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让我去勾引少侠》 她在书里活不过三十章 第一章 凌晨三点,宋圆正在骂一本断更两年的武侠小说。 小说名叫《长夜问剑》。 作者写到第一百八十七章,眼看正邪两派就要在青州决战,幕后之人也即将现身,却在章末留下了一句: 【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 然后再也没有更新。 宋圆本来只是睡不着,想随便重温几章,结果越看越气。 书里有个与她同名的女配,出身栖梧派,长相尚可,武功却差得连门中弟子都懒得挑战。为了救重病的养母,她受制于玄烛门门主容珩,被迫接近正道少侠江砚白,替容珩盗取江家秘藏。 事情败露后,她被逐出师门,又被容珩舍弃,最后死在一座破庙里。 从出场到断气,一共二十七章。 临死前,她还在想: 公子答应过,只要事情办成,便会放我自由。 宋圆看得血压直升,立刻在评论区敲下一行字: 【男人说放你自由你就信?有这个时间勾引少侠,不如先练练剑!】 点击发送。 窗外恰好响起一声雷。 房间里的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宋圆等了一会儿,电没有恢复。她困得眼皮发沉,干脆趴在桌上,想着只睡十分钟。 意识模糊之前,黑掉的电脑屏幕似乎亮了一瞬。 上面浮出四个惨白的字: 【那你来吧。】 宋圆还没看清,便睡了过去。 ?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雨声很大。 不是隔着玻璃传来的,而是直接砸在瓦片上,密密麻麻,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随后是痛。 后脑隐隐作痛,手腕也被什么勒得发麻。 宋圆试着动了一下,粗糙的绳索立刻磨过皮肤。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间陌生的厅堂。 墙面斑驳,七盏青灯沿着两侧排列,火光被冷风吹得轻轻摇曳。她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的衣服也不是睡衣,而是一件沾着泥水的浅灰色长裙。 宋圆的心跳顿时快了起来。 绑架? 拍戏? 还是她睡迷糊了?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疼。 非常疼。 正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宋圆抬头。 一名男人坐在几步之外。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领口与袖缘绣着暗金火纹,长发以黑玉冠束起,眉目生得极好。尤其那双眼狭长深黑,眼尾微挑,平日像什么都入不了眼,一旦看向谁,却沉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正在擦拭一把薄刃。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地上绑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暂时无人认领的行李。 男人身旁还站着一名红衣女子。 她长眉凤眼,容貌明艳,腰间缠着一条赤色软鞭。她看宋圆的目光极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宋圆觉得这两张脸有些熟悉。 却不是现实中的熟悉。 更像她几分钟前才在小说人物插图里见过。 红衣女子先开了口: “醒了便起来。” 宋圆喉咙发干。 她没有立刻动,只警惕地看着两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红衣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潜入玄烛门偷东西,醒来后倒问起这是哪里了?” 玄烛门。 三个字落下来,宋圆脑中嗡的一声。 她慢慢转头,看向黑衣男人。 玄烛门门主。 容珩。 《长夜问剑》中真正令人闻风丧胆的反派。 传闻他十七岁杀师夺位,二十岁吞并北境三门,二十四岁已经位列天下武录地榜第三。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玄烛门。 原着中,容珩一直在暗中挑拨各大门派,扶植亲信,试图取代武林盟主,将整个江湖握在手里。 而这个红衣女人,则是玄烛门右使楚绯烟。 青锋榜第七,鞭法狠辣,也喜欢容珩喜欢得人尽皆知。 宋圆的手指开始发冷。 她真的穿进了书里。 而且穿成了那个活不过三十章的倒霉女配。 容珩终于将薄刃放下。 “姓名。” 宋圆下意识回答:“宋圆。” “师门。” 她张了张嘴。 她知道原主来自栖梧派,却不知道更具体的事情。 什么师父,住在哪个院子,练的哪套剑法,她一概不知。 容珩看着她停顿的时间,眼神没有变化。 “想清楚再答。” 那语气不算凶。 宋圆却觉得后背发凉。 “栖梧派。” “身份。” “外门弟子。” 容珩抬起手。 楚绯烟将一只布袋丢到宋圆面前。 袋口松开,一株通体赤红、根须如血丝般细密的药材滚了出来。 宋圆认得。 赤雪参。 原着中极为罕见的续命药。 容珩问:“为何偷它?” 宋圆没有回答。 不是她故意隐瞒,而是原着根本没有详细写过这段。 书中只提过女配受制于容珩,却没有解释她究竟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 楚绯烟俯视着她。 “赤雪参是玄烛门花费三年寻来的药材。你潜入药库,被守卫发现后从屋顶摔下来,昏迷了整整三日。” “现在装傻,是觉得门主没有耐心查你的底细?” 宋圆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主为了偷药,被抓了。 而她恰好在原主昏迷后穿了进来。 这至少比一醒来就被全江湖追杀合理一些。 可合理并不等于安全。 宋圆看着那株赤雪参,试探着说: “我偷它,是为了救人。” 楚绯烟冷笑。 “天下想救人的多了,难道都该来玄烛门偷东西?” 宋圆没有反驳。 容珩却问:“救谁?” 她想起原着中那位始终卧病的养母。 “我的养母。” 容珩端起桌上的茶,语气平淡。 “栖梧派外门弟子宋圆,八岁入门,武功平庸。养母宋氏,两年前患上寒髓症,每逢冬日便高热不退。” 他甚至不需要低头查看任何东西。 显然早已将原主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宋圆心底一沉。 容珩继续道: “栖梧派没有赤雪参。” “你听说玄烛门有,所以来了。” “是。”宋圆只能承认。 “胆量倒比武功强一些。” 宋圆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大概不算。 “我会受到什么处置?” “按照玄烛门的规矩,擅闯药库者,断一只手。” 宋圆的脸色瞬间变了。 楚绯烟唇边浮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 容珩看见了宋圆的反应,却没有继续吓她。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 “不过,我可以把药给你。” 宋圆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 反而更加紧张。 反派忽然大发善心,通常意味着后面还有更大的坑。 “条件是什么?” 容珩看了她片刻。 “一个月后,青州举行青锋试。” 宋圆知道这段剧情。 青锋试是年轻一代争夺天下武录排名的大会,各大门派都会派弟子参加。 江家负责此次大会。 江砚白则是上一届青锋榜第二,也是江家年轻一代中最受器重的人。 “你本就在栖梧派的参赛名单上。”容珩道,“我要你照常前往青州,接近江砚白。” 宋圆皱起眉。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弱。” “……” 答案来得过于坦荡。 容珩继续道: “江家会防备玄烛门,也会防备那些榜上有名的高手。” “但没有人会提防一个连青锋试第一轮都未必能通过的外门弟子。” 宋圆觉得受到了羞辱。 偏偏原着证明,他说的是事实。 “你想让我从江家偷什么?” “《问鼎录》。” 这个名字,原着中出现过。 江家之所以能在正道中拥有如此高的地位,不仅因为武功和声望,更因为他们掌握着一本秘密名册。 里面记载了各派多年来的私下盟约、暗桩、旧债,甚至一些掌门不愿被人知道的往事。 谁得到《问鼎录》,谁就能抓住半个江湖的命脉。 原着中,容珩为了得到它,害得不少门派反目,差点让整个武林分崩离析。 宋圆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拿到它,是想威胁各大门派?” “威胁只是最粗浅的用法。” 容珩的语气很淡。 “让他们互相猜忌,让盟友变成仇人,再让他们主动来求玄烛门庇护,才更有意义。” 他说这番话时,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他谈论的不是如何搅乱整个江湖,而是在说一盘棋该如何落子。 宋圆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人会成为原着里的大反派。 他是真的想把天下人变成棋子。 而现在,她也是其中一枚。 “我若不答应呢?” 容珩看向桌上的赤雪参。 “明日,我会派人将你送回栖梧派。” “连同你潜入玄烛门的证据。” 宋圆心里一紧。 盗取别派重宝,不仅会被逐出师门,养母也会失去栖梧派的庇护。 容珩甚至没有威胁她的性命。 他只是把她仅有的退路摆出来,再亲手堵死。 “你早就知道我会答应。”宋圆说。 “现在才看出来,不算太迟。” 容珩起身,走到她面前。 宋圆坐在地上,只能仰头看他。 “进入江家后,找到《问鼎录》所在的位置,将消息传给我。” “我不需要偷出来?” “以你的武功,带着一本书离开江家,和抱着锣鼓逃命没有区别。” 宋圆忍住了反驳的冲动。 这人的嘴比她想象中更损,只是说得太平静,乍听之下像在认真分析。 “可江家不会让我随便进入内院。” “所以你要接近江砚白。” 宋圆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接近?” 容珩垂眼看着她。 他眼中没有半分暧昧,只有冷静的算计。 “先让他信任你。” “若他不信呢?” 厅堂外雨声不断。 容珩略微俯身,将那株赤雪参放进她手中。 “那便让他喜欢你。” 逃跑也要先认路 第二章 宋圆低头看着手里的赤雪参。 药材根须细密,通体泛着暗红,像是将血凝在了里面。 她握紧布袋,抬起头。 “好。” 容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 “我去青州,接近江砚白,替你找到《问鼎录》。” 楚绯烟轻嗤一声。 “方才还满脸不情愿,现在倒答应得痛快。” “因为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宋圆认真道:“活着比较重要。” 这是真话。 至于离开玄烛门以后,她会不会照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认识江砚白,却知道他在原着里至少还算正直。相比之下,眼前这位想靠一本名册控制整个武林的反派,显然更不适合长期合作。 只要先离开这里,再找机会逃回栖梧派,或者直接去江家揭发容珩—— “你在想怎么逃。” 容珩忽然道。 宋圆心里一紧。 “没有。” “答得太快。” “因为这问题很简单。” “是吗?” 他垂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安静得看不出情绪,宋圆却莫名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念头已经被他翻出来,一条条摆在了桌上。 她强迫自己没有移开目光。 片刻后,容珩只是转身道: “带她下去。” 楚绯烟皱眉。 “门主就这样信她?” “我没有信她。” 容珩迈过门槛,声音从雨幕里传回来。 “所以今夜多派两个人守着。” 宋圆:“……” 这个人果然一点都不好骗。 ? 她被安排在西院最里面的一间客房。 说是客房,窗户外却守着两名玄烛门弟子,院门口还有人轮班。房中没有兵器,连茶壶都是圆口的,显然生怕她想不开,拿什么东西往自己脖子上扎。 楚绯烟站在门边,看着宋圆将赤雪参放进柜中。 “别费心思了。” “什么?” “逃跑。” 宋圆回过头。 楚绯烟倚着门框,红衣衬得她眉目越发明艳。 “从这里到山门有三道关卡。你连第一道院墙都翻不过去。”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翻栖梧派后墙,裙子挂在树上,被吊了半个时辰。” 宋圆沉默了一下。 原主留下的经历,怎么尽是些不太体面的东西? 楚绯烟似笑非笑。 “还有,你最好别以为到了青州便能投靠江砚白。” “他最厌恶欺骗。” “若让他知道你接近他另有目的,未必会比门主更仁慈。” 宋圆听出了她话里的刺。 “你似乎很希望我失败。” “自然。” 楚绯烟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若死在江家,我还省得亲自动手。”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后,楚绯烟又停了下来。 “赤雪参明早会有人送去栖梧派。” 宋圆一怔。 “不是让我亲自带回去?” 楚绯烟回头,眼神中带着一点嘲意。 “门主从没说过,要把药交给你保管。” 房门关上。 宋圆立刻打开柜子。 方才还放在里面的布袋仍在,里面却只有一截普通的红参。 真正的赤雪参,不知何时已被换走。 宋圆盯着那截红参,半晌才低声道: “怪不得能当反派。” 不仅心黑,手还快。 但药既然会送到养母手里,她也少了一个必须留下的理由。 这更加坚定了她逃跑的念头。 ? 二更过后,雨渐渐小了。 宋圆先吹灭蜡烛,在床上塞了两个枕头,又将薄被拉高,伪装出有人熟睡的样子。 随后,她从后窗悄悄翻了出去。 准确来说,是先跨出一条腿,然后整个人卡在窗框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落地。 幸好雨声遮住了动静。 她躲过巡逻的守卫,沿着墙根往外走。原主这具身体虽然武功很差,脚步却比现代的她轻一些,至少不会每走两步便踩断一根树枝。 经过厨房时,她顺走了一件灰色外袍。 经过马厩时,她又在墙上摸到一块木制腰牌。 整个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顺利得让宋圆有些不安。 可西院的守卫已经被她甩在身后,远处也隐约出现了山门的灯火。 只要出去—— “站住。” 守门弟子横刀拦住她。 宋圆压低头上的斗笠,将腰牌递过去。 那人接过腰牌看了看。 “去哪儿?” “奉命下山。” “谁的命令?” 宋圆停顿一瞬。 “右使。” 守卫抬眼打量她。 “楚右使从不用木牌传令。” 宋圆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是吗?” 她努力保持镇定。 “那可能是我拿错了。” “你拿的是马厩腰牌。” “……” 原来她费了半天劲,偷来的竟只是一块喂马用的腰牌。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踏过积水的声音。 守卫立即侧身退开,低头行礼。 “门主。” 宋圆闭了闭眼。 很好。 第一次逃跑,连山门都没摸到,就撞见了最不该撞见的人。 容珩骑着一匹黑马停在石阶下。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沾着湿润的夜色,黑色衣袖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他的目光从宋圆身上的灰袍,慢慢落到她手里的马厩腰牌。 “宋姑娘。” “深夜出来喂马?” 宋圆握紧腰牌。 “我梦游。” 容珩看了她一会儿。 “梦游还知道换衣服、偷腰牌,专挑守卫换班的时候下山。” “我的梦一向比较周全。” 守门弟子低着头,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 容珩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他。 “你想去哪儿?” 宋圆没有回答。 容珩也不催,只站在石阶下等着。 他越平静,宋圆反而越紧张。 最后,她只能道: “青州。” “青州在东南。” 容珩向她身后的山路看了一眼。 “你走的是西北。” 宋圆沉默了。 原来她不仅武功不行,连方向也错得十分彻底。 “我只是先绕路。” “绕去哪里?” “暂时还没决定。” 容珩从她手中抽走那块腰牌。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却让宋圆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怕我?” “应该的吧?” 宋圆看向他。 “你想利用我毁掉江家,控制各大门派。正常人听完,都会有一点害怕。” 容珩垂眸看着木牌。 “既然怕,为什么还敢逃?” “因为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这一次,她没有开玩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守约,也不知道等你拿到《问鼎录》,我是不是还有活着的价值。” 雨水从屋檐落下,在两人之间汇成细小的水流。 容珩抬起眼。 “所以你宁愿去投靠江砚白?” “至少书里——” 宋圆猛地停住。 容珩的眼神微微一变。 “书里?” 她心跳快得几乎撞到喉咙。 “我的意思是……” 宋圆迅速改口。 “至少江湖传闻里,他比你像个好人。” 容珩并未立刻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将方才那两个字记了下来。 片刻后,他把马厩腰牌丢给守卫。 “送她回去。” 宋圆没有动。 “你不罚我?” 容珩转身走上石阶。 “你还没有完成任务,暂时不能少胳膊少腿。” “那完成以后呢?” 他的脚步微顿。 “这取决于你是否还有别的用处。” 宋圆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消失了。 她必须逃。 但下一次,至少要先弄清楚青州到底在哪个方向。 ? 第二天清晨,楚绯烟准时出现在西院。 她手中提着那条赤红软鞭,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听说你昨夜去喂马了?” 宋圆不想回答。 楚绯烟将一把木剑扔到她脚边。 “捡起来。” “做什么?” “教你活过青锋试第一轮。” 宋圆低头看着木剑。 “我若不学呢?” 楚绯烟笑了。 “那我就教你,怎么死得体面一点。” 三招 第三章 宋圆弯腰捡起木剑,却没有立刻摆出架势。 她先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抬头看向楚绯烟腰间的软鞭。 “你用真鞭,我用木剑?” 楚绯烟扬眉。 “怕了?” “倒也不是。”宋圆掂了掂木剑,“只是觉得青锋榜第七对付我这种人,还需要占兵器的便宜,有点说不过去。”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守在廊下的两名玄烛门弟子同时看向别处,像是生怕被卷进去。 楚绯烟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你是在激我?” “我只是想看看,青锋榜第七到底有多厉害。” 这话倒是真的。 宋圆知道自己打不过。 她甚至怀疑自己连楚绯烟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若她一直不知道高手究竟强到什么程度,那么所谓练武、逃跑、参加青锋试,都只是一团模糊的空话。 至少今天,她想看清楚差距。 楚绯烟将软鞭从腰间解下,随手丢到一旁。 “好。” 她空着双手走进院中。 “我不用兵器。” 宋圆握紧木剑。 “你不是说,要教我活过三招吗?” 楚绯烟看着她。 “现在改了。” “改成什么?” “看看你能不能活过一招。” 话音落下,她已到了面前。 宋圆甚至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动的。 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握剑的手腕猛地一麻,木剑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下一瞬,楚绯烟的两根手指停在她喉前。 只差半寸。 若那不是手指,而是一柄剑—— 宋圆已经死了。 她僵在那里,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楚绯烟收回手。 “第一招。” 木剑落在几步之外,滚了两圈。 宋圆没有说话,走过去把剑捡了回来。 楚绯烟似乎有些意外。 “还来?” “刚才不算。” “为何?” “我还没准备好。” “生死相搏时,没人会等你准备。”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和人生死相搏。”宋圆重新握住剑,“我是在挨你的打。” 廊下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像在掩饰笑意。 楚绯烟冷冷扫过去。 四周立刻恢复安静。 宋圆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只盯着楚绯烟的手。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 红影靠近以前,楚绯烟的左肩似乎先沉了一下,脚尖也稍微偏向右侧。 宋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决定试试。 楚绯烟再次动了。 左肩微沉。 来了。 宋圆本能地向右躲开,同时横起木剑挡在身前。 啪! 木剑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她竟然挡住了。 虽然只挡住了一瞬。 楚绯烟手腕一转,指节敲在她肘间。宋圆半边胳膊立刻失去力气,木剑再一次掉在地上。 紧接着,膝弯被轻轻一踢。 宋圆整个人跪了下去。 “第二招。” 楚绯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宋圆疼得龇牙,却忍不住问: “我刚才是不是挡住了?” “挡住半招,也值得高兴?” “值得。” 宋圆揉着膝盖站起来。 “毕竟第一招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 楚绯烟看了她片刻。 那眼神依旧算不上友善,却少了一点最初纯粹的轻蔑。 “你看见了什么?” “你出手以前,左肩会先沉。” “错。” “哪里错?” “那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 宋圆一怔。 楚绯烟淡淡道: “高手会有习惯,也会故意制造习惯。你若只相信眼睛,死得会比只相信耳朵更快。” 她弯腰捡起木剑,重新扔给宋圆。 “第三招。” 宋圆接住剑。 手腕还在发麻。 这一次,她不再盯着楚绯烟的肩膀。 也不看她的脚。 她看向楚绯烟的眼睛。 楚绯烟似乎笑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不是当真消失。 只是快得超出了宋圆的视线。 一阵风从右侧袭来。 宋圆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往后退了一步,木剑胡乱向前刺出。 剑尖什么也没有碰到。 可楚绯烟的动作却停了。 她站在宋圆左侧,指尖仍旧抵上了她的后颈。 “第三招。” 宋圆一动不动。 “我又输了?” “你从头到尾就没有赢的可能。” 楚绯烟收回手。 宋圆转过身。 “那你为什么停了一下?” 楚绯烟没有回答。 宋圆低头看向自己的木剑。 方才那一刺虽然完全偏了,却刚好封住了楚绯烟原本准备落脚的位置。她因此临时换了方向,才慢了极短的一瞬。 这不是宋圆算出来的。 只是这具身体在危险靠近时,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原主练了八年剑。 即使练得不好,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你运气不错。”楚绯烟道。 “运气也是本事。” “靠运气的人通常死得很早。” “我会努力死得晚一点。” 楚绯烟盯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她不是靠运气。” 宋圆回头。 容珩不知何时站在回廊尽头。 他今日没有穿昨夜那件暗金纹黑袍,只着一身极简的玄色窄袖衣,手里拿着一封尚未拆开的信。 他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 楚绯烟转身。 “门主。” 容珩走下台阶,目光落在宋圆握剑的手上。 “第二招,她先看你的肩。” “第三招,她知道你会骗她,所以什么都没看。” 宋圆忍不住道: “我看了你的眼睛。” 楚绯烟冷笑。 “我的眼睛也会骗人。” “所以我最后闭眼了。” 楚绯烟的神情微微一顿。 容珩看向宋圆。 “你闭眼,是因为害怕?” “也有一点。” 她没有否认。 “但我看不清她的动作,继续睁着眼只会被假动作骗。闭眼以后,至少能感觉风从哪边来。” 容珩沉默了片刻。 宋圆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大概不会因为她勉强撑过三招就另眼相看。地榜第三若这么容易被打动,未免太没有见识。 果然,容珩很快道: “反应尚可,根基太差。” 宋圆:“你夸人的方式一向这样吗?” “我没有夸你。” “那就合理了。” 楚绯烟看了她一眼。 “门主,昨夜她试图逃走,今日又对我出言不逊。这样的人带去青州,只会坏事。” 容珩拆开手中的信。 “昨夜山门的守卫,是我让人撤掉一半的。” 宋圆愣住。 “你故意让我逃?” “我想知道你会去哪里。” “结果我走反了。” “是。” 容珩低头看信,语气平静得令人恼火。 “这个结果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宋圆咬了咬牙。 原来她昨夜自以为躲过巡逻、偷到腰牌、一路摸到山门,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不是差一点逃出去。 她只是完成了一场容珩安排好的笑话。 容珩看完信,将纸折起。 “赤雪参已经送到栖梧派,你养母暂时无碍。” 宋圆心口微微一松。 “你怎么证明?” “七日后会有回信。” “我能亲自看?” “可以。” 这个回答过于干脆,反倒让宋圆意外。 容珩转身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剑。 “继续练。” “练到什么程度?” “至少下次逃跑时,别再拿马厩的腰牌。” 院中有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圆握着木剑,望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没能看透容珩。 他会拿人命和江湖作棋,却真的把药送去了栖梧派;他故意放她逃跑,却没有因为她背叛而发怒;他似乎从不要求别人相信他,只确保每个人都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比单纯的凶狠更麻烦。 楚绯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休息够了吗?” 宋圆回过神。 “没有。” “那正好。” 软鞭啪地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真正的训练,现在才开始。” ? 半个时辰后,宋圆趴在院中的石桌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楚绯烟则站在一旁,连发丝都没有乱。 “起来。” “我觉得我的身体不允许。” “你的身体只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练武。” 宋圆艰难抬头。 “我练了八年。” “你过去那八年,最多算每天摸过一次剑。” 宋圆望着地上的木剑,第一次认真意识到: 她距离青锋试,不是一个月。 像是八辈子。 可她也第一次发现,这具废柴身体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至少第三招时,她让青锋榜第七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可以从一瞬开始。 少侠不好骗 第四章 训练结束后,宋圆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在回廊尽头堵住了那名方才一直忍笑的玄烛门弟子。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腰间挂刀,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馒头。见她一瘸一拐地靠近,他第一反应竟是将盘子往身后藏。 “宋姑娘,这是大家的早饭。” “我不抢。” 宋圆停了一下,看向他藏起来的馒头。 “除非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青年沉默片刻,从盘中挑出最小的一个递给她。 “韩七。” “宋圆。” “我知道。” “那就省了一句。”宋圆接过馒头,“我只问你,到了青州以后,我究竟要做什么?” 韩七谨慎地看了一眼四周。 “门主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接近江砚白,找到《问鼎录》。” 宋圆咬了一口馒头。 “这种说法,和让我进皇宫偷玉玺差不多。听起来很明确,实际上每一步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韩七低声道: “《问鼎录》藏在江家内阁,平日只有江家嫡系能够进入。青锋试期间,开启内阁的青麟令会暂时交给江砚白保管。” “门主要的不是整本《问鼎录》。” “是青麟令上的机关纹路。” 宋圆动作微顿。 所以真正潜入江家的另有其人。 她只是负责靠近江砚白,找到机会用藏在木簪里的墨纸拓下令牌纹路。 说得好听是棋子。 说得难听一点,她甚至只是替真正的棋子开门的人。 “容珩为什么选择我?” “你的栖梧派弟子身份是真的,又在青锋试的随行名单里。” 韩七很诚实。 “更重要的是,你武功差,名声小,看起来没有威胁。” 宋圆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我忽然觉得这个馒头也没那么香了。” 韩七忍笑道: “江砚白身边还有陆明珠。她与江砚白一同长大,比他本人更难骗。” “他们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 “还有呢?” “江砚白过去追过她。” 宋圆抬起头。 “成功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陆姑娘嫌他对谁都好,不像真心。” 韩七说完这句,立刻端着馒头退了两步。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宋圆还想追问,身后却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问完了?” 她背脊一僵。 容珩站在回廊另一头,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韩七立即低头行礼,端着馒头溜得比谁都快。 宋圆转过身。 “我只是提前了解任务。” “很好。” 容珩缓步走近。 “至少这次没有先往错误的方向逃。” 宋圆觉得他是在记仇。 偏偏他的语气太平静,听起来更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 “你不介意韩七把这些告诉我?” “介意的话,他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 宋圆看向韩七消失的方向。 “所以你是故意让他告诉我的?” “不是。” 容珩垂眸看她。 “只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去问人。” “而玄烛门里,愿意与你多说两句话的,只有他。” 宋圆沉默片刻。 “你是不是连我会挑最小的馒头都算到了?” “没有。” 她刚想松一口气。 容珩补了一句: “你没有挑。是韩七觉得大的给你太浪费。” “……” 这人的嘴,果然不需要提高声音也能伤人。 容珩从袖中取出一支木簪,递到她面前。 “明日启程。” “木簪里的墨纸,只需压在青麟令上片刻,纹路便会留下。” 宋圆没有立刻接。 “我要是直接把事情告诉江砚白呢?” “你可以。” 容珩答得毫不犹豫。 她反倒警惕起来。 “你不怕?” “江砚白或许会听你解释。” “江家不会。” 容珩将木簪放进她掌心,指尖没有碰到她。 “一个潜入玄烛门盗药、又忽然声称自己受反派胁迫的外门弟子——你觉得他们会先相信你,还是先把你关起来审问?” 宋圆握着木簪,没有说话。 他甚至不需要禁止她背叛。 只需要让她知道,离开他的计划,她也未必有路可走。 容珩转身时,又淡淡留下一句: “韩七还有一件事说得不对。” “哪一件?” “江砚白并非比陆明珠容易骗。” 晨光落在他冷淡的侧脸上。 “他只是比她更擅长装作自己没有看穿。” ? 剩下的两日,楚绯烟没有再让宋圆挑战什么“三招”。 她教的都是最实际的东西:如何在人群里避开兵器,如何在摔倒时护住要害,以及打不过时怎样跑得更快。 宋圆摔了十几次,终于能在软鞭落下前退开两步。 虽然第三步通常还是会被卷回去。 容珩偶尔经过练武场,从不亲自指导。 只有一次,宋圆握剑太紧,被他用剑鞘轻轻敲开手指。 “放松。” “再松剑就掉了。” “剑掉了可以捡。” 容珩看向她。 “手废了,任务便没人替你做。” 宋圆揉着被敲红的手指。 “我还以为你是在关心我。” “你误会了。” “那就好,差点把我吓到。” 容珩没再理她。 可第二日,练武场上的木剑换成了一把更轻、更适合她手腕的。 楚绯烟说,是库房里随手找的。 宋圆没有问是谁找的。 因为即使问了,容珩大概也只会说: 棋子拿不动剑,会影响棋局。 ? 第四日清晨,宋圆跟着韩七离开玄烛门,前往青州与栖梧派会合。 容珩没有来送她。 宋圆对此并不意外。 直到马车驶出山门,她掀开帘子,才发现道路前方的石碑上插着一枚薄刃。 刀下压着一张字条: 青州在东南。 宋圆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最后将帘子重重放下。 “他到底记多久?” 韩七假装没有听见。 ? 抵达青州城外时,驿道正堵成一团。 一辆马车的车轮陷在泥沟里,受惊的马不断扬蹄。几名路人围在旁边,却没人敢靠近。 宋圆远远看见马腹下方的皮带已经磨损,立刻喊道: “小心!缰带要断了!” 话音刚落,皮带猛然崩开。 烈马朝路边人群冲去。 一道白色身影从旁掠过。 来人抓住缰绳,顺势踩上路旁石栏,借力翻到马侧。他没有硬拽,而是贴着马颈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手掌缓缓安抚着它的鬃毛。 片刻后,烈马竟真的安静下来。 四周响起一阵松气声。 宋圆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认出了那张脸。 江砚白。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衣,腰间佩剑,眉目清俊,唇边似乎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伤,沿着腕骨向上延伸,是插图中从未画出的特征。 他把缰绳交还给车夫,随后转向宋圆。 “方才是姑娘提醒的?” “是。” 江砚白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让人感到冒犯。 “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皮带磨损。” “眼神比较好。” “那就奇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宋圆腰间挂反的剑。 “姑娘怎么没发现,自己的剑挂倒了?” 宋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剑柄朝下,剑鞘朝上。 非常有创造力。 她面不改色地把剑转回来。 “这是栖梧派的新式佩剑法。” 江砚白微微扬眉。 “是吗?” “尚未推广。” 他笑了。 不是嘲笑,更像是真的觉得她这句话有趣。 宋圆忽然理解了韩七所说的“对谁都好”。 这人看人时专注,说话又总留着几分余地,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自己得到了特别对待。 一名青衣女子从后方走来。 她生得明艳,眉间自有一股利落英气,手中还握着尚未入鞘的剑。 “砚白。” 陆明珠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旧伤果然裂开了一道细口。 “又流血了。” “只是小伤。”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陆明珠从袖中取出帕子,熟练地替他缠住虎口。 江砚白没有躲,只无奈地笑道: “陆姑娘,当着外人的面,给我留些面子。” “你的面子值几两?” “在青州应当还能卖个好价钱。” 两人之间的熟稔自然得像呼吸。 宋圆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容珩交给她的任务十分缺德。 陆明珠替江砚白包好伤,这才看向她。 “姑娘是栖梧派弟子?” 宋圆一愣。 “你怎么知道?” 陆明珠看向她刚刚扶正的剑。 “剑穗上有栖梧派的纹样。” 江砚白在旁边轻声道: “看来姑娘的眼神,只对别人的东西格外好。” 宋圆看向他。 “江少侠平日也这样取笑刚认识的姑娘?” “自然不是。” 他神情诚恳。 “我通常会等到认识第二日。” 陆明珠冷冷瞥了他一眼。 江砚白立刻收敛笑意,向宋圆行了一礼。 “方才多谢姑娘提醒。青州城门就在前方,若同为参加青锋试的弟子,不妨与我们同行。” 礼数周全,态度温和。 既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因为她武功低微而轻视。 宋圆却记起容珩的话。 江砚白或许已经看出了什么。 只是他很擅长装作没有看穿。 她的指尖轻轻碰到发间那支木簪。 青麟令,此刻很可能就在他身上。 而陆明珠正不动声色地等着她回答。 青州故人多 第五章 宋圆把手从木簪上移开,朝二人行了一礼。 “栖梧派,宋圆。” 江砚白微微颔首。 “江砚白。” 他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句介绍多余,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整个青州,恐怕没人不认识他。 陆明珠则简单报了姓名,目光仍停在宋圆身上。 “栖梧派的队伍昨日便进城了,宋姑娘为何独自从城外过来?” 第一句话便问到了要害。 宋圆早已在路上想好了说辞。 “途中遇到大雨,我和师门的人走散了。好不容易问到路,又在岔口走错了一次。” 这话半真半假。 走错路是真的。 只不过不是一次。 江砚白看了一眼她沾着泥水的裙角,似乎信了几分。 “从此处进城只有一条官道。” 宋圆顿了顿。 “我走错的,是来官道之前的路。” “原来如此。” 他语气温和,也不知是真信了,还是懒得拆穿。 三人一同往城门走。 青锋试临近,进城的队伍排成了长列。各门派的旗帜在风中交错,街边全是佩刀带剑的年轻人,连卖烧饼的摊主都在议论今年谁能冲进青锋榜前十。 宋圆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才回过头,肩膀便被人轻轻带了一下。 整个人退进路旁。 一匹快马擦着她方才站的位置奔过,溅起一片泥水。 江砚白的手还扶在她手臂上。 隔着衣袖,力道并不重,却恰好将她稳稳挡在身侧。 两人离得有些近。 宋圆甚至闻到了他衣襟上很淡的沉水香。 她下意识抬起头。 江砚白也正低头看她,眼中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宋姑娘的眼神今日似乎不太灵了。” 宋圆心口莫名跳快了一拍。 “我只是没想到,青州城外也有人敢纵马。” “不是在看别人?” “那我还能看谁?” “譬如——” 江砚白的话尚未说完,陆明珠便在前面冷冷开口: “你打算扶到什么时候?” 他这才松开手,神情从容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怕宋姑娘站不稳。” 陆明珠看了一眼宋圆已经站得十分稳当的双脚。 “她看起来比你稳。” 宋圆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刚才那点说不清的心跳,顿时散了大半。 江砚白大概不是故意暧昧。 他只是对女子太自然,也太熟练了。 这反而更危险。 ? 三人才进城,一名身穿墨蓝劲装的年轻男子便从城楼下快步走来。 他约莫二十岁,眉骨锋利,肩背挺拔,腰间佩着两柄短刀。相貌称得上俊朗,神情却明显不太好看。 “江砚白。” 他开口便带着火气。 “让你去城外接个人,你足足消失了一个时辰。” 江砚白语气平静。 “路上出了些事。” “什么事值得——” 年轻男子看见宋圆,话音停住。 他的视线先扫过她腰间的剑,又落到她发间的木簪,最后回到她脸上。 审视得毫不客气。 “她是谁?” “栖梧派宋圆。”江砚白介绍道,“方才多亏她提醒,才没让惊马伤到人。” “栖梧派?” 男子眉头皱得更深。 “栖梧派昨日已经全部入城,她为什么今日才到?” 宋圆发现,此人与陆明珠问了同一个问题,语气却像已经认定她在撒谎。 “因为我走散了。” “一个练武之人,能和整支队伍走散?” “练武的人也不是用绳子拴在一起的。” 年轻男子冷笑。 “倒挺会说。” “承让。” “谁夸你了?” “那你下次说得明确一些。” 江砚白抬手按了按眉心。 “祁越。” 原来他便是祁越。 原着中,祁家与江家是世交。祁越比江砚白小两岁,位列青锋榜第十六,刀法快,脾气更快。 他在书里的戏份不算少,却始终看不惯原主宋圆。 后来宋圆身份败露,第一个拔刀拦住她的人也是祁越。 看来有些讨厌,是从第一次见面便开始的。 祁越没有因为江砚白提醒而收敛。 “青锋试期间,来历不明的人都该查清楚。” 宋圆道:“我的身份文书可以查。” “文书也能伪造。” “脸呢?” 祁越被问得一怔。 宋圆认真道: “要不要把我八岁入栖梧派时认识的人都叫来,看这张脸是不是原装的?” 江砚白偏过头,低低笑了一声。 祁越立刻瞪向他。 “你还笑?” “我只是觉得宋姑娘的办法颇为周全。” “你信她?” 江砚白看向宋圆,笑意淡了些。 “我只信查清楚的事实。” 他说话仍然温和,却提醒了宋圆—— 这个男人并没有因为方才几句玩笑便放下戒心。 他只是比祁越更会把怀疑藏起来。 ? 到了青锋试登记处,栖梧派的队伍果然正在等她。 带队的师姐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当众训了她一顿。 “让你跟紧队伍,你连人都能跟丢!” 宋圆低着头。 “是我的错。” “剑穗为何也挂反了?” “……个人习惯。”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祁越。 登记结束后,宋圆领到了一块初试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数字: 九十七。 她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这是排名?” 负责登记的弟子道:“出场顺序。” 宋圆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自己尚未比试,便已经被十分精准地安排到了青锋榜倒数第四。 江砚白站在一旁,目光落到她松开的眉头上。 “宋姑娘似乎很在意排名。” “人总要有点追求。” “想进青锋榜?” “先活过第一轮。” 江砚白笑道:“这个追求倒很踏实。” 祁越在旁边冷不丁地补充: “她第一场对上的是长陵派周远。” 宋圆问:“很厉害?” “青锋榜第七十三。”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木牌上的九十七。 出场顺序忽然也没那么吉利了。 江砚白道:“周远出剑时习惯先压右肩。” 宋圆抬眼看他。 祁越却先皱了眉。 “你告诉她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提。” “你怎么不随口提醒别人?” 江砚白神情不变。 “因为别人没有把剑挂反。” 宋圆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帮她,还是还在取笑她。 祁越显然也分不清。 他看了江砚白一眼,又看向宋圆,脸色反而更差了。 “别以为他提醒你一句,你便能赢。” 宋圆收起木牌。 “放心,我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误会。”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江砚白却微微挑了一下眉。 陆明珠站在不远处,恰好将这一幕看进眼里。 她没有表现出嫉妒,只是走过来,将一瓶伤药丢给宋圆。 “初试时带着。” 宋圆接住。 “给我的?” “周远下手重。” 陆明珠淡淡道:“我不想看见栖梧派的人第一场便被抬下去。” 依旧算不上亲近。 却也并非恶意。 宋圆握着那瓶药,忽然觉得这些人比原着写出来的复杂得多。 江砚白不只是温润正派。 陆明珠也并非只会围着他打转的青梅。 至于祁越—— 他大概确实只是单纯地讨厌她。 至少目前如此。 ? 当夜,宋圆回到栖梧派下榻的客栈。 房门下方压着一张折得极窄的纸条。 没有署名。 上面只有容珩的字: 明日初试后,江砚白会去醉月楼。拿到他身上的青麟令。 宋圆盯着纸条看了许久。 今日她只是与江砚白说了几句话,便已经被祁越怀疑。 若明晚真的跟去醉月楼—— 她恐怕还没来得及勾引少侠,便会先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更麻烦的是,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宋圆打开窗户。 祁越正站在对面屋顶上,抱着双臂,冷冷看着她。 “半夜不睡,和谁传信?” 你脸红什么 第六章 “半夜不睡,和谁传信?” 祁越站在对面屋顶,墨蓝色衣摆被夜风吹动,目光直直落在宋圆手里的纸条上。 宋圆迅速将纸折起。 “家书。” “家书需要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我家里人比较含蓄。” 祁越冷笑一声,脚尖轻点屋檐,直接从对面跃进她的窗户。 落地无声。 宋圆看看他,又看看窗外。 别人翻窗叫轻功。 她翻窗,叫卡住以后等待救援。 祁越伸出手。 “拿来。” “你凭什么检查我的家书?” “凭你来历可疑,半夜收信,还在见到我之后立刻藏起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闯进姑娘房间的不是他。 宋圆索性将纸条握在掌心。 “好啊,你检查。” 祁越微怔。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房间就在这里。箱子、床底、柜子,你随便搜。搜不出来,明日当着江砚白和陆明珠的面向我道歉。” 祁越盯着她。 “你以为以退为进,我就会信你?” “你也可以不进。” “我已经进来了。” “那你还挺不见外。” 祁越耳根似乎红了一点,随即沉着脸向屋内走去。 他先看过桌面和窗沿,又检查门锁,动作十分仔细。轮到妆台时,他的目光落在宋圆发间那支木簪上。 宋圆心里一紧。 祁越伸手。 “这支簪子——” 她立即后退。 “姑娘家的东西也要查?” “你紧张什么?” “因为你的眼神像是打算把它劈开。” “拿下来。” 宋圆当然不能让他拿。 她又退一步,脚后跟却撞上了身后的矮凳。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祁越下意识伸手抓她。 宋圆也本能地揪住他的衣襟。 砰的一声,两人一起撞在床边。 祁越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还扶在她腰间。两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得宋圆能看清他因为惊愕而微微放大的眼睛。 他的睫毛居然很长。 这个念头来得十分不合时宜。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祁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站起身时还差点撞倒旁边的烛台。 “你——” 宋圆坐起来,揉了揉撞疼的后背。 “我怎么了?” “你故意的。” “我故意摔倒,再拉一个青锋榜高手给我垫背?” 她看着他明显泛红的耳朵,忽然笑了。 “祁少侠,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 “窗外月光都是蓝的,总不能是照的吧?” 祁越的脸更黑了。 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纸条,展开查看。 纸上原本的字已经被宋圆方才悄悄用掌心的茶水揉花,只剩几团模糊的墨迹。 祁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写的什么?” 宋圆面不改色。 “养母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脾气暴躁的陌生男人欺负。” 祁越将纸塞回她手里。 “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彼此彼此。” 他转身便走。 走到窗边时,宋圆又叫住他。 “祁越。” “又做什么?” “门在那边。” 他动作一顿,随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落荒而逃,仍旧面无表情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只不过落到对面屋顶时,脚下瓦片明显滑了一下。 宋圆忍了半天,还是趴在窗边笑出了声。 屋顶上传来一句咬牙切齿的: “我听得见!” ? 第二日,青锋试正式开场。 宋圆第一场的对手,正是青锋榜第七十三的周远。 鼓声落下,周远拔剑而来。 宋圆没有与他硬拼。 楚绯烟教过她,打不过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赢得漂亮,而是别让自己倒得太快。 周远连续出了七剑,她躲开五剑,挡住一剑,最后一剑削断了她半截衣袖。 看台上传来几声笑。 祁越抱臂站在江砚白身边。 “我就说她过不了第一轮。” 江砚白却看着场中。 “未必。” 周远再度进攻时,右肩果然先向下压了一瞬。 宋圆想起江砚白昨日的提醒。 她没有接剑,反而忽然向旁边一滚。 姿势不算好看,却恰好避开锋芒。周远收势不及,半只脚踏出擂台边缘。 宋圆抓住机会,用木剑剑柄撞向他的膝弯。 周远失去平衡,摔下了擂台。 全场静了一瞬。 裁判看了看台下的周远,又看了看趴在擂台上、自己也没能立刻爬起来的宋圆。 “栖梧派,宋圆胜。” 宋圆躺在台上喘气。 第一次觉得胜利原来也可以如此狼狈。 江砚白走到擂台边,向她伸出手。 “宋姑娘,起来庆祝一下?” 宋圆看了看他的手,却自己撑着剑站起来。 “江少侠对每个赢了初试的姑娘,都亲自来扶吗?” 江砚白笑道: “倒也不是。” “那是我比较特别?” “是你挡住后面的人下台了。” 宋圆回头。 下一场的两名弟子正站在她身后,神情复杂地等她让路。 她默默走下擂台。 江砚白跟在旁边,压低声音: “不过方才那一招,确实很聪明。” 语气听起来比昨日少了几分玩笑。 宋圆心里微微一动。 还未开口,祁越已经将一条干净的布巾扔到她脸上。 “擦擦。” “你不是讨厌我吗?” “你脸上有灰,看着碍眼。” 他别开视线,耳根已经恢复正常颜色,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陆明珠站在不远处,将三人的互动看进眼里,却什么也没有说。 ? 傍晚,韩七传来第二张纸条。 戌时,醉月楼。青麟令会离开江砚白身边一次。只有一次机会。 可就在宋圆准备出门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江砚白倚在门边,换了一身较为随意的青衣,手中把玩着折扇。 “宋姑娘,醉月楼今晚有一场江湖赌局。” “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他主动邀请她。 醉月楼没有巧合 第七章 宋圆看了江砚白片刻。 韩七的纸条才刚送到,他便主动邀请她去同一个地方。 这未免巧得有些过分。 “江少侠为何请我?” 江砚白倚着门框,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 “宋姑娘今日赢了初试,不该庆祝?” “青锋试每天有几十个人获胜。” “但把青锋榜第七十三撞下擂台的,只有你一个。” 宋圆纠正道: “是他自己没站稳。” “能让对手自己掉下去,也算一种本事。” 他说得煞有介事,宋圆一时分不清这是称赞还是取笑。 她最终点头。 “好,我去。” 江砚白似乎并不意外。 “戌时,楼下等你。”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宋圆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容珩让她去。 江砚白也让她去。 她总觉得今晚的醉月楼里,等着自己的不止一杯酒。 ? 醉月楼是青州城中最热闹的酒楼。 楼下说书,楼上设局。青锋试期间,江湖人喜欢在这里下注,猜今年谁能进入青锋榜,又有哪位榜上高手会被新人取代。 宋圆下楼时,江砚白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青色长衣,没有佩剑,只拿着那柄折扇。比起白日里主持比试的少侠,此刻倒更像个出来寻乐的世家公子。 他的目光从宋圆脸上落到她发间。 “木簪?” 宋圆心里一紧。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江砚白展开折扇,慢悠悠道: “只是宋姑娘白日佩剑挂反,晚上簪子倒戴得很正。” “我偶尔也有正常的时候。” “那今晚值得纪念。” 宋圆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同他一同往外走。 街上人多,一辆运酒的小车从巷口横冲出来。宋圆正要避让,江砚白已经抬起折扇,横在她身前,将她挡到了街边。 他并未碰她。 两人之间却一下近了许多。 宋圆几乎能够看清他垂下的睫毛,也闻见衣襟间很淡的松木香。 江砚白低头看她。 “宋姑娘,今晚眼神可要好一些。” 宋圆的心没来由地快了一拍,随即后退半步。 “江少侠对每位同行的女子,都照顾得这样周到?” 他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对方若是陆明珠,我一般先躲远些。” 宋圆笑了一声。 刚才那点暧昧,立刻又变得真假难辨。 这个男人太会说话。 更麻烦的是,他可能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 ? 两人进了醉月楼。 掌柜是位三十来岁的女子,眉眼妩媚,见到江砚白便熟稔地笑道: “江公子今日来得迟。” 她又看向宋圆。 “还带了新朋友?” 江砚白合起折扇。 “柳老板,她叫宋圆。” 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调侃往下说,只认真替她报了姓名。 宋圆稍稍意外。 柳老板笑意不减。 “宋姑娘,江公子的朋友不少,能让他亲自介绍姓名的倒不算多。” “老板别听他胡说。”江砚白道,“我只是怕你明日又叫错。” “上次叫错的是你。” “所以我吸取了教训。” 两人显然很熟。 宋圆却看不出其中是否有暧昧。 这大概就是江砚白最麻烦的地方——他对女子体贴,也尊重她们,却总让旁人猜不出谁对他而言真正不同。 柳老板将他们带到二楼雅间。 今晚的赌局并不赌钱,而是猜青锋试第二轮的胜负。每位客人入场前,都要暂时交出兵器与随身令牌,以免有人借机生事。 江砚白解下腰间玉佩,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随手放进托盘。 宋圆的视线停了一瞬。 令牌薄如半掌,边缘刻着繁复的云兽纹。 青麟令。 出现得未免太容易了。 江砚白忽然侧过脸。 “宋姑娘喜欢?” “我只是没见过。” “江家的通行令,自然不常见。” 他说得随意,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常。 侍者端着托盘离开,令牌会被暂存在雅间外的木匣中。 韩七说过,今晚青麟令会离开江砚白身边一次。 原来就是现在。 赌局开始后,江砚白被几名熟人拉去评判一场争执。宋圆借口透气,独自走出雅间。 走廊无人。 木匣就放在不远处。 她打开匣子,迅速取出青麟令,将木簪中的墨纸压在令牌表面。 纹路一点点印上去。 宋圆刚要收手,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她心中一惊,手指一滑,令牌险些落地。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来,稳稳接住了它。 江砚白站得很近。 他的手握着令牌,另一只手却仍撑在木匣边缘,恰好将宋圆困在他与栏杆之间。 宋圆抬头,对上他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 “宋姑娘。” “嗯?” “第一次见青麟令,便想拿起来仔细看看?” 语气仍旧温和。 她却听出了几分试探。 宋圆强迫自己镇定。 “它差点掉出来,我只是想接住。” “原来如此。” “你不信?” 江砚白低头看了眼她仍按在令牌上的木簪。 “我只是在想,栖梧派现在流行用簪子接东西?” 宋圆默默将木簪收回来。 江砚白没有抓她,也没有追问。 他退开一步,把青麟令重新放回匣中。 “这里人多,贵重之物还是不要随便碰。” “江少侠是在警告我?” “是提醒。” “有什么区别?” 江砚白关上木匣,回头看她。 “警告是不希望你再犯。” “提醒则是——”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些。 “下一次,记得先看看身后有没有人。” 宋圆心口一跳。 他知道了? 可江砚白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雅间。 “赌局快开了。” “宋姑娘不进来,今晚可就白跑一趟了。” 宋圆站在原地。 她忽然明白,容珩说得没错。 江砚白并非容易骗。 他只是很擅长装作没有看穿。 ? 回到客栈后,宋圆立刻取出墨纸。 青麟令的纹路完整印在上面。 她刚松一口气,便发现纸张最中央还有一个极小的字。 不是机关纹。 是有人提前刻在令牌背面上的一个小字。 假。 宋圆盯着那个字,指尖慢慢僵住。 所以她刚才费尽心思拓下来的,不过是一枚假令。 可她将墨纸展开,又看了一遍,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假的也不算全无用处。 至少她现在知道,真正的青麟令并不在江砚白身上。 只是—— 这枚假令为什么会被放在那里? 是江家本就谨慎,还是江砚白早已察觉有人会碰它? 若他真的怀疑她,方才为什么没有揭穿? 宋圆把墨纸重新卷好,收入木簪之中。 窗外夜色沉沉,醉月楼的灯火映在河面上,被风吹得细碎。 她原以为今晚只是一次简单的偷取。 如今看来,自己碰到的可能并不只是一枚假令。 还有江砚白藏在笑意后面、不肯让人看清的那部分心思。 假令之后 第八章 第二日一早,宋圆把昨夜拓下的纹路卷进纸筒,交给了玄烛门留在客栈里的暗桩。 纸上只有一个字: 假。 对方什么也没问,收了便走。 宋圆也没等容珩回话。 假的令牌至少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青麟令被江砚白藏在了别处。至于他昨夜究竟有没有看穿她,她暂时不打算主动找答案。 有些问题,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尤其当答案可能是“他从头到尾都在看你演”的时候。 ? 青锋试并非所有人都要从第一轮开始。 上一届青锋榜前二十名被称为“守榜者”,可以直接进入第三轮的排名挑战。江砚白位列第二,陆明珠第十,祁越第十六,因此三人如今都不在初试名单里。 第一轮擂台比试结束后,一百人只剩下五十人。第二轮设在城西听雨林,五十名弟子两人一组,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穿过机关阵并取回铜铃。每条路线都有一名守榜者负责巡视。 宋圆抽到的同伴,是个叫许芊芊的小姑娘。 许芊芊看了看她腰间的剑。 “听说你昨日把周远撞下了擂台?” “他自己掉下去的。” “那你会轻功吗?” “会一点。” “多高?” 宋圆想了想。 “正常的门槛,我都能过去。” 许芊芊沉默了。 不远处,祁越抱着双臂负责监督这一组,听见后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最好准备好担架。” 宋圆转头。 “祁少侠作为监考,不应该鼓励一下参赛者吗?” “我不说实话,就是对其他参赛者不公平。” “那你昨日脸红——” “进林!” 祁越直接敲响了铜锣。 许芊芊被吓得立刻往前跑。 宋圆跟上去时,余光瞥见祁越的耳根又红了一点。 脾气确实很大。 脸皮倒没有想象中厚。 ? 听雨林里的机关大多不会真正伤人。 地上的绳索会绊脚,树间的木箭没有箭头,踩错石块最多被吊到半空,供外面的观众笑上半日。 许芊芊轻功不错,一路在前面探路。 宋圆跟得不快,却注意到林子里有一段格外安静。 没有鸟叫。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似乎轻了许多。 “等等。” 许芊芊已经踩上前方的木桥。 “怎么了?” 宋圆蹲下来,看向桥边固定绳索的位置。 麻绳断口整齐,几乎没有磨损的毛边。 不像机关。 像是被利器割过。 “回来。”她道,“这座桥有问题。” 许芊芊刚要转身,脚下的木板突然向下一沉。 绳索应声断裂。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随着桥面向溪谷下方滑去。 宋圆来不及多想,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巨大的拉力将她也拽到崖边,半个身子几乎悬空。掌心在石面上磨出一道血痕,疼得她眼前发白。 “别松手!” 许芊芊脸色惨白。 “你快放开我,不然我们两个都会掉下去!” “你闭嘴。” 宋圆咬紧牙关。 “我现在一说话就想松手。” 一道身影从对岸掠下。 祁越一手扣住树干,另一只手抓住宋圆腰后的衣带,猛地将两人拖回地面。 三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 祁越最先起身,脸色难看得厉害。 “发现绳子被割,为什么不立刻叫我?” 宋圆还在喘气。 “我叫了。” “你只说桥有问题!” “难道还要我先写一份详细报告?” 祁越看见她掌心的血,后面的话顿了一下。 他从袖中扯出一段干净的布,扔到她怀里。 “包上。” 宋圆抬头看他。 “你不是讨厌我吗?” “你要是流血晕过去,我还得背你出去。” “原来是怕麻烦。” “不然呢?” 祁越别开脸,转身检查断绳,语气依旧很冲。 “别想太多。” 宋圆低头缠住伤口。 她确实没想太多。 只是这人每次嘴上说着讨厌她,手里的东西倒总扔得很准。 ? 木桥被毁,原路已经无法通行。 祁越让二人退出比试,自己留下检查现场。 宋圆却注意到溪谷另一侧的树枝上,挂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它一路延伸到林子深处。 “那是什么?”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脸色微微一变。 那不是机关阵原本使用的绳线。 有人在第二轮开始前动过手脚。 许芊芊小声问:“是冲我们来的吗?” “不一定。” 祁越割下红线。 “这座桥每隔一组才会开放一次。你们只是恰好抽中了这条路。” 宋圆望向林子深处。 也就是说,有人并不在意掉下去的是谁。 他只想让青锋试出事。 外面很快传来铜锣声。 比试被迫中止。 ? 江砚白赶到时,宋圆正坐在石头上处理掌心的伤。 他今日仍穿着月白色衣袍,手中却没拿那柄折扇。看到断桥后,他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谁先发现绳子有问题?” 祁越指了指宋圆。 “她。” 江砚白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 “手给我看看。” 宋圆下意识将手往后藏。 “只是擦伤。” “昨日我说这句话时,陆明珠是什么反应,你也看见了。” “所以?” “所以我决定吸取教训,不再相信这三个字。” 他伸出手,并不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宋圆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江砚白拆开祁越胡乱缠上的布。 “包得不错。” 祁越站在旁边:“我包的。” “那便解释得通了。” “什么意思?” “至少结很牢。” 江砚白说得十分诚恳,祁越的脸却明显黑了。 宋圆忍住笑意。 江砚白替她重新包扎时,指腹偶尔擦过她的掌侧,动作很轻,也很有分寸。 她明知道他大概对谁都如此,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直到江砚白抬头。 两人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 “宋姑娘一直看我,是怕我下毒?” 宋圆立刻移开视线。 “我是怕你打死结。” 他笑了一下,将布结打好。 “放心,比祁越的容易拆。” 祁越在后面冷冷道: “你们当我聋了?” 那一点短暂的异样,就这样被冲散了。 江砚白站起身,重新查看断绳。 片刻后,他问宋圆: “你怎么看出它不是原本的机关?” “断口太整齐,而且附近太安静。” “太安静?” “机关启动之前,鸟先飞走了。” 江砚白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不同于平日带着笑的打量,多了一点真正的审视。 “宋姑娘似乎很擅长注意小事。” “武功不好的人,总得先学会看哪里危险。” “有道理。” 他将割下的红线收进袖中。 “此事与青锋试有关,江家需要查清楚。你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稍后随我去一趟江家别院。” 宋圆心头微动。 江家别院。 她原本还在想,怎样才能自然接近真正的青麟令。 如今门自己开了。 可江砚白看她的眼神,似乎又不像单纯邀请证人。 临走前,他忽然补了一句: “还有昨夜那枚令牌。” 宋圆脚步一顿。 江砚白却已经转身,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宋姑娘若还感兴趣,别院里还有许多真的。” 红线从哪里来 第九章 “我可以晚些再去江家别院吗?” 江砚白停下脚步。 “宋姑娘还有别的事?” 宋圆指了指祁越手中那截红线。 “我想先查它。” 祁越皱眉:“江家自然会派人调查,用不着你。” “等江家的人赶到铺子,对方说不定已经把东西清干净了。” “你连这是什么线都不知道,准备去哪里查?” 宋圆看向红线末端。 线上沾着一点黏稠的暗褐色痕迹,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松香味。 “这种线不是普通裁缝铺用的。” 楚绯烟训练她时,曾用过相似的细线布置机关。为了让线在雨水里不易松散,表面会涂一层松脂。 青州临近青锋试,能够大量出售这种东西的店铺应当不多。 江砚白垂眸看了看红线。 “你认识?” “不算认识,只是见过类似的。” “在哪里见过?” 宋圆顿了一下。 玄烛门三个字显然不能说。 “栖梧派也会布一些简单机关。” 祁越当场拆台:“栖梧派以剑法为主,从不以机关见长。” “所以我只说见过,没说我们很擅长。” “你说一句话,倒要给自己留三条退路。” “跟你说话,不留退路容易被堵死。” 祁越冷笑一声,正要反驳,江砚白却将那截红线递给宋圆。 “去吧。” 祁越转头:“你真让她一个人查?” “不是一个人。” 江砚白看向他。 “你陪她。” 祁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强行塞了一只烫手山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负责的路线出了事。” “我可以派别人——” “而且你不信她。” 江砚白语气平静。 “既然不信,便亲眼看着。” 祁越沉默了。 宋圆也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江砚白很会安排人。 不仅会让人无法拒绝,还能让两边都觉得他安排得十分合理。 “那你呢?”祁越问。 “我先回去处理停赛之事。” 江砚白望向宋圆受伤的手。 “一个时辰后,不论查到什么,都来江家别院。” “若是没查到呢?” “也来。” 他唇边带了点极浅的笑。 “昨夜的事情,我们还没有谈完。” 宋圆心里一紧。 祁越立刻看向她。 “昨夜什么事?” 江砚白已经转身离开。 “你问宋姑娘。”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温和的人记起仇来,可能比脾气坏的人更麻烦。 ? 青州城里卖机关材料的铺子共有三家。 第一家只卖普通麻绳,第二家掌柜认出了松脂,却说红色细线并非出自他们店中。 到了第三家,宋圆刚把红线放到柜台上,掌柜的脸色便变了一下。 变化很轻。 可她还是看见了。 “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掌柜迅速道。 祁越按住柜台。 “我还没问是不是你们家的。” 掌柜一僵。 宋圆看了祁越一眼。 这人脾气虽然差,吓人倒是很有效率。 “前几日,有没有人买过同样的红线?”她问。 “没有。” “掌柜再想想。” “姑娘,我每日卖出去的线那么多,哪里记得清——”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木箱被人踢倒了。 祁越立即拔刀追进去。 宋圆也要跟上,掌柜却突然从柜台下抽出一柄短刃,朝她刺来。 她下意识后退。 短刃贴着袖口划过,宋圆抄起柜台上的算盘砸过去。 算盘珠噼里啪啦飞了一地。 掌柜被砸得偏过脸,却没有停手。 第二刀直冲她胸口。 宋圆想起楚绯烟教过她的话。 面对比自己快的人,不要试图看清整把刀。 看他的肩。 掌柜右肩一沉。 她提前侧身,刀锋擦过身侧。宋圆趁机抓起装松脂的陶罐,狠狠砸向他的手腕。 陶罐碎裂。 黏稠的松脂泼了两人一身。 掌柜吃痛,短刃落地。 宋圆立刻将旁边的木凳踢过去,转身就跑。 她没有逞强。 因为她非常清楚,方才那几下能够躲开,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 掌柜却从后方追来,一把抓住她肩膀。 宋圆挣扎时,脚下踩到满地算盘珠,整个人向后滑去。 眼看后脑就要撞上柜角,一只手忽然揽住她的腰,将她硬生生带了回来。 祁越挡在她身前,另一只手反握刀柄,刀背重重击中掌柜胸口。 掌柜被掀翻在地。 宋圆因为惯性撞在祁越背上。 鼻尖正好磕到他的肩胛骨。 “好硬……” 祁越回头:“什么?” “我说你的骨头。” “这种时候你还评价我的骨头?” “它刚刚撞到我的鼻子,我不能发表感想?” 祁越耳根一红,迅速松开还扶在她腰侧的手。 “站稳。” 宋圆揉着鼻子:“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救完人都像是我欠你钱?” “你若不乱跑,我根本不必救你。” “明明是江砚白让你陪我来的。” “所以我才倒霉。” 他嘴上说得难听,却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将宋圆挡在了自己与掌柜之间。 后院传来打斗声。 方才躲在里面的人已经翻墙逃走。 祁越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灰衣背影。 他没有追。 因为地上的掌柜忽然咬破了藏在牙后的药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宋圆脸上的玩笑慢慢消失。 “死了?” 祁越蹲下检查,神色沉了下来。 “死士。” ? 两人在店铺后院找到了一只烧到一半的账本。 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只剩下最近的一条记录还勉强能看清: 红丝三十丈,松脂两坛。 取货人:江府。 祁越盯着最后两个字。 “有人冒用了江家的名义。” 宋圆问:“也可能真是江家的人。” “江家不会破坏自家的青锋试。” “江家不会,不代表江家每个人都不会。” 祁越抬起眼,冷冷看她。 “你现在怀疑江家?” “我怀疑的是账本。” 宋圆指向旁边的日期。 “这笔买卖发生在七日前。那时听雨林的路线应当还未公布,对方却提前买了足够布置机关的红线。” 祁越神色微变。 知道路线安排的人并不多。 这件事,确实可能牵涉江家内部。 宋圆将烧焦的账页收起来。 “去别院吧。” “你不继续查?” “线索已经断了。”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而且再查下去,我担心下一家掌柜会直接拿弩箭招待我们。” 祁越没有反驳。 走出店铺时,他忽然伸手,把一件东西丢给她。 是方才从她袖口割下来的那截布料。 “拿着。” “破布也要还我?” “你的手还在流血。” 宋圆低头,才发现掌心原本的伤口又裂开了。 祁越把脸转向别处。 “先缠上,免得到了江家以后,别人以为是我伤的你。” “你很在意别人怎么想?” “我只是不想替你背黑锅。” 宋圆一边缠手,一边看着他微红的耳根。 “祁少侠。” “干什么?” “你每次说讨厌我的时候,好像都在帮我。” 祁越脚步一顿。 随后冷冷道: “那是因为我讨厌看人死在我面前。” “哦。” 宋圆点点头。 “那我以后尽量不死。” 祁越瞪了她一眼,加快脚步。 宋圆跟在后面,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这人的心思或许并不难猜。 至少目前,他确实不喜欢她。 但好像也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讨厌。 ? 一个时辰后,两人抵达江家别院。 江砚白已经等在书房中。 他看见宋圆重新裂开的伤口,又看了看祁越衣襟上的松脂。 “你们只是去查一截线。” 祁越面无表情:“她砸了一间铺子。” 宋圆立刻纠正: “只砸了一个算盘和两只陶罐。” “还有一张凳子。” “凳子没有坏。” 江砚白安静了片刻。 “看来查得很顺利。” 宋圆把烧焦的账页放到桌上。 江砚白看清“江府”二字后,唇边原本那点笑意彻底消失。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祁越皱眉:“连陆明珠也不说?” “暂时不说。” 江砚白将账页折起,收进袖中。 “知道第二轮路线的人,包括我在内,只有六个。” 宋圆问:“所以你怀疑其中一个?” “我怀疑所有人。” 他说得很平静。 随后目光落到宋圆身上。 “也包括你。” 屋内安静下来。 宋圆倒没有意外。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进江家别院?” 江砚白看着她,眼底重新浮起一点让人猜不透的笑意。 “把可疑的人留在看得见的地方,总比让她在外面乱跑好。” 他顿了顿。 “尤其是一个昨夜刚刚碰过青麟令的人。” 祁越猛地转头。 “你碰了什么?” 宋圆闭了闭眼。 看来昨夜那笔账,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他到底信不信 第十章 “我确实碰过青麟令。” 宋圆说完,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祁越猛地转向她。 “你还真碰了?” “只是好奇。” “你拿别人的家令好奇?” 宋圆看向他。 “上面又没有写着碰一下就剁手。” “这是有没有写的问题吗?” “那你希望它写在哪里?” 祁越被她堵得脸色一沉。 “宋圆,你——” “祁越。” 江砚白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语气不重,却让他停了下来。 江砚白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压着那张烧焦的账页,脸上仍带着平日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为什么好奇?” 宋圆早已想好了答案。 “昨日进醉月楼时,所有人的随身物品都要暂时寄放。我第一次见江家的青麟令,便想拿起来看看。” “用木簪看?” 宋圆心口轻轻一紧。 江砚白果然看见了。 她面不改色道: “木簪刚好掉进匣子里,我只是拿它出来。” 祁越冷笑:“你觉得我们会信?” “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实话的时候,从来不敢看人。” 宋圆立刻抬眼,直直看向江砚白。 “现在呢?” 祁越:“……” 江砚白与她对视片刻。 他没有立即说话。 那双眼睛明明带着笑,却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怎么也看不清里面真正的意思。 宋圆本来已经准备好继续解释。 可他看得太久,她反而渐渐不自在起来。 “江少侠?” “嗯。” “你看出什么了?” 江砚白微微偏了下头。 “宋姑娘说谎的时候,眼睛倒比平时更亮。” “……” 祁越立即道:“我就知道她在撒谎!” 宋圆握紧袖中的手。 “我若真的想偷青麟令,昨夜为什么还要把它原样放回去?” “因为那是假的。”祁越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宋圆也停了一下。 江砚白从未告诉祁越,那枚青麟令是假的。 祁越慢慢看向他。 “你早知道有人会碰它?” 江砚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宋圆面前。 “木簪给我。” 宋圆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太快,等她反应过来时,江砚白的视线已经落在她发间。 “舍不得?” “只是普通木簪。” “既然普通,给我看看也无妨。” 宋圆当然不能给。 墨纸仍藏在里面。 她正想着该怎么拒绝,江砚白却忽然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躲开的机会。 宋圆却不能躲。 躲了反而更可疑。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鬓发,将那支木簪轻轻抽了出来。 长发失去固定,顿时散下一缕,落在宋圆脸侧。 江砚白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极淡的笑意,也能感觉到他手背无意间擦过了自己的耳尖。 只是一瞬。 宋圆的心跳却没来由地乱了一下。 江砚白垂眸看着手中的木簪。 “你很紧张。” “任何人被当成奸细搜身,都会紧张。” “我还没有搜。”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江砚白抬眼。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上。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将木簪重新插回她发间。 指尖替她把散下的那缕头发一并压了回去。 “什么也没有。” 宋圆微怔。 他甚至没有拆开木簪。 祁越皱眉:“你不检查?” “不必了。” “为什么?” “她若真想隐藏什么,不会带着它主动走进江家。”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替她解释。 可宋圆没有松一口气。 江砚白明明已经怀疑木簪,却故意不拆。 他究竟是在相信她,还是在等她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祁越显然也不满意。 “你就这样放过她?” 江砚白看了他一眼。 “你希望我如何?” “至少把她关起来查清楚。” “桥断时,她可以直接离开。” 江砚白语气依然平静。 “可她没有。她先救了许芊芊,又主动带着线索来到江家。” 祁越道:“这也可能是她故意取得信任。” “可能。” 江砚白承认得很快。 “所以我没有说我信她。” 宋圆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异样,瞬间又落了回去。 果然。 他只是不打算现在揭穿她。 江砚白却在这时看向她。 “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我也不会仅凭怀疑定她的罪。” 宋圆怔了一下。 祁越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沉着脸转开了视线。 ? 江砚白让人将烧焦的账页送去核对。 没有新的追查,也没有立刻惊动江家其他人。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听雨林路线究竟从谁那里泄露。 宋圆准备离开书房时,江砚白忽然叫住她。 “手。” “什么?” 他看向她重新渗血的掌心。 方才在铺子里,她只是用撕下的衣料随意缠住,布面已经被血浸透了。 “伤口裂了。” “回客栈再处理。” “你现在不能回去。” 宋圆抬头:“为什么?” “铺中掌柜宁愿服毒自尽,也不肯留下活口供我们审问。” 江砚白走到一旁,取出伤药。 “幕后之人既然连死士都提前安排好了,便不会轻易放过拿到账页、又见过逃走之人的你们。” 祁越道:“我可以保护自己。” “我知道。” 江砚白看向宋圆。 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宋圆:“……” 倒也不必这样对比。 “所以呢?” “青锋试重新开始以前,你暂住江家别院。” 宋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机会。 可机会来得太容易,反而让她不敢立即答应。 “江少侠不是怀疑我吗?” “怀疑与你留在江家并不冲突。” 江砚白伸出手。 “坐下。” “我自己会上药。” 宋圆没有动。 江砚白也没有催她,只是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片刻后,她还是将受伤的手放进了他掌心。 他的手比她想象中温暖。 江砚白解开那块被血浸湿的布料,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伤成这样,方才还敢与掌柜动手?” “我没打算动手,是他先拿刀。” “所以你便拿算盘?” “手边只有那个。” “好用吗?” “第一下挺好用,第二下就散架了。” 江砚白低低笑了一声。 伤药落在掌心时有些刺痛,宋圆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他的手指随即收紧,将她的手腕稳稳扣住。 “不许动。”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宋圆抬眼。 江砚白正低头替她上药,神情认真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仍有嫌疑的人。 她忽然想起醉月楼里,他明明抓住她碰了青麟令,却没有揭穿。 方才也明明可以拆开木簪,却又在最后一刻停手。 宋圆分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 监视她? 利用她找出幕后之人? 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点,不愿意逼她太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立刻压了回去。 不可能。 他们认识才几日。 江砚白只是习惯对女子温和。 就像他会替陆明珠留意伤势,也会与醉月楼的柳老板熟稔说笑。 她不会是例外。 江砚白替她系好绷带,忽然道: “宋姑娘。” “嗯?” “你一直盯着我看。” 宋圆立刻移开视线。 “我在看你有没有打死结。” “是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我还以为,你是在猜我究竟信不信你。” 宋圆抬起头。 江砚白仍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立即松开。 “那你信吗?” 她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江砚白的拇指正好压在她腕间跳动的脉搏上。 他似乎感觉到了那一下略快的心跳,目光停留片刻。 随后,他终于松开她。 “现在不信。” 宋圆心口微沉。 他却又补了一句: “但我可以等。” “等什么?” 江砚白将伤药收起,神色重新恢复成那副让人猜不透的模样。 “等你愿意告诉我真话。” ? 离开书房后,宋圆被安排住进西院。 祁越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院门前,他才忽然冷冷开口: “江砚白平时不会留可疑的人住在别院。” 宋圆看向他。 “所以?” “所以你最好别误会。” “误会什么?” 祁越像是被问住了。 停了两息,他才硬邦邦道: “别以为他替你包扎几次,就代表你很特别。” 宋圆看着他。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 “那你看得还挺仔细。” 祁越耳根一热,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 “今晚不要离开西院。” “怕我逃跑?” “怕你死了,江砚白又要问我为什么没看好你。”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圆站在院门前,看了看自己重新包扎好的手,又望向书房所在的方向。 一个明明不信她,却不肯拆开她木簪的人。 一个口口声声讨厌她,却一次次把她护在身后的人。 她忽然发现,真正麻烦的似乎已经不只是如何拿到青麟令。 而是这些人开始让她无法简单地按照书中的身份去看待了。 夜里不说真话 第十一章 宋圆当晚果然没有离开西院。 倒不是因为听祁越的话。 主要是院墙太高,她的轻功又不足以支持她体面地翻出去。 若摔断一条腿,容珩交给她的任务大概就能从“勾引少侠”直接改成“讹诈少侠”。 她将木簪取下来,放在灯下看了片刻。 里面藏着已经拓好的假令纹路。 江砚白明明怀疑这支簪子,却没有拆开。 是没有证据,还是故意放长线? 宋圆正想着,院外忽然响起三声敲门。 不急不缓,很有礼貌。 “谁?” “江砚白。” 宋圆立刻把木簪插回发间。 “这么晚了,江少侠有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 “我可以进去说吗?” 宋圆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以他的身份,至少会直接推门。没想到他竟真站在外面等她允许。 她检查一遍木簪,才走过去开门。 江砚白独自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 “江家审问嫌疑人的待遇这么好?” “不是审问。” 他走进房中,将茶点放下。 “只是厨房听说你晚膳没动,怕江家明日传出苛待客人的名声。” 宋圆拿起一块桂花糕。 “原来不是特意给我的。” 江砚白看她一眼。 “宋姑娘听起来有些失望。” 她刚咬下一口,差点被噎住。 “我只是确认这东西能不能吃。” “若是有毒,我不会亲自送来。” “也可能正因为有毒,才需要你亲自确认我吃下去。” 江砚白在她对面坐下。 “宋姑娘平日看着胆子不大,想得倒很远。” “胆子不大的人,才需要多想几步。” “有道理。” 他替她倒了一杯茶。 动作自然,神情也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问题。 可宋圆已经渐渐明白,这个男人越是表现得随意,越不能真的放松。 她放下桂花糕。 “你不是来送夜宵的吧?” “也不全是。” 江砚白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推到她面前。 是第二轮比试的路线登记。 上面有宋圆与许芊芊的名字,只是两人的名字旁边都有一道被刮改过的痕迹。 “你们原本不在断桥那条路线上。” 宋圆神情一顿。 “什么意思?” “开赛前半刻,有人换了你们的木牌。” 宋圆低头看着名字旁被刮改的痕迹。 “所以那座桥是冲我来的?” “许芊芊没有仇家。” 江砚白看着她,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宋圆握紧纸张。 “我不知道是谁。” “我没有说你知道。” “可你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江砚白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向窗外。 窗纸上出现了一个极淡的黑点。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 宋圆甚至来不及反应,手腕便被扣住,整个人被他带离座位。 一支短箭破窗而入,钉在她方才坐着的位置。 江砚白揽住她的腰,顺势将她压到屏风后。 宋圆的后背贴上墙面,而他挡在她身前,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剑柄。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别出声。” 他的声音贴得很近,气息落在她耳侧。 宋圆的心跳一下乱了。 她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外面有人要杀她。 绝对不是因为江砚白正低头看着她。 窗外又传来极轻的机括声。 江砚白抬手护住她的后脑,带着她一同低下身。第二支箭擦过屏风,木屑落在他的肩上。 宋圆小声道:“你的手。” “怎么了?” “压到我伤口了。” 江砚白动作一顿,立刻松开些。 “抱歉。” 他的手虽然离开她的腰,却没有退远,仍将她牢牢挡在墙角。 宋圆看见窗边晃过一道影子,立即抓住他的袖口。 “左边。” 江砚白没有回头质疑。 长剑出鞘,剑锋穿过屏风旁的空隙,正好截住从窗外刺入的刀刃。 外面的人显然没想到屋里还有人能够提前发现他,转身便逃。 江砚白追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宋圆。 “你怎么知道他在左边?” “影子。” 她指了指地面。 “灯火往右偏,窗边的人只能在左侧。” 江砚白望着她,眼里的笑意第一次没有立即出现。 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次。 “看来我低估你了。” 宋圆尚未回答,院外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陆明珠提剑冲进房中。 “砚白!” 她第一眼便看见江砚白肩上的血。 刚才那支箭没有射中宋圆,却划破了他的上臂。 江砚白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 “小伤。” “你每次都说是小伤。” 陆明珠收剑入鞘,直接抓住他的手臂,熟练地割开破损的衣袖。 江砚白没有躲。 “先看看宋姑娘。” “她没有受伤。” 陆明珠只扫了一眼,便准确判断出来。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药,低头替江砚白处理伤口。 他们之间似乎早已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一个负责受伤。 另一个负责生气和包扎。 宋圆站在屏风旁,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 方才江砚白挡在她面前时,她竟有那么一瞬觉得——那种保护似乎只属于她。 可陆明珠一出现,她才想起来。 他大概也曾这样挡在许多人面前。 甚至为了陆明珠受过更重的伤。 宋圆低头整理衣袖。 不过是一场意外。 她到底在失望什么? 陆明珠包好伤口,这才走到宋圆面前。 “今晚你去我院中住。” 宋圆怔了一下:“你不怀疑我?” “怀疑。” 陆明珠回答得很直接。 “但有人当着江家的面杀你,便是在打江家的脸。怀疑归怀疑,人不能死在这里。” 她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刻意宣示自己与江砚白的关系。 越是如此,宋圆心里那点酸意越显得没有道理。 江砚白忽然道:“今晚她留在西院。” 陆明珠回头。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刺客不会再来第二次。” “你确定?” 两人对视片刻。 江砚白道:“我留下人守着。” 陆明珠没有再争,只淡淡看了宋圆一眼。 ? 江砚白与陆明珠离开后,院中重新恢复安静。 宋圆坐在桌边,脑子里却还是方才的画面。 江砚白挡在她面前。 陆明珠握住他的手臂。 以及他没有反抗的熟悉姿态。 她越想越烦,索性起身准备关窗。 一只手却从窗外伸进来,先一步按住了窗框。 宋圆险些惊叫出声。 容珩从夜色中翻进房内,衣袍未沾半点尘土,仿佛这里不是江家别院,而是玄烛门自己的后院。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看你死了没有。” 他说得平静。 宋圆已经习惯从他的嘴里听不到好话。 “让你失望了,我活得很好。” 容珩看了一眼墙上的短箭,又看向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江砚白救了你?” “他刚好在这里。” “刚好。” 容珩缓缓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他走近她,抬手抽出她发间的木簪。 宋圆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腕。 “这里是江家。” “所以?” “被人发现,你我都解释不清。” 容珩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 “你倒很怕他误会。” 宋圆心头一跳。 “我怕的是任务失败。” “最好如此。” 容珩抽出木簪里的墨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假令纹路。 “虽然是假令,但也并非毫无用处。” “至少说明真正的青麟令没有随身带在江砚白身上。” 宋圆道:“所以我还要继续接近他?” “不是已经接近得很好了吗?” 容珩的目光从她微乱的衣襟掠过,最后落在她脸上。 宋圆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刺耳。 “刚才有人杀我。” “我看见了。” 她神情一变:“你一直在外面?” “来晚了一步。” 容珩语气淡淡的,仿佛并不在意。 “换掉你木牌的人不是玄烛门。”他说,“在没有查清对方以前,留在江家。” “你不怕我把所有事都告诉江砚白?” 容珩看了她片刻。 随后,他俯下身,将木簪重新插进她发间。 他的手指擦过她耳侧,动作比江砚白方才更慢,也更让人无法忽视。 “你可以告诉他。” 容珩的声音很轻。 “只要你确定,他知道真相以后,仍会像今晚一样挡在你面前。” 宋圆僵住。 容珩已经直起身,退回窗边。 “宋圆。” “什么?” “我让你接近他,是为了青麟令。”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别忘了。” 窗户重新合上。 宋圆独自站在房中。 她摸了摸发间的木簪,心里没有因此变得清楚。 反而更乱了。 一件外袍 第十二章 容珩离开以后,宋圆一夜都没睡踏实。 闭上眼,脑海里便轮番出现昨夜的短箭、江砚白挡在她面前的背影,还有容珩离开前那句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话—— “我让你接近他,是为了青麟令。” “别忘了。” 天刚亮时,宋圆索性放弃继续睡。 午后,西院送来了热水。她浑身酸疼,手上的伤口也因为连日奔波隐隐发胀,便决定去浴房泡一会儿。 江家别院的浴房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热水漫过肩头,白色水汽在屏风与房梁之间缓慢散开。宋圆将长发拨到一侧,靠在木桶边缘,终于感觉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松下来一些。 没有刺客。 没有青麟令。 也没有几个心思一个比一个难猜的男人。 世界终于清静了。 宋圆闭上眼,舒服得轻轻呼出一口气。 屋顶却在这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在瓦片上。 宋圆骤然睁开眼。 下一刻,房梁上掉下一片灰尘,落进水中。紧接着,一道模糊的黑影从窗纸外迅速掠过。 她脑中立刻闪过昨夜破窗而入的短箭。 “谁?” 无人回答。 屋顶又传来一阵窸窣声。 宋圆心口一紧,下意识抓住木桶边缘。 “外面是谁?” 还是没有回应。 窗纸上的影子忽然再次晃动。 宋圆受惊之下,拿起手边的木瓢便朝窗户砸去。 “来人!” 她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宋圆!” 祁越提刀冲入浴房。 他显然正在附近巡视,连腰带都没有束紧,外袍随着动作敞开了一些。进门后,他第一时间挡在浴桶与窗户之间,刀锋直指那道晃动的影子。 “人在什么地方?” 宋圆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愣住。 “刚才屋顶——” 窗框上传来轻轻一声。 一只灰猫从房梁上跃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鱼干。它踩过窗沿,尾巴一甩,悠闲地消失在院墙外。 浴房内陷入安静。 祁越盯着窗户。 宋圆盯着祁越。 水面轻轻晃了两下。 祁越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慢地转过脸,余光只来得及扫过水汽中的浴桶,便立刻背过身去。 动作快得险些把手里的刀砍在门框上。 “你——” 宋圆立刻沉进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 “我怎么知道进来的是你!” “你喊得像有人要取你性命!” “昨晚才有人想取我的性命!” “那你至少应该先把衣服——” 祁越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宋圆气道:“谁洗澡穿着衣服?”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圆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忽然没忍住。 “我还没问你看见没有。” 祁越握刀的手紧了紧。 灰猫在院墙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声。 祁越深吸一口气,收刀入鞘,随后一把扯下自己的墨蓝色外袍,背对着她扔过屏风。 “先裹上。” 外袍落在浴桶旁。 宋圆伸手够了两次都没有够到。 “扔得太远了。” “那你自己拿。” “我要是能自己拿,还需要告诉你?” 祁越僵着背没有动。 宋圆扶着浴桶边缘站起身,伸长手臂去抓那件外袍。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背,水珠沿着身体不断滑落。她一只脚才踏出浴桶,脚底便踩上了方才溅出的水。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啊——” 祁越听见惊叫,几乎没有思考便转过身。 宋圆整个人从浴桶边滑了下来。 他伸手去接,却被她撞得向后踉跄,两个人一同跌倒在地。 祁越后背重重撞上门边。 宋圆则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谁都没有动。 宋圆湿润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散落的长发垂在他脸侧与颈间,水珠顺着发梢滴进他的衣领。 她胸前柔软的弧度猝不及防地压在他身上,温热的肌肤几乎没有任何阻隔。 祁越一只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赤裸的后背。 掌心贴上湿润肌肤的刹那,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手指甚至不敢再动一下。 宋圆也彻底愣住了。 她能够清楚感受到祁越胸膛剧烈的起伏,以及隔着衣料传来的急促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你……” 他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你先起来。” 宋圆羞得脸上发热。 “外袍被压住了。” 她撑着他的肩膀想起身,手臂却因为紧张打滑,身体又向前落了一下。 原本便过分亲密的距离瞬间缩得更近。 她的脸几乎贴到祁越颈侧,胸口再次压在他绷紧的胸膛上。 祁越猛地闭上眼睛。 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别动。” 他的嗓音比平时低哑许多。 宋圆也不敢再乱动。 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她能够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扶在她腰侧的手掌像是害怕冒犯一般,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明明只需要稍微用力便能把她推开,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是不想。 更像是不知道应该碰哪里,才不会碰到更多不该碰的地方。 宋圆小声道: “你能不能先把衣服抽出来?” 祁越没有睁眼。 他凭感觉摸到压在两人身下的外袍,用一只手艰难地将它扯出来。 布料拖过地面时,宋圆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再次抓紧他的肩膀。 祁越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下一刻,他将外袍整个罩在她身上,从肩头一直裹到腿侧。 确定什么都不会再露出来以后,他才迅速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自己身上移开。 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宋圆抱紧外袍,狼狈地躲回屏风后。 祁越也立刻背过身去。 两人隔着屏风沉默了很久。 只有浴桶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宋圆才终于找回声音。 “祁越。” 他身体又僵了一下。 “做什么?” “你脸好红。” “刚才摔的。” 他说完便向门外走。 走得太急,脚下差点被自己踹断的门栓绊住。 祁越停下脚步,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 “也什么都没碰到。”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这个好像不太准确。” 祁越沉默了两息。 随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圆换好衣服,站在屏风后许久都没有出去。 自己的脸也烫得厉害。 尤其是一想起祁越扶在她腰后的手掌,以及他紧绷得像块石头一样的身体,她的心跳便也不由自主地快起来。 ? 她换好衣服,又用布巾胡乱擦了擦湿发。 等脸上的热意稍微退下,才抱着祁越的外袍走出浴房。 门外却已经站了一个人。 江砚白倚在回廊的柱子旁,手中那柄折扇半开着,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见她出来,他先看了一眼被踹坏的房门,又望向祁越匆匆消失的方向,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墨蓝色外袍上。 唇边慢慢浮起笑意。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宋圆脚步一顿。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好看见祁越险些摔在门口。” 江砚白用折扇轻轻点了点那根断裂的门栓。 “能让他连路都走不稳,宋姑娘今日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是他自己闯进来的。” “原来如此。” 江砚白的视线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上,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衣服。 “闯进浴房,留下外袍,再红着脸逃走。”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确实很像祁越做得出来的事。” 宋圆脸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有回来的趋势。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江砚白笑得十分无辜。 他缓步走近,目光仍旧带着笑。 “祁越整日说你可疑,今日倒肯把外袍留下。看来你们相处得比我想象中融洽。” “哪里融洽了?” “他方才跑得那么快,我还以为是宋姑娘欺负了他。” “是他突然踹门冲进来。” “然后呢?” “然后发现只是一只猫。” “只有猫?” 江砚白微微挑眉。 “若只是猫,他的脸应该不会红成那样。” 宋圆被问得一噎。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的画面——祁越僵硬地躺在她身下,掌心贴在她腰后,连呼吸都乱得不像话。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外袍。 江砚白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手中折扇停了一下。 只是片刻,他便又若无其事地将扇面展开,语气依旧散漫。 “看来还有些我不便询问的事情。” 宋圆本来以为,他至少会追问一句。 可江砚白没有。 他的神情仍旧轻松,甚至看不出半点不悦。 宋圆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他本来就没有在意的理由。 他替她挡箭、替她包扎,大概也只是因为他向来如此——对所有姑娘都体面、温柔,偶尔再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惹得别人心乱,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宋圆垂下眼睛。 “确实没什么好问的。”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将视线移向院外,没有再看她。 宋圆只当他不愿继续聊这些私人之事,心里那点微弱的失望反而更明显了。 她低头整理怀中的衣服。 “我去把外袍还给他。” 江砚白的目光重新落了回来。 “现在?” “衣服是他的,总不能一直放在我这里。” “也是。” 他轻轻晃了晃折扇,似笑非笑道: “祁越现在大概很想见你。” 想到他方才落荒而逃的背影,宋圆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我觉得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 江砚白看见她的笑,眼底的神色微微沉了些。 但等宋圆再次抬头,他仍旧是那副风流从容的模样。 “你们倒是很有意思。” “一个总怀疑别人,一个总有办法把他气走。” 江砚白替她总结。 “十分热闹。” “那你就继续看热闹吧。” 宋圆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有点生气,抱着外袍便要从他身边走过。 江砚白却在她经过时,用合起的折扇轻轻挡在她面前。 没有碰到她,只拦住了去路。 “头发还湿着。” “没关系。” “外面有风。” “江少侠不是正等着看热闹吗?”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我什么时候惹你了?” 他问得真诚,仿佛确实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冷下脸。 宋圆更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又不喜欢她。 她凭什么因为他不吃醋而生气? “没有。”她闷声道,“我只是困了。” 江砚白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宋姑娘困了以后,会急着去东院找祁越。” “我是去还衣服。” “我知道。” 他的笑意重新浮起。 “我陪你去。” “不需要。” “浴房刚出了‘刺客’,让你独自走动不太合适。” “那只是猫。” “猫也可能再次出现。” 宋圆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江砚白,你是不是很闲?” “今日确实不忙。” 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她先走。 神情依旧从容,像是陪她去东院只是一时兴起。 宋圆抱着外袍走在前面,没有看见他落后半步时,目光在那件墨蓝色衣袍上停留了许久。 江砚白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点挥之不去的不快究竟从何而来。 火中旧账 第十三章 宋圆抱着祁越的外袍走在前面。 江砚白落后她半步,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神情仍旧悠闲,仿佛只是陪她去东院散步。 两人刚绕过月洞门,一阵急促的钟声突然划破别院。 铛—— 铛—— 铛—— 不是报时。 是警钟。 江砚白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 东南方向腾起一股浓烟,火光越过屋脊,迅速染红半边天色。 “文书房。” 他只说了三个字,身影便已经掠上回廊。 宋圆来不及多想,把祁越的外袍往栏杆上一搭,也跟着跑了过去。 当然,江砚白是从屋顶走的。 她走楼梯。 等宋圆气喘吁吁地冲到文书房外时,院中已经乱成一团。江家弟子提着水桶来回奔走,火势却烧得极快,几乎转眼便吞没了半扇窗户。 有人高声喊道: “名册还在里面!” “先救火!” “不行,青锋试的路线记录——” 话音未落,燃烧的窗框突然从里面炸开。 一道黑影破窗而出。 那人蒙着脸,袖中夹着一册焦黑的薄册,落地后没有半分停顿,踩着院墙便跃上了屋顶。 江砚白已经追了上去。 “站住!” 蒙面人回身甩出三枚飞钉。 江砚白偏头避开,长剑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光,将最后一枚钉子击落。 祁越也从东院赶到。 他只穿着中衣,显然连外袍都没来得及取,看到栏杆上那件属于自己的衣服时,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宋圆喊道: “人在屋顶!” 祁越抬头看见黑影,脸上的不自然立刻散了。他拔出双刀,踩上廊柱,从另一侧包抄过去。 蒙面人没有往外逃,反而一路朝别院深处退去。 江砚白追得极快。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宋圆站在下方仰头看着,忽然发现屋脊之间闪过一道极细的红光。 不是火。 是一根拉紧的红线。 红线一端系在飞檐,另一端没入瓦缝,表面泛着松脂特有的暗亮。 与听雨林里的一模一样。 “江砚白!” 她来不及多解释。 “别踩中间!” 屋顶上的江砚白没有回头。 他本已踏出的右脚在半空硬生生一转,落向旁边的飞檐。 下一瞬,蒙面人割断红线。 轰然一声。 整段屋脊向下塌陷,碎瓦和木梁砸进下方庭院。若江砚白方才继续前进,正好会被卷入其中。 尘烟骤起。 蒙面人借着遮挡跃向另一座院落。 祁越从侧面逼近,双刀交错,封住了他的退路。蒙面人仓促格挡,手中的名册被刀锋削掉一角。 焦黑的纸页在风中散开。 其中一张落到宋圆脚边。 她低头一看。 那一页记的正是第二轮比试路线,纸面上还有宋圆与许芊芊被涂改过的名字。 对方想毁的不是全部名册。 只是这一页。 宋圆弯腰将纸捡起。 屋顶却忽然传来祁越的喝声: “拦住他!” 蒙面人被祁越逼退,竟直接从檐上跳下,落向宋圆所在的庭院。 宋圆抬头时,他已经近在眼前。 刀锋直取她手中的纸页。 她本能后退。 刀锋迎面劈来。 宋圆脑中一片空白,只在对方肩头下沉的瞬间,本能地侧身躲开。刀刃几乎贴着手臂划过,冰冷的锋芒激得她后背发麻。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她能避开,第二刀来得更快。 宋圆抄起旁边救火用的木桶挡在身前。 刀锋劈开桶底,水哗地泼了两人一身。 她趁对方视线受阻,抓住那张纸向后退。 蒙面人却一脚踢开木桶,手肘重重撞在她肩头。 宋圆痛得手指一松。 纸页飞了出去。 蒙面人伸手去抓。 宋圆也扑了过去。 两人的指尖同时碰到纸边。 下一刻,蒙面人的手腕突然一翻,袖口寒光闪过。 还有暗器。 宋圆根本躲不开。 一道身影从侧面猛然撞来,将她整个人带离原地。 细针擦着江砚白的衣袖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 两人一起摔进回廊。 江砚白一手护住宋圆的后脑,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从屋檐落下的碎瓦。 四周都是火声、喊声与瓦片碎裂的动静。 宋圆却在那一瞬清楚听见了他的呼吸。 比平时急。 也比平时沉。 “受伤了吗?” 江砚白低头问她。 宋圆怔了一下,摇头。 “没有。” 他确认她还能说话,便立即起身。 没有多余停留,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说笑。 长剑出鞘。 江砚白追着蒙面人离去的方向掠出。 宋圆撑着地面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手里仍攥着那张纸的一小角。 蒙面人抢走了大半。 但他显然没能完全拿走。 ? 蒙面人一路逃向药圃。 祁越在后方紧追不舍。 宋圆不会轻功,只能沿着回廊抄近路。她对别院地形并不熟悉,却注意到蒙面人始终避开有守卫的正门,像是早已知道哪条路无人。 药圃尽头是一面高墙。 前面没有路。 祁越从屋顶落下,双刀横在身前。 “跑啊。” 蒙面人背靠墙面,没有回答。 江砚白也从另一侧赶到。 三面都被堵住。 宋圆终于追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她原以为对方会拼死一搏。 蒙面人却忽然抬手,掌心按向墙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咔哒一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竟向内退开半尺,露出一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祁越神色一变。 “拦住他!” 蒙面人钻进暗门。 江砚白的剑紧随其后,刺穿了他肩后的衣料,却只留下半截黑布。 暗门重重合上。 等祁越冲过去重新开启,后面只剩一条狭长的巷道。 巷道尽头连着别院外的旧河渠。 人已经不见了。 祁越握着刀,脸色难看。 “这道门是谁修的?” 江砚白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查看青砖旁留下的痕迹。 暗门机关没有被强行破坏。 对方知道正确的开启方式。 宋圆站在旁边,心一点点沉下去。 知道听雨林路线。 能在文书房纵火。 熟悉别院巡守。 还知道这道连祁越都似乎不清楚的暗门。 若说江家内部没有人帮忙,恐怕连她都不信。 江砚白站起身。 他手中还握着从蒙面人肩上削下来的黑布,声音听不出情绪。 “封锁别院。” “今日所有进出过文书房的人,一个都不能走。” ? 大火直到天色渐暗才被彻底扑灭。 文书房烧毁近半,所幸大部分名册被及时抢救出来。江家弟子将残存的纸册逐一核对,很快发现,失踪的只有一张。 正是记录宋圆路线被人临时调换的那一页。 祁越道:“他在院里抢走了大半,应该已经带出去了。” 宋圆摊开手。 掌心里只剩下被她撕下的一角,上面仅能看见许芊芊名字中的一个“芊”字。 江砚白接过纸角,没有说话。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平日里的笑意早已不见。 片刻后,一名江家弟子匆匆赶来。 “公子。” “西院出事了。” ? 宋圆赶回自己住处时,院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陆明珠站在房中,手中拿着一张边缘烧焦的纸。 正是方才失踪的名册残页。 它不仅没有被蒙面人带出别院。 反而完整地出现在宋圆的枕头下面。 宋圆停在门口。 祁越最先开口: “不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祁越脸色一僵,像是连自己也没料到会先替她说话。 “她方才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陆明珠神情很平静。 “所以这张纸不是她亲自放的。” “但不代表与她无关。” 房里被人搜过。 宋圆的箱笼敞开,衣物与随身物品都放在桌面上。那支木簪也在其中,安静得格外刺眼。 陆明珠将名册放下。 “守院的弟子说,大火发生后,没有看见陌生人进入西院。” “能自由出入她房间的,只有江家自己人,以及——”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宋圆却听明白了。 以及宋圆本人。 江砚白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 纸面有过火的焦痕,内容却保存得十分完整。 他看了很久。 久到宋圆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曾笑着告诉她: 我现在仍然不信你。 只是今日在屋顶上,她叫他别踩中间时,他连原因都没有问。 他直接信了。 陆明珠看向宋圆。 “失火时,有人闯入文书房,冒险带走了这张名册。” “随后他利用只有熟悉江家布局的人才知道的暗门逃走。”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 “可现在,被所有人以为已经带出别院的东西,却出现在你的床下。” “宋姑娘。” “你能解释吗?” 窗外仍残留着火后的浓烟。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宋圆身上。 她看向江砚白。 他手中握着那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纸,脸上没有笑,也没有立即替她开口。 可他同样没有让人将她拿下。 只是安静地等待她的答案。 枕下之物 第十四章 “我被人栽赃了。” 宋圆没有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被栽赃,只看向房中众人。 “先封住西院。门、窗、屋顶,一个都别动。” 陆明珠目光微沉。 “你要查什么?” 宋圆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烧焦的纸。 “查这张名册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是她在庭院里与蒙面人争抢时撕下的一角,上面只剩许芊芊名字中的半个“芊”字。 江砚白接过去,又将枕下搜出的名册铺在桌上。 房中安静片刻。 祁越最先反应过来。 “对不上。” 枕下的纸页虽有烧焦痕迹,边缘却是完整的。宋圆手中的残角无论放在哪一处,都无法与之拼合。 真正的路线名册已经在争抢中被撕坏。 这一张,是仿造的。 江砚白指腹轻轻擦过纸上的焦痕,沾起一层细灰。 “有人事先抄了一份,再故意烧过边缘。” 陆明珠拿起纸页,对着灯火看了片刻。 “纸张也不一样。” 江家文书房使用的是质地坚韧的青檀纸,纸面微黄,逆光时能看见纤维交错。 眼前这张却白得过分。 只是墨迹、折痕甚至名字被刮改的位置,都与原件近乎一模一样。 对方显然曾仔细看过真正的名册。 “先偷走原件,再将仿造的东西放进我的房间。” 宋圆看着床榻。 “他不是想把证据毁掉。” “他是想让所有人以为,破坏青锋试的人是我。” 祁越冷声道: “我去把守西院的人叫来。” “先别惊动他们。”江砚白道。 他环视房间。 “既然守院弟子坚持无人进来,那便先看看,对方有没有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 房门一直有人守着。 两扇窗户也从里面扣着,窗栓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宋圆绕着床榻走了一圈。 枕头被翻过,床单却十分平整。若有人匆忙潜入,不可能一点脚印和褶皱都没有留下。 她俯下身,目光落到枕边。 木质床架上沾着一点极细的黑灰。 火灾后,房中出现灰尘不奇怪。 奇怪的是,灰落在床架内侧,像是从上方笔直掉下来的。 宋圆抬头。 床榻上方正对着一根横梁。 梁木之间有一道用来散热透气的窄缝,不到两指宽,从屋内几乎看不见。 “屋顶。” 江砚白也看见了。 众人立刻出了房门。 祁越率先跃上屋檐,江砚白与陆明珠紧随其后。宋圆站在下面看了看高度,默默选择从一旁的木梯爬上去。 等她终于翻上屋顶时,另外三人已经掀开了两块瓦片。 瓦下的缝隙正对床头。 一根极细的丝线卡在木梁边缘,末端绑着一只铜钩。铜钩上还残留着纸张纤维。 对方根本没有进入房间。 他只需要伏在屋顶,用丝线将仿造的名册从缝隙放下,再借铜钩挑开枕头边缘,把纸塞进去。 大火腾起的浓烟,刚好掩盖了屋顶上的身影。 宋圆拿起那根线。 表面坚韧,指腹触上去略微发黏。 又是松脂。 又是红线。 听雨林、文书房、西院。 三个地方留下的,是同一种东西。 陆明珠正要开口,宋圆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不像瓦片受力。 更像弓弦绷紧。 她本能地抓住陆明珠的手臂,向旁边扑去。 “低头!” 一道弩箭从对面屋脊射来,擦着陆明珠的发簪飞过,重重钉进瓦片。 几乎同时,对面的烟囱后方闪过一道黑影。 祁越已经追了出去。 江砚白长剑出鞘,踏过飞檐,紧随其后。 陆明珠落地时手掌撑住屋脊,只停顿了一瞬便翻身而起。 她看向宋圆。 “你怎么发现的?” “听见了。” “你在这里等着。” 话音未落,她也提剑追了上去。 宋圆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 她倒是很想听话。 可那名弩手逃去的地方,正是西院后方。 那里存放着客房所用的灯油与干柴。 若对方再放一次火—— 宋圆抓住屋檐边缘,小心踩回木梯,几乎是连滚带跑地下了屋顶。 ? 黑影沿着院墙一路向北。 江砚白和祁越在屋顶追,陆明珠从回廊包抄。 宋圆追不上他们,只能从地面穿过侧院。 前方忽然传来木头断裂的巨响。 一排晾晒灯笼用的高架被人砍断,横着朝回廊砸下。几名江家弟子仓促后退,道路瞬间被堵死。 黑影趁乱跳进了旧库院。 宋圆拐进另一条小路。 她来江家别院时间不长,但方才从药圃回来时走过这里。旧库院背后没有正门,只有一道送柴的小门通向水井。 对方如果不想被江砚白堵住,一定会从那里出来。 宋圆提前绕到井边。 果然,木门猛然被撞开。 蒙面人从门后冲出,看见她时也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有想到,一个连屋顶都爬不上去的人,竟会先一步等在这里。 宋圆手里没有剑。 她顺手抓起井边挂着的长柄木勺,横在身前。 “你最好别过来。” 蒙面人看了一眼那柄打水勺。 显然没有受到太大震慑。 刀光骤起。 宋圆迅速后退,木勺被一刀劈成两截。她虎口发麻,断掉的木柄险些脱手。 第二刀紧随而至。 她来不及思考,只捕捉到对方肩头微沉的刹那,本能侧身。刀刃贴着她的手臂掠过,割开外袖。 宋圆转身便跑。 她现在已经十分清楚,能躲过一刀是训练有用,继续留下来便是脑子没用。 蒙面人却没有追她。 他挥刀砍断井旁的绳索,抓住垂落的另一端,直接跃入井中。 “他进井了!” 祁越从院墙落下,扑到井边。 井下没有落水声。 江砚白随后赶到,低头看了一眼。 井壁中段竟开着一个漆黑的侧洞。原本应当垂到水面的绳索,被人固定在洞口边缘。 那不是水井。 至少不只是一口水井。 祁越抓住绳索便要下去,江砚白却伸手拦住他。 “里面情况不明。” “再等人来,他早跑了。” “这条通道能在江家地下存在多年,不可能只留一个出口。” 江砚白望向井中。 方才追赶时,他脸上尚且没有什么表情。此刻反而重新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并不温和。 “封住水渠、柴房和旧库院所有出口。” “我倒想看看,一个如此熟悉江家的人,最后会从谁的院子里爬出来。” ? 井下暗道很快被堵住。 江家弟子举着火把进去搜查,却只在通道尽头找到一件被丢弃的夜行衣。 人已经通过另一条岔路逃走。 夜行衣没有标记,袖口却沾着一层浅白粉末。 陆明珠捻起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 “墙粉。” 祁越皱眉:“哪里的墙?” “江家近日只有一处在修缮。” 江砚白抬眼。 “内书阁。” 那里存放的,正是江家部分往来名册与机要记录。 虽然真正的《问鼎录》不在外阁,但内书阁依旧不是寻常弟子能够进入的地方。 线索再次指向江家内部。 宋圆站在井边,忽然觉得有人正在将他们一步步往某个地方引。 先是青锋试路线。 再是文书房。 现在又是内书阁。 对方留下的线索似乎太过恰到好处。 像是生怕他们查不到那里。 “这粉可能是故意沾上去的。”她道。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我也这样想。” 祁越握刀的手紧了紧。 “所以今晚不查内书阁?” “查。” 江砚白收起那件夜行衣。 “只是不能让对方知道,我们准备查什么。” ? 众人重新回到西院。 陆明珠撤走了围在房外的弟子,只留下两名心腹守住院门。 枕下的假名册已经证明宋圆遭人陷害。 可事情并未因此简单。 能仿出路线记录、熟悉屋顶结构、知道旧井暗道,又能接近内书阁的人,仍然藏在别院里。 宋圆整理被搜乱的衣物时,发现枕头边缘裂开了一条细缝。 大概是铜钩塞入名册时割破的。 她伸手检查,指尖却在棉絮中碰到了一样硬物。 不是纸页。 是一枚卷得极细的银片。 宋圆背对着众人,将它藏进掌心,借着整理床铺的动作悄悄展开。 银片上只刻了两行字: 假令已经看过。 想见真的,今夜子时,旧钟楼。独自来。 宋圆的指尖顿时冷了下来。 青麟令。 对方不仅知道她碰过醉月楼里的假令。 还知道她真正想找什么。 这件事除了容珩和玄烛门的人,江家之中只有江砚白可能猜到一部分。 可这张银片,明显早在文书房起火以前便被放进了枕中。 “发现什么了?” 江砚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宋圆迅速收拢手指。 转过身时,他已经站在距离她不到两步的位置。 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 宋圆勉强笑了一下。 “只是一根针。” “是吗?” 江砚白没有拆穿她。 可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 像是已经知道,她又藏起了某件不愿让他看见的东西。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距离子时,只剩两个时辰。 子时钟楼 第十五章 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宋圆吹灭了房里的灯。 银片被她藏进袖中。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江砚白。 不是因为相信留下银片的人,而是因为对方提到了真正的青麟令。 这说明那个人不仅知道她碰过醉月楼里的假令,还知道她真正想找的东西。 若把银片交给江砚白,她便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对青麟令如此在意。 她解释不了。 至少现在不能。 宋圆披上深色斗篷,从西院后窗翻了出去。 准确来说,是先踩着矮凳爬上窗台,再抱着窗框落到地上。动作算不上潇洒,好在没有惊动守院弟子。 她没有看见,不远处的屋脊上,一柄折扇在月光下轻轻合拢。 ? 旧钟楼位于青州城北。 那里原本是江家用于召集各派议事的地方。十年前钟身裂开,楼中又失过一次火,之后便一直荒废。 宋圆抵达时,四周没有灯。 夜风从残破的窗洞灌进楼中,吹得悬在上方的旧铜钟轻轻摇晃。 咚。 低沉的钟声在黑暗里荡开。 宋圆握紧剑柄。 她走入一层大堂。 “我来了。” 没人回答。 楼上传来轻轻一声笑。 一道蒙面身影从栏杆后走出。 “宋姑娘胆量不小。” 宋圆握紧剑柄。 “真的青麟令在哪里?” 蒙面人没有回答。 “木簪带来了吗?” 宋圆心里一沉。 对方果然知道木簪的秘密。 她故意抬手碰了一下发间。 “令牌给我,我再考虑。”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蒙面人话音刚落,袖中寒光一闪。 三枚飞镖直取宋圆面门。 宋圆仓促侧身,第一枚擦着脸侧飞过,第二枚被她拔出的剑勉强挡开。 第三枚却已经到了胸前。 叮—— 剑锋从旁斜挑而来,将飞镖击落。 江砚白从门外缓步走入。 他手中仍握着那柄折扇,剑却已经出鞘。 “半夜约姑娘见面,见面以后又动刀。” 他抬头看向蒙面人。 “阁下追求女子的方式,未免太过特别。” 宋圆看见他,心中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今晚月色不错。” 江砚白走到她身侧。 “适合散步,也适合看人踩着凳子翻窗。” 宋圆:“……” 看来她的轻功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蒙面人没有继续废话,转身便往二楼后方退去。 江砚白踏上木梯追赶。 宋圆也立即跟了上去。 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江砚白已经掠到二楼,她却还在与一块松动的木板互相试探。 “别踩左边!” 他忽然回头提醒。 宋圆立刻换脚。 下一刻,左侧木阶整个断裂,坠入下方。 她还没来得及庆幸,蒙面人已经从阴影中扑出,短刀直刺江砚白后心。 江砚白侧身避开,长剑横扫,将人逼向裂开的铜钟。 刀剑碰撞,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宋圆刚踏上二楼,便看见蒙面人另一只手伸入怀中。 不是暗器的动作。 更像是在拿什么体积较大的东西。 “江砚白!” 她刚喊出声,蒙面人便将一只折得极紧的纸包掷了过来。 江砚白反应极快。 他挥剑割破纸包的同时,立刻屏住呼吸,另一只手将宋圆往身后拉去。 可纸包炸开的瞬间,宋圆正因为受到惊吓而本能地吸了一口气。 细白药粉扑进鼻腔。 一股甜腻的香气直冲喉咙。 她剧烈咳嗽起来。 “闭气!” 江砚白用袖口遮住她的口鼻,长剑再次逼退蒙面人。 蒙面人却没有恋战。 他反手割断铜钟旁的绳索。 咚—— 裂钟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巨响。 钟声传得很远。 紧接着,楼外竟接连亮起火把。 远处有人高声喊道: “钟楼有人!” “快过去看看!” 江砚白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这一切显然早有安排。 银片将宋圆引来。 蒙面人拖延时间。 纸包里的药,以及突然响起的钟声,则是为了把其他人也引过来。 他们并不是想在这里杀死宋圆。 他们要让人看见—— 深更半夜,宋圆与江砚白独处于废弃钟楼;她衣衫不整、神志混乱,而江砚白就在她身旁。 一个是最近频频接近江家少主的可疑女弟子。 一个是负责青锋试的江家继承人。 无论今晚发生什么,他们都已经很难解释清楚。 “他们想陷害我们?” 宋圆也意识到了。 “主要是你。” 江砚白看了一眼她逐渐泛红的脸。 “顺便毁了我。” 他说着风凉话,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蒙面人已经撞破侧窗,跳入暗巷。 江砚白没有追。 楼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宋圆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最初只是喉咙发干,紧接着,胸口深处便升起一种不正常的燥热。 热意沿着血液迅速蔓延。 她抬手扯了扯领口。 “我好热。” 江砚白低头看她。 她的眼尾已经泛红,呼吸也越来越急。 他捡起地上残留的纸包,闻到极淡的一点甜香,脸色彻底变了。 “绮罗香。” 那不是致命毒药。 却比寻常毒药更麻烦。 香气入体,会令人口干发热、神志混乱,越是强行运功抵抗,药效反而发作得越快。 宋圆只觉得衣领勒得难受。 她伸手还想再扯,却被江砚白握住了手腕。 “别动。” “热。”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江砚白咬牙,抱着她闪身跃入钟楼后一处隐秘暗室。室门甫一合上,逼仄的空间便将两人紧紧挤压在一起。 暗室本就狭小闷热,积年尘灰混着夏夜的湿气,令人喘不过气。 宋圆喘息着靠在他胸前,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江砚白离她很近,眉目在昏暗月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她本来只是想站稳,手指却不知不觉抓住了他的衣襟。 “江砚白。”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地叫他的名字。 没有“江少侠”,也没有故意取笑。 江砚白的身体微微一顿。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看清了。” 宋圆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你怎么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因为宋姑娘挑的时辰都不太好。” 他仍然会开玩笑。 只是这一次,声音里没有多少笑意。 宋圆身体发软,脚下失去力气。江砚白及时扶住她,却只托着她的手臂和肩背,没有让她完全靠进怀中。 她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依然灼人。 江砚白垂下眼,看见她湿润的眼睫与发红的眼尾,呼吸也不易察觉地停了一瞬。 宋圆无意识地向凉意靠近。 他的手掌比她的皮肤冷。 她抬手贴住他的手背。 “你的手很舒服。” 江砚白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宋圆。” “嗯?” “松手。” 她反而抓紧了些。 “不要。” 回答得十分坦率。 显然药效已经开始影响神志。 黑暗中,宋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身前。她的呼吸不断落在他颈侧,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袖口。 江砚白向来知道该如何与女子相处。 何时应该靠近,何时应该退开;什么话可以说,什么举动会越界。 他也不是从未遇过投怀送抱的姑娘。 可宋圆现在神志不清。 她并不知道自己正做什么。 他本该毫不犹豫地推开她。 可当她滚烫的额头抵上他肩膀时,他的手却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腰。 动作完成以后,他自己也停顿了一瞬。 “江砚白。” 她低低叫他。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看清了。” 宋圆仰起脸。 暗室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恰好落在他的唇角。 她看了片刻,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碰我?” 江砚白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你中了药。” “还是因为陆明珠?” 他的目光顿住。 宋圆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只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绪继续说: “你喜欢她,对不对?” 外面有人从暗门前经过。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江砚白没有回答。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确实喜欢陆明珠。 少年时追过她,为她受过伤,也曾在众人面前半真半假地说,将来若成亲,陆明珠至少不会嫌他话多。 连他自己一直以来都认为,那便是喜欢。 可宋圆问出这句话时,他首先感觉到的,却不是理所当然。 而是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你现在不适合问这种问题。”他说。 宋圆抬眼望着他。 “你没有回答。” “我也不需要向一个中了药的人交代感情。” 依旧是江砚白惯常的语气。 温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宋圆却莫名觉得委屈。 “果然。” 她松开他的袖口,想要退后。 暗室太窄,她的腿又没有力气,才退半步便踩到地上的木箱,整个人向后倒去。 江砚白伸手去接。 两人一起跌到守钟人留下的旧榻上。 木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宋圆仰躺在榻上。 江砚白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仍扣在她腰间。 距离太近。 近得他能够清楚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与身体的热度。 方才的跌落将她衣襟扯松了一些,露出一截泛红的颈侧。江砚白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 身体的本能往往比心意诚实,也比理智难以控制。 他并没有中药。 呼吸却一样乱了。 宋圆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 一寸失守(小H) 第十五章 “江砚白……好热……” 宋圆的声音断断续续,尾音发颤,像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耗尽力气。 “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她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落在他颈侧,滚烫而凌乱。江砚白肩背微僵,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扶住她肩头的手却没有顺势收紧,反而试图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宋圆,看着我。” 他素来含笑的声音此刻低了许多,那点漫不经心的风流几乎消失不见,只余下刻意维持的镇定。 “这是对方设下的局。你若任由药性牵着走,便正中他们下怀。” 宋圆勉强抬起眼。 眼前的人仍是江砚白。 是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让人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只是随口逗弄的桃花眼。可此刻,他眉心微蹙,眼底并没有笑,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了几分。 她认得很清楚。 正因如此,才更加难熬。 宋圆却本能地往他身上贴近。 药力让她四肢发软,唯有他身上那点残留的凉意如救命甘泉。 她抓住他的衣襟,指尖用力到发白,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鼻尖蹭过他微湿的皮肤,嗅到淡淡的冷香与汗味,那味道让她更觉饥渴。 她清楚地认得眼前的人是江砚白,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哪怕在昏暗中也带着风流倜傥的弧度。 药效让她所有的羞耻与理智都化作滚烫的欲念。 她主动仰头,湿润的唇瓣贴上他的颈侧,先是轻轻一触,然后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含住那处跳动的脉络,轻轻吮吻。 舌尖带着湿热,留下一道水痕。 江砚白身体猛地一僵。 呼吸瞬间沉重起来,胸膛起伏得明显。 他一只手按在她腰背,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到她脊骨的颤栗,另一只手扶住她手腕,试图拉开 “你现在神志不清,这不是你本愿。” 可他的声音已带上压抑的哑意,下腹处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起。 宋圆的身体本能地磨蹭,灼热的腿侧贴紧他的大腿,明明还隔着衣料,两人相贴之处的温度却清晰得惊人。 江砚白额头渗出细汗,呼吸粗重得近乎喘息。 可宋圆的动作越来越主动,她的手颤抖着向下探去,隔着衣带,试图触碰他腰间更私密的部位。 指尖已勾到他衣带边缘,带着药效下的急切,几乎要探入。 “宋圆!” 江砚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克制与暗哑。 他在最后一刻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只不安分的手从自己衣带旁强行移开。 力道大得让两人皆是一颤。 宋圆的身体在药效下彻底失控。 她紧紧抓着江砚白的衣襟,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挺立的轮廓与腰臀的曲线。 她的呼吸断断续续,尾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砚白……我好难受……” 宋圆攥紧他的衣襟,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 “帮帮我……求你。” 江砚白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额头抵在她的发间。沉重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扶在她腰后的手收紧片刻,又硬生生克制着松开。 “宋圆。” 他嗓音低哑,几乎不像平日那个总带着笑意的江少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求我做什么?” 她抬眼看他,眼尾被药力逼得通红,眸中却清楚映着他的脸。 “知道。” 这个回答反而让他沉默得更久。 江砚白声音低哑,已经听不出平日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 宋圆抓住他的手腕,带着药力催生的急切,将他的手往自己身下拉去。 江砚白神色骤然一变。 他的手掌停在她滚烫的腿侧,只隔着一层衣料,便能感受到她不受控制的轻颤。 “砚白……” 宋圆眼中水雾朦胧,眼尾被折磨得泛红,却清清楚楚地望着他。 她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只有你在这里。帮帮我……让我好受一点,求你……” 江砚白浑身紧绷。 他本该立刻抽回手。 可宋圆的身体仍在发抖,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落在他的颈侧。江砚白手指收紧,竟有那么一瞬,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指终于滑入她的衣摆下,先是轻轻覆上她大腿内侧。 那里的皮肤烫得惊人,早已湿滑一片,黏腻的蜜液,顺着指缝缓缓流淌。 宋圆颤抖着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双腿本能地分开些许,任由他的掌心覆盖上最私密的部位。 那里肿胀柔软,蜜汁源源不断涌出,沾满他的指尖,发出细微而暧昧的水声。 他没有深入,只是用掌心包裹着那处,感受她随着每一次轻揉而轻颤的节奏。宋圆的腰肢无意识地扭动,主动往他手上迎合,湿发贴在他脸侧,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 “砚白……进去……手指……”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来—— 她如此难受,他只是替她缓解药性。 陆明珠的身影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那个与他相识多年、仿佛理所当然应该被放在最特别位置上的女子。 可下一刻,宋圆便再次贴近他,滚烫的额头抵上他的颈侧。她带着哭腔唤他的名字,那道熟悉的身影竟轻易被她凌乱的呼吸冲散。 她的内壁猛地收缩,紧紧吮吸着他的手指,大量蜜液喷涌而出,湿透了他的整个手掌,顺着腕部流下。 宋圆全身剧烈颤抖,口中发出长长的、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江砚白忽然清醒过来。 他猛地扣住宋圆的手腕,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中抽了出来。 宋圆怔怔望着他,眼中的委屈几乎毫无遮掩。 江砚白闭了闭眼。 宋圆仍旧不安分地攥着他的衣襟。 他的指尖僵在半空,过了片刻才缓缓收拢。掌心残留的湿润与灼热触感迟迟不散,提醒着他方才究竟险些走到了哪一步。 宋圆仍靠在他怀里,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药效逼出的薄汗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泛红的脸侧。暗室本就狭窄闷热,她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落在他颈间,连两人相贴处的衣料都被体温捂得发烫。 她下意识再次伸手去抓他。 江砚白握住她的手腕,克制地将她的手按回身前。 “够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呼吸也尚未恢复。 “宋圆,你需要真正的解药。” 她委屈地皱起眉,又无意识地往他怀中靠。 江砚白闭了闭眼。 暗室里没有冷水,也没有任何能够暂时压制药性的东西。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她越来越难受,也让他越来越难以保持清醒。 他俯身捡起外袍,将宋圆从肩头到腿侧严严实实地裹好。 宋圆靠在他胸前,昏昏沉沉地问: “你为什么不帮我了?” 江砚白没有回答。 因为他无法告诉她,若再晚离开片刻,他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停下来。 他将她横抱起来,推开暗室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 宋圆被风吹得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他怀中躲得更深。江砚白手臂随之收紧,抱着她迅速向江家别院赶去。 七针锁脉 第十七章 江砚白抱着宋圆踏入江家别院时,药效已经烧到了最凶的时候。 她裹在他的外袍里,脸颊通红,湿润的碎发黏在额前,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守门弟子怔了半晌,险些忘了行礼。 江砚白平日最在意仪表。 哪怕刚从屋顶上与人打完一架,也能慢条斯理地把衣袖掸干净,再笑着问对方要不要继续。 可眼下,他衣领被扯得凌乱,束发也松了几分,脸上更是连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没有。 “叫大夫。” 他只说了叁个字。 弟子这才如梦初醒,转身便跑。 “等等。” 回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越几乎是一路冲过来的。 他身上的黑色劲装沾着灰,短刃尚未完全归鞘。看清江砚白怀里的人以后,他脚步猛地停住。 “她怎么了?” “中了绮罗香。” 祁越脸色骤变。 他走近两步,视线从宋圆泛红的脸,落到江砚白被扯乱的衣襟上。 随即又抬头看向他。 “你怎么也像中了药?” 江砚白垂眸看了他一眼。 “跑得急。” “从钟楼跑回来,能把衣服跑成这样?” “宋姑娘不舒服,抓得用力了些。” 祁越的脸色更难看了。 “给我。” 他伸手想接宋圆。 江砚白却微微侧身,恰好避开。 动作不算明显。 祁越的手停在半空,眉头顿时压低。 “什么意思?” “你知道怎么解绮罗香?” “我可以送她去药房。” “她现在不适合换人抱。” 祁越盯着他。 “为什么?” 宋圆恰好在这时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将脸埋进江砚白颈侧,手指也攥得更紧,含混地低声道: “别走……”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祁越额角跳了一下。 江砚白低头看她,神情也有一瞬不自然。 “看见了?” 他很快恢复从容。 “不是我不愿意给,是她不愿意。” “她现在神志不清!” “所以我没有问她。” “你——” “都让开。”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药房门内传来。 青年掀开竹帘,缓步走出。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素青长袍,眉目端正温润,手中还捏着一根未擦净的银针。 走路时,他的右腿明显有些不便。 江家弟子纷纷行礼。 “承策公子。” 江承策看了宋圆一眼,没有多问。 “先把人抱进来。” 他说话不重,却让争执中的两人同时闭了嘴。 江砚白抱着宋圆进了药房。 祁越跟在后面,脸色依旧像刚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陆明珠也在此时赶到。 她看见宋圆身上的外袍,又看了一眼江砚白凌乱的衣领,眼神停顿片刻。 “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旧钟楼设局。” 江砚白将宋圆放到软榻上。 她的手却仍抓着他的衣服。 他试着往外抽了一次,没抽动。 第二次,宋圆直接皱起眉,像是又要醒来。 江承策抬眼看了看。 “先让她抓着吧。” 江砚白动作一顿。 祁越冷声道: “她抓的是衣服,又不是他的命。” “祁越。” 陆明珠看了他一眼。 “别吵。” 江承策将两指搭上宋圆腕间。 最初,他的神情十分平静。 片刻后,指尖却忽然停住。 他重新换了位置,再探一次。 江砚白注意到了。 “有问题?” “绮罗香的药性太烈,但不该让她的脉象乱成这样。” 江承策挽起宋圆一小截衣袖。 她的手腕内侧,靠近脉门的位置,留着几个极浅的小点。 像陈年针伤。 寻常人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发现。 江承策看了许久。 随即伸手,将她的衣袖重新遮了回去。 动作很快。 但屋内几个人都看见了。 祁越皱眉。 “那是什么?” 江承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出银针,在宋圆腕侧、肩后与耳下分别落针。第叁针刺入时,宋圆忽然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痛苦,抓着江砚白衣襟的手骤然收紧。 江砚白的衣领又被扯开了一点。 祁越移开视线,咬牙道: “你不能先把衣服穿好吗?” 江砚白一手按住宋圆乱动的肩膀,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拢了拢衣襟。 “我倒是想。” “你少得意。” “我哪里得意了?” “你脸上就写着。” 陆明珠沉默地站在一旁。 若是平时,她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吵得幼稚。 可今日,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江砚白扶着宋圆的那只手上。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只是为了防止病人乱动。 可宋圆每次痛得皱眉,他的手指都会先一步收紧。 这不是他在做决定以后才有的反应。 是本能。 江承策拔出最后一根银针。 宋圆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他让侍女端来温水,将药丸化开,喂她服下。 “药效暂时压住了。” 祁越立刻问: “她什么时候醒?” “天亮以前。” “那些针伤呢?” 江承策擦净手指,神情依旧温和。 “她的经脉曾被人封过。” 屋内骤然静了下来。 江砚白眸色微沉。 “什么时候?” “至少十年前。” 祁越皱起眉。 “她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照这么算,落针时岂不是才七八岁?” “不会超过八岁。” 祁越像是有些难以置信。 “谁会给一个八岁孩子封脉?” 江承策看向昏睡中的宋圆。 “可能是不想让她习武。” “也可能是不想让别人从她的经脉里,认出她是谁。” 这句话落下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轻响。 祁越反应最快。 他转身冲出药房。 江砚白几乎同时松开宋圆,将衣角从她手中抽出,提剑追了出去。 院外传来兵刃交击声。 紧接着,是木架轰然倒塌的巨响。 陆明珠走到门口,只看见一道黑影翻过院墙。 祁越紧随其后,短刃擦过那人的肩膀,割下一小块衣料。 黑衣人没有回头。 他反手抛出一把铁蒺藜,逼得祁越落地闪避,随即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江砚白没有继续追。 他回到药房门前时,祁越也已经折返回来,将手中的碎布丢在桌上。 “跑了。” 那是一块灰色衣料。 布料边缘缠着一截极细的红线,线尾打着一个复杂的结。 与听雨林、文书房和西院屋顶出现过的红线材质相同。 但这一次,红线没有连着机关。 更像是某种身份标记。 祁越沉着脸道: “他刚才不是路过。他想进药房。” 陆明珠立刻回头看向榻上的宋圆。 “冲她来的?” 江砚白垂眼看着那块碎布。 “至少不是冲药房里的药材。”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皱得厉害的纸,放到桌上。 那只是钟楼药包残留下来的一角。 纸边已经裂开,上面还沾着少量没有散尽的白色粉末。 “这是绮罗香的包装纸?” 陆明珠问。 “在钟楼捡到的。” 江砚白道: “对方逃走得太急,没有来得及处理干净。” 江承策走近,先看了看宋圆手腕上几处浅淡的旧针痕,又用银针挑起纸上的少量药粉。 粉末大部分是白色的。 其中却混着几粒极细的暗红粉尘。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砚白看见了。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江承策沉默片刻。 “绛蚕灰。” 祁越皱眉。 “那是什么?” “一种很少见的药引。单独使用不会伤人,但若一个人的经脉曾被特殊针法封住,它会刺激那些旧伤,让脉象短暂失控。” 陆明珠立刻明白过来。 “所以她方才的脉象那么乱,不全是因为绮罗香?” “不是。” 江承策看向昏睡中的宋圆。 “绮罗香只会令她神志混乱、身体发热。” “绛蚕灰才是让她体内封脉显现出来的东西。” 屋内安静下来。 祁越慢慢看向那块缠着红线的灰布。 “你的意思是,对方早就知道她身上有封脉?” 江承策没有回答。 江砚白替他说了下去: “钟楼的局,一共有两个目的。” “让人撞见我与宋圆独处,毁掉她的名声,也让我难以自证,只是第一个。” 陆明珠低声道: “第二个,是借药试她。” 江砚白望向宋圆。 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笑意。 “他们想确认,她是不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另一个目的,是试探她身上那道封脉。” 江承策没有否认。 祁越拿起桌上的红线。 “那这个结呢?” 江承策的目光落在红线上。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回首结。” “十七年前,牵机楼的人用它标记需要带回去的目标。” “牵机楼?” 宋圆沙哑的声音忽然从榻上传来。 众人同时回头。 她已经睁开眼。 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清醒了许多。 宋圆刚想坐起,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开重新装过,才撑起半寸便重新倒了回去。 祁越上前一步。 “别动。” 宋圆看了看他,又看向屋内其他人。 最终,视线落在江砚白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他依旧没完全整理好的衣领上。 记忆忽然断断续续地涌了回来。 暗室。 发热。 她抱着他不肯松手。 还有一些…… 她不太敢继续想的东西。 宋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红了。 江砚白看着她。 唇边终于浮起了一点熟悉的笑。 “宋姑娘醒得正好。” “……” 宋圆觉得一点也不好。 “我昨晚……” “昨晚怎么了?” 他明知故问。 宋圆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过分从容的脸上找到答案。 “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说了不少。” 她的心一下提起来。 “比如?” 江砚白微微俯身。 “你叫了我许多次。” 祁越的脸色顿时又不好了。 陆明珠垂下眼,没有说话。 宋圆努力维持镇定。 “人难受的时候,随便叫两声很正常。” “是吗?” 江砚白笑意更深。 “那你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等你自己想起来。” “我想不起来。” “那便说明不重要。”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逗她。 宋圆却觉得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以前她只觉得江砚白风流随和,笑起来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才发现,他若想让一个人坐立不安,根本不需要威胁。 只要说一半,留一半。 就足够折磨人。 宋圆干脆不理他。 她转向江承策。 “牵机楼是什么?” 江承策温和地替她调整了一下腕下软垫。 “一个已经消失多年的组织。” “做什么的?” “收集秘密,贩卖消息,也替人杀人。” 祁越在旁边补了一句: “简单来说,谁给钱,他们就替谁把线牵到别人脖子上。” 宋圆看向那截红线。 “所以之前所有的红线,都是他们留下的?” “未必。”江砚白道,“有人可以模仿他们的手法,也可能只是借他们的名义行事。” “那为什么冲着我来?”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回答。 江承策看向她被衣袖遮住的手腕。 “宋姑娘,你还记得自己幼时的事情吗?” 宋圆心头微紧。 原着里只写过,她由养母宋氏抚养长大。 至于被收养以前发生过什么,作者一个字都没有提。 她当然不知道。 不仅是她。 就连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似乎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我只知道自己不是养母亲生的。” 宋圆道。 “她从来没说过在哪里找到我。” 江承策若有所思。 “你的武功差,并非全是因为天赋。” 宋圆一怔。 “什么意思?” “封住你的几处经脉若能逐渐解开,内息会比现在顺畅许多。” 祁越看了她一眼。 “也就是说,她还有救?” 宋圆:“……” 她只是武功差。 为什么听起来像是命不久矣? 江承策笑了笑。 “我只能试着替她慢慢解针。能进步多少,还要看她自己。” 宋圆刚生出一点希望,江承策便继续道: “过程会很疼。” 她的希望立刻缩回去一半。 “有多疼?” “比今日轻一些。” 江承策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针囊。 江砚白看了一眼宋圆腕间那些几乎褪尽的针痕。 “承策兄,这种封脉之法,你以前见过?” “没有亲眼见过。” 江承策替宋圆拉好衣袖,遮住那几处旧痕。 “只在江家的旧医案里读到过几笔。七针分别落在腕脉、肩井与耳后,若年幼时施针,时间久了,痕迹便会变得很浅。” 祁越皱眉。 “旧医案连这个都记?” 江承策笑了笑。 “江家几代人留下的东西很多。有些医案写得比账本还细,只是平日没什么人愿意翻。” “难怪你整日待在药堂。”江砚白道。 “总比跟着你们在屋顶上跑来跑去安全。” 江承策说得温和,江砚白也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宋圆却注意到,他整理针囊时,将其中一根银针单独放在了最里侧。 那根针刚刚刺过她腕间的旧伤。 她本想询问,江承策已经若无其事地合上针囊,转身去写药方。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她看错了。 活着带回 第十八章 天亮前,众人才陆续离开。 祁越被派去重新搜查钟楼。 陆明珠带人清点江家药库。 江承策留下两副药,叮嘱宋圆醒后服下。 江砚白最后一个走。 临出门前,他停在榻边。 “今晚的事,我会查清楚。” 宋圆抬眼看他。 走到门边时,宋圆忍不住叫住他。 “江砚白。” 他回头。 宋圆本来想问,暗室里那些事,他究竟有没有当真。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 “谢谢你把我带回来。”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宋姑娘客气。”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一声。” 宋圆愣住。 “告诉你做什么?” “我好离远些。” 他说完便走了。 宋圆盯着合上的房门,气得把枕头砸了过去。 枕头没砸到门。 反而因为她手上无力,掉在了自己脚边。 她沉默地看了两秒。 又默默把它捡了回来。 很好。 经脉还没解开,脸已经先丢干净了。 ?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宋圆刚重新躺下,房中的灯火忽然无声地暗了一瞬。 一道人影已经坐在窗边。 黑衣,玉冠,神情淡漠。 容珩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外袍。 那是江砚白的。 “看来任务进展得比我预想中快。” 宋圆心口一跳,随即没好气道: “你们这些会轻功的人,都没有走门的习惯吗?” “门外有江家的人。” “窗外就没有?” “有。” 容珩语气平淡。 “现在没有了。” 宋圆决定暂时不问那些人去了哪里。 容珩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江承策替你看过脉了。” 不是疑问。 宋圆下意识将手藏进被子里。 “你怎么知道?” 容珩没有回答。 他走到榻边,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指腹恰好压在那几处陈旧的针痕上。 宋圆想抽回来,却没能挣开。 “七针锁脉。” 他淡淡道。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容珩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依旧冷静得看不出情绪。 “他们不是在阻止你接近江砚白。” “那他们想做什么?” 窗外微弱的晨光落进来,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 “牵机楼从不在无关的人身上留下回首结。” 宋圆心底缓缓升起一股寒意。 “你早就知道牵机楼?” “知道。” “他们为什么盯着我?” 容珩看了她片刻。 “若只想毁你的名声,不必在绮罗香里掺入绛蚕灰。” 宋圆手指微微收紧。 “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寻常人沾了没有反应。” 容珩扣住她的手腕,指腹缓缓压过那几处几乎看不见的旧针痕。 “只有被七针锁过经脉的人,脉象才会失控。” 宋圆望着他,心底隐约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所以他们是在试我?” “在确认。” “确认什么?” 容珩松开她的手。 “确认十几年前消失的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宋圆喉咙有些发紧。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容珩回答得很平静。 也正因为太过平静,反而不像是在安慰她。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他替她将滑落的衣袖重新拉好,遮住腕间的针痕。 “他们昨夜若想杀你,你回不到江家。” 宋圆背后缓缓泛起寒意。 “那他们想要什么?” 容珩垂眼看她。 “暂时不知道。” “不过在他们眼里——” 他的声音很淡。 “你活着,显然比死了更有用。” 宋圆看着容珩,半晌没有说话。 这句话听着不像安慰。 更像有人隔着十几年,终于确认一件遗失的东西还没有坏。 “所以你一开始选中我,也是因为这个?” “不。” 容珩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选你,是因为你身份干净、武功够差,又恰好缺一株赤雪参。” 宋圆:“……” 很好。 至少他羞辱人的风格始终稳定。 “若我早知道你身上有七针锁脉,”容珩继续道,“便不会轻易把你送进江家。” “为什么?” “一个能让牵机楼消失十七年后重新结线的人,不适合放在别人眼皮底下。” 宋圆心里微微一沉。 “牵机楼真的已经消失了?” “十七年前,一夜之间。” “人都死了?” “尸体没有那么多。” 容珩语气平淡。 “活人也没有再出现。” 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 听起来不像覆灭,更像所有人同时藏了起来。 宋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你怎么知道七针锁脉与他们有关?” 容珩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旧纸,放在她面前。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上面的大部分字迹都模糊不清,只剩中间短短两行尚能辨认: 女童,约七岁。 七针锁脉,活着带回。 宋圆盯着那几行字,指尖一点点发凉。 “这是哪里来的?” “牵机楼最后一批遗留下来的任务记录。” “那个女童是谁?” “不知道。” “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也不知道。” 宋圆抬头看他。 “那你知道什么?” 容珩迎着她的目光,神情没有半分心虚。 “也许只是巧合。” “所以他们才会试你。” 容珩点了一下她的手腕。 “绛蚕灰不会杀人。它只会让被封住的经脉产生反应。” “若你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昨夜那场局便只剩下毁你名声这一点用处。” 宋圆想起钟楼、绮罗香,以及后来那个试图潜入药房的灰衣人。 她忽然明白了。 对方先用绛蚕灰刺激她体内的旧伤,再趁江承策替她诊脉时潜入药房,应该是想亲眼确认结果。 “所以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 “至少知道七针确实在你身上。” 容珩重新收起旧纸。 “至于你究竟是谁,他们或许和你一样,也还没有完全确定。” 宋圆沉默片刻。 “那《问鼎录》呢?” 她忽然问。 “牵机楼盯着我,和《问鼎录》到底有什么关系?” “目前没有关系。” 容珩回答得很清楚。 “《问鼎录》是我要的东西。牵机楼与你的身世,是另一盘棋。” 他垂眼看着她。 “不要因为有人找上门,便忘了自己在江家是来做什么的。” 宋圆扯了扯嘴角。 “放心,我还记得自己是你的棋子。” “记得便好。” 容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外袍。 衣料是月白色的,领口绣着江家的暗纹。 他看了片刻。 “江砚白救你时,倒是很尽心。” 宋圆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把外袍拢紧了一点。 “他总不能看着我死。” “你昨夜不会死。” “那我也不能让全青州看见我中了绮罗香以后发疯吧?” 容珩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外袍移到她脸上,像是在判断她究竟还记得多少。 “你们在暗室里待了多久?” 宋圆立即警惕起来。 “这是任务汇报的一部分?” “我要知道江砚白对你的信任到了哪一步。” “他把我活着带了回来。” “只有这些?” 宋圆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画面。 昏暗的暗室。 江砚白沉重的呼吸。 还有他那句—— 我若现在不停下来,就真的停不住了。 她的耳根顿时热了。 “当然。” 容珩看着她。 宋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十分坦荡。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捏住她身上外袍的衣领。 宋圆身体一僵。 容珩却只是将滑到肩侧的衣料重新拢好,遮住她颈间一小片尚未褪去的红痕。 动作自然得像整理一件碍眼的东西。 “说谎的时候,不要先脸红。” 宋圆:“……” 容珩松开手。 “还有,暂时不要让江承策继续替你解脉。” “他有问题?” “我没有这样说。” “那为什么?” “七针锁住的不只是你的内力。” 容珩的指腹从她腕间几处旧痕上缓缓移过。 “它还改变了你经脉原本的行气方式。懂得这种针法的人,或许可以从你解脉后的经络中认出你的来历。” 宋圆皱起眉。 “所以不解,我就要一直当一个武功废物?” “你现在还算不上废物。” 她刚想松口气,便听他继续道: “至少逃跑时知道往门外走了。” 宋圆面无表情。 “多谢门主肯定。” 容珩站起身。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泛白。 “留在江家。” “继续找青麟令?” “照旧。” 他顿了顿。 “牵机楼再次出现之前,江家反而比外面安全。” 宋圆看了眼被他点倒在外面的守卫。 “你对安全的理解是不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容珩没有回答。 他推开窗。 宋圆忽然叫住他。 “容珩。” 七针已验 第十九章 “容珩。” 他侧过脸。 “若他们真的要把我带走呢?” “拖延时间。” “然后?” “等我来。” 他说得很平静。 像这并不是承诺,只是一项早已安排好的步骤。 下一刻,黑色身影消失在窗外。 宋圆望着空荡荡的窗台。 半晌后,她才小声嘀咕: “说得倒容易。” 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怎么拖? 躺在地上抱住人家的腿吗? 以她目前的武功,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 天彻底亮起时,江砚白又回来了。 宋圆刚把容珩留下的旧纸内容在脑中过了第叁遍,便听见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 江砚白推门而入。 他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袍,头发也重新束得整齐。若不是眼下比平日多了些倦色,几乎看不出昨夜经历过什么。 他的视线先落在宋圆身上。 随后越过她,看向半开的窗户。 “昨夜睡得如何?” “很好。” “门外两名守卫睡得更好。” 宋圆心里咯噔一下。 江砚白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抹过窗框。 那里残留着一道几乎看不出的黑色灰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追问。 “宋姑娘昨夜还有客人?” “没有。” “是吗?” 江砚白转过身,唇边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看来是风点了他们的睡穴,又顺便开了你的窗。” 宋圆硬着头皮道: “青州的风一向比较聪明。” 江砚白笑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逼问,只走到榻边,将手中的药碗放下。 “放心,我暂时不问。” 宋圆狐疑地看他。 “为什么?” “问了你也会骗。” 他在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何必累你现编。” 宋圆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可能低估了他。 容珩的腹黑是把每条路都堵死,再让人自己挑一条走。 江砚白则是明明已经看穿,却偏偏不拆穿,只让她自己坐在那里心虚。 两种都很讨厌。 “先喝药。”他说。 宋圆端起药碗。 气味苦得她眉心一跳。 “江承策开的?” “嗯。” 江承策是江砚白的堂兄,比他年长六岁。因为右腿早年受过重伤,不常参与江湖比武,平日主要负责江家内务与药堂。 也正因为如此,他能接触江家大部分文书和药材记录。 宋圆想起容珩的警告,没有立刻喝。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怕有毒?” “我只是觉得太烫。” 话音刚落,药碗边缘忽然因为她手上无力向下一倾。 宋圆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本能地一翻。 药碗稳稳落回掌心。 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 宋圆盯着自己的手。 江砚白也看着她。 她没想到自己接得住。 以她从前的反应速度,别说药碗,掉下来一只鸡,她大概也只能站在原地看它飞走。 宋圆试着运转内息。 腕间几处旧针痕顿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紧接着,一股极弱的暖流沿着手臂向上游走。 很快便消失了。 江砚白若有所思。 “看来绛蚕灰不只让封脉显现,也冲松了其中一处。” 宋圆眼睛一亮。 “所以我的武功要变好了?” “接住一只碗以后,宋姑娘便准备挑战青锋榜了?” “人要有梦想。” “先把药喝完。” 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江砚白看着她,眼中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笑。 “昨夜中了绮罗香都没哭,喝药倒委屈上了。” 宋圆动作一顿。 昨夜的记忆又开始往外冒。 她迅速低头,假装专心喝药。 江砚白却像故意不肯放过她。 “宋姑娘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 “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昨夜说的话,比平日诚实许多。” 宋圆捧紧药碗。 “药效之下说的话不能当真。” “嗯。” 江砚白答得很轻。 “都是药。” 不知为何,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宋圆心里反而越有一点说不清的闷。 她正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越一把推开房门。 “钟楼里找到东西了。” 他身后跟着陆明珠与江承策。 祁越一夜未睡,肩头还沾着灰,手里却捏着一只只有半根手指长的铜管。 “在裂钟上方的横梁里。” 他将铜管丢到桌上。 “应该是有人提前放在那里,留给昨夜那个蒙面人的。” 江砚白打开铜管。 里面卷着一张极窄的白绢。 白绢上只有两行字: 试七针,见赤即止。 不得伤其性命。 宋圆手中的药碗彻底放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江承策走近,神情凝重。 “见赤,指的是旧针痕受药刺激后泛红。” “昨夜我替你诊脉时,那几处针痕确实红了。” 祁越看向宋圆。 “所以他们早就知道你身上可能有七针。” 陆明珠接过白绢,仔细看了一遍。 “这不是临时起意。钟楼、绮罗香、绛蚕灰,全都提前准备好了。” 江砚白的目光停在“不许伤其性命”几个字上。 “他们需要一个结果。” 宋圆低声道: “现在已经得到了。”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江承策率先打破沉默。 “宋姑娘的封脉最好暂时不要再动。” 宋圆抬眼看他。 江承策解释道: “昨夜第一处经脉已经被药力冲松。继续施针,确实可能让你恢复一部分内力,但也会让那些熟悉七针锁脉的人更容易确认你的身份。” 他说的与容珩几乎一样。 宋圆心里微微一动。 江承策看起来依旧温和可靠,语气里也只有医者对病人的谨慎。 “等我们弄清楚牵机楼的目的,再决定是否解针。”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试探。 只是将决定权留给了她。 宋圆点了点头。 “好。” 江砚白将白绢重新卷起。 “既然他们已经确认,下一步便不是继续试探。” 祁越问: “他们会来抓她?” “很可能。” 宋圆看向门窗。 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到处都像能钻进人。 “要不要多派些守卫?”陆明珠问。 “不。” 江砚白把铜管推回桌面。 “守得越紧,对方越不会露面。” 祁越一听便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想拿她当诱饵?” “我会陪着她。” “那更像诱饵了。” 宋圆忍不住插话: “能不能先问问诱饵本人的意见?” 江砚白看向她。 “宋姑娘有其他办法?” “有。” 她认真道: “我可以离开江家。” 祁越立刻否决。 “不行。” “为什么?” “你出去以后,连谁抓的你都看不清。” “我至少跑得比以前快了一点。” “……” 这群人为什么都不肯尊重她刚刚出现的武学奇迹? 江砚白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会对外放出消息,今夜将你转移到听雪阁。” “实际上呢?”陆明珠问。 “她留在这里。” 宋圆环顾房间。 “这里已经被人来过好几次了。” “正因如此,他们会认为我们不敢继续留你在这里。” 江砚白笑了笑。 “有时最危险的地方,确实安全。” 宋圆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仍旧温和带笑。 ? 入夜后,听雪阁果然亮起了灯。 两队守卫明里暗里将院落围得严实,屋中床榻上还放着一个裹在被子里的假人。 宋圆本人则依旧留在西院。 祁越守在屋顶。 陆明珠藏在东侧回廊。 江砚白坐在宋圆房中喝茶,姿态悠闲得仿佛只是在陪她等一场雨。 宋圆忍不住看了他第叁次。 “你不去听雪阁?” “去了便太明显。” “那你坐这么近就不明显?” 江砚白端起茶。 “昨夜你抱得比现在近。” 宋圆耳根一热。 “那是药。” “嗯。” 他喝了一口茶。 “都是药。” 又来了。 宋圆正想把他赶出去,窗外忽然传来瓦片极轻的一响。 江砚白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 几乎同一时刻,祁越从屋顶跃下。 “不是听雪阁!”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端着药盘,低头走入西院。 来人穿着江家下人的衣服,步伐却十分僵硬。 他没有前往听雪阁。 而是径直走向宋圆真正所在的房间。 江砚白没有立刻现身。 直到那人推开门,将药盘放在桌上。 宋圆看清他的脸,微微一怔。 是药堂里负责煎药的一名年轻杂役。 昨日江承策配药时,他还替他们端过温水。 杂役抬起头。 眼神空洞,额间全是冷汗。 “宋姑娘。” 他的声音僵硬得不像自己。 “该喝药了。” 江砚白坐在屏风后,没有出声。 宋圆看了眼桌上的药。 “江承策让我今晚不用服药。” 杂役神情明显停滞了一瞬。 “承策公子……改了药方。” “什么时候?” “方才。” “他亲口告诉你的?” 杂役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答出来。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抓向宋圆手腕。 江砚白的茶杯脱手而出。 杯沿重重击中杂役手背。 祁越同时从窗外掠入,将人按倒在地。 药盘摔翻。 一截细红线从托盘底部滑了出来。 线尾打着回首结。 “果然是他。”祁越冷声道。 杂役在他手下剧烈挣扎,动作却毫无章法,像根本不会武功。 江砚白蹲下身,手指按住他颈后。 那里有一个细小的针孔。 “他被人用药控制了。” 陆明珠从门外进来,立即封住杂役几处穴道。 杂役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祁越翻过托盘。 底部黏着一枚黑色蜡丸。 江砚白将蜡丸捏开。 里面藏着另一张窄绢。 就在他展开窄绢的一瞬,宋圆忽然看见窗纸上闪过一点极淡的冷光。 来不及思考。 她猛地扑向地上的杂役。 一枚细针破窗而入,擦过她的肩头,深深钉进身后的木柱。 “有人灭口!” 祁越翻窗追出。 江砚白却先一把扶住宋圆。 “伤到哪里?” “没伤到。”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她竟真的看清了暗器的方向。 若是从前,她大概等针扎进来以后,才会问一句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江砚白检查过她的肩膀,确认只有衣料被擦破,这才抬头看向窗外。 袭击者已经消失。 祁越很快折返,脸色难看。 “从内书阁方向走的。” 又是内书阁。 江家的腹地。 没有熟悉地形的人,根本不可能一次次从那里脱身。 陆明珠低头看向尚未清醒的杂役。 “有人借他的手送药,再等他完成任务以后杀人灭口。” “可他怎么知道宋圆还在西院?”祁越问。 没人回答。 听雪阁的消息是江砚白故意放出去的。 知道宋圆仍在原处的,只有此刻屋中的几个人,以及负责暗中布置的少数心腹。 对方不但没有中计。 反而准确找到了真正的房间。 江砚白低头展开那张窄绢。 上面只有八个字: 七针已验。 活着带回。 宋圆望着那行字。 容珩方才给她看过的旧任务记录,再次浮现在脑中。 十七年前—— 七针锁脉,活着带回。 十七年后—— 七针已验,活着带回。 措辞几乎没有变化。 就像这道命令从未真正结束,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停顿了一次。 江砚白抬眼看向她。 “宋圆。” 他的神情从未如此认真。 “你究竟是谁?” 宋圆张了张嘴。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 终于不像一棵树 第二十章 “你究竟是谁?” 宋圆张了张嘴。 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想知道答案。 “我若知道,”她低声道,“就不用躺在这里等你们问了。” 江砚白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平日被拆穿谎话时那种强装镇定的神情。 只有茫然。 片刻后,他将那张窄绢重新卷起。 “好。” 宋圆微怔。 “你不继续问了?” “问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人,也问不出什么。” 江砚白把铜管交给陆明珠。 “这件事暂时交给内院暗查。牵机楼既然已经确认七针在她身上,短时间内未必还会冒险露面。” 祁越皱眉。 “所以就这样等着?” “不是等。” 江砚白看向窗外。 天已经彻底亮了,远处隐约传来弟子操练时整齐的呼喝声。 “青锋试继续。” 宋圆愣了一下。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参加比试的。 江砚白道: “第二场已经被拖延数日。若再继续停下去,便等于告诉对方,只要制造一些乱子,就能让整个青锋试为他们让路。” 祁越点头。 “我赞成。” 江砚白屈指敲了敲桌面。 “第叁场两日后开始。” 宋圆指了指自己。 “我也要去?” “宋姑娘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并非只能靠运气通过第一轮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脸上写着。” 宋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 江承策后来又替她检查了一次经脉。 七处封脉中,确实有一处被绛蚕灰的药力冲松了。 但也仅仅只是冲松。 “不是完全解开。” 江承策替她重新放下衣袖。 “你运气时会比从前顺畅一些,反应也可能快一点。不过内力仍旧很弱,强行使用只会让腕脉疼痛。” 宋圆认真问: “快多少?” 江承策想了想。 “原本接不住的碗,现在大约能接住。” “再往上一点呢?” “可能能接住两个碗。” 宋圆沉默了。 ? 两日后,宋圆拿着剑,堵住了正在演武场练刀的祁越。 “教我。” 祁越连头都没回。 “不教。” “我还没说教什么。” “无论什么都不教。” 宋圆跟着他往前走。 “我后天就要上场了。” “所以?” “所以你忍心看着我被人当众打飞出去?” 祁越终于停下,转头看她。 “忍心。” “你这个人没有同情心。” “我若有同情心,就不会参加青锋试。” “我可以付钱。” 祁越上下看她一眼。 “你有钱?” “暂时没有。” “那你拿什么付?” 宋圆认真想了想。 “等我以后有了再付。” “你想得倒挺长远。” 她一路跟着他从演武场东边走到西边。 祁越练一刀,她就在旁边叹一口气。 练到第七刀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收刀。 “你到底想学什么?” 宋圆眼睛一亮。 “有没有那种两天之内就能学会,上台以后谁也打不到我的绝世轻功?” “有。” “真的?” “躺在地上装死。” “……” 祁越把她手中的剑抽出来,随手扔回她怀里。 “先站好。” 宋圆立即摆出自己认为十分标准的起手式。 祁越看了两眼,刀鞘往她膝后轻轻一碰。 她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宋圆仰头看他。 “你偷袭。” “我若真偷袭,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腿不要并得这么紧。别人一撞,你便会倒。” 他说着,用刀鞘轻轻点了点她的右脚。 “往后半步。” 宋圆照做。 祁越又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剑尖向下压了几分。 “也不要一直盯着对方手里的兵器。” “那我看哪里?” “肩膀和腰。” “为什么?” “刀可以骗人,身体重心骗不了。” “遇到力气比你大的人,别想着硬推。” 他看着她,淡淡道: “等他的重心先乱,再动脚。” 宋圆似懂非懂地点头。 祁越松开她。 “我出刀时,你只需要躲,不准还手。” “那我什么时候赢?” “先学会不输。” 第一刀过来时,宋圆甚至没看清刀鞘从哪里出现,肩膀已经挨了一下。 第二刀,她退得太早,脚下绊住自己。 第叁刀,她总算避开正面,后背却又被敲中。 练了小半个时辰,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真正受伤,却觉得哪儿都疼。 “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宋圆问。 “我若故意,你现在已经哭了。” “谁会哭?” 祁越刀鞘一抬。 宋圆下意识侧身。 这一回,刀鞘擦着她的衣袖掠了过去。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 宋圆低头看看自己。 “我躲开了?” 祁越没回答。 他再次出刀。 宋圆眼前仍然很快。 可与从前不同,她这一次隐约看见了他的肩膀先动,随后才是刀。 她慌忙后退,虽然依旧被刀鞘扫到腰侧,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整个人摔出去。 祁越收刀。 “再来。” 宋圆顿时有了精神。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很有天赋?”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认真了?” “因为你终于不像一棵树了。” 祁越话音刚落,刀鞘便再次朝她肩侧点来。 宋圆这次提前看见他右肩微动,立即侧身避开,顺势抬剑去挡。 祁越手腕一转,刀鞘贴着剑身滑下,瞬间欺近她身前。 “只顾着看肩,不看脚下?” 他抬腿一扫。 宋圆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祁越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想把人扶稳。 宋圆却恰好在这时抬头。 她的唇极轻地擦过他的脸颊。 两个人同时僵住。 那一下轻得几乎算不上亲吻。 却近得祁越连她骤然停住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宋圆睁大眼睛。 祁越的手还扣在她腰间,整个人像是突然被人点了穴,连刀都忘了收。 他的脸几乎是从耳根一路红到了颈侧。 宋圆最初也有些尴尬。 可看见他这副彻底失去反应的模样,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十分不厚道的念头。 机会难得。 她手腕猛地一翻,剑柄轻轻撞上祁越胸口,趁他还没回神,又伸脚勾住他的脚踝。 祁越猝不及防,竟真的被她逼退了半步。 宋圆立刻抽身,将剑尖指向他。 “你输了。” 祁越终于回过神。 “你——” “比试的时候发呆,怪谁?” “你刚才分明是——” “是什么?” 宋圆故作镇定地看着他。 “我摔倒,你扶我,然后自己走神。祁少侠不会输不起吧?” 祁越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黑。 最后只能咬牙道: “卑鄙。” “兵不厌诈。” “这也能叫兵不厌诈?” “只要赢了就能叫。”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宋圆与祁越同时回头。 江砚白与陆明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演武场外。 陆明珠今日穿着一身浅蓝劲装,怀中抱剑,眼底还残留着几分笑意。 “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祁越几乎立刻松开了仍搭在宋圆腰侧的手。 “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江砚白眉梢微扬。 “我还什么都没说。” “……” 祁越的脸更红了。 宋圆默默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陆明珠看了看宋圆,又看向祁越仍旧泛红的耳朵。 “祁越平日最没有耐心,今日竟肯陪宋姑娘练这么久。” 她语气自然,倒不像故意取笑。 “你们两个这样一吵一闹,倒也挺合拍。” “谁跟她合拍了?” 祁越答得太快,反而显得更加心虚。 宋圆立即道: “就是,我也没有这么差的眼光。” “宋圆!” 江砚白仍旧是那副风流从容的模样,手中的折扇一下下轻点着掌心,像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场有趣的热闹。 只是目光掠过祁越的脸颊时,扇骨忽然停了一瞬。 那里似乎还留着一点极浅的红。 江砚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 更不知道胸口那点说不清的烦躁从何而来。 大概只是觉得祁越教剑时离得太近。 毕竟宋圆身份尚有疑点,祁越又向来没什么心眼。 他很快替自己找到了理由,唇边的笑意也没有丝毫变化。 “祁少侠的教法,果然与旁人不同。” 祁越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江砚白展开折扇,语气懒散。 “只是没想到,学剑还要先练美人计。” 宋圆脸上一热。 “那是意外。” “嗯。” 江砚白点点头。 “宋姑娘的意外一向很多。” 他说得轻松,眼中甚至还带着笑。 仿佛方才那一幕对他来说,当真只是一件值得取笑的小事。 宋圆心里莫名有一点不舒服。 可那感觉来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分辨,便已经被祁越的声音打断。 “她刚才只是趁我没防备。” 宋圆立即替自己挽回颜面。 “无论用什么办法,赢了就是赢了。” “说得有理。” 江砚白缓步走近,从她手中接过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不过上了问锋台,对手未必会像祁越一样,碰一下便站着不动。” 祁越脸色一黑。 “江砚白。” 祁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宋圆,最后一把夺回刀鞘。 宋圆朝着他的背影道: “不过是输了一回,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 祁越脚步没有停。 “那也算赢?” 宋圆忍不住笑了一声。 “嘴还挺硬。”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江砚白的目光。 江砚白垂眸看着她,唇边仍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姑娘似乎很了解他。” 宋圆却莫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她还没想明白,陆明珠已经走上前,将江砚白手中的剑拿了过去。 “你若真担心她学得不好,不如亲自教。” 江砚白动作微顿。 随后笑道: “祁越既然教得这样尽心,我又何必抢他的功劳。” 宋圆听见这句话,刚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反而更明显了。 果然。 他只是觉得有趣。 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她撇了撇嘴,从江砚白身边走过。 “算了,我还是去找那棵愿意教我的树吧。” 江砚白转身看着她追上祁越。 手中的折扇缓缓合拢。 啪的一声,比平日重了些。 陆明珠看了他一眼。 “扇子惹你了?” 江砚白垂眼看向手中折扇,又重新露出笑意。 “用久了,不太听话。” 陆明珠没有拆穿他。 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仍在斗嘴的两个人。 片刻后,她轻声道: “确实挺合拍的。” 江砚白没有回答。 树真的会打人 第二十一章 第叁场开始那日,问锋台外比前两轮更加热闹。 因为这一场,上一届青锋榜前二十名也会正式入场。 叁十名从前两场晋级的弟子,加上二十名守榜者,共五十人,被分成十组。 每组五人。 两名上届守榜者,叁名新晋者。 组内轮流交手,每人四场。胜者得两分,平局各得一分,败者不得分。 四日后,每组积分最高的两人进入最后的定榜战。 到了第叁轮,栖梧派随行的外门弟子中,只剩宋圆一人。其余几名晋级者皆是内门弟子,就连同门看她的目光,也比最初多了几分认真。 宋圆站在木榜前,从上往下看自己的分组。 看到第叁个名字时,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祁越。 上届青锋榜第十六。 祁越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臂。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你怕了?” “我怕自己一刀把你送去药堂。” “你昨日不是还说我进步很大?” “我说的是你终于不像一棵树。” “树也是会打人的。” “那叫倒下来砸人。” 两人正说着,负责唱名的弟子敲响铜锣。 “丁组第一场——” “栖梧派,宋圆。” “对阵归岳门,曹烈。” 人群中很快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 曹烈上届曾排到第叁十七位,使一柄厚背长刀。虽然没能进入前二十,却远非第一轮的普通弟子可比。 宋圆走上问锋台时,对方已经等在那里。 曹烈身形高大,手里的刀几乎比宋圆半个人还宽。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 “听说你前两场都是靠运气通过的。” 宋圆拔出长剑,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你今日最好小心些。” 曹烈嗤笑。 “怕我收不住刀?” “不是。” 宋圆抬起眼,十分诚恳地道: “我这人运气一向不讲道理。万一又让我赢了,你会很没面子。” 台下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曹烈脸色微沉。 “牙尖嘴利。” 铜锣恰在此时敲响。 他不再废话,厚背长刀横扫而出。 宋圆只来得及后退。 刀锋擦过衣摆,凌厉的风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第二刀随之劈落。 宋圆举剑去挡。 兵刃相撞的瞬间,她整条手臂都麻了,险些连剑一起飞出去。 果然。 经脉冲松一处,并不代表她突然拥有了深厚内力。 曹烈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第叁刀已经逼近。 台下的祁越皱起眉。 江砚白站在另一侧。 台上,宋圆再次险险避开。 刀刃从她面前掠过。 她的呼吸越来越乱,腕间旧针痕也开始隐隐刺痛。 曹烈的动作仍旧很快。 可在第四刀落下以前,宋圆忽然感觉到脚边的细尘轻轻一卷。 刀还未到。 刀风已经先压了过来。 她没有再死盯着那道快得看不清的刀锋,而是顺着迎面而来的风,本能地往旁侧错开半步。 下一瞬,厚背长刀擦着她的衣袖落下,重重劈在台面上。 碎石飞溅。 宋圆怔了一下。 方才她甚至没有看清曹烈是怎么出刀的。 可她感觉到了。 那一处被冲松的经脉,像是终于让她迟钝了许久的身体,赶上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曹烈似乎没料到她能躲开,动作停滞了一瞬。 只有一瞬。 宋圆却第一次觉得,一瞬原来可以这么长。 不是曹烈真的变慢了。 是她终于看见了刀锋落下以后,那一小段来不及收回的空隙。 方才曹烈一路逼她后退,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已经追到了问锋台边缘。 厚背长刀再次劈下。 宋圆顺着扑面而来的刀风,猛地向内侧闪开。 轰的一声,刀锋擦过她的衣袖,深深砍进台面的裂缝里。 曹烈低喝一声,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向上一拔。 刀身骤然脱出。 那股力道太猛,他的身体也随之后仰,后脚恰好踩在问锋台最外沿。 宋圆看见了。 祁越昨日的话忽然从脑中闪过。 “你推不动比你强的人。” “等他自己站不稳,再动他的脚。” 机会只有这一瞬。 宋圆没有挥剑去挡。 她忽然贴着曹烈的右侧抢进半步,避开尚未收回的刀锋。 曹烈反应极快,立刻转腕横斩。 可长刀沉重,他的上身已经先随着刀势转了出去。 宋圆脚尖一勾,准确扣住他落在后方的脚踝。 曹烈察觉不对,正要抽腿。 宋圆已经用剑柄重重撞上他的手肘,同时猛地向后一带。 她的力气仍然远不如他。 可曹烈一只脚被勾住,另一只脚又踩在台边,身体还顺着长刀的力道向外旋转。 宋圆这一撞,恰好成了最后一点推力。 曹烈脸色骤变。 他强行收刀,脚下却已经踏空,整个人顿时向台外倒去。 宋圆的脚还勾着他的脚踝,也险些被一同带下去。 她慌忙松脚,长剑往台面上一撑,整个人摇晃着退回半步。 曹烈则在半空中拧转身体,落地时用长刀撑了一下,总算没有摔倒。 可他的双脚已经稳稳站在问锋台下。 四周安静了一瞬。 裁判抬起手。 “曹烈出界——” “此战,宋圆胜!” 铜锣骤然敲响。 宋圆仍保持着用剑撑地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 竟然真的成功了。 直到确认自己真的赢了,她才慢慢抬起头。 台下先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零零散散的喝彩声。栖梧派那边尤其热闹,几个同门显然也没料到她真能取胜,愣过之后纷纷喊起了她的名字。 带队师姐站在人群前方,脸上仍绷着平日里的严肃,眼底却明显松了几分。旁边有人兴奋道:“师姐,宋圆真的赢了!” 她轻咳一声,只淡淡道:“赢一场而已,别叫得像已经进了青锋榜。” 话虽如此,目光却一直没有从台上的宋圆身上移开。 宋圆听见那边的动静,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再看向另一侧时,祁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宋圆立即朝他挑了挑眉。 看见没有? 树真的会打人。 祁越显然看懂了。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江砚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手中的折扇缓缓敲了一下掌心。 “看来祁少侠教得不错。” 祁越道: “我只教她别站着挨打。” “是吗?” 江砚白轻轻展开折扇,语气依旧散漫。 “你们明日还要交手,我只是怕祁少侠教得太尽心,到了台上反而舍不得出刀。” 祁越的耳根微微一红,脸色却更冷了。 “你想多了。” “那便好。” 江砚白笑意未变。 折扇却在掌心“啪”地合拢,比平日重了几分。 宋圆看看他,又看看祁越。 总觉得这两个人明明是在说她,却好像根本没有人在问她的意见。 ? 宋圆下台以后,手还在轻微发抖。 江承策替她按了按腕脉,确认只是短暂用力过度。 “今日不要再强行运气。” 宋圆点头。 “我下一场什么时候?” 负责记录的弟子恰好将次日的对阵木牌挂上。 宋圆走过去看了一眼。 丁组第二日: 宋圆——祁越。 她沉默了。 祁越站在她身后,同样看见了那块木牌。 “现在知道后悔了?” 宋圆转头看他。 “我为什么后悔?” “你刚才那半步,是我教的。” “所以明日你不能反悔。” 祁越皱眉。 “什么意思?” 宋圆拍了拍他的肩。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说完,她趁祁越还没反应过来,转身便走。 身后很快传来他的声音: “宋圆。” “你明日最好跑快一点!” 温泉里怎么是你 第二十二章 赢下曹烈以后,宋圆只高兴了不到一炷香。 一炷香后,她便开始觉得浑身都疼。 手腕疼,肩膀疼,腰也疼。尤其是先前被冲松的那处经脉,时不时便泛起细密的酸胀,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沿着手臂来回拉扯。 江承策替她诊过脉,确认没有大碍,只是今日用力过度。 “西院后山有一处药泉,对舒筋活络有些好处。” 宋圆立即抬头。 “温泉?” “算是。”江承策笑道,“平日江家弟子练功受伤,也会去泡一泡。今日酉时以后无人使用,你若想去,我让人送一块通行木牌给你。” 宋圆几乎没有犹豫。 她这几日不是被追杀,就是被下药,再不然便是躺在房里被一群人围着诊脉、问话、怀疑身份。 连上次洗个澡,祁越都能一脚踹坏她的房门。 这一次,她一定要安安静静地泡完。 谁来也不行。 — 药泉藏在西院后方的一片竹林里。 泉池比宋圆想象中宽阔,四周围着天然山石,乳白色的热雾沿着水面缓慢升起。岸边还放着干净的浴衣、木屐与几盏防风灯。 宋圆特意向看守药泉的弟子要来一块空木牌,又借了笔墨,亲手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女客使用。 她的毛笔字实在算不上好看,四个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最后那个“用”字还险些写到木牌外面。 宋圆举起来端详片刻。 虽然丑了些,但至少足够醒目。 她又怕有人假装看不见,特意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内有女客,请勿入内。 写完以后,她亲自把木牌挂到竹门最显眼的位置,还用力扯了两下,确认挂得牢牢的,这才满意地点头。 上次在房里洗澡,都能被祁越一脚踹开房门。 这一次,她已经把话写得这么清楚,总不至于还有人闯进来吧? 宋圆换上轻薄的浴衣,慢慢走进泉水里。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时,她舒服得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才叫活着。” 宋圆靠在一块平整的山石旁,闭上眼睛,任由热意一点点浸开酸痛的筋骨。 泡着泡着,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 直到竹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圆倏地睁开眼。 那脚步不疾不徐,听着不像侍女。 紧接着,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熟悉的男声传了进来。 “今日怎么连盏灯都不多点……” 宋圆浑身一僵。 祁越。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山石后面一缩,只露出半张脸。 门外那块“女客使用”的木牌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背面朝上。祁越显然根本没有看见。 他是江家的常客,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今日练了一整天的刀,肩背酸痛,便照往常一样直接进来了。 宋圆张了张嘴,本想出声提醒。 可话还没出口,祁越已经解下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竹架上。 她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现在提醒,好像已经有点晚了。 隔着朦胧水雾,她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近泉边。 祁越平日总穿着利落的劲装,动作又快,给人的感觉只有脾气不好、刀很锋利。 如今褪去外袍,宋圆才发现,他看起来虽年轻,肩背却已经练得十分结实。线条不像曹烈那样粗壮,而是紧实流畅,腰侧收得利落,肩头与手臂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 大概都是这些年练刀留下的。 宋圆盯了两眼,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立刻闭上眼睛。 非礼勿视。 可闭眼以后,耳朵反而变得格外灵敏。 水声轻轻一响。 祁越已经下了泉池。 宋圆躲在山石另一侧,尽量放轻呼吸。 药泉虽然宽,但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块高出水面的岩石。水波被他的动作推过来,轻轻撞上她的手臂。 她连动都不敢动。 祁越靠在池边,像是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宋圆在心里默默数数。 等他闭眼。 等他睡着。 她就悄悄爬出去。 可才数到十二,祁越忽然开口: “谁在那里?” 宋圆心里咯噔一下。 她屏住呼吸。 祁越没有得到回应,眉头缓缓皱起。 方才山石后分明传来极轻的水声。 他的手已经摸向池边的短刃。 “出来。” 宋圆依旧没有动。 祁越目光一沉。 脚下无声一踏,整个人猛地掠过水面,伸手扣住山石后那人的手腕。 宋圆只觉得眼前水雾一晃,下一刻便被他从石后拉了出来。 “等等——” 祁越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压在她肩侧,正要将人制住。 湿透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宋圆大半张脸。 他抬手拨开。 两个人同时僵住。 “宋圆?” 祁越像是看见了什么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宋圆被他困在山石与胸膛之间,腕间还被牢牢扣着。湿透的浴衣贴在身上,肩头被方才的拉扯带得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泛红的肌肤。 她抬头看着他。 “你先松手。” 祁越没有立刻反应。 热雾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的脸被泉水蒸得微红,湿漉漉的长发贴着颈侧,与平日握剑同他争辩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目光,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后退得太急,后背重重撞在山石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宋圆立刻把浴衣重新拢好。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 “门外明明挂着女客的牌子!” 祁越回头看向岸边。 木牌正躺在地上,背面朝天。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宋圆盯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上次洗澡时,他也是这样闯进来。 “祁少侠。” 她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对打扰别人洗澡有什么特殊爱好?” “谁有这种爱好!” “第一次踹门,第二次直接下水。”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你每次都不知道。” 祁越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他想转身上岸,却又忽然停住。 温热的泉水漫在腰间,宋圆还站在离他不到一步的地方。她方才靠过来时残留的触感,仿佛仍隔着薄薄的水雾贴在胸前。 祁越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绷得发紧。 “你先上去。” 宋圆狐疑地看着他。 “为什么?” “让你上去就上去。” “明明是你后来——” “宋圆。” 他咬着牙叫她的名字,连颈侧都泛起了红。 “别再靠近了。” 温泉乱心(小H) 第二十叁章 泉水晃动间,水雾缭绕在两人之间,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那股突如其来的紧张。 宋圆只想赶快离开。她必须从祁越身边经过才能上岸,心一横便迈步往前。 脚下石面湿滑,她走得太急,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伸手去抓最近的东西—— 祁越的肩膀。 祁越也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腰,两人瞬间贴得极近。 湿透的衣料几乎失去阻隔,泉水的热度混着两人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清晰传递。 宋圆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与心跳,急促而有力。 祁越则低头看着她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滑落,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 泉水在两人之间轻轻晃荡,荡起细微的波纹,水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却让空气更加湿热黏腻。 宋圆起初只顾着站稳,双手按在他结实的肩胸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手感居然意外地好。 她脑中闪过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脸更红了,慌忙想退开。可祁越的手还扶在她腰间,没有立刻松开,似乎担心她再次滑倒。 四目相对。 祁越平日那副锋利又不耐烦的神情,此刻彻底乱了套。 他的视线落在宋圆微张的唇上,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想把人扶稳,又像是根本忘了松开。 宋圆刚想开口,他忽然低下头。 动作来得又快又急,却在离她只剩一点距离时,生生停住。 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祁越盯着她,耳根红得厉害,眼神却没有移开。仿佛只要她往后退一步,他便会立刻松手。 可宋圆怔在那里,没有躲。 下一瞬,他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低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起初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探与克制。 她睁着眼睛,近得几乎看不清祁越此刻的神情。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侧,泉水轻轻拍打着石岸。可就在这一瞬,另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脑海。 昏暗的钟楼,凌乱的呼吸,还有江砚白低下头时,近在咫尺的眉眼。 那一夜,他将她困在怀里,明明已经动了情,却还是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 两段记忆骤然重迭。 宋圆的身体一下僵得更厉害,抓着祁越肩膀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祁越原本正要退开,察觉到她没有推拒,动作却停了一瞬。他误以为那是挽留,呼吸微乱,再次低头靠近。 可宋圆望着他的脸,脑中浮现的却仍是江砚白。 她终于猛地回过神,偏开脸,抬手抵住祁越的胸口。 “等等。” 祁越顿住。 他离她仍旧很近,眼中的慌乱还没有散去,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方才那一瞬的失神。 “你在想谁?” 祁越盯着她失神的模样,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宋圆猛地回神。 “你胡说什么?” “江砚白?” 祁越咬着这叁个字,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宋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是说,换成他,你就不会躲?” 宋圆被问得怔住。 她自己也说不清对江砚白和祁越分别是什么感觉。她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却越说越乱。 “江砚白他……他跟你不一样。我……我也不知道。” “不一样?” 祁越胸口那股闷意骤然烧了起来。 “哪里不一样?” 宋圆没有回答。 她越是不说话,他心里的火便烧得越旺。 下一瞬,祁越忽然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拽回自己身前。 “祁越,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半点试探。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压不住的恼怒和嫉妒,毫无章法,甚至称不上温柔。祁越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吻人,只凭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冲动,固执地堵住她的话。 宋圆彻底愣住。 等她反应过来,立刻偏头挣扎,双手用力抵住他的肩膀。 可祁越正被那股情绪烧得失去分寸,扣在她腰间的手下意识收紧,追着她重新吻了上去。 泉水被两人的动作搅乱,一层层拍上石岸。 祁越的手仍停在她腰间,掌心热得惊人。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指尖才沿着她的腰侧缓慢上移,却在触及胸前之前迟疑地停了下来。 他睫毛轻颤,像是不敢看她一眼,脸上的红意却一路蔓延到颈侧。 最终,他还是隔着湿透的薄衣,将掌心覆上她的胸部。动作生涩而克制,最初甚至不敢用力。直到察觉她在怀中轻轻颤了一下,他的呼吸才骤然加重,掌心也随之收紧了几分。 宋圆身子猛地一颤,一股酥麻的热意从胸前直窜而下,让她腿间发软,几乎站不住。 祁越的掌心滚烫有力,指腹用力揉捏那柔软的弧度,感受着掌下逐渐挺立的顶点。 他的下身早已硬挺得厉害,隔着湿透的薄衣,那根滚烫粗硬的性器紧紧抵在她最私密的部位,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摩擦着她敏感的软处。 热意与压迫感混在一起,让宋圆觉得身体里像有一股暗潮在翻涌,舒服得她几乎要沉溺其中。 她忍不住低低地发出破碎的呻吟,声音软糯而压抑,在水雾缭绕的泉水中显得格外暧昧。 那声音刚出口,她却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后面的呻吟咽了回去。 清醒的理智如冷水泼下,她用力推开他,慌乱地抓起岸边的外衣,几乎是逃一般往外跑去,水花溅起一片凌乱。 宋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药泉外的小径上,只留下水面渐渐平复的涟漪。 祁越独自站在原地,耳根和颈侧仍旧发红。他看着水面久久没有动作,最后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切是真的。 那股对宋圆突然涌起的占有欲和嫉妒,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明明还讨厌这个总是和他斗嘴的家伙,怎么就……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烦躁地站在水里,任由泉水一点点冷却身体的热度。 宋圆沿着回廊快步往西院走。湿发披散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不断落下,外袍也被她裹得乱七八糟。 她只想赶紧回房。 转过回廊拐角时,她走得太急,迎面撞上一人。 宋圆低呼一声,脚下一滑。 来人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当心。” 熟悉的声音落下。 宋圆整个人顿时僵住。 江砚白站在她面前。 他似乎刚从前院回来,月白长袍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目光从她湿漉漉的长发,落到她胡乱裹在身上的外袍,最后停在她通红的脸上。 他眉梢微微一扬。 “宋姑娘这是……” 宋圆脑中轰的一声。 偏偏是他。 方才祁越质问她的话又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还是说,换成江砚白,你就不会躲?” 她的脸顿时更烫了。 江砚白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眼底浮起一点疑惑。 他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长发,落到她胡乱裹在身上的外袍,又越过她,看向身后的竹林。 “你刚从药泉回来?” 宋圆心里猛地一跳。 “……嗯。” “怎么慌成这样?” “水太热了。” 她答得飞快。 江砚白眉梢微扬。 “热到连衣带都来不及系好?” 宋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立刻将领口攥得更紧。 江砚白扶在她手臂上的手尚未松开。隔着潮湿的衣料,她忽然又想起方才泉水里,祁越扣住她手腕时灼热的掌心。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了。” 江砚白的手停在半空。 “宋圆。” 她已经转身。 “又怎么了?” “你的衣带。” 宋圆低头一看。 方才胡乱系上的衣带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一半,若不是她还死死攥着领口,外袍恐怕早已散开。 她的脸彻底红透。 宋圆一把抓紧衣带,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砚白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吹过,地面上留下一串尚未干透的水痕,一路从药泉的方向延伸而来。 片刻后,竹林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江砚白抬起眼。 祁越从药泉方向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同样湿着,外袍穿得比平日凌乱,耳根还残留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两人的目光在回廊间撞上。 谁也没有先说话。 江砚白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 “这么巧。” 祁越脚步微顿。 他看了一眼宋圆离开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视线。 “你怎么在这里?” 江砚白笑了笑。 “这句话,似乎该由我来问。” 祁越的脸色顿时更不自然了。 “我只是来泡药泉。” “一个人?” “当然。” 江砚白垂眼看向地上那两行尚未完全散去的湿脚印。 一行朝西院跑去。 另一行,则从药泉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唇边仍带着笑,眼底却一点点安静下来。 “原来如此。” 祁越皱眉。 “你什么意思?” 江砚白展开折扇,从他身边缓步走过。 经过时,他淡淡补了一句: “明日便要交手,祁少侠今晚倒是很有闲情。” 祁越站在原地,神情僵了一瞬。 “我只是来泡药泉。” 江砚白语气温和,目光却从他尚未干透的长发,缓缓落到穿得有些凌乱的衣襟上。 “所以才说,很有闲情。” 祁越皱起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砚白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仍旧是平日那副风流从容的模样,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什么。” 他侧身从祁越身旁经过。 走出两步,又像是随口般补了一句: “明日上台,记得公私分明。” 祁越脸色微变。 “你凭什么提醒我?” 江砚白没有回头。 “我是此次青锋试的主事人,提醒参赛者几句,有什么不妥?” 理由听起来无可挑剔。 祁越却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夜风穿过回廊,吹散了两人身上残留的水汽。 江砚白一直走到拐角,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 方才宋圆撞进他怀里时,在袖口留下了一小片尚未干透的水痕。 他抬起手,像是要将它拂去。 指尖停了片刻。 最终却只是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 水痕仍旧留在那里。 心乱刀也乱 第二十四章 宋圆几乎一夜没睡。 她闭上眼,眼前便是药泉中晃动的水雾。 祁越扶在她腰间的手、骤然贴近的呼吸、落下来时带着试探的吻,还有后来那句压着怒意的—— “你在想谁?” 宋圆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 可惜被子挡得住晨光,挡不住记忆。 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那一切对她毫无影响。 若真的毫无感觉,祁越第一次靠近时,她便该立刻躲开,而不是怔在那里,任由那颗心跳得几乎撞出胸膛。 直到现在,只要想起两人靠得那么近,她的耳根仍旧会不受控制地发热。 可偏偏在那个时候,她又想起了江砚白。 想到钟楼里昏暗的光影,想到他掌心带来的战栗与失控,也想到他明明已经看见她最狼狈、也最无法隐藏欲望的模样,最后却还是克制地停了下来。 两个男人的身影在她脑子里来回打架,打得她整夜不得安宁。 更让她心烦的是,昨夜她狼狈地撞见江砚白时,他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在意。 他只是扶住她,提醒她衣带松了,然后便任由她逃回房中。 没有追问,也没有阻拦。 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现。 也许他只觉得她冒冒失失,一如往常。 宋圆坐在镜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半晌。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镜子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她只好将长发利落束起,用力系紧发带。 今日是她与祁越的比试。 ? 青锋台周围早已挤满了人。 昨日宋圆将曹烈逼出界外,已经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今日她要对上青锋榜第十六的祁越,围观的人自然更多。 有人想看她还能不能再靠那些出其不意的招数取胜。 更多的人则是想看祁越的双刀。 宋圆拨开人群,远远便看见了站在台上的祁越。 他一身墨蓝劲装,双刀交错负于腰后,乌发利落束起。晨风拂动衣摆,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俊的侧脸在晨光下透着鲜明的少年英气,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利又惹眼。 只是这柄刀今日显然也没有休息好。 他脸色比平日更冷,眼下还压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台下,栖梧派的几名弟子也渐渐收了声,目光紧紧跟着宋圆。对手毕竟是上一届青锋榜第十六,这一场怎么看都不会轻松。 宋圆抬脚走上青锋台。 祁越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两人视线碰上的一瞬间,宋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昨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与眼前的人重迭在一起。 祁越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握着刀柄的手却明显收紧了些。 宋圆原本还很紧张。 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以后,紧张忽然便少了一半。 “祁少侠昨夜没有睡好?” 祁越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紧,视线也不自然地偏向一旁。 “你管得倒宽。” “毕竟是今日的对手,总要关心一下你的状态。” “少操心。” 祁越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生硬,又补了一句: “就算没有睡好,赢你也足够了。” 宋圆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宋圆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真的。” 祁越微微一怔。 “你这是认输了?” “我只是承认自己打不过你,又没说不打。” “既然知道打不过,还敢上台?” “青锋试又没规定,只有稳赢的人才能参加。” 宋圆握住剑柄,“再说了,打不过你,和一招都接不住,还是有区别的。” 祁越看了她片刻,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昨夜的事,不许在台上提。” 宋圆眨了眨眼。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那副表情已经说得够多了。” “祁少侠放心,我还没有站在擂台上向所有人讲私事的爱好。” “你不像是会做正常事的人。” “那你昨夜还——” “宋圆。” 祁越猛地打断她,耳根彻底红了。 宋圆见好就收,唇边却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知道了,不说。” 祁越盯着她那点笑,脸色反而更加不自然。 台下,江砚白站在人群前方。 今日他没有上台,只负责巡视各组比试。月白色长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手中仍旧握着那柄折扇。 陆明珠站在他身侧。 从宋圆上台开始,江砚白的目光便先后落在她与祁越身上。 不算明显。 但也没有移开过。 陆明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祁越被宋圆说得耳根发红。 她淡淡道: “还没交手,祁越已经乱了一次。” 江砚白唇边带着一点笑。 “他今日确实不太稳。” 陆明珠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的扇子今日倒很安静。” 江砚白低头看向手中的折扇。 从宋圆上台以后,他确实一直没有打开。 他若无其事地将折扇展开。 “今日风不大。” 陆明珠没有拆穿,只重新望向台上。 负责裁定胜负的执事确认两人已经准备妥当,扬手敲响铜锣。 锣声落下的瞬间,宋圆率先出剑。 她知道自己在内力、速度和经验上都远不如祁越。 若让他先出手,她很可能连试探的机会都没有。 长剑直取祁越右肩。 祁越侧身避开,同时拔出一柄刀。 寒光只闪了一瞬,刀背便精准地磕在她的剑身上。 铮的一声。 宋圆虎口微麻,剑锋随之偏开。 她顺着那股力道旋身,剑锋从下方斜挑而上,直逼祁越腰侧。 祁越手腕一转,再次挡住。 两人转眼间已经过了数招。 祁越的动作极快,却始终只用一柄刀。 另一只手甚至没有碰过第二柄刀的刀柄。 宋圆很快便发现,他并没有真正进攻。 好几次刀锋已经能够逼近她的肩颈,他却在最后一刻变了方向,只用刀背震开她的剑。 台下渐渐传来议论。 “祁越怎么只守不攻?” “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在陪她练剑。” “他不会真打算让着宋圆吧?” 宋圆也听见了。 她趁着一次碰撞向后退开,压低剑尖。 祁越没有追上来。 “怎么,不打了?” 宋圆看着他。 “你为什么一直让着我?” “我没有。” “方才第叁招,你的刀若再往前半寸,我的肩膀已经挨了一下。第六招,你本来能击中我的手腕,却临时改成了剑身。” 宋圆抬剑指向他。 “这还不叫让?” 祁越的脸色微微沉下去。 “你很想受伤?” “我想跟你认真打一场。” “以你的武功,我认真出手,你撑不了多久。” “那也比你这样好。” 宋圆握紧剑柄。 “我既然站在这里,就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你处处收手,不是在保护我,是在瞧不起我。” 祁越盯着她。 台下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远了些。 昨夜泉水之中,她偏开脸时的神情,再一次从他脑海中闪过。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你自己说的。” “是。” “受伤了别怪我。” “你先碰得到我再说。” 祁越冷笑了一声。 下一瞬,他整个人骤然逼近。 宋圆只觉得眼前一花,刀锋已经到了面前。 她慌忙横剑格挡。 强劲的力道顺着剑身震进手臂,她被逼得接连退了叁步,才勉强稳住。 这一次,他显然比方才认真得多。 第一刀刚刚收回,第二刀已经从侧面袭来。 宋圆俯身避过。 刀风从发顶扫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立刻踏前一步,试图贴近祁越,让他无法完全展开刀势。 祁越却像早已看穿她的意图,手腕一转,刀锋骤然回收,刀柄直撞她的腕骨。 可就在即将撞上的一刻,他的动作又停了一瞬。 仍旧只有极短的一瞬。 宋圆却抓住了。 她猛地收剑,剑锋贴着祁越的刀身滑过,直取他胸前。 两人骤然靠近。 祁越抬眼时,正好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昨夜的触感毫无预兆地重新涌了上来。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便是这一拍,宋圆的剑锋已经划过他的肩侧。 刺啦一声。 墨蓝色的衣袖裂开了一道口子。 台下骤然安静。 紧接着,喝彩声轰然响起。 宋圆迅速后退,心跳同样快得厉害,却还是故意扬了扬眉。 “看来祁少侠也不是完全碰不到。” 祁越低头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衣袖。 再抬头时,眼神比方才更沉。 “你故意贴近我?” “比试而已,什么叫故意?” “你明知道我会停。” “我只知道你刚才分神了。” “我没有。” “那就是你今日退步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祁越脸色一黑,反手握住第二柄刀的刀柄。 另一声清亮的刀鸣骤然响起。 双刀同时出鞘。 宋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 “其实不必如此认真。” “晚了。” 祁越脚下一动。 两道刀光一左一右,同时逼至。 宋圆勉强挡住右侧的刀,左侧寒光却已经从剑下绕过。她迅速后撤,祁越另一柄刀又紧接着压住她的长剑。 双刀齐出以后,他的刀势几乎没有空隙。 宋圆只能不断后退。 可即便如此,祁越依旧没有真的让刀锋落在她身上。 每一次看似凶险,最后击中的仍旧是她的剑、衣袖,或者脚边的石面。 江砚白静静看着台上。 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又停了下来。 陆明珠道: “祁越拔了双刀,心却还是没有定下来。” 江砚白看着他又一次临时收住刀锋。 “他怕伤她。” “这样打下去,反而更容易出事。” “他知道。” 江砚白的语气仍旧平和。 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两道不断靠近又分开的身影上。 陆明珠看了他片刻。 “你今日似乎格外关心这场比试。” 江砚白终于展开折扇,轻轻扇了一下。 “祁越很少在台上分心。” “我以为你看的是宋圆。” 江砚白唇边笑意未变。 “她的步法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 这个回答听起来没有问题。 陆明珠却没有再问。 青锋台上,宋圆再次被逼退。 余光扫过台下时,她忽然看见了江砚白。 他正望着台上。 隔着人群与晨光,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看见他唇边仍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和昨夜一样从容。 宋圆心头莫名一堵。 便是这一瞬分神,祁越的刀已经逼到她面前。 刀锋在距离她肩侧不到半寸的地方猛然停住。 祁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我。” 宋圆一怔。 “什么?” “比试的时候,看你的对手。” “我看哪里也要你管?” “你若再分心,我下一刀不会停。” 他语气凶狠。 可那柄刀仍旧停在她肩侧,没有落下。 宋圆也不知为何,忽然被他激起了一点火气。 “你若真不打算停,早就已经赢了。” 祁越握刀的手一紧。 “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试试。”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片刻后,祁越忽然撤刀。 宋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另一侧逼近。 刀背压住她的长剑,第二柄刀封住她的退路。 宋圆被迫向台边退去。 一步。 两步。 鞋跟已经踩到了界线。 祁越只要再进半步,她便会落下青锋台。 宋圆忽然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长剑向下坠落。 祁越神色微变,本能地去看她的手。 宋圆却已经换左手接住剑柄,矮身从他的刀下绕过。 她真正想要的,正是他这一瞬的迟疑。 剑锋直刺祁越肩后。 祁越旋身格挡。 刀剑相撞,两人同时向后退开。 宋圆站稳时,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又分神了。” 祁越咬牙道: “你还敢用这种办法?” “有用为什么不用?” “你刚才若没接住剑呢?” “掉了就掉了。” “若割伤自己呢?” “那就是我倒霉。” 祁越胸口的火气骤然涌了上来。 “你能不能别总拿自己去赌?” 宋圆怔了一下。 祁越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 台下那么多人看着,他却像是只顾着训她。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索性不再说话,双刀同时压下。 这一次,宋圆再也找不到任何空隙。 一柄刀锁住她的剑。 另一柄刀的刀背横在她颈侧。 冰凉的触感贴近皮肤。 她已经退无可退。 执事当即扬声: “胜负已分!”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栖梧派那边也有人跟着喊起了宋圆的名字。她虽然输了,却能在祁越手下撑到这一步,已经远远超出了同门的预料。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压住自己长剑的刀,认命地松了手。 “我输了。” 祁越却没有立刻收刀。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宋圆抬眼。 “祁少侠还想把输家留在台上过夜?” 祁越这才猛地回神,收回双刀。 “谁想留你?” “那你看这么久做什么?” 祁越冷着脸将刀收回鞘中。 宋圆弯腰捡起长剑时,掌心原本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被剑柄磨了一下,渗出一点血。 祁越一眼便看见了。 “手。” 宋圆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做什么?” “给我看。” “你现在这个语气,很像要再砍我一刀。” “少废话。” 他伸手想抓她的手腕。 宋圆却因为昨夜的记忆,下意识向后避了半步。 两人同时顿住。 祁越的手停在半空,神色也微微僵住。 宋圆很快移开视线。 局中人 第二十五章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青锋台。 江砚白和陆明珠仍站在台下。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宋姑娘今日似乎不太高兴。” “刚刚输了,难道还要笑得很开心?” “你昨日赢了曹烈,也没有笑得这样勉强。” 宋圆一时无言。 这个人平日对谁都体贴,偏偏该迟钝的时候不迟钝。 祁越站在一旁,皱眉道: “她方才差点自己割伤手,心情能好才怪。” 江砚白看向他。 “所以你便一路让着她?” 祁越脸色微变。 “我没有让。” “第叁招、第五招,还有最后逼到台边时,你至少收了叁次刀。” 祁越沉默了一瞬。 宋圆看向江砚白。 原来他看得这么仔细。 心里那点因为昨夜而生出的闷意,莫名松动了一下,却又很快被她压住。 祁越冷声道: “她的剑法还不值得我用全力。” “是么?” 江砚白笑意浅淡。 “可她割破了你的袖子。” 宋圆忍不住补充: “很长的一道。” 祁越转头瞪她。 “你很得意?” “稍微有一点。” 陆明珠看着祁越肩上的裂口,平静道: “方才台下至少有一百二十个人看见。” 祁越的脸彻底黑了。 “你们数过?” 陆明珠道:“没有特意数。” 祁越已经不想再留在这里被叁个人围着说,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却又停了下来。 “宋圆。” “干什么?” 祁越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今晚药泉归你。” 宋圆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不会去。” “可我也没说今晚还要去。” 祁越沉默了一瞬,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那最好。”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圆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他特意留下这句话,究竟是为了让她安心,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江砚白的目光同样落在祁越远去的背影上,唇边仍带着惯常的浅笑。只是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祁越今日很在意你。”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评价方才那场比试。 宋圆心里一紧,下意识替祁越解释: “他只是怕真的伤到我,赢得不好看。” “是么?” 江砚白看向她。 “若只是怕伤到你,似乎不必连今晚去不去药泉都提前交代清楚。” 宋圆被他说得一噎。 “他大概只是觉得昨晚太尴尬,不想再碰见我。” 话一出口,她便恨不得立刻收回来。 江砚白眉梢微微一扬。 “再碰见?” “我的意思是……” 宋圆顿了顿,发现这件事似乎越解释越不对。 “药泉就那么大,撞见谁都很正常。” 江砚白静静看了她片刻。 “我似乎还没有问,宋姑娘昨夜撞见了谁。” 宋圆神情一僵。 她想起昨夜自己衣衫凌乱地撞进他怀里,他却只提醒她衣带松了,从头到尾都没有追问。 那份若无其事本就让她堵了一整晚。如今听见他这样试探,那点闷意又重新翻了上来。 “江少侠若是真的想知道,直接问不就好了?”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微微淡了一些。 他本该说,那是她与祁越之间的私事,与他无关。 祁越年纪轻,心意又已经明显到几乎遮掩不住。宋圆对祁越也并非毫无感觉。既然如此,他最合适的做法,应当是什么都不问,也不再多看。 可那些十分合乎道理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却没有说出来。 “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问得很平静,没有逼迫,也没有半分玩笑。 宋圆张了张嘴。 药泉里的拥抱、亲吻,还有祁越失控时那双发红的眼睛,一时间全都涌进脑海。她当然不可能当着江砚白的面说出来。 更何况,陆明珠还站在旁边。 宋圆移开视线。 “没什么。” 江砚白看见了她泛红的耳根,却没有继续追问。 “你不愿意说,便不说。”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 可那份温和里藏着的克制,反倒比追问更让宋圆心乱。 一直站在旁边的陆明珠终于开口: “砚白,下一场该你过去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神情也看不出异样。 只有按在剑鞘上的手指比平日更紧了一些。 这几日,她并非没有察觉江砚白的变化。 他会在人群拥挤时下意识替宋圆挡开旁人,会注意她随口说过的话,会在她遇险时亲自替她重新包扎伤口。今日这场比试,他看似只是站在台下巡视,目光却几乎没有真正离开过青锋台。 每一件事单独看来,都能解释成他一贯的周到。 可凑在一起,便很难再让人相信全无分别。 陆明珠向来不喜欢无凭无据地猜测,更不会因为一点尚未说清的心思,便当众让谁难堪。 可刚才江砚白问宋圆昨夜发生了什么时,那股压了许久的酸意,还是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一步,恰好站在江砚白身侧。 那个位置自然得像她这些年来无数次站在他身旁一样。 江砚白侧目看了她一眼。 “马上过去。” 嘴上这样答着,他却仍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视线落回宋圆脸上。 “昨夜没有睡好?” 宋圆心头一跳。 “你怎么知道?” “眼下有些青。” 江砚白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般补充: “祁越看起来也差不多。” 宋圆猛地抬眼。 江砚白唇边重新浮起那层浅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放在一起说。 可他越是若无其事,她越觉得其中有问题。 “你昨夜……” 她才开口,江砚白便道: “我看见的,或许比宋姑娘以为的多一些。” 宋圆彻底愣住。 她昨夜离开得太快,根本不知道江砚白后来又遇见了祁越。 他究竟看见了多少? 又猜到了多少? 江砚白没有替她解惑,只将折扇收拢,转身走向下一座青锋台。 陆明珠没有立即跟上。 她看了宋圆一眼,神情依然平静,只是眼底少了几分往日的疏淡。 “江砚白很少追问别人的私事。” 宋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陆明珠也没有等她开口。 “宋姑娘下一场没有比试,先回去休息吧。” 说完,陆明珠便转身追上江砚白。 两人并肩走入人群,距离不远不近,却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同行过许多年。月白衣袍与深绿色衣影交错在晨光里,一个清俊从容,一个明艳沉静,任谁看去,都会觉得十分般配。 宋圆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口那点刚刚泛起的异样,忽然又沉了下去。 有时候,他会在她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出现,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也会像方才那样,明明可以不问,却还是忍不住追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那些瞬间,总会让她觉得,他或许真的有一点在意她。 可下一刻,他又会恢复成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仿佛那些特别的照顾,不过是他待人一贯的分寸。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陆明珠。 他们相识多年,并肩而立时自然又般配。宋圆甚至不知道,自己与陆明珠相比,究竟算不算特别。 她接近江砚白,从一开始便只是为了任务。姓名是真的,身份却掺着谎话;说出口的话半真半假,靠近他的每一步也都别有目的。 她明明连他是否喜欢自己都无法确定,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江砚白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喜欢上她? 可若真有那一天,等他知道她从接近他的第一刻起便在骗他,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全都并非毫无缘由—— 那点尚未说清的喜欢,还会剩下多少? 还是他只会觉得,自己曾经对她的信任,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好的笑话? 宋圆越想,胸口便越发发闷。 偏偏昨夜祁越又将她原本已经够乱的心思搅得更加彻底。 宋圆忽然觉得,方才输给祁越反倒成了今日最容易处理的一件事。 至少刀从哪边来,她还能看见。 她昨夜本就几乎没有合眼,今日又硬撑着同祁越打完一场,此刻那股紧绷的劲一松,整个人顿时只剩下疲惫。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房关门,往床上一倒。 一枕春雾(H) 第二十六章 宋圆回到房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连灯都懒得多点一盏,只将剑往桌边一放,便整个人倒进了床里。 与祁越那一场比试,几乎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双腿也沉得不像自己的。可身体明明已经累到了极点,脑子却仍旧不肯消停。 祁越贴近时急促的呼吸。 江砚白站在台下望来的目光。 还有陆明珠与他并肩离开时,那种无需言语的熟稔。 叁个人轮番在她脑海里出现,吵得她头疼。 宋圆将脸埋进枕头。 算了。 青锋试已经结束了。 至少对她而言,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片刻,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像是坠进了一团温热的雾里。 四周没有声音,也看不清方向,只有柔软的水汽一层层漫过来,贴着她的脸颊与颈侧缓慢游走。空气暖得有些过分,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热意,像有人隔着薄雾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远处隐约传来滴答水声。 一下。 又一下。 宋圆在那片朦胧的白雾中缓缓睁开眼。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过了片刻,脚下深色的湿石、四周蒸腾的泉水,才一点点显露出来。 她竟然又站在了药泉边。 石面湿漉漉的,暖意从脚底一路往上漫。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湿透,薄薄贴在肌肤上,勾出腰肢与腿间的曲线。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又回来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水声。 雾气随之轻轻晃动。 宋圆还没来得及回头,腰间便多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隔着湿透的衣料扣住她的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缓缓将她拉进身后的水雾里。 一道模糊的人影逐渐靠近,肩膀、下颌,再到那双直直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在雾中变得清晰。 等宋圆反应过来时,祁越的脸已经近在眼前。 他同样浑身湿透,墨蓝色的衣料紧贴肩背,发梢凝着水珠,一滴滴落下来。可他的神情却不像平日里那样凶,反倒显得有些委屈。 “你又在想谁?” 宋圆一怔。 “什么?” “江砚白?” 祁越盯着她,眼底像压着一团闷了许久的火。 “同我在一起,也要想他?” “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他便低头吻住了她。 宋圆身体一颤,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大手已经粗鲁地从她腰侧滑到胸前,隔着湿衣大力揉捏她的乳房,指尖挑逗地捻着早已发硬的乳尖。 另一只手直接探进她湿透的衣摆,粗糙的掌心顺着湿滑的大腿内侧向上,毫不客气地覆上她已经湿润的花穴。 宋圆的手指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肩。 不对。 这好像比那一晚还要过分。 可梦里的身体根本不听她使唤。 那阵酥麻的颤栗沿着脊背不断往上涌,她想让祁越停下,声音出口时却软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别……” 祁越抬起眼。 “真的不要?” 他的唇还贴着她的颈侧。 说话时的气息扫过皮肤,引得她浑身一颤。 宋圆张了张嘴,却没能回答。 “这么湿了……” 祁越低笑,声音沙哑。 他的手指在湿滑的穴口来回挑逗,沾满淫水后突然用力插进紧窄的甬道,抽插起来。宋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发出压抑不住的娇喘。 那股难以承受的感觉越积越深,像是下一刻便要彻底冲破理智。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 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侧过脸。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 “宋姑娘倒是玩得尽兴。” 宋圆猛地睁大眼睛。 江砚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月白色衣袖从她肩侧垂落,竟没有沾上一点水汽。他俯身看着她,桃花眼里仍带着惯常的温柔,目光却比平日深了许多。 “怎么只顾着他?” “江、江砚白?” 宋圆脑中一片空白。 他低头吻住她,吻技高超而缠绵,舌尖舔过她唇瓣,又深入纠缠,同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进她衣内,握住另一边乳房,拇指缓慢而挑逗地画圈揉按乳尖。 祁越没有停下,手指在她穴内加快抽插,另一只手解开自己下裳,释放出那根粗长滚烫的肉棒,直接顶在她湿淋淋的穴口,反复摩擦、拍打着肿胀的阴蒂。 宋圆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前后都充斥着强烈的刺激。江砚白从身后紧紧贴住她,隔着湿透的衣料,他同样硬挺滚烫的性器抵在她臀缝之间,缓慢而用力地前后磨蹭,龟头一次次顶到尾椎位置,带来阵阵酥麻。 “啊……别……” 宋圆颤抖着呻吟,却被江砚白含住舌头堵住声音。 祁越低头咬着她的颈侧,肉棒继续在穴口重重摩擦,龟头一次次挤开湿滑的穴肉,却不完全插进去,只用这种方式残忍地挑逗她。 江砚白则在她耳边低语: “想我们两个一起操你吗?小圆……” 湿热、喘息、黏腻的触感、两根粗硬的性器前后夹击,将她彻底淹没在欲望的浪潮里。快感层层堆积,眼看就要将她彻底冲垮—— 等等。 宋圆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轻吟。 江砚白似乎笑了一下。 他的拇指按过她的唇瓣,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咬得这么用力做什么?” 唇上传来一点刺痛。 梦中的水雾忽然散开。 所有触感都在一瞬间变得模糊,只剩下压在她唇上的那只手,冰凉而真实。 “做了什么梦?” 另一道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梦境忽然碎裂。 “连自己咬出血都不知道。” 宋圆猛地睁开眼睛。 容珩正坐在她的床边。 房中只燃着一盏极暗的灯,黑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唯有袖口的暗金火纹偶尔映出一点光。 他的拇指正按在她的下唇上。 指腹沾着一丝很淡的血迹。 宋圆整个人瞬间清醒。 她撑着床铺坐起,猛地向后退去。 “你怎么进来的?” 容珩没有回答。 他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梦见谁了?” “谁也没有。” 宋圆答得太快。 容珩抬起眼。 “是吗?” 她被他看得心虚,又想起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脸上顿时烫得厉害。 容珩似乎并不急着拆穿她。 “既然没有,方才为何一直叫人名字?” 宋圆身体一僵。 “我叫谁了?” “听不清。” 容珩语气平淡。 “一个江字,一个祁字。” 宋圆:“……” 还不如听清一个。 至少不会两个一起丢人。 夜半来客 第二十七章 还不如听清一个。 至少不会两个一起丢人。 她抬手便想擦嘴角的血,却被容珩握住了手腕。 “别碰。” “就破了一点皮。”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黑色帕子,捏住她的下巴,将那点血迹慢慢擦去。 动作不算温柔。 却也没有真正弄疼她。 宋圆被迫仰着脸看他。 容珩离得很近。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唇上,停了一瞬,随后才移回她的眼睛。 “梦里倒是很热闹。” 宋圆耳根发烫。 “你大半夜闯进我的房间,就是为了偷听我说梦话?” “不是。” “那你还听得这么仔细?” “你太吵。” 宋圆瞪着他。 容珩面不改色,像是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气人。 他松开她的下巴,却仍旧握着她的手腕。 指腹恰好压在脉搏上。 “心跳还没平。” “刚被人从梦里吓醒,当然不会平。” “只是被吓醒?” 他问得太平静。 宋圆却莫名觉得,他分明知道她方才做的绝不是什么正经梦。 她用力抽了一下手。 没抽动。 容珩反而顺势将她往前一带。 宋圆毫无防备,膝盖撞上他的腿侧,整个人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她下意识撑住他的胸口。 掌下衣料微凉,里面的身体却带着清晰的温度。 “别动。” 他的手已经落在她腰后。 隔着单薄的寝衣,掌心的存在感格外鲜明。 宋圆僵在那里。 容珩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仍按着她的脉门,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微微低下头,呼吸落在她耳侧。 “只是靠近一些,便跳成这样。” “你突然把人拽过来,谁都会这样。” “祁越靠近时,也是这个反应?” 宋圆抬头看他。 “与你有什么关系?” “江砚白呢?” 容珩没有理会她的反问。 “他碰你时,也会这样?” 他的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 可扣在她腰后的手并没有松开。 反而因为她试图后退,稍稍收紧了一些。 宋圆的身体被迫贴近他。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留下多少空隙。 “你不是说,只在意任务有没有完成吗?” “正因为是任务,我才需要知道你会不会失控。” 容珩的手从她腰后缓缓上移,停在肩胛之间。 他掌心的力道并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从他怀中退开。 “你接近江砚白,是为了让他动心。” “不是让自己先分不清真假。” 宋圆胸口那点方才还乱得不像话的情绪,像是被冷水浇了一遍。 她偏开脸。 “我分得清。” “是吗?” 容珩抬手,重新捏住她的下巴。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拇指缓慢擦过她刚刚被咬破的唇角。 刺痛与微凉的触感混在一起。 宋圆呼吸一顿。 容珩看着她的反应,眸色微沉。 “刚才梦里的人若是江砚白,你现在应该推开我。” 宋圆立刻抬手去推。 可她的手腕很快又被他扣住。 “太慢。” “你根本没给我机会。” “敌人也不会给你机会。” “江砚白又不是敌人。” “你最好记得,他也不是你的情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宋圆看着他。 容珩的神情仍旧冷淡,像方才那句话只是最普通的一句提醒。 可他却没有立刻放开她。 他的手还停在她腰后。 指腹隔着寝衣缓慢摩挲了一下,像是无意,又像是某种迟来的确认。 宋圆心跳再次乱了。 “你这样算什么?” “检查。” “检查需要抱这么紧?” 容珩垂眼看她。 “你若连我都应付不了,凭什么骗过江砚白?” 他说完,忽然低下头。 宋圆以为他会吻她,身体下意识绷紧。 可容珩只是停在距离她极近的位置。 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 他没有更进一步。 只是让那份若有若无的距离持续得过分漫长。 宋圆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不断乱掉。 也能感觉到他扣在腰后的手掌,仍然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片刻后,容珩才淡淡开口: “你看。” “还没有碰到,便已经乱了。” 宋圆这才明白他是在故意试她。 恼意一下涌了上来。 她猛地挣开手,向后退去。 “你放心。” “我没有那么容易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容珩任由她离开。 只是停在半空中的手缓慢收拢了一下。 “最好如此。”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木簪。 簪中藏着的墨纸依旧完整。 “这么久了,还没有碰到真正的青麟令。” 容珩将木簪放回她手边。 “醉月楼的假令、听雨林的断桥、被调换的路线,还有江家文书房里的火。” 他一件一件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账目。 “有人比你更早一步盯上了江家。” 宋圆脸上的羞恼渐渐褪去。 “你知道是谁?” “若我知道,他现在便不会还活着。” 他说得极其自然。 宋圆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像威胁。 从容珩嘴里说出来,只像一个尚未完成的安排。 “所以你今晚来,是想让我继续查?” “你的青锋试已经结束,正好少了许多束缚。” “我都被淘汰了,还怎么接近江砚白?” 容珩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江家此时会让你离开?” 宋圆怔了一下。 路线被换,断桥出事,江家内部又可能藏着同伙。 她既是受害者,也是唯一接连卷进这些事情的人。 江家确实不会轻易放她走。 只是留下究竟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监视,便不好说了。 “被怀疑未必是坏事。” 容珩道。 “这还不算坏事?” “至少江砚白会把你放在眼皮底下。” 他语气冷静。 “一个主动靠近他的女人,和一个他不得不亲自看守的女人,后者反而更容易让他放松警惕。” 宋圆胸口微微一沉。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在你眼里都只是机会。”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两声叩响。 不是江家弟子惯用的节奏。 容珩侧过脸。 下一瞬,窗边多出了一道红色身影。 楚绯烟翻窗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见床边的情形,目光先落在宋圆微乱的衣襟上,又看向容珩尚未完全收回的手。 她脸上没有明显表情。 开口时,声音却比平时冷了一些。 “门主,该走了。” 容珩没有理会她语气里的异样。 “外面如何?” “东侧已经换过两轮守卫。江砚白的人正在重新核对别院出入名册,再过一刻,巡夜的人便会经过这里。” 楚绯烟说完,又看向宋圆。 “她若被发现与玄烛门私下见面,之前那些嫌疑便再也洗不清了。” 容珩站起身。 “从明日起,韩七不会再来见你。” “那谁与我联络?” “左使。” 宋圆一顿。 “男的?” 楚绯烟看了她一眼。 “怎么,你还有要求?” “我只是确认一下。” “他做事张扬,性子却冷。”楚绯烟道,“你最好别同他耍小聪明。” “听起来不太好相处。” “你们倒未必合不来。” 宋圆总觉得这句话不像夸奖。 她转向容珩。 “他会帮我做什么?” “你弄反了。”容珩淡淡道,“是你协助他拿到《问鼎录》。” 宋圆一怔。 “那我算什么?” “你在别院耽搁得太久。”容珩看着她,“我没耐心继续等下去。” 这话听着实在不怎么客气。 “他叫什么?” “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听起来果然不是什么很好说话的人。 容珩走向窗边。 临走前,他脚步微顿。 “明日不要主动提出离开别院。” 宋圆抬头。 “为什么?” “看江砚白会不会留你。”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也顺便看看,你究竟已经让他在意到了哪一步。” 宋圆心头微动。 还没来得及回答,容珩便翻出窗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楚绯烟没有立即跟上。 她站在窗边,望着宋圆。 “你最好别把门主方才做的事,当成什么特别的意思。”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容珩掌心的温度。 “我没有。” “那便最好。” 楚绯烟声音冷淡,话音未落,人已翻出窗外。 窗扇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片刻,又重新恢复安静。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宋圆独自在床上坐了片刻。 困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砚白、祁越、容珩。 白日里两个人已经把她的心搅得够乱。 到了晚上,第叁个还要专程来试探她一番。 方才容珩说过的话仍在她脑中打转。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宋姑娘。” 是江砚白。 宋圆的动作顿时僵住。 门外安静片刻。 江砚白再次开口: “睡了吗?” 番外春梦未完(非主线?4PH) 番外 春梦未完 宋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空气控诉作者。 “不是,你这人怎么回事?” 四周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宋圆越想越气,索性坐起身,对着漆黑的房梁继续抱怨: “好不容易做一回春梦,前面铺垫了那么久,眼看最要紧的地方就要到了,你居然让我醒了?” 她捶了一下枕头。 “我连高潮到底是什么感觉都还没弄明白!” 片刻后,虚空中慢悠悠飘来一句: “想继续?” 宋圆动作一顿。 “你还真在?” “满足你。” “等等,我还没说要怎么——” 话音未落,一阵困意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宋圆眼前一黑,重新倒回枕上。 再睁开眼时,熟悉的热意便迎面扑来。 她仍旧身处那个荒唐至极的梦境里。 温热的泉水漫到她腰间,周围雾气蒸腾,石壁上挂满晶莹水珠。 宋圆全身浸得湿透,一头青丝湿淋淋地披散在肩背,黏在水光潋滟的雪肤上。 薄薄的寝衣几乎完全透明,紧紧吸附着身体,勾勒出饱满挺翘的乳峰和纤细柔软的腰肢。 她正被紧紧夹在两个男人中间。 祁越在她面前,湿透的衣袍半透,紧贴着结实隆起的胸肌和腹肌,粗硬滚烫的肉棒抵在她湿滑的穴口反复摩擦。 江砚白则从身后牢牢贴上来,同样硬得发痛的性器顶在她腿间。 滚烫的身体将她前后挤压得毫无空隙。她柔软湿润的身体被两具强壮的躯体完全夹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前后两股灼热的男性气息同时包围着自己。 “你是不是眼里只看得到他?” 祁越盯着她,声音又急又恼 “我不可以吗?我也可以让你很舒服的。” 宋圆呼吸混乱,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江砚白忽然双手扶住她的腰,猛地将她往前推向祁越。 她的身体被迫向前倾,饱满的乳尖几乎擦过祁越结实的胸膛。 江砚白贴在她耳后低声说,声音带着压抑的欲望,“钟楼那一夜,你是不是就想让我这样操你?” 话音刚落,他腰部猛地一沉,粗长的肉棒从后面直接挤进她早已湿热紧窄的小穴。 随着一声湿腻的“噗滋——”,整根粗硬的性器深深没入,撑开层层柔软的褶皱。 “啊……!” 宋圆浑身发颤,被江砚白突然完全填满的胀感弄得腿软。 江砚白双手扣紧她的腰,先是缓慢而有力地抽送了几下,让粗长的肉棒在她湿热紧窄的小穴里来回摩擦,带出黏腻的淫水。 很快,他的动作越来越重,腰部猛地向前一顶,肉棒一下比一下更深地撞进她体内,次次都狠狠顶到敏感的深处。 江砚白将她紧紧压在祁越结实的胸前,抽插的力道逐渐加重,撞得泉水开始剧烈荡漾,四溅开来。 几下之后,强烈的快感让宋圆忍不住发出娇软的呻吟,身体不由自主地迎合着他的撞击。 祁越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凭什么你先!”祁越低吼一声,忽然用力抱紧宋圆的腰,试图把她从江砚白的肉棒上拔出来。 宋圆正被江砚白操得爽到极点,小穴紧紧收缩着裹住那根粗长的性器,祁越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把她往上提。 江砚白的肉棒“啵”的一声勉强滑出她湿淋淋的小穴,带出一大股黏稠的淫水,顺着她大腿内侧缓缓流下。 宋圆脸上露出被突然打断高潮的迷茫,红唇微张,眼神迷离地轻喘着。 祁越低头看着自己那根微微向上弯起、依旧粗大惊人的肉棒,对准她还微微张合、湿得一塌糊涂的小穴,用力一顶,“噗滋”一声将整根狠狠插了进去。 “现在轮到我了……” 他腰部猛地发力,开始凶猛地抽插起来。 宋圆被操得头晕眼花,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就在这时,江砚白从身后贴得更紧,他把湿滑的龟头抵在她后穴口,一边随着祁越的撞击节奏来回摩擦,一边低声问: “想让我把这里也操开吗?” 他只用粗大的龟头不断在那紧致敏感的后穴口上磨蹭、挤压、画圈,始终没有真的插进去,只是不断地挑逗着那处未经开发的穴口。 宋圆被前后夹击,完全晕头转向。 就在快感快要将她淹没时,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从岸边扣住她湿漉漉的下巴。 容珩站在药泉岸边,黑袍未沾一滴水,垂眼看着水中被两人操得娇喘连连的宋圆。那双眼依旧冷得看不出情绪,眸色深处却像压着一簇烧得发暗的火,沉沉盯住她,半分也没有移开。 “舒服成这样?” 他俯下身,伸出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拇指缓缓擦过她被咬得红肿的下唇,看到她无意识地又咬住嘴唇,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暗哑: “这么舒服……连嘴唇都咬得发红了……” 他的拇指带着一点湿润的唾液,在她红肿敏感的唇瓣上缓慢摩挲,按压着那处被她自己轻咬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一手握住自己早已完全勃起的粗长肉棒。那根性器颜色暗红,表面青筋暴起,根部尤其粗壮,滚烫得惊人,跳动着明显的脉搏。 他抓住宋圆的手腕,直接把她的柔软手指按在那根灼热硬挺的肉棒上,声音低沉地命令: “撸它。” 容珩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宋圆手指被他按着,在那根粗硬滚烫的肉棒上上下套弄。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龟头前端已经渗出晶莹的前液,把她的掌心和手指弄得湿滑一片。 她能清晰感觉到棒身上凸起的青筋和道道沟壑,在掌心摩擦时带来强烈的存在感。 容珩一边享受她的动作,一边垂眼看着她被操得一脸潮红、眼神迷离的样子,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弄与欲望: “怎么,两根肉棒就够了吗?还是你其实一直偷偷想要叁个男人一起操你?这才是你的真实幻想吧?” 他握着她的手加快速度,让她更用力地上下套弄自己粗硬滚烫的肉棒。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指缓缓按在她肿胀敏感的阴蒂上,先是用指腹缓慢地画圈揉按,时轻时重,配合着祁越猛烈的抽插。 祁越腰部肌肉紧绷,青筋凸起,每一次撞击都又深又重,粗长的肉棒在湿热的穴内不断胀大、跳动,明显已经到了快要射出的边缘。 宋圆彻底失控,双手缓缓却用力地环上祁越的肩膀,指尖深深陷进他紧绷的肌肉,随着每一次撞击而微微收紧,像在无声地恳求他更深、更狠。 江砚白从身后紧紧抱住她,一双大手用力揉捏着她丰满湿滑的乳房,指尖掐住挺立的乳尖用力拉扯,呼吸越来越急促,龟头始终在她的后穴口反复摩擦、挤压,像随时都会顶进去。 雾气中满是水声、喘息和黏腻的撞击声。 宋圆被叁人同时激烈地刺激,身体剧烈颤抖。 祁越的粗长肉棒突然狠狠顶到她花穴内某一处极敏感的软肉,那一点瞬间像被点燃,强烈的快感如电流般从深处猛地涌向全身。 快感如潮水般疯狂涌来。她脑中一片空白,只看见无数绚烂的烟火炸开,整个人几乎要被高潮彻底吞没——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 躺在床上,浑身发烫,被子踢到脚边,下身一片湿热狼藉。她盯着房梁,脸红得几乎滴血,半晌才抬手捂住脸。 “……作者,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你。” 留意 第二十八章 “睡了吗?” 门外的声音不高,却让宋圆刚松下来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被容珩方才扯得有些乱,手腕还残留着被他扣住的浅红痕迹,脸上的热意更是迟迟没有退下。 先是一场荒唐的梦,再是半夜翻窗而入的容珩。 现在江砚白又站在门外。 她今晚大概注定睡不成了。 宋圆匆忙理好衣领,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江砚白站在回廊里,月白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手中没有折扇,只拿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盒。 看见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屋里很热?” 宋圆下意识摸了摸脸。 “刚睡醒。” “做噩梦了?” “算是吧。” “什么梦,能把宋姑娘吓成这样?” 宋圆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梦里的药泉,以及江砚白俯在她耳边说过的那些话。 脸上才退下一点的热意顿时又涌了回来。 “记不清了。” 江砚白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却没有继续追问。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窗边的帘子随之轻轻晃了一下。 江砚白的视线掠过她身后。 “方才巡到西院,正巧看见一只夜鸦从你窗下惊起。” 宋圆心头一紧。 “夜里有鸟,不是很正常吗?” “鸟很正常。” 江砚白语气随意。 “只是你窗外那截海棠枝刚折不久,断口还很新。” 宋圆一时没有说话。 容珩离开时,显然没有顾及江家的花木。 江砚白却像只是随口提醒,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近来别院不太安稳。夜里听见动静,不要轻易开窗,也别一个人出去。” “那你现在半夜敲我的门,是来提醒我不要开门?” 江砚白笑了一下。 “宋姑娘若不开,我便只能在外面多站一会儿。” 他说着,将手中的白瓷盒递给她。 “雪凝膏。散瘀止痛,睡前涂一次,明日便不会那么难受。” 宋圆接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 她像被烫了一下,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江砚白眉梢微抬。 “宋姑娘今晚似乎格外怕我。” “谁怕你了?” “那大概是我看错了。” 他说得从容,眼中却分明带着一点笑。 宋圆低头打开瓷盒。清凉的药香散开,与寻常伤药并不相同。 “祁越今日虽然一直收着力,你身上的淤伤却不会因此少几处。” “睡一晚就好了。” “那明日大概会一瘸一拐。”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 “我可不想明日上台时,宋姑娘坐在下面一脸难受,平白叫我分心。” 宋圆心头猝然一跳。 明知道他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她却还是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几分不该有的暧昧。 她低头拨了拨瓷盒的盖子,故作随意地问: “你明日也有比试?” “我与明珠各有一场。” 江砚白看着她。 “你既然已经打完了,不必急着离开。若没有别的安排,明日可以过来看看。” 容珩临走前的话忽然在宋圆脑中响起。 ——明日不要主动提出离开别院。 ——看江砚白会不会留你。 她握着瓷盒,试探着问: “你这是在留我?” 江砚白安静了一瞬,唇边的笑意稍稍深了些。 “宋姑娘若走了,我这几日岂不是要无趣许多?” 宋圆心头微动,嘴上却道: “我有这么有趣?” “至少总能让我意外。” 江砚白退开半步。 “先休息吧。明日若来得晚些,也无妨。”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门窗记得关好。”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 “江砚白。” 他回过头。 “明日你会赢吗?” “宋姑娘留下来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沿着回廊离开了。 宋圆关上门,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雪凝膏。 这……算是在留她吗? 江砚白没有明说,只是邀她明日去看比试。可若不是想让她留下,又何必特意提起? 应该算吧。 心里却莫名又乱了起来。 ? 第二日,宋圆顶着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来到青锋台。 她真正睡着时,天都快亮了。 好在雪凝膏确实有效。昨日被祁越双刀逼出来的酸痛已经退了大半,只有肩背仍有些发僵。 青锋台附近比前几日还要热闹,远远望去几乎人山人海。 台下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只能踮着脚往里张望,还有人干脆爬上树梢和矮墙,只为抢个看得清楚的位置。 四周人声鼎沸,众人叁叁两两地凑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今日的对阵。 有人争江砚白会在几招之内取胜,有人忙着替陆明珠打听对手,叽叽喳喳的声音混作一片,连负责维持秩序的江家弟子都不得不提高嗓门,让众人再往后退些。 江砚白与陆明珠今日都有比试,许多原本不打算观战的人也早早占好了位置。 “陆姑娘这一场应该没什么悬念吧?” “她对上的是岭南梁家的梁策,也不算弱。” “可她那套照影剑,是静尘师太亲自教的。江南陆氏又从小为她请遍名师,上一届能排进第十,可不是只靠家世。” “我倒更想看江少侠。” “江砚白的对手是铁枪门霍长风。那人枪沉力猛,也许能逼他真正拔剑。” 宋圆听着四周议论,正准备往前挤,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还真来了。” 她回头。 祁越站在人群外,一身墨蓝劲装,昨日被她划破的袖口已经换过。他看起来仍有些不自然,视线在她脸上一触便移开。 宋圆却在看清他的那一刻,脑中猛然闪过昨夜的梦。 药泉里凌乱的水声、扣在她腰间的手臂,还有他将她抱起来时贴得过近的气息,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她脸颊顿时热了起来,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明明只是一个梦,可梦里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实在很难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祁越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神色愈发不自在。 “你看我做什么?” 宋圆回过神,迅速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了下去。 梦而已。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没什么。”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语气已经恢复如常。 祁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才装作随意地问: “昨晚睡得怎么样?” “没怎么睡。” 祁越神情顿时僵了一下。 “因为……昨日?” 宋圆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故意道: “因为你打得我浑身都疼。” “我已经留手了。” “所以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祁越被她堵得半晌没说话。 宋圆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雪凝膏清凉的药香也随之散开。 祁越很快便闻了出来。 “雪凝膏?” “嗯。” “谁给你的?” 宋圆看了他一眼。 “江砚白昨夜送来的。” “昨夜?” 祁越的声音陡然高了一点,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 他立刻压低声音。 “他大半夜去找你做什么?” “送药,顺便提醒我关好门窗。” 祁越冷着脸道: “他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宋圆注意到他一直握着的右手。 指缝间似乎露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你手里是什么?” 祁越迅速将纸包塞进袖中。 “没什么。” “伤药?” “糖。” 宋圆盯着他。 “你会随身带糖?” 祁越耳根一红。 “闭嘴。” 台上恰好传来铜锣声,救了他一次。 陆明珠已经提剑走上青锋台。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绿色窄袖衣裙,长辫以同色发带束起。对面的梁策手持长刀,身形魁梧,一上场便抢先逼近。 刀势沉重,接连叁招都直取陆明珠正面。 陆明珠却没有硬接。 她足尖轻点,身形向侧后方一掠,长刀几乎擦着她的衣袖落下,砸得台面发出一声闷响。梁策一击不中,立刻借势横扫,刀锋卷起劲风,逼得她再退半步。 台下有人低声道:“梁家的刀法果然够猛。” 话音未落,梁策已经连出数刀,一刀比一刀快,沉重的刀势几乎将陆明珠所有退路封死。 陆明珠始终没有正面相抗。 她手中长剑轻转,剑锋数次贴着刀背滑过,看似只是闪避,却每一次都恰好卸去对方几分力道。梁策越攻越急,刀势也越发凌厉,忽然大喝一声,双手握刀,自上而下朝她肩头重重劈去。 这一次,陆明珠没有再退。 她抬剑迎上,刀剑相触的瞬间却没有硬扛,而是顺着刀势侧腕一引。梁策只觉得刀锋一偏,原本蓄满力道的一击竟从她身侧劈了下去。 陆明珠旋身错开,剑光随之贴着他的手臂掠过。 梁策反应极快,立刻收刀护身,两人顷刻间又拆了七八招。刀光沉猛,剑影轻灵,一时竟将整座青锋台都压得安静下来。 直到梁策再次抢攻,陆明珠忽然变了剑势。 原本柔缓的剑光骤然一收,她踏入对方刀势之间,剑锋沿着刀背疾滑而上,先压住他的手腕,随即转腕一挑。 梁策虎口一麻,长刀险些脱手。 他刚要后撤,陆明珠已经向前一步,剑尖稳稳停在了他的喉前。 前后不过一息。 梁策僵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松开握刀的手。 “我输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宋圆也忍不住道: “确实漂亮。” 祁越看了她一眼。 “她的剑本来就好。” “你夸人时能不能稍微像在夸人?” “我说的是实话。” 陆明珠收剑下台时,目光越过人群,正好看见宋圆与祁越站在一起。 她稍作停顿,随后才走向另一侧等候的江砚白。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姿态却熟稔自然。 宋圆看着他们,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又轻轻动了一下。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 “江砚白还没上台,你就已经开始看了?” “我是在看陆明珠。” “最好是。” 这时,旁边几名年轻弟子的议论忽然压低了声音。 “今日连江砚白都要出手了,榜首怎么还没出现?” “你说谢无尘?” 宋圆微微侧耳。 “上届青锋榜第一,太微宫少宫主。他去年也是直到定榜战最后一日才现身。” “听说他出行从不骑马,只乘一顶白纱软轿,身边常伴六名白衣侍女。去年他现身时,六人踏着北峰云雾凌空而来,白纱随风漫卷,远远望去,像是从云端降下了一位谪仙。” “我还听说,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现都戴着一副银白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何止如此。有人说他面具下毁了容,也有人说他生得太过出众,不愿让旁人窥见。去年有人远远瞧见过一眼,只说他白衣胜雪,身姿如仙,站在那里便不像凡尘中人。” “是真是假谁知道?反正太微宫的人嘴严得很,连他多大年纪都没人说得清。” “但他最后只用了二十七招便胜了江砚白,这总是真的吧?” “没有二十七招,是叁十一招。” “反正最后只赢了半招。如今他的名字还在守榜名册第一位,人却始终没有出现。午时之前若再不来,江家难道真要判他弃榜?” 宋圆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江砚白。 他似乎也听见了那些议论,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直到执事念出他的名字,才提剑走向青锋台。 经过宋圆所在的位置时,他忽然偏过头。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宋圆脑中却十分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那个荒唐的梦,脸上一热,立刻移开视线。 江砚白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祁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你脸红什么?” “太阳晒的。” “今日是阴天。” “你能不能安静看比试?” 胜负方定 第二十九章 台上铜锣落下,清脆的响声压过了四周的议论。 江砚白的对手霍长风已经持枪立于另一端。此人生得高大魁梧,掌中铁枪足有丈余,枪尾重重顿在台面上,震起一层薄尘。 “早就想领教江少侠的剑了。” 江砚白抬手按住剑柄,笑道: “请。” 话音刚落,霍长风便率先出枪。 枪尖破风而来,快得只剩下一线寒芒。江砚白侧身避过,铁枪擦着他的肩前刺空,霍长风却顺势拧腕,枪身骤然横扫,逼得他向后退开数步。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霍长风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枪接连刺出,招招迅猛刚烈。枪影一重迭着一重,几乎封住了江砚白身前所有退路。 江砚白始终没有拔剑,只以剑鞘格挡。 枪尖撞上剑鞘,发出一连串急促脆响。每一次看似险之又险,他却总能在最后一刻避开,衣袂翻飞间,脚下始终不见凌乱。 霍长风久攻不下,眉头渐渐皱紧。 他忽然收枪后撤,双手握住枪杆,腰身一沉,再次出手时,枪势已比先前沉重数倍。 “破山!” 铁枪挟着劲风直逼江砚白胸前。 这一枪来势极凶,连台下众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江砚白却没有再退。 枪尖逼至胸前的刹那,他才倏然侧身。寒芒擦着衣襟掠过,几乎只差半寸便能见血。 不等霍长风变招,江砚白足尖已在枪杆上轻轻一点,借着那一瞬的支力,整个人沿枪势疾掠而前。 霍长风脸色微变,双臂猛然一震,试图将他从枪上甩开,同时抽枪回防。 江砚白却早已料到他的动作。枪身震起的前一刻,他便凌空翻身,越过横扫而来的枪尾,衣袂自霍长风眼前一掠而过。 下一瞬,两人之间已只剩一步之遥。 霍长风擅长长枪,一旦被人欺入近身,原本占尽优势的丈余枪身反而成了掣肘。 也就在这一刻,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江砚白终于拔剑。 剑锋出鞘的瞬间,霍长风已经横枪拦在身前。 两件兵器重重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震响。 霍长风手中的长枪原本刚猛无比,这一次却没能将江砚白逼退半步。反倒是他自己的手臂微微一震,枪锋随之偏开了几寸。 他神色一沉,立即变招。 长枪在掌中一转,由刺改扫,枪尾紧随而至,上下两路接连攻向江砚白。枪势一环扣着一环,逼得台边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些。 江砚白持剑迎上。 他没有再像先前那样避让,每一剑都正面落在枪势最盛之处。剑刃与枪杆接连相撞,霍长风看似仍在进攻,脚下却已经不知不觉退了叁步。 第四步落下时,他的后脚忽然一沉。 江砚白方才那几剑并非只是格挡,而是在一点点压乱他的重心。 霍长风显然也察觉到了,猛地稳住下盘,双手握枪,借着腰腹之力将枪身横推而出。 这一招没有半分花巧,拼的便是谁的力道更强。 江砚白却仍旧没有退。 他手中长剑斜斜压下,剑锋抵住枪杆。两人僵持不过片刻,霍长风的手臂便开始轻轻发颤,脚下的石面也被鞋底磨出一道浅痕。 台下的叫好声渐渐停了。 谁都看得出来,霍长风已经使出了全力,江砚白却仍是一副从容模样。 霍长风低喝一声,骤然撤枪,想借江砚白失力的刹那反攻。 可江砚白仿佛早已料到。 长枪刚刚抽回,他便顺势向前踏出一步,剑脊在枪杆上一磕,将枪锋压向地面。紧接着,他的左掌落在霍长风持枪的手肘处,逼得对方整条手臂一麻。 霍长风仍未松手,反而拧身抬枪,试图重新拉开距离。 江砚白却已经踏住枪杆。 霍长风猛然发力,长枪却像被钉在了台面上,竟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江砚白手中的剑已横在他的胸前。剑锋没有触及衣料,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足以分出胜负。 霍长缓缓松开枪杆,主动向后退了两步,随即抬手抱拳。 “江少侠果然名不虚传,霍某今日领教了。” 江砚白也随之收剑,颔首道: “霍兄的枪法同样不俗。” 执事见双方已经收势,当即上前,高声宣布: “此战,江砚白胜——” “承让。” 台下静了短短一瞬,骤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宋圆望着台上那道月白身影,心中也不由得一震。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江砚白的武功,如今才明白,那些日子里,他或许从未真正显露过自己的深浅。 执事上前一步,高声宣布: “此战,江砚白胜——” 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落下,远处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银铃声。 铃声不急不缓,却奇异地穿过了满场喧闹。 原本还在欢呼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北峰。 云雾之间,六道白色身影踏着山道翩然而来。她们衣袂随风翻飞,簇拥着一顶垂满白纱的软轿,远远望去,仿佛自云端降入人间。 江砚白仍站在台上,循声抬眸。 山风吹起轿帘一角。 轿中端坐着一名白衣男子。 他没有束发,一头长发松散地垂落肩背,乍看近乎墨黑,日光穿过浮动的白纱落在发间,才映出极淡的深褐色泽。几缕发丝被山风拂起,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 一副银色面具覆住他的上半张脸,自眉骨延伸至颧骨,只在眼睛处留出两道狭长的空隙。那双眼生得极好,眼型修长,内勾外翘,眼尾微微上挑,浓密的睫毛在眸底投下一层浅影。 目光落下来时,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台下攒动的人群与漫天喧声都与他无关。 面具之下,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下颌线清晰利落。 他身形修长,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沉稳力量,像一柄藏在云雾中的剑,尚未出鞘,已叫人不敢轻视。 人群中不知是谁压低声音道: “谢无尘来了。” 银面无尘 第叁十章 谢无尘的出现,让方才还为江砚白喝彩的青锋台安静了片刻。 六名白衣侍女将软轿停在擂台一侧,垂落的白纱被山风轻轻吹动。谢无尘并未立刻起身,只安静地坐在轿中,隔着浮动的纱帘望向台上。 方才那般声势浩大的出场之后,他本人反倒安静得近乎低调。 六名侍女分立软轿两侧,无人开口,他也没有同任何人寒暄,只像一个恰好途经此处的旁观者。 可四周的议论声却再也压不下去了。 “谢无尘真的来了。” “我连赶了五日的路才到青州,本以为今年见不到他了。如今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谢无尘向来不把青锋榜的名次放在眼里。上届夺魁之后,他连榜单都没有多看一眼,谁知道今年为什么忽然又来了。” “还能为什么?多半是听说江砚白这一年剑法精进,想再同他交一次手。” “那也未必。太微宫的人行事向来神秘,他此番来到青州,兴许另有目的。” “管他为了什么。你们方才也瞧见江砚白那一场了,霍长风的枪法已经够厉害,在他手下却连半点便宜都没占到。今年若再遇上谢无尘,胜负还真说不准。” 众人各执一词,视线不住地在江砚白与那顶白纱软轿之间来回移动,仿佛两人尚未交手,青锋台上便已经有了无形的剑拔弩张。 江砚白自然也注意到了来人。 他仍站在青锋台上,收剑之后,隔着人群朝白纱轿所在的方向微微一拱手。 山风掀起轿帘一角。 谢无尘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生得修长昳丽,眼尾天生带着一抹微挑的弧度。明明没有笑,眸光流转间却仿佛藏着几分缱绻,冷淡之中透出一种近乎蛊惑的美。 片刻后,他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交谈。 台下却已经有人兴奋得倒吸了一口气,恨不得当场便看见他们再战一回。 执事翻了翻手中的对阵名册,高声宣布,谢无尘的比试排在午后第一场。午时将近,青锋台暂歇半个时辰。 这句话一落,方才还围在台下的人顿时朝江砚白涌去。 有人同他道贺,有人询问方才破枪的招式,还有几个年轻弟子挤在最前面,想请他指点剑法。 江砚白很快便被围在了人群中央。 宋圆远远看着,也想过去同他说一句恭喜。 她刚往前迈出半步,旁边便有人撞上她的肩膀。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挤得向侧边歪去。 一只手及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人群里拽了回来。 “站稳。” 宋圆回过头,正对上祁越略显不满的脸。 “这么多人,你还往里面挤什么?” “我只是想过去道贺。”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江砚白,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他又不会立刻消失,非得现在过去?” “道贺还要挑时辰?” “我看你不是去道贺,是恨不得直接挤到他面前。” 宋圆心思被戳中了一半,脸上不由微微发热。 “哪有那么夸张?” 祁越盯着她。 “没有?” “没有。”宋圆迅速恢复镇定,“而且我去不去,与你有什么关系?” 祁越被问得一噎,扣着她手腕的手也立刻松开。 “谁管你了?我是怕你被人踩了,还要怪到我头上。” “我为什么要怪你?” “你不讲理的时候还少吗?” 宋圆懒得再同他争,重新看向人群中央。 江砚白正侧过身,同一名年长的前辈说话。他神态从容,面对四周那些热切的目光,也没有半点不耐。 那一刻,宋圆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好像比平时远了许多。 她昨日才败在祁越手中,连青锋榜的末位都未必够得着。江砚白却是江家年轻一代中最受器重的人,也是无数人认定能够与上一届榜首争夺魁首的人。 青锋试由江家主持,他从小便站在这样的目光里。 而她挤在人群之外,甚至连走到他面前都显得有些困难。 昨夜回廊里那句暧昧的“平白叫我分心”,此刻想来,竟像是隔了很远。 宋圆又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挤。 “算了。” 祁越看向她。 “什么算了?” “我本来就要去承策公子那里复诊,晚些再回来。” 她转身走出人群,语气听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 祁越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向仍被众人围着的江砚白,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 江承策住在别院靠近药堂的一处小院中。 宋圆走到门外时,正要抬手敲门,里面却隐约传来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她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似乎不止江承策一人。 其中一道声音温和沉静,应当是江承策。另一人的嗓音则低沉许多,带着几分磁性,说话时压得很轻,让人听不清具体内容。 宋圆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 “……午后……” “……不必惊动……” 紧接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宋圆下意识靠近半步,想再听清一些,袖口却不慎擦过门上的铜环。 铜环轻轻撞上门板,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的交谈骤然停止。 宋圆立即站直身体。 片刻后,房门从里面打开。 江承策站在门后,神色一如往常。他侧身让开时,右腿的动作略慢半步。 “宋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了然道: “是昨日比试后不舒服?进来吧,我正准备让人去找你。” 宋圆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 窗下摆着几本打开的账册,屏风后空无一人,侧门却留着一道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 “方才有人在这里?” 江承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药堂的人送了几册药材账目,刚从侧门离开。” 他说得自然,又补了一句: “只是核对两味药材,算不上客人。” 宋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也许她听见的只是药堂管事。 江承策在桌前坐下,示意她伸手。 “昨日与祁越交手,伤到哪里了?” “只是肩背酸痛,没有内伤。江砚白给了我一盒雪凝膏,今早已经好多了。” 江承策替她诊脉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雪凝膏确实难得。” 他垂眸细听片刻,眉间却渐渐浮出一丝意外。 “你昨夜可曾发热,或者出了许多汗?” “啊?” 宋圆脑中冷不丁闪过昨夜那场荒唐的梦。 药泉里混乱的水声、祁越滚烫的呼吸,以及江砚白从身后靠近时说过的话,瞬间又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脸颊微微一热。 “没有。” 江承策抬眼看她。 宋圆轻咳一声,改口道: “只是做了一个梦,醒来时觉得有些热,可能出了一点汗。” “梦?” “普通的梦。” 她回答得太快,反倒显得格外不普通。 江承策没有追问,只从针囊中依次取出七枚银针。 “你的脉象比前几日活了许多。七处闭滞之中,原本只通了一处,如今第二处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宋圆愣了愣。 “这也能自己通?” “气血运行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冲击闭滞之处。只是这种变化通常不会来得这么快。” 江承策将第一枚银针缓缓刺入穴位。 “昨夜除了发热,可还有心悸、胸闷,或者四肢发麻?” “没有。” 除了梦得过分刺激,倒确实没有别的不适。 七枚银针依次落下。 起初只是细微的酸胀,片刻之后,一股温热的气流便沿着手臂缓慢游走,最终停在肩颈之间。 宋圆闭上眼睛,能明显感觉到原本堵在那里的一处滞涩正一点点散开。 过了约莫一炷香,江承策才将银针取下。 “第二处已经通了。” 宋圆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比来时轻松许多。 “照这样下去,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变成高手了?” 江承策失笑。 “经脉畅通只是让你习武时少些阻碍,并不会凭空多出几十年的功力。” “我就知道没有这种好事。” 江承策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这几日仍要好好休息。若夜里再次出现发热、盗汗,或者做了什么令气血异常活跃的梦,记得告诉我。” 宋圆接过药方,表情略微僵硬。 “梦也要说?” “只需说身体有何反应,不必讲梦见了什么。” “那就好。” 她将药方折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时,宋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侧门。 江承策正在收拾银针,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也许真的是她多心了。 ? 宋圆从小院出来时,午后的第一声铜锣尚未响起。 她沿着回廊往青锋台走,刚转过拐角,便迎面遇见了江砚白与陆明珠。 二人显然刚从休息的院落出来。 陆明珠走在江砚白身侧,两人的步伐自然一致,像是早已习惯了并肩而行。 宋圆脚步一顿。 江砚白已经先看见了她。 “方才在台下还见到你,怎么转眼便不见了?” 宋圆原本以为他被那么多人围着,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离开。 心里那点莫名的落寞轻轻动了一下,嘴上却仍道: “人太多,挤不过去,我便先来复诊了。”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原来宋姑娘方才是想过来。” “只是想恭喜你一句。” “我还以为你看完比试,觉得不过如此,连话都懒得同我说了。” 宋圆被他逗得心里稍稍松快,却故意道: “江少侠周围那么多人,哪里还缺我一句恭喜?” 江砚白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点别扭,唇边浮出浅淡的笑意。 “旁人的话是旁人的。” 他停了一下。 “宋姑娘的,自然不同。” 宋圆心头一跳,正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目光已经落到她肩上。 “昨夜的雪凝膏可还管用?” “已经好多了。” “记得再用两日,别觉得不疼便停了药。” 陆明珠握着剑鞘的手指倏然收紧。 昨夜。 原来江砚白不仅亲自去见了宋圆,还将雪凝膏送给了她。 那药一年也制不出几盒,从前连江砚白自己受伤,都未必舍得拿来用。 她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翻涌而起的情绪压了回去。再抬头时,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雪凝膏确实要连用几日。” 陆明珠看向宋圆,声音仍旧轻柔。 “砚白既然亲自送去,宋姑娘可要好好珍惜,莫要辜负了他这一番心意。” “亲自”与“心意”两个词被她说得格外清楚。 宋圆听出了一点异样,却又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陆明珠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向江砚白身侧靠近半步,重新站回那个她早已习惯的位置。 仿佛只要她仍旧站在那里,一切便还没有改变。 可握着剑鞘的手,却迟迟没有真正松开。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到江砚白持剑的右手上。 “方才你正面接了霍长风那么多枪,腕上必然受了震力。” 她没有再给两人继续说话的机会,径直伸手握住江砚白的手腕,将他的衣袖向上挽起一截。 “别只顾着提醒旁人,先让我看看。” 江砚白垂眼看了一下她的手。 “并无大碍。” 陆明珠没有接话,径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被震得微微泛红的袖口向上挽了一截。 她的动作十分自然,江砚白也没有避开,仿佛这样的事在过去已经发生过许多次。 “虎口都红了,还说无碍。” 陆明珠指腹轻轻按过他的腕骨,确认没有伤及筋脉后,才将衣袖替他放回原处,仔细抚平。 “待会儿回去,我替你把淤处揉开。否则明日握剑时,难免会发紧。” 说完,她才重新看向宋圆,神情依旧温和。 “砚白从小便不爱把伤当回事,旁人劝他未必肯听,还是我看着些吧。” 陆明珠语气不重,却透着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熟稔。 宋圆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那一个。 远处忽然响起铜锣声。 紧接着,执事洪亮的声音穿过整座别院: “午后首场——太微宫谢无尘,上台应战!” 回廊上的叁人同时循声望向青锋台。 白纱在山风中扬起。 那位迟来的上一届榜首,终于从软轿中站了起来。 青锋惊变 第叁十一章 铜锣声传遍别院时,回廊上的叁人同时停下脚步。 “午后首场——太微宫谢无尘,对阵横刀门邵崇岳!” 远处人声骤然沸腾。 邵崇岳乃上一届青锋榜第八,一柄乌金横刀刚猛霸道,绝非寻常对手。原本散去休息的人听见他的名字,纷纷掉头往青锋台赶,生怕慢一步便错过了这场比试。 陆明珠稍后也要上场,先行去了候场处。 宋圆则跟着江砚白回到观战席。祁越早已坐在那里,见两人一同回来,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只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 青锋台另一侧,白纱软轿仍静静停在原处。 六名白衣侍女分立两旁。其中一人屈膝扶住轿沿,另一人抬手掀起纱帘,恭候少宫主起身。 片刻后,一只修长的手从纱后伸出。 谢无尘微微俯身,踏出软轿。 他并未借侍女的手,只从她身侧从容走过。一袭雪白长衣垂落至足面,未经束起的墨发披散肩后,被日光一照,发梢隐约泛出极淡的深褐色泽。 山风拂过,衣袂与长发同时扬起。 他身形修长挺拔,肩背舒展,并不显得单薄。银色面具覆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鼻梁、淡色薄唇与清晰的下颌。 分明只是拾级而上,每一步却都像踏在云端。 台下顿时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叹。 “这便是谢无尘?” “难怪总有人说他有仙人之姿……” “一个男人披头散发,弄得这般花哨,也未必就有真本事。” 一名抱刀壮汉不屑地哼了一声,“男人还是该像邵崇岳那样,提刀便能开山。白衣面具,绣花枕头罢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道: “待会儿他若赢了,你可别说邵崇岳故意让他。” “笑话!邵崇岳可是上一届第八!” 宋圆听得有趣,转头问江砚白: “谢无尘究竟用什么兵器?” “暗器。” “哪一种?” 江砚白望着台上的白衣身影。 “那要看他今日想用哪一种。” 宋圆怔了怔。 “还有很多种?” 祁越在旁边冷哼一声。 “太微宫的暗器少说也有数十种。他最烦人的地方,就是没人知道他袖子里究竟藏了什么。” 青锋台上,邵崇岳已经横刀在手。 他的乌金刀足有寻常长刀两倍宽,刀背厚重,刀环相撞时发出低沉声响。 “去年未能与谢少宫主交手,邵某一直引以为憾。” 谢无尘站在数步之外,双手空空,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 他没有答话,只略微抬眸。 那双眼隔着面具望来,眼形修长,眼尾天然微挑。明明眸色清冷,目光流转间却像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缱绻,既疏离,又勾得人无法移开视线。 邵崇岳神色一沉,率先出刀。 乌金刀横扫而来,劲风卷起台上尘土。 谢无尘没有拔剑,也不曾亮出任何兵刃,只在刀锋逼近的那一刻向后退了半步。 白衣擦着刀刃掠过,却连衣角都未被碰到。 邵崇岳旋身再斩,刀势一重胜过一重。转眼之间,青锋台上已尽是乌沉沉的刀光。 谢无尘始终没有还手。 他在刀影之间侧身、退步,偶尔轻点足尖,身形便如被山风托起一般掠出数尺。白衣与墨发在刀光间翻飞,看似险象环生,神情却始终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台下有人看得屏住了呼吸。 宋圆忍不住问: “他一直在躲?” “不是。” 江砚白的目光始终落在台上。 “他在等。” “等什么?” “等邵崇岳将刀势推到最盛。” 宋圆还未来得及追问,邵崇岳已经双手握刀,猛然跃起。 这一刀携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落。 就在刀锋落下的一瞬,谢无尘终于抬起右手。 宽袖间闪过一道极细的银光。 太快了。 宋圆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听见“叮”的一声轻响,邵崇岳手中的乌金刀忽然偏开半寸,重重砸在谢无尘身侧。 紧接着,又有两点银芒一闪而过。 邵崇岳落地后还想变招,右臂却蓦地一僵。 叁枚细若柳叶的银翎分别没入他的腕侧、肘弯与肩前,入肉极浅,却恰好封住了他整条右臂的力道。 乌金刀仍牢牢握在他手中,他却再也无法将刀抬起。 台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谢无尘从他身侧缓步而过,连衣摆都没有乱上一分。 执事反应过来,当即高声宣布: “此战,太微宫谢无尘胜!”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方才嘲讽他是绣花枕头的壮汉张着嘴,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宋圆也看得发愣。 “这就结束了?” “邵崇岳最后那一刀落下时,便已经结束了。” 江砚白道。 “你早就看出来了?” “谢无尘故意将人逼到招式用老,再封他的手臂。邵崇岳越是全力出刀,留给自己回转的余地便越少。” 宋圆转过头看他。 “那你和他,究竟谁更厉害?” 江砚白也偏过脸,桃花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宋姑娘是在替我打听,还是在替他打听?” “我只是好奇。” “去年他胜我半招。” “今年呢?” 江砚白重新望向台上。 谢无尘已经走下石阶,六名侍女无声迎上前去。纱帘被重新掀开,他俯身进入软轿,自始至终没有同台下任何人说一句话。 “今年尚未交手。”江砚白道,“现在便说谁强,岂不是太扫兴了?” 祁越忍不住插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他也不知道。” 江砚白笑了一声,并未否认。 下一场很快轮到陆明珠。 她的对手排名不及邵崇岳,照影剑出鞘不久,便已稳稳占据上风。 宋圆正凝神看着,忽然闻见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味道起初极淡,像是某种花粉。 很快便变得甜腻刺鼻。 “什么味道?” 周围也有人察觉异样。 几枚灰白色的瓷丸突然从看台不同方向滚落,碰上石阶后同时炸开。大片灰雾迅速弥漫,离得最近的几名弟子才吸入一口,便腿上一软,接连跌坐下去。 “屏息!” 江砚白话音刚落,十二道身影已从人群各处同时站起。 他们扯去外层衣袍,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脸上皆覆着黑巾。为首之人一身灰衣,身形高瘦,腰间悬着一柄窄刀。 祁越猛地站起身。 “是他。” 宋圆心头一紧。 “谁?” “东院屋顶上的那个人。” 他的脸仍被遮住,身形却与那夜的灰衣人极为相似。 灰衣人立在高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 “散功香只会暂时压制内力,两个时辰后药效自解。” 他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听不出年纪。 “我们今日不想多伤人。江家交出青麟令,再将《问鼎录》从内书阁取来,我们立刻离开。” 话音落下,主台上的几名江家长辈已同时起身。 坐在正中的男子约莫五十上下,眉目与江砚白有几分相似,气势却更加沉稳威严。 正是江家家主、江砚白的父亲江怀岳。 “青锋台岂容尔等放肆。” 江怀岳虽也吸入了散功香,声音仍旧中气十足。 “想染指青麟令,先问过江家手中的剑。” 他身后,两名负责坐镇青锋试的江家长老同时起身。 灰衣人却似乎早有准备,抬手一挥,黑衣人中立刻走出叁道气息沉稳的身影。 叁人始终不曾出手,此刻一动,周身内劲同时荡开,显然绝非寻常随从。 其中一人冷笑道: “早就听闻江家几位长老剑法卓绝,今日正好领教。” 双方气机相撞,下一刻,剑光骤然出鞘。 灰衣人抬手一挥,黑衣人顷刻间扑向主台。陆明珠也从青锋台上一跃而下,剑光直取其中一人。 四周彻底陷入混乱。 白纱软轿却仍停在原处。甜香刚刚弥散时,谢无尘便已抬袖掩住口鼻,六名白衣侍女也同时拔出细剑,迅速护在轿前。 一名黑衣人趁乱扑向她们,尚未靠近,腕间便闪过一点银芒。长刀应声脱手,那人膝弯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谢无尘没有追击,只安静地立在白纱之前。宽袖垂落,衣袂未乱,仿佛眼前的混战也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喧闹。 直到几名黑衣人绕开主台,径直朝宋圆所在之处逼去,他的目光才随之移了过去。 银色面具之后,那双清冷昳丽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些人的目标,似乎并不只是青麟令。 趁他未醒 第叁十二章 江砚白挡在宋圆身前,长剑出鞘,将迎面袭来的暗器尽数击落。 宋圆原以为那些人全是冲着青麟令而来,下一瞬,却有叁名黑衣人越过主台,径直向她所在的位置逼近。 江砚白眼神微变。 他们的目标不仅是《问鼎录》。 还有宋圆。 祁越双刀同时出鞘,迎面拦住两人。 “带她走!” 江砚白一剑逼退第叁人。 “你一个人应付得来?” “废什么话!”祁越咬牙挡住落下的刀锋,“他们冲她来的,先把人带出去!” 宋圆被江砚白揽住腰身时,仍忍不住回头。 “祁越——” 江砚白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他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 他带着宋圆掠上回廊屋檐,借着高处的风迅速脱离灰雾。然而散功香已经入体,他的轻功明显不如平日轻盈。 身后很快传来破风声。 两名黑衣人追了上来。 江砚白抱着宋圆跃过院墙,半空中转身挥出一剑。剑气将最前方那人逼退,另一人却从侧后方扑来,刀刃狠狠划过他的后背。 衣料割裂的声音被风声掩去。 宋圆只觉抱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 “江砚白?” “别回头。” 他没有停下,甚至连速度都未曾减慢,只带着她继续向别院后方的树林掠去。 直到身后的追兵彻底消失,江砚白才在一处湖畔停下。 这里背风临水,距离青锋台已有相当一段距离。四周草木茂密,唯有湖面被日光映得微微发亮。 他的双脚刚一落地,身形便晃了一下。 宋圆连忙扶住他。 这才发现他的额间已渗出一层冷汗,月白衣袍的后背更被鲜血浸出了一道狭长的暗红。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管这叫皮外伤?” 江砚白靠着树干坐下,呼吸明显比平时沉重。 “散功香压住了内力,伤口才会流血不止。等药性散去便好。” “先把衣服脱了。” 江砚白抬眸看她。 宋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直接,脸上一热。 “我是说,我得看看你的伤。” “原来如此。” “你还有力气开玩笑,看来伤得不重。” 她扶着他转过身,小心解开被血黏住的外袍。 衣料褪下后,男子宽阔的肩背完全显露出来。肌理紧实流畅,没有夸张的块垒,却处处蕴着习武之人才有的力量感。 他的腰身比想象中更窄,侧腰紧实的线条一路向下收束,隐没在衣带之下,偏偏最引人遐想的地方全被遮住了。 宋圆目光不受控制地停了一瞬。 “宋姑娘?” 江砚白微微侧过脸。 “你在看什么?” “看伤口。” 宋圆迅速移开视线,蹲到湖边,用帕子浸了清水。 伤口从左肩斜斜延伸至背中,所幸并不算深。她将周围血迹一点点擦净,又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仔细洒在伤处。 药粉落下时,江砚白背部的肌肉微微收紧。 “疼?” “还好。” “疼就说,忍着又不会显得更厉害。” 江砚白低低笑了一声。 “宋姑娘亲自替我上药,我若喊得太疼,岂不是显得故意讨你心软?” 宋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拿我寻开心。” 宋圆避开他的目光,将药粉重重按在伤口旁边。 江砚白背脊骤然绷紧,轻轻吸了口气。 “现在疼了?” “嗯。” “活该。”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看来是心软了,只是脾气不太好。” 宋圆抬起眼。 他却已经闭上双目,靠回树干,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等药力散一些,我便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回青锋台。” “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还要回去?” “我父亲与几位长老都在那里,明珠和祁越也还没出来。” 提到祁越,宋圆眉间不由浮出担忧。 “他一个人留下,真的没问题吗?” 江砚白睁开眼,看了她一瞬。 “至少比你留在那里安全。” 说完这句话,他的呼吸忽然一沉。 宋圆还想再说什么,他的身体已经沿着树干向旁边滑落。她连忙伸手扶住,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江砚白?” 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透出几分失血后的苍白,眉心却仍微微蹙着。 宋圆将他小心放平在草地上,俯身凑近,见他呼吸虽然有些微弱,却还算平稳,胸膛也在缓缓起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样子应该只是伤势与散功香一同发作,暂时昏了过去。 她这才松了口气。 日光穿过树叶落在江砚白的侧脸上,将他原本清俊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平日里那双总带着叁分笑意的桃花眼已经闭起,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子。鼻梁挺直,唇色因失血淡了许多,只在下唇沾着一点未干的水痕。 宋圆盯着他看了许久。 等她回过神时,指尖已经不知不觉碰上了他的脸侧。 “长成这样,也不知道祸害过多少姑娘。” 昏迷中的人自然不会回答。 宋圆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至下颌,又不自觉地停在唇边。 宋圆忽然想起了那晚的钟楼。 当时两人也曾靠得这样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稍稍抬头,便能碰到他的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江砚白唇上。 一个荒唐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她想亲他。 只亲一下。 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宋圆俯下身,在距离他只剩咫尺时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最初只是短暂地碰了一下。 他的唇比想象中柔软,也比她以为的更凉。宋圆没有立刻退开,反而鬼使神差地又贴近了一点。 草地上的手指悄然绷紧。 江砚白其实已经醒了。 从她的指尖碰上脸侧时,他便恢复了几分意识。 他原本应当推开她。 可当那道柔软的气息真正靠近时,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抬起。 宋圆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生涩地贴着他的唇,迟迟没有退开。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发丝偶尔拂过他的脸侧,弄得人心口发痒。 江砚白原本还想继续装作昏迷,可这个吻持续得越久,胸腔里的心跳便越发难以维持平稳。血气不受控制地往上涌,连身体都渐渐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燥热。 再任由她这样亲下去,只怕最先暴露的就不只是呼吸了。 江砚白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宋圆整个人瞬间僵住。 两人的唇仍贴在一起。 她猛地向后退开,险些直接坐进湖里。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江砚白望着她,嗓音因为伤势而有些低哑。 “宋姑娘靠得这样近,很难不醒。” 宋圆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装晕?” “也没有一直。”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江砚白安静了一瞬。 “本想推开。” “后来呢?” 他唇边缓缓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伤得太重,没有力气。” 宋圆瞪着他。 情难自禁(小H) 第叁十叁章 江砚白唇边仍噙着那点极浅的笑意。 清风吹过山林,将她垂落在颊边的发丝吹得凌乱。方才那点胆大妄为的气势像是终于耗尽了,她后知后觉地抿住唇,目光也开始四处躲闪。 直到此刻,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点柔软的触感。 江砚白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认真想过,对身边的女子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 陆明珠与他自幼一同长大。身边的人都认定他们将来会在一起,久而久之,他便也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可宋圆不同。 她来历不明,嘴里没几句真话,行事更是从来不按常理。分明处处都叫人不省心,却总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已习惯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她的一举一动,总能轻易牵走他的目光。即便刻意移开,过不了多久,也仍会重新落回她身上。 江砚白垂下眼眸,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方才没有推开她,究竟只是因为措手不及,还是因为…… 他其实并不想推开。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缓声问道:“宋姑娘方才那般,是何意?” 宋圆眼睫轻轻一颤。 方才那一幕重新浮上心头,连带着唇间残留的触感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却仍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你非要问得这么明白?” 江砚白微微挑眉。 “做了便不许问?” 宋圆被他看得心口发紧,指尖悄悄蜷起,半晌才别开脸,低声道: “不过是一时情难自禁。”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情难自禁?” 宋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更热,却又不肯收回,只抬眸瞪了他一眼。 “谁让江少主偏长了这样一张脸,我一时没忍住,不行么?” 江砚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边笑意微深。 “只是因为这张脸?” 宋圆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他。 “不然江少主以为是因为什么?” “我还以为……” 江砚白故意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缓声道: “宋姑娘是对我动了心。” 宋圆呼吸微滞。 她没有立即否认,只强撑着弯起唇角,慢悠悠地道:“也不是没有可能。江少主性子虽然差了些,偶尔倒也有几分讨人喜欢。” 江砚白微微挑眉。 “只是偶尔?” “自然。” 宋圆心里发虚,却仍故作镇定地抬起下巴,将视线从他的眉眼一路扫到衣襟,最后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江少主不会以为,我亲了你一下,便非你不可了吧?”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目光却沉了几分。 宋圆心头莫名一跳,面上仍装得若无其事。 “自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江砚白盯着她。 “所以宋姑娘还打算对别人也这样?” “江少主管得未免太宽了。” 宋圆说完便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神色。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宋圆等了片刻,始终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正想回头,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 下一瞬,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他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落在她唇上。 “宋姑娘连我一个都未必招架得住,究竟哪来的心思想别人。” 宋圆心跳骤然乱了,却仍不肯示弱。 “你做什么?” 宋圆话音刚落,他便低头狠狠吻住了她。 这个吻与方才截然不同,不再是试探般的轻触,而是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与恼意,强势而深入,几乎不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卷住她的舌激烈吮吸。 宋圆睁大眼睛,下意识向后退去,脊背很快抵上身后的树干。 江砚白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牢牢揽住她的腰,将她困在自己与树干之间。 似乎仍嫌这样的距离不够,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更深地带入怀中。 宋圆猝不及防,只能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江砚白顺势压近,低头将这个吻加深。 随着吻意越发失控,他高大的身躯也随之贴近,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胸前的柔软,两人之间几乎再无一丝缝隙。 宋圆的脑中渐渐变得一片空白。 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失了力气,最后竟反而攥紧了他的衣襟。 江砚白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烫得惊人,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宋圆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本能地贴近他。 热意从两人紧贴之处迅速蔓延开来,宋圆浑身酥麻,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似乎仍未消气,原本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掌心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下移,覆上她的臀侧,将她更深、更紧地压向自己。 与此同时,他一条腿顺势挤入她双腿之间,屈起的膝盖迫使她微微分开双腿,结实而灼热的大腿紧紧抵住她。 宋圆呼吸一颤,身体本能地绷紧,却没有将他推开,反而在站立不稳时更加用力地攀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即便隔着层层衣料,那份灼热的触感依旧清晰得令人心慌,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起一阵难以忽视的酥麻。 她被吻得神思昏沉,身体也随着他的力道轻轻贴近。等她意识到时,自己竟已本能地迎着抵在腿间的灼热微微蹭动。 他略微退开唇,垂眸看了她一眼,呼吸仍旧沉重。宋圆尚未来得及掩饰,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背叛了她,竟又无意识地向他贴近了些。 扣在她腰间的手掌随之缓缓收紧。 下一刻,他抵在她腿间的大腿微微上抬,隔着衣料,再次磨过方才令她战栗的位置。 宋圆唇间溢出一声细微的轻喘。 像是终于确定了她的反应,江砚白眸色愈发幽深。他重新吻住她,覆在她臀侧的手掌稍稍施力,带着她的腰向前贴近,而抵在她腿间的大腿也开始缓慢配合她的动作。 起初,宋圆只是随着他的力道被动起伏。 可那份陌生的快意实在太过鲜明。等她意识到时,腰肢竟已本能地迎了上去,追逐着他一下下缓慢而有意的动作。 每一次贴近,都令她浑身发颤,灼热的酥麻沿着脊背迅速攀升。 她原本还想推开他,手上却渐渐失了力气,只能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两人的节奏一点点变得急切。每当他屈起膝盖压近,那阵强烈的刺激便精准地落在她最敏感的软处,逼得她小腹阵阵收紧,双腿越来越软,几乎无法站立。 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腰肢主动地轻轻起伏,隔着逐渐湿热的衣料,反复摩擦着他紧绷灼热的大腿。节奏也越来越急切,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比先前更加鲜明的酥麻快意。 即便隔着衣料,他大腿根部那紧绷而滚烫的热度仍一下下擦过她最敏感的部位,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牵起一阵令人难耐的快感,热潮接连涌向小腹,令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腰肢主动地轻轻起伏,隔着逐渐湿热的衣料,反复摩擦着他紧绷的大腿。节奏也一点点变得急切,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比先前更加鲜明的酥麻快意。 宋圆的呼吸彻底乱了。 宋圆双手死死抓住江砚白的衣襟,指尖深深嵌入布料,随着快感不断堆迭,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小腹一阵阵抽紧,腿间那股热潮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一股强烈的快意猛地从深处爆发,她整个人猛地绷紧,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呻吟,高潮如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腿间一阵阵痉挛,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两人之间的衣料。 他没有打断她,只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任由她伏在自己肩头,在那阵强烈的余韵中轻轻颤抖。 一只手缓缓抚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仍牢牢托着她的腰。江砚白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嗓音低哑得厉害: “乖……慢慢缓,不急。” 宋圆软在他怀中,过了许久,身体的颤意才渐渐平息。 羞耻与迟来的清醒一同涌了上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慌乱地将手绕到他身后,想要推开一些距离。 指尖却忽然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江砚白闷哼一声,灼热的呼吸落在她唇畔。 宋圆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沾了血。 “你的伤……” 方才所有旖旎的热意顷刻间散去大半。 “伤口又裂开了。” 江砚白却仍没有松开她,只垂眸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 宋圆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胸膛。 “都这样了,你还不放开?” 江砚白沉默片刻,终于稍稍退开,声音却仍有些低哑。 “不是宋姑娘先招惹我的?” 暗潮未息(H) 第叁十四章 “不是宋姑娘先招惹我的?” 江砚白的声音依旧低哑,落在耳边时,带着几分尚未平息的灼热。 宋圆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先坐下。” 她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到树下,重新取出伤药与干净布条。 江砚白背上的伤果然又裂开了。原本已经止住的血重新渗出,将里衣染红了一大片。宋圆看得心头发紧,方才那些旖旎的心思也暂时被压了下去。 她解开他身上的绷带,低着头替他重新上药。指尖偶尔碰到伤口附近紧绷的肌肉,便能察觉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疼就说。” “还好。” 宋圆抿了抿唇,没有再问,只低着头替他重新缠好绷带。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唯恐再碰疼了他。 她正要收起药瓶,视线却无意间扫过他的衣摆。 动作顿时停住。 江砚白靠坐在树下,衣襟略显凌乱,长袍下方明显隆起了一处,即便隔着层层衣料,也根本无法忽视。 宋圆的脸霎时红了。 她飞快移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变得越来越快。 江砚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仍旧平静。 “宋姑娘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是吗?” 他越是若无其事,宋圆便越觉得不自在。 她忍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中的那点愧疚与好奇,小声问道: “你……是不是很难受?” 江砚白微微挑眉。 “宋姑娘方才倒是舒服了。” 他目光落在她仍泛着潮红的脸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如今才想起我?” “我又不是故意不管你。” 宋圆被他说得更加窘迫,声音也不由得低了下去。 江砚白低头看着她,眸色深沉,声音沙哑: “我背上带着伤,又中了散功粉,眼下连内力都使不顺。宋姑娘既然将我弄得这般难受,不打算照顾一下伤患?” 江砚白垂眸看着她,唇边似乎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宋圆明知他多半是在逗自己,却还是忍不住顺着问道: “怎么照顾?” 江砚白沉默片刻,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落到她的手指。 “或许可以用手。” 宋圆睁大眼睛。 江砚白见她整张脸迅速红透,终于轻笑了一声。 “只是玩笑。” 他伸手整理衣襟,像是真的不准备再为难她。 “宋姑娘不必勉强。” 可他的指尖才刚碰到衣带,宋圆便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掌心隔着衣料,准确地覆上了那处明显的隆起。 江砚白的动作骤然停住。 宋圆自己也僵在了原地。 隔着柔软的布料,掌下的形状仍旧清晰得惊人。滚烫、坚硬,又沉甸甸地抵着她的手心。 江砚白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宋圆本就紧张,察觉到他的反应后更是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小声问: “是……这样吗?” 江砚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树干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她慌忙垂下眼,却没有收回手,反而试探着轻轻握了一下。 掌下的硬物似乎瞬间更加紧绷。 江砚白闭了闭眼,呼吸也随之沉了几分。 得到这般明确的回应,宋圆胆子稍大了一些。她隔着衣料缓慢地上下抚弄,动作生涩得几乎毫无章法,却仍能感觉到他腿间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这样舒服吗?” “尚可。” 宋圆抬眼瞪他。 “只是尚可?” 江砚白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宋姑娘若想让我满意,恐怕还得再多用些心。” 宋圆不服气地加重了一点力道。 然而越是触碰,她便越难忽视掌下惊人的尺寸。犹豫片刻,她还是红着脸问道: “男子……都是这样的吗?” “怎样?” 江砚白明知故问。 宋圆咬了咬唇。 “这么大。” 江砚白眸色微深。 “宋姑娘想知道,亲自看一看便是。” 宋圆的指尖顿了顿。 两辈子加在一起,她也从未真正见过男人的身体。羞耻与好奇不断拉扯,令她的脸越来越烫。 江砚白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看着她。 最终,宋圆还是伸手解开了他的衣带。 衣料被一点点拨开,那根已经完全勃起的性器终于从遮掩中显露出来。 宋圆呼吸一滞。 它比隔着衣服时看起来更加粗长,颜色微深,顶端尤为饱满,明显比下方粗上一圈,圆润地鼓起,已经渗出一点湿润的光泽。近处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腥膻气味,反而仍是江砚白身上淡淡的草木清气,只掺杂着些许药味与血腥。 她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 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江砚白的呼吸骤然变沉,手指也随之扣紧了身下的草叶。 宋圆试着沿着那根坚硬缓慢滑动。起初动作还有些笨拙,后来才渐渐摸索到合适的力道。 她握着根部,一点点抚向顶端,又将掌心重新落回下方。 湿润的液体被她抹开,让动作变得越发顺畅。 江砚白始终没有出声,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暴露了他的反应。 宋圆忍不住抬头。 “我做得对吗?” 她眼中仍带着毫不掩饰的茫然与认真。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眸色骤然深了下去。 “力道再重一点。” 他低声道: “尤其往下的时候。” 宋圆按照他的指引收紧手指,果然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原来平日里始终从容自若的江砚白,也会在她手中露出这样的反应。 她抚弄了许久,手腕都渐渐有些发酸,那根性器却依旧坚硬得惊人。 “怎么还没有……” 她不好意思将后面的话说完。 江砚白垂眼看她。 “宋姑娘以为,只需随便摸上几下便够了?” “那还要怎么样?” 江砚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碰了碰她滚烫的脸颊,声音低得近乎诱哄: “转过去。” 宋圆警惕地看着他。 “做什么?” “换一个不必用手的办法。” “什么办法?” 江砚白抬眼看她,嗓音低哑: “转过去。” 宋圆脸颊烫得厉害,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她咬了咬唇,只迟疑了片刻,便依言转过身,双手撑在树干上。 江砚白从身后靠近,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让她稍稍向前俯身。 “把腿并紧。” 宋圆依言合拢双腿。 下一瞬,那根滚烫坚硬的性器便贴上了她腿间。中间只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亵裤,灼人的温度几乎瞬间透过布料传来。 她浑身一颤。 “江砚白……” “我不进去。” 他低声道: “只是这样。” 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她向后贴近。那根粗长随之挤入她并拢的双腿之间,紧贴着亵裤外侧最敏感的位置。 江砚白起初并没有立即动作,似乎仍在等待她适应。 宋圆呼吸凌乱,腿间却已经因为方才的高潮与此刻的刺激重新变得湿热。 她不安地动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动作让两人同时呼吸一沉。 江砚白低下头,唇贴近她耳后。 “可以吗?” 宋圆羞得说不出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他才缓慢地向前送腰。 粗硬的性器隔着湿润的布料,从她腿间一路磨过。那灼热粗大的龟头一下下摩擦着她湿润的布料,带来强烈的刺激。她很快又开始颤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顶端每次经过最敏感之处,都会带起一阵尖锐而酥麻的快意。 宋圆双手骤然抓紧树皮,唇间溢出一声细微的轻喘。 察觉她并未躲开,甚至本能地将双腿夹得更紧,他才再次压近。 一下,又一下。 起初仍旧缓慢克制,后来呼吸越来越沉,腰间的动作也逐渐变得有力。 宋圆被他从身后困在怀中,整个人只能随着那份力量微微晃动。每一次摩擦都精准地碾过她尚未完全平复的敏感之处,令她小腹不断收紧。 “腿再紧一些。” 江砚白的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宋圆依言夹紧双腿。 狭窄柔软的缝隙立刻更紧地裹住他。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根粗长在自己腿间来回滑动,湿透的布料不断摩擦着最柔嫩之处。 快意来得比方才更加猛烈。 她很快便支撑不住,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前跌去。 江砚白及时揽住她的腰,带着她一同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宋圆伏在草叶间,呼吸急促。江砚白俯身覆在她身后,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并未真正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 可两人的身体依旧贴得极紧。 他从身后再次挺腰,粗硬的性器沿着她紧闭的腿缝重重磨过。 宋圆骤然扬起下巴,脚尖也不受控制地绷紧。 “慢、慢一点……” 江砚白的动作果然放缓了一瞬。 可当她因为难耐而本能地向后迎去时,他的呼吸明显沉了下来。 “宋姑娘究竟是要我慢些,还是不要停?” 宋圆羞得将脸埋进臂弯,不肯回答。 江砚白却已经从她的动作中得到了答案。 他扣紧她的腰,再次加快了节奏。 湿润的布料紧贴肌肤,每一次来回都带起令人难以承受的刺激。宋圆的身体在他身下不断轻颤,双腿越夹越紧,脚尖也因为快意无处宣泄而胡乱蹬了几下。 她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热潮正在小腹深处迅速聚集。 “江砚白……我好像又要……” “这么快?” 他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边。 “宋姑娘果然敏感。” “你别说了……” 宋圆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她想要逃开那份过于强烈的刺激,腰间却被他牢牢扣住,只能承受着一下比一下更加鲜明的摩擦。 “受不住了?” 江砚白问。 宋圆咬紧嘴唇,却还是在下一次顶磨中彻底失去了抵抗。 “别停……”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高潮猛地席卷而来。 她的身体骤然绷紧,小穴一阵阵痉挛,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双腿死死夹住他,唇间溢出破碎而急促的呻吟。剧烈的快意一阵阵冲过身体,隔着衣物把他的性器弄得湿滑一片。 江砚白的身体蓦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份突如其来的湿热与紧窒显然也刺激到了他。他的呼吸骤然加重,原本尚存的克制顷刻间崩断,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猛地收紧,动作也随之变得更加急切。 宋圆尚未从高潮中缓过来,敏感的身体便再次承受着接连不断的刺激。她几乎蜷缩起来,脚尖在草叶间无措地蹬动。 “太多了……江砚白……” 她的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清。 江砚白俯在她身后,呼吸早已彻底失去平稳,低哑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 “再忍一会儿。” 话音落下,他的动作愈发迅疾,隔着早已湿透的衣料,一下比一下更深、更重地压过她仍在痉挛的敏感之处。 最后几下几乎失了克制,性器在她夹紧的双腿间迅速抽动。紧接着,他的身体猛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滚烫的精液骤然涌出,尽数落在她湿透的亵裤与腿侧,隔着布料留下大片灼热的痕迹。 江砚白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只有沉重而凌乱的呼吸落在她颈后。 宋圆也无力地伏在草地上,身体仍在余韵中轻轻抽动,脑中空白了许久,才终于意识到两人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她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你先起来。” 江砚白沉默片刻,才缓缓撑起身体。 然而他刚一动作,呼吸便忽然停顿了一瞬。 宋圆立刻察觉不对,慌忙回头。 他后背新缠好的布条上,果然又渗出了一点鲜红。 她脸上的羞意顿时被恼怒取代。 “江砚白!” 江砚白垂眸看着她,神色难得有些无辜。 “是宋姑娘先伸的手。” “你还说?” 宋圆抓起一旁的外袍便朝他丢了过去。 江砚白接住衣服,低低笑了一声。 林间的风吹过草叶,也终于带走了几分过于浓稠的热意。 宋圆背过身,匆匆整理好凌乱的衣裙,又重新替他处理伤口。 这一次,她将绷带缠得格外用力。 江砚白眉心微动,却识趣地没有出声。 待一切收拾妥当,江砚白抬眼望向林木尽头,神色间最后一点松缓也随之淡去。 “该回去了。” 他们已经耽搁了太久。 江府那边的情况尚且不明,其他人的安危也仍旧悬而未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暂时压下。 “还能走吗?” 江砚白起身,脸色虽仍有些苍白,身形却已经重新恢复了平稳。 “可以。” 宋圆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相信。 “这一次不许逞强。” 江砚白整理好衣襟,垂眸望向她。 “那便有劳宋姑娘照顾我了。” 宋圆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揶揄,耳根顿时又热了起来。 “谁要照看你。” 她嘴上这样说,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江砚白走在前方,挺拔的身影穿过林间斑驳的日光。宋圆落后他几步,目光静静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方才发生的一切仍让她耳根发烫,心底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填满,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垂下眼,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随后快步追了上去。 心澜初起 pòzнaīwu.xуz 第叁十五章 山道蜿蜒穿过林间,江砚白走在前方,宋圆跟在他身后。 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钟声沉闷,一连响了叁次。 江砚白脚步骤然停下。 他回头望向青峰山庄的方向,脸上残存的那点笑意顷刻间消失,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宋圆快步走到他身旁。 “出什么事了?” “是山庄的示警钟。” 江砚白只停顿了一瞬,便重新迈开脚步,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了许多。 “看来那边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宋圆也收敛了心神。 “那我们快些回去。” 江砚白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仍有些发软的双腿上停了一瞬。 “照你现在的速度,走回去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宋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霎时又热了起来。 “还不都是因为你。” 江砚白眸色微动,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远处的钟声却在这时再次传来。 他脸上的神色很快沉下,不再耽搁,只低声道: “抓紧。” 宋圆尚未反应过来,他已伸手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带着她掠上树梢。 脚下骤然悬空,宋圆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山风迎面而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她整个人几乎都被他护在怀中。 江砚白体内的散功粉尚未完全化去,此刻又带着她一路疾行,速度明显不及平日,呼吸也渐渐沉了几分。 宋圆察觉到后,便安静下来,不再乱动,只尽量顺着他的力道贴在他怀中,免得给他增添负担。 两人沿着树梢一路疾行。 记住网址不迷路dōпgпaпshu.cōm 没过多久,青峰山庄的轮廓便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 越靠近山庄,空气里的血腥气便越发浓重。 原本热闹的比武场已是一片狼藉,断裂的兵刃散落满地,石台上留下数道深深的掌痕,四周还躺着不少受伤的弟子。 有人正抬着伤者匆匆经过。 见到江砚白回来,立即有人迎了上来。 “少主!” 江砚白脚步不停。 “我父亲呢?” “庄主和诸位长老都在正殿疗伤。” “其余黑衣人呢?” 那名弟子脸色有些难看。 “逃了。” “逃了?” “后来那叁人的武功太过诡异,几位长老中了暗器,庄主只能先救人。其余黑衣人趁乱撤下山,我们的人已经追了出去,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江砚白神色越发凝重。 “可有人去江府查看?” “已经派人去了,只是尚未回来。” 江砚白没有再问,带着宋圆径直走向正殿。 殿门敞开着。 还未走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甜气息。 殿内众人皆盘膝而坐。 江启彦盘膝坐在大殿中央,脸色微白,额角隐有冷汗,双掌置于膝上,正缓缓运转内力。 几位长老围坐在他身侧,情况比他更为严重。 有人肩头染血,有人唇色发青,还有一名长老的手臂上扎着一枚已经变黑的细镖。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紫色,显然是中了毒。 陆明珠则跪坐在不远处,正低头替一人处理伤口。 那人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染透,正是祁越。 陆明珠一手按在他肩侧,另一只手替他封住穴道,神色难得有些凝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砚白。” 见江砚白安然回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可目光落到与他一同进来的宋圆身上时,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宋圆却根本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情。 她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祁越,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去。 “祁越!” 宋圆在他身旁蹲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口猛地一紧。 “他怎么了?” 陆明珠抬手探了探祁越的脉搏,低声道:“先前为了掩护你们离开,他受了内伤,之后又中了暗器。眼下气息还算平稳,只是暂时昏了过去。” 宋圆望着祁越紧闭的双眼,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她记得混乱之中,是祁越挡在她身前,将追来的黑衣人拦了下来。 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他未必会伤成这样。 “毒呢?”宋圆急忙问,“可有办法解?” “暂时已经封住了经脉,只是还不知道暗器上的究竟是什么毒。” 陆明珠说着,又看了她一眼。 “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宋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依旧守在祁越身旁没有起身。 江砚白站在不远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微沉了几分,却并未说什么。 此时,江启彦也缓缓收了功。 他睁开眼,看向江砚白。 “回来了?” 江砚白快步上前。 江启彦的视线落在他背后重新渗出的血迹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的伤怎么回事?”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江砚白显然不愿在此事上多说,转而问道:“父亲的伤势如何?” “中了些毒,暂时已经压住了。” 江启彦说完,目光越过他,落到祁越身旁的宋圆身上。 “那位姑娘是何人?” 江砚白略微一顿。 “她叫宋圆。” 江启彦眉头未松。 “我问的不是她的名字。” 方才混乱之中,他虽无暇留意所有人,却也隐约看出,那些黑衣人似乎格外在意这名女子。 江砚白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 “她的身份,我稍后再向父亲解释。”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圆,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不过方才那群黑衣人似乎有意将她掳走。眼下他们的来历尚未查明,附近也未必没有同党。” 江启彦沉声道:“既然如此,你更该将她安置在安全之处,为何又将人带了回来?” 江砚白语气平静。 “那些人的同党尚未查清。如今外面的情况未必比山庄安全,将她独自留下,反而更容易出事。” 江启彦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便将她带在身边?” 江砚白顿了顿,目光落到宋圆身上。 “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大概只有我身边。” 殿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宋圆闻言,下意识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大殿遥遥相撞。方才林间发生的一切忽然涌入脑海,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慌忙移开目光,唯恐被旁人看出端倪,脸颊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江砚白倒是神色如常,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江启彦看了江砚白片刻,到底没有再追问。 “也罢。” “方才那叁名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一名长老缓缓睁开眼。 “不知。” 他声音有些虚弱。 “那叁人使用的武功极为古怪,不似中原各派的路数。” 另一名长老沉声道:“尤其是为首那人,掌力阴寒,出招时却又带着一股燥热之气。两股内力相冲,若应对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经脉。” “像是西域一带的功法。” 江启彦道。 “西域?” 江砚白眉心微蹙。 江启彦点头。 “只是我年轻时也曾去过西域,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数。” 那名中了细镖的长老抬起手臂。 “而且他们身上带了许多暗器。” “这毒也极为厉害。起初伤口并无异常,运功之后,毒性却会立即顺着经脉扩散。若非庄主及时察觉,我们几人恐怕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江砚白看着那枚细镖。 镖身细长,尾部刻着几道诡异的弯纹,与中原常见的暗器截然不同。 “他们难道是冲着《问鼎录》来的?” 江启彦没有回答。 可殿内众人的神色,显然都已经有了同样的猜测。 这场袭击来得太过突然。 那些人起初混在人群之中,趁着比武制造混乱,却并未久留。后来出现的叁名高手,更像是专程拖住江启彦与几位长老,好让其余人趁机前往江家。 若他们只是为了扰乱比武,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们真正的目的,极有可能便是藏在江府中的《问鼎录》。 ?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劳烦让一让。”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承策抱着药箱快步走入殿中。 他的衣摆沾了不少泥土,发冠也略有松散,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赶了进来。神色却始终平静,仿佛那点狼狈与伤势都与他无关。 江启彦皱起眉。 “承策,你去了哪里?” 江承策将药箱放到一旁,稍稍平复呼吸后才答道: “后山药窖。” “山庄生乱时,我留在前院帮不上忙,便先去了那里避险。” 他说得坦然,并不为自己避开厮杀一事辩解。 “后来听见示警钟,又有人传话说几位长老中了毒,我便从药窖里取了几味药材赶过来。” 江启彦看了他片刻。 江承策神色如常,已经俯身打开药箱,从中取出数只瓷瓶。 “暗器上的毒我方才已经验过。毒性虽然古怪,却并非无法压制。” 他从瓶中倒出一枚深褐色的药丸,递到江启彦面前。 “叔父先将药服下。此丹暂时无法彻底清除毒性,却能护住心脉,阻止毒势继续扩散。” 待江启彦服下药后,江承策才走向其余几位长老,将解毒丹依次分给众人,又俯身查看他们的伤势。 宋圆坐在一旁看着。 江承策替众人诊脉、验伤,动作依旧沉稳从容,丝毫看不出方才曾独自在药窖中躲过一场厮杀。 替最后一位长老处理完伤口后,他才抬起眼,望向殿柱旁的谢无尘。 谢无尘独自坐在那里,双目微阖。衣袖上虽沾着血迹,神色却依旧平静。 江承策拿着药瓶走上前。 “谢少侠方才也与那叁人交过手。他们的掌风中同样带毒,还是服下一枚为好。” 话音未落,守在谢无尘身侧的侍女已经抬手挡住了他。 “不必。” 江承策停下脚步。 “此毒未必会立刻发作。” “我家公子无碍。” 侍女语气冷淡,目光也未曾落到他手中的药瓶上。 “无微宫自有解毒之法,不劳江公子费心。” 江承策看了她一眼,并未继续坚持,只从容地将药瓶收回袖中。 “既然如此,是在下多事了。”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方才的拒绝并未令他感到难堪。 江砚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眸色略微深了几分。 江承策已经转过身,拿着药瓶走向祁越。 他蹲下身,先探了探祁越的脉搏,又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伤势,神情渐渐凝重。 宋圆守在一旁,忍不住问道:“他怎么样?” “内伤不轻,又中了暗器上的毒。” 江承策倒出一枚药丸,让祁越服下,随后封住他胸前几处穴道。 “好在毒性暂时还没有侵入心脉。服药之后,至少要昏睡几个时辰,这期间绝不能再运功。” 宋圆望着祁越毫无血色的脸。 “他什么时候能醒?” “快则五六个时辰,慢的话,恐怕要昏睡一两日。” 江承策重新替他把了把脉。 “不过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宋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名江家弟子匆匆从殿外赶来。 “庄主,少主!” 江启彦抬起头。 “何事?” 那名弟子单膝跪下,急声道:“属下方才赶去江府查看,府中的守卫皆已受伤,内院也被人闯了进去。” 江砚白眸色一沉。 “那些人呢?” “已经不见踪影。” “藏内阁如何?” 弟子迟疑了一下,脸色愈发难看。 “藏内阁的门被破开了。属下不敢擅自进入,只能先回来禀报。” 殿内众人的神色顿时变了。 江启彦撑着身侧便要起身,体内毒性却尚未压下,身形微微一晃。 江砚白立即上前扶住他。 “父亲,您不能再运功。” “《问鼎录》若是落入他们手中……” “我去查看。” 江砚白语气冷静。 “您与诸位长老留在这里疗伤,我带几名弟子过去。” 陆明珠也随即站起身。 “我同你一起。”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并未反对。 宋圆原本还蹲在祁越身旁,闻言,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一瞬。 方才林间发生的一切尚且历历在目,可转眼之间,陆明珠便要与他一道离开。 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快,抿了抿唇,几乎没有犹豫便跟着站起身。 “我也去。” 江砚白眉心微蹙。 “你本就不善武,如今又中了散功散,跟过去做什么?” 宋圆抿了抿唇,很快便压下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抬眼看向他。 “正因为我没有自保之力,才更该跟着你。” 她扫了一眼殿内正在疗伤的众人,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这里的人不是中毒,便是受了伤。若那些黑衣人当真与我有关,将我留在这里,只会平白给他们添麻烦。” 江砚白正要开口,她却已经抬眸看向他,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况且,江少主方才不是还说,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你身边么?” 江砚白微微一顿。 宋圆迎着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逞强,也不会给你添乱。真遇上什么事,我便躲在你身后。” 江砚白沉默片刻,最终没有拒绝。 宋圆却没有立刻跟他离开。 她重新蹲回祁越身旁,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眉间的担忧始终没有散去。 方才还会笑着同她说话的人,此刻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上几乎看不见半点血色。 宋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低声唤了一句: “祁越?” 躺着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抬头看向江承策。 “他当真不会有事?” 江承策重新替祁越诊了诊脉。 “毒性尚未完全压下去,不过脉象比方才平稳了些。只要这几个时辰不再生变,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宋圆仍有些不放心。 江承策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会守着他。” 宋圆这才轻轻点头。 “去吧。” 江承策在祁越身旁坐下,重新替他掖好衣襟。 宋圆这才转身走向江砚白。 江砚白一直站在原地等她,目光在她与祁越之间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有说。 待两人随陆明珠离开后,江承策才重新垂眸看向昏迷中的祁越。 他将手指搭上祁越的腕脉,安静地停留了片刻。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唇边也似有若无地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