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之外》 第1章 《秩序之外》作者:fine不fine【cp完结】 简介: 领导,我是在拍你马屁,不是在泡你 乔敏行x黎逢 年上温柔钓系攻x木头直男受 三杯龙舌兰,让黎逢欠下一笔情债。 他对此毫不知情,只是觉得新项目的甲方很奇怪。 那是什么眼神? 为什么叫他宝宝,就这么想给他当爸? 光着膀子显摆啥?谁还没点儿肌肉了。 黎逢不理解,但把甲方当老婆哄准没错。 哄到最后,朋友交了,项目给了,黎逢表真心:你对我真好,我请你搓澡。 乔敏行:?搓什么? 黎逢:沟夹。 乔敏行脸色极臭:你泡了我四个月,是觉得把我身上的沟夹泡出来了吗你请我搓澡。 黎逢先懵,后大惊。 在被强吻的慌乱中,他猛然想起一段消失在醉酒中的记忆。 乔敏行是怎么挑开他的衣襟,把那张沾着乌木香气的名片塞进他衬衣里的。 救命。 原来乔敏行不是直男啊。 - 原来黎逢不是同性恋。 一切起于一个荒诞的误会,乔敏行决心纠正。 放下黎逢,忘了黎逢,可他竟然一个都没做到。 既然这样,那就这样。 想要黎逢,他就要得到黎逢。 *鸡同鸭讲/给瞎子抛媚眼/ *沟夹:皮脂膜,即搓澡搓下来的皴 标签:直掰弯 年上 he 职业 轻松 第01章 最硬的人 “早起!跑一跑!熬夜加班!死不了!” 这道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情感丰沛到像重回高三那年的百日誓师大会。 黎逢在睡梦中握紧拳头。 铃声第二遍响起,他翻了个身,没翻动,吓得睁开眼,发现空调被把他整个人卷成了个筒。 蠕动了半天,他才把胳膊从筒里解救出来。闭上眼,伸手往边上摸,摸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牙刷,就这么躺着刷起了牙。 含着一口牙膏沫,黎逢突然想起今天是周六。加班加得脑浆变稀,他昨晚竟然忘了关掉闹钟。 洗完漱,黎逢硬躺到平时周末该起的时间才从床上爬起来。 下了碗小馄饨,搭配上两个昨天晚上隔壁阿姨送来的卤鸡腿。挺克制,只吃了个半饱。下午他打算去搓个澡,虽然洗浴中心的自助不怎么样,但自助餐包含在门票里,少吃一口就等于当街撒钱。 他不是那种人。 洗了碗,打扫完卫生刚躺沙发上,小姑就打来了电话,让他晚上回家吃饭。 黎逢只好把搓澡推到明天。 把冰箱里最后几根香肠装塑料袋里,黎逢出门时顺手挂在了隔壁的伞勾上。 香肠是小姑自己灌的,黎逢偶尔来不及做饭,就切半根放米饭上一起蒸。半根肠他能吃两碗米,小姑知道他爱吃,每次回去都给他准备着。 这回也不例外,刚进门,小姑就指着柜边上的大袋子说:“灌了香肠,走到时候你带上。工作忙也要好好吃饭。平时也要多锻炼身体,别年纪轻轻就腰啊胳膊腿儿哪不好了,注意着点儿。” 小姑家在城东,老房子,住了三十多年了。房子里的一切都随着时间的逝去变得陈旧,不过小姑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餐桌的玻璃板下压着白色蕾丝的桌布,上面放了一小束粉色的百合。 客厅里有很浓的百合香气。 注意到黎逢手上挂着的两个纸袋,小姑拧了下眉,“怎么又买东西回来?” 黎逢把裙子递给她,又把酒放在餐桌上,转头笑着说:“回回都说我,我回回都不听,我这么犟是跟谁学的啊?” “还能是谁?跟你小姑学的呗。”小姑父从厨房里探了个头出来,“咱家论犟嘴,你小姑排第一。” “做你的饭!”小姑指了指小姑父,把裙子拿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下,低头沉默几秒才说,“这裙子不便宜吧?买房结婚都需要钱,省着点儿花。” “我也不是天天都这么花。”黎逢站得远了点,“我就说我眼光好,这颜色特别衬你。”他看向从厨房走出来的小姑父,“是不是啊小姑父?” 小姑父笑着说,“雪居你就穿这个粉色儿好看。” “你俩快得了吧。”小姑把裙子装进纸袋,哼着歌往卧室去了。小姑父转头招呼黎逢,“坐吧小逢,等你弟回来就开饭。” 黎逢没往沙发上坐,走进厨房帮忙。刚拿了颗蒜准备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下,他拿出来看,是甲方发来的信息。 黎逢的甲方大都是施工单位,平时没周末没节假日,怨气冲天,就爱在假期折腾人。 【心在飞扬!】:进度说一下 【最硬的人】:下午好李总,目前正在做勘界,大概下周三左右可以完成,其他附件也在同步准备中~ 字里行间都透着点头哈腰的味儿。 等了一两分钟,没等到对方继续问,黎逢把手机放在一边儿,剥起了蒜。 小姑走过来,倚着门框说:“你住那地方是不是离公司太远了点儿啊?每天电动车倒地铁的,照这情况还不如住家里。” 是有点麻烦,不过黎逢没想换地方。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整租才两千,这个价格在公司附近只能跟人合租。黎逢不喜欢合租房,总觉得不像家。远点儿就远点儿,一个人住着舒服。 小姑父说:“小逢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出去住是好的,你别总拿他当小孩儿。” 话音刚落,大门那儿就传来一阵叮呤当啷的动静。黎逢往外看,一颗红色的脑袋出现在客厅里。他眉心一跳,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小姑骂道:“赵晨雨!你那头发怎么回事?!” 赵晨雨看上去没睡醒,眼皮和嘴角都耷拉着,“染的呗。” 赵晨雨比黎逢小四岁,还在上大三,穿衣打扮是父母不能理解的另外一个次元。 黎逢倒是觉得很好看,很酷,但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和小姑对着干,于是对赵晨雨使了个眼色。 估计是因为隔着镜片,意思没精准地传达过去,赵晨雨看他一眼,“干嘛?戴着眼镜还能让蒜迷着眼啊?”说完就翘起脚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摆弄起了手机。 赵晨雨的叛逆期从十二三岁开始,现在二十一了,都还没结束。黎逢和他完全是两个极端。 偶尔黎逢会觉得他这样和自己的存在有很大关系,因此做什么都让着他,不过效果不大,再怎么让,赵晨雨也没给过他好脸色。 黎逢看见小姑父买了几节藕,他问赵晨雨:“炸藕盒吃吗?” 赵晨雨头也没抬,“吃,多塞点肉馅儿。”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吃。上周头发还是黄的,今天又成红的了,下周是不是就绿的啊?” 赵晨雨火上浇油,“未卜先知啊黎雪居女士。” 小姑啪地拍了下桌,“赵晨雨!” 黎逢眼见着她是真被气着了,连忙揽着她的肩把她带进了厨房。 “小姑你帮我拌个馅儿吧,我拌的没你拌的好吃。”说完,又冲赵晨雨比了个口型,“少说两句。” 小姑和小姑父不算是开明的家长,赵晨雨也不是个听话的儿子。有黎逢这个从小乖到大的做对比,就更显得他叛逆不驯。因此小姑每每教训起他,都要提一句黎逢如何如何。 “你有你哥一半听话我都得给祖宗十八代挨个烧香!” 这话一出,赵晨雨准得炸锅。黎逢连忙往客厅看了眼,赵晨雨唇角紧绷,正死死盯着他。 黎逢怕赵晨雨气急了口不择言,便走到他跟前,“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吵了吧。” 赵晨雨白他一眼就低下头继续摆弄手机,“吃过饭你陪我去喝酒,我有话跟你说。” “……行。”黎逢说。 赵晨雨收着脾气,这顿饭吃得还算顺利。 不过黎逢一直绷着根神经,又陪小姑父喝了白酒,饭只吃了一碗就吃不下了。 和小姑小姑父道别,黎逢提着一大袋香肠和赵晨雨一前一后走出家门。 “其实我觉得你这头发颜色挺好看。”黎逢说。 赵晨雨看他一眼,“那你也染一个。” “哎我染不了,我上班呢。”黎逢笑笑。 赵晨雨嗤了一声,“骗骗你自己得了。凡是让我妈不高兴的事儿你都不会做。我特别烦你这样你知道吗?从小就烦。” 七点一刻,天刚暗下来。 黎逢转过头,小姑正站在四楼窗前看着他俩。他笑着抬手挥了挥,比了个口型说走了。 有些东西赵晨雨可以不在乎,但黎逢不行。 “我真没办法。”黎逢笑了笑。 “寄人篱下得有寄人篱下的觉悟是吗?”赵晨雨拧着眉,“你多大了?搬出去住都三四年了,没必要吧?” 黎逢没说话,赵晨雨随即失去继续和他探讨这个问题的兴趣,说了句随便你,扭头就走了。 第2章 走到大门口,车正好到。黎逢跟着赵晨雨上了车,二十来分钟后,他们到达附近的一个酒吧街区。 仿古建筑,园林风格,但里面的音乐咚咚锵锵,乒铃乓啷,也不知道是谁设计出来的这种混搭风。 “想喝酒咱们可以去烧烤店啊?我知道有一家……” 赵晨雨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妈又没在你身上装摄像头,做给谁看啊?” 黎逢倒不是因为这个,纯粹是抠门儿,他就见不得钱花到这种地方。 夜色渐深,酒吧街区一扫白日沉寂,空气里飘荡着吵嚷的人声和杂乱的鼓点。黎逢踩着青石板上的光圈踏上台阶,正侧着头去看满墙的藤本月季,突然被人撞了下,眼镜飞了出去。 “哎!” 黎逢眯着眼低下头四处寻找,灰绿色的青砖背景下,一只手蓦然闯入他模糊的视野之中。 掌心向上,食指虚虚勾着失去镜片的镜框。 几颗紫色透光的翡翠串珠压着手腕青色的血管脉络,尾端缀着一颗帝王绿的珠子,在夜色中轻微摇晃。 “你的么?” 黎逢接过眼镜,戴上了才发现另外一个镜片碎了。他把眼镜取下,拿在手里,刚要抬头和人道谢,就听见赵晨雨在门里冲他喊,“哥!快点儿!” “来了。” 黎逢匆忙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台阶下走。在人群里眯着眼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是谁撞的他。 近视的坏处也太多了。 走到赵晨雨面前,赵晨雨问他:“你眼镜呢?” “刚让人撞了一下。”黎逢把眼镜拿起来给他看,“摔成这样了。” “能看清路吗?” “我是近视,不是瞎了。路我还能看……”话都没说完,黎逢就被一块凸起的石砖拌了下,差点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出去。 赵晨雨扶了他一下,“你提的什么?” “雪居女士晒的香肠,回头你有空上我那儿吃饭去吧。”黎逢握了握他的手腕,“在学校不吃饭啊?瘦成什么样儿了都。” “你提着这玩意儿来酒吧?” 黎逢虚扶着赵晨雨的肩,跟着他往里走,“你也没给我机会让我找地方放啊。” 酒吧里面灯光暗,黎逢更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脑袋凑在一起,和灯光,金属装饰反射出来的光糅合成许多暗色的色块。 在卡座的沙发上坐下,黎逢把塑料袋系紧放在一边。赵晨雨问他喝什么,他想了想,说:“什么都行。” 赵晨雨今天有话想说,但这些话得喝了酒才说得出来,因此点了两打龙舌兰shot。 盐边,柠檬,第一杯下去,黎逢没事。 第二杯,黎逢依旧没事。 第三杯,黎逢自我感觉良好。 “见着个朋友,我过去打个招呼……” 赵晨雨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黎逢的意识就消失在此处。 猛地睁开眼,黎逢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自己家。 头疼,有点反胃,黎逢慢慢坐起来,沉重的脑袋又坠着他倒了下去。 肚子有点痒,他把衬衫从裤子里抽出来,伸进去抓了抓,摸出一张纯黑烫银的名片。 眯着眼睛对了半天的焦,他才看清上面写的什么。 “明乔工程建设……副总经理……乔敏行。” 乔敏行?黎逢抓抓头发,谁啊? 第02章 钓他但没看上他 这张名片出现得诡异,黎逢记忆全无,只好暂时把它放进床头的储物柜。 冲了个澡,洗干净身上发酵了一夜的酒气,黎逢才觉得舒服。 有点饿了,但懒得炒菜。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一圈,都没看见那个塑料袋,便打了个电话给赵晨雨。 “一大早的……干什么?”赵晨雨人还没醒,说话带着困倦。 “我肠呢?” “什么肠?” 黎逢说:“就我昨天提那个塑料袋,我放沙发上了。” “没见。”赵晨雨没好气地说,“沙发上除了你的屁股和我的屁股,什么也没有。” 奇了怪了。 酒吧那地方还能有人偷香肠呢? 黎逢语气挺严肃,“下回再喝酒,咱别去酒吧了。” “没下回了。”赵晨雨说,“我就和朋友聊了不到二十分钟,再一回来你就醉成那德性了。我跟你还有什么下回。挂了,困死了。” 黎逢本来还想问问赵晨雨那张名片儿的事儿,但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他就没追着问,也没当回事。 给赵晨雨转去两千,还没从聊天框退出来,赵晨雨就点了退回。 【哗啦啦啦】:少自取其辱 一张截图。 银行卡余额六位数。 赵晨雨上着学人也没闲着,和朋友合开了一家手工艺品工作室。黎逢知道他能赚,但没想到他这么能赚! 果然,打工赚不着大钱。 【最硬的人】:忘了吧雨/可怜 从柜子里扒拉出来一副旧眼镜,黎逢勉强用着出了门。 在柜台上挑挑拣拣,最后还是没买镜框,只选了镜片。又花费了半个小时砍价,最终以一百二十块的价格成功拿下,让店里把镜片给安到他原来那副镜框上了。 黎逢,好会过日子一男的。 下午两点多,黎逢总算空出段时间去了趟澡堂。 平时在家洗的那个澡严格意义上不算洗澡,真正的洗澡得搓,搓得皮红肉疼才算完。 刚发了季度奖金,黎逢加了三十块选了个醋搓。不过他平时总找的那个光头大叔不在,这回随便指了个头发茂盛的,力气也足,他都身经百战了,也有点扛不住。 黎逢不好意思喊,憋得脸红。 大叔抬起他的胳膊,在他肋条上搓了两下。 “哎!”黎逢差点从按摩床上蹦起来,眼睛上盖着的黄瓜片都让他甩掉了,“嘿嘿嘿……” “怕痒啊?” “特别怕。”黎逢说,“脚底板跟腰您别搓了啊。” 黎逢不说还好,他一说,快结束的时候,那大叔往他脚底板上狠狠搓了几下。 “嘿嘿嘿嘿……哎……嘿嘿嘿……” 大叔估计没遇上过他这么怕痒的,听见他发出的动静也乐了,“行了,起吧。” 黎逢坐起来,又嘿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话,“我记住你了叔,我下回肯定不找你。” “哟!我还送你了两片黄瓜,这么记仇呢。”大叔把手牌和眼镜递给他,“下回找我,我再送你个面膜。” “男的谁敷面膜啊?”黎逢戴上眼镜,拿着浴巾往外走,“送我个奶搓我还能考虑考虑。” 大叔笑着说:“成!” 奶搓比醋搓还贵十块,搓澡工都卷成什么样了。 周末洗浴中心人多,黎逢在一长溜光屁股后面排队等淋浴,有个男的从他前面插过去,一肚子给他撅开了。 黎逢眼镜上都是雾气,他摘下眼镜用手随便擦了擦,打算给人一个清晰的怒目而视,但把眼镜戴上之后,到处都找不着刚才那只人形蛤蟆。 窝囊气都没地方撒。黎逢憋得慌,冲完澡直奔三楼的自助餐厅。 直着进去,弯成c出来。 搓完澡轻的几斤给填回来了,黎逢就不生气了。拖了个懒人沙发在休息大厅眯了会儿,才回了家。 周末短得像尿一样流走,黎逢早上被“熬夜加班死不了”吵醒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跑完五公里,黎逢也没醒,游魂一样飘出门。骑着电动车到达地铁站,他一看表,距离地铁到站,还有一分钟。 他必须赶上七点三十六的这趟地铁,不然就来不及在八点三十分正点打上卡。 一路狂奔,在地铁即将关门前,黎逢挤了进去。 黎逢个儿高,一眼扫过去,亮着的手机屏幕上不是短视频就是小说。 工友们还挺有精气神儿的。 人太多了,什么都不扶也倒不了。黎逢闭上眼,睡了一觉。 站着也能睡着是他为数不多的,比较独特的技能。 “高手。” 姚晓阳冲黎逢比了个大拇指,“您是怎么做到每天都准时在八点半打上卡的呢?” 黎逢包往肩上一甩,“独门绝技,不外传。” 姚晓阳“嘿”了一声,“欠不登的,早饭给你放桌上了啊。” “爱你,姚儿。”黎逢冲他比了个飞吻。 “滚啊!恶心不恶心!” 黎逢笑着进了办公区,在一排小盆绿植里找到生命里最旺盛的那棵,包往桌上一放,拿起姚晓阳给他带的鸡蛋饼咬了一口。 这家公司是大学里一位姓梁的教授开的,规模不大,总共一百多个人。员工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校友。部门老大也是个正常人,而领导是个正常人,已经是能够写在招聘软件主页展示的程度,黎逢对他的工作大体上还算满意。 黎逢在用地咨询部,他们部门主要做一些和土地有关的业务。黎逢所在的组,负责的是临时用地手续办理。 第3章 简单来说,就是为一些大型建设项目,比如高速公路施工时需要铺设的施工便道,或者材料堆场临时占用的这部分土地办理手续。临时用地手续是施工前期重要的准备工作之一。 项目工期短,回款快,黎逢这个组是奖金拿得最多的。当然了,甲方对工期有要求,就意味着他们加班加得也多。组里十三个人,全是年轻小伙小姑娘,都是能熬的年纪。 吃过早饭,黎逢给自己冲了杯免费咖啡,又偷摸地看了会儿手机,等做足上班的心理准备,已经快九点半了。 ok!干活! 黎逢手上目前有四五个正在推的项目,他在便签纸上简单列了列今天要完成的工作,估算了下时间,晚上八点应该能下班。 十点多,组长老蒋端着水杯从他工位旁边路过,敲了敲他的桌子。 “小黎啊,周四上午九点半潍水高速那几个标段开会,施工单位都会到,你准备个ppt,到时候和我一起去简单做个汇报。” “好的。”黎逢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好个鸟。 潍水高速项目早就说了给李浩做,让他去前期对接汇报,就是给别人做嫁衣。 去年有个项目老蒋让黎逢带着李浩做,黎逢安排了他去局里给份文件盖章。结果人连去都没去,直接技术处理了一个。ps技术也不过关,字都压没了,差点把黎逢鼻子气歪。 李浩是副总外甥,骂也不能骂,黎逢只能笑眯眯地和人说句:“ps技术再练练哈。” 黎逢面不改色地点开小群,用力地敲着键盘。 【最硬的人】:听见了吗? 【姚工程师从阎王爷】:好的~ 【贝贝说你听不懂人话】:好的~ 这位坐黎逢右手边,大名冯路路,贝贝是他养的狗。 【最硬的人】:@姚工程师从阎王爷 爬 【最硬的人】:@贝贝说你听不懂人话 你也爬 没能从好友那儿得到丁点儿安慰,黎逢失望地关上聊天框,专心做起了事。 打开arcgis,刚把图层导进去,软件就开始报错。黎逢用力点了几下鼠标,估摸着今天九点半能从工位上站起来,就已经算他效率奇高了。 草草吃完午饭,黎逢往回走的时候,拐进了一间面包店。 冯路路看他提着一袋吐司出来,奇怪地问:“吃三碗米你还没吃饱啊?” “三个半碗。”黎逢纠正。 “你别叫最硬的人了,你叫最大的饭桶得了。”姚晓阳说。 最大的饭桶兼最命苦的牛马提着面包和笔记本去了会议室。 午休时间还剩下一个小时多点儿,黎逢把汇报ppt做了。牺牲午睡的时间,他还是按照原计划八点钟下了班。 回到家黎逢一头扎进了沙发里,躺得快睡着了才爬起来去洗漱。 周二周三黎逢连着出了两天差。 黎逢喜欢出差,出差每天有额外的一百块差旅补助。不出差也得花钱吃饭,这一百块等于纯赚。 周四早上六点,黎逢准时到达老蒋小区门口。 【最硬的人】:老大,我到了。 等了又等,黎逢坐在石墩子上都睡了一觉,老蒋都没回信息。从荣市到北州,路上至少三个小时。九点半的会,这会儿出发也就勉强能赶上。黎逢急了,给老蒋打了通电话。 “没事啊,十点半才开会。”老蒋人还没醒,说话嘟嘟囔囔,“你再等我十分钟。” “好的。” 好个鸟。 十点半的会跟他说九点半,吃点核桃吧。 早饭都没吃,黎逢在路边买了个大饭团,吃完了老蒋才来。 和老蒋一块出差有一点好,如非必要,他不让别人帮他开车,把他那辆大奔看得和眼珠子一样。黎逢坐在副驾上,听老蒋聊公司前景,行业现状,这个那个,听得他困得直打哈欠。 大老板和交通局的领导关系不错,这次过来,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真的给施工单位做汇报,而是让他们认认人。 走进会议室刚十点,黎逢把电脑拿出来,把ppt又过了一遍。十点一刻,有人推开了会议室的门,进来五六个中年男人。看穿着,应该是各个标段的总包单位代表。最后进来的那位很年轻,黑色衬衫,西装裤,腕上带着一条紫色翡翠的串珠手链,尾端的珠子,随着他走路时的动作,轻轻晃来晃去。 黎逢站起身,对着几人点了点头,坐下时,目光还落在那条手链上。 眼熟。 黎逢盯着看了半天……不会这么巧吧。 视线上移,黎逢曲起食指推了推眼镜,恰好和对面的人对视上。 黎逢认真地看他几秒。确实是。 那晚没看清长相,这会儿倒是看清了。挺帅。特别帅。 黎逢友善地笑笑,继续低下头看起了ppt。 会上对施工进度计划和前期准备工作做了讨论,最后安排第三方公司把临时用地的审批流程做了汇报。 会议结束后,陈局对着老蒋说:“你们留个联系方式。” 话没说得太明白,但这句话就是在暗示临时用地业务是要交给黎逢他们公司做了。 黎逢挨个加了联系方式,等轮到那位黑衬衫时,黎逢介绍道:“您好,我是木方土地规划黎逢。” 男人说话的语速很慢,“明乔建设,乔敏行。” 乔敏行。 耳熟。 黎逢扫了码,“叮”的一声,脑子里的弦儿瞬间就接上了。 他猛地抬头,从乔敏行眼中看到一点探究的意味。 黎逢尴尬地笑了笑。 他实在想不起酒吧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好暂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请您通过一下,临时用地开始选址了,您随时跟我联系。” 乔敏行定定看他几秒,笑着说了声好。 好什么好。 说和他一见如故非要送他一袋香肠作为见面礼,又抱着他掉眼泪说想恋爱想有个家。 gay吧,单身,和他说想恋爱。但乔敏行给了名片,黎逢却没联系他。现在又装不认识。 乔敏行的视线在黎逢脸上流连几秒—— 懂了,这是钓他但没看上他。 第03章 白莲花 中午老蒋做东,请几家施工单位代表吃午饭。不太坚定地推辞过后,一行人前往市中心的一家吃海鲜的小酒楼。 工程行业大名鼎鼎的四字箴言,黎逢早有耳闻。 吃拿卡要——请客就吃,给了就拿,不给就卡,没有就要。 虽然现在比不了前几年,在管理上也严格许多,但这四个字,就黎逢工作三年下来的经验看,还是传承得挺好。 老蒋捡着贵的海鲜点了几道,他指着缸里巴掌大的斑节虾,对黎逢说:“大!真大!” 黎逢附和:“大!确实大!” 吃的是午饭,但管他午饭晚饭,酒也照喝。 黎逢用还得开车回荣市做借口,一口没沾。老蒋一个人应付不过来,黎逢不太好意思地用玉米汁换未来甲方的白酒,先道歉,再一口闷,玉米汁喝出茅台的架势。 轮着敬了一圈,等轮到乔敏行,黎逢还是有点尴尬。但傻都装出去了,也不好再收回来。他端着杯子露出个自认为很得体的笑,“乔总,不好意思我等会儿还得开车,下回再陪您。” 乔敏行没端杯子,视线轻飘飘地往黎逢脸上一落。几秒后,他突然笑了下,“没事儿。”而后靠近黎逢,在他耳边问,“看你眼熟,咱们见过?” 靠得近了,黎逢闻见一点淡淡的香水味。挺好闻。 骚了哄的,还喷香水。 黎逢脸上的笑僵了下,继续装傻,“没……吧,您可能记错了。” 乔敏行坐了回去。 黎逢偏过头看他一眼,乔敏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还是笑着,“是么?” 黎逢两眼一闭,一条道走到黑,“是的。” 包间桌大,统共就八个人,没挨着坐,他们两个说的话就没人听见。不过也没谁在意,黎逢敬酒敬一圈了,其他人只当他们多聊了两句。 杯子还端着,乔敏行也没和他碰杯的意思,黎逢不上不下的更尴尬,于是又说了一遍,“我敬您。” 乔敏行这才慢慢端起酒杯,和黎逢的玉米汁碰了碰。酒要入口的时候,他又停下,问黎逢:“黎工今年多大了?” 黎逢老老实实回答:“二十五。” 乔敏行点点头,“怪不得。还是撒谎能被看出来的年纪。” 黎逢的脸烧起来了。 他到底跟乔敏行在酒吧说什么了,让人这么追着杀。 “额……那个……我……”黎逢支吾半天没说出来完整的一句话。他以为乔敏行还要追着问,乔敏行却放过他把酒喝了。 黎逢松了口气,一口闷了玉米汁,回到了位置上。 没来得及品尝“确实大”的斑节虾,黎逢就让那半扎玉米汁灌了个半饱。不过这种饭局,黎逢也不可能敞开了吃,随便垫了点儿,就在老蒋的示意下,又敬了一圈。 第4章 男人。 做工程的男人。 喝了酒的,做工程的男人。 包厢里乌烟瘴气,黎逢决定晚上回家要好好洗洗耳朵。 悄悄去看乔敏行,这位乔总倒是和另外几人不太一样。话不多,但凡说话言语间也很得宜,不参与其他人聊的带颜色的笑话,就连夹菜这个动作都比那些大老粗来得赏心悦目。 黎逢推了推眼镜,心想这位竟然还是朵出淤泥不染的白莲花。 乔敏行忽然抬眼,黎逢被抓个正着。他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看向老蒋那张老脸。 好在是中午吃饭,饭吃完了就散场了。 黎逢扶着话都说不利索的老蒋往楼下走。在前台结了账,开了发票,黎逢一看账单,牙疼得“嘶”了一声。 快赶上他一个月工资了。 先把老蒋安置在大厅的小沙发上,黎逢挨个送客人离开。 加上乔敏行,明乔今天总共来了三个人。黎逢送完另外两个,就只剩下乔敏行一个站在空旷的路边。 “乔总,我送您?”黎逢象征性地问了句。 “不用,叫了代驾。” 乔敏行从烟盒里取了一支烟咬在齿间,黎逢见了,连忙狗腿地拿出从酒楼顺的火柴凑上去替他点。 天阴有风,乔敏行抬手去拢火苗,手链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了一截,尾端的珠子轻轻撞上黎逢的手背。 有点凉。 黎逢看了眼,再抬头时,发现乔敏行牙齿咬着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点火光在乔敏行的眼中跳跃,燃烧,熄灭。 黎逢愣了愣,退开。 乔敏行吐出一口烟,对他笑了下,“回见,黎工。” “回见。”黎逢说。 黎逢往回走,银钗淡淡的薄荷味很快就散尽了风里。 直接把老蒋送回家,还不到下班点儿。黎逢在纠结是回公司还是回家之后,最后还是选择回了公司。 刚在椅子上坐下,李浩就过来了,“黎逢,新宿那个项目的材料我发你了,帮我看下。” 去你的。 黎逢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行,我等会儿看,有问题我再找你。” 李浩比黎逢晚来几个月。按道理说,有几年的工作经验,早就能独立做项目了。他确实也独立负责了十来个项目,不过项目实施过程中的各种材料,图件,对接,都是老蒋让他们这个带着做点儿,那个带着做点儿,七手八脚囫囵给做完的。 业务能力差,可绩效考核照样是a,比黎逢拿的奖金都多。 没人服气,但谁都得捏着鼻子给他擦屁股。 黎逢是最有耐心最好说话的那个,李浩也愿意找他。材料说是做好了,里头错漏一大堆。黎逢看着就来气。有这个让李浩再改他再审,中间不知道重复多少遍的功夫,他早就自己改完了。 但黎逢还是把错的地方标注了出来,把李浩叫过来,挨个跟他说了一遍。 帮他改等于惯着他,回头再顺杆爬直接甩给自己做了。 这是李浩能干出来的事。 烦。但烦也没用,关系户不能得罪。 潍水高速工程总共四个标段,二标、三标态度暧昧,没明确给木方答复,估计是觉得价格太高,想再比比价。 一标和四标定了,项目群也建起来了。老蒋怕李浩应付不过来,把黎逢,姚晓阳也拉进了群。 明乔承建的是潍水一标,乔敏行也在群里,不过没说过话。 黎逢把群设置成了免打扰,偶尔打开看一眼。李浩回信息一向回得慢,早上对方把位置图发群里,让李浩查一下土地性质,大半天过去了,他都没反应。 黎逢后悔看了群消息,李浩不回,他急得屁股底下像扎了钉子一样,坐都坐不住。 转头看了眼李浩,人靠在椅子上,睡得正香。 黎逢强撑着没管,半个小时后,对方的忍耐到了极限,一向没说过话的乔敏行直接@了老蒋。 【joe】:? 老蒋私聊黎逢,让他先查一下。 黎逢查清楚那块地的土地性质后,截了张图发到了群里。 【最硬的人】:乔总,现状为交通服务场站用地,权属在黄杨庄村集体~ 【joe】:谁是项目负责人? 李浩还在睡,老蒋也没回信息。黎逢转头和姚晓阳对视了一眼,姚晓阳挑了挑眉,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木方规划 蒋正明】:@李浩 这位 乔敏行的信息几乎立刻就回了过来。 【joe】:换人 第04章 自来熟 老蒋轻轻拍了两下桌子,“我迟早让李浩那小子气死!组里摊上个他,一个个的轮着倒霉!” 黎逢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毕竟只要上面问,老蒋对李浩的评价都是“踏实肯干,未来可期”。 果然,老蒋话锋一转,“小黎啊,明乔指定你做项目负责人,我也没办法。你带着李浩做,回头奖金意思意思分他点儿就行了。” 黎逢轻微挣扎,“老大,我忙不过来。”带着李浩做相当于他自己做。他全程负责,绩效还要分给李浩,说得好像他捡了多大便宜。 “多做多得,年轻人嘛,还是要有点吃苦的精神。” 黎逢问:“能再商量商量吗?” “真忙不过来?”老蒋问。 黎逢点头,“真忙不过来。” 老蒋眯着眼笑了下,“那你手上阳市那两个项目先移交给小周吧。” 阳市的两个项目就差最后一哆嗦了,现在让他移交,不等于从他兜里往外掏钱么? “不用!”黎逢一惊,“我又能忙得过来了!” 老蒋一脸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对了,这段时间辛苦一下。” 去你的。 心里不舒服,但事也要做。 群里的信息,黎逢基本都是秒回,不能及时处理的,也会在群里知会一声,并承诺大概的完成时间。 老蒋对黎逢很放心,把局里主要经办人的联系方式发给了他,让他提前去对接。 黎逢盘了盘时间,这周能挪出一天来。他这边刚买上车票,一标项目群又有新信息了。 发信息的一标的项目经理。 【一路王前】:为便于推进项目,请黎工安排时间,下周到项目部联合办公。 黎逢皱了下眉。 联合办公意味着吃住都在项目部上,虽然他在哪儿工作都是工作,但在甲方眼皮子底下,太不自在了。 正想着怎么婉拒,老蒋私聊他说让他去。这是第一次做明乔的项目,如果还想有下一次,那就得把对方当老婆一样哄。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别反驳,一直给笑脸就对了。 黎逢深吸口气,在项目群打字回复。 【最硬的人】:好的,王总~ 回复完群里的信息,黎逢从茶水间的零食架上拿了几包小锅巴,去了外面的露台。 姚晓阳正在露台上抽烟,看他过来,递了一根给他。 “我不会。”黎逢说。 “不抽就不抽,说什么你不会。”姚晓阳用肩膀撞了撞他,“黎工您真是个人物,说不抽真就一根都不抽了。” 黎逢拆开锅巴,往嘴里倒了小半包,含糊不清地说:“你也戒了吧。” “别管我。加班加成这样,再不让我抽烟,我一晚上能给桌子磕八百个头。” 黎逢让他逗乐了,笑了一小会儿,他说:“潍水一标我接了。” 姚晓阳问:“你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要忙,人不能跟钱过不去。”黎逢说,“就是这项目我得带着李浩一块儿做,下周还得去项目部驻点儿,有点烦。” “我操。”姚晓阳一听他这话,声音都扬起来了,“你没跟他拍桌啊?接就接,带什么李浩?” 黎逢往周围看了看,没人,他转过头对姚晓阳说:“三四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忍。我看你是大王八成精了你。” 黎逢知道这是关心,笑笑说:“工作上谁不受委屈啊?我没事儿。” 黎逢不是没事儿,他有点事儿。想下楼买个甜筒,外面却突然下起了雨。 看着窗户上一条一条蜿蜒的水迹,黎逢想起他早上忘了把头盔放车筐里。 果不其然,挂在车把上的头盔里积了半瓢水。 黎逢看着那半瓢水愣了会儿神,才把水倒了。又从双肩包里掏出来个塑料袋罩头上,接着把头盔扣在了塑料袋上。 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黎逢洗完澡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去厨房给自己做了碗蜂蜜炖蛋。 甜的。 黎逢心情又好了。 周天下午,黎逢去了趟公司,把材料打印好,计划周一一早先去趟北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再去项目部。 从局里出来,黎逢在群里知会了一声。 一标项目部在距离市区六十多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黎逢打车打了十分钟都没打上。正打算约辆顺风车,突然接到乔敏行的电话。 第5章 黎逢接了,“哎,乔总您好。” 乔敏行问:“在哪儿?” 黎逢回答:“我刚从市局出来,正准备去项目部。” “等着,十五分钟。” 黎逢都没来得及再说上句话,乔敏行就把电话挂了。 黎逢嘀嘀咕咕地往树荫底下走,“这霸道总裁的味儿也太正了。” “总”这个级别的乔敏行竟然很守时,说十五分钟,十二分钟就到了。 一辆g63轰鸣着在黎逢面前停下,车窗降下来,乔敏行冲他勾了勾手指。 黎逢连忙站起来,把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放到后备箱,接着绕到驾驶座的位置,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车里的凉风卷着一点香水味涌进黎逢的鼻腔,他狗腿地问:“乔总,前排挺晒的,我帮您开吧。” “不摸方向盘我晕车。”乔敏行抬了抬下巴,“上来。” 乔敏行这么说,黎逢没理由再推辞。他小跑过来,拉开车门上了车。肩背紧绷,坐得比上学的时候还板正。 乔敏行戴着副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黑色修身t恤绷在身上,肌肉线条一览无余。黎逢推了推眼镜,视线从他的前胸快速掠过,再一抬眼,发现两只黑洞洞的镜片正对着他。 “你在看什么?” 像对待老婆一样对待甲方,黎逢稍稍展示拍马屁的功力,“乔总您身材真好。” 乔敏行转过头,踩下油门,“身材好,有用吗?” 面对乔敏行黎逢还有点说不清的尴尬。一句奉承没起到想象中的作用,他有点不敢说话了。可他又不能让车里的气氛就这么一直沉着。憋了半天,又憋出来一句:“乔总今天到市里办事?” “特意来接你。”乔敏行说。 黎逢悄悄松了口气,顺着乔敏行开的玩笑说:“项目部离这儿六十公里呢。十来分钟就到,您得是开高铁才行。” 乔敏行往他这儿看了眼,“这儿就咱俩,别一口一个您了,叫哥吧。” “这不太合适……吧!” 乔敏行点了点方向盘,没说话。 黎逢憋了憋,“乔哥。” “换一个。” 又憋了憋,黎逢说:“哥。” “嗯。”乔敏行笑了下,“以后就叫这个。” 乔敏行没提项目上的事,也没再提之前两人见过,聊的都是一些轻松的话题。工作几年了,哪里人,平时有什么爱好之类。 哥这个称呼也把乔敏行从高处拽了下来,他让黎逢平视他,黎逢整个人就放松很多。 早上起得太早,中间几分钟没说话,黎逢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有点没反应过来。伸了个懒腰,视线直直地往前戳了会儿,才想起他在哪儿。 放下手臂,黎逢转头对乔敏行抱歉地笑笑,“哥你开车太稳了。” 乔敏行摘下墨镜,阳光斜着铺进来,睫毛边缘染上毛茸茸的淡金色。 乔敏行睫毛这——么长! “平时有健身的习惯吗?”乔敏行问。 黎逢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t恤收上去了一段,这会儿半截腰腹都露在外面。 “也没特意锻炼,就是早上习惯跑几圈再去上班。”黎逢解开安全带撩起衣服,向乔敏行展示腹肌,“整整八块儿,一块儿都不少。” 乔敏行盯着他看的时间太久了,那目光从到下,又从下到上,看得黎逢心里直发毛。 他“唰”地放下t恤,“我那个……额,不好意思,我这人有点自来熟。” “自来熟……”乔敏行很慢很慢地笑了下,“挺好。” 第05章 你不愿意和我住? 明乔包下了镇上一个小宾馆做临时项目部。宾馆有个院子,种了挺多花草,看着环境还不错。 不过里面就不怎么样了。地上铺着上个世纪风靡一时的水磨石地板,一切都像蒙着一层昏黄的滤镜,空气里涌动着潮湿和尘土的气味。 三楼腾出来几个房间做办公室,黎逢跟着乔敏行进了楼梯边的第一间。 “小乔总你俩怎么一块儿来了?”说话的是一标的项目经理,叫王致远。 四十岁上下,头发就秃了一半。黎逢往前走了两步跟人握手,差点被他肚子顶着。 黎逢稍微撅了点屁股往后躲,“乔总正好在市里办事,让我蹭了个车。” 客套几句,王致远返回桌边打了个电话。没两分钟,就有个年轻小男生敲门进来了。 “小张,你那屋是不是还有张桌空着?” “是的,经理。” “快中午了,先吃饭,下午你把桌子收拾出来给黎工办公。” 小张点点头说:“好的。” 从办公室出来,黎逢才想起没人跟他说他住哪儿。 乔敏行在前面走,黎逢犹豫要不要跟着,乔敏行回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黎逢说:“刚忘了问我住哪儿了。” “过来。” 哦。 黎逢拖着行李箱跟着乔敏行下了二楼。 快到走廊尽头时,乔敏行递给他一张房卡,“212,你住这儿。” “好的,谢谢。”黎逢刚说完,乔敏行就拿出了另外一张,刷开了右手边的门。 黎逢站门口确认了两遍,他刷开的就是212。 房间很大,里面两张床。靠近门的那张上有明显的睡过的痕迹,桌子上摆着台笔记本电脑,衣柜敞着,里面挂满了衣服,墙边几个大号的行李箱整齐地垒在一起。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香味,和乔敏行身上的味道一样。 “你睡这儿。”乔敏行指了指另外一张床。 黎逢看了眼乔敏行,又看了看那张床,“咱俩住啊哥?” 乔敏行问:“你不愿意?” “没,我住哪儿都行。”黎逢笑笑,“就是你也住双人间,我挺意外的。” 乔敏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房间紧张,暂时没住单间的条件,忍忍吧。” “不至于不至于。”黎逢立刻说,“我没那么矫情,哪就说的上忍不忍了。” 虽然乔敏行不在乎,看起来也不打算让他太在乎,但身份角色摆在这儿,黎逢不可能一点都不考虑。 他把手上的矿泉水瓶来回地捏。 乔敏行倚着桌沿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笑了下:“这是项目部,不是酒吧,也不是酒店。黎逢,放松点儿。” 黎逢听见酒吧两个字更紧张了,“其实……” 乔敏行打断他,“就当北州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黎逢本来打算把酒吧那天的事再翻出来说说。说他们确实见过面,他也记得乔敏行,但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喝多了酒不记得了。但乔敏行已经体贴地把这事儿掀过去了,他就没了再提起的理由。 黎逢只好笑了笑,说“行”。 乔敏行腾出半边衣柜给他,黎逢把衣服放进去,又抱着他的洗漱用品往卫生间走。 乔敏行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姿势很放松,两条长腿在地面上支着。沙发和床之间的距离窄,黎逢要去卫生间,得从他腿上跨过去。 “哥,麻烦让让。” 乔敏行抬头看他一眼,腿往回收了收,但也没收多少,黎逢过去的时候还是蹭到了他的膝盖。 洗手间的洗漱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面霜,水,精华,须后水,剃须泡沫,还有一摞面膜。 嚯! 黎逢以为他会涂面霜已经能在男人堆里傲视群雄了,这儿还有个更会捯饬的。 骚了哄的。 动作小心地挪了挪,黎逢腾出来个位置放漱口杯。台面上东西太多了,黎逢把洗面奶塞漱口杯里,面霜又带了出去,放在了全身镜旁边的桌上。 “收拾好没?”乔敏行问了句。 黎逢把行李箱合起来放在角落,“差不多了。” “那走吧,去吃饭。” 黎逢看着他:“哥,等我五分钟,我冲个澡行么?” 乔敏行笑了下,“这事儿还用打申请?洗吧。” 黎逢都快走到卫生间门口了,又听见乔敏行问:“这是什么?” 黎逢一转头,看见乔敏行拿着他那瓶面霜正研究。他还没说话,乔敏行就照着上面的字念了一遍,“青蛙王子……宝宝……霜。” 平时没觉得,这几个字让乔敏行念出来,黎逢有点臊得慌,“哎!别念了哥,拖鞋都快让我扣出十个洞了。” “脸皮儿这么薄?”乔敏行把罐子放下,笑了笑说,“洗澡吧这位宝宝,我外边儿等你。” 让热水一浇,黎逢的脸更热了。胡思乱想一通,他都不记得澡是怎么洗完的。扯着t恤闻了闻,很淡的花果香,不是宾馆特供的劣质洗浴用品的味道。 黎逢手足无措地在镜子前站了会儿。 没经过乔敏行的允许就用了他的东西,黎逢后颈上的皮都绷紧了。 拉开门出去,乔敏行正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看见他了,冲他略抬了抬下巴。 第6章 等乔敏行打完电话,两人一起往楼下的餐厅走。 快走到一楼,黎逢终于把话憋出来了:“哥,我那个……刚刚用了你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嗯,闻到了。”乔敏行说。 “真不好意思,我洗澡的时候脑子溜号了,没注意。” 乔敏行转头看他一眼,“喜欢这个味道么?” “喜欢。” 乔敏行笑笑:“喜欢就多用。” 领导不计较,黎逢把心咽进了肚子里,又找准机会拍乔敏行马屁:“哥你人真好。” 乔敏行好,饭菜也好。自助式的,菜品挺多,有汤有水果有饮料。既丰盛又免费,黎逢对项目驻点儿的抗拒立刻少了一大半。 黎逢接过乔敏行递来的餐盘,舀了两大勺米饭,垒得把菜都盖住了。乔敏行惊讶地看着他,“能吃完?” “能。再来瓶小甜水儿,齐活儿。” 餐台上只有矿泉水和果汁,黎逢不爱喝果汁,就拿了瓶矿泉水揣进了兜里。 乔敏行看他一眼:“你管这个叫小甜水儿?” “不是。”黎逢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来瓶可乐,没见着。” 正值饭点,餐厅空位不多。王致远招呼着乔敏行过去坐,乔敏行没去,在靠近门边的位置找了张空桌。 黎逢吃饭时不爱说话,一脑袋扎进米山里。 山平了,他抬头看,乔敏行的米饭刚下去三分之一。 黎逢不爱跟吃饭不香的人坐一张桌上,影响食欲。 “哥你不饿吗?” “菜有点儿咸了。”乔敏行说。 等黎逢吃完,乔敏行盘里还剩很多。他坐在那儿等,等了会儿,突然接到个电话。打完一个长电话回来,乔敏行盘里的米饭只剩一口了。 “吃完了啊?” 乔敏行咀嚼的速度很慢,“嗯,没浪费的习惯。” 黎逢对乔敏行的好习惯表示了肯定,过了会儿又说:“哥,我发现你跟别人不一样。” “嗯?”乔敏行正喝汤,听见他这话停下了,“怎么不一样?跟谁做对比啊?” “跟我见过的那些施工单位的领导作对比。” “别拿我跟他们比。”乔敏行说,“我比他们年轻,头发也比他们多。” 黎逢乐了,“肚子也没他们大。”看了看四周,他小声叫了声哥,“你今年多大了?” 乔敏行看他一眼,“不想说。” 黎逢笑起来,“怎么还有年龄焦虑呢?说说吧!” “三十二。”乔敏行说。 “不像。”黎逢挺惊讶,“看着顶多二十七八。我还想着你这么年轻就是副总,太厉害了。不过三十出头能做到这个位置也很厉害。”他比了个大拇指出来,“佩服。” 乔敏行笑了下,“这个年纪做副总确实不容易,但如果明乔的乔是乔敏行的乔,就挺容易了。” 黎逢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大少爷啊”。 黎逢想给自己一巴掌。 大少爷怎么听都不像个好词,甚至有点刺耳了。但乔敏行看上去一点都不在意,顺着他的话开了句玩笑,“见过少爷来工地的吗?在我家没这儿概念。” 也没见过副总来工地的,不过这话黎逢没问出来。 乔敏行吃过饭和他说了声就不见人了,等黎逢从超市买完生活用品回来,也没见到他。 既然到了项目部,就得按照项目部的作息来。进办公室的时候,桌子已经收拾好了,黎逢把电脑线插上,办起了公。 处理好施工便道的范围线,黎逢把cad图发到了群里。 【最硬的人】:@倪跃,倪总,红线请确认。另外需要再挑选一块儿土地,用来堆放临时用地剥离表土,0.4公顷左右,主体工程内空地也行。 发完信息,黎逢问旁边的小张,“张工,倪总在哪个屋啊?” “这儿呢。”对面一道声音响起,黎逢抬头,倪跃冲他笑了下,“我就是。” 联合办公就是这点好,当面说比发信息说得清楚,黎逢把接下来需要配合的工作和倪跃简单做了沟通。 小张和倪跃都抽烟,烟瘾还挺大,房间里开着空调,窗户就都关着。黎逢待了一下午,感觉自己像根熏肠,全是烟熏火燎的味儿。 快到晚饭点儿了,小张招呼着黎逢去吃饭。 乔敏行还没回来,餐厅里没见到人。 黎逢打了饭和小张、倪跃坐在同一张桌上。 小张和黎逢年纪差不多,吃饭的时候,他小声和倪跃聊着八卦,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乔敏行身上。 小张问:“咱这位乔总怎么亲自到工地上了?让人怪紧张的。” 倪跃年纪大点儿,在明乔工作已经快十年了。但年纪大也没稳重多少,很八卦一人。小张一问,他立刻就小声说:“我听老王说是跟家里闹了矛盾。” 小张接着问:“什么矛盾啊?” “家里安排相亲。门当户对的,女孩儿也很漂亮。可他就是不愿意,说要找自己喜欢的。老板一生气就把他发配到这儿了。而且这也不是第一回。嗨,你说他跟家里犟着干嘛?喜欢不喜欢的,过上几年不都那么回事么。” 黎逢支着耳朵听。 “老王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啊?” “乔总还得问老王叫声哥呢,沾点亲,知道,见过也不奇怪。” 原来乔敏行还是个有骨气的大少爷。 婚姻关系必须以爱作为基础,黎逢对爱情抱有浪漫单纯的想象和期待。不过他没想到乔敏行有这样的家庭和背景,竟然会有和他一样的想法。 同道中人。黎逢心想。 第06章 气成这样,谁惹你了 吃过饭,黎逢又返回办公室加班。他都歇了,小张和倪跃还在忙。 从办公室出来,他一阵后怕,幸好当初没选土木,不然就不是“熬夜加班死不了”的问题了,那得再加上“一天一包烟,肺癌在眼前”。 黎逢进门的时候,乔敏行正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上打电话,听见动静转头看他一眼,指了指桌子。 桌上放着几瓶可乐,子弹头形状的铝罐。应该从冰箱里拿出来挺久了,桌上积了一小滩水。 黎逢拿起看了看,又放下了。 乔敏行挂了电话,看他没动,问了句:“怕把你八块儿腹肌喝没一块儿么?” “不是。”黎逢有点不太好意思,“给我买的啊?” 乔敏行说:“这屋里总共就俩人。” “哥你真好。”黎逢按照流程先拍了句马屁,才别别扭扭地拧开一瓶。还冰着,夏天来上一瓶从头发丝儿爽到脚后跟,黎逢夸张地叹了口气,“爽!” 乔敏行放下手机,朝他伸手。 黎逢拿了瓶新的递给他,乔敏行没接,说:“我就喝一口。” 转过身想找个一次性杯子,但转了一圈都没找着,黎逢只好把喝过那瓶直接递给了他。 乔敏行伸手去接,手链上缀着的那颗珠子撞了下黎逢的手腕。瓶口缓慢移动到嘴边,乔敏行停下,问:“你介意吗?” “这有什么可介意的啊?”黎逢笑笑,“你不介意就行。” 喝口可乐一秒钟都要不了,乔敏行犹犹豫豫,看起来更像是担心腹肌少一块儿的那个。黎逢又说:“喝吧!” 乔敏行还是看着他,嘴唇虚虚贴着往嘴里倒了一口。 黎逢接过可乐瓶,乔敏行问他:“抽这么多烟?” 黎逢说没抽,扯着领口闻了闻,确实挺大味儿。他脱掉t恤往浴室走,“今天在办公室熏了一天,我都让熏入味了。” 黎逢在家不穿睡衣,但出差的时候会带上。也不是特意买的,就是淘汰下来的旧衣服。背心的领口松松垮垮,都快开到肚脐眼儿了。 从浴室出来时,乔敏行就一直看着他。 他不太好意思地扯了扯领口。 乔敏行说:“别扯了,再扯你那背心得直接从身上掉下来了。” 黎逢嘿嘿笑了两声,“旧衣服穿着舒服。” 在床上躺下,黎逢长舒了口气。有点累,时间也不早了,但他不太想这一天被工作塞满,潦草地过去,就拿起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 声音开得很小,黎逢刷到个小狗跟着音乐跳舞的视频,觉得好玩点了个赞,再一抬头,发现乔敏行还在盯着他看。 黎逢挪开手机,问:“有事儿啊哥?” “吃夜宵么?” 黎逢晚饭吃得挺饱,一点不饿。晚上在餐厅没看见乔敏行,他就问了句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去了趟北州,没顾上吃。” 没顾上吃饭还惦记着给他买可乐?多吓人。 黎逢立刻坐起来,“要不我给你煮碗面?我做饭还挺好吃的。就是不知道厨房能不能用,我去前台问问。” “黎逢。”乔敏行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黎逢转头,对他笑了下,“你别不信啊,我做饭真挺好吃。” 第7章 乔敏行下了床,“一起去。” 太晚了,走廊的灯都熄灭了几盏。明乔包下了宾馆,厨师也是自己带来的,厨房自然想用就用。前台值班的小姑娘带他俩过去,把后厨的灯打开了。 黎逢在冰柜里没找到面条,但看见橱柜上有面粉,就对乔敏行说:“面得现和,还能坚持吗?” 后厨打扫得再干净,也有成年累月的油污,乔敏行站得离灶台很远,他笑了下说:“这话说得我好像下一秒就饿死了。能,做吧。” 黎逢找了个干净的不锈钢盆,往里倒了点儿面,“有西红柿和鸡蛋,简单点儿,就做个汤面吧。” “都现和面了,你还管这叫简单?” “没多难。”黎逢笑笑。 黎逢动作很快,半个多小时,面就出锅了。双层的不锈钢碗,不烫,黎逢端着捧到乔敏行面前,“瞧瞧,红是红,黄是黄,绿是绿的。” 乔敏行隔着腾腾的热气注视着他,片刻后,他接过面,语气随意地问:“黎逢,你是在还那瓶可乐吗?” 黎逢愣了下,没说话。 乔敏行说:“一点善意而已,别有什么负担。” 黎逢嘴角绷直,又缓和下来,“怎么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你说你没吃饭,我做碗面给你,就这样。” 语气不太好,但乔敏行的表情依旧温和平静。他说了句“抱歉”,端着面转身出去了。 黎逢有点懊恼,他怎么能跟领导这么说话? 乔敏行大度,看起来没和他计较。但他心下惴惴,不免猜测是不是他刚刚那句话把人惹着了。不然乔敏行怎么面条一根一根地挑。 移开目光,又转回来,黎逢小心翼翼地问:“很难吃吗?怕你觉得咸,我味道调得淡了点儿。” “记这么清楚?” 黎逢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气氛,“时刻把领导的话放心上,年底奖金存卡上。” 乔敏行低声笑,悬在不锈钢碗上方的筷子尖都在轻微抖动,“好吃,比大厨做得好。” “那你怎么吃这么慢啊?” 乔敏行语气有点无奈,“烫啊,这是碗刚出锅的面。” “哦。”黎逢尴尬地笑了笑,“慢慢吃。” 回到房间已经十二点半,黎逢听着乔敏行洗漱的动静,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黎逢瞬间惊醒,他把闹钟关上,屏住呼吸看向对面床。 “终于醒了。从六点到六点半,你的闹钟响了五次。”乔敏行耷拉着眼皮,“睡觉前是把耳朵关上了吗这都听不见。” 黎逢一惊,“啊?我以为刚响呢。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啊?” “我怕你有起床气,冲我发火我受不了。” 还能跟他开玩笑,黎逢松了口气。他翻了个身侧躺,没戴眼镜,乔敏行的轮廓有点模糊。早晨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空气里飘着金色的尘埃,很柔和的画面。 哎,乔敏行真挺帅的,刚睡醒也这么帅。他要是长成乔敏行这样,他就穿紧身裤豆豆鞋出门,使劲儿糟蹋这张脸。 “回魂了。”乔敏行在他脸前打了个响指,“盯着我发什么呆?” “没睡醒呢。”黎逢笑笑,拿起床头柜上的牙刷开始刷牙,乔敏行又说:“你这习惯……挺独特。” 黎逢含着牙膏沫,讲话有点含糊不清,“牙刷完了人也醒了,既节省早上的时间又能醒盹儿,一举好几得。” “不就两得么?哪儿来的好几得?” 黎逢也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笑出声来的时候差点把牙膏沫弄床上,赶紧下床去了卫生间。 项目部七点半开早会,黎逢不用参加,换了衣服出门晨跑。 小镇上人不多,但很热闹。黎逢沿着主街,从这头跑到那头,又跑回来。凭他对自己身体的了解,这一趟至少有六七公里。 黎逢从后门进的院子,一进去就看见斜对面的墙边站着两个人。他眯着眼看了半天,从抽烟姿势上辨认出左边的是乔敏行。又从肚子的大小辨认出右边的是王致远。 走得近了,黎逢看见王致远低着头,像是在挨训。 哟呵! 这个位置挺隐蔽,一株大号绿植正好把两人的身体遮住。黎逢从绿植旁边经过,特意放慢了速度。 淡淡的薄荷味和乔敏行的声音被风送过来。 “真当我来这儿是跟你玩的么?” “我不管你和底下的分包商有什么猫腻,再像上次那样拿你不该拿的,出了问题,我弄死你。” 天老爷。 吓死小黎了。 王致远不是乔敏行的亲戚吗? 甲方还是甲方,领导就是领导。黎逢想想这两天,后颈上的皮都绷紧了。人家给他三分颜色,他竟然真的敢顺杆爬。那他和李浩有什么区别! 小黎! 拿出你狗腿子的气势来! 但一上午都没见着乔敏行,应该是去村里了,黎逢没找到机会发挥。 听小张说最近在和村里谈赔偿。施工便道占了村民的鱼塘,十几个,都只占了一点,但村民狮子大开口,要求明乔按照全部鱼塘面积进行补偿,算下来得一两百万。 这个要求显然不合理。不过这和黎逢没关系,他打开电脑开始办公,中途去接水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小张一直都没抽过烟。 “戒烟了?”黎逢问。 “哪能啊?早上刚出的新规定,不让在办公室抽烟,想抽就得到楼外边儿。莫名其妙的。” 好,挺好。 黎逢举双手双脚支持。 办公室空气清新,黎逢心情不错,哼着歌点开聊天框,打开了另一个项目发来的资料。 看完了,黎逢直接火就上来了。 临时用地合同上写的地类,黎逢按照要求填的是坑塘水面,施工单位把这四个字改了,改成了鱼塘。 【最硬的人】:赵总,这个地类得改回坑塘水面,合同需要重新盖下章~ 那边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 黎逢去走廊上接,姓赵的在电话里噼里啪啦把他一顿骂。 “谁看得懂什么叫坑塘水面,村里看不懂,我也看不懂,这个问题很严重吗?为什么要重新盖章?” 黎逢耐心地和他解释,说是鱼塘没错,但写到文件上就得写坑塘水面。这是硬性规定,不能随便改,否则到国土所那一步就审核不过去。 那边一听更火了,“你知道这章盖得多费劲吗?你想想办法!这不行那不行,这规定那规定,要是你们没这个协调的能力,我为什么找你们做这个项目?能行就行,不行你们就别干了!我换别的单位做!” 黎逢深吸一口气,“你就是换一百个单位也不……” 姓赵的把电话挂了。 “……行。” 黎逢气得想上吊。 他噔噔噔跑下楼,站在早上乔敏行站着的位置,冲着空气一顿乱锤。 墙外边儿传来几声狗叫。 黎逢往墙上用力拍了几下,压着声音喊:“啊啊啊,我不能是只狗吗?!我!也!想!随!便!大!喊!大!叫!” “你喊。” 黎逢猛地转头。 乔敏行站在他早上站的位置,嘴角带着笑,“气成这样,谁惹你了?” 第07章 起床了黎逢宝宝 黎逢立刻站直,“怎么……偷听别人说话啊?” “自言自语也不能听么?” 乔敏行还在笑,黎逢躲着他的目光,“我那个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拜拜。” 黎逢往楼上跑,都坐下了,脸还烧着。坐下没一会儿,倪跃也回来了,在微信上发了张图给他。 “我估计施工便道要分两个批次办了,这一段……”倪跃在图上点了点,“大概一公里吧,谈不下来。乔总和经理今天去指挥部汇报,应该会叫你一块儿过去。” “分批办也行,空等着太耽误时间。而且涉及到了林地,没三四个月肯定办不好。” 两人正说着话,乔敏行敲门进来,“黎工,到经理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 黎逢没敢看他,低着头往外走。快走到楼梯口,乔敏行突然停下。他没反应过来直接撞了上去,从后边儿抱了下乔敏行的腰才站稳。 “怎么了?”黎逢放开乔敏行,往后退了半步,“吓我一跳。” 乔敏行转过身,背对着光,黎逢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过了几秒,乔敏行揉了揉他的头发,“还生气呢?” 黎逢不理解乔敏行这个动作的含义,也不明白为什么乔敏行要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让他都不知道狗腿子的功力往哪儿发挥。 哇,领导你太会哄人了。这么夸也不像话。 黎逢还没想好怎么回,乔敏行又说:“谁惹你了?说出来听听。我在这儿说话还管点儿用。” 把项目经理当孙子一样骂,管点儿用?太保守了。 提起这个,黎逢就想起他刚刚在楼下的缺心眼儿行为,他尴尬地挪开目光,“我……” 第8章 乔敏行挑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你总躲什么?看着我说。” ?! 这是干啥?! 黎逢鸡皮疙瘩起来了。 “好好好,看着说。”黎逢笑得很勉强,“是别的项目上的问题,张工和倪总都挺好的。” 乔敏行没再说什么,但还是一直看着他。 黎逢让他看得浑身发毛,说话的声音都小了点儿,“真的。” 乔敏行放开他,上楼的时候,他偏过头对黎逢说了句:“人不一定好,自己留点心眼儿。” 领导还背后说人坏话呢。 不过他和明乔属于合作关系,之间没有任何利益牵扯。倪跃和小张人再坏也不可能给他使绊子,耽误了进度,受影响的是明乔。 黎逢没放心上,点点头说好的。 让乔敏行这么一打岔,因为姓赵的攒的一肚子气散了个干净。可他心里一直犯嘀咕,刚才那一幕太诡异了,他不说到底谁惹他了,乔敏行就不罢休。看上去是只要他说了,就势必要替他找回场子的意思。 乔敏行……干嘛呢这是? 王致远办公室里正在开小会。 他们进去的时候,沙发上的一个中年男立刻站起来给乔敏行让位置,乔敏行按着他的肩,没让他起,“你坐,我站会儿。” 会上说的是他们施工上的事。 “试验室建设方案最迟周天之前要报到总监办,老朱,这个事儿你盯一下。还有我们那个项目部,进度怎么样了?” 黎逢听了几句就跑神了。 对面的乔敏行双手抱臂,姿势放松地倚着桌沿。他皮肤白,喜欢穿黑色。黑色寡淡沉闷,但衬得人很利落精神。黎逢一眼扫过去,先看见的是他腕上那点清透的紫和绿。 再看其他人,要么是polo衫,腰上围个大logo的皮带,腆着肚子。要么就是花花绿绿的t恤,像塑料袋似的飘在屋里。 黎逢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t,突然就找到原因了。 被家里赶到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乔敏行肯定心里不舒服。项目部一群大老粗,乔敏行看着也不像和他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的样子。而他这只外来的,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小鸟,乔敏行没理由不向他抛出橄榄枝。 很合理,十分合理。 领导挺孤独,向他施予善意,是想和他交朋友。 胡思乱想一通,那边儿会就结束了。王致远问清楚分批上报可能会造成的影响,就带着黎逢一块儿去了趟北州。 情况比较棘手,指挥部得把乡镇都叫上开个会,看看这个问题怎么处理。 在决定是分批办还是等协调矛盾之前,黎逢的工作暂时推不下去。不过乔敏行也没说让他先回荣市,黎逢就主动提了提。 当着王致远的面,黎逢叫他乔总,“要不我先回,等赔偿的问题解决好了我再过来。” “两周。”乔敏行说。 “嗯?”黎逢没懂他说的这个两周是什么意思。 “按照原计划推进,赔偿问题两周之内解决。” 王致远接了句:“这得指挥部出面,让乡镇来解决吧?咱们怎么解决?总不能真的赔个两百万,那咱不成冤大头了么?” 乔敏行没说话。 王致远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也闭了嘴。 黎逢坐在一旁不敢吱声,估摸着两人是顾及他的存在,有些话不能说出来。 涉及到老百姓的事就是大事,也很敏感。闹一次上访,谁都受不了,一般只能协调。但协调不知道协调到什么时候去,工期是死的,明乔看来是不想干等着。 回到项目部正好到饭点,吃过饭,黎逢继续加班去了。 目前一标段只办理施工便道,拌合站和材料堆场单独一个批次。倪跃带着人一直在村里附近转悠,能直接租用建设用地肯定是好的,不过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地块。 黎逢开始准备材料,做图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听不懂人话的赵总。问题得解决,不能就这么晾着。他劝不动,就得找能劝动的人。看了眼车票,他捏着鼻子又给姓赵的打了通电话。 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黎逢冷笑,都别好过。 电话接通了,那边儿传来搓麻将的声音。 “赵总,咱这样,我跟您拿着材料一块儿去一趟局里。局里要是说行,那就行,局里要说不行,您这边还是得重新签下合同。现在临时用地进程已经过半,施工工期不能耽误。无论您换不换第三方单位,手续都得继续办下去么不是?” 估计是赢钱了,大晚上接了通黎逢的电话,姓赵的也没发火。 “三筒。可以,到时候你别提醒他,我就看看这么屁大点儿问题他到底能不能看出来。” 黎逢好声好气:“好的好的,那我明天下午过去,咱们到时候局里见。” 从镇上到市区有班车,半个小时一趟,黎逢估算好时间,买了十点半的高铁。 加班到快十一点,黎逢关上电脑出了办公室。 回到房间,乔敏行不在,黎逢又去了三楼。 乔敏行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灯还开着,门也没关。乔敏行背对着他,一手撑着桌沿,指间夹着支燃了一半的烟。 不是不让在楼里抽烟么? 不过乔敏行抽的烟味道淡,不像那两位,老烟枪,抽的烟能把人呛出呼吸道疾病。 黎逢敲了敲门,乔敏行回过头,“有事儿?” 黎逢点头,“乔总,我明天得去出个差,晚上回。” “乔总?”乔敏行挑了下眉。 “我打申请说正事呢。”黎逢笑笑,“叫哥不像话。” “分这么清。” 黎逢说:“工作是工作,别的是别的,分清了好。” 乔敏行点点头,“几点走?” “九点吧。” “我送你。” 黎逢连忙说:“不用不用,这是其他项目上的事,你特意送我一趟说不过去。” 一来一回得两个小时了,黎逢觉得不合适,但乔敏行压根就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我想送。”乔敏行看着他,“跟项目没关系。” 天老爷。 领导到底是有多孤独?这么上赶着要对他好呢。斟酌再三,黎逢说:“我要再说拒绝的话是不是就有点不识好歹了啊?” “知道就行。”乔敏行关上空调,拿了手机往外走。走到黎逢身边,停下,转身面对他,突然抬起了手。 微凉的串珠划过黎逢的侧脸,他被挤在墙角,乔敏行的手臂和身体之间,熟悉的气味完全把他笼罩。 乔敏行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黎逢心脏一哆嗦,“怎……怎么了?” 乔敏行盯着他的眼睛。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灯关了,乔敏行的轮廓没入黑暗。 “关灯。”乔敏行说完,就往门外走去。 黎逢长舒口气,“我以为我再说不要,你就要打我呢。” 出了办公室,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乔敏行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后说:“我在你心里什么形象啊?抬个胳膊就以为我要打你了。” “我说着玩呢。”黎逢下楼不好好下,一台阶一蹦的。乔敏行拉了下他的手臂,黎逢就不蹦了,安安稳稳地往下走。 回到房间各自洗漱,黎逢有点困了。乔敏行还在卫生间里刷牙,他就已经睡着了。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黎逢一睁眼,火速把闹钟关了。 洗澡的时候还记得要换闹钟,躺床上了就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黎逢赶紧往乔敏行那边看,乔敏行像昨天一样耷拉着眼皮,“你自己录的闹钟么?” “对。”黎逢尴尬地笑笑,“我怕我早上醒不来,听见自己声音在耳边喊,直接吓醒的概率比较大。” “那你昨天怎么没醒?今天也没醒。” 乔敏行说话的语气有点幽怨,还有点被吵醒的懵。黎逢想笑,但没敢笑。看见他眼睛下边儿青皮蛋都挂上了,又觉得抱歉,赶紧说:“对不起啊哥,我保证你明天肯定听不见闹钟响。” 乔敏行朝他伸出手,“手机给我。” 黎逢把手机往被窝里藏了藏,“不会生气了要砸我手机吧?刚买两年,寿命且长呢。” “你主动拿过来,我饶它不死。” 黎逢乐得不行,把手机递过去了。 “想被吓醒是么?我给你录一段儿。”乔敏行在屏幕上点了点,对着手机说了句——“起床了黎逢宝宝”。 乔敏行刚醒,声音还有点哑。他的语速放得慢,尾音基本上是气声儿,像带着钩子。 要是小姑娘听见这个动静,估计心都得塌一半儿。 黎逢的笑僵脸上了,他抓了抓头发,“宝宝霜这茬儿还能不能过去了啊?” 第08章 错位 乔敏行停顿几秒,“不能。我觉得好玩儿。” “那你玩儿。我都吵你两天了,你就臊我一句得是我占你便宜了。” 洗完漱,黎逢从卫生间出来,“哥你再睡会儿吧,等会儿我把早饭给你带上来。” 第9章 乔敏行问:“你去跑步么?” “嗯。”黎逢点点头,“每天这么吃这么加班,我得练,我还没对象呢。” 乔敏行的目光跟着他,“不用刻意练,现在就挺好。” 黎逢让乔敏行这么一夸还挺高兴,他把背心往下拽了拽,指着胸口说:“我肌肉太薄了,感觉应该加点儿无氧。” “你……”乔敏行开了个头,剩下的话迟迟没说出来。 黎逢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你真的管这个叫自来熟么?” 没理解乔敏行这话是什么意思,黎逢问:“那叫什么啊?” “说了你不爱听。”乔敏行掀开被子下了床,“我可不说。” 黎逢知道乔敏行抱着什么样的目的靠近他,心态就和之前不一样了。 “想说什么就说,别憋着。” 乔敏行从他旁边走过,肩线交汇错过,留下一句“浪得没边儿了”。 黎逢笑着冲他背影喊了句:“哎!这我真不爱听!怎么就跟浪扯上关系了啊?” 乔敏行回过头,用手指点了点他,接着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有点朋友的样子了,黎逢心想。 和领导做朋友,比把领导当老婆哄轻松,制定好接下来攻略乔敏行的路线方针,黎逢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句感慨:“真好!” 乔敏行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从衣柜里拿出件速干t恤,“走吧,跑步去。” 黎逢转头,“你要一起么?” 乔敏行挑了下眉,“我也没对象。” 黎逢乐了,“那是得有紧迫感。” 两人沿着小镇主街,跑了两个来回。 乔敏行配速快,黎逢有点跟不上。他一路都在追,追到最后,胸腔里风箱都拉起来了,只好认输停了下来。 “不追了?” 黎逢点点头,呼吸都快倒不过来了,“追不上……哥……你也不……不放点儿水。” “都停下来等你好几回了,还要怎么放水?”乔敏行用腕带在他脑门上蹭了蹭,把快流进眼里的汗擦了,“小黎,还得练。” 在这方面,黎逢确实跟乔敏行争不了高低。他缓过一口气,指了指旁边冒着白色热气的蒸笼,“我输了,请你吃个早饭!” 之前一个人没这么跑过,汗出透了,体力基本上也榨干了。有氧运动带来的愉悦感到达顶峰,黎逢大手一挥,“老板,来两笼蒸包。” 乔敏行和他一样喝了一碗豆浆,两笼蒸包不够吃,黎逢又点了一笼。 “还以为你不吃这种路边摊儿呢。” “没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乔敏行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豆渣剩下了,“只是口味淡,不爱吃甜不爱吃咸,但也不能没味儿。” 黎逢乐了,“好难伺候啊哥。” 乔敏行吃饱了,没什么讲究地靠着掉漆的小木椅,两条长腿在地上支着,“不难。那碗番茄鸡蛋面就挺好,我喜欢。” “有机会再给你做别的,我特别会做饭,吃过都说好。哪天我不想干了,我就收拾收拾当厨子去。” 乔敏行笑了下,“跟谁学的做饭?” “自己琢磨的。”黎逢也学他那样靠着。两个人个头都高,桌子又小,腿伸直了就打架。但黎逢不想动了,和乔敏行的小腿汗涔涔地贴在一起。 乔敏行也没动,隔着晨间的阳光看着黎逢。目光专注,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儿什么。 黎逢抽了张纸巾,“我嘴没擦干净啊?” “黎逢,你……”乔敏行欲言又止,顿了几秒,他说,“走吧,赶高铁。” 洗了澡,带上电脑,乔敏行送黎逢去了北州高铁站。 乔敏行降下副驾的车窗,略低了点头看着他,“晚上自己回吧,今天有事儿,不能来接你。” “快别接了。就送我这一下,我都感激得想给你磕两个了。” “磕吧,就在这儿磕。不让你还,是不是心里就过不去啊?” 黎逢“哎”了声,“看不出来我这是假客气么?” “看不出来。”乔敏行说,“你说真话说假话,都一个样。” 黎逢连拍马屁都拍得很真心,这话从哪儿说起? 后面催促的喇叭声响起,乔敏行把墨镜戴上,勾起嘴角冲他笑了下,“走了。” 黎逢赶紧招了招手,“路上小心。” 姓赵的那货不信邪,黎逢打高铁去给他上一课。 局里办事的胡姐随便翻了翻材料,就指着“鱼塘”两个字,把黎逢一顿说。 黎逢一声不吭,脸上还赔着笑。到最后胡姐不说他了,估计是知道怎么回事,调转枪口又把姓赵的说了一顿。 “你们找第三方帮你们办手续,也找专业点儿啊。怎么地类名称都能写错?国土所那边儿审过了?谁审的?我打个电话问问。” 黎逢没说话,姓赵的连个屁也不放。 胡姐眼神轻飘飘往黎逢脸上一落,黎逢立刻给姓赵的铺台阶,“姐,国土所那边儿还没审。主要是赵总他们单位对工期要求严格,想着能一遍过,所以才送到你这儿,请你帮忙先给看看。” 胡姐点点头,把材料往桌上一撂,“合同拿回去重签。” 下了楼,黎逢在外卖软件上给胡姐整个办公室都点了奶茶和小蛋糕,又在手机上记了账,等着回公司了报销。 姓赵的不说话了,拿着合同就走了。 黎逢叫住他,“赵总,合同尽快啊,其他材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合同一签,保证金一交就能上报了。” 姓赵的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 事儿办得很顺当,黎逢买好车票,距离开车还有点时间。他在附近转了转,实在没什么买的,最后就买了点儿当地的特色小吃。 豆皮包着肥瘦相间的猪肉,带着一点草叶的清香。黎逢尝了,味道不错。 回到北州,已经过了饭点,黎逢等顺风车的时候,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小面馆。回到项目部,黎逢把打包盒放进小冰箱,就去加班了。 今天虽然没干多少事,但出差就是这样,来回折腾一趟很耗费精神。黎逢有点累,可事儿都堆着,不干也不行。 他的精力就像海绵里的水,用力挤挤总会有的。 耽误了一天,他忙到十二点多才回房间。轻手轻脚推开门,屋里灯竟然还亮着。乔敏行靠在床头,拿着平板正在看电影。 “还没睡呢?”黎逢小声问。 “你出差回来还替我加班,我哪敢比你先睡。” 盯着电脑时间长了,眼睛有点酸,黎逢摘下眼镜,揉了揉,又重新把眼镜戴上了。 “误会了哥,我晚上在给其他单位当牛做马。”黎逢从小冰箱里把打包盒拿出来,拆开塑料袋,又拿了个一次性手套递给乔敏行,“刷牙了吗?” 乔敏行往桌上看了眼,“这什么?” 黎逢说:“那边儿的特产,我尝过了,非常符合领导对不甜不咸,但有味道的要求。” 乔敏行没接手套,走过去捏了一片丢嘴里。 “出差还惦记着我?” “我哪敢不惦记?”黎逢笑笑,“万一你真让我给你磕头呢?” 两人倚着桌沿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吃完夜宵,乔敏行去卫生间重新洗漱,出来之后,他对黎逢说:“去洗漱睡觉。” 洗完澡出来,黎逢看见乔敏行在床边儿坐着,手里拿着一小支塑料管。 “过来躺着。”乔敏行说。 “眼药水?” “嗯。看你揉半天眼睛了。” 黎逢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走过去,“我自己来吧。” 乔敏行冲着床铺抬了抬下巴,又说一遍,“躺着。” 黎逢困得脑子都不转了,也没力气再去考虑别的。他在床上躺下,乔敏行单膝支在床边,弯下腰,轻轻拨开了他的眼皮。 乔敏行的眉眼在模糊又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很温柔,黎逢看着他眨了眨眼。温柔落入水中,被头顶的灯光切割成无数碎片。 两只眼睛都滴完了,乔敏行对着他的眼睛轻轻吹了口气。接着温暖的掌心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耳边传来乔敏行的声音,“睡吧黎逢。” 黎逢想说他是睡了不是安息了,但乔敏行的声音太温柔太催眠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沉进了梦里。 第09章 钓鱼 工作日就像便秘,拉都拉不动,黎逢埋头苦干几个世纪了,一看日历…… 周五了。 竟然已经周五了。 有个文件需要明乔联系业主单位盖章,业主单位是省里的交通建设工程局,盖章流程很繁琐。这个材料不急,但也得提前弄,不然等那边儿走完盖章流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把材料发给倪跃之后,黎逢特意交代了一句:“倪总,这个落款日期我写的下个月月中,你们的施工合同还没签回来,时间逻辑上得对。记得提醒他们,别改日期。” 第10章 倪跃点了点头,“放心吧,我和经理说一声。” 目送倪跃出了办公室,黎逢手伸进t恤里抓了抓肚皮。 早上他和乔敏行去了河边儿跑步。河边的蚊子生猛,他揪着衣服下摆呼扇着赶,结果肚皮上也被咬了。乔敏行看他招蚊子,全程都贴着他,拐弯的时候差点把他挤河里。 想起这个,黎逢没憋住笑。乔敏行偶尔也很不稳重,跟个小孩儿似的。 其他部位的蚊子饼这会儿已经不痒了,肚皮上的几个十字封印法都没用。黎逢又抓又挠,最后还是决定回房间涂点花露水。 刚站起来,姚晓阳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老蒋把二标、三标给他了,四标给了另外一个同事。和黎逢情况一样,明面上是说带着李浩做,但谁都不愿意带着个拖油瓶,项目还是自己干。 “你知道老蒋跟我说啥么?”姚晓阳学着老蒋说话的语气,“该给李浩派活儿就派活儿,他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别惯着他,越惯他越上脸!” 不给李浩安排工作,是他们的选择,之后就别因为李浩不做事但拿了钱心里不舒服。老蒋想表达的意思就是这个。 姚晓阳在电话里把两人一通骂,黎逢都走回房间了,他嘴还没停下。 “你跟他拍桌了吗?”黎逢问。 “能不拍吗?我不仅拍了老蒋的桌,我还拍了李浩的。大爷的,这项目只要跟他沾边儿,我不可能接。” “老蒋没发火啊?” “发了。发去呗,有种就开了我。”姚晓阳冷笑一声,“现在一切照常,没什么不一样。” 黎逢电话开免提,涂完花露水,他问:“说给我听呢?” “听懂了就行。” “现在一切照常,可我会一直想我害怕的事儿究竟什么时候来。姚儿,我就这样,挺难改了。” 姚晓阳熄火了,惆怅地叹了口气,问黎逢周末回不回荣市,回去了一起吃个饭。 项目部不分工作日周末,黎逢手上一堆事儿,回去了也得加班,他不太想折腾。 和姚晓阳说了声,黎逢挂了电话。刚把手机放下,铃声又响起来了。他还以为是姚晓阳,一看来电人,是公司商务部的淼姐。 “小黎,你是不是还在一标那儿呢?” “对,有什么事儿吗姐?” 淼姐说:“咱们那个报价单都发过去两周了,对接的张工一直回我再等等。这么等下去,我看你项目都要做完了。你能帮我问问吗?” “行,我一会儿就问。” 黎逢返回办公室,看见小张了,问了句:“张工,我们那个报价,现在领导给回话了么?” 小张递过去一个眼神,黎逢接收到了,但没懂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 “嗨……经理没发话,我做不了主。但经理为什么不发话呢,你想想。” 黎逢懂了,这是他们工作没做到位。他把情况和淼姐一说,淼姐那边就去找副总了。快到晚饭点儿的时候,他又接到了淼姐的电话。 “小黎,周总约了一标的王总明晚吃饭,等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他让你到时候一块儿过去。” 不爱吃这种饭,就没吃饱过。 晚上和乔敏行提了一嘴,乔敏行说他知道,他也会去。 “我还以为你不会去。”黎逢说。 乔敏行笑了下,“白吃饭为什么不去?” “你就不是那种喜欢白吃饭的人。”黎逢说,“上回在北州你筷子都没动几下,也不怎么说话。老蒋拍你马屁呢,你看起来想用烧饼堵他嘴。”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饭桌上时刻关注领导状态是应该的,我还盯王总了呢。” 乔敏行不理人了。 把手机插上充电,从纸袋里取出干洗好的衣服挂进衣柜,忙完了,他才说:“你们周总和指挥部关系不错,得给他面子。我确实不爱去这种饭局,到时候找个借口咱俩提前走。” “啊?” “跟不跟我走?”乔敏行抬眼看他。 “这话说的好像咱俩是要私奔。”黎逢笑着说。 乔敏行又问:“跟不跟我私奔?” 他俩太神经了,怎么聊着聊着就聊成这样了。 黎逢也跟着犯神经,“奔奔奔,跟你奔。” 乔敏行挑了下眉。 周六早上两人没再去喂蚊子,又解锁了张新地图。 距离宾馆三四公里的地方,有个向日葵园。周边路修得挺平整,适合跑步。 正是向日葵盛开的季节,明晃晃的一片金色。 “我爱吃生瓜子儿。”黎逢扶了扶眼镜,伸着脑袋往底下看。 “你这意思是暗示我下去给你摘一朵么?”乔敏行说完,就往底下的小坡走。黎逢赶紧把他拉住了,“你来真的啊?这事儿可不兴干。” 乔敏行笑着说:“我就等你拉我呢。你要不拉,我到底下肯定说你。” 阳光很好,乔敏行脸上的汗水亮晶晶的,黎逢迎着光看着他,发现他眼底下有条细细的纹儿。 估计是笑出来的,太爱笑了这人。 黎逢也乐了:“你钓鱼执法呢?” 乔敏行问他:“谁是鱼?” “我是鱼,你不正钓我呢么?” “我可不承认。” 黎逢笑得停不下来,“领导,你怎么说话这么好玩儿啊?我脑汁儿都快绞尽了,还赶不上你的思路。” “再练七年吧小黎。”乔敏行拍拍他的脑袋。 大半个月过去,黎逢发现他和乔敏行之间的生疏和客气浅得几乎已经看不见。他一直在被乔敏行带着往前走,抛开甲方乙方的身份,单纯真诚地想和人交个朋友。 这样顺其自然和被动的接受,也让黎逢感到舒适和安全。 乔敏行人很好,做朋友也很好。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乔敏行分得清,他也分得清。 下午五点,黎逢去了趟王致远的办公室。王致远一见他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说:“你们周总也太客气了,大老远跑过来干什么呢这是。我说不去不去,他还不高兴了,你看这……” 装货。 黎逢笑了笑,“也不是特意过来,主要这边还有点项目上的事儿。周总说那来都来了,肯定要和您见一面。您别有压力,您就算不去,他晚上自己也得吃饭么不是?” 王致远踩着台阶下来了,“那行,那就陪你们周总吃个饭。” 晚上参加饭局的总共七个人,黎逢下楼的时候,乔敏行已经在车上等着了,院里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但没人敢过去坐他的车。 王致远来得最迟,看人都站着,他招呼了一声,“站着干什么呢?走呗。” 几人上了王致远的车和另外一辆奥迪,奥迪还有个空位置,黎逢一条腿都上去了,乔敏行突然摁了下喇叭,“黎工,过来。” “哎。” 黎逢和车里人打了声招呼,转头往那辆g63去了。 上车,扣好安全带,黎逢长舒了口气:“感谢领导救我。” “怎么?” “和他们坐一块儿太痛苦了。除了工作上的事儿,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每回都嗯嗯啊啊,像个哑巴。” “我等你等得不明显吗?还上别人的车。” 车驶出院子,黎逢看了眼后视镜,项目部的两辆车在后边跟着。他转过头,对乔敏行说:“你要是不冲我摁喇叭,我都不敢相信你是在等我。” “不用怀疑,我就是那个意思。” 黎逢笑了,“行,我知道了领导。” 乔敏行转头看他一眼,“真知道?” “真知道。”黎逢语气肯定。 五点半,阳光还是很亮。一小簇光线穿过乔敏行腕上的串珠晃了下黎逢的眼睛,他问:“这个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什么?” “你戴的这个珠子。” 乔敏行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含义,贵。” “哎我真……”黎逢笑了,“没毛病。” 轻松地聊着天,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晚饭安排在市中心的一家老牌酒店,装修豪华,服务到位,很适合施工单位这些老帽儿。 当然,乔敏行除外。 周总做东,黎逢是东家小弟。一下车,他就等在大堂门口,殷勤地招呼着人上楼。 周总已经在包厢里了,带着市场部一个姓金的同事。黎逢叫了声周总,又叫了声金哥,等周总和乔敏行谦让过,落座了,黎逢才在进门的位置坐下。 有金哥和周总在,聊天喝酒这事儿就用不着黎逢。他尽心尽责地做着后勤工作,见谁酒没了就给添上。给乔敏行添酒的时候,他倒得比别人都少。乔敏行压着声音说:“太明显了。” 黎逢抬头扫了一眼旁边人,凑到乔敏行耳边小声回:“别说话,没人往这儿看。” 乔敏行偏要说:“哪天厨子也不想干了,还能去做服务生。黎工,前途无量。” 第11章 黎逢把乔敏行面前的分酒器给加满了。 液面与杯口形成一道很浅的弧,再多一滴就得溢出来。 乔敏行转头看他一眼,“挑衅呢?” “不敢。” 干完坏事儿,黎逢提着酒瓶就跑了。 黎逢喝得不多,二两都没有。他不是今晚的主角,饭局上也得留个善后的,除去刚开始轮着敬了一圈,之后基本上就没再喝过。 乔敏行那一壶下去一半了,黎逢又去给客人们添茶水。 “哥,给您添点儿茶。” “哎,哥,小心烫。” 走到周总旁边,黎逢听见他正在和乔敏行说合同的事。 乔敏行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但没接他的话茬,往后靠了点儿,冲着王致远抬了抬下巴,“项目上的事儿王总说了算。” 看看,这就是做领导的艺术。姓周的学着点儿吧。 乔敏行桌上的茶杯几乎还是满的,黎逢视线扫过,拎着茶壶往下一个人走。还没走出去半步,他转头看了眼,一根手指正勾着他的t恤下摆。 “明乔在省内项目比较多,出了省,抢不过中字头。” 乔敏行和周总聊着天,黎逢没懂他这根手指是什么意思,就在他身后站了会儿。乔敏行像是怕他跑了,手指下移,又捏着他的短裤边儿。 好不容易等两人聊完,黎逢凑近了小声说:“裤子快让你拽掉了。” “怎么不给我倒?” “你杯子还满呢。” “倒。” 黎逢只好给他添了一点儿。 乔敏行仍旧不满意,转头看着他,“说话。” “说什么?” 乔敏行还是看着他。 黎逢脑袋里闪了闪,灯泡亮了,他笑眯眯地说:“敏行哥,请喝茶。” 乔敏行转了回去,端起茶杯抿了口,“管他们干什么,让他们渴着。” “我副总在呢。”黎逢说。 “要不是他在,第一杯我都不能让你倒。烦不烦人,搞这个。” 心眼儿忒小。 黎逢偷偷笑了笑,再抬头,看见他们周总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脸上的皱纹都揪一块儿了。 陪笑的一把好手。 十个人喝了五瓶白酒,不算多,也没人喝醉,剩下的都留给二场。 地方是金哥订的,商k。 黎逢以前因为招待去过一次类似的地方,吓得他几乎全程都装醉在厕所躲着。 瓜子是剥好送到嘴边儿的,烟是有人点的,喝不动了是有人帮你喝的,去完卫生间出来,是有人等着送纸擦手的,唱得再难听,也是有听众夸“哥,你嗓子真好”的。 不论是什么人,只要肯花钱,在这儿就能买到所谓的尊严。 但黎逢认为尊严这玩意儿,除了自己,谁都给不了。 刚进门,黎逢就冲乔敏行使了个眼色,乔敏行一手搭他肩上,在他耳边低声说:“十分钟。” 沙发和茶几一样高,方便干的事儿就太多了。黎逢眼神不敢乱飘,混乱中让人劝了一杯酒。满满一大杯,他喝得相当痛苦。 敏行敏行,都二十分钟了,你到底行不行? 放下酒杯,黎逢往乔敏行那儿看。旁边的姑娘凑上来给他点烟,他没让,指尖点在打火机上推开了。 乔敏行站起来,摇晃着往门口走。走之前瞥了眼黎逢,黎逢接收到信号,立刻站起来说:“金哥,我去看看乔总。” 金哥朝他一摆手,“快去。” 一出门就看见乔敏行站在门边儿,倚着墙,正垂着眼点烟。 火柴划过磷片两次都没点着,乔敏行皱了皱眉,把火柴盒往黎逢怀里一扔,“烦。” 黎逢取出一支火柴,轻轻擦过,点燃,又用手拢着火苗靠近。 乔敏行用牙齿虚虚咬着烟,低下头。 一簇火光,一盏彩灯。 靠得很近,目光和呼吸缠在一起。黎逢甩了甩火柴,往后退了一步,“咱快走吧,等会儿再让人看见了。” 黎逢往电梯厅走了几步,发现乔敏行没跟上,转过头问:“怎么了?” 乔敏行语速很慢:“喝多了啊,走不动。” “真多了?”黎逢又返回来,“我以为你演的呢。” 乔敏行浑身卸力地倚着黎逢,一手搭他肩上,手指来回捏着他t恤袖口上的小象标签。 “托你那杯白酒的福,本来多不了。” “我就多给你倒了一点儿。” “就差那一点儿。” 黎逢边走边乐,“那怎么办啊?说对不起有用吗?” 乔敏行没说话,到了电梯厅,才偏过头问他:“会抽烟么?” “会。”黎逢说,“不过现在不抽了。” 乔敏行把指间的半支银钗送到他嘴边,“张嘴。” 黎逢下意识地咬住湿润的海绵,舌尖沾上一点薄荷的凉。 乔敏行看着他,眉眼笼在温柔的暖光里,说话的语气像他平时逗小区里的小狗。 “银钗,我的心头好,你尝尝。” 第10章 你把我忘了是吗? 黎逢之前常抽云烟,细支,有点巧克力味。薄荷烟他不喜欢,觉得没劲,味道也太轻。 不过黎逢觉得银钗很适合乔敏行,就像他本人给黎逢的感觉一样,平缓,柔和,但也特点鲜明。 上次见乔敏行,他就在抽银钗。这款烟不算贵,也很常见。乔敏行这样的人,在口味上竟然如此寻常和专一,黎逢吐了口烟,隔着灰色的烟雾去看他,“只有这一个心头好吗?” 乔敏行紧紧盯着他,“还有一个。” “是什么?” “自己想。” 黎逢细数他知道的几款薄荷细烟,“大观园?” 乔敏行脸上的笑淡了点。 猜错就猜错,怎么还不高兴了。难道大观园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么? 呸。黎逢快速转移话题,“咱们现在去哪儿?” 电梯来了,刚刚站不稳的乔敏行又能站稳了。 “跟我走。” 黎逢把烟灭了,丢进垃圾桶,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有很刺鼻的香氛气味,黎逢撅起嘴堵住鼻孔。悄悄往旁边看了眼,乔敏行双手抱臂,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前方。 还生气呢?这咋办? 黎逢收回视线,扫过镜面的轿厢壁时,他发现乔敏行正在镜子里盯着他。 对视。 乔敏行语气不善地说:“像猪。” 黎逢立刻抿住嘴,一两秒后讨好道:“好的,我是猪。” 乔敏行做了个深呼吸,抬眼往上看。黎逢感觉这应该是“白眼”比较礼貌委婉的表现形式,于是又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请你吃碗小馄饨可以吗?” 电梯门打开,乔敏行大步走出去,留下一句:“谁要吃你的小馄饨。” 黎逢不敢再出于弥补心态提出新的建议,老老实实跟着上了车,又跟着下了车,在酒店前台办入住,最后到达酒店顶楼的酒廊。 “还喝啊?”黎逢问。 “你刚挑衅我,你得还。” 心眼太小。黎逢抓抓头发,大观园到底怎么乔敏行了? 这个时间酒廊里人影寥落,随便找了个空沙发坐下,黎逢给乔敏行打预防针:“哥,我酒量特别差。” 乔敏行看着酒水单,头也没抬,“说这个没用,差也得还。” 这个时候拿朋友来说事儿不管用,得把乔敏行当老婆哄。黎逢说:“还,你说怎么还就怎么还。” 侍应生把酒和一桶冰块一起送来,乔敏行倒了小半杯往黎逢面前推了推。 黎逢酒量确实不好,不掺酒还能坚持坚持,一掺酒就醉得特别快。包厢里那杯啤酒基本上就让他到顶了,几杯威士忌下去,他看什么都重影。 “哎……这酒,哥你有四只眼睛。” 乔敏行抬手勾着镜框把黎逢眼镜摘了,“我有八只,你再好好看看。” “哪儿呢?”黎逢凑过来,双手托着他的脸,认真地看了看,“两只……你的睫毛好长。” “……” 有时乔敏行觉得黎逢段位高得离谱,在他认为该含蓄时坦荡,该调情时装傻,该收敛时反过来撩拨,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他算不到的位置。 有时他又觉得黎逢是个傻的。太简单太干净了,情绪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到底。 黎逢给他的这两种感受很矛盾,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如果黎逢是第一种人,他不可能认输。如果黎逢是第二种…… 乔敏行说:“坐好。” 黎逢松开他,坐好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还是看着他。 黎逢的眼睛长得很漂亮。 瞳色很深,像颗透光的玻璃珠子。双眼皮前窄后宽,右眼眼皮褶皱深处藏着一颗撩人的小痣。哭的时候才能清晰地看见。 人是视觉动物,第一眼对了,才能谈后面的。 乔敏行倒了杯酒,仰头喝了。准备倒第二杯的时候,黎逢伸手盖住了他的杯口,“我再来一杯。” 第12章 “你不来。”乔敏行说。 “我要来,快点给我来。” 乔敏行不给他倒,他就不放手。两人对峙了半天,乔敏行还是给他倒了小半杯。 黎逢仰头喝了,把杯子咣当一声磕在桌上,垂着脑袋小声说:“我困了……我想睡觉。” 乔敏行结了帐,扶着黎逢往电梯厅走。掌心下温暖柔韧的皮肤让酒精在体内的温度上升又上升,他低头看了眼黎逢。黎逢双眼发直地看着正前方,说想来碗小馄饨。 两人想的事儿就不在一个维度上。 刷卡,进门,把人往床上一丢。脱鞋,盖被子,开空调。乔敏行又用热水打湿了毛巾,给黎逢擦脸,擦手。 黎逢睁着眼睛,手里还握着一只眼镜腿。乔敏行把眼镜放到旁边的柜子上,再一转头,看见黎逢眼睛红了。 乔敏行坐在床边,没动也没说话。 那颗小痣出现,随着黎逢眨眼的动作,消失,再出现。 等黎逢哭了一会儿,乔敏行才用指背揩去那些带着热度的眼泪,轻声问:“怎么了?” 黎逢慢吞吞地把视线挪到他的脸上,“我没有家。为什么大家都有,我没有。” 那晚酒吧里光线太暗,环境太过嘈杂,乔敏行没能注意到黎逢的情绪,也无心去问那些眼泪的来由。直到此刻,黎逢提起家这个字眼时真实的伤心才被乔敏行看见。 把毛巾重新用凉水打湿,敷在黎逢的眼睛上。乔敏行洗了漱,上床把他抱进怀里。 “睡吧黎逢。”乔敏行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家会有的。” 家会有的家会有的家会有的…… 谁在说话? 黎逢睁开眼,缓缓闭上,再猛地睁开。 有喉结,男的,乔敏行。 黎逢松了口气,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又提了上来。他发现他的半边身体都摞在乔敏行身上,一条腿还压着他的膝盖。 大鸟依人。 些许尴尬。 黎逢轻手轻脚地把胳膊腿收回来,翻过身下了床。 头有点疼,还有点反胃,黎逢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 微信有几条未读,黎逢把工作上的信息回了,点开和赵晨雨的聊天框。 赵晨雨问他晚上在不在家,过去找他吃个饭。 【最硬的人】:出差呢,下周行不? 【哗啦啦啦】:你公司把你当牲口用啊?上周周末就出差,这周还出? 虽然牲口这比喻很形象,但也太难听了。 【最硬的人】:尿尿也是哗啦啦的动静 【yu】:中指.jpg 黎逢笑了两声,又紧紧抿住嘴看向大床。乔敏行睡得很熟,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头发。 怎么睡一屋了?那不是白开两间房了吗?黎逢洗澡的时候还在心疼房费。 洗完澡出来,乔敏行已经醒了。黎逢精神抖擞地和他打了声招呼:“早!” 乔敏行声音有点哑,“早……恭喜小黎在抢被子大战中获得第一名的好成绩。” “啊?”黎逢尴尬笑笑,“我一喝酒就这样。你怎么没回你那屋睡啊?” “不敢回,怕我一走你又要哭。” 黎逢表情僵在脸上,“我哭了?” 乔敏行盯着他看了会儿,笑笑说:“骗你的。” “我就说呢,我都多少年没哭过了。上次哭还是……” 乔敏行半坐起来靠着床头,被子滑下去,黎逢扫了一眼,就立刻住了嘴,往天花板上瞟。 他和乔敏行一块儿住了这么长时间,就没见他衣衫不整过。这一幕带给黎逢的冲击力不亚于早上睁眼发现他摞在乔敏行身上。 我靠。 粉的。 别说脏话。 粉的。 黎逢正胡思乱想,乔敏行突然开口:“黎逢,你喝酒喝断片,把我忘了是吗?” 第11章 乔敏行的立场 “昨天晚上我确实……” 乔敏行打断他:“荣市,酒吧。” 黎逢转了个身面朝着落地窗,“啊……是……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在心虚吗?”乔敏行问。 “我没心虚。”黎逢说,“我就是……领导,你要不把被子拉一下吧。” 乔敏行低头看了眼,勾着嘴角说:“不拉。” 不拉就不拉,都是男的,看看怎么了。黎逢做足心理建设,又转回来,硬着头皮夸了乔敏行一句:“哥你真白。” “……” 乔敏行被黎逢突如其来的直白噎了下,他说:“擦擦口水。” 黎逢哈哈笑了两声,“那不至于。” “也不至于这么夸。”乔敏行拢好睡袍,“聊聊那天晚上吧黎逢。” 画面不扎眼了,黎逢放松下来,“我记得你帮我捡眼镜,之后发生什么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本来去项目部那天我想解释的,但没找到机会。”说完,他又问,“咱俩聊什么了,你为什么给我一张名片啊?” 黎逢不是段位高,不是钓他但没看上他,黎逢就是个傻子。 在今天之前,乔敏行对黎逢有太多的保留。他既不可能随意向一个玩家交付真实,也不可能在浅薄的了解之上,做先将自己和盘托出的那一个。但黎逢不是。乔敏行再想起那晚他对黎逢轻佻的撩拨,不免觉得黎逢还是忘了好。 心眼和手段用在玩家身上,认真和诚恳才能打动一个简单的人。 基于此种考虑,乔敏行说:“你非要送我一袋香肠,我让你留个联系方式回头请你吃饭,但你说什么都不拿手机出来,我只能留张名片给你。” 黎逢一惊,“我还以为我那袋香肠儿让人偷了呢!” 乔敏行笑得眼睛底下纹儿都出来了,“谁在酒吧偷那个?” “万一呢。”顿了顿,黎逢又说,“那咱俩应该聊得挺好的,不然我不能送你香肠,一般人我都不舍得送。”说完这句,他突然找到他和乔敏行关系进步神速的原因——原来他们早就看对眼儿了。 “是聊得挺好。”乔敏行去浴室冲了个澡,换好衣服,他拿上手机和房卡,“走吧,请我吃小馄饨。” 怎么又愿意吃小馄饨了? 黎逢立刻就被带跑,拿上没喝完的半瓶水,跟在乔敏行身后絮叨:“棉纺街有一家馄饨店,汤里放了葱油,皮薄馅大才八块一碗,咱们去那儿吃吧。” 馄饨店小,两人坐在外面的遮阳棚下。黎逢拿了餐具过来,用热水烫过,才递给乔敏行。 “哥,你还生气吗?”黎逢问。 “我生什么气?” “生我说错话的气。”黎逢说。 乔敏行用勺子把儿敲了敲黎逢的脑袋,“没生你气。在我这儿你不用掂量着说话,我没那么小心眼儿。” 不生气了很好,但乔敏行是不是小心眼黎逢自有判断。 用八块钱就让乔敏行消了气,也太好哄了。黎逢又叫来点餐的大叔,加了份素鸡和一个鸡腿。 “吃吧吃吧。”黎逢笑眯眯地说,“多吃点儿。” 黎逢用一碗小馄饨搞定了乔敏行,周总搞定了王致远。淼姐周一打电话过来说报价单已经确认了,明乔这边儿开始走内部流程,后面让黎逢再帮着盯一盯。 烟是路,酒是桥,ktv里把心交。各有各的办法。 周三下午,二组办林地手续的同事过来了。黎逢陪着去做了林地调查,没去现场看不知道,一看黎逢都呆了,“这树怎么都砍完了啊?” 树不能随便砍,得办手续,办砍伐证,在手续没办完之前砍树,就是违法。 同事也挺无奈,“那得先进行违法处理。违法处理完了,才能继续办手续。肯定要耽搁一段时间。” 他们能等,明乔不一定愿意等。能等的话,乔敏行就不会天天往村里跑,去解决鱼塘的赔偿问题。 黎逢给倪跃打了个电话问情况,倪跃给的回复是当时主线用地砍树,可能是连着把边儿上的也砍了。村民跟着添乱,把树砍了拉回家当柴火烧。 黎逢把可能造成的影响和他说了,倪跃在那边气得大骂,“前边儿屁股没擦干净,屎都让我们舔了!” 其实让指挥部和林业部门沟通沟通,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事儿糊弄过去也行。就当手续是先办,树是后砍。但这种方式,等于把林业部门架在火上烤,得担压力和责任。 黎逢作为第三方绝对不能给这种建议,只能让施工单位先和指挥部汇报,让指挥部来决定怎么处理。 一标这个项目哪哪都是坎儿,办得一点都不顺当,黎逢都想建议乔敏行去烧烧香了。 勘界报告做好了,黎逢送去局里审核。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正好碰见乔敏行。 黎逢说:“领导,林地的事儿你知道了吗?” 乔敏行看上去很平静,“知道了。” 黎逢说:“按照规定,需要先进行查处,这个时间可能要一个月左右。” 第13章 乔敏行看着他:“太久了。什么都按照规定,办不成事。” 两人一块走上台阶,黎逢又说:“我看过了,卫星照片还没更新,只要指挥部能……” “黎工。”乔敏行打断了他,“这话传出去,你们木方还打算在北洲继续做项目么?” “除了你,我没和别人说。” 乔敏行看他一眼,“我们的关系是乔敏行和黎逢的关系,放在项目上,就是明乔和木方。别弄混了。” 走进大堂,黎逢见四下无人,转过头小声问:“你是站在明乔的立场还是乔敏行的立场和我说这些?” 乔敏行停下脚步,过了几秒钟才笑着说:“乔敏行。” 黎逢也跟着笑了,“那你不是也分不清么?” “我分不清,但你得分清。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不论谁来问,这个建议都别给。别给自己惹麻烦。” 黎逢感觉心口像是有热热的流水淌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等两人要在办公室门口分开,乔敏行又说,“向黎工汇报一下我的工作进度,赔偿的问题解决了。” “啊?”黎逢愣了下,“怎么解决的啊?” 乔敏行挑了下眉,“跪下来求他们。” 当然不可能是跪下来求他们。 但乔敏行没明说,黎逢就知道这事儿不能追着问。 赔偿问题解决了,黎逢的工作也能正常推。林地批复虽然是临时用地上报时的必要件,但两项工作其实是并行线,林地没批,不影响上报前材料的准备。 周五晚,黎逢和乔敏行说了声回了一趟荣市。 到家都快十二点了。在项目部的时候没觉得,一进家门,他整个人骨头都是软的,想直接躺玄关睡了。 强撑着洗了漱,换了床品,躺到床上连一分钟都没有,他就睡着了。 连着上了这么久的班,他以为能睡个懒觉。但也许是和乔敏行早上跑步跑惯了,七点不到他就醒了。 不敢动,也不敢再看手机,硬躺了一会儿,他还是没睡着。 “啊啊啊啊……”黎逢打了个滚,把脸埋枕头里,“啊啊啊啊!” 又发信息骚扰乔敏行。 【最硬的人】:我醒了 【joe】:语音 黎逢点开听了。 “是被‘黎逢宝宝起床了’吓醒的么?” 乔敏行这么一说,黎逢才想起来那条录音。用那个太奇怪了,他换了默认的铃声,钢琴曲,比他原来的闹钟柔和很多。乔敏行被吵醒,再没耷拉着眼皮看他了。 【最硬的人】:那不能 【joe】:那是要我夸你吗? 【joe】:醒得好,最硬的人 黎逢看着这条信息乐了半天。 神经。 手机扔到一边儿,黎逢坐了起来,刚下床,手机又响。他拿起来看,乔敏行发来了一张图片。 一大朵向日葵,能看到里面很饱满的瓜子儿。 【最硬的人】:你去偷人家向日葵了? 等黎逢洗漱完从浴室出来,乔敏行又发一张图。 向日葵只剩外面的花儿,里面的瓜子全没了。 【joe】:/刀 【joe】:吃完了 【joe】:回来啃瓜子皮吧 黎逢拿着手机,边打字边往客厅走,路过柜子,他抬头看了眼,在玻璃镜面上看见自己傻乐的一张脸。 好奇怪。 跟个大男人聊天,他笑成这样。 他立刻收起表情,不笑了。 第12章 惦记 早上忍着饿没吃,黎逢十点多背着包出了门。 光头大叔今天在,黎逢东躲西藏,找了上回答应送他一个奶搓的那位。 “我真的怕痒。”黎逢强调。 “知道了!”大叔往他背上一拍,“开始了啊。” “嘿嘿嘿嘿……”黎逢弓着腰躲,“我下回真不找你了叔,你怎么故意捉弄人呢?” “我都没敢搓你肋条儿。”大叔也乐了,“你这痒痒肉也太多了。” 一屋子安安静静的,就黎逢嘿嘿个没完,他尴尬得差点把床踩出两个洞。 送什么搓都不再找这位头发多的了。 正值饭点,没空桌,黎逢就杵在餐台前端着盘吃。出了洗浴中心,他还在心疼那两百多的门票。 没吃回本。再不饭点来了。 搓完澡,黎逢神清气爽地骑着小电动去了趟菜市场,回来的时候车把和小钩上挂得满满当当。 赵晨雨晚上要过来吃饭,黎逢回到家就开始准备了。牛腱子卤上,小白虾炸好单独装进保鲜盒里。听见开门的声音,他从厨房探了个脑袋出去,“拖鞋在鞋柜第二格。”又返回橱柜边,继续和小姑打视频电话。 “小雨来了?” 黎逢笑着点点头,“嗯。” “你跟他说一声,少往家里买东西,今天我去取了一车快递。你也是,之前买的参茶还没喝完,这新的又寄过来了。”小姑说。 黎逢笑笑,“保健品,常喝才有效果。” 赵晨雨走进厨房,在视频里露了个脸。 小姑一看,立刻就炸了,“赵晨雨!你还真敢染个绿毛!” 赵晨雨从盘里捏了片西红柿吃了,脸凑到手机屏幕前,“红绿灯不还差个绿灯么?” 黎逢拿屁股撅他,“好好说。” 赵晨雨闭了嘴,往客厅去了。 黎逢这边哄着小姑:“年轻人都赶时髦儿。” “他那叫赶时髦儿?那叫故意跟我对着来。能有你一半听话我都省心。” “小雨当时要是没坚持学画画,这会儿就没这个工作室了,不听话有不听话的好。” 小姑叹了口气,“我就想你俩安安稳稳健健康康的。” 小姑在教育小孩儿这件事上,和大多数家长一样,也曾对他们寄予厚望,科学家作家地理学家随便出个什么家都行。但后来又不这么想了,她突然在某个阶段接受了自身的普通,也愿意接受孩子们的普通,把注意力全放在了他俩的生活上。 没有太高的要求,安稳和健康就行。 黎逢切完青椒,抬头看了眼小姑,笑着说:“怎么这么没志气啊?有我一个安稳的就够了,小雨是老板,做老板的哪有普通,哪有轻松的?” “就你会说。”小姑顿了顿,问,“小雨干嘛呢?” 黎逢抽了张纸擦干手上的水,转着手机,摄像头对准了客厅的赵晨雨。 “要和他聊两句吗?” 小姑立刻说:“不聊,看见他那一副没睡醒的样儿我就来气。赚多少算完啊,天天熬成这样。你忙吧小逢,别太累,有时间了就回家吃饭。” 挂了电话,黎逢叫了声赵晨雨。 “干嘛?”赵晨雨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给你妈,我小姑,亲爱的雪居女士打个电话吧。” “不打。我前天刚回去过,又打什么电话?” 黎逢笑笑,“那你还点不点菜啊?不点我开炒了。” “来个雪菜毛豆,下酒。” “没毛豆。” 赵晨雨翻了个白眼,“那你让我点什么菜?” “象征性问一下。” 黎逢缩回了厨房。 菜备好了,炒起来很快。一阵滋滋啦啦的动静过后,小茶几上菜就摆满了。 房子小,总共就五六十平。家里没餐桌,两个人拿了抱枕垫在屁股底下,围着茶几边吃饭边喝酒。 黎逢喝得少,赵晨雨喝得多,但他酒量好,一瓶高度数白酒喝完了,看着也没什么事儿。 “哥,我有话要说。” “说呗,怎么还带预告的?” 赵晨雨说:“我喜欢男的。” 黎逢筷子上夹的一块鱼肉掉到了地毯上。他“哎”了一声,连忙用湿巾去擦,折腾半天,上面还是留下了油印。 放下筷子,黎逢往赵晨雨背上拍了下,“吓死我了,就不能等我把肉放嘴里再说。” 赵晨雨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强装出来的平静被赵晨雨的目光戳了个对穿,黎逢叹了口气,“你是真的就喜欢男的,还是叛逆到没地方叛逆了,开始往更高层次发展了?” 赵晨雨笑了下,“别骗自己,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其实不太知道。”黎逢说。 “反正我跟你说了。我妈如果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你很清楚。以后她要是跟你聊我为什么不结婚,你看着办。哥,二十年了,你感恩这个感恩那个,从来不在我爸妈面前撒谎,这回呢?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啊?” 黎逢端起酒杯把杯底的酒一口闷了。酒液滑过,喉咙连着胃里火烧火燎,他转头去看赵晨雨,“小姑对我好,我得还,我没办法,这话我和你说过无数次了。” “那又怎样?我从小到大活在‘你哥多听话多懂事’的阴影下,就是我该的?”赵晨雨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我特别讨厌你,这话我也再说一次。” 第14章 听见赵晨雨说这个,黎逢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又添了半杯酒,他换了个和赵晨雨面对面的姿势,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心里难受,家里面没人能说这件事是不?说就说,这么张牙舞爪的干嘛?” 赵晨雨表情有点不自然,他拍开黎逢的手,“我有什么可难受的?” “都说什么年代了,没人歧视同性恋。但不歧视不代表不过分关注,过分关注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心里不舒服的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赵晨雨夹了一筷子笋丝,放嘴里狠狠地嚼,“我还能让人欺负了。少自以为是地乱猜。” “好,我不猜了。”黎逢选择给赵晨雨的中二留点发挥的余地。 赵晨雨并不是在向他寻求帮助,也不是真的要用这件事给他出难题借机发作,只是想在亲近的人这儿找一个出口。黎逢知道。 两人安静地把第二瓶白酒喝完,黎逢已经醉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盯着天花板乱晃的顶灯,拍了拍赵晨雨的脸。 “喜……喜欢男的怎么了……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哥会……会帮你的,你放心……啊。” 和赵晨雨喝的这顿酒后劲儿太大了,黎逢回了项目部,人都还蒙着。 乔敏行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发什么呆?” 黎逢回神,把两个保鲜盒从保温袋里取出来,“给你带了俩菜。” 乔敏行打开盒子看了眼。 黎逢主动介绍说:“小白虾,炸得火候刚好,外焦里嫩的。怕你觉得咸,椒盐我都没敢多放。这个是牛肉干,你别看上面儿有辣椒,一点不辣,香的。” “对我这么好?” 黎逢朝他伸手,“换你的瓜子儿。” “没有。”乔敏行说。 “不可能。”黎逢笑着说,“快点拿出来。” 乔敏行弯下腰,从小冰箱里出来一个防潮袋,里面是一袋剥好的瓜子仁。 “都剥好了?用手剥的还是用嘴剥的啊?” “嘴。”乔敏行看着他。 黎逢接过,笑着说:“我长这么大,哪有人给我剥过瓜子啊?我现在特别想跪下给你磕一个。” 乔敏行点了点下巴,“跪吧。” “真跪啊?” “跪。天天把磕头下跪挂嘴边上。给你机会,现在就跪。” 黎逢打哈哈想糊弄过去,“我说着玩呢。” “我没跟你说着玩儿。” 乔敏行往他跟前走了一步,太有压迫感了,黎逢下意识地后退。脚后跟儿磕着床沿,扑通一下坐到了床上。 乔敏行没说话,抬膝卡在黎逢两月退之间。 这姿势太吓人了,看起来乔敏行下一秒就要踩着他小腿硬要他跪地上了。 “吓着我了哥。”黎逢说。 乔敏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吓着就对了。以后还说不说这个了?” “保证不说。” 乔敏行问:“还有呢?” 黎逢被乔敏行的眼神压着,和打了吐真剂似的,他说:“你对我好我接着,再不觉得够不上,故意说这种话贬低自己了。” 乔敏行后退,留给黎逢足够安全的距离后笑着说:“跟你好好说你记不住,这回总能记住了。” 能,太能了。多吓人呢。 在办公室的破椅子上坐下,黎逢心脏还在咚咚乱跳。 群里有新信息,黎逢做了个深呼吸,点开看了眼。 王致远应该是和指挥部汇报过,指挥部发了个会议通知,要求这周三各标段负责人和临时用地负责人到指挥部开会。 姚晓阳还是接了二标和三标,后边儿缀着李浩这个拖油瓶。和姚晓阳发信息说了声,黎逢开始准备材料,顺便帮倪跃也准备了汇报ppt。 倪跃挺感激他,从外边儿回来给他带了一份小龙虾。 黎逢没吃独食的习惯,打算留着晚上等乔敏行一块儿吃,左等右等等不着人,就发了条信息给他:领导,忙呢? 乔敏行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怎么了?” “吃小龙虾吗?吃的话我等你。”黎逢问。 这话问完,黎逢才想起来乔敏行不爱吃重口。刚想说句算了,电话那边有人和乔敏行说话。说的什么没听清,只听见乔敏行笑着回了句:“跟你们不一样,我有人惦记,走了。” 咋这样说话? 黎逢纳闷儿地抠了抠眉毛。 第13章 狐狸与田螺 明乔在镇上租的这个小宾馆只是临时过渡,正儿八经的项目部建好了,他们就搬了过去。 镇上还算有点可逛的地方,进了村就只剩下满目的土黄和绿。 过来时正是午后,车窗开着,风卷着乡间独特的气味涌进车内。说不清究竟是是草叶,野花,还是肥料被阳光烤干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有种奇异的,能让人放松下来的魔力。 蝉鸣聒噪,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黎逢握着安全带强撑了一会儿,还是闭了上眼。 这一觉睡得太舒服了,黎逢伸了个懒腰,发现车停在了路边,乔敏行也不在车里。 “项目不是从一开始就有问题,流程上那么多人签了字,没必要把责任全推一个人身上。” 黎逢听见说话声,转头往窗外看,乔敏行正站在车尾的位置打电话。 “他敢红口白牙地让我们全垫资,你还敢信他工程款一定会给?现在和前几年不一样了,地产商画的饼我吃不下。承担风险,及时止损。工人工资和供应商的费用结清,停工,离场。 “我这两周不回荣市,线上开吧,嗯。先这样。” 挂了电话,乔敏行一转头看见他醒了,笑着说:“上一秒还说话,下一秒就睡着了,平时心里不想事儿么睡这么快。” 夏天的阳光是璀璨的金色,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几束光,在乔敏行侧脸上形成数个小而明亮的光斑。风一吹,一点金色就在他眼睛上轻轻地晃。 这一幕太安静了,黎逢懒懒地不想说话,下巴垫手背上歪头看着他。 乔敏行走过来,在他脸前打了个响指,“睡懵了?” 刚刚那一幕在黎逢脑子里留下了点残影,他说:“让你迷晕了。” “那晕着吧。”乔敏行说。 黎逢嘿嘿地乐,“怎么一点都不害臊啊?” “我脸皮厚。” 风卷着淡淡的薄荷和一点几不可闻的香水味往黎逢脸上扑,他想起乔敏行三番五次提起的宝宝霜,脑子一抽,决定对乔敏行脸皮厚度一探究竟。 “你好香,用的什么香水啊?” 乔敏行抽烟的动作停住。 黎逢说:“哈哈!你的脸皮也没多……” 话没说完,乔敏行扶着车窗上缘,突然弯下了腰。他略偏了点头,在距离黎逢很近的位置露出侧颈。 冷白色调的皮肤,清晰可见的淡青色血管。黎逢瞪大眼睛,视线里又出现一颗模糊的,随着心脏搏动而轻微跳动的小痣。 玫瑰香气因为体温和骤然缩短的距离而更加清晰。 “‘玫瑰公爵小姐的望眼欲穿’。”乔敏行贴着他的耳边问,“你喜欢这个?” 黎逢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是在干啥! 几秒钟后,乔敏行站直身体,玫瑰气味也随之远去。 黎逢眼神闪躲,虚张声势,“喜欢!” “那俩字儿不用说那么大声。”乔敏行笑着抽完最后一口烟,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黎逢把脸贴车窗上,正对着空调风口吹。他看了乔敏行一眼,拿起手机,偷偷摸摸地打开了百度。 “玫瑰公爵小姐的望眼欲穿”,潘海利根的兽首系列,女香,乔敏行用的这款是狐狸。 狐狸。 黎逢打了个哆嗦,把另外一个风口也往他的方向拨了拨。 乔敏行停车的位置距离项目部不到两公里,黎逢刚合上手机,车就开进了项目部的大门。 地方宽敞,办公区和生活区做了区分。院里新移栽过来几十棵树,种了花草,生活区里还有个小篮球场。 外面看着还不错,但打包箱条件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 黎逢对居住条件没特别高的要求,只是乔敏行和其他人一样先住小宾馆,后住板房……没见过这么接地气儿的领导。 宿舍数量充足,不用再挤一个房间。两人一人一屋,中间隔着一层钢板。隔音不太好,乔敏行在那边动静大点,他这边儿就能听见。 黎逢没带被子和褥子,乔敏行从仓库帮他领了放进宿舍。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套绿色格纹的四件套,说已经干洗过,让他放心用。 黎逢不琢磨狐狸不狐狸的了,田螺么这不是。 黎逢行李少,没什么可收拾的。铺完床,行李箱往角落里一推,问清楚他在哪办公,就抱着电脑去了办公区。 看了眼日历,他下周得去出趟差。有两个项目收尾了,需要把最终的批复文件取了送到项目部。 第15章 这个周末黎逢不打算回荣市了。 回荣市和在这儿待着也没什么区别。他其实是个挺无聊的人。休息时除了和朋友一块儿打两场球,约个饭,没别的事可做。工作几乎将他填满,生活也因此陷入循环。 赚钱,买房,结婚。他的目标明确,从不喊累叫苦。姚晓阳之前说他像个成精的大王八,温吞,没脾气。但人怎么可能没脾气,只是黎逢不愿意把太多的时间花在处理情绪上。 解决问题比发泄情绪重要,习惯忽视自己也为他省去许多烦恼。因此当倪跃把文件递给他,他看到上面的落款日期还是错了的时候,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倪总,这个日期上回我和你说过。我写的是这个月的16号,但这上边儿的日期是4号。” 倪跃拧了下眉,“你和我说过吗?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黎逢和倪跃说这事儿的时候,小张也在场。黎逢转头看他,“张工……” 小张不太自然地笑了下,“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可能我当时在忙,没注意。” 倪跃看小张一眼,又转回来问黎逢:“日期错了有影响吗?” 黎逢耐心解释,“施工合同7号签回来的对不?” “对。”倪跃点点头。 “这个日期在你们的施工合同签订日期之前了,不符合逻辑。” 倪跃烦躁地“啧”了声,“工程局那帮人眼珠子恨不得戳天上,唧唧歪歪,难缠得要命。让他们重新盖章,经理肯定挨骂。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没提醒我呢?” 黎逢确认他提醒了,但他没证据。倪跃说他没有,那他就是没有。 肯定不是故意给他使绊子,没这个必要。唯一的解释就是倪跃真的把这事儿忘了。又或者是倪跃忘了,刚想起来,但他不想担责。 现在纠缠这个没有意义,黎逢说:“那我去和王总汇报吧。” 倪跃从烟盒里摸了支烟出来,又放回去,把烟盒往桌上一扔,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乔敏行这会儿正好在王致远办公室,倪跃当着他俩的面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黎工出的文件上日期是没问题的,但没提醒业主,估计他们以为这日期写错了,就给改成盖章当天的日期了。这事儿需要您和那边儿说一声,再重新盖个章。” “我说个蛋!”王致远立刻就拍起了桌。拍完桌,下意识看了眼乔敏行,剩下的难听话就咽进了肚子里。 他转头看着黎逢,语气不耐,“虽然是件小事儿,但也是你的责任,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黎逢没争辩,默不作声地把责任认下了。他看了眼乔敏行,乔敏行也正看着他。 “人不一定好,自己留点心眼儿。” 乔敏行指的是什么,黎逢现在知道了。 第14章 平视 确实不是个大事儿,工作上出个小纰漏太正常了,但黎逢就是心里有点堵。 进了办公室,倪跃问他:“能解决吗?” 黎逢说:“应该能。” 倪跃拍拍他的肩,拿起桌上的材料又出去了。 “黎工。”小张叫了他一声。 “嗯?”黎逢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挨骂了?” “没。”黎逢把文件叠好放在电脑边上,“小事儿。” 小张冲他抱歉地笑笑,“其实我记得你跟老倪说过这个,但你能理解吧,他是我领导,我没办法。” 黎逢能理解,也没埋怨小张,“就盖个章,没那么难,别放心上。” 话这么说,但黎逢心里有点没谱。 大老板也不一定认识工程局的人,中间不知道得绕几个弯儿。折腾一帮人,就为了这么点事儿。不说老蒋,就连他们部门主任都得挨骂。最高效最便捷的解决方式还是等王致远消气了,再试着和他商量商量。 太难面对了,黎逢决定等明天再说。 打开文档,顺着之前的进度写材料。刚写几个字,手边的突然手机响了下,是乔敏行发来的信息。 【joe】:哭了没? 【最硬的人】:看看我微信名 一动不动傻站着挨骂,哪儿硬了? 乔敏行放下手机,问王致远:“业主推荐了几家分包?” 王致远说:“两家。” “给他们做。”乔敏行说,“这事儿没拒绝的余地,剩下的你自己看着来。”说完,又敲打他,“上次我说的话你记住了。明乔不会再给你擦屁股,我表姨一大把年纪,戳着拐上我家哭这事儿我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王致远从烟盒里抽了支烟给他,乔敏行接了,但没点,在手里捏来捏去,“你是一标的项目经理,这里你说了算,不用什么事都来问我的意见,我不会在项目上长待。” 乔敏行说话语气不重,但王致远总是有点怵这个表弟。表面上看着温和,但两边儿的亲戚都知道,没事儿别惹他。真惹着了,他谁的面子也不给。 无论乔敏行是出于什么目的到这个项目上来,只要他在一天,王致远就没法站直了喘气儿。听见他说不会长待,王致远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办公室就他们两人,王致远叫他敏行,“晚上请监理吃饭你去么?” 乔敏行把烟放桌上,“不去,我有事。” 下午约了人,乔敏行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停好车,他去食堂冰柜里拿了瓶可乐。 黎逢的办公室在一楼拐角,路过窗户时乔敏行往里看了眼,黎逢背对着他,正翘着两条椅子腿晃来晃去。 看上去情绪并不低落。 走到门口,乔敏行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黎逢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下说:“吃晚饭的时候没看见你。” “去北州了。”乔敏行走过去,用冰可乐碰了碰黎逢的脸,“爽一下。” 黎逢接过,笑着问他:“北州带回来的?” “食堂就有,吃饭的时候没看着么?” “没注意,我发愁呢。” 乔敏行拖了把椅子过来,椅面上有一大片烟灰,他又不想坐了,倚着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黎逢:“没愁得吃不下去饭就行。” 喝了小半罐可乐,黎逢舒服地长叹了口气,“你不懂我们饭桶的逻辑,吃饱了才有力气愁。” 闲聊几句,确认黎逢状态良好,乔敏行切入正题:“在经理那儿没帮你说话,生气没?” 黎逢愣了下,“我干嘛生气啊?怎么可能因为这个生气。” 乔敏行点点头,还是解释了一句:“工作场合,有些话不能说。” “我知道。你要真帮我说话了,我估计得吓得当场给你磕一个。”黎逢捏着嗓子,“求求你了,不要再说了。” 乔敏行看着他。 黎逢紧紧抿住嘴,过了会儿举起手,讨好地冲他笑笑,“申请撤回。” “同意。” 黎逢放下手,坐得端端正正,“职场上那点儿事我没琢磨太明白,但最基本的道理我是懂的。明乔和木方,是不?” “好学生。”乔敏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沿着鬓角滑下来,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而后朝他摊开掌心,“文件打印一份给我。” 黎逢又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要替我去挨骂吗?” 黎逢很少这样盯着他看,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给出的情绪很直白。困惑居多,还有一点不安。乔敏行说:“我只想解决问题。” “是帮我解决问题。”黎逢强调,又问他为什么。 窗外有人经过,乔敏行往外看了眼,过去的不是这屋的人,他转过头继续说:“在经理那儿我能分清,现在又分不清了。” 黎逢低下头,晃了两下椅子。 乔敏行说:“现在没别人,想说什么就说。” 黎逢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低,“其实盖章之前我提醒过倪总了,我不确定这件事我到底有没有责任。” “有。” 黎逢抬头,“哪儿啊?” “什么方式提醒的?有文字记录吗?”乔敏行曲起食指在黎逢脑袋上敲了下,“办手续这事儿有一半的工作量都是协调施工单位、自规和指挥部,和人打交道,工作更要留痕,带你的人不合格。” “倪总就坐在我对面,很多事儿我就直接跟他说了。” 乔敏行有点无奈,“上回跟你说留个心眼儿是不是没当回事儿?” “我没想那么多。” “以后多想点儿。”顿了顿,乔敏行又说,“不是你的责任,在经理那儿为什么不申辩?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不是自己的责任别往身上揽。和甲方打交道的第一课,学会甩锅。你忍气吞声背一回,那就次次都会让你背。” “你在教我跟你玩心眼儿么?” 乔敏行说不是,“跟我不许耍心眼儿,听见没?” “听见了。”黎逢这么说,但不太认可乔敏行的观点,“我只是觉得我没证据,争辩不出结果。如果把关系弄僵,后面的工作会不好推进。” 第16章 “他是明乔的员工,他一定会让这件事顺利地办下去,天塌不下来。” 黎逢趴在桌上,也不朝他这儿看,很明显情绪不对了。 乔敏行说这个,是为了让黎逢别太拿工作上的事当回事,更别习惯让自己受委屈。不过语气确实是稍微重了点儿。他弯下腰,凑到黎逢脸前问:“让我说哭了?” “哪能啊?”黎逢没动,就这么看着他,“我分得清好赖话。” 鼻托在黎逢鼻梁上压出两个印儿,乔敏行用指尖碰了碰,“能记住吗?” 黎逢说能,刻骨铭心。 乔敏行说他,“别撩。” 黎逢笑起来,“这就叫撩啊?” “这都不算,什么才算?”乔敏行说,“文件打印一份给我,下周我回荣市。” 黎逢坐起来,把手边那份文件递给了他。 乔敏行接过,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皱了下眉。 章盖好了,日期也是对的。他盯着落款的日期认真看了几秒,才发现问题在哪儿。 他笑了笑,“黎工在哪儿学的这招?” 黎逢情绪一点也不低落了,语气略有得意地问:“第一眼没看出来吧?” “没看出来。” “和公司楼下打印店的小姑娘学的。我把日期那俩数字用相同字体字号打印出来,用小刀轻轻刮掉,把文件上原来的字也刮掉,再把这个正确的粘上去。章是真的,只是改个日期而已。局里审纸质材料不会看那么细,扫描件看不出问题就行了。我还以为会弄不好呢,结果一次就成了。” 黎逢伸了个懒腰,嘿嘿乐了两声,“问题解决了!你不用去挨骂,我也不用挨骂了。” 乔敏行有一小段时间没说话。 他发现他小看黎逢了。他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一点不太能说出口的目的,想当然地认为这是黎逢需要他的的时刻。可黎逢压根不需要他的“拯救”。 乔敏行弯下腰,平视着他,笑着说:“好厉害,黎逢宝宝。” 第15章 我喜欢男的! 怪。 实在是怪。 黎逢躺下快一个小时了,闭上眼脑子里就放幻灯片儿。一会儿是乔敏行带着点笑的眼睛,一会儿是乔敏行语气无奈地跟他说让他长长心眼儿,一会儿又是那句“好厉害,黎逢宝宝”。 当然,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宝宝。 睁开眼,黎逢摸到枕边的手机,给姚晓阳发了条信息,问他睡没。 【姚工程师从阎王爷】:没,咋啦 黎逢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一接通,姚晓阳就问:“这么晚,有事儿啊?” “就是吧,那个……” “哪个?” 黎逢脚趾扣着床单,“你说句‘好厉害,黎逢宝宝’我听听。” “受气了上我这儿求安慰呢?安慰就安慰,用得着叫宝宝么?我是你爸啊还宝宝。” “啧。”黎逢翻了个身,“让你说你就说呗。”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非得让我说这个。” 黎逢说:“让你帮个忙这么费劲呢?” “你这不叫让我帮忙,叫纯膈应我。咋了?有谁跟你这么说了?”姚晓阳说话的音调都提高了点,“那不是对你有意思吗这么跟你说话。” “男的,有什么意思有意思。” “男同性恋不是男的啊?” 说了半天都没说到正事上,黎逢不想跟他聊了。 “人家是直男。” “直男啊。”姚晓阳音调又降下来,“要么是膈应你,要么就是想占你便宜,给你当爸,你选一个吧。” 神经。 黎逢给姚晓阳下了最后通牒,“你说不说?不说回头少上我家蹭饭。” “你用这事儿威胁我你是不是人?”顿了顿,姚晓阳捏着嗓子说,“好厉害,黎逢宝宝。呕!” 阴阳怪气,纯属犯贱。 可能是姚晓阳语气不对,黎逢压根就没那种诡异的,从下到上让电流抽了两鞭子的感觉。 “抱马桶呕去吧!” 挂了电话,黎逢继续瞪着天花板。 做不好就教,做得好就夸,情绪不对了就哄…… 懂了! 转过身,黎逢轻轻拍了拍墙,“好人,你睡了吗?”贴着墙听了听,隔壁没什么动静。等了几分钟,枕边的手机突然亮了。 【joe】:有事? 【最硬的人】:领导,你有没有什么小癖好? 乔敏行很久都没回。 黎逢等得快睡着了,手机屏幕才亮了下。 【joe】:哪方面? 【最硬的人】:比如喜欢听人叫爸爸之类的 【joe】:几点了 【最硬的人】:零点三十六 【joe】:你确定要在这个时间和我聊这个? 闲聊还得挑时间? 【最硬的人】:随便问问,增进了解 【joe】:你到底是要快还是慢?还跟我聊上癖好不癖好的了 【最硬的人】:什么快慢啊 【joe】:装傻是不? 又不是处对象,交个朋友还论上快慢了? 【最硬的人】:那就当我现在是要快的吧 【joe】:语音 黎逢点开,乔敏行懒洋洋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整个被窝,还带回音的。 “黎逢……”停顿一两秒,“欠*是不是?” 【最硬的人】:不聊就不聊,怎么说脏话你?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塌一半了 “joe撤回了一条语音消息” 【joe】:垒回去 黎逢躲被窝里笑了好半天。 【最硬的人】:请认真正经地回答问题 【joe】:问出这个问题你正经么? 【最硬的人】:正经啊,特正经 【joe】:…… 【joe】:不睡就过来 黎逢可不去找揍。 其实他有点儿能理解乔敏行的心态。对他俩来说,甲方和乙方的界限早就模糊了,朋友之间的界限也同样模糊。怎样才能让一个朋友不带情绪的帮自己顺利把项目推进下去,看乔敏行怎么做的就知道了。 黎逢把这个称之为乔敏行对人际关系的掌控。 现在他就很心甘情愿地把这个项目当成他从业以来的第一个项目,认认真真,全力以赴。 【最硬的人】:领导我睡了,晚安/月亮 【jo】:垒好再睡 黎逢又乐了半天,回了个收到。 心里没事儿压着了,黎逢睡得特别快。 早上照常和乔敏行出去跑步。村里路况不好,两人跑跑停停,最后索性不跑了,沿着条小土路边聊天边往前走。 土路尽头是片西瓜田,八月份了,田里的西瓜个个滚圆,敲起来邦邦响。 看不出来什么品种,黎逢仔细研究了瓜上的花纹,肯定地说:“这瓜有籽儿,西瓜籽我也爱吃。” “怎么看出来有籽儿?”乔敏行跟着蹲他旁边。 黎逢指了指后边的小坡,“看那儿。有人不爱吃籽儿,吐了一地。” 乔敏行拍拍西瓜,发出崩崩崩的动静,“西瓜籽儿也爱吃生的吗?” “西瓜籽得吃熟的,话梅味儿。”黎逢敲了敲隔壁的瓜,感觉没熟,又换了下一个敲。 乔敏行笑笑说:“幸好你爱吃熟的,你要爱吃生的,这回我真得用嘴给你剥。” 阳光很亮,好像一切都能被照透。 黎逢转头看着乔敏行,又问了一遍昨晚那个问题,“你真不是喜欢听人叫你爸么?” 乔敏行点头,“是,喜欢,最好在床上。” “我……”黎逢瞪着他,“你这也太不拿我当外人了。” “不是你要的快么?” 黎逢尴尬笑笑,“还是慢点好。”也不用快进到在大太阳底下就聊上这种话题吧!姚晓阳都不在他面前聊这个! 乔敏行没理他,站起身走了。 走得挺快,没一会儿就绕过一个小土包看不见人了,黎逢赶紧去追,边追边喊:“你咋啦?生气了?为什么啊?” 乔敏行生了个小气,黎逢用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就把人哄好了。 “为什么生气啊?”黎逢问。 乔敏行看着他,“快和慢你说了算,但别让我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没在跟你玩。” 黎逢认真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乔敏行对待任何一段关系都这么认真么? 黎逢摇摇头,没琢磨明白。 方案的附件材料做好了,他打包发给倪跃,想了想,列好盖章的要求也一起发了过去。 “倪总,材料我发你了。”黎逢说。 “看到了。”倪跃从电脑后面探了个脑袋出来,“小黎,晚上跟哥上北州消遣消遣?” 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出于补偿的心态,倪跃近来对他很热情,不是邀请他搓麻将打牌,就是约他去市里。 项目部娱乐活动匮乏,年轻点儿的打打游戏,年纪大的就搓搓麻将打打牌。土木行业都日薄西山了,他们打牌还是赌钱。黎逢不理解也不愿意沾,让他从兜里往外掏这种闲钱,那比登天还难。 第17章 再说去市里玩儿,能玩什么,无非就是吃饭洗脚唱k一条龙。 一个工地一个家,一个项目一个她。 真接触了就知道,这句调侃对某些人来说甚至有点保守了。黎逢管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 黎逢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倪跃还是锲而不舍,他今天连拒绝的理由都想不出来了。没办法,牙一咬,心一横,他说:“倪总,我跟你交个底。” 倪跃听他声音压得低,走到他旁边小声问:“怎么了?” “不是我不识好歹,是我喜欢男的。你们去那地方,不对我的路子。”黎逢说。 倪跃让他这句话砸得懵了半天,但到底是老油子,很快就恢复如常。他拍了拍黎逢的肩,“我说呢。没事儿,什么年代了,这也不稀奇。” 黎逢点了点头,“倪总帮我保个密吧,行么?” “你放心!” 都说什么年代了,但毕竟是少数群体。男男女女的那点事儿倪跃见得多了,可同性恋还是头一回见,吃饭的时候就当个笑话把这事儿说出去了。 项目部的这些人都无聊,遇上这么个八卦,谁还管保不保密的事儿。再者说,黎逢一个第三方,事办完了就走了。不用长久地和他处关系,因此也不在意会不会得罪他。 三四天的工夫,整个项目部几乎都知道了。不过没人在黎逢面前说,面上也没表现出什么。 一群大男人,私下里编排起人,怎么难听怎么来。 这些脏耳朵的话当然也传到了乔敏行那儿。 第16章 吃梨还是吃饭 起个“最硬的人”的微信名,乔敏行总算知道黎逢到底是哪儿硬——硬是不长心眼儿。 在倪跃那儿吃了一次亏没吃饱,这才多久,又点上菜了。 黎逢什么都不知道,见了谁都乐呵呵地叫总叫哥。乔敏行看他那样儿就生气,想提醒他一下,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提醒黎逢就等于告诉黎逢,他已经从其他人那儿听说了。 黎逢不是一点不在意别人看法的人,怕伤着他的自尊心,乔敏行最后还是没说,只是指了指外边,“你在这儿只有一个哥,能记住吗?” 黎逢奇怪地看他一眼,过了会儿笑得眯起眼,“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 乔敏行敲了敲桌,“能不能记住?” 乔敏行表情挺严肃,黎逢立刻点点头说能。 就这么一个傻子,乔敏行和他说点重话都得反思自己半天,背地里都让人说成什么样了? 大张旗鼓地替黎逢出头不现实,也没用。这里没人在乎他。可办法不是没有,乔敏行得等个时机。 不少人都知道乔敏行和黎逢早上经常一块儿出去跑步。两人走得近,就有嘴碎好事儿的特意到他面前说了一嘴。 “小乔总,我和你说个事儿。” 乔敏行点了支烟,“说。” “帮咱们办临时用地那个黎逢啊,他是个同性恋。你可离他远点儿吧。我现在想想你当时和他住一屋,我都替你膈应。” 说话这人姓周,项目上的生产经理。 乔敏行动作一顿,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 “项目上谁还不知道?他自己说的。” 乔敏行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跟谁说的?” “这……”老周打了个哈哈,“中间不知道传了几道了,哪还能找出来他是跟谁说的。” “我不聋也不瞎。”乔敏行把剩下的半支烟用鞋尖碾灭,“给倪跃打电话,让他过来。” 老周一听这话,连忙说:“都当个笑话,您听听就算了。” “都当个笑话?”乔敏行的这句反问,问得老周心里直打鼓。想再说点什么,乔敏行又冲他笑了下,“别紧张,我就是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儿。” 老周打了电话,倪跃一听是乔敏行找他,赶紧从一号桩那儿过来了。 “乔总,您找我。” 乔敏行说:“聊聊,黎逢怎么和你说起的他是个同性恋。” 乔敏行再是领导,都聊起这种话题了还分什么领导下属。倪跃语气轻松地嗨了声,“我本来感觉这小伙儿人不错,就总约他一块儿出去。约了几次他都没去,最后跟我说他喜欢男的。我还挺惊讶的,他看着也不像……” 倪跃边说边从烟盒里拿烟,还没掏出来,乔敏行就一脚蹬他腰上了。 没用多大劲儿,但昨天刚下过雨,倪跃先砸在地上,接着在泥地里滑出去三四米。衣服裤子都脏了,脸上也全是泥。 在现场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老周赶紧上来拦,“小乔总,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乔敏行没理他,走过去站在倪跃边上,抬脚把他的脸往泥里踩。 “从我第一天来这儿到现在我没发过火。”乔敏行语气淡淡道,“但我其实脾气不是太好。” 倪跃不明所以,他捂着腰腰咬牙问:“我怎么了?!” “我和黎逢住过一个房间,然后呢?”乔敏行说,“太难听了。” “我没……” 乔敏行脚上用力,把他剩下的话都给踩了回去,“你没提我,可有人这么想了。你们想什么我管不着,但这嘴,我得管一管。” “这事儿让我膈应。话是从你这儿传出来的,我这么教训你,你服不服?” 从始至终乔敏行语气都很平静,但就是他太平静了,周围的人才不敢继续上来劝。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牵扯到乔敏行,他要是不计较,说破天这就是点花边儿传闻。他要是计较,这事儿就大,发作一通也是理所当然。 倪跃自知理亏,可他从没想过把乔敏行卷进来,也没想到有狗腿子上赶着去舔。瞪着嘴上没把门的老周,他咬着牙说:“服。” “嗯。”乔敏行收回脚,“去医院看看,医药费我出了。” 项目上就这么多人,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传得很快。谁也不敢再说一句黎逢如何如何,提一句黎逢,等于提一句乔敏行。这里没人在乎黎逢,但人人都在乎乔敏行。 黎逢听说这个事儿后特别震惊,“领导,你打人了啊?” “嗯。” “为什么?”黎逢问了半天也没人跟他说原因。 “想打就打。”乔敏行说。 “不信。”黎逢怀疑地看着他,“你就不是那种人。” 乔敏行看着他,“我是哪种人?” “总结不了,但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打人。你脾气多好……”黎逢夸完才想起来上回他把王致远当孙子一样骂的事儿,心虚地把剩下的话说完,“啊。” 乔敏行笑他:“好就好,你用得着这么感叹么?” 黎逢嘿嘿直乐,又说:“抛开别的不谈,你是个很讲道理的人。肯定是倪跃惹你了,事儿还不小。这人咋这样?” 乔敏行精准抓住他说话的漏洞,“抛开什么别的了?” 黎逢让他问得卡了下壳,“我就是这么一说。” “可别是偷偷在心里对我有什么意见。” 有点儿。 别再叫他宝宝,也别再贴着他的耳朵边儿说话了。来上一回,他得抓心挠肺好几天。 “那绝对没有。”黎逢岔开这个话题,“怎么了啊?都动上手了。” “项目上的事。”乔敏行顿了顿,又补充,“生气。” “你等我会儿。” 两人就住隔壁,黎逢一去一回一分钟都不到。进门了,他走过来撞撞乔敏行的肩,往他手里塞个果子。洗过了,乔敏行伸手去接,碰到黎逢还湿着的指尖。 黎逢说:“吃点甜的,消消气。” 乔敏行咬了一口,“梨?” “嗯。”黎逢笑着说,“晚饭前出去溜达,碰上个大姨,说是刚从树上摘的,我就买了几个。长得是有点奇怪,但很甜,你这个甜吗?” “甜。”乔敏行看着他。 黎逢往他旁边一坐,“我生气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 乔敏行笑笑,“哄我呢?” “嗯。”黎逢说,“哥生气了,我哄哄。” “没哄好。”乔敏行说。 “那怎么办啊?” 乔敏行说:“继续。” 根据黎逢的经验,适当的甜食对人类的影响是积极正面的。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对不爱吃甜不爱吃咸,口味刁钻的乔敏行来说没什么用。 如果是姚晓阳发脾气,黎逢哄他的方式就只有一个:晓阳!周末上我家吃饭! 姚晓阳一听这个立刻就把别的事儿丢开了,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他,商量周末都吃什么。 黎逢还没在乔敏行面前发挥过真正的实力,参考类似情景,他说:“这周你回荣市吗?回的话去我家吃饭吧,我做饭可好吃了。” 说完这个,黎逢仔细观察了下乔敏行——眼底下的纹儿都出来了。 胳膊拄着桌面,他离乔敏行近了点。乔敏行今天是橘子味儿。 “逗我玩是不?笑成这样了还让人哄。” 第18章 乔敏行看了他一小会儿,突然拽住他的衣领,把人又往自己身前拉了拉。 “离我这么近干什么?是请我吃梨还是吃饭?” 第17章 黎逢的烦恼 黎逢吓了一跳,陡然缩短的距离,让他两只眼睛都对一块儿了。 “吃……吃饭啊,你不刚吃完梨么?” 黎逢哆哆嗦嗦地回了这么一句,乔敏行就放开了他。先抽了纸巾擦了擦手,又帮他捋了捋领口的褶皱,“我没吃着。” 黎逢往垃圾桶指了指,“就剩个核儿了你还没吃着?” 乔敏行不理人了。 黎逢试探着问:“我再给你拿个?屋里还有仨。” “消停待着。”乔敏行说完,从抽屉里拿了个小塑料袋递给他。 “什么啊?” 黎逢打开看了眼,里头是个新镜框,纯黑色,比他现在戴的这个大一点儿。 “给我的?” “嗯,脸小,就得戴大点儿的框。” “我这个好好的,不用换。”黎逢说。 乔敏行看着他,“你周一晚上撅着屁股趴桌底下找眼镜腿上的螺丝,最后没找着,拿胶水粘的。” “哎……”黎逢脸有点热,“怎么每回干点丢人的事儿都能让你撞见啊?” “我眼睛在你身上长着。”乔敏行说,“不知道你度数和瞳距,没法儿帮你配,周末自己回去配吧。” “多钱啊这个?” “二十。” “二十?”黎逢声音都提高了点儿,“我都看见了这上边儿有个cd,你在地摊上买的啊二十。” 乔敏行凑过来看,“哪儿呢?” “这儿。”黎逢指着右边儿眼镜腿的内侧给他看。 乔敏行特意把原包装扔了,镜片标扣半天没扣掉,只能掰掉镜片,还拿个塑料袋装着。但他没注意那么不起眼的地方还印着个logo。 “啧。假货,就卖二十。” “你看我信不信。” “信。”乔敏行说,“二十块钱的东西,你不要就扔了。” “我不敢要。”黎逢说。 “那你扔了。” “我不敢扔。” “我敢扔。” 乔敏行从他手里把镜框拿过来,正要往垃圾桶里丢,黎逢又夺过去了,“多好看啊你就给扔了?” 乔敏行手指一挑摘掉他的眼镜,把镜框给他戴上了。 视野突然变得模糊,光线散成一片斑驳的黄,黎逢瞪着眼睛,看着乔敏行在他面前突然放大的一张脸,吓得往后仰了仰。 乔敏行语气有点无奈,“做碗面对你来说是件很简单的事儿,买下这个对我来说也很简单。这世界上的很多东西不能单单用钱去衡量,你同意吗?说同意。” “同意。”黎逢点点头,“可是……” 乔敏行竖起食指抵在他的嘴唇中间,没让他把可是后边儿的话说完。 “选了好几个小时,又想了好几天怎么才能让你把它收下。别跟我倔了,行不?” “行!谢谢!” 黎逢抓起桌上的眼镜就跑了,没看清路,还让块石头拌了下,差点摔个大马趴。 回到房间,他对着空调猛吹了一会儿。身体的温度降下来,大脑的温度也跟着降下来,有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出现了。 他为什么会对和乔敏行的近距离接触这么在意。 其实他已经把乔敏行划到姚晓阳那撮儿人里去了,但和姚晓阳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他就没考虑过什么社交安全的边界。平时勾肩搭背,光屁股一块儿上澡堂搓澡那都是常事儿。怎么到了乔敏行这儿就不行了? 他和乔敏行已经挺熟了,不是之前说句话都尴尬的时候。归根结底,可能还是因为甲方和乙方的身份在上边儿压着。这个环境下,他做不到把工作和生活彻底分开,往乔敏行跟前一站他就自觉地矮半截儿,所以不可能完全像对待姚晓阳那样对待乔敏行。 乔敏行就没这个顾虑,看他就和他看姚晓阳一样。 乔敏行都没拿他当乙方看,做了那么多事儿想让他俩平等着处,他就应该放松点儿,别总一惊一乍。 是的,没错。黎逢把自己琢磨明白了。 摘下镜框,换上那副瘸腿眼镜。黎逢心想这些大牌是真不骗穷人,这镜框连鼻托都没。再一配镜片,他这么高的鼻梁骨都不一定能挡住,得从鼻子出溜到下巴上。 哎。 还乔敏行点什么好呢? 他怎么一天到晚这么多琢磨不完的事儿啊? 惆怅地睡下,惆怅地醒来,进办公室的时候,黎逢还蔫头耷脑的。 之前因为落款日期的事,黎逢对倪跃有点小意见,这下小意见变大意见了。他都怕见了人,控制不好脸上的表情。不过倪跃今天不在,项目部也换了个人和他对接。这人比倪跃年轻,小张叫他杨哥。黎逢客客气气叫人一句杨总,没再为了拉进关系,哥来哥去。 施工便道的手续正常推进,黎逢去了趟北州,对接完复垦保证金缴纳的事儿后给老蒋打了个电话。 “我和财务科对接了,陈科提出不允许以银行保函的形式缴纳复垦保证金,只能缴纳现金。按标准我算了下,一标这边大概得四百八十万,其他几个标段也三四百万,这么大一笔现金,对施工单位来说,能办保函肯定比交现金好。得请领导和上边儿沟通沟通。” 老蒋回:“地区不一样,要求也不一样。要求现金就让他们交现金,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 确实没关系。要是别的项目,黎逢不会提。但他帮不了乔敏行太多,只能在这种事儿上稍微帮一下。 况且木方还想继续做明乔的项目,不处好和施工单位的关系,不表现得有点过人之处,项目就是真的不给木方做,交通局的领导又能说什么。 黎逢早就发现了,木方的领导有一个算一个,只顾着深耕上层关系,底下办事的人,他们压根不在乎,总想着用领导来压。连黎逢给人买奶茶,送几条烟,都得好说歹说才行。 小鬼难缠。有些项目做得费劲,就是这个原因。 “咱们不是还想继续做剩下的批次吗?不帮人解决问题,人家肯定心不甘情不愿。”黎逢说,“明乔不是只有潍水这一个项目,咱们也不是只做一锤子买卖。其他地区都能用保函,只有北州不行。换句话说,那就是其他第三方单位都能帮人办下保函来,只有木方不行。能办事的不止我们一家,但我们要是能把事儿办得漂亮,那明乔没道理不选择我们,其他几个标段也一样。” 黎逢最后又提了一句:“其实局里也不是不同意,只是没人拍板。部里发了红头文件,说可以用保函代替现金,市一级没道理不同意。” 老蒋被他说服,“我先和主任汇报一下。” 黎逢人还没到项目部,老蒋就在项目群里艾特他们三个,说保函的事儿周总已经去联系市局了,让他们和施工单位沟通一下,请施工单位以标段名义上报指挥部,让指挥部一同协调。 放下电脑,黎逢想起临时用地合同的事儿。他打开一标的项目群,在群里发了条信息:临时用地合同作为临时用地上报的重要附件,请领导关心。 杨曦回了个收到。 过了会儿,黎逢听见手机响,拿起来一看,乔敏行的头像上亮着个小红点。 没点进去,黎逢就看见内容了。 【领导】:要我怎么关心? 黎逢笑了下,打字回:领导给催催 【领导】:收到 刚收到乔敏行回的这条信息,那边杨曦的手机就响了。 黎逢支着耳朵听,听见杨曦“嗯嗯嗯”“好好好”“是是是”,挂了电话,杨曦从电脑后边儿伸了个脑袋出来,“黎工,那个赔偿标准还在谈,合同估计没这么快,下午我再去问问。” “好的。”黎逢说,“杨总,关于土地复垦保证金缴纳方式的问题……” 黎逢三言两语把大概情况和他说了,杨曦听完就去了王致远的办公室,没多大会儿人就回来了。 “我和经理说过了,他说他来和指挥部沟通。” 黎逢点点头,把部里发的红头文件发到了群里,并艾特了王致远。 【最硬的人】:王总,使用银行保函作为缴纳方式是有政策文件做支撑的,您可以先看下。 杨曦没倪跃那么滑,对黎逢也很客气。和他说的事儿,基本上很快就能反馈。项目部和指挥部汇报完,杨曦和黎逢说了声。 黎逢给他发了个赞的表情,“杨总这办事效率……” 【杨曦】:乔总点名让我来和你对接,又说全力配合你的工作,不敢不从/憨笑 【最硬的人】:乔总真会选人/大拇指 会说。 一句话拍俩人马屁。 在保函的问题上,黎逢稍微帮了乔敏行一下,他又不惆怅了,看着电脑屏幕自己瞎乐了会儿。 第18章 围裙 乔敏行和老蒋一样,不让人帮他开车,黎逢上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家门口。 第19章 看他醒了,乔敏行问:“睡这么久晚上还睡得着么?” “睡得着。”黎逢说,“我只要躺床上就能睡着。” “昨天晚上有人十一点就和我说他睡了,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打到凌晨两点,笑得整面墙都在震。” “啊?” “昨天晚上你和谁打电话呢?”乔敏行皱了下眉,“吵死了。” “我弟。”黎逢说,“就怕吵着你,我躲被窝里打的。这都能听见啊?” “什么弟?”乔敏行问。 “我小姑的儿子。” 乔敏行眉毛不皱着了。 黎逢问:“昨天没睡好么?” “睡不好,睡不着,净琢磨你跟谁打电话了。” 黎逢嘿嘿直乐,“这有什么可琢磨的啊?” “我就想知道你在对着谁笑,笑成那样。” 对朋友都有这么强的控制欲,对对象还了得?黎逢说:“哥你这心眼儿真得再练练。早上怎么不问我,憋到现在。” 乔敏行看着他,“以为能憋住。但很多事到了你这儿,不知道为什么就憋不住。” “憋不住就不憋。”黎逢说,“咱俩谁跟谁。” “那不行,再吓着你。” “我多小的胆儿啊还能吓着我了?” “你又不是没被吓着过。”乔敏行说。 “啊……”黎逢想起那天乔敏行差点让他真跪地上的事儿,“那我确实被吓着过。” “听你的慢慢来,但偶尔我要真憋不住,你大度点原谅我,行不?” 说得这么严重,还扯上大度不大度了。黎逢拍拍胸口,“太行了,特别行。” 乔敏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回去吧,明天见。” 把行李箱拖下来,黎逢走到窗户边儿问:“哥,明天吃午饭还是晚饭啊?” “你决定。” 黎逢想想说:“晚饭吧。” “为什么不是中午?” 黎逢说:“我明天想睡个自然醒。” “我看你得七点醒。”乔敏行说。 “乌鸦嘴!” 黎逢惨叫一声,翻了个身,无法面对现在才七点十分的事实。 醒都醒了,也很难再睡着。他从床上爬起来,做了个大扫除。又去了菜市场,买了鱼虾和新鲜蔬菜。在菜市场门口遇见摆摊儿的,还买了两把鲜花。 为了迎客,黎逢认真地把房子收拾了一遍。 空气清新,地板亮得反光,他叉着腰站在玄关,深深吸了口气,才满意地进了厨房。 如果硬要他说他有什么爱好的话,做饭算一个。 小姑和小姑父工作都忙,黎逢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做饭。他不爱出门,就在家里琢磨吃的。赵晨雨讨厌他讨厌得没那么纯粹,他的厨艺有很大功劳。 刚剥完蒜,黎逢接到了姚晓阳的电话。 “干嘛呢逢儿?” 黎逢先发制人,“不打球。” 姚晓阳嘿嘿乐了,“没说约你打球。看群了吗?晚上上你家吃饭能不能行?” 群里四个人,除了姚晓阳和冯路路,还有个姓金的朋友。 一帮人能凑上时间了总来黎逢这儿。带菜的带菜,带酒的带酒,切菜的切菜,最后殷勤地给黎逢捏胳膊捏腿,请他出山掌勺儿。 吃完饭也很自觉,收垃圾,擦桌,洗碗。喝得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也要把厨房收拾干净,就差把油烟机拆开洗了,为的就是能可持续发展。 黎逢确实做菜好吃,他也喜欢给朋友们做,但今天不行。 “晚上有约了,明天吧。” 有约? 姚晓阳耳朵支棱起来了,“什么约啊?男的女的?我见过没?上哪儿约?怎么约?” “男的!” 姚晓阳说话的声调不降反升,“什么时候背着我认识了新的狗男人?” “新欢,旧爱自觉退下吧。明天下午早点来,带瓶臭豆腐。” 他的这帮朋友,每次来都点名要吃炸馍片搭配油泼臭豆腐,弄得厨房像茅坑,臭气熏天。 挂了电话,黎逢想起都快一个月没去看小姑了,打算明天中午回去一趟。 先给小姑打了个电话,又联系了赵晨雨。 “我没空。”赵晨雨说,“我给他们卧室买了个投影,我妈说不会用,回去了你教教她。” “我也不会。”黎逢说。 赵晨雨不耐烦了,“……爱会不会,不会就摆那儿吃灰,挂了。” 黎逢笑了笑,把手机放一边儿,继续备菜。备完菜,时间还很充裕,他加了一小会儿班,把材料收了个尾。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给乔敏行发了条信息。 【最硬的人】:好人,出发了吗? 【joe】:乱发好人卡,渣男么你是? 【最硬的人】:领导,出发了吗? 乔敏行不回信息。 【最硬的人】:哥,出发了吗? 【joe】:语音 黎逢点开,乔敏行带着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开门吧,黎逢宝宝。” 宝宝霜这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不过听的次数多了,黎逢已经有点免疫了。 打开门,热浪瞬间涌进房内,乔敏行背着光站在他面前,眉梢眼角都带着点笑。 突然在家门口见到乔敏行是种很新奇的感受。直到这一刻,黎逢才真切感受到乔敏行从工作中完全进入了他的私人生活。 黎逢笑了下,“瞬移来的啊?说到就到。” 乔敏行把手里一束花递给他,“五点出门,这个点儿才到。从我家到这儿,跟去趟首都也差不多了。” 橙色的像小灯笼一样的花,用黑色雾面纸包着,很漂亮。黎逢盯着花看,嘴上说:“太损了,我关门了啊。” “关吧,我还没吃过闭门羹,尝尝咸淡。” 话这么说,乔敏行却直接从黎逢旁边挤了进来,把酒放在玄关柜上,“宫灯百合,喜欢吗?” “喜欢。”黎逢笑了下,露出一整排洁白的牙齿,“我还没收过花呢,谢谢。” 乔敏行说:“不谢,以后也别和我说这个,不爱听。” “那不行。收礼物不说谢,我得是什么人呢。”黎逢从鞋柜里找出双拖鞋给他,今天刚买的,上面的标签还没拆。 颜色不太好看,绿不绿蓝不蓝,但打折的就剩这一双了。黎逢看乔敏行一眼,“我要告诉你这双拖鞋多少钱了。” 乔敏行穿上了,往屋里走,“别说。” 黎逢偏说:“八块九。” 乔敏行停下,转头看着他,“恩将仇报啊?我不穿这个。” 黎逢立刻就笑了,“地板我今天刚拖过,特别干净。” 在八块九的拖鞋和光脚踩地板中,乔敏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黎逢笑得怀里的花纸哗啦啦地响。 “至于吗哥?” “别管。” 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黎逢把宫灯百合摆在那两束花旁边,看了看又觉得不相配,拿去卧室放在了床头柜上。 从卧室出来,乔敏行还在客厅里站着,黎逢说:“你先坐会儿,马上就能开饭了。” 乔敏行不听他的,踩上那双拖鞋,跟着他进了厨房。 厨房小,黎逢伸手去拿台面上的盘子,一转身,就撞乔敏行身上了。 “哥你上沙发上坐着等行不?” “不。”乔敏行说。 “弄你一身油烟味儿。” “弄吧。” 黎逢颠了两下勺,往锅边儿淋了一圈酱油,“做饭有什么好看的啊?” “乐意看。” 黎逢笑着回头看他一眼,“崩豆儿呢你。” 乔敏行跟着笑,“不崩豆儿的时候说的话你不爱听。” “那你说,我看看我爱不爱听。” “你这围裙里不应该穿衣服。”乔敏行说。 黎逢差点把锅里的菜给撂出去,他转头瞪着乔敏行,“什么?!” “我说你这围裙里不应该穿衣服。”乔敏行语气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第19章 直男有可能会变弯吗? 燃气灶上的大火苗像烧在黎逢脸上。他不知道这话怎么接,闷头翻了几下菜,又转过头,继续瞪着乔敏行,“为什么?!” “我想看。”乔敏行说。 围裙正面印了一只歪头笑的斑点狗,黎逢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差点给拖鞋抠出来几个窟窿。 就算是在自己家,光屁股穿围裙也是个相当变态的行为。乔敏行想看什么? 在身体和大脑的双重高温下,他又想起几天前琢磨明白的那个问题。 这儿不是项目部,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乔敏行。捋了捋思路,他转头对乔敏行说:“光着屁股做饭,油都能把我崩成真斑点狗了,你是想看这个。” 接得很自然,总算为自己挽回一点颜面。黎逢很满意,“哥你还是继续崩豆儿吧。” 由语言构建出的某种氛围缓缓散去,乔敏行半天没说话,黎逢把菜盛出装盘,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第20章 乔敏行说:“别紧张,今天我只吃饭。” “就是吃饭我才紧张,你还在这儿给我添乱。”黎逢尝了口刀豆,“看看!炒过头了!” 确实过头。乔敏行想。 暖色的灯光,食物的香气。他从踏进这扇门开始,就恍然进入一种他曾想象过的,完美的生活状态。他看见黎逢,想象变成现实,因而很容易就确定了想象是在黎逢身上才变成了现实。 然而真正的现实是他和黎逢没有确定的关系。这样直白的话说出来,背后的目的昭然若揭。黎逢故意曲解,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他们之间没到能聊这个的时候。 说什么让他憋不住就不憋。他真没控制住,又吓成这样。但黎逢说了会原谅他,就一定会原谅。 “你尝尝。”黎逢夹了一根刀豆丝送到他嘴边,见他不动,又吹了吹,重新递过去。 “刚刚好。”乔敏行说。 “都不脆了还刚刚好啊?” 乔敏行说:“拿我当回事儿很好,但也别太拿我当回事儿,随便炒两个菜糊弄一下就行了。” 黎逢乐了,“糊弄谁都不能糊弄你。” “为什么?” “你很重要啊。”黎逢把锅洗干净,重新放回灶台上,又转过头笑着对乔敏行说,“非常重要。” 乔敏行笑笑,“这甜枣给得太及时了。” 黎逢顺着他的话开玩笑,“马上开饭,你先吃个枣垫垫。” 五菜一汤,花样多,不过菜量不大,正好够两个人吃。 电视里放着综艺,嘉宾嘻嘻哈哈,听着很热闹。 茶几上的饭菜冒着热气,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看一档没有营养的综艺,聊很轻松平常的话题。小鲫鱼怎么炸才能外酥里嫩,烧河蚌一定要放咸肉和笋,诸如此类。 酒没开,喝的黎逢煮的青菜鸡蛋汤。清淡,但有味道,合乔敏行的口味,和黎逢一样。 在强调了至少十遍黎逢去做厨子比留在木方有前途之后,黎逢终于受不了了。 “停。”黎逢在他脸前比了个手势,“想吃就常来。” 乔敏行看着他,“我这个暗示很明显么?” “太明显了。” “所以暗示是听得懂的。” 黎逢点点头:“偶尔琢磨不明白,大多数时候我都能听懂。那些烦人的甲方对着我阴阳怪气的时候,我听得最懂。不过有的时候不想理,我就装傻,很多人不会和傻子计较。” 乔敏行脸上的笑浅了点,“很聪明啊小黎。” 黎逢低头剥虾,没看见乔敏行脸上的表情,他嘿嘿地乐,“一点职场生存小技巧。” “能忍也算?”乔敏行问。 黎逢把剥好的虾放进乔敏行碗里,迟疑几秒才说:“应该……算吧。” “听得出来么?我不是在用这两个字表扬你。” 黎逢没说话。 乔敏行吃了虾,评价道:“我怎么觉得你剥的虾比我剥的好吃?” 黎逢瞪他,“想让我剥你就直说。” “不敢。万一你不想剥,我腆个脸多没面子。” “我太想了,我特别想,我现在就把整盘都给你剥了。” 乔敏行很自然地接住了他的回避,他抬头看了眼乔敏行,乔敏行眼睫垂着,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剥得比之前仔细,丢进酱油里蘸过才放进乔敏行的碗里。剥了小半碗,黎逢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指,“能忍难道不好吗?” “不想聊就不聊,不用有压力。”乔敏行说。 “没不想聊。只是之前没和别人聊过,没经验,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顿了顿,黎逢说,“领导喜欢擅长忍耐的下属,甲方喜欢可以随便揉圆搓扁的乙方,大多数人都喜欢愿意为了自己退一万步的爱人。能忍不好吗?大家都喜欢这样的人。” “那你呢?”乔敏行说,“你的感受。” 黎逢想了想说:“偶尔不舒服,但这个好像没有别人对我的看法重要。” “别人的看法没有标准。比起擅长忍耐的下属,我更喜欢有能力有想法有话敢说的。至于乙方,事做好就行,过程怎么样我不在乎。爱人么,如果他让你为了他退一万步,那他也没多爱你。喜欢你的人不会只因为你能忍就喜欢你,也不会因为你不能忍而不喜欢你。所以你的感受最重要。” “和你说这个,不是一定要你改的意思。想明白了能轻松一点,想不明白也没事儿。你有权利选择生活和工作的方式。但在我这儿你什么都不用忍,我愿意,也能接着你。” 黎逢双手向后拄着地毯,手指无意识地扣着那枚油印儿。他看着被温柔暖光环绕着的乔敏行,心里想的全是那句我能接着你。 好半天,黎逢才笑着说:“这就是年纪大的好处么?” “啧。”乔敏行撑着地板站起来,“我走了。” 黎逢伸手抱住他的腿,“哎别,我错了哥。” 乔敏行重新坐下,黎逢殷勤地盛了小半碗汤放他手边,思索片刻后说:“我好像从小就这样。” “为什么?” 黎逢从来不和别人聊这些,但也许是乔敏行为他构筑了一个安全的舒适的倾诉环境,剩下的话就没那么难说出口。 “我是在我小姑家长大的。” 一句在小姑家长大,背后是命运的无常。 黎逢刚出生不久,妈妈就去世了。爸爸要工作,六岁之前他基本上在大伯和大姑家来回地住。六岁那年,爸爸因为一场意外去世,没人想平白无故养一个孩子,就当黎逢觉得他要无家可归的时候,小姑收养了他。那时候赵晨雨刚满一岁,她的生活还一团糟。 血脉相连的亲人在葬礼上发生的争吵,黎逢不想去回忆。他只愿意记得他躲在灵棚的角落里,模糊意识到他从此再也没有家的时候,小姑穿过人群,向他伸出手,“小逢,跟我走吧。” 小姑是他最后的庇佑,他告诉自己要听话要懂事不能犯错。因为他知道,离开小姑他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幼年时期的恐惧延伸至成年,作为塑造他性格的部分永远存在。 黎逢脸上带了点笑,“小姑对我很好,特别好,和亲儿子没差别。其实有的时候我不太想让她对我好,她对我越好,我越不知道怎么还,好像怎么还都不够。从小就想这个,想到现在,挺难改了。” 乔敏行安静听他说完,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长大辛苦了小黎。” “其实我没觉得辛苦。生活有点儿坎坷但总体平顺,身体健康,会做饭能赚钱,有爱我的人,这样很好,我很知足。” 乔敏行向后靠,一条胳膊懒懒地搭在沙发上。看了黎逢很久,他才笑着说:“小四眼儿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黎逢嘿嘿地乐,“我朋友可多了。”说完,他又严肃强调,“哥只有一个。” 乔敏行点点头,“嗯,懂事。” 两人从七八点聊到凌晨一点多。 黎逢说过家里的事儿就不想再说了,挑了几个他遇见的奇葩甲方,和乔敏行一通诉苦。声情并茂,再加上点夸张的肢体动作,逗得乔敏行直乐。 乔敏行和他聊之前留学的经历,说他那会儿受某种小众文化的影响,追求极致的随心所欲,毕业后差点背个小包去满世界流浪。 人有牵绊,放不下就不可能真的随心所欲。后来乔敏行自己想通了,还是提着行李回了荣市。 聊了很多,过去,未来和现在的困境。黎逢挺爱听乔敏行说这些。 乔敏行的生活以一种真实的叙述方式在他面前展开了一个角。和他一样,也有许多烦恼和忧虑。 人生的前二三十年,不可能用几个小时就聊完。但黎逢能感觉到聊过这一场,两人之间还是不一样了。 送乔敏行下楼,等他上了车,黎逢冲他摆了摆手,“哥,欢迎下次再来。” “过来。” 黎逢靠过去,乔敏行帮他推了下眼镜,笑着说:“晚安,回去吧。” 大g越来越远,消失在街口,黎逢才调转脚步往小区走。 快走到楼栋口,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半天才点开搜索引擎,输入:直男有可能会变弯吗? 第20章 不方便说的事 翻了几十个网页,黎逢得出一个十分科学且合理的结论:一个对自我认同稳定的直男,不会变成同性恋。 从过往经历来说,他显然是一个对自我认同极为稳定的直男。他不是没谈过恋爱,所以今晚在某些时刻,他感受到心脏瞬间的失重时,大脑立刻就拉起了警报。这样看来,心跳过速也分类型,这并不是他对乔敏行另外一种情感的开关。 当然了,检验另一种情感是否存在,还有一个简单粗暴且正确率高达百分百的方式。 黎逢大胆想象了下和乔敏行接吻的画面…… 呃啊! 黎逢吓得直接蹦起来了,他搓了搓胳膊,又跺了跺脚,而后仰着脑袋绕小区狂奔了一圈。等再回到小花坛,他才长舒了口气。 第21章 哈哈没弯。 他就是内心受到了点儿触动而已。 如果今天是姚晓阳对他说相同的话,或许他也会有类似的感受。 “在我这儿你不用忍,我愿意,也能接着你。” 乔敏行看穿他的疲惫和紧绷,给他一种无条件的允许。不用忍,不用伪装,不用让任何人满意,似乎不论他是什么样子,乔敏行就能接受他是什么样子。 哎……乔敏行这么说话,再硬的人也会想哭一鼻子吧?他都没哭,只是心跳漏拍儿算个什么! 凌晨两点,黎逢独自坐在小花坛里惆怅叹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下,他拿出来看,是乔敏行发来的信息。 【领导】:到家了 【最硬的人】:ok,晚安/月亮 【领导】:下周我在荣市,暂时不去项目部 【最硬的人】:那我明晚上坐高铁过去 【领导】:不许 【领导】:待在这儿陪我 黎逢乐了,打字回:怎么在荣市还要人陪啊? 【领导】:别管 【最硬的人】:好的不管,哥说了算/敬礼 揣上手机回了家,黎逢收拾完厨房的残局,认认真真洗了个澡后钻进了被子里。 宫灯百合很淡的香气笼罩着他,都没来得及酝酿睡意他就沉入了梦里。 梦里他光着屁股穿着斑点狗围裙站在冰箱边,手里还握着那把炒菜专用的大铁勺,那架势看起来是想给对面的乔敏行来上一勺。 两人的距离明明很近,黎逢却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一道声音像炸锅一样在耳边炸开。 “爬过来,小狗。” 黎逢猛地睁眼,睁眼的瞬间心率都朝着一百四去了,他差点一口气没倒过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趁他关机,脑子自己联想什么了?做梦就做梦,能不能有点逻辑?就那距离连一步路都没有,爬什么爬? 黎逢好不容易把气儿喘匀了,一看时间才六点,气得心跳又开始加速。 点开聊天框,黎逢眯着眼打字:我醒了。 乔敏行睡觉的时候手机一般静音,黎逢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连发十条“我醒了”,邪火才撒出去一半。 【领导】:语音 “我就昨天一天忘关静音,就让你抓到了是不是?” 乔敏行没睡醒,声音沙沙的,语速慢,尾音也拖着。就这么两句话,足足说了十秒。黎逢抓了抓耳朵,打字回:不好意思哈,你接着睡。 “你睡不着?想什么呢?” 【最硬的人】: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 【最硬的人】:你 “嗯?梦见我什么了还噩梦。” 黎逢又抓了抓耳朵。 【最硬的人】:这个不是很方便说 乔敏行低声笑了下,语音背景里有被子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方便是有多不方便?” 【最硬的人】:超不方便,特别不方便 “那我不打扰你?” 【最硬的人】:好的,再见。 太久没来公司坐班,黎逢工位上的绿植已经不再是最有生命力的那棵。 除了他那棵蔫头耷脑的花儿,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变化。姚晓阳低着头在啃包子,冯路路拿着张湿巾正在认真地擦他的键盘,老蒋还是穿着那件条纹polo衫,李浩一大早来就在睡觉。 黎逢放下电脑,接过姚晓阳从隔壁递来的包子鸡蛋,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乔敏行。 “换眼镜了逢儿?” 黎逢转过头面朝着姚晓阳,“怎么样?好看么?” “好看。你终于把那破眼镜扔了,看着就呆,桃花儿不往呆子头上落知道么。”姚晓阳凑过来,“你有新桃花儿了?” “我没。”黎逢说。 “不可能。”姚晓阳说,“这个是完完全全超出你审美水平的东西,肯定不是你自己买的。谁送的?” 乔敏行回信息过来,黎逢抬手拍在姚晓阳脸上,把人往旁边推了推,“你管呢。” “跟我还藏着掖着?” 【领导】:图片 中式早餐,摆了满满一桌。乔敏行的一只手入了镜,手指捏着一颗花纹非常均匀漂亮的茶叶蛋。 黎逢看了眼自己的俩包子俩白水煮蛋,打字回:退下吧。 【领导】:收到 黎逢乐了两声,旁边的姚晓阳不满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说话说话说话说话。” “乔敏行乔敏行乔敏行乔敏行。” 姚晓阳没劲地“哦”了一声,人都回工位了又站起来,整个上半身扒在挡板上,“明乔那个副总?!” “你怎么这么激动?”黎逢奇怪地看他一眼。 “他干嘛送你东西啊?” “我俩现在是朋友。” “你怎么能和敌人做朋友?!” “什么话?谁规定不能和敌人……呸,甲方做朋友。” 姚晓阳说:“他图啥?” “就非得图点啥?” “当然了!”姚晓阳提高音调。 “那你跟我做朋友你图啥?” “图你做饭好吃。” 黎逢把鸡蛋塞姚晓阳嘴里,“势利眼儿,别在这儿烦人了。” 乔敏行能图他什么,图他年轻有劲儿能陪着跑二十公里? 不像话。 准备好用的材料,黎逢周三出了趟差。 拿到批复,黎逢打车去了连阳高速四标的项目部。 把临时用地许可证和缴费通知单交给姓赵的,黎逢说:“按照规定,是需要缴纳过耕地占用税才能拿证。但特事特办,局里先批了,耕占税您这边及时交,交晚了会产生滞纳金。这个挺重要的,要是不交,后续可能会影响您这边取回保证金。” 姓赵的这回倒没说什么,接过许可证,还和黎逢道了声谢。 从项目部出来,黎逢突然想起乔敏行和他说过的话,又在微信上把刚刚和姓赵的说的那些以文字形式又发了一遍。 五标的临时用地也是黎逢负责的,两个项目部隔得不算远,他又去了趟五标,当面把耕占税的事儿说了一遍,在微信上发了一遍。 五标的对接人没四标那么难缠,很配合工作。黎逢一说,他那边问清楚情况后就说马上安排付款,项目款近期也会安排,让黎逢回去和负责商务的同事说一声,准备付款资料。 黎逢手上结束了两个项目,就没之前那么忙,晚上基本能按点下班。 这一周他和乔敏行没见过面,但常在微信上聊天。什么都聊,想到哪儿聊到哪儿。逮着个天气,俩人也能聊上半小时。不过朋友之间就是这样,他和别的朋友有事没事也会在微信上说两句,张口闭口儿子爹,和聊天气是相同性质不同表现形式的神经。 黎逢倒进沙发里,抱着手机继续回信息:怎么这个点儿了还开会? 【领导】:烦 【最硬的人】:别烦 【领导】:饿 【最硬的人】:别饿 【领导】:? 【最硬的人】:你正开着会,饿咋办啊? 乔敏行半天都没回。 黎逢问:给你叫个外卖? 【领导】:不 【最硬的人】:我给你送点儿? 乔敏行发过来一个地址。黎逢点开,风铃大道7号天鹅湾1栋。 饭不送公司送家里去啊?有这耽误的时间早吃饱了。 黎逢摇摇头,不懂。 第21章 little puppy 【领导】:帮你叫了车,到了之后在停车场入口等我 黎逢提着小饭兜等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乔敏行的车了。 车窗降下,乔敏行朝他勾了勾手指。 黎逢第一次看见乔敏行穿得这么板正。缎面的蓝色衬衫搭配同色系的深色西装外套,头发也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完整地露出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 扒着车窗看了他几秒,黎逢吹了个口哨,“帅哥!” 乔敏行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下,“要手机号么?” 黎逢乐了,“给一个吧。” 乔敏行把手机解了锁递给他,“打。” 黎逢很配合,拿着乔敏行的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十一位数字都没输完,拨号界面就自动显示了备注——littlepuppy。 “puppy是什么?” “狗。”乔敏行说。 黎逢瞪他:“怎么骂人!” “小狗。”乔敏行又说。 乔敏行话音刚落,黎逢脑子里就开始呜呜啦啦地放广播——爬过来,小狗。爬过来……小狗……小狗小狗小狗…… 小跑绕到副驾上了车,黎逢说:“快走吧!饭要凉了。” 乔敏行笑笑,看他坐好了,打了下方向盘拐进车库。 “要了手机号不够,还得跟着我回家是么?” 黎逢没心情继续跟他玩儿角色扮演,“cut,杀青,谢谢乔老师。”又转移话题,“我怕面会坨,就给你炒了俩菜。小河虾,茭白炒肉,蛋汤。” 第22章 “这么晚还从首都跑过来,辛苦了小黎。”乔敏行说。 黎逢听他说这个,那点尴尬就散没了。他哈哈笑了两声,“你咋这么损呢?从我家到这儿都不到二十公里。” “来一趟很容易么?” “反正不难。” 乔敏行把车停在车位上,转头看他,“那常来。” “你这人……我朋友想蹭我饭吃,都主动拎着菜上我家,你这怎么还让我送上门啊?” “我跟他们一样?” 小心眼儿病又犯了,黎逢说:“哪哪都不一样。送送送,我乐意送。” 乔敏行满意了,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下车,回家。” 乔敏行住35楼,二百七十度全景落地窗,不远处cbd的灯火辉煌,站在窗边就像把整座城市的心脏踩在脚下。一套很符合乔敏行身份背景的房子,不过装修风格和他本人给黎逢感觉不太像。 主色调是哑光黑,可茶几是一块异形的蓝色透光玻璃,两个单人沙发一红一浅蓝。黑色丝绒长沙发上随意丢着奶牛纹的抱枕,四处散落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彩色小摆件、绿植和鲜花。墙上的毛毡板上贴满了带有不同城市标签的冰箱贴和明信片。 很乱,但奇怪的好看。 餐桌都快赶上黎逢的床大了。他想到乔敏行去他家时,委委屈屈地和自己窝在茶几上吃饭,突然就觉得乔敏行实在是太随和,太懂得什么是尊重了。 尊重真实的关系,也尊重工作。破旧的小宾馆他不挑,不隔音的箱子房也能住,大锅饭可以吃,坐地板上吃饭也接受良好。完全有能力讲究的一个人,但也很会将就。 怎么形容呢?黎逢只能找到一个最朴素的形容词——好人。 黎逢瞎乐了会儿,走到餐桌边打开小饭兜。摸了摸保鲜盒,还热着。把饭菜摆好,看见乔敏行穿着家居服从房间里出来,他说:“快来吃饭。都几点了,再耽误会儿我看你得饿晕了。” 乔敏行走过来看了眼,“汤里怎么没放紫菜?” “你不是不吃紫菜吗?”黎逢问,“又吃了?” “我就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黎逢乐了,“紫菜不吃,海带不吃,所有豆制品都不吃。重油重盐不吃,太甜的不吃。还行,不算挑食。” 乔敏行坐下,拿起汤勺喝了口汤,“你这语气不像是觉得还行。” 黎逢笑得镜框都从鼻梁上滑下来了,他往上推了推,“我是真觉得还行,我见过比你更挑的。” “谁?”乔敏行抬眼看他,“有多挑?” “我弟。”黎逢正打算说赵晨雨那一长串儿避雷菜单,看了眼乔敏行脸上的表情又收回去了,“不记得他不吃什么了,反正从小到大就没好好吃过饭。” 乔敏行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等乔敏行吃完饭,已经快十一点了。 明天还得上班,黎逢说:“太晚了,我先走了哥。” 乔敏行正站在水池前洗碗,听见他说这个,转头看他:“住这儿?明天早上送你去公司。” “我什么都没带,不太方便。” “要带什么?洗漱用品家里有,衣服穿我的。” 黎逢抓了抓耳朵,“我那个……我不好意思。” “又不是没一起住过。哪件事儿让你不好意思了?” “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是没有。”洗好碗,乔敏行把它们放进消毒柜。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上的水,就进卧室去了。 黎逢伸着脑袋往走廊那边儿看,过了会儿,看见乔敏行抱着被子和四件套进了另外一个房间。 “小四眼儿,过来。” 黎逢走进房间,乔敏行正往床上铺床单。他帮着把床铺好,乔敏行又拿了衣服进来放在一边儿的小沙发上。 “裤子长就卷个边儿。”乔敏行丢桌上一个纸盒,“内裤,新的,可能有点大。” 黎逢捕捉到关键字,立刻回:“不可能。” 乔敏行的视线缓缓向下,停留在某个部位后停下,又挑了下眉。 黎逢感到被挑衅,但再过火的话他也说不出来了。这要是姚晓阳,他高低得喊句“脱了裤子比比”,可这是乔敏行,他就有点说不出口。 怎么就说不出口!大胆说! “我脱了咱俩比比。” 乔敏行盯着他,“你脱。” “我……”黎逢让他噎了下。 “脱。” 情绪丰富的黎逢又感到十分疑惑。 为什么每一个想象中和朋友正常的相处方式到了乔敏行这儿就全乱了套了?姚晓阳会是这个反应吗?就算不冲上来扒他裤子,也早就开始炫耀他那印着海绵宝宝的裤衩子了。 黎逢不嚣张了,他尴尬笑笑,“我说着玩呢,饶了我吧哥。” “不饶,脱。”乔敏行说。 黎逢声调提高,“哎!我脱不了!” 乔敏行朝他走过来,黎逢双手捂住前边,警惕地问:“干嘛?” 乔敏行走到他跟前,垂着眼睛看他,“报复我呢是不?不想住这儿就睡我那屋。” “我想住这儿,特别想。”黎逢说。 乔敏行在他脑门上重重弹了下,“小心眼儿,睡吧。” 还说上他小心眼儿了! 黎逢又觉得自己有什么事儿没琢磨明白了。 躺在过分柔软的床垫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到底为什么不能脱这个裤子。痛苦地睡着,痛苦地醒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一看,连片菜叶子都没。早饭没个着落,黎逢更痛苦了。 仔细地把冰箱翻了翻,翻出几颗鸡蛋,还有之前在酒吧送给乔敏行的香肠。黎逢煮了粥,煎了四个蛋,又蒸了半根肠。 正切着香肠,黎逢听见身后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他没回头,喊了句:“吃饭了哥!” 一双手从腰的两侧伸过来环住他,接着右侧肩膀沉了下。柔软的发丝扫着他的脸,带着热度的呼吸同时扑在他的颈后。 “不想吃,困……”乔敏行靠在他肩上说。 第22章 人应该正反两面都长屁股 单薄的家居服阻隔不了皮肤的温度,黎逢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切到手。 没事的,没事的。姚晓阳跟没长骨头似的天天往他和冯路路身上歪,他让乔敏行挂一下怎么了? “我可不管你困不困,早饭一定得吃。”黎逢说。 乔敏行下巴支在他的肩上,笑着说:“这么凶?” 乔敏行笑起来时胸腔产生的轻微震动从背后传来,黎逢觉得哪儿有点痒,感受了半天也没找对地方。他用力干咳了几声,“求求你了哥,快吃早饭吧。这样行吗?还凶吗?” 乔敏行一直在笑,黎逢痒得受不了,下意识地想用屁股撅开他。刚往后撅了一下,黎逢就立刻缩了回来。 人怎么就不能正反两面都长屁股! 黎逢没敢转头,斜着眼睛往旁边瞟。眼睛都还没转到地方,就听见乔敏行问他:“往哪儿蹭?” 黎逢尴尬笑笑,“我觉得……这个动作不能称之为蹭……” “那叫什么?” “意外撞击。” “比蹭好到哪儿了?” 黎逢说:“有意外俩字儿。” 看不见乔敏行脸上的表情,但黎逢感觉他应该挺无语,于是试图缓和气氛:“大清早这么精神啊哥。” “大清早不精神,那我是有病。” “哈哈。” 乔敏行松开他,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小四眼儿你有点轻重。”说完,转身往卧室去了。 笼罩着他的高温消失,可全身上下每个毛孔还在往外冒热气儿。冒得差不多了,他又打了个冷战。 龙潭虎穴,以后少来。 瘪着肚子等了半天,乔敏行才从卧室出来。黎逢看见他,有气无力地说:“快点吧哥,我要饿晕了。” 乔敏行把外套撂在沙发上,走到餐桌边坐下。 黎逢一口一个煎蛋,咽下去了问:“不是都洗漱过了吗?你干嘛去了去这么久?” 乔敏行正小口喝着粥,听见他问这个动作顿了下,“非要问这么清楚?” 黎逢正捧着碗,闻言把脸从碗后边儿挪出来,“嗯?” “y着出不了门。” 一口粥差点喷出来,黎逢赶紧咽了,“撤回撤回撤回,你也撤回。” 乔敏行看他一眼,“就这么点事儿还非要问明白。” 黎逢估摸着应该是早上时间太紧,乔敏行没发挥好,送他去公司的路上就一直臭着张脸。他也没敢说话,到地方了,龇着牙和人道别:“谢谢哥,拜拜,回见。” “过来。”乔敏行说。 黎逢靠过去,乔敏行帮他推了推眼镜,“这框戴着不舒服是不是?总看见你推眼镜。” 黎逢一愣,旋即回:“没,我有事儿没事儿就喜欢推两下,习惯了。” 乔敏行说:“舒服最重要,不合适就不戴。” 第23章 后车打了下喇叭,乔敏行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吧,晚上一起吃饭。” 目送乔敏行的车拐出停车场,黎逢才像火烧了屁股一样往楼里跑。 打卡时间八点二十九分,全勤保住了。 他今天穿的乔敏行的衣服,宽松的条纹t恤和牛仔裤。都坐下好几分钟了,他还能听见姚晓阳在隔壁“啧啧啧”。 黎逢小声问他:“你到底在啧啥?” “我也不知道我在啧啥,我就是想啧。”姚晓阳说,“有人夜不归宿,穿着一身名牌儿回来了。” 黎逢往他脑袋上狠狠拍了下,“我上你家住得少了?” “那不知道。”姚晓阳晃了晃脑袋。 “不知道拉倒。”黎逢让他说得心脏忽上忽下地飘,“你真烦人晓阳。” 惦记着晚上要和乔敏行一块儿吃饭,姚晓阳和冯路路约他下班去打球他没答应。但快五点钟的时候,乔敏行发了条信息过来说他临时有事,改天再约。 乔敏行这么大一个总,忙才是常态。黎逢表示理解,回了个:哦,好的。 晚上的时间空了出来,黎逢放下手机,对着隔壁说:“晓阳,晚上一起打球。” 先运动后吃饭,这是他们仨的习惯——越饿吃饭越香。 和往常一样,黎逢被虐得满场捡球。冯路路站在球网那边儿笑他,“黎工黎工,谁是儿子谁是爹?” 黎逢喝了口水,拿球拍指了指他。正准备上场继续受虐,放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看,是乔敏行。 “咋了哥?” 黎逢声音还有点喘,乔敏行停顿了两秒问他:“我电话打的不是时候?” “太是时候了。”黎逢放下球拍,对一旁的姚晓阳说,“我打个电话。” 姚晓阳贴着他的手机,一脸八卦,“谁啊?” “新欢。”黎逢说。 他这么一说,姚晓阳就知道是谁了,他几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拿着球拍扭头就走了。 “这么小的眼睛还能翻出白眼,太牛了晓阳。”黎逢冲他喊。 “滚啊!” 走到球场边上,黎逢对乔敏行说:“快被虐死了,你不打电话来,我还得再捡半个小时球。” “不是生我气了上球场上撒气呢吧?” “我怎么又生气了?我没……而且撒气我也不上这儿来,来这儿是纯纯找气受。” 乔敏行低低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黎逢把手机拿远了点儿,反手抓了抓耳朵,“笑什么啊?” “谁是新欢?”乔敏行问。 乔敏行和姚晓阳他们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黎逢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话他能和乔敏行说,但对姚晓阳他们说不出来。在他们面前,黎逢口无遮拦惯了,但面对乔敏行,有些玩笑话他也说不出口。 黎逢生硬地转移话题,“领导,打电话来有何指示?” 乔敏行不接他的话,又问一遍:“谁是新欢?” 黎逢有点无奈,“你呗。” 乔敏行笑了下,“那新欢约你夜爬云琅山去么?” 夜爬那不得一宿都没觉睡吗?迟疑了几秒,黎逢问:“就咱俩么?” “就咱俩。” 黎逢说:“去!” 乔敏行说:“十一点接你,等我电话。” 冯路路还算有良心,晚上请黎逢吃了顿烤肉。投黎逢所好,请他吃的自助。他直着进去,直着出来,姚晓阳看着他跟见了鬼一样,“你咋回事儿?” 黎逢问:“什么咋回事儿?” “你就吃这么点儿?让路路虐出毛病来了?” 黎逢扣着他的脸把他推到一边儿,“新欢约我晚上去爬山,吃太饱爬不动。” 冯路路指着他,“就指着你吃回本,你为了你的新欢这么辜负我。” 黎逢乐了,“新欢都来了,旧爱们自觉退下吧啊。” 乔敏行打电话过来说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黎逢刚洗完澡。他从冰箱里拿了几瓶水装进背包,踩着鞋就冲下了楼。 边跑边穿鞋,差点让块翘起来的石板绊倒摔个大马趴。 拐出小区门,黎逢就看见乔敏行的车了。他放缓速度,小跑上车,从包里取出瓶水,拧开瓶盖又合上放进乔敏行手边的杯架。 “辛苦了哥,又来一趟首都。” 乔敏行笑着回:“这么记仇呢小四眼儿。” 现在听乔敏行用这个语气叫他小四眼儿,黎逢就想起早上的事了。 “给我换个名儿吧哥!” 乔敏行看着他笑,“行。新欢?” 第23章 黎逢的出口 明明黎逢自己说得也挺坦然,但这词从乔敏行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黎逢拉上安全带,扬着声音说:“出发吧!” 乔敏行笑着看他一眼,“又接不上了?” 黎逢点头,“求你了哥,给个台阶下吧。” “我要不给呢?” “不给我就在上边儿待着。等会儿山上找个好地儿,我自己跳下来。” “你当着别人面都能这么叫我,我说一句就不行,什么道理?” “那不一样。你是你,别人是别人。” 乔敏行笑得眼底下的小纹儿又出现了,“别总这么哄我,哄得我分不清东西南北再给你带沟里去。” 黎逢嘿嘿地乐,“那我不哄了。咱们平平安安出门,平平安安回家。” “但也别真的不哄了。”乔敏行说,“我就是客气一下,你分分清楚。” 说是不给台阶,但这两句玩笑话下来黎逢也不尴尬了。不在房子里这种比较私密的场合待着的时候,乔敏行就特别会说话,从来不让他的话落在地上,他说什么乔敏行都能接住。 怎么在房间里就不行了呢?黎逢有点纳闷但也没敢问出来。 云琅山在荣市西北边,距离黎逢租住的小区大概二十多公里。晚上没车,走快速路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夏天还剩个小尾巴,来夜爬的人不少,乔敏行转半天才找到个停车位。 爬到顶估计要四五个小时。黎逢晚上打了三个小时的球,热完身,他抬头往山上看了眼,“哥,我估计要拖你后腿了。” 乔敏行踏上台阶,“拖吧,别把我裤子扯掉就行。” “好的!” 山里很安静,引路的小灯散发着昏黄的亮光,乔敏行在前面走,黎逢落后一步跟着。 乔敏行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速干长袖t恤,底下是条短裤。爬台阶的时候,黎逢看见他小腿上有颗新鲜的蚊子饼,随着肌肉线条上下起伏。 黎逢从包里拿出驱蚊水,对着他的小腿一通喷。 “呲呲呲。” 乔敏行转头,“干嘛呢?” “给你下药。”黎逢说,“山里蚊子又多又毒。你看着吧,等你下来,人都得让蚊子吸瘦一圈。” 乔敏行停下,等黎逢和他并排了,才继续往上走。 两人距离很近,动作大点儿胳膊就会撞上。乔敏行说:“你在我旁边待着,蚊子咬你就不咬我。” “那你算盘得空,我今天穿的长裤长袖。” 乔敏行“啧”一声,指挥黎逢把他全身上下都用驱蚊水喷了一遍。 “进山怎么还穿短裤啊?”黎逢边呲边问。 “帅。”乔敏行说。 喷了半瓶驱蚊水,呛得黎逢连打好几个喷嚏,“这黑灯瞎火,谁能看见你帅不帅啊?哥你包袱也太重了。” “你能看见吗?”乔敏行问。 “能。” 乔敏行转头往上走,“那不得了。” 黎逢跟上去,“给我看呢?那真是白瞎,我觉得你穿什么都挺帅。” 乔敏行个头高,肩宽腰细腿长皮肤白,就是穿得随便,往那一站也跟走秀似的。 黎逢想象了下乔敏行染个黄毛,穿上紧身裤豆豆鞋是什么样子。费了不少力气才把这画面在脑子构建出来,黎逢把他的脸往上一安,得出结论:就算是穿豆豆鞋,那乔敏行也是最帅的黄毛。 乔敏行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想什么呢?乐成这样。” 黎逢回过神,笑着说了句:“就是跟你出来玩觉得开心。” 前两个小时,黎逢还能轻松地和乔敏行聊天。到后面腿都在抖,他扶着栏杆,在石头上坐下,冲乔敏行摆了摆手,“哥,我得歇会儿。” “今天打了多久的球?”乔敏行问。 “三个小时。” 乔敏行皱了下眉,“还干别的了没?” “没。” 乔敏行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 黎逢赶紧接了一句,“我歇会儿就行了,日出前咱肯定能到。” 乔敏行从包里拿出袋牛肉干递给他,又翻出瓶电解质水,拧开了放他旁边的地上,“觉得累可以拒绝。上回我和你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往心里记。” “我记了。”黎逢说,“是有点累,可我就想来爬山,真的。” 第24章 乔敏行没再说什么,但后半程速度放得很慢,走一会儿就歇歇。不过两人出发得早,到山顶了天还黑着。 山顶平台上稀稀拉拉坐了一片人,乔敏行带黎逢找了块没人的地方。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黎逢伸了个懒腰,“有点困了。” 山上温度低,这会儿估计只有十来度。乔敏行从包里翻出件外套给他,“困了就睡会儿。” 刚运动完身体还热着,黎逢没穿,把外套搭在腿上。 “不想睡。”黎逢说,“我有点激动。” 乔敏行笑了下,“看日出激动什么?” “就是……”黎逢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一宿不睡就为了看个日出这事儿,对我来说挺疯狂的。我懂点事儿的时候,心态就已经像个老头儿了,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干过。”说完,又补充,“跟你一比,我更像三十多。” “啧。”乔敏行双手向后拄着石头,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你这两句话前后有关联么?” “嗯?” “三十多就像老头儿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黎逢笑了,“真不是。” 乔敏行拍了下他的脑袋,“早知道跟你说我二十二了。” 风里有低低的人语和虫鸣,黎逢翘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脚边的石头,“你说你二十二我也信,腿脚利索得完全不像三十多岁的人。” 乔敏行没说话。 黎逢扶了扶眼镜,凑近了问:“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我三十二让你说得像八十二。” “谁家八十二岁老头儿夜爬云琅山啊?” 乔敏行把黎逢脖子一揽,“再说一个字我就收拾你。” “哎错了错了。”黎逢求饶,“对不起哥,我再不说了。” 道了歉也没把乔敏行哄好,黎逢捏着声音叫了声好哥哥,说:“我真错了。” 乔敏行这才放开他。 两人沉默着看了会儿星星,乔敏行的声音裹在风里不太清晰地传进黎逢的耳中。 “擅长压抑自己的人总会有另外的出口,有人私生活混乱,有人酗酒,有人喜欢挑战极限。你呢黎逢?你的出口在什么地方?” 黎逢有一小段时间没说话,等到天边出现第一抹薄红,他才轻声说:“我没有。” 黎逢长这么大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日出,时间缓慢地从云里流过,深一层浅一层的金色在天边铺开,靛蓝色的光线从黑色的树影中穿过,落在两人身上。 “漂亮吗?”乔敏行问。 “漂亮。” “开心吗?” “开心。” “只是看场日出……”乔敏行用手指在面前比了个框,“从这里边儿走出来其实不难对吧?” 黎逢拿出手机,对着日出录了个小视频,他说:“有点儿难,我腿还在抖,睡一觉起来肯定半残。” 慢慢转着镜头,乔敏行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的身后是天亮之前的昏暗,眼中却盛着日出的第一缕霞光。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黎逢仿佛从那些金色的光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黎逢,你长大了。别让自己一直困在童年的屋檐下。” 乔敏行的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黎逢注视着屏幕里他嘴角温温柔柔的笑,突然听见胸腔里清晰的心跳声。 第24章 都是男的,看看怎么了 八点过,两人乘坐索道下山。 上车的时候,黎逢腿软得差点跪地上,乔敏行拉了他一把,“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下午再去北州。” 黎逢费了点劲才爬上车,“不太行。明天我得和同事一块儿去趟指挥部问问林地的情况。如果真的要进行违法处理,耽误的时间太久了。” 乔敏行说:“指挥部还没通知你么?” “嗯?” “违法砍伐暂时先不管,手续正常办。” 乔敏行绕到另一侧上了车,黎逢拉上安全带,转头问他:“指挥部协调的?” “指挥部没出面。”乔敏行说。 黎逢惊讶地看着他,“那你怎么做到的啊?” 乔敏行挑了下眉,“林业听谁的就找谁。费了点劲儿,但不算太麻烦。” 黎逢当时给的那个建议,乔敏行还是听进去了。四个标段就一标涉及了违法用林,如果按正常流程推,一标可能会是最后一个完成手续的。 但指挥部没出面就能让林业妥协,只能证明明乔在省内的关系网铺得够广够深。黎逢适时拍了个小马屁,“没通过指挥部这事儿都能让你办下来,哥你真牛。” 乔敏行笑笑,“小黎教得好。” 黎逢也跟着笑,“臊我呢是不?我就是个大头兵,往上面使劲儿我哪能帮上忙。” “那也得找对方向才能使劲儿。”乔敏行说,“小黎的好,我记住了。” 黎逢觉得自己没做什么,让乔敏行这么一说,他就有点不好意思。扶了扶眼镜,又锤了几下腿,最后把脸贴车窗上降温。 拐过一个路口,乔敏行又说:“这是明乔的选择,和木方没关系。” 乔敏行这话的意思是北州林业科为此承受的压力和责任,是明乔带来的,而非木方。把黎逢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木方在林业科那儿就是踏实做事的第三方公司,即便林业科连带着看黎逢也不顺眼,但不会过分为难。 黎逢懂乔敏行的用意,他点点头,“谢谢哥。” “你谢什么?”乔敏行说,“为我做了超出你责任范围之外的事,是我要谢谢你。” “那我不是分不清么?”黎逢笑了下,“分不清工作和个人感情。” 等红灯的间隙,乔敏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分不清就对了。” 确实已经没办法把乔敏行单纯地当做甲方看待。乔敏行给他的感觉很特殊,很陌生,和朋友不一样。但具体是什么,黎逢说不清楚。 周一早上十点多,黎逢在自规局门口下了车。他把两大盒牛肉干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副驾上,“哥,这个你回去了放冰箱。” 乔敏行探着上半身过来看了眼,“什么?” “牛肉干。昨天不是说想吃吗?” 乔敏行看着他笑了下,“拿我的话这么当回事儿?” 黎逢嘿嘿地乐,“拍领导马屁,应该的。” 拍完乔敏行的马屁,黎逢又去拍局里经办人的马屁。办事的梁姐让他哄得冲他连连摆手,“行了,方案我先审,审完了有问题微信跟你说。其他几个标段的方案还没送来啊?到时候得一块儿出审查意见,你让他们抓点紧。” 老蒋在群里发了进度统计表,黎逢点进去看了眼,其他三个标段的方案还在编,四标要改用地红线,红线不定下来,方案出不了。 他刚和老蒋汇报完,乔敏行就打电话过来了,问他怎么还没忙完,几点回去。 黎逢还得去趟指挥部,他估算了下时间说:“我只能坐最后一趟班车了,到项目部估计得七八点。” “项目部还空着辆车,下次再去办事就上综合办领钥匙。别一去北州晚上就让我一个人吃饭了。”顿了顿,乔敏行又说,“怎么指挥部姓陈那老头儿是不会用智能机么?有事儿非得让人当面去和他说。” 黎逢让他幽怨的语气逗得直乐,“人家那么大一个领导,这是态度问题。” “不管。” 黎逢说:“好好好,我尽量早点赶回去行不?” 紧赶慢赶回到项目部已经七点半,黎逢去食堂转了一圈,没剩什么菜。乔敏行在门口看见他,问:“回来了怎么不汇报?” 黎逢说:“你不在这儿截着我,我马上就找你去了。” “这个点儿还往食堂跑,喝菜汤吗?” “我看有没有好心人能给我剩一口。” 乔敏行指了指自己,“好心人在这儿。” 黎逢笑了,“剩了什么啊?” 跟着乔敏行去了房间,桌上放着一份凉菜,还有俩卷饼。黎逢确实饿了,狼吞虎咽吃完,一转头,看见乔敏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怎么了?”黎逢问。 乔敏行抬手抹去他嘴角的一小块饼渣,黎逢立刻“哎”了声,“是不是打算说我了?我可没让你用手擦。” “你……” 黎逢捂住乔敏行的嘴,“别说,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呼吸的温度烫着黎逢掌心的每一条纹路,两人的视线在很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黎逢像被烫着似的收回手,声音有点虚,“哈哈你还是说吧。” 乔敏行刚要开口,突然站起身往卫生间走,“黎逢你手上有油还摸我脸。” 一听这话,黎逢也顾不上什么心律失常了。他跟过去,挤了一泵洗手液,用旁边淋雨喷头里的水洗了手,边洗边乐,“至于吗哥?你都快把脸洗脱皮儿了。” 水龙头的水开到最大,水溅得到处都是,乔敏行湿了的t恤紧紧贴在皮肤上,能看见清晰的肌肉轮廓。 第25章 黎逢还没来得及挪开视线,乔敏行就把t恤脱了扔进卫生间的脏衣篮里。 这下不看也得看了。 那就看看,都是男的,看看怎么了。 不错。黎逢评价。 不是在健身房精心雕琢出来的肌肉,乔敏行就是单纯喜欢运动,线条很漂亮。 天天这么晒着,乔敏行也没黑多少。腕上那串紫色透光的珠子压在皮肤上,传递出来的某种意味,黎逢都没敢多想。 这得亏他是个男的。 乔敏行从衣柜里拿出件短袖,拿出来了也不穿,往床上一丢。人又从黎逢面前晃过去,从桌上拿了瓶水喝了几口。 黎逢盯着乔敏行看了半天,刷地一下把t恤脱了,目不斜视地走到他旁边,也拿了瓶水。 显摆什么呀? 谁没点儿肌肉了? 乔敏行转头看着他,“你干什么?” “我热。”黎逢说。 乔敏行说:“空调开的二十二度。” “那我也热。”黎逢又说。 “你有两个腰窝。”乔敏行说。 黎逢火速走到椅子前,把t恤重新套上了,“你怎么往人腰上看?” 乔敏行倚着桌沿笑他,“不让我看,你脱什么?” “那你脱什么?” 乔敏行说:“让你看。我洗个脸你一直盯着,隔着衣服能看见什么?看完了,过瘾没?” 第25章 哥教得好 这里的气温比市里稍低一点,黎逢晚上穿着t恤出去晃一圈甚至会觉得有点冷,但这屋开着冷气,不知道为什么空气还是烫的。 黎逢转过身把垃圾丢进垃圾桶,又抽了张湿巾擦桌子。 旁边的乔敏行还在笑,“不看了?那我可穿衣服了。” 黎逢低着头,“快穿吧!再给你冻感冒了。” 衣料摩擦的轻微声响停下,黎逢快速往旁边瞥了眼,确认乔敏行把那两点儿粉收起来了,他才转过头,“哥我发现你有时候挺闷骚的。在外边也是很正经一人,怎么私下里这个样儿啊?” “不闷着来你受不了。” 黎逢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现在我就已经受不了了。你再明着来,我一准儿得吓晕。” 乔敏行笑了几声,“行,那我调整调整。” “也不用。”黎逢说,“你就这样吧。你都不让我忍,我也没让你忍着的道理。能不能接受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这不你教我的吗?” 乔敏行看着他,“接受不了?” “也没……”黎逢说,“就是……让我看看胸肌背肌腹肌,我给你来句这个,你受得了么?” “受得了。还看么?脱个衣服的事儿。” 乔敏行说着就去掀他的t恤下摆,黎逢赶紧伸手拽住了,“收了神通吧哥!咱俩没事儿干在这儿穿穿脱脱的,干嘛啊?” 乔敏行看着他笑,“都脱了不穿也行。” “行什么行!” 老蒋的吐沫星子差点从听筒里喷出来,黎逢赶紧把手机拿远了点。都快拿出去一米了,老蒋的大嗓门听着还跟外放似的。 “我跟你说了让你提前对接好局里,你给我脚踩西瓜皮,滑到哪算哪。一标还没说什么,二标三标电话都打到周总那儿了。等局里再审再出意见再修改,至少要耽误两个星期。知道人三标怎么说么?设备和人员一天一万多,再出这种问题这个钱就要我们出!黎逢!打起精神!业绩考核你还想不想要a了!” 四个标段的施工便道都涉及到了永久基本农田,按照要求,需要单独编制不可避让论证方案。一标的临时用地启动得最早,因此整个潍水高速临时用地的前期对接都是由黎逢负责的。 最初和局里的经办人对接时,对方明确表示不可避让论证方案和复垦方案单独编制,单独评审。但早上黎逢接到通知,说局里有了新要求,需要把基本农田不可避让部分的内容和复垦方案合并形成综合论证报告,以节省审查时间。 对以后开展的项目来说,确实节省时间。但对潍水高速来说,基于方案已经全部编制完成的情况下,这就相当于半个返工。 在和老蒋汇报情况之前,黎逢先给负责临时用地审查的胡科去了个电话,询问潍水高速能否按照旧要求来。胡科跟他说不行,新规从1号开始,潍水高速正好卡在这儿,没办法。 其实合并方案用不了多长时间,编方案的同事半天就能搞定,问题的关键在附件材料的盖章。附件得重新出,章也要重新盖,施工单位公司内部的还好说,村里和镇上的章盖起来比较麻烦。 照平时,不管是不是黎逢的问题,结果摆在这儿,他就闷不吭声地认了。但乔敏行这会儿在他边儿上,他抿了抿嘴唇,对老蒋说:“胡科之前给我发过一个材料清单,不可避让论证报告和土地复垦方案并列,明确了是两本方案。现在是市局有了新要求,这个情况得和施工单位说清楚,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 “你还跟我犟?还教上周总做事儿了?操心操心你自己!”老蒋的声音低下来,“不管我们有什么内情外因,甲方只看结果,懂吗?” “那你呢老大?你也只看结果吗?” 黎逢一向温吞,这还是第一回把老蒋堵得说不出话。沉默几秒,老蒋说:“你去市局把综合论证报告的编制要求确认一遍,别再有其他问题了。”说完都没等黎逢回一句,就挂了电话。 “这谁?”乔敏行皱着眉问。 “我组长,第一次在北州开汇报会,我俩一块儿去的。” 乔敏行拿起手机,“我要给你们周总打电话告状。” “哎……”黎逢拦了下,把他手机拿走放在桌上,“哪有状给你告啊?” “别欺负我们小黎。” 黎逢笑了,“这哪算得上欺负,就是做事风格问题。” “四五十了还只是个组长,做事风格确实有问题。”乔敏行语气淡淡道。 黎逢一愣,笑着回:“他看着有那么老么?跟你差不多大。”说完,又补了句,“年龄差不多,别的差多了。” 乔敏行看着不那么生气了,他问:“这事儿很严重吗?” “附件材料需要重新盖章,得耽误几天。” 乔敏行拿起手机给杨曦打了个电话,电话打完,他对黎逢说:“我和杨曦说过了,公司里的几个材料你直接发给我,剩下的给杨曦,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黎逢定定看他几秒,笑着说:“希望我以后都遇到你这样的甲方。” 乔敏行抬手在他下巴上刮了下,“遇不着,就这一个。” 这话黎逢很同意,确实很难再遇到和乔敏行一样好的人了。 “是是是,也不知道我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遇上你呢。” 还有十分钟,村西广场那趟班车就发车了。黎逢把电脑装包里,对乔敏行说:“哥,中午不能陪你吃饭了,我得去趟北州。” 乔敏行轻轻皱了下眉,“烦。” “别烦。” 乔敏行不说话。 黎逢把包背上,转头看着他,“我有事儿呢,晚上肯定陪你一起吃饭。” 乔敏行点点头,“别坐公交车了,去综合办拿钥匙,我和小李说过了。” “不……”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黎逢笑着说行。 快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乔敏行叫住了他。 黎逢回过头,“怎么了?” 乔敏行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做得很好,小黎。” 黎逢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停顿数秒后他笑着回:“哥教得好。” 等黎逢出去了,乔敏行拿起手机给木方的周总打了个电话。 寒暄两句,乔敏行说:“有个事儿想请周总帮帮忙。” 周总一听这话立刻道:“您说。” “负责一标临时用地的黎逢是我家里的一个弟弟,麻烦周总帮忙关照关照。他要强,不让说,但我也不想看他在外边儿受太多委屈。” 周总从没听说过黎逢和明乔还有这层关系。而且乔敏行这话像是在说黎逢已经受了委屈,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哎哟,这我之前真不知道。乔总放心,谈不上帮忙,小事儿。” 乔敏行“嗯”了声,“我承周总的情。明乔在省内项目数量还算可观,以后有的是合作机会。” 周总客气了几句,要挂电话的时候,乔敏行叮嘱了一句:“周总也不用太刻意,该怎么就怎么,公平公正就行。不然他回家又和我闹脾气。” “他是脾气大。” 黎逢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骂了我一通。我这回跟他呛了,不知道会不会给我穿小鞋。嗯……没事儿。反正我晚上也不会少吃一口饭。哈哈,你别逗了,快点把初审意见发我吧晓阳。” 之前局里出的审查意见算是白费。黎逢整个下午都在局里。和姚晓阳打完电话,他又给另一个同事打了一个,让他们把初审意见一块儿发来。 第26章 快到下班点,同事发来了四个标段合并好的方案,黎逢一路狂奔到旁边的打印店,打印胶装好又送回梁姐办公室。 “姐,附件材料正在重新盖章,您先看文本行吗?” “行,你放这儿吧。下周三之前,我把审查意见给你出了。” 黎逢点点头,“姐,这个真着急,麻烦了。” 梁姐拎着小包往外走,“哪个项目不急,那不得挨个来么?” 为了弥补方案再审的时间,黎逢每天都到梁姐办公室报到,奶茶蛋糕咖啡换着花样地带,也不多说话,就找张空办公桌坐着。梁姐拿了饭卡丢他桌上,“中午去食堂吃吧。你干嘛啊这是?监工呢?” “谢谢姐。”黎逢说,“在项目部总挨骂。姐你发发善心,让我在你这儿躲两天。你不用管我,按你的时间来就行。” 说是一周内能出意见,周一就审完了。黎逢看了眼修改意见,又转发到项目群。 “发你了。”梁姐说,“别在我这儿杵着,看着烦。” 黎逢双手合十,“好姐姐,救命恩人,等方案上完会,我请你吃饭。” 梁姐笑着冲他摆手,“行了,走吧。” 附件材料一周内也重新盖好了章,由于方案合并耽误的时间,黎逢尽量压缩到了一周之内。其他标段还在盖章,但修改方案再审查也需要时间,对项目进程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老蒋没再说什么,和黎逢通电话时,也比之前客气很多。 这应该算是一个小进步。黎逢想。 一直以来,他常常担忧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希望能做个十全十美的好人。可十全十美意味着虚假,意味着超出极限的忍耐。乔敏行不是第一个戳破他的虚假的人,但那句“别一直困在童年的屋檐下”却让他第一次触摸到疲惫不堪的自己。 乔敏行是对的,天确实塌不下来。 乔敏行……黎逢的心脏突然被一片轻柔的羽毛扫过。 第26章 又新又好的人 连着下了几场雨,黎逢就从衬衫换成了厚外套。 他甩了甩雨伞上的水,看见杨曦端着茶杯从办公室出来,笑着和他说了句:“杨总,市局同意用保函了,等会儿我把三方监管协议发给你。” “好。”杨曦看他手里还抱着材料,帮他接了下,“费不少功夫吧?前几天总见你往北州跑。” “应该的。”黎逢把伞放在门口,转头问他,“临时用地合同签得怎么样了?” “谈着呢,费劲。” “正常,遇上钱的事儿老百姓都比较慎重。” “慎重这词儿用得太好了。”杨曦笑了下,“你忙,我把材料给你放桌上了啊。” “好,谢谢。” 一标的施工便道已经没有什么障碍,林地也推得很顺,老蒋就给黎逢又安排了三个项目。两个是江市的高速公路临时用地,还有一个是明乔承建的商业地块的临时用地。 明乔的这个新项目在荣市,还不着急推,黎逢这段时间就总在江市和北州两个地方来回地跑。幸好乔敏行假公济私给他安排了辆车,不然只是交通上的不便就能把他折腾个半死。 似乎乔敏行出现后,他的工作就变得顺利起来。这三个新项目,老蒋没再提过让他带着李浩做,甚至问过他的意见才把项目放在他这儿。这让黎逢不得不怀疑老蒋是资深抖m,捧着顺着不行,就喜欢别人冲他甩脸子。 黎逢今天还是去的江市。 他从背包里小心地取出个塑料袋放在一边儿,低头在包里翻鼠标。小张突然探了个脑袋过来,“好香,这是什么?” “豆皮儿。”黎逢说,“江市有个开了好几十年的卤菜店,这个是招牌。” 小张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黎逢说给他尝尝,但乔敏行爱吃这个,黎逢装没看见,又把豆皮给塞包里去了。 “噢。”小张悻悻然走开。 黎逢看了眼他的背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乔敏行护食,他要是知道给他带的豆皮儿先让小张吃了一口,一准儿得发脾气。黎逢只能先不好意思着,等下回再去江市,帮小张也带一份。 有车方便很多,能当天从江市回来,黎逢肯定不留到第二天。每次回来总要给乔敏行带点什么。吃的喝的,冰箱贴明信片,鸡零狗碎什么都有。 时刻把领导放心上,年底奖金存卡上。乔敏行提到后面还有一个批次,等确定了会继续委托给木方。 黎逢双手合十,“哥,我替我们老板谢谢你。” “谢你自己。”乔敏行指了指桌上的卤豆皮儿和面条,“我就让你这个收买了。” “那你要求也太低了。” “以后有要求你的时候,先欠着。” “行。”黎逢和他开玩笑,“用写个欠条吗?” “用。” 黎逢愣了下,“真写啊?” “写。” 黎逢花了两分钟,给乔敏行写了个电子欠条。挺正式,连身份证号都写上了。承诺以后无条件答应乔敏行的任何一个要求,违法犯罪,违背社会公德的事除外。 乔敏行看了眼黎逢发来的信息,说:“以后别不认。” 黎逢笑着回:“我不是那种人。” 这周黎逢打算回趟荣市,本来要和乔敏行一块儿走。但乔敏行临时有事,周五一大早就先走了。 黎逢从北州返回项目部已经下午三点多,他把材料放杨曦桌上,就去了综合办还车钥匙。签字的时候,小李小声和他说:“黎工,有个事儿我想问问你。” 小姑娘爱说爱笑,黎逢每回过来,都要拉着他聊上半天。他看小李神神秘秘,于是也压低了声音道:“请问。” “你是单身吗?” 黎逢没防备她突然问出这么个问题,愣了两秒才回答:“是。” 小李从抽屉里翻出两颗太妃糖递给他,“你怎么不谈对象呢?” “想谈,就是没遇见合适的。” “理解。毕业了圈子就窄了,工作上遇见的除了傻叉还是傻叉,很难认识又新又好的人对不?” 黎逢点头,又摇头,“不全是傻叉,也有好人。” “遇见好人的概率百分之零点零零一吧。”小李双手拄着办公桌,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额……”这个不太好说。黎逢仔细想了想,回她:“高的,白的,好看的。” “性格呢?”小李继续问。 “稳重点的。”黎逢说。 小李点开手机屏幕,从相册里翻出张照片。 “我表哥,外科大夫,今年三十一岁,身高一米八五。条件好,性格也好。除了不太白,完全符合你对高的,好看的,稳重点儿的要求。” “啊?”黎逢一脑门问号,“你表……哥?” 小李点头,“他太忙了,完全没时间找对象,我觉得你们俩挺搭。怎么样?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成了当然好,不成就当交个朋友了。” 黎逢懵了,“我不……”话没说完,他突然想到之前他骗倪跃说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剩下的话又收了回去,“你听说了?” 小李皱着眉,“你别太在意他们说的话,这儿哪有一个好人。” 他们。 黎逢手里的糖纸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乔敏行说得对,他确实缺心眼儿。什么都往外说,说就说了甚至还愿意相信倪跃会帮他保密。 尽管他并不是同性恋,可背后的指点、嘲弄和评价却真实存在。前段时间他感受到的那些异样目光并不是他的错觉。 黎逢从小就生活在那些粘稠的目光里,生活在小心翼翼的,超出正常界限的关切和同情里。这件事已经发生很久,可相似的情绪记忆却从遥远的过去追来。 黎逢的心脏怦怦乱跳,窗外有人走过,他转头看了眼,又转回来。 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小李轻轻拍拍他的手臂,“知道前段时间乔总把姓倪的一脚跺泥坑里的事儿吗?” 黎逢慢吞吞回答:“知道。听说是项目上出了点儿问题。” “哪儿啊?是因为姓倪的乱说,说到了乔总头上。” “说乔总……什么了?” “说他和你走得近,什么什么的。不过很奇怪,之前他们也没少乱说乔总的私事,他都不在意也没搭理,就这回……”小李手肘拄着桌面,“我觉得他是在找借口帮你出气。” “哎黎工……我表哥!微信!” 小李的声音被关在门后,黎逢沿着走廊快步往另一头走。路上遇见小张,小张叫住他:“黎工,你今天是不是回荣市啊?” 黎逢躲避着小张的目光,说是,“我有急事儿,先走了。” 回到宿舍,黎逢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吐出口气。 他很不舒服。特别不舒服。 收拾完行李,黎逢坐班车离开了项目部。 快到家时,他叫了份糖芋苗的外卖,进门正好吃上。吃完洗了澡,他和乔敏行说了声到家了,就关上手机躲进了被子里。 第27章 糖芋苗很甜,但现在的心情实在糟糕,所以他还需要再睡一觉。 在床上反复烙饼,饼都糊锅了黎逢才睡着。一睁眼,已经下午两点钟。他打开手机,没管工作上的信息,直接点开了和乔敏行的聊天框。 【领导】:吃饭了吗? 【领导】:饿 【领导】:要见面吗? 【领导】:睡了? 最后一条信息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三十分,乔敏行说晚安。 乔敏行为什么没告诉他那场冲突的真实原因,黎逢随便一想就明白了。 顾及他的自尊心,顾及这个那个。 等等……黎逢猛地坐起来。 乔敏行不会真以为他是个同性恋吧? 第27章 在我手心里,他跑不了 乔敏行没问过,显然是误会了。可乔敏行知道他是“同性恋”,却不提,没疏远,只能证明乔敏行不在乎。 不在乎他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乔敏行看见的是他,不是某个标签。 黎逢眼睛一热。 他这是走了什么运啊?竟然会遇见乔敏行这样的人。 感慨了半天,黎逢掀开被子下了床。十一月底了,屋里比外边儿冷。他从衣柜里翻出件卫衣套上,哆哆嗦嗦地进了浴室。 没一会儿,又像被狗撵了哆哆嗦嗦地跑出来。 “呃啊!”黎逢哀嚎着钻进被子里。 乔敏行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还跟他开斑点狗的玩笑!直男怎么这么没轻重啊! 这误会可太大了,黎逢立刻拿起手机给乔敏行发了条信息。 【最硬的人】:哥,我醒了/哭 【领导】:怎么不直接把今天睡过去? 【最硬的人】:别生气,我请你吃饭行不? 乔敏行好几分钟都没理他,黎逢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去:哥,我有话想和你说。 乔敏行的信息同时回过来。 【领导】:我今天过生日 【领导】:说什么? 黎逢一惊,赶紧打了通电话过去,“生日快乐。生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昨天想告诉你,你不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么?” “那你今天过生日,昨天才通知我也不对啊。” “怎么不对了?” “得给我时间准备礼物吧。” 乔敏行说:“买爪香蕉意思意思得了。” 爪。 黎逢笑出声,“你这什么量词?一爪香蕉。” 乔敏行也笑了,“挺生动形象的吧。”又问他,“要和我说什么?” 乔敏行过生日呢,他这会儿来句哥你误会了我不是同性恋,也不合适。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话想当面和乔敏行说。 “可以见面说吗?” “可以。”乔敏行说,“晚上和朋友一块儿吃饭,你过来?” “有点来不及,这会儿都三点了。” 乔敏行“嗯”了声,又问,“你要和我说的话我听了能高兴么?” 黎逢想了想,“应该能。” 乔敏行笑了下,“那你直接去家里,等会儿我把密码发给你。” “谁啊?让谁去家里?” 乔敏行瞥秦弋阳一眼,把家里的密码发给了黎逢。又走到露台上给物业管家打了通电话,再一转头,看见秦弋阳还跟在他后边儿。 秦弋阳递给他一杯酒,“我说寿星今天怎么一直臭着张脸,原来是因为这个。” “哪个?” “还能是哪个?没等着想听的那句生日快乐呗。” “别在这儿烦人。” “我就爱烦点儿人。今天不带出来让我们见见还给藏家里去了,晚上我要跟你走。” “这一天都搭给你们了还不够,晚上那点儿时间也不放过我?” 秦弋阳笑得杯子里的酒都洒出来了,“那你跟我聊聊。藏着掖着不说,没信心啊?” “跟你聊不着。” “聊得着。怎么就聊不着了?聊聊呗聊聊呗。”秦弋阳边说边往乔敏行身上撞,乔敏行让他烦得受不了,于是说:“在我手心里,跑不了。他脸皮儿薄,回头再说。” “脸皮儿薄,小孩儿啊?” 乔敏行想起黎逢总是一脑门儿问号的傻样儿,笑笑说:“二十五。” 秦弋阳搭着他的肩,“你真禽兽。” 乔敏行斜他一眼,“大七岁不是十七岁,禽兽到哪儿了?” “谁知道你在哪儿禽兽啊?” 越说越没边儿,乔敏行把酒杯往他怀里一推,绕过他就进了包间。 生日过了那么多个,对乔敏行来说已经不值得期待。每年闹腾一次的生日聚会无非是提醒他,年岁又长。但今年不一样。 乔敏行想知道,黎逢要和他说什么。 心里有答案,但他得亲口听黎逢把答案说出来。 饭吃得闹哄哄的,快十一点的时候,乔敏行收到了黎逢的信息。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转头对另一个朋友说:“帮帮忙段老板,我得走了。” “这么着急?” “着急。”乔敏行笑笑。 饭桌上都是比较亲近的朋友,也都喝了酒,要是知道他要先走,不知道得拉着他发多久的酒疯。 耽误事儿。 “走吧,这儿我和弋阳帮你看着。” “谢了,回头联系。” 代驾停好车,乔敏行接过车钥匙上了楼。 电梯门一打开,乔敏行就看见黎逢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个印着小熊脑袋的小饭兜儿,右手提着一个蛋糕。 这两天降温,黎逢穿了件厚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着上半张脸。看见他出来,黎逢眼睛亮了下,“我看电梯从负一楼上来,想着就是你。” “不是给你密码了,怎么不先进去?” 乔敏行用人脸识别解了锁,黎逢跟在他身后进来,“我刚到。你要是没从这趟电梯里出来,我就进去了。” 从鞋柜里翻出上回黎逢穿过的拖鞋,乔敏行转头问他,“拿的什么?” “面。太久了,可能都坨了。”黎逢进了门,奔着岛台就去了。他把饭兜放台面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桶。 “上回那俩饭盒你就没还我,今天我得都带走。不然你下次再让我送饭,我连装饭的工具都没有。” 乔敏行拿了双筷子递给他,“不还。下回别送饭过来,就在这儿做。” “哥你真的越来越过分了。” “不愿意?” “今天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过生日呢。” “过了十二点我不生日了,提要求还能答应吗?” 黎逢抬头看他一眼,笑着说:“能。” 小心翼翼地把面倒进汤里,轻轻搅拌了两下。等面条散开了,黎逢又拿了个一次性的小盒出来,撒了点香菜进去。 “ok!长寿面!” 黎逢把面往乔敏行跟前推了推,双肘拄着岛台笑着说:“哥,祝你长命百岁。” 乔敏行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问他吃饭了没。 “吃了。一整根面条太难搓了,中间搓坏了两根,我就自己吃了。”黎逢说,“要不你先热个身?长寿面不能咬断,你得一口气儿把它吃完。” 乔敏行低头看了眼桶里的面条,笑着问他:“故意的是不是?” “哎……我没掌握好量,想着得让你吃饱呢。” 乔敏行拖了把椅子过来,撸起卫衣袖子,又把卫衣兜帽上的两根绳打了个结塞进领口。做好准备工作,他拿起筷子,“幸好我晚上没多吃,不然三十三岁第一天我就得让你撂在这儿。” 黎逢哈哈笑着,“那你得加加油,我还给你卧了俩蛋。” 乔敏行吃饭慢,黎逢就坐对面看着他。 两人一起吃了很多顿饭,黎逢总是先吃完。吃完了就坐着等,但那种感觉和今天又不一样。 每次乔敏行吃他做的饭就这样,很慢也很认真。其实他知道乔敏行饭量一般,但总控制不好量,这儿加一点儿,那儿加一点,最后端出来一大碗。可不论碗里有多少,乔敏行总能吃完。 来的路上打好的腹稿被某种情绪全烧成了灰,他又被另外一种情绪往前推。 “哥,认识你太好了。” 面没吃完,乔敏行说不了话,只眨了眨了眼睛。 黎逢接着说:“你上回动手打人是因为我对不?今天从睁开眼我就一直在想,你怎么这么好啊?怎么就我这么幸运?我……” 黎逢鼻子有点酸,剩下的话说不出来了。 最后一口面吃完,乔敏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唇角,又拿起岛台上昨晚剩下的半瓶苏玳倒了半杯。 焦糖布丁混合着洋槐蜜的温暖甜味,很适合今晚。 乔敏行抿了口酒,看着黎逢的眼睛说:“别吊着我。想说什么,一口气说完。” 第28章 我没泡你!我是直男! 差十五分钟到零点,黎逢解开蛋糕上的蓝色丝带,“先过生日行吗?蜡烛还没点。”说完,他迟疑了下,“吃过蛋糕了吗?” 第28章 吃过了。乔敏行说:“没有,没人给我买。” “年纪大了连蛋糕都不吃了吗?” “故意气我?” “我不敢。” 十寸蛋糕,粉色,上面有一圈立体的小桃子,正中间是只憨态可掬的小猪。 这个蛋糕的风格和乔敏行的适配程度低到近乎于零,他问黎逢:“给我做寿呢?” 黎逢嘿嘿笑了两声,“来不及订蛋糕,只能买现成的。我就想买只猪。” “烦不烦人?说谁是猪?” “不烦。”黎逢拆开包装袋,把蜡烛插上了,又朝乔敏行伸手,“打火机。” 乔敏行从卫衣兜里摸出来个打火机递给他,黎逢转着脑袋四处看了看,走到酒柜边上,关上了灯。 光线迅速收缩,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于走廊拐角。 咔哒一声,火光亮起。 穿过摇曳跳动的烛光,乔敏行看见黎逢,在他眼中也看见自己。 “怎么就一根蜡烛?” “满三十三减三十二。”黎逢催促,“哥,快许愿,蜡烛要烧完了。” 乔敏行闭上了眼。 黎逢小声唱着生日快乐歌,没一个音在调上。乔敏行在心里笑完他,睁眼吹灭了蜡烛。 长寿面,生日蛋糕,蜡烛,许愿,对待庆祝生日的每一项流程,黎逢都很认真。蜡烛熄灭,乔敏行在黑暗中问他:“不问问我许了什么愿吗?” 黎逢说:“我不问,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偏要说。” “我不听,我耳朵现在就关上了。在这种事儿上就要宁可信其有知道不?” 愿望当然要说给能帮他实现愿望的人听。乔敏行笑着说:“希望明年还能吃到黎逢做的长寿面。” 空气安静数秒,黎逢站起身,打开灯,回到岛台边儿。他笑眯眯地看着乔敏行,“很容易就能实现的事,怎么能叫愿望呢?” 乔敏行拿着把塑料小刀,切下一个边角递给黎逢,中间那只小猪单独挖下来放进面前的盘子里,抿了口奶油,他说:“得你愿意,这事儿才容易。” “我当然愿意了。我都想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千刀了,做碗面算什么啊?” 乔敏行慢悠悠地吃完小猪,“蜡烛吹了,蛋糕吃了。刚刚没说完的话,继续说。我听听,到底是什么你非要当面和我说。” 气氛太温馨了,黎逢找了半天才把刚才的情绪找回来,他说:“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还。” 面对面的姿势,彼此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黎逢垂着眼睛,眼下的一小片阴影随着眼睫的眨动出现又消失。乔敏行推开椅子走过去,倚着岛台边,轻轻碰了碰黎逢的下巴,“抬头。” 黎逢抬眼看他,乔敏行在镜片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黎逢不适合戴眼镜。这个角度,这张脸……乔敏行分神去想,又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正轨。 他笑了下说:“我没做什么。” “做了很多。”黎逢看着他,“每件事我都记得。” “别记了,那么小的心眼儿再给撑着。”乔敏行顿了下,继续说,“对你好是你值得,别总想着怎么还,我不需要这个。” “我知道。”黎逢说,“你拥有太多了,我确实没什么能给的。就是项目上费的那点心思,我的目的也不单纯,心里惦记着以后能继续做明乔的乙方。特别不坦荡。” 乔敏行拨开他额前的一点碎发,“费心思的时候想着我就够了。” “你这也太容易满足了哥。” “不然?”乔敏行不想让最后的这个时刻太过紧绷,他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我不满足,你再想想,还能给我什么。” 平时乔敏行就总这么和黎逢开玩笑,有点沉的气氛被他这句玩笑话拉了起来,黎逢情绪也不低落了,顺着他的话回:“请你搓澡行吗?” “搓澡?”乔敏行轻轻皱了下眉。 黎逢比了个搓澡的手势,“搓沟夹的那个搓澡。” “你……上哪儿搓?” “澡堂,带自助餐那种。” 乔敏行眉毛压着,“你就光着屁股让人看?” “不光着怎么搓?”黎逢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平时不搓吗?那你是外国人。” 黎逢又在装傻,乔敏行想。 已经铺垫了这么多,窗户纸还好好地在上边儿贴着。唯一的解释就是,黎逢没做好准备,今天带来的也并非是他想象中的那个答案。 他一直体贴,把这段关系的决定权交给黎逢。黎逢说紧就紧说松就松,到了今天,保持现状和往前一步,黎逢还是选了前者。可乔敏行不想再等,要选后者。 晚上喝的那瓶云顶到现在才上了头,苏玳的甜蜜滋味被完全取代。乔敏行盯着他,毫无风度地扯烂窗户纸,“你泡了我四个月,是觉得把我身上沟夹泡出来了吗你请我搓澡?” 泡什么? 黎逢看着乔敏行,脸上露出一个很明显的疑惑的表情,“啊?” “你就回个啊。” “我没懂。我可不得啊吗?” 乔敏行一直笃定黎逢就在他的手心里,所以愿意把选择权交出去,可他这会儿却产生一种握不住的感觉。他盯着黎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今天来就是要和我说这些?” 黎逢人还是懵的,下意识回答道:“还有。“ “说。” 乔敏行语气很差,黎逢从没见过他这样,吓得他语速飞快地说:“倪跃之前总约我出去,我嫌他烦,骗他说我喜欢男的。我是想跟你说这个。还有就是……” 乔敏行沉着声音打断他,“好玩儿吗?” “我没……”黎逢震惊得瞳孔都在抖,“领导,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乔敏行看着他,没说话。 乔敏行不笑的时候给人的压迫感很强,第一次在北州见他时就这样。黎逢心里清楚,乔敏行现在不是在和他开玩笑。没说明白的,暗含在每个字句背后的隐义,他也懂了。 他把之前发生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找到问题的根源——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一场荒诞的误会。 黎逢必须要为那句指责做出解释,他说:“我没泡……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你没那个意思,搓一下午面条,大晚上从江那边儿跑过来给我过生日,跟我说我很特别,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没那个意思,天天这么哄着我?”乔敏行说,“黎逢,我不瞎,我看得见。” 看见什么了?黎逢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 他想继续解释,但此时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解释。是向乔敏行解释他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出自本心,并非源于某种充满目的性的动机,还是想解释他是直男,从头至尾对乔敏行没有超出友情以外的不纯粹的情感。 在这样的情景下,乔敏行看上去比他冷静许多。 “你的意思是你是直男,一直都是。” 黎逢艰难点头。 乔敏行又问:“你去ice干什么?” “ice?”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酒吧。”乔敏行曲起食指敲了敲桌子,“gay吧。” 这两下像是敲在黎逢的心脏上,他抖了抖,“gay吧?!” 赵晨雨。 原来赵晨雨那天晚上就想和他坦白了。 没来由的一阵慌乱,黎逢几乎组织不了语言。刚刚吃下的奶油黏住他的咽喉,他有点呼吸不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黎逢,解释。” 咽了口唾液,干渴也未缓解半分。黎逢攥紧手指,感受到轻微的疼痛,他才勉强把那天的情况复述出来:“那天我没戴眼镜,又喝多了酒,我不知道那是gay吧。我真的拿你当朋友,我很珍惜这段友情,我没想过别的。我没故意要泡……不是,就……你,你别生气……” 原来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 比起这个,“没别的意思”,“没想过别的”,“朋友”,这些字句,才让乔敏行彻底抛下了理智和涵养。 “直男?”乔敏行冷冷开口,“确认一下。” 第29章 乔敏行的选择 “怎么……”确认。 黎逢话没说完,乔敏行手指一挑,摘掉了他的眼镜。接着攥住他后脑勺上的头发,将他抵在了岛台边。 属于乔敏行的味道由淡变浓,呼吸由轻变重。眼前落下一大片阴影,黎逢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嘴唇上的触感清晰,柔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奶油的甜里卷着酒的苦涩。呼吸被掠夺,剧烈的心跳声轰隆隆地在耳边滚过。黎逢全身汗毛倒竖,在晕眩中,他猛然想起一段消失在醉酒中的记忆。 乔敏行单手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那张沾着乌木香气的名片贴着皮肤从领口滑进去。硬质的边角,残留在锁骨上的温度,龙舌兰的咸苦和酸,他的耳边传来低语:“little puppy,改天见。” 救命。 第29章 原来乔敏行不是直男啊! “你……” 尾音被乔敏行吞下,舌尖抵进他的口腔。 翻搅,纠缠,吮吸和啃咬。 细细密密的疼和一种陌生的,诡异的颤栗在黎逢脑中拉起警报,他猛地推开乔敏行,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朝他砸去。 客餐厅中间有个台阶,乔敏行身体歪了下,原本朝着右肩去的拳头正中他的眉骨。 乔敏行被这一拳砸得没站稳,撞到身后的酒柜,一整排酒杯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空气安静。 乔敏行单手扶着酒柜,弓起腰,肩背在小幅度颤抖。 黎逢被玻璃撞击地面的巨大声响吓得回过神,他抓起眼镜戴上就冲了过去。 扶住乔敏行的胳膊,黎逢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怎么样啊?打到哪儿了?是眼睛吗?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快点去医院吧……” 乔敏行缓了会儿,站直了身体。他把胳膊抽出来,说了声“抱歉”,又说:“我没事儿,你走吧。” 乔敏行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很多,黎逢看了眼他的伤处,眼眶周围又红又肿,连带着鼻梁都红了一小片。 “怎……怎么没事儿啊?眼睛现在能看见吗?很疼吗?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黎逢的道歉语无伦次,他模模糊糊意识到,他的不安和忐忑源自于无论他怎么说对不起,他在今晚一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乔敏行没看他,转头面对着酒柜上他和黎逢一前一后错开的模糊倒影,“知道你不是故意。走吧,黎逢。” “先去医院行吗?我……” “走!” 黎逢走了,留下那个蓝色的小饭兜和保温桶,两颗没来得及吃的荷包蛋还在汤底沉着。 乔敏行在椅子上坐了会儿,拿起手机出了门。 凌晨的急诊依旧人声嘈杂,乔敏行做过检查,拿着缴费单坐在椅子上等结果。 光线在眼前晃成整片,眼睛疼得让他心烦。 他的吻,黎逢除了抗拒还是抗拒。挣扎,推开,动手。确实是个直男。 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乔敏行曾清晰感受到的那些不合理全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心照不宣的暧昧。什么暧昧,直男开起玩笑来没轻没重而已。 手机响了两声,乔敏行点开,是黎逢发来的信息。 【puppy】:对不起。 【puppy】:做检查了吗?医生怎么说? 乔敏行输入了很长一段话,最后全都删除,只回了一条:藏也不知道找棵粗点儿的树藏,我都看见你了。 【puppy】:你家对面没特别粗的树 【puppy】:我以为天黑你看不见 【puppy】:真的对不起 乔敏行不合时宜地笑了下。 笨死了。 笑完黎逢,乔敏行又笑自己。 明明早就察觉到不对了,可他为他的自信,为他的先入为主,替黎逢找了这样那样的借口和理由。每句话都说得迂回婉转,认定那是成年人在面对一段新关系前的铺垫再铺垫,因而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这样一个结果。 太自信,太狼狈,太丢人了。 【joe】:知道我原本是打算等你说什么的吗? 【puppy】:现在知道了 【joe】:抱歉,是我的问题,到此为止 意识到语气过于生硬,乔敏行又补了一条:可以吗? 黎逢没回信息,乔敏行取了报告,进了医生办公室。 骨头没事,眼睛也没大问题,只是有点挫伤和淤血。开了药,乔敏行就回了家。 距离小区大门还有两百多米,他往斜对面看了眼。几棵香樟树在风里轻微摇晃,树影完全遮盖住树下那个团成一团的黑色影子。 手机屏幕在夜色中亮着一点醒目的白光,但那句“可以吗”,乔敏行还没有收到回复。 “师傅,往前开,我到另一个门下。” 出租车从正门开过,黎逢抬起头,乔敏行隔着车窗和他对视了两秒,视线又追随着他,直到出租车拐过弯,什么也看不见。 进家门的时候,乔敏行才收到黎逢发来的信息。 【puppy】:是朋友也没得做吗? “puppy撤回了一条消息” 【puppy】:好的 【joe】:眼睛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joe】:回去吧 手机丢到一边,乔敏行滴完眼药水,就坐在椅子上盯着岛台上的保温桶。坐到肩酸背痛,他才把里面的面汤倒进厨余垃圾处理器,洗干净后放进了橱柜。 三个保鲜盒,两个保温桶,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 手机震动了下。 乔敏行拿起来看,是秦弋阳发来的信息,说明天把他落在酒店的生日礼物给他送过来。 【joe】:谢了,放门岗就行 洗了澡,乔敏行往卧室走,放在岛台上的手机接连响了好几声。他站在走廊这头,往岛台的方向看了眼,就转身回了卧室。 失眠,天亮才睡着。 睡了一觉起来,昨天只是红肿的伤处变成大片的青紫。右眼血红一片,看上去要多惨有多惨。 啧。 暂时出不了门,父母那儿也不能回,乔敏行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多黎逢给他发了几条信息又撤回,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条。 【木方黎逢】:那就好,早点休息 倒了杯水正准备喝,大门解锁的滴滴声突然响起。乔敏行看向门口,秦弋阳鬼鬼祟祟地探了个脑袋进来。两人大眼对小眼地看了对方片刻,秦弋阳问:“你昨天那么着急回来就是为了挨揍的啊?” 乔敏行本来想躲两天,没想到秦弋阳会直接上门。他这伤一看就是让人揍了,圆都没法儿圆。 “撞门上了。”乔敏行说。 秦弋阳提着两个大纸袋进来,又指挥跟在他身后的物业工作人员把另外几个纸袋放进玄关。换了鞋,他走到乔敏行跟前,仔细盯着看了看,“拿这种理由敷衍我,我看着智商不高吗?” “知道还问。” 滴了眼药水,乔敏行从冰箱里取出个冰袋放眼睛上敷着。秦弋阳在旁边坐下,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说出来挺丢人,乔敏行不太想说。 “不说是不是?我报警了啊。” 乔敏行按住他的手腕,“你报什么警?” “谁干的抓谁。” “你别管。” 秦弋阳往椅子上一坐,“你先说说你这伤怎么来的,我再决定我管不管。” 乔敏行三言两语简单概括,秦弋阳一脸无语,“你折腾了几个月,才知道他是直男啊?” “嗯。” “他打你干嘛?” “我亲他了。” 秦弋阳哈哈笑了两声,“他对你没那个意思?” 乔敏行确定有。 如果黎逢和他性向相同,那就是对彼此了解后的水到渠成,可黎逢不是。他看见的那些由感情催动下的所有反应,全来自于他的刻意引诱。 乔敏行转身往卧室走,“别审了,烦。” 究竟有没有,秦弋阳看乔敏行这个态度就懂了。 秦弋阳跟着他,“我帮你分析分析。” “我不用你分析。” “伤心呢是不?”秦弋阳倚着门框,“既然他有这个意思还直什么男?都已经这样了,你再有负罪感也没用。” “他没想明白等于他不是。”乔敏行点了支烟,秦弋阳夺过去掐了,“受伤还抽烟,你那眼睛去医院看过没?” “看了,没事。” “真没事儿假没事儿啊?”秦弋阳看见桌上装影像报告的塑料袋,他拿着翻了翻,确认乔敏行的伤不严重,才继续说:“他不是就让他是。你又不是没掰过直男,怎么过了三十岁,在感情上这么畏手畏脚了?” “我不愿意。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不是每个人都不在乎。黎逢能选,我不愿意让他选,就这么简单。” 二十岁的时候,乔敏行不想这些,感情大于一切。 他确实追过一个直男,乐团的小提琴手,德国人。他从春天追到来年的夏天,timothy才答应和他试试。 只看现在,不想以后。那时年纪小,觉得开心最重要。 分手是timothy提的,他要去往另一个城市,乔敏行留不住一个想走的人。 两年后,他们在纽约街头偶遇。互相礼貌问候,简单闲聊,timothy用一句“i hate you,joe”向他道别。 乔敏行不解,问为什么。timothy却没有回答他。 年岁渐长,乔敏行开始向内审视自身。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反复去回忆和timothy见的那最后一面。他自认对timothy毫无亏欠,憎恶从哪儿来? 后来他想,也许是timothy的人生偏离方向,再也回不到最初的节点。又或者陷入自我认同的困惑。无论是什么,他都该为此自责。 出口确实要靠自己找到,但乔敏行是让timothy经历这段挣扎过程的罪魁祸首。 第30章 三十三岁,更为成熟和平静的乔敏行再次想起二十岁时的困惑,面对和当年相似的情景,他做出截然相反的选择。 普通的生活是最好的。因为一段关系而偏离自己原本的性向轨迹,承受的外部压力和面对自我时的挣扎,乔敏行不愿意让黎逢去经历。 不碰直男,是他的感情底线。当持续投入带来损失和痛苦,就应当停止,这是他做事的原则。 对他来说,只是放下一段存在于想象中的关系,没有多难。 对黎逢来说…… 傻子就应该天天开心。 第30章 到此为止 黎逢不是傻子。 一旦找到对的角度,那些他从前没听懂的暗示明示,乔敏行情绪的转变,他就都有了答案。 从长街的另一头驶来一辆出租车,黎逢看着它从面前开过,又目送它远去。 第十辆了,不是乔敏行。 从乔敏行家里出来,惶惑和不安就一直跟着他。他害怕乔敏行的眼睛真的有什么问题,也害怕乔敏行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又没读懂。 到此为止。 乔敏行连让他为难的机会都没给。 脚麻了,黎逢站起来走了几圈。点开聊天框,回复:是朋友也没得做吗? 慌乱撤回,黎逢重新打字:好的。发送。 【领导】:眼睛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领导】:回去吧 黎逢往四周看了看,街道空旷安静,满地枯黄的树叶被风卷走,又被风送回来。 乔敏行在那辆出租车上吗? 黎逢看向正对面的那栋高楼,凌晨两点,仍然亮着许多盏灯。他从下往上数第二十九层,数了很多遍都数错。直到他叫的车到了,也没能数清那些亮起的小格子究竟哪一格里装着乔敏行。 上了车,黎逢才想起他又没把饭盒拿回来。 到家已经快三点,他草草洗了澡,躺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闭上眼,有关于几个小时前最深刻的一段记忆就在脑中循环播放。 酒精,香氛,温度……吻。 打开灯,黎逢重新躺下。骤然亮起的灯光让那段记忆得以安然停留在黑暗里。 他认认真真地对待生活,生活为什么要和他开这样荒诞的玩笑。微弱的愤怒挟持他的理智。他拿起手机,打开和乔敏行的聊天框。 【最硬的人】:为什么要到此为止? 【最硬的人】:以后不能再见面了吗? 【最硬的人】:我不想这样 在意识到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发出的这三条信息,他吓得一一撤回,补上一条:那就好,早点休息,真的对不起。 将手机扔到一边,黎逢不得不正视那段被他关在黑暗里的记忆究竟还有什么。 他将这四个月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尽数回忆了一遍,刻意避免去想他做了多少让乔敏行误会,确信,再误会,更确信的事。说了多少在乔敏行看来是情感上的回应的话,他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 天亮了。阳光比房间里的灯光还亮。 手机叮叮几声。 黎逢艰难地翻了个身,点开屏幕,是乔敏行发来的信息。 【领导】:不用说对不起,你没做错任何事 【领导】:该道歉的是我 【领导】:项目驻点是我的私心,有事和杨曦线上联系,下周不用过来了 深秋的阳光再亮也不暖,黎逢裹紧被子,意识到他并不是失去一些东西,而是有关于乔敏行的一切全部都失去了。 一整晚都没睡,黎逢下午三点多才从床上爬起来。 工作群里的信息不想回,他看了眼就放下,洗漱后回了小姑家。 小区里有棵银杏树,金黄的叶片落下像一只只翻飞的蝴蝶。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许久。 “你傻站着不上楼干嘛呢?” 赵晨雨手里拿着一根香蕉,从窗户探出个脑袋。 一爪香蕉。黎逢笑出声。 “来了。” 上楼,进门,黎逢才反应过来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他第一次空着手进门,但没人注意到这点,小姑父招呼着他坐下,说等会儿就能开饭。 房间里充满食物的香气。还没到通暖气的时间,但家里却很温暖。 一切像笼在一层昏黄柔和的滤镜中,小姑端着盘炸好的小酥肉走过来,分别往赵晨雨和他嘴里各塞了一块儿,“怎么样?我花九块九买的菜谱,是不是和外边儿卖的一个味儿?” 黎逢又捏了一块儿往嘴里放,“开店吧小姑,我给你打工。” 赵晨雨今天的人设竟然是乖儿子,他也点点头,“一个味儿。” 小姑笑了笑,又收敛起表情,“别以为你夸我一句我就不说你了。你这头发也不拾掇拾掇,色儿都掉完了,跟烂白菜叶一样。” 赵晨雨翻了个白眼走了,黎逢扶着小姑的肩,推着她往厨房的方向走,“我好饿。还做什么好吃的了?” 上回赵晨雨说要吃雪菜毛豆没吃成,今天家里有现成剥好的豆子,黎逢最后又给添了一道。 无论黎逢怎么想,这儿都是他的家。爱他的小姑,待他和亲儿子一样的小姑父,还有拿他当哥,和他分享秘密的弟弟。 这个环境让黎逢感到安全。他把杯子里的酒倒满,一家人碰了杯,各自一饮而尽。 家里人齐齐整整的时候,小姑也会喝两杯。喝了酒,人就放松,说出来的话也软和。小姑夹了块干炸带鱼放赵晨雨碗里,“多吃饭,少熬夜,看你这俩大黑眼圈儿。” 视线往黎逢脸上一落,发现这位的黑眼圈更是重量级,也夹了块带鱼放他碗里,“又加班了?我早上刚去水果店买的蓝莓,等会儿你俩走的时候分分。” “我不带,我不爱吃蓝……” 黎逢在桌底下踢赵晨雨一脚,赵晨雨看他一眼,说:“哦,好。” 和往常一样,饭桌上的话题围绕这周围邻居家的新鲜事以及赵晨雨和黎逢的工作,生活。小姑父话不多,但总能适时地替小姑补上那么一两句。聊着聊着,小姑又旧事重提,问黎逢公司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儿,或者朋友里有没有谁能给介绍一下。 “你要愿意,我也能帮你张罗张罗。”小姑说,“你张姨上回还跟我说呢……” 赵晨雨正在盘里捡毛豆,听他妈提起这个话题,立刻打断道:“你要实在没事儿干你就上我那儿打工去。” 小姑瞪他一眼,“我上着班我哪有空去给你打工?” “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那是我哥自己的事儿,你总催他干什么?” “我这哪叫催?我就是提醒提醒。要不我心里总悬着件事儿,不安稳。” 黎逢没说话,倒了杯酒自己喝了。 之前听小姑提这个,黎逢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感情这事儿没法勉强,只能看缘分。小姑今天提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不太舒服。 可能是看出黎逢不想聊这个,赵晨雨继续说:“不安稳就下了班去我那儿打工,钱装兜里了就安稳了。” 小姑拍他的脑袋,“我缺你那仨瓜俩枣?再怎么着都轮不上你给我发工资。反了你了。” “不缺我老爹还去什么工地啊?多大年纪了都。”提起这个,赵晨雨又不高兴了,撇着嘴看着他爸,“咋想的你?” “闲不住,歇了两年骨头都松了。我就再干这最后一个项目。都干了一多半了,过完年差不多春天就能结束。不用操心我,我好得很。”小姑父笑着说。 赵晨雨没话讲了,“我就不理解闲不住是个什么状态,我恨不得变成个枕头,我就应该放在床上!” 话题被赵晨雨成功转移,黎逢跟着严肃点头,“我也是。” 酒喝得多,但没掺酒,人还算清醒。 明天是周一,本来他应该在这个点儿就出发去北州了。已经适应了在项目部的生活,猛然想到明天要去公司坐班,黎逢竟然觉得这种状态很陌生。 天色暗了,黎逢和赵晨雨一块儿下了楼。 赵晨雨撞了撞他的肩,“你今天怎么了?像是心里藏事儿了。” 黎逢笑笑,“我能藏什么事儿啊?” “往常我妈提起结婚,你不是这个状态。失恋了?” 黎逢脚步一顿,继续往楼下走,“就没恋,往哪儿失?” “那就是单恋。”赵晨雨说,“你绝对有问题。” “我没问题。”黎逢突然提高声音,“我从小到大都没问题,我现在也不可能有问题!” 赵晨雨怀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莫名其妙激动个什么劲。 “不聊拉倒。”赵晨雨撇撇嘴,“我在云琅山开了间新店,你没事儿了去逛逛当散心吧。”说完,又补充,“给你打七折。” 云琅山。 到底是从哪儿开始出问题的,黎逢找到答案了。 一截一截或静态或动态的片段在眼前缓慢地过,他抬手,抓住了那个节点。 第31章 不是ice,不是充满潮湿气味的小宾馆,不是午后的乡间小路,也不是灯光昏暗的格子间。是云琅山的山顶,他在镜头中,在霞光里和乔敏行对视的那一刻。 乔敏行说他看见了。 几个月的时间里,乔敏行看见了数个与此类似的瞬间,却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接受,并替他做出了考虑。 他的生活平凡普通,今天就是以后的每一天,不会有例外。所以乔敏行才留余地,和感情有关的每一个鲜明字眼都没说出口。所以才不留任何余地,到底为止。 “不去,我恐高。”黎逢说。 他拿出手机,找到和乔敏行的聊天框。左滑,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数秒,最后放弃,摁下锁屏键。 今天降温了,黎逢把手揣进口袋。 讨厌冬天,可冬天已经来了。 第31章 秩序坍塌 周一早上下雨,黎逢没去跑步,在家给自己做了顿早饭。 做饭的时候脑子溜号了,等回过神,盘子里已经装了五个煎蛋。 黎逢又打了一颗,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条信息:你俩别买早饭了,我早上做得多。 【姚工程师从阎王爷】:你回来了啊?也不吱一声,哥们儿给你接风洗尘 【最硬的人】:不敢吱,怕你们来嚯嚯我家厨房 突然想起昨天工作上的信息没回,黎逢往下翻了翻,找到和甲方的聊天框回复了两条。再往锅里看,鸡蛋煎糊了。 吃完早饭,收拾好厨房,黎逢把给姚晓阳和冯路路带的早饭塞包里,又从小卧室翻出来件雨衣,拎着出了门。 黎逢最烦下雨,雨往脸上拍,边骑车还得边擦眼镜上的水。 没事的没事的。雨水打湿小爱玛,将来开上大宝马。黎逢一路在心里嚎着骑到地铁站。摘头盔,脱雨衣,擦眼镜,锁车。明明和平时出门的时间一样,狂奔着冲下站台把脱雨衣耽误的几秒钟都给补上了,但还是没赶上七点三十六的那趟地铁。 他抬头看了眼屏幕,上面显示距离下一趟地铁的到达时间还有两分钟。 七号线四分钟一趟,说明上一趟地铁是七点三十四分来的。 什么时候改了时间? 因为这两分钟,黎逢在转车时,又没能赶上八点十分那趟三号线。 这个月的全勤算是废了,回公司第一天,他就痛失二百块。往姚晓阳桌上放早饭时,姚晓阳还笑他:“你那绝技怎么不好使了啊?” “滚蛋。”黎逢说。 冯路路看着黎逢跑进来的,和姚晓阳一样,挤兑了他一句:“黎工迟到了?今天太阳是方的?” “下雨。哪有太阳?你也滚蛋。” 刚坐下,姚晓阳又拎着保鲜袋在他脸前来回地晃,“我在你心里什么地位啊?旧爱现在连饭盒都不配用了?” 黎逢慢慢转过头,嘴唇崩成一条直线。姚晓阳看他这幅表情吓了一跳,“你咋了?” “有没有良心?知道饭盒多重不?还让我背来背去。这多方便,吃完一扔。” “重点不是饭盒。”姚晓阳松口气,又嘿嘿地乐,“我找存在感呢看不出来么?” “饭盒饭盒,你真会给我添堵。”黎逢拍了下他的脑门,“吃你的饭去。” 打开电脑,黎逢开始工作,埋头干了好大一会儿,一看时间才九点十分。 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今天忘摸鱼了。 北州突兀地插入他的生活,过去三年里他在这个工位上养成的习惯,竟然被几个月的时间就轻易推翻。黎逢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会儿,拿着水杯去了茶水间。洗杯子,泡咖啡,站着喝完,回到工位,又拿着手机随便刷了刷。 满屏的图文,他什么也没看进去。消磨时间到九点半,他才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九点五十,部门群里通知所有人到七楼大会议室开会。 部门级别的例会一月一次,在外地出差的同事逃过一劫,黎逢却正好赶上。 部门例会不过项目进度,内容基本上围绕着前一个月各个组出现的项目问题进行讨论和反思。就是没问题,几个组长也得找点问题出来,不然就显得在管理上不够深入,不够用心。轮到黎逢的组时,老蒋提了提潍水高速方案合并导致审批时间延长的事。 主任王吟敲了敲桌面,问:“谁是项目负责人?” 黎逢坐直了,说:“我。” “说说,什么情况。” 王吟语气也不重,但整个部门三十来号的人目光全落在黎逢身上,他有点不太舒服。 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周吟问:“原因在哪儿?” 黎逢看了眼老蒋,老蒋也看着他。 突然觉得烦躁,黎逢皱了下眉说:“局里出于方案合并审查可节约时间而提出了新要求。只是我们比较寸,正好赶在新旧规定交替的时间,所以耽搁了几天。” 王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掀过这个话题。 散会后,姚晓阳和他并肩往外走,欣慰道:“有长进啊黎工。要是以前你早就点头哈腰,是是是,我的问题了。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 黎逢转头看他,“我以前这样?” “啊。”姚晓阳点点头,“你才多大年纪啊就开始忘事儿了?” 黎逢快步往前走,姚晓阳跟着他,“请分享一下心路历程。” “有人给我上了一课。” 一听这个,姚晓阳八卦的劲儿就上来了,“谁啊?” 黎逢转移话题,“晚上有事儿没?和路路上我那儿吃饭吧。” 姚晓阳没被他带跑,人都坐工位上了,还扒着隔板一个劲儿地问他到底是谁让他这个榆木疙瘩脑袋上开了朵花儿。 “你这几个月除了在公司就是在一标项目部……”姚晓阳眯着他那双小眼儿,“一标那个副总?乔……”没想起来名字,但他又找到了另外一段记忆,“新欢。” “晓阳。”黎逢脸拉下来了,姚晓阳才缩回去,过了会儿,又在微信上给他发:真新鲜,我们黎工也有发脾气的一天。 黎逢没理他。 会开完都十一点多了,时间经不住消磨,没干多大一会儿活,就到了饭点。 很久没来楼下的自助小饭堂了。原来二十六块八的自助竟然涨到了二十八块八。付了钱,黎逢问:“什么时候涨价了啊?” 冯路路拿了个餐盘递给他,“都快一个月了。吃惯项目部的免费餐了,来体验体验人间疾苦吧黎工。” 吃得很多,差点扶墙出。冯路路和姚晓阳俩人站他旁边笑他,笑够了,姚晓阳才说:“是我想太多了,黎工状态好不好,全看饭量。能吃能喝,一点毛病没有。” 他能有什么毛病? 吃得太多,黎逢让他俩先上楼,自己在楼底下溜达了一圈。 雨停了,凹凸不平的地砖上全是小水坑。黎逢在很多个小坑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和以前没区别,只是从短袖换到了外套。这外套不好看,明天换一件。 回到办公室,还是午休时间,但黎逢一点都不困。 公司的速溶咖啡什么时候有这种效果了? 趴着刷了会儿手机,他轻手轻脚从工位上站起来,下楼买了包银钗。买回来也没抽,放到了桌面的文件立架上。工作的时候,黎逢视线随便一瞟就能看见,他嫌扎眼,又丢到了隔壁姚晓阳的桌上。 “干嘛?”姚晓阳问。 “请你抽烟。”黎逢说。 “我又不抽银钗。”姚晓阳说,“没劲,一股鞋垫子味儿。” 黎逢被他这个形容烦得够呛,站起来从他桌上把烟拿走了,“不要还我。” “抽抽抽。白给的我还挑什么?”姚晓阳把烟揣进兜里,问他晚上吃什么。 “天冷,吃个火锅吧。”黎逢回答。 坍塌的秩序需要重建,先从找回之前的生活节奏开始。 黎逢用了一整周的时间才适应了在公司坐班。这周出了两天差,都在江市,但下周就得去北州了。这趟只去市区,去拿水利局出的意见。其实如果不是项目驻点,一个临时用地项目从头至尾,去项目部的机会也不多。 好不容易捱到周末,黎逢和朋友们打了场球。他在球场上找回一些熟悉感——还是被虐得满场捡球。但也没人打电话来救他了。 打完球,几个人一块儿去吃饭。点完菜,冯路路问:“喝点儿?” 今天吃的日料,另外一个姓金的朋友找的地方。他家里条件好,除了上黎逢家蹭吃蹭喝,不愿意跟他们去挤小餐馆,有他在的聚会一般都是这种人均消费令人咂舌的餐厅。 用他的话说就是“穷鬼朋友们别掉少爷的档次”。 黎逢之前和他关系最好,不过工作之后,大家各自都忙,少爷接手了家里的生意,空闲时候也不多。黎逢就和冯、姚俩人走得更近了点儿。 但好朋友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多长时间没见,再见了也不生疏,很自然地就聊到了一块儿。 第32章 “喝呗,我都多久没见黎逢了。”金子说。 “喝!今天就奔着喝多来的。”话这么说,黎逢也没真敢喝多,他得收拾烂摊子。 黎逢左手搀着冯路路,右手搀着姚晓阳,金子跟在后面唱:“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从包间到前台有条长长的走廊,路上遇见的侍应生都憋着笑往他们这儿看。黎逢扭头踹了金子一脚,把姚晓阳往他身上扔,“你扶一个!” 金子手忙脚乱扶好姚晓阳,“重死了……这鸡吃核废料长大的啊?得有两百斤。”又把他往黎逢那推。 姚晓阳喝得太多了,一点力气都不用,整个人就直接砸黎逢背上了。 黎逢让他砸得往前趔趄了下,眼镜飞了出去。 “哎……我眼镜!金子!” 手忙脚乱扶好姚晓阳,黎逢转过头在地板上寻找他那快八成要散架的眼镜。 暗昧的灯光,透光的翡翠串珠,青色的血管脉络,手指,镜框。 黎逢恍惚了一瞬。 第32章 欲言又止 灯光斜着铺下来,鸭舌帽帽沿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小段下颌线暴露在光下。黎逢看不清,但压根就不用费力气去辨认这是谁。 他用肩膀抵着姚晓阳,勉强笑了下说:“好巧。” 乔敏行略抬了点头,视线盲区减小,黎逢看见了他鼻梁右侧淡淡的青紫。 “是巧,第二次看见你眼镜飞出去了。”乔敏行把眼镜往他跟前送了送,“要帮忙么?” 黎逢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实在空不出手。想让金子过来,转头一看他都已经晃悠到前台去了。 “麻烦了,谢谢。”黎逢说。 乔敏行的指尖轻轻扫过他的鬓角,很快就退开。 以乔敏行为中心的世界骤然变得清晰,黎逢抱歉地对乔敏行笑笑,就拖着两个醉鬼往沙发边儿上走。 把两人往沙发上一扔,黎逢重重喘了几口气,拿出手机叫了辆车。 金子结完账又晃悠过来,往姚晓阳身上一砸。 “嗷!”震天动地的一声惨叫。 黎逢跟撕油条似的把打成一团的俩人撕开,“你俩是真能给我找事儿!老实点!” 醉成这样,不可能把他们丢车上就不管了。黎逢转过头,看见乔敏行还在花瓶那边站着。刚刚在他身上闻见很浓的酒味,这会儿估计是在等代驾。 他旁边还有一位,和他身高差不多,一手搭他肩上,脸上带着笑。黎逢转头这一下,和他直接对视上了。男人摆摆手,笑着冲他比了个口型,“嗨。” 车叫到了,距离绿松餐厅还有两公里,黎逢盯着小车的图标看了半天,等还有一公里的时候,他才朝着乔敏行走过去。 男人用手肘怼了怼乔敏行,乔敏行抬头,目光钉在黎逢脸上不动了。 “伤好点儿了吗?”黎逢问。 “好了。”乔敏行看着他笑了下,“都多久了还想着呢?没事儿。” 黎逢不知道说什么了,点点头说那就好。 穿麂皮夹克的男人从乔敏行卫衣口袋里摸出盒烟朝着门口走去。这一小片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但黎逢站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下一句话。 他本来就只是想知道乔敏行伤怎么样了才又拐回来,问到了就应该离开。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敏行问:“怎么了?” “没什么。”黎逢说,“那我先走了。” “黎逢。”乔敏行叫住他,脸上带了点笑,眼底下的笑纹儿藏在阴影里,黎逢看不清。 “傻不傻?” “之前傻,现在不傻了。”黎逢说。 “我看不是。”乔敏行抬了下帽檐儿,确保黎逢能看见他的眼睛。 黎逢没看到那条细细的笑纹儿。 “有几句话一直犹豫要不要说,现在看还是得说。其实这事儿让我挺难堪,但不过不是冲你,是冲我自己。我三十多了,我能接受有些事就是会戛然而止,就是没结果。负罪感什么的别有,这跟你没关系。能听明白吗?” 黎逢没说话,视线向下,盯着乔敏行的领口的一枚金属纽扣。 “点头。”乔敏行说。 过了很久,黎逢才缓慢地点了下头。 “如果再见,别这么欲言又止地站我面前了。”乔敏行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回去吧,天天开心。” 车到了,黎逢把三个醉鬼挨个搬上去,一起打包送去了小金家。折腾到快十二点,黎逢才裹着条厚毛毯在沙发上躺下。 手指勾着眼镜来回地转,黎逢突然瞥见镜腿尾端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猛地坐起来,抽了张湿巾认真把眼镜擦了一遍,指腹下的触感依旧光滑平整,可裂纹还是存在。 就像乔敏行依旧用同样的语气和态度和他说话,但他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乔敏行比他年长比他成熟,在很多事上都有更为周全的考虑。对这场误会而引发的一系列失控的连锁反应,乔敏行已经给出了最好的解决方式。 欲言又止。 他没什么要说的了。 生活恢复原状,黎逢去了北州又回来。在微信上和杨曦说了声附件材料盖好章了,又提醒他临时用地合同尽快签,林地这个月就能拿到批复,到时就能上报了。 杨曦对合同有点疑问,黎逢打了个电话过去,“面积表我看过了,跟我这边儿的面积有点出入。合同里的面积必须要和我的矢量面积一致,青苗可以以实际测量为准。” “补偿标准其他标段是多少呢?” 黎逢回:“二标和三标都是两千四每亩每年,青苗是一千五。” “不过这个青苗,我们不是……哎乔总。”电话那边杨曦的声音远了点儿,“我和黎工说补偿标准的事儿呢。” 黎逢在电话里听见了乔敏行的声音,但听不太清楚,只能听见杨曦回了几个好的。 “黎工。”杨曦叫了他一声,“手续请务必加快速度,我们的水土保持方案里需要附临时用地批复正式文件。” “好的。” 挂了电话,黎逢开始修改合同,刚把内容改好发给杨曦,老蒋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之前你办的那个连阳高速出了点儿问题。”老蒋拧着眉说。 “怎么了?” “卫星拍到了他们超范围砍伐,现在局里要追责。” 黎逢心里一咯噔。 各省级自然资源部门按季度开展卫星遥感检测,发现疑似图斑即上报。如果是本省查到还好,如果是外省卫片执法监测到,就必须谨慎对待,否则影响地方考核。 但实际上临时用地的服务内容就到取得临时用地许可证为止,至于之后施工单位是否涉及了违法,和黎逢不相干。不过公司的领导考虑到和施工单位的关系,就让他协助施工单位处理一下这个事儿。 黎逢了解了一下具体情况,局里早就发现了连阳高速几个标段超范围砍伐,组织施工单位开了几次会要求恢复,其他几个标段都按照要求缴纳了罚款,进行了树木补种,就四标油盐不进。这回被卫片拍到,那就一点儿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四标的施工单位必须给出情况说明,黎逢和二组负责林地的同事熬了个通宵,想来想去只能以实际施工需要这个客观层面的原因来解释。 上午九点多才把全部材料弄好,老蒋让黎逢调休了一天。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想起潍水一标的林地,吓得立刻停下,给负责潍水一标林地的徐迪打了个电话。 “徐工,一标的林地现在怎么样了?” 徐迪叹了口气,“我正要跟你说呢,让卫星拍了,林业科刚给我打过电话。我马上去趟北州,这个事儿你得和指挥部汇报一下,一标那边儿也得知会一声。” 挂了电话,黎逢买了高铁票,骑着电动车又返回了地铁站。 乔敏行再厉害,遇上卫片执法他也没办法。 黎逢在高铁上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头昏脑涨,出了高铁站随便吃了点东西,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了交通局。 汇报完,黎逢又去了趟自规局,直奔三楼的林业科室。 还没走到门口,徐迪就一脸晦气地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看见黎逢,立刻拉着他往楼梯间走。 推开门,小心翼翼地合上。徐迪面朝着空荡荡的楼梯,深深吐出口气,“靠!” 靠靠靠靠…… 楼梯间还带回音的,徐迪立刻闭上了嘴。黎逢赶紧把热豆浆递她手里了,“消消气消消气,怎么说啊?” “必须进行查处。这不完蛋了么?其他几个标段到时候都开工了,一标还在这儿办林地呢。” 黎逢没说话了,心里盘算着这事儿怎么和一标说。 张不开口。太难张口了。 老蒋打了个电话过来,黎逢和他汇报了下对接的情况。 老蒋沉吟半晌,要求他甩锅。 第33章 “当初是明乔协调林业当违法不存在正常办手续的,指挥部也点了头,这和咱们没关系。小黎,这个你能分清楚吧?”说完,又语气轻松地安慰他,“其实明乔的处理方式也很常见,很多项目都这么干,就是太倒霉了。你先和明乔汇报吧,这个情况必须得尽快让他们知道。” “好的。”黎逢说。 一点也不好。 这事儿和公司没关系,但和他有关系。 即使当时乔敏行没让他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乔敏行听懂了,并朝着这个方向去做了努力。现在出了问题,或许在林业、指挥部和公司来看,这事儿和他无关。但他和乔敏行都清楚,一切都是从他给的那个建议开始的。 如果当初理智一点,分清黎逢和乔敏行,木方和明乔,没多那句嘴,无论明乔和指挥部最后决定怎么处理,他现在都不会这么难开这个口。 可他站在现在的时间点往回看,无论怎么做假设,他当时都不可能无视乔敏行,对明乔的困境置之不理。 既然这样,他就必须直面他所做的选择而造成的后果。再难面对,也要去面对。 支棱起来,黎逢! 一定会有办法解决。他对自己说。 第33章 理智与情感 和指挥部沟通的结果是他们先找林业协调,但法律和政策在上边儿压着,即使林业同意在有限范围内给予方便,也必须找到解决问题的路径。 违法处理是最后的不得已,真的把这段时间耽误了,明乔会有大麻烦。 黎逢说:“徐工,我先去趟项目部,有什么情况再联系。” 黎逢叫了辆顺风车,去项目部的路上,他打开电脑,套合了林地图层后,仔细看了看那些地块。他记得当时去做林地调查时,地面虽然已经没树了,但是还有一些灌木丛。 他发了条信息给徐迪:徐工,一标林地的现场照片发我一下,谢谢。 徐迪说她正在去高铁站的路上,让他稍等会儿。快到项目部的时候,黎逢收到了徐迪打包过来的文件,他点开看了看,地面确实还有部分矮灌木。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他之前办过的所有项目,试图从中找到类似的情况,但他真正独立做项目负责人也才两年,项目经验还不够丰富,于是又给同事打了个电话。 在简单说明情况后,同事说:“怎么这么寸啊?组里还有俩项目也这样,都没事,偏偏就把你那个拍上了。” 黎逢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如果要避开违法处理,除非那些地块不认定为林地。”同事说。 黎逢问:“从林地图层上看,这些地块确实是林地,怎么才能不认定为林地呢?” “耕地承包经营权证查过没?”同事说,“如果有这个证,根据文件要求,可以认定为耕地。既然是耕地,就能按照耕地进行管理,可以避开林地处罚。” 说完这个,同事又补了句:“应该查过吧?一般林地涉及违法,二组肯定就直接先往这方面想办法了。” 这个问题黎逢确实不清楚,临时用地和临时用林是两条并行线,二组专做林地,他还得打电话问问徐迪。 徐迪说查过,没一个地块有证的。 黎逢背着电脑下车,今天天阴,看上去要下雨,他把拉链往上拉了拉,朝着项目部门口走去。 门口那棵又粗又壮的槐树树叶已经落尽了,站在树底下抬头看,黑色的枝干将天空分割成了数个碎片。 讨厌冬天,随着冬天到来的全是麻烦。 深吸了口气,在门口来回溜达了十几分钟,黎逢才踏进项目部。 小张拿着一摞文件从玻璃门走出来,看见他,“哎”了声,“黎工你好久没来了。吃饭没?” 看了眼手机,12:20。 一路上心里都想着事儿,没考虑到时间。这个点儿食堂全是人,黎逢不想去,就笑着回了句:“吃过才来的。” “找杨部长啊?”小张问。 “对。” “那你先去办公室坐会儿吧,我刚看他吃饭去了。” 黎逢去了之前的那间办公室。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看来不能在办公室抽烟的规定已经名存实亡,桌上的矿泉水瓶里装满了烟头,都浸出黑水儿了。 黎逢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桌上的烟灰,把电脑拿出来,就一直盯着那几个涉及违法处理的地块。 看的时间再久,林地也不会变成其他性质的土地。黎逢向后靠坐在椅子里深深吐出口气,又坐起来,从包里翻出上回姚晓阳落在他这儿的半包银钗,从小张桌上拿了个打火机去了院子里。 他蹲在墙边儿,在十二月初的冷风里,挺凄凉地抽起了烟。 面对杨曦和王致远都好说,可如果乔敏行也在,他要怎么说。 理智归理智,情感归情感。 站在公司的角度,他必须要把这个大锅甩出去。但当着乔敏行的面推卸责任,他真的说不出口。 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抽烟,银钗这种味儿淡的,他抽起来也有点头晕。没抽完,他把烟灭了,刚站起来,就看见了乔敏行。 看样子是刚吃完饭从食堂出来,他和三四个人有说有笑地站在项目部大门的台阶底下。 从这儿进办公区,只能从乔敏行面前过。往哪儿躲,没地方躲,他和乔敏行迟早要碰上。稳了稳心神,黎逢朝着台阶的方向走去。 “领导们吃过饭了?”黎逢笑着打了声招呼。 杨曦看见他还挺诧异,“你怎么过来了?” “有点事儿想跟您汇报一下。” “行,我抽完烟就过去。” 黎逢视线转了一圈,落在乔敏行脸上。乔敏行表情没什么变化,吐出一口烟,冲他略点了点头,很标准的甲方领导做派。 黎逢牵起嘴角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等了不到十分钟,杨曦推门进来,一见着他就说:“这个补偿谈得太费劲了,还差一个镇,这周应该能签好。” 黎逢点点头,“正常,每个标段都这样。” 杨曦问:“你突然过来,什么事儿啊?” 黎逢转了下椅子,把图打开指给杨曦看,“林地违法砍伐被卫片拍了。” 杨曦没懂这是什么意思,“然后呢?” “可能会涉及到违法处理。这样一来,临时用地手续就得停下来,等林地的违法处理结束才能继续办。” “违法处理一般得多久?” “一到两个月。”黎逢说。 “我靠!”杨曦直接站起来了,“设备人员都等着进场,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费用,一到两个月,不是要我们经理的命吗?” 黎逢和他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问题后,杨曦说:“这个事儿太大了,你得去和我们经理说。倪跃负责的那部分我不太清楚。当初是谁说让不管违法处理,直接正常办的啊?” 黎逢沉默几秒,说:“指挥部同意的。” “你和指挥部汇报了吗?” “嗯,指挥部的意思是他们先和自规沟通一下,看有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杨曦点了支烟,在办公室来回地走,“就我们一标有这个问题?” 黎逢艰难点头,“是。” 杨曦眉心皱成了个疙瘩,“这个点儿经理还没回来,等下午吧,咱俩一块儿过去。” 黎逢翻了一中午的政策文件,但仍然没有思路。一点多,杨曦和小张一块儿过来了,杨曦没进来,在门口冲他招手:“黎工,经理回来了,走吧。” 预想中的一顿臭骂还是来了,王致远的口水喷得黎逢抬不起头。喷完黎逢,又打电话给他们周总,讲话很不客气,直言如果当时知道是这个结果,绝对不可能把临时用地交给木方去办。 周总不可能背这个锅,耐心和他解释问题不在木方,但王致远不管这个,站在他的角度,结果就是木方这手续办着办着,突然出现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 黎逢鼓膜快被震穿了,他和杨曦对视了一眼,从各自的脸上都看到了许多无奈。 “喊得院里都听见了。” 黎逢转过头,乔敏行的视线在他脸上一顿,才看向王致远,“怎么了?” 王致远把手机往桌上一摔,三言两语把事情和乔敏行说了。乔敏行皱了下眉,问黎逢现在有没有解决办法。 黎逢说:“暂时没有,只能先等指挥部的回复。” 不考虑违法砍伐,按照正常林地手续办这个处理方式,确实是当初乔敏行和指挥部汇报过,指挥部点了头的。指挥部现在把自己也架在这儿了。一标主体施工工期只有26个月,后期路面标还要进场。潍水高速什么时候建成,什么时候通车,这个时间是死的。 “好,我知道了,你先过去吧。”乔敏行说。 回到办公室,黎逢收拾好东西,去了村西的广场等班车。 等车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北州这个小地方,一年到头没几个重大项目,潍水高速建成通车,对北州来说有重大意义。国家高速网规划的项目,就非得一板一眼照章办事,就不能容缺林地批复上报,先批后补程序么? 第34章 想到这儿,他又回忆起之前做过的一个郁阳的项目。 也是涉及林地违法,当时交通局的局长坐在自规局局长的办公室,反问他“涉及林地违法了吗?我看不涉及”。自规局妥协,最后还是按照正常流程上报。 在潍水高速项目上,北州交通局担着地方考核压力。只要腰板够硬,什么问题都可以不是问题。说到底,最后他们一定能拿到批复文件,让整个流程合法化,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黎逢得去劝劝张局那个老古板。 一点时间都没耽误,他又去了趟指挥部。 把他的想法大概和张局汇报了,张局说让他写个情况说明,他周一带着去和自规局的廖局谈谈。 就早上吃了点东西,黎逢饿得头晕眼花,看见路边的小店卖的牛肉饼,就买了一个。 事已至此,先吃饭。 照这个饼的大小,他得吃四个才能吃饱。但他想一直吃现做出来的,就先买了一个杵在店门口吃。 饼不错,饼皮儿是脆的,一口咬下去,里边儿的牛肉都淌汁儿。 狼吞虎咽刚吃一半,黎逢被颗辣椒籽儿呛了下,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刚缓过那个劲儿,突然听见手机响。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数秒,黎逢摁下接听键。 “乔总。” 乔敏行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听着语气有点无奈:“这个电话我本来不想打,但听你这声儿,我就知道应该打。” 第34章 你敢吗? 黎逢愣了下,立刻说:“我没哭。” “嗯,没哭。” 乔敏行的语气听起来不像那么回事,黎逢解释:“我吃饼呢,让辣椒呛着了。” 怕乔敏行不信,黎逢点开屏幕,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发过去了,黎逢才看到他和乔敏行的上一条聊天记录是乔敏行说项目驻点是他的私心,让他非必要不用去项目部了。 之前的聊天框两人一句一句,都不让对方的话落地上,翻都翻不到头。这段时间一次都没联系过,黎逢从聊天框的沉寂中清醒,他和乔敏行现在是什么状态,各自都做了什么决定。 心脏像卡带似的停顿了一下。黎逢说:“真吃饼,不至于为了这个事儿就哭上一鼻子。”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咔哒声,黎逢等了一小会儿,听见乔敏行说:“小四眼儿,你心里想什么呢?” 乔敏行温温柔柔地叫他小四眼儿,黎逢就有点崩不住。 “我什么都没想。”黎逢绷着声音说。 乔敏行回:“林地怎么处理,是明乔的选择,这话我和你说过,你说你记住了。在宾馆那天,我话都没让你说完,记得么?” “记得。”黎逢说。 “所以这事儿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愁成这样?一宿没睡?” “睡了。” 乔敏行叹了口气,“别我问一句,你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行么?” “那我说什么啊?”黎逢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说什么?这项目我是负责人,但我也想着能钻空子太好了!说林地正常办手续的时候我还偷乐呢!那卫星怎么这样啊?别的地儿不拍偏偏往这儿拍!我为什么就没想万一卫片执法拍到我应该怎么处理!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林地违法要耽误多长时间,其他标段都开工了,你们连批复都没拿到,你到时候怎么办!你为什么不骂我几句?为什么要这么跟我说话啊!为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黎逢推开眼镜,揉了揉眼,“抱歉。” “你就是提前知道卫星会拍,你能做什么?该走流程还是要走,问题不在你这儿。”乔敏行让他吼了一通,也没发火,语调还是柔和的,“你看,我就说这个电话我应该打。不全是工作,为了我是不?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黎逢没说话。 乔敏行停顿了片刻,问他:“你敢吗?” 没头没尾的一个问句,但黎逢知道乔敏行问的是什么。乔敏行也没想要回答,只是为了让他清醒一点。他知道。 “你不敢,我也不愿意。没结果的事儿,不想了。你往前,我也往前,虽然人往前走会有点儿疼,但疼过这阵儿就好了。别往回看,黎逢,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乔敏行的立场和你说这个。 “我工作了这么多年,什么麻烦事儿都遇见过,总会有办法。做好你该做的事,不是你的责任别总往自己身上揽。天塌了,也有明乔在上边儿顶着。 吃过饭早点回去吧,我先挂了。” 乔敏行没等他说什么,说挂就直接挂了电话。黎逢把手机重新揣兜里,继续吃那半个已经凉了的饼。 “阿姨……”声音有点抖,黎逢清了清嗓子,“再来个饼。” 他对自己的胃容量有精准的估计,吃完四个饼,果然吃饱。旁边的糖水店有桂花糖芋苗,他点了个大碗,全部吃光后买了高铁票回了荣市。 昨天是真一宿没睡,不过幸好明天是周六。黎逢手机关机,一觉睡到下午。这一觉睡了快二十个小时,骨头都是酸的。他伸个懒腰坐起来,看了眼时间,三点半。 老蒋上午发了条信息给他,他没回,又打了电话,他也没接到。洗完漱,他给老蒋回了过去。 老蒋说周总的想法和他一样,只能请自规局特事特办。容缺林地批复上报,其他地区不是没这个先例,搞定一把手就行。周总已经和大老板汇报过,大老板计划周一亲自去趟北州,见一下自规局的廖局,让黎逢到时跟着一块儿去。 解决问题比处理情绪重要得多。 黎逢洗了个澡,吃了饭,打开电脑开始写情况说明。 荣市一只脚已经迈入冬天,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天黑得早了。五点出头,外面的小街就全亮起了灯,他写写改改,到晚上十点钟才完成。 通读一遍,觉得空洞,应当辅以实例证明。黎逢不想大周末的打扰同事,就带着电脑去了趟公司。 登陆公司内网,黎逢翻了一个多小时的项目归档资料,又发出去七八个红包,从同行那儿找到了之前江市做过的一个盐遂铁路的类似案例。 等材料写好,都快一点了。他把材料发给姚晓阳,在微信上给他留言请他明天帮忙给审审。 姚晓阳在写材料和熬夜上都是一把好手。这个点儿了还没睡,材料发过去二十分钟,就把润色好的又给他发了回来。 【姚工程师从阎王爷】:拿我当ai使呢? 黎逢打字回:请你吃饭! 姚晓阳给他打了个电话,黎逢接了,两人聊了会儿项目上的事,姚晓阳说:“你也太上心了。这压根就不是你这个小小的项目负责人该操心的事儿。领导说咋办就咋办呗。” 黎逢没法儿跟他解释,只是说:“我抽风。万一我努努力在大老板那儿挂上了名儿了,以后当个组长呢。” 姚晓阳在电话那边儿笑他,“北州那地儿风水挺好,温吞的王八精都开始有事业心了。” 黎逢让他赶紧滚去睡。挂了电话,他把剩下的两口面吃完,又买了份关东煮。 凌晨气温接近零度了,一碗热汤下去,精神和身体上的疲惫就都被驱散了。 “回家!” 黎逢把桌面上的垃圾收了,背着电脑回了家。 这两天的精力一直放在连阳高速和潍水高速这两个项目上,其实江市的项目也出了点问题。红线上了会,但没通过审查,指挥部突然对施工便道方案设计的可行性提出了点意见,下周得去江市开个会。 还是涉及到了和村民的矛盾。搬迁、迁坟这类问题处理不好会有点麻烦,指挥部想在最初的时候就把这俩问题避开,省得后期谈赔偿再耽误时间。 黎逢下周三得陪着一块儿去现场清点。 整个周末没腾出来一点时间休息,黎逢周一一大早又去了北州。 大老板下午才过来,黎逢上午陪着交通局的张局去了趟自规局见他们的一把手局长。 自规局的一把手局长姓廖,是个干实事且性格比较强势的人。张局一开口就矮半截,黎逢急得坐立难安,都想把自己的嘴安张局脸上了。汇报完,廖局没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只是把皮球往市政府踢了踢。 “这事儿得和分管自规的李市长汇报。”廖局说。 是要汇报,但以谁的名义去汇报也很重要,还得继续做廖局的工作。 从自规局出来,张局和黎逢说:“晚上吃饭,你们定的地方别太张扬。” 晚饭安排在一个私房菜馆,很不起眼,但里面别有洞天。 黎逢下午又去了趟胡姐那儿,到菜馆的时候,大老板已经到了。 黎逢恭恭敬敬地叫了声“教授”,教授让他坐,拉着他聊了会儿天。 云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经常在自然资源类的方案评审会上做专家组组长,专业水平在这儿,因此自规局的廖局也很给他面子,听说是他安排的饭局,没怎么推就答应了。 第35章 教授和黎逢了解了下具体情况,等黎逢说完,他拍了拍黎逢的肩,“做项目就是这样,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遇见问题解决就是了,放松点儿。” 黎逢现在倒不是因为这个紧张。 门口传来开门的动静,他抬头看,乔敏行、王致远和杨曦一块儿进来了。 乔敏行今天穿着成套的西装,黑色的大衣在臂弯上挂着。西装外套肩线利落,剪裁合身,黎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久了点。 惊讶于自己竟然开始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乔敏行,黎逢又立刻把视线挪到后面的王致远身上。 秃头,蛤蟆肚,看两眼就觉得眼镜上糊得全是油。 桌子不大,一番寒暄问好后,乔敏行在黎逢正对面的位置坐下。 “乔总刚从荣市过来?”教授问。 乔敏行说是。 教授笑呵呵地说:“早知道咱们就拼个车,路上还能聊一聊。” 乔敏行笑了下,“不敢。虽然已经毕业很久了,但看见教授还是腿软。” 小老头笑得头上仅剩的几撮毛都在乱抖,估计是觉得乔敏行挺好玩儿,就拉着他聊了会儿天。黎逢安静地在旁边充当听客,喝了足足三杯茶,他轻轻推开椅子,去了趟卫生间。 时间还早,距离和廖局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 从卫生间出来,正好碰见王致远站在小走廊的入口。 看他是要抽烟,黎逢递了烟过去。 王致远问:“这事儿能搞定吗?” 话不能说太满,能不能搞定也不是黎逢说了算。他斟酌了下开口,“能谈。” 王致远点点头,又说:“最好是能解决,不然我们乔总因为这个,且得在项目上待呢。” 第35章 亲一下行不行 王致远这语气像是在说乔敏行有其他安排,临时用地的问题把他耽误了。 站着聊太干,黎逢从烟盒里取出来一支。趁着一块儿抽烟的功夫,语气自然地问:“乔总是要去哪儿?” 王致远看他一眼,没说话。 黎逢识趣地没再问,沉默地抽了半支烟,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乔敏行接着电话走出来,看见他们视线一顿,目光在黎逢脸上略停留了会儿,就转身朝着门口去了。 乔敏行再回包间时,是和两位局长一块儿进来的。黎逢站起身,问了好,把他们迎到了主位上。 教授六十多了,身体不允许,也不爱喝酒。他今天过来只带了个司机,喝酒这项重任就落在了黎逢身上。 好在两位局长都比较传统,饭桌上就只有几瓶白的。只要不掺着喝,黎逢感觉自己能挺到结束。但他没想到俩四五十的老头儿这么能喝,还没进正题,小半斤就下去了。 酒一杯一杯地喝,喝到位了,张局才借了个由头提起今晚这场饭局的主题。 廖局转头问教授,“你们想容缺林地批复上报,这个容缺是打算容缺到什么程度?” 教授笑眯眯地问:“您能让我们容缺到什么程度呢?” 廖局说:“临时用地先报先审,林地上午批,下午拿到临时用地许可证,这个我是能拍板做主的。” 这个解决方案可以为整个审批流程节省两到三周的时间,但违法用林处理耽搁的时间,还是没办法弥补。 教授叫了声“小黎”,黎逢端了杯酒站起来,先说了句:“廖局,我敬您。” 廖局爱喝酒,那么诚意就是喝出来的。分酒器里还剩下一半,黎逢没倒小杯,直接就给干了。 廖局意思意思拦了下,“慢点儿。咱们不搞商务应酬那一套。” 白酒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黎逢扶着桌沿,端起茶杯抿了好几口茶水,才说得出话。 “廖局,参考其他地区的同类项目,您看能不能让一标的临时用地先报先批,林地慢慢处理?” 黎逢想继续说,但没发出声音,喉咙像烧着了似的。他又喝了两口茶,正要继续往下说,乔敏行在这时接了一句:“您也知道为什么会涉及违法用林,说白了,其实我们也挺倒霉。但法律法规在上边儿压着,该负的责任,我们一定会负。” “明乔在北州成立了新的公司,无论是税收还是就业,已经做了该做的。廖局……”乔敏行端起酒杯,“请您考虑到这一点,帮个忙。” 乔敏行言辞恳切,姿态也放得低。黎逢一边儿晕着,一边儿回忆乔敏行晚上喝了多少。三壶还是四壶?他不太确定了。 “你们这是为难我。”廖局转了转酒杯,“卫片执法,我敢糊弄吗?” 到了黎逢该发挥的时候了,他缓过来那个劲儿,但声音还是哑的,“廖局。季度监察,年度整改,咱们还有时间。” 廖局笑笑,“这顿饭不是那么容易吃的啊。” 黎逢和乔敏行把他们的目的摆出来,剩下的就得张局和教授来做说客。 教授拿政策,举实例,张局提了提省里给的任务,对交通局的考核,以及市里对重大交通类项目的支持。 黎逢头有点晕,但一直强撑着。该喝的时候就举杯,领导们聊天,他坐在那儿安静地听,趁机往胃里塞点食物。 到后半程,他头晕目眩,坐都坐不稳了。强撑着站起来,出了包间,跌跌撞撞地往卫生间走。 他得吐一下,不然可能撑不到饭局结束。 吐完了,胃里舒服很多,但眼前还是晕的,想立刻躺地上睡了。为了让自己清醒清醒,他用冷水漱了口,又洗了脸。 “把这个吃了。” 黎逢转头,在视野中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他拿起洗手台上的眼镜擦了擦戴上了。 “杨总。”黎逢问,“这什么啊?” “盐酸……”杨曦往药盒上看了眼,“纳洛酮。解酒。你喝太多了,比我还拼命,卷谁呢黎工。” 脑子都快停止思考了,黎逢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药盒接过来,说话也断断续续,“不……拼不行,搞定廖局,木方和……和明乔才有以后。” “接到项目给你发提成啊?不知道的以为你干商务去了。” 黎逢扣了一片出来,杨曦提醒他:“含着就行。咱们这类小角色,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想解释,但黎逢这会儿没力气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就低着头没说话。 杨曦拍拍他的肩,“我看你是干不了商务,心眼太实了。喝不了就往毛巾上吐,往茶杯里吐,都是办法。” 在卫生间待了得有小二十分钟,黎逢才回到饭桌上。 饭桌上的话题已经从怎么处理违法用林偏到了河豚哪个地方做得好。 黎逢看了眼乔敏行,他正往廖局杯子里添茶水,一点绿色在光下轻轻晃来晃去,晃得黎逢眼晕,他又挪开了视线。 饭吃了快三个小时了,基本上接近尾声。 按照北州的习惯,酒开了就得喝完。平均下来,一人还得两壶。俩局长一个赛一个的能喝,这会儿还口齿清晰,能聊能说。 又喝了一壶,黎逢脑子已经彻底不转了。他用手托着脸,眼神涣散地看着桌对面。 还剩最后一瓶,服务生过来帮客人们添酒,等轮到黎逢时,乔敏行打了个响指,说:“往这儿添。” 紧接着,黎逢听见咣当一声响。他模模糊糊地想,应该是他脑门砸桌上了。 哎!好丢脸。 再醒过来的时候在酒店,只有床头开了盏阅读灯,头还很晕,睁眼睛也费劲,他索性又把眼闭上了。 全身的重量都在压脑袋上,他困得眼睛睁不开,但脑子里一直有根弦儿撑着,死活就是睡不着。 不知道躺了多久,黎逢听见门口传来刷房卡的滴滴声。 他睁开眼,盯着门的方向。盯了几秒钟,把乔敏行盯进来了。 乔敏行看见他醒着,也没说话,走过来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了瓶电解质水拧开,又翻出根吸管。 “喝点儿。”乔敏行把吸管递他嘴边。 喝了小半瓶,黎逢偏过头,“饱了。” 乔敏行把饮料瓶放到床头柜上。又推了推被子,坐到了床边。 “你穿着外面的裤子怎么坐我床啊?”黎逢问。 乔敏行看着他,“那我脱了?” “应该的。”黎逢说。 “喝多了就这么烦人是不?”乔敏行没动,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黎逢皱了下眉,看了会儿乔敏行,他问:“你要去哪儿啊?” “嗯?”乔敏行说,“哪儿也不去。” “哦。”黎逢拉了拉被子,盖住半张脸,乔敏行又把被子拉下来,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今天没哭?” “我为什么要哭?” “有伤心事儿就会哭。” “我没伤心事儿。” 乔敏行笑笑,“没伤心事儿好,别伤心。” 保持着这个姿势有点累了,乔敏行把黎逢往里边挪了挪,翻了个身躺下,和他一样看着天花板。 第36章 “但我有点儿难受。”黎逢说。 乔敏行转头看着他,“要吐?” “不吐。”黎逢没看乔敏行,目光直直地往天花板上戳着,“别的地方难受。” “哪儿难受?”乔敏行问完又改口,“最好别说出来。” “不让说你问啥?”黎逢皱了下眉,“管天管地还管的着我说话放屁了。” 乔敏行笑了两声,“没想管你。那你说,哪儿难受。” “我哪儿都难受。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对劲儿。我乱了套了。” “乱了就再理理。”乔敏行说。 “理不好。”黎逢说,“我从哪儿开始理啊?我找不着那个线头,你说它在哪儿呢。” 乔敏行叹口气,在被子底下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指,“警告一次。别再这么跟我说话了。” “随便吧,你报警抓我吧。你恶人还先告上状了。” “我怎么恶人先告状了?” 黎逢说:“你去查查词典,到此为止到底是什么意思。” 乔敏行盯着黎逢的侧脸看了会儿,问他:“解酒药这么管用?” “我没喝多。”黎逢语气笃定。 乔敏行笑笑,“那就是喝多了。” “我说了没!” 乔敏行无奈,“好,没。” “我现在也挺不清醒的。”乔敏行说完这句,黎逢已经又闭上眼了。 “我不知道你的线头在哪儿。”乔敏行抬手轻轻拨了拨黎逢的睫毛,“晚上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别那么看着我了,也别让我再看见你心软了,我真受不了这个。” 乔敏行又躺了会儿,走之前他坐在床边小声问黎逢:“亲一下行不行?我也有点难受。” 乔敏行象征性地等了几秒后低下头,但在距离黎逢嘴唇咫尺的距离时退开,只亲了亲他的额头。 “喝多了就断片忘事儿也挺好。不然我说的到此为止就真像个笑话了。”乔敏行揉揉他的头发,“晚安小四眼儿。” 第36章 无声又庞大的空洞 黎逢一睁眼都快十点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拿着外套背上包就往外跑。还没跑到门口,他又停下,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摔到床上。 他都在酒桌上努力成那样了,休息半天怎么了? 做完心理建设,黎逢给老蒋发信息说昨天喝多了,请半天假。 老蒋的信息很快回过来:算你调休一天,最近辛苦了。 老蒋是吃毒蘑菇了吗这么贴心? 回了个收到谢谢老大,黎逢心安理得地躺了会儿,又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信息炫耀。 【最硬的人】:哥们儿昨天挑战极限了,喝了得有一斤 没人搭理他,估计是正在忙。等他洗漱完出来,看见屏幕上有几条新信息提醒。 姚晓阳调侃他:哟!一斤哥! 黎逢乐了,打字回:立正敬礼吧。 冯路路:喝成那样了还有空算你喝了多少啊?这回没断片儿? 姚晓阳:你听他吹。他就半斤的量,喝上一斤都断成前世今生了。 黎逢盯着这几条信息看了会儿,心想人真的很奇怪。他掺酒喝多会断片,喝白酒喝这么多竟然也没忘事儿。一件都没忘。 【最硬的人】:没断,别瞧不起人 虽然调休了一天,但黎逢回到荣市都下午了。 到了家,他倒头就睡,睡到天快黑了才起来。吃完饭,他在群里和朋友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会儿天。金子说这周末没事儿,约他们一块儿去云琅山泡温泉。山上新开了个温泉酒店,环境不错,他那儿有几张酒店送的券。 【最硬的人】:不去,我恐高。 群里一连串的问号,黎逢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空调的暖风上上下下地吹,他一抬头,发现地板上落了几朵褪了色的干花。 乔敏行送他的那束宫灯百合放了一周就有点儿蔫了,他在网上跟着学做干花,没成功。挑挑拣拣,最后只挑出来几朵勉强还能看的,放在了床头柜的台灯边上。 花很漂亮,但太脆弱了。 站起身把那几朵生命只有几个月的干花丢进垃圾桶,黎逢又躺回沙发上,抱着手机刷了会儿小视频。 屏幕上正播放着搞笑视频,黎逢哈哈哈地笑个不停。等视频播放到第二遍,刚开头黑屏的那一下,他看见了自己的脸,立刻就不笑了。 笑什么呢?你很开心吗?黎逢问自己。 自我惩罚一般地去回忆昨晚发生的所有,刚开了个头,黎逢的嘴角就崩成了一条直线。 你敢吗?黎逢又问自己。 敢去想乔敏行靠近的那一刻,为什么没有睁开眼睛表达拒绝吗? 敢去想乔敏行的吻为什么只落在他的额头上吗? 敢去想为什么不能面对乔敏行的不清醒吗? 敢回答乔敏行的问题吗? 他和乔敏行真的是对等的吗?他敢拿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想不通去交换乔敏行完整的感情吗?这对乔敏行公平吗? 他什么都不敢。 他也不敢去想赵晨雨和小姑,不敢去想如果他也不清醒,未来可能会遇见的所有他无法解决和面对的困境。 他用胆小和怯懦换取了安全,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比之意识到开始失去乔敏行那天,更为无声的、庞大的空洞。 黎逢这几天一直在盯林地的处理问题,等到周五,指挥部才给了准信,说分管自规的李副市长做了协调,允许这个项目特事特办。 吃饭喝酒顶多算是锦上添花,明乔和教授在背后一定还做了其他的努力。但无论如何,最后的结果是好的。黎逢松了口气,联系了局里的胡姐,询问什么时候可以排专家论证会。 胡姐说:“我听领导说了。你们先拍现场照片吧。拍的时候把违法地块避开,这不用我教吧?” “哪能让姐费这力气,我马上来联系施工单位。” “照片拍完,我看看时间啊……争取下周三把会给你们排上,专家我推荐几个,剩下的你们自己找。” 挂了电话,黎逢在项目群里艾特姚晓阳和负责四标的同事,让他们通知施工单位这两天把现场照片拍了。 杨曦知道这事儿解决了也挺高兴,在微信上和他聊了两句,说前期提前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总算赶上进度了,不然说出去太丢人。 说完这个,他话锋一转,“黎工,你和我们乔总关系挺好?” “嗯……还行,主要是我会拍马屁。” 杨曦在电话那边笑了几声,“会拍马屁也是能力,我们小乔总就让你拍得舒舒服服的。这边儿和局长聊着,那边儿还有空给我发信息让我去买解酒药。” 那盒解酒药是怎么来的,黎逢不用想就知道不是杨曦的意思。但他都努力要把这事儿忘了,又被杨曦提起来,心里头就特别不是滋味儿。 之前就不知道怎么还,现在不仅没地儿还,连句你对我真好都不能说了,黎逢憋得眉心出了个大痘,让姚晓阳笑了好几天。 评审会的专家,局里推荐了三个,剩下三个是教授从人脉网里扒拉出来的。关系摆在这儿,在评审会上不会为难他们。 时间定在周三下午两点,三个专家都是荣市人,老蒋就安排了辆车,把他们一兜子全兜上拉去了北州。 下午要评四个标段的方案,一大早他们就出发了,到地方后安排专家们吃了顿工作餐。距离两点还有二十分钟,一行人到了档案馆的二楼会议室。 今天施工单位也会派人来。来个对项目有点了解的就可以,但明乔竟然来的是乔敏行。 会上先过一标的方案,同事刚开始汇报,黎逢就脑子就溜号了,他的视线穿过前面两排左摇右晃的脑袋,在缝隙中捕捉乔敏行的身影。但在那些画面的碎片中,他没有一次完整地看清过乔敏行的脸。 一标的评审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中场休息,他去了趟卫生间。刚一进去,就看见乔敏行正站在洗手台边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下,乔敏行笑着说:“着急上火成这样?都结束了。” 黎逢扒拉了两下头发,“啊不是……我没着急,就是最近天儿太干了。”顿了顿,他又说,“评审会而已,明乔怎么派了这么大一个领导过来啊?” “都忙。”乔敏行也笑着回他,“准备开工了,现在就我一个闲人。” 黎逢点点头,“要一直在项目上么?” “这周回荣市,没什么事儿不会过来了。” “终于能进城住你的大房子了。”黎逢说,“恭喜。” 乔敏行洗完手,关上水龙头,转头冲他笑笑,“在哪儿都一样。” 黎逢短暂沉默了几秒。但乔敏行没让自己的话落地上,他说:“我先走了。” “好的。” 乔敏行擦着他的肩过去。余光中一帧一帧的黑缓慢地过,黎逢没回头,听着那道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不见。 第37章 评审会很顺利,方案修改再次提交后,市局就出了最终的审查意见。临时用地合同和保函也几乎同时办好,整个潍水一标项目,黎逢的工作就只剩下组卷上报。 最终的局审会乔敏行没来参加,来的是杨曦。黎逢后知后觉意识到,上次在档案馆见的那一面,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黎逢依旧戴着那副乔敏行送的,不那么舒适的镜框,他周末跑了几个商场买了一瓶潘海利根摆在床头,又开始抽起了银钗。 他放任自己频繁地想起乔敏行,但他知道他不会联系乔敏行。 材料上传到系统,黎逢去局里盯着每个科室点了通过,没两天批复就下来了。 材料堆场也已经上报,估计这周能拿批复。姚晓阳去二、三标送文件时,黎逢拜托他帮忙把一标的送去了,等材料堆场的批复下来,他才又去了趟项目部。 “这段时间辛苦了黎工。”杨曦接过文件,和他握了个手。 “不辛苦,感谢杨总支持工作。” 客套两句,杨曦送他出项目部。 “走了杨总。”黎逢冲他招了招手。 “好,路上慢点。” 冬天真的来了,早上下过一场雪,门口那颗槐树黑色的枝干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 黎逢回头最后看了眼项目部,心想这才叫到此为止。 第37章 心会一直告诉你答案 乔敏行一进包间门,秦弋阳就冲他招了招手,“来,最后一名坐这儿。” 还没上热菜,乔敏行扫了一眼桌上几瓶开了的酒,笑着问:“不说了让你们先吃么?” 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坐一块儿吃饭的,都是很亲近的朋友。乔敏行晚上被一场临时会议绊住了脚,发了个信息说让他们先吃,没想到这个点儿了都还在等他。 把大衣递给服务生,他绕了半张桌子坐在了秦弋阳旁边。秦弋阳帮他添了杯热茶,“谁缺那口吃的了?” 人齐了,秦弋阳招呼着服务生开始上菜。乔敏行这几天太忙了,中午都没怎么吃。趁着话题没往他身上落,他抓紧时间吃了几口,垫了垫肚子。 “云琅山项目配套设施的施工,知意点头给明乔了?” 乔敏行放下筷子,转头往左边看去,“都把你联系方式卖给他了,他能不点头么?” 段青时笑了下,“怎么谢我?” “谢不了。”乔敏行说,“自己想给还非得从我这儿绕一道,你俩这恋爱谈得我挺累的。别说配套设施了,n.m酒店的施工项目你也得给我。” “给你可以,再帮我个忙。” “什么忙?” “回头再说。” 乔敏行的手机响了下,他拿起来看,是木方的周总。 【木方周亚伟】:乔总,恭喜明乔又拿下了西江的高速改扩建项目/烟花/烟花 乔敏行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问段青时:“非知意不可么?” “这个我选不了。”段青时回。 “怎么选不了?” 段青时把杯子里的酒倒满了和旁边的朋友碰了碰,转过头看他,“同样的问题我问你,你能选?” 乔敏行挑了下眉,“能。” “骗骗自己得了。”段青时说。 坐在这桌上的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说话没遮拦,乔敏行刚把酒倒上打算和段青时碰一杯,他对面的一个姓方的朋友就笑着问他:“敏行,这次回来还走么?” 乔敏行说:“走不走取决于我陈姨还上不上我家给我介绍对象。” “我妈也是的,我回去再说说她。” 乔敏行的性向在朋友里不是秘密,但他为什么一直没和家里坦白,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 “你说话我陈姨听吗?隔三差五的就带着照片上我家去了,你是不是使劲使错方向了?” “我哪敢?”朋友说,“我妈撮合了弋阳和姝姐,这不信心大增么?往我们这堆人里一瞄,哎!这敏行怎么还单着?就他了!老太太的事业心强着呢。” “那陈姨的事业要折我这儿了。”乔敏行说。 桌上的朋友都笑了起来。 “敏行你是看破红尘了啊?素这么多年。” 上回人聚得这么齐还是乔敏行过生日,这一转眼两个多月过去了。朋友们都有各自的事业,领域也完全不同,聚一块儿了基本上不聊工作,都围绕着生活来。 生活里就那点儿事,桌上也只有他和段青时单着。但他们不敢开段青时玩笑,就一直捏他这个软柿子。 乔敏行算脾气好的,谁说他都不生气。这帮人笑他单身笑了好几年,他都听腻了。但今天再听这个,就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乔敏行说:“天天往村里跑,上哪儿谈对象?” 一个朋友指着方思说:“你赶紧回去说说陈姨吧,看把我们敏行逼的,对象都没时间找了。” “他说没就没啊?生日那天把我们往酒店一甩,也不知道跟谁过生日去了,还在群里发个蛋糕的照片。记得那蛋糕么?上边儿一圈小寿桃儿。” 一说这个,大家就都想起来了。 你一句我一句的非要乔敏行说出个一二三。乔敏行曲起食指敲了敲桌子,“差不多行了,不想提。” “不想提是黄了啊?” 知道内情的秦弋阳和段青时都没说话,乔敏行看他俩一眼,“嗯,黄了。” “你这速度也忒快。”方思转着桌把酒送到乔敏行面前,“太长时间没恋爱不知道怎么恋了是吗?” “都黄了还提什么?”秦弋阳把杯子一举,“就你会恋,你老婆一年跟你闹八百次离婚。” 段青时也跟着提了杯,“悠着点儿。再惹人生气,人弟弟得提刀上门了。” 包厢里笑成一片,乔敏行跟着笑。 其实如果方思没提小寿桃儿的话,他今晚应该也不大会想起黎逢。 黎逢就像家里毛毡板上的冰箱贴和明信片。他从那些城市离开,带走属于那座城市的记忆,什么都没留下,这就是关于一场旅行全部的故事。 包厢里依旧热闹,段青时递了支烟过来。 “想什么呢?”段青时问他。 “想你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放不下知意。” 段青时看着他,“问我还是问你自己?” “问你。”乔敏行说。 “放不放得下,能不能选……”段青时用那支烟戳了戳乔敏行的心口,“有个地方会一直告诉你答案。” “我不说了问的是你么?”乔敏行笑着接过,咬在齿间,段青时抬手过来帮他点了。 “我答的就是自己。”段青时看他一眼,“戳中你了?那真是抱歉。” 乔敏行无奈地牵了牵嘴角,“烦不烦人?” “都道歉了还要我怎样?” 实在不该带着答案去问段青时这个问题,段青时眼毒嘴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纯给自己添堵。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秦弋阳说他没吃饱,叫来服务生张罗着要点主食。 轮到乔敏行,秦弋阳自认为非常贴心地替他点了一小碗西红柿鸡蛋面。 这类朴素平凡的餐食不会出现在下弦月酒店的中餐厅里,但老板就在包厢里坐着,服务生看了眼段青时,微笑道:“好的。” “不要面,和他们一样。”乔敏行说。 秦弋阳诧异地看着他,“又不吃面了啊?” “我是猪吗哪还吃得下面?”乔敏行皱了下眉,“点你自己的得了,别管我。” 秦弋阳胳膊肘搭他肩上,绕过他问段青时:“前一阵儿突然天天满荣市找面吃,今天突然又不吃了。段老板,咱们敏行最近特反常,你说说他。至不至于了,就为了这么个事儿。” 段青时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至不至于,就为了给严姝买串儿项链跑一趟西班牙?” “这怎么能一样?” “有什么区别?” “我是对我老婆好,他这是什么啊?” 段青时说:“你为了这么点儿事至于,他也至于。理解不了就不理解。” “啧。我最近怎么这么不爱和你俩聊天呢。”秦弋阳坐回去,又转过头对他俩说,“已婚理解不了单身,异性恋理解不了同性恋。这很正常,对吧?” 乔敏行踢了下他的椅子,“滚远。” 秦弋阳哈哈笑着坐了回去。 服务生很快就把汤羹送了进来。 乔敏行喝了半碗银鱼羹,放下汤匙,拿起手机,点开和周亚伟的聊天框。 【joe】:黎逢最近怎么样? 发出去,乔敏行又点了撤回。前后不到半分钟,周亚伟还是看见了,回了信息过来。 【木方周亚伟】:稍等,我来问问 几分钟后,周亚伟发来一张聊天截图和一张照片。 乔敏行点开照片。镜头框住了四五个人,都穿着团建活动统一发放的很丑的红色背心。应该是抓拍,几个人围着一个垃圾桶在抽烟。黎逢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一手搭在旁边人的肩上,脸朝着镜头的方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第38章 乔敏行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双击放大,看到他手里握着一个浅绿色的烟盒。 银钗。 聊天截图不用看,他想知道的黎逢最近过得如何,他已经心里有数。 将手机锁屏,又打开,乔敏行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联系人,复制了电话号码后发给了周亚伟。 【joe】:西江高速项目和林总联系。 发过信息,乔敏行重新点开那张照片,看着他送的镜框和他常抽的烟。 朋友们的笑闹声从他耳边滚过,变成轻微的嗡鸣。 当他不再执着于寻找一碗味道相似的西红柿鸡蛋面,他以为他逃过了和黎逢有关的一切。但那盒银钗告诉他——开开心心的,把彼此忘了,其实谁都没做到。 小四眼儿,有这么难吗? 第38章 最直的人 这几年乔敏行很少喝醉过,一方面是没什么太大的烦心事,另一方面是他也不是遇上个小坎儿就觉得过不下去的年纪。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没喝太多,从酒店出来到进家门,头一直都是晕的。 从酒柜里拿了瓶上回没喝完的酒又倒了半杯,乔敏行端着杯子站在客厅的墙壁前,看着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毛毡板发了会儿呆。 正中间的位置有块空缺,这里原本放着一枚黎逢送他的来自江市的冰箱贴——一碗长鱼面。 江市他去过,但不是旅行,心情不一样,因此也没想过要带点什么回来。当时会把它挂在上面的原因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取下时的心情他记得很清楚——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因为它不属于故事的一部分。 但它真的不属于故事的一部分吗? 情绪越过理智,乔敏行打开旁边的置物柜,取出那枚冰箱贴重新挂在毛毡板上,填上了那一小块儿的空白。 当故事变得完整,乔敏行不得不承认不见面,不联系,克服所有想起黎逢的瞬间,无一不在证明,放不放得下,有个地方一直在告诉他答案。 喝完半杯酒,人竟然清醒了一点,他把酒杯丢进洗碗机里,进了卧室。 刚躺下,突然听见手机响,他拿起看了眼,是段青时。 “怎么了?” “睡了?” 乔敏行翻了个身,“准备睡。” “聊聊?” “聊什么?” “黎逢。” “我不想聊。” “不想聊也得聊。”段青时说,“之前你拉着我聊半宿知意,我也没说不想聊。” 乔敏行笑了下,“那你注意点儿措辞,我今天不想失眠。” 段青时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我说话难听,你忍着点吧。” “我挂了。”乔敏行说。 “听完再挂。”段青时说,“本来我觉得这是你自己的事儿,我不用说太多。但想了想,有几句话还是得说。你有你的选择,黎逢有黎逢的。他愿不愿意,能不能,不该由你来替他做决定。自以为做了成熟的,对对方更好的选择,这事儿我也干了,但我的结果你看到了,知意一走就是这么多年。黎逢一直在过普通的生活,你替他选了这个,可他最想要什么,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乔敏行说:“我和黎逢没在一起过。” “我的重点是这个么?” “我的重点是这个。”乔敏行说。 看样子是不想和他正经地聊下去了,段青时嗤了声,“装货,挂了。” 说挂就挂,连个反击的机会都没给。 乔敏行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扔,想了一整晚黎逢究竟要的是什么。 烦。他也找不到线头了。 没睡好,但公司组织了一场表面功夫大于实际意义的安全科普大赛,乔敏行得去致辞,露个脸。 折腾了一上午,回到公司已经过了饭点了。食堂还开着个小窗,乔敏行点了碗面,吃完后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就接到了王致远的电话。 “怎么了?” “第三批要开始了,你这边儿有推荐单位不?没的话我就看着来了。” 不知道王致远又吃了哪家的饭,但这第三批的项目,是乔敏行之前就打算好留给黎逢的。 “给木方做。”乔敏行说。 “这木方给咱们惹出这么大一麻烦,还给他们做啊?”王致远问。 乔敏行转着椅子,看向窗外,“木方请的饭是没别家的好吃么?” 王致远让他这话噎了下,“我这是怕木方再耽误事儿。” 乔敏行说,“一是一,二是二,这事儿不怪他们。” 王致远沉默了一小段时间,说:“……那行。”答应是答应了,但听着不太情愿。 乔敏行又说:“指定黎逢做项目负责人。我和黎逢的关系,我不用和你交代,但你心里有点儿数。” 王致远追问:“你俩……什么关系?” “我刚说什么了?” “我得确认一下是什么关系,才知道我得做到什么程度。” “朋友。”乔敏行说。 “哦,朋友啊。”王致远笑笑,“看着没心眼儿,这黎逢也够厉害的。” 乔敏行敲了敲桌子,“等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在你面前低头了,你再来评价我的朋友。”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昨晚上在段青时那儿受的气才算撒出去一点儿。 他做这件事倒不是为了能和黎逢再有什么。只是因为黎逢说过多做多赚,绩效和项目数量挂钩。而他在周亚伟那儿说过的谎,他也得一直拿证据出来。 耽误了一上午时间,乔敏行下午忙得连口水都没喝上,家里还给他添乱,他看了眼手机屏幕,叹着气点了接听。 “晚上回家吃饭吗?” 乔敏行说:“我刚从北州回来没多久,让我过过城市里的生活吧妈。” “谁不让你过了?是我不让你过吗?一给你介绍对象你就往项目上躲,一躲躲半年。这事儿到底怎么你了,让你这么反感?” “我说了我不会结婚,你跟我爸要是想不通这个,咱们就聊不出结果。” 苏云婉声音里明显压着火,“有时候我想想是不是从小到大给你的自由太多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现在做事才无所顾忌,一点儿都不考虑我跟你爸的感受。” “那我的感受呢?” 苏云婉声调提高,“你还觉得我们不够考虑你?我都说了家世什么的我们不在乎,你找个你喜欢的就行了,这还不够?你到底对我们有多高的要求?” “你说的考虑我的感受,考虑的真的是我的感受么?”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结婚到底怎么了?” 乔敏行没说话,等苏云婉那边儿的呼吸平复了,他才说:“你先冷静一下,等我回去再说。” 没向家里坦白性向的原因很简单,他希望父母能明白,结不结婚是他的自由,而不是他喜欢男人,结不了婚,父母因此向他妥协。 给他自由太多,难道指的是可以在钢琴、小提琴和竖琴里随便选,但不能选不要;欧洲和美国随便选,但不能不去留学;哪所学校都可以,但毕业了一定要回来;和什么人结婚都可以,但不能不结婚么? 这算什么自由? 没给过就是没给过,父母可以站在他们的角度表达担忧和无奈,但不应该用给过他太多自由来要求他。 七年前乔敏行从美国回来时,想过要和家里好好聊聊这件事。纽约到荣市有直达航班,回来一点儿都不难。但他愿意坐上那趟飞机,其实放弃了很多东西。他理解父母的心情所以回来,试图以此作为交换,希望父母也能完全理解他。 当他起了个话头,委婉询问苏云婉以后不结婚可不可以的时候,苏云婉回他:为什么不结婚?家里不会干涉你选择什么样的另一半。 又是这样。剩下的话乔敏行也就没再说出口。 这些年里他说了无数次他不会结婚,希望某一次父母告诉他好吧,这是你的人生,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没有。 乔敏行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幼稚,三十多了还在和家里闹这种别扭。 可他就是转不过来。牛角尖儿只要钻进去了,要么头破血流撞出一个出口,要么原路返回,但哪一个他都做不到。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身边只要有一点儿超出他控制范围的事,他就不舒服。可不舒服能怎么样?人能完全控制的只有自己。 有些心情在时间的冲刷下,已经变得很浅。但他发现他现在连自己也控制不了了,顺带着就把这些又想起来了。 他在和谁较劲呢?至于么?纯吃饱了撑的。 快到下班的点,乔敏行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潍水一标的项目群里有几条新信息。是他们在讨论因为施工便道通行高度不够,第三批想再增加个地块的事。 黎逢那个火柴小人的头像在群里很显眼。 点开黎逢的头像,乔敏行看见他改微信昵称了——最直的人。 乔敏行没憋住,笑出声音。旁边的助理看他一眼,刚刚开会时还板着张脸训人,这会儿突然笑这一下,他有点摸不准乔敏行是不是让气疯了。 第39章 助理把手里的文件捏出个褶儿,犹豫再犹豫,跟着进了办公室,才把文件放到他桌上说:“乔总,这个处罚记录您得签个字。” 乔敏行接过笔,签完名递给他,“全公司通报。” “好的。”助理松口气转身出去了。 群里又有新信息,乔敏行点开看了眼。 杨曦发来一张他和黎逢的聊天记录,两人在聊审批时长的事,图没截好,黎逢说的最后一句话露出了半截。 “乔总还在项目上吗?要是见不着……” 见不着怎么? 和自己较劲太累了,黎逢一而再,再而三的,也不像是想让他继续和自己较劲的样子。 答案在哪儿,线头就在哪儿。乔敏行脑子里绷着的弦儿突然就松了。 警告第三次。事不过三,小四眼儿,你悠着点儿。 杨曦这条信息发出来不到两分钟,乔敏行把一标的项目群退了。 第39章 想不通的事 “小黎,你过来一下。” 收到淼姐的信息,黎逢放下水杯,往商务部的办公室去了。路上碰见李浩,李浩冲他扬了扬手上的资料,“哥,章盖好了,我放你桌上了。” 黎逢从鼻子里哼出个“嗯”,“辛苦了。” 看见李浩就来气,不过和公司的事儿无关。 上个月和姚晓阳去打球,黎逢竟然看见李浩这小子和赵晨雨手拉着手在逛街。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直接就冲上去了。 “撒开!” 赵晨雨让他吓一跳,李浩也愣那儿了。 黎逢这回真有种家里鲜灵儿的小白菜让猪拱了的复杂感受。他把李浩单独叫到一边儿聊了聊,这才知道赵晨雨工作室的另外一个老板就是李浩。他家里觉得他整天倒腾瓶瓶罐罐是不务正业,可以不管他非要和个男的在一块儿,但必须要有份正经工作。作为交换,他才不情不愿地进了公司做木头桩子。 李浩自打知道黎逢是赵晨雨他哥,在公司打上照面后就非常客气。黎逢交代点儿事,也做得很认真,写的材料和之前压根就不是一个水平。 黎逢想起最近老蒋和周总对他的态度,估摸着是李浩这小子在背后做了点什么。拿人手短,他又没办法坦荡地不给李浩好脸了。 阴险,有手段,不是好人。赵晨雨眼睛长脚底板上了。 赵晨雨这小子谈恋爱也谈不明白,在一块儿快两年了,李浩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哥。他就那么见不得人?害得他平白无故少了大几千块的奖金,能不能还他钱! 从工位走到商务部办公室总共不到五十米,黎逢就生了一肚子气。他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抬手敲了敲门,探个脑袋进去,“淼姐,你找我。” 淼姐转头看见他,冲他招招手,“小黎,来。” “怎么了姐?” 淼姐从桌上的纸袋里抓了一大把板栗放他手里,“坐,边吃边说。” 黎逢用脚勾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了慢慢剥着栗子。淼姐问他:“记得之前你做过的那个连阳高速四标的临时用地么?” “记得。”姓赵的神经病,鱼塘哥,违法砍伐还让他给擦屁股,拉完了的甲方。 “项目结束挺久了,一直没付款。这不快过年了么,我今天就打电话过去催了催。他们那个赵总提到了一个耕占税,说你当时没把缴费单给他们,他们不知道有这回事儿。现在产生滞纳金了,有二十多万,这个钱要从我们的项目款里扣。” 黎逢腾地一下站起来,刚剥好的板栗仁儿都掉在了地上。想骂脏话,但忍住了,他大声说:“血口喷人!” 淼姐拍拍他的胳膊,“别生气,坐坐坐。我就是先问问你怎么回事儿,好去和上边汇报。” 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黎逢拿出手机,找到和姓赵的聊天记录指给淼姐看,“我那天把批复和缴费通知单一块儿拿回来给他们送过去了。给他之后我特意在微信上又提醒了他一下。”说完,他又找到和局里经办人的聊天记录,“当时局里让我去拿批复的时候给我发了张缴费通知单的扫描件,就是这个。” 淼姐点点头,“那就是他们自己没交,现在想让我们背这个锅。我说怎么前段时间,那个赵总发信息问我耕占税缴纳标准呢,是不是嫌贵所以一直没交啊?” 八成是。不然当时违法砍伐让他们交罚款,整改,不会死活不干。黎逢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这事儿肯定是跟咱们没关系。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哎不用,这事儿你别管了。”淼姐拿起座机,往周总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淼姐说:“没事儿,周总说他去沟通。幸好你还留着聊天记录,你直接转给他吧。” 在淼姐办公室吃完板栗黎逢才出来,他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就去了外面的小露台。 工作留痕这事儿没人特意和他说过。但工作了和上学的时候确实不一样,很多事都得靠自己琢磨。他吃了一次亏,如果乔敏行那时候没提醒他,他可能得吃第二次第三次才能记住。 乔敏行。 他以为他放任自己反复去想,迟早有一天会在想起乔敏行时变得平静。但没有。 也许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时间一定会解决一切。 早上下了场雪,黎逢就在露台上站了两分钟,人都快被冻硬了。他缩着肩小跑进楼里,刚在工位上坐下,老蒋就隔着条过道叫了声他的名字。 黎逢应了声,跟着老蒋进了他的办公室。 “潍水一标要做第三批了,红线这两天就能定下来,有什么问题没?” 黎逢没说话,老蒋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了?有什么想法你就提。” “这项目让晓阳做吧。” 老蒋问:“为什么?” “我手上现在有四个项目,实在没时间。” “那就分一个出去,棠沟镇的那个地块还没开始,现在分出去不影响。” 黎逢手里还有一个明乔商业地块的项目,他也不想做了,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知道他逃避的是什么。他不能毫不顾及乔敏行的感受,再一次和明乔扯上关系,只当这是工作。 老蒋看他一直没说话,又问:“和家里闹矛盾了?” 黎逢愣了下,“没有。” “没和家里闹矛盾还犹豫什么?” 没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黎逢说:“跟家里没关系。” “那你有什么顾虑?” 黎逢的顾虑当然不能说给老蒋听,他含糊了两句,说上回因为林地的事情,项目上的人对他挺有意见,最好换个人去对接。 老蒋一听这话就挑起了眉,“谁敢对你有意见?” 黎逢疑惑,“对我有意见那不很正常吗?” “有意见他们也得憋着,你后边儿站着谁他们不知道啊?” 老蒋今天是又吃毒蘑菇了吗?这么嚣张。 想到李浩和周总,黎逢小声问:“咱们是……拿住明乔什么把柄了?” 老蒋看着挺无语,“你小子别跟我装傻。” “我装啥傻啊?” 上面有交代,不让太明显,也要装不知道,老蒋就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没事儿。反正这项目我是想往你这儿放,你要不愿意,我也不逼你。你先对接着,回头再看。” 黎逢说了声好,转身出去了。 屁股刚在椅子上坐下,杨曦就发了条信息过来。 【梧桐烟雨】:黎工,制梁场和拌合站的图我发群里了,你给查查土地性质? 黎逢把图导进arcgis里看了看,回他:全是草地,审批流程大概45天。 过了半个小时,王致远在群里艾特他说施工便道的通行高度不够,想再增加个地块。 杨曦在群里又发了一张图,黎逢分析完地类后回:涉及基本农田了,审批时间要再延长30天。 一听这个,王致远说:我们再商量商量。 快下班的时候,杨曦在群里艾特他说不增加地块了,还是按照原来的红线报。 黎逢点开群详情看了眼,乔敏行还在群里。 他没在群里回,私聊杨曦说按照原来的红线,年前就能把勘界报告送去审,方案也能编出来,尽量会把时间往前赶。 杨曦问他:中间有个春节,45天能行? 黎逢回:能行。 杨曦给他打了个电话,黎逢接了。 “需要我们这边儿配合的工作你提前说,估计我们二十六就放假了。” “没问题。” 杨曦说:“有什么情况你直接在项目群里说就行,不然我们经理总来问我。上周惹着他了,现在连大拇指都不给我发了。最近不敢跟他说话,怕再触着他霉头。” 黎逢笑笑说:“行。” 挂了电话,黎逢想起有个事儿忘问了,又打开和杨曦的聊天框。 【最直的人】:乔总还在项目上吗?要是见不着就太好了。上回因为林地的事儿,我没脸让他再看见我/尴尬 第40章 【梧桐烟雨】:他早回荣市了,你俩没联系?不是关系挺好的么? 【最直的人】:乔总是领导,我不能真和人称兄道弟,那脸也太大了哈哈 【梧桐烟雨】:你想多了吧?这第三批给谁做,谁说了算,你心里有点数。你这还不抓住机会和他处好关系? 黎逢是真的不想继续做一标的项目了。他发现他比想象中的还要在意乔敏行为他做的这些事。就像吃了口棉花糖,糖化了黏住喉咙,他喘不上气,但又是甜的。 黎逢用手指刮了刮键盘,打字回:感谢杨总提点。 杨曦发来一个握手的表情。 没一会儿,黎逢看见群消息有提醒,他点进去,是杨曦把他俩的聊天记录发到了群里。 点开图一看,黎逢两眼一黑。 上边儿是他俩在说审批时长的事,最下边他那句“乔总还在项目上吗?要是见不着……”露出来一半。 黎逢薅了薅头发,再往群里看,发现少了个人。他点开群详情,果然是乔敏行不在群里了。 怎么了啊? 干什么啊? 为什么退群啊? 别这样行不行啊?! 第40章 疑似失恋 乔敏行退群未必和他有关系,不然为什么不删除好友,只是退个群有什么用。 但要是和他没关系,他们都在群里聊一下午了,怎么乔敏行就卡在杨曦发完聊天截图的时候退群? 到底有关系还是没关系啊? 黎逢翻来覆去琢磨了一整晚,早上眼睛底下挂着俩青皮蛋上班去了。 姚晓阳问他:“没睡好啊?” 黎逢艰难撩起眼皮,“你不懂。” “我就多余关心你。”姚晓阳说,“我问你是不是没睡好,你回我个你不懂。” 黎逢往桌上一趴,惆怅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晓阳。” “你就使劲往心里藏事儿吧。”姚晓阳伸长胳膊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我看能不能把你憋出个好歹来。” 只能藏,没法儿说。 就算不提乔敏行的名字,用“我有个朋友”指代,姚晓阳这么鸡贼,一准儿能猜到是谁。 他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向朋友倾诉有关于他的部分,但乔敏行的私事,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黎逢又琢磨了一整个白天,还是没想明白乔敏行到底为什么退群。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啊!” 旁边的姚晓阳吓了一跳,“抽啥疯?” 黎逢缩着脖子看了看周围,小声说:“我饿了。” “过了下班点俩小时了,能不饿么?”姚晓阳探个脑袋过来,“看群。” 金子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问他们今天晚上谁有空,去他家喝酒。 【最直的人】:?你咋了 【别叫我金元宝】:烦啊! 黎逢转头对姚晓阳说:“他肯定是失恋了。” “我看不像,你倒是挺像。”姚晓阳边说边在群里回:哥们马上就到。 黎逢说话的声调提高,“我没!” 姚晓阳面带微笑看他一眼,“你看你又急。” 黎逢挎下脸,“我没急。” “你说没就没吧。”姚晓阳保持着脸上的表情,“这位疑似失恋的黎工,借酒消愁去吗?” 黎逢站起来,闷不吭声地开始收电脑。包往肩上一背,跟着姚晓阳离开了公司。 两人还没吃饭,金子挺贴心,提前叫了餐到家里。 黎逢连吃了两盒米饭,胃里不空了,他才对金子说:“倾诉吧!” 金子等半天了,黎逢一说这个,他立刻抱住黎逢的腿,“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那个产业园的项目记得不?” 黎逢心虚地“啊”了声,“这个……似乎……好像是……” 姚晓阳没他这么委婉,直接问了句:“什么产业园?” 金子抬脚踹了下姚晓阳的屁股,“你关心过我吗?” “啊啊啊想起来了,产业园!” 黎逢在一边儿笑,金子立刻调转枪口对准他,“你支支吾吾完了没?到底记不记得?” “额……记得。”黎逢点头。 金子说:“那你做个简单的项目介绍。” “……” 金子大叫:“你俩把我的饭吐出来!” 黎逢尴尬笑笑,“这怎么吐啊?怪恶心的。” “你快说吧。”姚晓阳拍拍他,“产业园,咋了?” “产业园那项目项目我跟了两年多!其实这种体量的项目我们根本接不下来。当然了,不是能力问题,主要是资质不够。当时谈得八九不离十的时候,我爸就和一家资质符合的工程公司谈了合作,付给他们管理费,以他们的名义来接这个项目。结果呢!”金子一拍桌子,“临门一脚了,这家公司背着我偷偷接触业主去了!臭不要脸!” 黎逢听明白了,“你再找个公司不就行了么?” “没那么简单。”金子说,“钱到了人家的账上,我再想拿出来就不容易,所以得找个靠谱的。但业主不可能一直这么等着我慢慢找,我急得嘴里长了一圈儿水泡!” 姚晓阳问他:“没一点眉目啊现在?” “最近在接触咱们本地的一家工程公司,以为有熟人介绍能挺顺利,但约了几次人家都不见我。成不成的,也得见面聊了才知道啊。面都见不上,我聊个屁。” “本地的工程公司,哪家?”姚晓阳问,“我们做了不少施工单位的项目,说不准能帮帮你。” 金子咧着嘴笑了笑,“我就等你这句话呢晓阳。” 姚晓阳白他一眼,“合着你前边儿铺垫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个?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啊?弯儿都拐到北极去了。” “那我不是不好意思么?” “脸大如斗,还不意思上了。咱们什么关系啊,能帮我们肯定帮。” 金子搭着姚晓阳的肩,“明乔建设,认识的有人不?” “明乔……”姚晓阳看了黎逢一眼。 注意到姚晓阳的视线,金子立刻转过头看着黎逢。 “……” 黎逢低下头看盘里的烤肉。 他说认识也不对,说不认识也不对。 说认识就是拿着他和乔敏行的过去的关系让乔敏行为难。说不认识是撒谎,是对好友的不尽心。而且他也没办法和姚晓阳解释。 黎逢点点头说:“有。” 金子往黎逢那边儿挪了挪,搭着他的肩问:“什么级别?谁?说话顶事儿吗?” 黎逢说有,姚晓阳就放心了。他随口答了句:“副总,他俩关系好得咱都得靠边站。” “没……”黎逢话没说完,就让金子打断了,“副总?张副总还是乔副总啊?” “乔。” “哟!”金子露出个讨好的笑,“姓乔的说话可比姓张的管用。帮我牵个线儿呗逢儿,哥儿们记你的好。” 黎逢想了半天,最后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我只能给你电话。你自己去联系,我帮不了别的。成不成的,得靠你自己。” “理解理解。”金子说。 即便就像金子和姚晓阳以为的那样他和乔敏行是不错的朋友,但关系到了金子这儿也拐了一道。不提他,不多说,就是不让他难做。他以为金子是真的理解,所以没特意提醒一句让金子别提他。 “你跟他说我干嘛啊?”黎逢真急了。 “他说这是他的私人号码,问我哪儿来的。那我一听都私人电话了,我肯定得说你,不然我能上哪儿弄来他的电话。” 黎逢把帽子扣上,蹲在露台的小角落里,“他还说什么了?” “说这事儿他会考虑,让我等他答复。” “然后呢!” “他的意思不就是因为你俩的关系所以才会考虑的么?那我一听,肯定是趁热打铁拍他马屁……” 金子声音越来越弱,黎逢脑中警铃大作,“你还拍上他马屁了?你拍啥马屁了!” “哈哈要不我别说了。” “快点说金元宝!” “你别叫我大名儿!” “金元宝金元宝金元宝!” 金子的气势让这几声金元宝砸得矮了半截,他支支吾吾地说:“我说黎逢经常在我面前念叨你,人又好又热心,我早想认识一下了。他一听这个,就跟我说约时间面谈。” “……金子你真能坑人。” “你帮我我帮你,朋友不是这么处的么?”金子说,“这人情回头我帮你还。” “你怎么帮我还啊?用什么都还不了。” 黎逢理解的到此为止是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不再有,不联系,不见面,没交集。可乔敏行为什么一遇上他有事儿,这四个字就像没说过一样。 “不是……我怎么没明白呢?你俩关系不挺好的么?” “没那么好。”黎逢说。 “不好他能说这个话啊?” “具体的我没法儿跟你解释,总之你做你的事儿,不管你怎么和乔敏行谈,别再在他面前提我就行。” 第41章 “什么情况啊?”金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这朋友让你做得怎么这么诡异呢?能聊吗?” 黎逢扒拉了下帽子,“不能。” “那得了。就这么的吧。”金子说,“这事儿成了我必须得谢你,到时候你别拒绝,别跟我说你什么也没做,行不?” 事已至此,黎逢只能说:“请我吃饭就行。你要是弄点我招架不住的东西,那就不是谢我了。” 金子在电话那边儿笑,“服你了,就这么怕多拿别人的东西啊?” “有点儿。” “你不是有点儿,你是太有了。” 他是有。所以到现在特别害怕再欠乔敏行点什么。他没地方还。 很多事儿他一直记得,但他理不清楚,也没那个勇气,更不敢承担后果。 不联系,不见面,彻底消失在乔敏行的生活里,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不再更多亏欠乔敏行的方式。 但金元宝这个二货把这一切都给毁了。 他这么久没出现,一出现在乔敏行面前就是请人帮忙,黎逢觉得难堪。这个人情只能他自己去还,但他真不知道怎么还。 解锁屏幕,锁屏,解锁,又锁屏。 要不要联系乔敏行?联系了说什么?要解释吗?怎么解释? 怎么说都不对。 装什么都没发生更不对,他脸皮没金子那么厚。 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提醒,黎逢打开微信看了眼,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接住,他立刻给金子打了个电话。 “咋了逢儿?” “接下来一个月你都别跟我说话。” 金子挠头,“这电话不是你给我打的么?” “我通知你。” “我咋了?” “都怨你!” “怨我啥!你说清楚明白点儿!” “我跟你说不清楚,就这样,挂了!” 金子又打来两三个电话,黎逢都没接,他盯着屏幕上的那条信息来回地看,甚至还点开联系人的名片,确认这到底是不是本人。 【领导】:? 第41章 戛然而止的尴尬关系 什么意思? 是在问为什么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他还腆着脸让自己的朋友找他办事吗? 黎逢拽了拽卫衣兜帽上的两根抽绳,把脸藏帽子里。过了会儿,手机又震动了下,黎逢眯着眼从缝儿里瞥见问号下边儿又出现一行字。 【领导】:帮你朋友办了事,你不请我吃个饭么? 什么意思! 在外边儿摸鱼的时间太长了,姚晓阳打了个电话问他是不是拉屎掉坑里了,老蒋来找他好几回了。 黎逢把手机揣进羽绒服口袋里,赶紧进去了。 老蒋没别的事儿,就是和他确认一下他到底要不要继续做潍水一标第三批次的项目。 黎逢迟疑了下,说:“做。” 老蒋点点头,推了个联系人给他,“明乔那个商业地块马上也要开始启动了,这个是对接人,你和他联系。” “好的。” 乔敏行的信息他没回,还在那儿晾着。黎逢做事做得都不专心,一会儿往手机上瞄一眼。 姚晓阳探了个脑袋过来,一看他的电脑屏幕,用力地“啧”了一声,“一下午了你这两页纸的报告还没写完?” 黎逢找着个出气筒,把姚晓阳噼里啪啦一顿说,“咱俩是同事,你有事儿没事儿往人电脑屏幕上看,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能不能有点儿边界感?你这习惯太不好了知道不?这也就是我,要是换了别人,都得在背后使劲儿蛐蛐你。” 姚晓阳震惊地看着他,“那你明天自己去盖章。” 黎逢让他噎了下,“同事之间应该互帮互助。” “我是那种比较刻薄的同事。”姚晓阳说。 黎逢挎着张脸,“对不起晓阳。” “哦,我不是同事又是晓阳了。” 黎逢还想再说,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他吓得抖了抖,把手机扔姚晓阳怀里了。 “干什么你?” “你帮我看看谁发的信息。”黎逢说。 “密码。” “1234。” “你这跟没设密码有什么区别?”姚晓阳拿起他的手机,点开看了看,“你没话费了。” “哦。”黎逢朝他伸手,“手机还我吧。” 姚晓阳刚把手机递他手上,黎逢就看见微信来信息了,又把手机递回去,“这个你再给看看。” “你干嘛?高考查分啊?”姚晓阳接过,“领导发来一条微信,一个红色的问号,没了。” 黎逢抓抓耳朵,“你帮我回。” “领导是谁?哪个领导?” “你别管。” “我不管,那你自己回。” 黎逢停顿了几秒,才无奈地说:“乔敏行。” “金子那事儿成了啊?他不就是让你请吃顿饭吗你慌成这样。”姚晓阳疑惑,“哎你不是不爱给人改备注么……雪花飘飘给你打电话了。” 黎逢翻了下聊天记录,是江市项目上的会计,问他银行保函的事儿。 挂了电话,黎逢一眼就看见一个鲜红的问号在一排聊天框里戳着,想装看不见都难。 写写删删,他最后回了句:真不好意思乔总,请你吃饭应该的。 措辞谨慎,态度良好,挑不出错。 黎逢等了会儿,没等来乔敏行的回复。刚把手机放一边儿,姚晓阳又来烦他,“你没回我呢?” “回什么啊?” “七百多个联系人,没几个有备注的。我都没,他凭什么有?我说你俩好得我都得靠边儿站,你还真让我靠边儿站。” “我不是……” 姚晓阳眯着他那双小眼儿,“我刚刚看见你俩的聊天记录了。私心?哪种私心让你给他改了个备注啊?” “你别问了……” “我不问行,但你不对劲儿。” 黎逢不想听他说了,“我特别对劲。我写报告呢,你别耽误我时间了。” “这会儿想起来报告了。”姚晓阳白他一眼,回了自己工位。 他就半个小时没回信息,乔敏行就扣个升级版的红色问号戳他眼睛。他的信息都发过去俩小时了,乔敏行还没搭理他。 黎逢屁股底下像扎了钉子,左扭右扭,冯路路从旁边经过,问他是不是腰疼。 “我不疼。” “不疼你扭什么?跟网上那个会复读的仙人掌玩具似的。”冯路路边说边学着扭了一段。 “滚蛋。” 冯路路笑着走了,黎逢又看了眼微信,乔敏行还没回! 咋了啊?忙成这样?回个信息的时间都没有! 一直到快下班的时候,乔敏行才回了信息过来。黎逢屁股终于能落到椅子上了,他深吸了口气,点开,看见乔敏行说:乔总不会帮你的朋友办事。 什么意思啊?! 黎逢想半天,最后回了句:哈哈哥。 【领导】:给我改上名了 黎逢撤回,重新编辑:哥。 【领导】:请我吃什么? 【最直的人】:你定吧哥。 【领导】:你请吃饭,你来定 黎逢开始扒拉团购软件,从上往下看了几十个餐厅,也没选出来要请乔敏行吃什么。最后他一咬牙,选了个挺贵的西餐厅发给了乔敏行。 【领导】:不吃这个 黎逢又选了个中餐厅。 【领导】:不 黎逢又挑了家烤肉店。 【领导】:不 黎逢接着又选了三四个餐厅,乔敏行的回复都是一样:不。 【最直的人】:/愤怒 乔敏行发来条语音,黎逢没敢听,点了转文字,看见他说:那第一个吧。 【最直的人】:/愤怒/愤怒/愤怒 乔敏行又发来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点笑,“生气了?有火来当面冲我发。” 黎逢真后悔听了这条语音,他抓抓耳朵,打字回:哈哈怎么会,我开玩笑呢,哥你什么时候有空? 【领导】:你定时间 明天周五,黎逢得去出趟差,晚上不知道几点能回来。他把和乔敏行吃饭的时间定在了周六晚上七点。 莫名其妙的,又要和乔敏行见面了。 乔敏行怎么突然主动要见他了?是已经放下,打算纠正他们之间这段戛然而止的尴尬关系,还是对他利用他们之间的过去而心有不满,要旧事重提呢? 但不论乔敏行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这个面他都得去见——去解释,去还人情。 黎逢翻了个身。在很淡的玫瑰香气的包裹中,他后知后觉,也许就是因为结束得太突然,这事儿变成了小疙瘩在他心上戳着,他才控制不了自己去过度解读乔敏行的一言一行。 重新建立联系或许能代替时间让他整理好自己。做决定是另外一回事,他得先为他的想不通下个准确的定义。 约的晚上七点,黎逢四点多洗完澡,拉开衣柜琢磨晚上见面穿什么。 第42章 数量和款式都有限,再搭配也搭配不出潮人出街的水平。磨蹭了半天,只是把灰色卫衣换成了蓝色。 土老帽儿。 黎逢又从柜子里翻出顶蓝色的鸭舌帽扣脑袋上了。 这样就很不错了,颜色呼应,点睛之笔! 套上羽绒服,黎逢自信地出了门。 那点儿自信在看见乔敏行的时候,就和他呼出的二氧化碳一样迅速地散进了空气里。 这大高个儿,真帅啊。 黎逢赶紧把共享单车停在了马路牙子上,小跑过去,用帽檐儿挡着眼睛,“哈~喽~哥。” “穿这么厚还冷?声音抖成这样。”乔敏行说他,“不是哈哈哥,又成哈喽哥了。” 真和乔敏行面对面站在一块儿了,黎逢做好的心理建设就全塌了。轻松自然他是一个没做到,身体僵硬,说话也不利索。勉强稳住声线,他说:“哈哈你咋这较真?我和你打招呼呢。” 没有见面的时间其实不算很长,两个多月而已。再见乔敏行,黎逢除了尴尬和紧张,还有一点心里的小洞被填上的诡异感受。他眼神飘忽,一会儿看上一会儿看下,看了半天,都没等到乔敏行说出下一句话。 正想着再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乔敏行手一抬,把他帽子摘了。 黎逢这下没地方躲了,视线冷不丁撞上的瞬间,他的心脏抖了抖。 乔敏行用一种很温柔很沉静的目光注视着他,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 街上的车从两人身旁缓缓地过,灯光在黎逢的余光里拉出长长的色带,他回望着乔敏行,语气轻松地开玩笑,“怎么破坏别人造型啊?” 乔敏行边替他整理头发,边看着他的眼睛说:“别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好不好我还能不知道了?黎逢心里想的是这个,话说出来就变成:“是挺坏。我头发都让你搓出静电,竖起来了。” 乔敏行笑了下,问他:“在哪儿剪的头发?” 乔敏行还在玩他的头发,他忍着没动,“我家楼底下。” “十块。” “……三十八。” “很呆。” “请尊重一下三十八。” 乔敏行放下手,“很可爱。” 黎逢眼睛差点瞪出来,不知道乔敏行突然给他来这一下是要干什么。 “别瞪着我了,夸你也不行?” “行是行……但你能不能别用可爱这种词儿啊?”黎逢说,“我一大男人,让你说得像小姑娘。” “知道你是男的,你要是小姑娘,我不能这么夸你。” 黎逢呼吸一窒,绷着的肩背垮下来,他有气无力地问:“你这是干嘛啊哥……” 第42章 最直的人,你弯我这儿了 “我试一下。”乔敏行说。 “试什么啊?”黎逢最后一口气儿也快没了。 “试试你还记不记得我是同性恋。” “……” 黎逢夺回帽子重新扣在脑袋上,在帽檐儿底下龇牙咧嘴,眼珠子乱转。再抬头时,脸上的表情勉强恢复镇定,“我又不是鱼,这种事儿还能转头就忘了。” 乔敏行笑着点头,“没忘最好。” 今天特别冷,一说话就冒白烟儿。 乔敏行这烧包只穿了件大衣,黎逢说了句“咱别站这儿聊了”,就抬脚往斑马线走,边走边说,“早上都下雪了。” 乔敏行跟在他后边笑,“下雪怎么了?” 黎逢憋了憋,说:“多冷啊,你就穿这么点儿。” 乔敏行追上来和他肩并着肩,在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中,他说:“帅。” 黎逢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想说句“帅感冒淌大鼻涕你就不烧包了”,但他没说,也没回乔敏行的话,只顾着闷头往前走。 “是不是偷偷在心里说我了?” 黎逢转头,“没。” 乔敏行说:“我还不知道你了?” “你知道啥啊?”黎逢小声回了一句。 餐厅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荧荧的白光,进门,坐下,黎逢把菜单递给乔敏行,“哥,你点吧。” 乔敏行没接,“你点。” 黎逢点了两个套餐,服务生询问有无忌口时,他看了乔敏行一眼,问服务生:“蘑菇汤换蔬菜汤可以吗?” “可以的。” “换一下,谢谢。” “好的。” 两人坐在二楼最角落的位置,旁边是一圈绿植墙,服务生离开,空气就随之沉寂下来。 灯光很暗,黎逢还是不敢看乔敏行。一会儿喝水,一会儿低着头摆弄摆弄桌上的花儿,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用卫衣下摆擦擦。 “歇会儿吧,再给累出个好歹来。”乔敏行说。 黎逢讪讪地笑了下,把眼镜戴上了。 乔敏行的眉眼笼在一圈温柔的暖光里,黎逢看了一眼就想躲,但忍住了,主动解释说:“我就是有点儿尴尬。” “尴尬什么?” 黎逢飞快地组织语言,“太久没见,需要点儿时间才能进入状态。” “那你慢慢来。”乔敏行顿了顿,问他,“没想过和我再见面么?” 黎逢慢慢地点头…… “面对不了才会躲。”乔敏行紧跟着又接了一句。 黎逢紧急撤回点头的动作,下巴在底下划了个弧儿又抬起来冲着乔敏行。 “还学会拿鼻孔看人了。” 乔敏行姿势放松地靠着椅背,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黎逢立刻收回下巴,转移话题,“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能面对了吗?” “是。”乔敏行反问,“你看着不太n……” 黎逢当然不能,但他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甚至乔敏行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上,他就抢先说:“能!” “能……”乔敏行笑出声,“二重奏啊?” 黎逢抠抠脸,解释道:“但我不是因为能面对才把你的联系方式给金子,我也不会利用我们之前的关系去做什么。” “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乔敏行说,“不然我今天不会坐在这儿。” “为什么?”黎逢问。 “你很好。既然能面对,就没道理放弃别的关系。” 姚晓阳一年到头和他绝交八百回,他哪好了?黎逢迟疑着问:“你说的别的关系是指……” “你觉得呢?”乔敏行问。 “啊……这个嘛……” “朋友这俩字有这么难说出口么?” 黎逢嗯啊半天,都快缺氧晕过去了,结果等来朋友俩字。多吓人。 “你同意吗?” “同意啥啊?” “没道理放弃别的关系。” 说实话,黎逢不同意。乔敏行是个很好的人,但他害怕一直面对乔敏行的好,在他没想明白之前影响他的判断。可他已经说了谎,拒绝就是承认,只能硬着头皮说:“特别同意。” “既然能面对,也同意,怎么没联系我?” 乔敏行一句话一个大坑,黎逢在里边儿磕得满头都是包。但他心里有鬼,只能硬捱。斟酌半天,他说:“我胆儿小。” 乔敏行笑着“嗯”了声,“我胆儿大,那我来。” 服务生过来上菜,餐前的小面包。 介绍词黎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叽里呱啦完一长串儿,人就走了。之前两人之间的气氛被打断,黎逢手上也终于能有点儿事干了。 他拿起叉子,刚咬一口面包,就听见乔敏行问他:“你记得身边儿所有朋友不吃什么吗?” 黎逢此刻的心情堪比毕业时第一次面试,hr问他会不会用arcgis,他说他无比精通。问他是否擅长人际交往,他说他是社交狂魔。问他能不能接受频繁出差,他说他就不爱在荣市待着。情景不同,但异曲同工,他回答:“对,我记性特别好。晓阳不吃香菜,金子不吃鸡,我都记着呢。” 晓阳可太爱吃香菜了,金子恨不得开一养鸡场,谁知道他们忌什么口。 “哦……”乔敏行拖了个长长的尾音,“一段时间不见,我就不是你朋友里最特别的那个了。” 像被盘里的面包敲了脑袋,黎逢耳朵里嗡嗡直响,他低着头做了两个深呼吸,“哥你怎么还计较这个啊?” “我心眼儿小,对朋友也一样。” 黎逢屁股底下又扎上钉子了,用意念扭了一小会儿,服务生来救他了。上了前菜,他吃了两口,狠狠嚼了嚼,“你是。我身边没别的同性恋朋友。” 乔敏行笑了,凑近了看着他,“除了这个呢?” 没完了还! 黎逢缓缓放下叉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他不闪不避地看着乔敏行,问:“哥你到底什么意思?” 乔敏行也看着他,“怎么这么问?” “没你这样做朋友的。”黎逢说。 “我这样是什么样?” 黎逢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你别逗我玩儿。” “在你这儿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乔敏行说,“说是朋友就是朋友。你是直男,我是同性恋,我知道,也接受了。怎么你没接受,刚刚是在骗我么?” 第43章 黎逢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根本看不出乔敏行是不是在说谎。 乔敏行到底是和他一样心里有鬼,所以一再强调自己的特殊,还是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成为他最小心眼儿的朋友。 他没有任何办法去求证,只能说:“我没骗你,我懂你意思了。” “真的懂了?别勉强,不懂就问。” 问就是朋友,还问啥啊问! 黎逢用力戳了戳盘子里的鳕鱼,换了个别的问题,“你最近好不好?” “就想知道这个?” “嗯。” “有段时间不太好。但我说了,疼过那阵儿,想通了就好了。人总是审判自己,痛苦都从这儿来。小四眼儿,我说过很多让你放过自己的话,你听进去了没?” “听进去了。” “做到了吗?” “做到了。”黎逢说。 “不像。”乔敏行拿着叉子轻轻敲了下他面前的盘沿儿,“看着我说,做到了吗?” 黎逢慢慢抬头,慢慢回答:“没有。” 乔敏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说话的语调也很柔和,“真能做到你就不是黎逢了。做不到也没事儿,给你机会弥补。” 黎逢有点泄气地问:“怎么弥补啊?” “让我教,教了就得做。” 欠别人的,当然要别人来说怎么还。黎逢点点头。 等服务生上完菜,乔敏行说:“你怎么掏心掏肺对你的朋友,就怎么对我,到你心里舒服为止。” 黎逢觉得哪里不对,还掏心掏肺上了。 “你不愿意?” “……不是。”黎逢说。 “那是什么?”乔敏行面露怀疑。 黎逢脑中警铃大作,担心因为一点犹豫让自己漏成个筛子,那前边儿的努力和煎熬就全白费了。他立刻收拾脸上的表情,说愿意,特别愿意。 乔敏行笑了下,“愿意就行。” 绕了半天,乔敏行总算达到今晚的目的。 他不要到此为止,要这段关系按照他从前设想的方向去发展,所以今天才会坐在这里。 黎逢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他脚底下铺台阶,逼得他不得不走下来。他给黎逢铺台阶,这笨蛋还是恐高,在上边儿吓得腿软哆嗦。 就这芝麻粒儿大的胆子,乔敏行知道,要是他直接来,黎逢一准儿得躲起来。 认真和诚恳能打动一个简单的人,但对于黎逢这种傻子来说,还是得上点手段。 黎逢现在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拒绝就是承认无法面对,心里还在想别的。不拒绝,以朋友做遮盖的那层纸只要不揭下来,黎逢就没道理对他避而不见。 很少的压力和很多的自由,简单的朋友关系,无论是他还是黎逢,想做什么都有合适的理由。 黎逢迟早会想明白他是在设套儿。不戳穿保持现状,他会以朋友的身份给黎逢更深入的互相了解,把这最后一步走稳踩实。戳穿等于接受自己。而接受自己,就是成功对抗了某个正确标准。 人最难的就是拥有向内的勇气和迈出第一步。 黎逢把切好的牛排推过来,乔敏行去接,不小心碰掉了叉子。 “抱歉。” 最直的人,你弯我这儿了。 第43章 外卖服务 “黎逢宝宝,起床了~” 黎逢猛地睁眼,手忙脚乱地关上闹钟,在被子里疯狂扭动了半天,又把闹钟换成了早起跑一跑。 跑是跑不了了,天太冷。简单洗漱,他翻出俩哑铃,放了首动感舞曲,跟着节奏开始一、二、三、四。 一转眼,黎逢在电视机屏幕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他放下哑铃,走到屏幕前扒拉了两下头发。 “哪儿呆了?多帅。当然了,比起你是差一点,但也没到呆的地步吧?嘴多坏吧你这人。” 黎逢对着空气攮了几拳,又拿起了哑铃。 要想长肌肉就得多补充蛋白质,黎逢的早饭是四个鸡蛋和一个玉米,蛋黄噎得他直翻白眼儿。 吃过饭,洗完澡,他光着屁股哆哆嗦嗦地从浴室跑出来穿衣服。睡裤穿一半,手机响了声,他单腿跳到床边儿,拿起来看了眼。 【领导】:语音 “昨天偷偷说我什么了?” 乔敏行声音里带着很重的鼻音,黎逢皱了下眉,打字回:真感冒了啊? “咒我感冒了是不?” 黎逢有点尴尬,把手机放到一边,又拿起来,回复:哥你喝点热水吃点药吧。 【领导】:图片 黎逢点开看,图片里温度计显示三十八点七。 “给振扬交建下个咒,让他快点倒闭,还抢上我项目了。” 黎逢哈哈哈地笑个不停。多损呢。 【最直的人】:你得吃退烧药了哥 【领导】:家里没 【最直的人】:使用一下外卖服务/大拇指 姚晓阳要是得个感冒,他肯定全病程远离,顶多也就是说句你吃点药吧。他给乔敏行的回复非常符合他作为朋友的身份,但乔敏行不回他信息了。 黎逢等了会儿,突然觉得冷,低头一看,裤子还没穿上,赶紧把剩下半边儿裤子套上了。 咋不回消息,烧晕了啊? 不至于。乔敏行壮得像头牛,哪就那么容易让个小小的三十八度七打倒了? 应该是叫外卖去了。 和小姑说了今天回家吃饭,黎逢在家里磨蹭了一小会儿就背上包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黎逢站在小区门口,和安保商量:“你好,能帮忙把这个袋子送给1栋35楼的住户吗?” 安保问他:“先生你是姓黎吗?” 黎逢愣了下:“是的。” 安保帮他刷了卡,“请进吧,35楼的业主提前说过了。” 乔敏行怎么知道他会来?! 黎逢说不用,帮忙把药送上去就行。安保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没经过业主同意,我们不能送东西上去。” 黎逢抓抓头发,“哦,好吧。” 在小区里转了两圈,黎逢才走到1栋门口。站在可视门铃前,他抬手放下,又抬手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才点了数字35。 等待接通的时间里,黎逢扎着马步半蹲下去,没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伸着脖子,他看见乔敏行在屏幕上放大的一张脸,一两秒后,乔敏行笑了笑,“练什么功呢?” 黎逢一惊,慢吞吞地站起来,“怎么看见的啊?” “摄像头能转。”乔敏行笑着说,“上来吧。” 什么门铃啊?摄像头还能转。 门开了,黎逢进了电梯。 乘坐电梯还要联系业主,黎逢点了35,乔敏行那边儿同意后,电梯开始上行。 35楼到了,黎逢先从电梯里探了个脑袋出去。 房门大开,乔敏行穿着单薄的睡衣双手抱臂站在门口。看见他,黎逢尴尬地笑笑,“这欢迎仪式也太隆重了。” “不隆重不行。感觉有人会把自己当外卖员,东西一放就跑了。” 黎逢硬着头皮走过去,“你别在这儿站着了,外边儿多冷啊。” 乔敏行朝屋里抬了抬下巴,“进来。” 隔着手机听他声音还没这么严重,这会儿一听,黎逢就知道他是俩鼻孔都堵住了。脸色也不好,眼睛都睁不开,一直半眯着看人。 难受成这样还能笑得出来呢? 屋里很热,黎逢羽绒服都没来及脱。一进门就走到岛台边,从袋子里拿了盒退烧药出来。抠出一片,倒了杯水一块儿递给了乔敏行。 乔敏行把药吃了,黎逢边脱外套边问他:“你吃饭了吗?” “没。” “不吃饭不行啊。你去躺会儿吧,我给你煮个粥,等会儿好了叫你。”黎逢从包里拿出个塑料袋,里边儿是一把新鲜的芹菜,一小盒牛肉和一大块姜。 乔敏行又笑了,“还藏包里。” 黎逢把塑料袋揉出很大的声响,“没藏。” “我要是没在门口逮着你,你是不是还得再把这菜背走?” “都说了没藏,包就是用来装东西的。” “手不是用来提东西的么?” “你真烦人。”黎逢回头瞪他一眼。 “别烦我,谢谢小黎。” 黎逢又没气了,“不谢,应该的,我掏心掏肺呢。” “掏吧。”乔敏行揉揉他的头发,转头进了卧室,过了会儿拿了条毛毯出来半躺在单人沙发上。 黎逢回头看他,“怎么不在屋里睡啊?” “想让人陪着。” 黎逢紧紧抿着嘴。 乔敏行又说:“人病了不都这样么?脆弱。” 黎逢松了口气,“我怕吵着你。” “吵不着,你掏你的。” 乔敏行和昨天很不一样。没有咄咄逼人,也不给他挖坑了,平和很多。但可能只是因为生病。脑子转不动。 把米放进砂锅里煮着,黎逢再往客厅看,乔敏行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单人沙发短,他腿又长,委委屈屈地蜷着。 第44章 黎逢走过去把毯子拉好,又拿过来一个和沙发差不多高的坐垫,把他的腿摆在上边儿。 “哥。”黎逢小声地说。 “嗯……”乔敏行没睁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没睡着啊?”黎逢也压低了声音。 “快睡着了,让你搬醒了。” “我看你窝着难受。” “买这沙发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躺在上边儿。”乔敏行说。 “那你躺那个大沙发上去吧。” “躺那儿看不见人。”乔敏行说。 黎逢呼吸一紧,“你不闭着眼呢么?” “看似闭着,实际睁着。”乔敏行笑了下,“你刚刚切了一大碗姜我都知道。” “别添油加醋了你,就一个碗底。” “又不记得我不吃姜了。” “记得。但你感冒就得吃点姜。” 乔敏行声音越来越低,“嗯……听你的。” 黎逢不在这儿吵他了,“睡吧哥。” 米没提前泡,煮得时间长了点。黎逢往锅里看了眼,差不多开花儿了,就把腌好的牛肉倒了进去。 等粥的时候,他背对着客厅,倚着岛台边儿看着窗外。 哎! 朋友就朋友吧。 这么一想,他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仨人,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条信息。 【最直的人】:回头谁病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必须得上你家照顾你/龇牙 黎逢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得到俩问号。 【别叫我金元宝】:你们谁帮我也发个问号,逢儿不让我和他说话 姚晓阳又扣了个问号。 【最直的人】:别不识好歹/愤怒 群里仨人聊上了,话题围绕着他为什么突然抽风。他连句话都插不进去,发的信息也没人理。最后姚晓阳总结:他有小秘密,不让咱仨知道。 【最直的人】:我把你仨踢出去 姚晓阳特别损,说他:你多大的体积啊,自己待一个群 【最直的人】:/再见 米粒煮得都快化了,黎逢把芹菜碎倒了进去。焖了一小会儿,调味,关火,盛了一碗出来。 往客厅看了眼,乔敏行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躺得板板正正。黎逢端着碗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粥放在了一旁的小矮几上晾着。 “哥。” 黎逢等了一小会儿,乔敏行都没理他。这回应该是真睡着了。 弯下腰,黎逢用手背碰了碰乔敏行的额头。 还烫着。 靠得近了,黎逢闻见一点被体温哄得很暖的花果香。 乔敏行长情,这款浴液用了这么久也没换过。他就很不一样,夏天用柠檬,冬天用牛奶,春秋用各种花味儿的浴液。他不是晓阳那样的糙老爷们儿,一块儿香皂连头带脚就洗全乎了。 嘿嘿。这么一想,他也没比乔敏行差到哪儿去。 挺精致呢。 想得太出神,黎逢都没反应过来他离乔敏行太近了。以至于乔敏行突然睁眼时,他吓了一跳。站直躲避的这个动作又做得太猛,人差点直接仰过去。 乔敏行拉住他的手腕,往前带了一下。他膝盖撞着沙发边,人直接砸在了乔敏行身上。 “呃啊!” “嗯……” 黎逢手撑着沙发边稳住身体,又扶好歪了的眼镜。视野变得清晰,乔敏行颈侧凸起的青色血管,还有那颗随着心脏跳动轻微起伏的黑色小痣就不打招呼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咚咚,咚咚……” 黎逢耳边出现同一频率的心跳声,他仔细辨别,仍然分不出你我。 大脑宕机,黎逢保持了至少半分钟这个姿势。 乔敏行开口:“想抱着也行,你能不能换个位置?” 魂儿从半空中飘进身体里,黎逢哆嗦着说:“对对对不起!” “你动一下。” “动……动什么?!” “别丁页着我了。”乔敏行无奈地说。 第44章 准确和完整的感情 黎逢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但当他把注意力从上半身转移到下半身,他就立刻知道了乔敏行说的丁页是怎么个丁页法。 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起来就得面对乔敏行,不起来…… 救命! 场上的战况在他大脑宕机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发生了重大变化——从他单方面的攻击已经升级为了互殴。 乔敏行拍拍他的腰,语气更无奈了,“还不起?” 黎逢几乎是屁滚尿流地从乔敏行身上爬起来。 乔敏行“啧”了声,“还蹭。” 已经不能更尴尬了,黎逢反倒冷静了下来。 “请勿血口喷人。”他淡定地把毯子拉好,转身就朝着卫生间走去。 轻轻地关上门,反锁,踮着脚跑到窗边,拉开窗户对着外边儿一通嚎。只敢使劲儿,不敢出声,腹肌从六块儿差点练成八块。 嚎累了,他把马桶盖放下来,一屁股坐了上去。 不知道是喝了凉风还是吓的,坐下后他就开始不停地打嗝。 低头看了眼,黎逢重重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最后一块儿拼图这么快就找到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想明白,一直纠结的点就在于他很清楚他想靠近乔敏行,但在对乔敏行无数次的想象中,他从来没有产生过生理上的欲望。 乔敏行是个男人,没这个,他对乔敏行的感情就谈不上准确和完整。 买同款香水,留着乔敏行送的礼物,频繁地想起,把乔敏行想表达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复制到自己身上,他所认为的疑似超出界限之外的情感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错觉的背后可能是欣赏,是感动,是歉疚,是失去一段友谊的遗憾,但一定不是喜欢。 这下好了。 他刚刚看着乔敏行颈侧的那颗小痣,竟然…… 呃啊! 黎逢跳起来,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幸好没脑子不清楚真咬上去。不然他前脚刚和人说了做朋友,后脚就给人来这个,他把乔敏行当什么了。 确认了一件事,随之到来的是更多的疑惑。 然后呢?怎么办?不知道。 黎逢洗了脸,深吸了口气,打着嗝出去了。 乔敏行半靠在沙发上正在喝粥,看见他了,笑着问了句:“你这是饱嗝还是饿嗝啊?” 前后也就十来分钟,黎逢再看乔敏行,眼睛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往别的地方瞄。 乔敏行不提刚才那一茬儿,黎逢强迫自己也冷静下来,“多损……呃……你。” 乔敏行笑得肩膀都在抖,黎逢看他马上就得把粥撒在沙发上,走过去把碗接了过来。 往碗里一看,姜末都在碗边儿撇着,黎逢说:“我就应该榨成姜汁儿,看你还怎么挑。” 乔敏行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又不打嗝了?” 黎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乔敏行又把碗接过来了,“没不吃,我攒着最后一块儿吃。” 黎逢盯着他,等他拧着眉把一碗粥吃完了,才说:“吃完你去房间里睡吧。粥我等会儿放点电饭煲里保温,你睡起来了再吃点儿。” “你要走了?”乔敏行问。 “嗯,我去趟公司。下周得把第三批的勘界报告送去局里审。”说起这个,黎逢就想问问乔敏行为什么退群,但他又觉得问了不合适,憋了半天说,“45天要拿批复,时间很紧张。” 乔敏行回他:“我头晕。” 他说城门楼子,乔敏行说胯骨轴子。他又没问这个。 “你发烧了能不晕吗?” “……”乔敏行撇过脸,过了会儿又转回来,“我是不知道我自己发烧了吗?” 黎逢让他噎了一下,后知后觉乔敏行这意思应该是不想让他走。 犹豫了几秒,他说:“那你电脑借我用用行么?” 乔敏行嗯了声,掀开毯子坐起来,从书房里把笔记本拿了出来。 黎逢打开电脑,“哥你去屋里睡吧。” 乔敏行站那儿半天没动,黎逢抬头,“咋了?” “你也过来。” “再吵着你。” “过来。” “……哦。” 乔敏行推开门,和他身上一样的很淡的香味就飘了出来。他指了指阳台边上的小桌,“坐那儿。” 卧室的装修风格和客厅很不一样,整体是柔和的暖色。这地方太私密了,黎逢一进去就想跑。他看了眼乔敏行,没敢多说,走到桌边儿上坐下了。 给姚晓阳发了条信息让他帮忙把公司的电脑打开,又在乔敏行电脑上装了个远程控制软件。免费的通道不太稳定,点一下卡一下,黎逢磨得脾气都没了,抬头看了眼乔敏行,人已经又睡着了。 阳光很亮,光线穿过纱帘在乔敏行脸上落下几片羽毛形状的阴影,黎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遮光布拉上了一半。 网卡,心也不定,埋头干了几个小时,工作量才完成了三分之一。 第45章 黎逢把电脑合上,轻手轻脚走到厨房。 把剩下的粥喝了,他打开冰箱,里面除了点菜叶子什么都没有。他只好穿上外套,从玄关柜的置物架上找到门禁卡,拿着出了门。 小区门口有家超市,黎逢一进去就让上面贴着的标签给吓出去了。但这会儿都三点多了,他晚上还得回小姑那儿吃饭,来不及再去别的地方,咬了咬牙又进去了。 买好菜,黎逢回了乔敏行的住处。去卧室看了眼,乔敏行还在睡着。睡姿不怎么样,被子都掉地上了。他把被子拉好,从床头柜上拿了额温枪对着乔敏行脑门开了一枪,“受死吧,小贼。” 三十七度三。 黎逢放了心,自己瞎乐了会儿,又小声对乔敏行说:“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多穿衣服,健健康康的行不?” 乔敏行没回答,黎逢握着拳头锤了两下空气,“你看看你吧,多烦人,还装听不见。” 转身往卧室外走,刚走到门口,乔敏行的声音就在他背后响起来了。 “听见了。”懒洋洋的,还带着点笑。 黎逢猛地转头,“醒了怎么不睁眼?” 乔敏行侧躺着,半边脸埋在被子堆叠的褶皱间,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略微弯着。 “我刚刚睁眼你不尴尬么?” “现在比刚刚好到哪儿了?” 乔敏行抬了点头,笑着回:“抱歉,没忍住。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烦人。” 黎逢转头就出去了,在水池边上给小河虾洗澡的时候脸还是热的。怎么乔敏行这睡眠是带开关的么?他一犯蠢,人就醒。每次都能被抓着。 刚备好菜,乔敏行擦着头发从卧室出来了,黎逢看他一眼,说:“你感冒呢,忍忍不行么?” 乔敏行走过来,略微低了点头看着他,“忍不了。” 忍不了不洗澡就忍不了不洗澡,这仨字让他说的跟忍不了什么一样。 做饭的时候,乔敏行就站在岛台边上看着他。他感觉自己就像草船借箭里那草船,浑身上下都让扎透了。 “小四眼儿。” 黎逢回头,“嗯?” 乔敏行笑笑,“这段时间你想过我么?” 冬日暖阳斜着铺进房间,将乔敏行的轮廓染上柔和的淡金色。 在轻微的滋啦声和食物的香气中,黎逢说:“我说一次都没想过你也不会信。” “你要是想让我觉得你一次都没想过我,你说了我就会信。” 黎逢转过身,翻了翻锅里的小河虾。 “晚上有安排吗?”乔敏行似乎读懂他的沉默,转移了话题。 “要回趟小姑家。”黎逢说。 “不陪我吃饭了?” “嗯。”黎逢从橱柜里拿了个盘子出来,把炒好的小河虾装盘放在一边儿,“做完饭我就得走了。从这儿过去还得一个多小时,我到家正好吃饭。” “我送你。”乔敏行说。 “快别了,你病着呢。”黎逢说,“我走两步就到地铁站了。” “两公里走两步就到了。” “你要没病着,我肯定让你送。” “我要没病着,你今天不会来。”乔敏行说。 “那我打车。”黎逢说。 “抠门儿精出了小区大门就得转着脑袋找共享单车。” 黎逢有点无力,“你怎么这么肯定啊?” “算的。” “我今天会来,你也是算的?” 乔敏行笑了下,“不确定你会不会来,但你心软我知道。” 黎逢赶紧拿着旁边的小筐把青菜倒锅里了。 滋滋啦啦的声音遮盖住剧烈的心跳,艰难地做完饭,黎逢坐在乔敏行对面看他慢慢地吃。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黎逢坐了几分钟就站起身走开了。 “去哪儿?” “我溜达溜达。”黎逢说。 他其实不太敢去回忆那天晚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不敢想乔敏行的生日是以什么方式结的尾。 他在那天说了希望乔敏行开开心心,但他却做了第一件让乔敏行不开心的事。情有可原,事出有因,但结果就是这样。他越来越面对不了。 乔敏行向他许下的生日愿望能实现吗? 一碗长寿面而已,应该不难。 黎逢偏过脸看乔敏行一眼,他低着头,正在认真地用牙齿给小河虾去皮。 谁吃河虾还剥皮啊? 乔敏行确实哪哪都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哄人开心才那么说。 吃过饭,乔敏行从柜子里翻出之前黎逢留在这儿的保鲜盒和小饭兜,拿了个袋子装上塞进了他包里。 “物归原主。”乔敏行看着他说。 包里叮呤当啷的,还得先背回小姑家再带回住处,黎逢说:“不想拿,送你了。” “会买新的吗?”乔敏行问他。 黎逢把空了的包背肩上往外走,有点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会的。” 走高架从天鹅湾到小姑家只要半个小时,乔敏行把车停在路边,黎逢解开安全带,说:“谢谢哥。” “不爱听这个。” “那不谢哥,我走了。” “那不谢哥,听着不像好话。” 黎逢笑出声儿,“你再这样,我就得叫你挑刺儿哥。” 乔敏行也笑了,“回去吧。” 走出去十来米,黎逢一回头,看见乔敏行的车还停在那儿。 他调转脚步又回去了,站在驾驶座的位置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乔敏行问他:“怎么了?” “我想问你个问题。”黎逢说。 “你问。” 黎逢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真的要继续和我做朋友吗?” 第45章 威猛先生 乔敏行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看了他一小会儿,笑着说是。 “你别骗我。” “从哪儿觉得我是在骗你?” 黎逢不说话了,还是看着他。 乔敏行手伸出去,把黎逢外套上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回去吧,外边儿冷。” 问不到答案,怀疑得不到验证,黎逢心里憋了点儿气。这点儿气怎么都发不出来。最后放纵自己,连吃了三天全家桶。站家里的体脂秤上一称,体脂率上升幅度高达2%,又后悔得想打自己的嘴。 长点儿肌肉多费劲,长膘只需要三个全家桶。 放纵比自控要容易得多,但前者是后果,后果就得承担。 周天之后,黎逢没主动联系过乔敏行,乔敏行也没联系他。他的气没撒出去,不想理人。躺床上纠结半天,还是发了条信息给乔敏行问他感冒好点了没。 乔敏行打了通微信电话过来。 “没,有点儿咳嗽。” “吃药了吗?” “吃了。” 黎逢说:“注意保暖,别烧包了。” 乔敏行在电话那边儿边咳嗽边笑,“我就爱烧点儿包。” “帅哥包袱怎么这么重啊?” “同性恋都这样。”乔敏行说。 黎逢被他噎了下,用力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你真的不用一直强调这个。” “你改个最直的人,我以为你是想强调这个。” “……”黎逢火速把微信昵称改了。 他这边儿刚改,那边儿乔敏行就看见了,在电话里笑得特别开心,“哦,你又不是最直的人了。威猛先生,你哪儿威猛了?” 黎逢往被窝里一钻,说:“你别管。” 话题眼看着开始往极度危险的方向发展了,正好这会儿有人和乔敏行说话,救了他一命。 声音远远地传进收音口。听两人在聊工作,黎逢才知道这个点儿了乔敏行还没下班。 那边儿的人声消失了,乔敏行扬着尾音“嗯”了一声。 “在。”黎逢说。 乔敏行的尾音又落下来,“嗯。” 黎逢问他:“这都十一点多了还没下班啊?” “年底了,事儿多,忙完这一阵儿就好了。”乔敏行又开始咳嗽,这回咳得挺严重,半天都没停下来。 “你这也太严重了。”黎逢听得直皱眉,“去医院看看吧。” 乔敏行说没事儿,“最近没睡好,就好得慢了点儿。” “你回去了煮点儿梨。”顿了顿,黎逢说,“梨会煮吗?去核切块儿,加水和老冰糖,多喝几天。” 乔敏行又在电话里笑,“什么梨?” “雪梨。” “这个梨不管用。”乔敏行说。 “怎么不管用啊……”刚说完,黎逢就反应过来了。 乔敏行忙得都没时间睡觉,哪儿还有时间煮梨。 “要不我……”黎逢刚起个话头,乔敏行就打断了他,“别折腾,我跟你说着玩儿,这都几点了。” “你之前还大半夜让我送饭了。” “之前是不够确定。”乔敏行说。 确定啥? 黎逢想了想,没问出来。 “那你忙吧,忙完了早点回去。”黎逢说。 第46章 “你要睡了?” “嗯。有点困。” “你睡你的。”乔敏行说,“电话别挂。” “那不行。万一我睡着了打呼你录我音威胁我呢。” 乔敏行说:“你睡觉不打呼。” 一个肯定句让黎逢又想起来之前俩人住一块儿,他时不时地在乔敏行面前臭显摆他那肌肉的时候了。继续在被子里躲着,黎逢说:“那咱不挂电话的意义在哪儿啊?” “意义就是我这会儿不太舒服,但我知道有个人在陪着我我就舒服了。” “……”黎逢沉默了几秒,“我再问最后一次那个问题。” “如果我说不是,你打算怎么办?”乔敏行反问。 不知道怎么办。 “你不知道。”乔敏行替他说,“那为什么一定要问?” 黎逢提高声音,“我就是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以为已经够清楚明白了。”乔敏行说,“朋友的身份,我现在就要这个。” 黎逢把电话挂了。 呼吸了会儿新鲜空气,他还是憋得难受。 乔敏行要这么说,那行! 不论他以后做什么,都有朋友的身份在前边儿挡着,乔敏行也别来问他为什么。 他又给乔敏行打过去。 “这么快就消气了?” “没。”黎逢语气生硬,“没生气,我睡了。” 乔敏行笑了下,“好。”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黎逢闭上了眼睛。纸页翻动,点击鼠标轻微的咔哒声和刻意压制的咳嗽声一直响到凌晨两点。 “晚安小四眼儿。”乔敏行贴着收音口,黎逢甚至听见了他的呼吸声。 通话结束,屏幕短暂地亮了一下又熄灭。 这个点儿了才下班,病能好就怪了。黎逢郁闷地睡下了。 早上刚睁眼,淼姐就给他打了个电话。 “咋了姐?” “你今天忙不?” “不太忙,你说。” 已经二月初,再有一周多就放假了。这段时间除了综合部没人还想着干活儿,昨天早上十点多,他下楼胶装材料,看见俩同事在早餐店里坐着吃馄饨。 淼姐他们忙着开票催款收款,为发年终奖做准备。黎逢所在的组还好,三组的项目周期都长,全指着综合部年底能要回来多少钱了。 “明乔的经办人跟我说那个结算单有点问题,要重新出一下,今天得盖了章给送过去。他们也快放假了,还得给他们留点时间走流程。”淼姐说,“我们部门几个人实在走不开,叫个跑腿,又不能帮着我们去盯流程。小黎你帮我跑一趟?” “好的没问题。”黎逢一口答应。 “结算单我盖好章放桌上,等会儿我把联系人电话发你。” 这种和钱有关的事儿,黎逢跑得最快。一进公司,去淼姐桌上把结算单拿上就走了。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碰见姚晓阳,姚晓阳奇怪地问他:“你提着饭兜子干什么去?” “不是饭兜子。”生怕姚晓阳再问,他头都没敢再回一下。 明乔九点上班,黎逢过去的时候正是早高峰。地铁上人多,开着暖风,大家穿得又厚,像一个又一个胖胖的面包挤在烤箱里。 好热。 出了站,黎逢站冷风里吹了好一会儿,脑门上的汗才落了。 跟着人流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九点半,他站在明乔楼底下往上看了看。 楼挺破,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墙虎,墙根底下立着一排黄色的外卖柜。 一楼大厅挂着各种展板,公司介绍还有获得的奖项。黎逢扫了一圈照片墙,没看见烧包的乔敏行,就朝着前台走去。 吸取上次的经验,黎逢说:“你好,乔总让我把这个放在这儿,他说他等会儿来取。” 小姑娘看了眼台面上的碎花保温袋,微笑着说:“好的,请您登记一下。” 黎逢登记完,就给明乔的对接人打了个电话,请他和前台说了声后上了楼。 刚把结算单放人桌上,乔敏行就打电话过来了。 黎逢抱歉地笑了下,走到办公室外边儿去接。 “黎工,你是翘班了么?” 一向规规矩矩,兢兢业业的黎逢感觉受到侮辱,他说:“怎么可能!我从不翘班。” “请假了?” “没有,我来办点事儿。” “办什么事儿?” 黎逢和他说完,他说:“你到7楼,出了电梯,右手边第三间办公室。” “找谁?” “找我。” 黎逢说:“……我不去了,我忙呢。” “你忙一天顶不上我一个电话。上来。” 黎逢和对接人说了声,就去了7楼。 找到第三间办公室,他看了眼门上的铭牌,敲了敲门。 “进。” 黎逢推开门,探了个脑袋进去。乔敏行在沙发上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个装了梨汤的保温桶,旁边是个拆开了的三明治,塑料纸上有两片被人挑出来的香肠。 “吃饭没?”乔敏行把香肠丢进了垃圾桶,又从桌上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指。 “吃过了。”黎逢说。 “站着干什么?”乔敏行抬了抬下巴,“过来坐。” 黎逢坐在距离他很远的单人沙发上。 乔敏行看他一眼,笑着问:“准备在这儿待多久?” “我得盯着流程走完。” “那得一天。”说完,乔敏行又改口,“一天不一定够。”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出去。 “潍水高速项目是不是有个临时用地的结算?”乔敏行问。 “流程提交了吗?好。等会儿把单子拿过来,我去找林总签字。” 挂了电话,乔敏行说:“事儿办好了。” 黎逢站起来,“谢谢乔总,那我走了。” 乔敏行咳了两声,黎逢立刻发现他就穿了件衬衣,拧着眉说他:“让你少烧点儿包你不听呢,这屋里还没热起来,你连外套都不穿。” 乔敏行低头看了眼,“刚脱。” 黎逢走到门口的衣架上把他西装外套拿过来了,“穿上吧。” 乔敏行接过外套,穿上了。打开保温桶,倒了一小碗还冒着热气的梨汤。 抿了一口,他抬起头对黎逢说:“太甜了。” “甜吗?知道你不爱吃甜,我没放多少糖。” “小黎学聪明了。”乔敏行说,“不给我钓鱼执法的机会了。” 黎逢看着他:“我从今天开始到以后都聪明,你别想再骗我了。” 第46章 直男微弯 黎逢要走,乔敏行不让,“你的时间我省下来的,就得归我。中午一块儿吃饭。” 黎逢没话说了,“好吧。” 乔敏行坐沙发上吃早饭,黎逢就看着他。刚吃没两口,有人敲门进来了。 看样子是助理,他把一摞文件放乔敏行桌上,说:“乔总,回款计划表我放这儿了。另外,林总说十点钟去他办公室开个短会。” 乔敏行应了声。 黎逢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五十四了。乔敏行吃饭慢,六分钟压根就不够让他把剩下大半个三明治吃完。 “你快点吃。”黎逢催他。 “怎么快啊?”乔敏行笑着问。 “你一会儿就开会去了。” “吃多少算多少。”乔敏行又补了句,“没吃饱就饿着。” 黎逢憋着没说话。 乔敏行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上。他拿起份文件,边看边吃。距离十点还有三分钟的时候,他把手上剩下那小半个三明治放下,“我去开个会,一会儿回来。” 看他不吃了,黎逢才说:“你刚刚是不是又给我上眼药了?” “是。”乔敏行笑着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 什么人啊? 说是一会儿就回来,黎逢等到快十一点,乔敏行才从外边儿进来。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乔敏行看了眼来电人,点了接听,又开了外放,把手机扔到桌上。 “这是年底要向省里汇报完成进度的项目我跟你说过吧!你们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我搞停工?知道环保查得严,也收到通知了,为什么不停止土石方作业?哦,跟我说在赶工所以偷偷地干,赶得真好啊,直接把项目赶停了。整改得耽误多少天你算过没?” 一顿噼里啪啦,黎逢听得直冒火,但乔敏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主任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这事儿确实是明乔管理上的疏漏。从今天开始我们连夜整改,后续会增加夜间班组,抢回时间。” “赶不上进度,合同里的逾期交付条款,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就啪地挂了电话。 乔敏行拿起手机,又给污水厂的项目经理打了个电话。 “老刘。”乔敏行语气和缓,“安排好手上的事儿回公司。十二点之前,我要在办公室见到你的人。” 第47章 不知道对面人说了什么,只听乔敏行嗤了声,“这会儿倒能听懂我说话了。” 挂了电话,乔敏行抬头看着黎逢。 黎逢憋了憋,“你别烦。” 乔敏行笑笑,“每天就拿着纸等着给他们擦屁股。我的工作就这样,去北州那几个月还好点儿。” “在北州还给我擦屁股了。”黎逢说。 “那是给王致远擦,不是给你擦。”乔敏行回。 “没区别。” “王致远的屁股和你的屁股当然有区别。” 这话黎逢怎么听怎么不得劲儿。虽然他对同性恋不够了解,但最基本的他还是知道的。同性恋的屁股不是一般的屁股,有别的用处。 想到这儿,黎逢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不行不行,屁股不行,他受不了这个。 转头一想,乔敏行也是男的,凭什么他就得这么在意自己的屁股? 往办公桌那儿看了眼。有桌子挡着,只能看见乔敏行的上半身。之前也没往这儿研究,他和乔敏行住一屋住那么久,都没注意过乔敏行的屁股长什么样儿。 乔敏行站起来去柜子里放文件。 黎逢的视线跟着他。 剪裁合身的西装裤在腿上绷着,腿又直又长,屁股也挺翘…… 黎逢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行,乔敏行的屁股也不行。 乔敏行转过头,看了他几秒,“你想什么呢?眼珠子乱转。” “呃……”黎逢抠抠脸,“想你真辛苦。” 乔敏行笑了下,“你这表情看着不像是在想这个。” “那你接着算吧,大师。”黎逢说。 “这个我不算。”乔敏行回他。 “为什么?” 乔敏行坐下,向后往椅子里一靠,冲他挑了下眉,”这个算出来了你受不了。” “我有什么受不了的?”黎逢就不信乔敏行还能算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真让我说?” “你说吧!” 乔敏行笑得整个人都在椅子里晃,“别琢磨自个儿屁股了。” 乔敏行是鬼啊这都能猜着。 黎逢虚张声势,“……哈哈真可笑,我琢磨自己屁股干嘛啊?” “那谁知道了。” “我真没琢磨!” “我算错了?”乔敏行看着他继续笑,“好吧。大师偶尔也有算不准的时候。” 黎逢不往乔敏行那儿看了,眼睛转了一圈又落他身上,“你真烦人。” “我又烦人了。”乔敏行给他个台阶,“刚不还觉得我辛苦呢么?也不用觉得我可怜,我赚得多。” 黎逢迅速斜眼看他,“那你辛苦真是挺应该的。” 乔敏行笑出声,还没笑完,又有人敲门进来了。 黎逢这一上午都没和乔敏行说上几句话。乔敏行不是在打电话就是看文件,要么就是听人汇报,中间又出去开了个小会。 快十二点的时候,一个穿着厚夹克的中年男人敲门进来了,黎逢猜这可能是老刘。 果然,他一进来,乔敏行就说:“黎工,你先出去等一会儿。” 黎逢估摸着乔敏行是要骂人,一出去,看四周没人,就鬼鬼祟祟地贴着门板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没什么奇怪的声音,只有乔敏行闷闷的咳嗽声和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发火还这么安静? 两人声音压得低,黎逢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看见老刘出来的时候掉着张脸,黎逢就知道乔敏行肯定是没说什么好话。 他探了个脑袋进去,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乔敏行,“发完火了吗?还生气不?我能说话吗?” 乔敏行笑着冲他抬了抬下巴,“进来。” 黎逢进去把门关上,“还笑得出来啊?” “看见你能笑,看着他们笑不出来。”乔敏行说,“工作是工作,别的是别的,我分得清。” 乔敏行一天到晚在他这儿啥也不干,净说些含糊其辞的话。这种不确定和模糊的感觉让黎逢觉得脚挨不着地。昨晚上的心情又来了,他不想和乔敏行说话了。 看他半天没吱声,乔敏行说:“饿了没?吃饭吧。” “吃完饭我就走了。”黎逢站起来。 “是生气还是觉得无聊?” 生气但没觉得无聊。什么都不做,单纯地陪着乔敏行工作对黎逢来说很新鲜。 之前乔敏行在北州,两人见面的地方大都在住处和外边儿,没真见过他工作起来是什么样子。回了荣市,他坐在宽敞的大办公室里正儿八经工作起来,原来是这个状态。 但坐再大的办公室也得挨甲方骂,也得隔着手机吃唾沫星子。想到这儿黎逢笑了笑,“不无聊,就是滤镜有点碎了。” 乔敏行咳嗽了两声,“早知道不留你了。怎么陪我待了会儿滤镜还碎了。” “以前觉得你什么都能办到。”黎逢抬手往上比了比,“感觉你在这儿。但现在觉得你和我一样。” 这话听着不太好听,但乔敏行笑了下说:“你今天不来办事儿我还得想着怎么骗你过来。谁说我们小黎是傻子。” “没人说。”黎逢看他一眼,“感觉这个谁是乔敏行。” “现在还敢直接叫我大名了。”乔敏行说他。 “你给我起那么多外号我都没说你。” “不就一个小四眼儿。还添油加醋上了。” “这一个顶十个!”黎逢借题发挥。 中午饭点人多,乔敏行提前走了十分钟。进了电梯,他把手放黎逢后脑勺上,“这么凶?昨天到今天一直生气呢是不?” “没有。” 黎逢不说乔敏行也知道他在生什么气,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事儿想明白了。选择要交给他做,戳破或者不戳破。在某些方面,乔敏行愿意给出选择的相对自由。 相对的限度在无论黎逢怎么选,怎么纠结,最后的结果必须是他要的那一个。 “嗯。“乔敏行问他,“想吃什么?” “不吃食堂吗?” “你想和乔董坐一桌上么?”乔敏行问他。 黎逢一惊,“不不不不不……” 电梯门开了,乔敏行搭了下他的肩,“走吧,带你吃点儿遇见你之前我爱吃的。” 和乔敏行认识大半年了,黎逢只知道他不吃什么,还真没觉得他特别爱吃什么。 除了他不吃的那些东西,其他的也就是正常。不过如果把饭都能吃完算作评判标准的话,那乔敏行挺爱吃他做的饭的。 乔敏行带着他开车开了快半个小时,才到地方。 黎逢从车窗往外看,旁边一座小院子,上边儿挂着个木质牌匾——文乔路三号。 “这条路不是叫文桥路吗?大桥的桥。”黎逢指着上边儿那牌子说。 乔敏行停好车,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他:“这是乔敏行的乔。” “我知道这是乔敏……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这是我家的饭馆儿。” 黎逢有点不想吃了。 乔敏行看他半天没动,笑着跟他说了句:“我妈今天不在。” 第47章 威猛的魔法师先生 谁问了? 黎逢立刻下了车,“快走吧,我饿了。” 乔敏行跟在他后边儿,边笑边说:“我带每个朋友都来过,别有心理压力。” 黎逢说:“我没心理压力。” “刚骗你的。我妈这会儿在,要不要去打个招呼?”乔敏行问。 黎逢不走了,转过头拧着眉问:“到底在不在啊?” 乔敏行抬手放他后脑勺上带着他往前走,“不在。” “……” 黎逢忍无可忍,“我真的不想和你说话了。” 乔敏行忍笑,“那怎么才能真的想和我说话啊?” 黎逢大步走开。 现在已经不是他会不会被抓到小尾巴的问题,而是乔敏行一直拽着他露出来的尾巴不松手。不仅不松手,还要问他为什么会长尾巴。问不到答案就想方设法得到答案,根本不让他藏。 多坏吧这人。 黎逢先走到门口,等了一小会儿,乔敏行跟过来了。他在服务生面前刷了下脸,又小声在黎逢耳边说:“怎么生气也这么可爱?” 黎逢缩着肩往旁边躲,“你别在我耳朵边说话。” “我不在你耳朵边说,不就让别人听见了么?” “那你不说别人就听不见。” 乔敏行看着他,“我忍不住。” “……最好还是忍住。”黎逢又愿意和他说话了。 工作日,又是中午,文乔路三号还不到热闹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服务生带着两人往湖边儿走,乔敏行说:“是怕我找不着地儿么?还领着。” 看得出来乔敏行在自家的小饭馆儿里不是领导人设,小姑娘跟他开玩笑:“这不带了客人来,我们得给小乔总面子嘛。” “用不着,不是客人。”乔敏行说,“你忙去吧。” 第48章 “那还是按之前的菜单上?” “嗯。” 黎逢跟着乔敏行走进靠近湖边儿的一个房间。 今天阳光好,湖面上飘着一层碎金。岸边种着大片四季常绿的凤尾竹,风一吹,竹叶就轻轻地晃。要不是房间里开着暖风,黎逢可能会忘了这是冬天。 服务生敲门进来上茶。 乔敏行把热毛巾递给黎逢,“这儿的菜都清淡,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这话说得多假。”黎逢擦了擦手,“你不知道我做饭什么味儿吗?” 乔敏行笑着看他一眼,“走个过场客气一下,不用太认真。” 两个人五个菜,一个汤,不过每道菜都是精致的一小盘,分量不大。 吃了没两口,乔敏行就接了个电话,说的还是上午污水厂被联合执法组抓到违规施工的事。 这个电话刚挂,手机又响了。 乔敏行“啧”了声,看了眼来电人,接起来就说:“乔董,我吃饭呢。” “饭点给员工打电话,董事长你懂点事儿吧。”乔敏行一边说着一边拿走了黎逢的碗,盛了一碗鱼圆汤,又单手拿着放他手边。 “查都查到了只能认罚。嗯,我下午去项目部一趟。” “在我妈这儿。” “你别耽误我时间了,要聊等我回公司了再聊行么?嗯,挂了。” 乔敏行把手机开了个飞行模式扔到一边儿,转头对黎逢说:“这个鱼圆儿我挺喜欢。但很多人都不爱吃,觉得没口感没味道,你觉得怎么样?” 黎逢迟疑了下,“好吃。” “像在撒谎。” “好吧。汤很鲜,但这鱼圆儿确实没口感没味道。” 乔敏行不说话了。 黎逢眯着眼笑了下,“实话不好听吧?” “又不哄着我了。”乔敏行说。 “哄你的时候非要说我撒谎,说实话了又说我不哄。”黎逢说。 乔敏行说:“我又钓鱼执法了,谁知道你这么禁不住考验。” 黎逢反击,“……那你继续考验吧,我最小心眼儿的朋友。” 乔敏行在公司忙,吃饭也不闲着,又说又笑又咳嗽,忙到最后就没吃多少。 下了车,黎逢扶着车门说:“你抽时间还是去趟医院吧。” “真别太把它当个事儿。”乔敏行说,“谁感冒还不咳嗽了。” 乔敏行越这么说,黎逢就越有点儿放不下。思考了一小会儿,他问:“那你晚上咋吃饭?能自己煮梨水吗?” 乔敏行看他几秒,笑着说:“没饭吃,不能。” 黎逢等乔敏行继续给他垒台阶,这人话说一半又不说了。 黎逢就站那儿看着他,乔敏行让他看了一会儿,才说:“小黎发发善心,晚上给我做点儿饭吃吧。” “好吧。”黎逢有点为难地答应了下来,“几点下班?” “这个取决于你晚上怎么让我吃这顿饭。你要是去天鹅湾,七点之前我就能到家。不在公司坐着加班,心情就能好,心情好了晚上就睡得早。睡得早,病就好得快。” “你又给我下套呢?”黎逢瞪着他。 “嗯。你钻不钻?” 黎逢扭头就走了。乔敏行在后边儿叫他,他又回过头,“怎么了啊?” 乔敏行从钱包里取出张卡片递到窗户外边儿,“门禁卡。” 黎逢接过去往羽绒服口袋里一塞,“拜拜。” 进公司的时候,黎逢手里提着早上拎去明乔的保温桶。他看见姚晓阳正在低着头偷摸玩手机,就把桶藏背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姚晓阳看他一眼,“你干嘛去了?也不回信息。” “帮淼姐送结算单。”黎逢转了下椅子,背对着姚晓阳,把保温桶塞柜子里了。 “晚上打球去不去?” “不去,我有事儿。” “什么事儿啊?” 黎逢说他:“太有好奇心了不好,知道不?” 姚晓阳要是知道他这会儿在感情生活上的重大变故,一准儿得吓得晚上睡不着觉。为了晓阳的身体健康着想,他还是先别说了。 “人就得有好奇心,没好奇心不能进步。”姚晓阳说。 “你已经够进步了,可以了。” 姚晓阳看他那样儿就知道和谁有关,最后也不问了,只提醒道:“你可别犯傻。咱们有的东西不多,得自己宝贝着。” 这话一出,黎逢就知道姚晓阳可能是猜到了,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漏成了筛子。他在乔敏行面前藏不了,但在朋友这儿他觉得自己藏得还挺好。 “你放心,我宝贝着呢。”黎逢说。 其实说不上犯不犯傻,姚晓阳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不了解乔敏行。如果姚晓阳是他,知道乔敏行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不准也得每天星星眼,“哇!” 当然了,他虽然对乔敏行评价很高,但不代表着他心里就不打结了。 想起来乔敏行给他设的那个大套儿他就憋得慌,但又做不到在乔敏行面前真的发脾气。他好像就没脾气,就算有,乔敏行也不给他机会发,说两句就把他绕进去让他忘了刚刚在想什么了。 想东想西了一下午,手上也没停着,他把明乔商业地块的用地红线处理好给对方发了过去。 【威猛先生】:郑总,这块地涉及耕地了,得往市里报,区里批不了,这个我提前和您说一下。 【郑在开心】:等会儿啊,我记得这个有批文。 过了会儿,郑总发了个文件过来。 黎逢仔细看了看,回他:可以按建设用地报,区里能批。 【郑在开心】:ok 下班点儿一到,大厅里就响起了哗啦啦收拾东西的声音,黎逢往周围一看,平时最爱加班的狂人吴哥也不加班了。他才刚把电脑关机,那边儿包都已经背肩上了。 过年啊,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个。 黎逢把桶装包里,和好友说了声就下了楼。 从公司到天鹅湾不远,地铁十几分钟就到,下来再蹬几分钟自行车,满打满算也不到半个小时。 上地铁的时候黎逢就提前点了菜送过去,到了小区门口又等了会儿,骑手才送过来。 这回当着安保小哥的面儿刷的卡,人朝他一鞠躬,“欢迎回家。” 黎逢尴尬笑笑,提着菜赶紧进去了。 刚进屋,乔敏行就打电话过来,问黎逢下班了没。 黎逢说没。 “看见你在家了。”乔敏行说。 黎逢吓一跳,转着脑袋在屋里找,“你在屋里装监控了啊?” 乔敏行在电话里笑,“没,诈你一下。” “……你真烦人。” 乔敏行笑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我还有个会,开完就回去。” 爱回不回。 “哦,拜拜。” 时间挺紧张,黎逢先把梨炖上,就开始做饭了。 人就应该好好吃饭,遇见什么事儿了都得好好吃饭。他一直都这么想,所以做饭对他来说不是负担。 各种各样的食材在他手里变块儿,变条儿,变片儿,变颜色,最后变成香喷喷的饭菜会让他觉得自己像小时候看的动画片儿里的魔法师。 “咻”黎逢拿着锅铲儿往台面上指了指,“变!蒲菜丸子汤!” 黎逢嘿嘿嘿地自己瞎乐了一会儿,刚把青菜下锅,就听见玄关那儿传来乔敏行的声音。 “威猛的魔法师先生,我回来了。” 黎逢猛地转头,“你进门怎么没动静啊?” 乔敏行从墙后边儿露出上半身,“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听着,小狗耳朵不都挺好使的么?” 第48章 别觉得我是个多好的人 “又骂人!” 黎逢冲着玄关喊了声,又赶紧翻了翻锅里的青菜。 乔敏行把大衣外套放沙发上,笑着回他一句:“没骂你。” “都说我是狗了还没骂。”黎逢说。 “小狗。”乔敏行纠正。 “和狗有什么区别?” 乔敏行笑着说:“那区别可大了。” 黎逢看着他,等他说区别到底在哪儿,但乔敏行又不继续说了。他看了眼台面上那盆黎逢变出来的汤,开玩笑地问他有没有兴趣去文乔路三号工作。 黎逢被他带跑,“黎工暂时没有换赛道的打算。” “嗯,就只做给我吃是不?”乔敏行问。 “那不是。”黎逢说,“晓阳,路路,金子,我小姑,小雨……”还没数完,就让乔敏行打断了,“可以了。再说下去我就得犯小心眼儿的病了,那你受不了。” 黎逢乐了两声,“快起开吧,别在这儿碍事儿。” 乔敏行正准备回屋换衣服,看见他卫衣上两个油点儿,又问他:“烫着了吗?” 黎逢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哎!” “我问你烫着了没?” “没。” “回头给你买条围裙。”说完这话乔敏行就走了,黎逢心疼完衣服才反应过来乔敏行刚刚说了什么。 第49章 脸被燃气灶上的火烘得太热了,他把青菜翻了个面,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脸伸出去晾了晾。 等最后一个菜快出锅的时候,乔敏行换了衣服从屋里出来了。 黎逢一转头看见他头发还湿着,拧着眉说:“你病没好透呢,头发吹干再出来啊。” “我就是想出来听你说完这句,再回去吹。” “……”黎逢不看他了,“我不会再说你了。”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脚步声,又回过头,“还不去啊?” 乔敏行笑着说:“现在去。”说完才又回卧室了。 乔敏行再从卧室出来,头发已经吹干了。黎逢指了指桌上冒着热气的小碗,“不烫了,你喝吧。” 乔敏行嗯了声,没动梨汤,从橱柜里拿出两只碗装了米饭放在岛台上。等黎逢洗完手坐下了,他才端起那碗汤慢慢地喝。 “今晚住这儿?明早我送你去上班。”乔敏行看着他,“你要说不住,我后边儿还有一堆话等着你。” 黎逢没好气地回:“那你还问我干什么,直接陈述句说你今天住这儿不就行了。” “象征性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不然显得我多霸道。” “不住。”黎逢说。 乔敏行抬了抬碗,“那我明天早上怎么喝这个?” “你自己煮。”黎逢说。 乔敏行咳嗽,半天都没停下来。 一大堆话呢? 黎逢看着他:“……真咳嗽假咳嗽啊?” 乔敏行缓过来了,说真的。 黎逢有点儿想翻白眼儿了,“演的一点也不像,你真不害臊。” 乔敏行笑了,眼底下的小纹儿在灯光下很明显。 “给你递台阶,怎么还说上我了。” 黎逢夹了一大块藕圆放他碗里,“快点吃饭把嘴堵上吧。” 乔敏行又笑。 “你总笑什么啊?” “不知道。”乔敏行说,“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儿毛病。我一见你就想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黎逢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你真的不知道吗?” “假的。” 无语!为什么又不撒谎了!不然他就能回句“那你就不知道着吧”让乔敏行吃点儿瘪了! 乔敏行的每句话都让他猜不着。他那个威猛先生的名儿算是白起了,他一点也不威猛,让乔敏行这么一句话一句话地弄得招架不住,都快软成梨汤里的梨了。 “吃饭别说话!”黎逢说。 看起来乔敏行还想继续笑,黎逢一瞪他,他就不笑了,又端起碗慢慢地喝汤。 吃过饭,乔敏行从衣柜里拿出套洗干净的睡衣递给他,指了指卫生间说:“浴巾放里边儿了。” 黎逢接过睡衣,“好的。” 正搓着头发,乔敏行突然过来敲浴室门。 “怎么了?”黎逢高声问。 “内裤忘给你了你也不说。” 黎逢脑子里全是事儿,没想起来这个。他搓了搓头发,又搓了搓头发,纠结了半天是去门口拿还是等会儿挂空档出去再偷偷摸摸换上。最后一咬牙,走到门口把门开了条缝儿。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在意,门缝开得稍微大了点儿,乔敏行的食指勾着条内裤伸进来。动作不正经,衣袖也收上去一小截。黎逢一看见那串儿晃荡的珠子,接过内裤咣当一声就关上了门。 “差点夹我手。”乔敏行在门外说。 “对不起!” “吓成这样?我还能冲进去么?” 黎逢站在门后解释自己刚刚的行为,“我没吓着。我头上都是沫,急着冲头发。” 乔敏行说:“这么急你还一直撅着屁股站门后边儿跟我聊天。” 黎逢一惊,仔细看了看这块儿玻璃。 能看见人影! 黎逢赶紧往里跑,地板太滑,拖鞋一下出溜到脚脖子上了,半天才弄下来。 把水温调低了点儿,洗了半个凉水澡,整个人才算彻底降了温。 洗完澡,黎逢吹了头发出去。乔敏行拿着个金色的小罐儿站在走廊那儿,看见他出来了,冲他招了招手。 黎逢还有点别扭,慢慢地挪过去,“干啥?” 乔敏行说:“刘海儿撩起来。” 黎逢把刘海儿撩起来了。 乔敏行拧开罐子,从里面挖了一大坨面霜,分别点在他额头,下巴和两颊。又把罐子递给他让他拿着,替他把面霜揉开了。 黎逢说:“你真大方,挖这老大一坨。” 乔敏行边笑边帮他揉,“我特小气。这也就是你。别的谁要敢这么用我面霜,我肯定让他赔。” “……哦。有用吗这个?” “反正比你的宝宝霜好用。” “你根本不懂宝宝霜。”黎逢说。 乔敏行笑起来,黎逢看着他缓慢眨动的睫毛,视线往下划过他的嘴唇,又往下,盯着他脖子上的那颗痣。 乔敏行带着温度的指腹轻柔地扫过他的脸,黎逢的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 “我确实不懂宝宝霜,懂宝宝就行了。”乔敏行说。 “不必!” “怎么不必啊?” 乔敏行笑得那颗小痣也在轻微地晃,晃得黎逢眼晕。 黎逢艰难稳住,“能买一百瓶青蛙王子了,你懂这个就行了。” 乔敏行笑了下,黎逢视线又从他脖子往上,盯着他的嘴唇。 “直男还研究这个呢?” “直男也不能不认识俩背靠背的半括号是什么牌儿。” “往哪儿看呢?” 黎逢梗着脖子说:“我直直地看。总不能往上看,那不成翻白眼儿了吗?” “那怎么不往下?” “往下显得我心虚。我一点也不虚。” 乔敏行接过他手里的面霜,“知道你不虚,你不威猛先生么?” “你别总说我微信名儿,多有梗好玩儿啊。我跟你这种用自己真名做微信名,无聊的大龄男聊不到一块儿。” 乔敏行提高声音,“大龄男?” 黎逢说:“你都上小学二年级了,我刚出生,多吓人,这岁数差的。” 故意这么说,想惹乔敏行生气。 但乔敏行完全看不出来生气了,就是眼神有点奇怪。黎逢等了会儿,听见他说:“以前是我想叉了,但你真别觉得我是个多好的人。记住这个,听见没?” “你怎么脑子里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这和我们刚刚说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乔敏行靠近他,贴着他耳边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黎逢缩着肩躲开,“现在又没人,你别贴着我耳朵说话。” “不贴着说没这个效果。” 黎逢又不想跟他说话了,但刚才乔敏行那语气听着有点吓人,憋了憋,他问:“那是哪方面的坏啊?目前暂时没发现。”说完,又严谨地补充,“嘴有点儿坏。” 乔敏行的眼神又不奇怪了,像之前那样看着他笑,“你给自己起名叫威猛先生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怎么能跟你说?”黎逢瞪他。 “就是那方面的坏。” 黎逢走开了。 时间不算晚,难得不用加班,黎逢抱着个抱枕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选了个他常看的综艺,哈哈哈地笑个不停,乔敏行抱着电脑坐在沙发另一头工作,黎逢看他一眼,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还有很多事没忙完么?”黎逢问。 “嗯。看几份文件。” “几点能睡啊?” 乔敏行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之前。” 那还不算晚。 黎逢没说话了,但莫名其妙的看不进去电视了,隔一会儿就瞟一眼乔敏行。 重新把视线放电视上,黎逢跟着嘉宾随便笑了两声以作掩饰,突然听见乔敏行问:“你总看我干什么?” 黎逢猛地转头,乔敏行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 “你脑门上长眼睛啊?” “偷看这动作你再练练吧。头都快转180度了还觉得别人没看见。”乔敏行说。 “你别夸张了,我头根本没动,只动了眼睛。” “哦,还真偷看我了。”乔敏行说。 “……” 乔敏行抬眼,笑着跟他说:“不看电视就坐过来。” “我不。”黎逢往他旁边窄窄的一条缝儿上看,“哪有地儿给我坐。” 乔敏行坐直了,用眼睛带着黎逢的视线往自己腿上落,“坐这儿。” 第49章 不负责任的渣男 黎逢腾地一下站起来。 乔敏行扶着从腿上滑下去的电脑,抬头看他,“吓我一跳。” 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黎逢说:“你快点忙吧!” “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坐那儿影响你。”黎逢说。 “你不坐这儿才影响我。”乔敏行向他直截了当地提要求,“过来。” “不。”黎逢说。 “过来。” “不。” 第50章 “让我再说第三遍,可没什么好事儿。”乔敏行说。 黎逢站起来,边小声说边往他那边儿走,“你能怎么我啊?” 沙发是个半圆形,他在正中间,乔敏行在靠近餐厅的那一头。他屁股刚挨着沙发,乔敏行就抱着电脑过来了,坐下后很自然地靠在了他身上。 都不装模作样了,连句掩饰的话都没说。 黎逢浑身僵硬地干挺了一会儿,“你压我胳膊了。” 乔敏行动了动,让他把胳膊抽了出来。 黎逢举着胳膊比划了两下,感觉放乔敏行肩上最合适。缓缓放下,还没碰着他又抬起来手放自己后脑勺上。纠结半天,最后手肘搭着沙发靠背,做了个挺标准的扩胸动作。 乔敏行巨鸟依人一样靠在他怀里,要不是他使劲儿扒着沙发,都得让乔敏行给挤下去。 “你咋这么沉?”黎逢问。 “找借口也没用。”乔敏行说。 “……” 单薄的睡衣阻阻挡不了皮肤的温度,没过多大一会儿,黎逢就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得像灶台上的火苗了。 “这么大的沙发,你就非得和我挤在一块儿么?” “不能接受?”乔敏行问。 “接受什么?” “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乔敏行说。 “说实话,不太能。” “这种都不能接受,那你还趴我身上y……” 黎逢立刻捂住乔敏行的嘴,“可以了,哥。” 乔敏行笑起来,呼吸扑在黎逢的掌心。 蜷了蜷手指,黎逢说:“你好好说话。” 乔敏行点点头。 黎逢放开他,他又问一遍:“能接受么?” “能。”黎逢立刻说。 乔敏行往下挪了挪,直接枕他月退上了,“能就行。” 黎逢震惊,“我一直防着你呢,你又给我下套儿!” “这怎么能叫下套儿?”乔敏行笑着说,“我刚问过你了。” “……”无语。 黎逢从这个角度看了乔敏行几秒就挪开了视线,“躺吧躺吧躺吧躺吧。”又问,“你这么躺着怎么用电脑啊?” 乔敏行从旁边捞了个抱枕垫肚子上,把电脑放在上边儿了。 “我看你是想跟我一样变四眼儿。”黎逢说他。 “四眼儿也挺好。” “哪儿好了?不戴眼镜半瞎,戴眼镜鼻梁骨遭罪。” “你要是不戴眼镜,就没现在。” 黎逢又看他,“我上初中就近视了,不可能不戴眼镜。” “嗯。”乔敏行说,“有段时间我想得有点儿多,总是去做假设。但后来我想通了,其实无论发生什么事,那都是唯一会发生的事。我遇见你,就不应该再去做假设如果我没遇见你。接受现实会让人轻松很多。” 乔敏行还在看报告,点开聊天框截了两张图,在上边儿标了几个红箭头和一个硕大的问号发群里了。 突然聊起这个话题,黎逢也没想着躲,看了乔敏行一会儿,他说:“我不喜欢做假设,我知道这个事儿就在那儿。但我习惯先考虑后果,再做选择。” 乔敏行问他:“选择一旦做了,就会承担它带来的后果是么?” “是。”黎逢说。 乔敏行笑了笑,“很负责任啊小黎。” “可能是受我小姑影响了。她把我带回家,这么多年对我和对我弟一直没有任何区别。就算是之前家里困难的时候,那也是我弟有什么我就有什么。我不觉得那时我是个多讨人喜欢的小孩儿,但小姑从来都没放弃过我。她是个很好很负责任的人,小姑父也是。” 乔敏行说:“他们很重要,所以有些事儿对你来说不容易。” “是。”黎逢说,“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我爸妈。只是我自己有点儿别扭,对他们用无以为报四个字形容一点儿都不夸张。回了家会有归属感会觉得温暖,但不太放松。” 乔敏行抬手轻轻捏了捏黎逢的脸,“这儿怎么样?” 黎逢有话没说完,但被乔敏行捏这一下强行带跑了,“更不放松了,你真的别太过分。” 乔敏行笑了两声,“身尚个月退就过分了?” “……也不是。” 乔敏行又捏了捏他的脸,“怎么这么可爱。” “现在就非常过分了。”黎逢说。 “不能夸你是么?” “能夸是能夸,但你别用这种词儿。” “那我怎么夸?你好棒,好厉害,好……” “乔敏行!” “又不满意了。”乔敏行说。 黎逢不想和他说话了,“你快点儿工作吧!” 陪乔敏行到十一点,黎逢实在撑不住,靠着沙发就睡着了。睡着睡着,突然整个人腾空,血往脑门上涌。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他整个人像个大口袋一样正挂在乔敏行肩上。 想拍拍乔敏行,但这个姿势最方便拍的位置就是他的屁*,黎逢手往回缩,改拍他的背,“你干嘛啊?” “动作这么轻你还能醒呢?” 黎逢脑门一下一下往他腰上撞,脸都憋红了,“你管这叫动作轻?” “想抱你来着,比划了两下,发现你这么长一条儿我有点抱不起来。” “那你叫醒我啊还非得把我扛进来。” 正说着,黎逢倒悬的视野里出现一小片地毯,他立刻伸手扒住了门框,“走错屋了!” “松手。” “不松,你要干什么你!” “你不松我怎么换屋?” 黎逢刚一松手,乔敏行就大步走进了房间。 “哎哎哎……哎!” 黎逢后背砸到床上,又被床垫弹起来,魂儿都弹飞了。 躺床上愣了好大一会儿才爬起来。乔敏行拦在床边,问他:“我们不能睡一张床么?” “当然不能。”他俩有一个人是清白的么就睡一张床。 “不能的点在哪儿?” “你自己知道。”黎逢没好气地说。 “我不知道。好朋友怎么就不能睡一张床了?” 乔敏行又拿朋友这俩字来堵他。他一听这个就来火,也不管什么行为逻辑同性恋直男了,立刻板着张脸说:“你要说是朋友,那确实没什么不能。”说完就翻到床的另一边儿钻被子里了。 躺了几秒,又突然坐起来,转头看着乔敏行说:“你没吃药。” “忘了。” “你病了还是我病了啊?你上点儿心行不?” 乔敏行一声不吭地拉开抽屉,把药拿了出来。 黎逢盯着他吃完,才又钻被子里。 刚刚没注意,这会儿被熟悉的气味一裹,黎逢尴尬地想在被窝里打一套军体拳。 乔敏行在床上躺下,两人中间隔着至少五十公分的距离。躺下就不动了,没有任何要超出界限的意思。 后背在空气里晾着,黎逢扯了扯被子,把后边儿的空给填上了。 “我露出来了。”乔敏行说。 黎逢不得不往他那边儿挪了挪,又踢了下被子。抬头看了眼,确认乔敏行盖好了,才又重新躺下。 灯关了。 黑暗剥夺视觉,听觉就很灵敏。 黎逢听见乔敏行平缓绵长的呼吸声,还有房间里加湿器工作的轻微的嗡鸣。 “晚安。”乔敏行说。 安个屁。 他真是脑子让驴咬了,让乔敏行用朋友俩字一激,就跟他在一张床上睡觉。 黎逢回:“晚安。” “我安不了。”乔敏行说。 “你还安不了了,你怎么安不了了?”黎逢压着声音问他。 “我咳嗽。”乔敏行说。 “我根本就没听见你咳嗽。”黎逢说。 “我忍着呢。” “那你别忍。” “我不忍你受不了。” “想咳你就咳,我忍得了。” 乔敏行咳了两声,又说:“别生气了。” “你别管。” “我点起来的火我能不管么?” “那你不点这个火不就行了吗?” “这就和咳嗽一样,我忍不住。” 黎逢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无奈地说:“你别总让我欠你的,我特别怕这个。” “又欠上了。有些东西不是等价交换,这话我和你说过。” “对很多人来说不是,但对我来说是。狗还改不了吃屎呢,我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这个。”黎逢说。 乔敏行让他逗乐了,“没说你是狗。” “你说好几回了。”黎逢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好几分钟后,他叫了声哥。 “嗯?” “我说我习惯先考虑后果再做选择,但其实并不是每件事儿都这样。有时候很冲动,会想先做选择,再承担后果。” “现在是冲动的时候吗?”乔敏行问他。 “有点儿。”黎逢说。 “别冲动,慢慢想。”乔敏行说。 第51章 “你根本就没让我慢慢想。” “朋友的意思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非得给自己下定义。” 黎逢想立刻离开这儿。 忍了半天还是忍住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乔敏行,又往床边挪了挪。距离乔敏行很远,只盖了一点被子。 他一直尽量刻意避免和乔敏行的亲密接触,说话都斟酌着来,就是因为他觉得得决定负起责任之后一些事儿才能做,一些话才能说。但乔敏行不管这个,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想把他变成完全不负责任的渣男。 黎逢踢开被子,整个人晾在空气里,“随便你吧!” 第50章 当时不该放你走 在乔敏行家住了整整一周,黎逢周末都没回成家。 他不提,乔敏行就当没这回事儿。他一提,乔敏行就用那种好像要生离死别的眼神看着他。剩下的话一点儿都说不出口,他只能好吧好吧再住一天。 他在的这些天,乔敏行家发生了点肉眼可见的变化。 冰箱总是满的,肉蛋奶菜饮料什么都有。岛台上那个水果盘不是摆设了,里边儿总放着颜色鲜亮的水果。花瓶里的假花换成了真花,沙发上的抱枕东一个西一个,还有俩在地毯上丢着。柜子里常年没用过的整套的茶壶也重见天日了。冰箱边上的小挂钩上还多了条有蕾丝花边儿的围裙。 黎逢没注意,乔敏行吃饭的时候顺嘴提了这么一句,又说:“这房子还是得两个人住,热闹。” 黎逢心里哆嗦了下,“房子这么大,都能住下十个人了,更热闹。” “我这儿是群租房吗还住十个人。” 黎逢嘿嘿直乐,“你别总暗戳戳的,下回再这样我还挤兑你。” “那我明着来?”乔敏行问他。 “你就不能不来吗?” “不能。”乔敏行和他说,“不这么来我怕你忘了。” “你不是怕我忘了,你单纯就是使坏。“黎逢吐槽他,“心眼儿可多了你。” 乔敏行笑笑,“嗯。所以明着来还是暗着来?听你的。” 黎逢真有点受不了这人。 除了受不了这个,他也受不了姚晓阳每天见着他就啧啧啧。啧完了扒着他的领口标看他今天穿的什么牌儿,最后再还要补上一句苟富贵勿相忘。说得好像他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儿。 他挺能挣呢。年终奖发了七万多,算上季度奖金和工资,年收入直逼二十万,又上一新台阶。 钱不可能像鸟屎一样随随便便啪叽就落他头上。加班表一拉,吴哥第一,他第二。花的时间多,项目数量就多,项目数量多,奖金就多。 他不免觉得长大真是件挺好的事儿,能挣钱,挣的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先把给小姑和小姑父留的养老金存了,又给赵晨雨买了个运动相机,还给仨朋友一人买了条围巾,最后琢磨了半天,给乔敏行转了三千。 【领导】:? 【威猛先生】:发奖金了/转圈 乔敏行把钱收了。 【领导】:/可爱 等乔敏行知道黎逢的其他朋友们都得到了什么礼物之后,他就不可爱了。发来一长串儿红色的问号,微信pc端的聊天框那么大都差点装不下。 【威猛先生】:咋了啊? 【领导】:发个红包,点两下屏幕就完了,围巾还得挑挑呢是不? 这么大阵仗,不就想要条围巾么? 黎逢在购物软件上扒拉半天,档次高性价比极低的他下有点儿不去手。但要是乔敏行说他想要什么,那他两眼一闭一咬牙应该就能把钱付出去了。 黎逢和他商量:哥,你自己挑吧,发我代付。 【领导】:挑都不挑了,付个款就点一下,还不如红包。 【威猛先生】:你真难伺候 【领导】:你真不拿我当盘儿菜 黎逢让他逗乐了,问他是盘儿什么菜。 【领导】:酸黄瓜 黎逢没憋住笑,旁边的姚晓阳一直斜着眼儿往他这儿看。 “偷看的动作再练练吧晓阳。” “这是观察。” “观察出来什么了啊?” “你完了你。”姚晓阳说,“榆木脑袋上落桃花儿了。” “那我还能挡着不让桃花儿落吗?” 姚晓阳眯着眼问他:“谈对象了?” “没。”黎逢说。 “装啥啊?”姚晓阳不跟他说了,“就你这样儿谁看不出来你谈了。” “真没!” “那也就一脚油的事儿了。” 说得跟他要上哪儿去了似的,还一脚油的事儿。 看了眼屏幕,黎逢回:那得多复杂的操作你才能满意啊?我总不能给你织条围巾吧?我干不来那个。 乔敏行翻出来上周黎逢给他发的鸡汤炖牛尾的视频,说:吃这个。 【威猛先生】:这个是挺复杂,还得吊汤。上我家吃? 今天周五,他俩三天没见了。 一直在乔敏行家住着不是个事儿,等他病好利索了,黎逢就回了家。 乔敏行不想让他走,但他真说要走的时候,乔敏行也没强留他。态度在那儿摆着,他要是觉得紧了,那就抻一抻。 但抻也没抻出个什么名堂。没见面,联系没断。乔敏行这几天天天忙到半夜,黎逢晚上睡觉都得把手机插着充电,不然没电关机了他连闹钟都听不着。 【领导】:/可爱 又可爱了。都多大岁数了还卖萌呢? 过了会儿,乔敏行发来一笔转账。 黎逢有点晕0,数了半天才数明白,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威猛先生】:? 【领导】:发奖金了/转圈 发多少啊就给他转那么大一笔钱吓唬他。 过了会儿,乔敏行又给他转了一笔。有前边那个做对比,就显得这个很接地气了——比他之前给乔敏行那个红包多两千二。 让两笔转账都在那儿晾着,黎逢问:什么意思啊? 【领导】:至少选一个。 黎逢别扭了半天才把第二个收了。 【领导】:小黎辛苦了,提前祝新年快乐 发个5200,不像是要祝他新年快乐。 【威猛先生】:谢谢哥,晚上给你加餐。 今天放假,没人还有心思工作。两点多,群里发了通知说三点就能走了。 还没到点儿,大厅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黎逢给花浇了水,洗好杯子扣桌上,和朋友们说了声就跑了。 下了地铁他先去了趟菜市场。 才年二十六,他四点钟过来肉摊儿上就剩下两块牛腩了,他只好又去了超市。 大兜小兜的拎回家,还没坐下喘口气儿,门铃又响了。打开门一看,是乔敏行。 “酸黄瓜来了啊?”黎逢说。 “啧。” 乔敏行带了束花,粉色的一大捧挤在黑色的雾面纸里。 黎逢一边乐一边伸手去接,“谢谢,这是什么花啊?” “酷皮玫瑰。”乔敏行说。 “像小包菜。”黎逢说。 只顾着看花了,没让乔敏行进门。乔敏行弹了下他的脑门儿,“把我当外卖员了是不?” 黎逢侧过身,让乔敏行进来。关上门,他也没管送花的人,抱着花就往卧室走。把花儿小心翼翼放床头柜上,从兜里掏出手机各个角度都拍了几张照片。 “躲屋里干什么呢半天不出来。” 黎逢一转头,看见乔敏行站在门口。两手插在大衣兜里,脚上穿着他给买的新棉拖。 黎逢这回没省着,这双棉拖价值五十九块九,是超市货架上最贵的了。不过上边儿有两只小狗耳朵。乔敏行要贵的,就只能忍着这个。 看着那俩耳朵,黎逢笑着说:“我拍照片。” “花放那儿不串味儿么?” “串什么味儿?” 乔敏行看着他笑,“闻不见啊?” 黎逢有点紧张了,以为房间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可床单刚换没两天,垃圾桶里一点垃圾都没有,早上出门也开窗通风了。他在屋里四处检查,什么都没发现,又转头问乔敏行:“啥味儿?” “真让我说?”乔敏行笑着问。 “你快点说吧。你咋能这么烦人?” “过来。”乔敏行冲他抬了抬下巴。 黎逢走过去,但他提防着乔敏行,没离他太近,“我过来了。” “给你点儿时间你先做做心理准备。”乔敏行说。 “到底什么味儿啊我还得做心理准备?” “那我可说了?” 乔敏行越犹豫,黎逢越紧张。不就客观描述一下嗅觉吗?至于这么吞吞吐吐的不?他甚至开始怀疑乔敏行其实根本就没闻见什么味道,是借着这个打算使什么坏。 “你说吧!” 乔敏行拽着他卫衣的两根绳儿把他往自己跟前又拽了拽,他吓得脑袋往后仰,“干什么!” 第52章 乔敏行单手虚虚环着他,下巴搭在他肩上,往左偏了点脸,完整地露出侧颈。 温暖的玫瑰香气骤然变浓变得清晰,黎逢这下知道乔敏行说的是什么味道了。 可香水在柜子里,四件套也换过,甚至还通了一天的风,乔敏行怎么闻见的啊? “现在闻到了么?”乔敏行问。 “闻到了……”黎逢想跑,乔敏行扣着他的肩不让,又问:“买来用过么?” “没。”黎逢声音有点抖。 “不用买它做什么?” 黎逢艰难回答:“……少管我咋花钱。” 乔敏行笑了笑,接着问:“什么时候买的?” 黎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不说话,那我来猜猜。”乔敏行贴着他的耳朵,“是在以为我们不会再见的时候么?还是更早,我过生日那天。说起我过生日……算了,接下来这句你可能不太爱听,我不说了。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对吗?” 黎逢有气无力地回:“我哪句都不爱听,你别说话了你。” 乔敏行在笑,胸腔的轻微震动隔着衣料传递过来。 就当黎逢以为乔敏行真的要把那些夜晚里他的辗转反侧彻底揭开让他难堪的时候,乔敏行却只叹着气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早知道这么难,当时就不放你走了。” 第51章 松弛和真实 黎逢的心脏咚咚乱跳,挺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脑袋扎在乔敏行肩上,“你根本就没放过我。” 乔敏行嗯了声,“对不起。” 黎逢听见这三个字有点儿难受,乔敏行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不起他任何事,压根儿就不需要和他道歉。 “为什么说对不起啊?” “其实我没闻见。”乔敏行说。 黎逢猛地抬起头。 乔敏行又说:“我在客厅的柜子上看见潘海利根的袋子了。” “……” “不知道你还有收集包装袋儿的习惯。” 现在有对不起他的事儿了。 黎逢推开乔敏行,还没迈出卧室一步,就被乔敏行揪着卫衣兜帽给揪了回来。 “别跑。”乔敏行说。 挣了两下没挣动,黎逢唰地戴上帽子,又把两根绳儿给抽紧了。 乔敏行笑他:“像包子。” 黎逢说:“你给别人留点秘密吧!” “留点儿的意思是还有?那你自己先一二三四列一列。” “没了。” “让我发现了你还得变包子。” “真没了!”黎逢说。 乔敏行隔着帽子弹了下他的脑门儿,“买虾都给我买最小号儿的,皮儿都剥不掉。两千多的香水,说买就买了。” “我对自己相当大方。”黎逢说。 “阳台上晾了六只袜子,两只都破了小洞。”乔敏行说。 黎逢脸有点热,“阳台上晾那么多衣服,你怎么就逮着别人的弱点研究啊?” “阳台上全是你的弱点。袜子旁边儿就是内裤,你让我研究那个?” 黎逢出去了。 乔敏行看着他的背影笑着问:“看得见路吗?” “不说话能憋死你了!” 过了会儿,黎逢拿着袜子进来。乔敏行一见他卫衣前边儿鼓鼓囊囊的大口袋就笑了,问他兜里藏什么了。 黎逢没说话,把袜子塞进柜子里一个白色收纳盒。双手往兜里一揣,转过头对乔敏行说:“你去客厅休息会儿吧,站这么久应该挺累了。” “我不累。” “别人给你递台阶的时候你能不能踩着下来啊?” “这台阶好像不是给我的。”乔敏行说。 “别人在给自己台阶的时候,你别拆穿。”黎逢又说。 乔敏行笑着出去了。 黎逢把兜里的内裤拿出来,塞进蓝色的收纳盒。走到客厅,看见乔敏行在沙发上坐着。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只穿了件半高领的修身黑色毛衣。 对乔敏行来说,烧包似乎和呼吸一样有必要。 黎逢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打开了,“你等会儿再脱,屋里冷。” “不冷。” “病刚好利索,你注意点儿吧。” 乔敏行没犹豫也没争辩,站起来重新把外套穿上了。 “……你脱这一下是不是就为了听我骂你啊?” “什么时候骂我了?”乔敏行笑着问他,“不是关心吗?” 乔敏行这回又不承认了。他就没猜对过乔敏行一次。 “骂人的语气和平时说话的语气不一样。”黎逢说。 “没听出来。” “……”黎逢转身就走,快走到厨房门口,他又找到另外一个能让乔敏行感受到他在骂人的角度。 “你跟那网上的熊孩子一个样儿,进了别人家就东看西看。” “别人家?”乔敏行挑了下眉。 “我家。” “你又是别人了。” “我就那个意思,你别总抠我字眼儿。” “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黎逢不想再和他打嘴仗了,“你随便看吧!” 他让乔敏行随便看,乔敏行真不客气。刚进厨房,他就听见乔敏行在外边儿问他:“你不是不抽烟么?” 黎逢一惊,探了个脑袋出去。乔敏行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个浅绿色的烟盒,正看着他笑。 黎逢现在已经知道了,每回乔敏行要使坏的时候都这么笑。打起精神,他说:“给你买的。” 乔敏行打开烟盒看了眼,“嗯。给我买了三根儿。给我一大活人买了三根儿烟。” “……” “你别这么说话,忌讳着点吧!”说完,黎逢就缩回厨房了。 乔敏行不让他躲,又追过来。走到黎逢旁边儿,捏着烟往他嘴边送,“最后一口,以后不许抽了。” 黎逢含住湿润的海绵,含糊不清地问他为什么。 “我就在这儿,以后用不着它。” 说一口,真就只让他抽了一口。乔敏行把烟拿走,用牙齿咬着。黎逢和他对视了几秒就立刻挪开了视线,“你不让我抽你自己还抽,多双标你这人。” “我开始抽烟的原因和你没关系。但你如果提要求,那我就戒。” “我干嘛要求你这个啊?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黎逢又改口,“少抽点儿,对身体不好。” 乔敏行笑笑说:“听你的。” 关于银钗的话题到这儿就结束了,和那瓶香水结束的方式一样出乎黎逢意料。 乔敏行那么喜欢从他这儿找证据的一个人,真找到让他百口莫辩,无从辩驳的铁证了,又轻飘飘地掀过去。他觉得尴尬,难为情,但没有难堪。 “这是用来煎鸡蛋的么?”乔敏行指着旁边一个迷你型号的小锅。 “不是。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就用小锅炒菜,人多了才用大锅,不然总做多。我不想浪费,又不爱吃剩菜,用这个就刚好。”黎逢打开橱柜给乔敏行看他的一整套迷你装备——小炖锅,小汤锅,还有个小砂锅。 乔敏行笑了笑,“可爱。” 黎逢回他:“小号的东西都可爱。” “小号的虾不可爱,剥不了皮儿。” 黎逢有点儿无语,“谁吃油炸的小河虾还剥皮啊?不都直接放嘴里咔滋咔滋嚼了吗?而且你家对面超市的虾特别贵。” 乔敏行不管油炸的事儿,他说:“肯定没有一条围巾贵。” 黎逢没说话,哐哐哐把整鸡剁成了块儿。乔敏行以为他要小小地发个火了,正准备给自己个台阶,就听见他说:“我以为你能高兴呢,那我以后不发红包了。” 乔敏行被黎逢说话的语气戳了一下。等那阵儿酸过去了,他笑着揉了揉黎逢的头发,“没不高兴,知道你这是想着我。一个月赚多少啊给我发那么大一红包。” “你看着不像很高兴,你总拿这事儿说我。” “不是说你。怎么那么多玩笑话都不当真,就这个当真了。” 鸡块儿冷水下锅,黎逢拿勺儿翻了翻,“一开始没当真,你说多了我就当真了。” 乔敏行的发烧一直没好,直到这会儿大脑的温度才降下来。 见不着黎逢的时候心里惦记,但惦记归惦记,他没这么急。一见着就不行了,心里压根想不了别的。 黎逢心软没脾气,但他也不能一直这么把人揉来捏去。小四眼儿心里想的事儿多,容易伤着。 “别当真。”乔敏行说,“不高兴不会给你发个五二零,太委婉了没看懂是不?” “五千二。”黎逢纠正。 乔敏行笑了下,“嗯,五千二。” “你以后别这样了。”顿了顿,黎逢又说,“真不高兴了再这样。高兴你就说出来,别让我猜,我猜不着。” “好,不让你猜。” 黎逢从置物架上拿了个砂锅过来,把鸡块放了进去。他忙活的时候,乔敏行就一直站他旁边儿看着他。 第53章 拿了个小碗准备调料汁,黎逢听见乔敏行说:“我帮帮你?” “那你剥点蒜吧。” 乔敏行脱了外套,站垃圾桶边儿上剥蒜。黎逢料汁都调完了,一转头看他才剥了两瓣儿。从他手里把一把蒜都拿过来用菜刀拍了拍,又装到小碗里递给他,“这样就好剥了。” 乔敏行还是剥得慢,黎逢也没催他。炒料汁要用蒜,黎逢就站那儿等着他剥。 剥了一小碗,黎逢接过来说:“剥得真干净。” 乔敏行问:“还有别的我能做的吗?” 黎逢让他把菜择了。 择完菜,鸡汤炖好了,黎逢拿了个大砂锅,指挥乔敏行把牛尾骨放进去。 一顿饭,黎逢支使他做了不少事儿。两人分别干着手上的活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在厨房待了一个多小时了,乔敏行问他会不会觉得做饭很辛苦。他说不会,因为吃饭很幸福,做饭是为了得到幸福。 乔敏行笑着说:“我们小四眼儿多招人喜欢。” 掀开砂锅盖子,黎逢翻了翻里边儿的牛尾骨,又看了眼电饭煲。忙完一通,他才说:“没吧。踏实靠谱,但很闷很无聊,之前有人这么说过。” 乔敏行挑了下眉,“前女友么?” 黎逢有点儿尴尬,半天才回了个是。 “因为这个分开的?” “嗯。” 乔敏行说:“你不是个性格很闷的人。”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儿,感觉还挺挫败的。” 说完这话,黎逢转头看了眼乔敏行。乔敏行脸色没变化,看不出来是不是介意他说这个。 乔敏行笑了笑,“别那么看着我。我不会在这种事儿上小心眼儿。” “那谁知道了。”黎逢又转回去了。 “你太紧张了。”乔敏行又说。 “我没紧张。” “我是说在亲密关系里你太紧张了。太想负起责任成为一个值得依靠的人,这种紧绷会让你失去一部分自己。” 黎逢不知道怎么回,他说:“可能吧。” 乔敏行又说:“你是什么样的人,会吸引什么样的人,这是个等式。松弛和真实很重要,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黎逢对两性的观点是男人就应该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应该做到值得信任和依靠,给女孩儿提供足够的安全感。 但他不知道两个男人应该怎么相处。他和乔敏行从朋友开始,以朋友这个身份而衍生出的相处模式一直持续到了现在。也许是因为这个,他才更放松,在乔敏行面前展现的是完全真实的自己。 当然了,这并不是说他是个不靠谱不踏实不值得依靠的人。 想是想明白了,但黎逢没好意思说。他迅速看了眼乔敏行,又转回来,“哪儿好了?你天天吓我,我根本就不放松。” “那我下次注意。”乔敏行笑着说。 空调开了一个多小时,客厅已经暖和起来了。两人像上回一样,一人一个屁垫坐在地毯上。 黎逢家没洗碗机,吃过饭乔敏行挺自觉地去把碗洗了,碗碟整整齐齐地码在沥水篮里。 活儿干得很漂亮,但黎逢在客厅擦桌子。没看着,也没夸他。 “好像下雪了。”乔敏行说。 黎逢跑到窗户边儿去看,确实下了。但下得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一点点。”黎逢在地毯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电影,又转头跟乔敏行说,“等会儿雪下大了地滑,你要不现在走?” 乔敏行没说话。 黎逢有点无奈地说:“不是我不愿意让你住,我这儿没暖气,洗完澡都得哆嗦着吹头发。也没有香奈儿,没有睡衣,只有青蛙王子和秋衣秋裤。” 乔敏行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黎逢震惊,“秋衣秋裤你都能接受了?” “我想住这儿。”乔敏行说。 “好吧。”黎逢说,“那你要愿意住就住吧。” 除了洗澡不方便,黎逢这儿也没多余的浴巾和牙刷。很多外卖员已经回家过年了,叫了个外卖,快十一点才送过来,他有点不好意思,还给人发了个小红包。 没真让乔敏行穿秋衣秋裤,黎逢从柜子里翻出件宽松的t恤和一条夏天的短裤给他。 乔敏行也不挑,洗完澡就换上了,还评价了他的内裤,说勒。 “你别夸张,我都买的3xl。” 黎逢看他在那儿晾着,让他赶紧进被窝,“快点儿,冷死了。” 在乔敏行家住那几天,黎逢一回次卧都没进过,已经完全习惯和乔敏行盖一床被子纯聊天了。 被子里有个热水袋,黎逢把一边儿暖热之后就抱着热水袋滚到了床的另一边儿。 “晚安。这下能安了吧?” “能安。”乔敏行说。 乔敏行的存在感依旧鲜明,但黎逢很快就睡着了。朦朦胧胧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事儿忘干了,但还没来及想,人就过去了。 “起床了黎逢宝宝~” 黎逢猛地睁眼,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才把手机掏出来。关上闹钟,他往旁边看,乔敏行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正眯着眼睛看着他。 “哈哈。”黎逢尴尬笑笑。 “昨天让你列一二三四你不列,又让我抓着了。”乔敏行说。 黎逢也把脸埋被子里,和乔敏行小声商量:“你能不能当没听见啊?” 第52章 西红柿 “你想让我当没听见么?” 黎逢点点头。 乔敏行说:“那我没听见。” “谢谢。”黎逢说。 “还说个谢谢。” “谢谢你像吃错药一样不追着问了。”黎逢说。 乔敏行笑了两声,“你不想让我追着问的事儿,以后我都不追着问。” 黎逢说:“那我还得再谢谢你。” “不客气,应该的。”乔敏行说。 不用赶着去上班的早上,俩人窝在被子里看着对方小声说着话。黎逢不知道乔敏行什么感觉,他这会儿心里安静,想让这一刻停留的时间再长点儿。 又找了个话题,他说:“早上吃小馄饨行不?” “现包么?” “我之前包的,在冰箱里冻着。皮儿薄馅儿小,里头是肉泥。我就爱吃这种。还有炸的葱油,来上一勺特别香。”说完,黎逢又补充,“记得你不吃紫菜,等会儿别找我茬。” 乔敏行看着他笑,“还会预判我了。” 在床上赖了快一个小时才起来,黎逢洗漱的时候,乔敏行就站边儿上看着他。他擦干净脸上的水,转头问:“你放假了吗?” “算放了吧。” “放了就放了,什么叫算放了啊?” “你要是想让我陪你,那我就放假了。你要是不想,那我吃完早饭就得走,到年跟前儿了,要送节礼。” 一听他还有事儿,黎逢说:“那你赶紧忙去吧。” “不让我陪了?”乔敏行问他。 “我没说让你陪。我这么大人了哪还需要人陪?”顿了顿,他又说,“我今天就回小姑那儿了,小姑陪。” 乔敏行笑笑,“假期都在小姑那儿?” “嗯,一般待到初七。”黎逢说。 吃过饭,送乔敏行下楼。晚上下了挺大的雪,草地上厚厚的一层白。路面还挺干净,估计人民的公仆们昨晚又负重前行了。 “路上慢点儿。”黎逢说。 乔敏行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个二维码。 黎逢问:“这什么?能扫吗?别我一扫,把我银行卡上钱全转走了。” “有防诈意识挺好,但不用这么防我。”乔敏行说,“我家对面那超市的电子卡,我早上看了,这附近也有一个。三公里,骑你的爱车能到。” “给我这个干啥?” “去给我买最大号的虾。有效期只有三个月,快点儿用。”乔敏行说,“我牙口挺好,不想这么早就吃上软饭。” “伙食费啊?” “说是伙食费能收下么?” 黎逢没说话。 乔敏行手伸出去把他围巾往上拉了拉,“我没你心细,有些事儿确实想不到也做不来,只能在这方面使使劲儿。” 黎逢说:“心眼儿那么多能细吗?全是大窟窿。” 乔敏行笑笑,又往他兜里塞了张门禁卡,“想你那条围裙了就回去看看。” 黎逢瞪着他:“我想那围裙干嘛啊?你赶紧给它扔了。” “不好看么?” “那围裙正经吗?我都用不上好看不好看这种词儿。” “想太多了。”乔敏行说,“那就是个围裙。” 一个说过“围裙底下不应该穿衣服”的人还倒打一耙说他想多了。黎逢无语:“你脑子里想的啥我全知道,快点走吧。” 送完乔敏行,黎逢也没睡回笼觉,换了衣服就出了门。 之前在网上下单的年货都已经送到小姑家了,他再去商场里给小姑小姑父买个新年礼物。刚在一楼转了一圈,赵晨雨就发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第54章 黎逢算了算时间,得到晚上了。 转了俩小时,给小姑父买了件羽绒服,给小姑买了件大衣。晚上六点多,他提着几个大纸袋和行李箱回了家。 一进门,赵晨雨就“嚯”了一声,转头朝着厨房喊:“妈,咱家来了个红灯。” 黎逢拍拍他脑袋,“你别喊!” “什么红灯?”小姑手上都是面,举着两只手过来了。 黎逢头发上还有药水味儿,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我染了个头。” “这颜色好看,显白。”小姑笑着说,“怎么想起来染头发了啊?” 小姑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黎逢说:“理发店铆足了劲儿给我推销,我耳根子软,就让他给套住了。” 进了屋,黎逢把纸袋放在茶几边上。一转头,看见赵晨雨拉着小姑不让她走,“我染头你说我,他染头你怎么不说他啊?” 小姑瞪了赵晨雨一眼,“你是只染头了吗?你看看你穿的什么?丁零当啷的一串儿,跟收废品的似的。” 刚说完这个,小姑视线往黎逢那儿一落,看见他牛仔裤上挂着一溜儿彩色别针儿。她又问赵晨雨:“你给你哥挑的?” “我可没,别赖我。” 黎逢抠抠脸:“今天我逛街的时候买的。不知道咋回事儿,我现在审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小姑往黎逢脑袋上拍了下,拍他一脑袋面,“不用给找赵晨雨这小子找补。” “我哥这是抄袭,我压根就没给他挑!”赵晨雨大叫。 黎逢硬着头皮说:“小姑,真是我自己买的。” 小姑怀疑地看着他,“怎么审美还能往下出溜呢?你们爱穿啥穿啥,我就是觉得难看。” 赵晨雨在旁边说:“你之前不是这么说我的。” “现在说了,听着吧。” 母子俩又斗上嘴了。 黎逢在旁边儿劝,劝好了就帮着小姑和面去了。 小姑很平静地接受了黎逢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叛逆”和改变,他不免去想或许他低估了小姑,因此又高估了他一直担忧和想象中的后果。 小姑挺时髦儿,认识的明星比他都多。见多识广的,也许接受对她来说不是那么难。 关键是家里俩孩子都喜欢男的,黎逢站在小姑的角度上去考虑这个问题,也感觉天要塌了,而且是塌成饺子馅儿的程度。 还是挺难办的。 黎逢愁得一脑袋包,小姑让他拿盐罐子的时候,他把糖罐儿递过去了。幸好罐子口小,倒出来的不多,还有补救的机会。 小姑父在江市还没回来,明天才能到家。晚上就他们三个吃饭,饺子包了一百多个,吃完赵晨雨和黎逢就躺沙发上用同一个姿势晾着肚皮。 小姑吃过晚饭歇了会儿就去跳舞了。一帮阿姨在活动中心弄了个大音响,社区过年会组织文娱活动,阿姨们到时得拿着花花绿绿的大扇子去亮相。 黎逢选了个喜剧片,正看到精彩的地方,赵晨雨接了通视频电话,一上来就是“宝贝儿,想我没”。 黎逢搓了搓胳膊,又搓了搓胳膊,最后实在受不了俩人腻歪,拿着手机进屋了。 家里就俩房间,黎逢和赵晨雨住一屋,一人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小姑已经提前把他那张床铺好了,蓬松柔软的棉花被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估计是之前晒的,这两天都下雪了。 房间不大,他和赵晨雨的行李箱没地方放,在两张床中间的过道里横着。 没洗澡不想换衣服,黎逢拖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床边。 【威猛先生】:我晚上吃了饺子,猪肉茴香馅儿的。要说包饺子,那还得是我小姑。 想了想,又发一条:你吃饭了吗? 乔敏行没回他,黎逢就刷了会儿小视频。 视频的声音都盖不住赵晨雨和李浩的聊天声,黎逢还听见他说:“我就叫了声宝贝儿,我哥就臊得回屋了,我看他不是直男……” 黎逢心提嗓子眼儿上了。 “他是恐同。” 黎逢又把心咽肚子里了。 刷了一小会儿视频,乔敏行发了张照片过来。 应该是饭局,盘子边儿上放着分酒器和酒杯。 【领导】:正在吃 【威猛先生】:看见鲍鱼了,这么大个儿 乔敏行又给他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只有放大版的分酒器和酒杯。 黎逢乐了两声,回他:你坐的是主位还是上菜的位置啊? 【领导】:上菜的位置 黎逢引用了前边儿那张图,打字回:我都看见你正对面的门儿了。 【领导】:小四眼儿你上点儿道。 黎逢嘿嘿直乐,回他:辛苦了哥。 【领导】:有时间回去看看辛苦了哥。 【威猛先生】:早上咱俩还在一块儿吃馄饨了,这才几个小时,你都暗示我两回了。 【领导】:怕你回去了就不惦记我了 黎逢没回这条信息,点开照相机,对着自己头顶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了。 忐忑地等了会儿,乔敏行打了个视频过来。 黎逢贴门上听了会儿外边儿的动静,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他就放心地点了接通。 乔敏行一看见他的那颗头就笑了。 “你笑什么啊?”黎逢把手机往上挪了挪,只露了眼睛和脑门。 “怎么染个红色?”乔敏行问他。 黎逢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乔敏行又说,“多像西红柿啊。” 黎逢鼓足勇气折腾自己头发,乔敏行还笑他。他一下就觉得所有人都在骗他了,这个色儿一点都不好看,也不显白。 “这是树莓红!不是西红柿!你上点道儿!”黎逢说他。 乔敏行立刻说:“真挺好看的,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脑袋这么圆。” “你真烦人。”黎逢说。 乔敏行就在电话那边儿看着他笑,笑得人在屏幕里乱抖。笑够了,他看着黎逢问:“这是你以前想做但没敢做的事儿么?” 黎逢点点头。 “上次咱俩去爬山的时候,我说的那句话还记得不?” “你说那么多,是哪句啊?” 乔敏行曲起食指轻轻敲了下屏幕里黎逢的脑门儿,“从那个框里走出来不难。” 黎逢说:“我还没走出来呢。” “慢慢来小四眼儿。”乔敏行说,“我在外边儿等着你。” 第53章 幸福总不那么容易得到 黎逢说:“其实我有点儿害怕。” 乔敏行笑了下,“嗯,知道你害怕。” “你知道我在怕什么吗?” “知道。”乔敏行说。 乔敏行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黎逢看着他,突然鼻子有点儿酸。 “你再等等我行吗?” “等着呢,我没那么急。”乔敏行说,“互相了解的阶段越长越好,不然缺的那些东西迟早要补,咱们稳着来。” 黎逢听见有人叫了声乔总,他赶紧说:“你快去忙吧。” 乔敏行把手机挪到一边儿,和来人聊了两句。聊完了,他对黎逢说:“我得回去了。过年是件幸福的事儿,别一个人瞎琢磨。” “好。” 挂了电话,黎逢又在屋里待了会儿。等赵晨雨那边儿也结束了,他才拿着手机出去。 赵晨雨在沙发上歪着,看见他了就问:“你恐同不?” “我不恐。”黎逢说。 “看着不像。” “我真不恐。”黎逢说,“这就跟有的人喜欢吃香菜,有的人喜欢吃芹菜一样。” 赵晨雨脸上挂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说我爸妈能这么认为么?” 黎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把气儿喘匀了,他说:“以我对他们的了解,我感觉不能。” 赵晨雨不说话了,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戳来戳去。黎逢憋了憋,还是问了句:“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赵晨雨说,“拖着。”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拖不了为止。”赵晨雨说。 “那到拖不了那天不还是一样么?” “我才二十,我现在不愿意想这个事儿,所以拖着。”赵晨雨说。 赵晨雨可以暂时不想,但黎逢翻过年就二十六了。 小姑提起过很多次有关于家庭的话题,以前他没所谓,以后再听到这个,他对家里人的敷衍和隐瞒就会变成压力重重地压在他的肩上。 小姑不会逼他,但小姑会紧张,会担忧,会伤心,他必须要做好面对这些的准备。 如果他和乔敏行在一起,未来有一天分开,他没办法带着这样的经历再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这也意味着他如果做了选择,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和乔敏行在一起,他确信他会得到幸福和快乐。和乔敏行分开,过去那些他对未来生活的想象就会全部化为泡影,普通的生活变得不再普通,他想要的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包含着所有与家有关的温暖字眼,他都得不到了。 第55章 失去法律的约束和孩子的羁绊,仅靠感情能撑足几十年吗? 如果他向小姑坦白,在最好的情况下,她用了几年时间接受了。那赵晨雨怎么办?她能承受第二次吗? 黎逢不是一个很悲观很软弱的人。但这些赤裸的,看得见的现实摆在他的面前,他不可能不害怕,不可能不去想对和错。 喜欢没错,他不知道错的是什么。 乔敏行要用一份完整浓烈的感情来交换他在犹豫和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他替乔敏行觉得委屈。 值得吗? 黎逢用力搓了搓沙发垫上的流苏,他问赵晨雨:“你怕不?” “怕啊。”赵晨雨说,“但我没办法。喜欢男的喜欢女的,这个我选不了。” 换了个嘻嘻哈哈的综艺节目,黎逢对赵晨雨说:“我以后可能会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儿。” 赵晨雨抬起头,问他什么事儿。但没等黎逢说什么,他就扯着嘴角笑了笑,“你对不起我的事儿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随便吧。” 黎逢对赵晨雨确实有很多歉疚。从小到大他没为赵晨雨做过什么。辅导功课,做饭,带他去玩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压根就不能和他这些年失去的那些划上等号。 对赵晨雨,黎逢也不知道该怎么还,也许还会欠得更多。 黎逢在客厅里待不下去了,他说:“我先睡了。” 赵晨雨诧异道:“睡这么早?” “嗯,有点儿困。” “你记得铺个枕皮儿,刚染过头发,掉色儿。” “什么时候才能不掉色儿啊?” “那可说不好。谁知道你是不是图便宜上街边儿那小门脸里染的头。”赵晨雨说。 黎逢顿觉被侮辱,“花了好几百!” 赵晨雨“哟”了一声,“铁公鸡拔这么大一撮毛下来呢?” “别烦人了。” 黎逢扭头就走了。还没走到卧室门口,又听见赵晨雨叫他。他回过头,赵晨雨跟他说:“想染头发就染,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想做什么就做。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爸妈的。” 黎逢看着他。 赵晨雨又别别扭扭地说:“看我干嘛?只长年纪别的啥都不长,还没我拎得清。” 翻来覆去挺久都没睡着,中途黎逢听见大门响了。接着小姑和赵晨雨的说话声持续了几分钟,外面又重新变得安静。 黎逢拿起手机看了眼,十一点了。 刚准备把手机放下,乔敏行给他发了条信息问他睡了没? 黎逢回:还没,你到家了吗? 【领导】:还没到我家,到你家了。 黎逢猛地坐起来,问他:哪个家啊? 乔敏行发来一张照片——两盏大红灯笼在保安室的屋檐下悬着。 【威猛先生】:你怎么过来了? 【领导】:下楼 黎逢火速穿好衣服就从卧室里出去了。赵晨雨问他:“你不是睡了么?干嘛去?” “呃……我有个朋友在这附近吃饭,我去和他见一面。” “哦。” 黎逢下了楼,一路百米冲刺跑到大门口。 乔敏行的车在马路对面停着,黎逢看见车的时候,后排的窗户就降下来了。乔敏行手肘搭在窗框上,脸上带了点笑。 黎逢站那儿看了乔敏行一会儿,才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啊?” “想了半天,感觉还是得来看看这颗西红柿。” 黎逢强调:“树莓。” 乔敏行笑了笑,冲他抬了下下巴,“上来吧,树莓。” 黎逢上了车,乔敏行把手边儿一个纸袋递给他。 “什么?” “蛋糕。” 黎逢打开纸袋往里看,里边儿是个树莓小蛋糕。蛋糕上摆了一圈新鲜树莓,和他头发一个颜色。 小心翼翼把蛋糕盒拿出来,在灯底下仔细看了看,又让乔敏行拿着,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黎逢说:“大晚上让我吃蛋糕,你这人多坏。” “吃点儿甜的心情好。”乔敏行说。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吃甜的啊?”黎逢问。 “还真心情不好了。”乔敏行说。 “……”黎逢没说话。 乔敏行把小勺儿拆开了递给他,“自己在家琢磨什么了?” “我啥都没琢磨,和我弟看电影呢。” 不知道乔敏行是真信了,还是看出他的逃避,早上说以后不追着问就真不追着问了。他说完这个,乔敏行只问了他一句:“甜吗?” “甜。大半夜你上哪儿买的蛋糕啊?” “蛋糕店。” “……我还能不知道是蛋糕店了。” 乔敏行看着他笑。 黎逢在纸袋里翻了翻,没找到第二个勺儿。他看了眼前边儿的代驾,又转过头问乔敏行:“你吃不?” 乔敏行的视线先落在那只小勺上,又缓慢地往上移,最后他盯着黎逢的嘴唇说:“奔着让你长胖去的,我不吃。” 黎逢挖了一大勺蛋糕,又瞟了眼代驾,看他正低着头,迅速地把勺儿塞乔敏行嘴里了。 “胖二两吧你!” 乔敏行挑了下眉,“太甜了。” 黎逢嘿嘿地乐,“不甜怎么胖啊?” 吃完一个蛋糕,黎逢心情就没那么沉了。 幸福总是不那么容易得到,这就和吃饭一样,想吃什么,得买菜,得花时间花功夫花心思去做。 黎逢站在车窗旁边,说:“你快回去吧,忙一天了。” 乔敏行伸出手,用拇指蹭掉了一点黎逢嘴角没擦干净的奶油。又拍了拍他的脑袋,“晚安西红柿。” “树莓!” “晚安树莓。”乔敏行笑着说。 看着乔敏行的车渐渐远去,拐过街角消失不见,黎逢才调转脚步往小区里走。 刚进小区大门—— “哥。” 黎逢让这一声哥吓得差点坐地上,他瞪着在门后边儿猫着的赵晨雨,“你干啥呢!” 赵晨雨盯着他,“这就是你说的对不起我的事儿吗?” 第54章 你根本不懂同性恋 和赵晨雨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黎逢说:“你跟踪我。” “对,我跟踪你。急得穿着拖鞋就下来了,我看看你见的什么朋友。”赵晨雨说,“别想着怎么骗我,你啥也藏不住。从小到大一直这样,帮我背黑锅都能让我妈发现,最后还是我挨的揍。” 赵晨雨列证据,举实例,黎逢想糊弄都糊弄不过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你要是不跟着我,我肯定能藏住。” “藏个屁!”赵晨雨冲他喊,“快点儿说!” 声音大得保安亭里的大爷都伸个脑袋出来看他俩。 黎逢伸手去捂赵晨雨的嘴,捂住了又揽着他的脖子往楼栋门口走,“你别喊,你喊啥!” 进了楼栋门,黎逢才放开他,“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儿。” “哪样儿?” “你别问那么细行不?” “我没看清,我当然得问得细点儿。” 黎逢猛地转头,“你没看清你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啊?” “你俩在车里干什么了我没看清,别的我都看清了。又是摸头又是摸脸的。” “……” 赵晨雨又问:“你是下边儿那个啊?” “……” 黎逢虽然自己偷摸琢磨过这个事儿了,但他和乔敏行正儿八经连手都没拉过,压根就没到要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但无论谁上谁下,他现在都有点儿接受不了。赵晨雨这么明明白白地问,他更接受不了! 汗毛都立起来了,黎逢把手揣兜儿里,“你别跟我聊这个。” 赵晨雨看他一眼,“你真行。” 进了家门,赵晨雨不和他说了,洗完漱,俩人都躺床上了,黎逢才问他:“你刚为啥说我真行?” 赵晨雨嗤了声,“直男挨c,这都不行还要怎么行?” “你真粗鲁。” 黎逢默默转过去,过了会儿,又转回来补了句:“你别说话了你。” 赵晨雨偏要说:“g63。” “黑灯瞎火你还能看清那车是g63。” “我的梦中情车,化成灰儿我都认识。”赵晨雨说,“你不会让g63给骗了吧?” “他叫乔敏行。” “我就愿意叫他g63。” 黎逢不太高兴,他看着赵晨雨:“他能骗我啥啊?我啥也没有。” “屁股。”赵晨雨说。 “……” “直男的屁股。”赵晨雨又说,“你根本不懂同性恋。” “……他不是图这个。”黎逢说。 “他可能不只是图这个,但他不可能不图这个。” 绕半天才绕过来,黎逢说:“他很好,也没骗我。”把之前发生的事三言两语简单说了,赵晨雨完全屏蔽他吹的那一长溜儿彩虹屁,震惊地说:“三十三了啊?这年纪我都得管他叫叔。” 第56章 黎逢皱了下眉,“你别叫他叔。” 赵晨雨说:“二十年都规规矩矩的我哥,我看你是让憋疯了。” “你再这样我就得说说李浩了。” 赵晨雨转头看着他,“你说吧。” 黎逢憋了憋,最后拉着被子蒙住脑袋,“睡觉吧。” “我睡不着。”赵晨雨说,“我想不通。” 黎逢心里一紧,从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想不通啥?” “直男在我们圈儿里口碑这一块儿……算了,说了你不爱听。我要不是了解你,我都得怀疑你骗g63感情了。但你这种笨蛋骗不了别人,你还是下边儿那个。这个世界好癫,我不理解。”赵晨雨又说,“说不准你本来就是个同性恋,我们家有这基因,这样就说得通了。” “……请尊重一下我,我是你哥。” “你觉得哪句话不尊重你了?你是下边儿那个?” “睡觉吧雨。”黎逢有气无力地说。 赵晨雨这回真不说话了。 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黎逢突然听见赵晨雨说:“你对得起你自己就行,人就应该自私一点儿。” 黎逢很想说点什么,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面朝着赵晨雨,轻声说了句“谢谢”。 “吵死了。”赵晨雨背对着他,“到底睡不睡?” 黎逢突然就明白赵晨雨对什么都很不屑很不在意的一个人,为什么要主动和他分享自己的秘密了。这是信任,是一种压力的分担。不论今后怎么样,起码这一刻他确实感觉到轻松了。 过年就是热闹,白天到晚上房子里都充满笑声和食物的香气。 黎逢正站在灶台前边儿炸春卷,赵晨雨从客厅溜达过来,捏了个刚炸出来没多久的红薯丸子放嘴里嘶嘶哈哈地走了。 小姑往客厅的推拉门上看了眼,“中国结挂歪了。” “哪挂歪了?”小姑父拿着春联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阳台的推拉门前头看了看,“是有点歪,小雨你把凳子搬过来。” 黎逢笑了笑,从围裙前面的小兜里拿出手机给乔敏行拍了张照片。 【威猛先生】:豆沙馅儿的春卷 乔敏行有一小会儿都没回他信息,他又把手机塞兜里了。 听乔敏行说他得一直忙到年三十。天天都有饭局,昨天都十二点了,人还没到家。 黎逢往旁边的小盆儿里看了看,又从橱柜里翻出个保鲜盒放在一边儿。 小姑看见了,问他拿这个干什么。 黎逢手上的动作一顿,说:“我等会儿给朋友送点春卷儿。” “这东西还值得跑一趟送啊?” 豆沙是黎逢自己熬的,能吃到红豆的颗粒感。少油少糖,没那么腻。 “咋这样说话呢?”黎逢轻轻撞了一下小姑,“这豆沙我熬了那么久,多值得啊。” “行行行。”小姑把饭盒拿过来,一边儿笑一边儿往里装。挑的全是炸得金黄的,有一丁点儿焦黑的都没入得了她眼。 装满一整盒,码得整整齐齐。小姑把饭盒放在橱柜上,转头问他:“给谁送啊?男孩儿女孩儿?” 黎逢说:“男的。”赵晨雨都管乔敏行叫叔了,说他是男孩儿不是那么合适。 “是晓阳吗?你让他到家里吃啊。” “不是。”黎逢看了眼小姑,“是去年认识的新朋友,一直很照顾我。” 小姑一听这个,又从底下拿出来个大的保鲜盒,“那你再给人装点儿饺子。你这朋友是不回家过年吗?要是愿意就上咱家吃饭,多双筷子的事儿。大过年的自个儿在外头,和家里关系不好啊?哎哟,可怜死了。” 黎逢就说了一句话,小姑把乔敏行的家庭背景都给安排好了。电视剧是真没白看。 “他是本地人。”黎逢说,“就是……最近太忙了,估计是没时间回家。” “法定都放假了,他还没放呢?什么公司啊这么压榨人。” “自己家的公司。”黎逢说。 小姑愣了两秒,“那你就给人送点儿春卷和饺子?人家能吃吗?” “能。”黎逢说,“他没那么讲究。” “行。我看看你还能再给人带点儿什么……”小姑打开冰箱,指着底下的香肠说,“带点儿这个?” 一看见香肠,黎逢就乐了,“不用,他不会做饭,就这两样就够他晚上吃了。” 小姑点点头,“你的朋友你了解,那我不瞎操心了。” “小姑。”黎逢叫了她一声。 小姑回头,“咋了?” 黎逢盯着锅里飘起来的春卷,酝酿了几秒,他说:“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要给我张罗相亲吗?” “你说你不急,我就给人回绝了。又想通了?” “是通了。但咱俩通的不是一头儿。”黎逢说。 小姑乐了,“那你通的是哪头儿?” 黎逢翻了翻春卷儿,说:“我以前觉得结婚有个自己的小孩儿挺好的,但我现在不太喜欢小孩儿了,我可能以后都没小孩儿。” 小姑眉毛拧起来了,“没小孩儿年纪大了多孤单啊。人一个阶段一个想法,这个事儿可以慢慢想。” “我以后要是真没小孩儿呢?” “真没就没吧。那不还有小雨呢么?这小子不着调,一准儿给我整出个混世大魔王。” 黎逢:“……要是小雨也不要小孩儿呢?” 小姑拧着眉,“他跟你说的?他才多大想这事儿干嘛?我是不理解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不赞同,我可能到时候也不愿意。但对你俩都一样,你们真不要孩子我还能逼着你们要啊?” 一次很微小的尝试,黎逢发现小姑对他的包容超出了他的想象。 或许“不要任性,安全长大”,只是他为自己设置的难题,小姑是等在考场外的家长,监考官一直都只有他自己。 炸完两锅春卷和丸子,黎逢才收到乔敏行的信息。 【领导】::要回来看你的围裙了吗/可爱 【威猛先生】:?中间是不是省略了点儿什么啊? 【领导】:我没吃过豆沙馅儿的春卷这是你自己做的吗好棒好厉害发这个给我是问我要不要吃吗想你我要吃但我怎么吃我想今天就吃上你的意思是要回来看你的围裙了吗/可爱 黎逢乐半天。 【领导】:快点回复 【威猛先生】:我看什么围裙啊?我不看,我回去看辛苦了哥 乔敏行的信息立刻发了过来:乖,九点到家 第55章 粘豆包 黎逢吃了晚饭才出门。 赶着八点半到了天鹅湾,他打开冰箱看了眼,里边儿又空了。 黎逢就怕这样,所以从家里带了根丝瓜和一点蛏子干儿。煮了个汤,把春卷复炸了一遍,小汤锅接水放在灶台上,他看了眼表,九点十分了。 【威猛先生】:到哪儿了? 【领导】:回头 黎逢猛地转头,身后是空空的岛台和酒柜。 【威猛先生】:? 大门响了,乔敏行一进来先往客厅看了看,没看见人才走到厨房这半边儿。 “你让我回什么头啊?吓我一跳。” 乔敏行看着他笑,“我以为你在客厅看电视,谁知道你在这儿站着。” “不好使了吧?”黎逢说。 “什么不好使?” “乔大师算不出来了。” 乔敏行笑笑说:“那我得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啊?” “有人想我了。” “……” 黎逢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吃过饭了?还能吃得下饺子吗?” 岛台上放着一小锅热汤,旁边是盘炸好的春卷。乔敏行的视线绕了一圈又落回黎逢身上,他笑着说:“能。” 黎逢开了火,等水开的时候,他把饺子从冰箱里拿了出来。 “煮十五个可以不?晚上别吃那么多了。剩下的继续冻着,哪天你回来饿了自己煮……哎……”黎逢手一抖,差点把饺子连盒一块儿摔地上。 乔敏行从背后抱住了他。 屋里热,黎逢一进门就把羽绒服卫衣全给扒干净了,这会儿身上就一件薄t恤。乔敏行这么抱着他,他像进桑拿房了。浑身冒汗,没劲儿,还喘不上气。 肩上一沉,属于乔敏行的气味和温度把他完全笼罩。安静了几秒,他转过头小声说:“累了是不?你先去躺会儿吧,饺子马上就好了。” 耳边传来乔敏行被酒泡过沙沙的声音。 “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耳朵痒。黎逢耸了下肩,又缓缓放平,“你说。” “我今天喝得有点儿多,这会儿不太清醒。” 乔敏行下巴放黎逢肩窝里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和你说了慢慢来,确实也想慢慢来,但其实我也有点儿害怕。我怕你想不通跑了,也怕你想太多伤着自己。我以前真没这么怕过,人来了走了,生活的常态,谁都控制不了。我一直把这些事儿看得很明白,可到你这儿就不行了。” 第57章 喝了酒,乔敏行的体温比平时高了点儿。他侧过脸,用很烫的呼吸和若即若离的吻压着黎逢颈侧血管越来越快的跳动。 “你不用回应,这几句话也不用往心里过。没在逼你,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特别想要。你要多长时间都行,但别往后退,我也不可能让你往后退。我跟你说我没那么好不是在开玩笑。人都自私,我的自私在这儿。” 乔敏行说完又抱了他挺久才放开他,“我先去洗澡。”人刚走出去没两步,又转过头看着他,“洗完澡出来还能看见你吗?” 黎逢点点头,“能。” 水开了,黎逢把饺子放进去,又加了勺盐。 乔敏行不是第一次这么抱他,但这次和上回完全不一样,现在他整个后背连着胳膊都是麻的。 他一直都挺受不了乔敏行用这种温温柔柔的语气和他说话。好像他很脆弱,声音大点儿语气硬点儿他就会受到伤害一样。 他多硬一人,乔敏行要一直和他硬着来他一点事儿都没,他就怕乔敏行这样。 几个月前乔敏行用这种语气跟他说到此为止,现在用相同的语气跟他说特别想要。不一样的情景,他一样的心里难受。 一眨眼的工夫,水就又开了。他用汤勺推了推饺子,推散了,往里加了一小碗凉水。 煮好饺子,黎逢从旁边儿的小袋里拿出他从家里带过来的辣椒油。刚拌好蘸料,就看见乔敏行擦着头发从屋里出来了。 黎逢说:“你又不吹头发。” “着急。”乔敏行说。 “急什么啊?” “怕你吓跑了。” 黎逢把筷子放在盘子上,“几句话还能把我吓跑了。”顿了顿,他又说,“我不跑。” 乔敏行看着他笑了笑,转身又进去了。 黎逢坐了会儿,视线瞟到冰箱旁边挂着的围裙。立刻把它摘下来,团吧团吧塞橱柜最顶上的缝儿里了。 ——我让你这辈子都找不着。 乔敏行洗了澡,整个人清清爽爽。在外边儿酒局上沾的烟酒气味散干净了,就又是在家里的乔敏行的样子了。 “我小姑包的饺子天下第一。”黎逢说。 “我们小黎炸的春卷天下第一。”乔敏行回。 黎逢嘿嘿直乐,问他:“甜不?” “甜。”乔敏行说。 “我没放多少糖。” 乔敏行看他一眼,“别的地方甜。” “……你有点儿油。” 乔敏行笑出声,“怪你。给我炸这么大一盘儿春卷。” 十五个饺子,乔敏行吃了快一个小时。汤都凉了,黎逢中间又去热了一回。 等乔敏行吃过饭,黎逢就说要回去了。 乔敏行也没留他,“我送你回去。” “快别了,你打车送我你还得再打车回来。” “我想送。” 黎逢絮叨他:“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啊?钱得花在刀刃儿上。” 乔敏行敲他脑门儿,“你的钱花刀刃儿上了,你的刀刃儿是两千多的潘海利根。” “……你送吧。”黎逢说。 年三十儿的晚上,一家人吃过年夜饭,坐在客厅看春晚。 黎逢挺喜欢春晚,发完拜年信息,就躺沙发上抱着盘瓜子边嗑边看。赵晨雨和他挤在一块儿,一会儿嫌弃小品无聊,一会儿嫌弃歌难听。但再怎么嫌弃,也一个节目不落地看到了倒计时。 黎逢卡着点给乔敏行发了条信息:新年快乐,平平安安,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还排了版,后头跟着一长串emoji表情。 几乎是同时,乔敏行的信息也发过来了。 【辛苦了哥】:新年快乐/鞭炮 又发了张照片,一只手出了镜,拇指和食指捏着个红包。 【辛苦了哥】:给我们小四眼儿的 【辛苦了哥】:群发的么你是? 黎逢边笑边打字:没,敲半天呢。 【辛苦了哥】:方便接电话? 黎逢看了眼小姑和小姑父,俩人正抱着手机抢红包。他回了个方便,拿着手机进了房间。 乔敏行电话打过来,黎逢听见他那边儿还挺热闹。 “新年快乐。”黎逢又说一遍。 “新年快乐。”乔敏行声音里带着笑,“多少年没卡过点儿给人发新年快乐了。” “年纪大了不吃蛋糕也不发祝福信息。”黎逢说。 乔敏行在电话那边儿笑,“过年呢,别惹我。” 黎逢也笑,“你忙完了不?能休息了吗?” “能。”乔敏行说,“年后这段时间都在荣市,有空了……” “有空了多回去看看辛苦了哥。” “嗯,上道儿。” 黎逢听见烟花爆炸砰砰砰的声音,他问:“你在哪儿啊?怎么还能放烟花呢?” 乔敏行语气挺自然地说:“年年都在老房子这儿过年。不属于禁燃区,明年带你来。” 黎逢沉默几秒,小声回了个好。 乔敏行又在笑,声音裹在风和烟花的爆炸声里,“今年是挺特别的一年。” “哦。” “怎么不问我哪儿特别?” “我现在学聪明了。我不问,我就不会掉坑儿里。” “你问一下。” 黎逢问:“哪儿特别?” 乔敏行贴着收音口和他说:“特别开心,谢谢小黎。” 黎逢抓抓耳朵,”不客气。” 电话那边儿有人叫了声“敏行”,“快点过来,吃饺子了。” 乔敏行说:“来了。” 乔敏行的声音近了点儿,“一会儿不见人了就得来找我,一屋子小屁孩儿还不够他们忙的。” 黎逢刚要回他,听见小姑在外边儿说:“小逢,吃饺子了。” “来了。”黎逢扬着声音回了句,又小声和乔敏行说,“打电话什么时候都能打,你像粘豆包一样。” 乔敏行在那边儿笑,“粘豆包有多粘?” “上下嘴皮子都能让糊住的那种粘。” “那比不上我。” “你真不害臊。” 再聊下去,家长们还得来喊,黎逢说:“我要去吃饺子了。” 一顿饺子一顿菜,年就这么过完了。 黎逢坐到办公桌前头,人还有点儿恍惚。年后这段时间是假期综合症最严重的时候,他顶着那么红的一颗头,工友们都没心思和他多说几句。 只有晓阳和路路。 俩人直到中午去吃饭,还在问他为什么染个这色儿,像86版西游记里还没入职在流沙河当妖怪的沙和尚。 “……你俩真恶毒。” 黎逢看了眼手机,乔敏行给他发了条信息,说晚上一块儿吃饭。 一个假期没见朋友们了,晚上约好了去打球。黎逢回:约我现在得排队了。 【辛苦了哥】:?谁在我前边儿? 【威猛先生】:晓阳,路路,元宝 【辛苦了哥】:晓阳,路路,元宝,敏行 【威猛先生】:你姓呢? 【辛苦了哥】:晓阳路路元宝也没有 黎逢有点无语,打字回:你真小心眼儿 【辛苦了哥】:老师,我们家敏行怎么排第四? 黎逢笑得差点儿被米饭呛着,他回:你家敏行来晚了,先来后到知道不? 【辛苦了哥】:插个队 黎逢:注意素质 【辛苦了哥】:没那个 黎逢不跟他演了,问:陪你吃夜宵行不/握手 【辛苦了哥】:晚上去接你/可爱 第56章 柏拉图恋爱的坚实拥护者 过了个春节,两人之间的关系用朋友这俩字就已经彻底兜不住了。 乔敏行先说的朋友,但他连特别想要别往后退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再提朋友那可就真是装到家了。黎逢也没好哪儿去,他没说什么,但他做的那些事儿要说是朋友,他自己都想给自己挖个坑儿埋了。 两人都揣着明白,谁也没装糊涂。 刚过完年,黎逢还不太忙。下班了就坐几站地铁去和乔敏行一块儿吃饭。乔敏行要加班,他就在办公室陪着,不加班,两人就出去遛弯儿。遛完弯儿乔敏行送他回去,再自个儿开车回家。 他们没再住一块儿过,更别提睡一张床上。之前能住,那是朋友两个字还勉强能把两人的关系遮住,现在再住一块儿,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植树节那天乔敏行送给黎逢一瓶香水,说潘海利根不适合他,把他柜子里那瓶狐狸给拿走了。 植树节为什么要送礼物? 同性恋怎么什么节都过啊? 这都晚上了,黎逢来不及再去买东西。他以为自己要开天窗了,结果下楼送乔敏行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有个卖钩织饰品的小摊儿。 黎逢跑过去挑了个勉强能和植树节沾点边儿的向日葵钥匙扣。 乔敏行问他:“怎么买这个?” “礼物。”黎逢说。 乔敏行把向日葵挂车钥匙上,笑着走了。 第58章 回了家,黎逢拆开香水,往空气里喷了一丁点儿——酸酸的橘子味。 乔敏行这人心眼儿多得骂人还拐着弯儿。 他不适合又香又好看的玫瑰花儿,就适合酸橘子。啥意思?是不是说他没熟。 怎么就没熟了? 这段时间他一有空就往小姑那儿跑,拉着小姑聊这个聊那个。小姑都有点烦他了,让他没事儿少回家。同性恋可能会面对的各种困境,他也没少研究。论文看了一堆,社会、生理、心理各个层面都在他的研究范围之内。 越研究,越紧张。陌生人过多的关注对他来说是负担,背后的指指点点那更不用说了。但这些事儿再难忍忍就能过去,最重要的是—— 不知道他跟乔敏行说他是柏拉图恋爱模式的坚实拥护者能不能行。 他正在解决自己的问题,以一个非常成熟的方式,乔敏行一点儿都不懂他。 当然,乔敏行不懂不是乔敏行的错。他没说过这些,也还是坚持之前的想法——他得把自己收拾好了,才能站在乔敏行面前和他说一句其实我也很想要。 乔敏行多好,他不可能不想要。 乔敏行过年前喝多了酒在他面前说的那番话,他知道不是在逼他,可他确实有点儿着急了。 着急,但急不来。 前边有个坎儿,他看得见,也知道它在哪儿。他正在积攒迈过那个坎儿的勇气。 植树节之后两人突然都忙了起来。黎逢在外边儿出差一天就能换三个市,两三天不回来是常事儿。好不容易他忙完,乔敏行又接连出差。等俩人都空下来,已经到四月了。 黎逢刚上回荣市的高铁,乔敏行就发信息来了。 【粘豆包】:看看小黎,忘了长什么样儿了 黎逢挤眉弄眼儿拍了张自拍发给他。高铁上信号不好,他盯着那个圈儿转完了,才打字回:小黎长这样儿。 【粘豆包】:可爱 【威猛先生】:?你也去配副眼镜吧 乔敏行发来条语音,黎逢点开听了。 乔敏行声音里带着笑,“等会儿出站口等你。”又说,“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儿么?给你发张照片认认人?” 黎逢对着收音口小声说:“你别再点我了。又不是只有我老出差,你也出去半个月你咋不说你自己。” 坐在旁边的同事看他一眼,笑着说:“谈对象了?真黏糊。” 对面那人粘豆包上身了能不黏吗? 不过他俩这段时间确实是忙。真忙起来了,觉都不够睡。乔敏行在这个时候又从粘豆包变三不沾了。 偶尔打电话,也不多说,聊两句就让他赶紧去睡觉。过完年那阵儿的热乎劲儿散了点儿,但冷一冷,抻一抻也挺好。太快了就不稳,这是乔敏行的原话。 抻太久了,这人又嫌慢了。 下车的时候,黎逢给乔敏行发了条信息说他在东4出站口,一走出去就看见个长腿大帅哥在人群里戳着。 天暖和了,但晚上温度挺低。乔敏行就穿着件黑衬衫,袖口还挽上去半截儿。从他旁边过去的俩大叔穿着薄羽绒服,路过乔敏行的时候很明显偏过头往他那儿看了一眼。 肯定是用那种看傻帽儿的眼神看他了,不然俩大叔走过去之后,乔敏行不会脸色那么臭。 乔敏行爱穿黑,全身上下只有腕间的串珠有点儿颜色。今天不一样,他手指上勾着个彩色的向日葵钥匙扣。 黎逢目不斜视从他旁边走过去,被他揪着后脖领给拎回来了。 “这儿。”乔敏行说。 “哎,我怎么没看着你?”黎逢略显惊讶。 “四只眼还看不见?我就说得给你发张照片儿让你复习复习。” 黎逢整理好领口,说他:“别对近视眼要求太严格了。” “嗯。下回再来接你,我举个牌儿,上边儿再写几个黑色加粗的大字儿。”乔敏行说。 “写什么啊?” “乔敏行在这儿。” 黎逢哈哈大笑。周围人都往他这儿看,他也没憋住,边乐边往停车场走。 周五晚上,难得有个周末。黎逢在团购软件上扒拉,看一会儿去哪儿吃饭。还没选好,老蒋给他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的是金阳高速10标段银行保函的事儿。 局里一般不会仔细地去看银行保函上的条款,正常大银行办下来的保函上面的条款都很简单——见索即付。但10标的施工单位为了省钱,找了个小地方的商业银行。便宜有便宜的坏处,保函上的付款条件限制了一大堆。如果后期施工单位真的不进行复垦,自规局要收回复垦保证金,还得去法院起诉。这一起诉,没个一两年肯定结束不了。 四百多万的保函,不是个小数目。 黎逢对法律没研究,但他做事儿细,法律常识也有。几个标段的保函一对比,就让他发现这个问题了。 话不能说得太明白,他都暗示局里对接人两回了,人都没看出来。还嫌他磨叽,让他拿了材料就赶紧走。 回来的路上他和老蒋说了这个事儿。老蒋的意思是这项目催的急,等10标重新办保函,没两个星期肯定办不好。几个标段等着一块儿上报,局里自己都没看出来,因为木方多了这句嘴,导致整个临时用地拖两个星期,不仅没法儿和其他几个标段交代,也把10标给得罪了,完全吃力不讨好。 “后边儿真出问题了局里不得找我们麻烦吗?” 老蒋说:“就算真有问题也是几年后的事儿,到那时候咱们在哪儿还不知道呢,你现在就在给自己找麻烦。” 挂了电话,黎逢叹了口气,乔敏行问他:“怎么了?” 黎逢简单跟他说了,乔敏行说:“这事儿你确实不应该主动提,就和当时林地违法处理的事儿你不能主动提一样。” “不一样吧。”黎逢说。 “本质上一样。” 黎逢没说话了,乔敏行看他一眼,“从你的角度,这个事儿这么处理最合适。但……” “我没想这个了。我知道很多事儿根本就不能像识数一样,1就是1,2就是2。”黎逢说。 他在潍水一标里得到的最大的教训就是别给自己埋雷。金阳高速的银行保函就是个雷,老蒋说的对是对,乔敏行的角度也没问题,但他不想按照这个来。 “怎么不让我但完。” 黎逢乐了,“那你但。” “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干。”乔敏行说,“局里就没一个人能看出这个问题么?” “有。”黎逢说,“财务科。” “拿着鸡毛当令箭会不?” 黎逢眯着眼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乔敏行看他一眼,笑着说:“那咱俩一样坏。” “要坏你自己坏。”黎逢说,“我可不坏。” “你刚想什么呢?撇着个嘴。” “你提起我伤心事儿了。”黎逢说,“黎工从业以来最大滑铁卢——潍水1标。” “要这事儿里没我,就不是滑铁卢了得是战绩,对不?” 黎逢点点头,“要没你,有问题解决问题就行了,我才不管这个那个。” 路口红灯,乔敏行在一辆出租车后边儿停下了。他抬手摸了摸黎逢的脑袋,“伤心什么呢?” 黎逢转头看向窗外,好半天才说:“那天我没断片儿。” 乔敏行愣了下,“哪天?” “教授去北州那天。” 绿灯亮了,乔敏行启动车子往前开,过了路口,他说:“我的天。” 黎逢让他逗乐了,“你的什么天啊你的天。” “该断片儿的时候不断,不该断片儿的时候你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那天我就该断片儿啊?” “不断片儿不就记得我亲你了么?”乔敏行说,“要是知道你能记着,我就亲你嘴了。” 第57章 急也得等回家了再说 “……” 上了多少次乔敏行的当了,他还没长记性,这又大头朝下栽进去了。 黎逢说:“解酒药你都让别人送,你要是知道我能记着,肯定把我扔酒店就走了。” “我什么人啊还把你扔酒店就走了。”乔敏行说。 “到此为止么不是。” “听着有点儿阴阳怪气。” “没。” “对这四个字儿有意见。”乔敏行下判断。 “没!” “那你那天半夜给我发什么了,第二天起来一看聊天框里一溜儿撤回。” 黎逢说:“我不说。” 乔敏行笑了,“小心眼儿。” 乔敏行没追问,看上去对他当时的想法并不那么好奇。黎逢猜测可能乔敏行和他一样,觉得想过去没意义。 如果没有到此为止,就没有重新开始。他应该也不会因为乔敏行的退后和为他做出的所有考虑而心有歉疚,这点儿歉疚最后也不会泡在玫瑰和薄荷的气味里变成别的东西。 把这事儿明明白白拿出来说,黎逢知道乔敏行是在解他心里的小疙瘩。在乔敏行生日那天发生的这事儿,他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让它过去了,但打算用另一个生日来弥补。 第59章 生日快乐,开开心心。他今年还会这样说,也会这样做。 又是红灯,不知是什么安排他们这一刻在街口短暂停留。 乔敏行的指尖从黎逢的手腕滑下去,串珠跟着划过他的皮肤。有点儿热,也有点儿凉。 乔敏行问他:“你的线头找到了么?” 黎逢低头看着他们交缠的手指,说:“找到了,我不乱了。” 干燥温暖的掌心,修长的骨节,手背轻微崩起的青色的血管。乔敏行,男人,牵手。这三个关键词同时出现,黎逢感到瞬间的怪异,但这点儿怪异很快就被一种无声的妥帖和安心完全覆盖了。 绿灯亮了,他们要往前走了,但乔敏行没动。 后方的车开始打喇叭,黎逢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快撒开吧!绿灯了!” 乔敏行笑着松开了一直踩着的刹车。 难得碰上一个两人都休息的周末,黎逢一大早就拎着菜上天鹅湾去了。 到的时候乔敏行还没醒,屋里窗帘拉着,他进去看了眼,又退出来。走到厨房正准备做早饭,在冰箱旁边儿的挂钩上又看见了那条围裙。 ? 黎逢打开最上边儿的橱柜,伸手往里摸,他藏起来的那条还在。 神经啊乔敏行。让他把钱花刀刃儿上,他的刀刃儿全是歪门邪道。 黎逢把这条也团吧团吧塞进去了。 乔敏行九点多才起,眯着眼从卧室里出来,看见黎逢,就在走廊中间停下了。 黎逢盛了粥放岛台上,看他一直不动,食指和中指并拢往他的方向戳了戳,“解穴!” 乔敏行乐半天,“还能隔空呢?” “这你别管。”黎逢说。 吃过早饭,乔敏行从柜子里翻出条新泳裤给黎逢,又找了个泳帽和泳镜,带着他去小区配套的泳池游泳去了。 黎逢本来不想去。游泳得穿紧身小裤衩儿,穿小裤衩也没什么,但在乔敏行面前穿这个就有点什么了。 乔敏行看他犹豫,说:“别自卑。” 可笑,他有什么可自卑的。一进泳池,他就是菲尔普斯。 “去。” “会游么?”乔敏行问他。 “蛙王。”黎逢说。 进了更衣室,黎逢躲一边儿换完衣服就过来找乔敏行。他没想到乔敏行换个衣服也这么磨叽,但这会儿走了,显得他多心虚似的,就双手抱胸站旁边儿等。 一会儿看上一会儿看下,他就是没敢往乔敏行那儿看。 乔敏行笑着问他:“上澡堂搓澡的时候你也这么不好意思么?” “那没有。”黎逢说。 “没有你挡什么?” 黎逢没戴眼镜,有点看不清,他眯着眼说:“我冷。” 乔敏行笑着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下,“去冲澡。” 黎逢庆幸自己是个近视眼,但不戴眼镜顶多就是个半瞎,剩下那一半该看清的还是能看清。 冲澡的时候,乔敏行就站他旁边。背肌紧绷又放松,水从沟壑间快速划过,描出肌肉的走向。肩,腰,腿,该宽的宽,该窄的窄,该翘的翘。黎逢瞟一眼又瞟一眼。 粉的。他满脑子都是这俩字儿。 “快点吧你!”黎逢催促。 “你等会儿有事儿?” “我没事儿。” “那你催什么?” “我急。” “别急。”乔敏行说,“急也得等回家了再说。” 黎逢瞪他:“这是公众场合!” 乔敏行关上水,笑着问他:“我的哪句话不能在公众场合说?” 黎逢不理他了,扭头往泳池走。 乔敏行跟着他,“其实我不怎么喜欢跑步,要减脂一般都来游泳。” 黎逢“哦”了一声,差点让脚下的垫子绊倒。乔敏行扶了他一下:“你想什么呢路都不看。” “想你没安好心。” “游个泳我能安什么坏心?” 看起来挺正常,但乔敏行看起来正常的时候一般都不正常。他有很多经验和教训。 “那谁知道了。”黎逢没好气地说。 天鹅湾只有三栋楼,住户不多,周六上午泳池里也就两三个人。 走到两米二的泳道边儿上,乔敏行做完热身,像条鱼一样出溜一下就扎进去了。 臭显摆,还蝶泳。 黎逢站边儿上欣赏了会儿。 这腰这屁股,蛄蛹得真帅。黎·菲尔普斯转头去一米二的泳道了。 太久没游泳了,黎逢游完大腿疼,走路两条腿撇着。出来之后,乔敏行笑他半天。 “蛙王?” “养尊处优的蛙王。”黎逢说。 也不知道游个泳打开乔敏行的什么开关了。天刚热,在家连家居服都不穿了。黎逢每回过来,都能看见他光着膀子在屋里溜达,干点儿这个干点儿那个,等黎逢说他了他才回屋把衣服穿上。 乔敏行不踩刹车,黎逢只能跟着他往前冲。 小姑那儿黎逢一直在用“我有一个朋友”做着铺垫。小姑不是那么理解,但很同情他的“朋友”。理解可以慢慢来,同情很重要。 再接再厉。 刚给小姑发完信息说周末回家吃饭,乔敏行就给他发了条微信。 【粘豆包】:今天排队不? 黎逢愣了下,问;排什么队啊? 【粘豆包】:晓阳,路路,元宝,敏行 黎逢回他:排。 【粘豆包】:我家敏行今天排第几 【威猛先生】:敏行今天没素质,插队了 【粘豆包】:敏行这么没素质,应该会是第一名/可爱 黎逢笑得捶桌。 【粘豆包】:晚上和敏行的朋友一块儿吃饭,愿意去么? 黎逢不笑了。 他有点怵和乔敏行的朋友一块儿吃饭。他本身不是一个特别擅长和喜欢社交的人,工作上和什么人说话都不怯场,那是因为这就和做饭吃饭一样。必要的沟通,目的是为了好好把项目做完,从老板的兜里掏钱。去见乔敏行的朋友就不一样了。 但乔敏行的意思他明白。 完全敞开自己的生活,家里的乔敏行,工作时的乔敏行,和朋友在一块儿的乔敏行,无论是哪个,乔敏行都想带他去见见。 想了想,黎逢正打算回个ok,乔敏行又发来一条:我想见你。 黎逢让这四个字烫得一哆嗦。 【威猛先生】:我有啥好见的,俩鼻子一眼睛一嘴 【粘豆包】:外星人么你是? 黎逢仔细一看,撤回了上边儿那条信息,重新编辑:我有啥好见的,俩眼睛一鼻子一嘴。 乔敏行也撤回了前一条信息,回了条:这你别管。 下了班,黎逢上理发店洗了个头发就在大厅坐着等人来接。 头发掉色了,黑头发也长出来了。他看着那一茬粉一茬黑难受,前段时间就又染成了黑。没染头发的时候想尝试但不敢,真尝试过了发现其实也就那样。困难只存在于他的想象里。 吃饭的地方在文乔路三号。两人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了。黎逢紧张归紧张,但一点儿没表现出来。大方地和人打了招呼,跟着乔敏行在中间的俩位置上坐下了。 屋里人都没带伴儿,黎逢就知道这场聚会是为谁安排的。 “哟,终于让我们见着寿桃儿了。” 寿桃儿? 黎逢上半身靠近乔敏行,小声问:“啥是寿桃儿?” 第58章 黎逢,要接吻吗 乔敏行回他:“记得我过生日你送我那蛋糕么?” 黎逢忘不了,“那为啥叫我寿桃儿?” 乔敏行朝着方思拍了抬下巴,“他嘴欠。” 方思一点儿不怵乔敏行,指着他俩跟旁边人说:“刚来就说上小话了,你听着说的啥没?” 旁边人把酒杯放他面前,一本正经地复述:“啥是寿桃儿。”说完俩人就乐了。 和寿桃儿黄了又绿,中间发生了什么方思不知道。但能让乔敏行吃回头草,就说明他挺认真。既然认真,那他的老底儿就能掀。 “生日都没过完,把我们这帮人往酒店一丢就跑了。以为他干什么去了,转头往群里甩了张蛋糕的照片儿。怎么我小方送的那七层大蛋糕是没寿桃儿好吃么?” 乔敏行也不生气,和黎逢说:“所以叫你寿桃儿。” 黎逢听他们说这个有点心虚,他看了乔敏行一眼,“他们知道是我把你锤成熊猫眼儿的啊?” 乔敏行笑着说:“这几个不知道,等会儿来的那俩知道。” 话音刚落,就从外边儿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黎逢在绿松餐厅见过,另外一个没见过。个头很高,看着挺严肃,属于生人勿近那一挂。 人到齐了,乔敏行挨个和黎逢介绍了一遍。等到黎逢了,乔敏行只说了句:“黎逢。” 没介绍他的身份,越含糊就越不清白。 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没人追着问。一句意味深长的“哦……黎逢啊”,就让这个话题过去了。 第60章 如果不是乔敏行,黎逢其实很难有机会和这种圈子里的人产生交集。打上照面了,就觉得他们和晓阳,路路没区别。挺爱聊,开玩笑也有度,他没觉得难受。 他们怎么对待乔敏行,就怎么对待他。劝乔敏行一杯酒,就劝他一杯,特别一视同仁。 乔敏行说:“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这是可以拒绝的酒。” 黎逢不爱喝,酒量也不好,但不是一点儿都喝不了。他今天和乔敏行一块儿来,在朋友们面前表现出来什么样,乔敏行就是什么样。 他没那么矫情,一帮大男人坐一块儿吃饭,酒也是最能拉近关系的东西。 “想喝,你别太不拿我当盘儿菜了。”黎逢说。 乔敏行笑:“你是盘儿什么菜?” 黎逢回:“鲍鱼捞饭,料特足。” 吃中餐,喝白酒。但朋友们聚一块儿也不是奔着让谁喝多了去的,酒只起个调剂气氛的作用。 喝得不多,聊天为主。喝了两圈,黎逢没那么绷着了。坐他旁边的秦弋阳问他:“还记得我不?” 黎逢说:“绿松餐厅。” “记性这么好?” “主要我那天太尴尬了。朋友在后边一只鸡一只鸭的,一路上谁笑了我,我一二三四五六七全记得。” “我肯定没笑,我一般不会让人那么下不来台。” 黎逢用那种表情看着他,把秦弋阳看笑了。他绕过黎逢,对乔敏行说:“他刚用眼神儿批评我。” “谁让你笑他了。”乔敏行说。 秦弋阳坐回来,指着乔敏行对黎逢说:“他也笑了。” “我愿意让他笑。”黎逢说。 “哎……”秦弋阳乐了,“我真没想到寿桃儿是这个款式的啊。” 乔敏行说黎逢脸皮儿薄,秦弋阳一开始说话还收着。两句话下来,他就不收了。端着酒杯和黎逢碰了碰,他说:“敬大力士。一拳就把我们敏行锤进医院了,怎么练的?” 乔敏行“啧”了声,“我昨天跟你说什么了?” 秦弋阳提这个,黎逢确实有点儿尴尬,不过他也不是应付不来。在桌底下扯了扯乔敏行的衣袖,他笑着和秦弋阳说:“多吃菠菜就行。” 秦弋阳因为他的这句菠菜乐了半天。 饭桌上的话题不总是围绕着黎逢,他们聊天儿的时候,黎逢边吃边听着。说起乔敏行了,他就放下筷子,支着耳朵听。 乔敏行脾气好,开他什么玩笑他都不挂脸。中间他和黎逢说:“看见没?都欺负我。” “那咋办?”黎逢顺着他的话问。 乔敏行朝他摊开手。 “……”这么多人看着,干啥啊? 黎逢往他手里放了几颗蓝莓,“加油!” 乔敏行笑得差点碰翻桌上的酒杯。 他把蓝莓吃了,手挺自然地搭在了黎逢椅子靠背上。黎逢瞪他,手也往他靠背上搭。俩人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打了会儿架,最后以黎逢惨败而告终。 乔敏行握着他的手放自己腿上,来来回回地揉他的指节,又凑过来小声说:“跟我争高低,你赢不了。” 黎逢咬牙切齿:“我回去把菠菜当饭吃。” 乔敏行边笑边轻轻在他手腕上勾了下。 黎逢整条胳膊都麻了,他翻过手腕,把乔敏行的手压在底下不让他动,“吃饭呢!你想干啥你!” 乔敏行回:“想干的挺多,你问的是哪个?” 黎逢猛地把手抽回来,不和他说了。 吃过饭,朋友们相继告辞离开。乔敏行组的局,他得收尾。方思喝多了,他让黎逢在包间里等他会儿,和另外一个朋友把方思送去了停车场。 秦弋阳去过卫生间回来,看见黎逢还在,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走了寿桃儿,回见。” “回见。” 秦弋阳拿了手机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转过头对黎逢说:“敏行和家里较了多少年劲了,你一来,他连柜都出了。他是真上心,别辜负他。” 黎逢皱了下眉。 秦弋阳笑笑说:“他没和你说?那我可完了。你当不知道行么?” “……行。” 秦弋阳走了没多久,乔敏行就回来了。黎逢站在窗户边儿跟他说:“湖里的荷花开了。” “走走?” 黎逢迟疑几秒。 乔敏行过来搭了下他的肩,“老板娘今天不在,特意挑的她不在的时候。” 出了包间门,经过一条木栈道,两人沿着湖边儿慢慢地溜达。 夏天来了,水边草多,潮湿,蚊子也多。没走两步,黎逢就让蚊子叮了几个包。他抓了抓胳膊,对乔敏行说:“你骗我了。” 乔敏行“嗯”了声。 黎逢转头看他:“你掩饰都不掩饰一下啊?” “你都发现了我还掩饰那我是什么人呢。” 黎逢说:“你不问问我发现啥了吗?” “过生日那天我吃蛋糕了,方思送的七层大蛋糕。上边儿不知道是什么果酱,酸得我牙都倒了。”乔敏行说。 “还有别的。”黎逢说。 “没想和你做朋友,谁要和你做朋友了。” “……”黎逢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谁给你打吐真剂了啊?” “我心虚,你一问我就得全交代。” 没到喝多的地步,但黎逢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儿醉了。他心口热,大脑也发热。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儿,趁着吐真剂还有用,他继续问:“你是不是故意退的项目群啊?给我看呢?” “是。你笨,给个套儿就往里钻。”乔敏行看他脸上让蚊子叮了个包,帮他轻轻抓了抓,“怎么这么招蚊子?回去再聊?” “我就想现在聊。”黎逢说,“你之前说你没那么好,我还不信。” 乔敏行听他说这话,皱了下眉。 “我确实对你用了点儿手段,但不是从到此为止开始。”乔敏行说,“这个我得说清楚。” 潮热的夏夜晚风,风里有很淡的香味。黎逢停下,转头看着乔敏行,“我笨,但我不傻。真的和假的我能分清楚。” 乔敏行和他一样倚着湖边的围栏。 风吹起他的额发,眉眼完整地露出来。黎逢看着他的眼睛,像看着裹在夜色里的湖。 “要不是知道你不傻,我不可能承认这个。说出来有点儿……丢人,也显得我心眼儿太多。在这种事儿上玩心眼儿,对你对感情是不尊重。”乔敏行笑笑,“但我放不下。我满荣市去找一碗能取代你的西红柿鸡蛋面,没找着。放不下,也取代不了,我没办法。当时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式了,要是最开始就跟你坦坦荡荡的来,不一定会有现在这个结果。” 黎逢挺长时间都没说话,乔敏行揉了揉他的头发,“想什么呢?” “想你是怎么从到此为止变成要重新开始的。”黎逢说。 “想通了一些事儿。”乔敏行说。 “什么事儿啊?” 乔敏行看着他,“我认为你需要什么和你真的需要什么。” 坦诚地面对彼此,真实的情绪堆叠着。黎逢想起秦弋阳和他说的话,又被几乎快要到顶的情绪推着往前走。 他把乔敏行手腕上那颗绿色的珠子握在手心里,“我现在有件事儿特别想做,做了我就回不了头了。我也没想回头,但之后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缓缓,可以吗?” 乔敏行转头看着他,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 “你想明白了吗?” “有的明白了,有的……” “今晚没有云和雾,月亮好亮。”乔敏行打断他,又笑着说,“这一刻永远不会再有。夜色,风,月光,你和我。即使以后我们再走回这里,也复刻不了这个瞬间。” 乔敏行把话挑明,拿回主动权,“黎逢,要接吻吗?” 第59章 夜色里的湖与海 一个问句看似是给了黎逢选择的余地,但他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乔敏行就环着他的月要把他压在了围栏上。 动作又重又急,黎逢在围栏上撞了下,疼得他“嘶”了声,“等等等等……” 乔敏行手指一挑,摘掉了他的眼镜,“等什么?” 视野变得模糊,远处的灯光虚幻成片,黎逢的眼里只剩下乔敏行清晰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要等什么,似乎有话想说,又或者只是感知到压迫和危险下意识的叫停。 乔敏行等了他两三秒,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乔敏行轻轻拨了下他的睫毛,就低下头吻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乔敏行碰了碰他的鼻尖,用气声问:“我是谁?” “乔敏行。” “性别?” “男。” 乔敏行轻声笑,“好乖。” 距离太近,每说一个字都像给彼此一个若即若离的吻。 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乔敏行抬手。掌心从黎逢的锁骨往上,到脆弱的咽喉,再到下颌。手指用力,强迫他抬起头,而后重新吻住了他。 第61章 酒精在高温中蒸发,黎逢清晰地听见虫鸣,风声,乔敏行的呼吸声,最后这些声响被他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完全覆盖。 乔敏行短暂放过他,贴着他的嘴唇笑着说:“没接过吻么?这么呆。” 没这么来过。 黎逢从一开始就没主动权,乔敏行让他心跳加速,他就心跳加速,让他呼吸困难,他就呼吸困难。卡在他下颌的手指越收越紧,他在缺氧的晕眩中模模糊糊地想他错了,乔敏行根本就不是夜色里的湖。 他是海,危险和未知都在平静的表面之下。 空气中的湿度一再升高,氧气一再减少。强烈的不适混杂着某种他从来没感受过的诡异的颤栗。就在他以为他得上明天的社会版面新闻了,乔敏行才重重地咬了他一口,放开了他。 黎逢大口呼吸,缺氧的症状消失,他冲乔敏行小声喊:“疼!狗!” 乔敏行笑着把他捞进怀里,用指腹轻轻抹去他嘴唇上的血珠,又去揉他的下巴上的红色指印。 那片指印被他揉得颜色更深,乔敏行看了几秒,低下头细细吮去了上面的一点血色。 黎逢声音发虚,“你变态啊……” 乔敏行笑笑,“吓着了?” 黎逢抿着嘴唇,眉毛也拧着,“我能不吓着吗?亲嘴儿亲得像要弄死我。” 乔敏行仍然把他困在双臂之间,膝盖还在他两月退之间卡着。 他挣了挣,乔敏行按在他肩上说:“别动。” “还要干啥?”黎逢瞪他。 乔敏行又吻住了他。 细细密密的吻,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 黎逢放松下来,双手攥着乔敏行腰两侧的衬衣。没亲多久,乔敏行就放开了他,笑着问:“你喜欢这个?” 这让他怎么回答。不害臊呢这人。 黎逢胡乱点头,“啊……是吧,可能……” 乔敏行笑出声,“那以后先按你喜欢的来,再按我喜欢的来。” 黎逢脸烧着了,他这会儿真想跳湖里凉快凉快。 旁边的步道上传来一点说话的声音。 黎逢吓一跳,“撒开撒开!”他猛地退开乔敏行,从他月退上跨过去的时候,差点大头朝下栽地上。 乔敏行扶了他一下,“吓成这样?” 站稳了,黎逢说:“你自己说说吓不吓人!” 两三个人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乔敏行放开黎逢,和他恢复正常的社交距离。 等人走过去了,黎逢往他这边儿靠了靠,“我们现在那个什么……你说……咱们是不是……” “小四眼儿。”乔敏行叫了他一声,没让他把话说完。 眼镜还在乔敏行那儿,他现在还算不上四眼儿。把眼镜拿过来戴上,在完整看清乔敏行脸上的表情时,黎逢发现他没看懂。 “什么意思?” “不用较这个真儿,也不用觉得做了这件事儿就得承担什么。喝了酒,人都容易冲动。你是这样,我也是。我没控制好是我的问题,但你别想多。” 黎逢想起他等等等等那四下,他要说什么了。 他想说乔敏行你又没让我选。 但他明明感觉到乔敏行亲他的时候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冲动,是情感累积到这儿了,他们就该往前走一步。 黎逢想发火也发不出来,憋得够呛。他走到草丛边儿上,又走回来。来来回回几趟,他在乔敏行面前停下,说:“我听明白了。你是说哪怕咱俩亲嘴了,也能跟以前一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做朋友是吗?” 乔敏行皱了下眉。 黎逢又接着说:“我就非得听你的?你说往前我就得往前,你不让我往前我就得停在这儿。你做的决定就全是对的,我就是错的。你做那么多事儿全为了我,我做一件都不行?” 眼睛有点热,黎逢转过头看着黑色的湖,“凭什么啊?” 乔敏行伸手揉他后脑勺上的头发,让他一耸肩甩开了。 “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儿。要是容易,要是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刚不会躲。”乔敏行的声音还是很温和,“我就怕你这样。如果你本来就喜欢男人,这会儿咱俩就已经在回天鹅湾的路上了。我今天不可能放过你。” 乔敏行叹了口气,“黎逢,你怕欠我的,要对我负责任,所以要给我一段确定的关系。但现在不要这段关系,是我对你负责任的方式。” “我刚刚躲是因为……” 乔敏行看着他,“你没做好准备面对这些。这还不算什么,还有更恶心的在后边儿等着你。” “那什么才叫做好准备啊?我又没当过同性恋,我又没经验!我去大街上喊,‘hello everyone,我是同性恋’,这样才叫做好准备了?” 黎逢越想越气。 秦弋阳的话还在他耳边响着,他生气,气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要给,乔敏行不要。 不要拉倒。 “你这么无私这么伟大,怎么不去庙里当和尚啊?!” 说完黎逢扭头就走,乔敏行在后边儿喊他,他也没理。 回了家,黎逢洗完澡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看见乔敏行半夜给他发条信息。 【粘豆包】:晚安 安个屁的安。 黎逢一肚子火上班去了。 脸上的指印过了一晚上变成了青紫,姚晓阳一见他就喊上了:“你让人打了啊?!” 黎逢捂他的嘴,“你别喊。” “谁敢打我兄弟?报警没啊?” “我没挨打。”黎逢说,“我磕墙上了。” “磕墙上能磕着下巴颏?”姚晓阳指了指后边那面墙,“你再磕一个看看。” “……”黎逢真没法儿解释他是让人给捏成这样的。 “你别问了。”黎逢说。 姚晓阳怀疑地看着他,“你误入啥圈儿里了?” “……啥圈儿!能有啥圈儿!” “那可不好说。” 姚晓阳往他这边儿凑,黎逢躲开了,“上一边儿去。” “你心里有数没?你可别冲动。”姚晓阳说。 “我俩裤兜儿里全是数儿,别操心了晓阳。”黎逢说。 他倒是想冲动,有人不让。 接连出了好几天的差,中间他和乔敏行也联系。不过说的都是不疼不痒的话题。吃饭了没,忙不,今天在哪儿。 原本俩人粘豆包粘寿桃儿,这一下各进各的锅了,面都没见。 等冷静下来了,黎逢也觉得自己这气生得没必要。乔敏行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然当初就算是知道了他是直男,在看到他有点儿苗头的情况下,不可能说放手就放手。 这才是该用心眼儿的时候,但乔敏行没用。 说到底,乔敏行就是在他是直男这件事儿上替他考虑太多了。但他也委屈,没遇上乔敏行之前,他哪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连澡堂子都不去了。买了个搓澡巾自己在家搓,还够不着后背。 乔敏行知道什么啊。 黎逢拿着文件进了耕保科的办公室。他要找的人开会去了,他只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 翻了翻材料,他脑子又溜号儿了。 那天晚上他说的话其实挺刺人,乔敏行也没跟他生气。打电话的时候和之前一样,说着说着就笑了。也不知道在笑啥,黎逢听着特别不是滋味儿。 但他又没办法当这件事儿不存在,也缺个能让他俩破冰的契机。 在局里被骂了一顿,黎逢气得头顶冒烟儿。他就烦和不讲理的人打交道,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不讲理,有点小权力就想着压死人了。 黎逢赔着笑说是是是,这问题之前和施工单位说过了,但他们实在没办法,您看能不能帮忙协调协调。 从局里出来,黎逢买了回去的车票。 算了算时间,他应该晚上九点多能到家。还没吃饭,倒不是他吃不下。前几天小姑到他那儿去了,给他带了一大兜的菜,他都没来得及吃。今天好不容易有空了,他得回去把那些菜消化消化。 在外边儿待了好几天,一下高铁,黎逢觉得空气都是亲切的。 地铁倒爱玛,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精力再旺盛的人,连着出差也累够呛。黎逢出电梯的时候,拖着腿,垂着肩,耷拉着个脑袋。 “这是哪个版本的植物大战僵尸啊?” 黎逢猛地抬头。 乔敏行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束酷皮玫瑰。 第60章 咱俩处对象行么? 黎逢腾地一下站直,“你怎么来了?” 乔敏行看着他笑,“我家敏行在家吓得直哭。我来问问小黎老师,还让不让他上学了。” 黎逢看了乔敏行一会儿,从兜里拿出钥匙去开门,“敏行表现不好。” “嗯,让他回家反思应该的。”乔敏行说。 开了门,黎逢转头接过他手里的花,“贿赂老师,罪加一等。” “那还我吧,我可不敢再惹着你。” 第62章 黎逢不还,他说:“我是那种会收礼的老师。” 乔敏行笑着说:“收了礼,就得给我们敏行开后门儿。” “……”黎逢震惊,转头瞪着他,“你在说什么啊?” 乔敏行一愣,随后笑起来,“咱俩是不能纯洁地聊天了么?我说个什么你都能往那方面联想?”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那话,还怪我想偏了。” 两人聊半天,乔敏行还在门外站着。黎逢眼瞅着一只蚊子从外边儿飞进来了,他空出只手扯了下乔敏行的衣服,“别装可怜了你,还站门外边儿。” 他一点劲儿没用,乔敏行整个人从门外瞬移到他跟前又砸他身上,怀里的花纸被压得哗哗乱响。 “我花儿!” “再买。” “你演太过了。” “别拆人台阶。”乔敏行说。 乔敏行拆他台阶拆得少了?黎逢心里吐槽,嘴上说:“哦。” 乔敏行把他压在玄关柜上。一手环着他的肩,一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手指又滑下来在他颈侧的血管上来回摩挲。 “你今天再不回来,我就得追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我没跟你说。” “没看过电视剧么?x秘书,查一下。” 黎逢乐半天。下巴放乔敏行肩上,他问:“真的假的啊?” “假的。”乔敏行说,“今天周五,小黎周末一般不出差。” “那可不一定。” “这不是让我等着了。” “几点来的?” “六点多。” “你等三个小时啊?” “我没你家钥匙。” 黎逢说:“有我家钥匙你六点来也等仨小时,这两句话压根儿就没因果关系。” “因为我没你家钥匙,所以只能在门外边儿站三个小时喂蚊子。有因果关系了。” “你真能颠倒黑白。” 乔敏行说:“以为你要跟我断了。” “你这已经不属于颠倒黑白了,胡说八道,胡言乱……” “黎逢。”乔敏行叫了声他的名字。 “你别贝占着我耳朵说话,痒……”黎逢这么说,但他也没动,只是抽空想了想胸前压着的这束短命的玫瑰花儿。 乔敏行也不听他的,说话的时候一个劲地朝他吐气,他的颈侧连着锁骨那一小片皮肤又热又烫。 “那天晚上是我想岔了。你想没想明白做没做好准备,谁想管那些了。”乔敏行y着他的耳垂,又轻轻h着,“我装什么好人。” 一点呼吸的声音在他耳边无限放大。他缩着肩躲,乔敏行没让,用牙齿慢慢地m他,“再说一遍。” “说什么?”黎逢抖着声音问。 “那天晚上我没让你说完的话。” “我想说的时候你没让我说,现在你让我说我就说,我不……” 黎逢又看不清了。 乔敏行今晚先给他的是他喜欢的接吻方式。 很轻很柔,让他又想起那晚湖边的风。 持续时间不太长的一个吻,乔敏行在紊乱的呼吸节奏里,稳着声音说:“乖,再说一遍。” 黎逢被这个吻安抚又被这个吻蛊惑,他看着乔敏行的眼睛,“咱俩处对象行么?” 乔敏行亲他一下,“会对我好么?” “会。” “过年会给我买围巾么?” “会。” “我排第几?” “这个说不好。” “你哄哄我。” “……第一。” “那晓阳,路路和元宝怎么办?” 黎逢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了?” 乔敏行笑出声,又亲了下他的嘴唇,“喜欢小黎,想和小黎在一起。” 没听见这句的时候,黎逢想听这个,真听到了,他感觉自己又面对不了。推开乔敏行,他抱着花就往卧室走,乔敏行在后边儿叫他,他大声回了句:“知道了!” 花瓣掉了一路,他也顾不上。冲完澡,换了个衣服就进了厨房。从卧室往厨房走的时候,眼睛都没斜一下,余光瞟见乔敏行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黎逢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出来,喝了两口。客厅里一直没动静,他小心翼翼地探个脑袋出去看。脑袋刚伸出去,就和倚在厨房门旁边的乔敏行来了个四眼儿对俩眼儿。 乔敏行眼底的笑纹里盛着一点儿灯光,说话的尾音轻轻扬着,“找谁呢?” 黎逢让他“呢”得受不了,转头又进去了。 打开冰箱,准备拿菜,乔敏行跟过来问:“没吃饭?” “啊。”黎逢抠抠脸,也没往乔敏行那儿看。 乔敏行手从他身后绕过来,隔着背心捏了捏他的肚皮。黎逢弓着上半身躲,“哎哎哎……你别捏我痒痒肉。” 这个姿势,**就撅着。这么一撅,黎逢就像让人戳了麻筋儿,立刻跳起来了。 乔敏行站他后边儿看着他,“这个也做好准备了么?” “什么准备!”黎逢下意识地回答,都没往脑子里过一下乔敏行在说什么。 乔敏行挑了下眉,“做*。” 黎逢把背心扯起来兜脑袋上,“那么多委婉的词儿都能用来指代这个,你就非得说这俩字儿。” “委婉的词儿是哪些?”乔敏行问他。 黎逢哪说的出口,他转头打开冰箱,把放在冷冻层的肉圆子拿出来,乔敏行又给他放回去了,说:“出去吃。” “我就是为了回来吃我小姑送的菜才没吃饭。”黎逢说。 “不累?” “累。”黎逢又把冰箱打开了,“但是……” 乔敏行揪着他背心上的两根绳儿,“别但是了,走。” “你撒开我。” 乔敏行停下,回过头看了他几秒。面无表情地抬手,指尖从他月匈前划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 黎逢一个激灵,双手抱臂挡住了,“你干啥?” “去年在项目部我就想这么干了,天天穿个老头儿背心在我面前晃荡。”说完,乔敏行就拉开门出去了,黎逢站原地愣半天才跟出去,“你是一点刹车都不踩了啊?” “都对象了我还踩什么刹车。”乔敏行看着他笑,“委婉的词儿有哪些?” “……” “上床?x……” 黎逢把他嘴捂上了,“哥,可以了。” 乔敏行亲了下他的掌心,他立刻缩回了手。瞪了乔敏行半天,他挎着脸说:“你别这样,我有点儿受不了。” 乔敏行搭着他的肩,“以前都收着,怕吓着你。以后可能收不住,我先提前知会你一声。” “你咋是这样的人啊?”黎逢转头看他,“我好像上当受骗了。” “现在后悔没用。” 电梯到了,乔敏行放开了他。 电梯里有对年轻小夫妻,两人进去了也没说话,从电梯里出来,乔敏行跟他说:“这几天我还想明白一件事儿。” 黎逢问:“什么?” “现实不是一座必须跨越的大山。”乔敏行笑笑说,“我们无需对外证明。” 这事儿是乔敏行为他想明白的,他听懂了,但他知道他做不到。 乔敏行一直在往他们两个中间铺着路。在乔敏行看来,这路还没铺好,最后一步是他逼着乔敏行踩着空气在往他这儿走。 现实是两个人的现实,但乔敏行已经把他的那座山跨过去了。黎逢站在这头,就永远和他隔着一段距离。这个距离叫不平等和亏欠。 他确实受到了秦弋阳的影响,那晚乔敏行没让他说出来的那句话大半都来自于冲动。但他的冲动并非毫无根据,它来自于他和乔敏行之间的情感浓度,而这个,乔敏行早就一点一点为他补足了。 他确信他想和乔敏行在一起,为此愿意承担未来可能面对的一切困境和压力。他身上套着那么多框,最沉重的那个,他一定要把它摘下来,他和乔敏行之间才称得上完全的平等。 乔敏行为他做的一些事从来没告诉过他,那么他做的一些事也就无需告诉乔敏行。 不给彼此压力,给爱就行。 黎逢说:“我两米长的腿,还跨不过去这个了?别小看人。” 第61章 一米八好几的男对象 黎逢晚饭吃了两大碗米,加上连轴转了好几天,刚上车他就有点儿困了。 等他眯了一觉睁开眼,发现车已经进了天鹅湾的地下车库。 黎逢转头看了眼乔敏行,“征求意见的环节都省了啊?” “现在能跟以前一样么?对象之间不说那些。” 黎逢不知道自己是睡懵了还是睡一觉起来脑子更清醒了,他这会儿才真的反应过来他现在竟然有个一米八好几的男对象! 扯着胸前的安全带,他说:“你还是说一说吧!” 乔敏行问:“住不住?” 黎逢还没来得及回答,乔敏行又说:“不住也得住,下车。” 第63章 “……” 老老实实下了车,老老实实进了电梯,乔敏行刷了卡,转头问他:“周末有安排吗?” 很平常的话题,黎逢找回一点儿之前和乔敏行的相处的感觉,他说:“明天得去趟公司,有几个材料得准备一下,下周一我还得去出差。” “比我还忙。” 黎逢说:“黎工事业心强着呢。” 乔敏行不满意,“又把我丢这儿了。” “我是去工作。” “不让去。” 黎逢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也就故意跟他反着来,“那我明天不去加班了,我从下周一开始就休年假。休五天够不够?不够我再请几天事假。” 乔敏行笑了下,“知道怎么治我了是不?” 黎逢嘿嘿直乐,“我一下开了几百个窍,你等着吧。” 从进电梯到出电梯,黎逢觉得他俩之间的气氛还挺温馨。但他又忘了,乔敏行看起来正常的时候一般心里都存着坏。 一进门,灯都没开,乔敏行就搂着他的月要把他拍门板上了。 黎逢后脑勺在门上磕了下,不重也不疼,就是动静听着有点吓人。乔敏行手伸过去替他揉,“磕疼了?” “没……” 乔敏行低头亲他一下。 “咱们就不能开个灯,喝个小甜水儿,聊会儿天,舒舒服服坐沙发上亲吗?你弄出这么大动静干什么你。” “忍一晚上了。”乔敏行握着他的肩反手把他摁门上,手从侧月要往前继续搂着他,“我想过很多次,这一天来的时候我一定得做点儿什么。” 乔敏行的声音听着很稳,也没什么起伏,但他手上的劲儿太大了。黎逢挣了下没挣动,皱着眉问:“做什么?” “太脏了,你听不了。” “你惦记我**呢是不!”黎逢冲他小声喊。 乔敏行在他侧颈上咬了下。咬得挺重,黎逢疼得“嘶”了声,他想躲,但乔敏行捏着他的下巴一点都没让他动。 “是惦记。”乔敏行在他耳边说,“我一直说让你慢慢想慢慢来,给你留着时间。但你现在不愿意要,不要就算了。你那天晚上生我气,说我无私说我伟大,我当时特别想笑。乔敏行跟这两个词还沾上边儿了。” 被完全压制的滋味儿不太好受,黎逢这会儿浑身汗毛都竖着。他要真想挣脱,也不是完全做不到,但乔敏行这么一说话,他半边儿身体都麻了。一点儿电流沿着脊椎往上,在他脑袋里噼里啪啦地炸成了一朵朵的小烟花。 “既然你要这个,那我也和你说句实话。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要的东西,是我的了我就得一直在手心里握着,不可能再放过你,也永远回不到之前给你机会做选择的时候。” “听明白了么?”乔敏行问他。 黎逢下巴让他捏着,艰难地从喉咙里发了个短音,“嗯……” “在你家按你喜欢的来,在我这儿就得按我的来。”乔敏行的手指在他小月*复上来回地划,“今天不做别的,只教你一件事儿……” 黎逢眼前晕了一小会儿,面前的门板就变成了浴室的墙壁。 他的口乎口及已经完全失去节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快慢全由乔敏行说了算。 乔敏行握着他的手,**抵着他颈侧的血管。 水砸在地板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水花。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把眼镜递给你的时候,你想过有一天这只手会对你做这样的事么?” 黎逢快听不清乔敏行在说什么了。 “说话。” 黎逢被那串珠子冰得哆嗦,他用手指紧紧扣着墙面,“没……” “嗯。”乔敏行笑了下,声音还是稳的,“你是直男么?” “乔敏行!” “说。” “……你先放开我。” “说了就让你*,说。” 黎逢从牙缝里把这俩字挤出来,“不是……” “看着也不像。”乔敏行还是没松开他,“不然不能在我手里c成这样。” “乔敏行……”黎逢快让他折磨疯了。 “哥也不叫了。”乔敏行慢条斯理地说。 “哥!” 乔敏行在他肩上亲了下,“乖,*吧。” 浴室的潮气在黎逢眼中折射出七彩的曲光,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乔敏行揉了揉黎逢被他捏红的下巴,又揽着他的月要把他抱在怀里。 “学会了吗?”乔敏行问他。 “学什么?你教我什么了?”黎逢有气无力地回。 “怎么让我舒服。” “……你现在还在丁页着我。” “不一定要*了才舒服。” “你真的太变态了。”黎逢没法儿面对,他在乔敏行肩上磕了下脑袋,“下回我先拿胶带把你嘴缠上一百圈儿,我看你还说不说话了。” “这回还没过,惦记上下回了。”乔敏行笑着拍拍他的月要,扯了条浴巾搭他肩上,“出去吧。” 乔敏行连衬衫都没脱,被水打湿绷在身上,露出很明显的肌肉线条。黎逢视线往下,又往上看着他,“……要不要帮忙?” “不用。”乔敏行说。 “你还能憋回去啊?” “谁说我要憋回去了。”乔敏行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纽扣,“你要在这儿看着我?看着也行。” 黎逢扭头就走了。 吹完头发,黎逢从衣柜里扒拉出来一套乔敏行的睡衣,穿上了就在床上摆个大字思考人生。 直男个屁。 一点就着,跟个鞭炮似的。 乔敏行这人怎么这样啊? 黎逢翻了个身,把脸埋被子里,过了会儿又大喊一声坐起来。 乔敏行从浴室探着上半身出来,“喊什么?吓我一跳。” “我是同性恋!” 乔敏行乐半天,“你想了那么多事儿,其实我就在乎这一个,想清楚了就行。” 黎逢冲他喊:“撸你的吧!快别管别人了!” 乔敏行笑着又回去了。 黎逢叹口气重新倒回床上,这一天过的。 乔敏行总在他面前说他没多好,他一直不知道这个没多好在什么地方。这下乔敏行可露出尾巴了。 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儿,让乔敏行几句话就逼得走投无路了,无论说什么都是在往自己身上点火。 这么一想,他就更不想让乔敏行惦记他**了。他没法儿想象真到那一天,他得让乔敏行逼成什么样! 乔敏行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 黎逢拍拍旁边的床,“你坐这儿,我有话跟你说。” 乔敏行在他旁边儿坐下,看着他问:“总结好了要跟我复盘?” “……复什么盘复盘。” 黎逢斟酌了一小会儿,试探着说:“你觉得咱俩精神柏拉图一下能不能行?” 第62章 热恋 柏拉图三个字一出来,乔敏行就笑了。黎逢让他笑得不自在,使劲儿拍了下他胳膊,“你笑什么啊?” “睡吧。”乔敏行说,“睡一觉把这事儿忘了。” “咱俩聊聊。”黎逢说。 乔敏行拒绝,“不聊。” “聊!” “聊,你想怎么聊?” 黎逢问:“你是不是觉得柏拉图不行?” 乔敏行本来都不笑了,听他这么一说又乐了,“还学会给我挖坑儿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给你挖坑儿啊?” “我本来不知道,但你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了。” “……又诈我,你少耍点儿心眼儿吧。”黎逢说他。 “你都给我挖坑儿了还怪我和你耍心眼儿。” “那你能不能往里跳一次啊?” 乔敏行又笑,黎逢挎着张脸坐他旁边儿看着他。 笑够了,乔敏行才说:“能。把你那坑儿端出来吧。” “说的像上菜,还端出来。”黎逢坐直了,挺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柏拉图不行?” “嗯。” “那咱俩各退一步。”黎逢说。 乔敏行挑了下眉,“坑来了是不?” “你赶紧。”黎逢催他。 “怎么退?”乔敏行问他。 “我在上边儿咱们就能不柏拉图。”黎逢说。 乔敏行点点头。 黎逢还没来得及说句那就这么定了,乔敏行就敲他脑门儿,“美得你。” “你这人咋这样?我都退了,你一点儿不退啊?” “你让让我。”乔敏行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点儿笑,“我喜欢这个。” “……” 人喜欢这个。 黎逢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回什么。 他张了张嘴,“哦”了声,“你去吹头发吧。” “夏天。”乔敏行说。 “屋里开着空调,就是夏天你不也得在这儿晾半天么?” 黎逢看着人进了浴室,惆怅地叹了口气。 第64章 那乔敏行喜欢这个他能咋办? 关系不一样了,俩人再躺一张床上,之前中间那条谁都不越的线就没了。黎逢不太习惯乔敏行从后边那么抱着他,但也没动。攥了下乔敏行的手,他小声说:“哥。” “嗯?”乔敏行像是快睡着了,声音沙沙的还拖着小尾巴,“有段时间没听你叫这个了。” 刚还叫了。 “那是因为你总没个哥样儿,我叫不出口。”黎逢说。 乔敏行笑了声,胸腔轻微的震动隔着睡衣传过来。黎逢往床边儿挪了挪,又被他揽着月要捞了回去。 “没哥样儿那我是什么样儿。” “狗。”黎逢说,“我嘴刚好,今天又让你咬个小口儿。” “疼不疼?”乔敏行问他。 “有点儿。”黎逢小声说。 乔敏行扳着他的脸,轻轻亲了他一下,又在那个小伤口上舔了舔。 “大鼻涕淌嘴里了你知道甩了。”黎逢贴着他的嘴唇说。 乔敏行特别想当他没听见这句话,又亲了他一小会儿,还是不行,笑场了。 “笑什么啊?” “咱俩正干什么呢你这会儿说相声。” “就想着怎么挤兑你了,没顾上别的。”黎逢说。 乔敏行捏捏他的脸,“这回是真挤兑着我了。” “那我可真挺不容易。”俩汤勺儿朝一边儿摞着,黎逢又觉得这样舒服了,他问乔敏行:“你为什么喜欢这个啊?除了屁股疼,麻烦点儿,上边儿和下边儿有什么区别?” “你还知道麻烦了。” “我研究了。”黎逢说,“那本来也不是做这事儿的地方。” “你快停吧。”乔敏行把话题岔开了,“上边儿和下边儿心理感受不一样。” “具体描述一下。”黎逢说。 乔敏行亲了亲他脖子,用气声慢慢地在他耳朵边儿说:“我让你疼你就得疼,让你舒服你就舒服,让你叫出声儿你就得叫出声儿,让你怎么着你就得怎么着。我喜欢这个。” “……可以了,别说了。” 乔敏行贝占着他脖子,把闷闷的笑都捂在那一小片皮肤上。 “哎你别笑了,你总笑什么啊?” 乔敏行说:“我就说了两句话……” 黎逢动了动月退,被子扯上来盖住脸,“我年轻。” “再帮帮你?” “不用!”黎逢说。 乔敏行手从他睡衣两颗纽扣之间的缝里伸进去,在他月土皮上轻轻地刮。黎逢隔着衣服攥住他的手,“你再给我来一次那个,我还不如憋回去。” 乔敏行没动了,掌心在他肚子上贝占着,“羞耻和快g是对抗又共生的关系。” “……我现在还跟你聊不了这个。”黎逢说。 “嗯,那明天聊。” “……我知道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乔敏行笑了下,“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都说了我开了几百个窍。”黎逢摸摸他的手背,“有人狠话放了一堆,其实还是怕我接受不了,对不?” 乔敏行“嗯”了声,“对同性的身体感到抗拒是正常的。” “其实我也没那么抗拒。”黎逢说,“我知道是你。” 乔敏行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说话,再开口的时候故意带了点遗憾的语气,“这话你早一个小时说,咱俩现在还在浴室里。” “那得泡发了。” 乔敏行没绷住,他笑了两声,“快收了神通吧。你是不想让我睡了,我都笑清醒了。” “那你睡吧,我不说了。” 过了会儿,黎逢又说:“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乔敏行把被子扯下来,又动了动胳膊,让黎逢躺得舒服了点儿,“说吧。” “我还挺能忍疼的。” “……我看你是不想睡了。” “想睡,我的**没做好准备。” 乔敏行问他:“什么时候能做好准备?” “你等我再研究研究。” “要教程么?” “那不用,我看论文儿。真人教程有演的成分。” “哎我天。”乔敏行捏他的脸,“我这一晚上净在这儿听单口相声了。” “都没让你买票,你就乐吧。” 黎逢其实也困了,眼皮子打架但脑子里一直有根神经拽着他。可能是今天他精神上受太大刺激了,乔敏行拿刀给自己开了个口,让他看见了一点儿藏在底下的东西。 但这也没什么,谁还没点儿小癖好了。 乔敏行还是乔敏行,嘴上故意把自己说得特别不堪,实际上还是替他做了很多考虑。怕他接受不了,怕这个怕那个。 乔敏行都是他对象了,这一丁点儿小癖好他还能接受不了了么? 能! 没啥不能! 黎逢安心地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他歪着头站镜子前头,看见脖子连着肩膀那一小片儿青青紫紫,跟画布似的。 昨晚上没注意,这会儿才觉得有点儿疼。 “哥!”黎逢朝客厅喊了声。 乔敏行走过来,“怎么了?” “你赶紧瞅瞅你干的这事儿吧!” 乔敏行拉开他睡衣领子,估计也是没想到能严重成这样,眉毛立刻就拧起来了,“擦点儿药,我去拿。” “我还想说那句话。” “哪句?” “昨晚上挤兑你那句。” 乔敏行表情挺无奈,“别鼻涕了。这俩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我都想再去刷刷牙。” 黎逢哈哈哈地笑,“你真不讲理,怎么还不让人有鼻涕了。你感冒不淌大鼻涕吗?” 乔敏行拿了管药膏过来,“衣服拉一下。” 黎逢看乔敏行一眼,“车撞墙了你知道拐弯儿了。你说你昨天啃我干什么?啃完今天还得给我擦药。” “疼不疼?”乔敏行问他。 “不疼,就是看着吓人。”黎逢说,“等会儿给我找件带领子的衣服吧。我顶着这个去公司,晓阳得压着我去报警了。” 涂完药,乔敏行在那一小块儿皮肤上轻轻揉着,“真不疼假不疼?” “真不疼。” 乔敏行看他几秒,搂着他亲他一下,“我以后注意。” “别注意。” “嗯?” 黎逢说:“别忍着,我想让你高兴。” 乔敏行看着他,“大早上就给我来这个。” 黎逢捂**,“**不行。” “本来我都没往那儿想,总提醒我干什么?” 黎逢从他怀里挣出来走了。 冰箱里没菜,巧夫难为无米之炊。俩人在外边儿吃了早饭,黎逢又陪着乔敏行去游了泳。回来歇了没一会儿,黎逢就说得去公司了。 天鹅湾离公司不远,黎逢要坐地铁,乔敏行没让。送他到公司楼下,乔敏行说:“快结束了打电话,我过来接你。” “我今天得回家,我都没衣服穿。”黎逢抬了下腿,“脚上还穿的拖拉板儿。” “接你,送你回家拿衣服。”乔敏行说。 “你今天不忙么?” “我热恋呢,别的事儿先放放。” “你真不害臊。”黎逢脸有点热,冲他摆手,“我走了。” “嗯。” 穿着背心裤衩来公司不像话,乔敏行找了件衬衣和条牛仔短裤给他。 衬衣有点大了,侧边儿折了两下在裤子里塞着。出门的时候他照了下镜子,挺帅。 但穿这么帅来加班等于抛媚眼儿给瞎子看。晓阳只会扒着他衣服,啧啧啧地看领标。 在楼底下买了杯冰美式醒神儿,苦得黎逢直皱眉。 他得赶紧把事儿忙完,两个小时应该能行。 谁还不是热恋了。 第63章 红是红黄是黄绿是绿 姚晓阳接过咖啡,看了黎逢一眼,“天儿有这么干吗?你这嘴怎么又破个口。” 黎逢把另一杯咖啡放冯路路桌上,回来坐下了才跟他说:“是有点儿干。” 姚晓阳压着声音,“干个屁。” 黎逢转头看他,“你咋了?” “我阴阳怪气儿呢你听不出来啊?”姚晓阳说。 “那我装傻呢你听不出来啊?” 姚晓阳让他噎了下,“……黎工大有长进。” 黎逢转着脑袋往周围看了看,小声跟姚晓阳说:“我谈对象儿了,你就说有没有长进吧。” “炫耀?” 黎逢纠正,“分享。” “确定是分享?” “很确定。” 姚晓阳扭头回去了,过了会儿,他那边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黎逢打开群,看见姚晓阳在群里发了条信息。 【晓阳】:黎逢谈对象了!!!!!!!!!! 【路路】:我离你那么远都听见你敲键盘了。做人不能这样知道不晓阳,朋友谈对象了,咱得替他高兴,你别嫉妒别那个啥 冯路路那儿也传来一阵儿叽里呱啦的敲键盘的声音。 第65章 【路路】:你谈对象了?????????@威猛先生 【元宝】:你俩到底在激动啥? 【元宝】:你谈对象了????!!!!!谁啊?我见过没? 【晓阳】:你自己说@威猛先生 黎逢打开电脑,抽了张湿巾擦了擦键盘和鼠标,又擦了擦手机屏幕。忙完一通,他登上电脑版微信,在群里回:哈哈乔敏行/尴尬。 群里沉默了。 都知道乔敏行是谁,压根不用他介绍。群友们这会儿沉默,他估摸着是他们需要点儿时间把对象,乔敏行,男的,这仨词儿想方设法给联系起来。 黎逢看了眼姚晓阳,又扭头去看冯路路。 姚晓阳盯着电脑屏幕没动,冯路路让一大盆绿植给挡住了,他什么也没看见。 【威猛先生】:请发表你们的看法,晓阳先来 【晓阳】:元宝先来 【元宝】:说了别叫我大名儿!我现在有点儿懵,路路先来 【路路】:……路路后边儿还有人吗? 【路路】:晓阳先来 转上圈了还。 黎逢和朋友们说这个事儿本来没什么心理负担,他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哪怕他今天说他和只狗在谈恋爱,这帮人再不理解也会祝他和狗99。 他们是能一直站在他身边儿支持他的人,但现在这反应让他有点儿慌。 【威猛先生】:你们咋这反应啊? 【晓阳】:99(我已词穷) 【元宝】:99(不是你真和乔敏行处对象了啊?能帮我和明乔谈谈管理费不?给咱小金走个后门儿行不行?) 【路路】:99(哎!!男的啊?!以后是不是不能光着屁股一块儿上澡堂搓澡了!!) 紧接着群里就乱成一锅粥了。 信息刷了大几十条,黎逢都跟不上看。 但群友们是这个反应就对了。 黎逢之前确实喜欢什么事儿都自己憋着。说出来就够累了,向他人索求理解和认同,对被倾诉的人来说也是种压力。除此之外,他也很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谁在背后说他句小话,他都得难受好几天。 想得太多,顾虑太多,到最后好的坏的都不愿意说了。 但这事儿他不想藏,他想试试从这个小框里走出来是种什么感受。 朋友们在群里分析了一大堆,最后总结了:直男拐弯儿,这是真爱降临。 理解归理解,祝福归祝福,但该砸他榔头还得砸他榔头。他一句话没说,三堂会审给他安排好了,连会上的菜单都给他列好了。 不太好拒绝。 黎逢有点儿后悔今天和他们说了这个事儿。乔敏行还等着来接他,这下又得晓阳路路元宝敏行了。 看了眼时间,原计划俩小时完成的工作,半个多小时过去他还没开始。 姚晓阳扒着隔板,问他:“行不行啊?你吱个声儿。” “等我会儿。”黎逢拿着手机去了露台,给乔敏行打了个电话。 “这么快就结束了?”乔敏行问他。 “不是,我晚上自己过去行不?朋友非要上我家吃饭。” 乔敏行在电话那边儿笑,“一点儿藏不住事儿。” “……你怎么知道啊?” “热恋呢,没什么大事儿你能把我丢下么?” “这么可怜,还用上丢了。”黎逢说,“那你晚上要不过来一块儿吃个饭?” 乔敏行笑了声,“我在那儿你们还怎么说悄悄话?下回吧。” 乔敏行那边儿传来一阵儿喇叭声,黎逢问他:“你没回家啊?” “路上。” 黎逢扒着栏杆往下看,看见乔敏行的车还停在路对面的临停车位上。 “路上什么啊路上,我都看见你了。” “这都能看见。” “我公司就在六楼。”黎逢说,“我在露台上。” 乔敏行从车里下来,抬头朝他这儿看。 黎逢冲他挥挥手,“看见我了吗?” “看见一大脑门儿。” 黎逢扒拉了两下头发,“这风真烦人。” “回去吧,吃过饭给我打电话。”乔敏行笑着说。 “还要来接我啊?” “不让?” “我是怕你折腾。” “谈恋爱就是要折腾。”乔敏行说。 谈恋爱是要折腾,但黎逢也没让乔敏行大晚上还来回跑。等送朋友们离开,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就打了辆车去了天鹅湾。 钱得花在刀刃儿上。快点儿去见乔敏行,这就是刀刃儿。 黎逢进门的时候,乔敏行正端着杯子往客厅走,看见他愣了下,“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我多大的派头啊还车接车送上了。” 黎逢把行李箱拖进来,乔敏行放下杯子也过来了,“你换鞋,箱子给我。”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白人饭。” “趁我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努力呢是不?” “嗯。我就是上学的时候明明熬夜奋战,但拿着满分的卷子说自己没怎么努过力的那种装货。” 黎逢笑半天,“我上学的时候最烦你这种人。” 乔敏行过来把人搂怀里,亲了他一下。 “喝酒了。” “啤酒。”黎逢比了个耶,“两瓶儿。” 乔敏行和他碰了碰鼻尖,“晚上说我坏话了没?” “没,一直在吹你彩虹屁,你要听见了肯定得脸红。” 乔敏行笑笑,“怎么吹的?” “说你这也好那也好。”黎逢看着他,“我想让大家都喜欢你。” 乔敏行看他一会儿,又亲他一下。 “晓阳路路不知道,元宝应该挺喜欢我的。” “你都叫他元宝儿了,他肯定不能喜欢你,他最烦别人叫他大名儿。” 俩人抱着晃悠着,晃悠到沙发边儿上,乔敏行往后一倒,带着黎逢摞他身上了。 两人眼神一对,火就着起来了。 黎逢摘了眼镜往旁边儿一扔,和乔敏行接了个长长的吻。 两人月夸贴着月夸,有点什么反应一点儿都藏不了。黎逢手一撑,跪在了沙发上。伸手去拿眼镜的时候,乔敏行笑他:“采访呢?话筒对着我脸。” 黎逢手忙脚乱爬起来,“……你有点儿哥样吧!” 乔敏行笑了下,“喝酒壮的那点儿胆儿这么快就用完了。” “我就喝两瓶啤酒,那跟没喝有什么区别?你别说话了。” 黎逢穿上拖鞋往厨房那边儿走,打开冰箱想拿瓶水,一看里头满满当当。又拉开底下两层,也全是满的。 “你去超市了啊?” “嗯。” 黎逢在冰箱前站了会儿,问:“你饿不?我再给你弄点儿吃的?” “你表达感动的方式就是要毁我俩小时的锻炼成果是不?” 黎逢说:“谁让你是装货了,就得这么治你。” 乔敏行走过来,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想吃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要那种红是红,黄是黄,绿是绿的。” 西红柿鸡蛋面对黎逢来说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对乔敏行就不一样了。 他在一段存在于他想象的关系中的狼狈和无奈,没找到的答案和出口全在这碗面里。 他现在看着黎逢,看着这段从想象变成确凿无疑的事实的关系,他说他需要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去覆盖,去证明。 黎逢好像从这句话里觉察到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黎逢卷起衣袖走到水池边洗手。又从橱柜里拿出个透明的大碗,准备和面。 “你都没买青蒜,怎么绿啊?放点儿葱得了。”黎逢说。 第64章 粉色 黎逢没给乔敏行机会提让他搬来天鹅湾住这事儿,挺自觉地把家当都拉来了。 天鹅湾离公司和高铁站都近,无论是去上班还是出差,早上都能节省至少半个小时的时间。这是客观层面的原因,主观层面——他不想让乔敏行天天早上吃放了香肠的三明治。 哈哈。 他感觉他给自己找的这理由还行。提别的他有点儿难为情。 乔敏行早上游泳去了,黎逢去完健身房,饭都做好半天了也没见人回来。眼见都快到出门点儿了,他只好翻出小饭兜,打算让乔敏行把他那份儿早饭带去公司吃。 听见开门声,黎逢说:“你咋这么慢啊?都没时间吃饭了。” 乔敏行走过来,指着那小饭兜问:“这是什么?” “饲料。”黎逢没好气地说。 乔敏行笑了,“又骂我是狗。” “狗吃的那叫狗粮。” “骂得挺难听。”乔敏行说他。 “你再磨叽我骂得更难听。”黎逢说,“我要是把两百的全勤丢了,你连饲料都没得吃。” 乔敏行搭着他腰亲了他一下,“算着时间回来的,丢不了。” 第66章 “你怎么没把吃早饭时间算进去啊?” “忘了我现在又有人给做早饭了。” 这话听着有鬼。 黎逢想了想说:“我这周都不出差。” 乔敏行笑了下,“晚上去接你。” 黎逢觉得自己现在这待遇堪比大老板了,车接车送,风雨无阻。但次数多了,他还是嫌乔敏行折腾。都忙成什么样儿了,还要去高铁站接他,送他回天鹅湾之后又去公司加班了。 黎逢一琢磨,感觉自己得买辆车。 姚晓阳最近换了车,准备把他那旧车卖了。一辆五菱宏光mini,买来玩儿的,也没开多久。黎逢抠门儿,一听那价格,新车也不看了,直接把这车买回来了。 车上贴了宝可梦的贴画儿,还挺萌的。晓阳比他像同性恋,心里头住个小公主。把这小公主给他的时候,姚晓阳还有点儿不舍得,交代好好对他的原爱车,别给磕了碰了。 “你是借车还是卖车啊?你管我咋开呢?” “我不卖我的剁椒鱼头了。”姚晓阳要去他手里拿车钥匙,黎逢躲开了,“起开吧你,钱都给你了还带反悔的啊?” 把剁椒鱼头开回天鹅湾,停在乔敏行的g63旁边。 乔敏行买的是个子母车位,往常他停车,从来不沿着线好好停,一直都横在俩车位中间。剁椒鱼头一来,他再不能想怎么停怎么停了,只能规规矩矩地停在线里边儿,给鱼头腾位置。 乔敏行问他:“我这大长腿能坐下吗?” “区区一米八好几。” “你这车都没一米八。” 黎逢说他:“你又不是横着躺在里边儿。” 上了车,乔敏行“嚯”了声,“还是个四座。” “别看不起我们小鱼头。”黎逢大手一挥,“走,带你飙车。” “鱼头还飙上车了。一脚油下去,一分钟了还没到五十码。” 黎逢转头看着他,“你下去吧!” 乔敏行把安全带拉上了,位置窄,整个人往那儿一坐跟个带靠背的板凳似的。 “出发吧。” 黎逢看他委委屈屈窝在那儿,脑袋都顶到车顶了,又有点儿不好意思,“那咱俩还是开你那车去吃饭吧。” “不,我想看鱼头怎么飙车。” 黎逢乐半天。 可能是有前边儿挺长时间的铺垫和自我的怀疑修正到确认的阶段,关系一确定下来,直接省去了互相深入了解和磨合的阶段,说开始他们就挺自然地开始了。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很稳,但并不是说就没恋爱的激情和新鲜感了。稳是因为乔敏行比他年长比他成熟,带着他以一个比较缓慢的速度和节奏在往前走。 黎逢本身也不是性格急躁的人,这种稳让他觉得舒服。 吃过饭,俩人从外边儿回来。乔敏行说:“明天我坐鱼头去上班儿。” 黎逢乐了,“你那么大一个总,早上穿那么板正从一宝可梦上下来,多不合适啊。” 乔敏行搭着他的肩,让他刷电梯卡,又说:“小碎花的饭兜儿我都带着去办公室了,我还在乎这个?” “那咱们得早点出发。你要么早起二十分钟,要么少游会儿泳。” “早起不了,六点半起够痛苦了。”乔敏行说。 黎逢诧异地看着他,“闹钟一响你就起,连床都不赖一下。我以为你是那种高精力人群。” “谁爱高精力谁高精力。”乔敏行说,“那是我谈对象了,我不努力不行。” “已经可以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黎逢说。 进了家门,乔敏行问他:“你指的哪方面?” 黎逢戳了戳他硬邦邦的月复月几,“这方面。” 乔敏行笑了下,“暗示呢是不?” “我这是明示。”黎逢瞪他,“还要说怎么清楚啊?你身材太好了,我看一眼就流鼻血,这样吗?” “看一眼流鼻血?”乔敏行把他脖子一揽就往主卧走,“没见过,演示一下。” “哎你……” 浴室里的温度一再升高,黎逢贝占着瓷砖,很快那一片瓷砖就变得和他一样热。 乔敏行从后边儿*他的耳朵,“不是流鼻血。”又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你害不害臊啊?”黎逢有气无力地说。 乔敏行已经把他摸索得差不多了,知道怎么会让他脸热心跳,发出点儿他自己都受不了的动静。 黎逢脑袋抵着墙,终于在第很多次之后反应过来,乔敏行的**点在什么地方。 不在他自己的身体上。 乔敏行总是穿着衣服,以一个游刃有余,十分体面的姿态欣赏他的狼狈和难而寸。 乔敏行的**点在这儿。 想通这个,黎逢在短暂的**过后,转过身,去*乔敏行的手指。 掌心之间变得**,黎逢抽出他的t恤下摆,氵显着的指尖从他的月要侧往下。 乔敏行握住他,语气淡淡地问:“做什么?” 黎逢抬头看着他,“我说了我能接受这个。” 乔敏行在水雾之中冲他笑,“那你来。” 乔敏行这么坦荡,黎逢又不好意思了。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才主动在乔敏行嘴上轻轻亲了一下,“是粉色的吗?” “嗯?” 黎逢圈住他,又问一遍,“是粉色的吗?” 乔敏行这回听懂了,他笑了笑,“自己看。” “……” 皮带扣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儿,黎逢低头又抬头,他忍着一点儿不适和难为情,下巴放在他肩上说:“消毒水里泡多了是不?” 乔敏行笑了好一会儿,“你非得让我在这个时候笑场。” “那你别笑了。”黎逢说。 “手*不行。”乔敏行评价。 “怎么才算行啊?”黎逢用了点儿力,乔敏行皱着眉“啧”了声,而后握住他的手,“教你。” 这么被乔敏行握着做这种事,大大超出了黎逢的心里接受范畴。他头也没好意思抬,把脸埋乔敏行肩上。 水声里混着一点儿急促的口乎口及,乔敏行往前走一步,把他*在墙上,左手掐着他的下巴吻住了他。 “学会了么?”乔敏行贝占着他的耳朵问。 黎逢艰难地“嗯”了声。 乔敏行放开他,“自己来。” 这是第一次两人如此坦诚地面对彼此,黎逢在面对同性身体的轻微不适和抗拒在听见乔敏行最后很短促的一声喘后就彻底消失了。 这是乔敏行。 不是其他人。 躺到床上,黎逢说:“我嘴疼。” 乔敏行从后边儿抱着他,笑了声,“没让你用嘴。” “我是让你啃的!我怎么和人说啊,嘴上东一个口儿西一个口儿就没好过。” “下次注意。”乔敏行声音懒懒散散,一听就是刚干了点儿什么。 “你换个地方啃啊。”黎逢说。 “啃哪儿?”乔敏行亲亲他脖子,“这儿。” “这儿也不行。大夏天我穿一带领子的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虚。我特别猛一人!” 乔敏行笑,“哪儿猛?” “……去污效果特别猛,你再在那个时候说点儿这个说点儿那个,我就呲你。” 乔敏行笑出声,“哎我真……是不是一做这个就打开你什么开关了啊?” “啥开关。” “喜剧人。” “……买票吧你。” 亲密接触确实能把人的关系拉进一大步,黎逢再看着乔敏行,心里就多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一块儿的时候眼睛就往他身上黏,和涂了502胶水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喜欢就是这样,他想。 黎逢现在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这边儿稳定下来了,他就又经常往家跑。小姑最近心情不太好,小姑父去的那个项目,说是春天能结束,这都夏天了,人还没从江市回来。 小姑本来就不想让小姑父继续在工地上干了,这又是夏天,热,环境不好,已经不是能继续赚这个辛苦钱的年纪了。但小姑父说做人得有始有终,他和班组长关系好,这个时候他走了还得折腾着招人。 “我跟他聊什么呢?他跟我有始有终上了。” 小姑生着闷气,黎逢也不敢提别的,腾出空了就回家陪她逛逛街,聊聊天儿。 这段时间黎逢也有点儿忙,明乔的西江高速改扩建项目开始做了,但其中一个标段的林地涉及了一点国有林场,所有标段的临时用林都得报到省里批。 这么一来,临时用地就批得慢了,黎逢和老蒋说了声,老蒋说他知道这个事儿,已经让周总去和大老板汇报了。 “最近和家里关系挺好?”老蒋问他。 不知道老蒋突然给他来上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黎逢说:“挺好。” “往省里报这事儿明乔知道不?” “知道。”黎逢皱了下眉,“他们那个林总冲我一通发火,一点儿理都不讲。” 第67章 “他还敢冲你发火?” 黎逢说:“那有什么不敢的啊?我一小虾米。” 老蒋笑得意味深长,“告状了不?” “告什么状?” “有这条件还受这委屈干什么?” 黎逢一惊,难道老蒋知道他和乔敏行的关系了? 他试探着问:“我啥条件啊?” “跟我就别装傻了。”老蒋说,“去年我就知道你和明乔什么关系了。” 第65章 读黎大师 自从黎逢买了小车,只要他不出差,乔敏行就很少再开车上下班。之前说不摸方向盘就晕车的人也不晕了,下了班就提前拎着小饭兜站在楼底下等黎逢来接。 踩刹车,减速,停下,黎逢举起手机。乔敏行看见他了,没动,冲他笑着比了个耶。等他把手机放下了,乔敏行才从楼那边儿朝他走过来。 黎逢每次来都会拍张照片。 时间的河从这些照片里缓缓流过,满墙的爬山虎已经从四楼爬到了六楼,郁郁葱葱一大片。 唯一不变的是乔敏行的剪刀手。 倾斜的日光灯光月光星光,绿色的爬山虎,黄色的外卖柜,黑白色的乔敏行,彩色的小饭兜,黎逢对这个夏天的记忆是颜色。 乔敏行今天是浅蓝。 “你就不能换个pose啊?”黎逢问。 乔敏行把小饭兜放后座上,拉上安全带,“姿势不用多,够用就行。” 黎逢反应了一下,立刻转头说他:“……你说啥呢!” 乔敏行乐了,“我现在在你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啊?随便说句话就给我解读成这样了。” 黎逢瞪他:“芒果香蕉柚子皮!” “我又换颜色了。” 黎逢启动小车,汇入车流。他看着正前方,“你从一而终,换什么颜色你。” 乔敏行只笑没说话,黎逢自己反应过来了。由字义引申到画面,再给画面配上音,他有点儿受不了了,把车里空调调到了16度对着脸猛吹。 乔敏行问他:“这么热?” “你别管。” 乔敏行不说话了,等开过两个路口,他说:“我还是得管一下。” “你咋这烦人!开个空调也管!” 乔敏行说:“就剩20%的电了,你再这么吹,车马上就得趴窝儿。” 黎逢一惊,看了眼仪表盘,还真只剩20的电了。他赶紧把空调关上,“我怎么没冲上电啊?” “过来一路上想什么呢这都没注意。” 确实想事儿了。 黎逢嘴一抿,把车窗打开,“我今天得知一个消息。” 乔敏行笑了下,“知道就知道,还得知一个消息。” “我现在很严肃。” 乔敏行挺配合地坐直了,“请说。” “老蒋都跟我说了。” 乔敏行愣了下,“说什么?” 黎逢看他一眼,“我还以为是我把他度化了呢他突然变得那么正常。” 公司领导们态度上的改变,黎逢能感觉到。一开始他以为是老蒋回头是岸了,后来又以为是李浩知道了他和赵晨雨的关系,特意在周总那儿说了什么让他也当上关系户了。闹了半天,他确实是关系户,但户口在乔敏行这儿挂着。 因为赵晨雨而获得优待,和因为乔敏行获得优待,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乔敏行无奈地笑了下,“我还以为能瞒住。” 黎逢说:“只要是和人有关的事儿,没什么能完全藏住。” “生气了是不?”乔敏行问他。 “没。”说完,黎逢又补充,“不会因为这个生你气,我只是不太想这样。” “为什么?” “你知道。” “说出来。” 黎逢皱了下眉,“我不是要吵架。” “单纯发泄情绪是吵架,把问题说出来是沟通。” 黎逢因为乔敏行的这句话放松下来。停顿了会儿,他说:“我好像什么都在依靠你。我们应该是两个圈儿,有重叠,但也有各自的部分。现在让我觉得我完全在你的圈儿里,特别有挫败感。” 乔敏行拖着长长的音调,“反了……” “哪儿反了?” “我在你的圈儿里。”乔敏行说,“多依靠我一点儿吧小黎,别让我太有挫败感了。” 黎逢诧异地看着他,“真的假的?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啊?” “问问你自己。”乔敏行笑着捏了下他的脸,“是不是把我当小姑娘处呢?责任在肩上担着,坏事儿都在心里藏着。” 黎逢提高声音,“我知道你是男的。” “和这个没关系,你再琢磨琢磨。” 和这个没关系,那就是说他藏事儿了。可他也没藏什么事儿啊。他哪有事儿可藏,顶多就是挨了呲儿没和乔敏行说。但这有什么值得说的,谁上个班还不吃别人口水了。就是乔敏行面对业主,不也得是是是好好好吗? 黎逢没琢磨明白。 他把乔敏行堵在卫生间门口,“你直说吧!” 乔敏行低头亲他一下,“说什么?” “我没把你当小姑娘处。”黎逢说,“你别让我猜。我猜不着,我难受。” 乔敏行靠近他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没抹脸是不?” “谁还顾得上那个了。” 乔敏行揽了下他的腰把他带到洗手台前,水乳霜一层一层帮他抹,边抹边说:“不是想让你猜,有些事儿就得自己琢磨明白,才记得牢。” 黎逢闭着眼,感受着乔敏行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地揉,“我琢磨不明白了。” 乔敏行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两米大长腿,你最近总往小姑那儿跑,是准备把什么跨过去呢?” 黎逢睁开眼,拧着眉说:“你又知道了。科学家怎么不把你拉走做做实验啊?” “什么实验?” “人到底能长多少心眼儿。谁把你研究明白了,都能得诺贝尔奖了。” “那这奖是得不了了。心眼儿就长了一个,里头都是小黎。”顿了顿,乔敏行又说,“读黎大师,读别的不行。” “为什么啊?” 乔敏行把人压洗漱台上,和他接了个长长的吻,又碰了碰他鼻尖,“你就和晚上那碗汤一样。姜是捞干净了,但我也能尝出来味儿。” “谁让你要点名要喝肉圆汤了,那得放姜去腥。” “我打个比方。” “你借题发挥。” 乔敏行弹他脑门儿,“又曲解我意思。” 黎逢说:“挑刺儿精。” “我要下回还挑刺儿呢?” “下回我不放姜,我让你没刺儿可挑。” “我要说汤腥呢?” “你找茬是不?” 乔敏行说:“问你,我要说汤腥呢?” “那还有别的去腥的办法,我不可能让你说我的汤有腥味儿。” 乔敏行环着他腰,笑着问:“感觉到了吗?” “什么?” “你就是这样让我靠着的。一百件小事儿,摞起来十层楼高了,比让你在木方过得舒服点儿可高多了。” 黎逢抿了下嘴,“这有啥。” “那我做那事儿也没什么。说了句话,给了几个项目,连十分钟都没耽误。你愿意对我好愿意把我当小姑娘哄着,这也没什么,但你也得给我机会让我使使劲儿。”乔敏行图穷匕见,“聊聊小姑。” 黎逢想跑,乔敏行按着他的肩没让。 “跑什么?” “……”黎逢抠抠脸,酝酿半天才说,“我弟也喜欢男的,我怕我小姑受不了,我想着先铺垫铺垫。” 乔敏行用力皱了下眉。黎逢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迅速换了表情,笑着说:“一门双gay,了不起。” “……你嘴真损。” “长辈不知道,不接受,什么都影响不了。”乔敏行说,“能记住么?” 黎逢不是很想点这个头。 他想问问乔敏行为什么不藏着,为什么在确定关系之前要和家里坦白,又为什么不告诉他。 但他不能问。他是只汤勺儿,底下不漏汤,他得替秦弋阳保密。 “哦。” 嘴里含着的那句话黎逢没说出来——现实是两个人的现实。 聊完了,黎逢再去想他之前纠结的那个问题,突然就觉得他好像是有点儿太惯着乔敏行了。 但不惯也不行,他就想让乔敏行天天开开心心的。 黎逢正惆怅着呢,枕头边儿上的手机亮了下。 他看了眼,是小姑发来的信息,问他要上回来通下水道的师傅的电话,说家里浴室堵了。 黎逢把电话发给她,想了想,还是打算明天回去一趟。 “又回去了。”乔敏行说。 “家里下水道堵了,我回去看看。”黎逢说,“我不说别的。” 乔敏行这才把车钥匙递给他,又从小库房里拿了几盒别人送的鲍鱼干让他一块儿带回去。 第68章 和师傅约了下午,上午没什么事儿,黎逢载着小姑逛商场去了。 两人抱着爆米花和汽水儿看了场电影,出来的时候,小姑还在擦笑出来的眼泪,“这电影儿太逗了。上回看电影还是过年那时候,多好看啊那电影,老赵还看着看着睡着了。” 小姑这是惦记小姑父。黎逢笑着说:“小雨选个爱情片,小姑父哪能看懂了。等他回来,我找个喜剧片,咱们再来看。” 非节非年的,黎逢要在外边儿吃,小姑没同意,他只好载着小姑去了菜市场。 回了家,刚做好饭,师傅就来了。 小姑领着人进了浴室,黎逢在厨房里盛米饭。 刚把电饭煲打开,他突然听见浴室那边儿传来“咚”的一声响。 黎逢吓一跳,赶紧跑过去。一进卫生间,就看见师傅架着小姑的胳膊,正打算把她从地上给扶起来。 “怎么了小姑?!” 小姑用力攥着黎逢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肤。 她抖着嘴唇说:“老赵……老赵出事儿了。” 第66章 安慰和支撑 买了能赶上的最近的一趟高铁,黎逢通知了赵晨雨,草草收拾了点儿东西,就带着小姑打车去了高铁站。 小姑从接了电话之后整个人就慌得没神儿了。过了安检,黎逢揽着她的肩上了电梯,故作轻松地跟她说:“江市最好的医院还能治不了一个小小外伤了?没那回事儿。” 小姑挺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等坐下了,她才小声和黎逢说了句:“小逢,我真的害怕。” 任何安慰都苍白,也没用。黎逢只能用力握着小姑的手,和她说:“别怕,我和小雨都在。” 赵晨雨白着一张脸来了,距离发车还有二十来分钟,黎逢让他陪着小姑,自己去便利店买了点儿吃的。 付款的时候他划了半天都没划开屏幕,在t恤下摆上擦干净手上的汗水,才解锁了手机,打开了付款码。 把三明治和牛奶递给小姑,又把另外一份放赵晨雨腿上,“吃点儿东西。” “我吃不下。” 赵晨雨脸色紧绷,嘴唇毫无血色。黎逢把吃的硬塞进他手里,看着他的眼睛说:“小雨,咱俩得撑着。” 赵晨雨低下头,慢慢拆开了三明治的包装纸。 黎逢三两口就把面包吃了,刚喝了口水,听见手机响了声。 乔敏行给他发了条信息。 【粘豆包】:有急事儿临时出趟差,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茶几上有个小礼物,记得拆/可爱 黎逢打了一长串儿,最后全删了,回他:好的。 检票,上车,一路上三个人都没说几句话。 小姑一直很沉默,赵晨雨坐他旁边不停地啃指甲。黎逢在中间,一只手把他俩都攥着,一手空出来给送小姑父去医院的班组长发信息。 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对方在电话里说的也不清楚,只说出事了让他们赶紧过来。黎逢隔一段时间就问一次,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一样,人还在手术室里。 等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 手术室外站着五六个人,其中两个身上的t恤都有汗干透后留下的碱块和凌乱的深色血迹,穿得还算干净的那几个一见他们就迎了上来。 “是老赵的家属吗?” 小姑一见手术室的门人就往后倒,黎逢和赵晨雨把小姑扶到椅子上坐下,他走过来说:“是。” 说话这人是班组长,但带了点口音,黎逢听半天才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具体的施工黎逢不懂,大概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一个工人在等候混凝土搅拌车的间隙,溜达到桥上和正在做拉毛作业的工友聊上了天。聊完天儿,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被地上凸起的钢筋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掉下了桥。 底下是已经废弃的老国道,沥青路面。几十米高度的落差,人掉下去必死无疑。站他旁边的小姑父在这个关头紧紧抓住了他。 一个成年人体重一百五六十斤,小姑父被带得整个人砸在地上,地面上的一根钢筋刺进了前胸。 受了伤,也没松手。等把人拉上来了,其他工人才发现了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黎逢听完眼前发晕,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小姑。 离得远,小姑没听见。她这会儿正靠着墙,眼神涣散地盯着手术室的大门。 刚准备交代赵晨雨一句让他先别在小姑面前说,赵晨雨就冲上来薅住了这人的衣领,压着声音问:“为什么人会从桥上掉下去!你们干什么吃的!” “小雨!”黎逢拦了下。 “我不明白人为什么会从桥上掉下去……”赵晨雨转头看着他,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哥……他为什么要从桥上掉下去?” 一定要有人来为这场事故负责,但小姑父是救人,黎逢也不知道应该去怪谁。 怪小姑父太善良?没这样的事。 黎逢按着他的手,“小雨,你去陪妈妈,这里交给我。” 站在班组长旁边的是总包单位项目部上的人。 即使劳务是分包,但总包单位对整个项目有兜底责任。一场出了人命的安全事故和没出人命的安全事故,其中的区别不只是行政处罚的问题,更多的是公司在这个地区的口碑和信誉。行政处罚过几年可以消除,积攒起来的口碑和信誉却不那么容易恢复。 黎逢知道他们的道歉,安抚和承诺是为了什么——人要是能活着从手术室里出来,家属也不乱说话,这事儿就能在下边儿捂住。 黎逢说:“我家都是讲理的人。” 手术室外恢复安静。 时间越长,黎逢心里越慌,从他们接到电话到现在已经快六个小时了。 黎逢脑袋向后抵着墙,看着头顶的灯发呆。 夏天天长,外边儿应该还亮着。那是流动的光,不像这里,从早到晚都是固定在同一角度的惨白的灯光。 赵晨雨和小姑都在黎逢身上靠着,他一直绷着的肩背酸疼到已经近乎麻木。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乔敏行,而后明白他和乔敏行其实也是互相依靠的关系。 比如此刻,黎逢真的很想见一见他。 “乔总。”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下,黎逢猛地转头,在走廊拐角看到几个小时前说有急事要去出差的乔敏行。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乔敏行轻轻皱了下眉。 明乔。 黎逢现在才知道。 该走的流程又走了一遍,只不过这次从项目经理变成了明乔的副总。 黎逢仰头看着他,看他弯下腰,鞠躬。九十度。 “抱歉。”乔敏行说。 “滚!”赵晨雨压着声音说,“带着你的人都滚!” 乔敏行旁边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人略低了点头说:“请放心,这次的事我们会负责到底。” 赵晨雨突然拎起旁边的包朝他们砸了过去,“我说了让你们滚听不懂是吗!” 包砸在衬衫男的身上又掉下来,黎逢立刻站起来抱着赵晨雨的肩,“小雨!你冷静点儿!” 赵晨雨在他怀里挥拳头,“你让我放什么心?啊?你说!你让我放什么心!我爸要是死了,你们能给我一大笔钱?谁要你们的臭钱!都给我滚!” “小雨!” “安静!吵什么!” 一场争端以黎逢脸上挨了赵晨雨一拳而暂时停止。 赵晨雨红着眼睛看着他,“哥……对不起……” 黎逢摘下眼镜揉了揉脸,“没事儿,不疼。在医院呢,咱先别吵了行不?” 赵晨雨泄了劲儿,他慢慢蹲下,趴在小姑腿上。小姑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抬头对黎逢说:“小逢,过来我看看。” “我没事儿小姑。”黎逢说。 手术室的灯这时灭了,众人围了上去。过了会儿,一位护士走出来,“病人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得去icu观察几天。” 小姑憋了一天,这会儿才哭了出来。 小姑父进了icu,还有剩下的难关要过。他们从手术室门口转移到icu病房的走廊过道,黎逢转过头,和在人群里的乔敏行对视了一眼。 和小姑说了声,黎逢走到乔敏行边儿上,“我有话和你说。” 安全通道的指示牌亮着幽幽的绿光,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乔敏行一会儿,“我没想到是明乔。”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你。” 在这儿看见黎逢,乔敏行的确懵了一下。 手术室里躺着的是黎逢的家人,即意味着处理安全事故的那一整套流程不适用了,任何从公司利益出发的考虑通通都要舍弃。 补偿与反思一样要给,但钱不能在黎逢面前提,事儿也不能压。 什么都能修补,人心修补不了,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能伤。孰轻孰重,乔敏行已经做了他的选择。 “怨我么?” 黎逢看着他,“我谁也怨不着。” 第69章 “该怨还是得怨。”乔敏行说,“整改通知单发了,但安全员现场巡查的时候没盯着他们把防护栏装上,班组没整改到位就开始施工,这些事儿明乔做得不够。” “你还有别的要和我说的吗?” 黎逢的声音太紧绷了。乔敏行看着他,心里在想这个别的指的是什么。 黎逢知道他作为明乔的副总来见受害者家属带着什么样的目的,但黎逢还不够了解他。 “你觉得我还要和你说什么?” 黎逢给了他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回答,“没别的说了就快点儿变回乔敏行。” “现在不是么?” “现在是明乔的副总。”黎逢说。 乔敏行看着他很慢地笑了下,而后用指尖在他颧骨上轻轻扫过,叹息般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疼不疼?” “不疼。” “怎么没和我说?” “你说你有急事儿……” “你觉得到底哪个对我来说更急?” 黎逢没说话。 乔敏行捏了下他的脸,用和之前相同的语气和他说:“小黎,可以任性一点儿,别那么懂事儿。” 黎逢突然走上前抱住了他。 脸埋在他肩上,乔敏行很快就感觉到了潮湿。他摸了摸黎逢后脑勺上的头发,又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哥……”黎逢哽着声音,“我根本就撑不住……我吓死了,我好害怕……” 这是迟到了好几个小时,又无人可说的恐惧。 乔敏行亲了亲他耳边的头发,给他安慰和支撑,“没事儿了,我在这儿。安心陪小姑,剩下的都交给我。” 第67章 安静温柔的注视 以小姑父目前的身体状况,医生不建议转院。一家三口都请了假,在江市待着。 乔敏行也没回去。 他在医院附近的酒店订了房间,为他们准备了宽松舒适的衣物,充电线,被褥,小软凳和一日三餐。转回荣市的医院也已经联系好了,现在只等小姑父身体状况好一点后返回荣市继续治疗。 关于补偿方案,乔敏行没提,出事儿那天来过的白衬衣带来了一个让他们无法提出任何不满的数字,又说除了后续的治疗,相关人员的处罚,如果还有其他条件也可以提。 这笔钱补偿的是小姑父所受的伤痛和未来可能损失的生活质量。如果可以,谁都希望从没发生过这件事,但事已至此,小姑父今后还要生活,这是他该拿的。 小姑年纪大了,黎逢和赵晨雨都不想让她在医院里这么熬,晚上就让她回酒店睡觉。 小姑一开始不愿意,黎逢就劝她:“等小姑父从icu出来,咱们还有的忙呢。你得攒着精神,好不?” 小姑父从手术室里出来后小姑哭的那一场,似乎把所有的脆弱情绪全给发泄完了。她点点头说好,“我这个老的还要你们两个小的撑着,太不像话了。” “咱们是一家人。”黎逢说,“家人就是这样,不互相撑着才不像话。” 小姑揉了揉黎逢的头发,笑着跟他说:“好孩子。” “没白养。”黎逢接上这么一句。 “我不爱听这个话。”小姑说,“带你回来不图你的。我上学,工作,结婚,你爸帮我太多,是我欠他的,我得还。” 小姑言传身教,什么叫升米恩。 欠小姑一家的,他却不知道怎么还。 小姑白天在,黎逢和赵晨雨基本上二十四小时都在icu病区走廊上守着。 除了探视,空守其实没有意义。他们有个微信群,有事儿会在群里通知。但深夜的icu门口铺着一床又一床的被褥和爬行垫。饭盒,水杯,小马扎,塑料凳等等的生活用品散乱地摆了一地。 内外灯火通明,每个人脸上都是相似的疲惫和麻木。面前这扇冰冷沉重的大门见证了太多情真意切的守候。 黎逢守着病房里的家人,乔敏行守着他。 乔敏行一般晚上七八点过来,第二天五六点离开,楼梯间边上的三个铺盖卷儿里有他的一卷儿。 来了也不说话,在距离他们两三米外的地方坐下。有时走出去打电话,有时低着头看手机,大多数时候他和黎逢和赵晨雨一样,沉默地盯着墙壁上的一点,直到深夜。 头两天黎逢晚上睡不着,每次他翻过身朝乔敏行看过去的时候,乔敏行都在看着他。 安静的,温柔的注视。 在清晨的微光里,乔敏行撑着地坐起来,动作很轻地把被褥折好放到墙边,凌乱的褶皱从他身上的那件衬衣一路延伸到黎逢的心里。 无声的陪伴和某种程度上的深切抱歉,黎逢看到了,赵晨雨也看到了。 小姑父这几天情况好很多,很快就能从icu转入普通病房。赵晨雨整个人没那么沉郁了,他扫了一眼乔敏行,嗤了声,“演给谁看?” 黎逢没说话,赵晨雨又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人,那串儿珠子我有印象。” “乔敏行。”黎逢说。 赵晨雨转过头,“谁?” “g63。” 赵晨雨安静了几秒后压着声音说了句“操“。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小会儿,赵晨雨说:“你是真倒霉。” “小雨……” 黎逢刚开口,就被赵晨雨打断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又不是g63把我爸推下去的。这个原因那个原因,分他身上还能剩多少?还不定有我的多。当时我爸非要上工地,我要是撒泼打滚,不讲道理,他就能被我留下。我明明知道怎么才能把他留下,不让他去吃这个苦,但我就是没把他留住。怨我不?也怨吧。还有你,你怎么不说说我爸!你连个屁都不放你。” “我放了。”黎逢说。 “你放啥了我都没听见响儿。” “我点头附和你了。” “……我跟你没得聊。”赵晨雨把头转回去了。 隐约能听见门内仪器的滴滴声,黎逢数了几百下,对赵晨雨说:“谢谢。” “你有病啊?又谢什么啊?” 黎逢说:“乔敏行在解我心里的小疙瘩,但疙瘩在哪儿只有你知道。” “行了吧。”赵晨雨别别扭扭地说,“还疙瘩疙瘩,酸不酸?” 过了会儿,赵晨雨又说:“我妈也不会怪他。中间七拐八绕都转多少圈儿了,再怪也怪不着他。而且……不说你俩的关系,他做得也还算勉强可以吧。”顿了顿,赵晨雨恶狠狠地补了句,“那么大年纪,别给熬死了。” “……三十三。” 赵晨雨冷笑一声,“都快能当我爹的年纪了,我说他年纪大怎么了?” “……你说吧。”顿了顿,黎逢又补充,“你别当他面说。” 夜深了,黎逢把被褥铺开。他裹着单薄的被子躺下,看着还靠在墙边儿坐着的乔敏行。 乔敏行冲他笑了下。 黎逢突然心里很难受。 天亮了,乔敏行悄悄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很久,黎逢还在盯着那儿看。 小姑七点钟就过来了,她来的时候,乔敏行让人送的早饭刚到。 除了过年,他们三个很难有这种长时间都待在一块儿的机会。即使是过年,小姑和赵晨雨往往说不上几句就得呛起来,这样安静地聊天的时候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小姑父出的这场事故,把一家人粘得更牢。赵晨雨似乎放下了过去的一些心结,小姑也多了更多的宽容。 小姑父在icu待满十天,转入了普通病房。 被救的老袁吊着胳膊,拄着拐领着老婆孩子来了。一家子人看见小姑就要往地上跪。小姑扶人起来,把一个很厚的红包塞回小孩儿的书包里,“这个不用了,都活下来了就很好。” 病房里闹哄哄了一阵儿,等安静下来了,小姑看着几乎瘦脱相的小姑父说:“你是做好事儿了,把我们吓够呛。再闲不住你就上小区门口看大门儿去。我都给你打听好了,一个月一千八还管顿午饭。” 乔敏行安排的护工下午过来了,是个面善的大叔。手脚很麻利,三两下就把病房里一屋子的花和水果给拾掇好了。 乔敏行本人是在午饭后过来的,他没进来,给黎逢发了条信息。 【粘豆包】:有时间吗? 【威猛先生】:嗯 【粘豆包】:我在楼梯间,见一面? 黎逢出了病房门。 阳光灌满病区走廊,像条无声流淌的金色的河。黎逢从这头走到那头,光和热一直跟随着他。 推开安全通道沉重的木门,他看见乔敏行在台阶上站着。从门缝儿里透进来一点光,恰好照亮乔敏行的眉眼。 和缓的,平静的。 “心情有好一点吗?”乔敏行问他。 黎逢“嗯”了声。 乔敏行走到他跟前问:“天鹅湾……茶几上的礼物你还回去拆吗?” 乔敏行的声音沙沙的,黎逢在他衣服上闻到很重的薄荷烟的气味。 第70章 在原地站了几秒,黎逢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抵在他肩上小声说:“不送了啊?我不就超了点儿时吗?” “送。”乔敏行把他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脸,又叫了声他的名字,“我确认一下。” “这几天我看着你,其实心里特别慌。”乔敏行说,“那天晚上在天鹅湾,我说是我的我就得在手里一直攥着。但你要是因为这个不跟我好了,我再自私再想攥着,我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黎逢回抱住他,“你攥着吧。” 过了会儿,黎逢又说:“你轻点攥,我肋骨要折了。” 乔敏行笑了下,放开了他:“我今天得回去了。刚刚问过医生,情况好的话周三就能转院,那边儿我已经安排好了,确定能转了你告诉我一声。” “嗯。”黎逢问他,“什么礼物啊?” “回去自己拆。”乔敏行说。 送乔敏行下楼,黎逢返回了病房。 进去的时候赵晨雨正和小姑说着话,看见他进来了,问他:“你干嘛去了?” “去洗手间。” 赵晨雨拆他的台,“病房里有。” “……外边的宽敞。” 赵晨雨白他一眼,小姑冲他招了招手,“小逢,过来坐。” 小姑父人还很虚弱,刚刚醒了一小会儿,黎逢没赶上,现在又睡了。他看了眼小姑父,转头对小姑说:“这下好了,小姑父也不用减肥了。” 小姑笑了下,“等他能下床照镜子了,且得美呢。” 黎逢跟着笑,笑还没收起来,又听小姑说:“那个乔总是你朋友?你过年给人送春卷的那个是不?” 黎逢一惊,眼睛往赵晨雨那儿瞟。 “别使眼色了,就是他跟我说的。” 黎逢急了,他拽了拽赵晨雨的袖子,“你干啥!” 赵晨雨挣了两下,压着声音冲他喊,“你别撕吧我!我衣服烂了!” “小逢。”小姑拍了拍他的肩,“放宽心。我不怨任何人,我只相信好人有好报。” 第68章 乔敏行你行不行 黎逢把赵晨雨拉出病房,“你跟我小姑说这个干啥!” 赵晨雨露出他的招牌表情——不屑,中二到要创翻整个银河系,“我说再多你也不信。你要是没从我妈那儿听见这个,这事儿能把你憋死!” 黎逢让他这句话砸得矮了半截儿,“我没不信。” 赵晨雨翻了个白眼走了,丢下一句“爱信不信”。 打了几年工,黎逢觉得自己其实已经算是个稍微有点儿城府的人了。不说喜怒不形于色,最起码真想装的时候还是能装一装。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乔敏行和赵晨雨面前都那么使劲儿了,还是和裸奔似的。 在乔敏行那儿裸奔就算了,赵晨雨怎么回事啊? 二十岁就长透视眼儿,等三十岁了还不得像乔敏行一样跨越物种成老狐狸了。 李浩怪惨的。 听赵晨雨说他也来了江市,但没乔敏行这种合理的能出现在医院的身份,两人只在住院部楼下见了几面。 在这儿待着也没用,赵晨雨把他赶回去了。 赵晨雨这恋爱是真没谈明白。黎逢在公司看见李浩的时候,李浩主动过来问了句家里现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问赵晨雨来问他,黎逢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赵晨雨没仔细和李浩说家里的事儿。 李浩想为赵晨雨出点儿力,但乔敏行的力出在他前头,现在确实没什么忙要帮的了。 大忙没有,小忙倒是有一个。 去江市之前,小姑在家里做了午饭。他们走得急,没顾上收拾。十来天过去了,锅里的白毛估计长了有两米高。李浩这小子能不能去把发霉的电饭锅和盘子洗了。 “没什么了,有空多陪陪小雨吧。” “他这两天闹脾气,把我拉黑了。”李浩说,“也见不着人。” “咋了?” “去学校接他的时候穿了件黑短袖,说我看着晦气,扭头就走了。” “……” 黎逢替赵晨雨找补,“他这回真吓着了,你让让他。” “让着呢。”李浩笑了下,“我买了点儿适合病人吃的补品,麻烦哥帮我带给小雨吧。” “行。” 黎逢请了半个月的假,公司的一摊事儿全靠路路和晓阳撑着。他本来打算请两人吃顿饭,但回来之后又连着忙活了小半个月,也没顾上。 事儿太多了,他下了班就去医院,早上再从医院直接去上班,中间还出了几天差。 天鹅湾没回去过,乔敏行也没提。中间他们见的几次面都是在黎逢公司楼下,俩人一块儿去吃个午饭,草草地见上一面。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坐一块儿了也没聊别的,话题全是家里头现在怎么样了。 公司里紧急的事儿处理得差不多了,小姑父也快出院了。黎逢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能缓缓,也空出来了点儿时间。周五晚上,他就约了两个朋友一块儿去吃饭。 等上菜的时候,黎逢给乔敏行发了条信息。 【威猛先生】:看看敏行 乔敏行秒回。 【粘豆包】:敏行看饮水机去了 【威猛先生】:轮到敏行上场了!/火/火/火 【粘豆包】:有脾气了 黎逢乐了声,回他:那咋办? 【粘豆包】:你当面劝劝他 以姚晓阳和冯路路吃饭的速度,这顿饭估计九十点才能结束。 等菜上齐,黎逢话也没多说一句,埋着头一通吃,吃完了就催他俩,“你俩吃饭咋这么不香?我就不爱跟吃饭不香的人坐一张桌上。” 姚晓阳正啃着螃蟹,闻言抬头看他,“你要有事儿你就先走。” “结了账再走。”冯路路添了句。 “……我没啥事儿。”黎逢说。 “你没事儿吃饭急成这样?恨不得脖子上喇个口把饭倒进去了。享受美食懂不?” 冯路路拿着帝王蟹的腿敲了敲姚晓阳的盘子,“文雅一点儿。” “你文雅吧。” 冯路路用螃蟹腿儿指黎逢,“牛嚼牡丹。” “……” 黎逢翘着凳子腿儿晃了一会儿,感觉都快一个世纪了,一看表,才过去十分钟。他戴上手套,给俩人剥了一盘子蟹肉,接着手套一甩,“我走了!” “急着干啥去啊?” “这不好和你说。”黎逢拿起车钥匙,“回头再请你俩吃一顿,拜拜。” “结账!” “知道了!” 进天鹅湾的地库时,刚过八点。 乔敏行的车规规矩矩在线里边儿停着,给黎逢留着旁边的位置。 停好车上了楼,在门口站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输了密码进屋。 乔敏行拿着把刀,齿间叼着支烟从厨房那儿走过来。看见黎逢很明显地愣了下,“你怎么回来了?” “看看敏行。” 说完黎逢才注意到乔敏行的ootd。 灰色背心和运动裤,上边儿还松松垮垮挂着黎逢藏起来的那条围裙。 黎逢指着他问:“你咋找着的!” 乔敏行低头往身上看了眼,笑着说:“我没找着,新的。” “……第三条了。”黎逢说。 “有点儿执念。” “念着吧。”黎逢走到厨房,看乔敏行在鼓捣什么。一看台面上躺着一堆厚得像鞋底子的土豆片儿。 “这你切的?” “嗯。”乔敏行走过来,“薄不?” “薄。”黎逢说,“和我的命一样薄。” 乔敏行啧了声,黎逢笑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刀,“不会做就在外边儿吃点儿得了,回家自己鼓捣啥呢火都没开还穿上……” 乔敏行用手指夹着烟,从背后靠过来y了下他的耳朵,黎逢剩下的话就咽进肚子里了。 “刀放下。”乔敏行说。 “干什么?” “亲一下。” 黎逢转头在他脸上亲了亲。 乔敏行笑了声,“不是这种亲法。” “那要怎么亲啊?” 黎逢刚把刀放下,乔敏行就以一个不容反抗的力度把他按在冰箱门上了。 黎逢下巴在冰箱上磕了下,乔敏行伸手过去替他揉,边揉边在他耳边说:“黎逢,你给我个准话。” “什……什么准话?” “回来了还走吗?”乔敏行问他。 “我当然走了,我得上班我得去医院我还得回……” 乔敏行手指用力卡着他的下巴,垂眼看着他,“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黎逢被迫抬着头,撞进乔敏行眼里的瞬间,他打了个哆嗦。 强装镇定,他说:“我要还说走呢?” “你走不了。”乔敏行语气平静。 “那你还问我。” “我要听你说。” 黎逢从乔敏行侧月要往后,反手把人往他这儿揽了下,“我不走。” 第71章 乔敏行目光重新变得柔和,手指一挑摘掉他的眼镜,低下头吻住了他。 视野模糊,触感清晰。 狗啊乔敏行。 又咬人。 乔敏行太凶了,呼吸和心跳的频率全都不受黎逢的控制。他在轻微的窒息里,眼前开始出现病区走廊上不同角度和时间里乔敏行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望着他,目光始终平和,平和之下藏着很浓的情绪和很满的感情。 在那个黑暗的楼梯间,乔敏行问他还回不回天鹅湾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他在很多个回望着乔敏行时捕捉到的疼痛,来源于他恐惧失去他太想要又已经得到了的东西。 乔敏行的感情浓烈完整,那是家的一部分。 烟燃至尽头,散发出一阵焦糊的味道。 乔敏行放开他,“早知道你回来我就不点这根烟了。” 说完人就要走,黎逢转过身追过去,紧紧抱着他,“围裙上有兜儿,你先扔里边儿。” 乔敏行笑了声,看着他的眼睛问:“不让我走,你要干什么?” “我想那个。”黎逢说。 乔敏行挑了下眉,“哪个?” 黎逢小声说:“就那个。” 乔敏行语气淡淡道:“我不知道是哪个。” “你能不能含蓄一点儿啊?知道我什么意思就得了呗!” “你说出来我才知道。” 黎逢猛地推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小方盒往乔敏行身上一砸,盒子滑下来掉进围裙前边儿的小兜儿里。 黎逢冲他喊:“乔敏行你行不行啊!” 第69章 乔敏行很行 “行是行……”乔敏行把那个小方盒拿出来,扫了一眼上边儿的小字,“但只有这个不够,还买别的了么?” 黎逢又掏兜儿,掏出来个长方形的盒子放他围裙兜儿里了。 “没了。”黎逢说。 乔敏行笑了笑,食指和中指夹着那盒安全*,又问:“不用这个可以么?” 黎逢急着回来,急着见乔敏行,急着给乔敏行一个确认的答案。但两人站这儿干聊了半天,他从饭馆儿出来攒的一身劲儿都快散干净了。 他垮着张脸,“你有完没完啊?” 乔敏行看着他继续问:“不用这个可以么?” “你没在征求我的意见吧!” “确实没。”乔敏行说,“但这个问题你得回答。” 黎逢耳根儿发热,“不用会怎么样啊?” 乔敏行弯下月要,在他耳边用气声慢慢地说:“我在哪个位置,在做什么,你的感受会很清晰。” 口乎口及的气流扑在他耳后,乔敏行没碰到他,他们也没有任何接触。但一点一点增加的**感像是另外一种更加蓬勃的**,在他的血管脉络里烧起来了。 乔敏行轻轻*了下他的耳朵,“但我想*在里*,可以吗?” “嗯。” “你别说话了……”黎逢声音有点抖。 “听不了这个?”乔敏行用**轻轻点了他一下,“但你看起来很喜欢。” 很轻的角虫碰,却带来更为剧烈的刺激。身体里的血流快速向下,黎逢抓住了他的手。 “可以吗?”乔敏行执着要一个答案,“说话。” 乔敏行声音还是稳的,黎逢从大脑发热的状态里短暂地清醒了一点儿。他意识到乔敏行不是犹豫,也不是在做准备,从他问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属于他们的这个夜晚就已经开始了。 黎逢往他跟前走了一步,解开那个歪七扭八的蝴蝶结。从他侧月要往后,用掌心贝占着那截紧绷的月要线。把脸埋进乔敏行的肩窝,黎逢在他颈侧的那颗黑色小痣上亲了一下。 一种讨好和求饶的姿态。 乔敏行不为所动,“回答我。” 黎逢恼羞成怒,“可以ok没问题no problem!行了吧!” 以为这样就是极限了,他没想到乔敏行还有新的问题在后边儿等着他。 “可以什么?” “……”这个黎逢是真说出不口。 黎逢抬着下巴去亲乔敏行试图堵上他的嘴快点进入到下一步,但他偏头躲开了。 “不说不亲。”乔敏行垂眼看着他。 黎逢太想得到一点乔敏行的角虫碰了。吻,拥抱,**,什么都行。 和乔敏行对峙半天,他举着小白旗率先投降。一头撞在乔敏行肩上,他抖着声音说:“你……你可以*在里面。” 这话对黎逢来说太超过了。 它是一个信号。 一再被压制的和一再被放大的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在这一刻诡异地开始同时向顶端攀升。 羞耻和y望共生。 岛台台面,浴室墙壁,留下了很久都没散去的黎逢的体温。 两人同时砸到床上。 房间里灯光大亮,黎逢没戴眼镜,乔敏行的轮廓和他脸上的表情全都模糊。但他又清晰地看到自己在乔敏行的眼中。 黎逢抬手摸了摸乔敏行的脸,还没来得及说半个字就被他捞着月要番羽羽了过去。 这姿*让黎逢失去安全感,他挣了两下,被乔敏行*着脖子又按了回去。 “别动。”乔敏行说。 黎逢脑门儿抵着枕头,他感觉到了什么,全身的肌肉都紧紧绷着。刚刚在浴室里,他作为直男的三观已经被重塑了一回,这会儿确实有了点破罐儿破摔的想法。 还能怎么着!不就是米且细长短的区别! 但他看不见背后是个什么情景,未知放大他的恐惧。这个完全暴露弱点的姿*也把他的羞耻拉到了极限。 救命! 黎逢听见**剂盖子打开的声音。 接着他感觉到了凉。 乔敏行从h面压上来,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刚在客厅里那么稳。凌乱的口乎口及里裹着撩人耳朵的气声,“黎逢,会有点疼,能为我忍吗?” 黎逢艰难开口,“你你你……你等一下!” 乔敏行掐着他的下巴,语气不容置喙,“说能。” “……能。” 乔敏行亲了亲他的脸,给他一种温柔的错觉,“乖,吸气。” 黎逢听话地跟着吸了口气。 一寸。 “啊!” 黎逢额角青筋暴起,乔敏行伸手过去替他揉,“感受到我了吗?” 废话! 人都快劈成两半儿了!他再没感觉他得是下半身截瘫了! 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寸。 黎逢往前p,被乔敏行又捞了回去,撞在乔敏行月夸骨上的这一下让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乔敏行手指点在黎逢的小月复上,在他耳边问:“现在是在这里?” 一寸。 乔敏行的手指跟着往前走,“这里。” 黎逢用力锤了下床,五指收紧,把床单攥出朵花。 一寸。 乔敏行亲了亲他,带着一种诱骗的语气问他:“你是谁的?” 黎逢咬紧牙齿,脖颈上的青筋也一根一根崩了起来。他这会儿连胡思乱想都做不到了,满脑子都是疼和月长,完全分不出一点儿精神去想别的。 听见了乔敏行的问题,他下意识地回答:“你的。” 一寸一寸一寸,直到土真满。 乔敏行的体温,口乎口及,气味,黎逢感觉自己不止一个地方被土真满。 扭曲崩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刚发出个半个音,他就强迫自己咽下去了。 什么动静啊! 他一个大男人! 乔敏行手指摁在他月要窝上,“那天在项目部看见这两个小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一天。想你g在这儿是什么样子,想你会不会哭,会不会发抖……” …… 乔敏行捂住他的口鼻,在他耳边轻声说:“乖,别怕,试一下。” 一阵将他完全淹没的浪潮卷过,他重重摔在岸上,接着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乔敏行在他身后的轻笑声,“小黎,做得很好。” 黎逢在床上趴了半天魂儿才从半空中落下来,他用枕头擦干净了额头上的汗水,攒足了劲儿大声骂乔敏行,“好个屁!你给我起开!” 乔敏行翻了个身,把他搂在怀里,亲亲他汗湿的睫毛,“疼不疼?” 太疼了。 但黎逢又不想这么说。 他趴着没动,转过头看着乔敏行,“我有份材料没写,甲方催着我半个小时后给。” “嗯?” “我屁股着火了。” 乔敏行笑了好一会儿。 黎逢又说:“我刚看见火车在天上跑。” 乔敏行上个笑还没停下来,又续上了,“怎么一做点儿什么,你就这样了。” “我三观被颠覆了。”黎逢说。 乔敏行摸了摸他肩上的一个很深的牙印,“是流出来不是s出来,没什么能*的了,就会n出来。这么颠覆的么?” “……我但凡能动弹一点儿,我现在站起来就走。” “去哪儿?”乔敏行问他。 第72章 “我去公司加班,我得控控脑子。太吓人了,干啥啊你。”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乔敏行说。 “我没问。” “问了。” “我没问,我问啥了?” 乔敏行看着他说:“乔敏行你行不行。” 第70章 不要害怕幸福 黎逢掀开被子,在里头一通找,乔敏行问他:“找什么呢?” “我脸,见了没?” 乔敏行让他逗乐了,摸了摸他的背。汗干透了是凉的,扯着被子给他盖上了。 “没见。” “那我没脸见人了。” “我的撕下来给你点儿。”乔敏行说。 “你给我点儿,你脸皮儿能变薄不?” “能。” “脸皮儿变薄了,下回能闭上嘴不?” 乔敏行拨开他汗湿的头发,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不能。” 黎逢声音还是哑的,乔敏行说完套上裤子,去客厅倒了杯水。进卧室的时候看见黎逢一条腿在地上,正龇牙咧嘴地把另一条往下搬。 “去哪儿?” “洗澡。”黎逢转头看着他,拧着眉说,“我怎么跟你上个床上得半身不遂了啊?” “敏行太行了。” “……”黎逢瞪他,“你少行点儿吧,我受不了。” “下回不这么来。”乔敏行走过去,把水杯递给他,“喝点儿水。” 黎逢接过杯子,刚喝没两口,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黎逢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乔敏行懂了,“liu出来了?” “你知道就行了,还非得说出来,故意往直男死穴上戳是不!” “不说出来我有点儿憋。”乔敏行说,“还直男?” “……我是同性恋。”黎逢说。 乔敏行满意了,把杯子放到旁边柜子上。怕扯着黎逢的伤,打横抱把人抱起来往浴室走。 黎逢环着他脖子,“嚯”了声,“大力士,卧推能推100千克吗?” “推一吨。”乔敏行说。 “你推个我看看。”黎逢有点儿想翻白眼儿,“推一吨。” 乔敏行笑,“我装货么不是。” 黎逢懒得跟他贫,“我才推70千克,只能抱起来你的两条腿。” “我什么物种啊两条腿就70了。” 黎逢嘿嘿地乐,扯着嘴角的伤口了他又不笑了,“你之前说我这么长一条儿,你抱不起来。” 乔敏行在他嘴上亲了亲,“上回不这么抱,是怕你跑了。” 进了浴室,乔敏行把人放下,让他靠着自己,伸手打开了花洒。 等水热的时候,乔敏行和他接了个长长的吻,“小黎的心意,我收到了。” “以为你不知道呢。”黎逢小声说。 乔敏行笑笑,“我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你就不会问我那个问题。” “我故意的。”乔敏行说,“不这么说你能心软么?” 不可能是故意。黎逢刚要反驳,很快就反应过来乔敏行为什么要这样说。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动摇过,乔敏行都不打算让他把这事儿在心里一直放着。 水热了,白色的雾气在浴室散开。 黎逢亲了下乔敏行的那颗小痣,“那你真坏,你藕精。” 乔敏行边笑边把他抱到花洒底下,摁了两泵浴液替他轻轻地揉。 精神紧绷又兴奋的时候没注意,黎逢这会儿开始觉得哪哪都疼了。他扭着脖子往后边儿看了眼,月要上,月退上,就连脚腕上都有俩牙印儿。 他指着自己屁*,“你盖骑缝章呢?一边儿半个牙印儿。” “这你怎么看见的啊?”乔敏行笑着问他。 “我没看见,谁能看见自己屁*啊,我想起来的。” “衣服都能遮住,挑着咬的。”乔敏行说。 “……变态啊你。” “转过去。”乔敏行说。 “干啥!”黎逢警惕地问。 “得清理干净,不然你明天拉肚子。” 黎逢脸还没完全找回来,也说不上臊不臊的慌。但让他自己戳自己的**,他还是受不了。乔敏行晚上没少戳,再戳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黎逢转过去了,跟他说:“你别使坏。” 乔敏行倒是没使坏,但刚进*就让黎逢把脸找回来了。 “停!我自己来!”他咬着牙说。 “知道怎么弄么?” “已学会。” 乔敏行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嗯,弄吧。” 黎逢转头瞪他,“你监考老师啊在这儿看着我。” “我想看。”乔敏行说。 黎逢用力抿了下嘴,“下次不戴t我杀了你!” 乔敏行的目光在他背上扎着,黎逢刚试着动了一下就受不了,“你来!” 洗完澡,乔敏行把他抱回卧室,让他坐在沙发上帮他吹头发。 黎逢这回屁*底下真扎钉子了,左扭右扭都不得劲儿,乔敏行关上吹风,“躺着吹?” “你快点儿吧!” 乔敏行笑了下,继续帮他吹起了头发。 黎逢抬手环住乔敏行的腰,脸贴他肚子上,等吹风机停下了,他说:“你肚子叫了,你没吃饭。” “我吃了。” “……你别开黄腔。” “要给我做夜宵么?”乔敏行笑着问他。 “你想吃什么啊?” 乔敏行真没想到从黎逢嘴里听到这么句话,他有点无奈地说:“我开玩笑,你消停待着。” “我也开玩笑。”黎逢说,“你是不是人啊我都半身不遂了还让我去给你做夜宵。” 乔敏行笑了两声,“屁*开花儿打开你什么开关了是不?” “我现在腰杆儿特别直。” “直的好。”乔敏行说。 黎逢觉得他话里有话,像在说别的。但又懒得搭理他,接上一句就没完没了了。 床上让他俩折腾得已经没眼看了,乔敏行换了四件套,把他抱回床上。又掀开被子在他旁边儿躺下,拿起手机,翻了翻外卖。 “我的礼物呢?”黎逢问他。 “茶几上。”乔敏行说。 “还在那儿放着啊?” “嗯。”乔敏行点了两份粥,和几个清淡的小菜,放下手机之后就把黎逢揽在怀里,“现在要拆吗?” “给朕拿来。” 乔敏行下了床,没一会儿,手里拿着个蓝色的小盒回来了。 黎逢打开,看见里边儿躺着个一半绿一半紫的梨子形状的小吊坠儿。 “本来你过生日的时候想送你这个,合适的料子不太好找,好不容易找着了等雕刻师傅又等了一阵儿,没赶上。” 黎逢的生日礼物是一块儿腕表,乔敏行跟他说表不是白送的,让他有事儿没事儿看看时间,是不是到回家的点儿了。 黎逢确定这颗梨也会有点儿什么奇怪的说法。 黎逢等了一会儿,乔敏行把吊坠从盒里拿出来,帮他戴上了, “小黎顺顺利利,平平安安。”他说。 黎逢安静了会儿,他抬手握着那颗梨,小声问乔敏行:“贵不贵啊?” “对我来说不贵。” “对我来说呢?” “资本家都该死。”乔敏行说。 黎逢乐了,“我没那么刻薄。” 乔敏行问他:“能收下么?” 黎逢看着他点点头,“能。” “乖。”乔敏行亲亲他的脸。 不要害怕幸福。这是乔敏行那天晚上最后和他说的话。 天亮了,他看着窗外再回忆起乔敏行和他说这个时的表情,似乎看见阳光铺满了未来很长的一段路。 他,乔敏行,家,幸福。即便中间出了点小岔子,伴侣的性别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拐弯,但这并不重要。他无数次对未来最美好的设想,在这个早晨,全都变成了现实。 黎逢健身不是白健的,乔敏行把他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一个周末过去他就活蹦乱跳了。 小姑父在电话里说太馋家门口那家卤菜店的猪蹄儿了,小姑不让吃,他和黎逢说让他来的时候偷偷给他带俩,他尝个味儿。 “尝个味儿还用带俩啊?给你掰个脚指头得了。”黎逢说。 “一根儿脚指头人家不卖给你。” 黎逢笑着挂了电话,和乔敏行说了声晚上先去趟医院,就开着车回了小姑家。 家里没人,黎逢没上楼,把车停路边儿直接去了卤菜店。 赵晨雨早上发信息和他说今天他在医院,黎逢想着得找时间和他聊聊李浩的事儿,他那恋爱谈得黎逢有点儿替他着急。 买了猪蹄儿,又买了点儿凉菜。黎逢低头看着眼手上的大兜小兜,自己瞎乐了会儿,净馋小姑父了。 停好车,黎逢提着菜往住院部走。 小花园儿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很暗,他心情挺好,追着自己的影子一蹦一蹦地往前。刚绕过一片绿植,他就愣那儿了。 第73章 石子小路上站着的三个人同时朝他看过来。 第71章 确信爱存在 黎逢今晚不在,乔敏行在公司食堂吃了晚饭,回了办公室继续加班。 坐了会儿,有点儿坐不住,他还是拎着小饭兜打了辆车回了天鹅湾。 自从黎逢住进来,家里就和之前很不一样了——生活的痕迹更重。 黎逢不愿意让他的衣服进干洗店,最近把常年没用过的洗衣机和烘干机累得够呛。本来阳台上没地方晾衣服,他从出租屋里把他晾四件套的晾衣架给拿过来了。 现在上边儿挂着几件他的短袖,旁边儿的挂钩上勾着他的内裤袜子。 老头儿内裤,都松得没眼看了。 洗衣房里放着花花绿绿的几个塑料瓶,旁边的柜子上丢着洗衣服用的网兜儿。黎逢说用这网兜洗衣服不容易变形。他有好几件挺贵的衣服,小姑买的,赵晨雨买的,乔敏行送的,都这么洗。 黎逢对待自己挺粗糙,但乔敏行换下来的衣服,他都一件一件收拾好放进纸袋,等着干洗店的人上门来取。 他不干涉乔敏行的生活方式,乔敏行也不干涉他的,愿意怎么来就怎么来。 拆了快递,把黎逢买的柔顺剂放进洗衣房。乔敏行回到客厅,一眼就看见了电视柜上那几盆绿植。 原来那儿放着几个摆件,黎逢把它们挪到了茶几上。说这屋里还欠点儿绿,看着没生机,得买几盆绿植摆在这儿。 有俩大活人在天天在屋里晃荡,还没生机了。 绿植也不是买的,黎逢晚上躺床上刷直播,中了几个福袋,商家送的。 白嫖的东西哪有好的,花盆儿都是最便宜的那种棕红色的塑料皮儿。 黎逢买的新花盆还没到,三盆绿植底下垫着不用的旧盘子,就这么丑丑地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快递打包的缘故,叶子都冲着一边儿倒,还没支棱起来。乔敏行拿了个小壶,浇了点儿水,又上网查了查,找来几根绳儿,把枝条做了固定。 忙活完这个,他一转头看见岛台上放着瓶牛奶。 早上黎逢让他拿,他给忘了。 喝光,空瓶丢进垃圾桶,又翻出来点儿塑料纸盖在上边儿挡着。 黎逢对他相当容忍,但这种事儿不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 逮着他了,得絮叨他半天。 太能絮叨了。 乔敏行笑了笑,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去书房了。 因为黎逢小姑父的事儿,公司最近在搞安全生产大检查,从公司总部派了好几个检查组到各个项目上去。 事故一旦发生都知道紧张了,没发生,谁也不把这种小事当回事儿。 听着了风声,该整改的也整改了。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一堆。乔敏行翻了翻检查记录,心里想着检查组安全检查得形成个制度,定期开展。不然时间长了,风声过去了,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正琢磨着,总经理林恩给他打了个电话。他顺便就把这事儿给说了。 林恩以为他还在公司,说去办公室聊。 “在家。” 林恩笑了下,“最近晚上都找不着你人。” “自己爱加班,就看谁都爱加班了。” “谈对象了是不?” 乔敏行“嗯”了声,“晚上没事儿少找点儿我吧。” “这几年都没见你这么过,精力全在工作上,我以为你是那种不在乎感情的人。” “可别误会了,我是一情种。”乔敏行说。 林恩在那边儿乐。 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也挺聊得来。在公司里有上下级之分,聊起这个话题了那就是朋友的身份。 林恩叹口气,“这样挺好,能找着个喜欢的愿意挤出时间去陪的不容易。工作够累了,我下了班只想睡觉。这两年谈一个崩一个,算了。” “成功的人生是得牺牲点儿什么。” “你牺牲了么?”林恩问他。 “多多少少有点儿吧。但我踩在咱乔董的肩上,命好,没你牺牲的多。” 林恩无奈地笑了声,“我嘴真欠,跟你聊这个。” 两人随便聊了会儿就挂了电话。 工作和感情怎么平衡,黎逢压根不用他平衡。 他加班应酬出差,黎逢从没抱怨过一回。黎逢好像是个只要确信爱存在,其他的都可以不在乎的人。又或者黎逢本身也是这样的人。工作很重要,感情很重要,很重要和很重要并列存在,不需要谁为谁让步。 这是黎逢给他的踏实和安稳。 普通的,幸福的好日子,得来并不容易。 黎逢最需要的是什么,乔敏行在几个月前想明白了才回过头。黎逢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们之间最关键的几个节点,虽然全是黎逢主动。但乔敏行自己心里清楚,是他一直在带着黎逢往前走。他带着黎逢走上这条路,做了选择,就要为他的选择负责任。 他想给的更多。 十二点多,乔敏行洗漱完躺到床上。 黎逢还没回来,乔敏行就发了条信息给他。 【joe】:今天在医院陪床? 过了大概十分钟,黎逢信息才回过来。 【puppy】:小雨感情遭遇重大挫折,我陪他再待会儿,你先睡吧哥。 赵晨雨年纪小,正是折腾的时候。乔敏行看见这句话笑了下,把手机放到一边儿,睡了。 睡着了,但没睡实。黎逢刚一进门,他就听见声儿了。 没睁眼也没说话,听着黎逢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拿衣服,洗漱。在外边儿的客卫洗漱完,又轻手轻脚地走回来。 房间里没开灯,估计是撞到脑袋了,嗷的一声。没“嗷”完,最后半个音收住了,自己小声嘶了一会儿,掀开被子钻进了他怀里。 黎逢刚洗完澡,浑身都冒着热气儿。屋里空调开得温度低,抱着他和抱着个大热水袋似的。乔敏行摸摸他头顶,“撞脑袋了?” “你没睡着啊?” “睡得轻。” “你别揉了,我没撞脑袋。”黎逢小声说。 “撞哪儿了?” “脚指头卡着床柱子了。”黎逢说。 乔敏行笑了声,“怪不得叫那么惨。脚伸上来给你揉揉。” “怎么伸?我劈个大叉啊?” “劈吧。”乔敏行说,“先练练,下回试试这个姿*。” 黎逢手肘往后戳了他一下,“别做梦了你!别说我劈不了,我就是能劈,来上一个小时,筋都得给我抻折了。” 乔敏行笑笑,问他:“小雨怎么了?” 黎逢停了会儿,说:“闹分手,没啥大事儿。” “嗯。”乔敏行摸摸他肚子,“睡吧。” 早上起来,乔敏行先去洗漱。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黎逢正眯着眼往浴室里走。 乔敏行握住他手腕,拧着眉问:“你脸怎么了?” 黎逢眼睛一下睁开了。他进了浴室,站洗手台边上,歪着头照了照镜子。 乔敏行跟过来,碰了碰那一小块皮肤,“你怎么弄的?” 黎逢“啊”了声,“小雨喝多了撒酒疯,一巴掌呼我脸上了。昨天还不显呢,今天就这样了。” 几条紫红色的指痕,边儿上都有点青了,乔敏行拿了管消肿的药膏过来,“你先洗漱。” 冲了澡,洗了脸,黎逢倚着洗手台,乔敏行拿着洗脸巾擦干净他脸上的水,又帮他涂了药。 “疼不疼?” “不疼。”黎逢看着他说,“我怎么脆成这样了现在,随便给我来上一下都能留点儿印子。” “随便来一下来不成这样。” 乔敏行拿着药膏出去了。 “喝多的人手底下哪还有轻重。”黎逢在他身后跟着,“你生气了吗?这就是个小意外。” 乔敏行停下,转头看着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这么正好扇你脸上?” 黎逢握住他手腕轻轻晃了下,“那谁知道怎么就这么正好啊?都给我扇懵了,耳朵里嗡嗡响。” 绷了会儿没绷住,乔敏行摸摸他耳朵,“还响么?” “不了。” “这个得说实话。” “我说实话了,就那一下。”黎逢环着他腰,抬着下巴亲了亲他,“你生啥气啊?吓我一跳。” “好好的出去,让人扇一耳光回来,我还不能生气?” “能生!”黎逢说。 “谁能生了?” 黎逢用力拍了下他后背,“你这人!我们说啥呢最后又给说成黄的了。” 乔敏行笑笑,低头亲他一下,“屁股好了没?” 黎逢捂着**走了。 乔敏行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变浅,最后消失了。 第72章 善意的谎言也是谎言 小姑父出院回家修养了,黎逢最近往家里跑得很勤。乔敏行也不多问,每次他回去,都准备好东西让他带着。 拿了几次,黎逢就不肯拿了,说再这么下去,小姑得怀疑他傍大款儿了。 第74章 小姑知道他俩是朋友这事儿,黎逢和乔敏行说过。有这层关系,再加上明乔副总的身份,乔敏行为小姑父做得再多也合理,但听黎逢这意思,是没和家里再提过他。 乔敏行嗯了声,“那你就腆着脸空手回去吧。” 黎逢乐半天,乐够了又在他脸上亲了下,“我不是不让你使劲儿。你就说你让我带回去那玩意儿他们怎么吃啊?灵芝,鱼胶,海参,海里的山上的,都不如栅栏里的。” “栅栏?” “猪牛羊鸡鸭,多实在。” 乔敏行搂了下他的腰,“走吧。” “去哪儿?” “买肉。上菜市场买,用那种红塑料袋装,弄得朴素点儿。”乔敏行看着他,“可别真让小姑怀疑了。大款儿听着像大金链子大金牙,胳膊底下夹一皮包,我受不了。” 黎逢又乐,“你这洁癖怎么长耳朵里啊?听不了大鼻涕,连大款儿都听不了。” 乔敏行没说话。 黎逢把旁边水龙头打开了,“洗吧,洗耳朵。要是还不行我把碘酒拿过来你往里倒点儿。” 把水龙头关上,乔敏行摸摸他脸,“精神上的毛病,物理消毒没用。” “那什么有用啊?” 乔敏行看着他,“说点儿我喜欢的。” “比如?” 乔敏行回他:“昨晚上……” 黎逢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你绕了半天在这儿等我呢是不?” 乔敏行笑了下,“太长时间没用这个技能了,差点儿没绕回来。” 黎逢低下头哐哐剁了几下牛肉。过了会儿,猛地转头冲他中气十足地喊了声“老公”,就提着刀跑客厅去了。闷头转悠了一大圈,又跑回来,看也没看乔敏行,继续剁起了牛肉。 哐哐哐,哐哐哐。 乔敏行耳朵里让这声儿填满了,他从背后看着黎逢,没笑也没说话。 “你别在这儿杵着了。你先回屋行不?”黎逢说,“我三观碎了,等我拼好你再出来。” 乔敏行说:“太哄着我了,做什么亏心事儿了是不?” 黎逢转头瞪他,“哄你还不行了?你别得了便宜卖乖!” 黎逢一转过来,乔敏行就换上了副平时和他说话时的表情,嘴角轻轻勾着,“哄我行,太哄着我了不行。” “……你听听你说的这个话,你纯纯一作精。” “又不是藕精了。” “藕精兼作精。”黎逢说。 乔敏行转过去摸摸他脸,过了会儿,问他:“小姑看见你脸上的伤没问你么?” “问了。”黎逢把头转回去了,“那我哪敢说实话。我要说是小雨扇的,我小姑一准儿揍他。” “小姑信了没?” “信了。” “小黎这么会撒谎。”乔敏行语气淡淡道。 “善意的谎言。” “善意的谎言也是谎言。” 黎逢转头看着他,“你这语气听着不对,你咋了?” 乔敏行亲他一下,“老公这两天上火,菜里少放点儿辣椒。” 黎逢立刻抿起嘴,也不看他了,“乔敏行你拿搓澡巾搓搓脸吧。” 除了黎逢挨那一巴掌,他们的生活大体上很平静。 中秋假期的前一晚,乔敏行有个应酬。 请吃饭的是个合作了挺多年的材料供应商。不是必须去的饭局,但饭不吃,场面话不说,人就觉得关系维护得不到位,隔三差五一个电话一条信息,一份礼,还得费更多的精神去应付。 黎逢今天出差,就在隔壁市。节前高铁票不好买,他只买到张九点多的。 算算时间,吃过饭正好去高铁站接人。但刚一坐下,乔敏行就收到条黎逢的信息,说候补到一张七点四十五的车票,八点十分到。 乔敏行七点上的饭桌,七点半就喝多了,让人扶下了楼。 到了高铁站,又等了会儿,才看见黎逢背着包从出站口出来。 九月份了,早晚有点凉,乔敏行过来的时候从车上拿了件衬衫。接过黎逢手上的电脑包,把衬衫递给了他,“穿上。” “不是有饭局吗?这么快就结束了?” “饭局几点结束,我说了算。”乔敏行说。 “最近又少吃甲方口水了吧?狂成这样。” 乔敏行笑着揽了下他的肩,手又收回来,问他吃饭了没。 “没。”黎逢说,“想回家吃,我昨晚上炖的牛肋条都没吃上一口。” 回家路上,乔敏行又点了几个菜。到家的时候还没送来,就让黎逢先去洗澡。他把米饭蒸上,又把牛肋条拿出来热了热。 黎逢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哥你洗去吧,我看着。” 乔敏行“嗯”了声,进了浴室,刚冲上水,黎逢就哐当一声打开了浴室的门,一脸惊恐地说:“外头有个时髦儿的阿姨!” “送餐的?” “送螃蟹。”黎逢说。 “我没点螃蟹。” “好像是你妈妈,和你长得特别像。”黎逢又说,“你别洗澡了你!等你洗完出来,我都拿着支票卷铺盖走人了!” 苏云婉没有不打招呼就上他这儿来的时候。他已经和家里说了明天回去,苏云婉今天突然过来,乔敏行也有点儿懵。 “支票该拿拿。”乔敏行说,“卷铺盖走人不行。” “你还贫!你快点儿吧!” 乔敏行澡也没洗,擦干净水就出去了。 苏云婉在沙发上坐着,笑眯眯地看着他俩。乔敏行转头看了眼黎逢,他和站军姿似的,手贴着裤缝,笔挺的一条儿。 “还没吃饭呢?我给你们蒸点儿螃蟹?”苏云婉指了指桌上的纸箱,“挺大的个儿,我一个一个挑的。” 黎逢冲苏云婉鞠了一躬,“谢谢阿姨,阿姨您吃了吗?” 苏云婉笑起来,“别紧张。我突然过来也没和你们打个招呼,吓着你了是不?” “没有的事儿。”黎逢说,“您常来!” 乔敏行看他紧张得嘴都开始瓢了,就让他去看看牛肋条热好没。 黎逢往厨房那边儿去了,乔敏行才对苏云婉说:“你吓着他了。” “让你领回家给我看看,你周一推周二,周二推周末,五月推九月,我着急。”顿了顿,苏云婉又说,“你爸也着急。” 对乔敏行喜欢男人这事儿,家里很平静地就接受了。催他恋爱结婚催了这么多年,他都没个反应,其实父母心里是有数的。 乔敏行不说,父母就当不知道,都较着劲儿。其中一方认输了,这个劲儿就松了。 乔敏行说:“我不带他回去有我的考虑。” “你能有什么考虑?”苏云婉拧着眉说他,“谈恋爱你就认真点儿谈。” 两人刚聊到这儿,黎逢举着勺从厨房那儿探个脑袋,“阿姨,要不你也吃点儿?我炖的牛肋条特别香。” 苏云婉没拒绝,笑着说:“闻见味儿了,给我来一大碗米饭。” “好嘞。” “还一大碗。”乔敏行说,“米饭都没煮你的。” “你少吃。”苏云婉说,“我这么说小黎能放松点儿。” 乔敏行有点儿无奈,“你不来他更放松,下回别这么搞突然袭击。” “你主动带回去我还会搞突然袭击么?” 又绕回来了。 有人敲门,乔敏行过去开,是物业把他点的外卖送上来了。 黎逢又现炒了俩菜,岛台上摆得满满当当。 乔敏行开了瓶酒,三个人一块儿喝了点儿。 苏云婉是生意人,明乔是她和乔敏行父亲一块儿打拼起来的。乔敏行心里很清楚,黎逢这种笨蛋,苏云婉那x光眼一眼扫过去,心肝脾肺肾都给他看得透透的。 装温柔知性,苏云婉很拿手。三两句话,黎逢就已经没那么紧张了,舌头也能捋直了说话。 苏云婉和黎逢聊各地的餐饮习惯聊不同的菜系,乔敏行连句话都插不进去。 吃过饭,苏云婉略坐了坐就离开了,她走的时候拍了拍黎逢的手臂,“有时间了到家里去,尝尝我做的菜。” 黎逢对着门板长舒口气,“哈哈没支票。” “我妈很喜欢你。”乔敏行走过去抱了他一下,“没人会不喜欢我们小四眼儿。” 乔敏行实在没想到苏云婉会在这个时候上门儿。这事儿会对黎逢造成什么影响,他连想都不用想。 一晚上都在观察,但黎逢一直很正常,甚至睡前和他聊了半天苏云婉。说阿姨人又好又温柔也很漂亮,怪不得能养出乔敏行这样的孩子。 乔敏行乐观地想或许不要害怕幸福,现实这座大山不必跨越,这些话,黎逢是听进去了的。 半夜突然醒来,乔敏行手一捞,发现旁边儿没人。摸了摸床单,是凉的。 他坐起来,下了床去找人。还没走到卧室门口,又脱掉了拖鞋,轻轻拉开门,光脚走了出去。 黎逢背对着他在阳台上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脸上看着窗外。 第75章 客厅里没开灯,黎逢的轮廓是靛蓝色。 窗户开了条缝,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身上那件单薄的t恤,乔敏行闻见了一点儿薄荷烟的气味。 站在走廊和客厅连接的位置看了黎逢一会儿,乔敏行又安静地返回了卧室。 第73章 出井的绳索 让苏云婉这么一吓,黎逢晚上忘了关闹钟。 六点半,“起床了黎逢宝宝”就在床头柜上响起来了。 黎逢翻了个身,把闹钟关上。乔敏行又把人捞回怀里,在他耳朵上亲了亲,“老公没睡醒。” 两人本来好好的汤勺摞汤勺的姿势,乔敏行这么一说,黎逢立刻就挂着俩青皮蛋,顶着个鸡窝坐了起来。 乔敏行看着他笑了下,“不睡了?” “和我的鸡皮疙瘩睡吧,硌死你。” “我是豌豆公主么一点儿疙瘩还能硌死我了。” 黎逢没理他,进了浴室洗漱。乔敏行跟过去,站他旁边儿刷牙洗脸。 对着镜子照了照,黎逢开始翻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没戴眼镜,也看不清字儿。每一瓶都得拿到脸前,仔细研究了再给放回去。 “找什么?” “眼霜,消消我的黑眼圈儿。”黎逢说。 “这是护肤品不是橡皮。”乔敏行擦干净脸上的水,从台面上拿了个黑色的小瓶儿,“闭眼。” 黎逢闭上眼,那颗藏在双眼皮褶皱间的小痣就露了出来。 乔敏行低头亲亲他的眼睛,“没睡好?” “嗯。”黎逢说,“你跟个大号树袋熊似的挂我身上,热死了。半夜我还出去凉快儿了一会儿。” 乔敏行笑了下,眼霜均匀地涂在他眼下,替他轻轻地揉,“分房睡?” 黎逢睁眼,“这儿有坑是不?” “是,跳不跳?” “我不跳,我不分房睡。”黎逢说,“你这坑儿跳进去我肯定磕个屁股墩儿,疼好几天。” 乔敏行看了他一会儿,眼霜往旁边儿一放,就把他翻了个个儿,压在了洗手台上,“不跳也得磕个屁股墩儿。” 手放黎逢后月要上垫着,乔敏行和他接了个长长的吻之后笑着放开了他。 黎逢握住他手腕没让他走,“不做啊?” “不做。”乔敏行说,“这事儿得两人都舒服,不然像什么了。” 前天晚上做的那次,乔敏行有点儿没控制好。本来没事儿,中途乔敏行和他试了点别的。 往常黎逢这个时候就该骂人了,但那天晚上很乖,让干什么干什么。乔敏行看着那串儿沾了水的珠子,黎逢颤*d的脊背,他不太能受得了。做完了,冷下来了,才发现黎逢后边儿月中得很厉害。 乔敏行这会儿占两句嘴上便宜,没想真和他来。 “我没不舒服。”黎逢说,“做吧。” 乔敏行单手搂了他一下,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有点儿小别扭,黎逢自己也感觉出来了。拿了外卖去叫乔敏行的时候,声音都是轻的。 “哥,吃饭了。” 乔敏行在书房的办公椅里坐着,冲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黎逢走过去,乔敏行攥了下他的手腕,把人拉到月退上坐着。 家里穿的衣服,乔敏行现在也不送干洗店了,两人的家居服上散发着相同的柔顺剂的味道。薰衣草,气味很淡,很适合秋天。 乔敏行一手搂着黎逢的腰,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乔敏行还没说话,黎逢先绷不住了,下巴放他肩上,小声问:“你生气了是不?” “嗯。” 黎逢说:“你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我压根就不知道你气的点儿在哪儿。你说得两个人都舒服,我没不舒服啊,这句话戳着你肺管子了?我说‘是的我不舒服,咱俩还是纯手工搓吧’,这么着才行啊?” 乔敏行亲亲他的脸,“等会儿再说。” “为啥?”黎逢又问。 “刚在气头上,说要晾你半个小时,还差十分钟。” “你和谁说了,我没同意。”黎逢说。 “敏行同意了。” “咱家到底为什么会有仨人。” 乔敏行笑了声,说话的声音也软了点,“你别逗我乐,我现在挺严肃。” “你都抱我亲我了。” “我定的规则,我想改就改。” 黎逢在他肩上趴了几分钟,“到时间了吗?我快睡着了。” 看了眼时间,还差两分钟。乔敏行嗯了声,拍拍黎逢的**,“肿成那样,今天就好了?” 黎逢没说话。 “问你呢。” “没。”黎逢声音在他肩上闷着,“我就是想让你高兴。” 这话一出,乔敏行有点儿不知道拿黎逢怎么办了。 这段时间对他的迁就让他觉得黎逢是心里又琢磨什么了。在哪儿欠了他的,就想在这些地方补回来。 黎逢不是十来岁各方面都不成熟的小孩儿,有了情绪想自己消化很正常。他要是使劲儿揪着,会让黎逢觉得有压力,也不舒服。 但黎逢像只老鼠似的,只会闷头打洞,旁边儿一大活人锄头都举半天了,他也不看一眼。所以乔敏行觉得自己还是得出个声儿,让人知道他在这儿。 “我是什么人啊少做一次我就不高兴了。咱俩是谈恋爱,不是别的乱七八糟的关系。”乔敏行说,“爱在这儿,就是你真要和我柏拉图,我也会先试试能不能接受。” “你这话说得就有点儿假了。”黎逢说,“我还不知道你了。” “我挺严肃,你等会儿再跟我贫。” “哦。”黎逢不说话了。 “让你哄着我是情趣,牺牲舒适度去迁就我,这个我不喜欢。”乔敏行揉揉他头发,“记住了没?” “记住了。”黎逢说。 “最近情绪不好?”乔敏行问他。 黎逢回得很快,“没。怎么这么问啊?” “好好的突然给我来这个,我肯定得怀疑你是不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真没有。”黎逢说,“就是昨天阿姨一来,我心里就有点那个。” “哪个?” “咱俩中间是大于号,不是等号。”黎逢说。 乔敏行很轻地叹口气,“我就怕你这么想,所以一直不敢带你回去。但我和家里出柜这事儿和你没关系,那是我自己该去解决的问题。这问题存在很多年了,是我和我爸妈之间的心结,你别把什么都安你身上。” “你故意这么说的是不?” 乔敏行把他和家里的矛盾说了,黎逢听完亲了他一下,“怪辛苦的,我们敏行。” 乔敏行笑了笑,“人就是爱和自己较劲儿。” 黎逢下巴在他肩上磕了两下,过了会儿说:“是这样的。” 乔敏行手指在黎逢月要上来回地划着圈,瘦,窄,线条好看,在和他做亲密的事时,乔敏行最喜欢握着这儿。 黎逢怕痒,来回动,乔敏行拍拍他**,“还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明白了。” “你说……嘿嘿嘿……你别挠我痒痒肉了……” “真遇上解决不了的事儿了你得跟我说。”乔敏行声音沉着,“你不说,让我自己找,我要是找着了你一时半会儿可哄不好我。” 黎逢的嘿嘿停顿了一下又续上了,“……我知道了嘿嘿嘿。” 乔敏行不碰他了,问:“有事儿瞒着我没?” “没。我能有什么事儿啊?” 乔敏行“嗯”了声,“走吧,去吃饭。” 吃过早饭,乔敏行问他:“和我一块儿回去?” 昨天和苏云婉见的那一面只能算是见面,今天两人一块儿回去,才算是正式和家里介绍黎逢。 乔敏行私心是想让黎逢和他一起回去,他确定黎逢会得到长辈的真心关爱,但正式介绍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人知道黎逢和他的关系,这对黎逢来说也是种压力。 乔敏行总是替黎逢想得很多,他没办法不想。黎逢心软,喜欢藏事儿,看上去乐呵,指不定心上已经多少个窟窿了。 他其实也不是特别肯定黎逢到底有没有真的接纳和认同自己。他给的够多够好,黎逢才愿意改变性向轨迹,他给的更多更好,对黎逢来说更重要,黎逢才会坚定,才会在自我认同的挣扎里找到那条能拉他出井的绳索。 黎逢才会不畏惧别的目光,只看向他。 黎逢说:“下次吧哥,乔董那么个领导,我有点儿慌。” 看来是没有。 “嗯。”乔敏行笑笑,“明天过节,节礼你别买了。家里东西堆成山了,帮他们消耗点儿。” 回了家,吃了顿午饭。下午还要出门,饭桌上就没喝酒。苏云婉问他黎逢怎么没来,他回:“我没让他来。” 乔父说:“你妈都见了,你不让我见见?” “下回吧。”乔敏行说,“我让他再练练胆儿。” “我能吃人?” “你照照镜子。”乔敏行说。 第76章 吃过饭,乔敏行看了眼朋友发来的地址,和父母说了声就离开了。 先走快速路,再上绕城,下高速,拐进位于城市边角的一个创意产业园区。 乔敏行直接把车横在一家门前全是花花草草的手作店前,门口被他的车堵得严严实实。 没两分钟,一个染着蓝毛的年轻人气势汹汹地推门出来了,手里还提着个扫帚。 “这儿不让停车!停一分钟……靠……开g63了不起啊!停一分钟一千块!给钱!” 乔敏行一个字儿也没听着,只看见蓝毛举着扫帚在外头张牙舞爪地喊了。 降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框上,乔敏行看着他笑了下。 “小雨,聊聊?” 第74章 蜂蜜炖蛋 乔敏行跟着赵晨雨上了二楼,进了楼梯边的一个房间。 屋里乱七八糟,没地儿下脚。赵晨雨小心翼翼地清出条道儿,又把沙发上的零碎都放到了桌上,转头对乔敏行说:“坐吧。” 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汽水放到小茶几上,赵晨雨往他对面一坐就开始低头啃指甲,“聊什么?” 乔敏行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赵晨雨,几秒后他笑了下,“别紧张。” 赵晨雨眉毛拧着,“有话直说,少跟我来这套。” 乔敏行点点头,“聊聊黎逢。” 赵晨雨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站起来走出去,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把花生。剥了一小会儿,他说:“我哥怎么了?” “这话得我问你。” 赵晨雨把花生壳用力砸到茶几上,“我怎么这么烦和你们这种说话拐弯儿的人打交道啊?我问他咋了你就说他咋了不行吗!” 三分钟,乔敏行就知道赵晨雨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和黎逢一样,吃软不吃硬。不用在说话上和他玩心眼儿,想知道什么问什么就行。 “他挨了打。”乔敏行说,“为什么?” 赵晨雨剥花生的动作顿住,“他没和你说?”没等乔敏行回答,他就又把头低下去了,“我多余问。我哥要是跟你说了你今天不会来堵我门儿。他那人,有点什么不好的事儿把自己憋死也不会说出来。” 赵晨雨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乔敏行等了一分钟,耐心告罄,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我妈打的。”赵晨雨说,“不过我妈是冲我来的。谁要他替我挡啊?自己的事都理不明白了,还操上我的心了。” 乔敏行皱了下眉。 他把几件事儿摞一块儿想了想,不等赵晨雨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他就反应过来了。 “你和家里说了?” “你脑子转得够快的,长几百个心眼儿啊?”赵晨雨看他一眼。“我没想现在出柜,我妈看见的,谁能想到她那个点儿会下楼。” 黎逢的大于号是这么来的。乔敏行想。 “我哥让着我让了那么多年,我就让他这么一回还没让成。”赵晨雨扯着嘴角笑了下,“本来他应该是打算先和我妈说的,连对不起我这种话都说出来了。铺垫了那么长时间的‘我有一个朋友’,这下全便宜我了。他现在就是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那我能怎么办,我跟我妈说你别误会,我刚和一个男的亲嘴儿了,但我还是喜欢女的?没这样的事儿。” 说到这儿,赵晨雨恶狠狠地瞪着乔敏行,“是你带我哥走上这条路的,你要是因为他纠结这个纠结那个不和他好了,我杀了你!” 乔敏行看着他那头炸起来的蓝毛笑了笑,“要求不高,计划活到一百。” 赵晨雨嗤了声。 “家里态度怎么样?”乔敏行又问。 “我爸不知道,我妈……”赵晨雨撇了下嘴,“除了那天晚上要抽我,之后就还行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好像经过我爸那事儿之后,她看得挺开的。” 即使小姑看得开,但让她短时间内接受第二个,她一定看不开。 乔敏行在知道赵晨雨的性向时,他就想过这个了,所以一再和黎逢强调感情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但黎逢这个一根筋是一点儿没听进去。 黎逢把亏欠这两个字看得太重,以至于过多地忽略了自身的感受,病态地去追求平等。 可生活应该是以自我为中心向外画圆,黎逢偏得太多了。 以前他没管,是他觉得这不影响什么。懂得感恩和回报,这是黎逢身上很吸引人的点。但他现在得管,不然黎逢觉得这边儿欠他的,那边儿欠小姑的,夹在中间不知道得把自己撕吧成什么样儿。 黎逢见他这个点儿回来,疑惑地“嗯”了声,“怎么这么早?” “不让我在家待。”乔敏行冲他笑笑,“你阿姨说了,以后我要是再自个儿回去就不用回去了。” 说完这句,乔敏行就看着黎逢。黎逢卡了下壳才嘿嘿乐了两声,“咋办呀我们敏行,失宠了还。” “你快帮我说点儿好话吧,饭都差点儿没让我吃。”带回来的节礼放桌上,乔敏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手上一个纸袋递给他,“你阿姨给你烤的月饼。” 黎逢从纸袋里拿出个挺精致的小盒儿,“啥馅儿的?” “没告诉我。”乔敏行说。 “这事儿还用别人告诉你,你问问不得了。”月饼很小一个,黎逢掰开,递给乔敏行一半,尝了一口说,“火腿儿,好吃。” “她又没在这儿。说实话吧,我不告状。” “你这人……我是真觉得好吃。”黎逢指着月饼馅儿问他,“这里边儿黑的是啥?” “一股汽油味儿。”乔敏行拧着眉,“黑松露。” “黑松露啊……拿过来吧你。”黎逢从他手里把剩下小半个月饼拿走了,“山猪吃不了细糠。” 黎逢吃完月饼,又端起茶几上的小碗,乔敏行看了眼,是碗蜂蜜炖蛋。 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指,乔敏行问他:“中午没吃饭?” “吃了,增肥套餐。”黎逢说,“牛肉鸡蛋拌饭,芝士火鸡面还有水果捞儿。一饭一菜一汤,我把自己顾得可好了,你别操我吃饭的心了。” 乔敏行捏捏他肚皮,“哪个是菜?” “火鸡面。“黎逢说。 “它都是面了,还菜。” 黎逢冲他乐,“能下饭的都叫菜。” “哪个是汤?” “多明显,水果捞儿。” 乔敏行笑了笑,“里头哪儿来的汤?” “酸奶。”黎逢说,“稀的,算汤。” 黎逢往他嘴边送了勺蛋,乔敏行吃了,拧着眉问:“吃这么多甜的?” “你又不在家,还管上我吃啥了。” 乔敏行摸摸他脑袋,“少吃辣的”,说完就进屋换衣服去了。再出来的时候,黎逢已经把那一碗蜂蜜炖蛋吃完了。 电视上放着综艺,黎逢盯着电视屏幕跟着嘉宾哈哈大笑了几声。 “有那么好笑吗?” 赵晨雨白黎逢一眼,把手上提的水果放桌上了。 黎逢继续笑:“你染个蓝头发就算了,为什么要弄成偏分啊?像忧忧。忧忧你知道是谁不?” “我用你说!”赵晨雨冲厨房喊了声妈,“中午吃啥啊?” “叫魂啊你,一天到晚妈妈妈妈妈。” “我刚叫一声儿。”赵晨雨声音低下去,怼了怼黎逢的胳膊,“我妈今天心情咋样?” “挺好的。”黎逢说,“你回来之前还在家唱歌呢。” “那我回来就不唱了?看我不顺眼骂我两句也行,干什么啊?”赵晨雨撇撇嘴,“我爸呢?” “下楼遛弯儿了,这段时间给他憋坏了,能下地了就天天出去溜达。” “他能自己去遛弯儿了?” 黎逢指了指窗户,“就在楼后边儿,没走远,你从窗户那儿就能看见他。” 赵晨雨走到窗户边儿上往外看了眼,“嘿,这老头儿今天还穿件蓝毛衣。” “小逢,蒜剥好没?” 小姑在厨房喊了声,黎逢拿起桌上剥好的一把蒜过去了,洗了洗,又放案板上,拿刀切成了片儿。 “我看见他我就难受。”小姑说。 “那就少看他两眼,再缓缓。”黎逢说。 小姑除了最开始气急了要揍赵晨雨,之后就一直很平静,该干什么干什么。 黎逢以为小姑是经历过生死的大事儿,别的都看开了点儿,甚至很乐观地想,即使过个几年,他和家里坦白他和乔敏行的关系,应该也不会难到哪儿去。 但他把事儿想简单了。 上个月的一个周末,他回家回得早了点儿。进门的时候,看见小姑正背对着他,坐在客厅的小椅子上。 小姑转过头,黎逢看见她满脸的泪水。 在那一刻黎逢就知道,小姑不是想通了,她是真的接受不了,真的伤心。 她是一个母亲,一个不是那么开明的母亲在她已有的认知范围内上已经做了她目前能做的所有。尽量态度如常地对待赵晨雨,在小姑父那儿把这事儿瞒着。一个人撑了这么些日子,她撑得太累了。 第77章 黎逢是她的第一个倾诉对象,是她在情绪崩溃的时刻抓住的一根绳索。 她攥着黎逢的手,问黎逢为什么会这样。黎逢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曾经在赵晨雨面前打过包票,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一定会帮他。但黎逢看着小姑的崩溃,连那些经过科学验证的结论他都说不出来。 “我要是逼他,他能改吗?” “……不能。”黎逢艰难开口,“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他决定不了。” “那谁能决定!啊?我把他生错了是不是?” 小姑脸上的神情绝望又无助。黎逢到今天还能想起那个清晨,窗外的阳光照在那些岁月的沟壑里的样子。 黎逢把切好的蒜片放到小碗里,拿了根筷子戳了戳锅里正炖着的排骨。 小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怎么了?” 小姑看着他,“小逢,你是喜欢女孩子的,对吗?” 第75章 我喜欢男的,他叫乔敏行 砂锅里升腾而起的白色雾气遮住了黎逢的眼睛。 他那用了二十多年动不动就卡壳的脑子从来没转这么快过,取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笑着和小姑说:“怎么吓成这样?你看我像喜欢男的不?” “我看谁都不像。”小姑扯着嘴角笑了下,“你马上二十七了,还没个对象。让你自己操心没用,回头我帮你张罗张罗。” “小姑。”黎逢用力捏着手上的筷子,“这个咱先往边儿上放放。你现在心里太多事儿了,等小姑父身体再好点儿了,我带你们出去玩一圈儿。不带小雨,让他自个儿待着。” 小姑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黎逢知道小姑是心里慌,所以急着在他这儿找到“正确”。今天没找着,明天就会继续找。 但什么才是正确,人不是萝卜白菜按坑种,人是活的。 人是活的,想把自己种在哪儿都行。可不管种在哪儿,还是会有自己的坑。 乔敏行有句话说得特别对——人有牵绊就永远不可能做到真的随心所欲。 吃过饭,小姑和小姑父俩人午睡去了。黎逢下了楼,找了个墙根儿蹲着,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支。 太难了。 这事儿真能把他难死。 一支烟没抽完,赵晨雨找过来了,蹲他边儿上,从烟盒里也拿了支出来叼着。 “我妈又没说我什么,很明显出柜这事儿不会那么难。你怎么还拉着张脸?跟驴似的。” 黎逢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抠抠脸说:“我没事儿。” “放屁。”赵晨雨白他一眼,“你有事儿,你跟我说说。” 黎逢把烟灭了,烟蒂放手里握着,他盯着地面看了一小会儿才说:“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吃蛋挞的时候吗?” “谁能记得那个?”赵晨雨说。 “你四岁,我九岁。”黎逢说。 赵晨雨翻了个白眼,“大哥,我四岁。脑子都没长好你问我记不记得那时候吃了个蛋挞。” 黎逢自顾自地说:“小姑买了俩,咱俩一人一个。我刚把上边儿那一圈酥皮吃了,你就已经吃完了。吃完之后就一直看着我的。” “?” “我要是还没吃那另说,可我尝过味儿了,我发现我找着我这辈子最爱吃的东西了,我就不想给别人了。”黎逢说,“但你又那样看着我。” “你最后给我了吗?” “给了。”黎逢点点头。 “不是……我跟你聊什么呢你跟我扯蛋挞。翻旧账是不?我还你一千个。肯德基的。”赵晨雨瞪他,“你是不是让g63给传染了!有话不能直说,非要拐几百道弯儿。听你说完这一长串儿累得我午饭都快消化干净了。” 黎逢猛地转头,“你见乔敏行了?” “见了。昨天他来店里找我了。问你为什么挨打。” 黎逢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你跟他说了?!” “说了啊。我出柜了,我妈抽的。”赵晨雨理直气也壮,“你没说不让我跟他说啊。” “……”黎逢简直想一头撞死在这儿,“昨天发生的事儿,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本来不敢说。”赵晨雨把烟灭了,也塞黎逢手里,“但我昨天仔细琢磨了。他背着你来找我,走的时候也没交代不让我和你提这事儿,明摆着就是故意让你知道。多吃几年大米饭真是能长心眼儿啊。” “……” 乔敏行心那么细的一个人,如果他真的不想让自己知道他去找赵晨雨了,一定会把事儿做得滴水不漏。很明显乔敏行没信他,自己找答案去了,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他“我找着了,你看着办吧”。 至于乔敏行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 乔敏行在生气。 从昨天到今天,乔敏行一直都很正常。黎逢这会儿仔细地回想,突然发现乔敏行晚上睡觉没和他摞汤勺儿。 “我不敢回家了。”黎逢双手抱头,搓了搓后脑勺上的头发,“我咋这么难啊?” “不是我说你。”赵晨雨伸个脑袋,从下边儿往上看着他,“还说我谈恋爱谈不明白,先看看你自己吧。你这么藏着事儿,真的特别伤人。” 黎逢沉默了一会儿,摘了眼镜,揉了揉脸,“你去给我买俩蛋挞,原味儿。” “非得现在吃啊?这附近都没肯德基。” “我不管你上哪儿买,我现在马上就得吃上!” 赵晨雨无语地白他一眼,拍拍屁股站起来走了。 什么甜食都不管用,黎逢一下午心率就没下过一百四,净做有氧了。 在停车场溜达来溜达去,又上小区里溜达。天都黑了,他还没做好回家面对乔敏行的准备。 放往常,到了该回家的点儿他还没到家,乔敏行一准儿打电话过来问了,但今天连条信息都没收着。 在休闲区的沙发上坐着,躺着,趴着,又蹲台阶上往楼上看。 数了半天也没数清哪儿是19楼,让他又想起去年乔敏行过生日那天了。 一样没数清,但他今天一定会走进那个装着乔敏行的小格子。起码今天是这样。 又去了停车场一趟,黎逢把后座的东西抱上就上了楼。 家里灯亮着,但乔敏行不在客厅。 黎逢换了鞋往卧室走,看见书房的门开了条缝儿。他往里看了眼,乔敏行正在书桌后边儿坐着。 乔敏行听见声音抬起了头,俩人隔着空气对视了数秒,黎逢说:“我回来了。” “吃饭了没?”乔敏行问他。 “没。” 黎逢把门推开,乔敏行看见他怀里抱着的花就笑了,“给我的?” “嗯。”黎逢走过来,把黄澄澄的一大捧花放他桌上,“你喜欢吗?” 乔敏行用食指拨了拨上边儿的花瓣,说:“怎么这个色儿?芒果香蕉柚子皮还不够是不?” “我没想这个。”黎逢说,“中秋节呢,这个颜色应景儿。” 握了握乔敏行的手,黎逢低头亲了他一下。亲完也没起来,头靠他肩上小声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 “你想吃什么?”黎逢说,“饭还是面?拌饭行吗?我最近琢磨的牛肉鸡蛋拌饭,你是不知道它有多好吃。” 乔敏行单手搂着他,“九点多了还吃这个,我明天一上午都得在泳池里泡着,泡成巨人观了都。” 黎逢又难受又想笑,“那你想吃什么啊?冰箱里还有两块鸡胸肉。” “就它吧。”乔敏行说。 站起来往门口走,还没走出去两步,乔敏行就叫住了他,“少抽点儿烟。” “好的。”黎逢看着他说。 鸡胸肉腌上,黎逢从冰箱里拿了盒小番茄,又洗了把青菜。 之前他做饭的时候,乔敏行总会过来帮着干点儿这个干点儿那个,但今天没有。他站在酒柜前,一直在摆弄那束花。 纸拆开,一朵一朵放花瓶里,还给摆了个造型。挺难看的,但乔敏行很满意,把花瓶放电视柜那儿展览去了。 “哥。”黎逢叫他。 乔敏行朝他看过来,“嗯?” “你没话问我吗?”黎逢说。 “没有。”乔敏行转过去了,继续给花调整位置,“问你什么?” “你去找小雨了。” 乔敏行“嗯”了声,“找了。” “我只是觉得那是我应该解决好的事儿。”黎逢说。 “你应该解决的事儿?”乔敏行反问,“你打算怎么解决?” 黎逢没说话,乔敏行替他说:“你想顾着这个也顾着那个,你没一点儿办法。你难成这样,也没想过和我聊聊,我是不值得你信任还是怎么?”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习惯这样了。”黎逢说。 “什么习惯都能改,这个你改不了?”乔敏行问他。 黎逢没法儿回答这个问题。乔敏行和赵晨雨知道的一样多,冰山下边儿的那些他们看不见,他也说不出口。 第78章 乔敏行等了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回书房了。 两人恋爱以来第一回坐一块儿吃饭吃得这么沉默,乔敏行也没不理他,黎逢说什么他都会回,也和他开玩笑,但就是不像之前那样了。 吃完饭,洗过漱,十一点十分。 乔敏行没盖被子靠在床头看手机,黎逢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 “刚洗过澡,你别开着窗户吹,再给吹感冒了。” “没那么脆皮儿。”乔敏行说。 “上回你感冒,大半个月都没好。” 乔敏行冲他笑了下,“早好了,拿生病勾着你不想让你走来着。” 屋里只开了盏床头灯,乔敏行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柔的暖光里。黎逢没戴眼镜,看不清他是不是真的在笑,眼底下那条小纹是不是真的出现了。 躺到床上,黎逢也没敢往乔敏行那儿靠,板板正正地躺在自己这边儿。躺了会儿,他翻了个身,轻轻碰了碰乔敏行的手臂。 乔敏行放下手机看他一眼,“困了?” 黎逢摇摇头,乔敏行又不看他了,重新拿起了手机。 十来分钟后,乔敏行伸手把灯关了。 卧室陷入一片空洞的黑暗,被子旁边也空了一大块儿。黎逢忍了会儿没忍住,往乔敏行那儿挪了挪紧紧抱住了他。 “怎么了?”乔敏行拍拍他的背。 黎逢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地说:“我喜欢男的,他叫乔敏行。” 第76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乔敏行笑了下,“作弊是不?” “我和我自己说……” “那我听到了。” “听到了能不能消点儿气啊?” 乔敏行安静了一会儿,轻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要求太高了,这事儿让你难成这样。” 黎逢喉咙像被团棉花堵着,很艰难地出了个声儿,“没……” 乔敏行用手指在他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儿,“说实话,咱俩在一块儿之前我就把你看得挺透的了。你高不高兴,难不难受,我一眼扫过去全知道。我还不如不知道。能看出你有心事儿,但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很不喜欢这种状态。” “我没法儿当看不见。你要是在我这儿连开心都没了,那我真挺失败的。” “你别这么说……” “我就是这么想的。”顿了顿,乔敏行又说,“你让我这么想的。” 翻了个身把人搂怀里,乔敏行说:“昨天见过小雨,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事做得对一半儿错一半儿。心里想着小姑,不能伤着她,这是对的。觉得欠我的,找不着那个平衡的点,这是错的。” 黎逢把脸埋在乔敏行胸口,沉默地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在我发现之前没觉得你有错对不?” “……嗯。” “对和错不是你自己说了算。让我不舒服了,不高兴了,你为我考虑的这些就是错的。”顿了顿,乔敏行接着说,“不能大大方方地和家里介绍我说‘这是我对象’让你在我面前张不开口了,想自己把事儿偷摸解决了,跟我说‘你看,乔敏行,我真的特别喜欢你’来证明咱俩之间是平等的,是不是?” “是的。” “什么叫平等?”乔敏行问他。 黎逢太难受了,他扯着乔敏行的衣领盖在自己眼睛上,小声说:“你给我什么了,我也给你什么,给不了就在别的地方补点儿。” “照你这个说法,咱俩永远论不了平等。你好好一个直男愿意跟我在一起这件事儿,我不知道得用多长时间才能把它平了。” “不能这么算……”黎逢说。 “不是你先跟我这么算的么?你能,我不能,什么道理?”乔敏行亲亲他发顶,“感情不是等价交换。我们在意的东西不一样,你不用想着给我你认为我需要的东西来满足你对感情的理解。” 这是他俩第一回真的闹矛盾。 乔敏行脾气好,但真生起气来,软刀子能在黎逢身上戳几百个洞。每一句话都是开解,但每一句都让他疼。事儿刚发生的时候,他没和乔敏行说是他的错,但他现在想说想让乔敏行帮帮他,却有只手一直掐着他的脖子让他说不出来。 黎逢以前没觉得自己是个这么纠结的人,和乔敏行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放到今天看,他可能永远都做不好面对这个的准备。 乔敏行一直不让他选,是不是当时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哥……”黎逢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对不起。” 过了挺长时间,乔敏行才叹了口气,“睡吧。” 黎逢以为这事儿过去了,但周一早上看见乔敏行拿了车钥匙下楼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事儿根本就没完。 “哥,我送你吧。”黎逢说。 乔敏行亲了亲他的脸,“不用,我晚上有事儿,你忙你的。” 两人各自开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并行了一小段路后在第二个街口一左一右分开。 节后第一天,黎逢站门口往里一扫,看见一屋子蔫白菜。 把电脑包放下,黎逢在小程序上点了杯咖啡。平常五分钟能取,这会儿得等半个多小时。 在打了一百个哈欠之后,姚晓阳看不下去了,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下。 姚晓阳拍的这下挺使劲儿,黎逢捂着脑袋转头瞪着他,“干啥你!” “开机!” 黎逢无语,“我醒着呢!” “我说让你把电脑开机,坐这儿十分钟了还不开电脑,现在摸鱼都不避着点儿人了啊?” 黎逢赶紧把电脑打开了。 喝完一大杯加浓冰美式,黎逢连冷带苦一下满血复活了。 效率奇高地把新项目的土地分类表做了,又和甲方掰扯了半天用地范围线,再一抬头十二点了。 旁边的姚晓阳键盘一摔,连一分钟都不多干,冲他喊:“吃饭吃饭!” 午饭吃了一大盘米饭,黎逢撑得走不动道儿,在楼底下溜达了会儿,他给乔敏行打了个电话。 “哥,你吃饭了吗?”黎逢问。 “正在吃。” “吃的什么啊?” “食堂,这鸡肉柴得塞我牙缝儿。”乔敏行说。 黎逢想起来乔敏行那个嫌弃的表情,笑了声:“咋那么大牙缝儿啊?周末咱去看看dentist吧。” 乔敏行也笑了下,“这么装,还给嘴里镶上金牙了。” 黎逢嘿嘿地乐,“你晚上是有饭局吗?要是加班儿我给你送饭去吧。小黎师傅的鸡肉嫩得弹牙,绝对不塞你牙缝儿。” “鸡肉嫩得弹牙,你得是上科技了。” “买只还没结过婚的鸡,清蒸一下,再来个秘制蘸料。怎么样?想吃不?” 乔敏行笑了下,“别折腾,我十点多就回去了。” 送饭被拒绝,到最后黎逢也不知道乔敏行晚上要去干什么。 一转头看见姚晓阳,黎逢突然发现他身边儿有一个从不纠结的外耗型选手。 他冲姚晓阳招了招手,“晓阳,你来。” “干什么?”姚晓阳警惕地看着他,“我刚问你吃不吃冰棍儿你说不吃,你别吃我的。” “我不吃你的,我现在是同性恋了。”黎逢说。 “……”姚晓阳过来了,和黎逢一块儿蹲在花坛边上,“啥事儿,同性恋?” 黎逢转着脑袋四处看了看,“你别叫我这个。” “啧。快点儿说啥事儿,我要回去眯个美容觉。” “假如你要是喜欢男的……” 黎逢话都没说完,姚晓阳就跳起来了,“你假如什么不行啊假如我喜欢个男的,你还是用‘我有一个朋友’吧。” 黎逢抿抿嘴,“我有一个朋友……他和一个男人在谈恋爱,但是家里不知道,他也不能和家里说。要是以后家里给他介绍对象让他相亲,你说他咋办?” “不相呗。”姚晓阳说,“直接拒绝。” “不能这么直白地拒绝。”黎逢说,“情况很复杂。” “再复杂,不愿意干的事儿也能直接拒绝啊。你就是对小姑再愧疚,也得有个限度吧。你要真去相这个亲,让乔敏行知道了,你俩还好个屁。”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不可能干这样的事儿!”黎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我就是想知道有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姚晓阳把最后一口冰吃了,木棍儿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后抬头看着他,“黎工,这世上两全其美的事儿太少了,大多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你选一个吧。” “……”黎逢又蹲下了,他抓了抓头发,有点儿泄气地说,“不是我太纠结,谁都没办法。” 姚晓阳抬起胳膊搭他肩上,“我是没办法,但我有个建议。” “你说。” “你选你自己。” “啥意思啊?” 第79章 “回去琢磨琢磨。”姚晓阳冲他笑笑。 下了班,黎逢去超市买了只没结过婚的小鸡。清蒸,给乔敏行留了两个鸡腿。剥了皮,肉也一条一条地拆好了,还给摆了个盘儿。 晚饭没吃太多,消化得差不多了,他去游了会儿泳。还是不敢下三米的池,在一米的儿童戏水区来回扑腾了一个多小时。 进家门的时候乔敏行已经回来了,正站岛台前吃给他留的鸡腿。 “是挺弹牙。”乔敏行笑着说。 没问他去哪儿了。黎逢主动说:“我去泳池练了会儿打腿。一米的池子,水花溅三米高,泼旁边儿那安全员一脸,特丢脸。”等了会儿,没等着乔敏行说“那我回头教你”,又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明天你教教我行不?” 乔敏行“嗯”了声。 黎逢走过去,趴岛台上看他吃东西。 吃完了,乔敏行去把碗洗了,黎逢看着他的背影问:“哥,你这气啥时候生完啊?” 乔敏行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下,转头看他一眼,“不用管我。” “我知道错了。”黎逢说。 乔敏行把碗放进橱柜,倒了杯倚着柜子慢慢喝,过了会儿他问:“想聊了是吗?” “我没不想聊。” 乔敏行点点头,“有话和我说么?” 黎逢下巴垫手背上,小声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乔敏行好一阵儿都没说话,黎逢等得心慌,他正打算开口再说点什么,乔敏行放下了杯子,和他说:“我说我太了解你了,真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你都知道我去找过小雨了,我问你能不能改,你还是说不出来。这是怕有下次,怕答应了做不到,说明你心里还有事儿瞒着我。” “你不用说没有,说我想错了。”乔敏行看着他,“我不可能想错。给你点儿时间让你缓缓没事儿,但如果你一直不说,还是要让我自己去找……” “黎逢,那太伤人了。” 第77章 我不逼你,你不会躲 黎逢和老蒋申请了两个新项目,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个荣市,出差时长直接翻倍。再加上他手上本来就有的几个项目,忙得他一整周都不一定能在荣市待上一天。 这段时间他特别害怕小姑联系他,每回接电话都得先做做心理准备,生怕小姑说点儿他面对不了的话。不敢想,也不敢回去,只能让自己忙得像陀螺一样滴溜溜转,没个停下来的时候。 小姑对他来说还算是把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刀,乔敏行是已经把刀戳他心上了,他见着人就心口疼,索性也躲着。 国庆假期,他和乔敏行说回小姑那儿住几天,自己一人回了出租屋。 这套房子去年签了一整年的合同,这个月就到期了。他搬去天鹅湾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房子里基本的生活用品还留着,和之前在这里生活没什么区别。 但住了两年多的地方,这才离开多久,他就开始不适应了。 热水要等,马桶圈儿不能加热,床垫太软,躺上去往下陷个大坑,喝水还得现烧,哪哪都是毛病。 半夜被楼下经过的垃圾车吵醒。黎逢翻了个身想继续睡,没一会儿就听见收垃圾的环卫工拿着铁锨往车里铲垃圾的声音。 铁锨划过水泥地,刺啦,刺啦,刺啦…… 连着三天了! 每天凌晨四点多都被吵醒,等刺啦的动静消失了,瞌睡劲儿也没了,只能干瞪着眼到天亮。 折磨人的噪音是个钩子,勾着他的情绪一点一点往上摞。他一会儿怀疑自己,一会儿想破罐儿破摔谁都别好过,但等天亮了,他又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现在就像踩在跷跷板的中间,往哪头走,哪头就稳稳落地,另外一边儿就得在半空里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怎么就他这么难? 选自己,什么叫选自己,选自己等于谁都不选。 黎逢突然就受不了了。 事儿分轻重缓急,非常紧急和一般紧急,他得先处理非常紧急的。 起来这一下太猛,黎逢头有点儿晕。等那阵晕过去了他开始收拾东西。把能带走的全打包,就连厨房里所有的厨具都挨个在箱子里给它们找了个合适的地方。 收拾好房子,已经八点多了。 叫了个外卖,吃过早饭,黎逢联系好搬家公司,正准备给乔敏行打个电话,小姑的电话先进来了。 他吓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手忙脚乱接住,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他才点了接听键。 “小逢,你今天回来一趟?” 黎逢一听这个就心往下坠,“我今天得加班呢。” “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小姑说。 “事儿有点儿急,今天得弄好。小姑,要不我过两天再回去吧。” 小姑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躲我呢?” 黎逢使劲儿薅了薅头发,“这话说的,我躲你干什么啊?我有什么躲着你的理由啊?” “没躲我就中午回来吃饭,加班不也得吃饭吗?” 黎逢干了一早上活,这会儿一点儿力气都没了。挂了电话,他往纸箱上一坐——几个炒锅竖着在里边儿放着,箱子也没封口。他忘了,一屁股坐锅把儿上了。 捂着屁股跳起来,黎逢用力踢了几脚箱子,踢完又瞪了它一会儿,最后泄了劲儿靠着它坐地下把脸埋胳膊里了。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多,一进门看见沙发上坐着的李阿姨和她闺女,黎逢就知道,他今天无论如何一定得回去面对乔敏行了。 回到天鹅湾天都黑了,黎逢这回没在小区里溜达,直接就上了楼。 但乔敏行没在家。 黎逢绷着的那口气突然散了点儿,给乔敏行发了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粘豆包】:你回去了? 【威猛先生】:嗯 【粘豆包】:在和朋友吃饭,晚点回,你先睡 黎逢没吃晚饭,准备给自己捣鼓点儿吃的。他就几天没在,一开冰箱,看见里边儿又空了,只剩下几瓶他走的时候就在里边儿的牛奶。转头看了眼岛台,果盘儿有两个干巴的橙子。 视线慢慢往客厅转,绿植蔫了,他送乔敏行的那束花也没了。 那束花早就枯了,乔敏行一直没扔,也不让他扔。但现在只剩个花瓶在那儿放着。 黎逢喝了瓶牛奶,煮了两个蛋。吃过饭洗了个澡,就窝在沙发上等人。 等着等着睡着了,乔敏行回来他才醒。 眯着眼往门口看,等了会儿,才看见乔敏行走过来。喝酒了,走路不太稳。 黎逢过去扶了他一下,“喝多少啊?你还有喝多的时候呢?” 乔敏行搭着他的肩往卧室走,刚进去,他就让乔敏行拍门板上了。 这一下拍得实,咣当一声响。 落地窗那儿铺进来一大片深蓝色的光。 黎逢后脑勺有点儿疼,但现在也顾不上。他没戴眼镜,一到光线不是特别亮的地方,眼前就有老电视机上的小雪花。他抬头看着乔敏行脸上模模糊糊的的雪花,小声问他:“怎么了?” 乔敏行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脸,过了会儿,语速很慢地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是我这段时间都没好好看着你,还是你真瘦了。” “我一天三顿,一顿都没落。”说完,黎逢又叫了声“哥”。 “我没看见。”乔敏行靠他近了点儿,但没亲他。视觉被剥夺,似乎在仔细地用嗅觉确认。 “我没看见。”乔敏行又说一遍。 鼻息交缠,黎逢闻见很重的酒味。他从来没看见乔敏行这样过。他一直都是个很稳的人,就没有过情绪特别外放的时候。 这会儿一句声音很轻很轻的话,让黎逢看见他这段时间都给乔敏行带来了什么。 他那么用力,那么想给乔敏行纯粹简单的感情,但他还是让人伤心了。 “这几天你不在小姑那儿。”乔敏行说。 黎逢说:“我回出租屋了。” “还真骗我了。”乔敏行说,“让我逼得受不了了是不是?” 如果这会儿屋里灯亮着,乔敏行就能看见黎逢眼睛红了。 乔敏行上一回用这招诈他,还是他们没在一起的时候。那是很好很好,黎逢永远都不会忘了的一段时光。乔敏行今天再用这个,是怕他又撒谎。他听见这个情绪就压不住,可他连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问不出来。 但乔敏行实在不用诈他,他今天没想撒谎,乔敏行问什么都能得到答案。 “不是你逼我。”黎逢说。 “我不逼你,你不会躲。” 乔敏行整个人的体重都压在黎逢身上,黎逢有点喘不上气儿,“你先躺下行不?” “别转移话题,别躲。”乔敏行说,“咱俩聊聊。” 黎逢只能抱住他的腰,“我没要躲,你这么站着不难受吗?” “我别的地方难受,难受挺长时间了。”乔敏行叹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你让我觉得摸不着。一周五天都出差,周末倒是不出差了又跑公司加班,连你的人我都摸不着了。要不是我确定感情在那儿,我都得怀疑你是不是想跟我分开了。” 第80章 “我……” “嘘……”乔敏行竖起食指抵在他唇间,“让我说完。” “以后我都不问了,你想藏就藏着吧。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你这么不信任我,可能我还是差点儿。差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想让你帮我找找。是我哪儿还做得不够?还是我太爱刨根问底,你觉得我控制欲太强了别人恋爱没我这么谈的。要是这样,你就直接跟我说,我改。行不行?” 第78章 事教人一次就能会 黎逢想起去年秋天他坐在牛肉饼小店门口,乔敏行给他打的那个电话。 到此为止后的再一再二,不为别的,只是知道他心眼儿小,装不下那么多事儿,和今天一样在帮他撇清责任。 可凭什么呢? 那天的情绪随着记忆一同而来,黎逢捧着乔敏行的脸吻上去,带着他往后退,一直退到床边后压着他砸在床上。 “哥……” 浓烈的酒气,灼热凌乱的口乎口及,黎逢埋在乔敏行颈窝,对着那枚小痣又亲又y。 他很喜欢这颗痣,那是他对乔敏行所有欲望的来处,从一个充满玫瑰香气和夏日蝉鸣的午后开始。 乔敏行五指扣住他的月要,被酒泡过沙沙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黎逢,这是你的答案吗?” 不是。但黎逢这会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水平不行,明明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但要完整容纳乔敏行还是很困难。 时间一寸寸拉长,距离一寸寸变短,黎逢的口乎口及停滞一秒,上半身倒下来,手月寸撑在乔敏行两侧。 乔敏行h住那枚落下来的梨形吊坠,用口月空的温度一点点暖热它。 “什么意思?”乔敏行问他。 黎逢第一次和乔敏行这样来,羞耻是最微不足道的情绪,他放开自己,敞开自己,向自己证明,他的性取向在乔敏行这里。 乔敏行的指尖沿着他氵干氵显的脊骨一节一节地氵骨上来,氵骨到后颈,用力。黎逢没撑住,整个砸在乔敏行身上。 他被乔敏行紧紧抱着,在最后的时刻,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很轻又很重的叹息。 黎逢大月退的月几肉还在抖,他趴着没动,乔敏行替他一下一下揉着。 kg和疼痛让他的大脑放空了一段时间,但无论是哪种感受都有结束的时候。灯亮了,他在黑暗里藏起来的那些又重新出现在了乔敏行眼前。 “哥……” “嗯?”乔敏行懒懒地应了声。 黎逢把脸埋在乔敏行肩上,过了挺长时间才说:“不是我不信任你,也不是你哪儿做得不够好,是我太想像你一样,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憋了一晚上的眼泪这会儿才流出来。一旦泄了那个劲儿,黎逢就一点儿都控制不了了,他边哭边说:“但我真的……我没想到会这么难。我甚至想……这对我也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让我妈妈生病,为什么让我爸爸出意外,为什么要我欠下别人这么多,为什么……” 乔敏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儿,别哭。” “我有事儿……”黎逢在他肩上蹭掉眼泪,“我小姑根本就没接受小雨喜欢男的……她哭了,我看见她的痛苦了。” “她很害怕,她想让我证明我和小雨不一样,今天我回家的时候……” 剩下的话黎逢太难以启齿了,但再难说他今天也必须得让乔敏行知道,不然他把乔敏行当什么了。 “她给我介绍了个女孩儿。”黎逢很慢很慢地说,“我……我真的没做什么,吃完饭我就走了。今天是这样,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小姑状态很不好,我不能……” 乔敏行动作顿了下。 他往这个方向想过,但没确认。即使没确认,能让黎逢难成这样的事儿无非就这一件了。 黎逢把自己逼成这样,考虑完小姑的心情考虑他的,唯独没想过自己。如果不是今天小姑安排了相亲,就黎逢这个倔脾气,哪怕他说再多,今天都不一定能听见这几句实话。 乔敏行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是在问我怎么办还是你已经有决定了?” 黎逢没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冷下来,只有他们紧密相贝占的皮月夫是暖的。 “我想要一点儿时间。”黎逢不哭了,很清晰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外面下雨了,雨点拍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乔敏行又抱了他一会儿,问:“我要是没理解错,你的意思是想分开?” 乔敏行明明白白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直接把黎逢的心捅了个对穿。 做完又哭过,他的声音哑得没法儿听。说了半天,才把一句话给说清楚了,“哥……求你了。我怎么接受这个啊?” 黎逢接受不了他一边儿被迫接受小姑的安排,一边儿若无其事地和乔敏行在一起。哪怕他什么都不做,这也太膈应,太伤人了。 “给你一点儿时间,然后呢?”乔敏行问。 “我先……” “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乔敏行打断他,“你想过你自己么?” 翻了个身从床上下来,快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他转头对黎逢说:“你要相亲你就去相,时间我不给,也不同意分开。” “哥……” “别叫我哥。”乔敏行皱了下眉,“你不就是猜到了我会这么说所以才一直不告诉我的么?又想说我伟大说我无私是不?那你想错了。我和你说过,是我的我就得一直在手里攥着。和你在一起第一天我就想过这个了,你觉得你做好准备了才跟我在一起,我就什么准备都没做?换你的说法来,这是我喜欢上一个直男,该我受的。” “咱俩就这么较着劲,看谁先让吧。” 黎逢用他那把破嗓子冲乔敏行喊,“凭什么就得你一直受委屈啊!” “委屈?”乔敏行笑了下,“问过我么?哪个对我来说才是委屈。” 说完这个,乔敏行就进浴室了。黎逢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床去客卫洗漱。 等他洗完澡回来,乔敏行已经把床铺好了,消肿药膏和水在床头柜上放着,但人不在卧室里。 出去找人,路过客卧时,他看见里头透出来一点光。太少太冷的光,黎逢站在门口等了会儿觉得冷又转身回去了。 没分开,但乔敏行不理他了。 黎逢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把人惹着了。前段时间乔敏行说是在生气,其实一直在让着他,现在才叫真的发火。 黎逢还是很忙,但乔敏行没有再来高铁站接过他。晚上也回来得很晚,至少要到十一点半黎逢才能听见大门的开关声。洗漱后直接就去次卧睡了,除了早上进来拿衣服,其他时间就没踏进过主卧。 房子里几乎听不见说话声,一开始黎逢还主动说。说了得不到回应,时间长了他也不说了。两人像是关系不和谐的合租室友,各睡各的房间,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扰。 在外边儿还能装一装,该上班上班,该笑笑,该吐槽甲方吐槽甲方。一进天鹅湾,黎逢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魂儿,连个多余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上楼的时候,黎逢接到小姑的电话,问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李阿姨的女儿多优秀多漂亮,怎么不先相处看看。 上回吃了饭,小姑把对方的微信名片推过来,黎逢没加,对方应该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黎逢打起精神应付完小姑,进家门的时候,竟然看见屋里亮着灯。 客厅地板上摊着个行李箱,黎逢在门口盯着它看了会儿,乔敏行就从卧室出来了。 乔敏行往他这儿看了眼,但没说话,把手上的两件衬衣叠好放箱子里了。 “哥,你要出差吗?” 黎逢鼻音很重,乔敏行皱了下眉,看着他问:“感冒了?” “嗯。”黎逢吸吸鼻子,“没事儿。” “吃药没?” “吃了。” 乔敏行点点头,把箱子合起来放到一边儿。 “哥……” 乔敏行转过头,“怎么了?” 黎逢“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下一句话。 “休息吧。”乔敏行说,“我出差。” 倒了杯水喝完,乔敏行拉着箱子往外走,路过黎逢的时候,黎逢拽住了他的外套下摆。 转过头,看见黎逢很红的一双眼睛,乔敏行挪开视线,又转回来看着他,“有话说?” “你别这样……” “那我应该怎么样?和你分开?”乔敏行说,“别想了,不可能,去相你的亲。” 推开门,下楼,坐进车里,乔敏行往旁边看了眼。 黎逢那辆小车规规矩矩在车位上停着。上边儿那两只龟其中一只叫杰尼龟,另一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背着个两个大炮筒,看起来很笨,和楼上那只一样。 乔敏行从不怀疑黎逢对他的感情,但他这次是真生气。 第81章 气的不是黎逢竟然想用分开这事儿来两全他和家人,而是黎逢又没选他自己。到底还要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放弃自己多少回?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也很重要。 他以为黎逢会向他寻求帮助,问问他‘哥我应该怎么办’。自己琢磨那么多天,琢磨出来个给他点儿时间。 乔敏行降下车窗,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刚在楼上,他看着黎逢的眼睛,看见那颗藏在眼皮褶皱间的小痣,他差点儿就心软了。 但人教人一万遍教不会,事儿教人一次就能会。 玩心眼儿,耍心机,随便什么,他必须给黎逢上一课。 第79章 不告而别 乔敏行出差走了五天,周末也没回来。不做饭不加班乔敏行也不在家,黎逢突然就找不着事儿干了。 站在客厅发了会儿呆,他慢吞吞地走到沙发上坐下,从外套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显示有两条信息,点进去看了眼,一条是姚晓阳发来的,问他周天去不去打球。还有一条是房东发来的,说打算周六下午带人过去看房,问黎逢时间方不方便。 先回了姚晓阳的,说去。在和房东的聊天框里停了半天,他最后回:方便的,提前一个小时联系我就行。 手机放茶几上,黎逢在沙发上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他又把手机拿起来。 先发了条信息过去,问乔敏行这会儿忙不忙。等了会儿也没等到他回,黎逢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几秒,乔敏行接了。听上去是在饭局上,有很杂乱的说笑声。 “等下。”乔敏行说。 过了会儿,那边儿安静了。乔敏行问他:“怎么了?” “就是想问问你吃饭了没。” 乔敏行停顿了几秒,“感冒还没好?”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黎逢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这次特别难好,药都吃好几盒了。” “多穿点儿。”乔敏行说。 黎逢听见乔敏行那边儿传来打火机的咔哒声,他又问:“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有事儿?” “没什么事儿……我就问问。” 乔敏行“嗯”了声,说:“不确定。” 挂了电话,黎逢又在沙发上趴了会儿。 难受。 鼻子堵,心里也堵。左边儿鼻孔堵,他翻到右边儿就通了,心里堵他不知道得怎么通,堵得他都想拿马桶搋子薅自己几下了。 手指在地毯上划拉来划拉去,写完自己的名字,写乔敏行的。画了个心,写了个“i love you”,写完了觉得自己土,又把地毯上的毛扒拉平了。 脑子里想着事儿,等他回过神儿,发现他把地毯上的毛揪掉了一撮儿。看着挺明显的,边儿上一圈流苏,就那块儿少了大概五公分长的彩线。 黎逢愣了会儿神,拿着手机给地毯拍了张照片。识了图,但没找着同款。有个看起来一样的才卖两百多。这个家里追求性价比的就他一个,乔敏行一个浪费大王,根本不可能买两百多的地毯。 咋办。 黎逢爬起来,又是抬沙发,又是抬茶几,把地毯上没毛的那一小块儿给藏起来了。 他站那儿看半天,确认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即使他藏住了,乔敏行总有一天也会发现,什么都一样。 黎逢又把沙发挪回去了。 黎逢使了牛劲儿才能搬动那个三人位的大沙发,来回搬了两趟命都折腾得没了半条。 神经!就没比他更神经的神经! 往沙发上一倒,他想着休息十分钟就去洗澡,结果直接睡着了。 半夜冻醒,黎逢昏昏沉沉坐起来,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洗澡。但他又实在没劲儿进浴室了,索性从房间里拿了条毯子躺沙发上继续睡了。 早上一睁眼,黎逢就知道坏事儿了。 本来只有一个鼻孔堵,这下俩都堵上了。感觉脑子不能散热出气儿也不能思考了,憋得他头晕。 洗了个热水澡躺床上,睡到中午才起来。鼻子还是堵,黎逢煮了个面,吃完之后又把药吃了。 这场感冒就和南方入了梅一样,稀稀拉拉没完没了。 他看了眼手机,房东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条信息,说大概两点钟过去。 这会儿已经十二点多了,黎逢趿拉着鞋,从小房间的衣柜里翻出来俩大行李箱,打算顺道回去把冬天的衣服先给带回来。 换完衣服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去,正好看见乔敏行拖着行李箱从外边儿进来。 黎逢愣了下,“哥……你怎么回来了?” 听见黎逢的声音,乔敏行皱了下眉,视线在那两个超大号行李箱上划了一圈后又重新落在黎逢脸上。 “我要是今天没回来……”乔敏行冲着那两个行李箱点了点下巴,“等我回来还能见着你么?” “我不是……” “黎逢。”乔敏行皱着眉打断他,“你这是打算……不告而别?”说完,又扯着嘴角笑了笑,“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记不住。那我再提醒你一遍,我不同意。在一起是咱们两个人的事儿,分开也是。别说你是去相亲,哪怕你今天就是和我说你要结婚,我没同意分手咱俩就是没断。还要我把话怎么说?‘黎逢你想怎么就怎么,只要不分开,什么都行’,你想听这个是么?” 黎逢越受不了什么乔敏行越说什么。 最后一句话音刚落,黎逢就炸了锅了,“我都说了我没有我不是!房子快到期了我回去拿衣服!你是不是疯了啊!你在说什么啊!你一定要……”声音劈了个叉,剩下的话黎逢就说不出来了,他紧紧抿着嘴,提着行李箱绕过乔敏行出了门。 乔敏行没去追,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就看见黎逢那辆小车怒气冲冲地从地库里开出来,超了一辆suv,卡着绿灯的最后两秒开过了路口。 黎逢的为人他很清楚,做不出来不告而别这种事儿。他故意说的那些话黎逢会怎么想他也很清楚。得失去,真觉着疼了才记得牢。 到底是谁在逼谁,他心里有数。 人要是钻了牛角尖,不撞得头破血流是出不来的,这句话也适用于黎逢。 等看不见那辆小车了,乔敏行才回到客厅。 一周不在家,家里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三棵丑丑的绿植生命力还是很旺盛,岛台上散乱地摆着几盒药,乔敏行拿起来看了眼,把它们全收进了柜子里。 晾在洗衣房的衣服干了,乔敏行取下衣架,把他的和黎逢的分别放进衣柜,合上衣柜的时候,看见旁边儿挂着一串葡萄形状的手工香皂。 很香,薰衣草味。 黎逢之前在网上刷到这个,想要又觉得一百多块买串儿香皂简直头脑发昏,就买回来一堆工具打算手搓。 搓了一下午,搓出来的香皂球有圆有扁,有大有小,说它像什么都行就是不像葡萄,最后搓烦了还是在网上买了一串儿。 买回来也不舍得用,放在衣柜里当香薰。 乔敏行取下来,拿进卫生间挂在水龙头上,用它洗了个手。 等黎逢回来看见这个一准儿冲他发脾气,乔敏行笑了笑,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黎逢打了通电话。 第一个没接,乔敏行算算时间,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出租屋了,又打了个第二个。 铃声都快停了,黎逢才接起来,乔敏行问他:“今天回来么?” “不回。”黎逢说。 “嗯,那明天回。” “我明天也不回!” 乔敏行语气平静地问:“那什么时候回?” 黎逢在电话里冲他喊:“我永远都不回!” 乔敏行往电视柜上看了眼,“你不回我把你那三盆花刨了。” “……刨吧!” 说完黎逢就挂了电话。 他第一次挂乔敏行的电话,挂完心里有点怵,怵完了又开始难受。 他把乔敏行逼成什么样了。 只要不分开,什么都行。乔敏行那么好那么好应该站在高处的一个人,他不应该得到这个。 “我今天又去相亲了。” “小姑今天又给我介绍了个女孩子。”他能腆着脸一次又一次把这些话说出口吗? 乔敏行喜欢他,可乔敏行因为喜欢他要被迫接受什么。 送房东离开,黎逢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等天色暗下来,他把几个箱子拆开,厨具放回厨房,零零散散的物品又归于原位,打扫完卫生,他拉开门准备去丢垃圾,看见乔敏行站在门口。 一个让黎逢很恍惚的瞬间。 “拿衣服怎么拿这么久?”乔敏行问他。 乔敏行背着光,黎逢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向后退了一步,屋里的灯光照亮乔敏行的整张脸,黎逢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哥,有句话你说的不对……其实分开只要有一个人做决定就行了。” 第82章 第80章 教小狗用勺儿吃饭 黎逢的反应在乔敏行的预料之中,但乔敏行却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平静。 三十岁好像是个槛儿,迈过去了,他就变得越来越理智,越来越平静。决定开始,决定结束,决定重新开始,全是他在理智之下做的选择。 哪怕是今天,他一点一点把黎逢逼到这儿,让黎逢大脑发热自己说出来分开这俩字儿,那也是他亲手写的教案。 当初能接受黎逢是直男,放弃这段关系有任何成为现实的可能,现在他却接受不了一个计划之中的分开了。 上个屁的课。 理智个屁。 做个屁的正确的事。 他就应该连人带行李一起打包带回天鹅湾,带回去先狠狠草一顿,说一次分开,草一顿。让黎逢哭着喊着求他,想起这俩字儿就打哆嗦。 乔敏行做了几个深呼吸,胸腔里涌动的火没半点儿要散去的意思,他往黎逢面前走了半步,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当他看见黎逢因吃痛而皱起的眉,火又散了。 给黎逢真实的幸福和快乐,决定重新开始这段关系的时候,他下过这样的决心。 但黎逢不开心很久了。 事儿做一半,没放弃的道理,这个坎儿必须迈过去,他得帮黎逢迈过去。 “是么?”乔敏行笑了下,“那我们就试试看,分开只有一个人做决定到底行不行。” 说完,乔敏行把手上那兜药往玄关柜上一扔,转身就走了。 车停在路边的临停车位上,前边儿是黎逢那辆宝可梦,后边儿是个欠素质的大众,停车不好好停,占了点儿他的位置。他只能尽可能往前靠,和宝可梦几乎屁股贴着头。 上了车,乔敏行点了根烟,慢慢抽完。面无表情地挂前进档,踩下了油门。 咣当一声,把宝可梦的屁股撞了个大坑。 倒车,拐出车位,连点儿漆都没掉的g63扬长而去。 黎逢憋着气把宝可梦从修理厂开出来,坑是修好了,但贴画缺了一大块儿。乔敏行这一下撞得特别实,差点让他两厢变一厢,鱼头变鱼鳃。 刚把车停出租屋楼下,就收到条乔敏行的信息。 【粘豆包】:黑鱼面/可爱 黎逢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又去了菜市场。 乔敏行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差什么时候不出差,他不出差的时候卡着下班点发菜单过来,七点半准时到。吃过饭也不走,该睡觉睡觉,第二天该上班上班。 乔敏行不冷着他了,都快把他烫秃噜皮了。 话说出去,但乔敏行发完脾气就当没听见,逼他把话又咽回去。这句分开噎得他一口气不上不下,每天心上都像坠着块儿石头。 看着乔敏行带着笑来,又带着笑走,这块儿石头越来越重,坠得他连喘气儿都觉得疼。 伤了乔敏行,也伤着他自己。他变得不太爱说话,在外边儿也装不下去了,姚晓阳问他几回怎么了他都没说出口。面对胡搅蛮缠的甲方也失去了耐心,让人一通电话告状告到了老蒋那儿。 老蒋倒没说他什么,就是提醒他说话做事要讲究方法策略,别得罪人。 又乱了。 切好鱼片,放了淀粉和调料先腌上,黎逢和了一小块儿面,去拿盐罐儿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酱油瓶。 ——砰。 黎逢盯着满地的酱油和玻璃碎片看了会儿,举着两只沾了面粉的手靠着橱柜慢慢蹲下了。 “黎逢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蹲了十来分钟,他站起来,洗干净手,把地面收拾了。 乔敏行进门的时候七点三十二,黎逢把面端出来放桌上,转身就回卧室了。 洗完澡躺床上,他拉着被子蒙上了脑袋。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床边陷下去一大块儿。接着他的眼前出现很明亮的光,睁开眼,他看见乔敏行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吃完了?碗放着吧,我明天洗。” 乔敏行安静一小会儿才开口问他:“难受么?” 黎逢点点头。 乔敏行的指尖从他眉骨上划过,继续往下,轻轻刮了两下他的下巴,“咱俩谁对谁错?” 黎逢没出声,乔敏行捏了捏他的脸,“说话。” “哥……”黎逢没回答,看着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和我这样一个胆小鬼在一起,你后悔过吗?” “不后悔。我想要的东西一直都在你这儿。”乔敏行笑了下,“我这么逼你,恨不恨我?” “不可能恨你,没这回事儿。”黎逢拉了拉被子,下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有个事儿我没想明白。” 乔敏行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说。” 黎逢沉默了挺长时间,才艰难开口:“要是我从一开始什么事儿都没瞒你,现在我们还会是这样吗?” “不是不喜欢做假设么?” “因为我后悔。我想知道是不是从这儿开始出错的。” 乔敏行曲起食指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刮着,“你一定会瞒我,不用做这个假设。” “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吗?” “嗯。” 黎逢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睛,“但我为什么会是一个这样的人呢?” “你不够爱我或者你不在乎小姑的付出,咱俩今天都不会这样。但你要是完全不在乎小姑,我未必会和你开始。你是个很好的人。” “我不好。”黎逢侧了点头,用脸贴着乔敏行的手心,“我让你特别伤心,我知道。” “人总有想不通的时候。” “我现在也没想通。” 两人温温和和地聊天,都收起各自的刺,说出来的话却比刺扎得疼。 乔敏行用指背擦去黎逢脸上的眼泪,“想不通就慢慢想。” 黎逢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紧紧攥住乔敏行的外套下摆,“哥,我们这样不对……你笑着的时候其实一点儿也不开心是不是?我都没看见你眼底下的笑纹儿……就算我什么都不管了,但这事儿会一直在我心里放着。你那么聪明,什么都能看透。我不想我们俩以后还一直卡壳,我想捋一捋,把这些事儿捋明白了,行吗?” 乔敏行轻轻抚过他的眼睛,在黎逢视线被遮挡的几秒时间里,他脸上露出一个不忍的表情。 放开黎逢,乔敏行温声说:“不行,我也想不通。” 黎逢看他一会儿,点点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这样会让你开心点儿吗?” 乔敏行说:“不会。” 乔敏行今晚没住在这儿,黎逢听见外头大门关门的声音响起,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去了客厅的阳台。往楼下看了很久,才看见乔敏行从小区里出来。 上了车,又停留了快二十分钟才离开。 厨房还亮着灯,黎逢过去关,看到家里那个最漂亮的汤碗干干净净地放在橱柜上,碗底还有一小滩没干的水迹。 很晚才睡着,等黎逢睁眼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乔敏行在十分钟前给他发了两条信息。 【粘豆包】:今天来吃朋友暖房酒 【粘豆包】: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大象形状的水壶,长长的鼻子是出水口。黎逢联想到鼻涕,又想到乔敏行听不了这俩字儿,没憋住笑了两声。 【威猛先生】:我也喜欢这种丑东西,帮忙要一下链接,谢谢 下午三点多,乔敏行给他打了通电话。 “在哪儿?” “沙发上。” 乔敏行在电话里笑了笑,“地址发你了,过来接我。” 黎逢迟疑了两秒问:“你不是在朋友那儿?” “嗯,喝酒了。” 黎逢说了声好,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今天降温了,外边儿特别冷。黎逢吹了一路的空调,等开到地方,用了差不多一半儿的电。他算了算回天鹅湾的路程,心想乔敏行等会儿得冻着回去了,不然车指定在半路趴窝。 给乔敏行发了条信息说他到了。下了车,走到小区门口不到五分钟,就看见几个人一块儿出来了。 秦弋阳和段青时他见过,段青时揽着的那个眼睛圆圆的,看上去很好惹的年轻男人他没见过,正准备走上前去打个招呼,秦弋阳看见他先打趣了一句:“哟,谁啊这是?这不敏行的心肝儿吗?” 黎逢没说话,乔敏行看他一眼,笑着对秦弋阳说:“你差不多得了。” 黎逢突然莫名其妙地从眼前这个画面里想明白了一点他之前没细想过的事儿。 “我不是,我和他没这种关系。”黎逢看着乔敏行说。 秦弋阳挑了下眉,“没关系你来接什么人?” “他逼我来,我没想来。” 两句话,让乔敏行在距离他还有几步路的位置停下了。 风卷起街角枯黄的树叶,乔敏行看着他笑了笑,嘴角轻微上翘,一个很温柔的弧度。 “你是对的,分开确实只要一个人做决定就行了。”乔敏行说,“不会再逼你了,高兴点儿吧。”说完,他转头对秦弋阳说,“弋阳,搭个车。” 第83章 秦弋阳愣了半天才点点头,“那……走吧。” 上了车,秦弋阳问:“咋了啊?还没谈上又黄了?” 乔敏行转过头,往黎逢那儿看了眼,“谈上了。” “啥时候!” “半年前。” “谈半年了你也不汇报?我跟个小丑似的在那儿上蹿下跳。”秦弋阳“啧”了声,“那你俩现在这是闹哪出啊?” 乔敏行收回视线,过了会儿他笑了笑,“教小狗用勺儿吃饭。” 第81章 旺旺大黎包 房东续了一年的租房合同,黎逢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很多生活用品都留在了天鹅湾,他没回去拿,乔敏行也没提让他回去拿,他俩从那天之后就完全断了联系。 上了一周班,黎逢周末去换了个车衣——把杰尼龟和水箭龟换成了皮卡丘。通黄的一辆车,车屁股上还粘了个尾巴。 他手揣兜里站在车前乐半天,这也太黄了。 车修好了,他还得去修修别的。 黎逢人往老蒋办公室一戳,“老大,我要休假。” 老蒋看他一眼,“手上那么多事儿,一休休一整周,项目怎么办?” “我都安排好了。几个方案现在都报上去审了,微信电话联系对接就行,不用过去。” 老蒋看他一眼,“万一临时有事儿呢?” “临时有事儿再说。” “不同意。”老蒋说。 老蒋耍无赖,黎逢也跟他耍,“你不同意我今天就不走了。” “那你待着。”老蒋把水杯让他面前一递,“给我泡杯茶。” 接过杯子,黎逢上茶水间去了,泡了杯能让老蒋睁眼到天亮的浓茶回来了。 老蒋嘬了一口,“苦死了。” “没我命苦。” “……你还命苦上了。你一请假请一个星期,问你啥事你又不说,你让我怎么给你批!” “我是调休,不是请假。” 前两年黎逢一天假都没请过,让加班就加班,让给谁擦屁股就给谁擦屁股,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单说今年,加班时长都够他休十天了。 老蒋下了班不爱回家。他不回,也见不得底下人回。调休在他们组就是个摆设,休一天还行,超过一天就磨磨叽叽。因为黎逢和明乔的关系,老蒋平时对他挺宽容,在调休这事儿上为难他,单纯是怕让他休了,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全部门就他们组休假休得少,上回开大会,主任还表扬老蒋,说他会带团队,让其他组跟着学学。 学什么?这都不能称之为工贼了,这得是汉奸。 “乔敏行是我哥。”黎逢说。 一句话就把老蒋治住了,老蒋瞪了他一会儿,冲他摆手,“滚蛋。” 黎逢在老蒋这儿硬气了一回,姚晓阳听他说完,就激动地按住他的肩来回地晃,把他脑浆都快晃匀了。 “鳖精起义!以后每年的今天咱们都得庆祝,今天咋庆祝?来顿烤肉?” “来~不~了~”黎逢声音都让晃成波浪线了,“我~今~晚~上~就~走~了~” 姚晓阳停下,问他:“上哪儿去?” “玩儿去。” 很多事儿就是欠个开头。 道理挺简单,但真做起来也没那么容易。想着今天要去和老蒋掰扯休假的事儿,黎逢早上五点就紧张兮兮地醒了,这会儿困得直点头。回家了先睡了一觉,醒来后就直接去了机场。 他上大学的时候就挺想来浦市玩儿的,只不过那时没钱,好不容易攒点儿也舍不得花到这种地方。工作之后太忙,假期不想去人挤人。一个很简单的愿望,竟然过了八年才实现。 但他不是因为想实现从前未实现的愿望才选择这里。 睡了一觉起来,黎逢先去了趟市中心的商场。 浦市虽然是著名的旅游的城市,但经济发展程度甩荣市好几条街。黎逢从地铁站出来,在林立的高楼和熙攘的人群里晕头转向了半天才找着地方。 一进门,先让香了一跟头。 这家店好几个城市都有,但只有浦市和首都的两家提供现场调香和标签定制服务。黎逢往里走了两步,问迎上来的店员:“你好,请问这儿是能现场调香吗?” “是的,先生,这边请。” 黎逢跟着店员往另外一边儿走,在一张挺复古的宽大木桌前坐下了。 提前做了很多功课,但感受和看文字太不一样了。他连着闻了十几款,又细细闻了好几遍,最后选了一款有点儿脂粉和花香的香水。网友们都管这个叫事后香。 多不害臊吧这些人! 标签可以定制,只是他今天来,香水瓶上只能写今天的日期。是个小缺憾。 把标签纸递给店员,黎逢在旁边儿坐着,看俩大帅哥像做化学实验一样小瓶大瓶地倒腾。 拿出手机,黎逢录了个小视频。他指着俩大帅哥说:“你的香在那儿。” 录完看了一遍,又删了重新录了一条。 镜头没对着俩大帅哥,只拍到他们胸口以下的位置。黎逢在视频里给配着画外音:“这比围巾强是不?我还打飞的来的呢,多费劲。你再挑我毛病,那我真没办法了……” 过了会儿,他又说:“挑刺儿精。” 四十多分钟,店员装小蛋糕似的把香水装好了,还送了他一堆小样和试香纸。 走出大门,黎逢小心翼翼拆开礼盒,拿出香水瓶看了眼。 for:min xing 以你的姓名命名的香水,听上去特别浪漫,也特别…… 费钱!三千多! 回了酒店,把东西放下,黎逢打了辆车去了海边。 海果然很蓝,和大家拍的照片儿一样。 黎逢租了个小电动沿着环海公路吹风,骑出去三四公里,在路上看见一个攻略里提到的必打卡的咖啡店。 景色一绝,物价也绝。 一杯哈密瓜冰65块!都能买两斤牛肉了! 端着冰上了二楼,这会儿没什么人,黎逢挑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了。 这儿比荣市暖和,中午还有点儿热。阳光一晒,海风一吹,黎逢看着面前大片的纯净的蓝,才有种真的从荣市这个圈儿里跳出来的实感。 他乱了挺长一段时间,受太多因素影响,一直没能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 在家想,在公司想,在天鹅湾想,都不行。他得出来,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安安静静地想。 心彻底静下来了,智商又重新占领高地了。 嘿嘿嘿。 黎逢自己瞎乐了会儿。 吃了口冰,他托着下巴看着远处发起了呆。 他第二次向乔敏行要时间,不是逃避,不是觉得为难,是真的想去解决问题,验证怀疑,找到他为什么错,错了又该怎么做。 乔敏行知道,但不给。明明那么不开心,他也不给。 他钻牛角尖儿,乔敏行也钻,两人在不同的岔道上,只会越钻越远。 他甚至想要不就这样吧,就当把时间拨回了十天之前。他打包好了行李,叫了搬家公司,会按照计划在一个周末回到天鹅湾。 他从没说过哥我想要点儿时间,乔敏行也没和他冷战。所有的矛盾和很坏的情绪都消失在他们做完最亲密的事之后紧紧相贴的拥抱里。 一切都没发生,从这里开始纠正。 去接乔敏行的时候,他没想别的。盘算了一会儿出租屋里那些东西搬回天鹅湾怎么安置,又纠结等会儿接上乔敏行是直接和他回天鹅湾还是把他带回出租屋。 看见人出来,他还在想这个。直到秦弋阳开他玩笑之后,乔敏行笑着看他的那一眼。 毫无征兆,也没任何理由地就让黎逢把几件事儿串起来了。 黎逢觉得自己其实不算蠢,很多事儿都能看得挺明白。乔敏行一个到此为止,是为谁止,他稍微一琢磨就想清楚了。乔敏行说要和他做朋友,实际上是为了什么,他也没两天就想明白了。 乔敏行总说他傻,但他不是真的看不懂听不懂。 那天他出门的时候穿着乔敏行的衣服,右手手腕儿上挂着卧室的垃圾袋儿。门外放着他新买回来刚栽好的花儿,旁边地上还有一小袋儿土。 乔敏行刚冷着他的那两天,他为了表明态度,说过房子快到期,聊过要搬家的问题。他拖的两个大行李箱,其中一个还是乔敏行的。 乔敏行那么了解他,那么稳那么细心的一个人,真的会觉得他那天是要不告而别么? 乔敏行被骗了四个月,付出时间精力和情感什么都没得到还挨了揍,最后也只是温温柔柔说出一句到此为止让彼此都不难堪。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说出那种话么? 乔敏行变得不像乔敏行。 黎逢知道乔敏行是在做什么了。 把一根弹簧压到底再松手,让他疼,让他记住,让他知道主动放弃想要的东西是种什么感受。 但乔敏行实在不必这样。 第84章 从小到大他放弃的东西太多了。小时候是铅笔盒,书皮,零花钱和玩乐的时间,长大点儿了是喜欢的文科,去外地上学和工作的机会。 从现在往回看,这些东西微不足道。但对放弃的那一刻来说,那都是当下他最想要的。 他知道什么是失去。 海风把黎逢的眼睛吹得很干,他吃了口甜甜的哈密瓜冰,眼睛又变得很湿。 浦市的阳光很好,哪里的潮湿都能很快被晒干。 吃完一整份冰,他拿出手机,给赵晨雨发了条信息。 【旺旺大黎包】:一千个蛋挞,还差996,记得还我。 第82章 你怎么薅人尾巴! 【yu】:?上回我买了6 黎逢打字回:我吃了4。 看了看觉得不对,他又给删了,重新编辑:你吃了2 【yu】:……996是你的福报/赞 黎逢本来呲个牙笑,看见这个立刻不笑了。 【旺旺大黎包】:你和老蒋坐一桌 【yu】:老蒋谁? 【旺旺大黎包】:汉奸 黎逢不理赵晨雨了,手机往兜里一揣下了楼。 继续沿着环海公路往前,走走停停,转悠到天快黑才回来。 海边儿的景色开阔,他人也跟着阔起来了,晚饭找了家人均消费挺高的景观餐厅。 平静地吃完饭,面带微笑地和送他上电动车的服务生道别。等他回了酒店洗完澡出来,再看见那张结账单,差点气得撅过去。 呕! 超级难吃! 抠门儿精黎逢身上就发生不了这种离奇的事儿,款儿爷黎逢才会。 他太想找人说说了,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和乔敏行的聊天框。 他俩的聊天记录也停在了那天。 最后一条是乔敏行发来的地址,再往上是他俩在聊那只大象水壶。他说他也想要一只,乔敏行回了他一句:等会儿我头上套个丝袜去给你抢。 当时也觉得好玩,只是那时候没笑出来。这会儿再看见这句话,黎逢忍不住了,笑得在床上直打滚。 用被子擦掉眼泪,他打开了录像模式,对准那张小票开始絮叨:“你看到了吗?九百块钱仨菜。我咋这么装?我非要边看海边吃饭。对自己好点儿太难了,花钱这事儿我都做不到,要不下次花你的钱试试吧。嘿嘿。我开个玩笑。你在干啥呢?冰箱里剩下的那仨土豆也不知道你扔了没,要是没扔,肯定都发芽了。” 过了会儿,黎逢问:“你咋不说话?” 等了十来秒,他又自言自语说:“不说话拉倒,拜拜。” 和乔敏行吐槽完,黎逢满意地睡下了。 在浦市待了一整周,这一周黎逢没去别的地方,净在海边溜达了。 早上在酒店吃完饭,他就去海边儿租一电动车。先骑个几公里,到那家咖啡店吃碗65块的水果冰,发会儿呆,想想事儿。到沙滩上捡点儿贝壳,写写“i love you”,画画爱心。 录了十几条视频,视频里头全是他的碎碎念。 乔敏行你看这个,乔敏行你看那个…… 人确实得出来走走,换换心情。等他再回荣市,整个人和走的时候已经两模两样了。 又黑又红还沧桑,像关老爷似的。 下了飞机,黎逢回了趟出租屋把行李箱放下,就拎着买的特产回了小姑那儿。 自从上回小姑给他介绍完对象,他就没回来过。 小姑父看见他进门惊讶地“哎”了声,“闻着味儿回来的啊?今天包饺子,你爱吃的茴香馅儿。”又转头朝着厨房喊了声,“雪居,小逢回来了。” 小姑举着勺从厨房出来,“你怎么回来了?不时不晌的,是有啥事儿?你这脸怎么了?” “晒的,没事儿。”黎逢把手上几个纸袋放餐桌上,“前两天去海边儿玩了,给你们带了点儿虾干蛤蜊干,回头你们煮汤喝。” “出去转转好,我就没见你休息过。”看了眼小姑父包的饺子,小姑眉毛立刻就拧起来了,“少放点馅儿少放点馅儿,你耳朵塞驴毛儿了啊我说一百回了也记不住。皮儿撑破了等会儿下去一锅面皮儿汤。” 小姑父本来就怕小姑,出了事儿觉得理亏,现在在家里更没地位了。小姑说他,他一句嘴都不敢回,只悄悄冲黎逢撇了下嘴。 黎逢笑了笑,去洗了手之后就坐餐桌边儿帮小姑父一块儿包。 黎逢包饺子和小姑学的,胖胖的元宝形状,好看也结实。小姑父看他包了几个,说:“我包了三十年饺子,也捏不出来这样的。” “没这天分。”黎逢笑着说,“等吃吧您。” 黎逢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包了一百来个。 小姑煮饺子,他在旁边儿拌凉菜,刚把料汁儿倒进去,就听小姑问他:“这段时间你不回家,躲我呢是不?” 黎逢手上动作一顿,过了会儿,他笑着回:“嗯,是躲来着。” 小姑转头看着他,“为什么?” 天黑得早了,厨房里亮着一盏暖灯。 黎逢放下筷子,语气挺认真地说:“小姑,我躲的不是你,是相亲这事儿。” “我着急。”小姑拧了下眉。 “小雨让你害怕了是不?” “嗯。”小姑转回去了,“但也不全是因为这个。翻过年你27了,还没个着落,这事儿就在我心里一直悬着。这话我和你说过好几次了。” 黎逢走到小姑旁边儿,单手搂着她肩,“你别这么操心我。我真的过得挺好的,吃喝不愁,工作还可以,朋友也一大堆。我是想谈对象,但我……不太喜欢这种方式,感觉像是把人放称上先称称斤两,贴上分类的标签儿,再找个差不多的凑一块儿,和去菜市场买菜似的。” “这就是让你认识点儿新的人,没人说见了面就一定要定下来,处处看嘛。” “但见面的目的就是这个。”黎逢说,“感情应该是一件比较随性的事儿,一二三四列计划,那才是乱了套了。” 小姑挺长时间没说话,黎逢往锅里添了碗水,抖抖索索地把凉菜拌好装盘,他才听见小姑叫了声他的名字。 “嗯?”黎逢转过头,“怎么了?” “你第一回跟我说这个。” 黎逢愣了下,“这个是哪个啊?”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个。” 小姑看着他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你一直听话,但一个小孩儿一直听话半点儿脾气都没有肯定是哪儿有问题。不是脑子,就是心里。有段时间我想狠下心给你掰掰,结果你一声不吭,只会晚上偷偷躲楼道里哭。这让我还怎么掰?我说什么是什么,小雨要什么你给什么。我和你聊过这个。别的都我说了算,到这事儿上了,你就听不见我说话了。” 小姑把自己说生气了,“我就奇了怪了,一家子人耳朵里都塞驴毛儿!尤其是赵晨雨!” 黎逢抓住重点,震惊地问:“什么时候掰的啊?” “你六年级开学,我没给你买新书包和文具,就给小雨买了。”小姑说。 小姑一说没买书包,黎逢马上就想起来了,“……我以为你是生气我期末考试退步了才不给我买,吓得我像打了鸡血,还超常发挥过了一中的招生考试。” “我怎么不知道你退步了?” “从第九到第十。”黎逢说,“我记得特别清楚。” “第九到第十,那叫退步?” “九到十,那可不叫退步吗?” 小姑看起来有点儿不太想跟他说话了,转过头往锅里看了眼,“饺子煮烂了!” 第一锅烂饺子让小姑父吃了。 吃完饺子,黎逢开着小车带两人去看了场电影。 这回选的喜剧片,小姑父没睡着,和小姑一块儿哈哈了一整场。 他就说赵晨雨没他眼光好,选男朋友不行,选电影也不行。下回他们再一家子整整齐齐来电影院,赵晨雨跟着看就行了,别发挥他那主观能动性了。 送两人到小区门口,小姑站车窗那儿冲他挥了挥手,“回去吧,路上慢点儿。” 黎逢笑着和她说:“姑,这回我耳朵里驴毛儿清干净了。” 小姑翻他一眼,“那谁知道了。” 等看不见两人手挽着手的背影了,黎逢才启动了车拐上街道。 他没想到会这么简单。 对小姑和赵晨雨是这样,对乔敏行也是这样。 他认为这个世界的秩序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他一直活在他的想当然里,没向任何人确认过。 他难成这样,挤在一个缝里出不来,最后竟然只需要遵循他的真实想法,向小姑说一个“不”字。 现实不必跨越,不要害怕幸福。 选自己,等于同时选了小姑和乔敏行,他找到那个平衡点了。 冬天来了,风在街角追逐着落叶,黎逢朝窗外看了一眼,突然明白原来乔敏行不是要教他懂什么叫做失去,而是想让他在失去之后知道什么最重要。 第85章 “什么?” 方思在桌上大吼了一声,“你又要走?!” 乔敏行“啧”了声,“别喊。” “你今年还能有寿桃儿吃啊?”方思拧着眉,“我都听弋阳说了你俩的事儿了。没接着电话,没收着信息的,你怎么就觉得人会去给你过生日呢?” 乔敏行没理他,喝完最后一杯酒后站起身,冲桌上的朋友说:“谢谢各位。我先走了,回头再聚。” 在楼下等了十来分钟,代驾才来。等乔敏行回到天鹅湾,已经快九点了。 确实没电话没信息。 代驾把车开进停车场,乔敏行远远地看见他车位上停着一辆通黄的小车。 下了车,乔敏行走到后边儿盯着车牌看了会儿,把皮卡丘的尾巴给薅下来了。 一个月了,黎逢。 进电梯,上楼。电梯门一打开,乔敏行就看见黎逢站在门口。 左手提着一个蓝色的小饭兜和一个白色的纸袋儿,右手提着个蛋糕。 他还穿着去年的那件厚外套,衣领同样遮住了半张脸,看见他从电梯出来,眼睛也很明显地亮了一下。 “我看见电梯……” 台词没说完,黎逢立刻换了副表情,使劲儿瞪着他,“你怎么薅人尾巴!” 第83章 最佳气人奖 尾巴上还有个黑色底座,乔敏行把那个都给弄下来了,握在手里像握着个奖杯。 “给你颁奖。”乔敏行说,“恭喜小黎获得最佳气人奖。” 黎逢抿住嘴,过了会儿冲他笑笑:“我这会儿没手,奖杯你先替我拿着吧。”说完,又叫了声“哥”。 乔敏行接过他手里的蛋糕,把尾巴塞他咯吱窝底下。又接过他手里的饭兜儿和纸袋,冲他抬了抬下巴,“开门。” 黎逢用指纹解了锁。进了门,刚准备换鞋,就听见乔敏行问他:“怎么不进来等?” “我进来了,看见你车进地库了我才拎着东西出来。电梯厅特别冷,要是在这儿等你几个小时我都冻硬了。” “装可怜是不?” 黎逢点点头,“你刚刚那表情像是找着个趁手的工具要给我来上一下。幸好我今天是装货人设,不然那尾巴就敲我头上了。” “哪来的不然?”乔敏行把东西放玄关柜上,又抽出他咯吱窝底下的尾巴敲了敲他脑袋,“装可怜也敲。” 轻轻一下,走个过场。 黎逢嘿嘿乐了两声,脱了外套,袖子一挽,拎着东西就往厨房去了。 “你留肚子了不?今天依旧是面条一大碗。” “黎逢。”乔敏行叫他的全名。 黎逢转过头,心里像有个小鼓咚咚咚地敲,“咋了呢?” 乔敏行笑笑,“我把你那个葡萄香皂用了。” 黎逢一愣,踩着拖鞋就往卫生间跑,看了眼那串儿葡萄,又看向置物架上他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洗漱用品。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没停留太久,他又跑出去,“你咋这样啊?都给我用成葡萄干儿了。” 乔敏行走过去弹了下他的脑门儿,“在门口等了多久?” 乔敏行又诈他。 黎逢沉默了一会儿,“我四点多来的。” “怎么不进来等?” “我有点儿害怕。”黎逢小声说。 乔敏行笑了下,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别怕,和之前一样。” 说完人就朝着卧室去了。黎逢的目光跟着他,等看不见了,才转身拆开小饭兜,把一小袋面条拿了出来。 开火,烧水,他打开冰箱,翻出那三颗已经皱巴巴的土豆丢进了垃圾桶。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回的长寿面搓得粗细均匀,一次成功。提前炖好的牛肉有点儿凉了,等面条快熟了,黎逢把牛肉倒进汤锅里热了热。 从碗柜里拿出个漂亮的碗把面装上,他往卧室的方向喊了声:“哥!” 乔敏行擦着头发从卧室出来。他看了眼岛台上的蛋糕,笑着说:“这蛋糕这么丑,还没淘汰呢?都一年了还能买着。” 黎逢把筷子递给他,“这我做的。” 乔敏行抬眼看着他,过了会儿,他说:“申请撤回。” “同意。” 乔敏行又说:“真好,又做上寿了。” 黎逢乐半天,“你还用撤回?和上边儿那句一样难听。” 乔敏行看着他笑,笑了会儿,把毛巾搭旁边椅背上,撸起衣袖吃起了面。 他们之间的熟稔和自然似乎没出现过一分一秒的断档。他只是出了趟门,回来的时候在门口恰好遇见了乔敏行。他们一起进了家门,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 但也有点儿不一样。 黎逢坐在对面看着乔敏行,“哥,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乔敏行这会儿说不了话,但眼睛里明显带着笑,眼底下的小纹儿盛着一点儿温暖的光。 黎逢又说:“你一定会开开心心。” 面条含在嘴里,乔敏行挺费劲地问:“你说了算?” 黎逢点点头,“我说了算。” 乔敏行接着吃面了,黎逢看他一会儿,开口问:“哥,你有没有发现我黑了点儿?” 乔敏行“嗯”了声。 “前段时间我去海边儿了。回来的时候晒得像关老爷似的,没过两天,又变李逵了。”黎逢说,“我给你看个东西,你别笑。” 乔敏行又含着面,费劲地说:“你先别让我看。” “我就想现在让你看。”黎逢把眼镜摘了,乔敏行一抬眼,在他脸上看见个半永久的眼镜框。像小浣熊。 乔敏行乐得差点儿把面咬断,忍着笑吃完了剩下的一半儿,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你非要在我吃长寿面的时候让我看这个?你什么目的?六眼儿。” “我想丑话说在前头。”黎逢说。 乔敏行又乐,“那你在门口怎么不说?” “那会儿我有别的话要说。都赖你,撅我皮卡丘尾巴,我台词儿都没念完。” “现在接着念。” “现在不对了,我都进门儿了。”黎逢指了指沙发,“你没发现我今天穿的衣服还是去年那一件儿吗?” “发现了。”乔敏行说。 黎逢把蛋糕拆开,“去年不好,我们再来一次。以后你就记住今天,把那天忘了。” 乔敏行有点儿撑,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把肚皮抻平了,“你就是再复刻,也和去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啊?” 乔敏行看着他笑,“你不多长两只眼么?” “……”黎逢瞪他,“你真烦人,我都快因为这个愁死了。又敷面膜又抹霜的,一点儿用没有。” “捂一冬天就白了。”乔敏行说,“愁这个干什么?” “你笑点儿太低了,我怕你看着我笑场,那我也太有挫败感了。”黎逢说。 乔敏行挑了下眉,“你跟我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黎逢不看他了,“这眼镜从现在开始焊我脸上了,我不可能摘,我睡觉都戴着。” “嗯,戴着吧,戴着看得清楚。” 聊了点儿皮卡丘的话题,让黎逢把从前在一块儿时很好很好的日子全给找回来了,他拿起蛋糕刀,冲着乔敏行比划了两下,“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乔敏行朝着蛋糕抬了抬下巴,“赶紧走流程吧。” 黎逢把一根蜡烛插蛋糕上了,乔敏行问:“又一根儿?” “你看摆得下三十四根儿不?” “……你没见过数字蜡烛么?”乔敏行写了个3又写了4,“这种。” “我复刻呢,明年再给你买那个。” 黎逢点了蜡烛,去把灯关了。 一豆烛火在黑暗中轻轻摇曳,乔敏行闭着眼睛,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是柔软的。 唱完生日快乐歌,吹完蜡烛,黎逢把灯打开了。 黑暗消失,乔敏行被陡然亮起的灯光刺了下眼睛,等重新适应光线,他对黎逢说:“你唱歌走调儿。” “你别说这个。”黎逢把蛋糕刀递给他,“你应该说‘不问问我许了什么生日愿望吗’。” 乔敏行点点头,“不问问我许了什么生日愿望吗?” “我不问,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黎逢说。 “我偏要说。” “你咋这样?在这种事儿上就要宁可信其有知道不?” “希望明年还能吃到黎逢做的长寿面。” “一定!” 乔敏行脸上笑意更深,“还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么?” 黎逢看着他说:“我不是直男,我太想泡你了。” 乔敏行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谢谢小黎。”过了会儿他又说,“去年的事儿我已经忘了。” 黎逢晚上没吃饭,乔敏行给他切了挺大一块儿蛋糕。切之前也没忘拍照片发群里,艾特方思:不好意思,今年也有寿桃儿。 十寸的蛋糕,两人就吃了五分之一。乔敏行洗过碗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上的水,走过来问:“还有别的事儿么?” 第86章 “蛋……” 话都没说完,乔敏行拉着他的兜帽就给他扣脑袋上了,接着拽住他帽子上的两根绳儿拉着他就往卧室走。 “哎!”黎逢的声音都捂在帽子里,“蛋糕还没放冰箱!礼物也没拆!” 乔敏行拍开浴室的灯,把人往花洒底下一推。黎逢脚下拌蒜,差点一脑袋扎地上,乔敏行揽着他月要把人捞回来按在怀里。 “让我等太久了,我收一点儿超时费可以么?” 黎逢从缝里看着乔敏行,哆哆嗦嗦地问:“咋……咋收啊?” 黎逢半跪在床上,一条细链从黑色的工页圈开始,蜿蜒过堆叠的被单褶皱,终于一截带着紫色串珠的手腕。 乔敏行站在床尾,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眼镜。 擦干净了,他帮黎逢戴上,揉着他颤抖的月要线,轻声说:“小黎,今天看清楚点儿。” 第84章 奸商行为 乔敏行哪是收一点儿超时费?简直是要他连本带利地还,典型的奸商行为。 黎逢瞪着他,用“唔”骂人。 乔敏行扯了扯链子,“爬过来。” “唔!” “爬过来就让你说话。”乔敏行说。 床也就两米二长。放平时,黎逢一个大跨步就跳过去挂人身上了。但现在不行,乔敏行没憋好屁。 黎逢摇头。 乔敏行挑了下眉,往手上的一个粉色的遥控器上看了眼,“试试2档?” “……” 黎逢刚抬起膝盖,就差点儿头朝下栽床上。 手在背后扌困着,床又软,他很难维持身体的平衡。他往前一步,乔敏行往手腕上绕一圈链子。速度慢了,乔敏行就又扯链子又玩儿遥控器。 两米的距离,黎逢几乎是全程蹭过去的。 乔敏行解开他脑后的绑带,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亲,“做得好,小黎。” …… 黎逢头悬空仰躺,颈侧的每根血管都紧紧绷着。乔敏行一一口勿过,用**感受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很能忍疼的人一般很难忍受快g。”乔敏行在他耳边问,“puppy……你是这样的么?” …… “……你不是人。”黎逢的声音已经没法儿听了,四个字劈了三个。 乔敏行把水杯放旁边柜子上,弯下腰亲了亲他的眼睛,“我这回又是什么物种?” 黎逢把脸埋被子里,“我还没想好,总之不是人。” 乔敏行笑笑,“那再想想。” 视线往下,看见黎逢手腕上一个黑点儿,他用指腹揉了揉,没揉掉。拉起他手腕仔细看了看,“你这儿怎么长了颗痣?之前没有。” 黎逢抬了点头,瞥了一眼又躺回去,“那是我的纹身。” “这么时髦?还纹颗痣。” “……不是。”黎逢看着他说,“我上学的时候,遇上记不住的公式单词方程式,就抄下来贴桌上,看得多了就能记住了。” “嗯?” “你总说我记不住你说的话,我想纹身上来着。”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了个点儿?”乔敏行笑着问他,“‘小黎,点儿’,我是这么说的么?” 黎逢冲他喊,“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 乔敏行笑笑,“能,说吧。” “纹身师刚扎我一下,我就跳起来了。太疼了,我根本就忍不了疼。” 黎逢不是忍不了疼,他什么都挺能忍。但手腕上出现刺痛的那一刻,他突然就觉得他要做的这件事儿很多余。 他在家里吃的那顿饺子,其实已经能证明这句话像九九乘法表一样刻在他的脑子里了。 乘法表哪还用得着这样去记? 他接受小姑给他的是不求回报的爱,也接受乔敏行给他的真实的幸福和快乐。 他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幸好你忍不了。”乔敏行说,“不然我和你说过那么多话,你脚底板都得纹上字儿。黑糊糊一团人,亲嘴儿都找不准位置。” “……我就想纹一句话。” “哪句?” 黎逢看着他,“‘不要害怕幸福’。哥,我以后都不会再害怕了。” 乔敏行捏了捏他的脸,“胆儿大了是不?” “嗯。”黎逢说,“我一定做一个好同性恋。” 乔敏行乐了,“什么叫好同性恋?” 黎逢说:“就是没那么多花样儿的同性恋。” “花样儿?” 黎逢指了指旁边儿丢着的一堆**。 他想到刚刚他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就羞愤欲死。 乔敏行忍着笑,“那我是坏同性恋。” “学学好。” “我坏在根儿上。” “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已经是可以摆烂的年纪了。” “才三十多你摆什么烂啊?你进进步吧。” 乔敏行说:“这方面不想进步。” “……”黎逢沉默了一小会儿,又问他什么时候买的。 “生气就买。”乔敏行说。 “那你这是冲动消费,以后别这样了。” 乔敏行用指腹在他手腕上轻轻地揉着,“囤了一柜子,短时间内应该冲动消费不了。” 黎逢不想和他说话了。刚准备去洗澡,又想起件挺重要的事儿。 “你礼物还没拆。” 乔敏行问:“是什么?” “自己看。” 乔敏行去客厅把那个小纸袋拿进来了。 黎逢换了个漂亮的袋子,里边儿的盒子没换。乔敏行看见盒上的几个字母就笑了,“这回不是铁公鸡拔毛了,得是脱毛。” “你快别贫了。” 乔敏行拆开纸盒,从里边儿拿出香水瓶。他往黎逢手腕上喷了下,又握住他的手腕凑上去细细闻了闻。 黎逢想起网友给这款香起的别名儿,又看见乔敏行肩上的一个摞一个的牙印,刚找回来的一点儿脸皮又给丢了。 乔敏行的鼻息落在他手腕内侧,黎逢蜷了蜷手指,“你往你自己身上呲啊。” 乔敏行松开他,笑着说:“很会选。” 黎逢说:“这瓶香水背后有故事。” 乔敏行配合地问:“什么故事?” “咱这儿没专柜,我打飞的去浦市买的。飞机来回七个小时……”黎逢指了指自己眼睛,“我还晒出个眼镜框儿。” 乔敏行笑着说:“那我以后不提围巾了。” “谢谢,你应该的。”黎逢又问,“你喜欢吗?” “喜欢。”乔敏行指着瓶身上那行小字问,“怎么不写我英文名儿?” 黎逢抠了抠脸,“我不知道你英文名儿。” 乔敏行弹他脑门儿,“joe。” 黎逢跟着念:“揪儿。” “不带儿化音是不会说话了么你?” “不带儿化音还咋说话啊?下次请戴t,听着多干。”黎逢说。 “夹带私货是不?”乔敏行掀开被子,往人打横抱抱起来朝着浴室走去,“湿成那样,哪儿干了?” “……” 很久没和乔敏行这么摞着汤勺睡觉了。黎逢心里安稳,刚躺下没两分钟他就睡着了。 人快过去了,他听见乔敏行在他耳边说:“生日很开心,谢谢小黎。”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黎逢眼睛都睁不开。 乔敏行把闹钟关了,在他肩上亲了下,“再睡会儿。” 黎逢这句话听了一半就又过去了。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十一点多了。 昨晚刮了风,今天是个晴天。阳光穿过纱帘,在他脸上落下数个小而亮的光斑。愣了会儿神,昨晚的所有记忆才全部回笼。 弥补遗憾,接续过去,面对未来。 抬起手,黎逢把光握在了手心里。 “醒了?” 黎逢转头,看见乔敏行站在门口。 他只穿了条运动裤,裤月要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肩上和小臂上的一些旖旎红痕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黎逢拿起眼镜戴上,乔敏行周身的金色轮廓变得清晰。 “早上好,不害臊的揪儿。”黎逢说。 乔敏行大步往他这儿走,黎逢立刻往被子里一钻,“你别弹我脑门儿!” 两人撕吧了半天,黎逢让人从被子里挖出来了。乔敏行弹完他脑门儿,从衣柜里拿出套他的睡衣帮他穿上,又问他:“能走?” “自立自强!” 黎逢坚决不让抱,自己慢慢挪进浴室,洗完漱,又挪进客厅。乔敏行把早饭放茶几上,让他坐在软墩儿上吃。 牛奶,煮蛋,吐司还有盘水煮菜。 黎逢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进步了揪儿!” 乔敏行“啧”一声,“我今天就改名儿。” “改成啥啊?”黎逢问他。 “老公。”乔敏行说,“叫吧。” 第85章 atm机 黎逢再来明乔楼底下接人,满墙的爬山虎已经从绿变成枯黄。 第87章 他的相册里缺了秋天,但荣市的秋天本就短暂。几场秋雨淋湿他和乔敏行,冬天的暖阳很快就把他们晒干了。 乔敏行开门上车,带进来一点冰凉的空气。黎逢摸摸他的手,把暖风调到最大,又把出风口往他那儿拨了拨。 “今天都零下了,你还就穿这么点儿。” 乔敏行拉上安全带,转头笑着说:“这么点儿事你从早上絮叨到现在了。” “你要是听了,我肯定不会一直絮叨。”黎逢说。 他们尊重彼此的大多数生活习惯,互不干涉,就这一点儿,黎逢是真想给他掰一掰。 乔敏行说什么都不听,偶像包袱重得掉下来能把水泥地砸个大坑。黎逢没招儿,只好让乔敏行给他的车牌录了系统,送人接人都到地下车库,一点儿风都不让他吹。 爬山虎枯黄的叶子落完了,只剩下蜿蜒的褐色枝条。照片没再拍过了,但黎逢每回从旁边儿过,都会往这儿看一眼。 时间确实往前走了,但黎逢觉得好像时间一直在他们身边停着。踏实安稳的好日子,明天和今天一样。 黎逢下了班接上乔敏行去了趟超市,买了点儿羊排和萝卜打算晚上炖个汤。 天冷了,就想吃点热的。 晚饭的食材准备好了,又单独准备了别的,给乔敏行做明天带去公司的午饭。 黎逢没觉得明乔的食堂难吃,那可比项目部的大锅饭强太多了。但乔敏行天天在他耳朵边儿念叨,念叨得黎逢受不了,从出租屋把他那一整套单人小锅给拿来了。 刚把羊排焯过水,乔敏行从书房出来了。 他还在打电话,一个电话从进门的时候就开始打,到现在还没打完。 黎逢听了一耳朵,不是什么好事儿,乔敏行阴阳怪气儿得他听着都鬼火直冒。 关上耳朵,黎逢把洗好的胡萝卜切块,乔敏行走到他身后,单手搂着他,在他脸上亲了亲。亲完了,又在电话里骂人。 黎逢听那边儿的声音,像是王致远。 冲乔敏行比了个口型:“王致远?” 乔敏行点点头。 嘿嘿。活该。 黎逢不冒火了,拿了块胡萝卜塞乔敏行嘴里。 乔敏行把手机拿远了点儿,咔滋咔滋嚼完才把手机又放耳边,压着声音说:“现在和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滚回来自己和公司解释。” 挂了电话,黎逢问他:“老王咋了?” 乔敏行双手环住他,下巴放他肩上,说:“拿了不该拿的。” “我早看出来他不是个好人。” 乔敏行亲亲他脖子,“我今天还接着个电话,来告小黎状的。” 黎逢立刻转过头,“谁啊?” “张平中。” “他说我啥了?”黎逢问。 “能力不行,想换人。” 黎逢现在已经是明乔的御用项目负责人了,公司只要有明乔的项目就往他这儿放,这个张平中是扬新高速先导段的项目经理。 黎逢猜他应该是有比较属意的第三方,乔敏行横插一脚把木方塞进来,他心里头气儿不顺,所以在项目上总挑自己刺儿。 黎逢没和乔敏行说过这个,在擅长挑刺儿的甲方里,张平中都排不上号儿,他完全应付得来。是是是好好好,踢皮球装傻装听不懂,这套流程他熟得很。只不过他没想到张平中不是想拿他出气,是想直接把木方给换了。 黎逢翻了个白眼,“我也想告状。” 乔敏行说:“告吧,领导给断断案。” “我说一百遍让他先别动那块儿地,等局里拍完现场照片再说。不听,还是做硬化了。这照片不是我拍,要是我拍还能想办法处理一下。局里自己拍,他们又不瞎。我刚说完必须把硬化拆了,他就骂我,你看他讲理不?” “不讲理。”乔敏行笑笑,“我站小黎。” 黎逢挺高兴,“那你怎么和他说的啊?” “猜猜。” “你让我猜你肯定没憋好屁。”黎逢说。 乔敏行把人往怀里捞,y了下他的耳朵,“我公私分明。” 黎逢缩着肩,“你要真分明,我就不会隔三差五跑明乔去盖章了。这明明就是施工单位自己的事儿,我一个第三方天天跑腿儿。” “给你发奖金。”乔敏行说。 黎逢萝卜都没切完,他往前躲了躲,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乔敏行,“你戳我干啥?你咋了?” 乔敏行手指一挑,把挂在旁边儿的围裙勾下来,“想看小黎穿这个。” “……你是给自己发奖金。” 这条围裙才是他俩之间一直没过去的坎儿。 摇晃的灯光,氵显透的蕾丝花边,乔敏行的手指抚过布料上一道又一道的褶皱。 围裙底下不应该穿衣服,乔敏行把这话又和他说了一遍。 黎逢又想把耳朵关上了。 乔敏行这次相当温柔,全程只照顾他的感受。 黎逢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反常,就像朋友们在他家里吃过饭总要打扫完卫生再走一样,为的是可持续发展。 胡萝卜炖羊排没吃上,乔敏行第二天中午也得捏着鼻子去吃食堂。 黎逢在椅子上坐着,乔敏行去门口把外卖拿进来了。 点了个粥底火锅,正好用上黎逢前几天在网上买的那个大号鸳鸯锅。 外面下了雨,外卖袋子上都是水。 黎逢接过乔敏行递过来的勺儿,问他:“你怎么和张平中说的啊?” 乔敏行往他盘儿里放了煮好的鱼片儿,语气淡淡地说:“那是我老婆,你看着办。” 黎逢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我鸡皮疙瘩掉锅里了!你别叫我这个!” “你……” 乔敏行刚一开口,黎逢就去捂他的嘴,“打住!你这叫公私分明啊?” 乔敏行拨开他的手,笑着弹了下他的脑门儿,“我能和他说这个么?” “一般情况下不会。”黎逢又补充,“但你偶尔会抽风。” 吃过饭,乔敏行收拾桌和垃圾的时候,黎逢就抱着小抱枕趴在沙发上看着他。 看了会儿,他拿起手机给乔敏行拍了张照片。 咔嚓一声。 乔敏行回过头看他,“拍什么呢?” “拍你。”黎逢说,“帅。” 乔敏行把湿巾丢垃圾桶里,洗了个手过来坐下。黎逢腾了点儿位置给他,又趴他腿上。 “我看看有多帅。”乔敏行说。 “多自恋你这人。”黎逢把手机递给他了。 “你管这叫帅?把我拍得还没灶台高。” 黎逢嘿嘿地乐,“别对我这个业余选手要求太高了。” 乔敏行怀疑黎逢之前拍他那么多照片全是丑照,开始往前翻。翻了十几张,点开个视频。 声音一放出来,黎逢就立刻翻了个身去抢手机,乔敏行胳膊伸远了点儿,没让他够着。 “乔敏行你看这个小贝壳,这是啥贝啊?看起来很好吃。” 这个视频很短,就十来秒。播完了,乔敏行说:“好小黎,出去玩还把我也带上了。” “你别看了。”黎逢脸有点热。 “不能看?” “这是我日记。”黎逢说。 乔敏行说:“求求小黎。” 黎逢又躺下了,“那你看吧。” 几十个视频,乔敏行看了一个多小时,等到他看到黎逢录的那个关于九百块钱仨菜的视频的时候,他把人捞起来亲了亲。 “这么可怜,还让人骗钱了。”乔敏行说。 乔敏行想到黎逢自言自语的那句“你咋不说话”,心里挺难受。 但人往前走,不论是哪个方向都一定会疼。那段时间他也没好过。数次在出租屋楼下徘徊到深夜,固执地保持着黎逢走之前家里的样子,安慰自己黎逢只是出了趟长差。 没有这种自我欺骗,乔敏行怕自己会忍不住抱住他,告诉他:“人也不一定就非得往前走,一生并不长,怎么过都是对的。” 可枷锁之外真正的自由,乔敏行希望他有,只能逼着自己别后悔,和他一起往前走。 黎逢拿个抱枕捂在自己脸上,“如果骗的是你就好了,我肯定没这么生气。” “那下次再出远门儿把你的atm机带上。” 黎逢拿开抱枕,乐了半天。 乔敏行又问他:“想明白之后怨我不?” “我谁都不怨。”黎逢摸摸他的脸,“这事儿你没再问过我了。你不想知道我最后想通什么了么?” “我不用问。” “为什么?” 乔敏行用指背轻轻在他脸上刮了刮,“看见你每天都开心,我就知道了。” 第86章 小别胜新婚 黎逢不知道乔敏行怎么和张平中说的,等他再去项目部,一直和他对接的那个姓陈的老哥热情得都要拉着他去洗脚搓麻将了。 说了快十分钟,他才让人相信他不是客气,是真的有事儿要赶回荣市。 第88章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乔敏行出差快半个月了,今天上午才回来。 知道他要去出半个月的差,黎逢在楼下送人差点追出二里地,让乔敏行笑了他好几天。 有什么好笑的啊? 没看过电视剧啊? 黎逢让他笑得都有点儿生气了。 乔敏行一般出差不会走这么久。这回是项目上出了点儿问题,他又拿着纸给人擦屁股去了。 领导这活儿就是这样,擦屁股师傅,每天擦不完的屁股。 拎着材料从项目部出来,黎逢立刻给乔敏行打了个电话。 “忙完了?” 乔敏行估计是在开会,声音压得很低。 黎逢也压着声儿说:“你开会呢?” 乔敏行“嗯”了声。 “那你忙,我没事儿。我估计六点多到家,要我去接你不?算了你自己回来。我上超市买点儿菜,你想吃什么,等会儿发信息给我,拜拜。” 黎逢一口气儿把话说完,乔敏行开着会也没法儿和他说太多,简单地回了个好。 刚挂电话没多久,就收着条乔敏行的信息。 【粘豆包】:老乔让你晚上回家吃 黎逢还仔细想了想这个老乔是谁。 乔敏行除了自称老公,就不可能让自己和老这个字沾上一点儿边。等黎逢坐上车,突然反应过来了,这说的是那位乔董事长。 黎逢头发都吓得竖起来了。 常在河边儿走,哪能不湿鞋。他去明乔那么多次,在乔敏行的办公室见过乔董一回。 一看进来那人的长相,黎逢腾地一下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弯着腰把材料往乔敏行面前一递,“乔总,请签字。” 乔敏行当时让他吓一跳,还差点没憋住,回家跟他说乔董问今天办公室那小伙子是谁,和机器人似的,看着不太聪明。 第一回见面就没给乔董留个好印象,黎逢想起这个就尴尬得想往地底下钻。 除了这个,他还有点儿别的顾虑。 见苏云婉和见乔董不一样。苏阿姨温柔和蔼又可亲,但这位乔董,甲方爸爸的爸爸,这么大个头衔儿压下来,他腿肚子转筋儿说话嘴瓢人也打哆嗦。 不吃不吃,这饭坚决不能吃。 黎逢抠抠脸,琢磨半天才回了乔敏行的信息:乔董吃人不? 【粘豆包】:不吃人,乔董爱吃炸酱面再配两瓣儿大蒜 黎逢乐了,打字回:会吃/赞/赞/赞 【粘豆包】:来自顶级吃货的肯定,已转达 哎! 【旺旺大黎包】:你别转达这个啊,我多尴尬 【粘豆包】:老头儿在这儿吭哧吭哧乐呢 老头儿乐。黎逢想起那带棚儿的小三轮了。 他看着手机笑半天,才说:那我带点什么呢?家里两位大领导都喜欢什么啊?第一次这么跟你回去,我总不能空手吧,那太不像话了。 黎逢虽然有点儿慌,但不太想拒绝乔敏行家人的好意。上回苏云婉来就说让他有空回去吃饭,他当时答应了。可小半年过去了,他也没去过。挺不礼貌的。 这是乔敏行第二次提要想带他一块儿回家了,黎逢不想让他再说第三回,总而言之,顾虑再多,他也没拒绝的理由。 【粘豆包】:带个编织袋儿 【旺旺大黎包】:? 【粘豆包】:回去一趟肯定让你扛着大包走 黎逢下了高铁,火急火燎地往家赶。 一进门,看见家里亮着灯,边换鞋边冲屋里扯着嗓子喊:“哥!” 乔敏行从客厅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黎逢就扑上去了。 抱着他脖子亲了亲,亲完就不管他了,脱了外套丢给他往卧室跑。 洗澡换衣服,还给自己吹了个造型。 乔敏行双手抱臂倚着洗手台看着他,等他吹完了,抬手把他头顶几撮头发给按下去了。 “干什么你!”黎逢拍开他的手,“不打扮的同学不要影响打扮的同学。” 乔敏行笑笑:“放松点儿,就和你回小姑那儿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 乔敏行从背后把人圈怀里,一点儿一点儿帮他整理头发,“都是回家。” 黎逢不说话了,眼睁睁看着乔敏行毁了他十来分钟的心血。 他头发又软又多,刚洗过,头顶就蓬松地炸着朵花,看起来有点儿呆。 黎逢就这么呆呆地和乔敏行回家去了。 乔敏行父母喜欢安静,住的偏。工作日晚高峰,天鹅湾又在市区,两人开开停停快一个小时才到。 这都八点了,想着两位领导都还没吃饭一直在等他,黎逢就有点不好意思。但这回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来的,没像上次见苏云婉那么一惊一乍。 “叔叔阿姨好,我是黎逢。” 苏云婉接过他手里的花,抱了他一下,又冲乔父说:“咱们小黎。” 黎逢想象中的乔父是特别有威严的大家长类型,但真见面了就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领导的威严不往家里带,穿着件家居服就上饭桌了。 长辈们越松弛,黎逢就越放松。但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样的家庭接待客人不会是这个状态。要么是把这事儿当自家孩子回家吃饭,要么就是乔敏行提前说了什么。 无论是哪种,黎逢都很感激。 “这爷俩快六点了才跟我说你晚上要来吃饭,来不及准备,饭菜简单了点儿。”苏云婉往黎逢碗里放了块话梅排骨,“尝尝这个。” “谢谢阿姨。”黎逢说,“这要是还叫简单,那我平时就是在糊弄我哥。” 乔敏行在旁边笑,“没糊弄,我胖好几斤了。减的速度跟不上胖的速度。” 乔父接了句:“天天中午躲办公室里吃独食儿能不胖么你。” 气氛特别好,一顿饭快十点才吃完。 吃过饭,乔父在茶室泡了茶,一家人又坐着聊了会儿天。 第二天都要上班,没留他们太晚。走的时候,果然像乔敏行说的那样,吃的喝的用的给他们装了一后备箱。 幸好今天来开的是乔敏行的车,要是开他的小车,后座上都不一定摞得下。 回去路上,黎逢自己嘿嘿地乐了半天。 乔敏行跟着他笑,“开心成这样?” “你是不是又在背后偷偷使劲儿了?” 乔敏行说:“没。我们小黎本来就招人喜欢。” “你眼光挺好。”黎逢说,“乔董眼光也好。” “嗯?” “叔想挖我。”黎逢看着他说。 乔敏行笑笑,“挖你来明乔,给你个什么职位?副总助理?” “你想得美。天天和你在一块儿待着,你还不天天给自己发奖金了。” 乔敏行捏他的脸,“今天可没开你那辆黄色小车。” 黎逢唱起来了:“黄色小车永在我心中。” 乔敏行笑半天。 黎逢又说:“叔问我工作做得开不开心,不开心的话就让我告诉你。” “那你开不开心?” “开心。”黎逢说,“我就喜欢闷头做事儿,不是做领导的那块儿料。你会觉得我没上进心吗?” “把事儿做好就是有上进心。”乔敏行笑着说。 黎逢适合待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乔敏行心里清楚。真来明乔了,办公室里那些弯弯绕一准儿让他愁得他睡不着觉。 他有帮黎逢的能力,但黎逢是成年人,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利。 普通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两人到了家,往楼上搬东西就搬了快半个小时。 乔敏行在客厅收拾,黎逢先去洗澡,洗澡洗一半,在浴室里叫乔敏行的名字。 乔敏行推开门,黎逢举着个搓澡巾冲他比划,“我够不着后背,你帮我搓搓。” 黎逢没少自己在家搓,之前都偷偷摸摸,生怕让乔敏行再把去年的事儿想起来。现在两人之间什么小疙瘩也没了,黎逢没道理再忍这个。 乔敏行笑得肩一耸一耸,黎逢瞪他:“你笑什么啊?快点儿。” “怎么不去澡堂搓?”乔敏行问他。 “少明知故问。”黎逢说,“我再上澡堂,你得念叨死我。” “知道就行。”乔敏行带上个绿色的小手套,“转过去。” 尽心尽责扮演完搓澡工,黎逢在他脸上亲了下,给了他一个五星好评,“你比澡堂那大爷心好,你不搓我痒痒肉。” 乔敏行往后退了退,“快别亲了,沟夹落我身上了。” 黎逢嘿嘿乐了好一会儿,“我帮你搓搓?” “我没长那个。” 生怕黎逢再提,手套一摘乔敏行转身就出去了。 在外边儿的浴室洗完澡,吹好头发,乔敏行从柜子里翻出套睡衣放到了床上。 等了一小会儿,黎逢从浴室出来了。 “爽!” 乔敏行冲着床点了点下巴。 黎逢往那看了眼,黑乎乎一团。他走过去提溜起来那两块儿布料,难以置信地看着乔敏行:“这什么啊?” 第89章 “睡衣。” “它能称之为衣么?”黎逢说,“两块儿……” 乔敏行把人往床上一推,手一扬把身上的t恤月兑了。 他亲了亲黎逢的嘴唇,在他耳边说:“穿吧。你睡得舒服,我睡得也舒服。” 第87章 拔丝红薯 之前和家里较着劲,除非过年过节,乔敏行很少在父母这儿住。后面不较劲了,但也习惯这样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挺需要个人空间的人。朋友们如非必要从来不主动去他那儿。但黎逢来了,让他又重新定义个人空间这个词儿了——有黎逢这个人的空间。 黎逢现在不说他是粘豆包儿了,说他是拔丝红薯,人一不在他跟前,糖丝儿就抻得老长。 乔敏行让黎逢这个形容逗得乐了好几天。 和有趣的人在一块儿怎么过都有趣。天天听相声不买票,他又长一根儿笑纹。 苏云婉知道他不爱在家住,也知道他耳根儿硬,说不听,就没怎么提过这个。但现在家里添了个耳根儿软的,苏云婉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得留下了。 黎逢第一次来确实仓促,穿的还是家里给客人准备的拖鞋。等他这次再过来,就有自己的拖鞋了。苏云婉还给准备了睡衣,水杯,毛巾,漱口杯之类的小东西,和乔敏行的成双成对儿。 黎逢扯着身上的睡衣给乔敏行看,“比你买的舒服。” “走的时候带走。”乔敏行摸摸他脑袋。 “不带,我下回来还穿呢。” 两人窝在暖房的沙发里聊着天。他们在哪儿都摞汤勺儿,乔敏行从身后圈着他,又用毯子把人裹住。暖房的花开着,在氤氲的香气里,黎逢舒服得有点儿昏昏欲睡。 “困了?” 黎逢点点头。 “去睡吧,你阿姨明天一大早准喊你起来吃早饭。” 黎逢嘿嘿地乐,“我小姑也这样,大早上就掀我和小雨被窝。”他学着小姑说话的语气,“几点了还不起!晚上不睡早上不起,饭也不吃,平时不回来是不回来,一回来净给我添堵!” “这是爱,你知道不?”他转头看着乔敏行。 乔敏行亲他一下,“知道。” “但我给不了你这些。”黎逢说。 乔敏行在毯子底下捏他的手,“小姑一大早来掀我被窝,我受不了。” “你想受还没得受。”黎逢转回去了。 冬天难得有这样的晴空,甚至能看见几颗星星。 “小姑现在开始主动提小雨的事儿了,她好像在让自己慢慢接受这个。昨天我回去的时候,她还问我小雨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黎逢说,“真正爱孩子的父母是不是都这样?最后一定会向孩子妥协。” 乔敏行皱了下眉,“是不是要说我不爱听的了?” 黎逢转头看着他,看了会儿抬着下巴亲了他一下,“你不承认我也知道,你肯定和叔叔阿姨说我是根儿苦瓜了。他们想让我觉得这儿是我的另外一个家,我感觉到了。我和你说这个是想让你知道我暂时不能让小姑早上掀你被窝,没别的意思。” 乔敏行没说话,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黎逢靠在乔敏行身上舒服地叹了口气,“我还是想谢谢你,这个你爱听不?” “也不爱听。” “那你忍着吧,我现在特别想说这个。” 安安静静地聊了会儿天,把黎逢聊困了,回了房间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睡了个自然醒,一看表都快九点了。 黎逢把乔敏行晃醒,乔敏行眼睛睁开一条缝儿,又闭上了。 “阿姨没来叫我们吃早饭。”黎逢说。 “饿了?”乔敏行没睡醒,声音里带着很浓的睡意。 “不饿。” “那再睡会儿。” 乔敏行把人往怀里一搂,下巴放他头顶就又睡着了。 乔敏行工作日都起得早,晚上也睡得迟。周末偶尔也要早起去加班儿,像这种能睡个自然醒的时候其实不多。 到了年底,乔敏行更忙。连轴转快两周了,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黎逢陪他躺了会儿,快十一点,乔敏行才翻了个身彻底醒了。 “你真能睡。”黎逢说他,“我都快憋死了。” “哪儿憋?” “哎!”黎逢往后躲,“你别动我,我想上厕所。” 乔敏行笑出声,“自己是上不了厕所么?得我……” 黎逢捂他嘴,“快把嘴闭上。” 捂着他嘴也能看见他眼里很明显的笑,黎逢放开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洗完漱,他拉开窗帘,阳光瞬间就把整个房间都灌满了。 伸了个懒腰,他转头对乔敏行说:“我饿了。” 苏云婉看见他俩下来,“哟”了声,“我都忘了家里还有俩大活人儿了。” 乔敏行说:“忘得好。你要是早上七点敲我门,我再不回来住了。” “由得你?”苏云婉笑眯眯地看着黎逢,“挟天子以令诸侯么不是。” 黎逢乐半天。 乔敏行说话好玩儿这点儿是随他妈妈了。 乔父一大早就出门了,到了年底,他的行程比乔敏行满得多。 午饭没让家里阿姨动手,一家三口都在厨房待着。苏云婉掌勺儿,黎逢在旁边观摩,乔敏行站垃圾桶前头慢悠悠地剥着蒜。 苏云婉往小碗里放了个炸好的丸子递给黎逢,“尝尝。” 黎逢就爱吃这种刚出锅的,捏着就放嘴里了,嘶嘶哈哈地嚼,“嗯嗯嗯嗯好吃。” “慢点儿吃,烫。” 乔敏行看他俩一眼,脸上露出个很柔和的笑。 挺久没在家里感受到过这种氛围了,黎逢让他重新把那种属于家的踏实和舒适又重新找回来了。 黎逢往他嘴里也塞了一个,“好吃吧?” 乔敏行点头,“嗯,味儿挺足的了,等会儿红烧可以不放蒜。” 苏云婉在那边儿笑:“看看他这人,净找机会偷懒儿。” 两人等乔父回来,一块儿吃过晚饭才走,这回又是拉了一后备箱的东西。 收拾完,黎逢抱着手机躺沙发上和朋友们在群里聊了会儿天。 黎逢挺长时间没和朋友们一块儿吃饭了,急头白脸忙了一两个月,最近这一周才空下来。 和朋友约好明天去打球,黎逢问乔敏行:“哥,我能让朋友们过来吃饭么?” “晓阳路路和元宝儿?” 黎逢点点头。 “敏行排第几?”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啊?” 乔敏行笑着捏他脸,“我忘不了,我心眼儿小。” “敏行排第一。” 乔敏行笑笑说:“我明天有点儿事,晚上不一定能赶回来吃饭,你们玩儿你们的。吃完不用收拾,我明天让阿姨过来。” 黎逢带乔敏行和朋友们见过了。一块儿去打了场球。这回黎逢不是总捡球的那个了,乔敏行一挑三,把他这几年受的窝囊气全给出了,爽得他仰天大笑三声,请朋友们吃了顿海鲜锅。 除了小姑那儿,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没藏着他在和乔敏行谈恋爱。 没什么好藏的,牵着手出门逛街也常有,那些目光有点儿扎人,但黎逢现在已经不太在乎了。 他发现他被乔敏行带得也变得很稳,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已经不太能影响到他。虽然不像晓阳那样天天耗别人,但他也不耗自己了。 他的工作大部分的内容都是在和人打交道,这种状态让他觉得处理各种麻烦的人际关系变成了一件简单的事儿。你说我?那你说吧。我晚上照样高高兴兴去吃海鲜锅,搂着又高又帅的男朋友睡觉。 性格上的转变是很不容易的,也不是发生在想通的那个瞬间。明白归明白,真的狠下心去做才是真正的改变。 黎逢吃了点儿苦,但他也感谢吃的那点儿苦。 朋友们第一次来家里,还很拘谨,但听说乔敏行不在,又不紧张了。 四个人嘻嘻哈哈地进门,姚晓阳先换了鞋往里走,边走边说:“来!大声告诉我!今天谁捡球最……多。” 姚晓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最后一个音都破到天花板上去了。 “谁?” 黎逢听见乔敏行的声音,伸着脑袋往里看,“你怎么在家啊?” 乔敏行走过来打了声招呼,笑眯眯地问姚晓阳:“谁捡球最多?是我家小黎么?” “你别吓晓阳。”黎逢笑着说。 冯路路和金子在后边儿嗤嗤地乐,姚晓阳回头瞪他仨:“为啥让我先换鞋!” 嗤嗤地乐变成哈哈大笑,姚晓阳走上前往乔敏行跟前递烟,“对不住对不住,今儿又让你家小黎捡球了。” 姚晓阳就是个活宝,乔敏行也没绷住,接过他的烟,笑着说:“回头咱俩再练练。” 打完球挺累了,桌上大部分的菜都是乔敏行点的外送,黎逢只煮了个汤,拌了两个凉菜。 开了几瓶好酒,酒一喝,谁还顾上拘谨不拘谨的了。 第90章 乔敏行本身也是好相处的性格,饭吃一半,姚晓阳就不乔总了,握住乔敏行的手鼻涕一把泪一把说感谢乔哥拯救黎逢这个王八精,无以为报都出来了。 黎逢看见乔敏行一直盯着姚晓阳那摇摇欲坠的鼻涕,赶紧抽了几张纸盖他脸上,“快擦擦你鼻涕,等会儿你乔哥给你扔消毒池里。” 特别热闹。 黎逢托着下巴看着朋友们笑,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是赵晨雨发来的信息。 【yu】:今年几号放假啊?一放假就赶紧回来行不行?我在家无聊得长毛儿了。 又快过年了。 第88章 新年礼物(完结章) 黎逢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惦记着过年买新衣服新鞋,吃饺子吃肉吃糖嗑瓜子儿,但他对过年这事儿仍然抱有许多期待。 团聚这个词儿对他来说一直有特别的意义。 发了年终奖,给朋友和家人买了礼物。黎逢这回长记性了,藏着没说。乔敏行也没问,开开心心收了他送的红羽绒服红围巾红帽子红手套塞进柜子里,说谢谢小黎。 这么容易就过去了? 黎逢有点儿不敢相信,甚至觉得乔敏行在憋什么坏。 忍了好几天还是没忍住,他把人拦在浴室,问:“你没什么事儿想问我吗?” “嗯?问什么?” 乔敏行刚洗完澡,没穿上衣,目垂裤松松垮垮地在月夸上挂着。黎逢来回扫了几眼,又顾不上跟他说这个了。 “我现在亲你一下,你别激动。”说完,黎逢就把人往洗手台前一推。 乔敏行上半身后仰,双手在洗手台上撑着,他笑着说:“你先说你要亲哪儿我再决定我激不激动。” 黎逢没好意思说。亲完了,他捏着乔敏行肩上搭着的毛巾一角把上边儿的水迹给擦掉了。之后就跟没事儿人一样继续说:“和礼物有关的,你好好想想。” 乔敏行没接他这个话,自己另起了个话题,“这么喜欢粉色?看见就走不动道儿。” 黎逢抠抠脸,不看他了,“一般喜欢。” 乔敏行说:“看我。” 黎逢看着他。 乔敏行挑了下眉,带着他的视线往下又往下。黎逢盯着看了几秒,扭头就走了。 乔敏行把人抓回来,困在自己和洗手台中间,亲亲他嘴唇说:“不公平。” “这和公平有什么关系啊?” “都是粉色,怎么区别对待?” 他都提前给乔敏行打预防针了,这人一点儿都不听他的。说话的时候带起的气流在他耳边勾勾缠缠,他憋了半天才说:“该吃饭了,我没空陪你唱卡拉ok。” 黎逢这句话一出来,本来挺旖旎的气氛全散干净了。乔敏行笑得肩都在抖,“开开嗓,等会儿吃得香。” ”你这人怎么开黄腔一点儿都不脸红啊?” “我脸皮厚么不是。” 黎逢把乔敏行扒拉到一边儿,“再惹我我就拿小手套给你搓搓。” 晚上到底还是拿着粉色话筒唱上歌了。 黎逢受不了乔敏行软下声音和他说求求小黎。当然了,他不是那种耳根儿特别软的人,主要是乔敏行没少唱歌给他听,他还一首也是应该的。 但这话筒尺寸不对,黎逢唱得不得劲儿。 乔敏行捏着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喉纟吉上说:“口因了。” “?”黎逢仰头看着他摇头。 乔敏行没说话。 黎逢看了他一会儿,喉结滚了滚。 乔敏行拍拍他脸,笑着说:“乖。” 唱一晚上卡拉ok的结果就是黎逢第二天嗓子哑了,说话像鸭子叫。 拖着行李箱回了小姑那儿,进家门没两分钟,赵晨雨就转着脑袋在家里到处找,“哪儿来的鸭子?” 多烦人吧。 小姑把黎逢这症状当上火治,煮了苦瓜汤让他喝。他拍了张汤的照片发给乔敏行,说他又吃**又吃苦,让乔敏行好好反思反思。 【粘豆包】:**是什么? 【旺旺大黎包】:少装蒜/愤怒 乔敏行挺长时间都没回信息。 黎逢放下手机,转头对赵晨雨说:“去给你哥我倒杯水。” 赵晨雨抱着手机头也没抬,“嘎嘎嘎啥呢?” 黎逢踹他一脚,赵晨雨抬眼看他,“腿脚不是挺利索的么?” “你还欠我963个蛋挞。倒杯水,减10个。” “你变了。” 黎逢点点头,“我现在会算账了。” 赵晨雨给他倒水去了,黎逢看着他乐了好一会儿。接过赵晨雨递来的水杯,他又给乔敏行发了条信息:少喝点儿,今天回家可没人给你煮汤。 到年前了,乔敏行饭局多,直到年三十才能彻底歇下来。这两条信息发出去,半个小时才收到乔敏行的回复。 【粘豆包】:敏行好可怜 黎逢往玄关那儿看了眼,小姑换了跳舞的花裙子,正在对着镜子盘头发。他打字回:那我现在回去给你煮点儿? 【粘豆包】:快别折腾了。我多大人了,还能顾不好自己么?消停在家待着。 乔敏行大多数时候都这样,嘴上装的可怜,就是想让他哄两句。他真要折腾着去做什么,乔敏行又不愿意了。 家里过年的气氛和之前一样好,黎逢看得出来小姑确实正在接受一些事,赵晨雨也因为小姑的理解,收起了他的刺——今年竟然是头发黑着回来的。 年三十晚上,照旧一家人守在电视机前边儿看春晚。 看春晚,吃饺子,新的一年又来了。 黎逢收拾完碗筷回到房间,看见手机上有条乔敏行的信息。 【粘豆包】:下楼! 【旺旺大黎包】:? 【粘豆包】:放炮去! 黎逢捧着手机乐,回他:你多大了啊? 【粘豆包】:满三十四减三十,你算算。 黎逢看了眼赵晨雨,说:“我出门儿一趟。” “都快一点了你干啥去啊?” “放炮。” 赵晨雨抬了点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多大了啊还放炮?” 黎逢说:“满二十七减二十,你算算。” 偷偷摸摸从屋里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他先抹黑进了厨房,又跑下楼,一路跑到马路上。 乔敏行的车在路对面停着,黎逢上了车,先搂着乔敏行亲了他一口。 黎逢笑着问:“你咋来了啊?” 乔敏行摸摸他脸,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点儿。 “去年不是说今年带你去看烟花么?”乔敏行看着他说,“说话算话。” 黎逢从兜里掏出来个保鲜袋,里头装着仨饺子。他捏了一个出来塞乔敏行嘴里,“这个点儿过来没吃饺子吧?给我们敏行补上。” 乔敏行边笑边嚼,“猪肉茴香馅儿?” 黎逢点点头,“我包的,吃了保你今年发大财。” “嗯,发大财好,让小黎只吃嗯嗯不吃苦。” 黎逢用力拍他一下,“说啥呢!” 吃完饺子,乔敏行带黎逢回了老房子。那儿不属于禁燃区,刚拐进小路,就听见外头噼里啪啦的响声了。 黎逢扒着车窗往外看。 上升的光束,一朵一朵炸开的烟花,坠落的星星,空气里涌动着硫磺的味道。 他转头笑着对乔敏行说:“你买烟花了吗?” “管够。” 车停下,乔敏行打开后备箱,两人一趟一趟地把买来的烟花搬到了空地上。 黎逢已经找不到上一次放烟花的记忆了。他抬头看着天空里炸开的烟火,又转头看了眼乔敏行,心想这又是乔敏行给他的新的记忆烙印了。 黎逢和乔敏行十指交握,掌纹相贴。他抬头看着璀璨的夜幕,说:“新年快乐我们敏行!” 乔敏行笑了声,“新年快乐小黎。” 黎逢猛地低下头,看见无名指上出现一个银色圆环,钻石在火光中闪着他的眼睛。他抬起手看了会儿,眼睛被冷风吹得又干又涩。 他转过头问乔敏行:“什么意思啊?” 乔敏行笑得很柔和,“新年礼物,谢谢小黎。” 黎逢去摸他的兜,“你的呢?” 乔敏行手从大衣兜里伸出来,握住他的手。两枚圆环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乔敏行说:“早戴上了,急死了。” 黎逢在凌晨三点三十二分发了条没屏蔽任何人的朋友圈。 配图是他对着镜头龇着牙比了个耶,无名指的戒指在烟火里闪着细碎的光,乔敏行那条被风吹起的红色围巾落在他的肩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