冒犯君主?? “桑姑娘。”萧照心情颇好?,也不计较她隐隐的指责,“孤与殿下可不仅仅是君臣,更是夫妻一体。桑姑娘当?局者?迷,有没?有想过,倘若清河不愿意,孤哪里能强迫得了他?的意愿?” 这里是清河公主?府,商矜想要拒绝有千百种方法?,即使他?当?下无法?抗拒,可若他?当?真恼怒,萧照哪里还能这么被客客气气地送出来。 而且在那之?前,商矜的答复已?经是默许。 只是大概是当?真弄疼了他?,才让他?恼了。 萧照勾了勾唇角。 欲擒故纵,不过是风月里一点心照不宣的手段罢了。 ----------------------- 作者有话说:【小伙伴们注意保重身体,注意防护,最好不要阳。感觉阳了之后要恢复正常的精力真的要好久,已经半个月了还是头疼没有力气,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健康。】 第110章 江山在 第110章 江山在 桑星摇迷迷糊糊、不可置信折回府内。 她回禀时, 商矜的仪容已经重新修整过,整齐到让宫中最严苛的女官也挑不出一丝错。 “殿下,已经将萧世子送出府了。” “嗯。”商矜颔首, 见她满脸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 桑星摇犹豫了下,她素来是不瞒商矜任何事情的, 商矜一问,她就将自己与萧照的对话和盘托出。 当然,言辞巧妙地经过了一番修饰, 绝不会留下任何冒犯商矜的只字片语。 以及很难掩饰的对萧照的偏见。 尽管桑星摇已经极力克制, 尽量让自己的言辞公正,但个人的情绪并没有办法完美掩藏。 最后, 她略怀忧愁地问:“殿下是真喜欢上了萧世子吗?” 那?萧照可是狼子野心之辈,恨不得把殿下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似乎没想到她有这样的疑虑, 商矜顿了顿,旋即才缓缓地笑起来。他重复了一遍桑星摇的用词:“喜欢?” “或许吧。” 就在桑星摇以为他不会再给回答的时候, 又轻又淡的声线响起,不细心留神就会错过。 这一回答让桑星摇极为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并非确切的答复,可跟随商矜多年的她却清楚, 对情绪素来内敛的清河公主而言, 能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必定都经过深思?熟虑。 也许……当真是有几分不为人知的隐秘情思?。 错愕过后紧接着而来的是其他担忧, 桑星摇脑海中闪过许多诸如“如果南梁王世子变心是不是该把他关在公主府内”“是不是要彻底剪除南梁王府的羽翼,才能保证南梁王世子不会起伤害殿下的心思?”的念头, 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瞬间掠过的诸多想法何等冷酷,只觉得为了殿下的安危一切都理所?当然。 商矜隐约能猜得到她变幻的表情背后透出的想法,说?道?:“不必担心太多,我有分寸。” 桑星摇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异议, 毫无迟疑地接受了新的观念——或许以后应该对南梁王世子再客气一点?。 不过她还是感慨了一句:“殿下当日那?么想除萧世子而后快,没想到竟然也会对萧世子心软呢。” “………” 商矜指尖抵住额角,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桑星摇讪讪地笑了下,转头说?起其他事:“殿下让我去盯着薛六公子的动向,薛六公子行径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继续盯着他。”商矜轻声道?,他思?索片刻,又道?:“叫人把崔家那?几个也看住。” 薛听?舟大费周章,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找姜五郎的不痛快。倒不是因为薛听?舟干不出这种?事,只是薛听?舟大抵看不上姜五郎,一个不值得被看入眼?中的人,甚至没有被他找麻烦的价值。 商矜不用费心去思?考薛听?舟虚虚实实的手段背后掩藏的真实目的,他只需要盯紧薛听?舟的一切举动。 而姜五郎婚宴上的那?出,没有人暗中配合,崔三姑娘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走到人前。一个老夫人身边的下仆或许有些本事,但绝不可能在姜家的地盘上一手遮天,让崔三姑娘畅通无阻,只能是还有其他举足轻重的人配合了。 这个人一点?不难猜。 整件事情中,还能与崔三姑娘、姜家两方扯的上关系的,只有婚宴过程中一直没有出现过的新娘,崔家大姑娘崔知柔。 ……… 月色无尘,一辆低调的双辕青篷马车停在城门?口。 “你?来了。”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娇怯的芙蓉面,正是崔家三姑娘。 “嗯。” 回答她的人整个身形被笼罩在宽大斗篷下,但夜风一吹,隐约可见窈窕腰肢,以及那?张和崔三姑娘隐约有几分相似的脸。 盛远伯府的嫡长女,姜五郎的新婚妻子,崔三姑娘的亲姐姐,崔知柔。 她将一个匣子递给崔三姑娘:“我已经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三日后祖母和父亲会收到崔家三姑娘因寺庙起火意外身亡的消息。这辆马车会带你?南下青州,青州有我托人购置的一所?私宅,你?可以放心住下。匣子里?有宅子的房契和一些银钱。但是你?离开京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崔三姑娘抱紧匣子,用力点?了点?头,她声音微弱:“姐姐……谢谢。” “没什么好?道?谢的。”崔知柔摇摇头,“我帮你?这一回是因为从前在府内你?也帮过我。既然你?不想嫁人,那?离开京城后就好?好?过日子。” 婚宴上闹得这一出,尽管姜五郎有心瞒她,崔知柔却还是清楚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一切本就是她亲手策划的。 崔三姑娘被薛听舟说动,为自己谋划一条出路,不过她并不是胆大的性子,思?索再三求到崔知柔面前。崔知柔对自己未来的夫婿并没有什么感情,这门?婚事本就是她算计来的,昔日落水相救的“佳话”到底真相如何,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件事始终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柄刀——她需要姜五郎的把柄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不管真相怎么样,只要有姜五郎和妻子的亲妹妹纠缠不清的传言,姜五郎一定会对她心怀愧疚——因为在这件事情里她可是全然无辜的啊。 谁叫姜五郎是个好人呢。 于是她顺水推舟答应帮崔三姑娘这个忙,支开下人,让崔三姑娘在姜府内行动自如。她来过姜府很多次,府内的人都知晓她是姜五郎未来的妻子,早把她当自家主子看待,在这样的情况下,崔知柔想要支开几个下人轻轻松松。 姜五郎永远不会知道?在新婚当日,他的枕边人曾多么冷酷地算计过他。 崔三姑娘看着她含着笑的明丽面容,一时间有些恍然。她当然很感激崔知柔帮她,可偶尔也会忍不住怀疑,这么步步为营的算计得来的姻缘,当真是桩人人艳羡的好?姻缘吗? 但那?些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冷风吹来,崔三姑娘身体瑟缩了一下。 “我不会再回越京。” “姐姐,保重。” 她眼?睛里?含着一点?晶莹的水光,摇摇欲坠。 “走吧。”崔知柔的声音很轻,她温柔替妹妹系好?斗篷的领子,低声叮嘱,“今夜之后,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你?的身份。” 她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离开,柔美的面容一点?一点?冷下来。 “玉嬷嬷找到了吗?” “找到了,已经秘密带回府内。” 她的妹妹不知道?,她并非和那?位薛六公子薛听?舟毫无交集,甚至她这桩婚事的背后当初也少不了薛听?舟的影子。所?以她清楚,薛六郎不会无缘无故地好?心帮助她的妹妹。 那?一定是因为还有别的利益可图。 三言两语让自家妹妹把整个计划吐露得清清楚楚后,崔知柔很快锁定了这个计划中非常不起眼?的一环——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玉嬷嬷。 她祖母身边的老人。 她反复地从她妹妹的每一个字里?推敲,最终确定“玉嬷嬷”是薛听?舟主动提起的。 这也不奇怪。 寻常上了年岁的老人,总是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旧事的秘密。 崔知柔想着,微微笑起来,那?位薛六公子大抵是不知道?她的妹妹多么信任她这个姐姐,就连这么重要的计划都只字不漏地告诉了她。也因此她可以做那?只黄雀。 她相信,薛六公子想要得到的秘密,一定有足够大的价值。 也一定能帮助她在姜家更快地站稳脚跟。 夜风穿过荒野,带着凉意,月光凄清照着大地,也照在她明艳的脸上。 她静静地站了许久,转身往回走。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成纤长一条,伶仃单薄。 ……… “大火?” “是。”桑星摇的脸色颇有些凝重,“据说?是庙里?的僧人在守夜时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导致大殿被烧,房屋尽毁。很多僧侣受伤,好?在没有性命之恙,但崔家三姑娘和她身边的婢女都被烧死了,好?像是因为她们住得偏僻,又是初来乍到,这些僧人慌乱中都忘记去看她们的情况,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崔三姑娘的房间里?只剩了几具看不清面容的焦尸。” “你?相信吗?” “不信。”桑星摇没有犹豫地回答,“崔三姑娘的房间确实偏僻,但正因为偏僻,那?把火还没有烧过来就应该有人发现。” 高门?大户的规矩极多,其中一条就是晚上一定会有人在外守夜。既然有醒着的人,怎么会无知无觉地就全部死了。 桑星摇绝不相信这么漏洞百出的理由。 商矜支颌,明灭烛火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脸:“我也不信。” 指尖拢过九微灯的灯芯,那?一点?微弱的火忽然跳动起来,似乎要灼伤手指,但那?火焰却又留了一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在即将触到商矜指尖的时候,猛然熄灭。 “不过不重要了。”他轻声道?,“薛听?舟的目的不是崔家三姑娘,没必要再深究。” “那?线索岂不是断了?” 桑星摇皱起眉头,每次但凡能和那?位薛家六公子扯的上关系的事情,都格外扑朔迷离,叫人想起来就烦。 “当日的事情,不是还有一个人也牵涉到了其中?” 她愁眉苦脸想了半晌,话语中犹自带着几分不确定:“……姜五郎?” “不。”商矜很快否定她的猜测,“崔三姑娘的姐姐,姜五郎的新婚妻子。” 这样一个关键的人物?,怎么能被忘记? 桑星摇对崔知柔还有两分映象,她有些错愕:“如果这件事和她有关,岂不是代表……”姜五郎被他的妻子摆了一道?? 她忽然觉得姜五郎有点?可怜。 ……… “许太后自请去为先?帝守陵?” 惠太妃诧异地重复了一遍女官禀告的消息,笔尖悬滞片刻,又继续默写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抄默过太多遍,她甚至不用多看一眼?就知道?下一笔该落在何处。她轻叹一声:“到底是心疼自己唯一的孩子……” 她说?到这里?,意识到接下来的话并不适合再说?出口,话音便也倏然一转:“……其实也未必不好?,朝堂上那?些人吵了这么多天,也终于能有个结果了。” 许太后自愿去行宫,代表着她愿意示弱,愿意牺牲自己来保全小?皇帝。朝堂上那?些人你?来我往地互相试探,但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不会真正置人于死地,总会留足余地。 ——何况是在这种?几方都僵持不下的局面下,许多人只是需要一个台阶来结束争执。因为他们深知再继续下去并不能让自己获利。许太后出面,无疑给大家递了一个台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默不作声将事情揭过去,或者等到再有合适的时机时重新拿出来火上浇油。 天子失德,若要涉及废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决断。朝堂上政务繁多,也不能天天为了这一件事争吵,许太后出面揽下责任,大家各退一步,就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至于日后还要不要再拿出来清算旧账,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对许太后来说?却未必有多好?。 容色芳华正好?的时节,却要到荒僻之地日夜陪伴一个死人。 只是为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不得不如此。 女官听?着她说?话,适时地附和两句:“是呢,朝堂上的大人们天天在吵。陛下这段时间心情都很差,听?紫宸殿的人说?陛下已经好?几晚没有睡好?了。” 惠太妃听?了却冷笑:“他如何能睡得着?害得自己的母亲到这个地步,又害了……”她话到此处眉眼?间浮现一丝倦色。 “……做皇帝做成孤家寡人有什么好?的呢?他这样,先?帝也这样。” 她不知是在问别人,还是在问自己。 女官没敢回答这个问题,她在惠太妃未出阁前就跟随在惠太妃的身边,知道?这位主子在有些事情上的看法和常人很是不同, 她谨慎又含糊地答道?:“天底下哪有事事都尽善尽美的,哪怕是天子也不能例外。” “你?说?的倒没错。”惠太妃笑了笑,继续提笔抄写经文,这些晦涩复杂的梵文让她的心情得到片刻的宁静。 女官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欲,又清楚她一贯不喜欢人在旁边打?扰,自觉地掀开帘子退下。 待到经文的最后一个字抄写完,惠太妃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转过身来,脸色一变。 “萧世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萧照从阴影中走出来,与在商矜面前的轻佻肆意不同,这位南梁王世子显露出他讳莫如深的一面:“想要不惊动商矜见太妃娘娘一面实在不容易,贸然打?扰,还请太妃娘娘不要怪罪。实在是有些疑惑已经盘踞在孤心头很久,必须请太妃娘娘解惑——” 惠太妃恢复了平静。 “你?的这些疑惑,想必与清河有关吧。” 第111章 越悽其 第111章 越悽其 萧照没有回答, 他朝前走?了一步,念出惠太妃誊抄的经文:“……过是报后,当生无?忧国土, 寿命不可计劫。后成佛果, 广度人天,数如恒河沙。这?是祭祀亡者?的经文, 薛皇后与先帝的祭辰都已经过了,惠太妃娘娘是打算祭祀谁?”1 他语调不紧不慢,但天生自带一种压迫感。 惠太妃看了一眼自己抄写完的经文, 淡淡回道:“没想到世子对佛家言论也有所涉猎。” “略知一二。” 萧照立在帷幔织成的阴影里, 从容道。 他对这?些经文从来不感兴趣,不过是当初在青州灵妙寺僧人诵经时听过几句, 略有些印象。 惠太妃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只客气道:“世子学识广博。” “当不起惠太妃娘娘的称赞, 这?世上孤不知道的事情还?有许多,譬如孤在青州时曾听人说?起过两个名字, 一个是您的名字,另一个——”他说?到这?里放缓了语调,像故意?吊人胃口似的, “孤特?意?遣人打听, 才知道那是先帝宸妃的闺名。” “因而在下实在很好?奇, 先帝宸妃与薛皇后生前多有不睦,太妃娘娘作为薛皇后的亲妹, 与宸妃也并无?来往,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才能让太妃娘娘与宸妃的名字放在一起?” “原来是因为这?个。” 在萧照说?出他的来意?后,一直隐隐戒备的惠太妃姿态放松了点, 她眯起眼睛,像是要?透过那些朦胧帘幔看见阔别多年的故人,聘聘婷婷立于廊下,发侧步摇轻颤,如怯生生绽开?的花枝,回眸莞尔一笑?。 然?而,冰冷阴沉的宫廷没有春天。 供不起一枝花自由自在地开?放。 惠太妃在萧照提起“宸妃”两个字时,神情有一刹那的触动,但旋即又是那幅惯常的温柔含笑?姿态。 阖宫上下皆知,惠太妃娘娘是出了名的脾气好?,八面玲珑,性情温柔,从未有人见过她失态的模样。但萧照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就颇有些不以为然?,倘若对所有人都一样温柔,也就意?味着?对所有人都一样地漠视。 惠太妃脾气这?时候显出她极好?的脾气来,连萧照这?样的不速之客到来也没有赶人,反而轻轻柔柔地开?口问:“是谁告诉你我和宸妃有关系的?” “前任青州刺史的夫人。” “……原来是她啊。” 惠太妃皱着?眉想了一会,才从记忆中恍惚勾勒出一个人影来,“也难怪……她是当年唯一能和姐姐相提并论的人。” 佛像前点燃的香袅袅燃尽,惠太妃唇边勾着?淡淡的笑?:“她只告诉了你这?个吗?她既然?能说?出口,那她知道的肯定比这?两个名字更多。” 尽管惠太妃和姜仙蕙不太熟悉,绝大部分联系都是从薛颂如的口中建立起来,但不妨碍惠太妃从寥寥几次见面中看出来,姜仙蕙极为机敏。 ——即使?姜仙蕙出嫁后再也没有回过越京,也能对前朝后宫的风云了如指掌。 惠太妃还?记得,她的姐姐、先皇后薛颂如曾经感叹:“只要?蕙娘愿意?,这?个世上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秘密。” 惠太妃知道她姐姐这?么说?的缘由。 那是某次薛颂如和姜仙蕙一同去正在与一位族姐议亲的某家府上赴宴,笙歌散尽后,姜仙蕙与薛颂如打了个赌,赌这?桩婚事成不了。 后来果然?,那家的长公子不顾家人的反对,娶了家道中落的表妹,次子和一个书生私奔,议亲的事情不了了之。 与姜仙蕙对薛颂如说?的猜测分毫不差。 姜仙蕙不过第一次去那家府上,就猜透了连主人家精心掩藏的秘密。 惠太妃做不到这?一点。 而且她其?实有点害怕姐姐的这?位闺中密友,好?在令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姜仙蕙很快远嫁。 时长日久,她也渐渐地忘记了曾经还?有这?么一个人。 但那种令人畏惧的洞察力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彻底消失,即使?姜仙蕙不再留神身?外之事,也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现一些别人竭力隐藏的秘密。 惠太妃淡淡地想着?。 她姿态看起来分外地放松,好?像只是与萧照闲话?。但她清楚,并不是这?样。 她必须要?试探萧照究竟知道多少,知道些什么。 萧照轻声笑?起来,态度无?懈可击:“太妃娘娘不用拿这?些话?试探孤,您越谨慎,反而让人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才值得如此慎重。”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惠太妃,除了这?两个名字,姜仙蕙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有些东西对别人来说?是秘密,但对世子来说?只是不相关的事情而已。” “那也要?孤清楚真相,才知道是秘密还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惠太妃有些无?奈。 “那世子知不知道,既然?是秘密,就不能轻易示人。” “如果是太妃娘娘自己的秘密,孤无意探究。不过倘若这秘密牵涉到了旁人,也就算不得太妃娘娘自己的秘密了。” 南梁王世子半张脸沉浸在锦幔织成的阴影中,字音落下时不急不缓,但惠太妃还?是隐约感觉到了步步紧逼的压迫。 他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清河。 惠太妃冷静地想着?。 当初陛下想用婚事制衡住清河的时候,恐怕没有想过南梁王世子有一日真的会对清河动心。先帝不也曾动过这?样的念头吗?惠太妃思及此处唇边勾起一抹嘲讽。 她定神看向萧照:“不。这?个秘密确实是我自己的秘密。” “太妃娘娘确定?” “是。” 萧照缓缓地笑?起来:“那薛六公子在探究的又是谁的秘密?” “听舟?”惠太妃诧异抬起眼睛,极快地蹙了下眉头。萧照见她表情不似作伪,唇边笑?意?一收,继续不动声色道:“原来惠太妃娘娘不知道?” “我……”惠太妃突然?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世子这?是在诈我?” 萧照对此并不答,只是道:“孤很好?奇,薛六郎因为眼疾不能入仕,薛家这?一辈中只有薛宁璧还?能挑大梁,薛家放心将将来的薛氏家主养成如此温良的性子?” 薛宁璧是真正光风霁月、不染纤尘的世家公子,倘若做一个富贵闲人,自然?是人人艳羡。可作为将来要?决策薛氏的家主,这?样温和良善的性格却有些不合适了。 “那是父亲和兄长要?操心的事情,与我一个早已出嫁的女儿有什么关系?世子要?是这?么关心薛家家事,不如亲自到我父亲面前去说?。” 萧照也不是想要?从惠太妃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厚重帘幔被风吹动,烛火跳跃了一瞬,他朝前走?出一步,仰头看向这?间殿内那被供奉着?低眉怜悯世人的菩萨像。 他看了一会,继而才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揣测:“当年陈氏被告发意?图谋反,罪名中有一条蓄养私兵。先帝一朝的许多官员都为此紧张不已——暗中培养一批人手替自己做事几乎是越京里世家默认的规矩。”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放到明面上来,这?些身?居高位的大人怎么舍得让自己高贵的手沾染上杀人的鲜血? “薛氏这?样钟鸣鼎食的家族,想必需要?用到这?些人手的地方只会更多。” 惠太妃看过来:“萧世子想说?什么?” 萧照饶有兴味收回打量菩萨像的眼神,端庄的菩萨像旁还?摆着?三清的泥塑,而一侧悬于梁柱上的锦幡上写着?南蛮传过来的巫教的古文字,挂着?萨满面具,还?有些其?他地方的陈设可以看出一些不出名的教派的影子。 这?间殿内,简直集百家之所长。 要?说?惠太妃笃信鬼神,道心坚定,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可要?说?她不信,恐怕天底下再没有比她这?间殿教派更多的地方。 “孤不关心薛家究竟是想把家主之位交给薛宁璧还?是交给一个瞎子,但薛六郎的手最好?还?是别伸的太长了,否则折了手也怪不得别人。惠太妃娘娘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分明在笑?,但笑?意?不及眼底。 “他做了什么?” 惠太妃轻声问。 她知道那孩子性格乖僻,因为眼盲的缘故,薛氏上下对他多有宽容,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都随他去。 “薛六郎忠心耿耿,前不久还?替陛下送了封信给前任青州刺史。不过——”萧照话?锋一转,“朝廷有司各司其?职,该做的事情自然?有人去做,薛六郎也该恪守本分。” 惠太妃知道问题出在了哪儿。 “听舟他、……送了封什么信?” “惠太妃娘娘是个明白人,应当猜得到。”萧照微微一笑?,这?笑?容里冷意?分明,还?带点轻嘲,“今日孤多费这?些口舌,希望太妃娘娘也能多劝劝你的父兄,不要?疏忽对薛六公子的管教,免得糊涂到去插手别人的家事——连孤父王的信都敢截,薛氏是当真不怕孤参一个盗窃军机的罪名。” 他声音又轻又冷。 惠太妃看着?他的笑?意?,浑身?一冷。 她忽然?明白过来,萧照的意?思并不是警告薛氏不要?把手伸太长,而是薛听舟已经惹怒了他。 只怕此时,听舟已经受了一遭“教训”。 而萧照,在明明白白告诉薛氏,对薛听舟出手的人是谁。 惠太妃扶住身?后的供桌,支撑身?体,她眼底光彩变换,最终叹息道:“我知道了……我会同薛家说?。听舟这?孩子的性格确实有些让人头疼……世子对清河的心意?,我如今也算是知道了。” 无?论是对听舟出手,还?是今日旁敲侧击警告她,并非是为了听舟截取南梁王信函一事,而是因为听舟替陛下送出那封给青州刺史的信,她很清楚,陛下能在信函里写些什么。 ——甚至陛下能够知道清河不在京中,也大约少不了听舟的加以诱导。 萧照不惜将自己放在薛氏的对立面,只为了清河毫无?阻碍地抽身?。 南梁王世子不是不求回报的好?人,他想从清河身?上攫取的只会比他付出的更多。 这?样的情意?…… 清河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作者有话说:这章卡了好久,晚安,啾咪。 1本段经文出自地藏经。 第112章 商妇琵琶 第112章 商妇琵琶 “怎么会这样?” 薛薰风急匆匆地穿过庭院, 抵达薛听舟的房间前。 薛夫人已经赶到,她秀丽沉默的脸上晕开一点泪痕,低头坐在床榻边。婢女?仆从们进进出出, 被紧急请来的越京名医尽数汇聚一堂, 不乏有宫中御医,窃窃私语声, 脚步声,啜泣声,碰撞声此起彼伏, 吵得人头疼。 “情况怎么样了?” “五姐, 没事。” 薛听舟费力睁开眼?,他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居然毫不费力地锁定了薛薰风的位置, 脸上勾起一抹苍白的笑意,竭力让她安心。 几只?雪白的狸奴从窗口处探出脑袋, 细细地发出叫唤,但因为生人太多而不敢靠近一步。 薛薰风眸光扫过它们, 才勉强把悬起来的心稍稍放下,皱眉打量薛听舟的伤口,那是横贯肩膀的一刀, 血迹依旧不断葱包扎好的伤口渗出来。 这个位置不会危及到生命, 但绝对能让薛听舟疼上好一阵子。 “怎么会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你动手?”薛薰风见他无?恙, 微微松了一口气,语带薄怒。 世家子弟出行仆从如云, 前呼后拥,若是遇险也必定是仆从身先士卒。但今天的情况却不是这样——那些?跟随在薛听舟身边的人没有被伤到一片衣角,只?有薛听舟本?人受伤。 薛听舟扯了下嘴角,偏过头去没有让薛薰风看到脸上一闪而过的阴翳。 “……不清楚。” “薛氏树大招风, 一些?心思龌龊之辈动摇不了薛家,就朝你们来。” 薛夫人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幺子受伤的肩膀上挪开,她声调极轻:“这件事我一定会让你们父亲彻查到底。” 谁也不能越过一个母亲去伤害她的孩子。 薛薰风听懂了她的话,下意识问道:“母亲的意思是,这可?能是父亲和祖父在朝堂上的政敌所为?” 她沉默片刻,低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也太卑劣了。” 朝堂上的事情是朝堂上的事情,怎么也不该私底下对别人的家眷动手。 “五姐和母亲不必为我担忧,我没事。”薛听舟叹了口气,隐约有些?无?奈。 他想?摸一摸怀中狸奴雪白柔软的毛发,伸出指尖才发现摸了个空,那些?天真活泼的生灵此刻并不在他的身边。 他收回手,没有光彩的眼?投向窗棂,那里应该有只?额间一点橘色的狸奴懒洋洋趴着,只?有薛听舟伸手时它会“喵呜”一声扑过来,但它并不亲人,很快就会跳开。 天真的生灵让心肠冷硬的人也忍不住生出一点怜悯温柔。 薛夫人看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我和你父亲会解决。” 薛薰风也想?对他说点什么,视线一转,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父亲到了!” 头戴纶巾的青衫男子跨进屋来,他身侧还?有一个与他容貌三四分相似的妇人。 “姑姑。” 薛薰风讶异地喊了一声,有些?意外她居然会出宫。 惠太妃朝她微微颔首:“我听说听舟今日受伤了,过来看看。” “不是大事,劳姑姑担心了。” 薛听舟转过脸来,微微而笑,“父亲也来了。” “来瞧瞧你。这段时间不要操心别的事情了,好好休息。”薛父儒雅,薛家这几个孩子的作风举手投足受到他的影响颇多,说起话来如出一辙的从容。 薛父侧过脸低声和薛夫人说了几句话,薛夫人面色有所松动,露出几分犹豫来,看了薛听舟一眼?,点点头,和薛父出去了。 惠太妃坐下来,抬手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水声潺潺,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应和着她柔缓的声音:“薰风,你也先出去吧。我有些?事情要和听舟说。” 房门被轻轻合上,薛听舟靠着床坐起,姿态放松:“姑母有何事要告知我?” “你去截了南梁王的信?” 惠太妃转过脸,打量的眼?神里带着罕见的锋利。 薛听舟漫不经心道:“是。不过没截到。” 惠太妃唇边挑开一个冷笑:“所以你被人砍的这一刀真是不冤枉。雍州那边的信你也敢截?” 雍州在朝廷素来是极为敏感的问题,即使?是薛氏也不敢轻易涉足。薛氏不是没有对雍州动过心思,但薛氏当?年费力扶持门生上位,连雍州主?城布局都没有弄清楚,就立刻暴毙。 而这任雍州刺史究竟是何死因至今仍是一桩谜案。 也没有人敢去查他的死因。 朝廷与雍州,商氏与萧氏,互相忌惮、猜疑,但又互相依存,世代来早已密不可分。 ——从那之后,惠太妃才彻底明白了这一点。 ……… “薛听舟遇袭?” 商矜缓声念了一遍探子禀告上来的消息。 其实这倒不是个秘密,薛听舟是薛家最贵重、最特殊的一位郎君,薛夫人对幺儿珍之重之,将整个越京的大夫都请到薛府,这样的动静即使?不格外留心探听也能传入耳中一二。 “谁做的?” 商矜饶有兴致地问。 “暂时还?不确定。”桑星摇谨慎地答道,“薛氏那边将消息瞒得很紧,”不过从最近京城里各家的异动看,应当?是萧世子……薛家的暗部好像截了南梁王府的信。” 她说到这里稍微迟疑了一下,半道截南梁王府的信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没有干过。 “萧照?” 商矜侧过脸来,下颌的弧线不易察觉地绷紧,像是在向桑星摇确认。 “十?之八.九。” 桑星摇没有听到他再问,商矜淡淡看了眼?庭院前一棵半枯的垂丝海棠,拾阶而下,一晃眼?的功夫他已走出去很远,只?有极轻的声音传过来: “备车,去薛府。” “去看望薛六公子吗……”桑星摇愣了愣,“要不要先递拜帖……”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商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葳蕤草木后。 殿下今日……似乎有点着急。 她想?。 * * “你已经很久没有登过门了。”老者的眼?皮向下耸拉,目光混浊中又闪过几分清明,他缓缓念出来者的名字。 “……山月。” “政事繁忙。” 商矜稽坐,脊背挺拔,拈起一枚黑棋在指尖把玩迟迟不肯落下。 老者——当?朝百官之首的中书令薛晚鹤,对他稍嫌冷淡的态度不置可?否,笑着摇了摇头:“人要想?忙起来,总有千百种事情可?以做。那你今日愿意登门,想?必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句话放在商矜和薛氏之间实在合适。薛皇后去后,商矜和薛氏的关系一直很冷淡。 这种冷淡并非一日之功,薛晚鹤很早前就发现,他的女?儿有意让清河与薛氏保持距离。他当?时并没有在意,但现在心中却不由得有些?惋惜,倘若薛氏和清河能够再亲近一点…… “是有件事情。” 商矜将一份奏折推到薛晚鹤面前,沉静地直视这位他应该称之为外祖父的老者。 薛晚鹤一目十?行看过去,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这是一封出自他的长子亲笔的信,以黄金五千两并一幅前朝名家的画作,许以一个豪商之子绥玉郡郡守一职。 他清楚,黄金五千两并不能打动他这个长子,可?前朝名家的画作……却实在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他叹了一口气,拿信纸的手几乎不稳。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薛氏来说自然无?足轻重,不会伤筋动骨,但对他那个以名声为生的儿子来说,却等?于要了半条命。 一个真风流的名士,行事可?以放荡不羁,却绝不能是卖官鬻爵的贪官污吏。 否则在士子中的名声毁于一旦。 “外祖父放心,这件事还?没有成?。”商矜微微而笑,适时开口。 有了这封信,不管成?没有成?,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疲惫地叹气:“你会拿这封信给我看,而不是直接昭示天下,想?必早已有了计较,不妨直说。” 商矜从容道:“既然舅舅无?心官场,寄情山水,就不要为这些?世俗琐事困扰,不如在家多陪伴舅母。” “你的意思我清楚,我不会再让他与朝中官员再私下结交。” 他的长子虽然不在朝堂,但以才学在文人墨客中独领风骚,门下门生弟子众多,交游极广,说是一呼百应也不为过。 但这样一个人,必须要有无?暇的名声。 何况他的长子的名声,早已与薛氏清贵的名声绑在一起,半点不能出差错。 薛晚鹤继续道:“但我想?,你想?要的不仅于此。” 商矜没有答,只?是说:“听舟受伤的事情怎么样了?” “并无?大碍。” “既然这样,便到此为止。” 薛晚鹤看着他疏淡的神色,一瞬间明白过来什么:“原来如此,你是为了南梁王世子而来。” 这份证据必定不是才到商矜手上,原本?它可?以在更?合适的时候发挥更?大的作用,但现在却被拿出来,是为了…… “你们啊……”薛晚鹤叹气,难得觉得事情有点意思,“陛下这赐婚,居然还?赐对了。” 商矜垂眼?,松开手任由棋子落回棋盘上,否认: “不,我只?是不想?欠他。” -----------------------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之前以为已经发出来了,不晓得是晋江的问题还是自己网络的问题,这两天去山里信号也不是很好qaq,晋江也加载不出来。下次我会好好检查一下到底有没有发成功。】 第113章 咽到无声处 第113章 咽到无声处 朔风吹动帘幔, 薛听舟脸上含笑而尽在掌握的表情在惠太妃严厉的语调里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轻声开口:“姑母觉得是我咎由自取?” 惠太妃看着这孩子,无奈叹气。 因为眼睛的缘故,薛听舟的性子和薛家其他几个孩子截然不同。薛家上下察觉的时候为时已晚, 又对他心存愧疚, 从?没有过多纠正他的性子。 ——其实这何尝不是薛家的傲慢呢?认为即使?薛听舟惹出事端来,以薛氏的能?耐也可轻松摆平。 她道:“你知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倘若我这样认为, 今日?我没必要来见你。” “那姑母是什么意思?”薛听舟语调轻慢,稍往上挑起的嘴角勾出一抹玩味,“我难道不一直都按照薛家的意愿在做事吗?” 他声音又轻又冷, 沉浸在帘幔后的半张脸浮上阴翳, 截然不似少年人的阴冷诡谲。 “………” 惠太妃动了动唇。 最终她只是对薛听舟说:“听舟,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尽如人意。薛家并没有逼迫过你, 薛家暗部……不也是你的选择吗?” 以瞎子的身份掌控薛家的暗部也非易事,尤其上一个掌控暗部的人是薛皇后, 很难有人再比她做得更好。薛家为了让薛听舟重新?收拢回随薛皇后离世涣散的人心,叫薛听舟吃了比薛宁璧更多的苦头。 没有足够的价值会被家族无情舍弃, 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里,子女需要争抢才能?获得家族的关注。薛家虽不至于如此无情,但也从?未有过真正的温情脉脉。 薛听舟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可笑, 轻嗤:“多谢姑母教诲。” 薛家当?然用?不着逼迫他, 反正薛氏子弟何其之多, 没有他有的是人愿意。毕竟非嫡枝主脉出身想要得到家族更多心血倾注何其之难,总有人为了往上爬愿意不择手段。 薛听舟仰头, 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和母亲的一段对话。 ……… “我想从?旁支中?再收养一个孩子,记在你的名下?” “为什么?” “薛家只有宁璧不够。” “听舟那孩子是那副模样,我没有心思再去?教养一个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那就?把听舟送走?。送到你爹娘那边去?。” “你疯了吗?” “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你也要为宁璧想一想。” “可………” 他站在那扇门后,摸着自己看不见一丝的光亮的眼睛, 没有一丝犹豫地走?下台阶。 他不想再听见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只要他没有听见,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被舍弃的是谁。 中?庭的垂丝海棠已经?谢了,一如不再复返的春光。 ………… “清河公主来访!” 通报的仆役急匆匆跑过曲折回廊,上气不接下气,朝萧照禀告。 南梁王府里所有人都被特意交代过,若有与清河公主相关的人或事,即刻禀报。平时清河公主府随便出现个什么人都能?被当?成上宾礼待,更别?说今日?清河公主亲自到访。 反应最机灵的那个趁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溜烟到萧照面?前来。 话音落下倏时,萧照起身便见侍女浅笑盈盈引着商矜往这边来。他今日?穿一件淡绯色的广袖,外披上织金宝相花纹熠熠生辉。 侍女似乎是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唇边笑意一闪即逝。 萧照微微眯起眼。 即使?多年来对外是“公主”的名义,他也并未刻意地去?贴近女子的行径,只是靡丽风流的容貌从?未让人对他的身份有过怀疑。 “殿下遇上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他瞥了婢女一眼,婢女立刻敛容恭敬退下。 商矜轻声嗤笑:“高兴的事情?没有。” 他说着上下打量萧照一眼,慢条斯理道:“倒有个好笑的傻子。” 舌尖轻抵住上颚,萧照看着他,眼底掠过晦涩不明的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你府上的人与我说,你在等我来?”其实那婢女大?抵是为了给萧照在商矜面?前留个好印象,说的是“世子日?日?夜夜都候着殿下登门”。 “孤确实无时无刻不在盼着殿下登门。” 商矜很快地挑了下嘴角,余光见一侧其他人都如潮水默不作?声退去?,才将全?部心神?定在萧照身上:“因为薛听舟的事?” 不等萧照回答,他就?附耳对萧照轻声说道:“下次别做这种蠢事了,我不想费工夫给你善后。” 语调带着轻嘲。 “殿下舍不得孤死?” “薛家还没那个弄死?你的能?耐。”商矜眉眼冷淡,向上挑的唇线锋利而刻薄:“如果薛家真能?弄死?你,反而倒好。” 萧照轻声喟叹:“殿下还真是心狠啊……” 不过他神?色并不见失落。商矜的真心不会轻易交付出来,千人千面?,都有自己的保护色,而那一点潜藏的情意,不能?道破。 片刻后,萧照又看着商矜道:“殿下今日只是为此事而来吗?” “枉孤还以为……”他轻叹,似乎有几分遗憾,意有所指般。 商矜闻言轻哂。 萧照这才不紧不慢说出下半句: “……殿下是因为想念孤。” 他说这话时直勾勾望着商矜,漆黑的眸底酝酿着晦涩的情绪,要透过商矜不动声色的神?情,看到从?未展露于外人面?前的更深处去?。 屈起的指节几不可察动了动,商矜垂眼,仿若无意般避开与萧照对视。 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薛家怎么就?没直接弄死?你呢?” 说罢欲拂袖而去?。 下一刻肩膀被人一拉,瞬间轻巧揽入怀中?。 萧照扣住他腰,原本尚有余地的距离被拉到咫尺,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低声笑问:“殿下生气了?” 这其实是句没有什么问的必要的话,因为商矜的不虞完全?摆在脸上。 “殿下不要恼。”年轻俊美的南梁王世子罕见地有耐心,哄着怀中?青年:“因为孤对殿下的心意如此,才揣测殿下对孤的心意乃是同样的。” 商矜半晌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挣开他,任由萧照将他半强迫地搂在怀中?。倘若有人在侧,也许能?细心发现,两人之间是个占有欲很强的姿态,萧照将人完完整整地拥在怀中?,遮挡得严严实实,不许旁人窥探分毫。 流淌在骨血里的掠夺本性只是在彻底占有猎物之前被压抑住,无论多么温柔可亲、言笑晏晏,都只是一时的克制。 因为距离太近,萧照能?清楚感受到商矜浑身的肌肉在紧绷一瞬后放松下来,沉默地任由他拥着。 而他还想得寸进尺。 他试探着将微冷的唇瓣贴在商矜眉心。 商矜没有推开他。 那个吻便也随它的主人般更加得寸进尺,从?眉心划过,停落在薄薄的眼睑上片刻。 温柔地像春日?里落在眉心的花瓣。 最后,那花瓣落在商矜柔软的唇上,试图掠夺他唇齿间的所有呼吸。 模糊的尾音缓缓飘落,藏着没有人知晓的意味: “萧、照……” ……… 桑星摇焦急地在廊下转了数圈,心神?不定。 纪先生被拉过来陪她一起等商矜回府,见她着急,想了想还是放下看到一半的孤本,出声安慰:“殿下自然有分寸,你何必担心?” “殿下是做什么都心中?有数。”桑星摇摇了摇头,“但我感觉,殿下今日?听到薛家的事情和萧世子有关,就?像昏了头一样。” 她说着又低声嘀咕:“只要和萧世子有关的事情,殿下好像都不太像往常的殿下。” “萧世子毕竟不是能?掉以轻心之辈,殿下对他态度和别?人有所不同也正常。” 纪先生答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桑星摇迟疑半晌,憋出一句话来,“按殿下往常的行事风格,倘若有人敢这么纠缠不清,早就?身首异处了,但南梁王世子……” 纪先生接过她的话:“南梁王世子的身份不同寻常。” “其实你何必担心?殿下肯定比我们这些局外人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何况南梁王世子出身名门,进退得当?,知情识趣,他日?殿下大?业……有这样一位贤惠的皇后也无不可。” 他这就?完全?是戏谑之语了。 桑星摇张了张嘴,克制住驳斥这一番胡话的冲动。她摇摇头,蹙着眉头走?到一边去?,虽然她知道纪先生说的一点不错,但她心中?仍旧有着难以告诉别?人的忧虑。 多年前的旧事始终如巨大?的阴影盘旋在她心头,令她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 那位心思莫测的南梁王世子,真的愿意就?此俯首称臣吗? 萧照从?不是对权势无欲无求的人,这一点桑星摇非常清楚——毕竟从?控鹤司成立开始,这位南梁王世子的风吹草动就?一直被放在最高级别?监控。 哪怕有一丝一毫伤害殿下的可能?,都是她不能?接受的。 但偏偏,这是殿下自己的选择。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捂住眼睛,从?被商矜从?马蹄下救下的小女孩到如今,她又再一次感觉到了很多年前无依无靠时的那种无措。 纪先生眯起眼睛,他能?从?桑星摇毫不掩饰的神?色变换中?看出来她在担心什么,摇摇头:“你是担心南梁王世子辜负殿下?” 桑星摇别?开眼,没有说话。 纪先生也不再劝,只道:“日?久见人心,你再看罢。我反而觉得,那位南梁王世子可能?更需要担心这一点,我们这位殿下,实在不是什么多情种。” 连微薄的一点情意,都要哄、抢、骗、求,用?尽千般手段才能?窥见少许。 他不知想到什么,竟然笑起来,一边笑着又一边摇头叹息。 这些恩恩怨怨,爱恨交织,总是轮回往复,从?不结束。 “……但愿如此。” 桑星摇说完在原地定定站了一会,就?见婢女穿过垂花门帘匆匆而来。 “南梁王府送来殿下口谕,说殿下今日?留宿南梁王府……” 剩下的话尚未说完,桑星摇就?已经?咬牙切齿地对着纪先生怒斥萧照: “进退得当??知情识趣?我看是简直是狼子野心,居心叵测!” -----------------------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年祝大家顺顺利利!虽然已经晚了很久了qaq。挂了几天水,干了两天活,在山里蹲了几天,好像就很久过去了(捂脸)】 第114章 萦损蛾眉 第114章 萦损蛾眉 桑星摇的怒意只是一瞬。 因为片刻后, 纪先生?好心提醒她:“这是殿下的口谕。” 她果然立刻冷静下来。 纵然担心不满再多?,只有商矜下定决心的事情,无论对错, 桑星摇绝不会?有丝毫意见。很?难说这样好不好, 但她自己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既然殿下今夜不归,那也就没必要在廊下吹冷风喽!”纪先生?合上书页起身, “早些歇息去吧。” 桑星摇目送他走远,缓慢收紧手心。温柔笑一点一点冷下来。 浅蓝衣裾曳地,如流水般滑过台阶。 桑星摇仰起头?, 今夜无星无月, 记忆中无数个与此时?此刻相似的冷夜交错浮现。 七年前,商矜重伤垂危回到京中, 殷红血迹染透素衣,自指尖滚落的血滴滴答答淌过门廊, 他微微一笑望过来,在桑星摇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昏厥。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笼罩在清河公主府上的阴云。 无数国?医圣手被控鹤司秘密请来, 天材地宝如流水般消耗,不敢将商矜伤势透露出去的她既要四处寻医问药,又要周旋于各方的隐秘窥视中——明明该是天底下最金尊玉贵的人?物?, 却要奄奄一息躺在这里等待上苍的宣判, 连伤势都?不敢让人?知晓分毫。 好在上苍垂怜。 可?是,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多?年后却能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情深意重,仿若当年旧事, 从未发生?。 凭什么?呢? 她近乎冷酷地想着?,凭什么?南梁王世子在犯下那样的错误后还可?以肆无忌惮地要求殿下的偏爱?凭什么?一句情衷就能将他往昔的罪过既往不咎?凭什么?这样一个人?却能得到旁人?梦寐以求的殿下的真心? 可?她也知道?,她没有办法做什么?。 她终究不能做出任何可?能让殿下不快的事情来。 ……… “劳祖父挂记。” 薛听舟指尖搭在药碗边缘,唇边笑意舒缓, 连音调也格外柔和。 但薛晚鹤心中清楚,这孩子与宁璧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性子,就连眼下的笑也非出自真心。 他心中颇有些叹息,人?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薛听舟见他不语,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我听说清河殿下来见了祖父。清河殿下不登薛家门已经多?年,只怕是……来者不善。” “是。”这件事迟早都?要告诉他,薛晚鹤便也说的直接,“清河为了南梁王世子而来。” “嘭——” 白瓷勺撞过药碗边缘,薛听舟若无其事将碗搁在一旁,似有所悟:“……原来如此么??” “你受伤一事只能到此为止。” 薛听舟并不意外,甚至他的神色依旧算得上柔和:“是因为父亲吗?” “你父亲不成器。”薛晚鹤叹息,“薛家日后只能靠你和宁璧。听舟,此事莫要再深究。” “如果三?姑母还在就好了。” 薛晚鹤神情微微一变。薛听舟指的不是旁人?,正是宫中那位早已薨逝多?年的薛皇后薛颂如,在上一辈中行三?。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在薛晚鹤面前提起她了。 “不,纵然颂如还在……”沉默良久,这位为薛家遮风避雨半世的中书令放轻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薛听舟无法理解的复杂意味,“局面也不会?比如今更好……颂如那孩子……和你父亲不同。” 薛听舟于是笑了笑。 “祖父不必忧虑,日后还有我和二哥。” 垂垂老矣的中书令没有说好,也没有否认他的话,只是望着?孙辈中年轻的孩子半晌,才笑了下。 “听舟,薛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不会?因为哪一个人?的存在或者离去而分崩离析,同样,到了那个时?候,也不会?有一个人?能力挽狂澜。” 他混浊的眼睛看过几十载宫闱风雨、越京烟云,在皮囊腐朽、骨骼催折后依旧清明。 “……我明白。还请祖父务必多?多?保重身体。” 薛晚鹤看出他态度中的回避,摇摇头?,似有感?叹:“你这孩子……我也不知道?当年同意你父亲的决定,将你送去暗部?中是对是错。转眼也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话到这里戛然而止,薛听舟拱手,恭敬地目送薛晚鹤转身离去。 片刻后,他听见薛晚鹤轻到无力的声音:“……颂如也走了这么?多?年了。” 薛听舟缓慢地握紧手中勺柄,半晌唇边勾出一个嘲讽的笑。 薛家人?的真情实意,甚至还及不上商矜同那位南梁王世子之间的多?。 他觉得没意思极了。 * * “郎君还在书房,不肯用食。” 陪嫁婢女放下食盒,忧心忡忡对上面前女子的眼。 崔知柔正在画一簇翠竹,宣纸上碧色欲流,竹叶纹理细腻,栩栩如生?。闻言她搁笔,只是目光仍旧落在未完成的画卷上。 “我知道?了。” 先人?云,成家立业。姜五郎娶亲成家后便想着?成就一番事业,为此日夜筹谋,但可?惜……朝堂上的局势大抵是不太理想吧。 她柳叶似的眉梢轻蹙,想到今日姜五郎怒气冲冲地砸了几个花瓶—— 她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 姜五郎的谋划大部?分对她不是秘密,或许是坚信“夫妻一体”,姜五郎从没有刻意隐瞒过她这些,而崔知柔的敏锐也足以让她从姜五郎的言行中将事情全貌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还是那桩因为清河动了废帝之心的旧事。 姜五郎和淮安郡王私底下有所来往,而淮安郡王的孩子似乎很?被清河公主所看好。 但今日,许太后自请为先皇守陵的事情一出,朝堂上各方人?马都?闭嘴了。天子废立乃大事,能大事化了最好,眼下既然有许太后出来承担责任,那他们也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看到清河公主的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吗? 保皇党心中自然庆幸不已,世家也不想换一个新的皇帝,让清河公主权势进一步扩大。毕竟如今这位天子好歹还与清河公主不和,倘若出了个对商矜言听计从的天子,那真的就没有他们这些世家的容身之地了。 只有淮安郡王和姜五郎不高兴。 淮安郡王是到嘴的鸭子飞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昂首挺胸地上朝,灰溜溜地下朝。而姜五郎——他原本计划利用淮安郡王将小皇帝陷入绝境,再出手让小皇帝和保皇党承他的这个情,可?许太后的决定打乱了他整个后续的谋划,只剩一场空。 没捞到好处,还被淮安郡王缠上了。 淮安郡王是个没脑子的,下朝后人?都?还没走完,他就急忙忙地赶到姜府来,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和姜府有所勾结。 淮安郡王和姜五郎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淮安郡王气得拂袖而去,姜五郎也是连着?午食、暮食都?没有用,在书房里谁都?不肯见。 而且淮安郡王离开姜府后就被人?套了麻袋拖到小巷里狠狠打了一顿,断了三?根肋骨,在府里休养了半年才敢出门,却一直没有抓到幕后主使,只隐约有传言说与当今陛下的母家许氏脱不了干系。 这些都?是后话。 今天出了这样的一桩事,姜五郎生?气实属意料之中。崔知柔有点好笑的想道?。 她早已把?自己这位夫婿的脾性摸透。若她有更好的选择,她不会?选择姜五郎。除了家世之外,姜五郎实在没什么?比旁人?强的优越之处,但谁叫她挑选夫婿的第一条件就是家世呢。 崔知柔想着?落笔在画上题款,待墨迹干透,她才莞尔轻笑:“我去看看他,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的身子更重要呢?” 她于是又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精致可?口的点心,才趁着?月色推开姜五郎的书房门。 姜五郎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听到动静,想也不想地呵斥:“出去!” 食盒落在桌案上的声音轻而低沉,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般。 “是我。”崔知柔一面温柔地回答,一面取出点心,“我听人?说你今日心情不好,一整日都?没有进食,无论怎么?样,都?不能伤着?自己的身体。” 姜五郎看到是她,烦躁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让你担心了……我今日,是有些失态。柔娘,下次不会?了。” 他满含歉意地望着?她,握住她的手。 崔知柔含笑点点头?,问:“是因为淮安郡王来访烦心吗?” “那个蠢货!别提他了!”姜五郎说着?烦躁又涌上心头?,话音落下他才想起崔知柔还在场,怕吓到她,放缓了声调,“他今日登门,明日大半个朝堂都?会?知道?姜氏和他有关系,难免会?叫有心人?凭空生?出些猜测来。” 其实这事也挑不出大错来,朝堂之外还有私交,姜五郎非要说自己与淮安郡王私交甚笃,也拿他没有办法。 “我不懂这些。”崔知柔眼神闪了闪,旋即摇摇头?,微微而笑说道?,“我今日来找你,其实是有桩事情拿不定主意,想请五郎你帮忙。” 她眉梢蹙起,似乎当真十分为难。 姜五郎当即追问:“是什么?事情?” 崔知柔神情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在姜五郎疑惑的目光里依旧用她不急不缓地轻柔语调说:“你还记得玉嬷嬷吗?” “就是那个和你妹妹合谋陷害我的刁奴?”姜五郎下意识说完,才发觉在崔知柔面前说这话的不妥,但好在崔知柔没表现出不快来,让姜五郎微微松了口气,口吻依旧不耐烦,“她怎么?了?” “我见了她一面。她看起来似乎有冤屈。” “当场供认不讳,能有什么?冤屈?”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看她不像虚言。兴许是有人?故意要害她,好让她离开她的庇护之所。” “她有什么?价值值得别人?大费周章地去害她?”姜五郎有些不耐,“柔娘,你兴许被她骗了。” “其实也未必没有……”崔知柔看起来有些犹豫,“玉嬷嬷在到祖母身边之前,曾经是宸妃娘娘身边的女官,在宫中多?年,也许知道?一些宫中的旧事。” “你说她是谁身边的人??” 姜五郎扶着?桌案猝然起身,眼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玉嬷嬷是崔府的家生?子,后来被送进宫中服侍宸妃娘娘,可?惜宸妃娘娘红颜薄命。宸妃娘娘薨逝后,玉嬷嬷得了恩典又被释放回崔府,此后就一直跟在祖母身边。” 崔知柔生?怕他听得不够明白,将玉嬷嬷的经历完完整整地交代了一遍。 “你知道?她手里握着?什么?秘密吗?” “我问过了,她并不肯告诉我。”崔知柔握紧的手心松开,她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有发觉,“……也许她并不知道?什么?秘密。是我想多?了。” “不。”姜五郎有些兴奋地打断她,“柔娘,也许你是对的,带我去见她!” 崔知柔又微微地笑起来,“当然可?以,不过你还是先把?东西吃了再去吧。” “我现在就吃。” ……… 越京南梁王府内。 “见过殿下。” 府上的大女官屈膝行礼,将一个托盘放到商矜面前。 “是什么??” 商矜余光瞥了眼,并未在意,随口问道?。 女官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坐在商矜身侧,正撑着?额头?看过来的世子,见他神态似笑非笑,实在叫人?无从揣测,只能硬着?头?皮据实回答。 “是伤药。” 气氛静默一瞬。 商矜:“……我知道?了。” 女官领着?其他婢女们恭敬退下,但那步伐快得仿佛要逃命般。 待到殿门重新合上,商矜才拈起小巧的瓷瓶,转过视线,低声嗤笑。 “世子还真是好心。” 萧照从容:“这药效果很?好,你唇上的伤口明日就能愈合。” “这事是孤的错。” “………” 他怎么?还有脸敢提? 商矜克制住将药瓶摔到萧照脸上的冲动。 偏生?南梁王世子还犹嫌不够,又说了一句:“下回孤会?轻些。” 商矜闭了闭眼睛。 萧照是惯会?得寸进尺的人?,只要商矜没有明确表露出拒绝,他马上会?更放肆。前一刻还是蜻蜓点水似的吻,下一刻力道?却恨不得将他整个人?吃拆入腹。 商矜想要推开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商矜不欲与他多?说,再说下去,萧照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我累了,客房在哪里?” 他直截了当地打断萧照,声线冰冷。 “府上简陋,没有客房。” 商矜:“南梁王府寒酸到这个地步了?” “殿下也知道?越京这地方寸土寸金,南梁王府所占不过小小一隅,府上又有这么?多?的仆役婢女,还有孤带来的亲卫,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萧照情真意切道?,“只能委屈殿下今日与孤同住一间房了。” 商矜起身,冷冷地盯他半晌。 萧照神态诚恳,巍然不动。 良久,商矜忽然笑了,一字一顿: “那你睡地上。” 第115章 便青春又也 第115章 便青春又也 “殿下好狠的心。” “我狠心难道你是第一天知晓?”商矜诧异道。 “………” 萧照失笑。 “殿下如此戒备, 是担心孤做些什么?” 商矜闻言静静与萧照对视半晌,以手?支颌,如玉手?腕在?灯下映出朦胧温润的光泽。良久, 他忽然勾起唇角, 朝着?萧照笑起来,眼波流转, 琉璃似的瞳仁里盈着?碎星光彩,是个和他往常截然不同?的笑,难言的轻佻风流。 是滚过风月红尘, 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旖旎的笑。 倾国绝色。 萧照脑子里无端闪过这个词, 目光像被钉死般落在?面前人?的唇瓣上,无法挪开。那唇瓣应当像海棠花苞般被揉碎, 溅开绯色的汁液。 商矜忽然伸出手?,指尖缓慢点过萧照的唇, 笑意里染上点恶劣的玩味。 萧照呼吸猝然一急。 商矜松开按在?他唇上的手?指,饶有兴致地弯腰在?他耳边轻声?道:“难道你不会做些什么吗?” 轻到近乎似情人?间呢喃私语的声?音。 耳侧的急促呼吸声?一僵, 于是商矜笑吟吟地往后退了一步,打量面前因自己而产生剧烈情绪波动的一张脸。 “嗯?” 任谁也不相信这副模样的南梁王世子真克制住自己。 萧照闭了闭眼,平复呼吸。 只要商矜愿意, 可以轻易惹得这天底下任何一个心肠冷硬的人?为他动心。 何况区区一个萧照? 他这一刻不得不承认, 在?商矜面前, 他与其他那些苦苦追求心上人?施舍一个眼神的寻常人?并无区别。 不过是囿于情爱不能脱身的凡夫俗子。 他睁眼反手?握住商矜还来不及抽离的手?,力道在?腕骨处收紧, 攥出一道红痕。 “殿下既然知道,何苦还来招我?” 他视线定在?商矜身上,藏着?渴求的目光贪婪地从面前人?的眉眼间掠过,极少在?商矜面前展露的强势冷酷此刻终于浮现端倪, 倘若反抗,只会换来无情镇压。 总是要露出真面目的。 装不了一辈子。 商矜看着?他,有点漫不经心地想道。 装的多?恭敬顺从都没有办法掩盖萧照骨子里就不是个卑谦之人?的事实。无论是越京里那些曾暗自登门求见的世家?官员,还是一直以来和雍州从未断过的联络,控鹤司麾下被人?截落的消息,乃至雍州官吏更换不禀告朝廷却要先来问过萧照这个南梁王世子,无一不昭示着?萧照远在?千里之外,却仍旧保持着?对雍州的绝对控制权。 分明寸步不让,却又表现得好像情深如许。 南梁王世子的脸近在?咫尺,占据商矜整个视野,让他能清楚地看见萧照每一分神色的变动。 攥着?商矜手?腕的手?背上浮现青筋,萧照咬着?牙,死死盯住面前还有闲情逸致微笑的人?。商矜分明是笃定他不敢怎么样——也确实如此,稍有惊动就可能失去的珍宝,自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深思熟虑。 他心头浮现一点难言的恶意,如果他现在?就将这珍宝不顾一切地彻底占为己有,融入骨血中,到时他面前这人?是否会露出不一样的神态? ……会哭都哭不出来吧? 他常年握兵戈的粗糙指腹碰上商矜的眼尾,纤长眼睫因此轻轻战栗了一下,却因为受制于人?姿势没有办法把?脸转到一边避开萧照的触碰。 对上萧照一瞬间幽深危险起来的眼神,商矜很快意识到是因为什么。 ……混账东西。 商矜冷冷地想。 “殿下。”萧照放低了声?音,近乎柔和的语调,房间内的烛火越发?幽暗起来,烛影晃动,重重锦帐在?墙壁上投下阴影,像一张张将人?困顿其中的网。 “……山月。”南梁王世子似乎不满意,又换了一个称呼,两个字被他念得缱绻多?情,又有种奇异的虔诚。 “山月。” 他又低低地喊了一声?。 除去他的声?音,室内一片缄默。 许久之后,静到连风卷起帘幔都清晰可闻的室内响起另一道模糊轻柔的声?音。 “嗯。” 商矜应了他。 一如既往冷淡的声?线,像隆冬河面上浮着?的碎冰,却终究在?草长莺飞的时节被春风吹化?。 在?这个简单的音节落下后,萧照被惊醒似的,松开商矜的腕骨,近乎踉跄地往后连退数步。 “夜深露重,殿下早些休息。” 他的反应让商矜心头难得浮现几分错愕,临门一脚却退缩实在不像萧照的行事风格。商矜于是微微地笑了,颇有些促狭:“世子今夜不留宿么?” 萧照当然晓得商矜是在故意看自己笑话,但难得有商矜主动开口留人?的情况,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他平复心绪:“既然殿下盛情,那孤就却之不恭了。” 商矜挑了挑眉,没再说话,目送萧照背影消失在?回?廊处。 待到殿门重新?合拢,南梁王世子才敛起唇边的笑意,神态冷峻,对一旁侍从吩咐:“今夜府中之事不许传出半句。” 商矜对外的身份暂时还是“公主”,未嫁前留宿南梁王府之事若被传出,御史台必然会大肆攻讦。虽然御史台除了骂两句也没有什么其他实质性的影响,但他并不想这些琐事去惹商矜的眼。 “是。” 南梁王府因为地位特殊性,口风向来比其他府中更紧,此次萧照留居京城,身边伺候的都是从南梁王府带来的人?,忠心程度不必说。既然世子特意交代?,那外头半句风言风语都不会有机会传。 萧照步履未停,穿过曲折回?廊的夜风吹动袍袖,刺骨寒意从四面八方钻进衣领,才?将他心头那把?火吹得弱了一些。 在?商矜回?应的那一刹那,他几乎不能自控。这世间本就少有人?能时时处变不惊,何况在?自己倾慕已久的人?面前。 但最后一丝没有溃败的理智拉住了他。商矜本就对他有诸多?疑虑,不肯轻易交心,他今夜若要一时放纵,便真的同?商矜走到死局。 他爱慕商矜并非为色相皮囊所惑,所求也不是一时欢愉,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徐徐图之,水到渠成。 在?强求一事上,南梁王府大抵有些代?代?相传的天赋,直觉知晓在?什么时候该攻城掠地,什么时候又该行缓兵之计。 萧照折返是小半个时辰后,商矜听到动静抬起头,才?发?现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发?尾染着?点冷冰冰的水汽,应当是刚刚沐浴完。 商矜目光将人?上下打量过一番,若有所思地勾起唇角。 “世子辛苦。” 萧照见他轻松闲适的模样不由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想伸手?将人?抓入怀中,转念又想到自己才?浇过冷水,又吹了一路风,身上一身寒气,怕冷着?他,到底没有伸手?,只不远不近地在?商矜身侧坐下。 ………… 殿外冷月如霜,枝影婆娑。 女官提着?灯匆匆下台阶,不敢叫立在?中庭的那人?久等。她深深屈膝行礼,低眉顺眼:“陛下,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您还是请回?吧。” 年少的天子眉眼间阴鸷藏在?浓重的夜色里并不分明:“殿内的灯还未灭,母后不是已经歇下,只是不想见朕吧。” 那场争执后,这对深宫中最尊贵的母子形同?陌路,直到今夜天子深夜前来,算是低头,却没有想到许太后避而不见。 女官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沉默不答。 天子抬高?声?调:“今夜之后,母后就要启程离宫,此后山长水远再难相见,就连最后一面母后都不想见朕吗?” 许太后已经定下明日一早就启程去皇陵,历来去了皇陵的后妃少有再回?宫的,小皇帝这么说也不算错。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非要今夜前来不可。 纵然心存怨怼,但在?许太后站出来保护他的时候,那点怨恨也随之烟消云散,只剩下惘然和后悔。毕竟亲生母子血脉相连,在?这吃人?的宫闱里相依为命,多?年来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殿门被打开。 许太后衣冠整齐地跨过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皇帝,她唯一的亲生孩子。 她的确没有睡下,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再面对这个倾注了自己一生心血的孩子。以至于今夜看到小皇帝的第一眼,她竟然前所未有地感到陌生。 权力真的会日复一日地改变一个人?的模样。当年在?她怀中呀呀学?语的孩子,笑着?喊她母亲扑过来的孩子,早已经是另一番模样。 她感到一阵一阵的疲惫袭来,让她几乎战站立不住。 “母后。”小皇帝喊她,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点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 他害怕许太后还在?生气。 “你们?都先下去。”许太后吩咐完宫人?,却没有进一步将小皇帝带进屋的意思,只是用一种让小皇帝感到不舒服的目光打量他。 小皇帝主动打破了这个僵局:“母后还在?为那个狐颜惑主的奴才?生朕的气吗?” “他不是——”许太后厉声?打断他,眼底再度浮现小皇帝看不懂的痛彻心扉和失望,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孩子竟然会变得如此陌生,能将杀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她闭了闭眼睛,眼泪晕湿眼睫,顺着?韶华不再的脸颊滚落,才?区区数日,她却好似苍老?了十几岁,鬓边竟然生出几许白发?。 “怎么会这样呢?” 她喃喃自语。 “如果我当初没有被富贵荣华迷昏头……算了,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当年商矜给过她两个选择,一是让她的孩子做皇帝,她成为太后,从此在?后宫中安享荣华……她还没有听完就迫不及待地选择了第一个。 她不是不知道她的孩子只会成为商矜立的傀儡,但是做皇帝,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皇帝,也能拥有比旁人?更多?的权力富贵。 总比日日夜夜在?泥泞里挣扎要好。 后宫中逢高?才?低,家?世不出众又不受宠的她日日遭逢冷眼,她心中憋着?一团火,她想要掌控别人?生死的权力,想要万众逢迎,想要富贵荣华。 她只看得到眼前的路鲜花着?锦,却不知道万人?之上的天子不是那么好做的,看不见这条狭窄的路下是会让人?粉身碎骨的深渊,无数双手?都想把?他们?拉下去。 许太后最后看了此生唯一的孩子一眼,她曾惶恐不安又满心欢喜地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她欢天喜地地听着?这个孩子叫自己娘亲,满怀欣慰看着?他小小的身体撑起帝王十二冕旈,到如今她的心里却像破了一个洞,什么也没有。 “阿浔。” 她喊着?皇帝的小名。 “这是娘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的路……就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了。” 第116章 忍忆少年时 第116章 忍忆少年时 商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魂落魄回到紫宸殿的。 他只记得?许太后站在宫殿的台阶之上, 用一种像是汇聚了世间所有的爱与?恨的复杂哀怮目光注视着他。如霜月色落在她凤钗雀羽上,流过发鬓,两鬓也染上霜雪, 泛出一种晶莹的白。 岁月对待所有人?都?一样刻薄, 逼得?韶华不再,美人?迟暮。 许太后当着他的面重新?走进幽深宫阙, 朱漆金钉殿门无?声合拢,彻底隔绝商浔的目光。 年少的天?子,万万人?之上的王朝最高的象征站在原地, 他尚不明白从胸腔里?剧烈迸发出来的是何物, 却已经隐约地意识到,他已经永远失去了什么。 他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漆黑的梦境中。 又冷又沉的梦境。 他不断地下坠, 最后落入无?边深渊中。他没有办法?发出呼喊的声音,也看不见任何光亮。 ……… 晨光微熹。 冬日?的天?色亮得?比从前稍晚一些, 曙光朦朦胧胧,总不肯挣脱夜色。 商矜睁开眼, 盯着天?青床幔顶端看了半晌,飘渺视线才终于找到落点。他缓缓侧过脸看向躺在自己身?侧的人?,正含笑打量他。 “这么早便醒了?” 萧照挑了下眉梢, 问。 商矜向来浅眠, 尤其?是在自己不熟悉的环境里?。昨夜萧照上榻时他已有所惊觉, 不过是懒得?同他计较,干脆装作不知道。但?出人?意料的是, 身?边多了个人?并没有他想的那般难以忍受。 反而在天?寒时节,身?侧人?的体温让人?忍不住靠近。 商矜眼睫颤了颤,不想看他,干脆又闭上眼睛, 淡淡道:“你?的手准备什么时候松开?” 闻言,禁锢在他腰间的那只胳膊毫无?松动迹象,还束缚得?更紧了一些。 商矜:“………” 萧照低声笑着,呼吸落在他耳后。这行径对从无?人?敢冒犯的清河公主来说委实越界,但?放在萧照身?上却再自然不过,因此?商矜虽然蹙了下眉头想要躲避,却没有说萧照什么。 他或许没意识到,不严词拒绝已然是一定程度上的纵容,只会将猛虎喂得?越来越不知餍足。 又或许他已经意识到了。 唇角几乎贴上他泛着薄红的耳根,吐词时带起气流,拂过耳垂后最敏感的那方寸肌肤。南梁王世子的声音染着几分晨起的慵懒,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意味: “殿下唇上的伤口还没好,今日?怎么见人??” 商矜终于缓缓转过脸来,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明晃晃掠过几许嘲讽。 他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谁的功劳? 体会到他目光里?的意味,南梁王世子指尖挑起一缕他颈侧长发:“殿下是生气了么?嗯?” 这话任谁都?听得?出其?中刻意。 萧照似有深意地笑起来,指腹不着痕迹摩挲上柔软的唇瓣,在那还没有彻底愈合、透着一股靡丽艳色的伤口处略略停顿。 ……还不够。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不能餍足的胸膛里?一直叫嚣着渴求更多。 想要面前人?满心满眼地看着自己,想要他的眼泪或者喜悦都?只能为自己掌控,想要他……爱我。 萧照指腹控制不住地按下去。 刹那一滞,着魔似的神色有片刻因怔然升起的清明。 商矜微微张开了唇,咬住他的指尖。 甚至商矜的瞳底还有一点刚从酣甜睡梦中醒来而氤氲的水汽,在眼尾浸出一段薄红。 两人?之间,四目相对,以一个不论如何辩驳都?不清白的姿态。 萧照闭上眼睛,忽然俯下身?去,将脸埋在商矜肩头,没有让商矜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几近疯魔。 “殿下……殿下非要把我逼疯才心甘吗?” 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哑。 商矜语调轻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生在长在万重宫阙中,见惯红粉风月,千娇百媚。先帝虽有宠妃,但?奈何宸妃早逝,帝后不和,许多妃嫔都?想抓住这可乘之机,为自己、为家族谋求一条登天?坦途,各种邀宠、献媚的手段层出不穷。 她们是世上最懂得?如何讨人?欢心的人?,小意殷勤、软语温存、耳鬓厮磨、欲拒还迎,哪怕是耳濡目染分毫也足够用。 何况薛皇后从不避讳地让他见宫闱风月和红粉舞袖下的腥风血雨。 只有见过千人?百面、真情?假意,才能更好地辩识人?心,不为所惑。 所以商矜对这些手段甚至熟谙,只是他从不这么做。 若要摄取权势不该从别人?手中讨求,而该以武力逼迫、以利益相诱、以人心谋算。何况……这天?底下没有值得他纡尊降贵哄得欢心的人?。 但?是,他在某一瞬间竟也明白为何这些风月爱.欲能如此?惑人?。 他脑海里不期然浮现萧照失神的脸。 他想要萧照为他彻底失控。 想要萧照一身?为他所牵系,想要萧照爱.欲妄念因他而起。种种心思?藏在言笑晏晏的外表之下,犹如不可窥视的深渊。 他与?寻常并无?不同的语调之下蕴含的万千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并未被?最该发觉的那个人?发觉。 萧照正在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握住商矜那簇青丝的指腹用力到发白,却没有牵动商矜的知觉一分。 因为太珍之重之,哪怕为难自己也不舍得?惊吓到怀中人?分毫。 殿下…… 萧照在心中默默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被?宣于万万人?之口的寻常称谓。这两个字自他口中念出来与?旁人?总是有些不一样,每一个音节都?勾着旖旎柔情?,深沉妄念。 良久,萧照才松开禁锢商矜的姿势。 他眼下实在不敢离商矜再近一分,哪怕商矜什么都?不做,他也很难再克制住自己。 萧照转身?想要离开床榻,晨起未束的发随着他动作扯动—— 一声低呼在身?后响起。 萧照回头,见商矜捂着头,皱眉看着两人?发丝交缠的地方。 昨夜睡梦间发丝披散在枕上,不知何时勾缠在一起,因为一直挨得?太近导致两人?都?没有发觉,如今将要分开才发现。 萧照无?奈地笑了下,坐下来揽过那一束长发,慢条斯理地解起来:“要劳烦殿下多坐片刻了。” 商矜看着他的动作。 那簇发丝早已交缠成无?数个结,哪怕是最擅于梳理繁杂绣线的绣娘女工们想要从这束乱糟糟的发丝中梳理出个头绪来也不容易。 南梁王世子恐怕不见得?比绣娘织女们更有梳理天?赋。 眼看萧照将那簇头发越理越乱,商矜终于忍不住道:“叫人?拿把剪子来。” 按萧照这个办法?,恐怕到今天?晚上也解不开。 萧照看了看,忽然轻声道:“殿下你?说,你?我这算也不算结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商矜闻言哂笑,瞥他一眼:“这可不算首好诗。”* ----------------------- 作者有话说:小伙伴们最近记得戴口罩,最近很容易上吐下泻,不幸中招又进医院了(落泪) *苏武《留别妻》。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就不作说明啦,所以应该能理解殿下为什么觉得这首诗不好啦,因为最后是be(x) 两个人现在就是都知道对方喜欢自己,但是觉得对方还不够喜欢自己,不肯交心。 本来这章还没有写完,但是我想断在这里。 第117章 醉插花枝 第117章 醉插花枝 许太后离京。 天子?本应率文武百官出城相送, 但是天子?昨夜忽然生起高烧,反反复复,一直到今日早晨才?睡下, 便?只有天子?身边的大宦官代行天子?事, 送许太后离京。 许太后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动了动唇, 转身登上马车。仪仗缓缓远去,彻底告别这?座在无数风云变幻、刀光剑影中默然伫立的帝京。 天际飘起细雨,草木氤氲, 天地间的颜色流淌汇集, 模糊成一片。 桑星摇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片刻后忽然轻声喃喃:“要下雨了啊。” 正清点礼单的侍女没?有听清楚, 含笑将礼单递过去,语调亲昵:“姐姐方?才?说什么呢?” “天色有些不好。”桑星摇接过来细细打量, “这?些是京中的还是地方?的?” “京中的。”侍女瞥了瞥了嘴,“也不知今年怎么的, 姜家和?薛家的礼都比往年厚三分?。” 不过殿下对这?些世家态度尔尔,连着他们这?些手底下的人也不太喜欢世家的做派。 “比往年是有些贵重,但也没?有出格的地方?。”桑星摇看不出端倪, 就放到了一边, “叫人把东西收着就是了, 世家的东西拿出去换钱也有不少人要。” “地方?上的贺仪呢?”她又问。 “已经整理完的在这?儿。”另一个侍女连忙递过另一沓礼单,“这?些都是送得格外贵重的。” “名字叫人记下来了么?” “正在记呢。”侍女笑嘻嘻道?。 殿下生辰将近, 各地皆送来贺仪,流水似地涌入清河公主府。桑星摇对此?来者不拒,一一含笑应下,碰到那些送礼远超出自身财力的官员, 桑星摇还会特?意着人记下。 也算如了那些想要在清河公主面前露个脸的人的意。 只是被记下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对商矜来说,大抵就是在国库缺钱的时候想起来,要抄哪几个的家。 这?些送礼送的特?别贵重的,往往是控鹤司重点观察的对象。 几个世家除外。 毕竟世家底蕴深厚,累世巨富,又难以摸到一击即中的把柄。控鹤司人力有限,不能浪费在这?些迟早要完蛋的世家身上。 桑星摇笑吟吟地捻着礼单。 “竟然还有雍州那边的……望城郡的郡守,啧,雍州苦寒,年年朝廷拨款都不够用,这?位郡守真是豪奢。” 望城离南梁……倒是也不远呢。 侍女不敢像她一样随意谈论朝廷官员,笑着将话题转向别处:“殿下今年的生辰也从简么?” “殿下说依循旧例。” 桑星摇说完蹙了蹙眉头。 殿下的生辰和?宫中那位天子?挨得近,因而宫中朝廷都在忙天子?生辰。殿下也不是个喜欢过生辰的性子?,说从简,不过是让府里其他人博个开?心,拿些赏钱。 至于殿下自己?,哪怕是简单摆一桌宴席都不太愿意。 桑星摇却一直觉得过生辰就是要热热闹闹的,因而纵然商矜自己?再不讲究,也必定让厨房做一碗长寿面,和?各色看着喜庆的面点果子?。 今年大概也是如此?了。 她抿了抿嘴角,继续看礼单,末了忽然想起来:“南梁王府那边有送生辰礼来吗?” “没?呢。” 侍女很快回答。她们也清楚殿下待南梁王世子?有些不同,虽然殿下没?有特?意吩咐,但对萧世子?的消息还是更留心些。 “呵。”桑星摇冷冷轻笑,“这?就是南梁王世子?的情意么?还真是……难能可贵?” 她本就对萧照有所不满。殿下生辰纵然殿下自己?不上心,但旁人总该用心的。 另一个侍女不知道?她早就对萧照心怀怒气,宽慰道?:“以殿下和?萧世子?的关系,说不定贺礼要亲自交到殿下手上。姐姐不必着恼呢。” 桑星摇也清楚自己?许多都是没?有来由的迁怒,侍女一说,她脸色缓和?几分?,“但愿如此?吧。” “天子?生辰的贺礼也该送上去了。”藕粉衣裳的侍女打起帘子?,莲步轻移,凑到桑星摇面前,“姐姐看看这?礼单成不成?” 同往年一样,中规中矩的礼物。 桑星摇再三确认过没?有忌讳和?逾矩的地方?,才?点头:“就这?样吧。” “陛下还是在生辰前一日设宴么?”侍女又问。 “好像是。” “可这?样不就同殿下的生辰又撞了?” 这?些年下来,她们这?些清河公主身边的人也多多少少察觉到小皇帝有些故意的心思在里头。天子?为自己?生辰设宴,与百官同乐,按照宫中旧俗,生辰当日前几天都可以,端看天子?本人心意。但每年宫中那位陛下都要选在和?清河公主生辰相撞的日子?里。 桑星摇也觉得有点烦。 那位陛下别的本事没?有,恶心人倒是很有一手。 “殿下都不计较,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其他人点头称是,又说了一会话各自散去。桑星摇把独自礼单核对完,起身去见商矜。 商矜披着嵌白?色毛领的斗篷懒洋洋支颌坐在窗边,百无聊赖。他并非无事可做,只是偶尔他也不想去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政务。 “今年殿下要去宫中吗?” 桑星摇问。 商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天子?生辰的事情。 “唔。”模糊的音节里勾过一刹那不平的思绪,“不去。” 那实在很无聊。 往年商矜也不过是坐坐就离开?,这?两年小皇帝越发针锋相对,商矜干脆不露面。他懒得费精力去应付小皇帝。 “那……”桑星摇眼底升起一点希冀,“殿下今年的生辰不若就在府中好好办一办?殿下好多年没?过生辰了。” 商矜本想拒绝,但对上她略含紧张与期待的眼,也无不可地点了下头:“也行。你安排便?是,不用铺张。” “我晓得的。”桑星摇脆生生地应了声,“那殿下可要请些宾客来?” 她说完便?觉不妥,到时越京里头的权贵都去参加宫中宴会了……不过商矜要是愿意,那些人宁愿不进宫也要争抢着踏进公主府的门槛。 “不必。”商矜淡淡道?,他略一迟疑,还是添了一句:“给南梁王世子?下份帖子?。” 桑星摇心头微微一哽,若无其事颔首:“……是。” * * “宸妃诞下的那个皇子?还在人世?” 庭前花枝败落,只有牵系的护花铃被风一吹,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在廊下打坐的青年睁开?眼,慢条斯理重复了一遍姜五郎的用词。 深衣广袖逶迤铺地,漆黑长发散开?成鸦羽,耳垂下一枚红珊瑚珠衬得皮肤如雪。深邃秀丽的眉目平静温和?,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引得他心绪波澜起伏。 姜五郎立在他身后不远处,恭敬垂首,将自己?得到的消息据实以告:“是。我也没?有想到,定远伯府上一个不起眼的老仆身上还藏着这?样惊天的秘密。” 他实在难以克制自己?心情的激动,连说话时衣袖下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若非柔娘告诉他,他恐怕就要和?这?样一个能让姜家握住一枚重大筹码的机会失之交臂。 “那人是昔年宸妃身边的女官,想来不会毫无根据作出此?等言论。”见姜回庭不答,姜五郎有些急躁,竭力作证自己?言辞的可信。 但他又觉得兄长迟疑也属人之常情,此?事一来牵涉重大,二?来时隔日久,三来纵然那嬷嬷说当初宸妃诞下的皇子?,被先帝金口玉言出生即立为太子?的那孩子?被送出宫时还活着,但如今时移世易,未必就还能找得到人。 如果以此?为突破口,姜氏要承担的风险——要么贵极人臣,要么举族倾覆。 人人皆知宸妃所诞下的皇子?出生后不久就病逝,但据那嬷嬷所言,皇子?的身体并无病恙,只是有一回偶然感染风寒,致使本就忧郁多思的宸妃宛如惊弓之鸟,害怕有人对她的孩子?下手,才?设计让孩子?假死,送到山温水软的江南之地平安健康地长大。 她并不奢求那万万人之上的权力荣华,只想要她的孩子?远离波诡云谲的朝廷纷争,在一个没?有刀光剑影,春日里会有一枝娉婷杏花盛开?的地方?长大。 而在姜五郎看来,宸妃此?举实在是妇人之见。 先帝已经立她的儿子?为太子?,那就是将来的九五至尊。如果没?有宸妃的多此?一举,那么今时今日,朝堂上根本不会有商矜一个公主弄权的局面。果然是出身乡野的小户之女,目光短浅。 堂堂皇子?龙孙却要因为宸妃的一念之差隐姓埋名一辈子?,真是可叹! 姜回庭抚去膝头一片落花,指腹慢慢收紧:“此?事再议。” 比起姜五郎,他想的要更多一些。 他不会忽略掉,那个“玉嬷嬷”是如何被引到台前来的,只有别有所求的人会想起一个被人遗忘了二?十余年的人。 无数细微的线索在他脑海里串成一条线。 崔家第?三女,婚宴,少见于人前的薛听舟。 薛氏…… 在这?件事上,薛家又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商矜是否知晓薛家暗地里的动作?薛家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本该随着宸妃薨逝永埋的宫廷秘闻?只能是那位虔诚礼佛的惠太妃。 姜回庭听闻过,惠太妃原本不信神佛,尤其对释家学?说颇嗤之以鼻,但在忽然的某一天,惠太妃开?始笃信神佛,每年潜心清修。 她是为何人而信奉神佛? 姜回庭抬起眼,目光从重重叠叠的枯枝缝隙中透过,淡而远的天际蒙着一层阴影, 二?十余年从未变过的冬日长风吹动护花铃,叮叮当当的声响里,他起身步过曲折深廊,广袖曳地无声,走向更深的阴影中去。 ……… 姜五郎没?有说动他的兄长,但他始终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当他犹豫是否要越过兄长擅自行事的时候,朝堂上传来了消息。 新任礼部尚书上奏,重开?科举。 在先帝一朝中断的科举,寒门士子?跻身仕途的通道?,于多年缄默后再度被人提起。 以一种毫无预兆,猝不及防的方?式。 片刻后,刑部尚书李枕书与大理寺少卿附议。 有他们两人表明态度,清河公主党和?保皇党的人自然也迅速出言附议,只剩世家面色难堪地站在原地。 科举在一开?始被提出时,世家们并不为惧,毕竟典籍都掌握在他们手中,那些连字都未必识得的寒门子?弟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这?种想法在呈现出的结果里似乎也颇为正确,每次科举能够脱颖而出的寒门子?弟寥寥无几——然而自从武帝以皇室名义在各地设立书院供天下士子?求学?以来,世家在朝堂上不可撼动的话语权逐渐削弱。 到先帝一朝,甚至一度隐约有寒门压倒世家的趋势,这?才?导致世家们不惜与先帝撕破脸皮,也要在科举上大做文章。 只是书院与皇家名义相连,让世家无法从礼法上撼动书院根基,兼之清河公主摄政后默认了世家渗入书院中,世家们便?也不再上奏废除书院。 两相无事。 甚至有些世家为了借机扩大家族的影响,还又在书院下设立了县学?供童子?启蒙进学?。 如今看来,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难堪之后,终于有人想起来反对。 但紧接着礼部尚书又甩出世家官员亲朋党羽勾结,甚至一个地方?拔出萝卜带出泥都是同一个家族子?弟的情况,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以及他们中相当的一部分?人政绩和?学?识考核都不合格,完全是靠着家里的裙带关系才?能为官做宰。 礼部尚书言辞旦旦,说正是因为世家独大,官吏间私相授受,互相包庇,各地官吏水平更是良莠不齐,不能服众,兼之现下青州等地官吏职位有缺,应当重开?科举,公平公正选拔人才?。 世家派系的官员们看到这?板上钉钉的证据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当地有名的纨绔,大字不识一个,竟然也因为父亲乃当地太守而谋到一个县令的位置。 哪怕他们再不要脸,也不能说此?人为官符合情理。 他们只能看向至始至终没?有表态的世家之首的两位。 中书令薛晚鹤,吏部尚书姜回庭。 良久,薛晚鹤上前一步。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应予以彻查后再进一步商讨是否重开?科举。” 他立场一定,世家出身的官员们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自然是最不希望开?科举的一批,如今靠着家中长辈举荐,他们就能步入仕途,倘若要开?科举,岂不是逼着他们和?那些寒门子?弟一样苦读。 他们中有些固然有真才?实学?,有些却也只是鱼目混珠。 小皇帝面带犹豫地看了李枕书一眼,他无法从对方?此?刻的神色上做出判断,也不好说什么。纵然他不清楚为何世家们在一提到科举就纷纷变了脸色,但他知道?先帝当年就是因为此?事和?世家彻底决裂。 他想,这?件事还是和?李卿商量后再决定吧。 于是他道?:“中书令所言有理,此?事牵涉重大,不如几位爱卿回去讨论一番,拿出个章程来再决定。” 他自觉这?话说的没?有什么毛病,他看向李枕书,似乎隐约从对方?眼中看到赞扬。 李枕书看了御座上的天子?一眼,心中微微叹气,旋即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身为帝王,瞻前顾后,而无自己?的决断……于国来说,不是幸事。 ……… “兄长的猜测成真了。清河公主的确有意重开?科举。” 姜五郎的声音有点干涩,他一直不认为清河公主会选择与所有世家为敌,直到今日朝堂上的消息传来。 不过……未必能在重重阻力下推行下去。 他想。 姜回庭闭目打坐,闻言只是淡淡问:“你文章写得如何了?” “近日有些心得。” “用心准备。” 商矜的动作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本以为还要再等一些时日,眼下并非最合适的时机。不太像商矜谋定后动的性格,除非……姜回庭睁开?眼,有什么别的因素迫使他不得不将计划提前。 北境雍州。 姜回庭眼底冷意一掠而过,忽然向姜五郎道?:“你先前说宸妃所诞下的那位太子?尚在人世,天家血脉焉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兄长的意思是……”姜五郎一喜。 “宸妃祖籍青州,青州之地山温水软,与世无争。” 姜回庭又闭上了眼睛。 “去吧。” 商矜。 他在心底再一次默念这?两个熟悉的音节,良久后,他遥遥伸出手,宛如举杯庆贺,轻声道?: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殿下。” * * 南梁王府内。 “世子?要出门?” 萧照身边的亲卫与师岐拿着一封信函走过来,见萧照收拾妥当,不由得询问。 “是。清河殿下邀我上门做客。” 亲卫抽了抽嘴角,看他恨不得阖府上下都知道?清河公主邀约的模样,一时间不是很想承认这?个主子?。 “世子?,这?是雍州那边的加急信件。” 事关雍州,萧照的脸色凝重了些,拆开?信一字一句掠过。 “草原部族骚扰边境,辽西王府镇守的定安城局势失利。”他嗤笑,“辽西王府这?些年只知道?争权夺利,一有战事就灰头土脸,还是陆兰泽亲自坐镇定安城才?挽回局面。” 草原部族每年冬天都会骚扰边境,今年也不例外。 “是该抽时间回一趟雍州才?行。” 他低声说了句,将信件递给师岐,“先生怎么看?” “只要辽西王府不出问题,雍州边境一时半会乱不起来。”否则萧照和?商矜这?么多年在雍州的心血不是打了水漂。 师岐从容道?。 “如此?,就不打扰世子?赴佳人约了。” “先生向来足智多谋,说来孤有桩事情,一直想请教?先生。”萧照话锋一转,笑吟吟道?。 亲卫有眼色地退下去。 “世子?想问何事?” “倘若一个人生来只有三分?真心,孤却非要十分?,应当如何?” 师岐失笑:“师某便?知晓是师某不能回答的问题。”他摇摇头,“敢问世子?此?人如今对您有几分?真心?” “情投意合,暗通款曲,起码也该有两分??” “世事多不能强求,既然已经有两分?不也足矣?” “可孤贪得无厌,犹嫌不够。” “郎心如铁,世子?想要十分?真心——”师岐叹道?,“恐怕只能以百倍千倍的心意去换取。” “但恕师某直言,那位想要的东西,世子?当真给得起吗?” “天下四?海,有什么孤给不起的东西?” 他挑眉,拍了拍师岐的肩,“清河殿下的约孤不能迟,改日再说。” 师岐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天际积起层云,将雨未雨。一只断腿的孤雁自长空飞过,很快消失不见。 顷刻后,冰冷的雪粒混着雨水落下,一滴落在师岐的鼻尖,激起无边寒意。半枯枝干被狂风催折,风里带着一点肃杀与鲜血的气息。 万里之外,塞北霜天,金戈铁马声惊破安宁,而硝烟吹不到的繁华越京里,人人沉醉在歌舞升平的太平美梦里。 这?一日,是冬月初七。 天子?圣寿,天下共贺太平。天子?循旧例,赦四?海,于紫宸殿大宴群臣。 这?一日,是清河公主生辰,南梁王世子?欣然赴约。 -----------------------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完】 *出自《诗经》,古代版祝你生日快乐。 第118章 绿芜城上 第118章 绿芜城上 “殿下今日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萧照旋身折进殿来, 见商矜只披着一件青色外衣,唇色映着淡薄天光,更?显得苍白。 他?的?肢体修长却也伶仃, 外衣几乎贴在身上, 勾勒出脊背蝴蝶骨的?线条。 商矜对萧照的?询问避而不?答,只是说?: “下雪了。” 寒气在他?吐词呼吸间凝成白色水雾, 朦胧眉目。 殿内早被贴心地点燃炭盆,银丝炭迸出细细的?火星,驱散寒意。珍珠帘被撤下, 换成温暖厚重的?锦帐, 但?这样依旧被朔风吹得狂卷。 已经是极冷的?时节。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将尽。 萧照视线落在商矜被发丝掩映的?耳根,似乎微有些出神, 旋即笑道:“越京往年也是这时节下雪?” 其实?那并不?算真正的?雪,只是雪粒混合着冰冷的?雨水, 还没?有落到地面就化了。 “不?。”商矜伸出手将窗牗合拢,半透明的?指尖闪烁着一点奇异的?晶莹, “往年要到年前才下雪。” 他?并没?有在这一点上多谈,侧过脸来:“掌灯吧。” 话音落下,烛火依次亮起, 昏沉殿内盈满橙黄的?温暖焰火, 在墙壁上映出两人瘦长的?影子。此时寒风抚过烛焰, 风中之火摇摇晃晃,那两条影子也扭曲游走, 最后随着萧照俯下身凑近的?动作交融于一体。 指腹擦过发丝,萧照又?若无其事地微微往后退,保持在一个?亲密但?不?会令人升起警惕的?距离:“发上有雪粒。” “多谢。” 萧照无奈地笑了下:“殿下同孤,何需客气?” 商矜对此不?置可否, 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坐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上玉盘珍馐。虽然商矜交代过一切从简,但?公主府里的?人还是愿意为这难得的?日子多费心思,每一道菜或点心都色香味俱全,不?是多珍惜的?食材,却都被做出了花来。 最后是酒水。 侍女执壶正要倒酒,忽闻商矜开口道:“换一坛。” “换那坛十洲春来。” “是。” 葱白指尖一顿,侍女将酒壶扶正回?原位,下意识地看了萧照一眼,又?不?动声色垂下眼。 那是一种十分隐秘的?审视。 旋身折出殿内,侍女抬起眼来,脸上温懦顺从一扫而空,她将酒坛随手递给?等候在台阶上的?桑星摇,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面有虑色的?人。 “怎么样?”桑星摇问。 “唔。”她沉思片刻,点评道,“那位南梁王世子确实?有一副好皮囊,难怪殿下会喜欢他?。” 她说?着微微弯起眼睛,眼尾勾出一点绮丽的?妩媚。 桑星摇:“………” 她拍拍桑星摇的?肩膀,说?:“你完全不?用?为殿下担心,殿下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说?起来你也没?有比殿下年长,怎么总这么操心?” “鹓雏!” 桑星摇恼怒低呵,换来女子一声轻笑。 “开个?玩笑而已。”她笑意微敛,“我对这位南梁王世子一点意见都没?有。既然殿下喜欢,那不?就好了。至于将来殿下属意他?做正君还是侧君,又?或只是春风一度——都实?在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情呀。” 她摊了摊手,毫不?在意地说?道。 “殿下不?是始乱终弃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看着桑星摇,按住额头?,为面前人的?固执感到头?疼,“星摇,倘若南梁王世子对殿下无意,而偏偏殿下又?有心,你还会有和今时今日一样的?想法吗?” “………” 桑星摇刚要开口,就被笃定的?语调打?断, “你不?会。” “你只会觉得既然是殿下喜欢的?,那无论南梁王世子怎么想,都合该是殿下的?。或许你还会觉得是南梁王世子不?识好歹” “现在不?也是这样么?只要殿下喜欢不?就好了。” 她神情间满是不?以为意:“对了,殿下说?把那坛十洲春送过去。你去吧。” “那不?是……”桑星摇张了张口,在她肯定的?目光里将声音吞没?在喉间。 ……… “怎么?殿下这酒莫非藏有什么玄机?否则那婢女一听神情便不?对。”萧照笑吟吟问道。 商矜锋利的?唇线往上勾,要笑不?笑,“酒中不?会下毒,世子可以放心。” 十洲春其实?是薛皇后生前所酿。 在商矜的?记忆里,薛皇后有一段和先帝闹得很不?愉快的?时光。先帝有意废后已久,只是碍于薛家的?声势迟迟没?有动作,何况皇后没?有大错不?能轻易废立——纵然先帝对他?的?皇后吹毛求疵,也无法从薛颂如身上挑出能令群臣心服口服的?废后理由。 先帝身为天下之主,却依旧有许多做不到的事情。 薛皇后对先帝的?心思心知肚明,不?过她从不?放在心上——其实多年后商矜再度回?想起来,薛皇后对于先帝,既没有妻子的丈夫的恭顺,也没?有臣子对君王的?服从,那种隐隐约约的?轻慢刻薄未曾在人前显露,却在无人时对先帝毫不掩饰。 因而先帝每每在臣子为薛皇后说?话、明里暗里指责自己的时候有苦说?不?出。在旁人眼里,薛皇后除了在后宫干政上有污点,其他?方面都堪为后妃表率。每当这个?时候,他?只能费尽心思别的找理由惩戒薛皇后,但?他?也没?法做得太过分,无非是禁足、抄写佛经之类不痛不痒的手段。 薛皇后会在先帝拂袖离去后,轻言细语地询问商矜,倘若是他?会如何做? “既不?能令后妃恭顺,又?不?能使臣子归心的?君主,实?在庸碌。”薛皇后立在长廊的紫藤花下,眉眼温柔却锋利,“阿矜,倘若有些事你不?知道怎么做,就想想你的父亲——千万别学他的?做法。” 她说?这些的?时候,缓缓执杯,又?漫不?经心谈论起别的?事情——先帝于她的?生活,不?过是溅起一点水花的?微尘,最多闲谈三言两语。 “我听人说?江左一带有旧俗,每当家中有女孩儿出生,父母就会酿一坛酒埋在桑树下,等到女儿出嫁时再挖出,称作青桑酒。新婚之夜与?良人共饮一盏,便可同心合欢,白首偕老。” 她说?完看向?商矜,颇有些惘然的?样子。 “可惜我大抵是看不?到你得遇良人的?那天,那我便也为你酿一坛酒——待他?年你有了所钟之人,良宵月下,也顺便奠我一樽酒。” 酒酿好是在五年后的?春天,薛皇后将它取名为“十洲春”,交由商矜。 三月之后,薛皇后病故,天下大丧。 那坛酒被他?束之高阁,直到经年后再度被捧出,酒香依旧醇厚,混着一点辛辣。 但?自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并非郑重许以白首之约,微末真心藏于轻描淡写的?刻薄语句后。 他?向?萧照举杯,葳蕤灯火映着他?唇边笑意。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多写一点点,但是熬不住了,晚安。】 第119章 怀古恨依依 第119章 怀古恨依依 萧照感觉商矜这个笑和往常的都不一样, 多了一点说不出来的意味,细细揣测竟然还有?一点无可奈何的自嘲在其中。 此刻大约是他?离商矜内心最近的一瞬——他?心头忽然毫无预兆地漫上这样的念头,握着酒樽的手在意识到自己想法后顿时收紧。 他?声音有?点干涩, 有?着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试探:“山月, 你……” 没?有?出口的话被商矜轻声打断。 “世子喝惯了雍州的烈酒,恐怕难免嫌越京的酒水寡淡无味。” 萧照接过?他?递来的酒, 酒水清冽,映出两人目光交汇的脸,幽晦的心思交错碰撞, 无声中沉寂。 “殿下亲自递来的酒, 哪怕是毒酒,孤也甘之如?饴。” 往常商矜并不会?接这样的话, 但今日他?却?一反常态,饶有?兴致地望着萧照笑起来:“哦?此言当真?” 不待萧照回答, 他?便已?经?给出答案:“你不会?喝的。萧照,你根本就不是委曲求全、舍己为人的人。” “殿下。”萧照握住酒樽, 语调缱绻,“……孤对殿下未曾有?过?虚言。” 如?若有?一天,商矜亲手递来一杯毒酒, 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 不过?在那之前, 他?会?先杀了商矜。 同生共死,共赴黄泉。 他?早已?想过?最差的结局。 或许是他?姿态太过?笃定, 让商矜有?一刹那心神晃动。 商矜垂落的眼睫微颤,缓缓执杯倒酒,抬起的指尖在灯下反折出细腻光彩,一弯弦月映照在半透指甲上, 无声俯视漆黑的人间大地。 酒水入喉,辛涩苦辣又带着一点奇异甘甜芬香的气息在口腔中炸开,侵袭感官。他?一手支着额头微微笑着,想,原来新婚夜要喝的是这样苦涩绵密的酒么? 待到唇齿间的苦意完全散尽,他?才眼神朦胧地重新看向萧照:“也许是这样吧,但那……不重要。” 话语渐渐低沉下去,模糊的音节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萧照俯身向前,想将商矜的话音听得更?清楚一些,却?猝不及防对上商矜抬起的笑吟吟的脸。 容貌绮丽的青年懒洋洋支颌,眼尾挑出一抹薄红,尾音拉长?,有?种蜜糖似的甜腻:“……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他?念完轻笑一声,“世子不喝么?”* 那樽酒稳稳地被萧照握在手中,满杯酒水至始至终没?有?溅出丁点,萧照眼神晦暗不明:“殿下醉了。” “没?有?。”商矜朝他?举杯,另一只手撑着侧脸,似笑非笑,“即使我酒量再不好,也不至滴酒即醉。” 萧照劈手夺过?他?的酒杯,语调罕见地透露出一丝强硬来:“殿下,你喝醉了。” 倘若他?没?有?醉,萧照不知自己还能隐忍到几时。 像是看透他?自欺欺人的心思,商矜嗤笑,下一刻,一个混合着辛烈酒香的吻落在萧照唇边,一触即分。 春月夜里?蝴蝶抚花枝,柳条蘸春水,极尽温柔旖旎。 商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哂笑:“你说的不错,现在我喝醉了。” “………” 萧照像是被他?忽然之间的举动惊到,迟迟没?有?任何反应。在情绪上商矜一向克制内敛,就连萧照也难以从?中揣摩出他?真正?的心思,可无论怎么来说,这个吻都难以用“意外”来解释。 他?看着眼前神情无比清明,坦然说自己“喝醉”的人,扶额低声苦笑。 他?其实拿商矜总无可奈何。 那些晦暗幽深的心思在脑海中无数次蠢蠢欲动,不是没?想过?效仿他?父亲,却?总在最后关头被关回笼中,究其根本,不过?一句舍不得。 爱他?骄矜肆意,爱他?若即若离,亦爱他?君心如?铁。 如?何舍得折断自由自在的白鸟羽翼? “山月,你真是……”萧照嗓音里?含着万般无奈,叹息一声,话音戛然而止。 帘外雨声潺潺,阻隔廊下细细交谈声。 桑星摇垂手,与做侍女打扮低的娇媚姝丽的女子并肩而立。 “唔,那坛酒送进去的时候情况怎么样?”虽然私自打探主子的事情是逾矩,但从?来八风不动的人突然动了凡心,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好奇。 为了见那位能让殿下动心的南梁王世子一面?,她甚至不惜特意扮做侍女到商矜面?前晃了一圈,好在殿下宽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把她当场赶出去。 “你觉得能怎么样?”桑星摇警告地看她一眼,“鹓雏,不要好奇心太重了。” 气氛在一刹那拉成一条紧绷的弓弦,鹓雏指尖缠绕上一缕青丝,突然脆生生地笑起来,乍一看这笑容还含着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 但桑星摇可不会被她骗,同样是殿下带回来的人,可鹓雏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鹓雏自幼就没有办法和其他人共情,她的喜怒哀乐不过?是模仿别人,实际上哪怕她面前的人死成尸山血海,她也不会?为之触动,不会?伤心,也不会?害怕。 无疑,这样的性格做暗处的刀再合适不过?。 控鹤司麾下最出色的刺客、密探,悬在所有?人头上,甚至是控鹤司之上的一柄刀。 人人畏惧,闻风丧胆。 桑星摇满怀警惕地看着她,听她开口说:“我只是关心殿下而已?。星摇,不要太紧张,不过?说起来,你每次看到我的时候表情都很?有?趣呢。” 她拍拍桑星摇的肩膀,凑近她耳侧,意味深长?地说:“明明怕我,却因为殿下不得不忍着害怕和我打交道,真的是——”她拉长?了语调,在桑星摇一点一点冷下来的目光里笑了笑,没?有?将剩下的字句说出口。 因为在那之前桑星摇已?经?打断了她:“你什么时候回凉州?” “已?经?结束了。”鹓雏歪歪头,“不然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回京?” “凉州那边没?有?消息送来。” “因为陈争本来就没?有?问题啊。”她说的是凉州刺史。 一年之前,控鹤司接到密信,说凉州刺史陈争与草原勾结,通敌叛国。凉州与雍州接壤,有?素来有?驻兵把手,一是为随时接应雍州边境战事,二则是防雍州南下,倘若凉州与草原勾结,前后夹击,雍州危矣。 失去雍、凉两州,草原铁骑入中原腹地,如?入无人之境。 此事事关重大,但又无实据,商矜就派了她到凉州去查陈争。 不过?陈争这个人非常难缠,从?世家蓄养的家臣坐到一州刺史的位置,连原来教养他?的家族都要仰他?鼻息,手腕可见一斑。 鹓雏这种做惯了密探的人都差点被发现端倪,好在陈争对她身份起疑的时候她也终于找到了证据,顺理成章离开凉州回京——就是可惜证据居然证明陈争是清白的。 如?果?陈争和草原部?族勾结,鹓雏就有?充分的理由杀掉此人。 但太可惜了。 她不无遗憾地想。 桑星摇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她紧接着追问:“凉州事毕,你要长?留越京吗?” “当然不。我估计你也不想我留下。”鹓雏摊了摊手,“我明日就启程去雍州。” “雍州?” “你不要这么惊讶地看着我,我只是听从?殿下的命令行事。”鹓雏说道。 桑星摇没?有?追问商矜究竟给了她什么命令,她只道:“雍州那边的探子被南梁王世子这些年来陆续拔除了许多,你行事务必小心,不要误了殿下的事情。” “你用不着担心这个吧?”鹓雏歪歪头,“肯定有?人会?接应我。何况我什么失败过??” 陈争那么难缠的狗东西她都能搞定,何况这次不过?是从?旁协助而已?。 “………”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后,仆役冒雨而来,神色略显焦灼。 “吏部?尚书姜回庭大人在府外求见殿下。” “这么晚?” 桑星摇惊讶地脱口而出,下意识看鹓雏一眼,只见她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姜回庭?我记得他?给殿下做过?玩伴?啧,这个时间来,倒是巧了。” 桑星摇没?再理她,“问清楚来意了吗?” 比起萧照,桑星摇更?不喜欢姜回庭,这位才是真真正?正?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姜大人没?有?说,只说自己找殿下有?事。因外头雨大,小人擅自做主,暂时让姜大人到前厅避雨,现在人在前厅。” “嗯。”桑星摇点点头,“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请示殿下。” 她心中升起一股剧烈的疑惑,甚至隐隐约约有?了一点不安的念头。也许是姜回庭来的时机太不对劲,眼下这个时候,百官群臣应当都在紫宸殿恭贺天子圣寿—— 雨珠乱跳,无星无月的漆黑天幕压在屋檐上,如?同某种不详的前兆。 ……… 屈指叩门三下,桑星摇旋即垂眼继续思索着该如?何尽可能地精简叙述经?过?,思绪在房门“吱呀——”的开合声里?中断,她脸上的惊讶和语调里?的错愕混合成一种奇妙的神色,近乎失控,连站在廊外的鹓雏都听得分明。 “怎么是你?!” 萧照挑眉:“桑姑娘有?急事?” 她定了定神,来不及细想为何是南梁王世子亲自前来开门,微微抬高声调:“吏部?尚书在前厅等候拜访,不知殿下是否要见?” “你们殿下醉了。孤代你们殿下去见一见姜大人好了,免得姜大人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桑星摇不知道他?为何能将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但商矜没?有?指令,她并不敢轻易答应萧照,将唇抿成一条线,她皱着眉头正?要寻理由拒绝,另一道声音从?昏沉的内室传出。 “让他?去。” 是商矜的声音无疑。 语调中也确实带了些分明的醉意。 桑星摇警惕地看向萧照,又很?快把这点情绪藏住,若无其事恭敬引路:“既然如?此,那便请世子随我来。” ……从?来没?有?让客人去招待另一位客人的道理,她忍不住想,殿下同意让南梁王世子去“招待”姜回庭,到底是什么想法? 她一路上心不在焉地想着,手中引路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殿下……”姜回庭转过?脸来,在看清楚来人的一瞬间,他?笑意几乎凝固在脸上,“萧世子为何会?在此处?” “今日是阿矜的生辰,孤不在这里?,还能在何处?” 萧照挑眉反问。 “深更?半夜,世子也要为清河公主的名声多想两分。” 萧照:“哦?既然这样,想必姜大人也意识到自己深夜登门不妥,那就请你回去吧!” “我来此是与清河殿下有?事相商。”姜回庭衣袖下的指尖微动,看向萧照时姿态一片平和。 “阿矜今日多饮了两杯,已?经?歇下,不便再来见你。有?什么事情姜大人同孤说也是一样的——不过?希望姜大人最好是有?要紧事,否则扰了孤与阿矜良宵清梦,实在可恨。” 萧照似笑非笑地看他?。 姜回庭听他?一副完全把自己当成府上主人的作态,又字字句句彰显自己与商矜的关系,不由得目光渐冷。 -----------------------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早几天就写了一半,但这两天腱鞘炎复发又耽搁了,感觉好奇怪,明明最近没有怎么用手。 不好意思qaq 第120章 淮山碎。 第120章 淮山碎。 姜回庭的失态只是一刹那, 下?一刻他从容的姿态令那丝冷意仿佛只是某种错觉。 他客客气?气?道:“萧世子与清河公主真是感情甚笃。但?哪怕有朝一日?萧世子与清河公主真正成婚,于?公事上也不该逾矩吧?” 萧照听得饶有兴致,姜回庭的姿态完全算得上谦和。这些世家子弟行事都奇异地趋同, 无论多么不虞, 总要维持着表面上的蕴雅风仪,再?转头过去商议如何背地里捅你一刀。 “孤与阿矜, 向来不分彼此。”萧照微微一笑,加重语调,“这就不劳姜大人这个外人担心了。” “………” “既然?清河公主已经歇下?, 那在下?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姜回庭静默片刻, 拱手,“告辞!” 萧照做了个请的手势, 目送他拂袖而去,摩挲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 缓慢嗤笑一声。 姜回庭那点心思真当别人看不出? 不过萧照并不把他当一回事,就算是有两?小无猜, 青梅竹马的情谊,在日?复一日?的算计争斗中?,也早已消磨殆尽。 何况何曾有过? * * 冷风微微吹开房间内的酒气?, 萧照折返时商矜正支颌坐在灯下?, 鸦羽青丝如缎散开, 似浸满月光的一汪水。 他认真端详着桌案上那盏灯,还?伸手去拨了拨灯罩, 神情专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照能看见他清明的眼,似寒星冷月。 无疑,商矜从未醉过。 “你回来了?” 他转过眼, 神情自如地随口问了一句,“姜回庭说了什么?” “他说改日?再?登门拜访。” 商矜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只点点头:“这样么。” 萧照见此似笑非笑又接话道:“姜大人不辞辛苦也要见殿下?一面,果真心意可嘉。” “你想?错了他的为人。”商矜漫不经心挑落灯花,赤白焰火映着玉似的指尖,照出斑驳陆离的色彩,语调冷静而平稳,“他来见我只是因为他拿到了认为可以与我谈判的筹码。” “他想?缓和局势,而我不想?。仅此而已。” 对姜回庭来说,维持现?状是目前最好的情况,可惜商矜并不想?再?与世家虚与委蛇。 这场会面一开始就没有必要存在。 姜回庭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商矜说着极快地蹙了下?眉梢。能让姜回庭有把握说动他的“筹码”,会是什么东西? 心底深处如蜻蜓点水掠过一丝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 ——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以手支颌,不着痕迹地看了萧照一眼,难言的意味在眼底流转,如今,手握筹码能与他谈判的只有一个南梁王府而已。 其实他也很好奇,手里握着能够扼住他咽喉的筹码的萧照,最后会提出什么要求?他漆黑的眼睛里笑意渐深,依旧是好像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他的模样。 萧照被他审视着,喉头微动:“殿下?在想?什么?” 商矜伸出手,似乎想?要拢住那一团灿烂的光焰,指尖在离火舌不到方寸的地方顿住,长而密的眼睫如蝶翼轻垂,他想?了想?,饶有兴致地开口:“我想?——” 他在萧照隐约期待的目光里话锋倏然?一转,“雨又大了。” 与此同时,敲窗的雨声随着他的话音越发急促,藏着一泓月光的晶莹雨珠噼里啪啦地跳进来。 萧照走过去将窗子合拢,随意一瞥,那先前奉茶的侍女撑伞站在一簇海棠花叶前,敏锐察觉到萧照投来的视线,她微微抬高伞檐,那张没有表情的芙蓉面上缓缓流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随后,她朝萧照点了点头。 萧照若无其事地合上窗。 商矜手下?的控鹤司能人异士众多,这女子大抵也是其中?一员。她实在与商矜府上其他婢女的气?质不一样。见过血的人纵使把自己收拾得再?干净妥帖,也与寻常人有别。 他原本不关心这些,甚至连为此多问商矜一句都不曾。 他可以肆无忌惮在姜回庭面前彰显自己与商矜关系亲密,但?不能真正去逾越探究商矜不想?展露的东西。 控鹤司就是一道分明界限。 只是让他稍微有些在意的是,这女子给了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他母妃偶然?间也会给人类似的感觉,但?绝大部分时候南梁王妃都只展露自己完全温和无害的一面,以至于?萧照一时间没有意识到。 异样的心思被掩下?。这或许是他父王感兴趣的东西,可萧照对他母亲的身世无意探究,念头匆匆一闪而过,注意力被重新放回到商矜身上。 他转过头,商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看到人了?” “什么?” 萧照若无其事道。 “其实我方才以为你会问。”商矜说着语调稍顿。 “殿下?希望孤问什么?” “……没什么。”他失笑摇了摇头,才缓声道,“不过倒也正好。她要去雍州替我做一件事情,你帮我照应几分。” “殿下?有求,孤自然?无有不应。不过——”萧照欣然?应下?,眼神与商矜四目相?接,“殿下?准备让孤以什么身份去做这件事?” 商矜看着他,半晌唇角向上挑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不正面回答萧照的问题:“雨急风骤,天?黑路滑,世子不妨今夜在府上暂时歇息一晚。” “………” 半晌之后,萧照终于有了动作,他走到商矜面前,屈身附耳。 “殿下?盛情,那孤就却之不恭了。” ……… 婢女提灯,送萧照远去。 商矜负手而立,广袖间抚过雨丝,漆黑夜空被一道当空劈下?的银白闪电照亮,映出他莫测的神情。 静默伫立良久,长风卷起?他鸦羽般的漆黑长发,蜿蜒伸入无边夜色中?,天?边只一点冷月在闪烁,无情照耀大地,照耀着不可预知的宿命。 直到萧照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回身踏入屋内。 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萧照突然?回头朝商矜方才所?在的位置投来目光。 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看了一眼,旋即自嘲一笑,再?也没有回头地大步走出月色的阴影。 商矜并不知道在那短促的一刹那发生的种种,他返回房内重新坐下?,取过两?盏酒樽倒满。 十洲春醇厚的香气?弥漫,带着一点经年?的气?息。 他执杯将一盏酒倾倒在地,低声道:“这一杯敬你,……母后。” 那个称呼已有很久不曾被念出口,商矜顿了半晌,才接着说:“也算是贺我……” 后面的声音淹没在唇齿间,他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遥遥举杯,缓缓饮完了那一盏酒。 在满城风雨的喧嚣里,他独自坐在凄寒月色下?,饮完了那一壶曾是为他贺新婚备下?的十洲春。 ……贺我三途九厄,苦海不得回身。 * * 雨势在第二日?早晨才有缓和的迹象,青石砖上一片潮湿痕迹。 桑星摇将人挡在门前,脸上笑意诚恳:“殿下?还?未起?身,不过昨夜已经叮嘱过我,无须世子辞行,只管离府便是。” 她说着给身侧的侍女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向萧照递上一柄伞,青竹骨,红绸面,绘着一簇白海棠。 “殿下?已经为萧世子备好马车,就等在府外,请——” 几乎毫不掩饰的逐客令。 萧照眯起?眼:“是他不肯见我?” 桑星摇不动声色对答:“殿下?昨夜歇得晚,还?未起?身。” 这倒不是假话,十洲春虽然?不是烈酒,但?后劲颇大,商矜一人独饮了一壶,今晨宿醉未醒。好在殿下?昨夜就交代过,否则她还?拿这位南梁王世子有点难办。 “这样。” 萧照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朝桑星摇身后投去一瞥,房门紧闭,隔绝萧照的视线。他收回目光,撑开伞步入细雨中?,衣摆随他步伐行动间划出凌厉弧度,很快消失在垂花门外。 桑星摇眨眨眼睛,有些意外他离去如此干脆,心中?错愕尚未平复,便听身后一声响动。 房门不知何时敞开,商矜披着单薄外衣立在门口,看着萧照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口:“殿下?……” 商矜颔首,继而有条不紊地吩咐:“让凉州的人给鹓雏扫尾,凉州刺史在寻她。” “看紧姜五郎,若他与可疑人物接触,即刻回禀。若有突发之事,皆由你全权决断。” “雍州那边若是有信传给萧照,不用阻拦。” 他一条一条说下?来,说到最后桑星摇脸色才稍微有了点异样。 “雍州眼下?的局势,倘若以雍州刺史之能……” “陆兰泽在雍州积威不如萧照,与草原部族打交道的次数也没有萧照多,草原众部有联合之意,来势汹汹,新王也欲立威——陆兰泽不尚足以完全掌控雍州局势。” 商矜神色淡淡,一眼看穿桑星摇未尽话语下?的打算。 她斟酌道:“若是再?加上……‘青凤’?他毕竟也是将门之后。” “来不及。”商矜瞥她一眼,“倘若再?晚上几年?,倒也不妨一试。” 可如今要在瞬息间推出一个能力威望都不输萧照的主将,就连当年?的萧照自己都未必做得到。 “何况南梁王府对雍州终究是不同的。” 商矜不由得轻叹。 无论如何与越京朝廷此消彼长,南梁萧氏一直是柔然?铁骑跨不过的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地位超然?。 想?要取代南梁萧氏的地位谈何容易?当年?如日?中?天?的陈氏没做到,眼下?就更没有人能做到。 难道还?能指望那些世家的草包? 桑星摇不由得面露忧色,低声向商矜询问:“可若是如此,南梁王世子的声势必然?更进一步,难以撼动,如何是好?” 功高震主。 何况是实打实握着兵权的臣子。 ----------------------- 作者有话说: 【暂时加完班啦!尽量明天也更新!不敢多许诺呜呜。】 第121章 江波逝 第121章 江波逝 “………” 潺潺雨声似乎有一瞬间的急促。 她眼底的担忧真?心实?意, 几乎要溢出来。商矜闻言一怔,旋即哂笑:“不用萧照,还能如何?割城让地?和亲岁贡?” 本朝虽然没有真?正对外族割让过城池, 但和亲却是有过不少次。最近的一次就是先帝在时, 封陈家?女为定城公主,和亲柔然。 那位将门女, 在陈氏父子死?后,陈氏满门覆灭后被独独留了下来,但等待着她的命运是携着厚礼、披着鲜血一般的红艳嫁衣, 嫁给杀死?她至亲的仇敌。 她甚至不能用死?亡来反抗这屈辱的命运——在天?下人眼中, 她的父亲和兄长是意图谋逆的反贼,是战败的罪魁祸首。 而她必须活着, 必须忍受屈辱来为她的亲人赎罪。 尽管她从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 商矜记得,那是个喜欢穿一身红衣的少女, 画过塞北孤烟的丹青,写过花团锦簇的策论, 尤擅骑射,挽弓搭箭时的风采让许多男儿自愧不如。 但这样的一个人,只因为柔然部?为了羞辱让他们不能深入中原烧杀抢掠的陈家?、羞辱软弱的朝廷, 而被当做一件礼物送了出去。 商矜记得她的名字。 ——陈玉练。 越京烟柳繁华, 纸醉金迷, 达官显贵们永享太平,有几人还记得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女子的屈辱上。 而她本可以免受这一切。 即使陈氏战败, 也有萧照横空出世?力挽狂澜。然而先帝畏惧南梁王府功高震主,意图打?压萧照的声势,急忙答应了柔然的和谈要求,送陈玉练出塞和亲。 薛皇后那时在紫宸殿上指着先帝的鼻子, 一字一句告诉他:“寻常人的蠢笨最多害到自己和亲近之人,而帝王的懦弱愚蠢,却会断送天?下人的命运。” 商矜并不想学他那位父皇。 桑星摇也对定城公主的旧事?有所?耳闻,隐约知道商矜对此事?的看法,抿了抿唇角,半晌终于道:“无论殿下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永远支持您。” “……我会保护您的。” 她轻轻地、又分外笃定地说。 “不至如此。无需忧虑。” 商矜很淡地笑了下。 “萧照没办法拿我怎么样。” 他说着觉得自己和萧照之间的关系实?在古怪,亲近到耳鬓厮磨,吻颈交缠,却又时刻互相提防,柔情蜜意情浓时手中刀刃也不放开,从未交付片刻信任。 但他也知道,他与萧照不会真?正伤及彼此性命。 良缘孽缘? 孽缘。 但心赴尘网,已然挣脱不得。 * * 姜五郎一大早就匆匆赶来见他的兄长。 “长兄已经称病数日?,朝堂上如今乱成一锅粥。”姜五郎忧心忡忡,语带薄怒,“没想到李枕书?竟然也与清河公主沆瀣一气,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留他!” “慎言。” 姜回?庭看过来,眸光冷厉。 姜五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闭嘴,片刻后又不甘心道:“……其实?当年如果不与先帝陛下妥协,兴许不会落到如此被动的地步。” 姜回?庭听完上下打?量他许久,漆黑眼里无波无澜。 “愚蠢。” 他鲜少用这般直白?的字眼,姜五郎先是一僵,脸上浮起一片绯红,不知是羞愧还是恼怒,支支吾吾:“兄长……何出此言?” “你几时见过臣子向君主妥协——臣子为君主鞠躬尽瘁不过是为臣的本分。” 姜五郎神色间颇有些不以为然:“话虽如此,但我等世?家?怎能与寻常臣子相较?” “正是因为世?家?非寻常臣子,先帝才不得不为之妥协。但一个帝王的忍耐总有限度,当年的事?情不过是世?家?还没有真?正踩到先帝的底线罢了。”否则先帝真?要和世?家?鱼死?网破,十个姜氏也抵挡不住。 先帝重开科举,拉拢寒门,立薛氏女为后,又宠幸非世?家?出身的宸妃,并非他想做天?下人的圣贤君王,只是为了坐稳他自己的皇位。 姜回?庭想,薛皇后应该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这一点。 而很多人到如今还认为,先帝有雄心,却败在性格的软弱上。 可古往今来,除了傀儡天?子,焉有真?正软弱可欺的帝王? 先帝比大部?分君王都要狠。 ——当年世?家?虽然联手阻止了先帝重开科举,但也折进去许多人,在士子中的声名更?是一落千丈,寒门子弟不愿再投奔世?家?,为之效力,很多家?中没有杰出子弟的世?家?无声无息地没落下去。 世?家?并没有从先帝手里讨到好处。 而这些,姜回庭没有和姜五郎讲的打?算。 姜五郎目光茫然,先帝庸碌,前?朝后宫都受气几乎是他们这些最接近核心权力的子弟自幼有的一个共识,而他长兄今日给出的评价却仿佛截然不同。 他呐呐地开口:“若是先帝都这样,咱们岂不是拿清河公主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姜回?庭低声道,“清河公主比起先帝来有一个最致命的劣势。” “什么?” “商矜不是名正言顺的帝王。” 有些事?情先帝这个皇帝可以做,而商矜这个公主不能做。 姜回?庭重新看向姜五郎:“宸贵妃当年送出宫的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已经有些眉目。但牵涉到这件事?的宫人还活着的没有几个,查起来还要再花些时间。宸妃这件事?做得很漂亮,就连玉嬷嬷也不知道那孩子出宫之后的去向,只能在青州秘密搜寻。” “但是……”姜五郎终究还是忍不住,侧过脸向兄长询问,“陛下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即使我们找到了宸妃的儿子,也恐怕难以撼动清河公主?” 宸妃的儿子虽然被先帝立过太子,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先帝也早死?了,陛下也登基了这么多年,别说清河公主,只怕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与天?子纽带的保皇党都会跳出来拼命反对。 “名正言顺?”姜回?庭短促地笑了声,“你知道先帝一朝的科举舞弊案,那位因涉舞弊而下狱的探花郎,本来也名正言顺?” “长兄的意思……” 姜五郎心底一惊,脊背冒出一身冷汗,一个可怕的念头缓慢从脑海里升起。 “此事?我自有打?算。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情。”姜回?庭不再多言,“小心提防薛家?的人。” 姜五郎晕晕乎乎地离开,心神还处于一种被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状态中,直到撞到柱子上才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哎呦”一声,捂着额头跌跌撞撞走出姜回?庭的院子。 姜回?庭面无表情地又站了一会,指尖探入深玄色广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通体透白?,光似琉璃。 “啪——” 发簪应声断成两截。 他才垂眼扫过这支精心雕琢的玉簪,然后扬手一抛,将断成两截的发簪丢了出去,转身离开。 再没有半分留恋。 第122章 昔人非 第122章 昔人非 清河公主府今日一早来了位意外的客人。 “薰风。” 被唤到名字的女子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摘下冪篱,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神色憔悴。 她不安地?捏了捏手, 轻声细语:“我听二?哥说朝堂上最近风波很?多, 本不想?来打?扰你的,但?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无碍。”商矜示意婢女搀扶着她坐下, 等薛薰风将自己?的情绪缓和下来,才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祖父和父亲不同意我的婚事。”薛薰风将耳边凌乱碎发往后一拢,强打?起精神, “父亲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嫁给姜家的人。” 姜家的嫡枝这代中除了几个太年幼的, 只剩姜回庭没有成婚。薛父打?的这个算盘哪怕是薛薰风这种从来不关心身外事的人都听得出。 只是她不太明白——一直以来对她他们这几个兄弟的姐妹的教导中就有隐晦的一条,不能与其他世家走?得太近, 尤其是与薛家并称的姜氏。 树大招风。 为何父亲这回却一反常态?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问题也许不适合拿出来问商矜,因而她迟疑了片刻, 还是将话?题落回自己?身上:“二?哥担心我想?不开,就把江从南的真正身份告诉了我。清河, 你能不能回答我,……江从南他真的是控鹤司的人吗?” 她眼底漫开一种绵密朦胧的惆怅,在还没有懂得情爱的欢愉之时, 已经体会到了相思?的苦楚。 她可以不在乎江从南商贾的身份, 不在乎他没有高贵门?楣, 家族底蕴,却不能不在乎他是个探子的事实?。 控鹤司麾下, 握于商矜手中最为锋利的刀尖,沾染过无数官吏鲜血,令百官风闻丧胆的密探。 倘若她不知道这一切,执意嫁过去, 或许她满心欢愉以为与心上人举案齐眉的时候,她的枕边人正冷酷监视着薛家的一举一动,内心评估着是否该留下她父亲兄长的性命。 她再傻也清楚,商矜和薛家的关系其实?一般。 薛家和商矜的纽带,只有死去的薛皇后。 纽带早已断了。 她今天其实?不该来找商矜的,但?她就是想?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的脑子很?乱。 她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荒谬谎言中,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她将虚假当成真实?。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商矜府上来的,她只是打?潜意识里觉得,清河这么厉害的人,一定不会像她这样为了一点小事辗转反侧,难以决断。 她将这个念头说出来后,商矜罕见?地?出神了片刻,才摇摇头,似是叹息。 “在这样的事情上,我并不比你果断。”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优柔寡断,世间痴男怨女有的毛病在他身上一样不缺。 薛薰风张了张口?,没有意料到商矜竟然会这样说。虽然年岁相差不多,可这位教养于她姑母膝下的“表姊”,从小就让她觉得自愧不如,难以望其项背,自幼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薛薰风从未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商矜。 太意外了。 可说出这样的语句,带着一点无可奈何自嘲的商矜,才真真切切像个活人,而非泥胎木塑。 她抬起头,甚至顾不上自己?心里的忧郁,忍不住问:“你也有了喜欢但?是不能在一起的人吗?” 商矜没有直面回答,避开薛薰风那双清亮的眼,露出个极轻的笑,宛如掩饰般。 “其实?倘若你心底有顾虑,为何不直接去问问江从南的意思??” “我……”薛薰风心中有千头万绪,诸般滋味一齐浮上心头,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人扼住,说完一个字后久久没有下文。 她接受着和兄长一样的教导长大,对人事自有一套看法。因而她心里一直比谁都清楚,她与江从南绝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登对。 可是喜欢一个人,哪里还能仔细考量身世、文才是否相配? ……可是江从南应下了她的邀约,来了越京。 薛薰风抬手捂住脸,竭力?藏起语调之下的哽咽颤抖:“其实?我不敢问他。” 薛宁璧没必要说一戳就破的谎言,他也不屑于说谎。父亲和祖父一开始的不置可否到后来的竭力?反对,也隐约昭示了江从南的身份不简单,至少不是一个寻常的商人。 “你总要做决定。” “其实?,我来是想知道……”薛薰风抬起头,鎏金蝴蝶步摇在发鬓间轻颤,“清河,你和我们出现了在朝堂上出现了分歧,是吗?” 商矜点在桌案上的指尖不着痕迹一顿,他偏头看进薛薰风盈满忧郁的眼睛里。 “你会……杀了我们吗?” 她已经看到了连家中最开明的祖父和母亲都不支持她婚事的真正原因——商矜已经不再是薛氏的同盟。 她问得小心翼翼,但?态度却又分外地?鲜明直白,直勾勾看着商矜。 商矜眼睫垂落,姿容沉静,腰间环佩在风里撞出如怨如诉的声响,应和着他转为轻笑的语调:“国有国法,薰风,生死乃大事,哪里是我说一句什么就是什么?” 他的反应让薛薰风紧绷的脊背略松弛了一点,她正要放缓语调说两句缓和气氛的话?,冷不防对上商矜含着笑意的眼,一股毫无来由的毛骨悚然的冷意直窜心头。 ……商矜这句话?没有否认他想?除掉薛氏。 直觉比意识更先一步发现不对劲之处。她故作镇定地?说:“你的话?哪里有人敢不听?我现在就要听从你的意见?去找江从南谈一谈——” 商矜看她一眼,让人客客气气送她出门?。 他看着薛薰风慌慌张张,踏下台阶时踩到裙摆,身形不稳,差点绊倒自己?,很?快收回了视线。 薛薰风有意无意表露出的种种,代表着薛氏的态度。 他对薛氏的选择没有意外。 薛氏也难再有别的选择,人很?难背弃自己?既定的立场。 即使?是最天真的薛薰风,也坚定不移地?选择了与和她的父兄、家族站在同一侧。她看似在心上人与亲人间难以抉择,但?早已做出了选择。 他仰起头,透过稀薄的冬日光影看向高远的天空,冷风里飘荡着血锈的气息,吹开千万枝早梅。 如果是你,萧照,你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 薛薰风没有再登门?。 桑星摇瞄着商矜的神色,状似不经意提起:“薛五姑娘一出咱们府上的门?,就被她母亲派来的人捉了回去。控鹤司截了薛夫人的信件,看薛家的意思?,应当是想?将薛五姑娘嫁回薛夫人的娘家。听闻薛夫人有位子侄是当地?有名的青年才彦……” “没听说过。” 商矜低声截断她的话?。 桑星摇莞尔:“能入殿下眼的,都不是一般人,不过是有些名气,又没有到天下皆知的地?步。”但?她调侃完这句后,果断住嘴。 殿下今日的心情很?不好。 桑星摇思?索着原因,近日朝堂上世家派系的官员和他们的人争斗越来越明显,以李枕书为首的保皇党一派,又立场不定,妄想?两头讨好,或许是此事惹了殿下不快?又或者是薛家妄图联合姜氏,冥顽不灵让人厌烦?还是雍州边境动荡不安导致殿下心情不好?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纷杂念头,苦恼于如何让商矜高兴起来,倏地?听商矜蹙着眉梢开口?问:“萧照在做什么?” “南梁王世子……”桑星摇兀自迟疑顷刻,才反应过来,“南梁王世子近日并无动静,一直闭门?谢客,倒是李枕书登过一次门?,但?是被拒之门?外。” 说到最后时,她嗓音里不期然染了几分幸灾乐祸。余光谨慎留意着商矜的神色动作,瞥见?懒洋洋倚在软榻上的青年滚银色宝相花纹的广袖抬起,露出半截修长指节,指尖晃动时闪过丝丝金色光芒。 她不由得眯起眼,目光追寻商矜的指尖,好半晌才发现那是一枚小小的私印,只是看不清上面刻着什么字。 殿下的私印她都见?过,这枚不属于其中。桑星摇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想?—— 商矜似乎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漫不经心道:“是萧照送的生辰礼,改日找个地?方收起来……算了,暂时留在我这儿。” “这是……是南梁王世子的私印?” 她犹疑着问。 商矜垂眼,目光凝在指尖那枚四四方方的小印章上,“嗯”了声。 玉料触感温润,底部刻着篆文。与代表南梁王府或是南梁王世子这个身份的信物不同,这枚印章代表的只是萧照这个人。 换句话?说,有这枚印鉴在手,商矜有权调动萧照手底下的任何人,包括那些并非出自南梁王府,只听从萧照一人命令的隐秘势力?。 那日早晨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手心里握着这枚印鉴。谁也不知道南梁王世子何时进入过他的房间,又是何时离去的。 是生辰礼。 他握着这枚印章,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像是眼不见?心不烦般,一把丢入袖袋中。 桑星摇也随之挪开视线,绞尽脑汁想?出另外一件事来回避有关萧照的话?题。 “江从南如今在京中下榻,薛五姑娘被带回去后,听说薛大公子和晋阳公主先后拜访了他。” “晋阳也去了?” “晋阳公主与薛五姑娘交情甚笃,如若薛五姑娘有所?托,晋阳公主走?这一趟也是情理之中。”桑星摇抿唇一笑,“不过这桩婚事怕是难如愿。” 何止是难以顺遂如愿,恐怕除了薛薰风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人对这桩婚事抱有过希望。 商矜有点漫不经心地?想?着。 但?这件事的走?向终究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没有想?到江从南会为之亲自登门?。 “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件事。”商矜指尖拨弄过白釉细口?花瓶里插着的一支红梅,“毕竟你此前都没有露过面?” 江从南一身简朴黑衣,与素日披五彩雀氅、挂七彩琉璃璎珞组佩的浮夸打?扮相较简直不像一个人。 “在殿下心中,难道我就是个骗了无辜女子身心不想?负责的混账东西吗?” “是有些像。” 商矜语带戏谑,含笑尾音轻轻一转,带出一丝莫名意味,“连我也有些意外,你会真心喜欢薰风那样性子的人。”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走?到现在,又在控鹤司占据一席之地?的人,当然绝非良善。 他杀过贪官,但?也勾结权贵;救过流民?,也倒卖过粮食兵器;曾为好友一掷千金,最后也毫不留情地?排除异己?。 即使?对商矜,江从南也说不上全然衷心。 看似风流洒脱,实?则非常吝惜。锱铢必较,说尽他商人本色。 但?薛薰风不同。 他从商多年,光彩或者不光彩的手段让他从未做过一桩亏本的生意,如今到了该付出代价的时候。 他借助商矜势力?来壮大自身的时候,控鹤司也如同蛛网将他牢牢粘在了商矜需要的立场上,想?要脱身必然要耗费足以打?动这位清河公主的筹码。 江从南克制地?回答:“谈不上什么真不真心,有些东西没了还可以想?办法再得到,可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就如碎裂的镜子无法修补一样。我只是做了一桩合适的交易。” “以你的本事,要骗得薰风对你死心塌地?并不难。”指尖轻轻拢过将开未开的红梅花苞,他侧脸投来视线,清隽的脸上掠过恰到好处的探究。 “我不想?那么做。”江从南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殿下应当能懂——否则南梁王世子早就为您鞍前马后、任您玩弄于鼓掌之中。” 商矜的脸色在听完这句话?后终于有了点变化,江从南预想?中的怒意并没有出现,浮上来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意。 “萧照么……” 似是轻叹,又混合了一点无奈,到此止住。 ……… 最后是桑星摇送江从南离开,她对这个背弃了旧主的人并不待见?,从头到尾都冷着脸,没有和江从南说过半句话?。 江从南摸了摸鼻子。 “我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没有必要这么对我吧?” 桑星摇冷冷扫他一眼,哼了声。 江从南耸了耸肩:“其实?这个结果对所?有人都很?好,殿下其实?也不放心将江南盐运交到我手上。况且殿下的目的一直都是打?压盐商,好将盐运收归官府,我这么做,也正好合了殿下的意。” 再下去,他也不确定还能否在泼天富贵里坚守本心,倒时那位殿下未必还容得下他,这时候借此抽身是最好的打?算。 他说着轻声哼笑。 他们这位殿下还真是个物尽其用的主,恐怕在商矜决意让他去青州的时候起,就早有了打?算。 “薛五姑娘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个东西。” 江从南一愣,旋即拍手而笑:“桑姑娘,我们这么多人里面,都效忠于殿下,只有你运气最好。” “殿下对所?有人都一样,否则你以为换了个人,今天你还能安然无事地?离开。”桑星摇说道。知晓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的暗探要么为主尽忠而死,要么鸟尽弓藏,能全须全尾地?全身而退…… 江从南似乎也想?到了这里,笑意微微一敛:“殿下放过我,是因为殿下是个好人。” “而我说你运气最好的原因……”江从南尾音低下来,轻轻一顿,“殿下刻意为你保留了一分赤诚之心。” 桑星摇蹙起眉头,听明白了:“你拐着弯骂我蠢?” “……不是。”江从南扶额,解释还没有说出口?,便被无情打?断。 “殿下从未干涉过任何人的决定。你自己?不能保持本心,却反过头责怪殿下对你不够厚待。你自己?想?想?,你做的那些事,有一件是殿下逼你的吗?”她一字一顿,“所?以才说,薛五姑娘会看上你这种人真是瞎了眼。” “………” 江从南一时哑口?无言。 话?不投机半句多,桑星摇说完就把人赶到大门?外,遥遥一指:“滚吧!” ……… “恭喜殿下得偿所?愿。”纪先生指尖捻着一枚棋子,微笑恭贺商矜,“只不过如今盐运收回,世家怕难免做出狗急跳墙之事。” 盐运此前一直暗暗握在世家手里,江从南这些年苦心经营,从世家嘴里咬下一大块肉,只是江从南的手段也不太干净,在诸个世家之间周旋,又许以利益才握住青州的盐运。如今江从南将自己?的身家“献与”朝廷,这些想?借江从南之手收拢钱财世家算盘彻底落空。 权贵门?可以勒索一个没有靠山的商贾,但?没有胆色到商矜门?前闹事。 纪先生并不清楚江从南此前也是控鹤司的人,因而这一番话?说得确实?真心实?意,但?他一看商矜神色疏淡,不见?喜色,心念一动,恍然叹道:“原来是殿下早有布局。” 纪先生又道:“薛、姜两姓在这件事之后应当会有所?动作,不若再逼一逼他们,等到他们自乱阵脚,便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商矜颔首,同意他的观点:“薛氏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中书令温稳持重,更喜谋定后动。至于姜家,到可以一试。” 纪先生闻言指尖蘸上茶水,写?下一个名字,两人随即心照不宣地?交换目光。 姜回庭有意扶植姜五郎,姜五郎又是冲动易怒的性格。倒是可以以此为突破口?。 商矜慢慢饮了一盏茶,正要再与纪先生商量其中细节,桑星摇拎着裙摆跑进来,顾不得还有人在场,语调又快又急。 “殿下,淮安郡王府被蓄意纵火烧毁,淮安郡王与几个庶子在房间内皆数被烧死。有人看到纵火之人离开淮安郡王府后往许家的方向去了。大理寺卿林施琅大人和刑部李枕书李大人已经赶去缉拿凶手。” 商矜放下茶杯,与纪先生对视一眼。 越京只有一个叫的出名字的许氏,天子母家。 这件事……麻烦了。 第123章 今人悲 第123章 今人悲 纪先生平复好心绪, 马上追问桑星摇:“已经捉拿到纵火之人?” “还未。但那纵火之人被淮安郡王府的?一个小吏看到,是许太后一母同胞兄长身边的?一个随从。” 商矜神?色冷凝:“淮安郡王一家情况如何?” “淮安郡王和几个庶子都已经葬身火海,事发突然, 若非刑部之人正好路过, 还要再等半个时辰才能收到消息。林施琅大人听到消息立刻遣人来向殿下报信,但具体情况暂时未明。不过淮安王妃应当安然无恙——她这几日携女儿住在娘家, 没有受到波及。” 清河公主的?府邸是单独建的?,与那些宗室的?府邸隔着数条长街,再兼之淮安郡王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没什么人特意关注他, 府上收到消息便稍微晚了?些。 “是我失职。”桑星摇咬牙道,京中风闻动向都是由她整理后向商矜禀告, 按理说?不该有这种忽视,但她下意识觉得淮安郡王无足轻重, 才导致今日祸事发生、让商矜陷入被动的?局面,“请殿下责罚。” 人力所及, 有疏忽在所难免。商矜对下属并不苛刻,不过此事确实是桑星摇失察,商矜表情淡淡, “你自去控鹤司领罚, 日后不要再有疏漏。” 说?到后面, 他严肃的?口?吻又放缓了?些,有种平易近人的?温和。 说?完商矜看向纪先生:“此事恐怕需要纪先生亲自走一趟。” “愿为殿下效力。”纪先生听起身拱手, 对商矜让他去处理这件事早有预料。 他善察断,更易从案发现场发现蛛丝马迹,也?许能找到些什么证据。 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商矜敛容,回礼:“多谢先生。” 待纪先生离去, 商矜马上看向桑星摇,清冽目光冷静而分明,挽好的?发从鬓边泄露出分缕,如流水柔软垂下。 “让人备车,我要即刻进宫面见陛下。” 许氏被牵扯进来,意味着无论是幕后之人想要算计商浔,还是商浔自己昏了?头,都意味着此事不可能轻易善终。 有“天子失德”的?旧事在前,此事一旦坐实乃是商浔指使,必然会被天下人斥责昏庸暴虐,为一己私欲滥杀无辜,不堪为君。 淮安郡王从法理上来说?乃是天子血脉至亲,至亲尚且如此,何况寻常人?天下万民岂不惶惶? 商矜慢慢收拢手指,眼?底掠过一抹厉色。这一招确实打得人措手不及,偏偏此时到了?节骨眼?上,天子不能轻言轻易废立。 他唇齿收紧,下颌拉出一道冷硬弧线,伴随着的?还有自唇齿间?的?轻蔑冷笑。 半个时辰后,商矜在紫宸殿见到了?小皇帝。宫人内侍都被挥手摒退,商浔的?身量又高了?不少,但与商矜这样真正的?成?年人相比也?只是刚过他的?腰线,他又坐在椅子上,便更加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楚商矜。 “清河公主,你见到朕不该行礼吗?” 他故作厉色,但没有獠牙的?还要张牙舞爪的?幼兽无法让人升起半点?忌惮之心,反而显得可怜兮兮。 商矜垂下鸦羽似的?浓密眼?睫,缓慢打量过面前被他一手扶上天子之位的?少年帝王,他的?兄弟,良久才在商浔满身不自在的?僵硬神?态里挪开视线,落在窗外不远处的?宫墙上,宫墙一角被月光投下光秃秃的?花枝的?阴影,此外侘寂一片。 纵然是天底下至尊至贵的?帝王,也?被困在这一眼?看得到头的?四方宫墙里。碧瓦朱墙保护着天家贵胄,也?牢牢将他们困死?。 一如商浔。 他拼命在宫墙之内挣扎,却始终没有办法张开羽翼飞往外面自由的?天地。 从没有看见过的?东西,怎么好去争取? 不知?道许太后在先帝皇陵边回忆起深宫往事,可会有些遗憾她为自己的?孩子选定的?这一条路? ——多年前,薛皇后为他选的?也?是一条何其相似的?路。 商矜很?快回神?,没有理会商浔的?话?,只是径自开口?:“淮安郡王府纵火一案,是你指使许氏的?人去做的??” 商浔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一刹那的?错愕遮掩不住,脑子空白了?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他扯了?扯嘴角,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淮安郡王府失火死?人,和朕有什么关系?” 商矜轻轻地叹了?口?气,再看向商浔时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烛火只映照出他一半的?脸,将另一半深深埋藏在阴影中,向上挑开的?唇角带着轻蔑的?讽意。 眼底寒光让商浔身体不自觉地瑟缩,他转过脸根本不敢对上商矜的?目光。 在他挪开视线的?一刹那,听商矜开口说道:“果然是你指使许氏。” 商浔正要辩驳,但商矜已经没有听他胡乱狡辩的?耐心,继续往下问:“你承诺了许氏什么利益,让他们能死心塌地为你办事?” 谋害宗室从律法上讲乃是大罪,但淮安王府这一支已经是远宗,许氏也?是皇亲国戚,若有位高者从中回护,断案时不难网开一面。 ——何况淮安郡王人都死?了?,为他讨个公道对大家也?没什么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商浔抬高声调,扬起下巴,似乎这样能让他在商矜面前更有底气。 商矜轻柔地笑了?笑,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克制收起,咬金断玉地利落。 “陛下能够承诺出去的?,只有皇后之位吧?” 他话?音落下不到片刻,卷地狂风撞开窗牗,扫起枯叶。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声响簌簌,慢悠悠落在玉阶前。 天光晦涩,暮云中炸响惊雷,银白电光当空劈下,照亮小皇帝惊惶脸庞。 “又要下雨了?。” 商矜转过眼?瞥向窗外庭院,几个宫人正垂首扫去枯叶尘土,一切色彩都灰蒙蒙的?,透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不详。 “陛下。”商矜重新唤他,“淮安郡王不过是个闲散宗室,有什么值得您非要置他于死?地的?地方呢?” 少年天子脊背挺直到僵硬,他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脸色苍白,像极了?没有生命,被偃师操纵的?傀儡。 商矜每一个字的?音节都敲在他心上,那么温柔和缓的?声音,于他不亚于下地狱的?催命符。 他咬紧牙关,再一次否认:“不!这件事和朕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有吗?”商矜极轻地抒出一口?气。 商浔在说?出那句话?后,一片茫然的?心绪忽然平静下来,紧接着他的?心脏重新剧烈地跳动,一声比一声快,他听见自己飞速地说?:“就算这件事是许家所为,那也?只是许家和淮安郡王府的?私怨,和朕有什么关系?” 商矜从容地笑了?下:“陛下知?道吗?即使淮安郡王死?了?,越京的?宗室中还有数位王爷,更别提远在蕃地的?远支。”他在天子藏着怨毒的?晦暗神?情里温声开口?,“听闻瑛郡王的?幼子过目不忘,才五岁就能吟诗诵文?,周王的?嫡太孙前些时候才满月,周王子孙众多,比淮安郡王更甚……” 他在天子强忍怒意与恐惧的?模样里停下来,商浔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商矜继续道:“陛下,这些人你杀得完吗?你又有几个许氏可以指使?” “够了?!”商浔崩溃地打断他。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才失去自己一直依靠的?母亲,又面临着朝野无人的?困境,时刻担心自己有一天会悄无声息地死?掉。 这一刻,少年天子的?防线全部崩溃,他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甚至顾不得自己面前还站着一个商矜。 商矜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陛下,是谁教你对淮安郡王出手的??” 少年天子只是痛苦地抱住脑袋,蹲下身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他想尖叫,想哭泣,但是他不多的?理智让他维持着在商矜面前最?后一点?尊严。 商矜目光依旧平静温和,他望着商浔崩的?模样,再次开口?问了?一遍。 商浔什么也?听不见,或者说?他什么也?不想听见,他握住了?胸前垂下来的?长命锁,那只是一枚工艺粗糙的?银锁,此刻却似救命稻草般被他紧紧握住。 “母后……” “陛下还记得许太后?”商矜唇边弧线向上挑过一瞬,又拉成?毫无波澜的?姿态,“那陛下可知?道,您指使许氏谋害宗室,您可以轻松脱身。但放在别人眼?中,就是太后约束娘家不利——您又一次将您的?母亲推向了?险境。” 纵使用词极为恭敬,但话?语中流转着微妙的?讽意。 小皇帝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商矜这时候极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小皇帝想了?想,终于从脑子里扒出一点?零散的?记忆来,“……是他们告诉朕,只要除掉淮安郡王,朕就能高枕无忧了?……我不想被废,我不想死?……” 他断断续续地呢喃着,惶恐无助地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只是想要保护自己而已。 商矜平静听完,从容行礼告退。 高大的?殿门?在他身后被合拢,隔绝黄昏最?后一抹天光。 惠太妃身边的?女官早已在外等候多时,见到商矜出来,朝他微微屈膝行礼:“惠太妃娘娘让奴婢过来看看,问殿下这事该如何处理?” “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商矜淡淡道,“惠太妃娘娘平日礼佛喜静,但宫中事也?要多上心几分,尤其陛下身边的?人更要慎重。” “是。奴婢这就回去回禀惠太妃娘娘,好重新给陛下身边选一批得用的?人。”女官犹豫了?下,“只是不知?道现在陛下身边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从哪儿来就送回哪儿去。” 商矜缓步踏下台阶,内侍递给他一柄绘红莲竹骨伞,他撑开伞,修长伶仃身影消失在绵密雨幕中。 女官抬起头,看向红墙朱瓦外的?天空,远方一片晦暗,看不清来路。 第124章 惆怅隋天子 第124章 惆怅隋天子 淮安郡王府失火一案的详细调查被紧急送到?商矜案头。并非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方公?文, 而是控鹤司秘密探查的结果。 不出所料。 纵火之人是许太后兄长身?边的亲信随从,这人据说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不过据控鹤司打探到?的消息, 这人还在衡州老家?有个儿子, 抱养给了当地一户没有孩子的殷实人家?。 这样没有太多牵扯,但?又有着不为人知的软肋的人, 确实很合适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但?仅仅只凭这样一个人的身?份,还做不成?谋杀宗室的事情。能找到?恰到?好处的时机将淮安郡王和他的几个儿子一起烧死?——必然是里应外合,将淮安郡王的动向牢牢把?控在手中才做得?到?。 恰巧, 控鹤司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人。 ——淮安郡王的一个姬妾。 她色衰而爱驰, 在府中没有什?么地位,因此?这几年备受府中宠妾的欺辱。许家?找到?了她, 答应给她黄金百两,只要她想办法把?淮安郡王和他几个儿子都引到?一间屋子里去。 这妾室被钱帛迷花了眼, 甚至没有思?考背后的陷阱,忙不迭地答应了——反正她对淮安郡王也没有什?么感情。她略使了些小计谋, 让几个小妾同一天送孩子去淮安郡王面前表现。 许太后兄长身?边的那亲信就找到?机会,潜入府中,在屋子旁边放了一把?火, 又从后面悄悄溜走。本来应该众人忙着救火, 没人注意?他, 可偏偏有个躲懒的小厮撞见了他。 看似一切都分外合情合理。 商矜垂眼:“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纪先?生与他对坐:“我在淮安郡王府上转了一圈,以当时淮安郡王所在的位置, 他要逃离火场完全来得?及。” “可他没有。”商矜微微眯起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去查一下淮安郡王那妾室。” 控鹤司做事极快,不到?半日就带回来消息, 这妾室是被人送给淮安郡王的,是个孤女,祖籍和父母踪迹已经不可考。商矜缓缓将与她有关的卷宗看了一遍,指尖顿在书页边缘,目光沉静。 纪先?生忍不住出声询问:“殿下,此?人可有什?么问题?” 商矜摇摇头,语调轻描淡写?:“只是发现这人同姜家?有点?关系。” 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关系,若不留意?甚至发现不了——这妾室的前主家?为姜回庭做过事。 “殿下的意?思?是……”纪先?生闻弦歌而知雅意?,心念一动,脸上不由得?浮现几分惊讶来,“姜氏缘何插手其中?” 商矜短促地笑了声。 “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怎好就此?断定?” 不置可否的态度让纪先?生皱起眉头,他也只是凭空猜测,这事无论怎么看都和姜氏没有一点?关系。 商矜见他如此?,不由得?勾了下嘴角,意?有所指地开口说道:“且看背后之人究竟要做什?么了。” 小皇帝身?边谁的人都有,这些人来历混乱,背后能牵连出好几家?,却未必能找出真正的主人,反而浪费时间。淮安郡王府这边行事无疏漏,也难找到?切实的证据,不如守株待兔。 纪先?生欣然道:“既然殿下不着急,那在下也就陪着殿下一同等?上一等?。” 手边天青瓷釉晕开朦胧温润光泽,瓶中一支白梅姿态娉婷。梅香疏淡,融化在袅袅飘散的密合香中,拂过商矜缀着梅枝的衣袖,亦染上一点?梅梢霜雪的冷淡气息。 他乌发青衣端坐,衣上盛开清丽冷蕊,眼眸垂落时目光望来,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下。 * * “越京的雪下得?可真是……温柔。” 萧照立在窗边,望着庭院内簌簌而落的细雪,挑了个词来形容。 亲卫沉默恭敬地站在他身?后两步开外的地方,心中对他的话?很是认可,雍州十月就开始飘雪,到?年底时常可见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埋地三尺,越京这雪比起来,可不是温柔? 萧照又看了一会雪,才向身?后的亲卫问道:“姜回庭登门拜访李枕书,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亲卫方才向他禀告此?事时,见他毫无波动,还以为他对这些朝臣之间的尔虞我诈不感兴趣,因而又被问起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答道:“昨日酉时姜回庭登门拜访李枕书,至亥时才出。” “谈了这么久?”萧照低声说了一句,眉眼间疑虑一掠而过。 李枕书和世家一派的关系从来都不好,与世家?官员间更是泾渭分明,别说密谈如此?之久。 其中出了什么事情? 萧照沉吟片刻,忽而又问:“今日朝堂上情况如何?” “还在因为重开科举一事争执不下。” “李枕书态度如何?” “……今日倒没有见他表态。” 萧照闻言不知想到?什?么,语调一转,问道:“淮安郡王府纵火一案查清楚了吗?” “似乎和许家?有些关系,但?朝廷做事一向慢腾腾的,应该还要几天才有定论。”亲卫言辞间对朝廷繁冗的议事流程颇有些不以为意?。 “这件事出不了结果了。”萧照接话?,若有所思?,“难怪李枕书一反常态和姜回庭详谈。” 这件案子是李枕书亲自经手的,他必定比其他人更清楚中间的内情。 许家?是小皇帝的把?柄。 李枕书不得?不为此?妥协。 所以…….李枕书与世家?是要联手了么? 萧照想到?此?处,不由得?淡声嗤笑,旋即那笑意?又复而意?味深长起来。 他问过这件事,转身?出屋欲走向庭院中,甫一踏出门槛,见他的亲卫头领方停归捧着一支插瓶梅花小心翼翼走过来,浑身?肌肉紧绷,捧着那花瓶,生怕有一点?磕碰。 不待萧照开口相询,方停归就主动解释起来:“这是刚刚清河公?主命人送过来的。说府中梅花开得?正好,折来一枝供以世子赏玩。” “商矜亲口说的?”萧照伸手接过花瓶,摸了摸犹染着寒意?的白梅花瓣,正是开得?好的时候,花枝扶疏,娉婷清丽。 顶端系着一张小小的描红金笺,抬手翻转过来,见上方一行亦浓亦纤的字迹写?着先?人的诗句“聊赠一枝春”。 萧照又仔细将这行字用眼神描摹过一遍,才抬起头,心情颇好的笑起来,似叹似笑:“旁人都在猜测他这时候必定为李枕书倒戈而苦恼,他却还能怡然自得?赏花,果然是他……” 萧照摇头笑完,拿着青釉瓷瓶转身?折回进?屋内,指腹轻抚过那张红笺上的墨痕,极为珍重爱怜。 ……… “咔——” 旁逸的花苞被剪去,留下繁而不乱的一枝。桑星摇看着那枝被修剪的新折梅枝,花上的雪水尚未干透,斟酌良久还是问:“殿下准备如何处理淮安郡王的案子?大理寺那边林大人还在等?殿下的答复。” “不着急。” 商矜放下剪刀,端详了片刻已经被修剪整齐的花枝。 “姜回庭不是才找上李枕书?” “是。看朝堂上这两天的情况,他们?也许会联手……”她说着轻轻蹙起柳叶眉,神态中不由得?染上几分担忧。倘若李枕书要与世家?联手,对殿下自然多有不利—— 商矜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那可未必。” “陛下是李枕书的软肋,握住陛下确实能够掌控住李枕书。”但?李枕书又岂会愿意?长久受制于人,何况保护天子最好的办法,并不是屈从忍让,而是将所有危害到?陛下的安危的人或物全部拔除—— 商矜想到?这里,眼睫忽而微颤,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姜回庭与李枕书同朝为官,虽然李枕书这些年手段趋近于“怀柔”,但?是姜回庭不会真以为李枕书那么好拿捏。所以,姜回庭只是想借此?拖住局面,亦或者他有让李枕书一定倒戈相向的后手? ……那就再推一把?。 * * “清河公?主近来动作颇多,今日又罢免了好几个官员,都是出身?世家?嫡系的子弟。”姜五郎不忿道,“看来清河公?主已经迫不及待要除去我等?,好为那些寒门子弟铺路了。” 朝廷最近不断收到?各地书院院长的请愿书,请求朝廷重开科举,天下读书人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唾弃商矜弄权乱政,反而纷纷欣喜地倒戈相向,为商矜写?了许多篇赞颂的词赋。 他们?这些世家?已经箭在弦上。 倘若真顺从商矜的意?愿重开科举,只怕十数年间,朝堂上就难有他们?容身?之地——当年科举开创时,世家?并不以为意?,论才赋学识,寒门布衣哪里比得?上他们?自幼受家?风熏陶,得?名师教导。结果才多少年,世家?就一度被这些布衣官员压得?抬不起头。 何况前几任帝王还尚给世家?留足余地,到?了商矜这里,杀心已是毫不遮掩。 姜回庭捻着一串念珠,听姜五郎一口气抱怨完,闭了闭眼睛,没有开口说话?,神情莫测。 姜五郎偷偷睨了一眼兄长的侧脸,察言观色的本领让他知道兄长此?刻兴致不高。他原本还想再抱怨两句,见此?不由得?讪讪闭了嘴,但?他立在原地沉思?了小半刻,没忍住又问:“长兄,那照这个情况,我还可要继续准备科举?” 他一点?也不想去参加科举,以他的出身?本可以直接做官,却还要去与那些寒门士子一较高低,岂不是拉低自己的身?份? 姜回庭这次终于看向了他,屈指点?在膝上,天丝锦织成?的衣物上透出丝丝缕缕的华美银色光泽,暗纹在光影中浮动变化。 “哪怕不开科举,也应当念书。” 姜回庭措辞并不严厉,但?目光扫过来是让姜五郎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是……” 姜回庭蹙起眉头,见他如此?,本想开口解释一番的念头又收回,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情来:“宸妃送出宫的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已经打探到?了行踪,我已经派人去青州务必要全须全尾把?人接回来。”姜五郎说起这件事,瞬间有了底气,还感慨一句,“先?帝数子性情各不相同,也不知道这位一出生就曾被立为太子的宸妃之子是何模样?” 不过长于乡野之间,想必不会好到?哪儿去。 陛下也不过尔尔,遑论流落在外的? 姜五郎不由得?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宸妃之子产生了几分轻视。 “早点?把?人带回来。夜长梦多。”姜回庭吩咐了一句。 “我马上写?信再去催他们?加快行动。”姜五郎轻松的神情一敛,恭谨对答,“必不叫长兄失望。” 姜回庭“嗯”了一声,在姜五郎匆匆远去后后才从堆积的公?文下寻出一封信。他拿起信纸将每个字再次都细细研读过,才将其折好收拢入怀袖。 这封信来自荒僻的皇陵,他当时不过起了试探的心思?,没想到?当真挖出一个秘密。 ——寥寥百余字,承载着一个足以颠覆王朝局势的秘密。 姜回庭握紧了手。 第125章 锦帆里 第125章 锦帆里 南梁王府开始接待登门的?客人, 这似乎是某种信号,一时间不少官员风闻而至,前来拜会, 绞尽脑汁想要试探萧照的?态度, 但?话题总被绕开到堂前那枝插瓶梅花上。 来人只?能附和这萧照的?话称赞这枝不过是随手折下的?梅花,得到南梁王世子热忱回应, 又?在不经意被透露这枝梅花的?来历——清河公主?所赠,紧接着来人还没有摸清楚头脑就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府。 来客皆是如此待遇。 师岐送完一位官员离府,回来时看?萧照还在欣赏那枝白梅, 想起被送客的?那些官员一脸茫然的?模样, 只?觉得啼笑皆非。 他整了整衣袖,走近对萧照道:“世子今日已经同五个人赏过这枝花了, 不知?世子还打算同多少人赏它?世子可知?道——”他叹而笑,“越京里的?传言已经在说您与清河公主?凭这枝花定情, 过了年?就要完婚,还有说您二人其实早已相识, 曾折梅相送,只?是迫于无奈分别,如今凭这枝梅花为信物认出了彼此。” 萧照漫不经心拨了拨花枝:“倘若当真如此, 反而好了。” 倘若当年?初见, 他没有放人离开雍州……生是他的?, 死也是他的?。 “只?怕这些没影的?传言到清河公主?耳中,平白惹人不快。”师岐也不怕惹得萧照不高兴, 直白接话,“殿下既然计之长?远,又?何必放任这些捕风捉影的?传言?” 萧照唇边笑意淡去些许,他眼尾往下压, 不含半分真切的?笑,反而有种难言的?冷意:“总得叫人知?道,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就该收好!” 师岐琢磨了一下这话,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但?又?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他直觉此事不该多问,便?一笑置之:“师某跟随世子多年?,从?来都是见世子运筹帷幄,把握十足,还是头回见世子也走得这般前思后量,步步为营。” 他言辞间颇有些感慨。 ——这位世子对清河公主?的?心思已是阻无可阻。萧照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他这个做下属的?不能劝阻,亦不能再投他主?,倒只?能期望萧照能得偿所愿了。 “既要取走一件珍宝,那为之慎重筹划也是情理之中。” “世子所求的?,可是这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啊。”师岐拱手,低眉。要无情之人的?十分真心,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强求的?事情了。 ……… “姜大人。” 茶水倾倒入杯中,袅袅蒸腾的?水雾里弥漫开一股淡淡茶香。 萧照似笑非笑看?向来人,轻缓语调里透出毫不遮掩的?讥讽:“姜大人是惯做不速之客。” 姜回庭神色不变,饮了一口茶,才道:“萧世子府上的?茶水不错。” 萧照垂眼瞥向杯中,水面上浮动着几?许碎茶叶:“这是去年?的?陈茶,既然姜大人喜欢倒是不算浪费了。” “………” 姜回庭指尖微颤了下,平静放下茶盏,“世子这茶叶保存得不错。” 他不想在茶水的?问题上继续聊下去,在萧照再度开口前缓声道:“世子入越京已有一段时日。如今年?关将近,世子不打算回去同家人团聚?” “姜大人孤家寡人,实在是有所不知?。”萧照刻意咬重了字音,“孤的?父王母妃感情甚笃,向来容不下旁人插足,孤此时回去反而讨人嫌。再说——孤也舍不得阿矜一人孤零零地留在越京。” “早听闻南梁王与其王妃多年?恩爱,相敬如宾,今日从?世子口中得知?才敢相信传言没有半分虚假。”姜回庭客客气气附和,温和平缓的?语调中透出一股怪异。有关南梁王妃的?旧事已经隐没,但?每年?都对雍州、对南梁投去诸多关注的?姜家却?清楚萧照这对父母,从?来没有什么?“多年?恩爱”,而是南梁王强硬将人从?喜堂上抢来的?。 萧氏的?不择手段倒一脉相承。 他思绪散开又?很快,再看?向萧照的?时候眼里甚至含了点笑:“世子是自己?不想回去,还是有人不想让你回去?” “孤不明白姜大人的?意思。” 萧照眸光冷冽,压在六方杯上的?指腹按出一道白线,手背上青筋崩起,宣泄出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萧世子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姜回庭唇边勾出笑意,温柔文雅,但?叫萧照怎么?看?都觉得万分碍眼。 姜回庭再饮了一口茶水,茶水回味微苦,在舌尖蔓开,“雍州边境有异动,边境安定又?多仰仗世子,但?世子却?迟迟没有动身回去……”他意味深长?道,“也许清河公主?对此有更好的?安排。” 有些话点到即止,姜回庭看着萧照有异的面色,知?晓自己?不必再多说。 他再度微微地笑了下,起身告辞。 萧照坐在原位上,屈指轻点桌案,神色莫名。 姜回庭在挑拨离间,只?要他还没有变成个傻子就听得出来。 但?姜回庭的?话也不是完全荒诞不经。倘若能够再推出一个能完全掌控雍州局面、又?能真正为商矜所用的?人,萧照毫不怀疑,他会一辈子走不出这座越京城。 真正令萧照所在意的?是,他并没有收到雍州边境有异动的?消息。 这纵然其中有几?分是商矜刻意阻断他的?耳目,可他不知?道的?事情,按理说姜回庭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但?姜回庭如此笃定……萧照眯起眼,心头掠过几?分疑虑。 思虑间,他指尖不期然触到一枚硬物,视线往下垂,才发现是那枚商矜送来的?辽西王府的?虎符。 拨开帘栊的?寒风吹醒他涣散神思。 他撑住额头,微微出神。 眼前又?浮现那张冷淡的?、从?不为外物所惊动的?脸,那张人间绝色的?脸庞上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在无数次的?梦中细细描摹过。 那个第一次窥破商矜身份的?凄冷月夜下,狭小的?马车内,他曾郑重地、以玩笑般的?口吻许下诺言。 ——“红烛喜宴,千里相迎。” 那是早已认定了的?人,哪怕是他下黄泉也要带着一起的?人。 哪怕是商矜永远也不喜欢他。 他无声地、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目光从?那枚虎符上挪开时,已经又?是幽深平静一片。 ……… 月圆夜。 南梁王世子踏月来访,窗牗被无声掀开,庭院外干枯的?枝桠间透过的?月色被阴影笼盖,商矜抬眼看?去,与萧照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你何时也有做梁上君子的?喜好了。” 商矜瞥去一眼,旋即又?收回视线。 萧照亦在看?他。 他才沐浴过,细缎似的?发尾盈着一层晶莹的?月光,素白单衣外披一件天青色的?大氅,更显身姿单薄削瘦。 “孤没有做梁上的?君子的?喜好。不过为见殿下一面,做一回也无妨。” 商矜握笔的?动作不着痕迹凝滞,他若无其事搁笔,声音与平时别无二样。 “那我还要多谢你费心来见我一面?” “不用。” 商矜听到这个回答朝萧照的?方向望过去,四目相接一瞬,似是触碰到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旋即又?各自避让开。 萧照低沉的?、含着些莫名温柔声音在月夜里响起: “是我想见你。” “也是我该谢你愿意见我。” 第126章 环朱履 第126章 环朱履 “………” 在这近乎完全剖析自我的真心面前, 商矜脑海里短暂一瞬间只剩空白一片。 鸦羽长睫扇了扇,掩住晦涩眼神?,他有些?迟疑地问:“你为什?么想见……我?” 太?习惯于?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的用意都?婉转迂回, 面对如?此?直白的话, 他总是不太?适应。 就像一下子失去了理解的能力。 但这明明是一句没有任何生僻典故、没有别有所指、没有其他用心的话。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做何反应,只能凭借本?能反问。 “因为我想见你而已。”萧照答道。 商矜眉梢有一瞬间蹙起?, 按捺住听?到萧照话语后心中的淡淡异样,竭力把思维拉回理智之上:“今日姜回庭同你说了什?么?” 以商矜对越京的掌控,姜回庭登门之事自然瞒不过他去。他猜也许是姜回庭说了些?什?么, 才让萧照今日如?此?……奇怪。 指尖无意识摩挲过云锦衣纹, 商矜再度默默在心底肯定了自己的用词,确实是“奇怪”, 萧照的态度除了“奇怪”也没什?么更准确的描述了。 不该是这样的。 应该更以缓和的姿态在恰当的时机不动声?色更进一步。 不该如?此?突然,不该如?此?直白。 捅破他们心照不宣的那张窗户纸。 可不得不承认, 这就是萧照能做出?来的事情。 萧照凝视着?商矜的眼,透过这双深沉冷静的眼似乎能看见凉薄灵魂的底色。 他也看见了一丝无措。 一种在商矜身上, 极为罕见的情绪。 萧照立在窗边,没有更进一步,如?水月光落在他脸上, 神?情明灭。广袖被冬夜寒风吹起?一角, 一刹那间庭院内红梅簌簌落在月色里, 长风拂开红梅冷香,从他身侧掠过, 自桌案上卷起?雪白书页。 雪白书页漫天飞舞,两人定定地立在原地,终于?,在那书页将飞出?窗的瞬间, 萧照终于?大发慈悲挪开了紧紧盯着?商矜的目光,转身将窗扉合拢。 商矜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才伸手去抓住那张素白纸笺。 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萧照唇边缓缓向上挑起?一个弧度,那应该是个笑,但其中的意味又绝不是一个欢愉或是嘲讽的笑能概括。 “殿下,我一定是因为别人才能来见你吗?” ——当然不是。 商矜脑海里下意识给?出?回答,然而在他应该开口的时候,他却感觉自己喉咙间被阻塞了一般,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萧照只看见他动了一下唇,复而又陷入漫长的静默。 良久之后,商矜听?到自己用极度冷静的清晰声?音发问:“如?果不是因为姜回庭,那又是因为什?么?” 他抓住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上于?是留下数道凌乱痕迹。商矜知晓自己应当要表现得更加冷静沉稳,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办法做得更好。 没有任何办法。 他对萧照,就如?同这张没有任何墨痕但也留下掐折痕迹的纸一样,自以为能无波无澜,但实际上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心里究竟在如?何看待萧照? 争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敌人?暧昧低语、缠发交颈的枕边人?暗藏祸心的臣与猜忌多疑的君? 哪一种都?是。 哪一种都?不是。 他想,萧照为什?么要来见他呢?他分明已经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了萧照自己手上。 无论萧照相不相信姜回庭,无论他此?时离开或者留下,商矜自认已经足够宽容,给?予他选择的机会。 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过来? 在他暗自生出?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责怼之前,萧照在满室静默中冷笑了下。 “姜回庭说的话也配孤放在心上?” 商矜微微哑然。 灯花似乎被萧照的声?音惊扰,爆开一束细小的光焰,照见商矜黑白分明的瞳仁,他眼底深处有似碎银的月光漾开,泛起?层层波澜,但刹那又隐没至沉静漆黑的深湖之下。 “我来见你……”萧照说着?忍俊不禁,“殿下知道那些?话本?里私定终身的书生和小姐都?是深夜墙下相会吗?” 不知何时两人间只剩咫尺之距,隔着?一张檀木桌案,分明划开楚河汉界,彼此?不能再越雷池一步。 是让商矜足以安心的距离。 商矜于?是也微微地笑起?来:“我不如?世?子见多识广,不过我倒是知道另一件事,倘若有人在墙根下鬼鬼祟祟,大约会被抓送官府。” 萧照看见他眼底的促狭,无奈叹气:“殿下,你可真是……” 这话极为耳熟。 仿佛异时异地,萧照也曾说过一样的话,只是与昔日相比,截然不同两种心境。 只一点倒从来没有变过——萧照始终拿面前的人毫无办法。 明月霜华满地,烛火轻摇,树影、窗影、人影重重叠成一片。商矜微微地有些?出?神?,但很快就回拢心神?,语调镇静:“你说你想见我,现在见到了又怎么样?” 他掌心按在冰凉桌案上,轻轻蜷缩了下的尾指暴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萧照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他神?色的变化?,没注意到这一刹那的细小波动,但他却敏锐地比商矜本?人还更快一步察觉到这句问询里并不强硬、甚至称得上柔和的意味。 于?是他也放缓了声?调,生怕惊走好不容易落在他怀中的清冽月色。 “今夜如?此?良宵,正适合私会。殿下以为如何?” 天底下无耻之徒恐怕都?少有能理直气壮直白邀人私会。 商矜闻言勾了下嘴角。 “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既然是良宵,自然不能辜负,走罢。”* 萧照本?以为还要花费些?功夫才能说服商矜,不想他答应地如?此?之坦然,一时间倒有了两分错愕。 直到商矜走过他身侧,他才反应过来似的,伸手抓住了商矜的衣袖,然后更放肆地、进一步勾住了商矜衣袖下的尾指。 商矜垂眼看向两人指尖相勾的地方,宽大的衣袖垂落掩映,只能隐约看见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萧照这时理所当然地开口:“既然是私会,自然要有私相授受之举。” 商矜轻嗤了声?,到底没有挣开,只是说:“既然是私会,那今夜世?子最好别惊动任何人。” “殿下放心。” 萧照低声?一笑。 果然如?他所言,离开清河公主府没有惊动府上任何人,期间商矜甚至故意制造了些?响动来为难人,都?被萧照一一化?解过去。 比起?公主府上的万籁俱寂,年关时节没有宵禁的越京街头夜晚格外热闹。 火树银花不夜天,不外乎如?是。 商矜仰头望向被煌煌灯火映照得犹如?白昼的夜幕,四周吆喝声?此?起?彼伏,青年男女的嬉笑声?飘入耳中。 这是越京城下的太?平盛象,是天下间最安乐繁华的城池。 人流摩肩接踵,为了不被冲散,两人被迫贴得更紧了些?。垂落衣袖下,萧照握住他的手,强硬分开指尖缝隙,十指相扣。 “殿下,走吧。” 他做完这一切,若无其事朝商矜微笑道。 “原以为殿下对越京城的一景一物应该再熟悉不过,但今夜看来殿下似乎不爱与民同乐。”萧照玩笑道。 “我不爱出?门。” 他本?不必在这种无意义的话题上浪费口舌,但鬼使神?差,他还是对着?萧照解释一句。 除非必要,商矜很少主动出?门。 “殿下这样……”萧照轻声?叹气,“让孤想制造一个偶遇的巧合都?实在为难。” “既然有心,何必非要故作无意?”商矜不着?痕迹弯了弯嘴角,也不管萧照听?了这话作何反应,径直朝前走去了。 萧照怔了一下,旋即跟上。 前头是个卖画的摊子。 打扮简朴的书生正在现场绘一幅泼墨山水,笔墨酣畅淋漓,颇有些?气象在其中。周边围了不少人,看他聚精会神?地运笔。 “画得倒是不错。” 商矜随意瞥了眼画作,点评道。 萧照于?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含了几分不真切的笑:“殿下喜欢?” 流转的目光自萧照脸上划过,商矜并不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继续打量书生的画作。 那是一幅泉石先生画作的临摹图。 若非那书生故意改了几处山水的走向,不然足以以假乱真。 “两位既然喜欢,不如?买上一幅回去。”一个也是文士打扮的青年从人群中挤出?来,笑着?朝两人拱了拱手。 说着?,他凑上前来,指着?被人群围着?作画的青年,“您二位别看我这友人如?今没什?么名气,但论起?满腹才学来,即使是宫中为天子授课的博士,也未必能胜过他。” “你们今天买了这画,有朝一日,我这友人出?人头地,到时候可就不是今日这个价了。” 他言辞间颇对友人的前途颇为笃定。 萧照不着?痕迹瞥过商矜的神?色,方笑问道:“既是如?此?,那这画要价几何?” 说着?随手指向一幅画好的兰草图。 说来也巧,这摊子上大部分都?是临摹之作,萧照随手指的这一幅反而恰恰不是。 青年心念微动,嘴角边扬起?笑容:“这画和其他货品不一样,讲究一个眼缘,您二位觉得出?多少合适就是多少。” ——他见二人仪表气度非凡,疑心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倘若能卖出?一幅画去,那么在越京的盘缠就不愁了。 只是他视线掠过商矜时略有迟疑,在听?到对方清越音色时才确定这是位出?身显贵的郎君。 越京这些?世?家公子……啧啧,个个都?一掷千金,手指缝里漏出?来的,足够他们用上许久了。 商矜闻言侧首,目光漫不经心在萧照与一力推销画作的青年之间逡巡,似是想要看看萧照如?何应对。 萧照却看向他,低声?相询:“山月可喜欢?” 商矜唇角一弯:“我说喜欢你打算如?何?” “山月若是喜欢,这画作千金也值得。” 青年后知后觉察觉到两人眉眼官司,咽了咽口水,一时间嘴巴里发涩,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若是这位公子喜欢……喜欢的话,喜欢……” 他结结巴巴好半晌,实在接不上后半句,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如?你二人互赠一幅丹青,有来有往!” 他说完眼神?羞愧,正要开口找补两句,被一道插过来的温润声?音打断:“他开玩笑的,两位不要放在心上。” 正是之前被人围着?作画的书生,他刚刚画完一幅山水,指腹处还染着?几点墨痕。 书生拉了自家友人一把,才歉意向商矜道。 “无妨。”商矜轻轻颔首,“听?你口音不是越京人氏?” “是。”书生自报家门,“在下姓程,青州人氏。” “青州。”商矜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江南之地山温水软,何必千里迢迢来越京?” 以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来说,问出?这话显然有些?交浅言深,但程姓书生性格颇好,认认真真答道:“越京繁华,心向往之。” 他说完,旁边的友人插了一嘴:“其实我们本?来在青州的书院读书,但同窗都?说朝廷有意重开科举,所以我们就想来越京碰一碰运气。” “倘若朝廷重开科举,留在青州和在越京不是一样?” 商矜顺着?他的话问。 “不一样。”书生被友人直白的话刺破心思,脸上羞赧,但依旧认真解释,“倘若朝廷要开科举,汇聚天下学子,就要重重考试,按照从前的章程,到殿试起?码要前前后后一年的时间,但我听?闻各地官吏多有空缺……也许朝廷会在越京先加试一场。我怕到时候再匆匆赶来来不及,因而就提前出?发。” 按照本?朝之前的律令,士子既可以在户籍地参加科举,也可以在包括越京在内的五个读书人诸多的大州府参加科举,这是因为各大州府都?设有书院,书院中学子来自天下各州,为了方便?,便?有此?规定。 商矜听?闻很淡地笑了下,对他的观点不置可否。 书生身边的友人又道:“其实不开科举也没关系,就当见识一番越京的风土人情。何况以我的学识也不一定能考得上。” 最后一句话是低声?嘟囔出?来的,除了他自己,其他几人听?在耳中都?有些?含糊。 “科举的事情我也不懂。”商矜慢条斯理地说,“但我见程郎君画工出?众,想请你为我临摹一幅画作。” “不知阁下要什?么样的画?” “泉石先生的岭南霜雪卷。” “这幅画……”书生神?色严肃了几分,“我只在年幼时在师长手中见过一次,不能保证复刻得和泉石先生的真迹一模一样。” 商矜原本?淡淡的神?情在听?到他见过原画时微动,旋即笑道:“无妨。不知画好需要几日?” “若是快的话,两日功夫就足够。” “那两日后我让人来取。” ……… 重新步入人潮中,方才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萧照才开口:“岭南霜雪卷……是姜夫人当日赠给?你那幅?” “不错。”商矜心情似乎不错,主动开口解释,“那两人是青州书院的学子,岭南霜雪卷在落到薛家之前,就是藏于?青州书院。” 所以他才试着?提出?让那书生画岭南霜雪卷。 原卷已毁,薛皇后给?他看过的所有“岭南霜雪卷”都?是临摹之作。他想看看,旁人记忆里的画作,与薛皇后亲笔画的这一幅有什?么不同。 萧照颔首,状似无意地开口:“殿下好像很看好刚刚那程姓士子。”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也颇有才学。”商矜刻意放缓了些?语调,在萧照闪烁不定的目光里把那程姓书生夸赞了一番。 “当然是不错。” 萧照闻言,灯影里明灭神?色一刹那阴晦,像是海面上风暴的前兆,但旋即又归于?平静。 流彩华灯里,人声?鼎沸。 人间繁华深处,四面八方喧嚣声?起?,商矜含笑的嗓音格外清晰柔和: “但不管怎么样,都?及不上萧世?子。” 华灯冷月同时照亮他殊艳的容貌,万千人影千种风情里,只能看见他一笑。 萧照垂首,手指从商矜指尖缝隙中穿过去,紧紧十指相扣。 ----------------------- 作者有话说:存了一点点稿,本来想写完这个剧情点一起发,但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我写的太慢了,先更新一章吧,证明还没有跑路。 第127章 丛香绮 第127章 丛香绮 两幅画卷铺开在桌面上。 乍一看去, 这两幅画并无不同,但如商矜这样对其中一幅的走?笔了如指掌的人来说,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两幅截然不同的画作。 一幅是姜仙蕙赠予他的, 一幅是程姓书生连夜画好的。 他盯着这两幅连绵山水走?笔处截然不同的画作, 神色沉沉。 连立在他身侧的桑星摇也揣测不准他此时?的想法,桑星摇探身看了眼这两幅画作, 只感?觉出这两幅画作除了纸张的新旧外,没有什么?区别。 “殿下,李大?人已?经前厅等候。”见商矜迟迟没有动身的意欲, 她不由得提醒。 商矜这才收起卷轴。 “走?吧。” 李枕书主动登门是件罕事。 自陛下登基以来, 商矜与李枕书不和人尽皆知?,那点曾经的师徒恩义?早就在多年朝堂上的刀光剑影里消磨殆尽, 知?情人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提起。 即使两人在一些?场合,也是相顾无言。 因此, 商矜也有些?好奇李枕书此次登门的缘由。 李枕书已?经在前厅内等候多时?,侍女换过三盏茶, 他才看见商矜披一件茜红色羽纱斗篷,缓步穿过中庭。 乌发红衣,艳丽殊绝。 只是相貌出落得越发凌厉, 一眼看过去完全不似京中寻常贵女柔和婉约。 倘若……商矜不是位公主, 而是嫡出的皇子, 也许今时?今日的局势又会不同。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回神时?将他自己都惊了一跳。 原来他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李枕书端起茶盏飞快灌了一口茶以作掩饰, 等他重新冷静下来的时?候,商矜已?经在他上首的位置坐下,眼皮往上挑了挑,正漫不经心地打量他。 “李大?人今日有什么?事情?” 羽缎长发垂落在肩前, 半掩住眉眼,露出冷淡而分明的下颌弧线。 其实细看,商矜五官依稀能窥见几分先帝的影子,但他又其实不肖似先帝。在先帝为数不多的子嗣里,商矜是最不像他的一个。 商矜似薛皇后更多。 这也是先帝不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的缘故。 李枕书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商矜脸上艰难挪开,收回散开的神思,定下心神,斟酌道:“殿下对科举一事究竟作何想法?” 重开科举分明是商矜的人提出的,但商矜抛下这一惊天?大?雷后就再?也不管不顾,任由其他人在朝堂上唇枪舌剑,而他独坐幕后高?台,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商矜既然一力促成此事,李枕书想他对重开科举心中必有计较。但眼下以姜氏为首的世家步步紧逼,薛家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隐约露出反对之意,商矜一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实在让人坐不住。 商矜点在桌面上的手指不动声色一收,“重开科举……”他说着漫不经心一笑,“是礼部的职责。选官任才,也该问过吏部。李大?人如今却要来问我,岂不是找错人了?” “殿下不必拿这等话来糊弄我。”李枕书口吻中有几分不满,但顾忌商矜没有表露得太?明显,“礼部尚书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没有你的指令,以他明哲保身的性格怎么?会行此等冒险之举。” 商矜唇畔微笑略深了些?,可依旧不为所动。 “礼部尚书又不是我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想做什么?没有什么?人拦得住他。就像李大?人你想做些?什么?,也没有什么?人拦得住你一样。” “殿下就一点也不担心姜氏?” 李枕书扬起眉头,诘问。 “姜氏……”这两个字被他念出来,不由得带了几许奇异的玩味,却再?没有下文。 他探身向前,目光看透李枕书——先帝的托孤重臣,寒门出身的朝廷高?官,保皇党之首,锐气与精力都一点一点被岁月消磨,只剩下苍老无力的孱弱皮囊。 “李大?人从前对姜氏可没有这么?关注过?怎么??姜氏拿住了陛下的把柄,让你夜不能寐?” 真?相被轻描淡写挑破。 李枕书一顿。 姜回庭确实给他看了一个能够让天?子为数不多名?声雪上加霜的把柄。 淮安郡王府一案他清楚天?子是被人算计,但天?子自愿跳进了笼子,那就不好怨别人不够光明磊落。 倘若天?子没有动杀心,又岂会白白将把柄送到他人手中? “陛下年纪小不懂事,难免被有心之人算计。”李枕书不动声色地对答,“本以为比起陛下来,殿下才真?正需要忧虑。可世家来势汹汹,狼窥虎饲,殿下还能如此安然地在府内享乐,想必一定早有了应对之法,反而是我冒昧登门打扰了。” “冒不冒昧且另说,不过陛下敏感?多思,要知道李大人今日登了我府上的门,恐怕心中又要不安。”商矜意味深长道,毫不意外地看见李枕书的脸色微微一变。 天?子多疑。 许太?后离宫后,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是李枕书,最猜忌的人也是李枕书。 “陛下确实容易多思。”李枕书并未反驳这一点,“殿下亦是如此。” 商矜不置可否地勾起唇角,静待他的下文。 “听闻殿下的外祖父、中书令薛大人近来身体抱恙,殿下可曾前去探望过?” 他转而说起另外的事情来,轻轻带过有关小皇帝的话题。 “外祖父既然已?经抱恙,又怎好再?前去打扰?”商矜知晓他问这话完全是在试探自己,但也不刻意遮遮掩掩,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似乎并不太?将薛氏放在心上。 这反而让李枕书有点摸不清他的真?实意图了。 若要说商矜和薛氏已?经闹崩了,那必然没有。宫中惠太?妃才让人给清河公主府送过东西。 但说同气连枝,却也不是。 李枕书心中有了几分计较,见商矜始终神态淡淡,疏离而客气,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然升起几分惘然。 商矜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也是最聪明的那个。 偏偏与他立场相悖。 这丝惘然在他想到宫中的天?子时?,如蜻蜓点水瞬间消弭不见。 “既然殿下事务繁忙,那臣就不多叨扰了。” 商矜颔首。 李枕书一离去,纪先生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含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殿下与人谈得仿佛不太?愉快?” “他不过是想试探我对姜氏的态度罢了。”商矜瞥他一眼,唇边笑意微冷,“姜氏动作不断,姜回庭还亲自拜访了萧照,又以天?子威胁于李枕书……” “李大?人生平最不喜世家,亦不愿为人所迫,姜氏只怕讨不到好处。”纪先生自然地接过话,将商矜未尽之意说完,“但姜氏毕竟是庞然大?物,所以他想借机把殿下也拉下水,一起对付姜氏。” 纪先生摇摇头:“不过我猜殿下没有答应他。” “为了陛下,他必定对姜氏出手,何必需要我去趟这浑水?” 商矜慢条斯理地说。 “只怕姜氏真?把他逼急了——他与先帝多年君臣相得,先帝托孤于他,陛下的安危比他的性命还重要。”纪先生感?慨道,“先帝其实看人很?准。” 这最后一句感?慨其实有些?突兀。 “………” 沉默片刻,商矜点了点头,似是认可纪先生的看法:“先帝会用人。” 虽然先帝看起来经常在后宫和前朝受气,但若是不以一个“明君”的标准要求,先帝其实颇善制衡之道。寒门与世家,世家与世家,朝廷与雍州,在先帝一朝的时?候竟没有出现?过哪一方势力独大?的情况。 一切都被维系在一个脆弱而微妙的平衡点。 尤其是在提拔李枕书这件事上。 当年科举一甲三名?都是寒门士子出身,多少都受到了世家打压,先帝在无法保全所有人的时?候果断选择了李枕书。 事实也证明先帝没有看错人,李枕书多年来恪尽职守、忠心耿耿,从未有逾矩之心。 倘若换了其他两人,未必能在先帝去世后,对小皇帝还恭谨衷心,从不逾矩。 商矜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出神。 纪先生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留意商矜神色,见他回神才定了定心思,继续开口道:“姜氏这些?时?日的动作,似乎有些?急了。薛家倒是按兵不动。” “只是明面上按兵不动罢了。”商矜淡淡否定,“薛听?舟的动作一直都不少。” 但薛听?舟不显于人前,总被忽略过去。 “这些?人的动向倒还有个章程,真?正令人摸不准反而是那位南梁王世子。”纪先生感?叹,“姜回庭亲自登门拜访南梁王世子……萧世子的立场本就捉摸不定,若是他此时?变换立场,于殿下的计划恐怕有不利。” 眼睫垂落,纤长细密,根根分明,如欲飞的蝶翼。 “不用担心他。” “他不会与世家合作。” 商矜和世家这场争斗的火烧不到他身上去,除非搅乱浑水有更大?的利益,否则他没必要下场。 “而且他很?快就要离开越京。”商矜抬眼,眼底情绪晦涩又沉静。 “只谈立场是这样,但人总难免为感?情左右。”纪先生直视商矜,饱经人世沧桑的眼似乎轻易看透涉世未深的情动。 商矜抬手,支起额头,眉梢蹙起,眼尾勾出一点疲惫之色。 良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这样么??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面对萧照的时?候,他被理智驱使,还是由爱欲掌控。 他第一次对外人承认,他面对萧照的时?候,并不是游刃有余,反而茫然无措。 所以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欲克制,又想放纵。 萧照一人,比李枕书和整个世家、朝堂上下加起来还要让人头疼。 所以他给了理由,放萧照离开越京。 雍州边境不稳,需要萧照坐镇。 放过萧照,也放过自己。 ——哪怕代价是日后再?相见,兵戈相向。 第128章 展旌旗 第128章 展旌旗 “殿下不易信人。” 纪先?生一语道破商矜性格里的毛病。 南梁王世子与殿下之间的事, 他们这些?人都看在心里。殿下对南梁王世子的特殊态度,他们这些?亲近之人也有所感——就算没有感觉,看桑星摇每天对南梁王世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姿态也看得出来。 叫纪先?生说, 殿下与南梁王世子若是能玉成其事, 不论从公事还是私情上来说都有利。因而?他对陛下赐下的这桩婚事反是颇为赞同。 纪先?生见商矜面?色无异,才继续往下说:“殿下心思又?不愿轻易显露于人, 想必那位南梁王世子也很难摸准殿下的态度——殿下倘若心中有所思虑,不如与南梁王世子开诚布公详谈一番,问题说不定?就迎刃而?解了。” “此?时于公于私, 都不应同南梁王世子再生龃龉。殿下以为如何??” 商矜唇边勾起个笑, 不置可否。 “听闻中书令病了,纪先?生替我?走一趟吧。” 纪先?生应了声“是”, 同时心底摇头叹息——这态度,就是回绝了。 君心难测。 还好他没陷过情障。 殿下这样的人物, 非要有绝世耐心、万般手段的人才能攀折。 * * “王府那边送了新的消息来。”方停归双手呈上密信,“世子怀疑先?前的线路已经泄露, 因而?此?次信使改转凉州,再经洧江水道入越京,一路上都是王府的亲信亲自护送, 没有经过其他旁人之手。” 萧照拆开信件, 漫不经心地扫过字句, 最后目光凝在一行不起眼的字上。 “陈争的人为什么会踏入雍州?” 陈争乃凉州刺史?,凉州也算半个边关, 但这位凉州刺史?素来低调稳妥,与雍州井水不犯河水,这次却派人进了雍州。 其实这些?封疆大?吏之间也颇为忌讳彼此?。 萧照眯了眯眼。 方停归措辞道:“根据刚刚收到的消息,凉州刺史?已经和陆大?人交涉过, 好像是为了寻人。” 陆兰泽那边的消息并不好打探,他方才说的也是推测,因为无凭无据,不好向世子禀告,但世子问起来,他还是如实地回答了。 “寻人?” 唇边勾出玩味的笑意,萧照将密信重新折好,神色如常地吩咐:“孤知道了,你先?下去。” 方停归不疑有他,转身就走。 他身后,萧照唇边笑意瞬间冷下来,在眉眼处汇成一种极为可怕的阴郁神色。 信笺上褶皱自指腹下蔓延开,宛如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之前消息被截,确实是控鹤司的手笔,商矜悄无声息地隔绝他的耳目。信件之上还写了另一件事。 清河公主陈兵三百弓弩手,藏于雍、凉二州的交界线上——那恰恰是入雍的必经之路。 这三百弓弩手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那言笑晏晏的面?容下,沸腾杀机从未平歇过。 郎心如铁,不可撼动。 是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商、矜。 无声再念出唇齿间描摹过无数遍的音节,却只觉得舌尖满是苦涩。 昏沉天光自窗牗照进来,四下景致皆失了颜色般黯淡,萧照坐在无数阴影的交织处,神态冰冷坚硬,在半明半晦的天光里勾勒出难言阴鸷。 ……… 画卷被收拢。 商矜闭眼在脑海里细细勾勒两幅“岭南霜雪卷”的线条,比较殊异之处,半晌后复而?睁开眼。 桑星摇推门走进来:“殿下,入宫的车马已备齐。” “我?知晓,稍后动身。” 商矜抬眼,发现桑星摇还立在原地,眼底不由得浮上一层淡淡的疑惑,示意她开口。 顿了顿,她踟躇着开口:“鹓雏已动身前去雍州,但凉州刺史?的人也到了雍州……是否需要派人前去接应?” 商矜若有所思:“我?一直以为你和鹓雏不太合得来。” “我?只是……”桑星摇磕巴了下,果断地说,“我?不过是担心误了殿下的事情而?已!鹓雏怎么样……和我?又?没有关系。” 她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让商矜忍俊不禁,给人留足了面?子,他不急不缓地开口:“那这件事就由你去安排吧。” ……… 半个时辰后。 惠太妃懒洋洋侧坐在软榻上,手边放着绣了一半的绣品,柔声向商矜询问:“今日怎么想起来入宫了?可惜前脚蝉衣刚走,不然你们还能碰上。” “今日无事。”商矜细密眼睫扫过眼睑下方,略作沉吟,“晋阳最近确实不太见人影。” “你不知道呢。”惠太妃撑着额头笑,“薰风那孩子的婚事让大?家?上上下下忙了好久,晋阳一直陪着她,不过好在这婚事是要定下来了。” “薰风许的哪家?”商矜神色无异地顺势问了一句。 惠太妃看他的神色,一时间分不清他是故作不知还是真?不知,便?柔声笑了笑,说道:“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是她自己挑的那个,闹了好一阵。我那个哥哥本来想把薰风嫁到姜家?去,不过一来姜家?无意,二来父亲并不同意。”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留意着商矜的脸色,想从中亏出商矜的态度,却始终见他神色平稳,丝毫不为所动。 “只要薰风喜欢,何?必在意这些?门户之见?” “我?想也是这个理。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多难得。”惠太妃不知想起什么,眼底浮现一丝怀念来,很快回神,“倘若门第低了些?,便?叫家?中多陪写些?嫁妆给她,不必受委屈。” 她说着又?柔声问:“薰风的婚事已定?,你同萧世子的这桩事又?打算如何?办呢?” 她已不是第一次问起,也知晓商矜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但做长辈的,看后辈总免不了一些?操心——何?况这是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 惠太妃眼底含着真?实的关怀。 “过段时日吧。”商矜沉吟片刻,“等空闲了让礼部挑个吉日出来。” 惠太妃一愣,她本做好了听商矜再一次含糊其次的打算,却冷不防听他居然真?有了打算,心中一时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忧虑。 半晌惠太妃才道:“也好。倘若你忙不过来,便?把事情交给我?。正好我?在宫里也无要紧事。只是成婚事大?,南梁离越京又?遥远,要不要提前请南梁王和王妃到越京来?” 这桩婚事倒真?像迫在眉睫般,令她不由得操心起还没影的事儿。 “过段时日再说吧。”商矜神色平静地不像是说自己的婚事,“这也要看萧照的意思。” 以朝廷和雍州微妙的关系,南梁王和王妃愿不愿意入京,还要另说。 “也是。”惠太妃点点头,原本安静的神态瞬间眉飞色舞,“但倘若要成婚,光挑个吉日可不够,礼单,宾客名单,宴席这些?都要早早准备起来才好。光是嫁衣衣料便?能挑上许久……” “这些?也不必如此?着急。”商矜失笑,“总还有时间。” 惠太妃却不赞同:“既然定?了心思,就该早做准备。成婚是大?事。”她说完一顿,片刻后笑叹,“一眨眼你们这些?孩子竟然只剩蝉衣和听舟的婚事还没个着落……宁璧早些?年与他外?祖家?三房的嫡次女订了亲,待那女孩儿出孝也便?能完婚了。” “若是您和晋阳着急,隔日命人将各家?青年才俊的画卷送进来好好挑一挑。” “暂且不用麻烦。”惠太妃温言婉拒,“晋阳性子活泼,让她嫁入勋贵之家?反而?拘束。我?想替她选户出身低些?的人家?。”她说到此?处时不动声色瞥向商矜,“待过些?时日,有合适的人家?再说吧。” 商矜颔首:“也好。” 他语调稍顿片刻,又?开口:“母后生前尤爱泉石先?生的画,但宫中遗留下来的画作有些?难辨真?伪,不知太妃娘娘是否知道哪些?画作是真?迹?哪些?是母后临摹的?” “这个么……”惠太妃皱眉想了想,她在书画上并不专精,“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她确实尤擅仿泉石先?生的笔触,一般人根本难以分辨。” 她凭着记忆说了几幅画出来,“这些?应当都被你母后临摹过。” “母后生前尤为珍爱一幅《岭南霜雪卷》,不知太妃娘娘可有印象?” “那幅画……那幅画的真?迹应当早不在你母后手中了。”惠太妃想了想,笑道,“这幅画一开始是旁人送给你外?祖父的礼物,你母后喜欢,就要了过去,但是好像因着我?不清楚内情的一些?缘故,让那幅画毁了还是丢了……你母后可惜了好久,后来动笔临摹了许多幅,不过每一幅都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商矜不动声色追问。 “那幅画本来画的是岭南之地的风光,不过你母后临摹时将天下从南到北的风光都画了一遍。” “原来如此?。”商矜微微而?笑,“我?近日得到另一幅岭南霜雪卷的临摹图,发现与母后生前所绘不一样,还以为是我?弄错了。” “你不了解,自然不知道,也不奇怪。”惠太妃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将未完成的半幅绣品拿起来对光看了看,发现有几处针脚错乱,不由得叹了口气,“人果然还是老?了,以往绣一方这样的帕子,哪里需这么久?” “这不是京中盛行的绣法。”商矜看了看,“像是南绣。” “不是像,就是呢。” “宫中倒是少有擅长此?绣法的绣娘。” 惠太妃闻言抬眼,蛾眉一蹙,“你平时可不像会关心这些?琐事。” “只是今日偶然看到这绣法,突然让我?想起来另外?一个人罢了。”商矜慢条斯理道,“昔年宸妃在世时,一手南绣颇有美誉。连母后都赞赏为巧夺天工。” 惠太妃脸上仍旧带着笑,但那笑意无端显得冷淡了几分。 “宸妃么……她的绣工确实是很好。” “可惜她命薄。” 足以倾倒君王的美貌让她得到宠爱的同时,也被推上风口浪尖。惠太妃记得宸妃还在世时,时常有学子写诗文暗讽她,指责她祸乱朝纲。 “清河,你提起她,是想问什么呢?” 惠太妃叹了口气,盈着光彩的眼侧过来,温柔而?悲悯。 第129章 荡涟漪 第129章 荡涟漪 “宸妃亡故的缘由一直不清不楚, 先帝虽然下令彻查,但最后不了了之。”商矜慢条斯理说道,“太妃娘娘可还?记得宸妃薨逝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惠太妃听他甚至不愿意喊先帝一句父亲, 心底微微叹息, 半晌才从?往事中抽回神思,轻声开口:“其实先帝一直说对宸妃多情深意重, 但我总觉得不过如此。” “先帝一直坚信宸妃是为人所害,但我却知道她其实早已忧郁成疾,即使神仙在侧, 也救不回来。” “当年先帝亲口许诺, 宸妃一旦诞下皇子?就能被立为太子?。为此宫中很长一段时?日都不得安宁。” 思绪绵长而又遥远。 那些画面里柔弱秀丽的女子?已经褪色,但神情依旧灵动, 宛如昨日。 宸妃并不是高门贵女,她是花鸟使进?献给帝王的美人。在贵女如云的后宫中, 她的出身实在低微。先帝于是给她找了同姓的盛远伯府,记在老夫人的名下, 说是盛远伯府的女郎,抬举她的身份。 但其实当时?她的生母尚在人世?,可惜是山野村妇, 不能入帝王的眼。于是她被迫换了一个“母亲”。 自她入宫, 再没有?见过亲生母亲一面。 宸妃母亲死讯传到宫中, 正是她怀胎五个月后,阖宫上下都在满心期待未来的太子?出生。当时?还?是先帝妃嫔的惠太妃薛与柔去看望她, 时?常见她一个人站在廊下的花树下发呆,眉眼间溢满愁丝。 晚风吹开胭脂色的长袖,她绝艳面容绽开,是寂寞宫闱里最美的一株花。 “她死掉了。” 薛与柔走到宸妃身侧, 听她轻声说。 庶民之死曰死。 她已经是天下间最贵重的女子?之一,但生她养她的母亲却不能分尝她半分荣华,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也许做母亲的合上眼前还?在想着深宫中的女儿。 宸妃动了动唇,她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分享心事,即使是深爱着她的帝王,她的丈夫亦不能分享。 她最后只能又低又轻地开口: “我再也见不到了南坞的桃花了。” 故乡千里,到死也只能葬在帝王身侧,不能魂归。 薛与柔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看——”宸妃伸出手,指着满树满树摇曳的花枝,“对于只想赏花的人来说,这朵花开在这宫里,还?是开在千里之外,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都是一样的花。” “不一样的。”薛与柔脱口而出,引来宸妃惊诧一瞥,随即是长长的叹息。 她缓缓摸上自己的小腹,怀中这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是她在世?上最后血脉相连的人。 “如果这孩子?能顺利降生,我希望她是个女孩儿。” 她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很轻地笑?了下:“其实做女孩儿也很辛苦。” “真奇怪啊。”宸妃歪了歪头,惆怅在她柔软的眉目间漫开,“明明天家已经是世?间难遇的富贵,可为何看起来还?是有?这么多的苦楚?”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将这孩子?带到世?上来。”宸妃垂眼,唇边勾起如烟雨迷蒙的笑?,令薛与柔恍然了一瞬,“希望他不会怨恨我没有?将他带到一个欢愉的世?间。” 她并不懂得政局风云变幻,但皇帝金口玉言的许诺,已经让她隐约看到这个孩子?血雨腥风的未来。 孩子?出世?后,并没有?如她期待的一样是个女孩,但却是皇帝盼望了很久的太子?。这令皇帝无形中松了一口气——薛皇后诞下的是位公主,储君之位的争夺无声落下帷幕。 但宸妃的忧郁反而随着这孩子?的降生而日益加深,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对前来探视的薛与柔吐露心事:“我总觉得……这孩子?……不是我期待的那个孩子?。” 宸妃心底的惆怅似乎不能向?任何人传达,她的丈夫忙于周旋朝臣,顾不上她的心情。 毕竟帝王已经给了世?人眼中最贵重的东□□一无二的封号和?她孩子?的太子?之位。 忧思成疾,宸妃的身体?日渐消瘦,她总是坐在摇篮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孩子?,偶然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茫然与怀疑。 薛与柔也不能理解她的忧愁来自何处,只能时?常来陪伴她。 直到那孩子?一夜高烧病逝。 帝王匆匆赶来,如最温柔的丈夫低声安慰丧子?的妻子?,然而这些举措已经无用?了。 宸妃在孩子?死去后,也很快薨逝,忧思成疾而亡。 帝王大怒,宫中凄风冷雨,无数宫人被处死,然而这死后的一往情深,那已经合上眼的女子不可能再知道了。 惠太妃缓缓诉说完往事:“宸妃忧思过重,心力?交瘁而亡。我事后也追查过,宫中没有?人害她。” 薛皇后在世?时?,后宫一直都颇为安分。 “先帝一直认为是你母亲动的手,但他不过是为了推卸责任。我知晓,长姐她不屑于如此。何况她若真想杀宸妃,哪里需要这般麻烦?” 商矜颔首,神色疏淡地听完惠太妃所言,然后问:“宸妃之子去世时是何情形?”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惠太妃叹了口气,“怎么还?记得清楚?” “旁人的事情您或许记不得,但这桩事您应当记得清楚。”商矜微微地笑?了下,轻轻勾起的唇角挑开意味不明的弧度,“按照尚宫局的记录,宸妃诞下的孩子?病逝后,照顾那孩子?的宫女太监短时?间内都被调离原位,很快又因为犯下小错,被逐一杖杀——这些杖杀的指令,或多或少都与清宁宫有?关。” 清宁宫是惠太妃做妃嫔时?的居所。 宫中的事务繁杂沉冗,但有?一桩好处——每一件事都会写?明前因后果,要调查起来虽然费些工夫,可至少不叫人落空。 “……我竟然不知道你动过尚宫局的载册。”惠太妃坐直身子?,俯身向?前注视商矜,细细的打?量意味在眼底流过,似叹似笑?,“不愧是长姐教导出来的孩子?……” “你既已然查到了这个份上,剩下的事情我说不说其实都无妨了。想必你心中早该有?了答案?”惠太妃以手支颌,眉心掠过些许疲惫,“这个秘密在我心中许多年,一直都让我辗转反侧。” 所以她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别?人——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惠太妃目光凝视着虚空中某个虚无的点,神情宁静平和?。 在她对往事的讲述中,有?些东西被她轻描淡写?地遮掩了过去,而那恰恰是最核心的部分。 “宸妃诞下孩子?之后,忧郁成疾。而当时?那孩子?受了风寒,差点夭折,又被宸妃身边的宫人发现药中有?毒,宸妃……她当时?极为惊惧,想出了一个办法——将计就计让那孩子?‘死’去,再秘密把他送出宫,从?此远离一切争斗。” 宸妃在宫中能够信任的人不多,何况她当时?如惊弓之鸟,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薛与柔却意外得到了她的信任,成为她完成计划的帮手。 “……当年是我主动向?她提了这个建议。”惠太妃微微地笑?起来,将一国太子?假死送出宫,改名换姓这样大胆而冒险的想法,只有?掌握禁宫中相当一部分权柄的她才敢去想,才有?机会去做到。 “我本以为这样对所有?人都会是件好事。”惠太妃垂下眼,眼尾蔓过一点伤感?,“但后来先帝膝下空悬,临终未立太子?,我也短暂地后悔过。” 她改变那孩子?命运的时?候,也无声无息改变了整个国朝的命运。 但到底是后悔没有?斩草除根彻底杀掉那孩子?,还?是后悔将那孩子?送出宫,惠太妃自己都难以分明其中滋味。 “总之,那孩子?并没有?死去,而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长大。”惠太妃看着商矜,在她将这个秘密告知薛家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这不可能成为一个永恒的秘密,所以商矜知道是迟早的事情。 商矜听她说罢,屈指点在桌案上,似是微微出神,良久才说:“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动尚宫局的载册,是因为姜家的人在宫中打?探宸妃旧事,我便顺手瞧了瞧。” “姜家?” 惠太妃神情微动,一时?间竟然顾不上自己被商矜诈出最大的秘密去,蹙起眉头,没有?想到还?有?意料之外的第三方。 商矜已经猜到了姜家得到消息的前因后果,先帝给宸妃找的出身,与嫁与姜五郎的盛远伯府崔大姑娘正是同一家。薛听舟绕了一大圈算计一个小小的奴婢——那是宸妃宫中出去的老人。 如此一来,也算终于清楚了姜回庭想做什么。 挟天子?以令诸侯。 既然如今这位天子?不能为姜氏所用?,那就换一位天子?挟制。 倘若计划得当,姜回庭无疑可以从?中获利,甚至一跃盖过薛氏的风头也未可知。只看薛姜两家,谁先把那位先帝亲口立下的太子?握在手里。 思虑飞速流转过,商矜若无其事对上惠太妃,只见惠太妃低下头去抚摸未绣成的兰花,纹路已经初见雏形,在光下透出一种奇异的华彩,叶片边缘晶莹剔透,令人挪不开眼。 这样的绣工,已经是巧夺天工,但落在惠太妃眼中始终差了些什么。但是无论她怎么去绣,都没有?办法绣出一幅满意的作品。 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永远不可能绣出来了。 但其实,她本来也不爱刺绣。 “清河,我想求你一件事。”惠太妃收回手,郑重其事地开口。 商矜看向?她。 “那孩子?……事情结束之后,请你放他一条性命吧。” 商矜饶有?兴致地笑?了下:“如果您真想保住他的性命,就不该将他的存在告诉任何人。” “我当然知道。”惠太妃握紧了未绣成的帕子?,柔软锦缎被攥出一道道褶皱,“我甚至早就知道终有?一天我会背弃我的承诺——我甚至不敢对她许诺会保护好那孩子?。” 惠太妃口中的“她”,除了宸妃,再别?无所指。 “但是有?些选择,我不得不去做。”惠太妃声调轻而笃定。 她闭上眼睛,仿佛回到第一次见到宸妃时?的场景,天子?宠妃,皇后幼妹,隔着花枝遥遥一望,殊色倾城的女子?客客气气唤她一句“四小姐”。 于旁人不过寻常,于她却是一生难逃的谶语。 所以当宸妃握着她的手,哀求唤她一声“四小姐”,恳求她帮忙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从?未后悔过。” 无论是送那孩子?离宫,还?是如今透露那孩子?的存在,又或者是多年前,一意孤行入宫。 她或许做错过许多决定,但从?未悔过。 她说完,朝商矜郑重一拜。 “清河,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今后哪怕是薛家,我亦不会再开口。” 第130章 击鼓挝金 第130章 击鼓挝金 细雨迷蒙。 红绸纸伞被撑开。 桑星摇快步迎上来?。 “殿下。” 她将伞举高, 上下打量过商矜。 “宫中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殿下精神看?着如此不好?” “无妨。”商矜摇头。 意外从惠太妃口中得?到的消息,虽然有几分?出乎预料,但也不算完全措手不及。因而商矜眼下倒不分?外忧虑姜家的下一步行?动。 反而是薛家, 早早掌握了这么关键的秘密, 却选择按兵不动。 令商矜不由有些迟疑。 他心下早有一番计较,如今不过是彻底确定了姜家的目的——某种意义上, 这反而是件好事。 指腹按上眉心,顾虑很快被抚平,隐没?在眉宇间。商矜定了定心神:“回去吧。” 桑星摇握着伞柄的手一紧, 指骨攥出发白痕迹, 她再度担心地瞥向商矜,张了张口:“……是。” ……… 朱红宫门闭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望去,阴晦天空下宫门颜色如血痕斑驳, 青石道路朝幽远的宫闱深处无限延伸而去,烟雨织成帘幕无重数, 那尽头仿佛有一点昏黄灯影,然而很快便熄灭在灰白的苍穹下。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再多看?一眼, 提起?裙摆快步追上商矜。 ——无论那是刀山火海, 还是万万人之上的富贵荣华, 她始终只追随一人的脚步。 殿下,永远是殿下。 * * 那日?宫中约莫是出了什么事情。桑星摇一边整理公?文, 一边心不在焉地想。 殿下这几日?对政事也不太上心,反而见了一个没?什么出众之处的书?生,据说是因为那书?生画技不错——可是殿下对书?画一道的兴致从来?都寥寥。 桑星摇摸不准缘由,只能暗自揣测。 不过好在最?近还算安宁。 她想及此处, 稍稍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这不过是她的错觉——朝堂之上接二?连三传来?消息。先是出身姜氏门下的一位官员被联名弹劾,此人勾结商户,倒卖本该押运往雍州边境的粮饷,从中获利有数十万之巨。 这人的身份说来?微妙,他并非姜氏嫡系的子弟,但拜在姜回庭伯父门下,又娶了姜氏一族的女儿,与?姜氏同气连枝,更甚嫡亲。 而弹劾此人的,是李枕书?一派的官员。 这事爆发出来?前后令人根本反应不及,便已经罪证确凿,板上钉钉。 还没?等世家派系的官员反应过来?,姜家子弟当街纵马伤人,强掠良家子为婢的消息被人一纸诉状上达天听。 ——此事其?实是一桩旧案,才出事时那姜家后生惊惧不已,但发觉无事便抛之脑后,继续逍遥作乐,没?想到居然在此处等着。 再迟钝的也反应过来?,这是李枕书?和姜氏在较劲。 可平白无故的,保皇党和姜家又怎么结了仇?若是此时掺合进去……自家也有不少后辈犯了事在刑部压着呢,姜家底蕴深厚,他们却经不起?这样的打压。一时间,不少人纷纷选择观望。 这便是世家的劣性根了。 他们总认为再如何也不能将所有世家一举拔除,哪家倒了也便罢了,总归火烧不到自己身上,而且兴许这家倒了,自己的家族便能借力上青云。 嘴上说着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实则都盼着其?他人倒下去,换自己上位。 “殿下认为,姜家和李大人,这一局谁会?赢?”纪先生笑吟吟地朝对面人询问,同时反复斟酌落下一子。 他们正在下一盘残局。 纪先生所执黑棋赢面极大,但他仍旧不敢有任何放松,每一步都走得?殚精竭虑。 “姜氏不会?输。” 商矜把玩着打磨圆润的棋子,漫不经心的语调下藏着笃定。 “姜家累世高官,宫中如今也还尚有一位太妃在……想要扳倒姜家,确实不容易。”纪先生赞同地开口。 他的话引来?对面人意味不明?一声轻笑。 纪先生一顿,方继续道:“不过李大人在朝为官多年,处事谨慎,倘若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贸然出手。” 这也是许多人看?不懂李枕书?用意,只能等待时机的原因。 “他本意又并非扳倒姜家,不过是想要姜回庭投鼠忌器罢了。”商矜闭了闭眼,李枕书?的举动在他意料之中。 纪先生闻言思索片刻,不由得?恍然:“……是因为陛下。” 淮安郡王府一案是天子亲自指使?,此等把柄落到姜回庭手中,便成了悬在保皇党头顶的剑。 李枕书不惜鱼死网破,也要保住天子的名誉。 商矜垂眼,将棋盘局势收入眼底,指尖自黑白交错的棋盘上掠过,姿态不置可否。 “只是如此一来?姜家必会?元气大伤。不知道姜氏还有什么后手。”纪先生慢慢思索着,眉宇紧皱,“只怕还是要在陛下身上做文章。” 姜回庭的指向已经分?外明?显。 “许太后身边的女官和姜家私底下联系过。”商矜半阖眼眸,宽服广袖下看?似放松的脊背不易察觉绷紧,“在打探陛下的事情。” 纪先生何等敏锐,商矜只吐露分?毫他便已经反应过来?:“许太后已离宫……姜氏想在陛下的身世上做文章?” 当今天子的身世其?实颇有些讳莫如深。许太后有孕的消息传出已经是先帝临终,彼时先帝重病日?久,对后宫并不殷切,这孩子来?得?时机实在微妙。但商矜力排众议捧天子上位,宫中惠太妃也以彤史为证,一口咬定先帝晚年曾多次临幸后宫,许太后有孕的时间与?彤史载册完全对得?上,这才压下风言风语。 纪先生观他脸色,只自己猜测约莫没?有错:“陛下出生的时机确实不太好……倘若早上一两年,便不用遭受此等子虚乌有的揣测。” 商矜忽然看?了他一眼。 纪先生顿时噤声,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异常荒谬。 “陛下……” 商矜抬手示意,打断他剩下未说出口的话,同时落子:“纪先生,该你了。” 棋局上白子局势依旧不妙,但已脱离死局,反而是黑子,右下角一片被困死,令纪先生眉宇紧锁。 他还在看?着这棋局,可再难聚精会?神专注于当下,忍不住分?神去想商矜模棱两可的姿态。 姜氏这一步棋,是否又尽数在这位殿下的掌握之中? ……… “兄长,大伯父已经在前院等了半个时辰了。”姜五郎小心翼翼去瞄姜回庭的神情,斟酌许久的劝说之词还是吞回腹中。 此次出事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大伯父的弟子和亲儿子。 大伯父已经登门求见兄长三次,但兄长始终避而不见。大伯父此处便放了话,倘若长兄仍旧不肯见他,他便在院中长跪不起?——哪有长辈给晚辈下跪的道理?姜五郎纵然于政务上再迟钝也知?道,这是在拿长辈的身份逼兄长退让。 若是换了他,肯定左右为难。 狼毫软笔在宣纸上洇开一寸浓墨,随腕骨一转勾出圆润笔锋。姜回庭不紧不慢地继续写着手中的文书?,就像是没?有听见姜五郎的话一样。 房间内的极致安静让姜五郎开始坐立不安,他很想就此离开,但实在张不了这个口,到最?后手心完全被汗湿。 “长兄……要不要见一见大伯父?” 他大着胆子试探着问。 “………” 姜回庭这才搁笔,冷淡疏离的视线瞥过来?,“人找到了吗?” 兄长说的是宸妃之子。 姜五郎原本就紧张的心绪此刻更是绷了起?来?,正襟危坐:“找到了,但是薛家的人快我们一步。兄长不必担心,我有把握在入京前从薛氏手中把人截下来?。” 姜回庭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他对这个回答并不十分?满意,但事已至此,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安排:“小心行?事。” “兄长放心,我会?亲自带人前去,务必将人平安带回。”姜五郎急忙回答。 “那你便先去处理要事吧,顺便将大伯父请进来?。”姜回庭一颔首,示意姜五郎。 “好!”姜五郎闻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心下松了口气,知?晓兄长是打算退让了。 其?实不退让也没?有办法——大伯父的学生虽然不是姜家人,但早已在姜家这艘船上,倘若他落难,姜家不知?道多少人要牵涉其?中。堂兄固然顽劣,但却是大伯父唯一的儿子,他们的亲兄弟,只要兄长还顾念一丝骨肉亲情,就要救人。 他头一回感觉到兄长的左右为难,又庆幸幸好姜家还有兄长在。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兄长吩咐的事情。姜五郎犹豫的心坚定下来?,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才踏出姜府的大门。 * * “姜氏和薛氏在争一样东西。”亲卫如实禀告探查得?来?的消息,“属下一直追查着他们的动作,薛氏的人将会?在今夜子时入京。” “他们在争什么?”萧照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不过仿佛……”亲卫仔细考量一番,不太确定地道,“仿佛是个人。” “哦?” 萧照嗤笑。 “什么样的人物还值得?堂堂两大世家相争?” 口吻轻慢,态度看?似散漫,却已经在脑中将因果串过一遍。 顿了顿,他状似无意询问:“清河公?主那边对这件事没?反应么?” 这几日?自家世子都在有意回避清河公?主的事情,眼下问起?来?当然不仅仅要一个是或否的回答。于是亲卫老老实实将商矜最?近的行?动的轨迹都一股脑禀告上来?:“清河公?主近日?入宫见了惠太妃一次,密谈许久,之后便一直闭门谢客,不过期间召见过一个书?生一次。” “书?生?” 萧照屈指轻叩桌案。 “是。”亲卫便将这书?生的来?历说了一遍,萧照才发觉正是那日?出门作画的那书?生,也不知?怎么就得?了清河公?主青眼。 “他倒是风雅快活。” 萧照意味不明?冷笑。 “………” 亲卫埋下头,完全不敢接话。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完整段剧情一起发,因为这段剧情比较多,字数有点超预计,但是三次太忙了,四月下又断断续续病了半个月,所以还是先把写好的先发出来。非常非常抱歉。 第131章 拥琼璈玉吹 第131章 拥琼璈玉吹 “继续。” 萧照表情恢复如常, 示意亲卫继续说。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亲卫想了想,发现并没有其他什么好说的, 只?能思索着补充些什么, “不过清河公主见完惠太妃,惠太妃神色有异, 兴许二人有些争执。另外据外间奉茶的宫女所言,二人曾谈及到宸妃。” “宸妃……”萧照费了点工夫才想起?来这位是谁。纵然?盛极一时,可到底死了近二十年, 叫萧照这个自幼生长在北境的人迟钝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一个红颜薄命, 孩子死了自己?也忧郁成疾而终的女人。 思绪至此忽顿,萧照半阖的眼眸猝然?睁开:“姜家和薛家都在找的这个人——来自什么地方??” “……青州一带。” 亲卫不明?所以?地回答。 “宸妃也是青州人氏。”萧照忽然?意味不明?地说了句。 挥手示意亲卫退下, 萧照静坐于案前,姿容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眉宇冷峻,犹如被打?磨锋利的箭矢, 锋锐得令人不可逼视。 唇齿之间无声碾磨过熟悉音节,良久,萧照唇边蔓出一丝似嘲非嘲的冷笑。 商矜。 他是天潢贵胄, 即使跪倒在地也难奢求高高在上的清河殿下施舍一个眼神, 而要让他正眼以?待, 唯一的办法是——逼迫他不得不看向你。 萧照并非不知这一点,只?是被情爱冲昏头脑, 便以?为商矜也同他一般深陷情爱。 世间痴男怨女,原来自己?亦未能免。 ……纵然?商矜想杀我。 萧照自嘲地想道。 纵然?如此,亦不能果断脱身?。 天底下最可怜可笑的人,莫过于他了吧? 他冷静地剖析着自己?, 万般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却?也比谁都放不下。 ……那便不要割舍。 不能两?情相悦,一厢情愿的强求又?有何不可? 而强求与掠夺,恰恰是萧家人最擅长的事情。 * * 今夜无月,荒野上朔风凛冽。 姜五郎提灯立在一棵枝干粗壮的大树下,焦急地来回踱步。 忽然?,远处闪现一点火光,不到顷刻,那火光就越来越亮,照见他眼底重重瞳色。姜五郎下意识伸长脖颈,睁大眼想将来人看得更分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直到终于能看清来人的打?扮模样,姜五郎才终于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仰头看向那被人紧紧护在身?后的马车。 事成了。 姜五郎将灯交给身?后的随从,一整衣袖,怀揣着早已准备好的措辞,大步欲上前,忽然?间一柄银白雪亮的刀伸了过来。 他猝然?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冷不防脖颈后也撞上冰凉的刀刃。 顷刻间,一前一后的锋利长刀将他性命桎梏,不能动弹方?寸。姜五郎眼睛一转,竭力冷静地偏头观察四周情况,他带来的随从已经全部被制伏,身?份不明?但看得出来训练有素、纪律严整的黑衣人包围了他们。 而他方?才随手递过去的那盏灯正握在其中一人的手里——他那时竟没有回头看一眼,不然?早一步就该发现接过他的灯的人已经不是他信任的家仆,而是一群不知何时到来的身?份不明?之辈。 架在脖颈上的刀刃仿佛又?收紧了几分,令姜五郎再不敢动弹,僵硬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面前看不清楚脸的黑衣人之一。 他不断猜测着这批人的身?份。 薛家的人?还是其他哪个家族想要在背后当黄雀?……难不成是清河公主收到了消息?不,这件事这么隐秘…… 姜五郎的心?往下沉了沉,牙关紧咬。从人数上来说,他从姜家带出来的这一批人完全不占优势,而且还要分出一部分来保护那辆马车,现在自己?也落在他们手中,极难扭回局面。 “我自认行事磊落,与人结交,不知是何处得罪了阁下?”他并没有问来人的身?份,料想来人并不愿暴露身?份……脑海中念头尚未转过,便听一道熟悉的、含着几分讥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姜五郎浑身?都僵住了。 虽然?不是印象深到刻入骨髓,但这道声音的主人他绝不会弄错——南梁王世子萧照。 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人。意味着局面比他想的要更为复杂。 兄长的计划会不会出问题?如果他再谨慎一点,就不会造成现在这种被动的局面了。姜五郎痛恨自己?的无力,却?还要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萧照却不给他装聋作哑的机会。 “姜五公子。” 他缓步从姜五郎身?后绕过来,饶有兴致地打?量满脸写着“受制于人、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姜五郎。 “不知道姜五公子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取自己?的性命?” 姜五郎再也没有办法装作?不认识萧照,只?能顺着他的话问:“萧世子想要什么东西?只?要我有,一定愿意给。其实萧世子何必大费周折,我姜家一向都愿意与萧世子交好……” 萧照打?断他的话。 “……孤想要的?” 姜五郎听见这位南梁王世子嗤笑了声,露出一种很微妙的神情。 南梁王世子整了整衣袖,才漫不经心?说:“孤想要一些碍眼的人,永远从孤和商矜面前消失——姜五公子做得到吗?” 姜五郎一滞,他清楚知道萧照话里“碍眼的人”绝对有所指向,他记得兄长少时曾与清河公主交好,如今对清河公主……也多有留情。他毫不怀疑当着自己?的面说出的“碍眼之人”,十之八.九指的就是他的兄长。 可这不是他能干涉的事情。 姜五郎勉强一笑,装作?没有听懂,含含糊糊地回答:“这……我怎么知道萧世子不喜欢什么人?” “这样么……”萧照似乎是极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负手退后一步,“五公子不必紧张,孤不过开个玩笑。” 姜五郎:“………” 姜五郎忍辱负重地点点头,干笑两?声。 性命被人拿捏,岂有他争辩余地? 萧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姜家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似乎是察觉到有所不对劲,前行的速度迟缓了几分。 平静收回目光,萧照似笑非笑转向姜五郎:“姜家的人来了,不知他们打?算付出什么代价来换五公子?” 图穷匕见。 姜五郎额头上出几滴冷汗。 “月黑风高,荒林野道,此处极适合埋骨抛尸。五公子以?为如何?”萧照慢悠悠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清晰可闻。 姜五郎:有我决定的地儿吗? 他舌尖发苦,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声音:“萧世子就不要同在下开玩笑了……” “五公子不喜欢这个玩笑?”萧照顺着他的话说,眼神闪烁着一种莫名?隐秘的光,“那孤将这个玩笑变作?事实也无妨。” 姜五郎:“……”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他并非完全不清楚萧照的来意,今日晚上所行之事隐秘,若非怀揣着同一个目的,萧照有高床软枕不睡,何苦要在这里和他虚与委蛇? 但姜五郎只?能装糊涂。 为了兄长的计划,人他是一定要带回去的。 为今之计,是要想办法从萧照手里脱身?。 他想了想,循循善诱地开口劝导:“萧世子,你我之间并无大仇,南梁王府与姜氏也并非不可双赢,何必要闹得难以?收场——您今日非要杀我,我自然?无法反抗,但我好歹也是姜家的人。我死了,姜家不可能善了,您何必白白多树立一位敌人。” 这话说得姜五郎自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正常人听了总该有几分犹豫,可萧照却?置若罔闻。 “五公子巧舌如簧。”萧照低声一笑,“可即使你今日死在这里,又?有谁知道是孤所为?” “……今日在场的姜氏族人,并非只?有我一个……”月光下姜五郎的脸惨白到几近透明?,声线尾端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南梁王世子入京前被评价最多的一个词是狂悖,可萧照入京以?来的低调让大部分人都忽略他的真实性格,姜五郎也不例外。如今听萧照这么说,他才恍惚意识到萧照他是真的敢杀人! 他听面前这位南梁王世子若有所思开口:“既然?如此,全杀了便不会有人泄密。” “………” 姜五郎可以?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但是他不能让他带出来这些姜家族人全部死在这里。为了行事隐秘,他今日带来的都是族内的亲信,是姜氏的年轻一辈,是将来姜氏在朝堂上立足的根本。 他别无选择。 这场谈判姜五郎输的一败涂地。 “……” 他只?能松口:“世子何必非要同我等闹得个你死我活的局面。既然?世子有意,将人带走便是,只?是千万莫要伤我姜氏子弟。” 萧照抬了抬手,示意身?边人将架在姜五郎脖子上的刀放下。 “五公子说的哪里话,孤又?不是穷凶极恶的山匪,怎么会动不动伤人性命?” 不管姜五郎听了这话又?多憋屈,他只?能忍下这口气?,带着姜家的人离开这里,留下一辆马车伫立在夜色下。 那辆马车过分安静,马车里的人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萧照眯了眯眼睛:“把人带下来。” 车帘被挑起?,萧照的亲卫们把人“请”了下来。 受到了不客气?的对待,但那青年姿态依旧算得上从容,不急不慌整理被弄乱的衣带,萧照毫不掩饰地将人从头打?量到脚。 说是宸妃的子嗣,但其相貌比之艳照天下的宸妃来说,实在算不得过人——或许是因为他五官更肖似先帝的缘故。 从这点上看,他身?份的存疑性大大降低。 不过并没有什么用。 先帝太子的身?份,不是凭一张脸就能认定的。 萧照收回眼神。 这便是姜家和薛家费了大力气?在找的人? 他指腹已然?不动声色按上剑柄,杀心?流转过,雪亮剑刃闪现之前,面前的人忽然?开口。 “南梁王世子,是要为清河公主除去我?” ----------------------- 作者有话说:大家出门还是要记得戴好口罩,我感觉我处现在于一种薛定谔的二阳状态里,真的是各种毛病不断呜呜。 希望大家身体健康。 第132章 恣意游嫱 第132章 恣意游嫱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萧照敛起眸底杀意, 不置可否反问。 “在下只是?觉得,南梁王世子做这件事之前一定没有与清河公主商议过。”年轻人吐词缓慢,但条理?清晰。 这话一出, 身边的亲卫不由得暗自低下头, 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话说的不中听,但作?为南梁王世子身边的亲近之人, 他?们知晓,事实确实正如面前青年所说。 萧照神情不变,听这胆子极大的年轻人继续说:“在下并非对世子行事有异议。不过世子与清河公主情深, 倘若叫清河公主知道, 世子为她卷入麻烦,手染鲜血, 岂不是?令清河公主神伤?” “想?必世子也舍不得清河公主有半点伤心。” 萧照听完,原本冷淡的神色松动?, 转成一种?忽然的笑。 “——你说错了。” 年轻人神情不由得一僵,他?对萧照与清河公主完全不了解, 不过是?上京路上听那位姜家的郎君说过几句,暗自留心,这才想?着在南梁王世子面前赌一把?, 保住性命。 结果, 猜错了么? 他?等待着宣判, 余光中却?瞥见一抹火光由远及近,倏然片刻已转至眼前。 鸦羽双鬓, 芙蓉玉色,这深夜突然出现的竟然是?个年轻女?郎。她翻身下马,行至萧照眼前行礼:“见过南梁王世子。” 年轻人心中暗自一惊,他?看对方穿着打扮, 以为必然是?位身份高贵的贵族女?郎无疑,但不想?这女?郎见南梁王世子执的并非平辈礼,而是?上下级之间的揖拜礼。但看这女?郎神色,恭敬又?并非发自内心,一时间对她的身份不由得好奇起来。 他?正猜测的时候,女?郎忽然意味不明?看他?一眼,又?转头对萧照开口:“还请南梁王世子高抬贵手,放此?人一条性命。” 桑星摇言辞客客气气,礼节周到,挑不出半点不妥。 “是?商矜的意思?”萧照轻声问。 她眼底的光闪烁了一瞬,语调不易察觉地停顿片刻后缓缓开口:“是?,殿下命我前来。” 她回想?起殿下说的话,商矜透露的意思其实让人有些捉摸不定,殿下与南梁王世子之间有种?别人难以插入其中的心照不宣,模糊话语后的真实意图桑星摇并不能拿准,她只能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转述没有偏颇。 她听见在话音落下后,那位负手从容而立的南梁王世子很淡地笑了声。 “他?要放人,孤就得照做么?” 桑星摇微愣,下一句措辞卡在喉咙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转圜局面。 萧照的态度,要说他?突然变心倒也不像。 委实有些奇怪了。 “孤不与人做亏本生意,他?既然要放人,打算拿什么来换?” “………” 她一时间忽然明?白了几分临行前殿下欲言又?止的神色,定了定神,又?不自觉瞥了那乖觉立在一边不说话的年轻人,只觉得这人的存在实在多事,要是?没有这个人,殿下何需费这般心神? 她不欲再看此?人,轻轻垂眼,吐词清晰:“殿下交代,倘若世子有所疑虑,可以亲自详谈。我等臣属,也不好私自应允世子什么条件。” 她说话的时候心中暗自开始计算最坏的局面,因为收到消息后已经没有时间多加筹备,她带出来的人手并不多,对上南梁王世子手中这支精锐完全没有胜算。 好在萧照没有强硬到底:“商矜这么说?” “是?。” “那就让商矜亲自来找孤。至于人孤就带走了。” ……… “我知晓了。” 帘外雨声潺潺,一地霜雪月色平铺开,炉火烧得滚烫,在漆黑夜里迸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商矜披着大氅,唇色微微有些发白,桌案前放着一碗褐色药汁。他?鸦羽般的长发散开垂落,映衬在雪白的衣上,一点月华流淌过他?发尾,安静温弱似一尊妙笔描摹的偶人。 桑星摇目光凝在药碗上,几许不可察的担忧自眼底掠过。 殿下这场病来得突然,府医说是?身心疲惫所致风寒入体?,需要好好静养。但眼下这个局面,哪里容得下殿下慢慢养病。 本来今夜前去见南梁王世子殿下欲亲自前往,殿下一时间病得昏沉,桑星摇哪里敢让他?再去荒郊野外吹风。 商矜见她神色怔忪,很轻地勾了下唇角:“不必担心,不是?什么大病。” 天气太过严寒,这时节常有人染病。 不值得担心。 桑星摇张了张口,好几次欲言又止:“殿下要保重身体?。” “我有分寸。”商矜不欲多谈此?事,只宽慰桑星摇一句,又?道,“人放在萧照手里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但萧照他……明日一早给南梁王府递一张拜帖。我亲自登门拜访。” “殿下何必急于这一时?”桑星摇口吻中不免带了几分对萧照的埋怨,“南梁王世子嘴上说着对您如何倾慕,可您病了他?还要这般为难人……” 商矜轻轻打断她:“哪有平白无故怨怪别人的道理?,我没有告知他?,他?自然不知晓。” 商矜生病的消息捂死在清河公主府内,绝不允许传出公主府分毫。本就是?他?有意瞒着旁人,怎么怪也怪不到萧照头上。 “可是?……”桑星摇还想?再说点什么,被商矜平静而不容置喙地阻止:“今夜你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 他?目光越过桑星摇,没入半开的窗牗之外,月华的影子悄无声息浸没窗台下一支烛火,光焰在风中奄奄一息。 “是?。” 桑星摇见他?眉眼掠过疲色,压下心底几多想?法,看了眼正烧得旺盛的炭盆,才恭敬转身离去。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凝在月华覆下的影子上:“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 一室静默。 片刻后,裹挟露夜冷意的男子翻身入窗,他?身上的寒意袭来,令商矜不自觉蜷缩起指尖。 萧照将窗户关紧,才转过身打量商矜:“我不知你病了。” 他?语调分外低沉。 “偶感风寒,这点小事怎么好劳烦世子亲自担心?”商矜拢了拢身侧的细缎外衫,不紧不慢道。 轻描淡写中却?透出几分不明?意味。 萧照皱起眉头“你在生气?” 商矜有什么可生气的?他?连商矜想?要杀他?都没有生气。 但萧照看了眼软榻上懒洋洋支着侧脸、神色倦怠的青年,心下终究软了两分。 算了,人都病了,同?病中人计较什么? 闻言,商矜唇边弧度往上扬了扬,那无疑是?个笑,但却?不含什么真切的笑意。 “世子想?多了。” 商矜确实没有生气,何况他?染病的事情也刻意瞒着公主府外的人,萧照倘若轻易就能打探到才是?叫人生气的事。 他?看了眼萧照,适时才缓声开口:“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这些时日,到底是?在生谁的气?”说着尾音里勾出几分明?晃晃的笑意。 商矜当然看得出来萧照的不虞。 明?知故问。 面前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明?白地阐述了这一点。 萧照不由得想?,他?能生谁的气?不过是?气自己毫无底线罢了。 “殿下当真不知吗?” 萧照低声问。 “世上的事情,我哪能桩桩件件都知道?何况是?人心如此?难测的东西?”商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萧照,不要让我总是?猜。” 他?唤他?的名字,不同?以往一声声或戏谑或轻慢或客气的“世子”,尾音平静冷淡,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的心思……殿下不一直都很清楚吗?反而是?殿下,从未信过我罢了。”萧照视线投来,深沉而专注。他?伫立在烛火的阴影里,宛如一支紧绷的、只待商矜审判完就会离弦的利箭,无匹锋利。 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清晰倒映出萧照的模样,商矜抬手握住了桌案上一枚供以把?玩的玉扣,坚硬玉石在手心硌出痕迹,触感冰凉。 商矜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我知你生性多疑,昔年旧事,你心中有隔阂也在所难免。可商矜,你扪心自问,这一桩桩事情上,到底是?谁在猜谁的心思?” “商矜,你到底为何从不信我的情意?” 他?闭了闭眼睛,到底还是?没有将那句“你欲要杀我时难道就没有一丝犹豫?”的诘问说出口。 不问这一句,还能给自己留下几分自欺欺人的可能。 情意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呢? 如今是?真的,便能永远是?真的吗? 商矜近乎刻薄地想?着,语调冷酷而平静:“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萧照,是?你要喜欢我的。” “是?。当然是?我要喜欢你。”萧照看着他?,冷笑一声,“是?我活该,谁叫天底下这么多人我偏偏栽在你身上?” 商矜指尖动?了动?,不着痕迹躲开了萧照望过来的炽热视线,带着几乎吞噬一切的掠夺欲望,恐怖得令人心惊。 “商矜,你实话告诉我,你我之间当真没有半分可能?” 萧照俯身凝视着青年在灯影下轮廓流畅精致的脸,语调放轻,但态度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商矜仰起脸,修长的脖颈一催即碎,似夜风下枝头最后的花:“我说没有,你会放弃吗?” 他?向后退了半步,稍稍拉开同?商矜之间的距离,神色在明?晦间摇曳不定。 “……时至今日,绝无可能。” 如若有可趁之机,那就软语温存,示弱、怀柔;如若无懈可击,那便欺骗、掠夺、不择手段。 纵然郎心似铁,纠缠也至死方休。 商矜没有选择。 他?也没有。 这原本并不该是?一句什么令人满意的回答,商矜听完后却?微微地笑起来,毫不意外:“我就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落在萧照炽热掌心。 ----------------------- 作者有话说:存稿进度不顺,先更一点,下次更到结局。今年内一定完结。 第133章 斜日晖晖 第133章 斜日晖晖 “你问我, 究竟有没有可能。”商矜的音色清冷低沉,他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面前人,“萧照, 我也不知?道。” “我从未爱慕过一个人。” 声音轻而平静, 他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谈,但又没有那么随意。 “但既然不能放弃……”他半垂下眼?睫, 看着落在萧照掌心很快就被握紧的手?,“反正除了你之外,也再不可能是?别?人……” 这?句话已经算是?开诚布公, 话音尚未落下, 商矜的手?就被紧紧攥住,腕骨印出两道鲜红指印, 像是?猛兽利爪牢牢钉死送到自己嘴边的猎物。 他微微闭了闭眼?睛,才?去看向自己被攥得发疼的手?腕, 萧照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力道放轻, 但仍旧是?完全撷取的占有姿态,不得挣脱。 商矜其实不喜欢受制于人的感?觉,在任何时候都不喜欢。但这?一次他没有尝试挣脱开萧照的束缚, 任由手?腕被攥紧。 他喊面前人的名字, 像是?要?最后?确认什?么: “萧照。” 又轻又缓的语调, 似羽毛落在萧照心尖,悸动?一刹那。 商矜态度松动?得让人意外, 却又好?似理所当然。萧照望着他,对上面前人含着隐约笑意的眼?,喉头微微一动?,最终只是?再度握紧商矜的手?。 “殿下想好?了, 就不能再后?悔。” 此夜月色如梦,烛火幽微,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一地银白流转。 “后?悔了……就等后?悔那一日?再说吧。”商矜轻声喟叹。他并不许诺戏文里的山盟海誓,也无法对不确定?的未来轻率托许终生,但即使是?一夕欢愉……糊涂一时便糊涂一时吧。 尾音落下的片刻,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他伶仃腕骨上,一触即分。 月亮落入红尘,落入他掌中?。 萧照垂着眼?,像是?终于认清自己:“即使殿下是?在骗我,我也甘之如饴。” 商矜只是?微微地笑。 他知?道,萧照从不是?心甘情愿受骗的人。萧照愿意被骗,大?概只能是?他能从中?顺理成章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今日?应允,倘若日?后?真走到万劫不复的境地,萧照就有资格居高临下地指责与报复,而他也不得不心怀愧疚。 爱欲便是?如此。 但是?有什?么关系? 权力是?为他所用,而不是?束缚他的东西。先?帝尚有宸妃,不过是?一个南梁王世子,他何必如此畏首畏尾? 掠夺是?萧氏刻在骨血里的本性,又何尝不是?帝王之家的本能? 商矜苍白的指尖搭上萧照浓郁眉目,一字一句郑重:“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欺瞒你分毫。” 一切尽数交付,爱憎喜惧寄他一身。 他不轻易交付真心,一旦给予,便必定?是?全部。 因而商矜不得不万分慎重。 “如果我今夜没有来……还好?我今夜来了。”萧照目光与他交汇,幽沉眸底光影明灭。 确实。 商矜也不知?道若不是?这?样隐秘的、一切都到了爆发极点的夜晚,他还会不会这?样冲动?地许下承诺。 ——今夜并非深思熟虑的结果,不过是?互至心头、再难遏制的放纵。 “还好?你来了。” 商矜轻声重复他的话。 “是?……” 青年人俊逸的眉目在烛影下更显得深邃,他望着商矜,那一块空虚的心脏位置在此刻前所未有地满足,但他却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他无法控制地奢求更多。 渴望彻底的占有。 贪欲不能被满足,总是?得寸进尺地索要?更多。 萧照忽然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散开发尾盈落冷香,沁入肺腑,令他的心绪莫名平和下来——此时此刻,这?个人真真切切在他怀中?。 他与他商矜,从未如此近过。 商矜脖颈忍不住瑟缩了下,稍稍避开萧照贴过来的脸,轻声道:“冷。” “………”萧照低笑,还是?稍拉开了同商矜的距离,将他身上的外衣系带扣紧,“在外头站了有一会,染了点寒气。殿下若是?以后?让孤早些进来……” 商矜轻声打断他:“又没有人拦你。” “这?可是?殿下自己说的。” 尾音里的笑意更真切两分。 商矜定?定?地看他半晌,忽然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是?我说的。” “………”浑身肌肉猝然绷紧,萧照闭了闭眼?,克制心底不断叫嚣着的欲望,最终只是?抬手?抚过商矜淡绯色的唇瓣。 他不着痕迹挪开目光,逼迫自己不要?去看商矜:“今夜姜氏的行动……是我打乱了你的计划?” “算不上。”商矜懒洋洋支颌,拂去夜色霜华寒意后?,萧照的怀中?十分暖和,“今夜之前,我也不能确定?究竟谁会拿到这?枚筹码。” 只是没有料到突然杀出来一个萧照。 商矜想了想又说:“明日?带我去见一见他吧。” 先?帝亲封,名正言顺的太子,被突然拉入这波诡云谲的政局的宸妃之子。 一出现,就注定?了风雨的到来。 “嗯。” 萧照低声应允。 ………… “南梁王世子……您怎么会在这?里?”望着从山水屏风后走出来的、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衫的人,桑星摇端着药碗的手抖了抖,几乎不稳。 萧照上前,便见女子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懒洋洋嗤笑,兴许是?心情颇好?,他并不同桑星摇计较,只是?伸出手?:“药碗给孤。” “殿下……” “他还没有醒,昨夜睡得晚了些。” 桑星摇顿时瞪大?了眼?,看向萧照的眼?神由戒备变成了不可思议,还有隐约的指责:“殿下还在病中?……” 萧照知?道她想多了,但并不做解释:“阿矜的身体情况,孤自然知?晓,今后?孤必定?会悉心照料,就不劳桑姑娘操心了。” 他说着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桑姑娘早点去忙吧,莫要?吵醒阿矜。” “………” 桑星摇咽下满腹疑问,将滚烫的药碗递上,眼?神频频瞥向屏风之后?,期待着商矜出现解释这?一切都是?萧照在胡说八道。 可惜她的希望落空了。 在萧照似笑非笑的戏谑眼?神里,桑星摇怀揣着迷惑与震惊退出房间,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萧照的说辞。 仅仅是?一夜之间,怎么事情发展就超出了她的认知?呢? 目送桑星摇背影彻底消失,萧照才?敛下唇边那一丝笑,不明意味自眸中?流转过,只刹那便消失不见。 他绕过屏风,见商矜已经起身,鸦羽长发凌乱铺开在床榻上,缓缓抬眼?扫过来:“你在同她计较什?么?” “阿矜对她倒是?很关照。”萧照轻笑,“……孤也不至于当真要?和一个小丫头计较,不过是?……”他说到这?里勾起唇角,略带笑意地看了眼?商矜,“殿下允诺于我,令我欢欣,不能自已。” 他嗓音低缓道来,暗藏温柔,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商矜忍不住微微别?开眼?,唇边扬起笑,很快不动?声色落下。 “世子巧言令色,更甚以往。” “不是?巧言令色。”他垂下目光,专注凝视着商矜,眼?神描摹过商矜精巧的下颌弧线,“我对你一字一句,无半点欺瞒。” 这?样的话,他仿佛已说过许多遍。商矜指尖收紧,心道——纵使这?样,依旧是?令人心悸动?的语句。 情爱.欲念一动?,便如引火自焚,不到此心成灰不能罢休。 商矜凝望他半晌,沉静漆黑的眼?底光影飞速明灭,良久后?终于道:“我信你。” 至少今时今日?如此。 “说起来……今日?还要?去见你府上那位住客。”商矜口吻不自然地一顿,“倘若你不趟这?趟浑水……” 他说完这?半句话,却没有了下文,只是?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殿下知?道,我本就不能置身事外——无论殿下心意与我是?否相同。”萧照笑了下,轻描淡写的语调之间将夜晚中?种种不得袒露于人前的掠夺与执念掩藏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克制的一句。 商矜一弯唇角,不置可否:“让星摇备车吧。” ……… 桑星摇还立在门外等候,长风吹散开她柔软的裙摆,在庭院中?如云霞铺地开。她紧紧盯着那扇闭合的门,不肯忽视一丝一毫的动?静。 “吱呀——” 出来的人是?那位南梁王世子。 她平静看过去,这?一次礼数周全地屈了屈膝:“萧世子。” “请桑姑娘准备一辆马车,孤和你家殿下等会儿要?出门。” “我这?就吩咐人准备。”她看着萧照,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句话,“……虽然世子与殿下情意相通,但毕竟如今尚未大?婚,还是?请世子多为殿下的名誉着想。” 一大?早从殿下房间里出来……殿下的名声都要?被萧照糟蹋了。 “原来桑姑娘也早就发现孤与阿矜心意如一?” 桑星摇:“………” 她好?声好?气开口道:“若非如此,殿下前日?也不会特意抽出时间接见礼部尚书,商定?婚期之事。” “婚期?” 萧照看过来,眸光清亮锐利。 她才?注意到萧照脸上的几分诧异不似作伪,一时间有些迟疑:“难道此事,世子还不知?道么?” “多谢桑姑娘告知?,孤如今知?晓了。”萧照语调含笑,慢条斯理说。 桑星摇面无表情,心想,我果然就不该多嘴。 第134章 乱莺啼 第134章 乱莺啼 崔栖被人“请”到南梁王府上?, 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 这一晚之间?的变故太多,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多方势力的角逐,成?为其中可供选择的一枚筹码, 但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都没有理清楚, 为什么?他会陷入现在的这种局面? 他原本一大早就打算求见这里的主人,那位南梁王世子, 但被亲卫告知南梁王世子眼下不?在府中。 令崔栖打好?的腹稿没了用武之地。 甚至他开始怀疑南梁王世子费心把他绑回来?的目的——无论怀揣着什么?目的,都不?该像是这种毫不?上?心的姿态吧? 崔栖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他早从姜氏的人口中打探出消息,对自己的身份已有猜测, 因此他确信这个身份可以成?为谈判的筹码, 也使这些野心家?们暂时不?会动他。 但萧照的态度——崔栖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估错了京城的局面, 也许他的重要程度只能算可有可无? 在不?断交织的怀疑和反省中,崔栖食不?下咽, 终于被人请到了南梁王世子的书房里。 书房里除了昨夜一面之缘的南梁王世子,还有另外一个人。 衣衫素雅, 但细密的宝相花纹折泛丝丝缕缕的金线光泽,透出不?动声色的华贵。“她”的身形高挑纤长,容貌万中无一, 但寻常人第一眼往往并不?为这罕见的美?貌的震撼, 反而是“她”天生的、居高临下的威慑更令人心悸。“她”的五官也不?是完全柔弱秀气的美?, 反而有着无法掩饰的锋利。 “她”不?像崔栖见过的寻常女子。 他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南梁王世子的婚约对象,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 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清河公主。 只有顶尖的权势与富贵以及相伴而生的危险,才能养出这样的气质。 崔栖想?。 从血缘的关系上?来?说,面前这位应当是他的姊妹。 从来?没有过兄弟姐妹的崔栖, 想?到两人之间?存在的关系后?,原本冷淡的神态都不?由得?柔和了点。 他看着商矜,含笑颔首。 “崔公子昨夜休息的不?太好??可是孤有招待不?周之处?”萧照漫不?经心开口询问?,拉回崔栖的注意力。 “一切都好?。”崔栖给得?回答很敷衍,他说完想?再仔细看看商矜,却发现被萧照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 崔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胆子直接叫萧照让开。 是商矜先开的口。 “崔公子。” 对方的相貌气质和记忆里艳冠六宫的宸妃少有相似之处,反而有着江南春光似的文雅亲和。 崔栖迟疑片刻,才颔首:“清河公主。” 他知道面前人的身份。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个人才好?。 他们是血脉至亲,但也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 对方看他,是同样的血脉至亲,还是要分走权柄的仇敌? 崔栖不?确定地想?着。 商矜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昨夜我与南梁王世子有些误会,致使他惊扰了崔公子,还请崔公子不?要见怪。” 话中亲疏有别,崔栖眸光刹那黯淡,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复:“昨夜之事?不?怪世子。” “这样便好?。崔公子初来?越京,一应事?物与青州不?同,恐怕崔公子会有些不?适应。”商矜语调柔和,但言辞不?容置否,“世子府中宽敞,又有亲卫在侧,越京其他地方未必及得?上?世子府中,崔公子不?妨多住些时日,见识下越京风土人情。若有不?周之处尽管说便是。” “……殿下这话说的,好?似主人家?的身份一般……”崔栖莞尔,说着忽然?惊觉自己用词不?妥,下意识看向了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萧照。 萧照丝毫不?见恼意,反而乐见其成?般勾起唇角:“阿矜本就算我府上?半个主人。” 崔栖这才想?起他二人之间?有天子金口玉言赐婚,牢牢绑在一起。 且萧照如此说时,崔栖见那原本神色冷淡的人极快弯了弯唇角,一瞬即逝。 他想?了想?,微笑附和着说:“公主与萧世子确实郎才女貌。” 此话萧照深以为然?,以至于他看崔栖都多了两分顺眼,客气道:“既然?阿矜承诺,孤一定将崔公子招待周全,但有不?适之处,崔公子尽管同孤说。” “萧世子府上?待我已经极为周全,越京的人情风光我在青州亦有所耳闻,万家?灯火盛,繁华迷人眼。只是我恐怕要辜负两位的好?意——越京虽好?,但终究不?是家?。我还是想?早些归家?,兴许还能看见家门前春日的第一支杏花。” 崔栖温和道。 他眼神沉静平和,所言并非谎话,而是发自内心。 商矜挑了下眉头。 “青州繁花素来?闻名天下,青州杏花雪,蓬莱二月春,无怪乎崔公子如此眷恋故地风光。” 他没有正面回应崔栖的话,允诺归家?时间。崔栖看着他唇边噙笑、毫无破绽的神色,对自己眼下的处境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 虽然?猜到自己的身份,但无权无势的他在这些翻云覆雨的人手里也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还是有价值的棋子。 “即便故地黄沙漫天,荒无人迹,也依旧令人眷恋。”崔栖轻声说。 越京的富贵再迷人眼,也不?是他的故地,不?是此心安处。 就算哪一日他对他身世的猜测得?到证实,他也没有打算长留在这座风云变幻、宫阙巍峨的越京城里。 他不?是这风云缭乱的帝都里的人。 “崔公子这么?想?,必定能早日归家?。” 商矜眼尾向上?挑开一点弧度,似笑非笑,似漫不?经心地应和又似庄重许诺。 ……… “他同我想?的倒是很不?一样。”商矜站在萧照的书房里打量一幅花鸟画卷。送走崔栖后?,寂静的内室只剩两人相对。 “阿矜对他的态度可比第一次见孤时的态度好?多了。”萧照站在他身后?,两人间?近到萧照一伸手就能把人揽入怀中。 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扉横格抚过商矜发尾,他转过脸,一瞬间?半张脸沐浴在光晕里,几近透明,眼睫如振翅蝴蝶颤开飞去,眸底落入细碎流光,绮丽到令人恍惚。 他勾了下唇角,哂笑:“萧照,你?以为人人都似你?,在我动了杀心后?还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吗?” 萧照是他此生特例。 这样的例外,有一个就足够了。 萧照视线微微低垂,落在他衣领外的一截雪白脖颈上?,淡青色血管有力跳动,修长柔旎,流畅线条没入更深的衣衫之下。 “殿下当日不?杀我,是不?欲杀,还是不?能杀?” 萧照忽而问?。 “答案你?不?是该很清楚吗?”商矜唇边扬起笑意,四目相对间?仿佛要看到彼此眼底最幽深的地方去。 “我想?要殿下亲口答复。”萧照说。 商矜没有如他所愿给予直接的答案,“无论当时我是哪一种想?法,今时今日你?还站在我面前,已经证明答案本身没有太多意义——” 往事?不?可追。 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他目光越过萧照,久久凝望在他身后?半开的窗扉,一枝覆满冰雪的枯枝探进来?,犹自染着料峭寒意。 但到来?年春日,这枯死的枝头又会重新开满花蕾。 萧照没有得?到答复,轻声笑了下,继续问?:“那换作今时今日呢?” “殿下如今是不?能杀我,还是不?欲杀我?” 他开口询问?时语调超乎寻常地平静,令商矜不?期然?地想?到一望无际的万里冰原,封住冰雪下的暗流急涌。 商矜口吻肯定:“你?收到北境不?稳的消息了。” 他望着萧照,颤了颤眼睫。 能够承担起雍州北境局势的,唯有眼前一人。 ——所以你?怀疑我不?过是在用怀柔的手段稳住你?。 商矜看着面前人半晌,声线沉淡下暗藏锋芒:“所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倘若殿下对孤不?过虚情,今日也会纡尊降贵哄骗一番;倘若殿下对孤真?心,孤也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萧照慢条斯理地说。 “可孤偏偏就想?问?这一句。” “殿下又愿意给我什么?样的答复?” 萧照视线描摹过商矜眉眼起伏,鼻峰走势,像是要重复千百遍才能抓住这人真?实模样的一瞬。 猜疑试探后?徒然?建立起来?的信任并不?坚固,无从令人相信真?心交付。 ——这是两人之间?不?能回避的问?题。 窗扉外轻轻一声“咔嚓”,深雪催折枯枝,那枝不?能承受重担的细瘦枯枝断裂,无声坠在雪地里。 与它一同坠落的还有枝头冰雪,坠地声响沉闷。 良久后?,商矜才轻声开口说:“我说此后?对你?再没有分毫欺骗隐瞒,并不?是谎言。” 萧照掌心握紧,刻入手心皮肤的疼痛这一刻被彻底忽略,手背上?青筋迸起,兀自按捺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他一瞬不?瞬盯着商矜。 他一生心神,尽数牵系一人之身。 人心总是容易贪婪,仅仅是这么?短暂的时间?,他便已经不?能从商矜愿意给予的当中满足,不?可遏制地索求更多。 直到占有全部。 商矜被这样炙热的目光注视,神态依旧无可挑剔的冷静从容。 “塞外蛮夷之辈狼子野心,辽西王府蠢蠢欲动,雍、凉二州相接,凉州防线安定亦牵系朝廷生死,凉州刺史并不?可信。” 凉州刺史暗中蛰伏、伺机而动。当朝廷安稳的时候他可以镇守凉州,压制鬼蜮之辈,但倘若天下动荡,商矜毫不?怀疑此人会马上?叛出朝廷,自立为王。 但凡锋利的刀都要提防会被其割伤手。 商矜一字一句,谈起雍州局势仿佛不?带任何感情。 “若要使边境安定,蛮夷不?敢轻举妄动——萧照,你?想?的不?错。我必须仰仗于你?。” 萧照与他在同一立场,才能将必要的代价降到最低。 权衡利弊,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杀萧照。 ——萧照读懂了他眼底暗含的情绪。 “殿下说不?欺我骗我,果真?连半句虚言也不?愿意说。” 听?不?出意味的语气。 “可只是如此,还不?至于叫我要在你?面前忍辱负重。” “原来?殿下在面对孤时,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意外地,萧照听?完他说这句话后?却笑起来?。 “所以你?知道了。” 这话说出后?他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自幼被灌输的教导告诉他,一旦将弱点软肋暴露,就会失去主动权。 风月的博弈场上?亦是同理。 商矜漆黑的眼珠掩映在深密的睫毛下,晦涩光芒在其中隐秘流转。 “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心慕你?。你?也知道我……输了。” 爱.欲一旦显露,便压迫着人不?得?不?低头臣服,使对方为所欲为而无可奈何。 “不?。殿下,是我先输的。” 萧照说。 第135章 销魂此际 第135章 销魂此际 火舌舔过洇墨的纸张, 将千里之外?传递来的隐秘烧为灰烬。 商矜看着那张信纸缓缓烧成焦黑,字迹在火光中模糊。 “关外?又下了一场大?雪。” 纪先生手捧暖炉,多年前的刑狱没有催折他的意志, 但却给他的身体带来了难以?根除的畏寒毛病。 “今年严冬, 越京尚且如此,何况关外??”他叹了口?气, 语调中似有不忍,“边境来之不易的安定只怕又要打破了。” “雍州边境何时真正安定过?”商矜低声说?,“柔然可汗已经属意召集各部族铁骑, 南下雍州。” “是柔然王庭那边的消息?” “嗯。” 纪先生低头?思虑。 控鹤司中有一枚深埋在柔然王庭的暗桩, 这么多年来,除了商矜外?再没有人知晓暗桩的真正身份。 他眼角余光瞥过即将被烧成灰烬的信笺, 素白纸张末尾,几笔勾勒出一道传神的凫徯图纹。 凫徯之鸟, 主兵戈。 “此战难以?避免。”纪先生屈指敲着自己泛疼的膝盖,“不知殿下准备任用何人为主帅?” “先生是想问我?对萧照的态度?”商矜闻弦歌而知雅意, 挑露纪先生没有摆在明?面?上的问题。 他提起萧照时态度同从前并无区别,令人难以?猜透他真正的想法。 “人皆有好奇之心。”纪先生见?此干脆也不否认,顺应商矜的话说?下来, “殿下与南梁王世子纠葛颇深, 南梁王世子于雍州便如殿下之于朝堂, 实在不令人不有此一问。” “倘若挂帅出征,确实没有比萧照更好的选择了。”商矜指尖拨弄过沙盘上代表雍州驻军的旗帜, 慢声道。 “边境的局势难以?拖延,越京这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商矜目光落在沙盘上那座代表越京的城池,如众星拱月,被围在中央。 “攘外?必先安内, 殿下心中早有决策。”纪先生拢了拢衣领,狐裘与暖炉的热意驱散几分严冬寒意。 “愿为殿下效劳。” 他拱手,抬眼间混浊目光转为清透,一似二十年前曲江宴饮、把酒临风。 ……… “兄长,清河公主这是要我?姜氏再无容身之地啊。”听闻又有三名族人一日内被罢官,姜五郎实在按捺不住对姜回庭愤怒指控。 “若非你掉以?轻心,致使人落入萧照之手,我?们也不至于落入如此被动的局面?。”姜回庭瞥他一眼,“而且先帝一朝的旧事,本就为清河所忌讳。” “……是我?思虑不周。”姜五郎低头?,握紧了拳头?,“我?没有想到南梁王世子居然会插手。” “你没有想到的事情何止这一件?”姜回庭揉了揉眉心,素来万事在握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忧虑自他眼中流转而过,随即又隐没入深墨瞳仁。 姜五郎几乎以?为是错觉——从他记事开始,兄长就是姜家?的栋梁,是世家?公子中的表率,唯一在出身上可以?与兄长分庭抗礼的薛家?嫡子薛宁璧也没有如兄长这样年纪轻轻便做到六部尚书。 在姜五郎心里,兄长的决策从来没有出过错,兄长从来都果决,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 ——但兄长也会露出这样疲惫的、担忧的一面?。 为什?么不会呢? 兄长再有才能,也没有办法拖动整个?姜家?。 即使姜五郎不愿意承认,他也清楚如今的姜氏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满门公卿的姜氏。那些无能的、只会被人抓住把柄却始终不知收敛的族人明?晃晃将事实摆在姜五郎眼前——临洄姜氏,四百年望族,看似风光显赫,实则烈火烹油。 如今姜氏的荣光都由兄长一人支撑,其他不过是攀附在兄长这棵大?树上吸取养分的虫蠡。 他也是。 “……事已至此,你不必多想。”大?约是他的神情外?露太明?显,姜回庭难得出言安慰他一句,“南梁王世子非等闲之辈,你输在他手上也不算什?么。何况姜氏连日来的遭遇……除了清河公主,与薛家?也脱不了干系。” “薛氏?” “你从薛家?手里截了人——你以?为薛听舟是什?么人?” 姜回庭轻声冷笑。 “那家?伙可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不会顾忌究竟谁才与他同一立场。” “薛听舟——”姜五郎张了张口?想要说?点什?么,被姜回庭抬手打断:“不用去管薛听舟那边,他很快就会调转刀口?。” 毕竟最后的人,可是落在了南梁王世子手里。 姜五郎沉默垂首,恭谨对答。 “是。” ……… 桑星摇登门送年关节礼。 如今朝堂上局势不明?,薛氏与商矜隐约有背道而驰的趋势,但在那些真正抬到明?面?上来之前,薛家?始终是商矜的外?祖家?,逢年过节各种礼节慰问必定少不了。 今年的新年节礼一应如常。 桑星摇身为清河公主府掌事女官亲自登门,不算郑重,也不算怠慢。 她对登薛家?门驾轻就熟,一套流程下来又快又令人挑不出错处,拜别如今薛家?的当家?主母,清河公主名义上的舅母,桑星摇便起身告辞,对方再三挽留,她客客气气再次谢过,抬首时唇边笑意已有两分勉强。 这份勉强在发现离府必经之路上多了一个?人时到达顶峰。 “薛六公子。” 薛听舟怀抱一只乌云盖雪的狸奴坐在廊下,雪白狐裘映衬着他少年稚气尚未脱尽的脸,姿态矜贵,与其他高门里众星捧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别无二样——忽略他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睛。 他慢慢转过脸来,久久凝视桑星摇所在的方向。 他分明?看不见?,可却让桑星摇有种被盯住的错觉。 “我?听说?南梁王世子与清河好事将近,还?没有来得及当面?说?一声恭喜。” “薛六公子的好意,奴婢会代为转告殿下。” 桑星摇蹙了下眉头?,猜不透薛听舟把她堵在这里的意思——总不可能就为了说?一声“恭喜”? “其实我?很意外?。” 薛听舟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怀中狸奴的肚皮,它转动圆溜溜的蓝眼睛,像是好奇一般打量和自家?主人交谈的年轻女子,对方防备警戒的模样像竖起尾巴的猫。 它很快不感?兴趣地挪开目光,长而蓬松的尾巴扫过薛听舟的手腕。 ——然后尾巴就被捉住了。 “喵。” 它可怜兮兮地叫唤,仰起毛茸茸圆滚滚的脸,恳求薛听舟放开它的尾巴。 但瞎子不为所动。 薛听舟有一下没一下摸着猫尾巴:“清河居然会这么大?度地放过一个?曾经置他于死地的人。” 桑星摇攥紧了衣袖。 她不欲和薛听舟多谈,在京中这么多年,她对薛听舟远远谈不上知之甚详,但却很清楚对方以?玩弄人心为乐的癖好。 “这是殿下的事情,如果薛六公子有什?么看法不如与殿下详谈。” 她从胸腔中呼出一口?冷气,竭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桑姑娘不用紧张。” 薛听舟握住狸奴伸过来的爪子,语调暗含几分愉悦:“毕竟在越京城里,谁敢对你这个?清河公主最倚重的女官做什?么呢?” 他加重了“倚重”两个?字的读音。 “我?只是好奇罢了。”薛听舟说?,“短短时日内清河就对萧照改观,到底是这位南梁王世子堪为良配,还?是清河别有谋划——竟能放下生死大?仇。” 他语调不明?地感?慨一声。 “啧。” “我?倒是……从来没有见?过清河委屈求全的模样呢。” “想必桑姑娘也没有见?过吧。” “殿下如何,就不劳薛六公子关心了。”桑星摇冷下脸,薛听舟这些不知所谓的话语已经触犯到她的底线。 “薛六公子若是闲的无事,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 对她的无礼,薛听舟不以?为意。 “我?只是很好奇,这桩婚事到底能不能成——毕竟是陛下金口?玉言赐婚,清河也难以?拒绝啊。”薛听舟支起下颌,不见?丝毫恼意,“何况萧照的真心……桑姑娘,你听说?过南梁王妃的事情吗?” 他说?到这里朝桑星摇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温和的没有一丝锋芒。 说?完他抱着狸奴施施然地穿过曲折幽深的回廊,消失在一片素白里。 桑星摇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心境,若无其事地离开薛府。 ……… “不顺利吗?” 商矜没有抬头?去看桑星摇的表情,但他似乎猜到什?么,手中文?书批复落下最后一字,长长的墨痕拖曳出去,晕开在宣纸边缘。 “一切如常,另外?薛公问了您的近况。”桑星摇如实回答,“然后薛六公子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着实叫人气恼。” 那些话……并不是让桑星摇一点触动都没有。 ——这桩赐婚殿下本就不愿,兼之当年旧事……殿下如今对南梁王世子,真的全部心甘情愿吗? 南梁王娶南梁王妃时,手段本就不光彩。萧照难道就没有效仿其父的念头?吗?就算如今没有,之后……难道也不会有吗? 她以?为那些担心已经消失,但却轻易被薛听舟再次勾引出来。 ——但无论她心中多么犹疑不定,充满不安,她绝不会质疑殿下的任何决定。 没有殿下命令,她不会做出任何事情来。 所以?薛听舟妄想挑拨离间,不可能成功。 商矜沉吟片刻:“薛六一向记仇,从他手里抢了人……姜五郎这几日也没有讨得好,他对你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试探我?与萧照是否达成盟约罢了。” 此外?多少有些挟私报复的心,只是薛听舟不会随意攀咬,若要针对也是他与萧照,没必要叫桑星摇多思。 他说?着抬眼。 “星摇,你近来似乎忧思过重?” “我?只是在想……”桑星摇低着头?,声线轻而飘渺,“如果萧世子,不是南梁王世子,也许殿下就没有这么多困扰了。” “是啊。” 商矜撑着额头?。 “我?偶尔也会觉得,如果萧照没有南梁王世子这个?身份……” 桑星摇下意识朝商矜看去,他清艳的面?容在一刹那间诡谲近乎似妖,令人胆寒。 “可惜……” 殿下在可惜什?么? 第136章 君臣醉 第136章 君臣醉 谈话还是戛然而止。 桑星摇后知后觉意识到, 她或许无意中触及到了?殿下从?不袒露于人?前的内心那隐暗一面?。 由南梁王世子?而起的隐秘欲.念。 ……… “您将姜家逼得太急了?。” 廊外风雨如晦,纪先生轻声一叹,声线旋即被模糊在嘈杂淅沥的雨声里。 商矜支着额头, 正翻看户部送来的账册, 闻言道:“姜家惹的是薛听舟。” 纪先生微微一怔,旋即也想?起那位薛家备受宠爱的幺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气:“薛六公子?少年心性。” “但姜家却似乎认为?是您所?为?。” 纪先生顿了?顿, 又继续道。 “我与姜氏,早没有情面?可讲。但薛姜二氏之间不一样,即使是姜回庭, 也没有那么多心力?来应付我。”商矜轻哂, “薛听舟最多不过是要姜氏难堪,不会当真?要费心至姜家于死地。” 所?以是商矜还是薛听舟所?为?, 对姜回庭来说没有差别。 “看来姜氏是铁了?心要把这笔账算在您头上。”纪先生失笑。 “我并不介意他提早算这笔账。”商矜挑了?下眉头。 “看来在下只需要静候殿下佳音了?。”纪先生闻弦歌知雅意,唇边笑意略深。 主公的能力?过于出众, 而没有谋士的用?武之地,有时候也偶尔会让人?觉得有几分叹息。 纪先生细细打量过商矜棱角分明的脸, 多年前初见的稚嫩已随着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消弭,倘若昔年还能窥见一点柔软的影子?,如今已经是锋利无匹。 但他也难免恍惚一下。 ——这条路对商矜来说走得太难了?。 亲朋、友人?、师长, 似乎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孤身一人?走到如今。 但好在结果已经看得到不是太坏。 纪先生真?切地笑了?笑。 ……… 薛听舟的“报复”还是超乎了?商矜的意料, 谁也不能猜到这位在薛家备受宠爱与信重的薛氏六郎黑漆漆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谋划。 ——以至于明知有将薛氏拖下水的风险,薛听舟依旧牵扯出了?当年旧事。 建熙六年科举舞弊案。 探花郎下狱, 一百三十七名举子?并十数位官吏乃至当时的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等人?遭受牵连罢官免职,朝野震动。 此后科举停考,寒门士子?通天之途一朝断绝。 人?人?都知道此事和世家脱不了?关?系,但人?人?都不敢再?提。 直到二十年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的礼部小官猝不及防跪于殿前陈情喊冤。 商矜收到消息的时候忍不住想?, 薛听舟这是真?的要逼死姜氏? “六品小官殿前陈情……开口便剑指都察院右都御史与通政司通政使这等高官……”他对面?的萧照意味深长地勾了?下唇角,“来者不善。” 商矜揉了?揉眉心:“我知晓薛听舟有所?谋划,没想?到居然是这件事。” 他微微沉默片刻:“薛氏在当年的事情上也不算清白,薛听舟如今拿此事做文?章……薛氏很难一点浑水不趟。” 他有些费解薛听舟的用?意。 这一步太出其不意,是商矜都没有料想?到的情况。 “若他要保全薛家,就此割席倒是再?聪明不过的做法。” 萧照撑着额头,眼神?始终落在面?前青年瓷白的侧脸上,语调淡淡。 那些波诡云谲、明争暗斗都不在他眼里,他目之所?及,所?见唯有眼前一人?。 商矜暂时还无意动薛氏,可科举旧案终究是一道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劈到薛氏头上,那时候就不是薛听舟能左右了?。 不如自己亲手揭露,这样至少局面?还可以控制在自己手里。 而且商矜眼下的目标是姜家。 有姜氏主犯在前,谁会那么在意一个附庸的罪责? 薛家最多不过损失几个不在高位的门生与旁系子?弟。 “薛听舟……” 商矜轻声叹息。 “殿下总爱当着孤的面?去提旁人??难道孤便这么入不了?殿下的眼?” 萧照语调懒洋洋地含笑。 “不。我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在看着你。” 青年声调轻缓,眼角余光瞥过对面?人?,随着话音由从?容转变成一种被掩饰得很好的错愕。 萧照微微朝前俯身,将商矜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商矜只伸手,握住萧照垂泄而下的长发,极轻地笑了?下。 他认识萧照,远在更久远之前,透过巍峨耸立的金瓦红墙上如晦天空。 陈家儿郎战死苍越关?,血流漂橹的战场上哀歌渺渺,却传不到越京,繁华笙歌脂粉流香里,被指通敌叛国之罪的陈氏冤魂无法开口,独留下孤女身披血红嫁衣如人?偶坐在金碧辉煌的车驾里,远赴柔然和亲。 残阳如血下,送嫁出城的车驾一路吹奏喜乐,惊动天际的飞雁。 越京城墙坚不可摧,抵挡不绝哀哭声,洛水河畔十里长亭连短亭,天际尽头,少年将军银甲长枪策马而来,迎着那送亲的车驾北上。 商矜看着他远去,也从?一行行的奏折字句里、街头巷尾的传闻里看着他,一直到“萧照”的名姓传遍天下。 在悠长的岁月里,他始终凝望着北境狼烟,凝望着他这一生注定?要与之交汇的宿命。 他认识萧照,在一切都为时尚早的时候。 ……… 三更天,路滑雪重,马车行驶过结冰的路面?,留下两道车辙,与前来者的车痕交错重叠在一起。 来人?下了?马车,身披斗篷看不清楚面?容,快步走入被夜色笼罩的姜氏大宅。 回廊曲折而幽深,引路的婢女提灯前行,绕过数道垂花门。 书?房门缓缓推开,当中已经坐了?几位为?同样目的而来的客人?。 他们在明面?上并没有多少交集,但是今日?能够来到这里的都是姜氏亲信,以血缘、姻亲、师徒之谊联系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 本来今日?出现在这里的应当还有另一个人?——都察院右都御史,但因为?今日?朝堂上的突然情况,都察院右都御史被暂时收押。 此事的发生,令他们敏锐地嗅到风向不对。 “姜大人?,如今这样,不知道您是如何打算的呢?” 其中一人?试探问道。 他们一向以姜回庭的意见马首是瞻,眼下出了?事情,也是第一个先问姜回庭的意思。 姜回庭一身素色常服——他极少穿这样真?正低调的衣衫,平日?那些看似不张扬的衣物,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华贵,奢靡无度。 他撑着额头,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随意看了?一圈书?房里围坐的客人?,他们大多神?情不显,但不断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他们的焦虑与不安。 高悬头顶的利刃已经落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砍到的是不是自己。 “薛家动手,李枕书?推波助澜,清河公主落井下石。”姜回庭说着慢慢扫视过在座诸位,“朝野皆敌。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另一人?想?说些什么,站起身来,话到嘴边化为?一声叹息,露出隐隐的忌惮来,又坐下去。 他脸上的态度很明显——如果姜回庭这个领头人?物都没有办法,他们这些人?又能怎么样? 另一人?拱手起身:“大人?还是要拿个主意,好叫我等也有些行事的章法。” 他们这一派的人?以姜回庭马首是瞻,没有他首肯不敢有大动作,偏偏朝堂上其他人?咄咄逼人?,叫他们吃了?不少忍气吞声的亏。 其他人?纷纷附和,不约而同看向姜回庭,那仪容华贵的青年却似乎出神?了?,端着热气氤氲茶盏的手颤了?颤,才被白瓷碰撞之声惊回神?魂。 “薛氏、清河公主、李枕书?三派不过是为?了?一时利益暂时联结。” 薛氏不会当真?糊涂到要置他们于死地,毕竟没了?姜家,下一个不就轮到薛氏这个把握煊赫权柄数百年的望族? 但能打压姜氏,也是薛家很乐意看到的局面?。 姜回庭漫不经心地想?着。 只要权力?在人?手中被玩弄,那这些因为?权势而起的斗争永远也不会结束,不过是此消彼长,前赴后继。 ——因为?人?永远不会满足。 “那便也让他们因利益相争。” 他轻描淡写,一锤定?音。 在场几人?相互对视,最终还是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位官员一拱手:“还请大人?明示。” ……… 天色微熹,惊破梦魂。 “陛下病了??” 惠太妃揉着额头起身,随侍女官为?她拢起发鬓,如云乌发间散落零星的白。 “紫宸殿刚送来的消息,陛下早晨醒来发了?高烧,眼下已经请了?太医令过来。” 惠太妃盯着镜子?里的人?影,明明还是正好的年岁,却已见垂朽的暮气。 “哦?” 随侍女官揣测着她的心意,小声开口:“太医令说陛下乃是忧思过重导致风寒入体,听紫宸殿伺候的宫人?说,陛下昨夜梦中一直喊着太后娘娘。” “他这会儿倒是想?起他娘了?。”惠太妃没什么感情地说了?一句。 随侍女官接话:“太后娘娘去国离京,陛下年岁尚小,思念母亲也是情理?之中。” 这话不偏不倚,说的极为?客气,她自然是不敢像惠太妃一般随意指责天子?的。 惠太妃拢了?拢鬓边松散下来的碎发,“他思念的是母亲,还是太后娘娘呢?” 讽意婉转。 “………” 沉默片刻,惠太妃又道:“让太医好好照料,不要当真?出什么事情。天子?万金之躯,何等贵重!” “奴婢晓得,已交代了?紫宸殿的宫人?,没有敢不尽心的。” 天子?虽然病重,却不影响朝议正常进行,原本姜氏党派乃朝堂公敌,但姜氏一党的中流砥柱卫尉寺卿忽然上表请求致仕。 卫尉寺掌军器仪仗,算不上什么起眼的大官,唯有一项,因先朝有任帝王将宠臣任过此职,帝王令其兼掌天子?宫门守卫,后来便一路传下来,这职位便也成了?哪方都想?咬上一口的好差事。 如今这位卫尉寺卿兢兢业业,安分守己,从?来没有犯过什么大错,离乞骸骨的年纪也还有十来年,如今忽然上表,着实打了?各方一个措手不及,纷纷推自己党派之人?上位。 尤其是是保皇党,更是觉得天子?宫门守卫事关?天子?安危,怎么能交到旁人?手中? 就连商矜手底下的人?,也心思活络起来。 只是他们不敢擅作主张,还记得先来问过商矜的意见。 被派来的人?是颇受商矜信重的大理?寺卿林施琅。 “……几位大人?的意思是,卫尉寺卿一职或可一争。” “是么?”商矜淡淡反问,“那你们准备推谁上去?” “几位大人?当有合适的人?选举荐。”林施琅想?了?想?,回复商矜。 “他们想?举荐的人?,能左右逢源二十年,从?未出乱子??” 天子?宫门守卫因其地位特殊,所?以多擢选士族子?弟,先帝在位时,又大力?提拔寒门庶族,导致宫门守卫中各成阵营,如一盘散沙,当时更是经常有骚乱,直到卫尉寺卿被起用?两方才得以维护表面?和平。 如今的这位卫尉寺卿,出身落魄士族,交游广众,颇有人?缘,游走在两方阵营中,将差事办的丝毫无错。即使与他并非同一党的林施琅也说不出他有什么错处。 ——能二十年不出一点差错,本就不是常人?所?能及。 只是卫尉寺卿多年太过低调,没有出彩之处,便也叫人?以为?这差事什么人?也能做了?。 眼下多事之秋,人?心各异,如若在这时候撤换卫尉寺卿,十之八九要出些差错。 林施琅明悟:“殿下的意思是,卫尉寺卿一职不宜变动,但致仕奏折已经呈案……” 商矜容色淡淡:“姜回庭难道就愿意放弃这个位置能带来的利益?他不过是借此伺机来逼迫我罢了?。” 他猜准了?商矜不愿在此时多生事端。 他已经猜到了?—— 北境不稳。 第137章 貔貅弊 第137章 貔貅弊 月上中宵。 露水沾湿衣袖, 商矜立在庭院里,沉沉的狐裘毛领拥簇着他冷峻的脸。 空气里响起细小的声动?。 一个?身穿黑衣的削瘦身影无声落在商矜身后的雪地里,银白色月光拉长黑漆漆的影子。 商矜转过?身。 “你回来了。” 他漆黑瞳仁里倒映出?流转的银白世界, 冰冷中又?带了一点奇异的温情。 “人?带回了吗?” “嗯。”黑衣青年声线喑哑, 他半垂下头,“已经安置好了。” “明日我随你一起去看看她。” 商矜轻声开口。 黑衣青年沉默半晌, 才艰涩道:“多谢殿下。” “离她去国?已有快十载。”商矜眼睛前?仿佛浮上一层迷雾,将他拉入更深更绵长的回忆中去,“桃花马上石榴裙, 可惜再见不到。” “我想, 她离开越京的时候早就已经预料到了结局。她一直……都知道的。”黑衣青年说着顿了顿,“是我要多谢殿下, 还能有接她重回故土这一日。” “人?生多憾事?。殿下不必挂怀。” “人?生多憾事?……你如?今也喜欢说这样的话了。”商矜轻叹,“斯人?已逝, 往事?已矣,只能盼来路可追。” “这一回送她回来后, 你就重回雍州吧。”商矜清冽的目光定定凝望眼前?挺拔的青年,长风卷地而起,送来远处雪上梅花冷香, “你一直在等待的时机要到了。” “我等这一天——”青年的身影沐浴在月光里, 他脸色冷白, 唇角牵出?一丝奇异的微笑,“家仇国?仇——已经太久了。” ……… 次日天色明朗, 云卷千堆雪。 商矜踏进内屋,余光瞥过?工笔绘着花鸟的屏风,视线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解下锦裘。 疏朗声调响起:“殿下从何处回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商矜挑了下眉头, 屋外的婢女并没有告知南梁王世子来访,只能是他不请自来,而且还走的不是光明正大的路。 “孤想见你,自然就来了,有何不可?”萧照理所当然地道。 商矜转过?屏风,见萧照懒洋洋撑着额头坐在榻上,手边放着商矜上次只读完一半的孤本,将它慢条斯理翻过?一页。书页旁摆着商矜常用的那?套白釉瓷盏。 喝他的茶,用他的杯子,读他的书——商矜冷笑一声,“你倒是把我这当你自己府上了。” “殿下与孤两?心同,不分彼此,殿下的家自然也是孤的家。” 萧照说的很是理直气壮。 互剖心意后两?人?相处还一如?从前?——说到底南梁王世子早已侵城略地,只不过?是差那?一句亲口允诺的名分罢了。 商矜睨他一眼,拿起青瓷海棠壶往压手杯里到了半盏冷茶,脆嫩的茶芽漂浮在水面上,入口微苦。 “我可不愿与世子无媒苟合。” “两?厢情愿,色授魂与——怎么算无媒苟合?”萧照笑吟吟凑上前?来,抬手取走他手中杯盏,商矜顺势松手却?被人?反手捉住手腕,粗糙指腹划过?腕骨处,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商矜皱了下眉头看向他,萧照却?莞尔,用力一拽便将青年拥入怀中,发梢寒气未散尽,却?又?隐约盈着白梅冷香。 他的唇抵在青年耳侧,呼吸带起的气流拂开耳根细碎柔软发丝,指腹在颈后缓缓摩挲,一字一句含着笑:“殿下,这才算苟合。” 商矜侧过?脸与他四目相接,忽而回以意味不明的一笑,拉着他衣领迫使萧照低头,不待多言,倾身吻上去。 ——这其?实不太像一个?缠绵的亲吻,因为在唇齿间?漫开的是铁锈般的血腥味,更像是兽类扼住猎物?后的撕咬。唯独不同的是这猎物?早已束手就擒毫无抵抗之?力。 似乎终于意识到这是可以随时吞吃入腹的猎物?,不需要武力镇压,那?没入唇齿的亲吻力度逐渐缓和起来,有了一点温柔意味,微凉指尖挑开松散衣领,按在跳动?的颈侧血管上,狎昵而亲密。 呼吸渐重,开始失去规律。 心跳如?擂。 捉住商矜腕骨的那?只手下意识收紧力度,仿佛是想更进一步沉溺其?中,却?在此刻忽然被拉出?水面—— 商矜松开手,顺势慢条斯理地拍掉萧照攥住他手腕的手。 “无媒苟合,私相授受……呵,”他咬字慢而清晰,“萧照,你也不过?如?此啊。” 他终于清醒过?来,眯起眼,像是猎食者尚未餍足的姿态:“殿下实在是……” “实在如?何?” “我一见殿下,便要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殿下实在是 ——高看我了。” 他语调低沉,分明是风月场面上的话,叫他说来却有种莫名认真的意味。 “………” 商矜沉默垂眼。 以萧照的傲气,能说出?这种无异于承认自己一败涂地的话,简直是……倘若两?人?是纯粹的对手,他恐怕还能有几分高兴,但奈何他与萧照实在算不得清白,他此刻只觉心尖好像被轻微地刺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痛楚。 他想,萧照永远要让他如?鲠在喉,无论从前?还是往后。 这根刺是在心头永远拔不出来了。 万般思绪也不过转瞬一念,商矜抬眼,容色依旧是不为所动?的姿态,淡淡道:“胡言乱语。” “殿下便当是孤胡言乱语好了。” 他低声一笑,仿佛随口玩笑轻描淡写揭过?去。 商矜瞥他一眼,顿了顿,还在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而是转向另一桩事?情。 “再过?几日,宫中设除夕宴。” 虽然是除夕宴,但按照往年的惯例,都会提早几日设宴,是为体谅大臣,如?此便能在除夕夜能够与家人?团圆相守,不必入宫。 “殿下这是邀孤同往?” “不。”商矜秾丽的眉目倏然冷冽,这时看过?去才发现他往常在萧照面前?的姿态堪称柔和,“那?日你不要入宫。” 萧照挑了下眉头,顷刻理解了他的打算。 “殿下是要孤在外头担惊受怕?” “不过?小事?,有什?么可担心的?”商矜唇边挑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萧照道:“既然是小事?,孤为何不能在侧?” “………”商矜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嗤笑,“萧照,你可真是不识趣。” “原来殿下是喜欢知情识趣的人?。”萧照轻声叹气,“可惜孤偏偏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伸手撩起商矜一撂乌黑发尾,“我不过?就是想要你一句真心话罢了。阿矜,为何这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成全我?” 哪里只是如?此。 商矜想道。 你分明就是丝毫不知满足,非要逼得人?将一颗心剖给你才肯罢休。 他眼睫垂落,余光里青年款款深情,唇边含笑,专注而赤诚。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震开,如?蔓延开的水波,无论如?何都再难恢复一开始的平静;他听见自己平静而克制的声音:“如?果你不慎出?意外,我会很麻烦。” 萧照极轻地笑了声。 “殿下是这样想的吗?” 然后没有等到商矜的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接了下去,“那?就当作殿下是这样想的吧。” “………” 商矜张了张口,却?还是没有反驳他,不知为何带了点安抚的意味开口:“很快就会结束。” “萧照,不要主动?卷入麻烦里去。”他说着轻轻蹙起眉心,“不然,你的存在会让我很为难。” 极其?平常的一句话,但萧照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般满意地颔首应和:“当然,我不会叫殿下为我担忧的。” 他渴望商矜所有的忧惧爱憎皆因他而起,可他也舍不得商矜蹙眉。 心头那?片不见底的深渊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一点,只是还不够,还需要更多。 “等结束之?后……”商矜说出?这话时,猝然意识到自己何其?冲动?轻率,他霎时闭上了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算了,等那?时候再说吧。” 他不喜欢许下虚无缥缈的诺言。 “那?就等那?时候再说吧。”萧照欣然接受,看起来毫不在意商矜的未尽之?言。 商矜笑了下,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今日去拜祭一位故人?。” 这也不过?是寻常事?,萧照正要开口说话,倏然意识到商矜说这句话,是在回应他一开始的问题——那?只是他随口一问,只是为了让接下来的对话不那?么生硬。 所以在商矜一开始没有给出?答案的时候,萧照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萧照心念一动?:“故人?是谁?” “定城公主陈玉练。” 这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但她的姓氏对萧照来说却?不算陌生。 “陈氏满门死尽后,被派去柔然和亲的那?个?孤女?” 平淡尾音勾起几许讽意。 “她一死——”萧照顿了顿,“陈氏满门就真的死绝了。” “当年还是你为她送嫁。” 商矜轻声开口。 “是。”正因为如?此,萧照才对这个?名字记忆深刻,“当年我送她到泗水关……一别数年,未曾再听闻她的消息。” 陈氏满门战败而亡,朝廷派使节求和,柔然提出?要陈氏女和亲,那?自然不会是什?么倾心求娶,而是刻意的折辱。 所有人?都知道陈玉练将会面临的结局,但没有挽救她的命运。 在她身披如?血嫁衣,踏出?越京的那?日,许许多多的人?已经默认她死去。 然而真正的死亡在多年后,无声无息的雪夜里。 举目无亲的冰冷辽阔的草原上,与故都遥遥相望千里万里的关塞外。 随着陈玉练尸骸一起被秘密送回的,还有一幅柔然王庭的地形图,泛旧的羊皮卷上笔痕工笔描摹数遍,力透纸背。 商矜想起那?年和亲途中,他曾遣人?问陈玉练,是否愿意假死脱身,从此江湖辽阔,不问家国?事?。 但那?如?烈焰般的年轻女子摇摇头,握紧怀中匕首,仰起的面容如?出?鞘的刀刃,锋利而坚毅。 “我是陈氏的子嗣,我有我生来的使命——” 她不需要人?来挽救她的命运。 她将决定自己的命运,哪怕那?尽头是明知的死亡。 第138章 事如飞 第138章 事如飞 卫尉寺卿致仕的奏请悬而不决。 虽然名义上是天子?决断, 但是天子?年幼,大权旁落,在这事上有?心无力。保皇党一脉的官员还特意入宫觐见天子?,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劝说天子?务必要将卫尉寺卿一职握在手中。 然而这些苦口婆心的劝说只让商浔感到?难堪。 官员的去留哪里有?他插嘴的余地?他被商矜当成傀儡,太后都被赶去行宫, 亲近之人被惠太妃驱逐,他愈发觉得自己在这遍布商矜眼线的宫闱里寸步难行。 那柄落在他脖颈上的刀随时?都要挥下。 商浔甚至在梦中都会惊醒。 他不耐烦地将手放下,打断面前人的陈词。商浔并不清楚他的官职, 此前他并不宣召李枕书之外?的官员, 对朝中人员一概不知,这也是因为天子?年幼, 无力自保,过分和官员来往恐引起商矜忌惮, 又怕这些官员趁机蒙蔽尚未知事的天子?。 但近来李枕书有?意无意地放纵一些大臣面圣。 或许是近来见到?的大臣有?些多,他开始发现这些大臣与李枕书完全不能相比。 李枕书从来不会拿这些问题来为难他。 每次李枕书都会为他分析局面, 分析事情?的利弊,再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他手中。 哪里像这些人,不管他知不知道, 都把事情?和责任全部推给他承担。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爱卿没有?别的事情?就?先退下吧。” 商浔不耐开口。 闻言, 始终佝偻着腰的老臣终于直起身子?,拱手告退。 缓步退出大殿, 他才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虽然商浔没有?说什么?,但他如何看不出,少年天子?对政事的感知度极低。 而对朝堂准确的判断, 却是一位不得不隐忍蛰伏的君主必须要有?的天资。 * * 惠太妃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薛听舟。 她端详着眼前已经出落成俊朗模样的少年人,在触及到?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时?,又不免染上几分黯然。 拍了拍身侧商蝉衣的手,“陛下近来身体不适,忧虑多思,你?这个做姐姐的既然入了宫,那就?去探望一下他吧。” 商蝉衣及笄后来往宫闱不如从前那般密切,尤其?是最近她一直陪伴着薛薰风。她撇了下嘴角,无有?不可地应了:“只是怕我去了,陛下忧思更重?呢。” 她和小皇帝的关系实在一般。 许太后在宫中时?,防备他人如防贼一般,每每见到?商蝉衣与商浔相处都紧张不已,一来二去,她也不爱和这个非一母同胞的弟弟来往。 惠太妃替她梳理?好腰间组佩的流苏,“陛下不过是小孩子?脾气,你?身为姐姐,谦逊礼让斜也无妨。” “如此,那我便替母妃走?这一遭。”商蝉衣又拈了块桂花酥吃了,喝了小半壶顾渚紫笋才理?了理?裙摆走?了。 薛听舟倒也一直耐心地陪坐旁边。 待到?她彻底踏出了殿,惠太妃命女官收拾好剩下的糕点?,又换了一壶凤凰单丛上来,笑吟吟再将薛听舟从头到?尾打量过一遍。 “许久不见,仿佛你?身量又高了许多。时?不待人,我记忆中你?仿佛才和陛下差不多的年岁。” “多谢姑母在深宫中还牵挂我这样一个无用的小辈。” 薛听舟唇边含笑。 今日入宫,他没有?带他素日最喜爱的那只狸奴,因而总觉得怀中有?些空落落的。 “这话到?我面前就?不必说了。薛家素来是一明一暗两位嫡系子?弟掌权,我这一辈时?,是你?大姑母与父亲执掌薛家,但到?你?这一辈,宁璧性子?温和,你?祖父又放权得早,你?父亲又向来不怎么?管朝政,这薛家上下,都需过问你?的意见。”惠太妃淡淡道,“你?虽看不见,但从来不是那等无用之辈。” 如果薛听舟眼睛完好,只怕薛家下代家主的位置未必能坐得稳。 “大姑母虽然满腹才华,可身为女子?之身,即使比父亲强上十倍,也无法名正言顺成为薛氏的家主。大姑母贵为皇后尚且如此,何况我这么?个瞎子?。”他笑了下,“如果长姐还在,只怕连如今这点?权力,也落不到?我手中吧。” 薛家这一代的长女,每每被提起时?总有?几分让人讳莫如深。 只有?薛听舟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提起。 “净秋当年与陈家那孩子?定下婚约,时?常过府游玩,我记得她那时?总爱把你?带在身侧。”惠太妃看着薛听舟,薛家人的眉眼一贯有?些相似,“你?那时?性格孤僻古怪,陈家那个幺儿却意外?与你?说得上话。” “这原本是皆大欢喜的一门?亲事。”惠太妃拨动伶仃手腕上的玉镯,翠色欲流,叮当作响,“可惜薛氏在文臣中已经盛极。” 薛氏世代簪缨,在朝中根深蒂固,千丝万缕,一时?难以根除。 于是被处置的就?成了镇守边塞,不结党营私以至于在朝堂上举目无亲的陈家。 惠太妃那时?年轻,看的不分明,后来她才逐渐回过味来——在党同伐异的朝廷里,陈氏反而是异类,所以被容不下。 于是当年兵败,陈氏立刻朱楼倾塌。甚至找不出置陈氏于死地的罪魁祸首。 因为人人都盼着陈氏死。 便连天子?,也难以容忍。 容忍权臣与手握重?兵的边将结党。 所以陈氏被先帝一手提拔,也立刻被先帝舍弃了。再无翻身之地。 帝王不需要一柄不能完全属于他的刀。 重?提当年旧事,薛听舟神态晦暗不明,他攥住青瓷压手杯,手背上青筋迸裂开,力道之大,仿佛下一刻那只杯盏就?要被捏成碎片。 惠太妃却宛如没有?看见一样。 “虽然旁人都说你?性格古怪,但是我知晓,你?同薛家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她声调淡淡。 薛家的人,一生都为自己的执念所困。 “听舟,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为陈氏的事情?愧疚吧。你?觉得也许没有?同薛家的姻亲,陈氏还不至于成为其?他世家与先帝的眼中钉,还能得以保全。” 薛听舟唇边的笑意冷了下来。 惠太妃说的没有?错。 ——因为是他与陈家的幼子?相识在前,才有?了薛陈二姓的婚约。 “定城公主陈玉练前不久在柔然王帐病逝。”惠太妃眼底掠过一丝惘然,“也难怪你?要对姜家下手了。” 将陈氏按得不能翻身,姜家在其?中可出了不少力。 “父亲曾对我说,宁璧太过重?情?,不如你?果决。其?实如今看来,你?们?兄弟啊……”她轻声叹息。 “姑母想说些什么??” “我无意劝阻你?。”惠太妃撑住额头,“只是如果姜氏倒台,下一个,你?又打算从谁下手呢?满朝文武杀尽,便结束了吗?” “听舟,你?不能为了死去的人,困住自己一生。” “姑母。”薛听舟打断他,“倘若让你?现在烧了宸妃娘娘生前的宫殿,你?狠的下心来吗?” “………” 你?用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妄想来说服我。”薛听舟唇边讥笑一掠而过,“姑母,何必呢?” 惠太妃从容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她死死抓住桌案边缘,华美锐利的护甲在桌面刮出一道醒目划痕。 但是她依旧脊背直挺,姿态是被世家和宫廷规训出来最完美的模样。 连愤怒都得不动声色。 薛听舟觉得没意思极了。 “姑母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何况,我从不是觉得亏欠陈家。” 薛听舟视线转向它处,从墙面上悬挂的幽兰南绣到?博古架上钧窑红瓷美人瓶,如流水掠过,最后落在大殿垂落帘幔的珍珠流苏上。 从始至终,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姜氏,不过是因为碍了他的眼。 从许多年前,他手里还没有?握住任何权力的时?候开始。 也是姜氏让他明白,他可以不要生杀予夺的权力,但不能没有?。 薛听舟起身想要告辞。 惠太妃盯着他起身的侧影,“听舟,你?是薛家最聪明的孩子?。兄嫂多年以来对你?多有?愧疚,也因此对你?过分纵容。” 这种?纵容与愧疚延续至今,却也让父母与亲子?之间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所以才请出惠太妃来做说客,从中周旋。 “我也知晓,但凡聪明人都很难被说动,何况是我们?薛家的人……”她说着不免带了点?自嘲,“可是听舟,就?算你?将当年旧事相关之人除尽,陈氏的声誉就?能回来吗?死者能复生吗?” 因执念而活,一旦失去执念又当如何自处呢? 薛听舟神色依旧平淡,懒洋洋的语调听起来没什么?兴致。 “我不在乎陈氏怎么?样,陈氏的祸端并非因我而起,我又不是那等只会自责的傻子?。——再何况清河公主不是会处理?吗?我对姜家出手,了却我的怒火,薛家向清河公主投诚,再者薛家也不用承担任何骂名——一切都是我这个肆意妄为的悖逆之人做出来的行径,一旦清河公主失败,薛家只要与我割席,就?能全身而退。” “总该有?人做这些事情?,二哥做不了,不就?是我来么??” “薛家的愧疚是真的,但薛家的无情?也是真的。”薛听舟低声嗤笑,“祖父当年那么?疼爱长姐,父母亦对她寄予厚望,可如今,还不是连名字都提不得——仅仅是因为她走?的不是薛家想要她走?的路罢了。” 薛家当然有?脉脉温情?,慈父严母,兄友弟恭,就?连血雨腥风的宫阙里,不也有?先帝与宸妃这一对眷侣?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姑母不用劝我了。” 薛听舟没有?回头地朝外?走?去。 年幼无力的时?候,他躲在屏风后听见父亲母亲对他命运的安排。 因为生来患有?眼疾,所以只能等待被舍弃。 而现在,他只是不想再等待了。 第139章 山河坠 第139章 山河坠 崔栖看着窗扉上映出来的守卫烛影, 不由得叹了口气。 京城虽然富贵,但确实有些让人不消。 他?还是更愿意待在水光潋滟、和风细雨的江南。 尽管和南梁王府的守卫们?没有什么交流,大多时候只待在房间里, 崔栖还是隐约意识到, 对?他?的看守在放松。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果然,在某个明月高悬的夜里, 有人恭恭敬敬地将他?从南梁王府请走,到一处风雅的别?院安置。 当然,对?他?的看守并没有减少。 只是换了一拨人, 并且不直接放在明面上了。 这群人对?他?十分?恭敬, 言语之间刻意地暗示他?身?份尊贵。 崔栖只觉得有些无奈。 ——再尊崇高贵的身?份,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 也只是一纸空谈。 他?并不觉得这个所谓的尊贵身?份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在被带到这座别?墅的第二天晚上,有人冒雪而来。 是个极年轻的女子?, 挽着妇人鬓发,容色秀美, 锦绣罗裙,羽披狐裘,杂以金线绣出繁复的缠枝花纹, 手腕上玉镯叮当。 她见了崔栖, 盈盈一拜, 自报家门。 “妾乃姜五郎之妻,盛远伯府崔知柔。” 竟然还是同姓本家。 崔栖惊讶了一瞬, 才拱手施以回礼:“崔夫人。” 他?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反正其他?人都比他?要更清楚他?的身?份,倒免了他?多此?一举。 “倒是很少有人这样唤我。”崔知柔柔声说道,唇边含笑?。她是高嫁, 姜氏门楣高贵,旁人都唤她一声“姜五夫人”,随她夫君的姓氏排行。 “说起来崔郎君的姓氏同我本家盛远伯府也有不浅的渊源呢。” 她眼眸里光彩明亮照人,犹如燃烧灼灼烈火。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她堪称柔顺的姿态与嗓音。 越京啊。崔栖在心中感叹,难怪都说这天子?脚下是人杰地灵的地方。 不过他?并不接崔知柔的话。 “崔姓也不少见,南州之地崔姓不止万户,沾亲带故者?多矣。不过崔某身?份寒微,恐怕同夫人本家攀不上关系,就算祖上侥幸同出一脉,如今也难以高攀。夫人就不必折煞崔某了。” 回绝的态度分?明。 “郎君怎么就断定?是自己高攀呢?”崔知柔微微而笑?,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若是常人在这样的诱导下,必定?惊疑不定?,立刻追问下去?。但奈何崔栖对?自己的身?世从来不感兴趣,从前活了二十余年,他?也没有想?着要对?自己的来历一探究竟,眼下也不会突然生出好奇心来。 “夫人门楣高贵,岂是我等寻常黔首可攀?” 他?淡淡开口。 “今日看来,确实如此?,但焉知日后你我境地不会易地而处呢?”崔知柔含笑?温声道。她大抵是看出崔栖的心不在焉,不接话茬,便不妨将话挑破:“崔郎君受我夫君的邀约而上越京,只是中途不慎被贼人劫走,夫君费了不少心力才将崔郎君解救出来。倘若郎君当真只是一介布衣,岂会引得各方相争呢?” “解救”——听到这词,崔栖心下哂笑?。 “那崔夫人希望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呢?” “不。我并不是想?从崔郎君身?上得到什么,而是想?送你一场泼天富贵。”她抬手虚虚拢了拢鬓边缠花,奇异的神采从她眼睛里迸发出来。 ——那是野心与欲望。 越京的女子?都是这样吗?崔栖分?神想?道。 半晌,他?才在崔知柔的凝视里缓缓垂下眉睫,神态仍旧温和而平静,让崔知柔不由得想?起万山寺里不动如山的菩萨神佛,低眉已是慈悲。 也许他?是个好人。 这念头?甫一出现,令崔知柔顿时觉得有几分?好笑?。 越京不缺好人。那位曾经庇护盛远伯府的宸妃娘娘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没有在波诡云谲的宫廷里活下来。 而宸妃的薨逝,让借着东风稍有起色的盛远伯府很快就重新寥落下去?。 祖母并不避讳给她讲这些往事?,并且时常不无遗憾地摸着她的头?发:“倘若当今天子?不是这样的年幼,以你的才貌容色,即使中宫之主不可为之,天子?宠妃的位置如何不能争上一争呢?” 可惜造化弄人。 她与当今天子?的年岁差的实在太?多了。 所以崔知柔为自己精心挑选了另外一条路。 姜氏五郎。 她很快将那一点逸散的念头?收拢。不论崔栖是不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总归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盯着崔栖,听他?沉默良久之后终于给出回答:“崔某并不奢求富贵荣华,恐怕要叫崔夫人失望了。” 不算多让人意外的回答。 不是人人都有追求无边富贵的野心,可是——“崔郎君认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她烟月细眉微蹙起,似笑?非笑?的神情里带出一点嘲弄与怜悯。 “身?在局中,连执棋人都要分出个输赢才能下场,何况棋子?呢?” 她说着转过脸去?,满月淡而朦胧的光自菱花格窗棂疏疏漏下,一缕绕在她雪青暗纹的衣领上,秀发如乌云堆雪,鬓间步摇一段长长的珍珠流苏摇曳。 并不出太?挑的柔美秀丽让人更易放下心防,这一长处总是被她恰到好处地利用。 “崔郎,你我之间无冤无仇,我也并不想?害你。”她轻轻地说,“但是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知晓你还活在世上的人在我祖母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我却?从未发现过什么不对?劲。” 她尾音略染上几分?自嘲。 “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南梁王世子?与清河公主借婚约联手,他?们?自然是不希望天子?之位发生变动,李尚书受先帝所托,辅佐陛下,他?的利益就是陛下的利益,也未必愿意改弦更张。对?于变数,自然是让他?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最好。至于我的夫家,说来冠冕堂皇,是要拨乱反正,可是也不过是为了对?抗清河公主的步步紧逼罢了。” “郎君不是耳目闭塞的愚笨之人,想?必已经对?自己的身?份有所猜测了吧。”她语调虽轻但极为笃定?,“如郎君这般,身?份贵不可言,但也如履薄冰。倘若不能争取到说话的权力,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她漆黑沉静的眼眸里流淌过物伤其类的哀怜,“崔郎君也不能不去?一争呀。” 她说的其实非常在理。 崔栖从她的话中听出如今朝堂的大概形势,愈发觉得自己的处境着实是不太?妙。 言辞确实能够动摇人的心志。 像崔栖这种对?朝堂斗争毫无兴趣的人,听完她推心置腹的话也不免觉得,若是自己一退再退,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其实,清河公主要杀他?,那天夜里就可以动手了。 不过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再不给回答就是真的不识好歹了。 “你说的不错,可我无权无势,如何去?争呢?”崔栖松了口。 崔知柔脸上的笑?意真切几分?。 “崔郎大可放心,只要你愿意,自会有人为你鞍前马后。为今之计只需你先顺势恢复自己的身?份。” 崔栖问她:“我到底是什么身?份,令你们?这么重视?” “天底下最贵重的身?份是什么,郎君便是什么身?份。” 她低垂下素白瓷胚般的长颈,颈间璎珞华珠累累,令人目眩神迷。 * “南梁那边来信了,催世子?快些回去?。” 亲卫低声向萧照禀告。 “不是已向父王母妃传过消息?”萧照挑了下眉,墨色眉峰锐利,斜飞入鬓角。 “是。但是王爷又催了一次。”亲卫犹疑着将信中剩下的内容复述:“王爷在信中说,如若世子?成事?,便早日将世子?妃带回来,如若世子?不行,没有世子?妃,那便早些回来,留在越京也无用。” 这倒更像他?母妃会说出来的话。不过对?他?母妃的话,他?父王素来是奉为圭皋,因而这番话出现在信中也不奇怪。 他?唇边笑?意似有若无:“我稍后便给父王母妃回信,叫他?们?不要急在这几日。世子?妃,孤自然会带回去?。” 亲卫退下,但萧照眼底的疑虑未因此?散去?。 南梁王素来不太?管他?的事?情,这次却?分?外关心他?归程的时间,结合之前边境传开的消息,这些措辞间流露的意思恐怕便分?明了。 边境究竟乱到了何种境地?若是外敌侵犯倒也还好,唯独就怕……内外勾结。 留给商矜肃清内政的时间不多了。萧照负手伫立,眼底虑色翻涌。 他?并不忧心以商矜的本事?能否肃清朝堂的沉疴,唯独令他?担忧的是,人被逼到了绝地,难免会做一些狗急跳墙的事?情。 —— 当日夜里,清河公主在入宫的道路上遇刺的消息传来。 第140章 烟尘起 第140章 烟尘起 萧照匆匆赶至清河公主府, 不顾府卫侍女阻拦,长驱直入。 “商矜!” 屋内顿时所有视线一霎那汇聚在南梁王世子身上,商矜亦侧目。 他手臂上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太医正在为他上药。 萧照垂了垂眼?, 视线久久凝落在他的伤口上。 冷意?自?脸上一闪而?过。 “不必担心,划伤了而?已。”商矜瞥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这伤口原本不必留,不过是那一刀他故意?没有完全躲开。 “刺客抓到了吗?” 萧照沉声问。 在来的路上,他早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解清楚。 天子召清河公主入宫, 途中径四锦坊, 被埋伏的刺客行刺。 偏偏商矜出行没有摆公主仪仗,身边也没有随行的侍卫保护, 被人钻了空子。 随后清河公主遇刺的消息传遍朝野。 在传言中,清河公主身受重伤, 是亲卫及时赶到才将刺客擒拿。 朝野上下风闻而?动,皆在探听清河公主究竟伤到何种地?步。 “是死士, 两个服毒自?尽,还有三个星摇正在审。”商矜淡淡向萧照解释了一句,又看向已经为他处理好伤势, 但?没有命令不敢擅动的太医, “无事, 你先退下吧。” 太医这才低眉顺眼?诺诺应是,忙不迭地?退出去了。 “其他人也退下。” 商矜眼?角余光瞥见萧照神色晦暗不定?, 随口吩咐,又不紧不慢地?道?:“我没受什么伤,你不必着急,先坐下来吧。” 这本是安抚的言辞, 却不知为何话音落下后萧照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还多了几分?真实的愠怒。 但?萧照还是坐下了。 他目光至始至终都落在受伤的手臂上,令商矜感?到几分?不自?然。 刺杀是鲁莽但?不少见的手段,先帝在世时曾多次前往陪都行宫,每每在途中遭遇行刺。后来商矜掌权,旨在削弱世家?,又操控天子,遇到的行刺更不在少数。 何况他这次并没有什么事情。 但?萧照担心也是人之常情——他暗自?想道?,便放缓了语气朝萧照解释:“这次是意?外。” “意?外?”萧照抬起眼?。 见他好似不信,商矜沉吟片刻,和盘托出:“我先前猜想他们会有所行动,只是没有料到会这般漏洞百出,还挑了这个时机动手。” “我不过是想看看他们能做到哪一步……” 话音被萧照轻声冷笑打断:“殿下便为了这等?无关轻重的人,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我有分?寸。”他容色间?溢出一种孱弱的苍白,但?口吻从容在握,“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殿下运筹帷幄,自?然不会出现什么问题。”萧照一字一句,将商矜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眼?眸里流转的光彩意?外难明,如风中烛火,将为风而?熄灭,也将为风而?滋长。 “我知晓你是为我担忧。”商矜抬手到了一杯茶给他,杯盏交接时,杯壁留有余温,或许是商矜掌心的温度,“可我并非因你的偏爱就忽然变得孱弱起来,高坐明堂,等?待你为我执枪披甲冲锋陷阵。” “你有你要做的事情,而?我,亦如此。” 他的眼?神太清明太冷静,好似从未为情爱迷过眼?。 高飞的鸿鹄,即使有了并肩的同伴,也不会甘心囚锁金笼。 在说完这段话后,商矜的眼?睫轻轻垂下来:“但?是我承诺,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不轻许往后,却每每为萧照破例。 萧照微怔,迎面对上他含笑的眼?:“我希望你爱我时,是欢愉欣喜,而?不是时时刻刻不必要的担忧畏惧。” “所以?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殿下原来一直明白我的心意?。”良久后,他好似终于放任自?己沉沦于温柔目光中,喉咙间?挤出的声音干涩。 “怎么会不知道?呢?”商矜没有看萧照的脸,他稍稍侧移开了目光,但?余光中萧照的神态依旧纤毫毕现。 一腔赤诚的真心,他不是无知无觉的朽木,怎么可能毫无所动? 然而?,因爱生惧、因爱生忧——凡俗俗子的劣性根在他身上亦未能免俗。 “只是,我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而?已。”他轻哂,语调中透出自?嘲。 他指尖被萧照轻轻拢在掌心:“我也不是。但?如果?殿下喜欢正人君子,我也可以?为殿下装出一副模样来。” “我不喜欢。”商矜果断地打断了他,反手握上萧照的手,“我只喜欢你而?已。” “你是好人,我就喜欢好人;你是野心家?,我就偏爱野心家——反正你我都早已知晓彼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微微地?笑着,轻而?笃定?。 “阿矜……”萧照闭了闭眼?,“你可真是……即使是骗我……”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任何?” “任何。” 他们都知道?这背后的含义。 即使是欺骗,萧照也绝无放手的可能,那么等?待商矜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何况今日是他亲自?许下的诺。 滚烫的、颤抖的、忐忑不安的吻落在商矜眼?睫上。 宛如契约的烙印。 * * 落日溶金,残阳的最后一道?影子铺上公主府的碧瓦白墙,墙边探出一支劲瘦红梅,枝头稀疏几朵花苞点缀。 “咔嚓——” 梅枝被人折下。 纪先生将梅枝握在手中,细细打量了片刻,“看来府中的人近来都十分?忙碌,连这多出来的花枝都无人打理。” “这不是今日有赖纪先生了。” 商矜淡淡接话。刺客带来的伤口并不重,但?他还是放出消息,言清河公主重伤。 “不敢当殿下所托啊。”纪先生将梅枝藏在袖中,“令纪某意?外,殿下是因南梁王世子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可见古人云先成家?后立业,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戏谑之语说完,又恢复往常沉肃,“但?殿下图谋事成,恐怕并不能使您与世子间?的困境迎刃而?解。” “我知晓,哪有事事都如我意?的时候。”商矜袖手而?立,即使说起关及己身乃至天下的大事,他神色也依旧淡淡的,“其实我对萧照的忧虑早有所觉。” 公主,即使是摄政的公主,与诸侯王世子之间?,同天家?帝子甚至一国之君与异姓王世子的风月逸闻根本不是一回事。 前者或许还可成为稗官野史一段趣闻,但?后者,不用想也得被御史台的笔杆子淹死。 武帝一朝,武帝与中书?令关系过密,宠信之至,就一度被群臣口诛笔伐。 商矜恢复身份,背约毁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甚至用不着他自?己出面,只要顺着群臣的谏言“不得已为之”就可以?了。 “但?我观殿下的心意?,在今日见了萧世子后,反而?更坚定?了。” 纪先生没什么疑惑之意?,像是评价一件瓷器是否精美的平淡口吻。 与控鹤司下其他人不同,他对商矜与南梁王世子的事情一直都是模糊的中立态度——虽然这事也轮不到他们这些臣属来置喙。 “我同萧照之间?,一直是他在主动。”商矜说着顿了顿,他不太习惯向旁人提及自?己的私心,“我虽然没经过什么风月红尘事,但?也知天下有情人没有一予取予求,另一方无动于衷的道?理。” “殿下比起从前来,倒是很不同了。”纪先生感?慨。他跟随商矜多年,在同辈人还在伤春悲秋,为谁家?女郎君子回眸一瞥辗转反侧的时候,商矜对这些完全不屑一顾。 冷静果?决,不为儿女私情困扰。 身为一位君主,这些当然是无可挑剔的品质。 可这么多年,他也看着商矜成人,除却君臣有别,他心中也将商矜将看作?自?己的子侄小辈。 为王为帝的路太孤独,帝王多猜忌之心,到最后极易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条路上,若是有人能携手而?终,也是一桩幸事。 “是吗?” 商矜微怔,继而?笑了下。 “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纪先生抚掌而?笑,“殿下既然这么说,那在下就等?着喝殿下的新婚喜酒了。” “在此之前恐怕还有诸多琐事要麻烦纪先生为我筹谋了。” 他拱手行礼,微垂的眼?睫掩住眼?底沉静的光彩,锋锐凌厉的脸部弧线在碎金里融化,有种奇异的罕见温柔。 “必不负殿下所托。”纪先生与他相视一笑,“不过我感?觉殿下的动作?,比往常要着急几分?,甚至不惜以?身涉险,是因为北境的局面,还是为了萧世子?” “以?北境的局势,也不差这几日。”商矜道?。 纪先生了然:“那便是因为萧世子了。” “萧照说倾慕我时,甚至不知我的身份。”商矜想起旧事,如在眼?前。 萧照的心意?从来都都果?决,无惧流言蜚语,甚至无惧身份立场带来的天堑。 可他却一直没有给过对等?的回应。 “我想堂堂正正地?爱他。” 能早一日,就早一日。 第141章 风凄凄 第141章 风凄凄 盛远伯府递来的帖子来的突然。崔知柔正在核对姜府的账本。 外头看起来朱门?绣户、咽金嚼玉的世家门?阀, 内里也是百孔千疮。她缓缓拨着白玉算盘的珠子,眉心越皱越深。 她揉着额头,难怪这份掌家的权力来得?如此容易, 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是老夫人身边的婢女送来的。” 陪嫁的侍女轻声?提醒她。 崔知柔拆开信件, 一目十行看完,原本不好的脸色更加凝重。 “祖母病了。你去吩咐人备车, 我?要回盛远伯府一趟。” 想?了想?又交代另一个婢女:“去五公子私库里取两支人参。” 虽然府上一笔烂账,但姜五郎身家富裕,私藏的奇珍异宝无数。 崔知柔拿来也不用心疼——反正放着也是坏了。这等珍惜药材被姜五郎放坏已有先例。 待到了盛远伯府, 崔知柔才隐约察觉到府上气氛有些不对劲, 只是她忧心祖母,也顾不上分神细想?。 老夫人房间内常年熏着安神香, 混着佛前檀香的气息,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香料的气息格外浓重。 崔知柔被侍女引着绕过双面绣的屏风隔断, 却见本该病重的祖母正好端端坐在八仙椅上,神色焦急, 见到崔知柔想?站起来,却被身边容貌陌生的女婢按住。 “老夫人,您身体有恙, 可不要太激动了。” 而祖母的左手边, 还坐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玄衣羽氅, 银冠玉带,正低首漫不经心把?玩腰间组佩。 ——南梁王世子, 萧照。 尽管不曾见过几面,崔知柔对他的印象却分外深刻。 她看了看周围,喜好热闹的祖母身边竟然除了一个自己完全没见过的婢女,儿孙媳妇一个都不在, 瞬间意识过来,这是针对自己的一场局。 一出请君入瓮之计。 “妾身见过萧世子。” 她盈盈一拜,若无其事。 “姜五夫人。”萧照这才懒洋洋抬首看她一眼?,“也不对,在这里该叫你崔大?小姐才是。” “孤找你有些事情。只不过崔大?小姐是闺阁女,孤要是私自同你见面,对孤的名声?不好,所?以只好用崔老夫人的名义请你过来见一面。” “………” 什么叫对他的名声?不好?崔知柔气得?有些想?发笑?,但她清楚自己的处境——萧照光明正大?出现在她家中,恐怕盛远伯府上下都落在了萧照手里。 这才叫他有恃无恐。 她素来懂进退,知道不能争一时之气,顺从地接着萧照的意思往下说:“不知世子有何紧要事,不惜以这等方式也要见妾身一面?” “崔大?小姐不用这么气急败坏。”玉珏在他指尖打了个转,与其他环佩叮当敲击,空灵清脆。 “孤可是特意赶来救你全家性命的。” 他说完似笑?非笑?看了身边的崔老夫人一样。 没想?到这趟还给他带来了一个意外之喜。 崔知柔本不信萧照的话,但她清晰看见自己的祖母脸色变了变,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对她说些什么,但又仿佛有所?顾忌,只能呐呐闭嘴。 她心下一沉,知道萧照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还请世子赐教。” 她放低了姿态。 “这可就要问你的祖母了。”萧照似笑?非笑?,“能够将?这个秘密藏上这么多年,贵府的老夫人也非同凡响啊。” 他明明是称赞的语气,可崔知柔偏偏听出了嘲讽。 但这在眼?下也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崔知柔不放在心上,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崔老夫人。 崔老夫人看了看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又看了看在一旁的南梁王世子,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唉——” “这件事我?本想?带入土里,但是既然南梁王世子上门?来了,我?便知晓恐怕难以善终。” 萧照撑颌,姿态从容,并没告诉这祖孙二人,他其实只是诈了诈崔老夫人。 谁叫人心里有鬼呢? “我?们崔家因宸妃娘娘而得?势,享受了多年的富贵荣华,最后?也必定因宸妃娘娘而终,也是一番因果而已。” 老夫人说着,言语释然。 京中上一代皆知,宸妃娘娘并非盛远伯老夫人的亲女,而是南州的平民女子,因为容色出众而被献给先帝。先帝当年一直想?废薛皇后?改立宸妃,在朝堂上试探着提出过这个想?法,却被群臣以“宸妃身份低微,不堪为一国?之母”的理由?驳回。 先帝为此大?怒,可惜他无力与世家正面抗衡,只能采取别的手段。 ——比如给宸妃一个能够堵住群臣嘴的新身份,于?是,恰好与宸妃同姓的盛远伯府就在帝王的权量中被推到台前。 不久后?,盛远伯府认回“意外走失”多年的大?小姐。 但有了权贵出身的身份,皇后?依旧是皇后?,宸妃也依旧是宸妃。 直到宸妃与皇后先后有喜。 先帝不欲他的太子流着世家的血,因而宸妃腹中的孩子被他寄予厚望。 果然,那是个男孩。 这是一件喜事,却不一定是件好事。 但以“母亲”身份进宫陪伴宸妃生产的盛远伯夫人、如今的老夫人在见到那孩子时却感到了为难。 因为那孩子看起来太过虚弱,不像能在宫中安然长?大?的模样。 而她又恰恰做了另一手打算——先帝隐约透露出宸妃一旦诞下皇子,便会即刻封这孩子为太子的意思,可这是无法保证的事情。 盛远伯府的荣华系于?宸妃一身,但是帝王之爱如何一定能长?久,只有储君之位、未来的天?子之位才能为盛远伯府带来万世平安。 为此,盛远伯夫人早早买通了宫人。 如果宸妃诞下一位公主,盛远伯夫人马上会用另一个刚出生的男婴换走公主。 然而,那是个看起来很孱弱的男婴。 盛远伯夫人犹豫自己要不要赌一把?。 “所?以,您最后?做了是吗?” 崔知柔的脸色很不好,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之前在崔栖身上的全部谋划都将?是无用功。 “是。” 盛远伯老夫人没有否认。 “那么,宸妃诞下的皇子在何处?” 老夫人混浊的眼?神闪了闪,陷入一段久远模糊的记忆,“那孩子被抱走后?不到半日,我?的心腹婢女就告诉我?,那孩子已经死了,我?不敢声?张,只能命人悄悄埋葬了他。” 正因为如此,老夫人一直庆幸自己的抉择。 虽然宸妃的孩子死了,但太子还在。 然而—— 一个暮春的午后?,太子落水夭亡。帝与宸妃大?悲。 不久之后?,宸妃悲痛而亡,追赠皇贵妃。 生前死后?,帝王都没有完成他立后?的承诺。 收到消息后?,老夫人如遭雷击。 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她心中也莫名松了一口气,至少,两个孩子都死了,就不用再担心身世被揭穿的那一日。 ——尽管他们同时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直到今日。 做下的事情终究会留下痕迹,掩藏地底的真相不会因逝者死亡就被彻底遗忘。 崔知柔紧紧盯着老夫人沧桑的脸,喉咙里的声?音被理智死死扼住。 她想?告诉祖母,那被替换的孩子没有死,还即将?被姜氏推上人前。 如高悬他们一家头上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斩下。 但是她不能说。 祖母年事已高,未必还能接受得?了这么大?的真相冲击。 她也不希望祖母为此继续自责。 换作她当时在那样的情况下,也未必能够做出更理智的选择。 富贵迷人眼?。 不过是如此罢了。 她扭头看向萧照,即使遭遇这么大?的挫败,她神态依旧傲气。 “世子手中握着我?一家这么大?的把?柄,是希望利用它来做些什么呢?” 萧照居高临下,他并不咄咄逼人,但他在这里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崔大?姑娘,孤素来与人为善,即使你祖母犯下的是足以诛九族的大?错,选择的权利也依旧在你自己手中。” 但这种话,比明目张胆的威胁更令人畏惧。 崔知柔很想?不顾礼仪反唇相讥,但最后?只咬了咬牙根,拿萧照毫无办法。 “但听世子差遣。” 萧照支颌微微而笑?,“孤这种不涉朝堂斗争的闲散之人,需要差遣崔姑娘做什么?孤只是好心来提醒你一下罢了。” “这里并无外人,世子不妨直言就是了。” 崔知柔低声?道。 “崔姑娘误会了,孤确实不需要你做什么。何况以孤的身份,想?要为孤效力的人数不胜数,就是你的夫婿在孤面前也得?低三?分——”他慢悠悠地说道,好似拿捏住了整个盛远伯府的命脉也只是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 崔知柔看他半晌,柔声?地笑?起来:“是,是我?误会了。” “崔姑娘对崔老夫人孝心可嘉,乃闺阁典范。孤很期待下回宫中设宴时再见崔姑娘与老夫人。” 萧照放下一直被握在手中的玉珏,碧色莹莹,毫无杂瑕,倒映出堂中众人心思各异的面容。 * * 是夜,冠盖满京华。 东风放千花,火树照银灯。九微灯耀照残夜长?河,宫娥舞袖迤逦,玉漏银壶相催。 朱红宫门?次第开,侍女金盘捧出。 岁末,宫中开宴。 ——岁暮尽,乾坤气象将?新。 第142章 雨霏霏 第142章 雨霏霏 “阿姊。” 商蝉衣笑吟吟凑过来, “我可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朝政之事?便如?此忙碌吗?” 因为是?新年将近,她披了一身大红羽纱缎, 手腕间红玉镯叮叮当当作响, 与吹笙鼓瑟的乐师相应和。 商矜不?着痕迹比过她抱上来的手臂:“今日宫中?人多?眼杂,你玩一会便回惠太妃娘娘那儿去, 免得叫人不?小心?冲撞了你。” “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商蝉衣撇了撇嘴角,对商矜敏锐的躲避产生一丝遗憾——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抱上了。 这算是?她多?年来乐此不?疲的一个小把戏,虽然商矜每次都不?太配合。 “说来母妃那天见?了听舟之后, 就病了呢, 时节天寒地冻,本就不?利于养病,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她想到惠太妃每况愈下的身体,不?由得叹了口气, 秀丽眉眼染上几分?隐约的忧虑。 “惠太妃既然病了,你多?花些时间陪陪她, 宫中?琐事?,交由女官打?理?便是?了。” 商蝉衣托着脸:“但?我总觉得母妃不?是?累病了,也不?是?风寒入体——我感觉是?什么我不?知道的缘故。” “她与你亲密无间, 你若是?去问, 她兴许会告诉你呢?” 商矜便顺着她的话说。 “唉……”她皱起眉头想了好半晌, “算了,我不?想问母妃。她也许本就够伤心?了, 我何必再去惹她伤心?。” “既然惠太妃娘娘是?见?了后薛六才郁郁不?乐,也许你能?从他口中?问到一点什么?”商矜眨了眨眼睫,他对商蝉衣虽然乍一看与旁人并无区别,但?总归还是?更?亲近几分?。 “听舟他呀……”商蝉衣听了这个建议眉头皱的更?深, “他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呢。薰风待嫁都没有他忙碌,日日不?见?人影。何况母妃的事?情同听舟也不?一定有关系……对啦,有件好事?!薰风近来研读了一本古医书,里面记载了数例复明之法,兴许听舟的眼睛能?恢复呢。” 她是?真心?实?意为薛听舟高兴。 “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定论,阿姊你先不?要往外传。” “这样么?确实?是?一桩喜事?。”商矜淡淡地笑了笑,“不?过我瞧那边卫国公的长孙好像在找你,你再不?走恐怕就要被缠上了。” “怎么又是?他!”商蝉衣往商矜示意的方向看了眼,脸色一变,“阿姊,我先回母妃殿里避一避,等过几日我去你府上找你玩。” 卫国公的长孙最近对她死缠烂打?,明明两人之间也见?过不?少次面,甚至还同窗读过书,但?一直都是?不?熟的状态,也不?知为何最近就鬼上身般追着她跑。 偏偏卫国公的长孙也没什么过界举动?,就是?想方设法和她搭话,谈一些商蝉衣根本不?感兴趣的问题。商蝉衣苦不?堪言,对方又进退得当,搞得她也不?好对他怎么样,只能?避着他走。 商矜莞尔:“去吧。” 卫国公长孙对晋阳公主死缠烂打?的事?情,他早有所耳闻。今日,卫国公长孙本不?该出现在宴席上,是?商矜让他来的。 不?过这等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不?要告诉晋阳好了。 目送宫女簇拥着商蝉衣远去,商矜才淡了脸上的笑意,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从左后方响起。 “殿下对晋阳公主,向来都极为纵容。” 是?姜回庭。 这位年轻的姜氏家主今日一身极为正式的官服打?扮,紫袍金带,俊雅朗逸,正满眼复杂地望着他,眼底深处好似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商矜不?置可否。 “姜大人是?否平时对弟妹过于严苛,才见?不?得兄弟姊妹亲近。” “臣只是?有所感慨,能?得到殿下偏爱纵容的人极少。晋阳公主何等幸运,与殿下血脉至亲,为殿下所偏爱也实?乃人之常情。” “姜大人说这话,难免让我觉得,你是?不?是?也想做我妹妹?” 商矜挑了挑眉头。 “臣不?敢逾越。” “无妨,姜家累世公卿皇妃,数百年大族,门楣高贵,已经是?万人之上,哪里还有什么逾越的说法?姜大人比起你族中?那些族人可是?太过谦逊了。” 他瞧着姜回庭,似笑非笑。 “臣不?敢。”姜回庭再次做足了恭敬姿态,“若是?族中?弟子有言行出格之处,不?慎冒犯殿下,还请殿下示下,臣日后必定严加教导。” 商矜闻言轻哂,但?他没有再对姜回庭的话给?出什么回应,只是?淡淡道:“宴席马上要开始了,姜大人还是?早些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吧。” 这避而不谈的回应令姜回庭颇觉无力。商矜从不?接受他的示好——即使是?面对他手底下那些官员,商矜的态度恐怕都要更和颜悦色几分?。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句什么,商矜却已经绕过他身侧入席了。 姜回庭侧过脸,深深朝商矜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瞥。 清河公主众星捧月,端坐瑶台,好像红尘诸事不配他垂怜一眼。 明月注定是要高悬于长空之上的,凡人卑微乞求,也难将明月握于手中?。 ——除非有朝一日明月坠落。 商矜的席位设于天子左侧,群臣之上,从他的位置望过去,百官姿态尽收眼底,宴席初开,已有人醺醺然,眯起沉醉的眼遥遥朝高台上一举杯,清冽酒水摇摇晃晃,映出宫娥舞袖飘逸如?流风回雪,婀娜腰肢掩映刀光剑影。 舞乐毕,天子举杯向群臣恭贺。 天子虽然年幼,但?对这些礼仪早已得心?应手,只是?今日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往年右侧的位置上太后总会陪伴在他身侧,但?今年这个位置却被空置。 他正暗自有些伤怀时,下方群臣之间却忽然站起来一个人,拱手施礼:“陛下,今日宴饮君臣同乐,阖家团聚,值此之际,臣亦有一桩喜事?要禀告陛下。” 商浔才回神,他其实?没有太听清楚对方究竟说了什么,可对方话音中?流露出来的几许微妙恶意令他生出几分?不?妙的感觉来。 “爱卿有何事??” 他定了定心?神,余光瞥过身侧神情沉静的商矜,紧绷的心?弦松了松。 虽然他畏惧商矜,但?却也莫名相信只要商矜在的地方,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大臣便肃肃然起身出列,不?着痕迹与姜回庭对过目光,扬声道:“先帝生前曾立宸妃所出之子为太子,后来皇太子不?幸落水病逝,先帝极为沉痛。可是?臣在前不?久有幸得知——先帝太子、陛下的兄长还尚在人世。不?如?今日陛下就迎回兄长,也好兄弟团聚啊!” 他一口一句“太子”,令商浔的脸色变了几变。 见?上方的少年天子良久都没有开口,底下群臣逐渐骚动?起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止。 却在对上清河公主冰冷的目光时纷纷噤声,低下头饮酒。 明哲保身者已察觉到了今日宴席的不?同寻常,借着不?胜酒力施施然离席而去。 漫长的沉默后,商浔僵硬地将求助目光转向商矜,对方在对上他恳请的神态时,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唐大人,不?知你说寻到宸妃所出的太子,那么人如?今在何处呢?” “回禀公主,帝子如?今正在宫门之外。” “那便将人请过来,与群臣当面对质吧。毕竟是?否宸妃之子,也不?是?你一言可以决断的。”商矜淡淡道,见?他姿态镇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大臣们纷纷放回了心?,在自己的席位上坐定,翘首以望这位突然出现的“先帝太子”。 ——谁都知晓这个身份的地位。 先帝在宸妃之子去世后,再未立过太子,当今的天子登位是?因为当时先帝垂危之际,仅仅这一个能?继位的子嗣罢了。若是?论起礼法,自然比不?上“太子”名正言顺。 大约半盏茶后,崔栖在群臣的注目下被人带了进来。 李枕书眯起的眼睁开几许,一缕精光闪过。 来人确实?与先帝有几分?相似。 但?凭这点,又能?说明什么。 “在下崔栖。” 他先是?看了商矜一眼,才低下头行礼。这时候也没有人训斥他的礼不?伦不?类,反而大部分?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他与先帝肖似的样貌上。 ——倒也不?是?说长相像了八九分?,只是?先帝也是?儒雅文弱的气质,加上这一点神似,便让人毫不?怀疑两者之间有着血缘之系。 而且崔姓……宸妃的姓氏就是?崔。 就算是?假的,到这个份上,也难以辨别了。 从群臣打?量的目光中?察觉到了几分?的小皇帝死死盯着崔栖,想要从他身上找出破绽来。 先前站出来的唐姓官员见?到同僚们震惊的表情,心?下满意,继续说道:“若是?陛下与清河公主殿下对他的身份有异议,臣这里有宸妃娘娘身边昔日的女官可以作证——太子殿下当年落水之后,宸妃娘娘日夜惊惧,恐怕太子殿下为奸人暗害,于是?假称太子殿下病亡,又暗中?将太子殿下送往南州,抚养成人。” 不?多?时,一位神情畏缩的中?年妇人便被带上殿来,说辞与之别无二样。 “宫人旧人,应当认识这位是?宸妃娘娘身边的女官,后来宸妃娘娘病逝,先帝开恩,让她在盛远伯府老夫人身边照料荣养。” 她的身份倒是?确凿无疑的,宫中?一辈的旧人都在,群臣家眷中?也有当年见?过这位宸妃身边的女官之人。 李枕书掀了掀眼皮子。 “既然如?此,宸妃一介后宫妇人,是?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将皇太子送出宫中?的?” 妇人瑟缩了下,不?敢抬头看:“娘娘并未将此事?托付于我……我……” 李枕书冷笑一声。 “宸妃娘娘昔日身侧仆婢如?云,也不?至于事?事?都交给?一个人。”商矜淡淡接过话,视线自下方妇人脸上逡巡而过。 果然,这就是?当初姜五郎婚宴上那个仆妇。 “只是?本宫难免有些好奇,唐大人与盛远伯府又没有交情,也是?在本朝才入职为官,从未见?过先帝,怎么就从盛远伯府找到证人,还千里迢迢去了南州找到太子?” 商矜轻笑一声,问。 “莫不?是?背后还有别人指使?” 第143章 草木皆垂泪 第143章 草木皆垂泪 “这……” 唐大人满头冷汗, 朝姜回庭的方向看了眼?。 于是商矜便也微微笑着看了过去。 姜回庭不得不站起身来出列。 “此事乃为舍弟察觉,舍弟与盛远伯府有姻亲,无意抓住了这仆妇的马脚, 才意外得到了太子殿下尚在人世的消息。” “只是我?姜家与盛远伯府有亲, 恐为此令太子的身份遭人怀疑,言我?姜氏欺君罔上, 反倒不好了。因而?才拜托了唐大人。此前未能及时告知陛下与公主?,也是唯恐太子殿下安危有失——毕竟太子殿下在入京时差点为贼人所掳。” “哦。”商矜点点头,“是你指使的唐大人。” “百官皆乃陛下的臣子, 臣也不例外, 臣子怎么能指使另一个臣子呢?公主?是误会?了。” 商矜:“既然姜大人这么说,那便是我?误会?了吧。” “不过姜大人还能拿出什么实在的证据来证明这位公子的身份吗?毕竟混淆天?家血脉可?是死罪。”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 杀机毕露。 姜回庭知道?,崔栖的出现确确实实让这位公主?殿下不快了。 但走到这一步, 他已经无法?再两全。 他扫了下颤巍巍低着头,不敢说话的仆妇一眼?:“想必宸妃娘娘应当留了什么信物, 好让太子殿下日后认祖归宗?” 妇人闻言嘴里发苦。 宸妃娘娘当日决定送走皇太子时,便没有想过他有朝一日还要回到宫廷来,更别?提认祖归宗的事情了。 但是信物么……她绞尽脑汁回想, 终于抓住了那一点模模糊糊的边际。 “娘娘曾在小殿下的襁褓中放了半块玉珏, 若是日后相认, 只需看玉珏的形状是否契合——” 其实那块玉珏是小殿下伸手从?宸妃娘娘身上抓下来的。 也许是对离别?有所感觉,小殿下抓住那块玉珏后便不放手了。宸妃没有办法?, 只好将这块宫中的玉佩让小殿下带走了。 “我?确实有块玉——”崔栖说着怔了下,从?怀中掏出那块被他贴身放置多年?的玉珏。 这块玉珏自他有记忆起就在他身上了,对他而?言宛如?某种印记。他想过或许是他父母留给他的,没有想到他的父母竟然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帝妃。 他在南州无数次听过先帝与其宠妃的传奇戏文,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是戏中人。 “宸妃的遗物都在她生前居住的宫殿中,着人去找吧。” 商矜淡淡吩咐。 看玉佩样式,确实是宫中制式。 他对崔栖的身份倒没什么怀疑的地方,只不过当年?宸妃的行为前后让人有些想不通罢了。 但也不急于一时。 商矜瞥了下首一眼?,姜回庭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在此刻有些出神。 他顿了顿:“给崔公子设座。宸妃生前留下的金玉之物一时半会?恐怕也难找出来,劳烦各位暂且等上一等。” 这也是幸好当今天?子还没有立妃,宸妃的旧物还没有收进库房,否则恐怕一群人要在这里等到长夜将明。 但来人去而?复返比商矜预料的要快上片刻,同行而?来的还有惠太妃。 “听闻先帝所立的太子被找回来了,我?便也来看一眼?。”惠太妃入席,目光在崔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便不着痕迹挪开?了,“与先帝倒有几分肖似,只是不太像宸妃。” 这言辞说出来难免叫人觉得刻薄了些,不过她语调温柔,也不含什么恶意,不至于叫人听了难受。 宫女捧着一盒玉佩展露在群臣眼?底下。 宸妃其实不爱金玉,但她圣眷浓厚,得到的赏赐数不胜数,常年?累月下来,盒中环佩竟然也有不下百数。 惠太妃瞥了眼?盒子,已经有人告诉她今夜事情的来龙去脉,见此不由得道?:“昔年?宸妃曾将一块玉珏交于我?,不如?你们先瞧瞧,再慢慢从?这盒子里找?” 群臣闻言,自然无异。 毕竟宸妃交给惠太妃的玉佩,怎么看都比这一盒子叠堆在一起的环佩有意义。 她靠在椅背里,鎏金嵌宝石的护甲懒洋洋敲击扶手,分出几缕余光见证那对玉珏合二为一。 对这个结果,惠太妃毫不意外。 毕竟,宸妃的孩子是在她的帮助下才得以?瞒天?过海被偷换出宫。 宸妃与皇后前后生产,产后需要修养,她这个皇后亲妹自然是协理六宫的最好人选。 宸妃做不到的事情,她可?以?。 后来宸妃病中,将这块玉珏转交到她手上。 帝王的宠妃其实还很年?轻,风鬟雾鬓,病中依旧不掩艳色,但已经油尽灯枯。 她摩挲着玉珏上的纹路:“也许有一日那孩子会?回到这天?子帝阙……如?果他回来了,便请你将这玉珏凑成完整的一对吧。” “你会后悔将那孩子送走吗?”惠太妃终究还是开?口。 如?果那个孩子还留在宫中,也许一切境地就截然不同——谁能想到,在那之后宫中再没有小皇子出生? “不。” 她眼?睛依旧澄澈明亮,与惠太妃初见她的时候始终如?一,似江南春水里浸透,裹挟着风月无边,红尘丝万千,一眼?便是此生。 “我?从未担忧过皇后娘娘会害我的孩子,我?也不是为此才将那孩子送走的……虽然于旁人眼里,我?同陛下一体,该与皇后水火不容,但……” 她说到这里语调轻了起来,像是不知道?要如?何描述自己的心境,她先是朝惠太妃笑了下,才继续开?口:“但我?其实是没有只这个资格的,如?果没有陛下同皇后的矛盾,也就不会?有我?了。” 是风云变幻的局面与人心成全了她。 “只是我?同陛下、同那孩子的缘分就到这里了。”她仰起柔弱的脖颈,如?濒死的雀鸟,仰望碧瓦红墙之外的天?空,但那一线天?空也灰蒙蒙的,“可?我?偶尔也会?想一想南州春日的杏花如?雪。” “故园三千里,太远了。” 惠太妃那时候恍惚意识到,将这个柔弱美丽的女子困在深宫中的,不仅是皇权,还有她自己明知的、并不纯粹的爱情。 而?面前这个青年?,就是那个重新回到这座宫闱中的孩子。 玉珏合二为一,身份尘埃落定。 姜回庭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接下来的事情本?不用他出面,他已安排妥当,但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从?未和商矜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过手。 “陛下迎回兄长,自然是一桩喜事,不过先帝生前曾立太子,如?今太子并未病故,按理来说,应当继承大统。” 他施施然俯下身,朝高台上的少年?天?子一拜。 简直是嘲讽! 商浔想要站起来对他破口大骂,太子就太子,他可?是皇帝。不管这个太子从?前有多贵重,可?现在他才是天?子! 商矜冰冷的眼?神遏制住了商浔的冲动?,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抿起嘴不说话。 商矜视线淡淡扫过群臣,见李枕书面上也是一片沉思,在商浔与崔栖之间目光摇摆不定。 “天?子已立,岂能轻易更换?” “殿下说的自然不错。”姜回庭笑吟吟地看了眼?小皇帝,姿态轻慢:“可?若是这继位的人本?就没有资格呢?” “姜大人这是何意?” 商矜冷了声调。 “此事,想来公主?比臣更加清楚。”姜回庭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当日先帝病重,膝下并无子嗣继承大统,是清河公主?带着诞下皇子的许贵人,如?今的太后娘娘出现——但奇怪的是,先帝病体沉疴,已有许久不曾踏足后宫,又怎么会?与许贵人生下孩子?” “这点诸位大人也有过疑虑,但本?宫带诸位大人查录过宫中记载的彤史?,与陛下的生辰对得上。这种旧事,姜大人就不必拿出来说了。” 开?口的是惠太妃。 “太妃娘娘不必着急,臣只是谈一下可?疑之处。”姜回庭不卑不亢回应,“且太妃娘娘与清河公主?素来亲厚,还是避嫌为好。” “在许贵人诞下孩子之前,先帝宫中已多年?没有孩子降生,令人怀疑也难免。”姜回庭一派的官员不由得附和。 “臣有疑虑,因而?才遣人查证,结果从?服侍过太后的女官口中得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真相。” 姜回庭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笺。 “这是许太后身边女官的口供。” “当今陛下,根本?不是先帝的子嗣,而?是许贵人与侍卫私通生下的孩子。非商氏血脉,岂有资格坐在这里,统御江山社稷?” 李枕书的脸色随姜回庭每说一个字就要难看一分,到最后已是面色铁青。 “清河公主?明知此事,却为一己之私,故意混淆天?家血脉,任由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登临天?子之位。” 这罪名一旦落实可?就不一般了。 一些不参与党争、领着闲职的勋贵官员见到这局面目瞪口呆。心思活泛的开?始考虑在今日宴席之后,该准备厚礼向哪方投诚? ——今日这局势,变得未免太快了。 “那依姜大人来看,混淆天?家血脉,欺君罔上,该当何罪呢?” 良久后,商矜支颌轻笑,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大殿群臣。 ----------------------- 作者有话说:【诈尸.jpg】 新年前写不完了,实在不行了,剧情点比预计的长,中间还有章不见了。 但马上就除夕了,还是祝大家新年快乐。 我继续挣扎挣扎。 第144章 家国弃 第144章 家国弃 “自然该依国法发落。” 不待姜回庭说话, 他一党的官员便跳出?来,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对今日争端仿佛胜券在握。 不少人脸色变了变。 依照本朝律例, 混淆天家?血脉这等大事, 轻则抄家?,重则灭族。 不过即使坐实, 清河公主?身份尊贵,又有薛家?为?靠……也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 商矜听了也没有动怒,反而点点头:“如此, 自然是极为?公道。”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 没有再开口。姜回庭那份口供由几位宗室和德高望重的老臣检阅过,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不由得交换了几个眼神。 “这……大抵确实是真的,只是也不能仅仅听信一面之词, 还是要将太后?娘娘请来对峙。” 堂上人声纷杂,各方心思?幽晦难明。 眼下没有人关心丹陛上的少年天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有商矜留意到他不同寻常的安静。 他指尖动了动,半掩在烛光灯影里?的侧脸退去凌厉,柔和而沉静。 商浔突然转过脸来, 无措地?喊了一声:“阿姊。” 他圆润的眼眶里?不知何时盈上泪珠。 无论先?前有多少不快, 但在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唯一能够寄希望的人只剩下这个他最厌恶的阿姊。 连李枕书都可能会?在今夜后?弃他而去, 只有商矜不会?对他落井下石。 而且、而且……他忍不住想,是商矜将他推到这个本不属于?他的位置上的啊。 “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商矜轻轻地?说,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别怕。” 天子废立不是三言两句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况即使要处置商浔,也不是群臣能决策的事,而该由新?帝决断。 “阿姊,会?救我的, 对吗?” 商浔垂下眼,不知是灯火太幽微,还是夜色太浓,他整个人都显得分外阴郁。 这句问?话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商矜的视线已经?挪开,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 惠太妃此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视线逡巡过下方,她父亲、当朝中?书令此次称病未赴宴,她的兄长虽然贵为?薛氏家?主?,但未入仕,也没有前来,今日出?现在大殿上的是她一位不甚相熟的堂兄和薛听舟。 薛听舟神色淡淡,惠太妃还能透过人群看见他掩映在灯影下的几许微妙笑意。 争辩还在继续。 只有一袭素衣的崔栖与满堂朱紫格格不入,他好像也不关心自己即将到手的无边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烛火拉成一条细线的影子。 扭曲而怪异,犹如人心。 商矜在他们说完后?才施施然开口:“若是因为?姜大人毫无根据的指责,便可以肆意怀疑天子的正统,那岂不是法纪纲常都乱套了。”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死谏君主?——君臣之别有如天堑,尊卑分明,无论姜回庭今日能不能证明天子身份有疑,他的举动都无疑超出?了臣子的本分,不能为?后?人所?效仿。 “臣是为?了社稷安宁,不忍看列位臣工为?人所?蒙骗,迫不得已而为?之。”姜回庭并不着急,只要商矜不能证明天子身份的清白,那么今日他所?为?都是合情合理的。 而,他说的全部都是真相,商矜反驳不了。 他毫不避让地?与商矜四目相对,今日商矜没有戴素白冪篱,只是相隔高台灯火,商矜神色也依旧影影绰绰,瞧不分明。 姜回庭垂了一下眼睫,不由得感到一阵急促的恍惚,静默的汹涌暗潮凝结成刀光剑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照见月色如雪安谧。 他早知终有一日会?走到兵戈相向的地?步。 没想到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心中?翻涌思?绪万千,到嘴边都化作?一句:“清河公主?为?一己私欲混淆天家?血脉,祸乱朝纲,他日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先?帝?” 听到这句指责,脸色一直没什么波澜的商矜唇角忽然向上挑了挑,要笑不笑的模样,只是眼神格外冷淡。 惠太妃双手交叠于?膝上,翡翠戒面在流光灯火里?折射出?缤纷夺目的光晕,昭示着这位唯一从先?帝后?宫中?活到现在的高位嫔妃尊荣无匹。 此时此夜,无论风浪滔天,都难以撼动她一片衣袖。 然而,她的内心始终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今夜之后?,整个帝京的风云都会?为?之变色。大浪淘沙,谁会?留到最后?? 她不动声色扫视下方,察觉到今夜这里还少了一个关键人物。 清河公主?的未婚夫婿,南梁王世子萧照。 她紧握的手心稍稍放开了些,但旋即又攥得更紧。 ——姜回庭带了另一个人上来。 先帝一朝早已告老还乡的太医令。 耄耋之年的老太医颤颤巍巍下跪,在姜回庭的引导中说出一个连惠太妃都不甚清晰的秘闻。 “……先?帝盛年时曾在南巡途中?遇刺,伤及根本,于?子嗣有恙。但后?来太医院精心调治,是否又所?好转老朽就不得而知了。” 商矜脸上也划过一丝很淡的意外。 “此事先?帝不欲向外人张扬,因而只有先?帝与老朽少数人知晓,亦不曾记录在脉案。” 太医令接着说,他神态惶恐不定,时不时瞥一眼姜回庭。 惠太妃于?是马上接话:“既然没有脉案,如何验证真假?” 其实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先?帝不愿意让人知晓,也完全合情合理。 不过,这到底不太好放在明面上来说。 太医令动了动嘴唇:“是先?帝陛下下令不留脉案,老朽并不敢说谎。” 惠太妃还欲再辩,商矜使了个眼色给她,她才将情绪按捺下去,冷哼一声,讥嘲似地?说了句:“若是人人都像姜大人这样,恐怕先?帝迟早有一天都得叫你们挖出?来看看是不是与太.祖陛下相似了。” 这话说出?来大不敬程度与姜回庭今日所?为?也相差无几了,只是她为?先?帝妃嫔,其他人要么身份不及她,要么辈分不及她,也不敢置喙。 “臣今日也是无奈之举。”姜回庭用词虽然谦卑,态度却分毫不让,甚至隐隐有威逼之势。 “惠太妃娘娘久居深宫,不问?世事,不了解也情有可原。若是今日事乃臣的过错,那臣愿百年之后?亲自向先?帝告罪。” 惠太妃冷眼睨他。 “若是当真如此,先?帝恐怕也不想在九泉下见到搅得朝野不宁的乱臣贼子。” 她轻轻弹开云锦裙幅上的尘埃,“还有什么证据,姜大人不妨早点摆出?来?好好一个除夕节宴,闹成这样。” 她往软垫上一靠,态度有些轻蔑。 不论她到底怎么想,但她的姿态让许多开始相信姜回庭的大臣脸上又慢慢浮现出?迟疑。 薛宁璧投去担忧的目光,视线始终在惠太妃与商矜之间徘徊,生怕出?现什么自己顾不到的意外。 “宁璧,不要轻举妄动。” 族叔看出?他的想法,低声喝止,“现在情况不明,娘娘已经?表态,你便没有必要再去趟浑水了。别忘记你祖父如何交代的?” 薛宁璧脸色果然迟疑了。 族叔正要放下心,便听薛宁璧开口:“祖父吩咐我见机行事。我知晓叔父的意思?是让薛家?明哲保身,但中?庸之道又能保得几时安稳?” “何况……”他望向高堂之上,“昔年是大姑母一人撑起薛家?门楣,今日也要姑母与清河落到如此局面而袖手旁观。难道我们薛家?这点骨气都没有,只能躲在妇人身后?吗?” 他不想这样。 族叔看向他的目光仍旧不赞同,但无奈叹了口气:“你是薛家?下一代的家?主?,该怎么去做,我是无权僭越。” “既然想去,那便去吧。” 他缓缓看过四面八方各怀鬼胎的列臣宗亲:“我们薛家?,这点后?果还是担得起的。” ----------------------- 作者有话说:【后面的有个剧情点计划重写,感觉安排的不太好。汇报一下暂时还没有跑路的情况,晚安。】 第145章 意忘归 第145章 意忘归 “姜大人的?证据恐怕还不能使人信服。” 在压抑到极致的?气氛里, 薛宁璧的?声音如沐春风,不急不缓。 许多观望的?大臣看?见出声之人,神色不由得微变。 这?趟浑水已经?够深, 原以?为薛家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让惠太妃出面。既要在风波中下注,又要明哲保身?。 但?薛宁璧表态, 代表的?意思又不一样了。 他是?毫无疑问的?薛家下代家主,举全族之力?培养。且中书令年老,一部分?权力?已经?过渡到薛宁璧手中, 再度加重了薛宁璧的?份量。 姜回庭侧目望过来。 他与薛宁璧年岁所差无几, 但?薛、姜两家的?境况截然不同,以?至他们二人走的?路也截然不同。 但?他不是?很意外薛宁璧的?表态。 薛家人花了很多精力?去教导他, 也成功将?薛宁璧教导成了真正的?端方君子。 薛宁璧重情重义,行事磊落, 光风霁月——就算是?薛氏全族,也不过出了一个薛宁璧而已。 “薛侍郎认为哪里有问题?” 姜回庭不避不让, 对上薛宁璧。 “天子脉案向来由数位太医共掌,只有一人的?说辞,恐怕不能令人信服。何况姜大人发现疑点之后, 该上报宗室, 由宗室出面查明真相, 姜大人一非宗室,而非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 查探这?些事情,是?否越俎代庖?” “此事涉及重大,在下未查明之前哪里敢惊动各位宗室。”姜回庭轻描淡写道。 宗室虽名义上有权处理?这?些事情,但?先帝在世对宗室颇有打压, 兼之商矜掌权后杀了不少上窜下跳的?宗室,如今剩下的?这?些都是?商氏隔了不知多远的?旁支,只有在商矜需要的?时候,才战战兢兢推个人出来露个面。 宗室,商矜的?提线傀儡罢了。 “至于脉案,若是?各位大人不信,不如请记录先帝脉案的?几位太医一起来对峙?” 惠太妃听姜回庭说话,好似胜券在握,不由得眯起眼。 她朝商矜投去一瞥,他眉眼未动,居高临下看?着群臣,有种作壁上观的?冷漠。 她一下子拿不住商矜对眼下的?局面到底有几分?把握。 而庭下,姜回庭轻巧落下最后一句话:“薛侍郎可还有其他疑问,在下也好一并?回答了,省去日?后还有无谓的?质疑。” 惠太妃护甲敲了敲木椅扶手,吩咐女?官:“去把当年先帝的?脉案还有掌管脉案的?几个太医都喊过来。” 她顿了下:“宸妃身?边昔年有几位贴身?的?宫女?,我忽然想起来,其中有位好像还在宫中供职,一并?请来对质。” ——宸妃薨逝后,先帝大为伤怀,遣散了宸妃身?边的?旧人,只留下几个照看?宸妃生前居住的?宫殿。 可随着宠妃从天子记忆中逐渐淡去颜色,那些宫人也就慢慢地被人刻意忘掉了,只能枯守死寂的?宫殿。 她其实本不愿意再惊扰旧事。 但?……她看?了商矜一眼,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谁叫这?件事,当年完全是?她的?一念之差呢。 宸妃的?贴身?宫女?比太医来的?要早,她一看?到畏畏缩缩立在庭下的?仆妇,心跳了下。 惠太妃问了几句,算是?互为映照验证了两人的?身?份。 “有什么疑点便问吧。”惠太妃看?向薛宁璧,对他几不可察一点头,“这?位是?宸妃生前的?心腹女?官,本宫也是?才想起来她得先帝恩旨留在宫中,没有随宸妃身?边的?旧人被遣散出宫。” 马上接话的?是?先前一言不发的?大理?寺卿林施琅:“虽然姜大人有理?有据,臣心中也确实还有些疑问未得到解答,不知这?位女?官能否回答林某几个问题?” 女?官不敢不从。 “世人皆知,小皇子乃发热夭折。小皇子夭折之前,是?哪些人在照顾他?是?否是?宸妃亲自看?顾?” “这?事……宸妃娘娘当时因小皇子之事忧思极重,没有精力?照看?,所以?小皇子大多时候都是?奴婢在照料。” “你亲眼看?到小皇子咽气了吗?” “……这?件事是?宸妃娘娘发现的?,娘娘当时伤心欲绝,抱着小皇子一直不愿意让任何人近身?。” 林施琅皱了下眉头,他素来负责朝中刑讯,此刻已敏锐意识到当年的?事情问题恐怕不少,不知是?否还要问下去。 他下意识看?向商矜,商矜微微颔首。 他便又问:“从小皇子生病到夭折之前,宸妃娘娘的?行为是?否有和往常不同的?地方?可曾见过什么人?” 女?官仔细回想了片刻,摇摇头:“娘娘的行径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从小皇子出生之后,娘娘的?情绪便一直不太好,那段时间娘娘更是时常从梦中惊醒。至于见什么人……娘娘在宫中不擅与人交际,素来只给皇后娘娘请安才会出殿。” 这么多年的旧事,要再想起什么细节,委实有些为难了。 “宫中妃嫔宫人,宸妃生前可曾与什么人交恶或是?格外交好?” “娘娘一向不与人为恶。”女?官肯定地说,“与人交好……说实话,娘娘当年宠冠六宫,只有旁人赶着讨好的份,何需娘娘亲自示好?” “何况娘娘素来与人为善,可以?说与阖宫上下都是?交好的?。” 与外人想象的?宫闱斗争腥风血雨不同,宸妃在世时,各宫嫔妃都安分?守己,毕竟论宠爱越不过宸妃,论地位越不过皇后,天子心不在后宫,自然也没什么可争的?地方。 女?官说的?话虽然难免有失偏颇,但?也证明了宸妃性情温和大方,并?非敏感多疑之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畏惧就将?孩子送出宫,生生骨肉分?离? 林施琅看?向她:“那按照姜大人带来的?人的?说法,宸妃娘娘是?因为畏惧皇子为奸人所害,才将?皇子诈死送出宫——六宫上下既然都与宸妃交好,宸妃岂会畏惧?” 他说这?话,倒不像是?在质问女?官,而是?有质问姜回庭的?意思了。 “宸妃娘娘的?心思,其他人怎么会得知?何况宫闱斗争隐秘,有些话怎么好宣之于口?”姜回庭岿然伫立不动,甚至还有闲情抬手拨动腰间?凌乱的?组佩流苏。 旁边一个礼部的?大臣插话:“皇后生前御下有度,六宫和睦,贤良为天下表率,姜大人这?话是?指责皇后无能,不能使嫔妃安分?守己吗?” “何大人不要不能说服各位同僚,便拿这?些强词夺理?。”姜回庭一派的?官员马上回嘴,“姜大人对朝廷的?衷心日?月可鉴,岂需要尔等来质疑?” 一位宗室出来打圆场:“这?些与今日?无关的?事容后在计较,眼下还是?先确定帝子的?身?份更重要,各位大人不妨各退一步?” 再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吵下去也没有用,两方人马各退一步,站回原位,等着被吓白了脸色的?女?官开口。 女?官自是?没有见过这?种大臣唇枪舌剑的?场面,可令她改色的?不是?百官威严,而是?林施琅的?说法。 ——宸妃当年送皇子出宫的?事情已经?败露。 在这?个时候,林施琅却忽然对着她微笑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素来不苟言笑,以?至于他笑起来实在是?个稀罕事。女?官避世多年,却不知道这?件事,但?莫名地,她心忽然很快跳了一下,急促如骤乱的?鼓点。 “倘若宸妃当真私自将?小皇子送出宫,这?等事情虽然无旧例可循,但?涉及皇嗣,恐怕与之相关的?人一个也脱不了关系。”林施琅咬字很轻,但?不影响他话里的?震慑之意,“即使宸妃贵为天子后妃,也是?难以?宽宥的?罪责。” “你身?为宸妃心腹,她要做什么必定瞒不过你——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不过倘若你眼下从实招来,将?功折罪,或许还可从轻发落。” 一直一言不发的?李枕书掀了掀眼皮。林施琅说这?些话分?明是?诱供,不过也隐晦暗示了宸妃私自送小皇子出宫的?事情已无实证,只要这?女?官咬死不认,就没有办法拿她怎么办。 谁能说林施琅这?番话没有私心在里面呢? 他不着痕迹看?了看?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青年人,与先帝确实隐约有两分?神似,但?在场之中,最与先帝相似的?……最有帝王之相的?……还是?商矜。 视线不动声色收回,李枕书难得心绪乱如麻,今日?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掌控,令他多年来谋划布局、苦心孤诣都成了虚妄。 幼主非天家血脉…… 那这?么多年,他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宦海沉浮如李枕书,在这?剧烈的?变动面前,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先帝临终托孤,言明不论新帝如何,李枕书都要恪尽职守,辅佐君主。 那其实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但?仿佛昨日?才发生过,又仿佛已经?是?前世一场旧梦,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面貌。他早已经?忘了先帝到底说了些什么话,从苍白嘴唇里颤抖吐出的?语句破碎成不成章法的?字符。李枕书费劲地想要想起先帝说的?那些话有何深意,是?否是?他这?么多年都误解了——但?记忆并?不眷顾他,往事溯洄,他被彻底阻隔在先帝病榻的?重重帘幕之外,听不清楚分?毫。 只有当年感念先帝赏识而甘心为幼主呕心沥血的?念头从未动摇过,也从未被忘记过。 可是?现如今这?样的?意志之上也忽然覆上了一层迷雾。 他要效忠的?,究竟应该是?谁? ……… 女?官亦久久沉默。 满堂高官贵胄,她的?身?份在其中实在是?不起眼,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她一身?。 她目不斜视,姿仪从容不乱,似与昔年宸妃在世时的?风光一样,可时隔经?年,红颜不再,韶华已逝,她们这?些旧人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得意。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她微微俯首,声音平静:“宸妃娘娘待小皇子一片慈母之心,诸位大人何必恶意揣测?” “小皇子病重,娘娘衣不解带亲自照料,日?夜寝食难安。后来娘娘忧惧小皇子命格与皇宫相冲撞,才万般无奈将?小皇子秘密送出宫——” 这?个埋藏多年的?秘密被吐露出口的?一瞬间?,她长久地舒了一口气。 先帝恩赐她们可以?离宫归乡,她却执意留下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那个亲手被她与娘娘送出宫的?孩子一旦回来有所凭信。 即使宸妃没有要求,但?她心甘情愿将?这?一生韶华付出,哪怕是?空等。 “倘若小皇子回宫,应当有玉佩为信物。” 她直直地看?向崔栖,眼神闪动,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 最终,她只是?移开了眼睛。 姜回庭此时轻笑:“看?来诸位大人对帝子身?份再无疑问?” 他看?似在问所有人,但?其实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高台之上懒洋洋支颌坐着的?商矜。 唇边含了几许笑意,有种欣赏喧哗戏剧的?漫不经?心。 ……可真够无情的?。 姜回庭有点自嘲地想。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只要权势在手,商矜终究会低头的?。 他想着,逡巡过全场:“既然如此,不如今日?趁此机会就请帝子归位?也好慰先帝在天之灵。” 在场各人面色各异。 就算崔栖的?身?份被确认,但?到底给他一个什么身?份却还有待商榷——特别是?在当今天子血统存疑、崔栖身?为宸妃之子曾被先帝口谕亲封为太子的?情况下。 “不如从长计议。”一位宗室郡王犹豫良久,道。 天子废立,起码是?不能当着群臣百官面提的?。 姜回庭今日?,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实在令人为难。 “从长计议什么?”姜回庭反问,他自是?不肯顺着台阶下,他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送一位没什么用的?皇子回宫。 宗室郡王却犹豫不敢答了,这?等场合,该说话的?人却一言不发,哪里轮得到他这?个无权无势,空有宗室名头的?虚衔郡王来做主呢? 他略显尴尬地立在人前一步。 此时却进退不得。 他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当这?个出头鸟,想卖人情是?这?么好卖的?吗? 终于,有人接过了话茬。 “先帝生前对宸妃诞下的?皇子尤为爱重,虽然未来得及告宗庙社?稷,但?曾亲下口谕封为太子。”是?李枕书,这?位保皇党的?头领,先帝的?托孤大臣每说一个字都格外慎重,却又有种力?不从心的?无力?感,“先帝血脉稀薄,若是?没有意外,本该由太子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只是?阴差阳错,如今社?稷有主,不可轻易变动,不如先恢复其皇子身?份,上宗谱玉碟,以?告天下。其他事情再另行商议——此事说来是?国?事,但?亦是?家事。” 他还是?护着小皇帝,毕竟这?么多年的?付出也不是?假的?。 可惜这?次恐怕难以?如他所愿。 姜回庭颔首:“李大人说的?当然有道理?,只是?姜某以?为先帝对李大人信重,李大人也不该为了自己名利得失,让先帝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吧——太子本就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当今天子血脉存疑,岂可继续执掌乾坤,岂不是?令江山社?稷蒙羞?” “天子血脉一事并?无实证,何况此事干系重大,不能听姜大人一面之词。” 李枕书面不改色。 这?件事说起来实在不光彩,百官也不想知道这?么多,今夜本以?为已经?揭过,没想到还没有结束。 恐怕是?不得安眠之夜了…… “既然李大人刚刚说此事也是?家事,敢问清河公主如何看??”姜回庭不答,忽然问道。 这?发问实在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他不对清河公主发难,那才叫人奇怪。 不过今日?清河公主沉默太过,令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 被问到的?商矜敛眸,神态看?起来有些倦怠:“姜大人手里不是?还有别的?证据吗?为何不拿出来堵住悠悠众口?” 他扯了扯嘴角,冷淡而嘲讽。 第146章 笙歌地 第146章 笙歌地 “清河公主所言可是真的?姜大人既然手里还有别的证据, 为何不早些拿出?来?”林施琅见?商矜开口,立马顺势逼问。 姜回庭如此有底气,手中确实应该还有更重?要的证据。 林施琅暗自思忖。 可是他实在琢磨不清商矜的态度。 他总觉得……商矜好像不太把今夜发生的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以?眼下情况来看, 若是一着不慎, 可能满盘皆输。 也许是清河公主早有准备,才能不把姜回庭的谋算放在眼里? 清河公主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林施琅定了定心, 棘手的案件他见?过许多,不至于?在这种节骨眼上沉不住气。 他偏头,想?看姜回庭还会拿出?什么证据来。 姜回庭却始终只看着商矜, 识于?总角, 年少昏暗的深宫里,他是唯一一抹亮色。同在一处读书的王孙公子也打趣他与清河公主青梅竹马, 或许日后能做上驸马呢。 他虽然总会严肃打断同伴的笑谈,但不可否认, 年少朦胧的情思在胸口跳动,如蝴蝶般破蛹飞出?。 但那终究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们从未真正走?在一条路上。 不过就算到了今日, 商矜依旧是最了解他的人……姜回庭想?到此处,竟微微地笑起来,没有万全?准备, 他怎么会走?今日这一步险棋? 他目光从商矜身上挪开, 又?轻慢地淌过少年君主, 无视对?方瑟缩神态,振袖敛容:“旁人所言也许存有私心, 但是许太后的亲笔书信可做不得假——毕竟,身为人母总是最为了解自己孩子的人。” 这位风雅的世?家郎君依旧温文,从容露出?尖锐的獠牙,乐于?欣赏猎物垂死挣扎。 他自袖袋中取出?一沓折叠整齐的书信, 约莫有七八张,昏暗光线透过单薄纸张一角,隐约可见?信笺上娟秀的簪花小楷。 “这是许太后当年有孕期间写给其情夫的书信,那侍卫对?太后娘娘也是情深意重?,这么多年前的书信都保管妥善,不曾有丝毫污损。”他哂笑,“信中明明白白地说了天子久不幸后宫,自己与人珠胎暗结,十?分惶恐——许太后可十?分清楚,自己腹中骨肉并非皇嗣。” “清河公主可要一观?” “不必。”商矜冷淡回绝,“交由?各位大人验明真伪就是。” 姜回庭拿出?来的,确实是无可抵赖的证据。 商浔已经血色尽失,摇摇晃晃几乎要从龙椅中跌下来。 心中最惶恐的事情居然成?了真! 可他除了等待宰割,做不了任何事情。 他不是父皇的孩子,李枕书不会再?保护他。唯一会护着他的人,也被他逼得离开了越京。 他看似拥有皇位、拥有天下,实则什么都没有真正拥有。 倒没有人怀疑姜回庭拿出?来这些书信的真假,毕竟这种只要与许太后一对?质就能判断真伪的事情,实在没有必要冒风险撒谎。 何况……说实话,天子是真是假,又?有什么要紧?只有龙椅上坐着的人能够为他们带来利益,才是他们想?要的天子! “各位大人可还有疑问?” 姜回庭目光逡巡过四周,从容在握,仿佛今夜他不是要改朝换代的权臣,而是翩翩文雅君子。 他也习惯如此。 在众人瞩目中,李枕书闭了闭眼。 他身形一下子佝偻下去,岁月的无情终于?在他身上显现。 原来,岁月并不是真的因未竟的事业眷顾他,而是隐秘地索取着代价! 壮心暮年。 不过一霎那的变故罢了。 但他此刻除了感觉到疲惫之外,还有无尽的孤独。 李枕书不表态,姜回庭身后的官员俯下身叩拜:“社?稷不可无主,太子殿下既归,还请太子早日登基!” 他掷地有声,语调激昂。 紧接着姜回庭一派的官员陆陆续续俯身叩拜:“请太子殿下登基!” 商矜指尖抵着桌案,樽中清酒映开如银月色,在他眼眸里融化闪烁。 他咬字缓慢又?清晰:“姜大人今日的架势,是要逼宫夺位吗?” “………” 满场静默。 这质问不可谓不严厉。寻常为臣者绝不敢承认自己有觊觎尊位之心,偏偏今日的的情景不一样。 姜回庭避开了商矜的眼睛,太锐利冷漠的神情,有时也刺得人鲜血淋漓。 “在下并未僭越之心,不过是想拨乱反正罢了。反倒是清河公主您,为一己私欲,不惜混淆天家血脉。恐怕先帝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 姜回庭说着,忽然很想?看清楚商矜此刻的表情,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商矜惊惶失态。但隔着朦胧夜色,重?重?人海,商矜的身影在灯影下扭曲,模糊得像幻觉。 “拨乱反正。”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姜回庭的用词,然后勾了下嘴角。 “是这样吗?” 沉寂了片刻,人群中忽然传出来一道气息不稳的苍老女声:“迎帝子回宫,此事……还需要慎重?。” 这样的朝政大事,夫人小姐们皆端坐于席位上,不敢牵涉到自己半分,乍一听?这道声音,不由?自主顺着声源望过去。 竟然是盛远伯府的老夫人。 又?沉不住气的年轻女郎用帕子捂嘴,发出?细小的惊呼声。 先一辈的事情她们多少知道一点。先帝宠爱宸妃,朝臣曾攻讦宸妃出?身低微,贤德之名不显,先帝为此给宸妃找了同姓的崔家、盛远伯府这门勋贵做靠山。 盛远伯府彼时已经有日薄西山之相,男子出?仕者稀少,突然被皇帝塞了个宠妃女儿过来,也忙不迭地接受了。 于?是盛远伯府就多了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 虽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这事办的让人挑不出?来毛病,言官们也只能讪讪闭嘴。 盛远伯府白得了位宠妃,自然无微不至。宸妃怀孕时,盛远伯府的老夫人还亲自入宫照料,尽心尽力。 可惜宸妃红颜薄命,盛远伯府因宠妃而来的一时风光也很快风流云散,在这权贵如云的越京里沉寂下去。 其余人如果在这个时刻站出?来反驳,他们还要深思熟虑。但这位盛远伯府老夫人突然表态——更别提盛远伯府不久前还和姜氏结亲了,就不可谓不微妙。 连薛宁璧都下意识和同僚对?视了一眼。 姜回庭皱起眉头。 五郎娶的新妇坐在姜氏长辈的身侧,她微微睁着眼,似乎有些惊讶,很快侧过头去和身边的妇人低声说话,眉心微蹙。 情理之中的反应。 他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盛远伯府老夫人站起来这一刻,腿脚在发软。无论是年岁带来的力不从心还是对?盛远伯府前路的惶恐都令她疲惫虚弱。 但那个祸及全?族把柄被南梁王世?子握在手中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没有精力再?用这个把柄去与其他人周旋,也许在她向他人投诚之前,这个把柄就会被萧照化作利剑从头顶斩下。 她想?至少保住家族的平安。 至于?她,汲汲营营,到头来落得个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老夫人心中早有打算,因此说起话来条理清晰:“这件事情我本欲掩藏一辈子,但事关天下安定,今日老身不得不如实相告。” “不论当年宸妃有没有送小皇子出?宫,现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绝无可能是宸妃诞下的那位小皇子。” 姜回庭眯起眼:“老夫人这是何意?” “宸妃怀胎时,我无意中得知,陛下曾私下允诺,若是宸妃诞下皇子,便会立刻封为太子。盛远伯府门庭衰落,无厚禄公卿,我自然希望这个孩子是个小皇子,将来能够对?盛远伯府有所照拂,便鬼迷了心窍。” 她谈及早已衰败的家族,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羞于?启齿。 “可是谁也无法保证宸妃一定能够诞下皇子,于?是我就动了心思,在宸妃临盆之日将近时搜寻到了数个同样将要生产的妇人。”她说的含糊,但在场谁不懂她的意思? “宸妃临盆当日,我得知消息,秘密带着一个刚刚生下来的男婴入宫。” “宸妃娘娘对?我并无防备,她临盆时的产婆和女医皆被我买通。好在宸妃娘娘诞下的确实是一个小皇子,我当时分外庆幸——可惜,小皇子生下来气息虚弱,女医说小皇子极可能不足月就夭折。” “而我自然希望宸妃生下健康的孩子,坐稳太子之位。我便生了一念之差,将孩子与我带来的男婴调换。让产婆带着小皇子离开,当日,产婆就告知我小皇子夭折。” 她当时庆幸自己的选择无比正确。 那孩子也果然被封为太子,宸妃风头无两?,盛远伯府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然而好景不长。 她费劲心思换掉的孩子也夭折,不久后宸妃郁郁而终。 到头来一场空。 夜深梦回,她偶尔也会为自己的抉择后悔。这一念之差,并没有换得长久的好处,反而令她多年来始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宸妃生下的孩子,早就夭折了。就是后来宸妃送孩子出?宫……也不可能是陛下的血脉。” 老夫人说完这番话,在场群臣脸色都变了几变,连姜回庭都有些挂不住脸上的表情。 正因为这番话蕴含的意义令人过于?震惊,也没有人留神原本乖顺坐在席位上的崔知柔消失不见?。 …… 崔栖将话听?在耳中,愣了愣,下意识朝商矜的方向望过去。 他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无心权位之争,且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就算被迎回,他也只是这些人争权夺利的傀儡。但同时他心头也浮现一丝惆怅。 原来他并没有父母亲人,也没有兄弟姊妹么?只是弄错了的谎言。 当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父母亲人如何尊贵恩爱,即使他一开始没有什么希冀,耳濡目染之下难免也会生出?几分期待。 好在这份期待还来得及收回。 比起他……崔栖下意识看了小皇帝一眼,这么多年的错位人生,一朝跌落云端,才叫人诛心吧。 他想?着,为自己与小皇帝一瞬相仿的境遇微微叹息一声。 就是不知,今日这番事情,要如何收场才好了。 这一切……或许都没有超乎清河公主的预料吧。 与他同一个想?法的人还有数位,连惠太妃听?到老夫人的话之后震惊不已,回过神后,她低声去问商矜:“原来你早有准备?” 商矜却顿了顿:“……不。” 老夫人带来的变数,并不在他的预计中,崔栖的身份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这是……他看过场内千人千面?,一张张脸熟悉或陌生,都闪烁着野心与欲望,而他印象最深的那个人今夜迟迟未至。 在这样无趣的场合,他想?念起萧照来。 惠太妃看出?他心不在焉,以?为他是因今日之事烦忧,轻声宽慰:“商浔的身份大白天下,恐怕要叫你费心神了,不过好在姜家的算盘落了空。盛远伯府与姜家结亲,对?姜五郎这个女婿也是十?分满意,没想?到盛远伯老夫人居然会站出?来。” “只是可怜了宸妃诞下的那个孩子。”惠太妃说完后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分外叹息。 “不过……盛远伯老夫人找来的这孩子,与先帝确实有几分肖似。”惠太妃眉心朝下微微拧起,低声同商矜说了句。 商矜不置可否。 ……… 姜回庭听?完盛远伯府老夫人一番“恳切”言辞,微微冷笑。 盛远伯老夫人早不说晚不说,在这时候跳出?来,必定是有人唆使。若真如她所言那般大义凛然,何需等到今日? 这就是商矜今夜不慌不乱的缘故吗? 不过他也不是只做了这一手准备。 无论崔栖是什么身份,他需要崔栖是宸妃的孩子,那崔栖就得是。 “盛老夫人怕不是年岁已高?,糊涂得开始胡言乱语了。混淆皇室血脉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老夫人最好还是慎言。” 姜回庭回视,带着一点冷锐的压迫。 倘若叫他脱身,盛远伯府恐怕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老夫人心惊肉跳,暗下决心今日一定要将姜回庭按得绝无翻身之地。 “老身虽年高?,还不至于?糊涂至此。朝廷大义比老身这条性命更重?要,我当年已因一念之差而错,时至今日也不该错第二回了。” 她当年能够做出?来偷龙转凤的事情,就绝不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性格,因而这番话说的虽软,但姿态却很强硬。 “盛老夫人既然如此笃定,那么证据又?在何处?” 姜回庭微微一笑,问。 盛老夫人怔了怔。 为了这件事做的不留把柄,当年的产婆被她秘密处理掉,知晓这件事情的人……她思索片刻,看向堂中跪着的仆妇。 这是当年唯一没有被她灭口的人,因为她本就是盛老夫人送进宫去的眼线,为的是不使宸妃和盛远伯府离心。 但是换掉孩子的事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除了自己身边的一个将孩子送走?的心腹丫鬟,但那个丫鬟也因为失足落水溺亡了。 她手里确实拿不出?证据来。 “此事倒也无需什么实证。”惠太妃清凌凌的声线在众人耳畔响起,她视线紧紧落在崔栖身上,目光复杂。 对?这个可能是宸妃孩子的陌生人,她心中滋味难以?言说。 “老夫人既然说这孩子是你抱来的,那这孩子也不是无缘无故凭空来的,总有父母,不如你将他父母唤来对?质。” “这……”老夫人沉默片刻,“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恐怕尸骨无存。” 众人懂了她的意思。 老夫人处理的太干净,反而现在拿不出?证据。 “那便麻烦了。”惠太妃脸色微沉。 若是要验证血脉,法理上可以?滴骨认亲,可是总不能去开先帝或者宸妃的棺椁吧? “此事当真就没有任何人知情了吗?”要送一个孩子入宫和出?宫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总该有蛛丝马迹,但奈何已然二十?余年,宫中的人不知换了多少,寻找证据难上加难。 惠太妃顿了顿,还是转向今夜似乎沉默得过分的商矜:“清河,你怎么看?” 商矜细密的眼睫垂落,掩住幽暗思绪:“按盛老夫人所言,那么宸妃诞下的那个死胎又?去往何处?经由?何人手处理?” “昔年老身的丫鬟带着死婴出?宫……”盛老夫人刚想?说她那丫鬟也是死无对?证,便被商矜淡淡打断:“她一个人带着个死掉的孩子,避开宫中巡查的侍卫、宫女、太监,又?是如何躲过东武门侍卫的搜查,没有任何人怀疑吗?” “二十?年前的宫中,能把这件事处理得没有任何疑点,凭盛老夫人一个人,做不到吧?” “是……”惠太妃喃喃自语,“能有这个本事的,当时只有……” 她说到这里噤声。 在这宫阙深楼里,宸妃是天子宠妃,她是世?家贵女、皇后亲妹,她们两?个看上去风光无限,却并没有权力。 深宫里的一切,都在先帝与她的长姐的遮蔽之下。 先帝不会纵容盛老夫人私换天家血脉,何况那是他期待已久的太子。 能做到的……只有她的长姐啊。 可是为什么? 她有太多的疑问在此刻无法说出?口,好像她用了二十?余年韶华去熟悉的宫楼从来都没有让她见?过真正的全?貌。 商矜声线冰冷:“去请先皇后身边的女官来。” 薛皇后已经死去多年,但是经由?她手搅弄的风云,在这一刻才仿佛真正变幻起来。 倏忽灯影里,青年绮丽眉目沉静。商矜高?高?在上,冷眼去看这场终于?开局的好戏。 夜风清寒,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他想?起来萧照的脸。 第147章 欢娱地 第147章 欢娱地 许多人还不?明白商矜这一开?口的?目的?, 李枕书?伫立在?华灯的?影子里,沉默地凝望着商矜,他其实有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弟子。 文人毕生追求的?两件事, 一是为官做宰, 二是传道授业,两件事他都?做了, 却都?做的?不?好。 他当然曾很喜爱商矜,聪敏好学,果断清醒。在?商矜年少时, 他们也曾有短暂的?那么一点师徒相得的?情谊。 但是他心不?诚。 他想要的?太?多了。他想要和先帝的?君臣之谊, 他想要贤臣的?名声,他想要昔年轻侮他的?世?家?高楼倾塌, 他想要扶持幼主中兴。 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他少年失怙,由族亲抚养成人, 新婚妻子怀胎十月最后一尸两命,好不?容易得以高中, 却和相交的?同窗反目,收了弟子又背道相驰,以为君臣情谊却扶持了一个假货。 这一生颓败如他者, 恐怕也少有。 那么商矜呢。 他曾暗自寄予厚望的?这个弟子, 又会沿着一条什么样的?路走下去。 他沉默地凝视着, 任由阴影将他淹没。 …… 薛皇后身边的?女官大多已经出?宫荣养,如今留在?宫中的?几位并不?是薛皇后当时信任的?心腹。 令人失望的?是, 这几位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甚至她们都?是在?宸妃病逝之后才入宫。 薛皇后并没有在?这里给后来者留下任何线索。 商矜揉了揉眉心。 崔栖的?身份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真正令他在?意?的?是这背后掩盖着更深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或许才是薛皇后真正想要向他揭示的?。 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这身世?可真够扑朔迷离的?。” “实在?没有办法, 只能开?先帝的?棺椁滴骨认亲了。”惠太?妃叹气,“可这未免太?过了些。” 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滴骨认亲之法亲生父母有其一就可以,先帝的?棺椁开?不?得,宸妃的?棺椁开?起来相较起来倒没有那么大的?阻力。 毕竟生前死?后,从来没有人去真正看过这个被藏在?先帝羽翼下,柔弱的?、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女子。 她是先帝的?宠妃、皇子的?生母,总要依附着他人才能出?现。 惠太?妃不?希望去打扰她死?后的?平静。 “看来老夫人手?中并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依人之常情,老夫人应将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死?死?瞒住,却忽然无凭无据地说出?这番隐情,恐怕别有所图吧。” 姜回庭见此说道。 “莫非是他人授意??” 姜回庭开?口时眼神若有若无掠过商矜,意?有所指。 薛宁璧皱眉,“姜大人的?话不?也是凭空揣测吗?” “今日将宸妃之子一事牵涉出?来的?是姜大人你自己,此事本也毫无预兆,若说有人指使,那想必也同姜大人脱不?了关系。再则盛远伯府同你们姜家?结为姻亲,一衣带水,也没有理由要说谎陷姜大人于不?义。” 朝野都?说薛家?长公子性情平和温雅,但……惠太?妃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忽然勾了勾唇角……其实薛家?,从来没有真正中正平和的?人,他们的?欲望被规训,却没有被磨灭。 李枕书?忽然开?口:“何必为了这些无谓的?事情争执,今夜局面乱成这样,也总该早些有个交代才好。” 他是两朝老臣,本就声望极重,薛姜两姓也得给三分颜面。 ——主要是这节骨眼上,也没有必要再去得罪李枕书?。 姜回庭与薛宁璧都?心照不?宣地给了这个面子。 一位宗室颤巍巍站起来:“帝子是否为宸妃所出?有待商榷,今夜更重要的?是天子……如何是好?” 他说的?含糊,小皇帝的?身世?简直是往他们这些皇亲贵戚脸上抽了一巴掌——商矜当年扶小皇帝上位,他们可没有反对。 “我?们这些老头子人微言轻,清河公主乃是先帝中宫所出?,天家?正统,还是请殿下来决断为好。不?知殿下如何打算呢?” 不?论如何,清河好歹是皇家?所出?的?公主,若是真把裁断之权交到姜回庭或者李枕书?手?里,那这商氏的?朝廷还是商氏的?朝廷吗? 他们这些旁支宗室说不?上什么话,也没有什么权力,倒不?如向清河公主卖个好。 出?乎意?料,李枕书?仿佛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颔首:“如此也好。” 小皇帝脸色惨白如纸。 这一刻,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也被掐死?,再没有人会庇护他。 甚至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怨恨。 惠太?妃低声轻叹,扶正鬓边珠钗,吩咐女官:“先让人领着陛下到紫宸殿休息片刻吧,叫人悉心照顾,寸步不?离。” 女官领略她的?意?思,抿了抿嘴角:“是。” 商浔被带走后,这些曾俯首为臣的官员们才像是终于打破了什么禁忌,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起高见来。 但指向都?非常明确。 ——混淆天家?血脉是大罪,应当将许太?后一族问斩。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小皇帝。 姜回庭施施然开?口:“许太?后纵然有错,但她昔年位低无宠,也没有办法一人将非先帝亲生的?血脉扶上位。倒要问问清河公主,为何要为权力私欲混淆正统,令先帝蒙羞?又当如何处置?” “这……清河公主也未必知道吧?毕竟谁想得到许氏有这么大的?胆子?” 从今夜的?事情来看,先帝的?后宫完全漏成了个筛子,不?论是小皇帝身世?还是宸妃之子被调换,哪一件拿出?来都?能震惊朝野——先帝还在?倒也还好,毕竟是他自己的?儿子,怎么处理都?情有可原。 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先帝已经驾崩多年了。 “当年旧事清河公主知不?知情,只需问过许氏即可。”姜回庭姿态温雅,语调平和,步步紧逼,“但皇陵离越京路途遥远,一时半刻许氏无法归京,巧的?是在?下意?外得到了另一份证据。” 薛宁璧注视着他,半晌挪开?视线,冷嘲:“姜大人倒是做了万全之策。” 姜回庭却不?答,见此商矜掀了掀眼皮,浓密眼睫似蝶翼翻飞,卷起眼角一点倦怠:“有证据姜大人就早点拿出?来。” 烛火已快燃到尽头,明灭不?定?地摇曳起来。 “在?下询问许氏身边的?女官时,得到了一份她私藏的?宫中彤史记录,与之对照发现,若是按照许氏之子出?生时辰推断,先帝陛下在?那段时间并未召幸过许氏。”姜回庭不?紧不?慢地解释,许多大臣在?听到他说的?内容时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可是这与清河又有什么关系?”惠太?妃追问。 “太?妃娘娘勿急,请容在?下一一道来。” “宫中彤史册案皆如数封存,应无半点错漏。在?下遣人查过宫中的?彤史册案,并无丢失——说明在?宫中的?册案与许氏身边女官手?里的?这份必有一份是假的?。” “然而两份册案章印、笔迹都?一模一样,难以分辨真假。” 年轻的?臣子平静叙述,与他平时清谈论道的?模样并无不?同,哪怕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是要将政敌打入不?可翻身之地。 “只是造出?假册案的?人忽略了一点。” “昔年宫中所用的?墨乃自淳安进贡而来,色泽饱满,不?易洇纸,但这种?墨产量稀少,兼之淳安离越京千里之距,中间有崇山峻岭阻隔,运送不?便,先帝不?忍耗费人力,于是宫中尽数改用京郊所造的?元光墨,元光墨因匠人工艺所限,所写出?来的?字在?阳光下会偏蓝,且时长日久,墨迹会逐渐变淡。” “宫中留存的?这份册案,用的?正是这种?墨。” “然而依照时间推断,这种?新墨第一次出?现在?宫中时许氏已经有孕数月。” 闻言,站在?姜回庭身侧的?大臣下意?识接了一句,“这么说,宫中留存的?册案是假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居然这般大胆——” 他说到此处,骤然回神,闭口不?言。 “此外,各位大人也许并不?知晓,进贡宫中的?元光墨分为两种?,一种?供寻常宫人使用,另外一种?是元光墨中的?上品,掺以麝香、冰片等香料,用这种?墨写出?来的?字香气浓郁,经久不?散。” “而上品元光墨数量稀少,每一块墨的?去处宫中皆可查——只有清河公主曾用过这种?墨。” 婉转迂回的?刀锋终于在?喉舌间出?鞘,指向商矜,原本神色淡淡的?商矜挑了下眉头。 “哦?我?倒是不?似姜大人这般细致入微,没有留心过宫中送来过什么墨。” “若是殿下留心,恐怕在?下也找不?到这个纰漏了。” 姜回庭不?卑不?亢道。 “姜大人的?说辞无懈可击。”商矜想了一下,这当然是个很取巧的?把柄,但朝堂上就是要有把柄才好谈接下来的?事情,至于这个把柄到底有多重要,那便取决于朝臣们的?口才了。 他屈指抵住下颌,流转的?眸光透出?来漫不?经心,“但是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惠太?妃闻言立刻不?赞同地瞥他一眼,此刻也不?好插嘴说什么。 ——这不?是正好给人攻讦的?把柄吗? “伪造册案的?个中缘由,殿下心中自然清楚。”他看着商矜,笑意?如沐春风,“混淆天家?血脉之事,殿下身份固然尊贵,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理应从严处置。” “殿下可还要为自己辩驳?” “没那个必要。” 商矜嗓音冷淡。 “既然这样,”他看向商矜的?眼神带了点遗憾意?味,黑白分明的?眼珠转动,似乎要从商矜脸上盯出?一点回心转意?来,但只是徒劳,“看来殿下对在?下所言也并无异议。” “——等等。” 一道苍老的?声音拨开?人群穿透长夜,年老告病的?中书?令衣冠齐整,在?今夜的?最末终于登场。 他其实已经来了一会,但因为今夜的?情景实在?混乱,以至于许多人并没有注意?到尚书?令的?出?现。 包括薛宁璧。 “祖父。”他诧异回头,隔着灯火依稀可见那张熟悉的?慈和的?脸上今夜格外肃穆冷凝。 是风雨欲来的?意?味。 就连商矜脸上也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神采,抵住下颌的?手?指松开?,虚点在?桌案上。 “老臣窃以为,姜尚书?所言不?足为证。” 中书?令语调缓慢,环视四周,说道。 姜回庭神色冷沉:“薛大人是要袒护清河公主吗?” “姜尚书?指认清河殿下偷龙转凤,将许氏之子冒充皇嗣——清河殿下并没有理由这么做。” “如何没有?”姜回庭身边的?人反驳道,“若非当年清河公主挟许氏子继承大业,恐怕也站不?到这朝堂上来!” “难道中书?令认为,清河公主为争权,而铸下如此大错,致使先帝身后名蒙羞,不?该严惩吗?” 诘问掷地有声,像是商矜当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清河殿下亦是陛下所出?,何需假借小儿之手?夺权?” “清河公主虽然贵为帝女,但并非皇子……”那臣子下意?识辩驳,心中一瞬间觉得中书?令莫不?是老糊涂了,但他到底官场钻营多年,片刻后隐约意?识到中书?令话中未尽的?深意?。 他望向了姜回庭。 姜回庭目光平静幽深,漆黑的?眸光裹挟着将如潮水般涌来的?风暴。 他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擅于唇舌争锋。姜氏因祖上之故,多出?后妃文臣,不?掌兵权,姜家?子弟杀人不?在?刀光剑影的?战场,而在?朝堂之上,在?唇齿之间。也因此让他更能揣摩他人话语中的?深意?。 于是在?此刻,他比任何人、哪怕是比商矜本人还要快一步地领略到了这一点。 在?朝臣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再次看向了商矜。 他也终于意?识到了,昔年他向薛皇后隐晦试探清河公主的?婚事时,对方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下不?得见天日的?隐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中书?令何不?把话说的?明白些。” 中书?令朝商矜虚虚躬身一拜。 “昔年宸妃有孕,先帝大喜,允诺若宸妃所出?为皇子,即可为东宫。此后不?久,皇后亦诊断出?喜脉,诞下清河殿下,彼时帝后失和,后宫不?宁,皇后担忧帝子为人嫉害,又有千佛寺的?高僧批命,故将帝子秘密充做女郎抚养。本该殿下成人后便归还本位,但皇后突然薨逝,不?曾将殿下身份公之于众,后来又因种?种?缘故,才将此事拖到今日。” 倒没有人怀疑中书?令说假话,别的?事情还有可操作?的?余地,但男女之身总不?能变来变去。 反正结果只要商矜是个皇子,中间这过程到底如何,也不?太?重要。 何况事关先帝,为死?者讳,不?必深究。不?过结合中书?令的?话,一些老臣却也隐约可猜到几分。 先帝虽然立薛氏女为后,却一直忌惮世?家?。何况薛家?的?女儿不?是不?好,反而是太?好了些,先帝这个原本不?起眼的?皇子登位也少不?了薛皇后的?周旋筹谋。 若是帝后夫妻同心也算一桩美事,偏偏先帝与薛皇后早早离了心,先帝又独宠寒门出?身的?宸妃。 彼时皇帝与世?家?本就隐约有水火不?容之势,这个节骨眼上,薛皇后与宸妃差不?多同时有了身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是薛皇后诞下嫡子,登临东宫之位手?到擒来。 皇帝不?愿意?自己的?继承人是世?家?的?傀儡,或许在?他心中始终有隐秘的?忧虑,皇后强势,嫡子继位也难免不?会成为摆设。 所以得知在?宸妃有孕的?消息时,他迫不?及待下了旨意?,许给宸妃腹中未有定?数的?孩子东宫之位。 至于薛皇后的?孩子,皇帝并不?希望他出?生。 都?说虎毒不?食子,但以当年帝后间同床异梦、反目成仇的?情况来看,如果薛皇后公布商矜皇子的?身份,世?家?必定?会推着这个孩子与宸妃、与皇帝夺权,甚至是直接让这个孩子上位。 不?论先帝为了宸妃,还是为了自己,都?不?会让薛皇后诞下的?皇子活上太?久。 所以当年薛皇后平安诞下“公主”,东宫之位还牢牢握在?皇帝手?里,维系着表面的?脆弱平衡,反而是最好的?局面。 中书?令年事已高,但声音仍中正平和。 “清河殿下本就中宫嫡出?,若是为了争权,何需扶持一个幼子上位?” 商矜确实没有必要这样做。 但—— 不?代表这位清河殿下不?会这么做啊。 一些臣子心里明镜似的?,姜回庭大概倒也没有说错。这位清河殿下比他那对父母都?要更随心所欲,行事手?段毫无顾忌。何况先帝驾崩这么多年,商矜都?没有公布身份的?意?愿,就足以说明许多事情。 他们其实弄不?清这位殿下心里头的?想法。 只是眼下倒也不?需要计较这些。 相较致使先帝蒙羞的?许氏子、身份存疑的?宸妃之子,商矜的?身份倒是确凿无疑的?。 商矜也有多年摄政的?经验,如今顺势登位也无不?可,省下许多风波来。 一些中立派或是保皇党的?臣子已隐约偏向商矜。 “中书?令所言有理。清河殿下本就是中宫嫡子,若非当年时局动荡,早该继承基业,如今登位也顺理成章。” 中书?令不?答,只是问姜回庭:“姜尚书?以为如何?” “殿下的?身份,还真是令人意?外。”沉寂许久,姜回庭声线冰冷。 “只是先帝立太?子在?前,殿下身份固然贵重,也该遵循孝义礼法。” “但此人身份存疑,姜大人何必固执己见……”有臣子劝道,但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目光转向朱红门外,恰逢一道月光当空照下,映得那忽然转至眼前的?银白盔甲冷气森森。 这是哪处来的?兵卒?竟然悄无声息! 为首的?那张脸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织下终于勾勒出?百官们颇为熟悉的?模样,与姜回庭居然有五六分的?相似! 和姜氏关系紧密的?臣子已经认出?,此人是姜回庭的?族弟,行五的?那位郎君。 他手?中怎么会有兵权? 姜五郎尚在?“养望”,还未步入仕途,那只可能来自于一人。 百官视线纷纷转向姜回庭,却见他面无喜色,反而冷沉如水。 他再度环顾四周,属于姜家?的?席位上空出?一道,一一数过去,少的?正是五郎那位新婚燕尔的?夫人。 身披甲胄的?兵卒鱼贯而入,在?场的?多是文官谏臣,面对锋利的?刀枪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妄动,但神态间隐有愠意?。 如果先前种?种?还能勉强归之于争权,但姜五郎一露面,就可以将姜氏今夜的?行径几近定?于谋逆。 姜五郎疾步至姜回庭眼前:“长兄。” 姜回庭瞥他一眼,没有再问为何他没有按计划等候,分明他此刻并没有下令让他入殿。 姜五郎是他留下的?一道后路,不?到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多动兵戈。 但事已至此,当断则断。 他正欲动手?,忽闻商矜嗤笑一声,露出?今夜来第一个鲜活的?表情,几分玩味几分嘲意?。 “姜大人方才信誓旦旦对先帝一片衷心,原来不?过尔尔。” “在?下不?过以防万一。”事到如今姜回庭居然还能维持臣子的?做派,未免令人发笑——只是此刻没有人笑得出?来。 他凝视着商矜,一如很多年前檐下细雪簌簌,他站在?皇城铺满雪的?砖石上凝视着削瘦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今夜惊变,让殿下和太?妃娘娘受惊了,夜寒风急,请殿下和娘娘到殿后去歇息吧。” 他平静地说。 随着他话音落下,很快有人冲上台阶,想要将他们带离这里。 惠太?妃侧过脸去看商矜,对他摇头,她不?知道商矜是否还有后手?,但眼下不?宜轻举妄动。 见商矜掀了掀眼皮,淡淡一颔首,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惠太?妃正要松一口气,下一刻便见眼前白刃冷光闪烁,商矜从靠近的?兵卒腰间拔刀而出?,一线银白劈下,溅落的?血花热意?未褪。 他执刀指向姜回庭,鲜血自刀锋滴落,冰冷字音犹带血腥气。 “乱臣贼子。” “殿下怕是今夜醉酒糊涂了。”姜回庭目光一瞬不?瞬,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五郎,你亲自去请殿下到后面去歇息吧。” 姜五郎愣了愣,低声向兄长说道:“长兄打算如何处置清河公主?” 姜回庭掀起眼皮看他,瞳仁里的?冷意?让姜五郎心下一跳,他凝神片刻,正欲措辞,又闻得商矜再度开?口:“羽林卫之责本在?拱卫皇城,与姜氏串通勾结,罪同谋逆。” “不?过尔等受人蒙骗,情有可原,若是即刻缴械,可从轻发落。” “………” 没有人动作?。 “殿下自身难保,又拿什么来保证你说的?话呢?”姜回庭轻笑,笑意?流转,顷刻后敛成唇边一点冰冷杀意?,“清河公主混淆天家?血统,欺君罔上,今日臣便为先帝陛下清君侧!” 商矜闻言不?以为意?,他立于大殿高台之上,广袖上的?暗纹在?烛火光晕里熠熠生辉,拂动间似刀刃冷光,不?可逼视。 “你若要杀我?,早该在?今夜开?始便引刀兵,或许还能成事。可你偏偏又想要权力又要虚无缥缈的?声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殿下说这些,也改变不?了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的?事实了。” 姜五郎插话回道。 商矜并没有回这句话,只是一直平视着前方,但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姜回庭身上,而是落在?殿外更远夜色更深的?地方:“萧照,你还在?等什么!” 他话音掷地有声,那个名字甫一出?口时群臣俱是一惊,齐刷刷将目光投向殿外。 淡淡的?血腥气顺着夜风送来,厚重脚步如踏在?诸人心上,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清晰的?脚步声伴着骤然散开?的?浓重血腥气炸开?,身披银甲的?年轻将军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脑袋踏过门槛,那本欲黯淡的?烛光也忽然疯狂跃动起来,争先恐后映照那张熟悉的?、令人畏惧、甚至含了点漫不?经心笑意?的?面容。 ——南梁王世?子。 即使他在?战场上声名赫赫,外族惧如修罗,但与这些安享太?平锦绣的?文官有什么关系?照样可以仗着“清贵”轻蔑评判只知道杀人的?武将——直到此刻之前。 沉默比姜五郎到来的?时候更甚。 只有薛宁璧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默默站到了祖父的?身后。 萧照抬头,万千人中,只有他眼中的?那个人最显眼,一眼便能看见,而后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商矜,唇边却绽开?极为放松的?笑,语气恭敬有加:“殿下没有命令,臣怎敢轻举妄动。” 商矜垂眼,并未因为所来之人而分出?格外的?目光。但在?此刻,所有人都?明确地感知到这两人间有一种?隐秘的?联系。 无论建立于利益还是情愫之上,都?足够彰显不?同。 而姜回庭终于移开?了一直遥遥落在?商矜身上的?视线,他微微喟叹,似乎不?为萧照的?到来而惊讶。 在?早发现萧照没有露面的?那一刻,他便已隐约有所猜测,而若要他自己亲自来选,他不?会在?今夜妄动兵戈,只是姜五郎已经受人蛊惑走出?这一步,他也只能顺着棋盘上唯一一条路走下去。 唯一的?时机是在?萧照到来之前除去商矜。 而他没有走到这一步。 商矜说他优柔寡断其实没错。 但人性就是这样,难以无欲无求。他相信,今时今日,换了萧照来决断,也会犹豫。 ——畏惧失去是凡夫俗子的?本能。 姜五郎却没有他的?镇静,看到萧照手?里提着的?血淋淋的?头颅时,面色顿时煞白。 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在?半个时辰之前还与自己谈笑晏晏,意?气风发,笃信今夜一定?能一举成事。 羽林卫的?统领、姜氏的?同盟、并州望族的?长子,这么轻易地、甚至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萧照的?手?上。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认知到萧照的?残酷与可怕。 也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乃至姜氏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商矜与萧照,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与从前所有酷烈的?帝王心术都?不?一样,世?家?势大,帝王权衡左右,不?会轻易赶尽杀绝,但对商矜而言,高高在?上的?世?家?杀起来也同草芥没有什么区别。 姜五郎再一次望向了他的?兄长、姜氏的?希望所在?。 但姜回庭只是慢条斯理地解下了发上的?玉冠,随手?砸在?地上。 第148章 尽荒畦 第148章 尽荒畦 圣人有训, 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 所以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再如何落魄也?要衣冠整齐,不可披头散发露于?人前。 但长兄今日弃冠散发……姜五郎心绪茫然, 难道姜氏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要遭遇莫大羞辱! 姜回庭却不管四周一片惊骇的目光,脊背挺拔更甚从前——或许做臣子的时候总要谦逊恭敬, 折腰屈膝,如今反倒不必如此了。 “事已至此,但凭殿下处置。” 他甚至不必问萧照带来的足以遏制羽林卫的军队来自何方。 那对他并不重要。 他与商矜, 要么商矜败于?他手, 要么他死在商矜手上。 从许多年?前开始,他便知道, 绝无其他可能。 “长兄!” 姜五郎不可置信惊呼出声?,除他之外, 其余在场的姜氏族人皆面有怨色的望向姜回庭。 或许他们期待姜回庭再说点什么,比如将?罪责一力承担, 不要牵连族人,比如这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他们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姜回庭的目光只是?冷漠地扫了过去。 既然享受了他得?势带来的富贵, 自然也?要承担他失败的代价。 也?没有人敢在此刻为姜氏求情, 就像不久之前没有人敢站在清河公?主身侧一样。群臣们明?哲保身, 事不关己。 这是?一贯以来的道理。 皇权与世家争斗多年?,世家废立皇帝, 却也?求娶公?主、拱卫天子;皇帝诛灭门?阀,同时也?纳望族女子为妃为后。 而非这一场场斗争棋局上的人,只需要缄默不言等待最后的结果,亦或者压上身家性命进行一场豪赌。 这一次也?不例外——至少本来该死这样。 但萧照带来的那枚血淋淋的头颅, 却让不少人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是?血流成?河的前兆。 然而群臣们只能继续沉默下去,否则,南梁王世子手里的刀锋会让他们闭上嘴巴。 漫长的宴会终于?到了尽头,而长夜未明?。 晋阳公?主从睡梦中醒来时被告知宴饮已经结束,博山炉燃起的香气渺渺,冲散夜风里的冰冷的意味。 她?眨了眨眼睛,挑开帘栊,却见惠太妃、商矜,还有中书令与南梁王世子等人皆坐在一处。 这可是?稀奇的场面。 还是?商矜最先注意到她?:“这么快就醒了?” 晋阳公?主快步走过来,挨着惠太妃坐下,“本来只想躲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宫里好不容易才有次热闹的宴会,就这么错过了。” 南梁王世子手里把玩一枚方寸黄金印章,闻言不由得?笑?了下:“今夜是?挺热闹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当然不是?什么迟钝的、不谙世事的深闺公?主,与商矜同出一脉的血缘注定她?对许多事情的反应有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只是?很多时候她?选择不去深想。 在长辈的庇佑下做个安享尊荣的公?主,过与其他公?主没有什么两?样的一生,商蝉衣对此并无异议。 惠太妃欲言又止,她?揉了揉眉心,今夜的事情实在是?太超出她?的预料,以至于?她?想向女儿解释都无从开口。 商蝉衣体?会到惠太妃神色间的难处,从惠太妃身侧探出头去,眨眨眼:“外祖父怎么今夜也?来了?您病情好转了吗?” 中书令笑?呵呵一点头:“人老了总有许多毛病,这点病也?不妨事。” 看来是?不打算回答商蝉衣的问题。 “我记得?二哥今夜宴会也?来了,怎么没有在这里看到他呢?”商蝉衣托住下颌,“你们不会要背着二哥商量什么坏事吧?” “二哥”指得?自然是?薛宁璧。 商蝉衣在对同辈的称呼上一向随意,大部分时候也?跟着薛家的儿女喊薛宁璧。 “你这丫头。”惠太妃哭笑?不得?,点了点她?的额头,“宁璧还有别的事情要忙,难不成?人人都同你一样领着俸禄却不干活?” “哪有这等事?”商蝉衣笑?吟吟反驳,“况且二哥有官位职责在身,我又没有,哪有什么朝廷大事轮得?到我去做!” “阿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看向商矜。 中书令也?看向商矜,轻咳一声?,若有所思:“别叫阿姊了,今后还是?叫阿兄吧。” “………” 晋阳公?主眨了眨眼睛,再度唤了一声?:“阿姊?” 只是这回的语气多了几分犹疑。 惠太妃握着她?的手,心道这消息对她?来说还是?太忽然,任谁发现自己不过错过了一场节宴,喊了这么多年的阿姊就突然变成了兄长,也?会一下子难以接受。 但她?不愿商蝉衣因此与商矜生出芥蒂来。 商蝉衣盯着商矜的脸看了好半晌,才意识到他穿的衣物和今夜第一次见他时已经不是?同一件,先前那件更偏向公?主的仪制,华美异常,为了遮掩某些特征故而分外宽大,如今商矜所穿的这身却要合适得?多,也?更容易看出来他身量绝非女子。 只是商矜从前也做男装打扮过,商蝉衣这才没有反应过来。 她?慢吞吞喊了一声?:“阿兄。” 这称呼对她?来说有点新奇,她?一连念了几声?,才歪歪头,注意到一边的萧照:“既然阿姊是?阿兄,那么南梁王世子岂不是?成?了我的嫂嫂了?” 惠太妃和中书令俱是?一顿。 商矜失笑?。 萧照却来了兴致:“这得?看你阿兄给孤什么名分了。” “当日赐婚,不过玩笑?尔尔。如今阿矜身份大白天下,往日的赐婚也?自然不能作?数。”惠太妃道,“阿矜做不了南梁王世子妃,世子也?做不了皇妃,否则岂不是?阴阳逆乱,乾坤颠倒——” 她?看向商矜平静无波的脸色,“不如此事就此作?罢,各归本位。” 若两?情相悦也?算一段佳话,可南梁王世子的心思昭然若揭,商矜的想法却暧昧不定。 惠太妃自然向着商矜,她?说出这一番话,若是?商矜想保留婚约,拒绝她?的话便是?,若是?商矜不愿,正好顺着台阶下解除婚约。 萧照唇边依旧含笑?,声?调比以往还要更轻柔几分:“殿下也?是?这么想?” 商矜只是?轻声?对商蝉衣说:“你方才说你没什么官职,既然这样,过了年?节,就到吏部去做事吧。” 商蝉衣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你不是?念着你二哥,眼下正好去找他传授处理吏部事务的经验。”商矜慢条斯理地补充。 晋阳公?主看看他,又看看萧照,没有问商矜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可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吏部一向是?姜氏的地盘,即使是?薛氏和商矜也?插不进手太多。 但商矜安排她?去处的时候举重若轻,仿佛并不顾忌姜氏。这令晋阳公?主非常好奇,今夜的晚宴上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导致姜氏骤然失势? 她?阿姊……不,阿兄为她?指明?这一点,是?希望她?将?好奇心转向姜家吗?也?许他与南梁王世子要谈及一些她?不能涉及的问题。 晋阳公?主仍旧很好奇,她?弯了弯眼睛,挽住她?母妃的手:“母妃陪我一块儿过去吧。” 反正阿兄的婚事总是?会有个结果的,她?耐心等一等就好了。 不要惹恼了阿兄。 她?并没有拉上中书令,外祖父称病而又忽然出现,意味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信号,他的到来,一定是?为了极为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头某种忧虑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抛之脑后。 如果她?非要坚持留下来,就会发现自己的直觉其实是?对的。 ……… 中书令看向暖阁内留下来的两?人,才貌相宜,确实是?极为登对的一双璧人。 只可惜白璧有瑕、美中不足。 倘若南梁王这一代有个女儿倒好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旋即被中书令在心底否认。 南梁王府出过后妃,天家也?曾下降公?主,但血脉里流淌的野心不会因姻亲而消失。万物有道,或许天意已经做出最好的安排。 他捻了捻胡须,决意不再为此事忧虑——他这一生为黍离之悲、社稷之重,儿孙晚辈、家族基业牵挂,如今壮心暮年?,只希望一切平顺,不起波澜。 “要不等我这个老人家说完事情,再去谈论你们小儿女的情意?”中书令笑?眯眯地开口,“我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了那么久。” “孤在外面等候殿下佳音。”萧照退了一步,往外走去。 中书令见此开门?见山:“殿下身份已大白于?天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望殿下及时登基,以安臣民之心。” “我会着手此事,外祖父不必担心。” “殿下登基之后,意欲如何处理南梁王世子的事情?萧照乃南梁王独子,先帝这一脉除了你也?再无其他血脉,若你决意,此事亦该早做考虑。” 他并不要商矜的回答,很快又说起下一件事情来:“此外,殿下打算如何处理姜氏?” “国朝自有律法定夺,您不必担心。” 中书令:“律法?以姜氏之罪,株连三族不为过,但亦有旧例——刑不上大夫,士人重罪亦可免死。殿下意欲按哪一条律法?” “………” “您这是?希望我如何处置?”商矜反问。 中书令混浊的眼珠转动,将?目光凝在他弧线分明?流畅的脸上,完全长成?的青年?彻底褪去年?少时的稚嫩,与一位真?正的帝王越来越像——颂如教导这孩子时,恐怕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养出一位承载她?野心与希冀的帝王出来。 也?确实如她?所愿了。 这孩子,其实也?是?他从牙牙学语看大的。 “世家同气连枝,姜氏姻亲、门?生遍布朝野,如果责罚太过,恐怕会令这些人唇亡齿寒。如今的时局,不宜再动荡。”中书令叹息,“净秋托商队给我寄了一封信。” 商矜挑了下眉头。 “你以为你的身份是?谁告诉我的?”中书令见此轻哼一声?,“你母后生前将?你的的身份瞒得?死死的,这么多年?我都不敢怀疑她?居然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若非净秋来信……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再收到她?的消息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可以玩弄权术,权衡帝心,却拿自己这些晚辈毫无办法。 “我不问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毕竟她?离开薛家那日,要我当她?真?的死了,那死了就死了吧,只要……”他顿了顿,话音一转,“净秋素来聪敏,少时也?常常出入宫中,与你照面,不知她?是?自己猜测出你的身份还是?颂如有将?此事告知于?她?。” “秋姊一向聪敏果断。”商矜神情缓和了几分。 她?虽然不在京中,但控鹤司的耳目随她?取用。以她?的聪慧,恐怕早已料到京中局势有变,所以才去信告知薛家自己的身份,以期让中书令在商矜面前展示薛家的诚意。 “但她?信中应当不止提及此事?” “是?。”中书令眼底浮现一丝担忧,很快被掩下,“净秋说边境恐有不宁,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望你留有转圜余地,否则岂不是?给外敌可伺之机?” 商矜忽然笑?了一下。 “您认为姜家难道不知道北境不宁吗?” “与其等这根刺不知什么时候会扎到我的手,不如先将?这根刺拔掉,免受其害。” 他口吻十?分冷淡。 中书令作?为他的外祖父,有长辈对晚辈的舔犊之情,但他也?是?同气连枝的世家中的一份子。 可惜,世上哪有能处处尽如人意的办法? “………” 中书令看他半晌,良久沉声?开口:“既然如此,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商矜不答,又追问:“秋姊信中只写了这些?” 信中劝导虽然足见她?对薛家的担忧,但不足以让她?不顾风险,一定要以并不十?分稳妥的方式送出这封信。 商矜皱了下眉头。 何况控鹤司的耳目任她?取用,商矜不会在意她?和薛家通信,但她?避开了控鹤司……能让她?涉险的缘由,只能是?出在控鹤司内部了。 控鹤司内部传递消息的方式十?分复杂,往往同时需要几个人手中的线索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密信,但北境越京千里之远,难免力有不逮。 特别是?北境,控鹤司的探子有意无意避开了南梁王府的势力范围,只有单向传信、身份极为隐秘的细作?。为薛净秋传递消息的人手几乎都是?辽西王府那一条线上的人。 那条线恐怕出了一点问题。 “还有一桩事情。”中书令正色,“不过这桩事情用的是?你们小辈之间的暗语,我让听舟看了究竟写了什么——” 薛家这一辈的儿女在少年?时自创过一种简单的密文?,最开始本来是?为了学堂念书传递消息不被夫子发现而创造。薛家在这方面并不苛刻,中书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已有许多年?没有再见这种密文?了,风流云散,故人的面貌音容也?逐渐成?了难追忆的旧梦。 “这看来不是?个什么好消息。”商矜平静地接过话,等着中书令和盘托出。 “柔然王想要求娶公?主。” 商矜看到中书令的脸色,瞬间明?白对方想求娶的公?主必然不是?皇家随意封了头衔的女子,而是?真?正的天家公?主。 无论对方本意是?什么,众所周知,如今朝野上下只有一位真?正的可以许嫁的公?主。 晋阳公?主商蝉衣。 第149章 惟有当时皓月 第149章 惟有当时皓月 “无稽之谈。” 商矜冷了脸色。 就算柔然真有?心求和, 他亦不会答应和亲,哪怕对方只要一个名义上的公主。何况是眼下这种明?知?对方狼子野心、虚与委蛇的情况。 “先帝当年答应和亲,以?陈氏女敕封城阳公主许嫁, 唯有?你母亲极力反对。” 中书令追及往事, 不免有?几分感慨,“其实群臣都知?晓和亲不是长久之计, 但……” “但因为陈家死?绝了。” 商矜接话。 陈家父子兵败战死?,致使城池失守,边境百姓被?屠城。 震惊朝野。 而个中缘由牵系复杂, 那本是也许不必输的一战。然而蛮夷屠城, 事态再无转圜余地,必须有?人承担天子雷霆一怒, 战死?的陈氏父子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看似如此。 先帝下旨处决陈氏满门——又或者说,那并不是先帝坚决的意愿, 而是世家的逼迫。 陈氏本来就是先帝推出来希望与世家、与南梁王分庭抗礼的存在。当时世家与皇权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陈氏是世家步步紧逼, 对天子的示威。 陈氏并非非死?不可。 只是世家要他死?。 那是世家的震慑。 最后提出让陈家的女儿去和亲,更?是对先帝莫大?的羞辱。 也正是此事,导致帝后彻底决裂。 薛颂如当年评价先帝、她的夫君只有?冷冷几个字:“枉为人君”。 中书令微微沉默。正是因为当年旧事, 他才料到商矜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世家。 如今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他只得道:“局势艰危, 难免陈氏旧事重演。” 对陈氏旧案, 世家提及此难免有?些讳莫如深。 薛家也不例外。 薛家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有?时候冷眼旁观何尝不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助纣为虐? “萧照不是陈家, 我?也不是先帝。”商矜尾调中带出几分冷意。 何况,正因为不能让旧事重演,所以?这些碍事的世家都要连根拔起。 “你与你父皇确实是大?不同的。”中书令轻巧掠过?陈氏的话题,“但这次和亲与以?往不一样。” “柔然王是为他的长子求娶公主, 许诺公主嫁过?去必为下代柔然王大?妃。以?期永结两族之好,休兵止戈。” “缓兵之计。” “你我?何尝不知?。只是朝臣们素来一力主和——” 若是主战,商矜在,兵权他们分不到一杯羹,反而会让萧照的权势扩大?,百害而无一利。 中书令话音至此戛然而止,他看见了商矜的神色。 透过?对方漆黑不见底的双眼,中书令望见了连绵的血雨腥风,裹挟着?硝烟与金戈的气息。 他再度俯下身:“殿下,三思而后行。” 有?些决定,开弓没有?回头箭。 “世家处事之道莫过?于此。”商矜轻笑了下。望族门阀累世富贵,已?至顶峰,需要考虑的就是不要行差踏错一步,失去到手的富贵,因而尸位素餐者众多。 他眼尾上挑,是难得一见的戏谑笑意,“您劝我?三思,那薛家三思的结果是什么?” ……… 殿外长夜将?尽,晓星残照。 萧照负手立于中庭,长风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掠过?探出碧瓦红墙的森森枝叶,吹动腰间环佩叮当。 宫人低头敛容,不敢惊扰这位衣衫犹带血腥气的世子。 忽然,环佩碰撞,响声急促清脆。宫人一惊,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朝上扫去。 那位面容冷肃的南梁王世子已?换了一副模样,神态柔和更?胜与心上人窃窃私语的情郎。 萧照转身,他步伐稳健却急促,霎时已?至商矜眼前。 “看来殿下谈完了。” 中书令拱手告辞,并未再多看萧照一眼。 “似乎谈得让中书令不太愉快。”萧照目送他离去,宫人将?中书令脚下影子照成瘦长一条线。 “你心情很好么?”商矜瞥他一眼。 萧照弯了弯唇角,“那不是要看殿下的心意吗?” “柔然王欲遣使求娶公主,内忧外患。中书令自然开心不起来。” 商矜轻声说。 萧照愣了一下,才确认道:“求亲?” “嗯。”残月的光辉映在他脸上,冰凉得令人心悸,“前不久城阳公主死?了,他们想?要一个新的公主。” 他对此并不意外。 公主出嫁时携带的大?量奴仆、金银、布匹都是草原上难见的资源,通过?战争掠夺还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求娶公主可不一样,简直毫无代价——城阳公主出嫁时那些陪嫁的大?方程度恐怕至今都令柔然念念不忘。 “痴心妄想?。” 萧照眼底眸光冰冷。 “那些文官们可不这么想?。”商矜唇边的笑意淡得犹如虚幻,“能嫁一个公主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大动干戈?” “塞北蛮夷狼子野心,若是一味肆意满足他们的胃口,今日是要公主,明?日可能就是要那些尊贵的大人的脑袋了。” “何况求娶未必真心。” 商矜脸色稍霁。 当然不可能是真心,中原富饶,塞外苦寒,谁能甘心明?知?对面金银满仓而自己却要挨饿受冻。 倒不如说是对中原朝廷的某种隐晦试探——如果朝廷足够软弱,那么在劫掠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大?展手脚。 世家们却不会在乎这些,毕竟如何劫掠也触不到他们的利益,甚至为了权位争夺,他们会跳出来反对战事。 所以?中书令才劝他三思。 商矜不希望有?人跳出来,那就只能在此这些把?这些碍眼的世家连根拔起。 那等同于与所有?的世家派系为敌。中书令可以?在姜氏发难的时候站出来支持商矜,却不能为了商矜站在世家的对面。 “殿下如果想?做什么,孤很愿意为殿下效命。”萧照眼底光彩浮动,“只要殿下……” “走吧,回去了。”商矜打断他的话,知?道这人接下来的说辞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殿下还真的一如既往地狠心。”萧照故作叹息,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商矜睨他一眼,“你也知?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我?胡说了。”萧照眸光紧紧凝视着?身侧的青年,目光将?这张寤寐思之的脸描摹过?无数遍,最后落在青年抿成一线的淡色唇瓣上。 “殿下其实是这世上最温柔慈悲的人。” ……… 离开这座皇宫时,萧照回头望了一眼,朱红宫门缓缓紧闭,漆黑长夜断绝在身后,面前即将?迎来第一线曙光。 商矜与他并肩而行。 不知?是否是错觉,萧照感觉身侧的人踏出宫门后连呼吸都要轻缓了不少。 巍峨宫阙高耸,世上最强盛的权势与富贵伴随着?爱恨恩怨的落幕更?迭。萧照亦一心追求过?这至高无上的权势,只是他现在有?了更?渴求的欲望——人生总是会被?各种东西所困,名声、财富、权力,而这些都不足以?构筑困住他的囚笼,直到他甘心为商矜所困。 萧照收回目光。 他所钟之人生长在这座天下最坚固、最华美的囚笼中,此后漫长一生也将?与之纠葛。 年轻的南梁王世子垂下眼来,笑意从唇边泄露。 他会成全?商矜的欲望,而权势与欲望终究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纵使日后青史简笔,哪怕爱恨都被?隐去,也绕不开他们的名姓。 他如此想?着?,商矜忽然停下脚步萧照也随之停下,不解地看向商矜。 青年伸出手来,缓缓地,握上了萧照的手。 萧照冷峻眉眼柔和下来。 他想?,在惠太妃宫中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 姜氏谋逆一案震惊朝野。 当群臣还在犹豫如何给这桩案子定性时,因小?皇帝倒台本该低调行事的铁杆保皇党、刑部?尚书李枕书却站出来定死?了姜氏的罪责——谋逆。 本来世家都在等商矜的口风。他们也不敢在商矜眼皮子底下太肆意妄为,商矜把?持朝政多年,如今又有?了名正言顺可以?继承大?统的身份,还有?南梁王府的支持,到时候想?要清算他们岂不是轻而易举。 朝廷法度严苛,哪家能没有?点法理之外的小?错呢? 但商矜还没有?表态,李枕书这个在他们眼里应该夹起尾巴做人的家伙居然敢跳出来,于是群起而攻之。 况且商矜与李枕书素有?不和,还能一举两得讨好一下未来的君主。 对李枕书的行事,商矜也颇感意外。对李枕书的登门,就更?是意料之外了。 暖阁内鹧鸪香袅袅,格纹木镶嵌的琉璃窗上覆上朦胧水雾,庭院外白茫茫一片,李枕书进屋来时,他批完奏折,正若有?所思盯着?窗外看。 “殿下。” 李枕书立在数尺之外,态度恭谨,又掺杂着?一种与寻常不同的犹疑。 桑星摇搬了把?垫着?软垫的椅子给他,又命人拿来手炉,端上热茶,将?李枕书穿来的弥漫着?风雪冷意的斗篷交由婢女烘烤。 处处周到。 “李大?人今日来访是有?何事?” 李枕书今日来访实在忽然,甚至是不期而至。人都到了门口,这么冷的天也不能叫年过?半百的老臣直接打道回府。 桑星摇没有?办法,只能把?人引了进来。 李枕书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饱含复杂意味,直到商矜慢慢地蹙起眉头,才道:“先帝崩逝前夜,曾召见我?。” “李大?人受先帝遗命托孤辅政,朝野上下皆知?,是不争的事实。”商矜不动声色。 香气在室内挥之不去,浓郁的气息席卷鼻尖,将?人的神思熏得昏昏然。 “我?还记得那是个下了大?雪的夜晚。又厚又急的雪,覆盖整个越京。” 李枕书却没有?接商矜的话,他只是盯着?商矜的脸,慢慢放空思绪。 “先帝病重是很突然的事情。他正直壮年,却忽然受惊而风寒入体,至先帝罢朝三日,我?们才恍惚觉得不对。但为时已?晚。” “比先帝病重更?可怕的事情是——天子没有?留下任何子嗣。而宫中高位妃嫔多是世家女子,这意味着?一旦出事,前朝后宫联手,拥立宗室子为帝,届时皇权旁落,世家移天换日轻而易举。” “先帝亦知?晓这一点。因此在病逝之前的最后时刻,我?领诏秘密入宫。” “那时候先帝已?经说不出太多话来了,只来得及交代我?一件事。无论将?来继位的是他的哪支血脉,我?都必须尽心尽力辅佐他,前尘恩怨既往不咎。” “可惜我?当时未参悟先帝话中深意。恰逢许氏产下遗腹子,你匆匆将?许氏的孩子推至人前,我?便以?为这是先帝早留下的后手,只是被?你抢先一步。但是如今想?来——前尘恩怨既往不咎,我?与许氏从未相识,何来旧怨?” “先帝话中指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殿下您。” “可惜我?到如今才想?明?白。大?概是我?从不愿意去想?这种可能吧。” 李枕书看着?香炉里燃尽的鹧鸪香,他这半生,也就如这锦绣灰堆,终究要归于冷寂。 “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商矜沉默片刻,轻声道。 “对殿下来说,或许是不重要了吧。”李枕书顿了顿,“先帝临终前,知?晓殿下的身份了吗?” “那就更?不重要了。”商矜听到这句话微微地笑了笑。“老师,您太执着?于旧事。” 那些时隔经年的爱怨,就如香炉上的灰烬,随着?这一声“老师”出口,轻轻一弹指就消弭无踪。 李枕书释然一笑:“是啊,不重要了。” 很多旧事背后的真相,商矜被?刻意藏起的身世、宸妃诞下的皇子,在滚滚向前的现实的面前,都如露花泡影,归于虚无。 就如他曾对商矜寄予的希望——清河。 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也早已?不重要了。 他抬手告辞,商矜又一人独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向庭院中。 崔栖正站在庭院前一棵枯木下,素衣青衫,姿容落拓。 “殿下。我?来向您辞行。” 他是无端被?卷入是非,遭人胁迫,姜氏倒台并未波及到他。如今尘埃落定,这越京本也同他没有?关系,他打算回青州去。 “本以?为此来可以?找到我?的亲人,没有?想?到只是一场苦心孤诣的骗局。”他微微叹气,还好那夜商矜离开前把?他捎带了回来,没有?让他一人徒然无措。 姜氏倒台,那么他的身份自然也变成了费心费力筹划的阴谋。 “你觉得一切是骗局吗?”商矜淡淡问道。 崔栖愕然抬眼,旋即不动声色地扬起唇角:“如果是骗局,对所有?人都更?好一些吧。况且越京富贵迷人眼,在下消受不起。” “实不相瞒,在下赴京之前已?经订亲,只待归来便回去成婚。”他眉眼柔和了几分。 “如果你回不去了呢?” “那在下那未过?门的妻子恐怕就要改嫁他人了。好女百家求,还有?其他人家眼巴巴等着?呢。” 崔栖叹气。 “所以?在下实在耽搁不得。” “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喜欢越京吗?” “越京乃天下繁华之地,谁不心向往之?不过?在下以?为,她还是更?喜欢故园的风物。” “她的家乡在哪儿?” 崔栖低声说了青州下属的一座小?县。 “那儿的枇杷很有?名气,宫中每年的枇杷都是从此地进贡而来。”商矜语调悠然,与崔栖闲叙家常。 “这在下倒是不清楚,在下倒是更?喜欢杏子一些。”崔栖拢了拢衣袖,寒风滚进领口,“可惜杏子未成熟时口感酸涩,成熟后虽然甜美却极易腐烂,难以?保存。” “看来不仅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很喜欢那儿,你也很喜欢。”商矜勾起唇角,“既然这样,就把?那里赐给你做封地好了。” 崔栖这下是真的有?些惊愕了。 “无功不受禄……” “宸妃的旧事,总要给个交代。”商矜平静地打断了他,“否则那些顽固的宗室和老臣会闹得不得安宁。” “就让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先帝亲立的太子出现。” 姜回庭只把?人带出来,但那中断的线索和隐约信服的证词却让商矜不得不给出一个合适的交代。否则日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宸妃之子出现。 崔栖想?了一会:“如此,就多谢殿下美意了。” 比起未知?的麻烦,显然这位殿下更?愿意把?事态控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崔栖并没有?过?盛的权势欲望,他对商矜的决定也没有?不满。 由商矜亲口承认的身份,自然没有?臣子敢在这时候提出异议,哪怕崔栖的身世有?疑点。 礼部?拟旨,开宗庙承认崔栖的身份,加封王侯,一切流程从简加急——毕竟再多耽搁一会儿崔栖未来的妻子就要转嫁他人了。不过?反正这些都是可以?和商矜将?来的登基典礼一起顺便准备的事情,他们做起来轻车熟路。 即使商矜根本没有?透露登基的口风。 在礼部?喜气洋洋办加封典礼的时候,其他几部?却愁云惨淡。 在世家攻讦李枕书的时候,这位一品大?臣、先帝托孤重臣,执掌天下刑狱二十年的保皇党之首被?人杀害在府中书房。 仆役发现时,在尸体旁边,留有?一个血字。 “翁”。 天下间与此能联系上的只有?一家,信阳翁氏。 南方赫赫有?名的簪缨世族。 薛家这一代的当家主母,薛宁璧兄妹的母亲正是出自信阳翁氏。 翁氏,亦是姜家最紧密、最重要的姻亲之一。 在姜氏出事后,翁氏立刻联合诸多世家上奏求情,奏折累了一摞,桑星摇收拾完后拿去当柴火烧得干干净净。 同时也是弹劾李枕书最狠的一家。 第150章 依然挂、 第150章 依然挂、 翁家有苦说不出。 他们虽然一天写几?十封折子弹劾李枕书, 但真?不敢在商矜眼皮底下杀人,这不是?白?白?将把柄往商矜手?里面送。 商矜正愁没有理由收拾他们。 翁氏本家远在信阳,但是?在京中也有族人, 而是?还是?族中地位比较高的一支。最重要的是?, 李枕书尸体被发现的当日,有人曾看见翁家的话事人翁琤秘密登门拜访过李枕书。 ——天见可怜。 他们只是?想说服李枕书不要将事情做的太绝。 这盆脏水泼在身上洗不掉了, 他们还不知道是?谁泼的。 但翁氏内部风言风语传闻,一定是?商矜借着机会杀人嫁祸翁家,正好李枕书和?商矜矛盾重重, 商矜冷酷暴虐, 做出这种事情来实在是?情理之中。 “查清楚了吗?” 商矜声线低沉而冷淡,李枕书身故一事并没有让他如外人所想的高兴。 “这桩案子非常棘手?, 从?一切迹象来看,有机会、有缘由动手?的只能是?那天晚上前来拜访的翁氏郎主。” 林施琅不敢有丝毫隐瞒。 追随商矜多年, 他知晓殿下与李尚书师徒之间?是?真?的水火不容,却又?不是?真?正的不共戴天。 “但是?审问翁琤后, 臣断定这人不可能是?真?正的凶手?。”翁琤当夜虽然与李枕书争执,但根本没有胆子杀人。 “看来你棘手?的地方?不在于如何找出凶手?。” 商矜垂眼。 “是?。”林施琅不敢对他有任何隐瞒,“杀死李大人的凶手?看似只有翁琤一人有可能, 但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比翁琤更?轻易做到。” “臣以为这件案子棘手?的问题在于——殿下希望杀死李大人的凶手?是?谁?” 他说到后半句, 不由自主压低了声线。 “……”商矜屈指支颌, 令人看不懂他的神?色。 李枕书掌天下刑狱,见过的离奇古怪案件数不胜数, 最高明的凶手?在他眼中都无处遁形。 这样一个深谙各种作案手?段的人比起绣花枕头的翁琤,显然更?可能是?那个将凶杀案布置得天衣无缝的人。 商矜知道这点。 林施琅也清楚这一点。 李枕书在以自己的死为饵的时候,也或许料到了会被人猜到。 但那又?如何呢?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翁氏,哪怕是?翁琤本人都百口莫辩。 见商矜迟迟不答, 林施琅犹疑片刻:“……不过令臣始终想不明白?的一点,李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商矜偏过头,窗缝里洒进来的一丝天光朦胧而昏暗,匆匆流过他的眼睫,汇聚在弦纹瓶内供的一枝绿萼梅花上。 那是?枝未开的绿梅。 “不重要了。” 商矜轻声说。一如那日他对李枕书的回答。 哪怕他从?来不需要李枕书这么做。 “翁氏行凶杀人,罪证确凿。其罪法理难容,褫夺翁琤官职,三族以内亲属流徒三千里。” 这个处置与林施琅料想的差不多。 比起迟早要处理掉的翁氏,保全李枕书的身后名自然更?重要一些。先?帝的托孤重臣、将来新帝的授业恩师不能是?一个以自己的死嫁祸他人的小人。 只是?……他抬眼望向商矜,这一切似乎不是?这位殿下想要看到的结果。 但世?事无常。 林施琅领命而去?。 商矜一人独坐于窗下,细雪簌簌飘落,天地寂静间?,有人负雪而来。 “节哀。”萧照走到他身侧,合拢窗扉,抽走他手?中久久不曾翻动的手?札。 萧照本该在听到这消息时即刻赶过来,但一些未完成?的事情绊住了他的脚步。 “我并没有为此事伤怀。”商矜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剔透眸光流转如一捧碎雪落在其中。 “我只是?……” 萧照顺势截住了他的话:“殿下只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眼睫扇落,没有承认这句话,却也没有否认。 他任由萧照的掌心捧着他的脸,好似这样就有了依托。指腹抚过纤长浓密的漆黑眼睫,最后抵在眉尾,轻柔爱怜。 萧照的掌心传来一点点不属于冬日的温度。 他的心绪在此刻分外平和?,殿外的冷风寒雪侵袭不了他半分,天地倏然寂静。 “我只是?……”他再一次重复,似乎是?挣扎许久才?将那一点怅惘化作可以脱口而出的言语,“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权势可以扭曲欲望、吞噬人心,但不能逆转生死。 前代的恩怨终随李枕书的逝去而彻底落幕,牵系他与往日旧梦的人事至此消弭。纵然多年来陌路殊途,真?到了诀别的此刻,也难免让人唏嘘。 萧照从?这句平静的话语中似乎读懂了什么,他放缓了声调:“世?间?生死乃是?大事。李大人官场沉浮多年,对自己的生死或许早有预料。” “我并不意外这点。”商矜说起萧照不熟悉的辛秘,“翁氏与他曾有旧怨。他昔年取得功名的那一场恩科,曾涉嫌科场舞弊,几?十名寒门学子受牵连。他虽得以幸免,但他的同门与师长皆在这个案子里遭难。” 商矜没有说的太详细,不过“遭难”两个字已足够让萧照心领神?会。世?家在别的方?面没有建树,但尤擅轻贱人命、折辱身份低微之辈。 “当年的案子轰动一时,孤亦有所耳闻。” “翁氏在其中牵涉很深。当年此案的主审人就出自翁氏。”商矜说着眸底泄出几?许冷酷的意味,“这些年李枕书得势,翁家逐渐淡离朝堂,夹着尾巴做人,又?有姜家在前面挡着,倒是?叫人把他们忘掉了。” “正好他给了我一个理由。” “殿下其实不想要这个理由。”萧照接过他的话,指腹缓缓抚平他的眉心。 “你猜到了。” 商矜说得很肯定。 “是?殿下自己告诉我的。”萧照微微一笑,“李大人既然如此选择,何尝不是?以牙还牙。” 昔年李枕书同门师友遭翁氏莫须有的构陷,今日便也以自己的性命为饵,让翁氏不得不承受这百口莫辩的冤屈。 于萧照看,这当然不是?什么上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过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李枕书的做法。 “他知道我会成?全他。”商矜攥紧了萧照的衣袖,“他在赌我会成?全他。” 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冷凝成?白?色水雾,携着寒梅冷香,落在萧照衣颈间?。 萧照呼吸一顿:“也许是?李大人此生再无未了的心愿。” 商矜的视线倏然间?有些恍惚起来,透过朦胧水雾,遥远的时光里前尘旧梦不断轮转。 他很少会刻意去?回忆过去?的事情。沉溺于旧事容易让人失控,但倘若完全不在意记忆,却又?会让人在人世?间?找不到锚定的点,漂浮于虚无。 “人都有所求,他所求的一直是?名留百代,希望与他所效忠的君主成?为青史简笔认可的明君贤臣。” 李枕书与先?帝的开端确实是?符合他料想中的完美模板,在上百位寒门学子里,先?帝唯一选择了他。想要名留青史,只要他效忠于帝王做出不世?的功业来。 ——然而恰恰就是?这一步屡经波折。 无论是?世?家的风刀霜剑相逼,外族征战蛮夷失利,还是?先?帝本人为情所困意气用事,乃至帝王早亡无从?去?成?全他君臣相和?的知音绝唱,都让李枕书的理想不可能实现。 “先?帝没有来得及做到这一点,所以他把希望放在了商浔身上。他呕心沥血希望教导出一位合格的帝王。” 可惜事实证明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注定要失望的。 “但商浔也无法成?为李枕书要追随的君主,他已?经别无选择——” 萧照读懂了他话音里那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如果说小皇帝的身世?大白?时李枕书还抱有幻想,但在商矜的身份揭露后李枕书就知道能够继位的帝王人选再无他人。他能够效忠的君主也仅此一位。 然而他和?商矜不可能成?为一对他理想中的君臣。 他已?经背弃过商矜一次。 白?璧有瑕。 因此李枕书做出的最后的选择来几?乎不必犹豫。 既然未竞之业无法完成?,那么不如就到此刻落幕,以死亡成?全他最后的心愿。 “我想,那是?他早就为自己定下的结局。”商矜慢慢说道。所以他不为李枕书的死亡而遗憾伤怀。 比起告老还乡无疾而终,李枕书更?愿意用自己的死亡为自己的身后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大人的性情,与寻常的为官者很是?不同。” 萧照与李枕书并不熟悉,只是?一时间?有些讶异,这位大人原来是?这般固执的性情。 “人各有所求,哪能一概而论?”商矜表情沉静而冷冽。身世?大白?之后,他便无需在自己的面容上多做掩饰,那些刻意被模糊的棱角在眉峰间?愈发锋利。 “人各有道。”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世?人各行其道,李大人的选择也无需旁人再去?评判,焉知不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只是?殿下要走的路,恐怕得勉为其难与孤一道同行了。” 萧照凝视着他如霜雪般冰冷却又?绮丽的侧脸,平静地说。 商矜回视。 漆黑的眼珠犹如浸润在银白?水色里,倒映出纯白?无垠的天地,那广袤天地中,只有萧照一人的身影。 “或许吧。” 未曾知晓他回应的究竟是?萧照哪一句话。 ……… 姜氏谋逆在前,又?有翁家杀害重臣在后。如此大事,即便临近除夕,也让人难以安下心来庆贺新年。 人心惶惶。 商矜的处置并不仁慈,许多人想从?中转圜,看看有没有说情的余地。但清河公主府自那日宫宴后就闭门谢客,薛家又?说中书令在宫中受了风寒,小辈儿女皆忙着侍疾,无心杂务。于是?一部分人走投无路之下,竟然求到了萧照门前。 这就委实有几?分荒谬了。 就连萧照自己听了那些恳切陈词都有些好笑。 这些人并不把他和?商矜之间?的婚约当真?,却认为他二人之间?必定达成?了利益交换。他们向萧照许诺,只要萧照肯帮忙,能够给出的报酬远比商矜愿意给的还要多。 只有萧照自己心里清楚,他向商矜索取的,是?无可代替的报酬。 他贪婪渴求着商矜的骨与血,每一丝每一寸,从?躯体到魂魄,恨不得永远吞食占有。 仅商矜一人能够满足那燎原烈火般的欲望。 还有更?多的人是?在试探萧照和?商矜的盟约究竟深到什么地步。毕竟当日宫变,萧照能领兵出现,已?经说明了这两?人关系匪浅。 拱卫皇城的守卫军落入姜氏之手?,萧照能够动用的兵力必然是?京郊驻军。但本朝一贯重文轻武,因而京郊并不常设驻军,一般是?从?附近的州府抽调。 商矜掌权之后,对旧制做了变动。从?各个州府抽调兵力常驻京畿,但这些人名义上还是?属于各个州府。因为这些人归属复杂,所以一般将领根本无从?调动。没有商矜亲令,萧照这个异姓王世?子不可能调动京郊的兵力。 这亦是?姜氏的疏漏。 京畿驻军的权限一直只在商矜手?里,根本没有人想到商矜竟然会把它们交出去?。 “所以真?是?奇怪,你居然会信任萧照。你分明……” 即使身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中,姜回庭的姿态亦一如既往从?容,不见畏缩。 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盯着商矜,遗憾、不解、评估、揣测各种意味交错。 商矜没有说话。 若非姜回庭执意提出一定要见他一面,他并不会出现在这里。 姜回庭见此轻嘲一笑,再度唤出那个总是?在唇齿间?辗转的称呼:“殿下。” 尾音悠长,宛如叹息的余韵。 “萧照与我又?有什么不同,值得殿下另眼相待?难道仅仅是?那荒谬的一纸婚约吗?” 其实终究是?有些不甘心的。 本以为此生绝不会问出口的问题,但到头来还是?想要一个明白?的答案。 “你仅仅是?想说这些吗?”商矜眼尾微微下垂,显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淡。 这是?姜回庭最熟悉的神?态。 “人之将死,殿下连这一点微末的心愿也不愿意满足吗?” 姜回庭叹息。 他眼下的姿态可谓是?情真?意切,如果是?位心肠柔软、未经风霜的金枝玉叶,大抵就要同意姜回庭的请求了。 然而商矜的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与我何干?” 姜回庭忽然有些恨他。 恨他冷漠,恨他作壁上观,恨他明明有十分柔情却不肯施舍一分于他。 那些因为政见和?立场而生出的针锋相对,却反而在此时此刻没有那么重要。 只是?纯粹的爱憎。 立场可以更?改,权势可以予夺,只有爱憎,半点不由人。 “与您何干——” 他哑声重念了一遍这短短的几?个字,每一字都如刀锋扎破心脏。 “殿下,您果然从?不留情。” “你我识于总角,交于年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姜回庭始终死死盯着商矜的脸,激烈的情绪在即将爆发的前一刻又?忽然冷却了下来,像燃烧的野草,忽然被冷雨浇灭。 “都只是?……陌路殊途……” 这句话他说得实在是?不甘愿。 但是?他却必须承认。 “你我从?来谈不上相交,也就谈不上陌路。” 商矜薄薄眼睑下垂,狭长眼尾勾出冰冷意味,连声线都显得如此不为所动,似冬夜里一捧雪。 “倘若你只是?追思往事,便到此为止吧。” 姜回庭闻言,忽而莫名地笑了一下:“当夜宫中祸乱因我而起,殿下要如何处置我不敢有丝毫异议,但女眷无辜,请殿下允许她们与姜氏族人和?离归家,另觅良人。” 他收起了那种伤怀的表情,在明白?绝无可能以此打?动商矜后,他的姿态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从?容。 那是?多年身居富贵绮罗,浸淫功利名禄中,已?经刻入骨髓的风仪。 商矜没有意外:“可以。” 大部分的世?家子弟都是?“善良”的,他们上尊亲师,下怜幼弱,可以为救助故友慷慨解囊一掷千金,也可以为保全亲朋不惜性命。 但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们只能看见与他们一样身披锦绣的人物的悲伤喜怒,而那些蒙尘的、低微卑贱的庶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会弄脏鞋履,该拂去?的尘埃。 所以他从?不觉得他与姜回庭同道相交。 但是?他可以不去?牵连那些无法为自己做主的女眷。 姜回庭也不意外他轻易应允,无论商矜如何身处血雨腥风中,他的心总是?在某些方?面奇异地柔软。 那是?姜回庭抗拒却又?下意识追逐的东西。 “多谢殿下。” 无论心绪如何缭乱苦涩,在此时此刻都只能被若无其事地按下。 “此外,姜家枝系众多,祸乱因我而起,而与这些不知缘由的旁支无关,恳请殿下不要降罪于他们。” “他们的确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可倘若你成?功了,他们也能享受你带来的富贵荣耀,那既然你失败了,自然也就要承担你带来的罪责。”商矜负手?而立,冷淡道,“何况这些人也不无辜,姜家得势的时候,以势压人的事情没少做。” “他们是?否要承担罪责,自然有律法来决定。” “我知晓殿下不会同意。”姜回庭也不失望,他平视着商矜,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前展露出自己更?狼狈的一面,“只是?我身为姜氏的家主,这些话我不得不说。” 他如吹散浮尘般叹了口气,“姜氏的子弟鱼肉百姓、勾结朋党,他们并非无辜,这些我不是?不知道,但是?我必须以姜氏的利益为先?。” 商矜闻言却忽然笑了一笑:“姜氏之罪,何止如此?” “是?。姜家还有一件大罪。” 姜回庭也笑了起来,笑容里的意味竟然和?商矜有几?分相仿,而他的声音却很轻。 “陈氏父子里通外敌、兵败身亡的旧案,正是?姜氏主谋,一手?构陷。这大抵就是?殿下今日还愿意来见我的缘由。” 他轻描淡写道出多年前被刻意遗忘的往事。 商矜看他半晌,才?问:“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告诉了殿下,姜氏的利益才?是?我必须考虑的东西。”姜回庭似乎满意谈判的权利重新回到了他自己的手?里,态度愈发从?容。 “你想保全姜氏——”商矜一字一字说出他的目的,然而这大胆至极的要求未令他的脸上出现任何变化,是?近乎漠然的冷淡,“不可能。” “我并非要殿下徇私枉法,但姜氏子弟其数如过江之鲫,未免有无辜者,殿下难道也不能开恩一二?” “倘若如此,家族中一人手?染鲜血就可以保全其他人富贵荣华,此后人人得以如此。”目光扫过姜回庭的脸,无可争议的未来的天子显出他冷苛的一面,“陈氏旧案本就破绽百出,纵然你抵死不认,姜氏之罪也难恕。” “我来见你,只是?陈家要一个交代罢了。若是?给不了,也影响不了什么。” “……殿下这么多年,居然记着为陈家翻案。” 姜回庭颇为意外。 他们当然都与此事无关,陈氏落魄时还是?上一代人的博弈,未轮到他们在风云变幻的名利场上粉墨登场—— 正因为如此,姜回庭才?意外,商矜竟然将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记了这么多年。 商矜没有理会这句话。 “可惜了。”姜回庭唇边似笑非笑的笑意加深,“我却不能成?全殿下的怜悯之心。” “事隔经年,陈家旧案恐怕也没有了证据留存。如今连城阳公主都死了,陈家满门覆灭,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叹息怜悯转为不解,他略带疑惑地问商矜。 商矜蹙了下眉头,似乎对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感到厌倦。 “到此为止了。” “看来陈氏对殿下也不是?那么重要。”姜回庭握紧束缚在手?腕上的沉重锁链,指节处因用力而发白?。 “城阳公主远嫁离京时,我曾允诺过她,倘若她当真?一去?不回,我会为她了结陈氏的血仇。” 姜家这样的世?族讲究身后名,但陈家不是?,连人都死了,何谈什么空名——只有血债血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难怪……” 姜回庭低声沉吟。 “陈家啊……如果当年是?我来决定,便该斩草除根,哪怕是?陈家的女儿也不该留下性命。可惜了。” 为了折辱陈家,对抗天子,高傲的世?家们故作仁慈地放过了陈家女的性命,浸淫着痛苦与仇恨的血泪在日后化作利箭,正中心脏。 但是?谁又?能够想到,商矜居然始终记得这么多年前的一桩旧案。 哪怕是?在这件事中气急败坏的先?帝,恐怕死前也忘记了陈家的血泪。 姜回庭慢慢地再看了商矜一眼。 他也知晓,这场谈判到此为止了,姜家绝不可能在陈家旧案的血泪上侥幸存活——那不仅仅是?陈家满门的血仇,还有当时跟随陈氏一起出征的千千万万的将士的尸骸、被蛮夷屠杀的百姓的性命。 难怪商矜说到此为止了。 成?王败寇,他再没有一丝侥幸的可能。 但是?—— 姜回庭的视线越过商矜的身体,看向冰冷昏暗的牢狱之外,烛火在不分白?天黑夜地跳动,时间?的界限在牢狱中被模糊。台阶蜿蜒盘旋,通向姜氏再也见不到的天光。 “陈家父子当时被定罪,是?因为前方?战事连连失利,疑似军情泄露,以及从?陈府里搜出了和?柔然王族来往的密信。”姜回庭说起这段往事来十分熟稔,条理清晰。 这桩案子虽然证据确凿,但其细节却经不起推敲,自相矛盾。可惜朝中上下无人敢擢如日中天的姜氏及身后的一系豪强世?家锋芒,连天子都不得不忍气吞声。 谁人不知陈氏冤屈? 谁人敢知陈氏冤屈! “军情泄露确有其事,但不是?陈家父子所为。” 姜回庭慢慢地陈述,旧案尘封多年的模糊面貌在他的话语中变得清晰几?分。 “是?直隶属天子的皇家暗卫中出现了夷族的细作。” 他们等同于天子的影子,能够知晓的秘密太多,连军情密报都要经过他们的手?才?会送到天子案头。 这话令商矜的脸色微微一变。 “当年薛皇后察觉到军情泄露非比寻常,而先?帝又?分外猜忌她与薛氏,何况涉及天子暗卫这种禁忌。于是?她从?中周旋,托请薛家门下的一位官员调查。” “巧的是?,这个人和?姜家也关系匪浅。” 姜回庭并未多提,但想来不是?什么光彩的关系。 他一语带过:“这个人将消息告知了当时姜家的家主,我的堂叔。不久之后,陈氏父子里通外敌的消息传遍朝野。” 姜氏难怪肆无忌惮—— 总有人要为军情泄露负责,显然统御天下的君主不可能犯错,那么能够承担起罪责的,只有陈氏父子。 商矜终于得到了这桩陈年旧案缺少的最后一环,姜家的构陷,君主的私心,外敌的狡诈蛮横,一齐将陈家推向万劫不复。 “那么信是?假的?” “不。作为扳倒陈氏的铁证,信当然是?真?的。” “只不过那封信不是?写给陈氏父子的。”姜回庭慢慢地在唇边挤出一道微笑,几?分讥嘲几?分玩味,“姜家不过是?从?另一个人手?里借过来的‘证据’,殿下不必如此看我,姜氏再如何卑劣,也不可能真?通敌叛国。” “这就是?殿下想知道的当年的真?相了,至于证据,殿下把整个姜家都抄了,应当找到了吧。” “你很确信我难以找到证据。”商矜淡淡下判断,“如果陈家的冤屈都只是?由姜氏构陷,那以你的谨慎绝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但这桩案子还涉及到了另一个人绝佳的把柄——姜家和?你怎么会错过机会?” “你把证据藏在一个即便把姜家搅得天翻地覆也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你把它藏在宫中。” 商矜瞥一眼他的神?色。 “看来没错。” 这样牵系重大的把柄,没有人不会妥善安置,其他地方?都会有各种各样不可控的风险,而唯有宫中是?绝对安全、稳妥,不容易出现变故的地方?,除非改朝换代。 天子纳世?家女为嫔妃是?常有的事情,先?帝就先?后纳过数个世?家出身的妃妾,姜家当然也送过女子入宫。 只是?这位姜家出身的妃嫔不受宠爱,也不是?姜家嫡系,无论是?做妃子还是?后来做太妃的时候,都一直默默无闻,连宫中节宴都很少露面,很容易叫人忽略过去?。 也是?哪怕姜家诛连九族都不会波及到的人。 姜回庭知晓商矜已?经猜到了。 他唇边的笑意彻底收敛起,眼底无波无澜,显出一种超脱的平静。 属于姜家的一切彻底终结,累世?簪缨,风流终成?一抷黄土。 此时此刻,就是?最后的一刻了。 “殿下,就此别过吧。” 哪怕从?今后一人向生,一人向死。 第151章 杨柳青枝 第151章 杨柳青枝 “这些来往的密信就是姜家藏匿的证据。”商矜拿起一张泛黄的信笺, “如?何处置由你来决定。” 细作的供词早就被销毁,能够证明陈家清白的,只剩下这些被姜氏用来当作把柄的信文——与在陈氏找出来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描述不同, 这些密信中都点出来了收到这些密信之人的确切身份, 绝非陈家父子。 甚至直白地道明,与柔然有?所往来的是一位王侯。 将从姜太妃宫中搜罗出来的信笺与大理寺封存的陈氏通敌案的证据对照, 就可以证明陈家父子的清白。 绝无仅有?的机会。 而面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人接过沉甸甸的证据,脸上却?露出不该有?的犹豫。 商矜:“怎么?” “我在想,眼下是不是合适的时机。”能够为父兄申冤固然重要, 但从这些信笺中透露的内容看来, 朝中有?人与柔然勾结多年,甚至这个人的地位颇高。 如?果他?拿着这份证据对簿公堂, 或许会打?草惊蛇。 比起朝堂上的汲汲营营,父兄更在意的是天?下的安定。 哪怕是阿姊愿意远嫁和亲, 也不是为了苟活而含辱忍垢。 他?们?心中,都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 哪怕他?心中有?怨恨冤屈,他?也不得不将苍生?的利益放在家仇之前——那是他?父兄所希望的。 比起文人们?在意的清名,无论是他?还是阿姊都认为, 对死人来说, 名声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何况, 姜家能够在这世道里一手遮天?,却?也管不了后世人如?何评说。忠奸正邪, 青史另有?定论。 他?在乎的是父兄枉死的遗恨和一城百姓性命的血仇——比起虚无缥缈的所谓名声。 “我想,父兄当年未竞的遗憾,阿姊的痛苦,都该由我来一一讨回。”他?望着手中这些轻飘飘的密信, 眼神?微动,“等那个时候,我才能够以陈家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告诉天?下人,陈家无愧于心,无愧于苍生?。” 陈家未竞的遗憾是什么? ——被逼求和的屈辱;和亲公主无人知晓的血泪;一城百姓的性命;出征后死在蛮夷刀刃下再不能归家的谁家儿?郎…… 是国仇家恨。 他?看着商矜的表情,这么多年来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殿下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我要把阿姊的尸骨光明正大接回来。” 商矜定定看了这个陈家最后的血脉半晌,渐渐地,他?的唇边也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笑意。 “去吧。” “从今天?开始,控鹤司再没有?‘青凤’,做回你的陈山云。” 陈家最后的遗孤,从满门流成河的鲜血中挣扎着爬出来的少年,将踏上那条和他?父亲、兄长、姐姐如?出一辙的路。 ……… 商矜还是将这份证据转交给了林施琅。 最近见过朝中纷至沓来的大案的林施琅见到这些密信的时候,还是禁不住脸色一变。 “这……”林施琅低声喃喃,“这似乎与陈家的案子,关?系重大。” 显然他?也记得那桩案子。 ——其?实朝中上下谁曾真正遗忘过呢? “陈氏旧案,是你入朝为官之前的事情了。这样的陈年往事,你却?也还记得清楚么?” 商矜轻声询问。 其?实话?中叹息的意味更多些。 “臣曾翻阅过陈家旧案的卷宗。” 林施琅斟酌着说。 陈家旧案的内情何等复杂,涉及党争,亦关?乎先帝平生?名誉,因而凡知情者都讳莫如?深。 这位殿下同陈家不曾有?过什么交情。若是强行攀扯,论起来便是商矜的表姊、薛家长女薛净秋曾与陈家的长子定下过婚约。 但是这两人都已经死了。 京中曾隐约有?过传言,道薛净秋是殉情而死。 林施琅却?不觉得这是薛家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薛家出权臣、出权后,从不出情种?。 商矜对林施琅的答案不置可否,这本也是一个无需在意的答案。 “去办吧。” * 月亮落下又升起,今年的除夕夜格外孤冷。 即便商矜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他?却?还是暂住在清河公主的府邸内。国不可一日无君,礼部的意思是想让商矜先继位,告宗庙,等过了年关?再举办登基典礼,却?被商矜一句“再等等”按捺下去。 姜回庭败退,李枕书?身死,薛氏一门更有退避之意。朝中上下,还有?谁敢违逆商矜的意愿。 桑星摇贴好最后一张窗花,她端详半晌,最后还是放弃了重贴一遍的念头。 今年的除夕似乎也和往年一样冰冷。 桑星摇心想。 不,其?实还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的。 那位南梁王世子一早便登门了。 温好的酒在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内冒着氤氲热气。纯黑棋子在棋盘上叩出沉闷声响,商矜面无表情地盯着萧照方才落子的位置。 萧照并不让他?。商矜略一失神?已被他?逼至绝境,围困于棋盘一隅。 “……”萧照含笑注视着面前人沉思的模样,不管这张脸上露出或喜或怒的表情,都足够让人心动。 黑子落下时并无犹豫,但于局势而言已是于事无补。商矜眉眼间不见恼意,只是抿了抿唇角,看见萧照的棋子落在意料之中的地方。 “殿下可要认输?” 萧照眉头一挑。 “又或者……殿下愿意求一求我,未尝没有?转圜余地?” 商矜对此不置可否,只道:“落子无悔。” 一局棋的胜负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殿下果真铁石心肠,连说两句好话?哄我都不愿。” 萧照叹息。 商矜只慢慢收捡着棋子,长而密的眼睫扇动,显露出他?终究还是分了两分心神?给萧照的事实。 “殿下连一局棋都不愿意让我。” 萧照继续道。 “………” 商矜终于抬起眼,好笑道:“分明是你赢了。” “孤又不在乎输赢。” 他?有?比求胜更浓烈的欲望与渴求,只要能够通往他?最终想要的话?结局,中途的输赢不值一提。 商矜莞尔,起身道:“走罢,世子殿下。” “今夜金吾不禁夜,灯火喧市,咱们?也去瞧一瞧。” * * 焰火映照夜空白如?昼,十里长街鱼龙舞,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夜。 商矜披了件大氅信步走在街道上,身形隐没在人潮如?水中。 “其?实你早该起身回南梁。” “我年年长伴父王母妃身侧,不差这一年。”萧照挑眉含笑,“再则我不在南梁父王大抵更高兴。” 商矜应当夸一番南梁王夫妇神?仙眷侣、恩爱非凡。但略知内情却?让他?夸不出来。 “你母妃大抵还是担忧你的。” “那你可不了解她。”萧照头一次对人提起自己的父母,特别是在外界眼中无比神?秘的南梁王妃,“我第一次上战场那年,她说我十之八九不知哪天?就会死在战场上,不如?从这时候开始就当我已经死了,省得日后伤心。” “我问她是不是不希望我上战场。她说倘若国仇家恨家恨在眼前,我却?罔顾私情,倒还不如?真的死了。” “我母妃,是个个性很固执的人。”萧照微笑着感?叹。所以哪怕南梁王再如?何对待她视若珍宝,她也不会为了情意而动摇自己的底线。 “昔年我曾有?幸见过她一面。”商矜轻描淡写一语带过,不欲深谈。 “王妃的性情,的确特别。” “看来你很喜欢我母妃。” 萧照替他?挡开冲撞的人群,为他?在人声鼎沸中开辟出一条畅通路途。 人影渐稀,焰火在夜幕中绽开的声响也淡去。 “不如?等回了南梁,我亲自带你去拜会她。”萧照唇边的笑意在模糊不定的焰火下模糊跳跃,最后凝成一线玩味。 商矜看他?一眼,只是道:“我母后大抵是会和王妃那样的性情合得来。” “可惜我无缘拜见薛皇后。”萧照凝视着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将人拖入无边的漩涡中去,却?也心甘沉沦。 “见与不见,其?实没什么要紧的。”商矜仰起脸,有?焰火的余烬飞作流光坠入他?的眼底。波光流转,冷意消融,在这漫长的严冬尾声多了些脉脉温情。 “但孤还是要携殿下去见一见父王母妃。”萧照接话?。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这件事情了。 商矜却?还是避而不答。 “那日宴席上你领兵而来,本可以做鹬蚌相争后的渔翁。萧照,你会后悔那天?的决定吗?” 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第151章 杨柳青枝(2/4) 第151章 杨柳青枝(2/4) “殿下,我分得清什么才是重要的。”萧照声线低沉,“我从不做后悔之事。” 如?果他?为了权力背弃商矜,那就意味着他?再也不可能得到商矜交付信任。 萧照不做这种?赔本买卖。 但这也意味着他?势必要从商矜身上加倍讨回。 “你爱我。” 商矜轻声说。 崇尚婉约曲折的文官世族们?很少将话?说的这么直白。 所以那些幽微难明的心意在直接的字句冲击下反而有?些狼狈。 “是。” “你知道,商矜,我爱你。” 萧照知道,他?爱着面前这个人。 哪怕万劫不复,哪怕黄粱一梦。 爱欲从来如?此。 他?亦不能独善其?身。 “我知道。” 商矜的声线更轻了。 他?吻上萧照冰冷的唇角。 天?地无垠,一片焰火在头顶炸开又如?流星下落。 无论爱意之中纠缠着多少欲望、算计、怀疑,起码相拥这一刻,是最纯粹的真心。 ………… 越京城外不到二?十里,有?一座望山亭。昔年高祖攻伐天?下,入主越京之前曾于此地眺望天?下,笑曰:“今为吾家天?下,百年后又焉知为谁家江山耶?” 望山亭,望的并非一山,而是天?下江山,千秋百代的帝业宏图。 因此高祖之后诸后人皆不敢轻易踏足此地,直到武帝携尚书?令登临,尚书?令曰:“百代江山,不过一眼中。”武帝抚掌称是,于是下令依望山亭修建来往休憩的驿所,此后望山亭才渐渐成了南来北往的旅人必定驻足一观之地。 “我少年时曾经来过这里两次。”商矜负手而立,衣袍广袖盈风舞动,“一次是定城公主远嫁柔然,去北境的路一眼看不到尽头。” “另一次是先帝出殡。” “从这里望去,确实可见天?宽地阔。” 萧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即使残夜里只能见幽微星火,但依旧可辨四野苍茫无垠,无边长夜,蔓延向?天?尽头。 “那我有?幸陪殿下故地重游。” “你不是陪我。”商矜摇了摇头。 他?说完这句话?却?不再开口了。 萧照手中提着的琉璃灯盏被风卷得颤了一下,火舌疯涨,隔着灯罩张牙舞爪地舔舐他?的衣袖。 “………” 他?怔了怔。 “你看——”商矜伸出手去,遥遥一指。 在残月的余烬下,一点远山的影子伫立在沉寂的夜色里,如?披轻纱。 越京这一片的地势萧照只见过舆图,好一会才从记忆里找出对应的名称。 “那是……北邙山。” 历代王侯将相最后的归处。 “如?果有?朝一日你我死了,也会葬在那里。”商矜尾音里染着夜风的凉意。 萧照吃了一惊。 生?死的话?题太过沉重,不被轻易提起。 在他?讶然的视线里,商矜缓缓补完了最后一句。 “无论谁先死。” ——那是商矜的允诺,与绝不轻易显现于人前的微末真心。 萧照笑了:“是合葬吗?” “………” 商矜转过脸去。 萧照又笑,带着些喟叹的意味:“殿下啊殿下,你这可叫我舍不得了。” 他?话?音未落下,便一个手刀劈在商矜后颈,不设防的青年身体跌落在他?怀中。 ………… 天?线露出一际鱼肚白,在山脚等候已久的马匹不耐地撅蹄子,被人勒住缰绳警告。 萧照的亲卫统领方停归盯着前方,直到一道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世子。” 萧照示意他?噤声,方停归这才注意到萧照怀中还抱着个人。 即使面容被遮掩在怀抱中,这人的身份依旧在他?心中呼之欲出。 方停归下意识皱起眉头:“您……要带走清河公主?恐怕控鹤司绝不会允许我们?轻易带清河公主离京……” 更别提清河公主如?今身份与往日不同,一举一动牵系社稷安危。朝廷里那些文官老头也不会同意萧照的举动。 在越京这些高官看来,南梁何等僻远险恶,万一出了什么变故谁担得起责任? 想到这里,方停归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倒是师岐拍了拍他?的肩:“既然这样,不叫人知晓不就好了。” “先生?不要开玩笑了。” 方停归苦着脸。 未来的天?子丢了,哪里能叫人不知道呢? 控鹤司难道是个摆设? 师岐但笑不语。 萧照将人拢在怀中,广袖一拂,遮住青年沉静面容。 “走吧。”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 “可真是耽搁不得分毫。” 语气竟有?几?分愉悦。 车驾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一路向?北而去。 商矜一路上断断续续醒来几?次,但意识尚未被完全唤醒,又在萧照怀中昏昏沉沉睡过去。 他?态度安静得令萧照有?些意外。 “过了这道关?卡,就到南梁境内了吧?”挑开一线帘栊,看着与中原腹地截然不同的风土,商矜淡淡问。 他?身上仍旧没有?什么力气,因此连语调听起来都显得有?几?分虚弱。 “是。” 萧照笑着把玩他?的头发,乌黑如?檀木的一缕在指尖滑落。 “公主府的人大概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 “荒谬绝伦!” 桑星摇快步走下台阶,看着还稳如?泰山坐在中庭的纪师之,又急又怒。 “南梁王世子怎么敢做出这等事情!京中局面初定,哪里能离得了殿下!” “纪先生?,你别喝茶了,快想想办法?呀!” 纪师之喝了口滚烫的茶水,才笑吟吟道:“桑姑娘先消消气。这事么,说起来严重,但也没那么严重。” “南梁王世子狼子野心,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说不定他?往日对殿下态度都是装出来的!” 殿下出门时虽交代过,但到了第二?日黄昏尚未归来时,桑星摇便隐约觉察到不对。此时恰逢有?殿下手书?传来,桑星摇才打?消疑虑。 殿下独来独往,行踪无定在从前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而她并未起疑。 她哪里晓得那封手书?居然是萧照口授,一字一字逼着商矜写下来的呢。 直到京中南梁王府人去楼空,殿下依旧未归,桑星摇才忽然惊觉——出事了! “桑姑娘是关?心则乱了。”纪师之摇头,“你不妨仔细瞧瞧,控鹤司送来的那封密信上盖的是谁的印鉴?” 桑星摇迟疑着又打?开看了眼。 “……殿下的私印?” “姑娘见得此印,便知此事在殿下计划之中,不必担忧了。”纪师之微微而笑,“京中事务殿下已事先有?所交代,按殿下的意思,暂且称病不出。若有?实在紧要之事紧要之人,且让影卫先替着,再传加急交予殿下便是。” “殿下怎么不提前告知于我?”桑星摇心中焦躁平复,“纪先生?也和殿下一块儿?骗我!” 她想起来这事,顿时瞥了纪师之一眼。 “这也怪在下么?” 纪先生?愕然,但还是坦然接受了。 第151章 杨柳青枝(3/4) 第151章 杨柳青枝(3/4) “此事一来是突然之举,难以预测。二?则为避免桑姑娘忧虑,年关?在即,殿下也是怕你没有?心思过年了。三则,是为了取信南梁王世子的耳目。” 桑星摇喜怒形于色,实在是难以装出什么样子来。 “我没有?怨怪殿下的意思。”桑星摇惆怅地又看了看密信,“殿下一贯行事如?此。我只是怨恨自己从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反而要殿下时时为我担忧。” “桑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人各有?所长。桑姑娘本就不善谋算人心,但能将这诺大的公主府管理得井井有?条,也是姑娘的手腕。” 纪师之开导她。 “暂且先这样吧,前朝的事情就要多拜托纪先生?了。至于近日,旁的事情也就罢了,但不日薛家五姑娘出闺,殿下必定得露面。如?果殿下不能及时赶回,只能叫影卫假扮——薛家人个个精明,难免不会看出端倪。”桑星摇呼出一口气,“只盼望无事。” * * 自从临近南梁,商矜原本昏昏沉沉的神?思也逐渐清醒过来。 是每日下给他?的药效减弱了。 商矜翻着手中的书?页,漫不经心想。大约明日,彻底落入萧照掌控的势力之中,他?衣裳上便不必再熏染沉梦香。 虽说这香料并没有?什么害处,只是叫人每日乏力不振,神?思昏沉,可总是身不由己的感?觉不叫商矜喜欢。 再则,一些床帷秘事不便启齿——萧照总爱作弄他?。马车内的空间本就狭窄,兼之商矜没有?力气推拒,简直是任由萧照施为。 他?懒洋洋支颌,心道,风月里的一点手段就是叫人计较不好,不计较也不好。 萧照挑开帘栊上车来,语气温和亲昵:“殿下,我们?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便可抵达南梁。” 其?实已经到了南梁王府掌控的势力之内。南梁王府在北境扎根多年,爪牙枝蔓控制住的何止南梁区区之地。 不妨说,大半个北境雍州都要看南梁王府的脸色行事。雍州官员更是十之七八都拜谒过南梁王府。几?个重要的关?卡城池上安插的都是萧氏的心腹。 萧氏南下夺取中原或许不容易,但要打?开北境门户让塞北蛮族将商氏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却?只需要一念之间。 但所幸,萧氏历代还是出好人。 ……萧照除外。 被按在怀中无力动弹,只能被迫迎合萧照狎呢之举的商矜,冷冷想道。 他?终究是忍不住伸手拂开萧照,拢了拢散乱衣襟。 “殿下不恼我么?” 萧照被他?推开也不恼,笑吟吟看着他?整理衣裳,眼神?却?有?些晦暗不明。 “你都做了,还问干什么?”商矜靠着车壁,瞥他?一眼。 “我以为殿下会生?气。” 萧照语调低沉。 “那倒也谈不上。”商矜沉默片刻,淡淡道,“……我本来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无论殿下后不后悔,都在这里了。”萧照去握他?的手,“殿下天?潢贵胄,一路餐风露宿,实在是委屈殿下了。孤已经吩咐人略备了些席面,请殿下赏脸。” 他?说的恭敬,可没有?给商矜拒绝的余地。 商矜算了算路程,心知此地大概是平余城,过了此城,就是南梁境内。 平余之地易守难攻,路通三州,北接南梁,西近辽西,说一句“兵家必争之地”毫不为过。 朝廷十年间派了四任太守,都在任上死于非命。如?今这位郭太守乃是南梁王一手举荐。 商矜略抬手整了整幂篱,看这位郭太守亲自率人出来相迎,姿态谦卑,不敢有?丝毫慢怠。 郭太守寒暄完后又将视线看向?商矜:“不知这位贵人如?何称呼?” 他?见商矜与萧照并肩,萧照神?态间又多有?纵容和亲密,其?人更是气质不同流俗,料想商矜身份必定非凡,也许是哪位王侯世家之后? “中书?令乃家中长辈。” 商矜冷淡的嗓音自幂篱下透出。 萧照含笑望他?一眼,也没有?反驳。 郭太守心念一动,从未听说过萧照和薛家有?所往来……他?于是了然一笑:“原来是中书?令的晚辈,难怪钟灵毓秀、神?采过人。” 他?压根没有?见过商矜幂篱下的模样,也难为他?说得好似真情实意了。 郭太守继续道:“世子殿下与薛郎君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备下酒席为各位接风洗尘,还望贵客不嫌弃席面简陋。” 郭太守虽这么说,但酒席上山珍海味陈列,琉璃酒杯倾倒美酒,管弦歌舞靡靡,丝毫不输越京富贵温柔乡。 商矜捏着酒杯,眼尾含笑,打?量前来献舞的美人。 是郭太守的义女。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果真倾国绝色。” 美人上前朝他?盈盈一拜,眼眸如?春水,“妾身拜见郎君。” 两人四目相接,美人眼尾向?上挑了挑,笑意更深。 “郭大人这是何意?”一侧萧照投杯掷快,冷笑道。 “请世子殿下恕罪。”郭太守急忙赔礼,“下官这小女虽非亲生?,但下官视如?己出,一向?娇惯。因她说仰慕越京来的郎君风姿,下官这才斗胆让她前来相见。” “若是能成就一段佳话?,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佳话??” 萧照冷笑一声,俯身朝商矜望去,换了要笑不笑的模样:“薛郎可是要成全这一段佳话??” 商矜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倒了杯酒递到萧照唇边。 “美酒佳肴,何必辜负?” 萧照看他?一眼,就着他?的手饮下杯中酒,面色缓和几?分。 郭太守再迟钝也意识到这两人之间不对劲。他?干咳一声:“绮娘,你先离去罢。” 女子抿唇一笑,再朝商矜一拜,盈盈退出门外。 她转过脸去,笑意顿收,快步离去。 “世子殿下……”郭太守起身,言辞间带出几?分试探,欲言又止。 “北地儿?郎才貌双全者不在少数,太守为女儿?择佳婿,还是仔细挑一挑为好。” 萧照唇边勾出一点讥诮。 这话?就差没明着说别打?商矜的主意了。郭太守浸淫官场多年,面对萧照如?此不给情面的态度脸上神?色分毫未变,“我这女儿?,知书?达礼,聪慧过人,下官视为掌珠,难免想寻个十全十美的。世子身边有?尚未婚配的才俊也可为下官引荐一二?,好叫下官了却?一桩心愿。” “太守一片怜女之心,实在可贵。孤一定会为郭姑娘做一桩好媒。” “这倒也得看郭姑娘自己的心意。”商矜饮了几?盏酒,脸颊两侧漫上些许薄红,眼神?却?无醉意,要笑不笑的模样,“你何必添乱呢。” 萧照闻言看着他?。 郭太守匆匆打?圆场:“实不相瞒,下官心中还是想将小女多留在身边几?年。两位贵客远道而来,怎么好让小女一点小事叨扰两位。不如?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挥手招来侍从。 “天?色已晚,贵客不如?先歇息。” 昏沉夜色里,一早收拾出来的楼宇亮起灯。商矜就着烛火看了萧照半晌,才问:“你刚刚在发什么疯?” 萧照与他?隔着一道珠帘对视。 云母屏风上映出跃动烛影,商矜的眉目模糊到如?水墨晕开。 人间殊色,蕴雅风仪。 也难怪郭太守动了将女儿?许嫁于他?的心思。 但是可惜了。 这个人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孤没有?发疯。”萧照道,“孤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他?尾音落在冰冷的夜色霜华里。北境的冬日比越京更为严寒,商矜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猛然一滞。 良久,珠帘后的青年才放缓了声线,仿佛是疑惑般:“你是在朝我生?气吗?” “该生?气的不难道是我才对吗?” 被掳走、被迫离开越京的人是他?。萧照想要什么就得到了什么。 萧照为何生?气?萧照凭何生?气? 这无疑太荒谬了,不是么? 而面对他?的诘问,萧照的神?色却?没有?再一次发生?变化。 一张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的弓,很难再被触动。 要么弓弦崩坏,要么执弓人射出那支箭。 从他?喉咙间挤出来的声音干涩低沉,:“生?气?殿下认为我在生?气吗?不——” 他?冷酷地反驳了商矜的全部评判:“我只是无法?忍受你的目光看向?我之外的任何人。” “为何要去注视他?人?” 无论是激烈的爱或憎,都应该独属他?一人。 如?果说在越京、在那个萧照无法?全盘掌控的权力中心,他?如?野火般的欲.望尚且有?所收敛。直到到了南梁,这个因为无法?占据商矜全部血肉,而无法?餍足的男人才真正露出他?残酷暴烈的冰山一角。 萧氏的欲望与野心埋浸在骨血里,不停歇的战火与杀戮、对权力的摄取短暂满足他?们?的渴望。 但那不足以平息。 除非他?们?找到一生?中真正所渴求的的人或物。 攫取全部。 但商矜的目光注定不会为萧照一人停留。他?是天?下之主,他?的目光从越京方寸之地一直掠过如?画江山、苍夷天?下,萧照在天?地之间也只是沧海一粟。 绷住萧照那张弓弦的,恰恰是商矜还未真正成为天?子。 那未举行的登基典礼,勾住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商矜久久地凝视他?。 第151章 杨柳青枝(4/4) 第151章 杨柳青枝(4/4) 商矜忽然发现,他?此前对萧照的认知完全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而萧照也有?意让他?保持着这个错误的认知。 杀戮、盛名、美色、甚至是世间顶尖的权力,都不足以撼动萧照。 其?实这个人远比自己更加冷酷,更加不择手段。 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在这场和商矜的对峙中获胜。其?他?一切都可以为了这个目的让路,哪怕巧言、忍让、示弱。 萧照理所当然赢了。 赢得了他?的战利品。 帝国最高贵、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然而萧照不仅要战利品,还要战利品心甘情愿被他?拢在掌心。要那颗光华四溢的明珠耀照四海,却?只被他?独占。 商矜低头慢慢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萧照确实如?他?自己所说,没有?疯。他?清醒至极。 谁能想到,很久之前萧照的目的就是为了捕获他?呢。 他?是唯一的猎物,其?他?都是为了捕获猎物设下的陷阱。 “从什么时候?”他?问。 彼此都对这个问题的指向?心知肚明。 “从孤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开始。”那些所谓的犹疑反复,只是为了让猎物放松警惕的欲擒故纵。 为了让猎物甘愿剖开自己的心。 其?实他?早该猜到的。萧照的行动一直很明确。 商矜想。 “看来我真是别无选择。” 他?的语调却?不沉重,反而听起来有?几?分轻松。 他?心知肚明,这个人眼下看似流露的种?种?脆弱真心,也不过是为了博取同情,让他?不再计较萧照虏走他?一事。 但是,他?本来也不会为此恼怒。 “我一直为你留了后路。哪怕你现在想走——” 萧照继续说。 “是吗?” 商矜挑开珠帘,露出含笑的面容,“我走得出雍州吗?” 萧照这次过了很久才回应他?:“天?下之大,无你不可去之地。” 漂亮娇弱的金丝雀需要华美的鸟笼,萧照就会给它世上最舒适的金笼;苍鹰需要无垠的天?空,那九州四海、天?下亦可为笼。 我会为你开疆拓土,镇守四方,为你铸造最坚不可摧的牢笼。 从巍峨华美的宫楼里带走商矜不是目的。这才是。 “那就证明给我看。” “为我肃清辽西,荡平北境。” 商矜念出他?的名字。 “——萧、照。” “为我下聘吧。以天?下之大、以山河清宴。” 第152章 听堤边渔叟 第152章 听堤边渔叟 郭南绮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 她在雍州度过了许多年, 从?无名无姓的孱弱孤女到如?今的郡守千金,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煎熬的时刻了。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人。 她上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已经是十余年前了。 冰冷森白的月光下,即使追兵在侧, 那人的风姿还?是令她记了很多年。 那并非是少女对于意中人的倾慕。而是她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一条通天坦途。 那是她此生做过最冒险的一次决定?。哪怕之后的许多年她遇到过比那个夜晚更艰险的境地, 也不会再有?那一夜的的惊心?动魄。 她朝那个人伸出手,目送他的身影在废弃荒芜的驰道上远去?, 然后迎来了自己的命运。 在很久之后,当她在控鹤司有?了一席之地,她才模模糊糊猜测出那个人的真正身份。 也才意识到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她为自己做了一个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足以改变这个王朝未来几十年走向的的决定?。 怀着与之相关的微妙念头, 她一直隐秘地期待着,再见到那个人一面。 应该是煌煌大殿上衣冠朝拜, 威严不可逼视。 而不是仓促的、荒唐的所谓接风洗尘的宴会上。 郭南绮觉得商矜身侧的那个人无比碍眼——简直像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所以当她在本?该隐秘的会见中又看?到那个根本?不该出现的南梁王世子时,她忍不住目光闪了闪。 视线难以遏制地在萧照身上多停驻了一瞬。 然后柔顺拜服。 “坐着吧。”商矜语气平和, “不必多礼。” 郭南绮便在二?人下首坐了,一双顾盼神飞的凤眼状似不经意地瞄向萧照。 这两人相处实在有?些奇异, 郭南绮有?些琢磨不透,说是对手却好?似又过于平静,说是盟友却暗潮汹涌。 她不由得想起那纸荒唐婚约, 总忍不住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南绮, 多年不见了。”是商矜先开得口, 他微微喟叹,神采一如?昔年, 令郭南绮忍不住出神。 “一别经年,殿下风采更甚从?前。”她掩唇微笑?,“殿下无恙否?”她说这话时不经意看?了眼萧照,似乎是想确认商矜并未被胁迫。 其实她知道。 如?果商矜当真陷入险境, 她绝不会在这么平和的情况下,在商矜面前见到南梁王世子。 她毕竟是控鹤司布防在雍州的最后一张底牌。 商矜神色动容:“无恙。南绮,辛苦了。” “妾在这太守府中锦衣玉食,哪里能称得上辛苦!”她说完脸色不由得露出虑色,“殿下亲至雍州,可是局势已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 商矜似笑?非笑?瞥了身侧的人一眼,倒没说他是被萧照带过来的。只?道:“有?些事情要?做。” “你同辽西王府打?过交道吗?”商矜沉吟,问道。 郭南绮思?索片刻:“辽西王府立世子的时候曾请我去?观礼,不过我只?同府上的几位千金打?过交道。不知殿下想知晓哪些方面的事情,我即刻着手调查。” 萧照闻言挑了下眉毛。这位郭姑娘说起正事来咬字利落冷淡,不似一进屋来语调十分矫揉造作。 他非常识趣地不插话。 “你去?查查辽西王府与夷族往来的事情。”商矜淡淡吩咐,“顺便探一探辽西王府对陈氏旧案的态度。” “殿下处事手段文雅,不过何?须这么麻烦。”萧照征询他的意见,“孤将辽西王府都抓起来杀了,不就好?了?” 他问这话时脸上甚至笑?吟吟的,仿佛心?情极好?。 郭南绮虽然早听闻过他战场上年少成名,杀人如?麻的事迹,但那毕竟只?是传闻,如?今亲耳听见萧照轻描淡写决定?辽西王府上下的生死?,还?是不免暗自心?惊。 自己居然在这样一尊杀神眼皮底下活了这么多年。 郭南绮忍不住想道。 也不知殿下如?何?手段,才驾驭得住这等人物! 萧照仍含笑?望着他。 只?要?他一点头,萧照即刻可叫辽西王人头落地。 虽然同为异姓王侯,但数代以来,南梁王府如?日中天,辽西王府却安享富贵,不思?进取,并无出众子弟,已不可相提并论?。 “杀辽西王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商矜微微喟叹。 即使是天潢贵胄,性命也只?有?一条,一刀可了结。但承担杀人的代价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他不杀辽西王不是因为畏惧忌惮。这等无关紧要?之辈根本?不被他看?在眼中。 萧照敛起容色。 就像商矜没把辽西王府放在心?上一样,他也从没将这个名义上与南梁王府并驾齐驱的“开国功臣”看?在眼底。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辽西王府传承到如今远不止五代,仅仅剩个空架子。 萧照不知想到何?处,凝视着商矜的面庞良久:“殿下终究是心?软。” 可惜商矜还?能够容忍辽西王府一时,他却做不到。 从?未入萧照眼的辽西王府在此刻如?眼中钉般,令人除之而后快。 郭南绮从?两人的态度里瞧出些端倪,慎重道:“辽西王府……可是犯了什么重罪?”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她咬的极轻,仿佛是怕惊扰些什么。 能在这种边陲之地犯下的大错、能让辽西王府这种开国功臣之后死?罪难逃的—— 还?能有?什么呢? 那两个字几乎要?从?郭南绮胸膛中跃出。 “叛国”。 萧照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不置可否,令郭南绮更加惊疑不定?。 片刻后,她想起什么似的:“郭太守与辽西王府有?故交,恐怕对内情有?所耳闻。” 郭南绮一开始没想起来这事,实在是这故交不是什么光彩的交情。 郭太守早年身边有?一位少年佞宠极为美貌,郭太守爱之如?珍宝。辽西王无意中见了这少年一面,为之倾倒,神魂不思?。 郭太守便将佞宠转辗献上,辽西王大悦,还?给他在南梁王面前说过不少好?话。不过好?景不长,那少年忧郁而终。传闻都说辽西王横刀夺爱,逼死?了人。辽西王大感冤枉,也就不再与郭太守来往。 恰恰是郭太守与辽西王交往密切时,陈氏突生变故。 萧照摩挲着下颌,细细回想起似乎是听过这样一段轶闻。 不过郭南绮却知道的更接近真相一些。 譬如?那少年并非郭太守的娈宠,而是郭太守第一任妻子生下来的儿?子。当时郭太守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郭南绮的义母因身体病弱,生下来的几个孩子尽数夭折,郭太守才动了心?思?把第一任妻子诞下的孩子接回来认祖归宗。 只?不过后来为了荣华富贵,这所谓的血脉后嗣也便无足轻重。反正虽然他的妻子不能生,他还?可以纳妾——郭太守大抵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将人亲手送给了辽西王。 “那也就不是殉情而亡了。”商矜若有?所思?。 郭南绮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来。 “殿下您有?所不知,那一位的确是因情而死?。在被送给辽西王之前,他早与辽西王的嫡长子情投意合。” 此事非常隐秘,郭南绮也是百般试探才从?郭太守口中无意探知。 郭太守并不惋惜这个儿?子的死?,而是惋惜对方的死?亡没有?给他带来足够的利益。就如?郭南绮一样,他看?似疼爱这个义女,实则奇货可居罢了。 “辽西王的嫡长子……” 商矜想起来此人,前不久摔下马断了腿,与世子之位无缘。 但或许本?就无缘。辽西王如?果想立他为世子——一位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也就不会这么多年还?没有?坐上世子之位。 不过这也很好?。 给了商矜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孤见过此人。” 萧照说道。 北境王侯贵族来往交际,其中又以开国功臣之后最为显贵,南梁王世子更是任何?宴饮雅集的核心?人物,官宦子弟、王侯公子在他面前如?走马观花掠过,万一有?幸被记住名姓指不定?就一步登天。 辽西王的长子还?真往萧照面前凑过。 “不过孤记得他携妻女一同来访,妻子是辽西勋贵的女儿?。” 回想起来,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萧照淡淡评价:“不似情深意重之辈。” 商矜忽然问了一句:“确实是忧郁而终吗?” 郭南绮吃了一惊,细细回想一时间又生出几分迟疑来。 “……大抵是这样吧。” “忧郁而终。” 商矜又低声重述一遍,神色玩味。 郭南绮没有?久留,她走后不久郭太守又来拜见萧照,见萧照态度并不热络,郭太守就没有?再寒暄。 商矜坐在窗下写了一封信,他挥了挥手,不过顷刻就有?人悄无声息地将信取走。 “控鹤司的探子果然是无处不在。不知道殿下在孤家中又安插了多少探子?” 萧照负手立在身后目睹一切,语调亲昵含笑?。 他只?要?俯身一伸手,便能将人搂在怀中。指尖微动,却还?是没有?这么做。 商矜不看?他,只?淡淡道:“怎么?我做不得?” 毫无道理至极的一句话,萧照听完却不可自抑地笑?起来:“当然。殿下想做什么都可以。” 萧照又道:“明日你我启程回南梁,可要?转道去?辽西王府拜会一番?” “不必了。”商矜斟酌片刻,“倘若有?那个必要?,总会有?一日能够见到。” “蝇营狗苟之辈,殿下不见也罢。”萧照一挑唇,“殿下只?要?见我就可以了。” 商矜回头,抬首与萧照垂下来的视线相触,如?水面交融的涟漪,无声漾开去?。 商矜唇瓣动了一下,似乎吐露什么模糊的语调,萧照没有?听清,俯身凑近。 冰冷而柔软的唇印在他嘴角。 主动的人想一触即离,却没有?被给予这个机会,反而被趁机攻城掠地,汲取更多。 商矜的呼吸不由得重起来。 对方却还?没有?放过他的想法。 十丈软红温柔乡,几乎要?将人溺死?其中。 良久,萧照才松开商矜,他半垂着眼,叫人看?不清楚神色。手指虚虚拢着商矜雪白的后颈——充满掌控欲的动作。 “殿下……商矜……” 他低喃出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的名字,却好?似始终无法找到一个正确的音节来描摹。 那颗汁水饱满的香甜果实触手可及,他却必须花费更多心?神去?隐忍克制,直到那颗完全成熟的果实掉落进他的掌心?。 他是守护着果实的躁动野兽。 商矜眨了眨眼睫,主动朝萧照的方向靠了靠,那只?虚虚拢在颈后的手彻底拢住了商矜。 萧照的手僵了一会,皮肤温热的触感沿着相触的指腹一路上涌,气血又沸腾起来。 心?头的躁动却被抚平。 * * 商矜看?着郭南绮盈盈拜别,挑下帘栊。 “你似乎对她要?更宽容些。” 萧照倒不至于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不过他一向对商矜的任何?情绪都充满探究之心?。 “她救过我。” 商矜知道他在好?奇什么。 萧照闻言不知想到什么,脸上从?容尽收。 “不用在意。我早已不计较往事。”商矜反而笑?起来,“你是差点杀了我,但你终究要?用一生来偿还?我。” 他并不等萧照的回答。 “南绮是个很不一样的姑娘,她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倘若将我与她当年情境易地而处,我未必会有?她那么大胆果断。” “她当年是主动救我的。” “她说我一看?出身必定?非富即贵,倘若我活下来,就要?报答她。” 一个孱弱幼小的女孩,带着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在边陲密林里与身后穷凶极恶的追杀者周旋。 “我许诺无论?我能不能活下来,都会报答她的大恩。”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会推脱一二?。可郭南绮想都没想一口应下,要?商矜以后许她泼天富贵。 商矜得救如?期履行承诺,他许给郭南绮郡主、公主之尊未尝不可,哪怕郭南绮还?有?别的要?求也可以尽数答应。 但郭南绮拒绝了。 “这只?是空中楼阁的富贵。我要?的是你们紧紧握在手里的、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哪怕你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商矜问她。 “是。” 于是她回到了北境,从?商矜手中接过了控鹤司在北境的所有?暗线。 萧照沉默片刻:“我很感激……不、很庆幸她救下了你。” 他不在乎旁人,却在这一刻无比庆幸郭南绮的选择。 他从?来自负,少年时更是自认天下无不可之事,亦无他会后悔的决定?。 但是,世间情爱,岂可轻易断言? 正如?他父王当时的不以为然:“你敢下如?此定?论?,并非你当真看?破红尘,只?是侥幸还?未涉足其中罢了。” 南梁王说话时目光并不落在这个唯一的继承人身上,而是穿透满架紫藤花,温柔注视着墙下莳花的女子。 …… “当年的事,是我不好?。” 萧照轻声说。 “往事已矣,谈不上是非对错。”商矜说道。 他昔年差一点命丧萧照之手,而后相隔数年派出控鹤司的精锐追杀。 但论?起如?何?怨怼却谈不上。 如?若当时时局倒转,萧照被迫来京,商矜也不见得心?慈手软留下他性命。 权势斗争,本?就无关对错。 可惜有?了一点真心?,便也要?计较起来了。 商矜于是想了想,又同他说: “我不怪你。” “却不是因为我宽容大度,只?是我不舍得。” 爱可以消弭纠缠的宿怨,也让人甘心?一退再退。 他看?着萧照,似纵容似无奈:“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像是某种承诺保证,直触萧照心?底隐秘的角落。 但又像是枷锁。 ——这轻轻的一句话。 令心?底囚困挣扎的野兽甘愿待在笼中。 * * 南梁王世子离开时,郭南绮又见到他一面。 “多谢。” 两个字说的真心?实意。郭南绮看?着他,却疑惑地眨了眨眼睫。 她和萧照,可真是没有?半分交集。 “是为了殿下吗?” 她柔声开口询问。 萧照没有?对答,只?命人奉上厚礼。 “我知晓了。” 郭南绮微微一笑?。 “真是世事难料。谁知道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殿下居然还?会选择您。” 以她的身份,固然是没有?立场去?评判。 但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谨慎权衡利弊,却又任性妄为。 “郭姑娘,有?些话既然不该说,那还?是不要?说为好?。” 萧照笑?不达眼底。 “我以为您能多装上一时片刻。”郭南绮唇边的笑?意更温柔了。 她生得并不是绝色,但只?要?叫人瞧上一眼,便无形中觉得她必定?是极美的。 然而并不能打?动萧照。 “世子似乎很想在殿下面前做一个好?人呢。”郭南绮继续说。 她对人心?有?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哪怕只?与萧照短暂照面,却能从?他与商矜的相处里察觉到一些点水无痕的东西。 而人心?的那一点幽微玄妙,大部分恰恰是最薄弱的入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只?是想提醒世子——殿下不会喜欢一个好?人的。” 她轻轻地说。 气氛仿佛又安静了些。 在萧照愈加冰冷的目光里,郭南绮面不改色地往下说: “世子固然对殿下一往情深,但据我所知,世子恐怕还?没有?真正向殿下展露过自己的价值吧。” “我说的,可不是作为南梁王世子名义上的价值。” 她抬眼,笑?容终于被拉大到了极致,从?上往下看?竟然有?些扭曲之感。 “那依你所言,孤该做些什么,去?展示你所谓的‘价值’?” 萧照语带讥嘲。 “您似乎不太赞同我的观点。”郭南绮眉间露出似真非真的惆怅,“但您真的认为一时的情迷意乱能够长久吗?如?果——” 她拉长了语调。 “再出现一个和您身份地位相当的人物呢?” “何?况就算没有?别人,日久天长,感情也会消磨淡薄。所以只?有?向殿下展示您无可替代的情意,做一些别人无法做到的事情,才能得以长久啊。” 她满意地看?到了萧照神色的松动——面对无比在意又不可掌控之事,就算是天之骄子,也难免会忧心?虚无缥缈的未来。 这是人心?。 她的声音越发轻了。 “比如?说——杀人。” 在萧照地耐心?告罄之前,终于等待了郭南绮的真实目的。 “看?来郭姑娘已经替孤物色好?了下黄泉的人选。”他隔着曲折幽深的连廊往外望去?一眼,商矜正倚在临水的轩敞里读镌刻在照壁上的铭文。 “郭姑娘巧舌如?簧,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坐到控鹤司高位的人。” “但商矜统御朝廷,一向不缺为他杀人的人。这种事情是打?动不了他的。” “况且不论?郭姑娘说这番话是想做什么,都看?错了孤。” 或许是心?有?所感,隔着长长的连廊,那临轩的青年竟回望过来。 与萧照四目相接。 “孤从?不畏惧为商矜杀人,但绝不会以此胁迫于他。” 第153章 一笛醉中吹。 第153章 一笛醉中吹。 郭南绮脸上的笑意敛住了。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萧照, 似乎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半晌,她才像看到什么奇观似地?嗤笑:“我还以为南梁王世子有什么与?众不同?,原来也只是庸碌怯懦的俗人!” “你是以为我要借你的手去铲除异己吗?” 她扬声诘问, 冷笑连连。 “你说什么不畏惧为殿下?杀人——萧世子, 倘若杀掉一人会有万一的可能?,使殿下?与?你离心?, 你便绝不会去做。” “看似情深意重,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私心?的道貌岸然。” “如果你真如自己所言,对殿下?一往情深, 就该设法成全殿下?为皇者的万世功勋。” “你就该——杀了薛氏一族!” 她语调森冷, 字字沁出?冰凉血腥气。 “……” 萧照确实没有料到,她所指的杀人竟然是薛家。 郭南绮的声音却又忽然温柔下?来: “殿下?顾念血缘亲情, 薛氏一族的存在却拖了殿下?的后腿。” 世族与?皇权此消彼长,在世代的姻亲中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世族扶持流淌着世族血脉的天子,天子以权位回馈世族, 虽然许许多多的世族没落,但又有许许多多的世族崛起。 世族还是世族。 世族占据了职位、土地?、人口?,民脂民膏取之尽锱铢, 将天下?无形中分?割得支离破碎。 一位天子想?建功立业, 就必须将世族这块腐朽的血肉挖出?来。 商矜掌权以来对世族的态度始终强硬, 这些门阀们一退再退,似乎马上就要退出?政治的舞台, 但那也只是“似乎”——薛氏世代公侯妃后,是数百年来最?不可撼动的家族之一,又是清河公主的外家。清河公主掌权时,亦是尽心?辅佐, 没有半点疏漏。 谁能?撼动这样?的一个家族? 哪怕是商矜本人都不行。 薛家倾塌,天下?马上会传遍清河公主忘恩负义、鸟尽弓藏的名声。 因为薛家没有对不起商矜的地?方。 朝堂争斗无情,但争斗下?的人却不能?无情。 “若非我乃殿下?臣属,我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断定为殿下?授命。今日我根本不会在这里与?你多言。” 郭南绮深深地?注视着他。 “萧世子,你与?我们不同?。” “你比我们更应该知道殿下?心?有丘壑。” “你应该成全他!” ……… “你心?神不宁。” 商矜在第三次看过萧照的神色时,冷不防开口?。 “南绮辩才极佳,性情也非同?一般。倘若她说了什么,不必在意。” 商矜慢慢地?说道。 “因此我本不想?你去单独见她,只是我想?你终究还是得见见她。” 他抬起手,一枚玉质令牌悬在指尖。 上刻一组相伴相生的玄鸟,饰以十二章纹。 “控鹤司的前身乃皇家密探,历来直属天子,由皇后亲自司掌。” 这是自高?祖时期便传下?来秘而不宣的规矩,帝后同?心?一体?,天子在明,皇后在暗。 因而天家娶妇向来不太在乎出?身的,只要两人相互扶持,同?心?同?德,就算出?身乡野又如何?只是世家势大、天子势弱,皇后非得出?身名门,才能?坐镇中宫——本朝也不是没有天子的糟糠之妻被权臣一杯鸩酒毒杀的先?例。 故而大部分?世家推举的皇后,都并?未掌握控皇室密探的权柄。 薛皇后是世家女中的例外。她甚至比先?帝更早嗅到权势的气息。 再则,先?帝刚登基时意气勃发,没有和薛皇后走到后来两看相厌的境地?,给了所有皇后该有的尊荣。 后来薛皇后薨逝,号令皇室密探的权柄未被收回皇帝手中,而是传给了商矜。商矜将密探改制重组,才有了如今的控鹤司雏形。 在他掌权的多年内,控鹤司的架构被进一步完善,渗透到这个庞大朝廷的方方面面,令人讳莫如深。 他将令牌交到萧照手里。 “我不知道你将来做不做得了皇后。”他说到这里微微勾唇,戏谑自眼中一掠而过。 “但你我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权势富贵,生荣死哀,我有的一切都分?给你。” “所以南绮说什么你都不必听,让她听你的就可以了。” 商矜垂眼笑了下?,神情温和平静。 “殿下?要分?给我的,仅仅是权势富贵吗?” 萧照忽然问。 “我已经同?你说了——生荣死哀。何必再问呢。” “如此自然是最好。如此才最?合我心?意!” 萧照言罢,反手捉住商矜的手,又问: “倘若是我先死呢?” “有什么分?别吗?” 他淡淡道。 “殿下?啊殿下?……”萧照似笑非笑,“可你叫我如何舍得!” “如果我先?死了,殿下?就当做从来没有认识过我这样一个人吧!” 生死乃是大事?,本不该轻易被提及,但他们都心?知肚明,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蛮夷狼子野心?,虎视眈眈,萧家世代镇守北境,拒敌千里。真到了那个时候。萧照势必会上战场。 即使没有商矜,他也要上战场。 萧照见他不语,握住那枚令牌,若有所思:“你知晓郭姑娘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她大约是想?借你的手、借我的名义去做些什么。” 郭南绮于他有救命之恩,入控鹤司是郭南绮自己的选择。某些意义上,郭南绮和商矜的其他臣属不一样?,郭南绮敬重他、听从他,但商矜不能?掌控她的意志。 商矜过去并?不在乎郭南绮想?做什么,毕竟他给得起。 可是萧照不一样?。 “无论她说什么,只要不是我亲口?说出?来的话,都不是真的。” 萧照唇边含笑,眼角上挑,勾出?几分?玩味:“殿下?似乎很担忧我被郭姑娘骗。” “………” 商矜只是看着他。 “殿下?放心?,我知道自己应当做些什么。”他说,“况且除了殿下?,谁又能?让我甘心?上当受骗。” “我可没骗你。” 商矜冷冷道。 从前两心?未相通时,对他的种种猜测,皆是萧照自己的臆断。 “再则你见色起意,被骗了也是活该。” “是我活该。”萧照含笑将他拥入怀中,“还好殿下?垂爱。” * * 南梁王府建成数百年,历代南梁王都不喜奢华,只是有一任王妃出?身江南望族,喜爱精巧的楼台亭阁,南梁王府内便留存了许多风雅的建筑。 萧照所在的居所是南梁王府的西北角,穿过一道紫藤墙,便可见院落内几个侍从婢女正在洒扫。 商矜自然不可能?跟着萧照去拜见南梁王夫妻。他如果去了,还不知道是谁拜见谁。 于是他便一人在萧照的书?房里坐了片刻,饶有兴致打量屋内的陈设,字画古玩这些一概没有,多宝架上却架着几柄锋利的匕首、长剑,出?自前朝名家之手,还有一柄弯刀——从柔然王族手中缴获来的宝刀。 寒光凛凛,确实是把好刀。 另一侧的架子上陈列着数部兵书?,正对桌案的影壁上悬挂一幅堪舆图。 天下?山川,江河日月不过一笔之中。 商矜在这幅堪舆图前驻足凝视片刻,回想?起萧照少年成名时的事?迹,不由得会心?一笑。 当年趁残夜离开南梁时,何曾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度踏上南梁王府。 南梁王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混账儿子,居然不声不响把本该等在皇城继位的准天子带了回来。 “你把人弄回来,是打算做些什么?” 南梁王早已放权,颇有些不问世事?之意。 “自然是要娶亲。” 萧照恭恭敬敬,“还请父王为我筹谋,好周全礼数。毕竟父王娶过王妃,想?必知道成婚该做些什么。” “你是愿意娶,人家愿意嫁?” 萧照心?道南梁王实在没有资格在这个问题上质疑他。毕竟南梁王当年娶他母妃时,直接将人从婚仪上抢走,也并?未过问母妃的意见。 南梁王瞥他一眼,哪里不知道这便宜儿子在想?什么,道:“我和你母妃,与?你们是不一样?的。” “你母妃当初无谓嫁与?谁。但你与?商矜,别说朝野议论纷纭,便是他来日登基为帝,你为臣子,又如何自处?” 萧照闻言不动分?毫:“我见色起意,已经昏了头。哪里还管得了日后。” “那倒也是,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眼下?把人弄到手里才要紧。” 南梁王慢悠悠道。 “反正南梁王府的基业我都交给你了,你全部赔进去,也只有这么多。只是别把自己命也搭进去了。” 话说到最?后才透露出?一丝父子间难得的温情。 “母妃这么多年都没杀了您,想?来我与?商矜,必定能?白头偕老。” 南梁王并?不动怒:“我可不如你。差点连商矜的面都没有见上,就被弄死在入京途中。” 南梁王对他那点子事?情清楚得很,自然也知道怎么说最?戳萧照心?窝子,“况且我与?你母妃名正言顺。而你——来日天子立后纳妃,你无名无份,又算个什么?” “他不会的。”萧照万分?笃定。 “父王无非是觉得如今北境战事?将起,商矜有求于我,不得不虚与?委蛇。但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南梁王:“你既然心?意已决,同?我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我希望您和母妃能?够喜欢他。纵然你们喜不喜欢都无法改变什么,但我不愿他有半分?困扰的可能?。” 萧家情况特?殊,为人父母者向来不干涉子女的姻缘。所以哪怕萧照早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南梁王夫妻也没有过问,否则哪里等得到千里之外帝都从天而降的一张圣旨。 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成就一段姻缘。 南梁王听罢久久不发一言,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 半晌他转过身来: “我自可为你筹备婚事?。然而他身份特?殊,就算你二人在南梁成婚,没过礼部明路,是做不得数的。” “无所谓,我只求旦夕今朝。” 南梁王正眼打量这个儿子,以一种审视的态度:“你很着急。你太着急了——” 只求旦夕今朝—— 不像是以萧照性格说出?来的话。 “你打算做什么?” 南梁王肃容。 萧照只是笑了下?:“总不至于比父王你当年抢亲更出?格了。” 南梁王注视着他:“既然你回来了,也该去拜见你母妃。” ……… 萧照还未前去拜见,南梁王妃已经亲至。 她与?传闻中引得南梁王折腰、不惜费劲手段强夺的绝色美人并?不一样?。 反而她眉目十分?寡淡,不笑时冷若冰霜。只是乌鬓如云,泛起淡青的光。 她有极衬她的名字。 兰元霜。 随侍的婢女等候在垂花门外,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听说他把人带了回来,我知道一定是你。” 兰元霜一见到商矜,笃定地?说。 “当年我见到你,就知道你终究会再度回到这里。” 她的声音并?不如神色表露的那般冷淡,反倒极轻,音调低沉。 像拨动的箜篌。 商矜闻言不由得挑眉。 当年兰元霜确实对他说过——“如果你今夜走不出?南梁,那你永远也走不出?去;就算你离开了,你也终有一天会回来。” 彼时商矜以为只是一句告诫。他的确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才逃离萧照的追杀。 但此时此刻,商矜突然意识到,他从前没有理?解兰元霜说这句话的深意。 兰元霜继续说:“萧家的人么,都是这样?的。我生的孩子也不例外。” 从看到商矜的第一眼,她就比萧照更先?预知到了他从今往后的命运。 一夕沦陷,然后割城让地?。 “看来我和萧照都没有您那样?的先?见之明。” 商矜说完,却只听兰元霜冷笑了一下?。 “如果我有先?见之明,根本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商矜顿了顿:“我以为,没有人能?够逼迫您。” 兰元霜却深深地?看他一眼:“这世上逼迫人的手段有很多种,武力、权势、感情。人生在世,岂能?真的铁石心?肠?即使是明智如你母后也受感情所胁迫,何况我这样?的人——” 商矜听她提起薛皇后,从容神色一敛。 “母后对感情一向当断则断,并?不为此所困。” “我说的自然不是你父皇。”兰元霜淡淡道,“夫妻恩义,不过如此;血缘亲情,才不可断绝。” 血缘亲情。 实在是个怎么听都很沉重的词。 “您说的,是指薛家,还是指我呢?” 兰元霜诧异:“难道你和薛家有什么区别么?” “那大抵是没有。” “其实还是有一些,只是也不重要。”兰元霜又说,“那你和萧照之间,会出?现第二个皇后吗?” 她神色太过平静,完全不似一个母亲对孩子未来命运的担忧,反而有种作壁上观的冷淡。 “每个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 商矜回答了她。 “我不是先?帝,萧照当然也不是母后。” “是啊。”兰元霜慢慢地?说,“毕竟萧照是个男子,做不了皇后。” “………” 萧照甫一进门,就听到他母妃面无表情地?说出?惊世骇俗的话,一时脸上神色变换。 商矜瞥见他,不觉唇边含笑:“其实也未必做不了。” “那可真是没想?到,我居然生了个皇后出?来。” 兰元霜语调毫无起伏,像是没看到萧照般,不带半点波澜。 萧照哭笑不得。 他母妃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南梁的贵女夫人想?要讨好她,却十有八.九刹羽而归。 不是那些人不够殷切,而是兰元霜说话当真是极尽刻薄之能?。 ——这已经是他母妃收敛过的结果。在萧照少时,他偶然听得兰元霜辱骂南梁王的言论,才是将天下?难听的话取其精华、删繁就简,汇成一处。 萧照上前一步:“母妃,父王在寻你。” “哦。” 她扶了扶鬓边流苏,淡淡应答。 “他是腿断了才叫你过来吗?” 萧照只是俯身恭敬拱手行礼,对上兰元霜的目光也是一言不发。 兰元霜从他身边走过去,待到要掠过两人时,她又忽地?定住步伐回身,向商衿道:“既然来都来了,就择个良辰吉日成婚吧。” 她太轻描淡写,太理?所当然,太像说“来都来了就留下?来吃个饭”一般的小事?,以至于商衿都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此事?我和商衿会商议,不劳烦母妃你忧心?。” 萧照迅速道。 但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兰元霜已经抬步离去。 “………” 徒留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商衿给他倒了一杯茶。 萧照双手接过,食不知味地?喝了。 商衿又添一杯。 他一口?饮尽。 商衿再倒了一杯。 ……… 足足倒了五六杯茶,商衿才望着他开口?:“还喝吗?” “殿下?亲赐,便是砒霜也当喝。” 商衿又看了他一会:“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 “还有,你想?去做什么都去做吧。” 萧照撑着额头笑:“殿下?方才同?母妃说,要立我做皇后。是真的么?” “假的。”商衿冷冷道,“以你的品貌,只能?做个贵人。” “我的品貌,难道还不能?让殿下?满意吗?”萧照更加乐不可支,挑起商衿鬓边发丝,笑吟吟反问。 “要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做殿下?的皇后?” 商衿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到萧照唇边的笑意敛起,才慢慢道:“要活的。” 萧照迷惑地?眨了一下?眼。 “要活着回来,才能?做皇后。” 他说。 萧照闻言一愣,随即放肆大笑起来:“殿下?啊殿下?……” 他想?说句什么,但是目光在触及商衿的眼神时,不由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我当然会活着回来。怎么舍得让殿下?伤心?呢。” 他敛容,在商衿鬓边落下?一吻。 * * 商衿在月上中天的时候又见到了南梁王妃。 她坐在紫藤花架下?,懒洋洋看着月亮。 是一弯残月。 商衿立在回廊下?没有动。 紫藤花影婆娑。 兰元霜也不管他,自顾地?说起来:“我看到萧照那小子出?门去了。你猜他去做什么?” “他给我留了信,三日归。” 商衿答。 兰元霜不在乎他的回答,她把商衿再上下?打量一番,皱起眉: “越京那些人都是瞎了眼么?这么多年没看出?来你不是个公主?” 商衿极少露于人前,更少有人会怀疑薛皇后会将皇子充作公主教养——分?明皇子的地?位更重。 更有甚者,即使怀疑也不会去求证。 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你生得美貌,做公主也没什么做不得。” 兰元霜想?了想?,又道。 “我本以为赐婚之时,您会将我的身份告知萧照。” 兰元霜早知他的身份有异。是以赐婚之时商衿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本以为南梁一定会拒婚。 谁晓阴错阳差。 兰元霜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兰元霜:“这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 “他喜欢你不在乎男女,他不喜欢你就更不在乎男女了。” 兰元霜看着他,忽然又说:“不过你要真是个公主就好了,和你母亲应该会挺像。” 商衿:“………” 商衿没说话。 商衿走了。 商衿走了,南梁王又来了。 “你好像很喜欢那孩子。”南梁王挑眉。 “毕竟是故人之后。”她叹了口?气,“……一眨眼原来也过去那么多年了,儿女们也到了成婚的年纪。” “二十余年如一梦……”她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月色依稀似旧时。 “这么多年,还是怪我吗?” 南梁王幽幽地?看着她。 “怪你?” 她奇怪地?反问,“我有什么可怪你的地?方?” 他们很少谈及往事?——南梁王对此讳莫如深,而兰元霜,她根本不在乎。 “当年是我毁掉了你的婚事?,你后来一直有诸多怨怼,不曾给过我好脸色。”他将人从新婚之日劫走,不顾她已许嫁人妇,后来还将那个曾与?她有过婚约的夫婿调任离开南梁。 南梁王从不当兰元霜的面提及此事?,哪怕南梁王府上下?人尽皆知。 这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但是拔不出?来。 谁叫他的手段毫不光彩。 “婚事??”兰元霜想?了想?,才勉强想?起他说的是件什么事?,“我当年本来也不想?成婚。嫁他是因为他是你的属下?而已。” 她只是想?靠近南梁的权力中心?。 南梁王抢亲这件事?的确出?乎她的预料,毕竟那时她根本不记得和南梁王打过交道。 不过兰元霜当时也没觉得是什么坏事?,还省去她多少筹谋的功夫,直接进入了南梁权力的最?中心?。 “你以为是怎么样??” 兰元霜看着他。 他看着兰元霜,顿了顿,含糊道:“没怎么。只是当年以为你很喜欢他罢了。” 要是说出?来自己因为子虚乌有的事?情,耿耿于怀多年,大抵能?被兰元霜嘲笑到老。 但相伴多年,再不了解也对彼此知之甚深。 “只是当年这么以为吗?”兰元霜松开秋千索,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南梁王脸上的表情几变,“我还以为,你一直以来都这么觉得——” 南梁王:“……” “难怪萧照花了这么多心?思还没名没分?的,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她长叹一声,“实在是太过愚蠢。” 南梁王心?道,那可不一样?,起码他有名分?。 “他挟南梁之势,再怎么说也会有个名分?的。”南梁王思索半晌,顺着兰元霜的话答道。 “何况,这也不是你我可以担心?的事?情了。” “名分?么……”兰元霜“唔”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其实皇后当年也曾许过婚。” “什么?” “不值一提的旧事?罢了。” 那时候萧照尚在腹中,她身份有异,其实还尚未决定是否要留下?孩子。 于是她写了封信告知皇后。 皇后没有回信,却星夜兼程,秘密离宫来访南梁。 “你许嫁时,我早知道会有这一日。”皇后对她说,“毕竟,你也没那么讨厌南梁王。” 既然做了夫妻,那诞育子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只是以她的身份留下?血脉,将来祸起,未必是件好事?。 皇后给她带来了两样?东西。 一张药方,一把匕首。 “控制你的是皇室世传的秘药,这种药被配出?来后就没有人去制作过它的解药,太医院医正也无能?为力。这上面是秘药的药方。” “你今夜拿走它,天下?之大,总有人配得出?解药。从此做你的南梁王妃,永世不要再回京,就当自己死了。” “或者,拿着这把刀马上杀了南梁王。没有细作,没有王妃,我带你即刻离开南梁。” 兰元霜目光在两样?东西之间逡巡,“不过是一团血肉,竟然让形势危急到如此地?步了吗?” 她淡淡道。 比起名义上的主臣,她和皇后其实没有那么多尊卑可计较。 “看来你不必再犹豫了。” 皇后对她说。 “是。”兰元霜推开那两样?的东西,“我都不选。” 她还很年轻,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对自己的命运从容而尽在掌握的自信。 皇后于是笑了。 临走时,她看着兰元霜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 “南梁王将你带走,或许这孩子却会嫁王孙尚公主,又回到越京中来。” “谁知道呢。”兰元霜说,“那就是他的命运了。” 她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去涉足他人的命运,洞明而清醒。然而,她忘记了,皇后也在“他人”之列。 皇后薨逝。 她比南梁王更快收到消息,可是快这一步又能?如何? 无力回天。 在生死与?离别的哀哭里,在永不止歇的风波里,她见到了那个由皇后养育的孩子。 在凄冷的月夜里,在婆娑花影下?,他白袍逶迤曳过曲折的回廊,踩过她诞下?的孩子的影子,彼此擦肩。 一代代的结局潦草收场,下?一代的爱恨嗔痴又粉墨登场。 因果永远循环不歇。 第154章 兴废谁知 第154章 兴废谁知 薄日初升。 辽西王府门前的仆役打着哈欠, 蜷缩在门廊下,三三两?两?地闲聊。 萧照就在此时到访。 识眼色的小厮一早就跑进府内通禀,不多时辽西王亲自相迎。 对萧照的来访辽西王震惊之余又不免胆战心惊, 暗暗揣摩着不速之客登门的用意。 “不知?萧世子登门, 是有何紧要之事啊?”从温香软玉中抽身的辽西王对萧照这?个晚辈的姿态很是客气。 两?家虽同?为开国勋贵,但如今已不可相提并论?。 他如今尚有王侯之尊, 但越京态度暧昧,也不知?下一代会如何。 要是他那些儿子有萧照的一半,也不至于如此了! 但客气是客气, 不速之客也的确是不速之客。 寻常拜访邀约, 都要先下帖子,就算是再肆意妄为的狂生, 也要先打发仆从先行告知?主人家,像萧照这?样一言不发就已经到了门前的, 辽西王也是第一次遇到。 因此更加琢磨不透他的来意只能一面将人往里迎,一面旁敲侧击地打探。 萧照说?得也分外直白:“孤来此是想像辽西王借一样东西。” “哦?”辽西王闻言松了口气, “不知?是什么东西?只要是本?王府上有的,奇珍异宝,尽管取用。” “我要借的, 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萧照负手, 声线冷淡低沉, 莫名意味自他眼底流过,快得让辽西王疑心自己老眼昏花——那眼神?和看砧板上鱼肉也没什么区别了。 辽西王正等着他说?出所求之物, 自己好顺水推舟,却听萧照陡然开口讲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孤听说?辽西王府上曾经和姜氏交好啊。” 辽西王笑呵呵道:“姜氏?姜氏远在越京,本?王又没有一日千里之能,哪里攀得上高门望族。不过也是叫人唏嘘, 如日中天?的大?族也是说?倒就倒,就是可怜我那当时鬼迷心窍,读了一首诗非要嫁去越京的堂侄女,如今也只能跟着流放受罪了。” 他推脱之意分明,姿态圆滑。 高门之间嫁女娶妇是常事 就连宗室中都有和姜氏结亲的,辽西王嫁了个远房侄女,实在是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辽西王不必紧张,孤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照淡淡道。 姜氏鼎盛时,多少人被拒之门外却依然趋之若鹜,如今姜氏高楼倾塌,自然也有无数人竭力撇清关系。 人心如此。 萧照也不在乎辽西王如何对待姜氏,毕竟他又不姓姜。 “孤只是好奇,昔年陈家似乎也和辽西王关系不错——陈、姜都与辽西王府亲近,怎么就都死光了。” 他带着疑惑问:“你觉得是谁的错?”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身在权力中心,虽然富贵至极,但一招不慎粉身碎骨是常态,江山王朝尚且更迭,又有哪家哪姓永远能不衰不朽? 自古以来因为各种原因覆灭的家族门庭数不胜数,这?些门庭间姻亲世交,关系错综复杂,辽西王府只是这?条纽带上不那么起眼的一个关节。 这?些人死了活了,和他辽西王府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萧家敢说?和越京权贵从无往来?! 但辽西王万万不敢质问萧照。 反而,他还?得对萧照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不知?道世子此话何意?” 萧照停下脚步:“孤听闻陈家父子身死的那一战之前,曾写信给辽西王府求援?但辽西并未出兵?” 辽西王大?惊失色:“不知?世子从何处听说??本?王可从未接到过什么信!再说?没有君令,在下岂敢出兵!” 和南梁王府的绝对掌控力不同?,辽西的兵权已经逐渐被越京中枢收拢,辽西另有官吏司掌兵权,自从陆兰泽出任刺史?后,辽西王府在军中的威势一再被削减。 “没有君令?”萧照笑了,“辽西王当孤是傻子吗?以当时陈家父子的职权和威信,便?是我父王也要给面子。陈氏统掌北境军事,虽无君命,却有将令——辽西王当时是有不臣之心,才不出兵吗?” 一顶大?帽子砸下来,辽西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信不信的事情。他心道,这?南梁王世子必定是从哪里听说?什么,借此来拿住他的把柄。 早听说?南梁王狼子野心,对越京多有不满。又听说?这?位世子被迫同?那位公主赐婚,估计有一肚子怨气。 辽西兵权虽然被分割,但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牢牢握在辽西王府。 恐怕萧照正是为此而来。 只是不能妄下定论?。 他转了转眼珠:“在下万万不敢生出不臣之心,世子不妨入内详谈,好让本?王解释一番,不要叫这些下人看了笑话去。” 萧照盯着他,颔首。 辽西王先是情真意切地说了一番言辞,极力阐明自己的清白,待到他说?到口干舌燥殷切地看向萧照时,却见对方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辽西王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受惯底下人的追捧,几时对人这?么低声下气,特别是萧照还?不领情! 好在半晌后萧照终于回了个眼神?,“孤当然是相信辽西王的清白,不过……” 他顿了顿,在辽西王紧张的视线里继续道,“孤在越京时听过一些有趣的传言。” “辽西王听过控鹤司吗?” 辽西王当然听过。 控鹤司的名声极坏,哪怕三岁小儿听了都战战兢兢,正是因为手握这?样一柄锋利的刀,清河公主才是清河公主。 难道他做的事情被控鹤司发现了? 不可能! 要是这?样,早就看北境异姓王侯不顺眼的商衿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辽西王急促地吸了口气,向前俯身。 “请世子殿下不吝赐教。” 萧照慢悠悠道:“那要看辽西王的诚心了。” 这?简直是世上最难以掂量的两?个字! 他见辽西王呼吸急促,额头上青筋迸出,心知?不能将人逼迫太过,于是缓了神?色:“清河公主这?些年来一直有意收拢北境的兵权,有心拿陈氏的旧案做文章。” “越京那些官员岂容她如此猖狂!”辽西王愤愤不平地说?完,才想起来越京最容不下商衿的姜家已经没了,不由得神?色讪讪:“不过是个公主罢了。” “哦?”萧照一挑眉,“看来辽西王还?不知?道——清河公主乃是先皇后诞下的皇子,为防歹人迫害才不得已做了多年女儿身。如今奸佞伏诛,帝子自然也归其正位,要不了多久,辽西王就该为新天?子写贺表了。” 辽西王脸色大?变,心中有有些恍然大?悟。 萧照南下入京是为了与清河公主成婚,但婚也没成萧照就回来了,结合商衿的身世一看,倒也情理之中。 萧照受此羞辱,却不得不碍于君臣名义,忍气吞声。辽西王想着,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来。 商衿实在欺人太甚! 他倒没怀疑萧照话中真?假——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也作?不了假。 “辽西王府本?就处境艰难,如今商衿执掌天?下,恐怕更没有你我之辈的容身之处了。” 他话中透出将萧照与自己拉到同?一战线的意味,萧照也不辩驳,脸上瞧不出神?情。 “所言正是。”萧照道,“当日陈氏崛起,先帝将我们弃之如敝屣,后来陈氏父子战败,才有我们喘息之机。清河公主如今想重用陆兰泽,打压我等——陈氏这?样的幸事哪里还?有第二次呢?” 辽西王缓了神?色,意味深长:“也不是不能有第二次。” 萧照露出感?兴趣的表情,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辽西王却开始顾左而言他:“世子说?要来借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何物啊?” “此事不着急。”萧照一挑眉,“孤更想知?道,辽西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 萧照这?是想评估他的价值。 辽西王暗骂一句“竖子”,面上却十分谦逊:“这?事嘛……陈氏当日亡于战败,焉知?他陆兰泽不会重蹈覆辙?” 他说?的含糊,但话中隐约透出不一般的意思。 他并不担忧萧照以此向中央朝廷泄密,萧氏与朝廷不合由来已久,明争暗斗几乎成了诸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又加之那段荒谬的赐婚,萧家的不满恐怕比他还?多。 辽西王思绪万千,心道,这?确实是个拉拢萧照的好机会,若是功成,日后不再受制于朝廷,也是一桩利于子孙后代的好事。 他又想到之前向商衿上表请封辽西王世子却被怠慢一事,自觉屈辱不已,心中愤愤不平,恨不得立刻借萧照之手把商衿碎尸万段。 萧照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陈氏父子亡于柔然骑兵南下,人尽皆知?。草原骑兵精锐之师,中原忙于世家内斗,陈家父子战败似乎也情理之中——不过恐怕谁都没有想到,那一战会败得如此快。” “倘若孤没有记错,最先被草原部族攻克的溧水关,当时是由辽西王亲自带兵镇守的。” “唉。”辽西王叹息,“可惜当年不巧,我病得厉害,实在是无法?退敌,不然也不至于后来叫朝廷下旨斥责,还?丢了军中职位。” 不过他本?就挂的虚职,在雍州的影响力靠的是辽西先祖攒下来的威望,谈不上什么实际上的损失——更别说?后来换的溧水关守将还?是他的女婿。 ——陈氏战败,萧照横空出世,又桀骜不驯,先帝更不敢让南梁王府一家独大?,因此对辽西王府轻轻揭过,以制衡萧氏。 只是奈何辽西王一家子加起来都不顶用,先帝本?人没几年也驾崩了,留下北境的烂摊子无人管。 “那辽西王还?记得蛮夷是如何攻破溧水关的吗?” 辽西王哈哈大?笑:“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世子何必再多此一问?” 萧照也笑。 “当年陈家父子着实可恨,不过是做了朝廷的狗才侥幸上位,居然妄想插手我辽西之事。”辽西王冷哼一声,“还?好上天?眷顾,叫这?一对父子死了。” “说?来萧世子还?应该感?谢本?王,若是陈家父子还?活着,以皇帝对南梁的忌惮,哪有你的出头之日啊?!” “既然是上天?眷顾,又哪里谈得上感?谢呢?” 他在“上天?眷顾”几个字上加重了音节,辽西王笑声顿时一收。 都是千年的狐狸,彼此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当然是上天?眷顾了。” 萧照心中已确凿无疑,便?也没了继续虚与委蛇下去的心思,敛容正色。 “陆兰泽不足为虑,只是他深受越京朝廷看重,实在是有些碍事啊。” 辽西王眯起眼:“萧世子怎么突然看他不顺眼了?” “孤欲南下越京,陆兰泽身为雍州刺史?,掌一地军政,风吹草动?都要上他的案头,着实叫人为难。” 萧照的话叫辽西王吃了一惊,他早猜到萧照对越京并不恭顺臣服,却也没料到他如此大?胆。 拥兵自重的藩王挥师南下,还?能发生什么? 辽西王意识到这?是个好时机。 “若是世子不嫌弃,老夫有一计可以替世子除去心腹大?患。” “哦?有何高见?” “不敢称高见,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辽西王颇为得意。 “柔然屡屡来犯我边境,刀剑无眼,一着不慎被柔然人杀了也不足为奇。” “陆兰泽惜命,可不会亲自上战场。”陆兰泽是雍州刺史?,调兵遣将,指挥若定,不需要他亲赴战场。 “战场上自然伤不到他,但倘若城破呢?柔然人一向在城中烧杀抢掠,陆兰泽拼死抵抗被杀,也是史?书?简笔一段佳话” “待到陆兰泽被杀,柔然铁骑挥兵南下,围困越京,届时萧世子你进京勤王,不就名正言顺?” 辽西王混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 萧照赢了他自然有好处,萧照输了陆兰泽也死了,雍州不就是他一家独大??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 “听起来是不错。但怎么保证柔然人愿意退兵呢?要是柔然不愿退兵,孤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萧照神?情不动?,冰冷晦涩的光自眼底一掠而过。 “辽西王敢出这?个主意,想必有所倚仗吧?” 辽西王暗骂一声。 “世子不必担心,老夫与柔然王帐的一位大?贵族有所交情,只待老夫修书?一封,与他约定——” 这?是辽西王连至亲都瞒着的秘密。 他并不担心萧照泄密。只是口头上的承诺,谁有证据当真?? 再则,萧照自己也不清白。 萧照早有不臣之心,当日天?子赐婚旨意下到南梁,萧照曾拔剑当场拒婚,是被南梁王劝阻才平息事端。 如今这?桩婚事更是成了无稽之谈,萧照遭商氏羞辱,必定伺机报复。 无论?哪方赢了,辽西王都能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商衿败了,那么他便?不用再受朝廷掣制;萧照输了,雍州之地岂不是他一家独大?? 他看着萧照,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权力在握的未来,胸膛中一把火烧起来,烧得他晕晕沉沉,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点燃一般。 萧照也看着他,缓缓地笑:“那就请辽西王现在就写吧。” 事已至此,辽西王也不再迟疑,提笔落款,在信尾盖上自己的一方私印。 “世子如今可满意了?” “当然。”萧照拿起那封墨迹还?未干透的信,“要多谢辽西王亲笔,这?下也不用孤费心了。” 辽西王只觉得他语调诡谲森冷,莫名打了个寒颤。 却见萧照只是低头看信,极为认真?的模样。 应当是……想多了。 萧照侧过眼来,“还?有一桩要紧事要麻烦辽西王。” “什么?” “孤方才说?,要向你借一样东西。” 辽西王怔了怔,他以为萧照只是托词,一时间不明白萧照葫芦里卖什么药,讪讪笑道:“世子究竟要借什么东西?” “借辽西王你的项上人头,好去向那位非常、非常难讨好的公主殿下下聘——” 萧照说?着唇边微微噙起笑意,柔软多情,可落在辽西王眼里截然成了另一副样子。 血光四溅。 萧照收剑,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滚落地面,温热的红在四周纷纷绽开。 “多谢。” * * 商衿坐着已经喝了三盏茶,兰元霜还?在看他。 又或者并不是在看他。 兰元霜以手支颌,端详这?张与故人并不神?似的面容。 “您在想什么?”商衿问。 “我在想——”兰元霜缓缓道,“如果皇后还?活着,有朝一日,她会杀了你或者你会杀了她吗?” 她似乎觉得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说?完竟然微微笑了一下。 “那不重要。” 商衿思考了片刻,回答她。 薛皇后已经死了,所以一切猜测都是徒劳。 她的野心、抱负与真?实的想法?感?情,都长眠于寂静的春草下。 “但是您和母后的关系,似乎比我认为的更加密切。” “是这?样吗?”兰元霜拢起鬓边发丝,淡淡反问,又自顾自给了答案,“也许是这?样吧。不过就像你说?的,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我想,有些东西或许您能够给我解答。” 商衿继续道。 “难怪你今天?有这?个功夫在这?儿坐半天?。”兰元霜嗤笑,“你想问什么?” “岭南霜雪卷——母后生前曾多次临摹这?幅画作?。”商衿慢条斯理提及往事,“我一直认为岭南指的是南境之地,但后来我才意识到,母后绘的岭南,指的是南梁的南——” “这?才是你跟着萧照回来的原因吧?” 商衿笑而不答,“这?也不重要。” 兰元霜声调平静,“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东西,不过你大?概是问错人了。我并不擅书?画,甚至可以说?一窍不通。皇后也从来没和我说?起过,有这?么个东西。” “但您当真?一无所知?吗?” 作?为比任何人都靠近薛皇后的人,她理所应当知?晓所有的辛秘——或许所有人都会这?么以为。 然而。 “她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兰元霜起身,眉眼间浮现懒洋洋的倦怠,“你们总有一种误会——好像我们一定是被某种感?情联结在一起,所以一定深信对方,没有任何秘密。” “何况即使?存在什么秘密,如果对现状毫无影响,为什么要去过分探究呢?如果会改变一切——那就更不应该深究了。” “想把所有东西都握在手中,就是你们这?种人的通病。” “就像您说?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这?种人总是这?样的。”商衿缓缓地说?道。 “那么就希望你得偿所愿了。” “您一开始问我的那个问题——其实你想问的是,有朝一日,我会对萧照动?杀心吗?” 真?心在此时此刻当然是真?的,只是一念也可以变为假意虚情。 兰元霜顿足。 “如果将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我现在也不可能放他走的。” “我们这?种人就是这?样的,什么都要牢牢握住。” “他杀我,我杀他,各凭本?事。” “那就这?样吧。” 兰元霜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商衿低头将那盏冷掉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欲走,便?见萧照立在逆光处,含笑走近道:“怎么我在外不辞辛劳为殿下奔波,一回来竟然听到殿下要杀了我——真?是令人心冷啊。” “你既然听到了,便?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对你下不了手的。殿下——”他掐住商衿的下颌,迫使?对方在这?时候只能看向自己,“真?有那么一天?,不是只能你杀我。” 温柔的叹息尾音散在风中。 商衿保持着这?个受制于人的姿势,下颌几乎托在他的掌心,长而密的眼睫眨了眨。 “……你死了也是我的。” 萧照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 商衿忽地挣开他的钳制,如白鸟般扑入他怀中,紧紧相拥。 他们是天?下最缱绻的一对有情人。 * * “所以你去杀了辽西王。” 纵使?早知?道萧照随心所欲,商衿还?是惊了一下。 “他已经承认了陈家当年祸端因他而起。”萧照道,“你想要还?陈家清白,只要将证据公示天?下。” 商衿看着他不说?话。 萧照挑眉:“殿下是怪我擅自做主?” “可惜已经晚了,辽西王大?度,已经同?意将他的头颅借给我,与殿下做聘礼——就在外头放着,殿下要看一眼吗?” “不必了。” 商衿冷然拒绝,他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萧照盯着他的侧脸,只低低地笑。 “殿下同?意我下聘了,是么?” “………” 商衿没拒绝也没否认。 他坐在低垂的帷幔下,像一尊瓷白的人偶,像寺庙里供奉的仙人。 只是这?么好看的脸,让人目眩神?迷,大?概是那种妖鬼幻化而成迷惑人心。 窗边小星沉岸,一点月光照在窗棂上,映得花树堆雪。 萧照试探性地吻上薄红唇瓣,怀中人眼睫微微颤动?,依旧是没有反抗的模样。 所以得寸进尺也顺理成章。 帷幔被素白的手轻轻一扯,全部落了下去,很快,那只手也被捉回重重叠叠的帷幔后,一星半点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响声隐没在更漏深处。 月亮升到最高处,室内燃着的心字香烧成灰烬,残余的香气萦绕。 一点轻微的呜咽被吞没,商衿睁着眼,却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只能看到对方脸上一点模糊的神?色——野兽捕获到猎物时的餍足与暴虐,但下手的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克制隐忍。 这?方帷幕中,连月光也照不见的地方,他彻底沦为萧照的所有物,被一遍遍烙印下标记。 他有点分辨不清真?实的情况,却执意始终要握着萧照的手,十指交扣。 “殿下心里在想什么?” “想你我。” “你我之间,千秋百代后,自有定论?。” 他不需要春秋去为他一生是非盖棺定论?,却仍将此生唯一一段情意交由千秋评说?。 无论?爱恨痴念,都要流传纠缠百年千年。 萧照垂头看他,眼底只看得见他:“殿下是要和我做羡煞后人的神?仙眷侣?” “是啊。” 他冷冷说?完,转过身去,再懒得搭理这?个人。 江山功业如流水,春秋迭代;唯爱恨千年,忽然而已。 * * 明月凉如水。 夜风吹拂起她的长发,飘开如绸缎。 她望着草原之外漆黑的一点——那是中原的城池。 她大?约是站了太久。 柔然王走到她身侧,低声叫她的名字:“纱茵。” 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纱茵——柔然王给她取的草原名字,在草原语中是秋天?的意思。 只是她从来不叫自己这?个名字。 “你在思念故土吗?” 他柔声用中原话问。 她没有回答。 “我会带你回到故土,到时候整个中原都会是我的囊中之物,我会在你的故乡为你建立起黄金和珍宝堆砌的高台——你是我从中原得到的最珍贵的宝物,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她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看见草原上已经整装待发的骑兵,雪亮的兵戈在月光照耀下如同?最坚硬的冰。 “我当然会回到我的故乡。” 她说?。 柔然王注视着这?张美丽的面容,这?是他从中原得到的最珍贵的宝物,恍惚间又回到了自己最意气风发的岁月。 “历史?会记录下我的功业,我会是草原以来最好的王,你将会成为我的王后,巫师们会在死后为我们永远祭祀。” 他眼中闪动?着勃勃野心,如同?一簇疯长的焰火,从草原席卷而下,摧拉枯朽烧至繁华绮丽的中原。 “纱茵。” 他再次低声喊她的名字。 “我的妻子。” 她听见这?个人的心跳。 “你的名字当然会留在史?书?上。”她依旧温柔,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而我想要的,也会永远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草原深处吹来长风,宛如一支古老的歌谣。 她伸出手,一泓月光落在掌心。 累世功业,春秋一笔。如这?月光,一挥成空。 第155章 尾声。 第155章 尾声。 密奏来得突然。 “柔然那边有动作了。”商衿将密信递给萧照。 辽西王的突然死亡让他费了点心思处理?。 朝廷那边并没有对辽西王的死发表什么看法, 世家和边境这些异姓王侯不是一条心。辽西王府也早已失去在军中?的影响力,萧照立即接手了辽西王剩下的势力,过渡安稳, 没有引发动乱。 辽西王死后?留下的那几个儿?子当然心中?有很大?意见, 但当他们睁开眼?看到笑吟吟坐在床边的控鹤司密探们,自然也不敢再?有意见。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 辽西王都不能?留。 商衿不能?允许这样的人留下来随时可能?在身后?反咬一口,北境的局势足够混乱,不必辽西王火上浇油, 重蹈当年覆辙。 所以辽西王必须死。 “他们的动作比想得要?快。”萧照看完密信, “殿下的控鹤司真是无孔不入,这种紧要?的军机也能?拿到手里。” 商衿深深看他一眼?:“不要?让我失望——” “殿下既然信我, 我当然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萧照扬眉。 “也不要?让我伤心。” 他慢慢地说完了下半句。 “我等你回来成婚。” 萧照僵住了。 过了良久他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的幻听,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眼?前?的人, 却又?收了回去。 他在一个晴日出征。 商衿站在曲折的回廊下送他远去。长长的祈福带飘荡在空中?,如帷幕般掩住神色。 南梁夫妇站在他身后?, 同样静默。 直到萧照彻底远去,商衿才回过头:“烦请王妃为我们筹备婚仪。” 南梁王世子成婚,少不了南梁王妃的操持。 “要?是他没有活着回来呢?”兰元霜平淡地说起, 好?像在闲聊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她从很多年前?开始就目送萧照出征, 已经习以为常, 她并非全身心牵系儿?子的母亲,当那个孩子降临于世的时候, 她已经过早地将命运交到了他自己?手中?,她只旁观而不干涉。 “那又?怎么样呢?” 商衿的回答同样平静。 他已经交付了一切,权力、信任、感情、名分。 同样的,萧照也要?以所有来回报他。 ——哪怕萧照真的死了, 也是属于他的。 不需要?再?解释,这一眼?间兰元霜已经懂了商衿的意思。 于是她轻声说:“他当然会回来的。”哪怕这一次比以往更为凶险,但是有等待着他的人在,他一定会回来。 “那么我是该按尚公主还是天?子迎立中?宫的仪式准备?” 兰元霜忽然笑着问,她这时候倒显出几分少见的促狭来。 商衿顿了顿:“我写信遣礼部来下聘。” …… 二月十三,夷族联兵率兵围攻西渭城,大?军压境。 二月十三,商衿的信秘至公主府,桑星摇与纪师之商议后?请中?书令登门,秘密议谈,烛火彻夜未歇。 二月十五,萧照领三千骑兵突袭,西渭城之危解。夷族退守山玉关。 二月十五,中?书令上表,平反陈氏旧案。令自公主府出,允之。 二月二十四?,万人军中?,萧照一箭射落首将头颅。 陆兰泽携援军至,他身边跟随着那位才被平反的陈家幼子。 二月二十四?,薛听舟现身雍州。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商衿对他说。 薛听舟给自己?斟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似一个瞎子。 “天?下之大?,并没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我从凉州来。” 薛听舟忽然道。 “你手下那个探子被抓了。” 这话题跳的太快,令商衿迟疑片刻:“鹓雏?” “也许是叫这个名字吧。”薛听舟并不在意其中?的主角是谁,“陈争的人一路追她到雍州境内,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捉到她,没多久陈争就被她连捅了六刀,差一点——这位凉州刺史就没命了。” “可惜差一点。” 薛听舟微笑着叹息。 “本来她应该趁乱顺利脱身。可惜她运道不太好?,碰到我,我就用了一点小手段,把她送回到了陈争身边。” “陈争还没有处置她。你说,她会死掉吗?” 这件事十分隐秘,控鹤司并没有及时得到消息,更别说控鹤司自己?也牵涉其中?。 商衿:“陈争受伤,也有你的手笔吧。” “我路过凉州,正巧在刺史府上做客罢了。”薛听舟轻描淡写,“你还要?谢我呢——陈争自己一团乱摊子,根本顾不上雍州这边的局势,省了你多少后?顾之忧。” “他没有反心,我何必担忧?” “薛家难道就有吗?”薛听舟笑吟吟的,“姜回庭是一开始就有悖逆之心吗?” 薛听舟做事不论目的,全凭喜恶,万事都只要让他可以取乐就好。 他在凉州掺和,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陈争当然不会反。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个适合做蠢事,但他却会趁火打劫。 薛听舟的行径,从结果上来看对他的确有好?处。 薛听舟继续用好?奇而充满恶意的语气问:“你会去救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吗?也许她马上就要?被千刀万剐了。” “你想做什么?”商衿难得感到有点头疼。 薛听舟是个让人猜不到目的的人。 “担心殿下对我薛家也赶尽杀绝,所以我想做一点有用的事情,讨好?你呀。” 他尾音拉长,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明知我不会拿薛家怎么样的。”和姜氏不一样,薛家明哲保身,并没有犯下致命的错误。 “况且我以为薰风成婚,你应当在越京为她送嫁。” 他们这一对姐弟中?,薛薰风是自恃年长的那个,薛听舟也很乐意在她面前?装一装柔弱无害的瞎子弟弟。 但是薛家深深的庭院内,婆娑枝叶漏下的漫长光阴里,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姊妹,终究都各自踏入属于自己?的那条河流。 “我不必为她道贺。” 薛听舟说,“没什么值得庆贺的。你也不必提她。” 薛薰风与所有的争斗都无关,所以也不该牵涉她。 “我以为,那是对你更重要?的事情。” “我正在做我认为更重要?的事情,殿下,你要?一直和我说这些没用的话吗?”薛听舟脸上的笑意淡了。 商衿静默了片刻:“你想要?的答复,恐怕我无法许诺。” “殿下。”他长长的,近乎温柔地叹了口气,“你太让人失望了。” 这话说得好?像商衿是什么狼心狗肺的负心人一样。 商衿反问他:“你不喜欢薰风的这桩姻缘,为什么不阻止?” “这是她的选择。”薛听舟当然可以把这件事处理?得天?.衣无缝,不留下任何证据,但他也不希望薛薰风失望。 微薄的感情浸润在血脉里,你以为它们不存在,但在恰如其分的事情,你又?意识到,它们一直都是在的。 “所以我的答案和你一样。” 商衿念出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记起来过的名字:“净秋的选择,在很多年以前?就做下,我也无法左右她的选择。” “所以我不让人去救她。” “因为她不需要?。” “如果你真的那么担心她,可以直接问出来,没有必要?去为难无关的人。”商衿对他说,“我不能?干涉净秋的抉择,但我会派人去凉州。” “……” “没那个必要?了。” “她跑掉了——鹓雏,她手里有陈争的印鉴,凉州的人不知道内情,让她跑掉了。” 薛听舟说到这里冷哼一声。 陈争那个蠢货,身为一州刺史,最重要?的印鉴居然都保管不好?。 要?不是鹓雏跑了,他也不会亲自到雍州来见商衿,而是应该让商衿自己?意识到凉州的局势,乖乖奉上他想要?的答案。 毕竟一个瞎子长途跋涉,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薛听舟倒也不想吃那么多苦。 “所以,她会平安回来的吧。” 薛听舟最后?说。 天?上的星子明灭,北斗七星指引着永恒的方向,照见如霜雪一般的大?地。 同一片夜空下,她走?出王帐,冰冷的夜风贴着她的发丝拂过,额前?的松石玛瑙碰撞在一起,仿佛呓语。 “纱茵。” “纱茵。” 有人又?在叫她。 但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名字了。 春去秋又?来。 故乡渺渺路远,梦魂何时见? * * 三月十九,到了草长莺飞的季节。 战事并不如柔然王设想的顺利,反而处处受阻。 “这个南梁王世子比所有人想的还要?厉害,就好?像我们所有的兵力布局他都知道一样。”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下属向他进言,“出现了这种事情,一定是因为内部有中?原的细作。” 说着看向王帐角落里低头坐着的唯一中?原人——那个被柔然王从中?原带回来的女子。 “不可能?是她。纱茵连草原话都听不懂。” 柔然王马上道。 但是他还是看了纱茵几眼?。 纱茵毫无反应,坐在旁边编一顶花冠,专心致志,丝毫不知道这些人正在讨论一种让她万劫不复的可能?。 “王上不要?忘了她的中?原名字——”这人用蹩脚的中?原话念出两个字。 “陈秋。” “她和陈家一定有关系啊。” 那个死死与他们为敌的中?原将门,要?不是中?原的那些达官显贵们忌惮陈家,联手草原除去了这个心腹大?患,多年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就是他们了。 “不可能?。如果她真的是陈家人,就不会告诉我她的名字。”柔然王再?次否定下属的看法,“再?说陈家只有一个女儿?,那个女人我们都知道,她死掉了。” 受封公主和亲,最终客死异乡的定城公主陈玉练。 嫁入扎弥金部,嫁给他的舅舅做第二任妻子,最后?被折磨到死去的女人。 “如果真的有奸细,那就去把他们找出来,而不是在这里怀疑我的王妃。”柔然王瞥见她美丽柔弱的侧脸,愈加心烦,“就算她真的和陈家有什么关系中?原人说出嫁从夫,那她现在也只能?听从我的话了。” 下属见他意志坚定,狠狠地瞪了坐着编花的女子一眼?,大?步流星走?出王帐。 战事仍在继续。 她仍在编她的花冠,但从柔然王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晚来看,局势到了糟糕的境地。 但幸好?,她的花冠编完了。 ——在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 帐内燃着熊熊篝火,草籽燃烧的气味让人回忆起很多年前?的春天?。 柔然王步履匆匆走?来,身上裹挟着硝烟和草木的味道。 “纱茵,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萧照他打过来了。” 柔然王并不愿意承认他比萧照弱,但无论从少年时交手的结果还是从眼?下的局面看,他都没有赢过萧照。 这么多年过去,他做了高高在上的草原之王,少年时的心境与锐气早已经在富贵和安逸中?被磨灭,他的弓不再?对准天?上的苍鹰,只能?射中?草原上奔跑的兔子。而他的对手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比从前?更加令人畏惧。 他不能?承认他的失败,但他已经必须承认他的失败。 他狼狈地逃了回来,抛弃了他的下属、他的将士。 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他会打败萧照,洗刷他在萧照身上得到的屈辱。 “萧照不会马上找到王庭的位置,我们马上动身离开往北去。萧照对草原的形势不熟悉,他没办法拿我们怎么样。” 他似乎是在对纱茵说,又?像是劝说自己?。 草原王庭的位置并不固定,游牧者们会找到水草丰美的地方驻扎,但并不会世世代代地停留,季节更替,他们也会随之迁徙。 这也是中?原多年来一直棘手的问题。 纱茵握着花冠,转过头来。 柔然王才发现她今日梳了中?原女子的发髻,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那些被她收起弃在妆屉最深处的钗环金簪,再?次错落点缀在乌黑的发间,华贵雍容,就好?似他可望不可及的中?原丰饶的土地。 “你回来的太迟了。”她轻轻地说,“你听到了吗——马蹄的声音。” 柔然王脸色一变。 “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是你亲自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啊。” 这么多年来,她的语气总是轻柔温和,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会激起她的怒火。 柔情似水。 柔然王突然意识到,这让他曾经十分满意的性情,其实只是出于漠视和不在意,只是此?时此?刻,他才看清楚这女子眼?底的凉薄疏离。 “你背叛了我。” 事实摆在眼?前?,即使他想自欺欺人也不行。 “为什么?” “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让你做尊贵的次妃——那些中?原来的俘虏都只能?成为奴隶,我为你破例,甚至还想要?你做我的王后?!” 纱茵——这个如笼罩着一层迷雾纱似的年轻女子摇了摇头。 她十分理?解柔然王会说出这种话来,在他看来,他做的已经足够多足够好?。 可是,柔然王的情意,王后?的名分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吧?” “纱茵——” 她打断柔然王,“纱茵不是我的名字,我叫薛净秋。” “你应该听过这个姓氏——西琅薛氏,累世公卿。我的祖父是当朝尚书令,姑母是皇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以我的出身,做皇后?也不为过。” “而倘若我告诉父母,我嫁给你。那整个薛氏门楣都会为此?蒙羞。” “你以为给了我应该感恩戴德的荣宠,可是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原本能?得到更好?的。” “可是你说你姓陈——” “那不是我说的。”薛净秋隔着烛火望着他逐渐扭曲的脸,“是你说的,我只是没有否认。” 彼时,她和几个陈家的人在一起,柔然王一刀捅穿他们的胸膛,饶有兴致地问她:“你不会也姓陈吧?” 薛净秋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这张带血的面容看了很久,久到柔然王失去耐心,一把抓起了她。 ——一切的错误开端。 “你是高门贵女,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要?接近我?” 柔然王死死地盯着她,他向来不可一世,即使败在萧照手中?,也不曾心气溃散,但发现自己?被所爱之人愚弄了这么多年,他顿觉满心苦涩,有一种不管不顾要?将事情问个水落石出的冲动。 “我是去和陈宣赐告别。” 她在越京,却过早地意识到了事态不妙——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我要?去见他一面。 薛净秋想。 但并不是为了生死与共。 薛净秋去见他,是决定解除婚约。 我知道你为不能?如约归来而心怀愧疚,所以我来见你最后?一面,结束一切的缘分。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许下的承诺太重,必须以生死来践约。 而她无法回以同等的诺言。 薛净秋无法救他。哪怕她比世上千万万人都聪颖绝伦,也不能?左右一去不复返的大?势。 所以她只能?去见他一面。 仅此?而已。 “你们?所以你是为了给他报仇才接近我?” 柔然王感到一种冲顶的愤怒,他想要?拔剑杀了薛净秋,却在触及到她平静的眼?神时顿时如冷水浇头。 “我一定要?为了什么人才可以有自己?的行动吗?” 薛净秋笑了一下。 “你们总是把自己?看得太重,又?把别人看得太轻。” “我只是不喜欢你当时屠城的行径罢了。” “你就没有一点喜欢过我呢?”沉默良久,柔然王哑声问。 薛净秋诧异:“我知道你说这些,是想要?我放你走?,但已经太迟了。” “萧照来了。” 她走?出王帐,与萧照一错身,点头致意。 草原的夜空一望无际,远处正升起点点曦光。 四?月初八,南梁王世子率兵夜奔千里,深入柔然王庭,生擒柔然王。 四?月初十,萧照凯旋。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雍州的草木已经长的很茂盛了。北境的春夏总是很短暂,但春天?总还是要?来的。 商衿站在城楼上,看着萧照策马奔袭而来,天?光在他身后?铺开,晴空如翠,一缕阳光从乍破云层中?射出。 今日江山雪霁。 ----------------------- 作者有话说:标题不够用了。正文暂时写到这里。 第156章 番外01 第156章 番外01 北境的?战事一结束, 商衿即刻动身回?了越京。 萧照必须留下来处理战后的?封赏安抚事宜,本来这件事应该是商衿来做更名正言顺,但是他闭门谢客, 把整件事事情丢给了萧照。 越京积压了太多?的?事情。 头一件就是商衿的?登基大典, 和他前不久信中提到的?大婚事宜。 这两件足够让礼部焦头烂额了。 现在还多?了一件,对南梁王世子的?封赏。 萧照立下如此赫赫之?功, 按常理来说是要封侯的?,但他本身已有爵位在身,如何封赏就成了一个?大难题。 几?位礼部大臣商议了半天, 好不容易出个?章程, 折子递上去?却石沉大海。 众人于是猜测是不是萧照的?功劳太大,令新君感到忌惮。 一时间揣测繁多?。 毕竟曾经有过那么桩古怪的?婚约, 对商衿来说,可谓是“忍辱负重”了, 他厌弃南梁王世子也在情理之?中。 但局势未明,众人皆不敢轻易动作, 便只能旁敲侧击。 ——从哪里? 当然是从天子的?外家,没了姜家之?后风头无两的?薛家。 这几?日,薛府的?门楣都要被?踏烂了。 都说是贺薛家嫁女?, 但真实目的?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于是中书令称病, 闭门谢客。 众人悻悻而?归。 但公主府的?人却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商衿即将登基, 本该入主宫中,但他却迟迟没有搬离公主府的?意思。 只是为?了见南梁王世子更方便罢了。虽然商衿没有明说, 可从萧照来访的?频率看,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桑星摇眼睁睁地看着南梁王世子一跃翻过墙头,施施然朝商衿的?院子走去?。 她闭了闭眼睛,忍无可忍:“南梁王世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吗?公主府那么宽的?大门不走, 天天翻墙!” 纪师之?笑呵呵地拍拍她的?肩膀:“微不足道的?小事,桑姑娘何必在意呢?” “我每次都要和值守的?侍卫婢女?解释,翻墙的?不是贼,是我们殿下的?心上人,说不定还是将来的?皇后——南梁王世子真是给我找了大麻烦。” 桑星摇对萧照的?身份地位没有异议,毕竟殿下爱他,这足够成为?不可撼动的?理由。 但她对萧照的?行径很有意见。 为?什?么不走大门?! 她总不能把府上所有人叫到一起,对他们说要是你们看到翻墙进来的?人不必惊慌,那个?是我们未来的?皇后? 桑星摇实在是说不出口,于是只能每次对值守的?人交代,无视南梁王世子的?行为?。 不过再?来几?次,估计全府上下的?人都要知道了。 纪先生微微地笑:“闺房之?乐。桑姑娘也该理解。” 桑星摇:“……” 桑星摇不说话了。 她对纪先生说:“您什?么时候去?当官?” 纪先生说话也很可恨。 “不了。”纪师之?摇头,“我这把年纪,不如游山玩水来的?自在。” 少年时入越京,心比天高,自负有无双才华,天下任他施为?。 但是这是越京,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随君王取用,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蹉跎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经想开了。 桑星摇错愕:“可是殿下很倚重您。” 纪先生笑而?不语。 “殿下会希望您留下来的?。” “殿下登基后,桑姑娘准备去?做什?么呢?” 商衿做公主的?时候,她是公主府的?女?史,但商衿做了天子,她却不能再?做女?史。 纪先生岔开话题。 “我想过这件事,如果?殿下需要我的?话,我可以继续在宫中做女?官。”桑星摇认真地回?答他,“可是宫中的?女?官们各司其职,大概也不需要我。如果?我不做女?官的?话,那我想随便去?做什?么。” “因为?我没做过别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会喜欢做什?么。也许我可以去?当话本里的?那种游侠……纪先生,我看见你笑了。” 她有点恼怒。 “看来桑姑娘志在天下啊。”纪先生笑眯眯地说。 “这样也很好。” 桑星摇和他并肩而?立,“我做女?史做的?很好,做别的?也不会差劲。不过纪先生……”她最终还是没忍住,“殿下真的?会让南梁王世子做皇后吗?” “你不喜欢南梁王世子做皇后吗?” “到时候所有人都去?围观皇后翻墙,那也太丢脸了。”桑星摇低声喃喃。 “也许那时候南梁王世子会庄重一些吧。”纪先生宽慰他。 ……… 不庄重的南梁王世子懒洋洋倚在榻上,翻看商衿桌子上的?折子。 他一到越京,就有人试探着接近他,有几?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信誓旦旦说商衿十分忌惮他,根本不想给他封赏,所以才把那些上表给他封赏的?折子留中不发?。 这些人往往说着说着,就开始拉拢他,然后就试图往雍州塞他们家里的废物纨绔。 萧照耐着性子听完,马不停蹄赶到公主府。 果?然压了很多?要给他封赏的?折子。 萧照拿起其中一封。 “殿下准备怎么赏赐我呢?” 商衿正在看青州刺史递上来的?折子,青州辖下的?岩平县遭遇蝗灾,请求减免赋税,他批复“可”,又写旨意让户部遣人查明此地灾情情况,做出妥善安排。 闻言随口道:“我刻薄寡恩,没什?么可赏赐你的?。” 萧照凑过来,呼出的?气息贴着商衿的?脖颈,“殿下是再?宽和仁厚不过的?主君,怎么会忍心这么对我?不如就赐臣今夜侍寝如何?” 商衿面无表情拍开他的?手。 前两日萧照也是这副可怜作态,商衿当时想到确实是因为?自己?没有解释才招致流言蜚语,一时心软,就答应了萧照的?请求。 结果?这狗东西达成目的?后就露出了真面目,一直折腾到后半夜。 萧照抱着他,充满怜爱:“殿下这副心软的?样子,着实叫人看了可怜。” 他一边心疼一边把人折腾得更厉害。 第?二天就被?商衿关?在了门外。 萧世子于是无师自通学会了走墙。 商衿想要把人赶出去?,被?萧照眼疾手快一把将门抵住,神态无辜又可怜:“我跟着殿下私奔千里到越京,举目无亲,孑然一身,难道殿下要做负心人,将我拒之?门外吗?” 商衿冷笑。 却还是将人放进屋来,这一进屋就由不得商衿了。 莫名其妙被?推入榻上宽衣解带的?时候,商衿闭了闭眼睛,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将那些未来得及批复的?公文推远了些。 萧照伏在他身上,低低地笑。 “殿下啊殿下……” 过了片刻,萧照又喊他的?名字:“商衿。商衿。” 在这时候,他格外喜欢喊商衿的?名字,郑重的?、轻佻的?、暧昧的?,以一切口吻去?低声唤出在唇齿间碾转过千百次的?音节。 商衿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摸到一片不平的?纹路——那是一道结痂的?伤疤,流矢擦着脏腑而?过,差一点就会致命的?伤口。落下这道伤疤后,他没有来得及休养就星夜兼程,深入草原,生擒了柔然王。 柔软温热的?指腹落在伤疤上。 “还好你活着回?来了。” 商衿轻轻地说。 一贯轻佻的?萧照居然沉默了片刻,他抱着商衿:“是我不好,让你害怕了。” 商衿伸出手,回?抱住他。 “我们成婚吧。” 三日后,一直悬而?未决的?南梁王世子封赏旨意终于下来。 除了优厚的?锦帛金钱赏赐外,另加封南梁王世子为?明光君。 这并不是当朝封赏的?爵位,众人都摸不着头脑。 “这名号听着好奇怪,但是仿佛颇为?耳熟。” 薛宁璧与祖父在中庭对弈,说起此事,顿觉疑惑。 中书令拈着棋子,慢悠悠地落下,封死薛宁璧的?生路。 “你的?棋艺又退步了。” 薛宁璧惭愧:“近来琐事缠身,神思难宁,不能专心于棋艺。” “这并没有什?么妨碍,君子六艺不过陶冶性情,最重要的?还是保持住自己?的?立身之?本。” 中书令语调平和。 “今日的?棋暂且下到这里吧。你方才说殿下加封南梁王世子为?明光君?” “是。朝中同僚有猜测,认为?南梁王一门已经是王侯,显赫至极,若是再?加封南梁王世子,岂不是太过了。但南梁王世子在北境功高,不封也不行,故而?才加了这与众不同的?虚衔,并无实封。” 人人都在揣测商衿的?心意。 自古以来都是功高震主,萧照又是桀骜不驯的?性情,因而?薛宁璧有不少同僚都认为?,两人面和心不和。 只怕南梁王世子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薛宁璧虽然不认为?商衿气量狭小,容不下功臣,却也怀疑这两人合不来。 “实封?” 中书令掀起眼皮。 “是,明光并非地名,我特意查了户部的?档案典籍,并没有找到哪地称为?明光,只是这两个?字听起来分外耳熟。” 本朝封赏,若是以地名为?封号则是实封,享一地供奉,若是以嘉名做封号,便是虚衔,以示尊贵,而?无实际的?封邑。 盖因为?世宗皇帝对封赏格外大方,喜欢的?臣子个?个?封侯封公,但没有那么封邑可以分封,于是礼部就想出来这么一招,只领虚衔而?无实封。 “明光。”中书令念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如何不是实封?” 薛宁璧更为?疑惑:“请祖父赐教。” “明光——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中书令微微地笑,“你不是天天往宫中上朝去?吗?” 薛宁璧沉思了片刻,恍然大悟。 天子起居之?所,为?明光殿。只是大家平常多?以“宸宫”指代,并不直呼,一时间才叫人没想起来。 “早些备下贺礼,天子大婚,怠慢不得。” 薛宁璧并不迟钝,中书令一点拨,他即刻顿悟。 “殿下难怪不封王、侯……不曾想是这个?缘故。” “天下间能称之?为?君的?,除却圣君天子,不过储君和中宫。”中书令道,“天子之?配谓之?后,后者?何也,明海内之?小君也。”* “这位天子的?心迹已经昭示天下了。”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礼记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