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教我做事?》 内容简介 《你在教我做事?》 作者:一只大雁 简介: 1. 大魔头封断云一生坏事做尽,临死之前,心中只有一个梦想。 若有来世,他也许会做个好人。 大侠客江天远一生只行善事,临死之前,心里也只有一个奢望。 若有来世,他应当不会再做好人了。 而后两人同归于尽,坠崖而亡,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竟然换入了对方的身体。 为了不损害对方名声,他们只能互相学习,依着对方的习惯行事。 封断云:做坏事就是…… 江天远默默捡起一颗小石子,丢进了路边阿嬷的窗户里。 江天远:勿以恶小而为之! 江天远:做好事就是,千金散尽,救济苍生! 封断云掏出一枚小铜板,也丢进了路边阿嬷的窗户里。 封断云:……勿以善小而不为。 他们以为自己装得极像,却不料在江湖其余人眼中—— 这两人互换武器,还交换钱袋,如此暧昧,他们不会在一起了吧?! 2. 封断云从不信命。 他不信因果报应,生平所信,唯有手中利刃所至。 江天远有些迷信。 他相信善恶有报,相信天命安排,一切都是最好的相遇。 ——譬如昔时昔日,他变成了魔头,魔头变成了他。 江天远:这是命中注定。 封断云:…… 江天远:书里都这么写。 封断云:…… 江天远:我觉得我们应该—— 封断云:……你想教我做事? 江天远用力点头:在下想教你做事。 想教你这江湖快意,侠骨柔肠。 想与你仗剑长歌,山高水长。 3. 封断云:……你说人话。 江天远:想和你从西域吃到江南。 封断云:…… 江天远:漠北吃到苗疆。 封断云:…… 江天远:在下真的找人算过了!你命中特别缺——我——! 内容标签: 强强 灵魂转换 江湖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封断云 江天远 一句话简介:有本事你再教一次? 立意: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第1章 当正道的第一天 第1章 当正道的第一天 当今江湖,正邪积怨已久,大战一触在即。 至秋后,武林盟应邀与邪道约战白苍山巅,战况惨烈,属江湖数百年未见,混战之时,正道高手江天远,竟与邪道魔头封断云一道跌落山崖,同归于尽。 那江天远是武林盟主师弟,而封断云又是邪道的第一高手,正邪折损过重,终于停战,以此换了江湖安宁—— 若封断云自己是个说书人,他一定会这么写。 可他没有死,江天远也没有死。 不仅如此,他还与江天远…… 封断云神色凝重,一动不动看着水中倒影里那张有些年轻、略带青涩、还很正气十足的讨厌面容。 他还变成了江天远。 …… 江天远也很苦恼。 他蹲在离封断云略远的地方,正盯着水面,用力拉扯着自己的脸。 他听过许多与封断云有关的传闻,从妖孽祸水起,到甘堕邪魔,每一个故事都必然围绕着封断云的容貌开展,据他观察,至少有一百本传奇小说将封断云称作江湖第一美人,另一百本叫他江湖第一祸水,甚至还有一百本小说在努力论证—— 封断云女扮男装多年,他的脸美得阴阳莫辨,那他一定是个女人。 江天远不由又看向水中。 封断云的确生得很好看,他的脸哪怕粘了血迹污泥,却也令人移不开目光。 这脸那么白,皮肤那么滑,看起来比他师姐们的皮肤都好…… 他不由默默伸出手,端了端自己胸前的空气,而后又挪了挪自己的屁股,用自己的灵魂进行了来自胯/下的感受。 很失望,原来封断云真的是男人。 …… 江天远对魔头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只是有些感慨。 近来传奇小说中正流行魂魄互换的说法,而这一般代表着恋情的开展,暧昧的萌芽,说实话,发现自己濒死之时变成了另一个人后,江天远的确是有一些小小期待的。 可这个人竟然是封断云—— 江天远自己掐断了爱情的小花。 他觉得正常人都不可能对这魔头产生什么兴趣,毕竟此人心若蛇蝎,在江湖上罪行累累,令人闻之生惧。 更不用说这封断云还是个男人。 谁会对五大三粗的男人感兴趣啊! 他满心失望,随后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顶着他面容的封断云,想起他从小听从祖母教诲,正邪两立,他甚至不该同这魔头待在同一个地方,他便只能勉为其难扯起嘴角,道:“封魔头!” 封断云:“……” 江天远叫得很是凶恶:“在下就算落难,也不该与你这魔头——” 他忽而发现封断云正捂着自己的小腹,血色正缓缓从白衣之中扩散出来。 对了,江天远记得自己坠崖之前…… 是被人捅了一刀的。 江天远:“也不该与你这魔头待在一块!——你受伤了,你没事吧?你先止血吧?” 封断云:“……” …… 封断云觉得这位正道大侠,着实很有些毛病。 他沉默不言,暂先封了伤口附近的穴道止血,而那位大侠正站在不远处,指着他的鼻子,用正道人那匮乏的词汇,努力骂他。 “你这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今日竟然没有摔死,真是天理难容!”江天远骂得更加凶恶,“止血药在我怀里,对对对,就是那儿。” 封断云:“……” “今日在下必要为江湖除了你这个祸患!”江天远凶神恶煞摸向自己腰侧的武器,高声道,“魔头!!!——不好意思请问你这武器怎么用啊?” 封断云:“……” 封断云捂着伤口上前,一把夺走了江天远手中的玉骨扇。 江天远略微有些委屈。 江天远:“能请你把在下的剑还给在下吗?” 封断云不理他。 江天远:“你都把扇子拿走了,君子礼尚往来——” 封断云终于说了坠崖之后的第一句话:“我不是君子。” 江天远:“魔头讲究道义。” 封断云:“你见过讲道义的魔头?” 江天远:“你再不给!在下……在下就要抢了!” 封断云拿起江天远的剑,在江天远面前晃了晃,道:“你来抢一个试试?” 江天远:“……” 江天远凶神恶煞伸出双手:“看来在下今天要当一回恶——” 封断云失血过多,头昏目眩,脚步一晃。 江天远:“——你没事吧!你先包扎吧!” 封断云:“……” 江天远:“……” …… 江天远略微有一些受挫。 他并不是第一日行走江湖,也不是头一回碰上邪道之中的大恶人。 只不过以往他总有好友陪伴身侧,而那邪道中的恶人也都不是这般身受重伤的模样,他实在难以对受伤势弱之人动手,更不用说,而今封断云用的,还是他的身体。 江天远仔细回想自己看过的那些传奇小说,至少有七成书中,若互换身体之后,原本的身体死了,那他就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体中去了。 江天远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只能忍下心中受挫之感,竭力忘记眼前之人的身份,只想此人受了伤,应当正需要他的帮助,而后跨前一步,扶住封断云的手,道:“在下来帮你包扎。” 封断云:“……” …… 若是可以,封断云这辈子都不想接受正道中人的帮助。 可他实在流了太多血,头昏目眩,连处理伤口时的手都在不住打颤,眼下若是不接受此人协助……封断云甚至觉得自己没办法活着走出这崖底。 而他一贯是个惜命的人。 于是封断云沉默不言接受了江天远的好意,待伤口包扎妥当,他仍是觉得头昏,江天远便为他生了火,也不知从何处寻了些野果吃食,递到封断云手上,而后方才满面严肃开了口,道:“魔头,在下觉得,我们应该合作。” 封断云:“……” 片刻之后,封断云微微点了点头,肯定了江天远的想法。 他们所遇之事着实古怪至极,又恰与对方有所关联,自己的身体为对方所用,若想恢复如初,必然逃不开与对方的合作。 只不过该从何处下手…… 封断云毫无头绪。 江天远却显然很有办法。 他咳嗽一声,开口便道:“我这些年博览群书,也对这些事情颇有涉猎。” 封断云点了点头。 他在江湖上听说过江天远的名号,说的是这位江家少侠书剑双绝,除了剑法极佳之外,还广阅天下群书,博学多识,想来这等玄怪之事,应当也在他的阅历之中。 江天远又道:“这等灵魂互换之事,大致可以分为几类。” 封断云认真倾听。 “贫富互换、贵贱互换、仇敌互换、还有……呃,姻缘互换。”江天远蹲下身,捡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写出四个数字,“你我不是贫富相差,江湖儿女,无谓贵贱高低,那最有可能的……就只剩下仇敌与……与……” 他有些说不下去,只好稍稍一顿,再抬首看向封断云,问:“你不会把我当做是你练剑的假想仇敌,把我的画像挂在你的床头日夜端详,每天都想杀了我吧?” 封断云:“……” “哈哈……我想你也没有那么无聊。”江天远看着封断云的神色,讪笑一声,自己得出结论,“可若你也不恨我……糟糕。” 江天远神色一沉,显是遇到了什么极为难解之事,封断云见他如此,终于忍不住开口相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江天远神色复杂,道:“那我们就只能是最后一种了。” 以他多年博览群书的阅历,这最后一种,想要换回去,其实也颇为简单。 这就是老天乱点鸳鸯谱,随意揪着两个人牵了红线,全然不管这两人的身份差距,若此事在书中,江天远甚至觉得……这两人身份差距越大,那这故事,自然也就越发好看。 譬如说正邪对立,譬如说济困扶危的正道侠客,和十恶不赦的邪道魔头。 江天远:“……” 封断云还在追问:“最后一种如何?” 江天远:“嗯……” 封断云:“我不喜欢人拐弯抹角,你直说便是。” 江天远:“嗯……就是……姻缘嘛……” 封断云:“直说。” 江天远一鼓作气:“两人只要多亲热几次,那自然就换回去了!” 封断云:“……” 江天远:“……” 封断云冷笑:“我觉得我现在多揍你几拳,我们也能换回去。” …… 江天远默默后退一步,道:“你打我,就是在打你自己。” 封断云:“……” 江天远:“在下只不过是看了些书,再将书中之事一字一句复述给你罢了。” 封断云:“……” 江天远还有些委屈:“你怎么能骂人呢,你们邪道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 封断云:“……” 封断云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看的什么书?”封断云挑眉道,“哪本书上有这样的内容?” 江天远:“……就是……那个……” 要在他人面前承认自己私下的喜好,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还好,封断云并非正道中人,就算对他说了这种事,江天远也不用担心这件事会传到江湖上去,他正万分纠结,忽见封断云默默推开了那把玉骨扇,扇骨末端突出尖刺,寒光闪闪,正对准了江天远的要害。 而江天远的手中空无一物,他的剑,还挂在封断云腰侧。 江天远飞快开口回答:“在下就是随便看看!” 封断云:“什么书?” 江天远:“……「欲海缘之江湖怨偶记」。” 封断云:“……” 江天远:“「离魂痴郎江湖遗录」。” 封断云:“……” 江天远:“「武林盟夜中二三事」。” 封断云:“……” 封断云终于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封断云:“你也算江湖正道?” 第2章 当魔头的第一天 第2章 当魔头的第一天 江天远显然有些忿忿不平。 江湖正道,他怎么不算江湖正道了? 他不就喜欢看点闲书吗?混江湖压力这么大,谁还没有个闲时消遣了? 可他不会骂人,纠结许久,也只是憋出一句:“在下就喜欢看,怎么了?” 封断云冷哼一声,收拢玉骨扇,冷冰冰道:“你不怕我传到江湖上去?” 以他对那些正道老古董的了解,此事虽算不得十恶不赦,可也够得上受罚思过三个月的体量了。 可江天远心情平淡,冷静回答:“你说的话,会有人信吗?” 封断云:“……” “他们只会觉得。”江天远故意压低声音,拖长音调,“你在造——谣——” 封断云:“……” 封断云这才发觉,这位江少侠,可远比他所想的要有意思。 他提起了些兴趣,不理会江天远方才那一通关于传奇小说的奇怪论断,认真道:“你可曾想过,为何是你与我?” 此番正邪大战,江湖中到场之人无数,而他与江天远在此之前并无纠葛,不过是正巧对上了手,他实在想不明白互换之人,为何偏偏是他与江天远。 他如此一说,江天远却好似得了什么启发一般,急匆匆开口,道:“你坠崖之时,不会正好想了些什么吧?” 封断云:“……” 封断云这才缓缓想起那时的事情来。 坠崖之时,他想,若有来世,若他不曾踏足江湖,若一切能从新来过。 ——他或许会做一个好人。 他微微蹙眉,却不愿将心中所想吐露,只是抬首看向江天远,问:“你想了什么?” 江天远摸摸脑袋,他不太会撒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在下想……如果有来生,我应该不会再当好人了。” 江天远越往下说,声音便变得越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该提及之事一般,却不想封断云微微一怔,而后笃定开口,道:“我明白了。” 他总算从此事中看到了一丝契机。 这等古诡之事,他虽还未曾在江湖上见过,可却也在邪道中人的传闻之中听过一些,也很清楚,那些人遇到这种古诡之事时,应当去何处寻求破解之法。 封断云开口,道:“去鬼域。” 江天远:“?” 这魔头说话怎么如此跳脱,他有些听不懂。 封断云为江天远解释,道:“邪道中有类似之事。” 江天远来了兴趣。 “某……教护法,是个男人。”封断云说道,“他某次重伤后,便坚信自己是女子,总是想……想……呃……” 江天远:“想自宫?” 封断云:“……” 江天远又小声说:“如果是在下换了,在下一定很想。” 封断云不由一怔,神色微变。 江天远咳嗽一声:“你我都是男人,不一样的。” 封断云只好继续往下说:“教主阻拦艰难,最后有人出了主意,带他去了鬼域。” 江天远神色复杂。 “鬼域中有异人,说是能通晓天地阴阳,这等古诡异事,他大多都能解决。”封断云说道,“虽说废了些周折,可他倒真将护法治好了。” 江天远神色更加复杂。 封断云以为他担忧正道之人不该踏足鬼域,便蹙眉解释,道:“鬼域之中,本没有正邪之分。” 江天远:“那他自宫成功了吗?” 封断云:“……” 江天远:“你说的某教,是魔教吗?” 封断云:“……” 江天远:“不是啊,这种事,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封断云:“……” 江天远:“那个魔教护法,不会是你自己吧?” 封断云忍无可忍。 “我不是魔教护法!”封断云愠道,“我与魔教并无关联!” “哇哦。”江天远小声念叨,“原来还真是魔教。” 封断云:“……” …… 封断云看着江天远诚挚神色,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若江天远不是顶着他的脸,他一定会忍不住撕了这人的嘴的。 可至少在现在,他一定要保持冷静。 “鬼域距此处不算太远。”封断云尽力保持镇静,“你我从此处动身,十余日便能抵达。” 江天远这才略微一怔,像是有些担忧,开口喃喃道:“鬼域啊……” 封断云以为江天远年轻,听多了同鬼域有关的可怖江湖传闻,心中忧惧而不敢前往,他便开口解释,道:“江湖传闻鬼域内多怨邪,可那毕竟只是传——” 江天远很是激动:“那个江湖私奔必定要去的鬼域吗!” 封断云:“——闻。” 封断云:“……” 江天远更加激动:“那个必然自带青楼,楼内还一定有个绝世美人的鬼域吗!” 封断云:“……” 江天远:“那个进去就要戴面具,绝对不以真面容示人的鬼域吗!” 封断云咬牙:“……闭嘴。” 可江天远还是很激动:“在下能选一个最凶的面具吗!” 封断云:“闭嘴!” 江天远:“……哦。” 他真闭上了嘴,安静听封断云冷冷同他讲述鬼域之事,待封断云简短几句说完,江天远迫切想要发言,封断云这才许他开口,却又多加上一句:“不许多问。” 江天远不住点头:“在下只有一个疑惑!” 封断云:“说。” 江天远万分期待:“鬼域青楼的美人,有你好看吗?” 封断云:“……” …… 在封断云手握玉骨扇的死亡威胁下,江天远终于识趣闭了嘴。 说了这么多话,封断云已累了。 他捂着伤口,见血已止住,便微微阖目运功,想以此来助伤势恢复,可等他闭上了眼,却又忽而想起了一件极为关键的事情。 他并不知江天远的功法秘诀,也不知自己所学之术,是否能够借着江天远的身体施展。 他只好睁开眼,看向江天远,恰正见江天远眼巴巴望着他,道:“在下还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封断云:“……” 江天远小心翼翼问:“你的心法口诀是什么?” 封断云闭口不言。 江天远:“在下不是窥伺你的武功,只是在下若不知你的心法口诀,又如何能催动你的内功?” 封断云:“……” 江天远还在碎碎念叨:“这鬼域路途漫漫,若是遇到危险,而你我二人都不能动武……” 封断云已阖目运功,以自身所学,稍稍运转内劲,这才发觉他的功法依江天远的身体竟也运行无阻,并无任何异常,他方睁开眼,看向江天远,道:“你为什么不试试你的武功。” 江天远:“……” 江天远哼哼唧唧坐下,口中忍不住嘟囔:“这就是邪道吗?一点都不珍惜别人的身体。” 封断云:“……” 江天远:“算了,人不能和邪道生气,在下原谅你。” 封断云深吸了一口气。 江天远赶在封断云生气之前,抢先闭上了嘴。 他试着在体内运转内力,好在一切顺畅,并未有任何不适,他便又睁眼,看向封断云,道:“你往那边坐点儿?” 封断云不解。 “你若不坐过去一些,在下又要如何传功助你?”江天远催促,“快一点,你早些恢复,我们就可以早点儿动身。” 他已经等不及想要去看一看那个十本小说九个提的鬼域了! 封断云略有迟疑。 江天远只好道:“在下又不会害你!” 封断云:“……” 他已见多了正道中人的伪善,他本是再也不该相信任何正道人的。 可这一回不同。 他与江天远互相掌控着对方的身体,那便等同于在手中握着对方最大的把柄,他不相信正道人,却可以相信他手中所把控的一切。 封断云微微阖目坐下,江天远原想绕到他身后传功,可不想封断云却又睁开了眼,面无表情说道:“你就坐在我面前。” 江天远并不同他争论,干脆在他面前坐下了,一面道:“你可得想好了,离开此处后,到底该怎么办。” 封断云:“……” 他也正在头疼这个问题。 他二人换了身体,若是在前往鬼域路上撞见相熟之人,怕是要出大事。 他不行善事,也不可能对正道人主动示好,至于那位江少侠…… 封断云看这人骂人时讲礼貌的样子,应当也是做不出什么坏事的。 “在下有个办法!”江天远显然来了兴趣,“既然你我临终之事都有一愿,那不如趁此机会,借着对方的身体,来学一学对方的行事风格。” 封断云蹙眉:“何解?” “在下扮作你,你来教在下如何作恶。”江天远激动说道,“你装作在下,我现在就教你怎么行善!” 封断云:“……” 封断云不想行善。 他正要开口拒绝这个馊主意,江天远却又开了口,道:“你不会想用在下的身体作恶吧?” 封断云:“……” 江天远急了。 他不由凑前一些,到封断云面前,盯着封断云的双眼,认真同封断云道:“你若是用在下的身体作恶,在下就……就……” 糟糕,他不会狠话。 江天远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封断云忍不住了:“……你就如何?” 江天远:“我……在下就……” 封断云:“嗯?” 江天远:“……” 江天远:“在下现在就杀猪宰羊,提着鸡鸭,去和你打伤的那些人道歉!” 封断云:“……” 江天远:“花光你的家财,捐给流民寺庙,弥补受害眷属的损失!” 封断云:“……” “你罪孽深重,这样不足弥补!”江天远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在下还要为你剃度出家!长伴佛前,好消你这辈子的罪孽。” 封断云:“……” “你……你若是敢如此。”封断云咬牙切齿,“你救一个,我杀一个。” 江天远:“在下跪下来给他们道歉!” 封断云:“……你敢!” 江天远:“我敢,我就敢!” 封断云:“……你!” 江天远:“磕头给他们道歉!” 封断云:“……” 江天远:“长跪不起!求他们原谅!” 封断云气得握紧手中的玉骨扇。 “你打在下,就是在打你自己。”江天远硬着头皮凑上前去,道,“来,照脸打。” 封断云:“……” 江天远:“……” 封断云咬牙:“换回去后,我先杀了你。” 江天远:“那现在呢?” 封断云捏着玉骨扇,指节泛白,力劲之大,几乎像是要将那扇子捏碎,可到最后,他还是深深吸了口气,强行镇定心神,而后开口,一字一字道:“你平日都如何说话?” 江天远万分欣喜。 “人无礼,无以立。”江天远开心说,“你说话,要有礼貌。” 第3章 教魔头向善 第3章 教魔头向善 江天远从教导魔头从善一事中收获了无限的乐趣,可封断云却并不觉得开心。 他实在不想继续听江天远在他耳边碎碎念叨,便直言开口,道:“我们先离开此处。” 江天远一怔,微微蹙眉,道:“可你的伤……” 他原想在此处歇息一夜,待封断云身体稍有恢复后再动身离开此处,可封断云却不愿多留,道:“此处断崖虽是险峻,可对武功高强之人而言,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江天远这才回过神来,点头:“若你好友下山寻到了你,那可就不妙了。” 他二人正邪相对,如今这情况又极为特殊,他们实在很难同其他人解释清楚。 封断云回答:“我没有好友。” 江天远一怔:“那……” 封断云:“可你有。” 江天远在江湖上有许多好友,更不用说他还是武林盟主的小师弟,他若是出了事,只怕会有无数人担忧至深。 “你师兄会下来寻你。”封断云道,“我是邪道中人,我不想见到他。” 江天远挠挠脑袋,觉得封断云说得很道理。 他已站起了身,正要伸手去扶受了伤的封断云,却又听封断云道:“就算你师兄不来,你表兄霍连洲也该会来。” 江天远不由一僵。 他父母早逝,自小跟着祖母长大,前两年祖母也已过世了,他唯一还在世的亲人,便只剩下了他的表兄……名震天下的长霜剑霍连洲。 封断云道:“我与他交过手,打断过他一条腿,他恨我入骨,我也不想见到他。” 江天远:“……” 封断云这才抬起头,见江天远的神色略有古怪,却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只好皱眉,闭嘴,起身,朝前走了两步,见江天远没有跟上,他方回过身,左手拿着江天远的剑,抬剑敲了敲江天远的肩,道:“还给你。” 江天远怔愣片刻,伸手接过,面上又带了笑,道:“魔头,在下觉得,你果然是个好人!” 封断云:“……” 江天远:“啊,你们邪道,是不是不兴这样夸人的?” 封断云:“……没有。” 江天远却已激动竖起了拇指,用心夸赞:“魔头,你可真是个大坏蛋!” 封断云:“……” 封断云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江天远快步追上封断云,好似一瞬又恢复了方才的活力,恨不得黏着封断云追问,道:“魔头,方才在下已教过你如何行善了,现在你该教在下如何作恶了吧!” 封断云:“……” 江天远已习惯了封断云的沉默寡言,自行往下接话,道:“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你做过哪一个?” 封断云:“……杀人。” 江天远:“只有杀人?” 封断云:“只有杀人。” 江天远不由有些失望。 江天远小声念叨:“可你不是十恶不赦吗?” 封断云:“……” 江天远又说:“……可我不想杀人。” 若江湖人谈之色变的大魔头封断云只杀过人,江天远倒是觉得他有些名不副实了。 他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对行恶的未来有些失望。 可不过片刻功夫,他却又找到了新的乐子。 江天远追前一步,严肃开口:“魔头,在下有几个问题。” 封断云:“不知道。” 江天远只当不曾听见他这句话,他饱含期待,认真询问:“你们魔教教主,真的暗恋在下师兄吗?” 封断云停住脚步,有些疑惑回头看向他。 江天远想了想,继续补充,道:“就是在下那个……武林盟主那个师兄。” 封断云:“……” “说书人都这么说的。”江天远一停,又小声补充道,“书里也常常这么写。” 封断云神色复杂。 江天远见他似乎对此事并无所知,不由更来了劲头,恨不得追着封断云问:“你们魔教教主,真的养了五百个小情人吗?” 封断云:“……啊?” 江天远:“至少有十个说书人这么说过。” 封断云内心震撼。 江天远又说:“据说这五百个还争宠。” 封断云:“……” 江天远:“嗯……这件事,也不知师兄到底知不知道。” 封断云深吸了口气:“……你们正道人,都是这么活泼的吗?” 他实在想不明白江天远为何总有这么多话想说。 江天远认真回答:“正道人不怎么活泼。” 封断云:“那你……” 江天远又小声道:“只有在下这么活泼。” 封断云:“……” 江天远不是傻子,他听得出封断云话中的意思。 他主动闭嘴,不再多谈,沉默着四处搜寻爬上山崖的办法,可不想路未曾找到,倒是先遇见了下山来此处寻他们的人。 封断云不认识他们的脸,江天远已拽着他的胳膊,往一旁树上蹿去,一面万分紧张开口,道:“是我家的人。” 封断云:“……” 他知道江天远名门出身,家中除却仆从之外,另也收些习武的门徒,只不过江天远自幼一心习剑,又得江湖高人赏识,收入门中,鲜少待在家里,因而江家的仆役家徒,大多只听他表兄霍连洲使唤。 这些人,应当都是霍连洲遣来寻江天远的。 封断云垂首看那些人四处搜寻,开口询问:“不用我去同他们说一声?” 江天远却摇头:“……不必了。” 他话音方落,下头搜寻那两人恰好开了口,道:“这山崖底下这么大,怎么可能找得到江少爷下落?” “盟主令盟中所有人都下来帮忙了,应当废不了什么功夫。”另一人想了想,又说,“只不过……表少爷怎么吩咐?” “随便找找便好。”那人说道,“死了正好。” 江天远:“……” 封断云:“……” 二人一面交谈一面从此处离开,倒是从头到尾都不曾发现树上竟还有人在偷听。 封断云回首看向江天远,却见江天远靠在树梢,面容隐在暗处,神色晦暗不明,他不由蹙眉,又将目光转向了自己腹上的伤。 他先前就觉得很奇怪,坠崖之前他正与江天远交手,他不曾伤到江天远,怎么坠崖之后,江天远的身上平白就多出了这么一道伤口来。 他不由挑眉,压低声音,问:“是霍连洲伤的你?” 江天远沉默不言,封断云却已懂了。 若此事真与霍连洲无关,江天远早已要开口为他的表兄说话了。 …… 二人落下树去,默声继续寻找上山之路。 封断云看江天远意志消沉,同方才那副叽叽喳喳惹人厌烦的样子大不相同,终于令他得了一分清净,可如此过了片刻,他又觉得—— 这一路,好像有些太安静了。 他们避开崖下搜寻之人,终于寻到了归路,江天远走在前头,到难行之处时,他回身想扶封断云一把,封断云这才深吸了口气,颇为别扭询问:“你看的书中,提过我吗?” 江天远稍怔片刻,唇边忽而带了笑,好似一瞬便来了兴趣,又继续咋咋呼呼开口:“不仅提过,大多数时候,你还是书中的主角……” 他一顿,补上两字:“之一。” 封断云挑眉,问:“之一?” 他虽未看过江天远口中所说的这些书,可偶尔在茶楼小坐时,也听过几出戏,大多时候,故事的主角,应当都只有一个人。 江天远有一些尴尬。 他挠挠脑袋,小声道:“呃……就是……还有个人。” 封断云:“还有其他人?是谁?” 江天远:“嗯……” 封断云:“直说。” 江天远只好直说。 “三成书中是武林盟主,三成是魔教教主,三成是得道高僧与寡欲道长。”江天远万分心虚道,“剩下最后那一成,是西域妖女和中原女侠。” 封断云:“……” 封断云皱起眉,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隐约已见得前头炊烟袅袅,封断云却猛地想起了一件可怕之事来。 封断云顿住脚步,缓缓开口:“你平常看的那些闲书,全是男欢女爱。” 江天远心虚伸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一……一部分吧。” 封断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欢女爱。 三成盟主三成教主三成秃驴道士…… 这不都是男人吗?! 为什么与他有关男欢女爱的故事里,另外个主角会是男人? 封断云抓住江天远的手,正要追问,江天远已急匆匆要为自己撇清关系:“大家都喜欢看,和在下没关系!” 封断云:“……” 江天远:“其实你挺好的,在下比你还惨。” 封断云:“……也提到过你?” 江天远露出苦笑。 他,富家子弟,出身名门,家庭和睦,师从高人,这二十年来,从来没遇到过什么挫折。 “你好歹还是主角。”江天远说,“在下永远永远都是绿叶。” 封断云:“……什么?” “偶尔露脸的绿叶,活在别人对话里的绿叶。”江天远小声嘟囔,“衬托主角的绿叶,除了剑什么都没有的绿叶。” 封断云:“?” “就一次也好!”江天远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深深叹气,“在下也想当一回主角啊!” 第4章 代正道行恶 第4章 代正道行恶 封断云有伤在身,对他而言,连着这么长时间行走,实在是很大的负担。 他们在崖下绕了一圈,终于寻到了上山之路,如今天色渐晚,他们到了附近城镇之中,封断云却好似已有些撑不住了。 江天远着急要去寻客栈,想着先在此休息一夜,可他顶着封断云的脸,又见这镇中还是有些江湖中人的,他不该以魔头的样貌在此处出现,更不该与封断云走在一块。 他只好略避开些许,走到一旁,却又想起一事,凑回到封断云身边,小声嘱咐,道:“在下的钱袋,也藏在怀里。” 封断云:“……” “你先上楼。”江天远将声音压得极低,“在下稍后就来。” 说完这句话,他主动退后,离开封断云老远距离,摆明了是要与封断云撇清关系,可封断云觉得自己大概是听多了江天远今日的胡说八道,以至于眼下他二人这幅一前一后避嫌的模样—— 他都觉得很古怪。 …… 入城之后,一切顺畅。 路上并无人认出他二人的身份,客店掌柜这几日似乎也见惯了受伤的江湖人,哪怕封断云腹上有伤,白衣染血,他却并不慌忙,见封断云不像是立马就要死的样子,便收了封断云的钱,令店伙计带着封断云到房内休息。 封断云先进了屋,关上房门,不过片刻,江天远便从窗外蹿了进来。 他去附近的医馆中替封断云买了些药,放在桌上,还来不及说话,封断云已先瞥了他一眼,问:“你倒是不怕被人认出来。” 方才入城时他们便已注意过了,此处城中几乎全是正道中人,封断云一个江湖闻名的大魔头,若出现在此处,必然会引起极大的骚乱,他可没想到江天远竟然敢顶着他的脸去医馆。 江天远倒是不慌不忙,道:“在下身法好,他们没看到在下的脸。” 封断云微微挑眉,并未依着江天远所想来夸赞他,江天远便又绕了一圈,凑到封断云另一侧来,将封断云身上的钱袋放到桌上,道:“在下不习惯用别人的钱,你还是将钱袋还给在下吧。” 封断云:“……” 封断云顺手拿出江天远的钱袋丢在桌上,正要开口,却听见外头有些脚步声响,像是有一群人在走廊上走动。 片刻之后,他们房门被敲响了。 “江少侠!”那人显然很是急切,“你没事吧?” 封断云:“……” 江天远:“……” 他二人稍一对视,江天远已呲溜蹿到了床边去,似乎正努力寻找躲藏之处,而封断云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回首见江天远已不见了,他方打开房门,学着江天远的语气,道:“……在下很好。” 还好,门外几人,都是熟悉面孔。 此刻聚集在他门前的,都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名门弟子,也都是江天远在江湖上的好友。 他们在崖下寻了一日江天远的下落,一无所获,倒不想会在此处见到江天远,其中一人赶忙去同武林盟主谢求风汇报此事,剩下几人便围着封断云万分关切,像是极为忧心他身上所受的伤。 封断云显然很不习惯这种场面,这么多人聚在他身侧,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因而他略有紧张捏紧了手中的玉骨扇,却不料下一刻身边一人疑惑开口,道:“江少侠,你为何……拿着那魔头的扇子?” 封断云:“……” 糟了。 他为什么拿着他自己的扇子! 封断云从未想过自己精心同江天远计划好的一切,竟然会在这么一个他疏忽的小细节上,如此轻易地被人堪破。 他本就极不擅解释,也没有江天远那般的辩才,他只能捏紧折扇,一言不发,甚至已做好了同这么多人打斗的准备,那人却忽而猛地一拍手,惊喜万分道:“江少侠,你杀了封魔头?!” 封断云:“……” “这可是为民除害的大好事啊!”那人高声说道,“不愧是江少侠!这等喜事,可要快些告诉盟主!” 封断云:“?” 众人纷纷激动应和。 “魔头死了!” “普天同庆!”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封断云:“??” 封断云微微皱起眉,心中略有不悦。 这些人胡编乱造说他死了,他当然开心不起来。 可他不能解释,只好阴沉着脸色站在一旁,却不料这几人开心过后,竟还看向了他,凑上前来,七嘴八舌问他:“江少侠,那魔头死在了何处?” “这玉骨扇和那钱袋都是战利品吗?” “江兄,了不起,不愧是你!” “江少侠。”最后一人疑惑询问,“你看起来为何……很不开心?” 封断云:“……” 封断云勉强扯起嘴角,露出一个阴气森森的笑。 “没有。”封断云凉丝丝说道,“我开心得很。” …… 这么一群人聚在此处,叽叽喳喳,实在吵得封断云头疼。 他终于无法忍耐,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累了。” 他话音方落,屋内床榻上塞作一团的被褥忽而动了动,江天远闷得慌,他试图挪出一条缝隙,好让自己喘口气,却不料他如此一动,此处所有人的目光,忽而便都落在了那床上。 众人好似突然便懂了。 “不愧是江兄。”有人感慨,“斩杀魔头,名震江湖,倒是连终身大事也没落下。” 封断云:“?” “自古名侠多情种。”另外一人称赞,“江少侠放心,我们明白的。” 封断云:“??” 众人已纷纷退后,口中不断重复着“祝福”“不打搅了”之类的话语,飞快消失在长廊尽头,只留封断云一人心有茫然,极为不解。 他蹙眉关门,而后回首,正见江天远从被窝中探出头来,迷惑问他:“他们怎么就都走了啊?” 封断云:“……” 江天远:“……” 封断云突然就悟了。 封断云有些恼怒:“这屋子这么大?你为什么非得躲在床上!” 江天远也突然悟了。 可他也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方向发展,他稍微有些委屈,小声嘟囔,道:“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封断云:“……” 封断云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这才终于将自己心中的怒火镇了下去。 还好,他现今同江天远互换了身体,方才那些人也不曾看清床上藏的是什么人,那也就是说—— 他丢的不是自己的脸。 封断云在桌边坐下,将桌案上自己的钱袋拿走,一面平静开口,道:“我倒是无所谓。” 江天远一怔。 封断云:“此事与我又没有关系。” 江天远:“……” 江天远莫名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等等。 这事情若是传到他师父耳中…… 莫说闭门思过,他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被师父打断。 江天远猛地站起身,匆匆同封断云道:“你快去将这件事解释清楚。” 封断云给自己倒了杯茶:“不去。” 江天远:“你遭人如此污蔑——” 封断云:“毁的又不是我的名声。” 江天远:“……” 江天远开始生气。 他也在封断云对面坐下,一开口便准确戳中了封断云的死穴,道:“你的名声也不在了。” 封断云:“哼。” 江天远缓缓开口:“因为你死了。” 封断云:“……” 江天远:“被在下打死了。” 封断云:“胡说八道!” 江天远:“整个江湖都知道,你死在在下的手上。” 封断云:“呵!” 江天远:“你死了!” 封断云:“你——” 江天远:“你死了!” 封断云:“……” 他拍桌而起,一把抓住玉骨扇,作势要敲在江天远头上,一面怒道:“你再说一遍?!” 江天远匆忙避闪,来不及回嘴,二人却又几乎在同时听见了外头传来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像是正朝着此处而来。 江天远又蹿回了床榻边上去,只是这一回他不敢再躲在床上,上下一看,床底太脏,他不想躲在床底,正在犹豫,已有人在外敲了敲门,道:“天远,是我。” 江天远浑身一僵,不敢回应。 封断云看看他的神色,又将目光转向那房门,似有所察,却也只是压低声音,轻声询问江天远,道:“你怕他?” 江天远:“……” 江天远并不回答封断云的话,他呲溜一声蹿上屋梁,这态度却已足够佐证封断云心中的想法。 门外的人,十有八/九是捅了江天远一刀的霍连洲。 封断云很清楚,就江天远这幅骂人还带敬语的模样,若他二人并未互换魂魄,此时江天远是绝不会去与霍连洲直面对峙的。 他至多是以后离霍连洲远一些,对霍连洲冷淡一些,反正他不会报复,更躲不过有心陷害者的小人手段,若封断云不将此事根绝在今日,只怕不久之后,他就会听得江天远意外身亡的江湖传闻。 说起来他与江天远并不熟识,不过初次相见,头一回交手,他本不必为江天远做到如此地步。 可他生平最恨背信弃义之人。 在他眼中,霍连洲这种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封断云跨前几步,走到门边,在屋外人再度开口之前,拉开了房门。 他猜测不假,门外之人,的确是霍连洲。 霍连洲满面笑意,见他出来,立即开口同他道:“还好你此番无事。” 封断云:“……” “天远,我听他们说你受了伤。”霍连洲小心试探,“可伤得厉害吗?” 封断云受不了这等伪君子的嘴脸。 他站在原处,听霍连洲百般试探,像是想弄清他对此事的态度,他便也懒得和此人绕圈子,干脆直言致谢,道:“在下身体无碍,倒还得多谢谢表兄。” 霍连洲听他所言,更是以为他未曾察觉坠崖之前的事,他面上笑意更浓,看起来温和可亲,道:“天远,我是你表兄,自然应当好好关心你——” “多亏表兄平日习武懈怠。”封断云不紧不慢说道,“否则这一刀,怎么可能捅得这样轻。” 霍连洲面上笑意一僵。 到了此时,霍连洲才终于同封断云对上了目光。 那目光寒凛,令他莫名畏惧,这可实在不像是以往江天远会有的眼神,气势压迫之下,他不由后退一步,尴尬开口:“天远,你又在说笑--” 封断云冷冰冰道:“我不与人说笑。” 霍连洲:“……” “若还有下一次。”封断云的声音低若耳语,却字字清晰,“我一定杀了你。” 第5章 这些武林正道 第5章 这些武林正道 霍连洲惊慌从此处离开,封断云这才反身回屋,一扭头,便对上了江天远略带些古怪的眼神。 封断云不由一怔,还想着霍连洲是江天远的兄长,以江天远的性格,江天远也许并不喜欢他这样与霍连洲说话。 他正要解释自己所行之事的缘由,却不料下一刻江天远已肃然起敬,万分崇拜开口,道:“封魔头!” 封断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嗯?” 江天远激动万分:“好潇洒啊!” 封断云:“……” 江天远:“在下好佩服!” 封断云:“……” 江天远:“你这才是快意恩仇!” 封断云:“……” 这小子……真不是故意在说反话吗? 可江天远已万分激动凑上前来,想要听他口述放狠话的人生心得,如此热情,反倒是令封断云一时不知该要如何才好。 只不过他还未开口,门外却又好似有许多人过来了。 短短片刻,已来了好几拨人,封断云不由深吸口气,同江天远道:“你的确有许多朋友。” 江天远轻咳一声,不用封断云过多吩咐,已蹿上了屋梁,而封断云也不等门外人敲门,自行走到了门边,拉开房门,原是满心不耐,却在见到门外人的那一刻,将自己心中不满尽数憋了回去。 他甚至下意识脊背紧绷,如临大敌。 门外之人,是武林盟主谢求风,与正道中几名名声在外的绝世高手——江天远的师兄师姐们。 以往封断云与这些人相见,总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更不用说数年之前,谢求风还曾亲自带着武林盟众人剿杀他,眼前之人,每一个都是他的仇敌,每一个都极为熟悉他的身法举止,他甚至觉得……自己只要动一动,他们便能认出来,他们可爱小师弟的身体中,已不是那个人了。 与这些人待在一块,封断云根本忍不住心中危机,甚至下意识略退一步,好到一个方便他待会儿动手的地方—— 可他不过一动,武林盟主谢求风已紧张跨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万分担忧道:“怎么了,小师弟,你是不是头晕?!” 封断云:“……” 好像有些不对。 二师兄长玄剑怀陵子紧张扶住了封断云的另一只手,匆匆要为他把脉,一面道:“小师弟,那魔头是不是将你弄伤了?” 封断云:“……” 三师姐青霜女侠霸气叉腰,怒道:“竟敢打伤我可爱的小师弟!我非得将那魔头剥皮抽骨,丢下山去喂狗!” 封断云:“……” 谢求风看她一眼,皱紧双眉,道:“你小声一些,小师弟头晕,莫要再吓到他了。” 怀陵子也抽了口气,道:“小师弟伤得不轻,你们快让开一些,莫要挡住小师弟呼吸!” 青霜女侠惊慌捂住自己的嘴,用力点头,还拉着其余几人退开老远,好为封断云腾出一些顺畅呼吸的空间来。 封断云:“……” 这些人,真的是那些年追杀他到漠北西域,和他生死缠斗、凶神恶煞、非要抓他回武林盟杀他奠祭凌霄派亡魂的那些正道侠客吗? 这反差着实太过夸张,封断云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偏偏那谢盟主凑得离他极近,皱着眉头满面担忧,与他素日表现在外的沉稳性格实在大不相同。 不知为何,封断云脑中莫名浮现出了江天远同他说过的话。 江湖传闻,魔教教主与武林盟主,似乎不太简单。 他止不住在脑海中将谢求风同魔教教主殷澜放在一处比较,他越想越觉得诡异,只好匆匆垂下目光,胡乱回答:“大师兄放心,在下没事。” 怀陵子开口:“同你说过几次了,师兄师姐们面前,就不必如此谦称了。” 封断云:“嗯……” 谢求风见他安然无恙,略微松了口气,要扶他进屋坐下,封断云却担心他发现了屋中躲藏的江天远,正想要阻拦,青霜女侠已用力咳嗽了一声,拉过谢求风的胳膊,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那谢求风震惊回首,看向屋内,见床榻被褥凌乱,他不免神色复杂,却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同封断云道:“师弟,你年纪也不小了……” 封断云不想他们误会,又巴不得他们误会不要走入屋中去,到头来也只好极为生硬扯起嘴角,学着江天远常用他的脸摆出的笑容,僵硬道:“在下……我知道。” 谢求风:“你该要好好负责。” 封断云:“……是。” 谢求风又叹了口气,终于不再执着要进到屋中去,而是站在门边,认真同封断云说:“小师弟,你实在是担心死我了。” 封断云不是江天远,他不曾受过他人如此关心,自是不知该要如何回答,好在谢求风并不觉有异,只是微微蹙眉,道:“你同封断云一同坠崖,那殷魔头也派了人下了山去寻封断云,我怕那些魔教中人见着了你,一直很担心。” 封断云却一怔,问:“殷教……那魔头去找封断云做什么?” 他以为自己在这江湖上并无深交之人,同魔教教主殷澜也不过是勉强熟络,倒没想到自己坠崖之后,殷澜竟会派人去寻他。 “邪道中人,行事不按章法。”谢求风说,“也许是为了拉拢封断云,也许是为封断云欠他个人情,也许……” 他稍稍一顿,像是不愿承认邪道魔头也有同他们正道人一般的道义与情感,只是含糊答过:“也许他将封断云当做是好友……啧,邪道之人,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封断云:“……” 他蹙眉,仔细在心中思忖殷澜此举的缘由,想了片刻,一无所获,而后却又猛然一惊,隐约注意到……方才谢求风提起殷澜教主时的语气,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都怪江天远在他心中灌输了奇怪的念头,封断云越想越觉得奇怪,好在谢求风担忧他身体不适,巴不得他早些回去休息,便赶着其余几人,要他们快些离开,待众人都走了,他方神色凝重回过头,问封断云,道:“小师弟……你真杀了封断云?” 封断云:“呃……” “此事若是传到邪道人耳中,只怕会有人来寻仇。”谢求风很是担忧,“这几日你留在客栈内,待此处事了,你再随我回武林盟。” 封断云:“……” 他并未点头,谢求风却当他是答应了,毕竟这些年来,江天远总是很听他们的话。 待谢求风也离开此处,封断云关门回了屋,一进门,便见江天远呲溜从屋梁上蹿了下来,着急到他面前,开口却蹦出一句:“魔头,你觉不觉得,在下师兄方才所说的那句话——” 封断云并不知他所指的是那一句,顺手回答道:“他很关心你。” 江天远:“——有些像是对你们教主的娇嗔啊?” 封断云:“……” 封断云:“……看来这么多年都白关心了。” “不仅是江湖传闻,在下也觉得他们很不简单。”江天远摸了摸下巴,“正邪大战时,在下看着大师兄与魔头交了手,可他二人比划了大半天,却连对方的衣袖都没划破。” 封断云:“旗鼓相当罢了。” 江天远:“在下觉得,不像。” 封断云:“你我交手,也未曾伤到对方。” 江天远:“……对哦。” 封断云却又想起一事。 他方才见谢求风等人举止神色,显然是真担心江天远,与江天远的表兄霍连洲并不相同,那么……他若是将霍连洲所行之事告诉谢求风…… 封断云想了想当年谢求风带人追杀他的模样,只觉得这正道江湖之中,应当是不会有霍连洲的容身之处了。 他心中蠢蠢欲动,实在很想看一看霍连洲凄惨的结局,可很快他又回过神来,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想法在江湖上叫做行侠仗义,而这……实在不是他该有的情绪。 封断云深吸了口气,转头同江天远道:“我们该快些前往鬼域。” 他并不打算继续在这客栈内多待,毕竟以他当年与谢求风等人交手的经验来说,他很清楚,若是今日他们不趁早离开此处,待江天远那么多师兄师姐回过神来,他们二人怕是插翅也难从此处逃离了。 他们得偷溜。 …… 江天远给谢求风留了封信。 他随便找了些借口,说江湖那么大,他想去看一看,而后两人收拾妥当,趁无人注意溜出客栈,一路跑到城外才停歇。 可他们连着赶了这么远的路,自受伤后来封断云又一直不曾歇息,而今他只觉得自己的伤口隐隐作痛,好似还渗出了些血来。 江天远难免有些担忧。 他看封断云面上隐约露出不适神色,便干脆一把拉住封断云,要他停下休息,一句话还未出口,却又听见身后传来一人声响,唤:“封断云?你没死?” 封断云下意识回过身去,江天远也跟着往后一瞅,而后两人一致僵在了原地。 远处那着急过来的人,正是魔教教主殷澜。 第6章 那些邪道魔头 第6章 那些邪道魔头 江天远僵住了。 他虽然能在封断云面前随口胡诌,却并不代表他对邪道中人毫无畏惧,更不用说这殷澜还是魔教教主,在邪道之中的地位等同于他的大师兄,听起来就很可怕! 可提起大师兄,他却又想起了正邪交战之时的境况。 谢求风与殷澜二人交手,谁也不曾打伤谁,封断云说他二人是旗鼓相当,那也就是说,殷澜与谢求风的武功,应当差不了多少。 封断云是邪道第一高手,武功远在殷澜之上,江天远两年前就能与师兄一较高下,他与封断云交手之时难分胜负,那也就是说…… 他应该能直接揍飞殷澜。 江天远忽而便有了直面殷澜的底气。 他回过头,努力模仿封断云平日那副冰冷决绝的模样,正要端着架子开口,展现他精湛的演技,殷澜却又一怔,万分惊诧看向他身边的封断云,愕然道:“你们两人怎么在一起?” 江天远:“……” 封断云:“……” 完了。 这就很难解释了。 江天远有些尴尬,嗫嚅道:“在下……不,我……” 殷澜:“罢了,这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江天远:“……” 封断云:“……” 不是啊!这件事很要紧吧! 殷澜又叹了口气,道:“方才本座令冷护法入城查探消息,那城中正道人都在传江天远将你杀了,倒不想这事情原来是这般模样。” 江天远:“……什么模样?” 殷澜微微一笑,倒不多问,也不继续往下多言,只是匆匆招来身边一人,令他拿了些药物过来,一面道:“江少侠好像受了伤。” 江天远大受震撼。 他可是正道侠客!武林盟主的小师弟!同邪道势不两立!这魔教教主怎么还要为他治伤啊?那药里不会有毒吧? “本座虽不知你二人要去何处,可这路途漫漫,保不齐会遇到什么危险。”殷澜叹了口气,道,“这伤药你们收着,冷护法的药,一贯都是极管用的。” 他两次提起那什么护法的身份,终于令江天远想起了不久之前,封断云曾与他说过的邪道秘闻。 魔教有个护法,曾与一名女子互换过魂魄,此后便成天想要自宫,直到前往鬼域寻了高人,才将自己的魂魄换了回来…… 封断云那时所说的,该不会就是殷澜身边这个人吧? 江天远不由好奇转头,看向殷澜身旁之人,一面戳了戳身边的封断云,以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同封断云询问:“是不是他。” 封断云:“……” 江天远:“不愧是魔教,真的好刺激。” 封断云:“……” 江天远还想再说,殷澜已不由微微蹙眉,问:“你们在说什么?” 封断云:“……” 江天远立即接口,飞快瞎编道:“殷教主,江少侠对邪道中人不太熟悉,我正在为他介绍您身边的护法。” 他掐了一把封断云,要封断云为他圆谎,封断云怒得冷冷瞪他一眼,却还是压下心中怒气,飞快点了点头。 殷澜却又好似懂了些什么。 他面带微笑,拉过身边那人 ,主动介绍,道:“江少侠,这是我教中的冷护法。” 江天远又戳了戳身边的封断云。 封断云:“……是他。” 殷澜不由微微一笑,道:“既然二位无事——” 他目光一转,瞥见了江天远挂在腰侧的钱袋。 殷澜:“……这。” 江天远:“啊?” 殷澜笑意更甚,道:“这是信物吧。” 江天远:“?” 殷澜:“看来你已度过那心魔了。” 江天远:“??” 封断云:“……” 且不说江天远与封断云如何不解,殷澜看上去倒像是颇为开心,语气之中满是欣慰,道:“本座早就同你说过,将来一定会有一个人——” 封断云极不客气冷冰冰打断他,问:“你和武林盟主是真的吗。” 殷澜:“啊?” 封断云冷淡改口:“你与在下师兄,是真的吧。” 殷澜面露些许迷茫。 封断云极其平静说道:“看来是真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毫不犹豫转过了身,拽住江天远的手,面无表情扯着他离开此处。 江天远显然没想到封断云会突然对殷澜说出这种话,毕竟就在不久之前,封断云似乎还对江湖中的这等八卦颇为厌烦,怎么可能才过了一会儿,封断云就来了如此兴趣,甚至还拽着当事人殷澜追问此事,这未免也太怪了。 他只能想,封断云如此说,是因为厌恶殷澜如今正在说的话,并且不希望殷澜再往下说去,而殷澜方才正提到—— 心魔? 什么心魔? 江天远满心疑惑,不由回首,看向身后的殷澜与冷护法。 恰好二人也正颇为疑惑看着他与封断云,而今见他回首,目光相对,江天远有些尴尬,只好同二人笑了笑,随后转过目光,再匆匆跟上封断云的脚步。 算了,魔头的心魔,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是大恶人! 他可不要再行侠仗义了! …… 殷澜与冷护法站在原地,静默片刻,殷澜方才开口,故作平静,道:“冷护法,他刚刚是不是笑了?” 冷护法点头。 殷澜倒吸一口气,道:“他方才好像是看着你笑了。” “教主。”冷护法浑身发毛,“他是不是想杀了属下啊?” 殷澜又倒吸了一口气,以他多年的江湖经验,仔细对当下的境况做出判断。 “放心。”殷澜得出了最终结果,“他应当只是想你保密。” 冷护法好像也明白了。 “属下谁也没看见。”冷护法碎碎念叨,试图催眠自己,“没有封断云,也没有江天远,他们没有牵着手。” 殷澜:“对,他们两一看就没什么关系。” 冷护法认真点头,万分笃定。 冷护法:“这条路上除了我与教主之外,什么人也没有!” …… 封断云生怕谢求风等人追来此处,离城之后,他顾不得休息,拽着江天远走出老远,这才停下为伤口换药,而后重新寻了一家没有江湖人居住的普通客店,稍作梳洗清理,换了身衣服。 江天远从小看多了坊间流传的传奇小说,他最喜好白衣大侠,挑衣服时毫不犹豫选了白衣,可封断云看起来却有些不太情愿,那副模样,若不是因他此时用的是江天远的身体,只怕他已要将这白衣丢开了。 可他既已同意假扮成江天远,他便也只能忍耐,皱着眉头将衣服换好,再一抬首,正见江天远支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封断云有些不自在,微一挑眉,问:“怎么了?” “看自己换衣服,感觉好怪。”江天远摇了摇头,又道,“在下想不明白。” 封断云系紧腰带,冷冰冰道:“我不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可他拒绝无效,江天远还是小声嘟囔着说:“在下长得也不赖,为什么到现在连段姻缘都没有。” 封断云:“……” 江天远:“一定是因为在下太喜欢练剑了。” 封断云:“……” 江天远这才再看向封断云,问:“魔头,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封断云懒得理他。 他已换好了衣服,正要伸手去拿桌上的玉骨扇,稍一停顿,却还是停了手,拿起了江天远的剑。 在这江湖中,最易辨出他人身份的,不是面容,而是武器。 江湖人皆知封断云惯用扇,而江天远则自幼习剑,他二人若是换了武器,明眼人只怕一眼便能看出问题,这显然是个极大的隐患,封断云可不想在这种事上被人认出他二人的身份。 可江天远却一怔,按住了封断云的手,道:“在下不会用扇。” 封断云:“……” 他用力一抽,江天远的剑还是到了他手中,而后他将自己的玉骨扇丢给委屈万分的江天远,道:“当短剑用就好。” 江天远接过玉骨扇,小声嘟囔:“这玩意是玉的,那么脆。” 封断云按住他的手,引他的手指往扇骨处轻轻一按,扇骨末端一瞬突出尖刺,泛着幽幽寒光,令江天远紧张咽了口唾沫,问:“这……没有毒吧?” 封断云:“你若是想。” “在下不想!”江天远果断回答,“正人君子,绝不用毒!” 封断云:“……” 封断云已转回头去,仔细看了看江天远的剑。 这剑太轻,过于细长,于他而言,并不算顺手,可却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他将剑挂在腰侧,身边江天远已经深吸了口气,念念不舍开口,道:“对在下的白白好一点。” 封断云:“白……什么?” 江天远认真回答:“在下的剑。” 封断云:“……” 封断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白…… 这剑鞘是挺白的。 江天远看封断云如此惊讶,不由又开口:“你的扇子难道没有名字吗?” 封断云:“……一般人的武器,不会有这样的名字。” 江天远神色凝重:“你我不是一般人。” 说完之后,他又举起手中玉骨扇,认真端详。 封断云:“你最好不要——” 江天远:“在下给它起一个。” 封断云:“……” “这么绿。”江天远说,“那就叫翠翠吧。” 第7章 今天竟有二更 第7章 今天竟有二更 封断云显然不愿接受这个名字。 他很想就此撕了江天远的嘴,可他不能,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强将此事忍下,只当做没有听见江天远所这句话。 二人已经修整妥当,又去城中买了两匹快马,朝鬼域方向行了数日,终于入了南疆的苍茫大山。 此处山路比起江南,实在陡峭得可怕,那山壁高耸入云,山间仅有两三小道,江天远实在没走过这么难走的路,他心中难免有些许怨言,再想一想…… 他和封断云将身体换回来后,他还得再在这路上走一轮。 江天远不由小声抱怨,道:“鬼域怎么会在这种鬼地方。” 封断云回答他:“你看了那么多‘书’,应当比我清楚此事。” 江天远:“……” 江天远的确明白。 鬼域中人,多是正邪不容,在这江湖“人世间”再难生存之人,这些人大多舍弃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只当自己已经死了,这才能进入鬼域居住。 也正因如此,这鬼域隐在深山之中,难以寻觅,若无引路之人带领,外来之人,根本找不到鬼域的下落。 他只好闭上嘴,跟在封断云身后,又走了一段路,终于见着两侧密林逐渐稀疏,而封断云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截残香,插在路边,引火点燃,片刻之后,江天远猛地便瞥见一旁山壁下的阴影中,多了个白惨惨的影子。 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白日见鬼,可定睛一看,这才发觉那是个穿着白衣戴了白帽的中年男子。 这人肤色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又穿着这等衣服,看上去略有些诡异,只不过这般的打扮样貌,江天远已在书中读过无数遍了。 这不就是他苦苦寻觅的鬼域引路人吗! …… 这些年来,江天远听说过许多与鬼域有关的故事。 书中主角一旦遇到难以化解的难题,那十有八九是要来鬼域的。 而在书中,这鬼域引路人也是位难得一见的绝顶高手,江天远不由万分好奇,正要凑上前仔细看一看,却不想引路人已从背上取下了一个极大行囊,从中掏出两个面具,熟练递给江天远。 江天远一怔,下意识伸手接过,再定睛一看…… 一点也不凶,还像是只狗。 江天远:“在下能换——” 封断云掐了江天远一把,冷冷瞪了他一眼,江天远便万分委屈将后头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好在引路人并未察觉不对,他似乎认识封断云,朝着江天远微微颔首,而后便领着两人走到了附近一处山洞之中,请两人暂且在此休息,到入夜之时,他再带领两人前往鬼域。 江天远闲着无事,干脆坐得离封断云近了一些,开口问:“你经常来鬼域啊?” 封断云:“不经常。” 江天远锲而不舍问:“你知道他们城主的传闻吗?” 封断云:“不知道。” 江天远压低声音,以免引路人听见了他们交谈,只不过提起此事,他总是忍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几乎是迫不及待般同江天远说道:“几乎所有说书人,都说这鬼域城主形如鬼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这世间之人。” 他说得还算简略,在他看过的书中,七八成都说那鬼域城主越桑影生了怪物般的面容,也正因如此,他,江天远,与这鬼域城主,简直堪称江湖传奇小说中的两大配角人物。 他衬托正道身世坎坷的主角,而越桑影则负责衬托邪道的美人,他虽未见过越桑影,可既是命运相同之人,他实在很是好奇。 可封断云却一句话打破了他全部的幻想。 封断云:“他只是生病了,见不得光,样貌之上,算不得丑陋。” 江天远:“你怎么知道?” 封断云:“因为我认识他。” 江天远:“……那你能介绍在下认识他吗?” 封断云:“……” 封断云皱眉看向江天远,正要作答,那引路人忽而朝外走去,片刻之后,他便又带回了一名白衣侠客来。 这人也同他们一般,已经戴上了引路人的面具,他们认不出此人的样貌,只能从他的声调之中勉强辨认,这应当已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了。 几人在此处枯等,显然太过无趣,后来那人想同封断云搭话,封断云也不理他,他只好再转过身,看向那引路人,问他近来可曾听说过什么有趣的新消息。 这鬼域引路人除了引领鬼域外人进入鬼域之外,还是鬼域唯一与外界联系之处,鬼域中的消息,大多都是经由他传入其中的,因而他对这江湖中事颇为了解,闲来还能兼着做一做包打听。 此人开口询问,引路人自然回答,道:“前些日子,正邪在白苍山大战,两败俱伤。” 那人咋舌,又问:“还有呢?” 引路人又答:“传闻青霜女侠捉住了塞北悍匪史虎爪,此刻此人正被押在武林盟中。” 可那人好像仍不觉得满意,继续追问道:“还有吗?” 引路人皱眉:“六扇门总捕头前几日打伤了长刀门的武疯子。” “这都是多久前的消息了。”那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好似颇为得意一般开口,道,“我知道最新一事,你们可想听一听。” 封断云沉默不言,而江天远实在不喜欢此人高高在上的态度,小声嘟囔道:“不太想。” 他的声音太小,那人显然并未听闻,或者说那人根本不需要别人应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道:“邪道的封断云死了。” 封断云微微一顿,江天远讶然抬首,引路人更是不安朝着封断云与江天远二人看来,显是有些说不出口的尴尬。 那人可未察觉这气氛的微妙,他只是对几人惊讶反应很是满意,一面接着往下道:“正邪交战时,谢盟主的小师弟江天远,将那魔头杀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像是极为开心,自己哈哈笑了几声,而后又道:“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大喜事。” 引路人轻咳一声,终于想要开口,封断云却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此人的衣袖,那引路人便一顿,将口中所言尽数咽了回去。 …… 天色渐晚,此处陆续又来了几个人,待天全黑之后,那引路人这才终于起了身,燃了火把,带着众人沿着山壁走了片刻,到一处裂缝洞穴之前,领着众人走了进去。 传闻这鬼域在地下,要想抵达鬼域,需得先穿过一段极为错综复杂的溶洞,若无引路人带领,外人是极易在此迷路的。 江天远与封断云落在队伍最后,同所有人都有一段距离,到了这时候,江天远终于忍不住了,他凑近封断云耳边,小声询问,道:“你认得那个人?” 封断云微微蹙眉,反是问江天远:“你觉得他眼熟吗?” 江天远一怔,摇头:“他戴着面具,在下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封断云又问:“身形可否熟悉?” 江天远摇头。 封断云叹了口气,道:“他应该是正道中人。” 江天远不由追问:“你怎么知道他是正道人?” 封断云:“他很希望我死。” 封断云这句话说得实在没有头尾,江天远怔了好一会儿才蹙眉追问:“你在邪道中就没有仇人吗?” 他以为封断云这臭脾气,仇人应当早就遍布天下了才是。 封断云却答:“我不认识多少邪道人。” 江天远不免有些惊讶。 封断云可是邪道第一高手,在邪道之中名气颇盛,这般之人,竟然不认识多少邪道中人,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两人走了片刻,江天远又小声开口,道:“可你和魔教教主关系很好哦。” 封断云:“不好。” 江天远:“他看起来很关心你——” 封断云:“他只是想骗我入教。” 江天远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 魔教是邪道至尊,入教却极为困难,邪道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加入魔教,怎么到了封断云这儿,这件事,就变成了骗他入教。 好在封断云明白江天远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心思,他不用江天远多问,已自行往下答道:“我不想加入任何门派。” 江天远一怔:“为什么?” 封断云干脆回答:“烦人。” 江天远:“……” 完了,江天远觉得,眼前这魔头,他是真的很酷。 …… 江天远拽住封断云衣袖,根本掩不住自己的眼中的敬佩夸赞。 “魔头。”江天远认真说道,“你好潇洒。” 封断云:“……” 江天远已从封断云的一句“烦人”中,品出了无数意味。 “不愧是说书人最常提起的主角。”江天远感慨,“潇洒快意,令人羡慕。” 封断云深吸口气:“别和我提你的小说。” 江天远不打算提什么小说。 他想提一提他身边的名门侠客,他的师兄师姐们。 “在下的大师兄,是武林盟主。”江天远说道,“他也经常被说书人提起。” 封断云挑眉:“他和我交过手,我与他是仇敌。” “大师兄一年中有十个月被困在盟中看公函,根本没时间闯荡江湖。”江天远碎碎念叨,“上个月在下还听说他的腰出了毛病,正在寻神医针灸。” 封断云:“……” 封断云不由想起谢求风带人围剿追杀他的模样。 呵,活该,就该让他疼。 “在下的二师兄,是江湖名侠。 ”江天远又叹口气,道,“江湖中万人仰慕,名气真的很大。” 封断云再挑眉:“他也和我交过手,我与他是仇敌。” “大师兄没有空,师父闭关不出,二师兄便在门中教习弟子,根本没时间去闯荡江湖。”江天远深深叹气,“可门中弟子水平参差不齐,二师兄总是很生气,上个月在下亲眼见他去了药王谷——” 封断云一顿,终于忍不住好奇询问:“他怎么了?” 江天远:“寻求生发秘诀。” 封断云:“……” 不是,原来正道侠客,平日里都这么惨的吗? “在下的三师姐,威震江湖。”江天远不住摇头,“这江湖上,谁都听过青霜女侠的名号。” 封断云:“……她前些日子,还说要剥我的皮。” “三师姐负责管账,可门中之人,只顾行侠济世,根本不知道赚钱的苦恼。”江天远说道,“譬如大家都憧憬白衣大侠的风采,门中进了不少白衣,可这白衣不耐脏,穿一套丢一套,开销极大,三师姐已经快急疯了。” 封断云:“……说吧,她去哪求医了?” “她没有去求医,她也没有生病。”江天远深深叹气,“可三师姐一焦虑就喜欢拔点什么,在下师门的山,已经秃了。” 封断云:“……” 封断云不由低下头,看了看江天远穿在身上的衣服。 从剑到衣服,全都是白的。 “魔头,你明白吗?”江天远终于握住了封断云的手,“在下不想成为这样的江湖侠客!” 封断云推开他的手:“我帮不了你。” 江天远握紧封断云的手:“你好潇洒,在下想同你学习!” 封断云推手:“……我是魔头。” 江天远抱紧封断云的胳膊:“潇洒的魔头!” 封断云:“你有病啊!” 江天远:“教教在下!” 第8章 二更 第8章 二更 地下洞穴之中光线黯淡,唯有手中火把,还算是一点光明。 江天远已分不清自己跟着那引路人在洞穴之中走了多久,也不知他们究竟在这洞穴内兜了几个圈子,直至他都已开始觉得疲乏之时,他方见眼前的路,与先前千篇一律的洞穴,有了些许不同。 那是悬于峭壁之上的吊桥,而吊桥之后,灯火通明,应当就是他们要去的鬼域。 而看到这吊桥,江天远又凑到了封断云身边去,压低声音同他道:“若在下帮你弄清那人的门派出身,你就教教我,如何?” 封断云:“……我教不了你。” 江天远却执着,道:“一个人的武功路数总是不会变的。” 这吊桥之下,便是万丈深渊,如此险况,只要那桥中稍有晃荡,他相信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使出轻功,好以此来稳住身形。 他行走江湖经验虽然浅薄,可他师父同他演示过江湖各门派的武学功法,江天远相信,只要此人一动,他立即就能看出此人师承。 此事简单,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待众人走到吊桥之中,江天远甚至还未曾来得及有所动作,也不知何处有风而起,那吊桥止不住摇晃,众人纷纷以轻功站稳,而那中年男人更是以轻功而起,轻巧跃到了吊桥另一侧去。 江天远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做出判断,封断云已冷冷开了口,道:“凌霄派。” 江天远:“……” 江天远只觉不好。 在见到封断云之前,他听过许多与封断云有关的传闻,也知道一些封断云被人称作是魔头的缘由。 其中有一件,就是封断云与凌霄派的纠葛。 数年之前,封断云虐杀了凌霄派掌门与门中数名长老,又在外追杀凌霄派门中弟子,凌霄派中人恨他入骨,也惧他至极,这仇怨深如血海,也怨不得这中年男人以为封断云死了之后,竟说会如此开心。 只不过当年江天远尚在门中,师父与大师兄并不同他说这些事,江湖中人又对此忌讳颇深,他只知此事大概,并不清楚其中更多情况,他只能紧张转过头,先去看封断云面上神色,却又猛然想起——他们进鬼域之前,每个人都戴了面具。 他根本摸不清封断云此刻的心情想法,只知封断云与凌霄派间有血海深仇,而他如今用的是封断云的身体,他不知道封断云可曾想要动手,他只知道,他绝不能让那人认出他来。 江天远紧张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一步,姿势怪异,刻意扭出与往常不同的姿态,还未走出两步,封断云已抬起剑,点在他腰上,有些不耐低声问他:“你在做什么?” 江天远:“……” 江天远不会说谎。 他深吸口气,很是紧张:“在下……在下怕他认出你来。” 封断云嗤笑一声,道:“他应该更怕你认出他来。” 毕竟这些年来,封断云已杀了不少凌霄派中人,若是普通凌霄派弟子见着了他,只怕要吓到双腿发软,只想逃命,绝不会有什么想要报仇的心思。 可江天远还是怕。 他小声询问:“你不会打他吧?” 封断云:“……” 江天远:“你不要用在下的身体打他啊!” 封断云:“……” 江天远:“在下不允许你杀人!” 封断云叹了口气,无奈开口,道:“我不杀凌霄派中的普通弟子。” 江天远这才一怔,仔细回想,好像这些年来,凌霄派中死于封断云手上的,也只有师叔伯辈的几位堂主长老。 江天远虽不知为何封断云极少对凌霄派中的普通弟子动手,可对而今的境况而言,这绝对是一件好事,他松了口气,又匆匆追上封断云的脚步,恨不得一路都凑在封断云耳边,止不住同封断云碎碎念叨。 江天远:“你是在下,在下是你,你是在下,在下是你……” 封断云:“……你烦不烦。” 江天远:“在下不想杀人,你不可以用在下的身体打他。” 封断云:“……” 好在此处距离鬼域已不剩多少距离。 待到鬼域之外,江天远终于忘记了废话,而是不可置信一般开口,道:“这是鬼域?” 他原以为鬼域名字如此可怖,又藏于地下,那必然是个极为阴森的地方,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以为此处鬼影重重,四处都是行尸走肉般的将死之人,却不曾想到,眼前鬼域灯火璀璨,比地面的一些城镇还要繁盛,实在不与“鬼”字沾得半点关系。 江天远万分好奇,四处张望,此处与地面的确没有多少不同,至多是来往行人大都戴着面具,看起来略微有些诡异罢了,引路人带他们抵达鬼域之后,便不知消失去了何处,而那名凌霄派弟子也自行拐入了另外的街道,直到他离开此处,封断云都不曾对他动手。 江天远终于松了口气,觉得这一路有惊无险,只要他们找到封断云口中所说的鬼算子,他与封断云,应当就能回到各自的躯体里了。 …… 封断云对鬼域还算熟悉,他带着江天远拐了几条街道,绕进一条小巷中,到了一户人家面前,他却又皱起眉,道:“只怕我们来得不太巧。” 江天远顺着封断云的目光看去,便见那门上挂了大锁,屋主人显然并不在家中,封断云只好转过身,敲了此人邻户的房门。 片刻之后,那房门一开,有一名妖娆美人探头出来,端的是媚眼如波,娇声细气地问二人可有何事。 封断云很是冷淡,冰冷开口:“鬼算子去了何处。” “他出门去了。”那美人直勾勾盯着他,媚笑,“有什么事,找奴家也是一样的。” 封断云:“……” 封断云甚至懒得与她多言,已拽着江天远往回走了,只不过江天远是正道中人,他从未见过说话时舌头这样捋不直的人,他万分好奇,忍不住回头多看,不想封断云却又一剑柄打在他腰上,冷冰冰通他道:“回头。” 江天远小声道:“……在下只是好奇。” “她喜欢挖人眼珠。”封断云说,“你再看几眼,今晚你的眼珠子,就该在她的盘中了。” 江天远:“……” 江天远被封断云一句话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抖了抖身子,万分惊惧问:“她是谁啊?” 封断云不理他。 江天远又问:“哪里的英雄,在下怎么没有听说过?” 封断云还是不理他。 江天远终于憋不住了:“魔头,你不会在骗在下吧?” 封断云没有说话,江天远觉得自己猜中了。 他忍不住哼上一声,再回过头去,小巷之内空荡漆黑,已不见人影,江天远这时才壮起了胆气,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小声嘟囔道:“在下武功这么好,她打不过在下的。” 他们已走出了巷子,鬼算子不在家中,他们或许得在鬼域中暂住几日,眼下无处可去,封断云便想先去往鬼域内的客栈,可江天远却一瞬来了精神,他一把拽住封断云的手,几乎抑不住内心激动,匆匆开口道:“魔头,在下有个想去的地方!” 封断云觉得那应该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难得来一次鬼域,在下一定要去那个地方看看。”江天远万分郑重,认真说道,“走吧,魔头,带在下去青楼!” 封断云:“……” 封断云甩开了江天远的手。 他头也不回朝着客栈走去,江天远不识路,又担心封断云再遇见那凌霄宗弟子,同人起了冲突,哪怕心中对鬼域青楼有无限向往,他也只能寸步不离跟着封断云,一面可怜兮兮想发设法地想要引起封断云的注意。 “魔头,这个地方真的很特殊。”江天远说道,“你不知道,至少有十个小说主角,出身于此。” 封断云:“……” 江天远:“哦,主角之一。” 封断云已找到了客栈。 “在下对青楼没什么想法,在下只是想去瞻仰一下盛产小说主角的奇特之地。”江天远说道,“听说里面还有赌场,在下这辈子都没赌过钱,在下也很想摸一摸骰子!” 封断云:“……” “在下不识路。”江天远小声说,“魔头,带我去。” 封断云根本不理会江天远的胡搅蛮缠,他已进了客栈,敲了掌柜面前的桌面,冷冰冰开口,道:“……两间上房。” 江天远立即接口:“一间就好。” 为了防止封断云趁他不备溜出客栈,再和那凌霄派弟子偶遇争执,他绝不能离开封断云半步。 封断云:“……” 封断云古怪看向江天远。 江天远立即开口:“带我去!” 封断云飞快移开目光,道:“一间。” 江天远:“……” 那掌柜见多了江湖上的怪人,连眼皮都懒得抬,收了封断云的钱,随手丢出房门钥匙,懒洋洋道:“楼上,左手第二间。” 封断云拿过钥匙,转身上楼,江天远还缠着他,止不住委屈,道:“在下真的很喜欢「春华缘之水月镜天」。” 封断云:“……” 封断云找到了房间。 江天远:“在下也很喜欢「月影鬼城记事」。” 封断云打开了房间门。 江天远:“在下还很喜欢「双生结缘欲海青天」。” 封断云拽他进屋,关上房门,丢下行礼取了面具,面无表情看着他,道:“别想了。” 江天远:“……” 封断云:“我不去那种地方。” 江天远:“……” 封断云:“闭嘴,休息。” 江天远:“……” “魔头!”江天远委屈生气拍桌大喊道,“你没有心!” 封断云:“……” 第9章 嘿嘿,青楼 第9章 嘿嘿,青楼 半个时辰之后,封断云带着江天远,出现在了鬼域青楼不远处。 他很无奈。 江天远显然深谙如何用那副委屈神色来谴责他人的方法,而偏偏江天远用的又是他的身体,看着自己的脸上露出那种古怪神色…… 着实令封断云有些难受。 鬼域青楼修在一处极大的地下湖正中,若要到青楼中去,还需得在岸边乘船,只不过前一轮渡船方行,算算时间,他们怎么也需要等上一刻多钟。 江天远站在岸边,估了估此处离那水中楼的距离,觉得以他与封断云的轻功,应当很轻松便能抵达那处,他不由开口,问:“魔头,我们轻功过去,如何?” 封断云反问他:“若是能用轻功,岸边之人,又何必在此等候?” 江天远一怔,左右一看,岸边有不少人正同他们一道等候那渡船,而这些人大多身佩武器,看起来都是习武之人,若轻功能够过岸,那这些人应当早就过去了才对。 江天远心中不解,封断云倒是问他:“你看的‘书’里没说?” 江天远小声嘟囔:“又不是事无巨细,什么都写。” 封断云只好道:“湖中有鱼。” 江天远反问:“哪个湖里没有鱼?” 说完,他探头往湖中一看,正见一个巨大黑影自水面下缓缓游过,惊得他不由往后一缩,瞪大双眼,极为震撼,而后回首看向封断云,愕然道:“这么大的鱼?” 封断云:“吃人。” 江天远:“……” 江天远缓缓后退了一步,打消了自己要用轻功过河的想法。 这件事,他倒是略微知道一些的。 他早就听闻鬼域城主越桑影喜好豢养怪物,只不过他原以为那只是传闻,是正道中一些无聊人对这等亦正亦邪的怪人的抹黑,毕竟这世上应当没什么怪物,如今看来,这个传闻,倒很可能是真的。 他不敢再往湖边看,甚至不想站在湖岸上,略退了两步,又问封断云:“坐船过去,不会被吃吗?” “船身所用木料奇特,在船上时,它不会对你如何,可若离了船,就不好说了。”封断云看着湖中黑影左右游荡,又淡淡补上一句,“一口下去,四分五裂。” 江天远:“……在下明白了,你喜欢吓在下。” 自他们两来了鬼域之后,封断云就喜欢对他说一些恐怖之事,令他满心惊惧,总觉得今晚也要睡不好觉。 他决定转移话题,同封断云说一些能令他开心的事情。 于是江天远又看了看左右之人,而后开口,问封断云道:“所有人都戴着面具,里头的美人真不会认错吗?” 封断云:“里面的人不戴。” 江天远挠头:“那他们不会认错客人吗?” “自你来鬼域之后,所见的面具,可有一个是重复的?”封断云反问他,“这鬼域之中的面具,本就没有重复的。” 江天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他又小心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魔头,在下还有一个问题。” 封断云一听他这语气便止不住皱眉,他试图将江天远的话语止在此处,因而冰冷开口,道:“我不想回答。” 可他还是迟了一步。 江天远已经兴致勃勃问道:“你为什么对青楼这么熟悉啊!” 封断云:“……” 江天远:“你不是不来这种地方吗!” 封断云:“……” 江天远啧啧感叹。 江天远:“没想到你小子浓眉大眼的,竟然是这里的常客啊!” 封断云:“……” …… 二人等到渡船,还未登上青楼,已见得那楼上有许多美人儿,将手中的花枝抛下楼来。 江天远师门中门风甚严,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难免满心好奇,睁大双眼,左右张望。 他见此处美人如云,从中原美人到西域胡姬因有尽有,甚至还有不少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这等景象,他从未见过,再往侧边一看,从窗中可见侧楼之中还布有赌局,他便不由抓住了封断云的胳膊,正要往那边去,却又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具。 ……是那名凌霄派弟子。 江天远吓了一跳,急忙扯着封断云转向另一个方向,以免封断云再看见此人,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封断云已见此人走过,不由微微蹙眉,低声道:“奇怪。” 江天远咳嗽一声,紧张道:“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奇怪的。” “凌霄派门风颇严,他不该在此处。”封断云一顿,又笃定道,“他不是来逛青楼的。” 行走江湖之人,大多善于察言观色。 来这鬼域青楼的人,目的不在美人,便在赌局,再有类似江天远这般好奇进来开眼的,也是左右张望,毫无重点,而此人直直朝着一个方向而去,显是目的明确,可他不看楼中任何美人,也不看楼侧的赌局,那他的目的,应当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封断云已推开了江天远的手,跟上了那人脚步。 江天远匆匆跟上,可此处人多,封断云走得又极快,不多时,他便与封断云走散了。 江天远心中万分焦急,他生怕封断云对凌霄弟子下手,顺着二人离开的反向急匆匆赶过去,绕过一条长廊,到了几乎无人的庭院之内,这才终于看见了封断云。 他松了口气,见封断云正在一间屋外,他便也蹑手蹑脚上前,正巧见着那名凌霄派弟子跟在一位佳人身后,进了临近屋中。 江天远不由低声开口,道:“你还说他不是来逛青楼的。” 封断云未曾回答,只是以轻功小心上前,到了那屋窗下,伸手便想要将窗纸捅破。 江天远急忙按住封断云的手,着急道:“你不会想看吧?” 封断云:“……” 江天远义正辞严:“做人不能这么变态!” 封断云:“……” 封断云深吸一口气,竟耐心同他解释,道:“你看过的书中,可曾提到过狐千面这个人?” 江天远一怔,道:“在下听说过。” 狐千面是江湖中的易容高手,可江天远记得狐千面是个男人,方才领那凌霄弟子进屋的,分明是个身姿婀娜的佳人。 封断云:“他既会易容,扮作女人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江天远认真点头:“凌霄派的人口味好重。” 封断云忍不住抬手一敲江天远的头:“……他是来找此人易容的。” 江天远:“……” 江天远恍然大悟。 说完这句话后,封断云已再转身弄破了窗纸,从破裂之处悄悄往里看去。 江天远未曾忍住自己的好奇之心,便也凑上前去,却正见那位婀娜多姿的美人儿将手扶上了凌霄派弟子的脸,微一用劲,竟将他的整张脸皮撕了下来。 江天远吓了一跳,只觉得自己今夜,是真的要做噩梦了。 “看来他不是来易容的。”封断云却低语道,“他想恢复他原来的面貌。” 只不过此人正背对着他们,二人根本看不清此人长相,只是见着狐千面鼓捣许久,最后扯出一块湿布,递给他擦了擦脸,方松了口气,同他道:“好了,你回去吧。” 那凌霄弟子道过谢,而后回身,露出了一张江天远极为熟悉的面容来。 那竟是凌霄派的持律长老—— 封断云冷冰冰开口,道:“刘长谨。” 江天远:“……” 江天远从未听过封断云用这语气说话,他惊慌回首,正见封断云伸手抓住了他悬挂在腰侧的玉骨折扇,往外一抽,挑开折扇,直直冲入了屋中去。 江天远愕然。 他的剑还在封断云身上,他没有武器,却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封断云在他面前杀人,他无可奈何,只能飞快折下面前桃树花枝,紧跟在封断云身后,一并蹿入了屋中去。 屋内两人吓了一跳,而凌霄长老刘长谨一见来人挑开折扇,寒光直朝他的咽喉而来,吓得急退数步,惊惧开口,道:“封断云?!你……你怎么没死!” 狐千面不知出了何事,左右一看,无人理他,连滚带爬逃出屋中,飞快去寻鬼域守卫来此。 江天远已手执花枝拦在刘长谨面前,强挡了封断云一招。 哪怕他以内劲相护,那花枝还是硬生生被折断了半截,他实在不知所措,只能冲着封断云喊:“你不许——” 又是寒光一闪,封断云根本不曾理会他在此处,那扇刃从江天远脸侧擦过,削断他一抹额发,在面具上留下一道深印,却又不曾伤到江天远,只是再明显不过的警告,让他莫要在此多管闲事。 二人也终于在此时打了个照面。 江天远看见了。 面具双眼的空洞之下,是一双凛寒彻骨的眼睛。 好似有滔天怒气从中而起,刺得江天远都抑不住往后略退了半步,而那刘长谨见有人替他出头,挡在他的面前,便觉自己寻到了极佳的逃跑机会,已飞快朝外蹿去,恨不得立即拔腿就跑。 封断云毫不犹豫转身去追,江天远左右一看,发觉刘长谨跑得太急,将自己的配剑落在了桌上,他便毫不犹豫丢下手中花枝,挑起刘长谨的长剑,一把打飞了封断云手中的折扇。 他松了口气,只想幸而封断云如今伤还未愈,否则他二人势均力敌,他根本不可能拦住封断云,却不想那玉骨折扇掉落在地,封断云也并不想去捡,只是回首冷冷看他一眼,而后将江天远的剑挑在了 手中。 拔剑出鞘。 那副模样,好像若江天远拦在他面前,那江天远就也是他的仇敌。 二人手中长剑相交,封断云未曾真的想要弄伤江天远,仅仅只是威慑江天远莫要多管闲事,可江天远却从封断云这几招之中回过了神来。 他先前一直觉得封断云用扇时的武功有些奇怪,如今看他终于恍然醒悟,明白了那扇法,究竟古怪在了何处。 那本就不是用扇的招式。 封断云用扇之时总带有剑招的影子,而今拿了江天远的剑,江天远却又从他的剑招中看出了凌霄派的模样。 可像是正道该有的剑法,暴戾狠辣,若不是封断云有意手下留情,必然招招见血。 江天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却又不得不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切。 他追着封断云蹿出这间屋子,方才出门,便见狐千面已从外喊来了鬼域中的守卫来,而刘长谨躲在那些守卫身后,瑟瑟发抖。 鬼域中守卫一聚而上,而另有一人负手立于屋檐,轻飘飘开口:“鬼域之内,不得打斗,封断云,你莫要让城主为难。” 封断云像是没听见他的警告。 此时此刻,他眼中只有刘长谨。 躲在鬼域守卫身后的刘长谨,畏缩不敢上前的刘长谨,害他至此的刘长谨, 费尽心思欺骗他的小师叔。 ——刘长谨。 那人也不同封断云废话,手中利刃初现,江天远先吓了一跳,他担心这人伤了封断云,只好再调转剑锋,拦在封断云身前。 封断云手中仍握着剑。 剑锋寒凛,正对着鬼域守卫,指向不远处的刘长谨。 也正对着他身前江天远。 他不明白。 为何会有正道,费尽心思地去庇护自己这样与他刀剑相向的人,还如此坦然地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一个邪道魔头面前。 他看着江天远的背影,终于稍显迟疑。 他有些分不清。 江天远究竟为的,是他自己的身体。 还是……他? …… 片刻之后,封断云终于收剑归鞘。 那人终于也终于松了口气,开口道:“你们随我去见城主吧。 特意前来阻拦封断云与江天远的鬼域守卫叫做段迟,是鬼域城主越桑影身边的贴身护卫,同样也是能在江湖排入前百的高手。 收剑之后,双方不再是敌对关系,他便如同变了一个人般,再没有方才交手之时的一本正经,反是忍不住面上的笑,颇为好奇地看着封断云与江天远。 他能够认出封断云,是因为封断云的武功,毕竟以往封断云也曾在鬼域闹过事,他与封断云交过手,清楚这人的手段,可至于另外这个人—— 段迟忍不住笑吟吟开口询问,道:“不知这位少侠尊姓大名?” 江天远:“……” 糟了。 江天远完全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用着封断云的身体,也许应当该说自己是封断云,可封断云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若是说自己是封断云,反而有些奇怪。 好在这鬼域之中来往之人,大多都不愿让他人知道自己的名姓,段迟只觉得是自己太过冒昧,还颇为歉意对江天远笑了笑,而后转头看向封断云,道:“封断云,你看吧,城主这回一定要生气的。” 封断云:“……” 段迟也早习惯了封断云的沉默寡言,他朝二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自顾自往下道:“二位请随我来,城主要见一见你们。” 封断云抬步便走,江天远也跟着段迟走出两步,再回首一看身后那小院,他们的打斗引了青楼内不少人围观,都聚在那小院之内,而江天远猛地便想起了一件事来。 “等等!”江天远大喊,“在下得找到翠翠!” 封断云:“……” 段迟:“呃……” 江天远已经转头钻进了人群。 段迟尴尬笑道:“这位少侠,很风流嘛。” 封断云:“……quot; “可此处有叫作翠翠的姑娘吗?”段迟皱眉思索,“我怎么没听说过?” 封断云叹了口气,将江天远的剑拄在地上,段迟这才看清他握剑的手正在微微颤抖,他不由一怔,不知眼下究竟是何状况,也只是忍不住小声询问,道:“你……累了?” 封断云:“……”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用剑。”段迟咳嗽一声,以掩饰自己话语之中的探寻,“你若是累了,不如先将这剑放下,休息一会儿?” 可他心中清楚得很,行走江湖之人,怎么可能会因为那么一场短暂的打斗就疲倦。 他听过一些与封断云有关晦涩不明的传闻,他知晓封断云与凌霄派有些关联,而封断云从不用剑,似乎也同凌霄派有所联系。 方才段迟可看清了,封断云的状态不对得很,他看封断云手抖,生怕封断云再发一次疯,只好小心翼翼好言相劝,道:“不如,放下剑,坐下来,歇会儿?” 封断云终于抬首看了他一眼。 “不必了。”封断云淡淡开口,“我答应过他,要好好对他的剑。” 段迟听不懂。 他皱起眉,扭过头,却又正见江天远手中高举着什么,费力挤过人群,努力朝他们跑来,等到了二人面前,他闯了口气,道:“行了,我们走吧!” 段迟左右张望,问:“翠翠呢?” 他还是很好奇这位他没听说过的美人儿究竟是何模样。 可不想江天远一愣,道:“找到了呀。” 段迟:“在哪儿?” 江天远抖开手中的玉骨扇。 “这是翠翠。”江天远郑重为段迟介绍,“问个好。” 段迟:“……” 这扇子,有些眼熟。 江天远已快步走到了封断云身边去,像是满心激动,有许多新发现想同封断云说,道:“魔头,在下发现了,翠翠,是真的硬!” 他将扇子在封断云面前来回展示,方才他将这扇子挑飞了,原本担心玉骨扇受不住摧折,若有个磕碰,他还得给封断云赔一把,可不想他溜回去捡回来一看,这扇子竟完好无损,没有一点儿问题。 封断云沉默不言,一把将那剑塞回江天远手中,低声飞快道:“还给你。” 江天远一怔,问:“在下的剑,怎么了吗?” 封断云已经先一步朝着鬼域城主所居之处走去,江天远满心疑惑,快步追上,一面不住追问:“魔头,在下的剑不好吗?” 封断云:“……” 江天远顿悟:“魔头,这是凶器,你要诬陷刚刚打人的是在下吗!” 封断云:“……” 江天远:“魔头!你等等在下!” 段迟挠挠脑袋,跟在二人身后,到了此刻,他才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那柄扇子。 那显然是封断云以往常用的玉骨扇。 而今这扇子在其他人手中,封断云又说什么,要保护好他的剑…… 啧。 小情侣,真会玩。 第10章 这些鬼域之人 第10章 这些鬼域之人 鬼域之中,有几处高楼。 除了湖中的青楼之外,最高之处就是鬼域城主越桑影所居的鬼城,那地方极好辨别,就算没有段迟在前引路,封断云自己也能找到地方。 这鬼域城主越桑影是个怪人,他一贯深居简出,大多事务都交给亲近之人处理,他鲜少离开鬼城,哪怕鬼域中人都不一定见过他的真容,在江湖极为神秘,江天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来鬼域不过半日,便要见到这位与他同病相怜的绿叶人了。 他忍着心中激动,跟着封断云与段迟穿过层层小院与长廊,到了一处极为幽深的石室外,段迟方才停下脚步,小声同他们道:“你们等一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语毕,他却又一顿,将声音压得更低,道:“封断云,这一回城主是真的生气了。” 封断云:“……” “收收你的臭脾气。”段迟叹了口气,“待会儿多同城主说几句好话吧。” 封断云:“……” 他好像并不在乎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也无所谓此刻越桑影到底有多生气,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毫无关系。 封断云懒得理会,江天远却记住了。 他们还未找到鬼算子,他可不想此行再出意外,多说几句好话罢了,以他嘴甜夸赞师兄的经验,他相信他能让越桑影立即原谅他们! 片刻之后,段迟又从屋中出来,带两人走进那石室,领他们去见鬼域城主越桑影。 这石室极暗,刚进入此处时,江天远几乎看不清室内境况,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了此处的昏暗光线,却又发觉屋内还悬挂了一层细密的珠帘,帘后隐隐绰绰,可见一人影端坐——应当就是那神秘的鬼域城主越桑影。 江天远可没想到屋内还能隔着这么一层,他觉得这越桑影实在奇怪,好奇抬首多看了两眼,却又听段迟咳嗽了一声,着急示意他千万莫要如此,江天远只好又强忍住心中好奇,移开了目光。 “封断云。”越桑影疏离开了口,“怎么又是你。” 他的声音很年轻,听起来应当也只有二十余岁,却显得颇为威严,全然不容他人拒绝。 封断云干脆不曾开口,也没有半点回应,越桑影像是早已习惯了他如此态度,等不到他回答,便自己继续往下说去。 “摘面具。”越桑影冷冷说道,“离开此处。” 江天远:“……” 江天远有很多话想说。 可他还未开口,封断云已摘下了面具。 他此时顶着江天远的面容,神色冷淡至极,江天远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摆出这么潇洒的表情,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想……果真一个人潇洒与否,同他的长相无关,只与他这个人有关。 越桑影却稍稍一顿,道:“你不是封断云。” 他的语气中有些许疑惑,可不过片刻,他却又笃定,道:“你是封断云。” 这一回,他好似来了极大的兴趣,转眼看向江天远,颇为玩味看着他,江天远只好也摘了面具,露出封断云的脸,一面颇为尴尬开口,道:“这……有些内情。” 这种事,他实在不知道该要如何解释。 只不过越桑影是鬼域城主,应当见惯了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他一眼就能看出封断云的身份,应当……也不需要他解释了吧? 可越桑影不说话,封断云沉默不言,段迟震惊的目光在两人面上转来转去,气氛尴尬得可怕,江天远便只好挠了挠头,仔细思索着解释的措辞,一面道:“唔……就是……你们听过说书吗?” 封断云叹了口气。 越桑影没有回答,段迟却猛地来了兴趣,立即接话道:“离魂痴郎江湖遗录?” 江天远一愣,而后立即回答:“没错,就是那种!” 段迟:“双生结缘欲海青天!” 江天远:“对对对,和他们差不多!” 段迟恍然大悟,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段迟认真说道,“你们这是互换了魂魄啊!” 二人看着对方,露出了志同道合般的神色。 封断云:“……” 越桑影:“……” …… 江天远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在此处,见到与自己这般志同道合的人。 他看段迟上前低声同越桑影解释如今的情况,他便凑到封断云身边,小声同封断云说:“魔头,放心,在下觉得,应当不会有事的。” 可封断云不曾接话,甚至没有抬眼看他,这副模样,让江天远有些莫名心慌。 他总觉得,自己阻拦封断云杀死凌霄派长老,好像让封断云很不高兴。 他有些担忧,凑得离封断云更近了一些,封断云却仍不理会他。 可离得近了,他方觉封断云的脸色有些苍白,说是不想理会他,更像是难以分心去理他。 他不知是不是因这石室内的光线太过昏暗,令他目视之物模糊,他觉得封断云浑身轻颤,像在发抖。 段迟已同越桑影解释清楚了整件事,而越桑影似乎觉得此事极为有趣,他低笑几声,再抬眼看向面前两人,决定收回自己方才所说的那句话,道:“我允你们暂不离开鬼域。” 江天远不由心中一喜,回首看向越桑影,却又听得越桑影缓缓开口,道:“但在鬼算子回来之前,你们不得离开我所居之处,也不得在鬼域内追杀刘长谨。” 他似乎很怕封断云再同那凌霄长老打起来,因而强为二人定下了这么一个规矩,好在这一回封断云并不打算拒绝,他沉默不言,算是默认,江天远便急切点头,以免此事告吹,道:“城主放心,我们不会离开的!” 越桑影笑了笑,令段迟为他们安排住处,他们跟着段迟离开石室,院中点了许多灯,光线亮如白昼,江天远不由以手去挡,好容易适应了外头的光线,却又立即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封断云。 封断云神色如常。 江天远不由眨了眨眼。 也许……真的是他看错了? …… 今日变故来得实在太过突然,江天远心中憋了无数问题,很想要从封断云那儿得到一个解释。 段迟带他们到了一处小院,让他们在此歇息,而后便告辞离开,等他走了之后,江天远方急切跟上封断云的脚步,小心翼翼看着封断云的神色开口,问:“你会用剑吧?” 封断云并未理他。 江天远又低声道:“在下看得出来,你用扇时的招式,也是剑法。” 他想起自己曾问过封断云如何使用他的玉骨扇,封断云同他说,将扇子当做短剑便好,如今看来,这好像也是封断云用扇时的心得,他学的是剑招,将扇子当做是短剑,因而用扇时的招式中,难免会带上些剑法的影子。 可封断云还是未曾理会他。 江天远觉得自己小心翼翼,已竭力委婉,却不曾想他这短短两句话,却好像还是得罪了封断云。 江天远跟在封断云身后,方到屋旁,封断云已闪身进了房间,毫不犹豫关上房门,将他挡在了屋外。 自江天远阻拦他之后,他便像是再也不愿同江天远说话了,江天远站在门外,实在忍不住心中委屈,哪怕隔着门,他也忍不住想要控诉这魔头。 以往他在师门中时,练剑虽是苦了一点,可师父与师兄师姐们却极惯着他,他从未有过这种费尽心思去讨好一个人,对方还不理会他的经历,他越想越觉得委屈,魔头和他使脾气,他也想耍耍小性子,他便蹲在门边,小声念叨道:“你太过分了。” 屋内寂静无声,他不知道封断云到底是不是听见了,于是又提高了一些音调,气冲冲道:“在下真的很生气!” 屋内还是没有声音。 “你说要同在下合作的。”江天远说,“可你根本不听在下的话。” 到了此刻,他已不管封断云到底听没听见,理不理他,他只是一股脑将自己这几日的不满一股脑朝外宣泄出来,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若自己那日不是非得见识什么正邪大战,同师兄去了白苍山,那他也就不会同封断云对上手,不会坠崖,更不会发生什么魂魄互换的烦心事。 屋内静极了,好似里面根本不曾有人一般,江天远也站起了身,决定不再和这讨人厌的魔头纠缠。 他早就该谨记师父与祖母教诲他的话。 正邪两立,他到底为什么要胡思乱想,一厢情愿地以为江湖闻名的大魔头,会是什么正常人。 “在下不许你杀人。”江天远抱着满腹怨气,丢出了最后一句话,“你用的是在下的身体,在下不想手上沾血,绝不允许你杀人。” 他说完这句话,正要离开此处,却终于听见屋内传来了细微声响。 他立即停下脚步,想要听一听封断云究竟还有什么话想要同他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听见封断云轻声开了口。 那声音虚弱,轻如耳语,竭力摆出一副坚定模样,却又好似克制不住有些细微的颤抖。 “我手上早已沾了那么多人的血。”封断云说,“你是不是该离我远一点。” …… 封断云好容易运功强压下紊乱真气,只觉体虚乏困,丹田隐隐作痛。 鬼域在地下,他看不见天色,自然不知时间,只是略微估算,如今应当已过三更,天色已晚,他如此疲倦,是该早些休息了。 可他睡不着。 他觉得自己说了重话,也许会令那位正道少侠极为难过,可他心中又清楚,这才应当是他这种魔头该做的事情。 他想,这些时日他好像太过心软了,他与江天远本就是不可能有所交际的两个人,不过有一番奇遇,莫名牵扯到了一块,待换回身体之后,他们便再无瓜葛,既是如此,倒还不如早些撇清关系好。 可哪怕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才是正途,却又忍不住心中隐隐内疚,而这情绪…… 他已有许多年未曾感受过了。 他正辗转反侧,忽又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武功极好,因而这脚步极轻,他以为是段迟,亦或是越桑影寻他有事,他便起了身,披上衣服,却猛地听见外头传来了江天远小心试探的声音。 “咳。”江天远颇有礼貌敲了敲门,而后小心翼翼道,“魔头,你饿不饿呀。” 封断云:“……” 封断云没有回答,因而那声音稍顿片刻,脚步便又朝院中走远了。 他不由觉得这正道少侠行事……着实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了。 方才二人闹出那么大的别扭,他想不明白,江天远为何还会回来找他。 可他根本没有功夫想明白。 不过一炷香功夫,封断云又听见院中传来了脚步声。 江天远仍是极有礼貌敲了敲门,随后小心翼翼问:“魔头,你渴不渴呀?” 封断云:“……” 过了一炷香。 江天远:“魔头,你睡了吗?” 又一炷香。 江天远:“魔头,在下给你弄点儿好吃的吧?” 再一炷香。 江天远敲了敲门,可怜巴巴在门外喊:“魔头……” 封断云终是没忍住,走到了门边。 他犹豫着拉开门,原是还想再断然拒绝江天远,说自己不用他过多关心,可他一抬眼便看见了江天远垂头丧气,满脸黑灰,好像是刚从煤场翻滚出来一般,连身上的衣服都已脏了,而今正可怜兮兮抬眼看他,小心翼翼道:“有一点糟糕。” 封断云不知他去做了什么事,自然万分吃惊,忍不住追问:“你怎么了?” 江天远委屈内疚:“……在下把越城主的厨房炸了。” 封断云:“……” 第11章 这位正道侠客 第11章 这位正道侠客 封断云还是离开了屋子,跟着江天远去了厨房。 他听江天远所言,原以为江天远是闹出了多可怕的祸端,甚至已想好了明日要如何与越桑影背下这责任,可他真到了地方,也只是嗅见厨房内桌案凌乱,满是烟味,其余地方倒是完好无损,远没有江天远口中所说的那么可怕。 封断云回过头,看着江天远,想要等他一个解释。 江天远已飞速开了口,认真同封断云道歉,说:“对不起!” 封断云:“……” “在下说谎了。”江天远摆着万分可怜的脸,小声嘟囔道,“在下只是……生不起火。” 封断云在原处站了片刻,显是摇摆不定,最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挽起衣袖,走到那炉灶边上,看了看灶台内的柴火,而后万分无奈叹了口气,道:“这是湿柴。” 江天远眨眼:“湿柴?” 封断云这才想起江天远是名门少爷,在家中衣食不愁,在师门中又颇受师兄师姐们宠爱,他也没什么闯荡江湖的经验,生火这种事,他应该是不会的。 封断云只好自己动手,将那些湿柴拿出来,一面为江天远解释,说:“湿柴难烧,未爆先有烟。” 江天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他坐在一旁,看封断云颇为熟稔劈柴生火,一时之间,竟觉得这画面,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江天远想不明白。 江湖魔头,邪道高手,还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这样的人,为何会对这等粗活如此熟练,好像以前时常做一般。 他今日已说错过了一次话,惹了封断云不高兴,他生怕自己再说错些什么,让封断云再同他翻脸,他只好清一清嗓子,极力委婉,拐弯抹角道:“魔头,你会下厨?” 封断云回答简单:“会。” 江天远小声道:“有些看不出来。” 好在这一回封断云并生气,倒还颇为平静,倒像是只是同江天远说了什么家常小事一般,道:“以前做多了。” 江天远一怔:“以前?” 封断云便道:“小时候。” 江天远:“……” 这么说来,江天远的确从不曾听说过封断云幼时之事。 只不过早些时候他看封断云的武功,以为封断云必然出于名师,自小习武,才能有如此成就,而后他又发觉封断云似乎与凌霄派有所关联,至少封断云会凌霄派的剑法,而凌霄派又是江湖上的大门派,门中弟子并不需要忧心杂务,那种事情,本该另有仆役处理。 江天远心中奇怪,却又怕自己贸然提起他人过去,有些太过冒昧,于是将好奇全都咽回腹中,只当做一切如常。 可不想封断云竟好声好气回答他,道:“你是大少爷,不会这种事,也很正常。” 江天远:“……” 江天远想,封断云这句话,像是在说他自己出身不佳,远不如江天远这般,他不由便皱起眉,往前一凑,握住封断云手中的柴刀,认真说道:“在下可以现在学!” 封断云:“……” “劈柴而已。”江天远说道,“很容易的。” 说罢他挥舞柴刀,凝神聚力,唰唰唰将柴斩作数段,而后得意洋洋,回首看向封断云,道:“在下的刀法也很好的。” 封断云:“……” 封断云早已消了气。 他实在很难形容自己对江天远的感觉。 江天远轻易可以令他生气,却也很容易让他忘记他发怒的缘由,至少在遇到江天远之前,他从未觉得自己的情绪如此轻易便可为人掌控。 他无可奈何,到头来也只能叹一口气,而后从越桑影的厨房中翻出食材,转头问江天远到底想吃些什么东西。 可江天远却说:“在下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封断云一怔。 “在下知道你没睡。”江天远声音渐低,好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情,道,“吃些东西再睡,总会恢复得快一些。” 他意有隐瞒,还是没有将今夜发生的一切全都出口,只是挑拣些不会让封断云不高兴的事,这般小心地告诉封断云。 他从未与人吵过架,也不知该要如何道歉,只不过最初毫无来由的气恼过去之后,他就忍不住有些担心。 他记着封断云苍白的脸色,未曾说他在屋外等了许久,仔细听屋中的细微声响,想判断自己方才在石室内所见的颤抖究竟是不是眼花,而后又故意来回走动,敲门,询问,想以此引起封断云的注意。 片刻之后,封断云将目光转回台案之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食材不足,只能简陋一些。”封断云忽而问他,“你不挑食吧?” 江天远拍着胸脯保证:“在下不挑!” 封断云不再与他说话,颇为熟稔地洗菜切菜,而江天远站在他身侧,目不转睛看着,倒像是真想要学一学这些他本不会的杂活,二人各自沉默,谁也不曾开口,直到封断云让江天远去收拾碗盘,江天远方手忙脚乱忙碌起来。 他匆匆收拾了院中的石案,将两碗面摆到了院中去。 封断云擦尽手,站在门旁,看向院中。 时间太晚,越桑影又不喜光亮,城中灯火大多都已熄灭,可江天远摆好了面,擦亮手中火折,接连点亮院中庭灯,而后扭过头,冲他笑,道:“魔头,在下偷偷尝了尝!” 封断云:“……” 江天远:“想不到邪道第一高手,还有这样的手艺。” 鬼域中没有月光,分不清天色。 可他看着黑雾之中,一点一点,燃了一片光亮。 …… 折腾了一晚上,江天远终于吃上了一碗夜宵。 他饿坏了,又是头一回亲自动手,帮人生火劈柴,他觉得这顿饭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因而头一回觉得世上还能有如此好吃的美味。 可他狼吞虎咽,抬头看封断云似乎没什么胃口,江天远不由一怔,觉得封断云也许是不太喜欢吃面,他便开口,道:“在下家中,有许多美食。” 封断云抬眼看他。 江天远道:“在下住在江南。” 封断云竟难得开口应他:“我知道。” 江天远:“真的很好吃。” 封断云:“嗯。” 江天远又说:“在下母亲,是川蜀人士。” 封断云:“听说过。” 江天远:“在下舅舅家中,也有许多好吃的!” 封断云:“……嗯。” 他不明白江天远为何突然提起这些事,便只是闷声听着,可不料江天远已从他的答应之中得到了无限的动力,将筷子往桌上一放,撑着桌子朝前一凑,同封断云道:“若是有机会!” 封断云抬眼看他。 江天远:“在下带你去吃好吃的!” 封断云:“……” 封断云低声道:“也许是没有机会了。” 他们两人本就正邪对立,待找到鬼算子寻着换回去的办法之后,便不会再有这般好好做下来说话的机会了。 可江天远却皱起眉,觉得封断云说得很不对。 什么叫做没有机会? 他若是真想同封断云一道吃饭,有谁能拦得住他? “腿长在在下自己身上。”江天远道,“在下若是想要寻你,他们难道还能拦得住我?” 封断云:“……” “在下信命。”江天远说,“你我互换,那就是命中的缘分。” 封断云却说:“我不信。” 江天远才不理他。 江天远认真道:“这缘分斩不断,哪怕换回去了,至少在下忘不了此事。” 封断云:”……“ 封断云终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令江天远有了许多疑惑。 有些事他本不想开口,也觉得自己不该开口,可他明白,自己也许……应该给江天远一个解释。 封断云微微垂眸,轻声道:“我以前是凌霄派弟子。” 江天远万分惊讶看着他。 从封断云的剑招之中,他其实已得出了这个答案,可他却从未想过,封断云竟会将此事告诉他。 “我与凌霄派有血海深仇。”封断云轻声道,“就算今日我不用你的手杀人,可待你我换回去后,我还是一样会杀了他。” 江天远:“……” 除了霍连洲之外,江天远并未同其他人结过仇。 若要细说,霍连洲也并非是他主动结仇,他不知道血海深仇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体验,也不明白如此执着想要杀死一个人,到底需要有多刻骨铭心的仇恨。 “可那与今日无关。”江天远轻声说,“也与你我的交情无关。” 封断云讶然看向他。 “在下可许过愿,这辈子不会再做好人了。”江天远认真说道,“待一切结束之后,在下带你去江南,尝一尝我家中的美味。” 封断云未曾答应,江天远却已当他是默认了。 他不住念叨着他在江南与川蜀吃过的好菜,将一整碗面吃完了,又喝了两碗水,润了润嗓子,却又忽而想起了一件更为急迫的事情。 “糟了。”江天远说,“在下还没收拾厨房。” 先前他寻了段迟,只说是借他们的厨房一用,段迟便为他找了厨娘,令此处的人暂先离开,他也答应了一定原样奉还,可封断云未来之前,是他将厨房折腾得一片狼藉,连墙都熏黑了,而今还未来得及收拾,若是这样将厨房还回去,江天远觉得…… 越桑影一定会生气。 封断云却平静说道:“不必管他。” 江天远:“可是……” 封断云:“他已经够生气了。” 江天远:“……” 封断云站起身,道:“早些歇息。” 江天远:“在下……” 他看封断云是真的没有一点要回去收拾的意思,站在原地,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回了头。 不行,魔头不打扫也就算了,他不能不回去打扫啊呜呜! 第12章 洒脱的邪道人 第12章 洒脱的邪道人 到翌日清晨,越桑影便令段迟来了此处,告诉他们 ,鬼算子已回到鬼域之中。 若无要事,越桑影绝不会离开鬼城,他令段迟陪二人去寻鬼算子,弄清此事的解决之法后再返回此处,段迟便笑嘻嘻跟着两人,一面道:“二位放心,此事一定会寻到解决之法的。” 封断云与江天远跟在他身后,封断云一看段迟神色,见他心情颇好,便低声同江天远道:“我说了,越桑影不会生气的。” 江天远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可怜巴巴抬头看向封断云。 封断云:“……你打扫了?” 江天远:“不打扫……好像不太好嘛……” 封断云:“……” 封断云叹了口气。 段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有些好奇,却又不敢多问,只好说一说同鬼算子有关的事情,道:“封断云,鬼算子上次可被你吓得不轻,今日城主让我去同他说了好久的好话,他才同意见一见你。” 封断云:“……” 江天远不由目光漂移,最终停在封断云脸上,问:“魔头,你做什么了?” 段迟道:“他朝鬼算子的脸上打了一拳。” “打人不打脸啊。”江天远不由皱起眉,“魔头,你打他做什么?” 封断云:“也没什么……” 他转开头,显然很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江天远却因此来了兴趣,偏偏那段迟也是个话多的,他根本不用江天远询问,已自己将所有事都抖了出来,道:“鬼算子给他算命了。” 封断云哼了一声,道:“那老头喜欢胡说八道。” 江天远更好奇了。 “他给你算命了。”江天远兴致勃勃,“他说什么了?” 封断云别开眼:“我不信命。” 段迟笑了一声,兴许是想看他二人纠缠,便也不作答,反倒是江天远顺着封断云所说的话想了下去,封断云看起来这么不开心,那鬼算子说的必然不是什么好话,书中神棍常说的话,都有什么来着…… 江天远:“他不会说你是天煞孤星吧?” 封断云:“……” 段迟还在一旁笑,道:“原来江少侠会相面。” 江天远觉得自己猜中了。 可这实在是神棍的常见台词,也着实是书中主角们的常见命格,十个算命的有九个会这么说,他能猜中,似乎也很是寻常。 江天远皱起眉,只觉得这人对他身边之人说了这么不好的话,他难免会对鬼算子有些不满。 江天远咳嗽一声,认真开口,道:“他算得一定不准。” 封断云:“……” 江天远又道:“我命由我不由天,他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封断云压低声音,小声问江天远,道:“你昨晚上还和我说过你信命。” 江天远:“在下信好的,不信不好的。” 封断云:“呃……” “在下也找人算过命。”江天远道,“说在下不好的,在下觉得,都是迷信。” 封断云:“……” “至于那些好的,在下深信不疑。”江天远认真说道,“很有用的,只要信了大多就能应验,屡试不爽。” 封断云:“……” 江天远又道:“他要是再说你是天煞孤星,在下帮你揍他!” 封断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道:“你不是说你的手不沾血……” “一拳而已,沾不了血。”江天远伸出自己的手仔细端详,只见封断云的手指骨修长,细瘦白皙,漂亮得着实不像是个江湖人,他还不由点了点头,道,“再说了,这是你的手。” 封断云:“……” 段迟忍不住笑出声来,道:“江少侠,我有些想结交你这个朋友了。” 江天远来了兴趣:“在下也最喜欢交朋友!” 二人嘀嘀咕咕,走到了前头去,封断云稍落一步,看着江天远的背影,沉默片刻,倒还是忍不住略微弯了弯唇角。 他想,江天远这个人啊。 的确很有意思。 …… 三人重新到了那小巷外,鬼算子已开了门在此处等候。 只是他看见封断云便紧张,那拿着铜钱的手不住发抖,连笑容都很是勉强,打着哆嗦朝他们行礼,道:“段护卫,封……封大爷……” 江天远:“噗……” 封断云:“……” 段迟已顺手关上了鬼算子院中的门,以免有外人听见了他们交谈,一面将此事的情况告诉鬼算子,好求得鬼算子一个解释,却不想鬼算子听了这前因后果,反倒是皱起了眉,颤抖着和三人道:“此事老夫见过……不算太难。” 江天远心中有了些希望。 “此事必有根结。”鬼算子说道,“应该从源头处去解。” 江天远:“……” 封断云:“……”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一瞬就明白了鬼算子这句话的含义。 他们的根结,应当就是坠崖之时,二人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愿望。 可这愿望的源头……江天远不知如何开口,他觉得封断云也许也不想说。 “只要将源头之事理清实现了,自然就能换回去了。”鬼算子道,“二位放心,此事老夫见过许多,无一不是如此,也绝不会有什么后遗之症。” 江天远:“……” 许多例? 那是不是也有冷护法的一例? 江天远咳嗽一声,不由好奇问道:“这其中……是不是有魔教的冷护法啊?” 鬼算子:“……” 段迟一怔,也跟着来了兴趣,道:“魔教?冷渊相?他怎么了?” 鬼算子尴尬道:“这位少侠,这是他人私事……” 江天远有些失望。 段迟道:“你说吧,没关系的。” 鬼算子很是紧张:“不行,老夫若是说了,那冷护法寻上门来可怎么——” 封断云冷冷看他一眼。 鬼算子:“……” 鬼算子一口气飞快往下道:“他喜欢他不该喜欢的男人重伤濒死死前愿望下辈子如果能做个女子就好了。” 江天远:“……” 段迟:“……” 江天远停下来,仔细理了理鬼算子这一场句话中的含义。 冷护法喜欢男人。 此人或是同他地位悬殊,或是与他身份不配,二人绝不可能有未来,于是冷护法临死之前,想着自己下辈子若能是个女子,他们应当就能在一起了。 江天远哽住了。 等等,魔教护法,喜欢男人,地位悬殊?! 他大师兄是不是变得更绿了啊!!! …… 三人重回城中,此事段迟无法插手帮忙,他便暂先告辞,跑去继续忙越桑影交代给他的其余事务,而封断云为此事头疼不已,却也只能在桌旁坐下,打算和江天远好好谈一谈。 可江天远垂头丧气,好像遭遇什么极大的打击。 封断云十分不解,问:“你怎么了?” 江天远叹了口气。 江天远悲伤道:“在下以前看了几本书,听了说书先生的话,信了许多事。” 封断云:“……你终于不打算再理会那些书了?quot; 江天远:“在下竟然真的以为魔教教主与在下大师兄是一对!” 封断云:“……” “可是现在看来!冷护法的根结之处,好像是魔教教主。”江天远深深叹了口气,“而今他已回到了他原来的身体,那岂不是说……魔教教主对他也……” 封断云:“……” 江天远有些悲伤:“在下,还是弄错了。” 说实话,封断云并不能理解江天远心中的想法。 可他看江天远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道:“他所钦慕的,应当是正道中人。” 江天远一怔,问:“你怎么知道?” 封断云微微挑眉:“因为邪道中人,不在乎他人喜欢什么人,也不介意身份高低。” 江天远:“……” 对啊,他怎么忘了。 什么身份高低,什么地位悬殊。 那本都是正道中人才会在意的事情,对邪道人而言,这根本就不算是什么大事。 冷护法喜欢的,果然应当是正道人。 江天远不由点了点头,看向封断云。 邪道人不会在意对方的男女地位,那封断云,自然也不会在乎这些虚浮之事。 江天远不由朝封断云露出了肯定的神色。 江天远:“封魔头,洒脱!” 封断云:“?” 江天远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豪情万丈道:“在下,也要做你这样的江湖侠客!” 封断云:“……” 第13章 这魔头 第13章 这魔头 到最后,两人还是面对面坐下,好好谈了谈那所谓的根结之事,与二人身份互换的源头。 江天远很清楚,他的根结,在于霍连洲。 他从未想过霍连洲竟会这样对他。 江天远父母早逝,跟在祖母身边长大,而霍连洲是他的姑表兄,霍家遭人灭门,霍连洲无处可去,只得来投奔母亲娘家,江天远与他自小一同长大,几乎已将他当做是自己的亲兄长一般对待,却未曾想过,到正邪交战时,霍连洲竟会意图杀了他。 可事情若是如此,封断云反倒是觉得更好解决了。 江天远一事根结在霍连洲,那他直接将霍连洲杀了,此事自然便能了结。 他知道江天远下不了手,可对他而言,杀一个这样背信弃义之人,却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可以代江天远下手,帮他杀了霍连洲。 “不行。”江天远急匆匆说道,“不能杀人!” 若用杀人解决此事的话,那不就违背了封断云最后的愿望吗? 他想若有来世,也不会在当好人了,那封断云的愿望…… 应当是做一个好人。 江天远虽不知封断云为何会如此想,可他总觉得此事必然与凌霄派有联系,他不能多问,只能等着封断云主动告诉他。 封断云根本没有一点儿想要开口的意思,江天远坐着等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问:“可你呢?” 封断云:“……” 江天远又改口,道:“如果你不想说,在下不介意的。” 封断云叹了口气,终是开了口,道:“我的根结,在凌霄派。” 江天远不想他杀人,可仇敌不死,他不可能从这种事中走出来。 江天远却问他:“若是你将凌霄派的人都杀光了,你就能走出来吗?” 封断云:“……不能。” 江天远:“那此事,也许不是杀人便能解决的。” 封断云沉默不言。 江天远抬首看着他,他知道如今的封断云不够坦诚,可说来他二人相识未久,封断云不愿将这等过往隐秘之事出口,倒也很正常,他只能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从自己身上起始,先将他的事解决了。 于是江天远坐直身体,认真说道:“在下想当一个坏人,并非是真的想要杀人放火。” 封断云果真抬眼看向了他。 “在下只是……”江天远略有犹豫,好容易下定决心,低声说道,“只是想做一个不那么正派的江湖人。” 他的祖母与师父均是正道之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而他已故的父母也是正道上赫赫有名的侠客,祖母希望他能够成为他父母一般的人,师父也对他寄予厚望,因而他被迫循规蹈矩,强行压抑自我,将自己逼成了一个无趣的正道侠客。 他练剑闲暇,总喜欢偷偷看那些传奇小说,也不过是因为书中的主角潇洒不羁,有着他所憧憬的一切,他向往成为那样“不太正派”的人,而那恰好也正是他祖母与师父眼中放纵自我的坏人。 以往他觉得此事并无可能,因而只是在私下略微幻想…… 直到他见到了封断云。 在封断云身边时,他不必在乎自己的言行举止,不用句句守礼,也不用事事正派。 他可以每一句话都扯到自己看过的上不得台面的传奇小说,可以肆意胡言,气得封断云想要敲破他的脑袋,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难以跳脱出桎梏自己多年的条框,他始终做不到江湖侠客的率性洒脱。 好在,他还有封断云。 江天远抬头,看向面前的封断云。 “我们得先去一趟江南。”江天远认真说道,“在下的表兄在江南,在下的根结,也在江南。” 封断云并无异议,微微点头,又道:“你得先易容。” 江天远顶着他的脸,绝不能出现在正道人面前。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江天远点头答应,而后神色一变,凑上前来,强忍住心中激动,认真同封断云道:“在下心中根结,还有一事。” 封断云一怔,问:“什么?” 江天远:“魔头!教我!” 封断云:“……” 封断云心觉不妙。 江天远:“在下想不那么正派,想要潇洒!” 封断云:“……教不了。” 江天远:“你可以的!” 封断云:“……” 江天远:“在下身边!只有你可以了!” 封断云:“……” 江天远:“魔头!求你了!” 封断云:“……” 封断云叹了口气。 封断云:“我不保证……” 江天远:“谢谢!” 封断云:“呃……” 江天远已激动握住了他的手:“你就是最好的魔头!” 封断云:“……” …… 两人谈论完此事之后,各自回到了屋中歇息,可江天远打开房门,却猛地发觉,屋中似有他人气息。 他不由警醒,握紧了腰侧配剑,小心翼翼跨入屋中,却瞥见段迟同他一笑,道:“江少侠。” 江天远:“……” 江天远收了剑,再往内室看去,便见一素衣人坐在桌旁,以纱笠遮挡面容,身后垂下如雪般的长发,微微侧首朝着江天远看来。 江天远不知此人是谁,不由一怔,疑惑看向身旁的段迟,段迟只好咳嗽一声,为他介绍,道:“是城主。” 江天远:“……” 完了,不会是因为他没把熏黑的厨房墙面擦干净,越桑影要来找他算账了吧?! 江天远非常紧张。 越桑影抬手,段迟便主动为他倒茶,递到他手中,江天远方借着月色看清他袖下露出的手,肤色苍白如纸,形如鬼魅,不似常人,他不由一怔,又想起段迟说过,若是无事,千万不可盯着越桑影看,江天远便又转开目光,紧张道:“越……越城主深夜造访,有什么事吗?” 越桑影看他一眼,道:“与封断云有关。” 江天远:“……” 还好,和厨房的墙无关。 江天远松了口气。 越桑影像是饶有兴趣看着他,道:“他好像已同你说过了。” 江天远讶然抬首,并不明白越桑影这一句话,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今日刘长谨在鬼域之中,因而我阻拦封断云,不许他追杀此人。”越桑影道,“可若离了鬼域,他想杀凌霄派之人,我愿意助他。” 江天远忍不住开口,问:“凌霄派到底做了什么?” 越桑影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若对他而言,此事根结,在屠戮仇人,江少侠,你还会帮他吗?” 江天远:“……” 越桑影静静看着他,见他始终沉默不言,倒像是有些失望,便站起了身,轻叹一口气,道:“看来你与其余正道中人,并无什么——” “在下并不知他与凌霄派之间的恩怨情仇,可听你们所言,他像是因此才堕入邪道的。”江天远打断了越桑影的话,终于开了口,“那在下觉得,单纯的杀人,并不能为他带来公正。” 越桑影:“……” “哪怕杀光凌霄派之人,这天下人,也只会觉得他是滥杀无辜的魔头。”江天远道,“而此事若不能公之于江湖,凌霄派也永远是江湖闻名的名门正派。” 越桑影却笑他:“江少侠初入江湖,看事情……的确很有意思。” 他像是在说江天远行事单纯天真,所想的一切,本就不可能在这江湖上实现。 可江天远懒得理他。 数日相处,他只觉得封断云虽脾性孤僻了一些,却也并不是江湖传闻中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至少在现在,他愿意去相信封断云。 “你们不肯告诉在下此事缘由,在下可以写信去问师兄,可以直接去凌霄派中找他们的掌门问清楚。”江天远认真笃定道,“不论如何,在下一定会把每一件事,都好好算清楚。” “可就算你算清楚了,这些年来,封断云也杀过不少追杀他的正道中人。”越桑影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侧首朝江天远看来,“你为他澄清,到最后,他却仍旧还是魔头,你做这些事,又有何意义?” 江天远皱起眉:“那也要算清楚!” 片刻寂静之后,越桑影轻笑出声,道:“江少侠的确很有意思,也怪不得封断云对你会如此不同。” 江天远:“……啊?” 魔头对他不同? 就魔头这臭脾气,哪里不同了? 可越桑影似乎已得到了令他满意的答案,他站起身,像是要离开此处,江天远反是被他弄得满头雾水,扭头却见段迟偷偷对他使了个眼色,像是要他暂且留在此处等候,江天远便将疑惑全都咽了回去,心中仅剩下最后一个想法。 不愧是志同道合的好兄弟! 至少这个朋友,他没白交! …… 江天远在屋中等了片刻,果真见段迟偷偷摸摸溜了回来。 此刻江天远满心疑惑,恨不得拽住段迟一一询问,却不想段迟抬起手,让他先莫要开口,而后万分郑重看向他,问:“江少侠,段某有一事相问。” 江天远一怔:“什么事?” 段迟:“封断云手中的剑,真的是你的剑?” 江天远:“啊?” “那日你去寻……咳,你去寻翠翠时,他握着那剑,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段迟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八卦之意,“我看他好像不舒服,让他将剑放下来休息,他还说自己答应了什么人,要好好对这剑。” 江天远:“……” 段迟又道:“封断云的事,我听城主说过一些——江少侠,你笑什么啊?” 江天远:“嘿嘿。” 段迟:“江少侠……你……” 江天远:“嘿嘿,在下的剑,嘿嘿。” 段迟:“江少侠,我害怕……” 江天远:“嘿嘿,嘿嘿,嘿嘿嘿” 段迟:“……” 江天远,得意洋洋,将尾巴翘上了天。 第14章 易容之后 第14章 易容之后 段迟显然很难理解江天远此时的行为。 他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小声念道:“这些年轻人啊……” 江天远露出了万分得意的笑,只想这魔头表面冷淡,实际还不是将他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中,如此在意他的剑,分明就是口硬心软,着实有趣。 江天远转头看向段迟,这才想起段迟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同他说的,可他实在忍不住唇边的笑意,只好带着那副神色故作镇定,轻咳几声,问:“段兄……方才想说什么?” 段迟:“……同封断云有关之事。” 江天远:“……” 江天远收了自己面上的神色,满面严肃认真询问:“他怎么了?” 段迟:“……” 这小子,变脸还挺快。 段迟便开口,道:“城主这个人,说话永远只喜欢说一半。” 江天远深以为然。 就今日所见,越桑影似乎想将与封断云有关之事告诉他,可到头来也只将话说了一半,当年封断云经历了什么,凌霄派究竟做了什么,越桑影却全都没有告诉他。 “没有办法,他总喜欢这样。”段迟深深叹气,“那剩下的,只能由我来说了。” 江天远认真坐好,等待段迟的解释。 “封断云似乎不愿城主对他人提起太多,因而城主一直忌讳颇深,我也只是略知一些。”段迟说道,“当年封断云为正道中人追杀,勉强逃到此处,由引路人带入鬼域,是城主救了他。” 江天远一怔,问:“什么时候的追杀?” 据他所知,这些年江湖正道围剿过封断云数次,有几次还有他大师兄谢求风与二师兄怀陵子参与,只不过封断云的武功实在好得出奇,他似乎并未听说过封断云还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他方才与凌霄派决裂之时。”段迟想了想,又道,“我虽不知凌霄派究竟做了何事,可也偶然听城主提起过,似乎与凌霄派失传的剑谱有关联。” 江天远一怔,想起他师父教习他凌霄派剑法之时,同他说过的话。 凌霄派数百年前,曾出过一名奇才。 此人改了凌霄派的剑谱与内功修习之法,令其威力成倍剧增,近乎无人可敌,可这剑法只传掌门亲自挑选的内门弟子,凌霄派中本就没有几人传承,又因凌霄派藏书阁中大火,烧去了大半,其后百年,这剑谱便渐渐失传了。 而今凌霄派弟子所学的还是最初的剑法,江天远曾听师兄说过,凌霄派历任掌门一直在试图修复这剑谱,可至今未有所成,他想不明白这么一本早已失传多年的剑谱,能与封断云有什么关系。 段迟摸了摸下巴,低声道:“所以我一直怀疑,这封断云的家人……该不会是那剑谱的秘密传人吧?” 江天远:“……” 江天远的脑海中,浮现了数名书中主角的名字。 魔头不愧是魔头,这经历,也充满了主角的风采。 段迟摇了摇头,又道:“城主嗜好救人,也正因如此,封断云欠过城主一条命。” 江天远:“……嗜好什么?” 段迟并未注意江天远这句话,只是压低声音,道:“而今封断云也只是看着恢复了,他身上有不少旧伤,难以治愈,内息也有不少问题。” 江天远又想起那日在石室之内,他见封断云似在微微颤抖,与封断云一道吃面时,他又觉得封断云的面色过于苍白,那副模样……封断云身上那所谓的旧伤,十有八/九是因为他的内息。 “我虽未知事情全貌。”段迟说道,“可也能看得出来。” 段迟并未说出下半句话,江天远却已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江天远轻声低语:“他在凌霄派过得很不好。” 若是受人重视的弟子,又如何会对那些粗活如此熟悉,怎么可能浑身旧伤,连习武之人颇为重视的丹田内息都有毛病。 “还好。”段迟抬起手,笑眯眯拍了拍江天远的肩,道,“他现今遇见了你。” 江天远:“……” 江天远起初不明白段迟这句话的意思,可仔细一想,他一瞬便明白了。 对哦,还好魔头遇见了他。 以他江家富庶家业,还有舅父舅母了不得的医术,一点点旧伤而已,他有钱有人,这根本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他非得给封魔头治好不可! 段迟将自己想说的话全都同江天远说完了,他不能离开越桑影太久,便起了身,同江天远告辞。 可江天远心中,还有一个困扰他许久的疑惑。 “在下有个问题。”江天远一本正经提问。 段迟点头,道:“江少侠请说,段某必然知无不言。” “封魔头少年时与凌霄派结仇,被正道追杀,那时候在下也才……呃……十几岁。”江天远皱紧眉头,“越城主当时救了封魔头,那……” 他有些迟疑,觉得这问题冒昧,有些不太礼貌,可却又实在抵不过心中的好奇,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轻咳一声,认真开口询问。 江天远:“敢问越城主……今年高寿啊?” 段迟:“……” …… 江天远并未得到令他满意的答案。 段迟来鬼域中不过几年,他也不清楚越桑影究竟年岁几何。 江天远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个极大的疑问,那他不论如何,也要在城主身上得到答案。 待段迟离去,江天远压不下心中的得意喜悦,只想封断云这人,平日摆着一副万分冷淡的模样,好似对这世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那果然只是他摆在面上的掩饰。 江天远甚至忍不住得意洋洋去想—— 这魔头,明明还是很在乎他的。 江天远还在师门中时,就曾被师父敲着脑袋嫌弃,说他难以沉下心绪,喜欢将一切心中所想尽数外扬,他在武学之上有所进展时,总是很不得将自己的尾巴翘到天上去。 而今他发觉这冷淡的邪道魔头对他有所不同,他竟也有些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待第二日去寻封断云时,他等封断云一开门,开口便忍不住激动唤道:“魔头!” 封断云显然很难理解他每天的万分活力,微微蹙眉,答:“嗯?” 江天远:“你这么在乎在下的剑啊!” 封断云:“……” 江天远:“你果然也很在乎在下吧!” 封断云:“……” 封断云冷着一张脸,根本不理会江天远的胡说八道,径直朝外走去。 江天远跟在他身后,还在止不住同他念叨。 江天远:“在下都已经知道了!段迟都同在下说了!” 封断云:“……” 很好,他待会儿就去教教段迟,什么叫做说得越多,死得越快。 江天远又道:“魔头,你要坦诚一些的!” 封断云:“……” 江天远:“你有什么事,直接同在下说便好了!” 他二人已将要走出鬼城,江天远不由一愣,收了自己方才万分激动的心思,有些疑惑询问:“魔头,越城主不是不允许我们离开城中吗?” 封断云:“他不许,你就不走了?” 江天远:“……” 江天远毕竟答应过越桑影,而违背自己的诺言,绝不是正道中人所为之事,他难免纠结,这最后一步,他犹豫不决,实在不知该不该跨出去。 封断云走出几步,回首见江天远还在原地纠结,不由叹了口气,转身回来,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扯着往外走了两步,道:“你不是说要做个恶人吗?” 江天远:“可是……” 他回过头,看鬼城守卫并不拦他们,这才恍然大悟,急匆匆追上封断云脚步,忍不住气道:“魔头,你早已同越城主说过今日要出城了吧!” “是。”封断云直白回答,“你若要回江家,得先易容。” 江天远生气:“耍在下很好玩吗!” 封断云:“好玩。” 江天远:“……” 江天远顿住脚步,有些不敢相信方才那句话,竟是这魔头说出来的。 可他稍一迟疑,封断云已走远了,他只好快步跟上,追问:“我们要去寻狐千面吗?” 封断云点头。 江天远捏着下巴,又问:“他可以帮在下易容成在下吗?” 他想了想,若狐千面精于易容,不若直接帮他与封断云恢复自己的模样,这样便不用封断云头疼做戏,也更加不易令人觉察。 封断云却蹙眉,道:“只怕不行。” 他见过易容之人,若并不熟识此人,他会觉得那面具精妙,并无破绽,可若是他相熟之人,那脸便该算是破绽极多,轻易便可察觉。 江天远只能开始思索,他待会儿应当给自己换一张如何不同的脸。 他时常觉得自己的面容不够豪迈,实在缺少些纵横江湖的侠气,看起来也不像是小说中的大英雄,而今拥有了短暂改变面容的机会,他自然要好好思考一番,为自己更换一张江湖英雄才会有的脸。 狐千面早已得了越桑影令人传来的消息,也弄清了此事的内中缘由,他备好了工具,在青楼之中等候,待二人来了,他方笑吟吟问江天远,道:“少侠想要一张什么样的脸?” 江天远已在路上想好了回答。 “潇洒一点的,坏一点的。”江天远仔细描绘脑海中潇洒主角们的面容,“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封断云已打断了他的话,道:“普通就好。” 江天远怒道:“魔头!” 封断云已在一旁坐下,平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只当做未曾察觉江天远的愤怒。 江天远憋着一口气,却着实撒不出来,只好气呼呼坐下,摆弄着手中封断云的玉骨扇,赌气道:“随便什么脸吧。” 狐千面忍不住笑,若江天远只是想要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要不了多少时间便能为江天远做出来,只不过想要扮作另外一个人,除却不一样的面容之外,还需要有与之不同的身份,狐千面便问:“少侠可曾想过要用什么身份吗?” 江天远仍在赌气,随口胡诌,道:“姓白。” 他的剑就叫白白,他觉得这个姓氏简直带了他对江湖侠客的无限遐想,这是个好姓氏,至于名字嘛…… 江天远有些头疼。 他绞尽脑汁,努力思索,万分迟疑,犹豫道:“名字就叫……叫……嗯……” 封断云忽而开口:“白翠翠。” 江天远:“?” 第15章 他是命定之人 第15章 他是命定之人 江天远呆怔许久,方才猛地转首看向封断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句话,竟然是从封断云口中说出来的。 狐千面正握着炭笔,琢磨着要为江天远做出一张什么样的脸,封断云如此突兀一言,他一笔险些戳歪,而江天远皱起眉看着身后的封断云,觉得今日的魔头,实在有些不太一般。 江天远用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问:“魔头,你果然很喜欢翠翠这个名字吧?” 封断云:“……” “你也觉得这名字,很贴合你的扇子吧!”江天远用力点头,举起手中的玉骨扇仔细端详,片刻后又忍不住叹气,道,“可惜,翠翠这么好看,回家之后,在下却不能再用它了。” 江湖上无人不知封断云的武器是一柄玉骨折扇,他若要易容乔作他人,那自然也要跟着换一把武器,不仅不能用翠翠,与这扇子沾边的,他都得避一避嫌。 狐千面只好道:“白翠翠这名字虽好,可听起来,却像是女子之名。” 江天远不住点头,表示赞同。 狐千面:“少侠还是得另外想个名字才是。” 可江天远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需要以他人身份行走江湖,如此突然要他想出一个名字来,显然有些困难,好在此处还有个经验丰富的易容高手,江天远便转头去看狐千面,问:“你若易容成其他身份,都是怎么给自己起名的?” 狐千面笑吟吟道:“起名一事,本不算太过困难,目之所及,万物皆可为名。” 江天远不解:“譬如?” “譬如我看见这天上飞过的鸿雁,便可为自己现今的身份起名作妃鸿雁。”狐千面认真为江天远调整□□,一面道,“若我看见湖中锦鲤青荷,也可为自己起名作李清荷。” 江天远想,这的确是个起名的好办法。 只不过狐千面方才所说的,都像是女子名字,他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一无所获,只好再求助狐千面,问:“可有什么男名吗?” “江少侠,这名姓具体是男是女,全由您自己思考决定,一字之差,这名字的韵味,便大有不同。”狐千面道,“您想想,若您看见天上飞过的鸟儿,您会想些什么?” 江天远:“呃……” 狐千面循循善诱:“不必拘泥于鸿雁二字,也不必限于鸟儿的种类之中。” 江天远努力思索,勉强有了答案。 江天远:“……一个锅,煮不下?” 狐千面:“……” 一旁的封断云:“咳……” 狐千面摇了摇头,决定忘记天上的鸟儿。 狐千面:“那……湖中的青荷……” 江天远:“不太好吃。” 狐千面:“……” 封断云轻咳一声,拿起桌上的杯盏,强忍笑意,假意喝茶。 狐千面万分无奈,道:“若是不去想这些吃的呢?” 江天远万分艰难开口:“白小鸡。” 狐千面:“……” 封断云:“噗……” 江天远看见了。 “魔头!”江天远怒气冲冲道,“你在笑对吧!不许笑!” 封断云:“……” 封断云抬起手,略微遮挡面容,而后别开脸去,假装自己在欣赏院中的风景。 …… 直到狐千面为江天远易容完毕,彻底换了张脸,江天远也不曾想出自己究该用什么名字好。 他向封断云求助,可封断云根本不理会他,这名字只能由他自己来想,他便难免有些抑不住心中不满,正要冲着封断云骂上两句,转头却见狐千面正对着两人笑,见江天远看他,还忍不住道:“二位的感情真好。” 江天远:“……” 封断云:“……” 片刻之后,二人几乎在同时开了口。 封断云:“不好。” 江天远:“……一般般啦。” 封断云:“……” 江天远:“……” “不好。”江天远回头瞪了封断云一眼,“谁与这种魔头好了?” 封断云:“……” …… 二人寻到了换回原身的办法,江天远也已在狐千面帮助下了易了容,那接下来,自是到了离开鬼域的时候了。 江天远自觉是个守礼之人,封断云想直接从鬼城离开,他不同意,硬是拖着封断云去与越桑影道别告辞。 越桑影难免有些惊讶。 封断云常来鬼域之中,他却是头一回见到封断云主动来此辞行,再看看客客气气感谢他这几日相助的江天远,那声调中不由便带了几分笑意,只觉这些年正道陈腐,倒是难得一见,多了这么一名有意思的少侠。 到了最后,二人动身之前,越桑影还是忍不住心中所想,请封断云单独留下,只说是有些事,他想私下和封断云说一说。 封断云清楚越桑影好管闲事的性子,他本不想理会,江天远却已主动溜了下去,还顺带为两人关上了房门,封断云便只好停下脚步,回首看向越桑影,问:“你想说什么?” “其实这也是一件好事。”越桑影说道,“你也早该遇到这样的人了。” 封断云:“……” “鬼算子这个人,说话总喜欢神神叨叨。”越桑影轻声说道,“他说的话,你其实不必全部当真。” 封断云:“……你就这么喜欢管闲事吗?” 越桑影只当未曾听闻。 越桑影:“若天下人人信命,皆为命数所困,那人活一世,还有什么意思。” 封断云终于忍不住蹙眉询问,道:“你什么意思?” 越桑影:“鬼算子会算命,我也会算命。” 封断云:“……” “我看江少侠是大福之人。”越桑影轻声说道,“他能改你的命数。” …… 封断云心情复杂。 他想越桑影还说他人神神叨叨,他觉得越桑影这人比鬼算子还要神神叨叨。 他离了鬼城,见江天远在外等他,有些好奇同他询问:“越城主说了什么?” 封断云平静回答:“说了废话。” 江天远:“……” 他挠挠脑袋,以为封断云不愿多说,可此事与他无关,他今日心情极好,一时也懒得追问,恨不得一路快步走回到鬼域入口去,一面道:“在鬼域呆了几天,在下算是明白了,还是地上好。” 封断云抬首看向他。 “此处没有阳光,没有雨雪,没有四季。”江天远迈步跨上吊桥,最后回首看了鬼域一眼,“着实没意思得很。” 封断云:“……” 可封断云想,外头的时日,就算有天气四季,同鬼域相比,似乎也并无多少不同。 他不明白江天远这每日的活力究竟从何而来,可江天远喜欢这么说,他便沉默不言听着,直到那引路人带人来了此处,领二人穿过那弯弯绕绕的洞穴,重新回到地面,江天远匆匆摘了面具,却又猛地想起了一件令他痛苦万分的事情。 “为什么还要走回去!”江天远痛苦哀叹,“在下不想爬山了!” 封断云:“……” …… 哪怕江天远有再多怨言,也还是得认命往回走。 他们走了一日,眼见天色渐晚,已有些看不清脚下的路,二人便暂且停在此处歇息,江天远自告奋勇,非得要试一试生火,封断云便只好帮他看一看四周可有干柴,可不想二人在这周围绕了一圈,忽而便见着远处火光,似有不少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此处可是深山,断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在此出现,鬼域也鲜少会有这么多人结伴来此,江天远探头往那边看了看,总觉得那火把如同鬼火点点,令人心中害怕,他不由一缩脖子,退到封断云身边,小声问:“这附近……没什么鬼故事吧?” 封断云已施展轻功朝着那火光之处去了,江天远只好硬着头皮跟上,稍一靠近,便见几名少年正在四处拾取干柴。 这几人衣着相同,均是白衣高冠,看着像是江湖某处门派的弟子,实在有些眼熟,江天远还在思考这些人究竟是那个门派的弟子,封断云已轻嗤一声,道:“我说他去了哪儿。” 江天远回首看向封断云。 封断云眸色冰凉,声调极轻,道:“原来是搬救兵去了。” 江天远:“……” 江天远想起来了。 那白衣,是凌霄派弟子惯常的衣着。 眼下这些素衣高冠的少年,全都是凌霄派弟子。 第16章 潇洒大侠速成 第16章 潇洒大侠速成 江天远不由心中一紧,只怕封断云再冲下去,同那些凌霄派弟子打起来。 可封断云只是朝那几人瞥了一眼,神色淡漠,并未有任何行动,好似这些人在他眼中无足轻重,根本不值得他出手,也可能是因为这些人是凌霄派的普通弟子,他曾说过,他是不杀普通弟子的。 江天远还是紧张扯住了他的衣袖,道:“魔头——” 封断云微微蹙眉,道:“放心,今日不动武。” 江天远一怔,小心翼翼询问:“那若刘长谨在此……” 封断云平静回答:“你不想手中沾血,那我便暂且留他一条狗命。” 江天远略松了口气。 他虽不知这魔头今日为何如此听话,可总算是令他安心了一些。 封断云无意再靠近那火光之处,只是想凌霄派在此,他们若是离得太近,夜中生火,必然会被看见,他们应当再走远一些。 天已要全黑了,他们没时间在此处拖延,封断云转身要离开此处,江天远匆匆跟上,却又见有人朝这无人之处走来,两人便只好暂先屏息藏匿,待这两人离开之后再说。 可人走近了,江天远才发现,其中一人,正是那日从鬼域逃走的刘长谨。 他吓了一跳,不论如何,先握住了封断云的手,将人强行留在自己身边,以免封断云同在鬼域一般突然冲出去。 可握着手好像并不保险,他担心封断云挣脱,便又往前凑了以前,强行攥住了封断云的胳膊,这才略松了口气,低声道:“你不许胡来。” 封断云:“……” 封断云神色古怪看着他,却也不曾挣扎,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随后又抬首,蹙眉看向刘长谨身边的那名青年。 那人也着白衣,身负长剑,面容清俊,他的衣服虽与凌霄派弟子相似,形制却又略有不同。江天远不认识此人,只是见此人出现之后,封断云的目光便停在此人身上之后便不再离开,连刘长谨都再难引开封断云的注意,他便克制不住心中紧张之意,想着这人在封断云心中,该不是比刘长谨还令人痛恨之人吧? 江天远不由将封断云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一些,低声道:“你绝对不可以——” 封断云无奈由他如此,一面轻声道:“那是凌霄派掌门。” 江天远一怔,顺着封断云的话往下道:“陆青山。” 他想封断云曾说过,自己不杀凌霄派中的普通弟子,可陆青山是凌霄派掌门,若论身份地位,他显然比刘长谨还要更高一些,这果然是封断云顶天的大仇人, 江天远抱紧了封断云的胳膊。 封断云:“……他是我曾经的大师兄。” 江天远紧张道:“那你也不能杀他!” 封断云:“……” 封断云不再说话,他没有半点要挣开江天远的手冲上前的意思,江天远这才略微觉得有些许不对,匆匆抬首看向刘长谨与陆青山,竖起了耳朵,想要仔细听二人交谈。 可这两人似是正在争吵,那声音不低,他就算不竖起耳朵,也听得极为清晰。 他先听见了刘长谨还未说完的那句话。 刘长谨:“……他今日若不死在此处,今后定然还要来找你我的麻烦!” 陆青山语调冰寒:“他如今如此,全都是因你们当年所为,你是自作自受。” 刘长谨哼上一声:“青山,我与你师父是为了门中武学传承。” 陆青山:“……” “当年若不是你放了他,他也不可能逃出凌霄派。”刘长谨目光阴沉,冷冰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找过他。” 陆青山轻嗤一声,拂袖转头要走,刘长谨却又道:“你若再放了他——” 陆青山顿住脚步,看向刘长谨,厉声开口,道:“而今我是掌门!” 刘长谨果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一惊,尽数将剩下的话吞进喉中。 陆青山声调微缓,又再复平静,却字字均是威胁。 “掌门要如何。”他直直盯着刘长谨的双眼,“只怕没有刘师叔说话的地方吧。” …… 陆青山转身回了凌霄派弟子扎营之处,那刘长谨在原地站了会儿,愤恨骂了几句,便也跟着一道回去了。 到了此时,江天远才愕然回首,看向了封断云。 刘长谨带人来此处,果真是来追杀封断云的。 他心中有憋不住的怒火,封断云追杀凌霄派中人许久,刘长谨应当比这些外人更清楚,封断云是不杀凌霄派普通弟子的,也正因如此,刘长谨才要唤来这么多凌霄派中的普通弟子来给他做垫背。 他好像还担心自己武功不佳,敌不过封断云,这才请来了凌霄派掌门陆青山,除此之外,也许还有凌霄派中的其他高手。 只不过方才二人争吵,江天远却又觉得…… 陆青山也许并不想对封断云动手。 等等……这场面。 为什么那么像是他在书中看见过的奇怪剧情呢? 江天远心情复杂。 这不就是恶毒婆婆和真爱少爷的变化江湖版,恶毒师叔和真爱师兄吗? 可封断云全无反应,只是待陆青山和刘长谨二人走远了,他方轻轻起身,一面扯了扯江天远,道:“莫要在此处发呆。” 江天远小声嘟囔:“师兄弟也是不变的戏码。” 封断云一愣,问:“什么?” 江天远摇了摇头,跟着封断云起了身,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有些古怪之感。 二人走出几步,封断云终于忍不住试图抽手,道:“我不想杀他们。” 江天远不松手。 封断云:“……我没法走路。” 江天远还是不松手。 封断云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有毛病?” 江天远这才抬起头,谨慎看了封断云一眼。 “他们还没走远。”江天远说,“在下怕你突然想要动手。” 封断云:“你……” “再走一段路。”江天远毫不犹豫耍赖,道,“等到看不见他们生的火了,在下一定,立马松手!” 封断云:“……” …… 封断云觉得这位正道侠客,实在很有些毛病。 他被江天远硬拖着拽了一晚上胳膊,好容易远离了凌霄派中人,江天远松了手,他以为终于能够暂且歇息,江天远却又开了口,极为认真问他:“魔头,你觉得江湖侠客,究竟要如何打扮,才算得上是潇洒?” 封断云:“……” 封断云是真不想理他了。 封断云闭眼假寐,江天远却又从才从随身包裹中摸出了一面小铜镜,借着火光照了照狐千面为他做的这张脸,总觉得……这副模样还是有些太清俊了,同他所想的江湖大侠,还是有极大的差距。 他们马上就要走出这深山,此刻留络腮胡子,显然是来不及了,狐千面的□□显然也不容许他如此,他若想在外貌上下些功夫,便只能从衣着下入手了。 江湖侠客,风尘仆仆,那衣服必然不能同他以往一般,老穿着衣料昂贵的白衣,他应该再简朴一些,从衣着之上,便透出风雪夜归人的气息。 江天远有了想法。 …… 两人再行数日,终于出了这深山,到了临近的城镇之中。 江天远着急去换身衣服,再寻一件趁手些的武器,他不能用封断云的玉骨扇,便只得另寻他发,找些近似于剑,他用得顺手的玩意。 封断云与江天远约在城中客栈之内相见,他先去订了两间上房,令店伙计备了些酒菜吃食,方才坐下身来,听见有人唤他,他抬首,正见江天远一身灰扑扑的粗麻衣衫,外翻毛绒大领,腰胯狼首大刀,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来,将刀往地上一拄,推一推面上的单眼眼罩,粗声粗气道:“魔头!” 封断云一口酒呛着,止不住咳嗽。 江天远仍竭力憋着嗓子,粗声道:“你看在下!” 他不习惯如此说话,一口气未曾上来,也跟着呛着了。 封断云终于忍不住笑,为他倒了碗水递过去,江天远抬首灌了一大口,试图摆出大碗喝酒的气魄,可不曾想那碗中真的是酒,而江天远并不常喝酒,他只觉那像是一口烈火蹿入喉中,呛得更厉害了,封断云只好勉强抬首,为他顺气。 恰好一旁店伙计路过,瞅他二人一眼,再看看外头的烈日,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就这破天气,咋还有人穿貂呢。” 江天远:“……” 封断云:“……” 江天远极为受挫。 他垂头丧气,只觉得若单从衣着上下手,显然是不足以撑起江湖侠客的门面的。 他还是得学习江湖侠客的潇洒手段,以免他总像是邯郸学步,无论如何都摸不到那其中的精髓。 江天远只能满怀期待看向封断云,小声道:“魔头,教教在下。” 封断云:“……你不要用这副模样,这样和我说话。” 这简直就像是土匪撒娇,简直有说不出的震撼。 江天远只好将自己的眼罩推了上去,露出自己的另一只眼睛,诚恳开口,道:“魔头,你就教教在下吧!” 封断云:“……” 江天远:“求求你了。” 封断云:“……” 封断云只好转过头,恰巧看见客栈大堂另一侧坐着一名抱着琵琶的卖唱女子,正被一个小混混百般纠缠,客栈大多人不敢为她出头,那女子便也只得再三避让,可那流氓不依不饶,几乎已要贴到了那姑娘身上去。 封断云抬手指向那混混,一面压低声音,问江天远,道:“若是平日,你遇见此事,会如何处理?” 江天远悟了。 来了,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他现在就去教训这臭流氓一顿!好让他明白什么是江湖侠客的洒脱! 第17章 大侠速成第二课 第17章 大侠速成第二课 江天远捋了捋袖子,正要起身上前,住持这江湖正义,却又被封断云攥住了手腕,强将他留在了此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封断云说,“若是以往你遇到此事,你会如何去做?” 江天远一怔,虽不明白都已到了此刻,封断云为何还不让他出手,却仍是老实回答,道:“拦住他,教育他,报官。” 封断云:“……是教育还是教训?” 江天远:“教育啊。” 封断云:“……” “在下师父同在下说过,不要随便对不会武的人动手。”江天远认真说道,“此人犯下如此过错,你若是揍他一顿,而后他也许还会再犯,可若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封断云抬起手,打断了他长篇大论的念叨,也已在心中弄明白了江天远处理这种事的方法。 他知道江天远向往所谓的侠客潇洒,而他觉得,江天远同他所憧憬的潇洒侠客,差距最大的,就是江天远的废话。 封断云轻轻叹气,道:“你若话少一些,也许就能离你的目标近一些。” 江天远一愣,想起封断云平日话少潇洒的模样,恍然大悟,豪情万丈道:“在下明白了!” 封断云摆摆手,道:“你去吧。” 江天远扛起大刀,昂首望天,摆出一副江湖侠客了不得的气魄,威风凛凛朝前走出,震声怒喊,道:“住手!” 那小混混被他吼得一愣,而后骂骂咧咧大喊道:“是哪个不长眼的——” 江天远学着封断云平日最常摆出的表情,神色冷淡,带一分潇洒,两分洒脱,三分从容,淡淡说道:“你这样,不好。” 话音未落,那小混混已气恼举起了拳,朝他的脸砸来。 这等街头斗殴的小手段,在江天远眼中,自然是不够看的。 他好歹也是而今正道中最有前途的年轻侠客,轻松一招接过,本该反手相击,却在那一刻又想起了师父的教导,想着这混混不会武,他不该下狠手,便只是擒住那混混的手,扭到身后,制住了他。 江天远:“……” 若是寻常,他已要开始对这混混说教了。 可封断云让他少说一些,说教不好,有些太过婆婆妈妈,不像是江湖侠客所为之事,他不该继续下去,那……此刻他应该…… 说些什么才好? 江天远尴尬回首,看向不远处的封断云。 封断云一手扶额,那副万分无奈的模样,显然对他方才的表现并不满意。 他们两人隔得这么远,封断云当然无法直接对他进行指导,江天远只好咽了口唾沫,决定将自己以往起码有数十句话的说教,浓缩成短短一句话。 他深吸了口气,冷酷看向眼前的小混混,深沉开了口。 江天远:“你……你改好吧!” 封断云:“……” …… 江天远将剩下所有话都憋回喉中,拽着那小混混的胳膊,要提着此人去报官。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已为他分开了一条路来,在这小城镇中,这等江湖侠客行侠仗义的场面着实并不多见,众人实在好奇得很。 江天远拽着那混混朝外走,封断云便也只好起身跟上,方随着江天远走到门边,便见江天远冷酷对最外层看热的百姓傲然一抬下巴。 江天远:“借过,让一让。” 封断云:“……” 小混混:“……” 江天远又扭过头,扯着小混混往前一步,走到门口,下意识道:“您先请——” 江天远:“……” 江天远捂住了自己的嘴。 …… 片刻之后,封断云深深叹了口气。 而那混混显然觉得眼下境况十分离奇,他奋力挣开了江天远的桎梏,止不住破口大骂,道:“就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封断云已一剑柄敲在混混的小腹上。 那混混吃痛弯下腰去,封断云握住了江天远的手,引他握住腰侧刀柄,略微往上一提,刀柄正中混混的脸侧,将混混还未骂出的后半句话打碎回了腹中,封断云方冷冰冰道:“聒噪。” 江天远:“……” 众人呆怔片刻,人群中已有数人鼓掌叫好,那看英雄的眼神再明显不过,江天远也怔怔看着封断云,过了好一会儿方猛然回神,却一点也不觉得封断云方才的举动抢了他的风头。 此时此刻,江天远的脑中,显然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想法。 可恶。 这魔头,他到底为什么潇洒! …… 江天远垂头丧气,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学不来封断云那种潇洒的气度了。 他想了一整夜,将封断云的一举一动都放在心中仔细揣摩,认真比较自己与封断云之间的差异,只觉得自己就是天生的话多,着实啰嗦得很,惹人厌烦,像极了老妈子,还忍不住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同人讲礼貌。 除了武功好之外,他简直没有半点江湖侠客应有的特质,这条路,他必然要走得极为艰难。 他甚至……有些想要放弃了。 他们在客栈中休息了一夜,到第二日准备动身时,江天远仍有些提不起劲来。 他虽仍旧穿着那身他自认潇洒侠客的大毛领衣服,却已摘了眼罩,丢了大刀,转而拿了把他顺手的长剑,而后止不住叹气,弄得封断云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勉强发声安慰他,道:“你……多努力一些,也许是可以的。” 江天远:“……” 江天远觉得自己不可以。 封断云昨日买了马,只不过城中行人太多,道路又太窄,二人不好策马前行,便只是牵着马朝城外走,未曾想才绕过一条街,忽地便看见一人匆忙逃窜,有一小贩追在他身后,口中大喊,道:“抓小偷啊!” 江天远:“……” 封断云:“……” 江天远:“在下……” 封断云:“快追!” 江天远看向那逃远的小偷,心中重燃了希望。 …… 对一名江湖侠客来说,追一个不会轻功的小偷,当然算不得什么吃力的事。 江天远很快便抓住了那小贼,将人拖到路旁,他仍觉得不该对不会武之人动武,便也仅是抓着那小贼的胳膊,原想劝此人一句以后莫要再偷东西了,可他一想起昨日的惨况,便忍不住咬紧了牙关绝不开口,冷冰冰板着一张脸,对着那小贼用力哼哼两声,以表示自己内心的凶恶,而后便要拖此人去报官。 可他未曾想到,他还未走出两步,那小贼忽而扑通一声,猛然朝他跪下了。 江天远:“啊……你这是……” 小贼嚎啕大哭,道:“大侠!可怜可怜小人吧!大侠!” 江天远:“在下……” 小贼:“小人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儿女啊!” 江天远:“……” 小贼磕头抹泪:“他们的娘亲,上个月刚刚饿死了,小人实在没有办法!” 江天远:“……” 小贼:“小人也不想做贼啊大侠!” 江天远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封断云的钱袋。 “那个……在下也没有多少。”江天远满怀同情,“你先拿着吧。” 远处赶来的封断云:“……” …… 封断云抓住江天远的手,深吸一口气,道:“这是我的钱袋。” 江天远用力点头。 “在下知道。”江天远小声说,“可是他都这么可怜了哎!” 封断云:“……” 江天远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探入封断云怀中,想将自己的钱袋也一并摸出来,却又被封断云抓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腕,阻止了他济世天下的宏伟愿望。 “他有个八十岁的老妈妈哎。”江天远说,“他家里还有三个——” 他低下头,发现方才还跪着人的地方空荡荡的,那小贼已不见了,他又抬起头,左右一看,发现那小贼早以极快的速度,跑出了老远,正疯一般逃命,手中……还紧紧攥着封断云的钱袋。 江天远:“……” 江天远恍然回神,愕然抬首看向封断云,后知后觉道:“在下……不会是被骗了吧?” 封断云:“……” 封断云从腰侧摸出较为轻便一些的玉骨折扇,毫不犹豫朝着那小贼丢了出去。 江天远一愣,大喊:“在下的翠翠!” 玉骨折扇咣当一声正中那小贼后脑勺,小贼扑通一声晕倒在地,封断云方才深吸了口气,扭头看向江天远,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后的疑惑。 “这等拙劣之语,你都能相信?”封断云很不理解,“难道你在街上看到乞丐,都会给他们钱吗?” 江天远万分震惊:“难道你看到乞丐,不给他们钱吗?!” 封断云:“……” 封断云明白了。 这江湖险恶。 真的一点也不适合江天远。 第18章 相互学习 第18章 相互学习 江天远垂头丧气,骑马跟在封断云的身后。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不仅学不来封断云这般的逍遥洒脱,连这江湖,都好像有些不太适合他。 他以往从未想过,街上可怜的乞丐竟然也有作假,而他每次见到乞丐都会将自己身上的钱分给他们…… 他简直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封断云骑马见江天远身侧,见他无精打采,倒是有些不忍了,只不过他不擅安慰他人,便只好轻咳一声,勉强劝慰,道:“乞讨之人中,应当也是有真正穷苦的人的。” 江天远:“哦……” 他还是提不起劲来。 封断云只好改口,又道:“人初入江湖之时,被骗也很正常。” 江天远抬头:“你被骗过吗?” 封断云:“……” 江天远低下头:“好了,在下明白了,你没有。” 封断云叹气,道:“你若有了行走江湖的经验,自然就不会被骗了。” 江天远一声不吭。 “方才那行窃之人,看起来并不像是穷到吃不起饭的模样。”封断云说道,“他衣着虽不算太好,可也值不少银钱,若是他家中真有那么多人吃不起饭,早就该将这身衣服当了。” 江天远仔细回忆。 那人衣服的料子确实还算不错,除此之外,他还记得,此人面色红润,身形显然是比他要胖的,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家中有三四个人已经吃不起饭的模样。 再说了,这人若真是被逼无奈,又何必趁他不注意转头就跑,此事已是再清楚不过,他分明就是被这人骗了。 “江湖之中,总有不少人佯装弱小来欺骗他人。”封断云道,“又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这般傻乎乎的江湖正道。” 江天远小声嘟囔,道:“你不可以骂在下。” 封断云已走到了那小贼身边,捡起自己的玉骨扇,再拎起小贼手中的钱袋,丢入江天远手中,道:“你现在可以带他去报官了。” 江天远:“……” 恰好被偷窃钱财的小贩也气喘吁吁跑到了此处,对着封断云和江天远千恩万谢,江天远便将报官一事托给了他,反正这小贼已经昏过去了,报官不是什么难事,而他紧随着封断云的脚步,只等着封断云再开口,同他分析分析这江湖之上的事情。 封断云叹了口气,道:“你看路边有妇孺遭人劫持,便总想要出手相助,对吧?” 江天远认真点头:“对啊!” 封断云:“你可曾想过,这也可能是个骗局。” 江天远:“……这也能是骗局啊?” 封断云难得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只是万分无奈,道:“那柔弱妇孺也可能是劫匪假扮,待你出手相助之时,他们便一蜂窝地冲出来——” 江天远打断了他,道:“可她们……若是真的遇到劫匪了呢?” 封断云:“……” 江天远:“不行,在下还是要帮他们。” 封断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是在下心中的侠义。”江天远认真说道,“反正在下武功好,就算他们真的骗在下,应当也伤不了在下。” 封断云深深叹了口气。 他沉默不言,似在思索,直到二人一同出了城后,封断云方才再度开口,迟疑问江天远:“你平常……都是怎么当好人的?” 他们要一道前往江家,江家人显然对江天远十分熟悉,他必须得好好学一学江天远平日的行事作风,否则只怕一眼便要令人看出其中有假。 可此事说来复杂,江天远为人处世的习惯体现在那么多事之上,一时之间,他实在很难同封断云说清,他皱着眉,想了许久,也只是道:“就是……千金散尽,就济苍生?” 封断云:“……” 封断云想了想江天远方才行善的手段,只觉若不是因为江家富庶一方,数代积累,家财雄厚,只怕这江家的产业,早就让江天远败完了。 江天远却被封断云引起了些兴趣,道:“魔头,不如你现在就来学一学在下行事的手段?” 封断云:“……” 封断云不想莫名其妙做什么好事。 可江天远期待的目光太过殷切,那副模样,实在很难让人拒绝,因而封断云万分为难,迟疑许久,终于勉强伸出了手,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铜板。 江天远:“……就这么点?” 封断云已经将铜板弹进了路旁一户人家的院中。 江天远止不住皱眉。 他觉得封断云分明就是在肆意胡来,可他总不能直言开口责骂,毕竟魔头从良总有很长一条路要走,一开始愿意做这种小事,已经很不错了。 江天远觉得,自己也该同封断云学一学行恶的精髓。 因而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踌躇许久,方才鼓起勇气,丢进方才那户人家的院子,一面回过头看向封断云,认真开口,道:“魔头,在下够坏吗?” 封断云:“……” 他不想评判江天远的所谓究竟够不够“坏”,他只知道,他听见了那户人家中传来了一名阿嬷的怒吼声。 封断云抓住江天远的胳膊,将人往前一拽,匆匆道:“快逃!” 江天远:“……” …… 江天远头一回努力行恶,却不想到了最后,竟是这么一个下场。 他思索一日,未得任何结果,只是觉得……他方才所为如此凶恶,他又穿得如此吓人,为何那院中阿嬷不仅不害怕他,还举着扫帚,恨不得追着他打出十里地。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同封断云求助,可封断云心神俱疲,根本不想与江天远说话,毕竟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未有过这等被阿嬷追着打的经历。 时至此刻,他甚至觉得,莫说什么江天远能帮他改命,这江天远,分明就是来克他的。 二人出城赶了两日路,方到下一座城中,封断云打算在此修整一日,两人便去了城中客栈,打算先在此订两间房。 可两人走到客栈外时,江天远已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小城客栈来说,此处未免也太热闹了一些。 他看客栈大堂之内已有了不少人,不免略有迟疑,再定睛去看,猛地发觉……这些人中,有不少人,他都认识。 这不都是武林盟中的熟悉面孔吗! 除此之外,他还看见了几名他师门之中的外门弟子,这些人可全都认得他的脸。 江天远吓得一把拽住封断云的胳膊,正想拽着封断云从此处溜走,以免那些人看见了他,他们此行再多生事端。 可他不过扯着封断云后退了一步,便已听见客栈中传来了一个熟悉声音,语调之中,满是急切疑惑,道:“小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封断云:“……” 江天远:“……” 江天远抬起了头。 一眼便见人群之后绕出一名青衣侠客,快步朝他们走来。 那正是他的二师兄,长玄剑客怀陵子。 …… 若是可以,赶回江家这一路,江天远都不想看见半个熟人。 他眼见二师兄怀陵子朝着封断云奔来,一把握住封断云的手,焦急开口,道:“小师弟,你有伤在身,怎么能不告而别,这让师兄多担心啊!” 封断云:“……” 封断云实在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他下意识略退半步,还想要推开怀陵子的手,却不想他往后一退,怀陵子反倒是往前一凑,道:“小师弟,你莫不是在头晕?” 封断云:“……我没事。” 怀陵子又道:“你这几日去了何处,为何也不同师兄们说一声。” 封断云:“没去哪儿。” 怀陵子:“师弟啊,下次你断不可如此胡来了。” 封断云:“没有下次。” 怀陵子:“……” 怀陵子觉得自己的小师弟今日实在有些古怪,可他又想,师弟如今这年岁,的确很是特殊,也该到了想要反叛长辈的时候了,有些小性子很正常,他多注意一些,不要让师弟再不高兴就好。 于是怀陵子转而看向封断云身边的江天远,客套道:“这位……呃,小师弟,这位大侠是何人?” 江天远精准捕捉到了二师兄所说的那个词语。 大侠。 师兄说他是大侠! 他行走江湖几个月了,终于有人唤他作大侠,而不是少侠了! 江天远抑不住心中激动,立即开口道:“在下——” 怀陵子蹙眉看向他。 江天远:“……” 不对,他不能这样说话。 他若不改一改自己习以为常的用词,那迟早有一日,他是要暴露的。 于是江天远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道:“我姓白,叫……叫……” 他又卡住了。 这几日他老是在忧心,想着自己究竟要如何行事,才能像是个大恶人,他根本忘了自己还未给自己的新身份起名,而今被突然问起,他只觉脑中一片茫然,根本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 江天远咽下一口唾沫,紧张嗫嚅:“白……” 怀陵子的目光之中,逐渐有了一丝怀疑。 江天远满额是汗。 他很熟悉二师兄的这个表情。 他小时候偷懒,编出一百个不看剑谱的借口时,二师兄就会用这种眼神拷问他,直到他自己愿意坦白一切,认真承认自己的错误。 江天远明白,他若是不能立马说出自己的名字,师兄必然会对他生疑,而后令人彻查他的身份,直到揪出破绽,再亲自把他捉回武林盟中。 怀陵子又一次开了口,放缓语调,平静问:“你叫什么?” 江天远:“……” 他只记得他随口胡诌出的那个名字了。 “我姓白。”江天远认命一般闭上双眼,弱声说道,“白翠翠。” 怀陵子:“……” 封断云:“……” 第19章 误会 第19章 误会 怀陵子看着江天远,沉默许久,最终也只能尴尬笑上一声,道:“这位大侠的名字,很是别致。” 江天远干笑:“哈哈。” 他还是有些担心,毕竟白翠翠这名字太过像是一个女人,听起来柔媚可爱,怎么也和他这样豪迈帅气的大侠不太沾边,听起来就像是个随口胡诌的玩意,他总觉得一向机敏的二师兄会对此有所怀疑。 可怀陵子只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般的神色,像是终于弄明白了方才江天远为何如此支吾。 他是对此事很能感同身受的。 他本名并不叫作怀陵子,不过是当年父母为他起了个奇怪的名字,他入江湖之后改了这么个潇洒一些的叫法,以免自己成名之后,被邪道之中的无聊人揪着讥讽,毕竟江湖侠客,有一个这样柔美的名字,总是会觉得羞于提齿的。 想到此处,怀陵子还对江天远有了亲近些之感,他面上不由便带了温和笑意,决定将这尴尬之事抛之脑后,客客气气同江天远说了几句话。 “大侠可是我小师弟的朋友?”怀陵子和颜悦色同江天远说道,“在下的小师弟初入江湖,不谙世事,麻烦大侠这些时日照顾了。” 江天远原本万分悲痛的心情,被怀陵子这一声“大侠”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喜欢别人称他作大侠,不过一言,他心情顿时恢复许多,还认真同怀陵子点了点头,而后粗着嗓子,问封断云:“江少侠,这位想必就是你江湖闻名的二师兄长玄剑了吧。” 封断云:“……” 怀陵子哈哈大笑,道:“江湖闻名倒不敢当,不过也就是个普通的江湖人罢了。” 江天远不由想再跟着客套几句,却不想封断云已轻轻扯了扯江天远的衣带,而后微微蹙眉看向江天远,那模样,显然是让江天远早些结束这个话题。 他毕竟曾与怀陵子数次交手,他将怀陵子当做是正道仇敌,也并不喜欢怀陵子这个人,若是可以,他根本不想和怀陵子待在一个地方。 于是江天远闭了嘴,礼貌与怀陵子笑一笑,而后扭过头,不停朝封断云使眼色,要他问一问怀陵子为何在此处。 封断云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唤道:“二师兄……” 怀陵子登时回头,满是热忱笑眯眯道:“哎!小师弟,师兄在呢!” 封断云:“……” 怀陵子:“小师弟,怎么了?你想要什么?” 封断云实在不习惯他人对他这般热情,只能勉强开口,问道:“您为何在此处?” 怀陵子轻咳一声,左右一看,还是握住了封断云的手,先将他拉到客栈中来,方才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他人听见了他们交谈,小心翼翼道:“小师弟,你可知那魔头封断云跌落悬崖后,仅是受了重伤,并未死去?” 封断云:“……” 他不仅知道,而且他就是封断云。 “前些时日,大师兄收了凌霄派长老刘长谨密信,说是在鬼域内见到了封断云。”怀陵子蹙眉,“那魔头仍在追杀凌霄派弟子,险些伤了刘长谨,身边还有一名用剑的高手相随,武功不在他之下。” 江天远惊恐收了收自己身侧的剑,小心翼翼将手藏在身后,决定明日就去换个与剑毫无关联的武器。 “盟中事务繁忙,大师兄实在抽不出空,又实在拒绝不了刘长谨。”怀陵子叹了口气,道,“只好请我来帮忙了。” 封断云:“……嗯。” 封断云抑不住有些紧张,生怕暴露了身份,他本就不喜欢说话,如今更是一句话也不想多同怀陵子说了。 可江天远心里清楚,这哪里是请怀陵子来帮忙。 这分明是他的二师兄,不想面对教导师弟师妹的折磨,主动请缨来此,担下这捉拿魔头的重责。 反正封断云都跑了那么多年了,他们这么多次都没有抓到封断云,怎么也不差这一次,这对怀陵子来说,完全就是一次令人愉悦的外出游历。 至于那请了无数帮手的刘长谨。 江天远只有鄙夷,想起他就讨厌,不想想他。 只不过得知怀陵子为何在此之后,江天远反倒是更不想在此处多待了。 他恨不得立即离开此处,以免暴露了他和封断云的身份,可他心中也清楚,贸然逃离反倒是会令怀陵子生疑,他只能硬着头皮和怀陵子告辞,打算无论如何先在这客栈内暂住一夜,一切等到明日之后再说。 于是他朝着封断云使眼色,封断云勉强开口,道:“二师兄,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间——” 怀陵子立马打断了他,道:“小师弟,你有伤在身,以后不要再满江湖乱跑了,多危险啊。” 封断云:“……” 怀陵子:“你那日受伤坠崖,消息传回门中,可算是把师父吓坏了。” 封断云:“……” 怀陵子又道:“这几日你最好回一趟师门,同师父报个平安。” 封断云憋不下去了。 “师兄。”封断云提高音调,道,“我不舒服。” 说完这句话后,他扭头便走,根本不理会怀陵子还有什么反应,匆匆找客店掌柜要了两间房,随后便上了楼。 怀陵子愣在原地,看着封断云离去,一动不动,倒还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江天远心中不由咯噔一声,他以往绝不可能对师兄如此冷淡,而他二师兄又一贯极为敏锐,他生怕二师兄从中觉察异样,急忙上前,正要多说上几句话,好圆了这个场,却不想怀陵子极为失落叹了口气,口中喃喃,道:“小师弟还是长大了。” 江天远:“……” 啊? 什么? 二师兄竟然就只是觉得他长大了? 怀陵子又转过身,古怪看了江天远一眼,猝不及防开口,问:“白大侠,不知你师承何人?” 江天远:“呃……” 他不知怀陵子为何突然便将注意转到了他身上,可他既然害怕二师兄对他生疑,那二师兄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只能好好回答。 江天远深深吸了口气,摆出了全力应对的架势,随便从自己看过的书中主角中揪出一人,认真说道:“自学成才。” 怀陵子皱起眉:“那就是说,白大侠无门无派,孤身一人?” 江天远深沉点头,道:“我是个孤儿,在山中长大,无门无派,孑然一身。” 怀陵子:“……” 江天远:“我同这山间万物学了一身武功,平日最喜欢用——” 他侧目,不动声色看了看自己的腰间的剑,想起方才怀陵子说封断云身边有一身手极高的剑客,他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含混编出一个结果,道:“山间没有武器,我喜欢用木棍。” 怀陵子的目光更加古怪。 江天远生怕自己说多错多,眼见怀陵子神色有变,他便急忙咳嗽一声,道:“我去看看江少侠如何了。” 怀陵子:“……” 怀陵子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江天远离去。 他终于觉察出了这件事的诡异之处。 他师弟,年轻单纯,方才行走江湖,没有半点经验,轻易便可为他人所欺骗,而他师弟消失在江湖月余功夫,再现身之后,身边就多了一个名叫白翠翠的可疑之人。 该不会就是这个混蛋,把他可爱的小师弟带坏了吧?! 江天远追上封断云脚步,仔细避开楼上的那些江湖人,直到走到二人的房间之外,他方才停下脚步,拉住了封断云的衣袖。 “魔头。”江天远一脸深沉,“还有一件事。” 封断云停下脚步,蹙眉看他。 江天远压低声音,道:“你的扇子,在下的翠翠,可能要改名了。” 封断云:“……” “他不能和在下撞名,这样叫起来多奇怪啊。”江天远深深叹气,道,“在下已经想过了,就……叫绿绿吧。” 封断云深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倒是有许多想法。”封断云低声说,“方才你怎么连个名字都想不出来?” 江天远略微有些委屈,道:“二师兄问得太突然了……” 封断云:“我觉得他起疑了。” 江天远点头,道:“在下也觉得。” “此处不可多留。”封断云认真说道,“明日清晨,立马动身。” 可好容易遇到了二师兄,那在动身之前,江天远还有一件事要做。 自那日越桑影将话说了一半之后,他就一直很想弄清封断云和凌霄派当年究竟有何纠葛,可是封断云不肯说,写信回武林盟问大师兄还需等候,倒不如借机在此处问一问二师兄。 只不过而今他用的陌生人的脸,自然不可以露面亲自相问,好在他笔迹不变,若是他给二师兄写了信,他相信二师兄一眼便能认出来他的字迹。 江天远回到屋中,研磨提笔,认真给怀陵子写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推脱此事隐秘,他不好在外人面前询问,因而只能私下问一问师兄,让师兄也写信回复他,明日清晨将信放在他屋外便好,而后他便将这信封好,溜到怀陵子房外,见房中无人,他方才偷偷将信放到了怀陵子的桌案上。 可桌案上正放着一封怀陵子还未写好的信。 江天远本不想多看,他觉得看人信件绝非君子所为,可那信直白摆在桌案正中,他眼角余光不小心瞥过,便看见那信上明明白白写了他的名字。 以及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江天远站住脚步,反复在心中强调自己此刻是个大恶人,如此数遍,做好了心理建设之后,方才转回去,看向了怀陵子放在桌案上的那封信。 信中打头第一句便是—— 「大师兄,我觉得小师弟,被白翠翠带坏了。」 江天远:“……” 啊? 谁? 带坏了什么?! 江天远目瞪口呆。 江天远再也顾不得其他,抓起那封还未写完的信,仔细看了一遍。 怀陵子写给他们大师兄谢求风的这封信中,只说了一件事。 他觉得小师弟行走江湖资历尚浅,初入江湖不久,便在江湖中遇到了奇怪的人,而今好像已经被带坏了,变得性格古怪不敬师兄不说,还不可爱了许多。 而最有可能带坏他的,就是他身边那个叫做「白翠翠」的怪人。 而后怀陵子列了数点白翠翠的可疑之处,还请谢求风帮忙查一查江湖上可有白翠翠这个人,到了最后,他更是直言,说白翠翠那一身打扮,看着就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江天远气呼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侠客装束。 可恶,二师兄,怎么一点审美也没有。 他将怀陵子的信放回原处,抓起二师兄的笔,飞快拆开自己所写的信,在信上飞快添了几句话。 「白翠翠是好人!」 「在下真的很喜欢白翠翠的衣着!」 「白翠翠才是真正的——」 「江!湖!大!侠!」 江天远将写给怀陵子的信放在怀陵子桌案上,而后便回了屋中,好好休息,等着明日起早一些,再去封断云门口拦截怀陵子的回信。 他的房间颇为凑巧,正好在封断云和怀陵子之间,外头若有人走过,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因而到了第二日清晨,他每当听见外头有人走过时,都忍不住要凑到窗边看一看,以免怀陵子写给他的信,落到了封断云手中去。 好在未曾过上多久,他就等到了怀陵子。 江天远看怀陵子偷偷摸摸朝封断云门前放了信,而后又偷偷摸摸离开,他便立即蹿了出去,急匆匆去捡那封信,可他的指尖不过方才触摸到信封——房门从内拉开,封断云披衣站在门后,微微躬身,正好对上了江天远的目光。 封断云蹙眉,问:“你在这做什么?” 江天远:“……路过。” 封断云:“你手中是什么?” 江天远紧张干笑:“哈哈,没什么。” 封断云却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拽到了屋中来,而后砰地关上房门,断了江天远最后的退路,而后方才朝着江天远伸出手,道:“拿出来。” 江天远将信往怀中藏了藏,小声道:“这是在下的信。” 封断云:“信丢在我门外。” 江天远:“那也是在下师兄写给在下的信!” 事至此处,若是江天远再故意编出谎话掩饰,反而会令人觉得古怪。 可江天远所问的是同封断云有关的事情,他绝对不能主动将信拿给封断云去看,他只能攥紧手中信件,紧张思索应当如何应对过如今的局面。 封断云咄咄逼人:“你手中拿着的,到底是什么?” 江天远下意识回答道:“在下……给二师兄写了封信。” 封断云挑眉:“你给他写信做什么?” 江天远:“就是问一问……那个……嗯……” 封断云:“什么?” 江天远灵机一动,脱口而出,道:“冷护法的情感问题!” 封断云:“……” 江天远:“难道你不好奇冷护法喜欢的,到底是正道中的哪个人吗?” 封断云:“……” 江天远:“在下的大师兄可是武林盟主,这江湖上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封断云露出迟疑神色,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问:“他喜欢谁?” 江天远抓起手中的信,认真说道:“在下还没来得及看。” 他拉开椅子,坐到桌旁,避开封断云的视线,拆开了手中的信封。 封断云心中虽是好奇,可毕竟懂得盯着别人的信去看,或许有些不太好,他便只是坐在一旁,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耐心等候江天远的结果。 这信不知为何极为厚实,像是在里头塞了一沓厚纸,江天远不由便在心中暗暗去想,当年封断云之事,究竟会有多复杂,二师兄才会给他写下这么长一封信来。 他当着封断云的面拆了这封信,小心避开封断云探寻的神色,匆匆扫了眼信中的内容。 怀陵子的确知道一些当年之事的内幕。 只不过凌霄派对此事一向忌讳颇深,连谢求风他们都不愿过多告知,因而怀陵子知道得并不算太多。 他在信中告诉江天远,封断云本是凌霄派前任掌门带回去的流民孤儿,掌门收他做了亲传弟子,但是不知为何,他少年之时叛离弑师,罔顾师父对他的养育授业之恩。 除此之外,封断云还陆续杀了数名凌霄派长老,他武功至高,凌霄派中几乎无人能敌,凌霄派便只能同武林盟求助,希望盟主谢求风能够出手相助,将他捉回门中。 可凌霄派不愿告诉谢求风事情原委,谢求风带人去围剿封断云时,想从封断云口中问出此事内情,封断云也从来不肯开口,无非就是拔剑来战,追他,他便还击,莫说事情原委,他根本不肯同谢求风多说半句话。 谢求风数次想要查清此事内情,凌霄派越是掩饰,他便越觉得奇怪,可那时候他方才成为武林盟主不久,实在太过年轻,凌霄派长老刘长谨惯会倚老卖老,什么都不肯告诉他,谢求风自己私下调查也未有结果,这谜团便一直拖到了现在,谢求风也很是头疼。 江天远翻完这些内容,只觉得二师兄好似什么也没有说,却又似乎隐隐从中发觉了些许隐秘信息。 封断云是流民孤子,由凌霄派掌门捡入门中,成为了亲传弟子。 封断云自己也曾说过,他并没有江天远这般的好出身。 既是如此,段迟当初的猜测应当有误,封断云不可能是什么凌霄派剑谱的继承人,否则凌霄派掌门将那剑谱拿去便好,又何必带封断云拜入门中。 若此事真与凌霄派的失传剑谱有关联,那这关联,也只可能在封断云身上。 江天远心中隐约有些奇怪的猜测,再想想封断云至今未愈的内伤,他心中不适之感更甚,只好匆匆翻开下一页信纸,看看二师兄在这之后还写了什么。 可他期待的师兄解惑并未到来,从第二页信纸起,全都是怀陵子对他的劝诫。 先问问他消失的这些时日交了什么朋友,又说他身边那个白翠翠行踪诡异,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人,让他千万要离白翠翠远一些,厚厚一沓,看得江天远头疼,他干脆懒得再看,将手中书信一合,抬起头,正对上封断云好奇朝他看来的眼神。 江天远:“……” 糟糕,他得编出什么谎话来应付封断云啊? 封断云又抿了口茶,平静开口,问:“信上写了什么?” 江天远:“嗯……” 封断云:“冷护法喜欢那个正道人,到底是谁?” 江天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封断云又问:“这信,是不是太厚了一些?” 江天远有些不知该要如何解释。 若信中只是简单描述了冷护法的感情,是绝不可能写得这么厚的。 可是……若不只是一段感情…… 江天远急中生智:“是冷护法八岁以来的所有情史!” 封断云:“……” 封断云显然有些惊愕,怔了好一会儿,方才疑惑询问:“你二师兄……为何会这么清楚这些事?” 江天远:“……” 封断云:“……” 江天远编不出来了。 他嗫嚅许久,极为勉强开口,道:“在下的二师兄……特别喜欢八卦。” 封断云:“……” 封断云显然并不相信江天远的解释。 他知道江湖中有不少人喜好八卦,可哪怕再喜好八卦的人,也不该会对他人的情史如此清楚,若真有如此情况,那不是怀陵子仔细调查过冷护法,便是…… 怀陵子,也许就是此事的当事人。 封断云心情复杂。 此事同时涉及到魔教和武林盟,还与江天远的师门有所关联,若是不小心传出去,很可能会毁了三方的名声,这种秘密,封断云实在很不想知道。 他只是略微同江天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清楚此事了,而后又压低声音,轻声道:“你放心,此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江天远:“啊?” 让他放心……放心什么? 封断云却已认真同他道:“此信不宜外传,你还是早些烧了吧。” 江天远:“……” 封断云起身去拿自己的衣物,走出两步,却又觉得不够稳妥,还是折返回来,认真同江天远说:“不要白天去烧,挑个无人的时候再说。” 江天远:“……” 江天远开始有些害怕。 这魔头到底明白了什么啊! 可他总不好解释,只好坐在原处,将信藏入怀中,而后扭过头,看封断云换上外穿衣物,如今封断云用的还是他的身体,他便等同在看自己更衣…… 这感觉实在有些古怪,他无论如何都难以适应,可他看着封断云,却又抑不住在心中想,若他二人不曾身份互换,那此事他坐在此处所见的,应当是封断云。 他并非目盲之人,自然很清楚封断云的脸究竟生得有多好看,而同封断云换了身体之后,他也算是发现了,封断云不仅脸生得好看,他还腰细腿长,若是只着单衣,当着他的面—— 不行,江天远掐了自己一把,正人君子,不该心有他念,无论如何,不能如此去想。 于是江天远扭过头,板板正正坐在原处,连头也不敢回,直到封断云衣冠齐整拍了拍他,他方看向封断云,道:“在下饿了,我们去吃些东西吧。” 封断云未觉有异,点了点头,同江天远离了屋子,却又想起一事,道:“我们不能在此处多待。” 他觉得怀陵子似乎已对他二人有所怀疑,若他们长久在此处停留,保不齐就会在怀陵子面前露出破绽,他最好还是寻个借口,早些离开此处较好。 江天远想起二师兄信中对「白翠翠」的无数疑问,忍不住点头,道:“吃完早饭后,我们就一同离开。” 两人到了客栈大堂之中,一眼便见着怀陵子坐在街边,正在喝茶。 封断云知道了冷护法的情史可能与怀陵子有所关联之后,他看见怀陵子便觉得古怪,可如今怀陵子是他的“二师兄”,他还得装得像是江天远,他便只得先硬着头皮走过去,同怀陵子打了个招呼,道:“二师兄。” 怀陵子心情正好,他昨夜收到了江天远给他写的信,觉得自己的小师弟依旧还是那个可爱的师弟,未曾有多少改变,今日看见封断云来同他打招呼,他便抑不住面上笑意,道:“小师弟,昨夜休息可好?” 封断云:“……嗯。” 说完这句话后,封断云便迫不及待转过身,想到靠里一些的地方坐下,以免再面对怀陵子对他的过度关心。 可他一转身,怀陵子便跟着站了起来,随着他的脚步往里走,一面满怀关切,道:“师弟,你身上那伤,而今如何了?” 封断云:“好了。” “可曾留了伤疤?”怀陵子已伸手入怀中,拿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药,碎碎念叨,“留疤就不好看了,这药是我从那药王谷中拿来的,你拿回去,记得每日按时涂一涂。” 封断云:“嗯。” 怀陵子又说:“你今日还没吃过东西吧?你大伤初愈,这样可不好。” 封断云:“……” 可这一回怀陵子根本不等封断云回应,已主动拉着封断云坐下,而后扭头去招呼客店伙计,封断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无奈看向不远处的江天远,希望江天远能过来为他解围。 江天远已有意会,猛地蹿前一步,在二人桌边坐下,正要开口,却又听见店外传来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道:“小二,饮马!” 江天远已看见封断云惊恐万状回过头去。 他很少在封断云面上看见这种表情,哪怕是当时与那刘长谨相见,封断云也只不过是目光寒凛,却从未露出过这般讶异的表情。 江天远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急匆匆跟着封断云回过头,却见店伙计奔出门牵马,而一名身负长刀的黑衣江湖人走进客栈,摘下斗笠,看向两人,露出万分诧异的神色。 江天远心中咯噔一声,忽而就明白了“因果报应”这个词汇的含义。 他不该说谎,不该编排他人,不该编造出这么离谱的谎言。 魔教的冷护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个小客栈里啊! 江天远已不敢想象此事接下来的发展。 以他对怀陵子的了解,二师兄远比大师兄要嫉恶如仇,看见邪道中人时,二师兄的反应,也远比大师兄要夸张。 而今魔教的冷护法在此处,他只觉下一刻二师兄就会和冷护法打起来,他根本不敢去想那可怕的境况,一时僵滞原处,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却不想怀陵子只是瞥了冷护法一眼,并未过多在意,很快便重新去唤来了那店伙计,显是觉得他方才点的菜式还不够丰盛,师弟如此虚弱,他得多给师弟备些好吃的。 封断云略有些惊讶,他知道冷护法鲜少在江湖上行走,正道大部分人应当认不出冷护法的面容,可其他人认不出也就算了,怀陵子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啊! 他连冷护法八岁以来的情史都如数家珍,怎么可能不认识冷护法的脸? 封断云不由想起自己方才的那个猜测。 他觉得冷护法单恋的那个正道中人,很可能就是怀陵子。 冷护法曾与一名女子互换灵魂,殷澜教主带他去寻了鬼算子,二人解决了心中根结之症后,方才将身体换了回来,那不也就是等于说—— 冷护法,与他恋慕的那位正道男子,通过某种手段解决了此事,令冷护法心中再无对此事的纠结,至于这解决之法……总该与那位正道侠士有所关联吧? 既是如此,怀陵子怎么可能不认识冷护法呢! 他一定是顾及自己的正道身份,无论如何不肯承认此事,明明看见了冷护法,却又要当做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封断云微微蹙眉,心中对怀陵子的印象,又再变差了一些。 冷护法恰也在此刻看向了他们。 那冷护法神色略有错愕,像是在此处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人,怔了片刻,方颇为客气朝这边点头笑了笑,而后便自行寻了张离他们极远的桌子,坐到了那边去。 封断云:“……” 他的猜测果然不假! 封断云自己顶着江天远的脸,而冷护法和江天远不过一面之交,江天远又是正道中人,冷护法根本不必同江天远打招呼,方才那笑,果真是给怀陵子的。 封断云蹙眉回首,看向身边的怀陵子。 怀陵子刚刚点好了菜,却对冷护法的那笑没有半点反应,只是笑吟吟转头看向封断云,道:“师弟啊,你伤愈不久,身体虚弱,记得多吃一些。” 封断云:“……” 事至此处,封断云终于在心中勾勒出了此事的全貌。 他想冷护法恋慕怀陵子多年,却因二人正邪对立,身份不同,始终无法将这份情感倾述出口,以至于这心愿成了他的执念,只想若自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女子,也许是有机会同怀陵子在一起的。 冷护法因执念太深,同一名女子互换了魂魄,殷澜带他去鬼算子处寻求解决之法,而后便又想方设法令他同怀陵子见了面,总算令冷护法放下了此事,回到了原来的身体之中。 只不过哪怕到如今,冷护法却仍旧恋慕怀陵子,因而今日两人偶然在客栈中相遇,他却始终无法将目光从怀陵子身上移开。 封断云不免觉得冷护法有些可怜,他本不是好管闲事之人,可那边冷护法不住朝此处打量,怀陵子却殷切看着他…… 封断云实在忍不住心中那股古怪之感,轻声开口,问怀陵子道:“二师兄,您知道魔教的冷渊相冷护法吗?” 怀陵子一愣,道:“听说过。” 江天远也匆匆收回目光,略带些紧张看着封断云,显然并不明白封断云为何要如此发问。 封断云蹙眉,问:“只是听说过?” “那冷渊相常年在魔教之中,我倒是并未见过他。”怀陵子不由又问,“怎么?你这几日见过他?” 封断云心情复杂:“见过。” “他欺负你了?”怀陵子抑不住心中怒气,道,“他在何处?师兄现在就替你出头!” 封断云:“……” 江天远:“……” 二人均是微微侧首,不动声色看向不远处喝茶的冷护法。 可不想冷护法也正看着他们。 不仅如此,冷护法还挤眉弄眼,似乎正不住朝着这边使眼色,眼见几人看来,他还做了个手势,像是在约怀陵子待会儿在客栈院中相会。 怀陵子蹙眉询问:“师弟,你认识那个人吗?” 封断云:“……” 怀陵子:“他为何老冲着我们使眼色啊?” 封断云:“……” 冷护法已站起了身,朝客栈后院走去,路过三人桌子时,他还朝几人看来,唇边略微带了些温和笑意,片刻之后,目光停留在怀陵子身上,见怀陵子正在看他,他不由有些慌乱,匆忙转过头,不敢再朝此处看,匆匆便走开了。 怀陵子目送冷护法离去,不由皱起眉,道:“好怪,我待会儿就让人去查一查他。” 封断云:“……” 封断云忍不下去了。 邪道中人,如此卑微便已罢了,怀陵子还不住避重就轻,想要划清自己和冷护法的关系。 他方才询问怀陵子可否认识冷护法,若是怀陵子直说此事,不论是拒绝还是否定,封断云都不会如此为冷护法不平,可偏偏怀陵子只顾着自己的名声,再三欲盖弥彰,他便忍不了心中不悦,甚至挑眉开口,道:“二师兄,我不喜欢负心之人。” 怀陵子一脸迷茫:“啊?” 江天远一口水呛着,总算弄明白了封断云方才的离奇举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封断云该不会是……误以为冷护法喜欢的那个正道中人,是怀陵子吧? 江天远左右一看,眼见着封断云神色古怪,而怀陵子满面茫然,他不由深吸一口气,想要开口。 “我认识那个人。”江天远勉为其难道,“他是在下的熟人,他在同在下使眼色。” 封断云瞪他一眼,眸中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江天远也只能可怜巴巴看着他,意图以眼神证实自己的师兄并无过错,一切都只是一场单纯的误会。 可封断云显然看不懂他的眼神。 封断云已经站起了身,打算到院中去见一见冷护法,若能劝他断绝此念,一心向武,那便是再好不过,就算不能如此,他也该要令冷护法明白,他所喜欢的,究竟是一个怎样胆小的人。 江天远见封断云要走,生怕他再同冷护法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将这件事推往不可挽回的结局,匆匆便起身跟上了封断云的脚步,试图同他解释,低声道:“这件事——” 封断云:“你莫要帮你师兄说话。” 江天远有些着急:“不是在下帮二师兄说话,这件事一看就有误会啊。” 封断云:“呵,这种胆小鬼。” 江天远:“说不定冷护法真的是来找我的呢!” 他二人结伴去了客栈后院,只留怀陵子一人坐在原处,心下茫然,陷入沉思。 他想不明白。 为何师弟会突然同他冒出那么一句话来?什么不喜欢负心之人?谁是负心之人? 不对,师弟怎么突然就开始关心这种事了。 怀陵子蹙紧双眉,仔细分析这件事的不对劲之处。 方才他对师弟嘘寒问暖,关心师弟身上的伤,而后有一个陌生人踏入客栈,师弟便转头去看那人,而后这人似乎朝着这边眉来眼去,还偷偷打了什么手势,像是…… 像是在约他可爱的小师弟,院中相见。 怀陵子闭上双眼,仔细回想那人的容貌举止。 方才他并未细看,只是隐约记得,那人很年轻,面容端正,身负长刀,还是个…… 是个男人。 男人?! 怀陵子:“……” 怀陵子心情复杂。 他再想起师弟方才冒出的那一句讨厌负心之人的言语,一颗心一沉到底,噌地一下站起了身,惊得一旁端着早点过来的店伙计后退数步,满面惊恐望向他,战战兢兢地问:“客官,您……您这……” 怀陵子悲痛开口,道:“我的师弟。” 店伙计:“您……客官您的师弟?” 怀陵子:“我乖巧可人的师弟。” 店伙计:“啊……那位少侠……他怎么了?” 怀陵子一拍桌案,满腔怒火,扭头朝着客栈后院走去。 看吧!他早就同大师兄说过了吧! 什么磨炼师弟让师弟出来行走江湖,他们就不该让师弟来这江湖! 这才几个月啊!师弟怎么就喜欢上男人了呢!!! 不可以! 他不同意这门亲事! 因为排榜原因~周日周一的更新都在0:00,周二在23:30后,周二大概就努力更到正文完结了么么哒~ 有抽奖,记得看看! 第20章 你就是这人间 第20章 你就是这人间 冷护法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此处遇到江天远。 他虽是魔教护法,却鲜少在江湖行走,大多时候都待在教中,辅助教主处理一些教中繁琐事务,直到不久之前的那场正邪大战,他方才第一次跟着教主一道离开了魔教。 只不过他的武功在魔教之中难以排入前列,在这正邪大战之中,他也许难以自保,因而教主并不曾令他参与这场大战,本想此事已了,却不想前些时日教主忽而收到消息,说是正道正在集结人手,打算前往那鬼域之中,围剿封断云。 他们教主一向对封断云颇为器重,虽说在冷护法眼中,他觉得教主纯粹就是热脸贴冷屁股,封断云根本不想理会他们,可而今听闻封断云有难,教主仍是毫不犹豫要派人往鬼域相助。 只不过正邪一战,魔教折损严重,而邪道中人,也并不是全都听殷澜调令的,封断云在邪道中的人缘不算太好,殷澜很难寻到愿意帮助封断云的人,此事又事出紧急,他只好先让未曾受伤的冷护法去探探消息,他再另外寻些人来相助。 对于教主的决定,冷护法并无多少意见。 反正正道中没什么人认识他的脸,就算他直接撞上了正道中人,也不至于出事。 他一路行来,无惊无险,谁知到了这客栈之中,竟会遇见那位正道的少侠,江天远。 冷护法原以为,江天远应当一直陪伴在封断云身边,毕竟这两人的关系暧昧不清,又一起结伴离开了白苍山,自此便在江湖上失了踪迹。 说这两人不是私奔,谁信啊! 可他看见了江天远,却未曾见到封断云,他心中难免有些担忧,因而不住朝着江天远使眼色,想弄清此事情况,又同江天远打了手势,约他到院中仔细商谈。 如今他等在院中,过了许久,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冷护法回过头,看见了江少侠身边还有个衣着奇怪的陌生人,他不免有蹙眉,认真开口,道:“江少侠,此事隐秘,我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封断云:“……” 江天远:“……” 封断云便也开了口,满面严肃,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江天远站在一旁,皱了皱眉。 他看了看封断云和冷护法,两人显然都不想他留在此处,只是闭口不言一齐看着他,江天远不由小声嘟囔,道:“那我走?” 封断云:“走吧。” 江天远:“……” 江天远深吸一口气,朝着来时之路往回走,却并不敢真的离开此处。 他知道封断云已对此事产生了误会,可他不能直言告诉封断云,怀陵子的那封信和冷护法并没有多少关系,他二师兄应当也不认识冷护法,他只好暂且蹲在离此处稍近一些的地方,仔细听一听封断云和冷护法究竟要说些什么,待两人分别之后,他再想办法同封断云解释这件事。 江天远走出二人视线,又匆匆以轻功绕了回去,跃上树梢,屏息埋伏,仔细倾听。 树下封断云看着冷护法,道:“你——” 冷护法却抢先一步,止不住着急追问:“江少侠,封断云在何处?” 封断云:“……” “你二人不应该在一块吗?”冷护法蹙眉道,“他没事吧?” 封断云只好开口,道:“他很安全。” 冷护法略松了口气。 “教主听闻正道聚集在此,想要追捕封断云,很是担心,这才令属下来此找寻封断云的下落。”冷护法又问,“江少侠,封断云现今在何处?” 封断云可不想同他在这件事上绕功夫,他根本不想打算回答冷护法的问题,而是直言问:“冷护法,你与怀陵子——” 冷护法满心担忧,生怕自己去迟一些,封断云便要遭了正道人残害,他便又迫不及待问:“江少侠,您为何与封断云分开了?” 封断云:“……” 冷护法:“他身处何处?不会被正道中人抓住吧?” 封断云:“……” 冷护法:“江少侠,您放心,教主派了许多人过来,我们一定能保护好封断云的。” 封断云:“……” 封断云忍不住了。 他本就没什么好脾气,如今三番四次被冷护法打断他要说的话,他不由便憋了一肚子无名之火,眼见冷护法还要再说,他不由深吸口气,略有些愠怒道:“闭嘴。” 冷护法:“……” 冷护法真闭嘴了。 封断云冷冰冰道:“我有事要问你。” 冷护法虽觉得今日的江少侠似乎有些奇怪,与江湖传闻中那位彬彬有礼的白衣少年不太相配,可封断云的神色过于可怕,他还是老实闭了嘴,极为顺服地点了点头,道:“您说吧,江少侠。” 封断云担心被他人听见他二人交谈,不由跨前一步,凑得离冷护法更近了一些,道:“我问你——” 怀陵子从客栈内急奔而来,正巧听见了这三个字。 我问你?问什么?师弟面对这个人,他到底想说什么? 无人院中,花树之下,他师弟,与那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贴得那么近,语调急切,目光诚挚…… 那还能是问什么啊!!! 怀陵子几乎已觉眼前一黑,好似已看到了自己可爱的小师弟越发离自己远去了,他实在难以接受此事,不由大声喊道:“不可以!!!” 封断云和冷护法均被他吓了一跳,就连树上小心躲藏的江天远,都险些被他一句话震下树来。 怀陵子急切万分,猛地一步跨上前去,拽着封断云和冷护法的手,硬生生将两人扯开了一些,方才激动道:“我不同意这件事!” 封断云:“……” 冷护法:“?” 封断云挑眉看向怀陵子,道:“师兄,你不是不认识他吗?” 怀陵子一怔,几近混沌的意识中勉强浮现一丝清明,他略有疑惑开口,道:“我的确不认识他。” 封断云:“……” “不对。”怀陵子挑眉,“不管我认不认识他,这件事都不可以!” 封断云:“……” 封断云难以压下心中不悦,只想都到了如此时刻,怀陵子竟还要隐瞒他与冷护法的关系。 他算是明白了,冷护法约怀陵子私下相会,怀陵子似乎本是不愿来此的,可他踌躇斟酌,还是没有忍住心头念想,终于来了此处,却又见封断云与冷护法靠得那么近,一时难耐心头嫉恨,这才愤怒喊出了方才的那几句话来。 既是如此,那怀陵子心中,想来也是有冷护法的位置的。 他只不过是碍于自己的身份,碍于正邪两立,而始终强作冷静,不肯开口—— 封断云不由冷哼一声,道:“正邪就如此重要?” 怀陵子:“……什么?” 冷护法挠头。 封断云:“难道你连这种勇气都没有?” 怀陵子觉得自己终于弄明白了师弟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的意思,他气得皱眉,道:“勇气有什么用?勇气难道就能战胜这世间的天理伦常了吗?” 冷护法不解挠头。 怀陵子又道:“小师弟,不论如何,我不同意这件事。” 封断云冷冰冰道:“想不到天下闻名的长玄剑,却连这种事都不敢承认。” “这不是我承不承认的问题。”怀陵子说道,“师弟,就算我承认了,这正道江湖,能承认这种事吗?” 迷惑的冷护法疯狂挠头。 封断云:“你顾及你的正邪,你的侠名,就甘愿做出这等负——” 怀陵子:“与正邪无关!” 封断云:“……” 怀陵子一顿,忽而意识到了这段对话中的诡异之处。 怀陵子浑身颤抖,伸手扶住一旁树干,只觉得胸中气息翻涌,而他几乎要承受不住此事的打击。 “这件事……还和正邪有关系?”怀陵子勉强开口,将目光移到了满脸茫然的冷护法身上,“他……他是邪道人?” 封断云:“……” 封断云蹙眉看着怀陵子过于逼真的震惊神色,隐隐觉得……这件事,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怀陵子气得浑身发抖,那一口气卡在胸中,倒几乎险些吐不出来。 他没有想到。 他单纯可爱的小师弟,他看着长大恨不得捧在手心的小师弟,不过才离开师门几个月,便已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竟然还是邪道中人。 他实在无法接受这种事,只觉浑浑噩噩如晴天霹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然回神,恶狠狠转头看向了一旁茫然不解的冷护法。 “你到底是何人?”怀陵子抓住冷护法的胳膊逼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冷护法满头雾水。 他根本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这两人好像莫名其妙就吵了起来,那吵架的内容他每句话都听得懂,连起来却根本弄不清是什么意思。 可就算他再摸不清情况,他也很清楚一件事。 眼前这人,应当是江少侠的同门,那也就是正道中人,而在正道中人面前,他无论如何,都不该暴露自己的身份,而他武功不佳,若要顾全小命,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同正道人起冲突。 于是冷护法嗫嚅一声,尴尬说道:“我……只是无关之人。” 语毕,他趁着怀陵子还未回过神来,猛然扭开怀陵子的手,后撤一步,转头就跑。 可冷护法的武功在魔教中都排不上号,在怀陵子面前自是不太够看,他一逃,怀陵子下意识便拔了剑,正要冲上前去,却又想起此人是小师弟的心上人,他就算再怎么看此人不顺眼,再怎么瞧不起邪道中人,他也不希望小师弟难过。 于是怀陵子将剑握在左手,反倒是将剑鞘当作是手中长剑,直朝着意欲逃跑的冷护法攻过去。 剑鞘没有锋刃,不会造成太严重的伤口,若不是因为小师弟,嫉恶如仇的他是绝不可能对邪道人如此手下留情的。 怀陵子轻易便将冷护法截在院中,封断云不知他并不想真正伤了冷护法,只是看着两人僵持,下意识便挑剑上前,意图阻止怀陵子接下来的举动。 他虽已隐约觉得此事似乎有些不对,可一时却又难以厘清那古怪之感究竟从何而来,而他毕竟身处邪道,又对魔教的殷澜教主多有亏欠,他不能看着冷护法在他面前受伤,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怀陵子在自己面前,打伤如此钦慕他的冷护法。 可封断云将手握在剑柄之上,忽而却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不会江天远的剑法。 若是在外人面前,他还可以尽力模仿,勉强应对,可怀陵子是再清楚不过江天远的招式的,他若是动手,必然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不能动手。 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冷护法在他面前受伤。 封断云稍顿片刻,丢开手中长剑,在怀陵子提着剑柄朝冷护法打过去之时,干脆拦在了怀陵子面前。 他知道江天远的这几个师兄都极为疼爱江天远,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打伤江天远的,果真他往前一挡,怀陵子便急匆匆收剑,生怕伤着封断云分毫,而后又扭过头,万分震惊地看着封断云和冷护法。 怀陵子如遭雷劈。 小师弟……他可爱的小师弟。 不仅爱上了邪道人,竟然还不顾一切,拼死想要保护他! 长玄剑怀陵子,觉得自己正站在人生的抉择路口。 他这一生嫉恶如仇,绝不可能放过任何邪道中人,可如今他看着眼前毅然决然的小师弟,和那名邪道男子,咬牙切齿,却始终下不了手。 怀陵子回顾这些年来的一切,越发觉得小师弟而今走上歧途,都是他们这些师兄师姐的责任。 他未曾以身作则,也没有提早告诉小师弟这江湖的险恶,哪怕到了这等时候,他首先想到的,仍不是约束师弟,而是…… 他不能看着师弟难过。 怀陵子收剑归鞘,咬牙道:“你走吧。” 冷护法:“?”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是眼前这个人好像做出了很艰难的抉择。 他后退一步,正要开溜,怀陵子却又忽地冒出一句话:“我今日能放你走,可从今往后,你绝不许在我面前出现。” 冷护法:“……” 正道中人大多有病,他没事干什么要在正道人面前出现。 冷护法恨不得立即扭头开溜,以免待会儿闹出了更大的动静,引了其余正道人来此围观,而封断云站在原地,一时心情复杂,只觉得自己好像—— 见证了冷护法和怀陵子的决裂时刻。 他本就不怎么喜欢怀陵子这个人,而今这厌恶之感更是上了一层楼,反正冷护法也已成功从此处离开了,他便转头就走,懒得再同怀陵子这人说话,可怀陵子却拉住了他,好似再三斟酌,方才勉强开口,道:“师弟,这种事,你一定要多多考虑。” 封断云冷笑,道:“你才应该多考虑。” 怀陵子:“……” 怀陵子深深叹气。 他无可奈何,只得目送封断云离去,而封断云走出客栈小院,左右一看,不见江天远下落,他正皱眉,扭头忽见江天远出现在了他身后,神色异常复杂,欲言又止,似乎有许多话想同他说。 只有江天远,真正看明白了这整件事。 可他不能说。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他是怎么也不可能将这件事说出口了。 封断云看见他,终于忍不住心中不满,开口便道:“你师兄怎么是这种人!” 江天远干笑。 “哈哈。”江天远勉强说道,“在下……在下也不知道啊……” 封断云不打算在这客栈之内多留。 他本来就只想在此处暂且修整一夜,天亮之后便立即离开,继续赶路前往江家。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在此处遇到怀陵子,拖延了这么多时间,还掺和了这么一件莫名其妙的破事,左右就拖延了大半个早上,若是再不动身,鬼知道怀陵子还要再抓着他弄出什么事情来。 他匆匆扯着江天远,要江天远立马回去收拾,他们现在就动身,可不想两人方才拿着行李下了楼,怀陵子已堵在了客栈门前,皱紧眉头看着封断云,问:“小师弟,你要去哪儿?” 封断云懒得理他。 他直接从怀陵子身边走过,根本不去回应怀陵子的话,而江天远跟在封断云身后,小心客气朝着怀陵子笑,心中满是对二师兄的愧疚和同情。 怀陵子深吸一口气,道:“师弟,你不如——” 封断云:“我不想。” 怀陵子:“我还没说完……” 封断云:“没兴趣。” 怀陵子:“……” 怀陵子非常受伤。 他不明白。 这不过才过去了几个月,师弟怎么好像就如同变了个人一般,喜欢上了个邪道男人,学坏了不少,还对他如此冷漠,令他实在很是伤心难过。 可封断云已离开客栈牵了马,扯着江天远一道从此处离开了,怀陵子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伤感之意越发浓厚,像是看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可爱师弟,一步一步,离自己远去—— 不,他不能让师弟远去。 他怀陵子,怎么可能是这么禁不起挫折的人! 师弟年纪还轻,不就是不小心一步踏错,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吗?! 他现在就去把师弟拽回来!!! 封断云和江天远一道出了城,江天远方才小声开口,说:“魔头,你对在下的师兄,未免也太冷淡了一些。” 封断云随口道:“他又不是我师兄。” 江天远:“……” 江天远微微一怔,忽而便想起了那日在林中见过的陆青山。 封断云对怀陵子冷漠,是因为怀陵子并不是他的师兄,那若是他在凌霄派时的大师兄陆青山在此,封断云难道也会同他亲亲热热,将他当做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江天远抬起头,看着封断云的背影,心中越是如此去想,便越发觉得难过。 是,江天远想,在他所看过的那些故事之中,师兄弟本就是极为常见的戏码。 被冤枉叛出师门的小师弟,与他温柔贴心的大师兄,他最喜欢的书中就有如出一辙的人物设定,而今这一切好像照搬到了现实,他像是止不住心中的古怪之感,忍不住要去胡思乱想。 他有些不服气。 他与魔头也有这般奇遇,都已到了如今,这故事的主角,为何…… 还不是他。 封断云已翻身上马,回首看向他,道:“师弟该长大了,师兄也该长大了。” 江天远这才从自己那些奇怪的想法之中勉强回过神来,他一下并未接上封断云所言的含义,只是稍稍一怔,又问:“……什么?” “你师兄还当你是小孩子。”封断云道,“觉得你并无自己的判断。” 江天远皱起眉,仍是接不上封断云的话。 “你若想要当大侠,总归是要从师兄师姐们的保护中走出来的。”封断云说道,“你那几位师兄师姐对你,显然是有些保护过度了。” 江天远沉默不言,翻身上马,跟在封断云身后。 封断云未觉有异,只是仍旧顺着方才的话往下道:“江湖侠客,虽有师门——” 江天远打断他,问:“你师兄呢?” 他这话太过突兀,将封断云所有未出口的言语都堵了回去,而江天远自己似也明白自己这一句话没头没尾,过于古怪,他便又低下头,道:“是在下冒昧了。” 封断云:“……” 江天远抬起头,极力忽视当下的怪异气氛,努力满怀干劲,道:“在下今日就和过去挥别,离开师兄师姐们的庇护。” 封断云:“……” 江天远扭头看向封断云,那笑却颇有些勉强,道:“魔头,你答应过要教在下的。” 可封断云还是不说话。 他沉默不言,江天远不由有些心慌,只觉得自己方才的那句话狠狠戳着了封断云的痛处,封断云应当是要开始讨厌他了,他想要补救,开口嗫嚅一句,道:“魔头,在下的意思……” 封断云回答他:“我在凌霄派时,虽是亲传弟子,可出身卑微,远比不得其他人的家世。” 江天远一愣。 “其余弟子喜欢欺负我,只有陆师兄愿意为我出头。”封断云倒是神色平缓,极自然为江天远解释,“可就算如此,他在我眼中,同凌霄派其余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了。” 江天远:“在下……” 封断云转头看向他:“你想问为什么?” 江天远:“……” “他同凌霄派的其他人一样欺骗了我,若不是他放我离开,试图救过我……”封断云一手松开缰绳,伸开五指,他看着自己的手,语调稍稍一顿,而后轻声道,“他也该死。” 江天远看着封断云的侧脸,心中有些莫名的难过。 他想要触碰封断云,想以此安慰封断云,过去之事,全都已经过去了,可以他的身份,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安慰封断云的立场。 更何况他们二人都在马上,隔着一段距离,他也难有什么举动,到头来也只能小声念上一句:“在下不该提起这件事。” 封断云却轻声说:“我与凌霄派的纠葛,你迟早要知道的。” 如今他二人已如同是强拧在一块的细绳,过去的一切都因此与对方扯上了关系,封断云早想过自己应当坦诚,只是话到嘴边,他却又究竟要如何开口。 那是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提及的过往,贸然出口,听起来更像是故意博取他人同情,而他的言辞一贯匮乏苍白,因而哪怕再三思考,他也只能干巴巴开口,道:“我以前是掌门弟子——” “魔头!”江天远却打断了他,“你等一等。” 封断云一怔,果真顿住话语,等着江天远开口。 江天远直白道:“在下来问,你答‘是’与‘不是’就好。” 封断云略有讶异:“什么?” 这段时日相处,江天远自认已摸清了封断云的性子,他知道封断云为人孤傲,绝不可能接受他人同情,也不会将自己的弱处对外人展露,因而对封断云而言,若要他开口直言提及自己当年所经之事,只怕比登天还难。 江天远看过二师兄的信,他心中隐有猜测,却还缺证实,对他而言,眼下显然也是一个证实自己猜想的好时候。 江天远蹙眉重复强调:“你只需回答我便好。” 封断云明白这是江天远为了顾及他的颜面,方才硬掰出了这么一个办法,他沉默片刻,微微点头,道:“是。” 江天远深吸了一口气,干脆开门见山问:“你与凌霄派的纠葛,与凌霄派的失传剑谱有关联?” 封断云略有些讶然,问:“越桑影告诉你的?” 江天远:“……” 江天远并未回答,而封断云想起他二人方才的约定,便也只是稍稍迟疑,便立即重新答道:“是。” 江天远又问:“凌霄派的剑谱,不会在你手上吧?” 封断云当然摇头:“不在。” 这答案朝着江天远心中的猜测更近一分,他心有不忍,觉得自己几乎已能摸清事态全貌,深吸一口气,问:“凌霄派前任掌门收你入门,是因为你习武的资质?” 封断云微微阖目:“……是。” 江天远:“他们骗过你?” 封断云:“是。” 江天远:“陆青山……也帮他们骗过你?” 片刻沉默之后,封断云仍是点了点头,道:“是。” 江天远小心看了看封断云的神色。 他担心自己提及陆青山,或许会惹得封断云不悦,因而万分谨慎,可他看封断云面上神色并无多少变化,就好像……他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 不知为何,江天远略松了口气,原先那股略带些酸涩的情绪也已跟着收敛了回去,只是他的问题还未全部问完,他便又问:“你会凌霄派失传的剑法。” 封断云:“……” 这一回封断云并未回答是,却也并不曾否认江天远所说的这句话,他沉默不言,江天远却已经全都明白了。 他见过封断云的剑。 那剑术与凌霄派的剑法极为相似,却难压住其中的暴虐之意,那根本不像是正道门派该有的剑招,而在他师父同他讲述的江湖传闻中,也从不曾有一句话提起过凌霄派失传的那套剑法,竟有如此可怖。 封断云并未说他会凌霄派失传的剑法,却又并不曾否认这件事,那他的意思自然再明白不过。 他会一些凌霄派所失传的剑法,却又并未将这剑法学全。 封断云方才还说过,他虽是凌霄派掌门的亲传弟子,可因为出身不佳,在凌霄派中地位低微,常被门中其余弟子欺负,这可不是受掌门宠爱的弟子该有的待遇,可若他并非是掌门所疼爱的亲传弟子,又怎么能学到那所谓的失传剑法。 江天远很清楚,若将他所知的无关线索尽数排除,再把那千丝万缕的线索串联起来,那此事,应当也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了。 凌霄派前掌门收封断云入门,并非是出于什么行善仁慈,也不是因为遇见了什么习武的好苗子而不忍明珠蒙尘,他不过是看上了封断云习武的潜质,与封断云无论是生是死,均不会有人在意的身世。 他需要封断云试剑。 刘长谨曾与陆青山说过,他与前任掌门所为之事,均是为了凌霄派门中的武学传承。 修复失传剑谱本就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他们需要有人甘愿牺牲尝试,可习武是一件极为谨慎的事情,内息功法,一步踏错,一着不慎,不小心便会反损自身,以至走火入魔。 他们自己不愿去试,门中资质颇高的弟子又大多出身名门,若是出了事,族中必然有人要来问罪,如此情境之下,封断云自然就是最好的人选。 流民孤儿,无人问津,忽然被名门大派的掌门收作亲传弟子,自然会因师父与师叔们的关心受宠若惊,只想无论如何,也该要报答师父的这份恩情。 江天远握紧手中缰绳,终于明白了封断云的恨意,究竟从何而起。 他不愿杀人,以为天下之事,皆可以理服人,可等他摸清一切缘由,他便再难遏住心中怒火,若刘长谨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一定会忍不住出手。 这等败类,死不足惜。 江天远不敢侧目去看封断云,只是微微垂下眼眸,轻声问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有内伤在身。”哪怕江天远心中已有了答案,他却仍旧缓缓低声询问,道,“至今还未痊愈。” 片刻之后,他听见封断云轻轻回答:“是。” 江天远:“……” 是了。 试剑一事,怎么可能轻易圆满善终。 封断云仅有内伤未愈,便已算是极好的结果了,至少他不曾武功尽废,也不曾走火入魔,只是沉疴旧病,积郁于身,因而他一旦用剑,催动凌霄派所教他的功法,便要苦痛难言。 江天远深吸了口气,忽而语调轻快开口,道:“在下家中家业,富庶江南。” 封断云一怔,却仍下意识照着他二人方才的约定回答,道:“是。” 他当然听说过,江家不仅富庶江南,称之为富庶天下都不足为过。 而江天远父母早逝,祖母年前也已过世,如今江家的主事人,应当只剩下江天远了。 想到此处,封断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他同江天远相识一场,不过是将江天远当做是普通的正道侠客,却从未想过江天远本该是这般身家千万的小少爷。 江天远又道:“在下的舅父舅母,本就是神医出身,府中更有门客千百,其中还是有几名大夫的。” 封断云:“是……” 话至此处,他已隐约明白了江天远究竟想同他说些什么。 江天远的马走得略快,恰在封断云身前,两人默声停顿了片刻,耳边便只剩下马蹄笃笃声响,而树上撒下斑驳亮光,恰好落在青年少侠身上,江天远忽而回首,对着封断云灿然一笑,道:“魔头,你放心。” 他字字笃定,像在许下什么极为重要的承诺。 “在下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封断云:“……” 封断云仿佛听见心中轻响,一如那日在鬼域之中,他看着江天远点亮一盏又一盏庭灯,轻轻将他心中郁结的黑雾驱散了一角。 他抬起头,正见午后的阳光钻过树影,停在他身上,他有些晃神,却又忽而想起在鬼域吊桥之时,江天远莫名冒出的那一句话。 江天远说鬼域没有四季风雪,因而他更喜欢人间,那时封断云并不明白江天远的这句话,可如今他看着树影斑驳,听着山间的虫鸣鸟叫,这才猛地想起—— 这些年来,他好似从未在意过这世间的日月轮转。 风雪晴雨与他无关,四季变换同他毫无关系,他不过是这江湖的一名匆匆过客,将世间万物抛之于外,直到那日正邪交战,遇见了那名白衣少侠。 比起鬼域。 他果然,更喜欢这人间。 二人静静行了片刻,江天远见封断云不开口,便清一清嗓子,认真规划起他们接下来的行程。 “你先随在下回家。”江天远说道,“在下家中也有好大夫,可以先为你寻些药材。” 封断云:“……” 江天远:“待你我换回身体之后,在下再为引荐在下的舅父舅母。” 他见封断云仍旧不曾开口,便又笑,道:“魔头,你放心,在下的舅父并不在乎正邪,只要你是在下的好友,他一定会愿意为你看病的。” 封断云这才轻声开口,道:“你……不怕我讹上你吗?” 江天远一噎,飞快扭头看向封断云,道:“不至于吧?” 封断云:“你若看见重病之人——” 江天远急匆匆打断他:“不会的!在下不会给每个人都看病的!” 封断云唇边已抑不住带了一分笑意,道:“你这么好说话,若是真被人讹了,我倒也不觉得惊奇。” 江天远毫不客气回敬:“在下又不是傻子。” 说完这句话,他稍稍一顿,像是鼓足勇气,声音略低,却仍是轻声道:“若是你真要讹诈在下,在下也不是养不——” 他将要出口的话,忽地便被身后传来的大喊打断了。 “师弟!!!”怀陵子以轻功狂奔而来,一面冲着两人大喊道,“等等我!” 封断云:“……” 江天远:“……” “师弟!你停一停!”怀陵子大喊,“追着马好——累——啊——” 两人对上了眼神。 封断云:“风太大。” 江天远一本正经接口道:“在下什么也没听见。” 话音方落,两人同时一夹马腹,毫不犹豫纵马冲了出去。 怀陵子:“?” 第21章 魔头撒娇 第21章 魔头撒娇 江天远毕竟还是狠不下心,实在难以对自己的师兄太过分。 他同封断云纵马跑了一段路,而后便停了马,等着怀陵子赶上来。 等待之时,封断云与江天远好似都已忘了方才两人交谈的话题,谁也不肯将话往回带,沉默了好一会儿,到最后还是封断云先开了口,问:“你二师兄是不是想跟着我们?” 江天远点头:“看起来很像是。” 封断云:“……不要让他跟着我们。” 江天远自然是万分赞同封断云的意见的。 他也不希望怀陵子一路跟着他返回江家,若有怀陵子跟在他们身边,那他们接下来想做的一切事情只怕都会万分困难,可他很清楚二师兄执拗的性子,若是二师兄执着想要跟从,他是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二师兄的—— 不对,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江天远看向了封断云,唤道:“魔头……” 封断云:“……” 封断云觉得自己只要听见江天远用这等语气说话,那接下来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果真江天远凑身上前,面上摆明了带着促狭笑意,故意同他道:“在下的二师兄,听不得软话。” 封断云:“……” 江天远:“你只要同他撒撒娇,他也许是会听从的。” 封断云:“我不会。” 江天远:“在下可以教你啊!” 封断云:“……” 江天远已万分兴奋,自觉为封断云摆起了架势。 “魔头,撒娇不难的。”江天远说道,“你只需要将眼睛睁大一些,声音放软一些,再眨一眨眼,有些无辜——” 封断云咬牙开口,道:“你想也不要想这种事。” 江天远:“在下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下的二师兄。” 封断云:“……” “你这两日对他如此冷淡,他心中想必是很受伤的。”江天远说道,“若你此时能对他撒一撒娇,让他明白自己的师弟同以往并无多少变化,那他应当很容易就会答应你的要求。” 封断云:“……” 江天远还想再说,可二人均已听见脚步声响,怀陵子已赶到了, “师弟……”怀陵子扶着路边大树,气喘吁吁,“我都说了……你不要跑得这么快……” 封断云:“……” 封断云迟疑不决。 怀陵子累得满额是汗:“师兄也已将要而立了……没有当年的体魄了……” 封断云蹙眉犹豫,仍在最后的边沿苦苦挣扎。 江天远适时开口,道:“大侠,您不是要带江湖正道去围剿封断云吗?” 怀陵子深吸几口气,勉强恢复了呼吸,道:“那不重要。” 江天远:“啊?” 怀陵子:“我要与你们同行。” 江天远:“……那封断云呢?” “管他什么封断云!”怀陵子直截了当愠道,“封断云能有我师弟重要吗?!” 江天远:“……” 封断云:“……” “师弟,你踏足江湖才多久,就已误入歧途了。”怀陵子总算喘匀了气息,却又开始止不住地长篇大论,道,“我一定要带你返回师门,见一见师父再说。” 封断云:“……” 不行。 封断云想,江天远的根结是霍连洲,而霍连洲在江家,那他们要去的地方也就是江家,他们绝不能浪费时间去江天远的师门。 “我放走了那邪道人,可此事我绝不会在师父面前替你隐瞒。”怀陵子又道,“回去之后,我定然要请师父,罚你面壁三年。” 江天远:“……” 封断云:“……” 三年? 他们哪来三年时间可以拖延? 江天远只能将自己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封断云身上。 他目光殷切,似有万分恳求,封断云沉默不言,却实在敌不过江天远这般的神色。 “二师兄……”封断云终于学着江天远方才所说的撒娇精髓,勉为其难睁大双眼,犹豫开了口,“不……不要了吧……” 江天远轻轻推了推封断云。 封断云:“……” 封断云用力眨眼。 他正与怀陵子目光相对,那怀陵子神色果真有所动摇,江天远便朝着封断云使眼色,让封断云乘胜追击,再用一把劲,将怀陵子逼到绝路,彻底打败他! 封断云勉强扯着嘴角,对着怀陵子笑了笑。 “二师兄,面壁三年……太……太可怕了……”封断云磕磕巴巴,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求……求你了……嘛。” 江天远:“……” 江天远扶额。 他算是明白了。 就好比他不适合当潇洒豪迈的江湖侠客,封断云在撒娇这件事上,也着实没有一点的天赋。 可就算如此,一贯极为溺爱小师弟的怀陵子,也有了几分动摇。 他略带迟疑,道:“也罢,此事我不会告诉师父的。” 封断云和江天远一齐松了口气。 “可我一定要与你同行。”怀陵子蹙紧眉头,笃定无情说道,“此事紧要,无论你怎么撒娇,都是没有用的。” 封断云:“……” 江天远:“……” 封断云转头看向江天远,怒目而视。 什么撒娇万能,到头来,他们不还是要和怀陵子同行! “师弟,你现今返回江家,时间未免也太赶了一些。”怀陵子忽而说道,“下月就是师父寿辰,你总归是要赶回师门的吧?” 封断云一怔,下意识看向了江天远。 江天远从未和他提及此事,他并不知道下个月就是江天远师父的寿辰,要知道江天远的师父可是江湖上名望极高老前辈,又有谢求风这武林盟主大弟子,若他寿辰,想来大半个江湖都得来为他贺寿。 那霍连洲必然也要来此。 他们若此时前往江家,也许要扑一个空,江天远明知此事,却始终未曾开口提起,封断云不免蹙眉,却也只是略看了江天远一眼,而后开口回答:“是,师兄说得对。” 江天远:“……” 怀陵子这才点了点头:“我也要赶回去为师父贺寿,你我结伴同行吧。” 封断云:“是。” 怀陵子转过身,正要跨步,却猛地又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 等等,他们三个人,却只有……两匹马? 怀陵子陷入了沉思。 封断云在他身后开口,道:“二师兄,你跑了一路,应当已经累了。” 怀陵子:“……还好。” 他想着路途漫漫,他的小师弟,无论如何都是得骑一匹马的,可那位白大侠他并不熟识,他总不好意思让对方将马让出来,他心中正有纠结,封断云便已接着往下道:“既是如此,师兄骑一匹马,我同白大侠共乘一匹便好。” 怀陵子:“……” 江天远睁大双眼,有些惊讶。 他想不到魔头会主动想要与他同骑,可若封断云想要如此,他当然不会拒绝,甚至恨不得立即点了头,道:“如此甚——” 怀陵子恶狠狠打断他的话,道:“不好!” 封断云:“……” 江天远:“……” 怀陵子不可能答应这种事。 他才得知自己的师弟喜欢上了一个邪道男人,而今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男人都同他的小师弟隔离开,又怎么可能容忍那个奇怪的白翠翠和自己的师弟同骑? 怀陵子匆匆开口,道:“师弟,倒不如我与你——” 封断云:“不要。” 怀陵子极为勉强转身看向江天远,道:“那白大侠——” 江天远:“不行不行不行。” 怀陵子:“……” 怀陵子双眉紧蹙,盯紧了眼前这两人,越看,他越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为什么执着要同对方骑一匹马,却又如此嫌弃他? 白翠翠如此也就算了,毕竟他与白翠翠不算熟识,那白翠翠或许是觉得有些尴尬,可他师弟又是怎么回事?为何宁可选择这白翠翠,也不愿意选择他? 怀陵子心中悲痛,却也只能想方设法,尽力为自己找寻一个台阶。 “马儿也很辛苦的。”怀陵子咬牙道,“你们骑马,我自己走。” 江天远:“……” 封断云:“……” 江天远颇为怜惜地看向了怀陵子的腿。 他好歹还是个有良心的师弟,担忧怀陵子以轻功跑得太远,会太过疲倦,便主动将三人的汇合目标定在了离此处只有半日路程的小城上,他们会在那城中等候,为怀陵子买好新的马儿,等怀陵子赶上之后,再一齐行动。 可以轻功奔驰半日,显然已足够令怀陵子痛苦了。 江天远内疚万分上了马,同封断云方行一段距离,便又听见封断云低声问他:“你为何不提你师父寿辰之事?” 江天远一时竟不知自己应当如何回答,他知道是自己欺骗了封断云,也清楚封断云不喜欢他人欺骗,因而嗫嚅许久,才低声道:“此事是在下的过错……” 封断云:“你担心我杀了他?” “你答应过在下,在下知道你不会动手。”江天远略一迟疑,倒还是鼓足勇气,往下说道,“家师寿辰,大半个江湖都会来此参加,在下担心他们认出你的身份。” 封断云并不是魔教中人,却能知道冷护法曾与人互换过魂魄,那这种事,在江湖之上,应当算不上是什么机密,除了封断云之外,绝对还有其他人知道这种奇事。 他年岁尚小时便已拜入师门,每年待在师门中的年月远比在家中要长久,师门中的人自然也更为熟悉他,因而他极为担心,若是他和封断云一齐回了师门,稍有不慎,只怕便要被人认出身份。 只要他们的脚程够快,自然就能在霍连洲还没离开江家之前赶回去,快些解决了这件事。 可封断云看他一眼,不由挑眉,道:“照凌霄派的规矩,若是你师父这等身份之人寿辰,门内的掌门应当会亲自前往,刘长谨十有八九也会随行。” 他们根本不需来回几处奔波,只要回到江天远的师门,便能干脆将这两件事了结。 江天远万分紧张:“可若他们认出你来了呢?” 封断云:“这一路你若是好好教导,他们就不会认出我。” 江天远:“……” 封断云又道:“你师兄要随行,我们必然要先回你师门一趟。” 既然此事已不可逃避,他们倒还不如先提前想想解决的法子。 江天远挠了挠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道:“那这几日……在下好好教一教你吧。” 二人骑马疾驰一路,到了下一处城镇。 他们与怀陵子约在此处相见,只不过怀陵子靠着轻功赶路,总归会比他们要慢上许多,他们要在此处等候,正好再修整一日,二人便去客栈放了行李,而后江天远拉住封断云的胳膊,要封断云陪他到接上去,为他选一件与剑毫不相关的武器。 刘长谨对外说封断云身边有一名用剑的高手,这令江天远略有惊慌,他得赶紧和此事撇清关系,正好封断云闲来无事,便真离了客栈,陪他在城中逛了逛。 封断云想,剑无论如何也是硬刃,而如刀扇之类的武器,均可以化作剑招使用,若要毫不相关,他思来想去,也只觉得,他们或许只能往软兵上靠了。 他建议江天远买根鞭子。 江天远从未用过软兵,他心有好奇,登时便来了极大的兴趣,只不过这城镇太小,他与封断云逛了好一会儿,也只能寻到寻常的鞭子,勉强能够凑合着骗一骗人。 江天远本想将那鞭子悬挂在腰侧,却又想起自己曾见过的书中主角,总喜欢将鞭子缠在腰上,而那还是一名胡汉混血的潇洒之人,他不由便将鞭子往腰上一绕,正想着要如何固定,抬首见封断云神色古怪看他,问:“你要做什么?” 江天远为他解释,道:“在下看过一本书——” 封断云:“你可以闭嘴了。” 江天远才不管封断云的拒绝:“书里的主角,就是这样将鞭子挂在腰上的!” 封断云:“……” “他将鞭子绕在腰上两圈刚好。”江天远将鞭子绕了两圈,仍有不少富余,他不由沉默片刻,小声道,“魔头,你的腰也太细了。” 封断云:“……鞭子有长短不同。” 江天远正伸手比划自己的腰,而后忽地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奇怪,他当着封断云的面摸封断云的腰……怎么想都有些举止轻浮,他便又尴尬收回了手,咳嗽一声,说:“那书中主角,还是个异族人。” 封断云:“……” 江天远:“异族人嘛,总喜欢在身上挂些叮叮当当的饰物——” 他话音一顿,眼睁睁看着街道另一端绕出了一名胡族的行商来。 本朝富庶,平日江天远也见过不少胡商,今日这实在有些凑巧,江天远好奇不已,凑上前去看了看,此人所卖的,倒也有他方才所说的胡族人最喜好的饰物,他顺手捡起一件看了看,品相虽是一般,好在用料还算不错,价格虽是略贵一些,倒也能让人接受。 江天远伸手去摸钱袋,却又想起自己身上的钱袋,是封断云的。 封断云和他不一样,一个纯粹的邪道江湖人,又不烧杀抢掠,虽是不算穷苦,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可不能随便花封断云的钱,便扭过头,朝着身后的封断云招了招手,道:“付钱!” 封断云:“……” 封断云显然有些迟疑。 他蹙眉问了价格,更是有些迟疑了,可那是江天远的钱,他当然没必要多问,他拿了钱袋,皱着眉交到江天远手中,看着江天远拿起一串花里胡哨的鼻饰,而后扭过头,一眼正见怀陵子气喘吁吁站在那进城方向的街道上,满面惊愕看着他们。 封断云一怔,急匆匆扭头,抓住了江天远手中的钱袋,一把收入怀中,一面紧张低声道:“你师兄来了。” 江天远吓了一跳,拿着那一把饰物愕然回首,看着怀陵子,尴尬一笑,道:“啊……大侠……” 怀陵子:“……” 江天远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鼻饰耳饰,极其紧张将东西往怀中一收,哈哈干笑道:“那个……收藏,欣赏。” 怀陵子:“……” 若是这些事放在寻常,怀陵子是绝不会在意的。 可他方才觉得自己的小师弟好像被人带坏喜欢上了男人,而小师弟身边这个白翠翠又浑身都是疑点,而今他看白翠翠的一举一动,不免都觉得……万分古怪。 一个大男人,在这样热的天气里,执着穿着带毛领的衣服,在街上买什么花里胡哨的胡族饰品,好像……还是他师弟出的钱? 怀陵子心情复杂。 他知道师弟喜欢送朋友礼物,但从不会瞒着他们,今日师弟为此人买了饰物,看见他来,却又着急要将自己的钱袋抢回去,好像害怕他发现什么一般,这行为未免太过古怪,他忍不住就要往那件事上去想。 怀陵子又低下头,看见了白翠翠腰间缠着的鞭子。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白翠翠虽执意装出一副豪迈雄壮的模样,可若单看他的身形,那确实是一点儿也不与豪迈沾边的,而今白翠翠在腰间挂了一条鞭子,他便越发觉得此人腰线细瘦, 虽不像是女子婀娜多姿,可同鞭子饰物放在一块,他总觉得……好怪。 怀陵子上前几步,走到两人面前,略带些许疑惑,问:“你们这是……在买什么?” 胡商已用极不标准的官话先开了口,道:“米有什么,奏素买了点鼻环。” 怀陵子:”……“ 江天远:“收藏收藏。” 胡商又道:“还买了点耳环。” 江天远:“鉴赏鉴赏。” 胡商:“还有内个内个……呃……环。” 江天远:“啊?” 怀陵子:“……什么?” 胡商:“肚肚环。” 江天远:“……” 怀陵子:“……” 怀陵子低头看向江天远手中的饰物,怔了片刻,猛然回神,总算明白自己为何觉得这东西眼熟了。 这不就是胡姬挂在腰上的那玩意吗?! 怀陵子震惊看向江天远。 江天远也很震惊:“不是啊,这东西不是挂头上的吗?!” 胡商摇头,又朝着江天远比划出一个大拇指,认真说:“客人,泥的腰这么细,戴起来一定很好看。” 江天远疯狂摇头:“不是啊!我不戴啊!” 胡商露出了会心笑意。 怀陵子呆怔原地,过了许久,方才喃喃开口,道:“原来是这样……” 怀陵子终于理清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早就觉得奇怪,为何小师弟才出江湖不过月余功夫,忽而便转了性子,还喜欢上了男人,到了今日,他总算找到结果了。 这不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这个白翠翠,他就是断袖吧! 第22章 魔头惊慌 第22章 魔头惊慌 回师门一路,怀陵子都抑不住格外谨慎。 他盯紧了那白翠翠,生怕师弟踏入江湖后已变得奇怪的情史之中,再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好在这一路无事发生,至少在他的监视之下,这两人并没有什么私下接触的机会。 怀陵子心满意足,江天远却止不住地头疼。 封断云原说要他趁着路上的日子,多同他学些行事之法,好令他回到江天远的师门之后,不至于暴露身份。 可怀陵子恨不得每日都黏在他二人身后,江天远根本没有多少与封断云私下相处的机会,莫说多教一教封断云如何才能假扮才更像是他,二人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江天远实在不知道二师兄如此严防死守,究竟为的是什么,他焦躁不安担心了一路,一直回到江天远师门所在的山城之下,怀陵子才略有松懈,令两人把握机会,私下说了几句话。 封断云已抑不住自己的紧张。 他与江天远的性子截然不同,江天远的师父又是老江湖,他生怕待会儿一见面便要被江天远的师父揭穿身份,哪怕临时抱佛脚也要江天远为他想些办法。 只不过眼下时间紧急,江天远一时无措,到头来也只得苦笑,道:“你放心,在下的师父,最喜欢话少的人。” 封断云一怔。 江天远又道:“在师父面前,在下也不怎么说话的。” 封断云蹙眉,显然并不相信江天远所说的这句话。 “他若是问你问题,你只需礼貌简短回应,莫要多说,拘谨一些,师父应当看不出什么。”江天远捂住脑袋,“麻烦的,是在下的师兄与师姐。” 怀陵子到今日还未发觉异样,那他之后应当也不会发觉了,江天远的大师兄谢求风尚在武林盟中,也不知何时才能赶回此处,那也就是说,他们需要注意的,只有江天远的师姐,青霜女侠尹青霜。 “在下与师姐的关系……远比二师兄要好。”江天远为难道,“若有异样,她很快便能觉察。” 封断云深吸口气,道:“你平日都是如何同她相处的。” 江天远勉为其难憋出两个字:“……撒娇。” 封断云:“……” “师姐虽然生性敏锐,可对在下,她有个致命弱点。”江天远小声说道,“只要一撒娇,她便能将一切都忘记。” 封断云:“……” 江天远:“所以,魔头……” 封断云:“你想也别想!” 江天远的师门在山巅之上,三人出了山城,换作步行,再走上一个多时辰,终于见到了师门的山门。 怀陵子显是松了口气,想着回到师门之后,总有师妹助他出谋划策,他不必再一人盯着师弟了,而江天远却明显绷紧了脊背,远没有了在外同封断云相处时的轻松自如。 他看起来拘束了许多,那显然是这些年他在师门中的习惯之举,封断云小心翼翼盯着他,恨不得从中多学习一些他的习惯举止。 待三人走到山门之外,门下弟子见怀陵子与江天远二人一道归还,倒还颇为开心,急匆匆回去同师父回禀,江天远的师姐尹青霜得了消息,恨不得一路飞奔来此,将几人拦在此处,一把握住封断云的手,认真端详他片刻,道:“师弟,瘦了。” 封断云:“……” 江天远在旁朝着封断云不住使眼色,让封断云快些使出制胜法宝,以免拖延太久,尹青霜察觉出不对。 可这对封断云而言,着实是极为困难的举动。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最后也只是勉为其难扯出一个可怕的笑脸,同尹青霜道:“师……师姐……” 尹青霜皱起眉。 江天远用力戳了戳封断云的腰。 封断云:“……” 封断云:“……在下真是想死你啦!” 尹青霜觉得有些奇怪。 可她看小师弟精神不错,身体好像也很康健,一时不曾多想,只是点头,道:“晚上师姐给你炖鸡汤。” 封断云:“嗯……” 江天远一戳封断云的腰。 封断云:“好哒师姐!谢谢师姐!师姐最好啦!” 尹青霜:“……” 怀陵子惊愕看着封断云,再扭头看向尹青霜,只觉得自己本就脆弱不堪的心,再度遭受了重击。 凭什么啊! 小师弟为什么只对他冷淡啊! 他不服气! 尹青霜咳嗽一声:“师弟,师父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封断云简直恨不得立即开溜,道:“我现在就过去。” 他扭头就走,江天远怕他不认识路,匆匆跟上为他带路,而尹青霜挠挠头,转而看向怀陵子,道:“师弟最近怎么了?他怎么好像变得有些奇怪。” 怀陵子神色凝重。 这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吗? 可恶,他也想要师弟撒娇。 “他身边那人又是谁?”尹青霜转过头,看见怀陵子一脸悲痛神色,不由又皱眉,问,“二师兄,你怎么也变得好奇怪?” “小师弟变了。”怀陵子痛心疾首,“他现在喜欢男人了!” 封断云原担心自己扮演不像,在江天远的师父面前,也许一瞬便会被拆穿。 可他显然未曾想到过,江天远的师父就是个古板至极的剑痴,他进去会见师父,恭恭敬敬行了礼,听师父说了半天的废话,再行上一个礼,便顺畅从师父的书房之中出来了。 莫说一眼识破,封断云甚至觉得,江天远的师父,也许从头到尾都没认真看过他。 他未曾见过这般端肃规整的做派,自然觉得有些古怪,怎么也想不出这样一本正经的师父,会有这么几个跳脱的徒弟, 江天远带他回自己的房间,摸摸鼻子,道:“在下的师父,其实……很护短的。” 封断云:“……” 封断云看不出来。 “他只是有一些嘴硬心软,还有点表里不一。”江天远又道,“平常若是无事,他的确很喜欢这样训斥徒弟,可在下若犯了错,他也总是狠不下心惩罚。” 封断云叹了口气,道:“总之,今日已应付过去了,应当无人看破你我的身份。” 他二人已回到了江天远的房间之外,封断云走在前面,江天远便示意他开门,封断云跨前一步,将门推开,一面说:“可明日——” 他话音一顿。 尹青霜正抱着一只黑猫,坐在桌案一旁,听见声响,她便站起了身,道:“小师弟,还有一件事,我忘记了告诉你。” 封断云浑身僵滞。 “这段时日你下落不明,你表兄霍连洲给师门写了许多信。”尹青霜蹙眉说道,“他好像很担心你,可他以往……好像并不曾担忧过你的安慰。” 封断云不答。 “我总觉得很奇怪。”尹青霜说道,“你小心一些霍连洲,他近来实在有些奇怪。” 封断云勉强发声:“嗯……” “还有些事情,大师兄说要等他回来之后,再告诉你。”尹青霜满面忧虑,她显然深知内情,却并不知该要如何同江天远开口,迟疑半晌,也只是叹了口气,道,“算算时间,大师兄明日应当便要回来了。” 封断云:“好……” 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江天远看着封断云神色古怪,目光死死定在黑猫之上,心中有些疑惑,伸手抵住了封断云的腰,压低声音,以近乎耳语的音调小声询问,道:“怎么了?” 封断云没空说话。 他盯着猫,如临大敌。 尹青霜终于觉察到封断云此刻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 江天远在一旁不住戳着封断云的腰,让他快些回神,否则再这么下去,他就真的要在尹青霜面前暴露了。 尹青忍不住霜蹙眉开口,问:“师弟?你怎么了?” 封断云极力克制,终于咽下一口唾沫,语调还略有些发颤,道:“猫……” “猫?”尹青霜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黑猫,“哦,这是你离开师门前求师父帮你养的小乌乌啊。” 封断云:“……” 封断云看向身侧的江天远。 江天远不住朝他使眼色,显是在努力证实师姐所言,他离开师门之前,在山下捡到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猫,起名做乌乌,带回来养了几日,而后因为要随师兄师姐们离开师门前往白苍山,只得将小猫儿交到了师父手上。 他也不明白,为何几月不见,他的小乌乌……就变成了,这么大。 封断云仍是惊惶不安,颤声道:“嗯……我的猫……” “师父喂得……稍微多了一点。”尹青霜抱着猫跨前几步,“它也就……胖了那么七八斤吧。” 封断云又退后了几步。 江天远站在他身后,他几乎要撞到江天远身上,江天远不由皱起眉,低声道:“魔头,你怎么了?” 封断云说不出话。 尹青霜又上前一步,皱着眉将猫放进了封断云怀中。 封断云伸手接过,可江天远却看得清清楚楚,封断云浑身僵硬,一双手止不住颤抖,那副模样,他看起来显然是极为怕猫的。 可他仍记得自己不可暴露,因而几乎是强压下心中恐惧,颤着手在那黑猫身上捋了几下,而后抬起头,对着尹青霜露出了颤抖的笑意。 “谢……谢师姐……”封断云说道,“哈哈……乌乌最可爱了……” 尹青霜离开此处之后,江天远急忙上前一步,拽着僵在原地的封断云进屋,砰一下关上房门,道:“魔头,你没事吧?” “你快把它抱走。”封断云抱着肥美的黑猫,声音尖锐,不住颤抖,“快……你快一点啊!” 12.14的更新在23:30后~有想不到的多更掉落! 因为是短篇,加上番外也只在15w之内,下夹子大概就要正文完结啦~~~ 下篇要开的~ 《当杠精从良后》 太傅谢深玄才冠京华,却因为那一张嘴,在朝廷之中树敌千万。 一次病重痊愈,他忽而看见了他人头顶飘着对他满怀杀心的大字,就连皇帝头上都有「好想砍了他」几个字在飘荡。 为了保命,谢深玄只能勉强收敛,做皇上最乖的臣子,甚至甘愿前往太学中最差的班级,教导那一群纨绔子弟。 可他遇见了玄影卫指挥使诸野。 诸野的头上,没有任何字迹。 谢深玄不知诸野对自己的喜恶,又担心诸野也想杀他,因而每次看见诸野时,谢深玄总是搜肠刮肚,竭尽所能,将所有的夸赞一股脑对着诸野放上。 诸野行事狠辣,杀伐果断。 谢深玄:雷厉风行!将者气概! 诸野目光冷淡,众人畏惧。 谢深玄:他眼睛里,有杀气! 诸野手握重权,时人忌惮。 谢深玄:拼事业的男人,真的好帅。 诸野:…… 他杠了整个朝廷,却只对我彩虹屁。 什么,这就是爱情吗? 玄影卫指挥使诸野,奉圣人之令监察百官,本该将一切皇上看不顺眼的人,都记在他的小册子上。 而谢深玄无意看见了这本小册子。 他翻开书页,发现那册子上每一页,都写着他的名字。 谢深玄触怒龙颜。 谢深玄得罪圣上。 谢深玄—— 诸野将谢深玄的罪状写满了整本小册,可那些令圣上暴怒的罪状之后,总是跟着一行诸野写的小字。 「还挺可爱」 「很是有趣」 「说得也没错」 「……明日,我要约他去赏花」 第23章 一更! 第23章 一更! 江天远从封断云手中抱走了那只猫,并主动后退,同封断云隔开了一段距离。 那可怖之物从怀中消失,封断云好似才终于回过神来,他捂着胸口略松了口气,却又想起自己方才的反应实在太过夸张,尹青霜或许会识破他的身份,这才担忧蹙眉,问:“方才——” 江天远已万分惊讶打断了他的话,只如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秘密,道:“魔头,你怕猫呀?” 封断云:“……” 哪怕封断云不答,江天远却已在脑中清晰记下了方才封断云那副惊恐不安的模样。 他可是头一回看见封断云露出如此神色,而那副模样……不知为何,江天远总觉得这样的封断云,实在……很是可爱。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猫儿,恰好那只叫做乌乌的黑猫睁大了琥珀色的眼瞳,也正看向江天远,江天远不过稍怔片刻,便飞快在心中确定—— 嗯,现在的魔头,比乌乌可爱。 只可惜江天远怀中抱着猫,只要朝着封断云略靠近一些,封断云便抑不住露出那万分惊惧的神色,连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江天远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你……不会被猫挠过吧?” 封断云微阖双目,尽力不去看江天远怀中的猫。 若在寻常,他绝不会回答江天远的这种问题,可此刻他绷紧神经,根本无力分心去思考其他事情,他听见江天远如此询问,便下意识答道:“没有……” 江天远:“那你为什么怕猫啊。” 封断云:“就是……它就是很可怕……” 江天远:“……” 江天远把猫抱远了一些。 封断云立即复冷静:“你才怕猫。” 江天远把猫抱近了一些。 封断云闭上双眼:“它真的很可怕……你快把它带走……” 江天远:“……” 江天远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猫靠近封断云时,封断云除了神态语调变得极为有趣之外,他说的好像……还都是实话。 江天远心中猛地浮现出了一些不好的想法。 他看得出封断云是真怕猫,因而也不敢将那猫儿抱得太近,只是稍稍略凑近了一些,同封断云保持着一个完美的安全距离,而后小心翼翼开口,道:“魔头?你害怕猫?” 封断云:“嗯……” 江天远:“你不害怕狗吧?” 封断云:“不害怕……” 江天远:“害怕虫子吗?” 封断云:“不。” 江天远:“那你讨厌我吗?” 封断云:“我不——” 他一顿语句,忽而睁眼,看向江天远。 江天远咧开嘴,得意洋洋冲着他笑。 “你不讨厌我。”江天远说,“那你喜欢我吗?” 封断云:“……” 封断云已匆匆移开目光,权当做自己刚才什么也没听见,他似乎决意忘记方才那件事,竭力不去想那可怕猫就在身边的境况,只是匆匆转移话题,开口问江天远:“你师姐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她什么也没说,应该没什么事。”江天远也只好顺着封断云的话往下说,仔细回想尹青霜方才的神色,又道,“放心吧,没什么的。” 封断云却仍旧难以压下心中不安,他担忧自己方才的举动令自己的身份暴露,尹青霜应当已看出了他并不是江天远,可而今境况,他哪怕再担心,也没有什么用处。 他只能深吸了口气,说:“还是要小心一些。” “放心吧魔头。”江天远说道,“就算真暴露了身份,师姐看在在下的面子上,应当也不会对你如何的。” 封断云:“……” 他心中很清楚。 就算他二人互换之事真的暴露,江天远师门中人也是绝不会对他如何的。 他所用的毕竟是江天远的身体,两人若是想换回去,那必然需要他的配合,他们当然不会立即对他动手。 可正道不会信任他,只会觉得江天远对他的一切情感,都是他遭受魔头胁迫之后的无奈之举。 封断云并不希望那局面出现。 他已做好了最后继续同江天远维持正邪两立的准备,却……不想这么快,就和江天远分别。 天色已晚,江天远已经抱着猫站起了身。 “不用多想。”江天远说,“你先好好休息吧。” 尹青霜已令门中仆役为江天远另外安排了住处,天色不早了,江天远有些发困,他想早点儿回去睡觉,至于这猫…… 江天远万分为难地皱起了眉:“如果在下把猫带走,师姐会不会生疑啊?” 封断云:“……” 封断云毫不犹豫,飞快摆手。 “带走。”封断云强行压抑心中惊恐,“把它……快把它带走!” 江天远:“……” 尹青霜一直站在门外。 她并未立即离去,只是躲藏在门外的树影之中,屏息凝神,以免被屋中人发现了她的下落。 她知道江天远的武功比他要好,因而她并未凑近屋子偷听屋中人的交谈,她只是想在此处再等一等,也许就能看见那个名叫白翠翠的怪人走出来。 她总觉得很奇怪。 师弟以往是极其喜欢这些小动物的,离开山门之时,他还对这小猫儿恋恋不舍,若不是路途太远,他甚至还想将猫一柄带上。 那怎么可能才过了几个月,他就好像换了个人一般。 尹青霜支着下巴,等了片刻,果真听到房门声响,那个叫白翠翠的怪人抱着猫儿出了屋子,左右一看,而后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尹青霜心中的古怪之感越发浓烈。 她总觉得此人走路时的姿势颇为眼熟,这人的身形,也令她有些说不出熟稔的感觉,最重要的是…… 方才她只是令仆役同这白翠翠说了两句话,告诉他,他们已为他准备的休息之处在那筑花小苑之中,却并未告诉他,这地方究竟在什么方向,要如何才能走过去。 可白翠翠出门后没有一丝迟疑,也不曾想过找个仆从来问问路,他明明是第一日来此处,为何会对这儿的路这么熟悉。 不对,这件事里,一定有古怪。 尹青霜的心中,逐渐浮现起了一些不好的想法。 这该不会…… 也是那种怪事吧? 谢求风赶回师门时,已是深夜。 他比预定回来的时间提早了大半日光景,原以为门中众人都已睡着了,他便同见着他归来的门中仆役说莫要惊扰了其他人休息。 他自己先悄悄回了房间,方放下行李收拾好床榻,忽地听闻门外脚步匆匆,像是有人着急来此处见他,片刻后敲门声响,谢求风便只好过去开了门,抬首见尹青霜和怀陵子二人站在门外,均是一脸焦急神色,像是有许多了不得的大事想要同他说。 谢求风不由微微蹙眉,问:“怎么了?” “大师兄。”两人一同唤道,“大事不好了。” 谢求风实在很少见到两人一同如此惊慌的时候,他难免有些担忧,先请二人到屋内,关上房门,而后方才开口,道:“不急,慢慢说。” “小师弟有些古怪。”尹青霜蹙眉说道,“他身边那个白翠翠……” 怀陵子抢先一步:“是个断袖。” 尹青霜:“……” 谢求风:“……” 尹青霜:“哎?” “他带着小师弟去买了脐环,还是小师弟给他出的钱。”怀陵子唉声叹气,“世风日下啊,小师弟怎么就学会了这等淫/靡之事啊!” 谢求风愣住:“……买什么?” 尹青霜:“哎?!” 怀陵子:“胡姬戴在腰上的那个。” 谢求风:“……” 尹青霜:“……” “不对,先不说这件事。”尹青霜蹙眉,打算先将话题绕回来,她极力暗示,道,“大师兄,你可还记得魔教的冷护法?” 谢求风还未来得及回答,怀陵子又已开了口,道:“是个断袖。” 谢求风:“……” 怀陵子悲愤不已:“喜欢我们小师弟、带坏我们小师弟的断袖!” 尹青霜:“啊?!” 屋内陷入持久的死寂。 毕竟魔教的冷护法很少在江湖上走动,若是不熟悉这江湖的人,也许根本不会听过他的名声,一时之间,谢求风实在很难将冷护法和他乖巧的小师弟联系起来。 可他很快就想起了某件令他记忆深刻的怪事,在那时他认识了魔教教主殷澜,更是从殷澜口中听闻,冷护法喜欢一个正道男子,这爱深入骨髓,几乎刻进了他心里。 谢求风忽而伸出手,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他神色平静,可一双手却在不住发抖,好似突然遭遇了什么极大的打击,实在难以抑住心中的震撼之意。 “是这样啊,原来冷渊相喜欢的是小师弟啊。”谢求风恍然颤声低语,喃喃说道,“怪不得殷澜怎么都不肯把那个人的身份告诉我。” 尹青霜:“哎?!!” “殷……魔教教主?!”怀陵子瞪大双眼,“大师兄,你和魔教教主有来往?!” 谢求风:“……” 尹青霜:“……” 尹青霜忽而重重咳嗽一声,握住怀陵子的手,将他拖到了门外去。 “二师兄,此事有些难以启齿。”尹青霜认真说道,“你还是……不要知道了。” 她一把关上房门,将怀陵子挡在了门外。 怀陵子:“……” 等等,大师兄和魔教教主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实在难以抑制心中的震惊,恍惚之间,隐约想起了自己曾从师弟手中没收过一本奇怪的书册,而那书册中所编排的,就是他尊敬的大师兄,和可恨的魔教教主的夜间故事。 难道……难道那本书,并不是什么坊间谣传? 那竟然是一本纪实文学。 这个师门!难道只有他不是断袖了吗?! 第24章 二更! 第24章 二更! 封断云一觉睡醒,一打开房门,便见谢求风负手立于屋外,像是已等了他好一会儿。 得益于这些年来武林盟对封断云持续不断的围剿和追杀,封断云对谢求风并无多少好感,甚至说得上是对谢求风有些厌恶。 他看见谢求风时总忍不住极为警醒,更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敌意,只是如今他仍旧还在扮演江天远的身份,而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在谢求风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封断云很清楚谢求风这个人。 江天远的师兄师姐们对他都有些过度的保护欲望与偏爱,而谢求风更是其中之最,偏偏他又江天远的师兄师姐中武功最好的那一个,封断云虽能赢他,却也可能会因此受伤。 偏偏谢求风这人心思缜密,若说对怀陵子和尹青霜他还能糊弄应对,那面对谢求风时,他几乎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以防止谢求风从中发现异样。 封断云深吸了口气,尽力模仿江天远平日说话时的样子,开口道:“大师兄,你回来了?” 谢求风转过身来,笑吟吟道:“天远,瘦了。” 封断云:“……” 他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去应对这句话,只好扯着嘴角勉为其难同谢求风笑了笑。 “你身上的伤如何了?”谢求风认真端详他片刻,而后握住了他的胳膊,笑吟吟道,“来,师兄给你把把脉。” 若不是封断云事先认识了他,只会觉得谢求风的笑令他如沐春风,可而今谢求风的一举一动在他眼中都如同杀机四伏,他看谢求风握着他的手,只觉得谢求风是想控住他的脉门,他难免有些抗拒,却又无可奈何。 谢求风拉他进屋,倒是认真为他把了把脉,而后仔细端详了片刻他的脸色,方开口,道:“看来恢复得不错。” 封断云:“……是。” 谢求风又平静询问:“你二师兄同我说,你带了个人回师门?” 封断云:“是。” 谢求风看向他:“那是什么人?” 封断云稍顿了片刻,方才轻声肯定,道:“那是我足以托付生死的好友。” 谢求风:“……” 这一回谢求风不再继续往下追问,只是又对他笑了笑,那副模样,难免令封断云有些恍然。 他实在很难将这个谢求风私下温和可亲的模样和追杀他时的样子联系起来,到头来,封断云也只能小声念上一句,道:“大师兄,你不会……不喜欢他吧?” “天远,你莫要同我胡闹。”谢求风笑得温和,“对了,此番返回师门,我带了些川蜀特产,有你最喜欢的辣子,青霜拿了一些,剩下的,我待会儿让人给你送过来。” 封断云自然松了口气,恭谦答应,道:“多谢大师兄。” 可他却没想到,谢求风最后这句话,才是对他的试探。 “天远根本不会吃辣。”谢求风冷冷说道,“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封断云:“……” 谢求风的笑还未从脸上消失,眸色却已冷了下去,他离封断云极近,几乎一瞬便伸手抓住了封断云的手,想要扣住封断云的脉门以此牵制。 好在封断云的反应也极为迅速,他不想同江天远的同门正面冲突,因而此刻最先的方应,仍是从此处逃跑,谢求风的武功并不如他,他扭开谢求风的手,往后退了数步,正要朝未关上的房门逃出去,却忽见尹青霜正在门外,而尹青霜身后,还跟着抱着猫的江天远。 封断云:“……” 封断云停住了脚步。 谢求风万分惊愕,已开口诧异道:“封断云?” 封断云:“……” 是,这些年来他二人多次交手,自然对对方的武功极为熟稔,他这么一动,已足以谢求风看出了他的身份了。 江天远惊惶不安,正不知该要如何才好,谢求风已转眼看向了他,没有半点迟疑,以剑挑起桌上杯盏,直朝江天远击去。 江天远吓了一跳,抱着猫往侧边避闪数步,露了轻功身形,而后便听谢求风倒吸一口气。 谢求风:“你才是小师弟。” 封断云:“……” 江天远干笑一声:“盟主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哈哈。” 谢求风:“……” 谢求风已走到了江天远面前去,伸手捏住了江天远的脸。 他行走江湖多年,对易容之法还算有所研究,方才试探时他就觉得很奇怪,无论他如何凑近去看,都看不出封断云的脸有什么易容痕迹,也正因如此,他心中那股担忧之感反倒是越发浓烈,几乎已笃定了这应当就是他曾经见过的那种怪异之事。 他很快摸到了易容面具的接缝之处,稍稍用力,便将那面具从江天远脸上卸了下来,而面具之下,露出了封断云的那张脸。 江天远有些紧张,他担心谢求风直接将封断云当做是十恶不赦的邪道魔头,不问缘由便要对封断云下手,他只得立即承认此事,同谢求风尴尬干笑,说:“大师兄,此事……有些内情!” 谢求风却颇为无奈微阖双目,叹气道:“果然是这样。” 谢求风绕过桌案,先深吸了口气,而后让尹青霜先将门关上,以免再有其他人听见了他们交谈。 江天远并不明白谢求风的意思,他仍是万分紧张,却见尹青霜站在门边,对他眨了眨眼,像是要他安心,他方才略松了口气,认真想要与谢求风解释,道:“大师兄,那日坠崖之后……出了一些意外。” 谢求风微微点头,似乎并不在意江天远此刻的解释,只是蹙眉询问,道:“刘长谨在鬼域中遇见了封断云,说封断云身边还有一名用剑的高手,天远,那就是你吧?” 江天远:“……” 他没想到谢求风会直接提起凌霄派,他心中紧张,却也知在这种时候,说谎已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了。 江天远点了点头,道:“是我。” “既然你们去寻了鬼算子,他可曾告诉过你们破解之法?”谢求风问,“他同你们说什么了?” 江天远却是一怔,恍然注意到了这件事中的不合理之处来。 “大师兄。”江天远迟疑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清楚这件事?” 谢求风苦笑:“你师姐……” 尹青霜尴尬扭头,道:“往事不要再提。” 江天远:“……” 封断云:“……” “过去了,都过去了。”尹青霜咳嗽一声,道,“放心,小师弟,师姐现在是很相信你的!” “师姐。”江天远艰难开口,“难道和冷护法互换魂魄的那名女子……是你吗?” 江天远清楚记得封断云同他讲述的这个故事。 魔教的冷护法重伤濒死,而后便同一名女子互换了魂魄,而那女子成日想要自宫,将魔教教主殷澜吓得不轻,只怕拦不住她,无可奈何之下,他四处找寻破解之法,这才寻到了鬼域,找到了那鬼算子帮忙。 可等到如今,江天远知道与冷护法互换魂魄的人是自己的二师姐后…… 江天远的心情,突然就复杂了起来。 谢求风咳嗽一声,道:“看来你们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封断云:“……” 尹青霜小声道:“可你们两人为什么会互换啊?” 封断云显然还未从冷护法与尹青霜的关系中回过神来,他皱着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殷澜和越桑影为何从未告诉我这件事。” 殷澜曾主动为冷护法寻求破解之法,越桑影又是鬼域的城主,他二人不可能不知道同冷护法互换魂魄的人便是正道的尹青霜,可两人却只字未提,以至于封断云一直以为,那名女子,不过是个普通人。 谢求风更为尴尬,咳嗽一声,道:“是我拜托他们两人,莫要将此事说出去的。” 尹青霜毕竟是正道中人,她同冷护法互换了身份,在魔教教主身边待了不少时日,却从未想过摧毁魔教,抑或对魔教教主动手,此事若是外传,谢求风担心正道中会有迂腐之人以此事来攻击尹青霜。 他出于对师妹的保护,特意请求殷澜和越桑影隐瞒此事,而殷澜恰也希望他帮忙隐瞒冷护法喜欢正道中人一事,二人一拍即合,一并将此事瞒了下来。 江天远听谢求风如此说,只想立即请大师兄辟谣,好还怀陵子一个清白,让封断云知道冷护法并不喜欢封断云。 他迫不及待开口,问:“大师兄!那你一定知道冷护法喜欢的是什么人吧!” 谢求风:“……” 谢求风心情复杂回首看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将这件事告诉江天远。 傻孩子,你二师兄说了,他爱的人,就是你啊。 可江天远眼巴巴看着他,他便只能硬着头皮说谎,道:“殷澜没有告诉我。” 江天远很失望:“他连这种事都不肯说吗?” 谢求风:“魔教教主,惹人厌烦。” 江天远:“……” 封断云:“……” 江天远小声和封断云咬耳朵,道:“你有没有觉得,在下大师兄的这句话,很像是娇嗔啊……” 封断云:“……” 谢求风挑眉:“你们莫要在我面前窃窃私语。” 江天远咳嗽一声,又将自己好奇的目光,投降了尹青霜。 说实话,比起冷护法的爱慕对象,师姐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冲击之感,显然更为夸张。 他欲言又止,只觉得这话不好出口,也不好询问二师姐这等事,可他实在太过好奇,总算忍不住小声嘟囔着开口,问:“师姐……” 尹青霜转头看向他。 江天远:“那个……你为什么,会想变成男人啊?” 尹青霜:“……” 尹青霜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也不想的……”尹青霜小声说道,“怪就怪武林盟的妹妹们,都太可爱了。” 江天远:“……” 封断云:“……” 谢求风扶额。 “我受了伤,武林盟的妹妹们都为我哭得肝肠寸断。”尹青霜叹了口气,“我就想,如果下辈子我是个男人——” 她声音渐低,显然有些不好意思,而早已知晓内情的谢求风深深叹了口气,显然不想再听一遍自己师妹的奇思妙想。 “可我就只是单纯的想想啊!”尹青霜大声道,“谁知道我一睁眼突然就换了呢!” 江天远:“……” 封断云:“……” 江天远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竟然会是这个结果。 而除此之外,他显然还有一件事极为不解。 江天远问:“师姐,听说你……换过去后想要……嗯……是真的吗?” 尹青霜:“……” 谢求风咳嗽一声:“这种事,不必再谈。” 尹青霜却已深沉开了口,道:“对,我想自宫。” 封断云:“……” 江天远:“……” 尹青霜满面悲痛:“男人的身体,实在是太肮脏了!” 江天远一怔:“啊?” 尹青霜见江天远呆滞原处,急忙开口,道:“小师弟当然是不一样的!” 封断云微微蹙眉。 尹青霜又扭头看见了封断云的脸,不由吸一口气,哪怕她是正道中人,也时常忍不住感叹封断云的面容,她不由又道:“魔头……咳咳,美人,那也是不一样的!” 封断云:“……” 谢求风一怔,迟疑问:“师妹……” 尹青霜:“嗯……” 谢求风:“我与你二师兄……” 尹青霜:“嗯……” 谢求风:“你……” 尹青霜:“……” 尹青霜:“我们进入下一个话题吧!” 呜呜呜呜是这样的,我受了基友欺骗,她和我说喝了酒会文思泉涌,一口气一万五根本停不下来,于是我今晚吨吨吨吨了大半瓶酒,然后一点也没有文思泉涌,我还打哈欠眼泪哗哗流困得像个傻子qaaaaaaaaq 虽然我还有存稿,但是存稿都没有修过好多错别字哦,本来想今天修完一口气来个五六七八更震撼你们所有人,但是我真的好困,我的奶茶还没喝完,但是我喝不完了,我要睡觉了,明天我睡醒改完再发剩下的呜呜 我还记得感谢宝贝们的雷和营养液!! 第25章 一更 第25章 一更 谢求风心情复杂,他不想说话。 尹青霜却有许多事情想要同江天远说。 她很清楚魂魄互换的原因,不过是临终之时心有执念,又恰好同另一个可怜人对上了这临终之愿,那执念便是他们如此遭遇的一切缘由,因而此事对他们来说,必然极为隐秘,无论如何不会愿意同外人提及,也正因如此,她并不打算直接逼江天远和封断云开口。 这件事,要交给封断云和江天远自行解决,她插不了手,只要小师弟安全无虞,这魔头不打算对小师弟动手,那应当就没什么问题。 她更想告诉江天远的,是同霍连洲与江家有关的事情。 尹青霜咳嗽一声,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封断云,魔头总是不好叫他作大侠的,她只好尴尬说:“呃……封兄……” 封断云挑眉。 尹青霜恨不得立即改口,重新整理措辞,道:“此事同江家有关,你非江家中人,还是得烦请你先出去。” 江天远几乎立即接口道:“师姐,他是我的朋友。” 封断云:“……” 尹青霜一怔,问:“朋友?” 她原以为这两人是因为魂魄互换,这才被迫在一块行事,就如同她当初与那魔教教主殷澜,还有冷渊相一般,待这身体换回,就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他们从头到尾都是陌路之人,往后若是再见,哪怕关系对立,尹青霜也绝不会有半点负疚之感。 可封断云与江天远……似乎与她所想的并不相同。 她正犹豫该不该要开口,江天远便又急匆匆补上了一句,道:“师姐,我没有什么事需要瞒着他的。” 尹青霜:“……” 谢求风:“……” 尹青霜与谢求风二人目光相对,几乎在同一时刻,猛地便想起了昨夜怀陵子同他们两人说过的一件事情。 怀陵子说,小师弟初入江湖,没多久就已被人带坏,变成了个断袖。 小师弟身边的那个白翠翠也不对劲,他行事古怪,颇有断袖风气,还带着小师弟去买什么西域胡姬戴在腰上的饰物,还要小师弟给他出钱,将这礼物送给他。 而今他二人皮囊互换,那小师弟就是封断云,而白翠翠…… 是小师弟。 尹青霜心情复杂。 也就是说,他们的小师弟,离开师门,发掘本性,变成了一个断袖,还将那江湖中无数人惧怕的魔头封断云……给带歪了。 尹青霜终于抬起头,对着江天远和封断云二人扯住一个尴尬笑容,道:“好,师姐明白了。” 她曾以为自己未来,一定会有一个活泼明媚,灵动可爱的弟妹。 这样的性子正与小师弟相配,她想想便觉开心,甚至早就已经为自己未来的弟妹准备好了见面礼物,可如今看来,那一箱子的饰品,应当都是送不出去了。 她不想要个男魔头来当弟媳啊! 尹青霜实在不知如何应对,谢求风却已深吸了一口气,主动在她之前开口,几乎是抢着将眼下这尴尬的气氛往正事上带了过去,道:“霍连洲有古怪。” 谢求风提及霍连洲的名字,果真立即便引起了封断云和江天远的注意。 江天远自幼便被祖母送往师门习武,他一年至多回家两个月,家中的生意账务,他一点也不清楚。 往年此事由他的祖母处理,另有他舅母相助,商铺也有霍连洲帮忙打理,而到了今年年初,他祖母过世,舅母又有事先回了家中,师父便让他尽早回家,继承家业。 可江天远于生意经营之道上着实一窍不通,好在尹青霜在师门之中主管账务,江天远祖母过世之后,她便按着江天远学习,自己则受江天远求助,暂且管了江家几个月账。 那时霍连洲还主动帮过江天远,因而尹青霜对霍连洲的印象还算不错,而后江天远坠崖未死,在江湖上消失了月余,谢求风心中担忧,找寻师弟下落之时,忽而便发觉霍连洲的行径举止很是古怪。 谢求风令人去查,又与尹青霜仔细对过江家账册,这才发觉,那霍连洲似是想在私下转移江家家业,且以为这一切天衣无缝,不会有人发现。 谢求风一向对那些欺负他小师弟的人毫不手软,江家家业他插不上手,他便私下联系了江天远的舅父舅母,又令而今暂且帮忙江家管账的尹青霜多加注意。 霍连洲果真觉察些许不对,近来便已停了这出格之举,江天远师父寿宴,谢求风又特意再三邀请霍连洲,也已确定了霍连洲会来到此处,接下来如何,只能交由江天远自己处理了。 谢求风很清楚江天远的性格,他知道处理此事对江天远而言着实有些太过困难,便也只是同江天远说:“你这几日,可以好好将此事想清楚。” 江天远沉默点头。 谢求风又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江天远的胳膊,道:“无妨,不论怎么样,师兄会帮你的。” 江天远:“……” 尹青霜可看不得江天远意志消沉。 她很清楚,此事正是因为江天远不懂打理家业闹出来的,那至少在这当下,还有一件事,是她一定要立即去做的。 “反正离师父的寿辰还有段时间。”尹青霜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把算盘,面上笑意渐浓,“师弟,我们来学习吧。” 江天远:“……” 尹青霜将江天远摁在椅子上,恨铁不成钢地要将他培养成下一代合格的江家家主。 封断云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他坐得稍远,看了几眼,随后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谢求风。 谢求风显然还是对他不够信任,因而刻意坐在他身边,防止他有什么出格举动,封断云并不介意谢求风如此,他甚至觉得,趁此机会,他终于有了和谢求风私下交谈的时机。 封断云不打算委婉,只是压低声音,以免一旁正饱受尹青霜摧残的江天远听到两人交谈,他低声道:“你师弟的伤。” 谢求风转头看向他。 封断云平静说出了后半句话:“和霍连洲有关。” 谢求风:“……” “他坠崖之前,霍连洲弄伤了他。”封断云说道,“他若是不受这一刀,也许也不会有这坠崖之事发生。” 他很清楚谢求风对小师弟的宠溺,若是谢求风知晓霍连洲究竟做过什么,他相信这中原江湖中,不会再有霍连洲的容身之地。 这几日,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江天远是好人,是正人君子,他不可能亲自动手去杀害一个与自己有血缘之亲的人。 更何况在江天远所讲述的过往之中,霍连洲是同他一起长大的玩伴,在霍连洲伤他害他坠崖之前,他也许是将霍连洲当成亲兄长看待的。 可封断云也很清楚,霍连洲能为了江家的家财对江天远下手,那他就绝对不会因为江天远的的原谅而一夜改好,他试图偷偷将江家家业转走就是佐证,而如今他连这件事都被谢求风阻拦了,封断云实在很难想象,到了穷途末路之时,霍连洲究竟会对江天远做出什么事来。 人的贪欲,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而江天远的正直,在霍连洲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谢求风怔了片刻,却仍是颇为警惕,问:“你为何要告诉我?” 封断云:“你也可以去问你的师弟。” 谢求风:“……” 封断云:“莫要告诉他是我说的便好。” 谢求风沉默不言。 封断云很明白,他与江天远并不是一路人, 待一切结束,二人换回自己的身体,那二人只怕便不会再有多少交集,他仍是邪道魔头,江天远也依旧是那个正道少侠,这江湖那么大,他们也许再也不会相遇。 他很害怕。 自十多年前那件事情之后,他就很不喜欢正道中人。 他厌恶极了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在最初之时,他发现自己竟与江天远互换了身体后,看着水中的自己,便抑不住觉得这幅面容,实在惹人生厌。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哪怕往后他再也不会与江天远相遇,可他只要知道正道之中还有这么一个傻子,好像也很不错。 他不想看这么一个傻乎乎的正道少侠,死在霍连洲这等小人的手上。 谢求风不由皱起眉头,颇为不解看向他,像是想不明白自己花了这么多年围剿抓捕的邪道魔头,怎么好似一夜之间便变了性子,变得有些不太像是他了。 谢求风只能委婉询问,道:“霍连洲……得罪你了?” 他想封断云和江天远互换身体也有段时间了,似乎也见过霍连洲几面,保不齐是霍连洲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得罪了封断云,不然封断云怎么可能出来管这种破事。 可封断云回答:“那倒是没有。” 谢求风:“……” 封断云:“看他有些不顺眼罢了。” 谢求风心中越发觉得古怪,或者说,自从怀陵子和他说了那些奇怪之事后,他看封断云和江天远,总是有说不出的奇怪。 譬如此刻,他便忍不住去想。 封断云对江家之事如此在意,也许并不是霍连洲得罪了他,而是在这江家之中,还有一个他万分牵挂的人。 谢求风:“……” 不行!这可是正邪结合!他也不能同意这门亲事! 封断云可不知短短一刻,谢求风的脑子里已想出了如何一出大戏,他只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江天远,悠悠然道:“谢盟主,你若是不想管,我最近倒是很闲。” 他不是正道人,此事若是轮到他来管,霍连洲的下场如何,那可就不太好说了。 谢求风微微蹙眉,道:“我会问问天远这件事的。” 江天远饱受尹青霜摧残。 他真的很不喜欢看账册,他觉得自己天生该是个侠客,而不是个商人。待到午后吃饭之时,尹青霜才终于肯放过他,道:“天远,你应当已经饿了。” 江天远激动万分站起身:“魔头!吃饭吗!” 封断云:“……” 尹青霜:“……” 江天远未觉有异,还在不断念叨着他们师门中最好吃的几道菜式,一面又道:“在下可是个受诺之人,当初说过要带你从江南吃到川蜀,今日正好实现其一。” 封断云:“……” 封断云微微侧目,去看一旁的谢求风和尹青霜。 二人均是一脸惊愕,那神色极为震撼,封断云便深吸口气,道:“二位——” 江天远:“在下的师兄师姐,认得去吃饭的路。” 封断云:“……” 尹青霜:“……” 谢求风:“……” 江天远:“就你不认识了,走吧,在下带你过去!” 江天远激动万分站起身,毫不犹豫想要冲出去开饭,却又被封断云无可奈何一把抓住了手腕,将他摁在椅子上,道:“面具。” 江天远:“对哦。” 离开鬼域之前,狐千面曾教过他取戴这面具的办法,他花了些功夫,将那面具戴好,又恢复了“白翠翠”应有的样貌,这才转头对这谢求风和尹青霜笑了笑,道:“师兄师姐,我和魔头先去吃饭啦!” 说罢,他戳了戳封断云,封断云勉为其难地有礼貌:“再会。” 谢求风和尹青霜看着二人的举动,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待两人先离了屋子,只留谢求风和尹青霜在屋内时,谢求风这才开口,将方才封断云所言之事,同尹青霜说了一遍。 尹青霜自然抑不住心中暴怒,道:“这姓霍的狗东西——” 谢求风打断她:“封断云也可能是在说谎。” “他不可能在说谎。”尹青霜直接否认,“他一看就是担心小师弟是个傻子,生怕师弟被人骗了,才想要我们帮忙,把那个霍连洲丢出江湖。” 谢求风:“……” 尹青霜:“这是爱。” 谢求风:“你莫要胡说八道,他是邪道人。” 尹青霜:“虽然他是邪道中人,我也不太喜欢他……” 谢求风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不必说了。” 尹青霜:“可是小师弟喜欢他啊!” 谢求风:“……” 尹青霜:“我可以勉为其难,尽量接受——” 怀陵子正从外探头探脑进来,一面问:“师兄,师妹,我找了你们一日——啊?小师弟喜欢谁?” 谢求风:“……” 尹青霜:“……” 糟了。 他们将整件事都理清楚了,却忘记了…… 直到现在,怀陵子还对此一无所知。 啊……那个…… 失 忆 咒!! 给我忘记昨晚上的作话!!!! 第26章 二更~ 第26章 二更~ 听完谢求风解释之后,怀陵子的心中,简直有万分震惊。 他不明白。 他不过就走开了一会儿,这江湖,怎么突然就变得玄幻奇怪了起来。 什么魂魄互换,什么白翠翠才是他的师弟,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尹青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没关系的二师兄,世事难料,江湖嘛,总是变得很快的。” 怀陵子:“……” “所以小师弟,不仅喜欢男人。”怀陵子闭上双眼,颤声开口,“他还喜欢封断云?” 尹青霜:“看起来是这样的。” 怀陵子:“……” 怀陵子在心中仔细回忆,在那些年他随大师兄追杀封断云的日子中,他究竟被封断云打过几次,他越想越觉得可怖,简直恨不得立即开口,道:“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可他还未说完这句话,便已听见房门响动,有人在外敲了敲门,谢求风只好开口道:“进来吧。” 方才怀陵子进来之时,并未将房门关上,那房门虚掩,外头的人轻轻一推就能将房门打开, 谢求风抬起头,看着江天远从外探出头来,朝着他咧嘴笑道:“大师兄,那个,在下刚刚想起来,还有一件事……” 只不过他而今用着的还是狐千面为他做的那张脸,平日他们极为喜欢的小师弟撒娇,谢求风看着只觉得奇怪,他匆匆招手,让江天远进来,江天远顺手便关上了房门,眼巴巴看着面前三人。 这神色他们每个人都很熟悉。 江天远有事相求时,总会摆出这么一副模样来,可怜巴巴望着他们,而谢求风是最抵抗不过他这副模样的,不过片刻,谢求风已主动询问江天远,道:“怎么了。” 江天远咳嗽一声,道:“和那魔头有关。” 谢求风:“……” “他与凌霄派之事,我已全部弄明白了。”江天远正色说道,“当年凌霄派掌门骗了他——” “等一等。”谢求风忍不住打断江天远的话,“这件事,是封断云亲自告诉你的?” 江天远:“算是吧?” 谢求风:“……” 谢求风不由想起这些年来,他追着封断云跑的那些日子。 凌霄派出事之后,他至少带人追了封断云四五次,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几个月的时间,前后同封断云见了许多次,问过无数次封断云究竟为何要对凌霄派动此杀手,可封断云却从未回答过他。 谢求风叹了口气。 他算是明白了。 这两人一前一后来找他,说的却全都是与对方有关的事情。 他们好像都在担心。 若一切结束,自己离了对方身边之后对方会怎么样,如此情感,当然算得上是诚挚,多少也令谢求风觉得为难。 “你说吧。”谢求风叹了口气,道,“封断云和凌霄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天远将自己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告诉谢求风,原是想请谢求风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出面,还封断云一个公道。 可他没有一点儿证据,那凌霄派中人,显然也不会因为他寥寥几语便承认这般罪过,若是仅凭这么两句话,没有人能定凌霄派的罪。 江天远想请谢求风相助,他要在师父寿宴之时,同刘长谨和陆青山套话,他相信自己能够做到此事,而只要刘长谨亲口承认,他希望谢求风便能立即出面,以武林盟的名义,先将刘长谨关押起来。 他知道刘长谨是凌霄派长老,武林盟若要直接处罚他,或许会有些困难,可只要能将刘长谨关起来,那便已足够了。 剩下的事情,他不想弄脏大师兄的手。 这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情,谢求风自然直接应允,可说完了这件事,江天远却仍旧显得很犹豫,迟疑了好一会儿,方极不好意思开口,道:“大师兄,还有一件事。” 谢求风皱起眉:“你说。” “他有内伤在身。”江天远小声说道,“我想给他治病。” 怀陵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怀陵子为人向来直来直往,从不喜欢拐弯抹角,他心中憋不住事,看着江天远在眼前,他竟忍不住直接开口,问:“天远,你不会喜欢那魔头吧?” 谢求风:“……” 尹青霜:“……” 这问题来得实在太过突然,江天远怔了片刻,耳尖有些泛红,却仍并不退缩,直言道:“在下是有些喜欢他。” 怀陵子心如死灰,喃喃道:“小师弟变成了断袖。” 江天远:“……” 怀陵子:“小师弟喜欢魔头。” 江天远:“……” 他每说一句,江天远的脸就不由变得更红一些,好似还有些忐忑不安,尹青霜可算是看不下去了,她忽而用力咳嗽一声,道:“也没什么不好的!” 怀陵子和谢求风同时转头看向了她。 “至少……至少……”尹青霜极力想要编出一个封断云的优点,好为江天远寻一个台阶,“至少那魔头……” 谢求风深深叹了口气。 谢求风提醒:“长得好看。” 尹青霜:“对对对!我小师弟眼光真好!江湖有名的大美人啊!” 怀陵子:“……他是邪道啊!还是男人啊!” 尹青霜强行圆场:“那也很好看!” 尹青霜捏住怀陵子的脸,将他的脑袋往江天远那儿一掰,让他去看江天远的表情。 江天远本就是鼓足勇气才说出那句话的,他可没有这么厚的脸皮,在此处这么大声与师兄师姐说这件事,他抑不住有些面红耳赤,偏偏怀陵子还要再三强调封断云的身份,他自是越发不好意思,微微垂首,小声嘟囔,道:“这件事,不可以告诉师父。” 怀陵子:“……” “没错,没事,没关系。”怀陵子麻木肯定,“至少那魔头,长得挺好看。” 怀陵子与尹青霜返回屋中时,恰在路边遇见了封断云。 怀陵子方才知晓封断云与江天远的关系,又想起自己当年与封断云针锋相对的日子,他心中难免尴尬,讪讪笑着同封断云打了个招呼,道:“封魔……啊不是,封大侠。” 封断云微微挑眉。 他还是头一回听正道人唤邪道人大侠的。 怀陵子立即改口,试图挽回自己和封断云之间的关系,道:“……对不起。” 只不过封断云并不想与他计较,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怀陵子与尹青霜打过招呼,而后便想直接离开此处。 可从不拐弯抹角的怀陵子已脱口相问:“你是不是我小师弟有意思?” 封断云:“……” 尹青霜险些噎着,她拼命朝怀陵子使眼色,可怀陵子丝毫不觉,反问得更加直接,道:“不是朋友的有意思,是那种有意思。” 封断云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神,却答非所问,道:“放心,待我与他换回各自的身体,我是绝不会再去找他的。” 怀陵子:“……” 怀陵子这才发觉,封断云好似将这问题当成了对他的敲打,像是那种大恶人的逼迫,就差没在脸上写上“离开我师弟”几个大字。 可他并不是那种意思。 怀陵子想要挽回自己方才的失言,咳嗽一声,认真道:“他说过要给你治病。” 既是治病,那必然要花费不少时间,而他并不反对江天远这么做,他觉得凌霄派可恶,在这件事上,封断云确实无辜,师弟又喜欢他……罢了罢了,给魔头治病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封断云却笑了。 “旧伤而已,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治好。”封断云说道,“我不会在他身边拖延那么久的。” 怀陵子:“……” 该死,这话怎么越说越歪,而今听来,简直就像是他在逼迫封断云放弃一般。 怀陵子转过头,果真又看见了尹青霜对他怒目而视。 封断云已微微同二人行了礼,那动作虽与江天远的端肃正经不同,可不知为何,怀陵子却仍旧从其中看出了一些正道弟子的影子。 好像也正在此刻,他忽而意识到,封断云比他的小师弟略大一些,至今也不过二十余岁,若不是凌霄派恶行,那他也该是正道中的青年翘楚,是受人敬仰的正道少侠。 他沉默不言,目送封断云离开,而尹青霜看着封断云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 她支着下巴,抑不住喃喃自语。 “造化弄人。”尹青霜小声说道,“他也是个好孩子啊。” 怀陵子:“……” 江天远回到自己屋内,找出笔墨,迫不及待给越桑影写了一封信。 只是这信方才写到一半,封断云便已来了,他只得匆匆将信藏起,再翻出师姐给他的算盘与账册,装出一副自己正在认真研读的模样,可怜巴巴看着封断云,说:“魔头,好难。” 封断云:“……” 封断云只好坐在江天远身侧,帮他认真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字,道:“我在鬼域时……” 江天远:“越城主教过你?” 封断云:“……养伤时无事。” 江天远觉得自己简直是看见了救星。 他握住封断云的手,可怜巴巴道:“魔头,在下觉得,你比在下有天赋多了。” 封断云:“……” 封断云只想将自己的从江天远手中抽出来。 “可惜你不是在下师门中人,不能日夜陪伴在下身侧。”江天远长叹了口气,却又故意去看封断云神色,像是小心试探,玩笑道,“若你是女子——” 封断云:“……” 江天远:“……在下也可以是女子。” 封断云叹了口气。 “打住。”封断云说,“别真变成女子了。” 江天远:“……” 他想起冷渊相的遭遇,不由皱起眉头,小声道:“魔头,你觉得……冷护法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啊?” 封断云:“……” 第27章 见 家 长 第27章 见 家 长 江天远师父寿辰前两日,霍连洲果真来了此处。 他还不知道江天远已重归此处,此时正在师门之中,他未曾来得及踏入山门,便已被怀陵子拦在了外头。 谢求风已同他与尹青霜说过了那件事,他一想到这人弄伤了他的小师弟,他便止不住心中恼怒,因而看到霍连洲时,他什么也没想,先照着霍连洲的脸上来了一拳。 那霍连洲原还带着笑,被他一拳打在脸侧,心中一时有些发蒙,还未回过神来,怀陵子又已拖着他行了数步,将他拽到了谢求风面前。 霍连洲本就心中有亏,怀陵子对他态度如此,不必多说他便已明白自己所行之事暴露,可他并不知怀陵子究竟知道了多少,正想拐弯抹角问一问,怀陵子便已又拎起他的领子,咬牙道:“我师弟待你那么好。” 当年霍家遭遇劫难,家中仅留霍连洲一人,江天远的祖母不忍心外孙流落在外,这才将他接到了家中抚养。 可他资质远不如江天远,因而江天远的师父来江家拜访之时,也仅仅只是看中了江天远,将江天远收入门下,却摆明了对霍连洲不太满意。 于是霍连洲便留在了江家,除却平日偶尔习武之外,他大多的时间都放在了帮助祖母打理江家家业上。 在这件事上,江天远的祖母并不忌讳他,也尽力平等对待他与江天远,他初来江家时,总有人因他表少爷的身份对他多有轻视,那也是江天远为他挡回去的。 霍连洲在江家养尊处优,平日的待遇可不比江家的正牌少爷差,他知道自己不该心有不满,可他看江天远时,总是难免心有嫉恨,江天远越是对他亲近,他越忍不住去想,若自己也姓江,他手中打理的这家业,怎么也该有他的一半。 可这等的心思,霍连洲并不理直气壮,也自然无法开口辩驳,他甚至不知自己应当如何解释,到头来也只能抬首看向谢求风,试图求得谢求风原谅,道:“谢……谢盟主……” 谢求风根本不打算听他解释。 “天远顾及旧情,不愿对你下手,而你却再三得寸进尺。”谢求风冷冰冰说道,“我中原正道,不欢迎你这等两面三刀的小人。” 霍连洲捂着脸退后数步,仿佛有说不出的狼狈,而谢求风居高临下看着他,冷淡开口,道:“滚。” 霍连洲狼狈下了山。 他突然失了势,倒连身边原来信誓旦旦要跟随他的仆从都不愿再理会他,离去之时,便只剩孤身一人,江家是必然回不去了,那些他偷偷弄走的商铺想必也已被收回,只不过好在他手头还有些钱财,他若是想,也必然会有东山再起的时日。 谢求风说不许他在中原正道出现,可武林盟又不是他谢求风的一言堂,霍连洲想,只要他同其余武林盟中的前辈求求情,他应当还是可以留在中原的。 这不算是什么损失,他今日失去的,日后必然要再夺回—— 他顿住脚步,抬首看向山城之外,那入城的山道侧旁。 他看见了一个眼熟之人。 白衣侠客怀中抱剑,神色冷淡,正直直看着他。 是江天远。 霍连洲从未见过江天远面上露出如此神色,他惊惶不安,以为江天远是特意下山找他来寻仇的,他的武功可没有江天远好,若江天远想打他,他根本躲不开,可他又想,江天远性格温和,又念旧情,他只要肯求上几句,江天远必不会对他如何的,于是他踉踉跄跄上前,装着一副已知错了的可怜模样,开口唤道:“天远……” 可他显然不知道,而今江天远体内的人,是封断云。 封断云也抬起了头,看向了霍连洲,态度温和,眸中带笑,却有种令人说不出可怖的感觉, 霍连洲不由顿住脚步,甚至往后退了数步。 “天远……你……”霍连洲只恨不得立即开口道歉,道,“是我糊涂了。” 封断云只是同霍连洲笑。 他与江天远相处时日一多,他也终于学来了江天远那般的笑容。 只不过江天远对人笑得春风和煦,而他笑起来时,那表情只像是贴在面容之上的神色,总带有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霍连洲不由又退了几步,扭头想要逃走,不过数步,便又见白衣剑客轻巧追上了他,落在了他面前。 霍连洲:“天远,我——” 封断云打断了他的话。 “表兄。”封断云说道,“在下等你很久了。” 封断云回到屋中时,江天远正在等他。 早些时候,江天远便发现封断云不见了,他知道霍连洲今日也许会到此处,想着封断云也许是去找霍连洲的麻烦了,而他又实在找不到封断云的下落,只好到了封断云屋中等候 而今他看封断云回来,下意识便问:“你……去什么地方了?” 封断云道:“放心,我没杀了他。” 江天远:“……” “不过是给了他一些警告罢了。”封断云说道,“他以后不会再回中原了。” 他毕竟是江湖有名的魔头,谢求风等人的警告,只是明面之上的禁止,所谓的中原正道不欢迎霍连洲,也算不得是明令驱逐,这愤怒根本毫无用处,若想真让霍连洲不敢再有其他多余的想法,依封断云的经验而言,首先要做的,是让这个人害怕。 正好,他颇擅此道。 他能让霍连洲以后每一次梦魇中都带上江天远的面容,他要让霍连洲畏惧江天远,从今而后,再也不敢来找江天远的麻烦。 “除此之外,我还写信给了越桑影和殷澜,让他们盯紧一些。”封断云并不打算隐瞒,“邪道也不欢迎这种小人。” 他原以为自己所为之事会令江天远不快,可不想江天远只是一怔,而后便点了点头,小声道:“谢谢你。” 封断云:“……” 江天远站起身,好似略有些紧张,在屋中踱步走了一圈,才绕回封断云面前,问:“明日凌霄派就要来到此处了。” 封断云深吸了口气,道:“是。” “我希望你不要动手。”江天远认真说道,“在下能帮你了结此事。” 封断云虽不想议论江天远行事的幼稚,可却也忍不住皱起眉,道:“你若只是想靠讲道理——” “不是讲道理。”江天远说道,“你要相信在下。” 封断云:“……” 片刻之后,封断云点了点头,江天远便像是松了口气,面上露了几分笑容,却又小心翼翼询问,道:“在下要同陆青山说话,你不介意吧?” 封断云有些惊讶,反问他:“我为何要在意?” 江天远:“在下以为……” 封断云:“我已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看江天远好似又松了口气,这回更是干脆挤到了他身边来,凑近了看他,问:“魔头,你帮在下处理此事……你是担心在下吧。” 他以为封断云会否认,会装作不肯承认此事,却不想封断云干脆同他点了点头,道:“是。” 江天远一时难抑心中激动,恨不得伸手握住封断云的胳膊,咧嘴笑道:“那你很喜欢在下了?” 封断云:“……” 这一回封断云不回答了。 江天远凑得离封断云很近,只消再前倾一些,他甚至就能碰上封断云的脸,可而今那是他自己的脸……他总觉得有些古怪,若说原还有什么暧昧情绪,也在这张熟悉面孔之下尽数收敛,江天远又退了回来,而恰在此刻,外头忽而传来极其爽朗的笑声,哈哈大笑道:“天远?人呢?” 谢求风道:“前辈,他就在屋内。” 江天远:“……” 江天远一阵惊慌,松开了封断云的手,惊恐万分说道:“糟了。” 封断云:“……怎么了?” 江天远:“在下的舅父来了!” 第28章 奇怪的舅父 第28章 奇怪的舅父 江天远的舅父宋载,曾是天下闻名的神医。 他年轻之时曾随父亲进过皇宫,还当过一阵子御医,只不过他实在不习惯这朝堂的拘束,要不了多久便跑去了江湖闯荡。 而后他同药仙谷的女神医成了婚,又一道搬回川蜀继承了家业,开了几家医馆,请了几位有名气的大夫坐镇,后来这医馆越开越多,他几乎认识大半个江湖的名医,也在江湖中有了极大的名气。 封断云虽从未见过这位宋神医,却也稍稍听说过一些同宋载有关的传言,而在传闻之中,宋载是个不拘小节之人,行事无非行医救人几字,病人在他眼中并无高低贵贱,因而封断云对他本是颇有好感的。 可如今封断云去看江天远神色,却见江天远万分紧张,不由一怔,低声问:“你很怕你舅父?” 江天远心情复杂,只是摇头,道:“你待会儿就明白了。” 他站起了身,过去开门,封断云却急匆匆又拉住了他的手,问:“我……你平日都是如何同你舅父说话的?” 江天远:“在下……” 他还来不及说完这句话,本就虚掩着的房门已从外被人推开了。 封断云根本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乔装掩饰,眼看着外头走进了两个人,除开谢求风外,还有一名看起来颇为严肃的前辈,他难免更加紧张,深吸一口气后开口,道:“在下……” 谢求风已开口道:“宋前辈已经知道了。” 封断云立刻闭上嘴,不打算再继续模仿江天远的言行举止。 江天远松了口气,还颇为委屈道:“舅父。” 封断云:“……” 封断云沉默不言,站在一旁。 他毕竟不习惯面对这些江湖前辈,而江天远的舅父显然也与他没什么关系,他甚至觉得,在这些长辈眼中,他一个邪道中人,同江天远这般乖巧的孩子换了身份,那必然是会让宋载觉得不快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宋载跨步进了屋子,那面上带着颇为直爽的笑,二话不说便先用力拍了拍江天远的背,大声笑道:“哈哈哈,好外甥,这等奇遇,我也是头一回听闻啊!” 江天远:“……” 封断云:“……” 宋载用的手劲可不小,江天远被他拍得向前趔趄一步,而后万分无奈回首看向宋载。 只不过他如今用的可是封断云的身体,封断云看着自己被人一巴掌拍出几步,心中总有说不出的微妙,可他未想到此事至此竟还不算了解,宋载又已转首看向了他,露出那万分豪爽的笑容,忽而道:“你也算是我半个外甥了啊!” 封断云一愣:“……啊?” 宋载已抬起了手,用力在封断云背上拍了拍,哈哈大笑道:“好孩子啊,求风都和我说过你啦。” 封断云已经事先做好了准备,因而并未被宋载一巴掌拍出去,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明显怔住了。 他的确听江天远说过,宋载并不如何在意江湖正邪,可如今宋载这反应,根本已经不是不在意正邪之分了吧?什么半个外甥啊?这正道中人……难道真的会这么不在意吗? 封断云心有迟疑。 他一直不曾开口说话,宋载却好似更为欣喜了,认真同他点了点头,道:“好,沉稳,是天远没有的品质!” 江天远:“舅父!” 封断云:“……” 宋载:“成熟!比天远有魄力!” 江天远:“在下有这么不堪吗!” 封断云终于开口,客客气气道:“宋前辈……” 宋载:“哎!好孩子!” 封断云:“……” 江天远:“……” 封断云忽而便明白了开门之前,江天远对他露出的那个表情。 太……太热情了…… 封断云完全无法应付。 江天远实在很清楚自己舅父的性格。 他父母早逝,因而宋载总觉得自己这外甥性格乖巧身世可怜,从他小时候起就对他极为亲切,几乎已到了溺爱的地步,他的一切要求,舅父舅母都会极力想要为他满足,而封断云又是他带回师门的人,那想必舅父一定会对封断云极为注意,只将他当做是江天远的好友—— 等等。 江天远猛地注意到了一件事。 方才舅父说……大师兄已经将整件事,都告诉他了。 那大师兄同舅父所说的事情中,不会还包含着他说过的,喜欢魔头那件事吧?! 江天远惊恐万分抬起头,看向了谢求风和宋载。 谢求风神色一如往常,好似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他早与宋载相识,知道宋载平日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而这江湖这么大,比宋载奇怪的老前辈多得是,身为武林盟主,他自然要平静。 至于宋载…… 江天远一看向他的舅父,便见宋载似笑非笑,令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那副神色,江天远一看便觉心慌。 他想,完了,舅父一定是知道了。 宋载忽而轻轻咳嗽一声,道:“天远啊,盟主不是说你有要事请我帮忙吗?” 江天远只好硬着头皮接口:“他生病了,舅父,我想请您给他看看病。” 宋载毫不犹豫点头:“来,先把把脉。” 封断云:“……” 封断云仍旧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一点儿也不曾向宋载和江天远靠近。 江天远只好走过来,想拉住他的手,宋载却已在江天远之前按住了封断云的肩,令他在桌边坐下,平静为他把了脉,而后笑吟吟开口,道:“小病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事。” 江天远立马凑前夸赞:“不愧是舅父,医术精湛,妙手回春!” “需要花些时间调理。”宋载说道,“这可不是两三个月就能恢复如初的。” 封断云迟疑道:“呃……多谢宋前辈?” 宋载笑道:“现在谢,未免太早了一些。” 江天远急忙咳嗽一声,道:“对,换回来再把把脉,万一换回来脉象就不一样了呢。” 封断云:“……” 江天远话里话外,显然都是想将封断云留在身边,若封断云答应他留下治病,那二人换回身体之后,封断云当然还要留下,直到这病治好之后,他才能离开。 可内伤这种事,谁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就算真的好了,那么长时间,江天远不信两人的关系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进展。 宋载稍提了几样注意之事,又觉得保险起见,这病具体如何诊治,还是得等二人换回了自己身体之后再说。 毕竟他从未见过魂魄互换这等奇事,此事必然还需稳妥,宋载思来想去,有慢悠悠补上一句:“这些时日,最好不要生气。” 江天远:“……” 封断云:“……” 江天远咋舌开口,道:“这也太难了。” 宋载:“你不气他,我觉得事情就差不多了。” 江天远:“……” 很好,舅父连这种事也知道了。 大师兄果然是把他喜欢魔头这件事告诉舅父了吧?! 江天远心中紧张,因而后续他们说了什么,他都没有仔细去听,直至宋载嘱托完毕,起身告辞离去,江天远才紧张抓住谢求风,将人扯到一旁,问:“大师兄,你究竟和我舅父说了多少?” 谢求风一时并未明白江天远的意思,怔了好一会儿,才蹙眉道:“就说了你们二人互换身份之事。” 江天远犹豫道:“……那在下对那魔头的想法,大师兄,你没说吧?” 谢求风:“这种事,我当然不会同宋前辈说。” 江天远松了口气。 宋载的声音却悠悠在江天远身后响起:“可我现在知道了。” 江天远:“……” 谢求风:“……” 江天远满额是汗。 他很紧张。 他曾经想过,若是自己喜欢上魔头一事外传,那将在江湖中掀起如何的风波,其余暂且不谈,至少他师父是一定会打断他的腿的。 宋载也算是他的长辈,长辈看待事情,也许都是相同的,江天远总觉得若时间长久,他总能想出些解决办法,可保险起见,现今暂且莫要告诉他身边的前辈们为好。 而宋载知道了。 江天远勉为其难回过头,努力维持笑容,干巴巴道:“哈哈……舅父……” 宋载挑眉,说:“若凌霄派一事为真,我倒是觉得,这封断云算是个快意恩仇的有趣之人。” 江天远:“……” 江天远努力判断宋载话中对封断云评判的好坏。 宋载又道:“你放心,我行医多年,早已看惯了生死,人这一世,不错过就好,天远,我不会同你师父那老古董一般强求你的。” 江天远心中有了些希望。 可不想宋载随后又冒出了一句话来。 “他也算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英才。”宋载说道,“可不能就这么走歪了。” 江天远:“啊?” 宋载:“这么好的孩子,若是你同他闹翻了,多可惜啊。” 江天远隐约有些不祥预感。 宋载:“既然有缘,先认个干外甥吧。” 江天远:“?” qwq对不起大家,本来想完结的,这两天腱鞘炎犯了手指肿了不太好弯曲,写得特别慢,写完一章我就会丢出来,就是更新速度可能没那么快了_(:3」∠)_ 第29章 今天的一更! 第29章 今天的一更! 片刻之后,江天远疑惑开了口。 “干……什么?”江天远愕然道,“舅父,您要干什么啊!” 谢求风也万分疑惑开了口。 “为什么是干外甥。”谢求风说道,“一般……不都是认义子吗?” 宋载:“盟主说得有道理。” 江天远:“没道理啊!这有什么道理了!” 他一时难抑言语激动,却又忽而看见谢求风和宋载二人眸中略带些促狭的笑意,这才猛然意识到,他大师兄与舅父的这番话,分明就是故意在逗他的。 江天远这才皱起了眉,忍不住小声嘟囔,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笑的。” 宋载笑着同二人摆了摆手,他方才答应了江天远的师父,要去同他下棋,实在不好一直在此处拖延,便先从此处离开了,而待此处只剩下谢求风与江天远二人,谢求风不由便担忧开口,道:“明日凌霄派就要到了,你……可需要我来帮忙?” 言下之意,他自然是想问一问江天远想怎么办。 江天远行走经验尚浅,而他毕竟是武林盟主,见过不少江湖上的龌龊之事,若是江天远想,他完全可以为江天远出谋划策,甚至一手代办此事,将一切为江天远料理妥当。 可江天远却显然没有这个意图,他听谢求风如此说,也只是稍稍一怔,而后便立即回过神来,忙不迭朝着谢求风摇头,道:“大师兄,此事我自己来解决便好。” 谢求风只好询问:“你想怎么办?” 江天远认真回答:“先和陆青山谈一谈。” 江天远记得很清楚,封断云曾同他说过,小时候因封断云出身不佳,凌霄派中弟子总喜欢欺负他,只有陆青山待他不同。 只可惜到了最后,陆青山仍是没有勇气揭穿师父与师叔的龌龊之举,他沉默不言,必然满心愧疚,这才会在封断云逃走之后,几度试图保护他。 可如今陆青山是凌霄派掌门,他当年就如此胆怯,而今又有了这一重身份,江天远觉得他必不可能为了封断云而摸黑凌霄派的名声,如今的陆青山,仍不会有勇气站出来为封断云作证,江天远只是希望,在自己想办法揭露当年之事时,陆青山不要再为虎作伥。 谢求风皱起眉,显是觉得江天远的想法过于单纯,不免开口道:“他已是凌霄派掌门,不管他当年如何,如今已不可能会……” 江天远认真道:“大师兄,先让我试一试吧。” 这是与封断云有关的事情,他当然想亲自来试一试。 谢求风只好叹了口气。 他知道江天远心悦那姓封的魔头,也清楚人于少年之时倾慕他人的心情,他便点了点头,道:“凌霄派来了后,我带陆青山过来见你。” 江天远咧嘴一笑:“多谢大师兄。” 可谢求风又问:“这件事,你告诉封断云了吗?” 江天远:“我……” 谢求风无奈道:“你还是同他说一说吧。” 以他对封断云这种人的了解,他应当很厌恶他人的欺瞒,哪怕这本是一件好事,若是传达不当,他很担心封断云会不高兴。 可江天远心有踌躇,总担心封断云不喜欢他插手此事,因而犹豫许久,到最后也只是小声嘟囔,道:“我知道了。” 谢求风嘱托完一切,便与江天远道别,先从此处离开。 他是武林盟主,又是门中首徒,师父寿诞,他实在忙得要命,没有更多空闲在此处停留,而离开院子之后,谢求风一眼便见怀陵子与尹青霜探头探脑躲在门边的大树之后。 二人满怀谨慎,见只有他一人出来,怀陵子这才满怀谨慎询问:“大师兄,宋前辈呢?” 谢求风道:“去师父那儿了。” 怀陵子松了口气。 谢求风略有不解,问:“你们躲在这儿做什么?” 怀陵子万分无奈:“宋前辈一见到我,就非得要给我介绍他家附近的什么姑娘。” 尹青霜也恨不得立即跟着点了点头。 “太可怕了。”尹青霜拍一拍胸口,小声念叨,“他要给我介绍他医馆中的年轻大夫。” 谢求风:“……” “他拿了本册子,得两三指厚。”怀陵子感慨,“翻开来里头全是他想为人介绍婚嫁的年轻男女,一页一页拉着我看啊。” 谢求风:“……” “这江湖这么大,江湖上的妹妹那么可爱。”尹青霜做了最终总结,“我还没看够,我不想这么早成家。” 怀陵子表示赞同。 谢求风终于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几乎抑不住自己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宋载就没给他看过这种东西? 他在宋载心中究竟是什么模样? 怀陵子与尹青霜拽着谢求风,显然也难抑心中担忧,抑不住想要问一问江天远究竟想如何处理此事。 谢求风自己也并不清楚多少,因而到头也只是将自己所知的部分同两人说了,他以为两人应当也同他一般担忧不解,却不想怀陵子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好似忽而便把握住了此事的命脉。 “封魔头和陆掌门感情很好?”怀陵子很惊讶,“原来当年他能逃出凌霄派,还有陆青山相助。” 尹青霜也不由点头,道:“若是这么说来……每次江湖中人意图剿灭那魔头时,陆青山也的确总是格外犹疑。” 谢求风:“那陆青山也算是——” 怀陵子:“断袖吧?” 谢求风:“……” 尹青霜:“……” 谢求风:“啊??” 怀陵子很是缜密地推论出了自己的结果。 “那魔头已是断袖了,陆青山对他不太对劲。”怀陵子说道,“同门之间,最容易萌发感情。” 谢求风:“……” 尹青霜深吸一口气:“二师兄!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怀陵子也跟着她一道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想什么。”怀陵子惊恐万分说道,“是这个江湖的错。” 谢求风:“……什么?” 怀陵子不住摇头。 怀陵子:“这个江湖,好可怕!” 到翌日清晨之时,凌霄派果真来了。 陆青山先前随着刘长谨前往鬼域,却并未寻得封断云的踪迹,越桑影自然也懒得理会他们,刘长谨便只好暂先放弃了此事。 他原想再寻狐千面为他做一张新的脸,以防止日后再遇到了封断云涉险,却不想狐千面闭门不出,并不愿意接待新客,刘长谨无论如何也见不到他,最终也只好用着自己本来的面容,随着陆青山一道来了此处。 江天远以“白翠翠”的面容充作掩饰,换了门中弟子衣物,权当做是一名普通的外门弟子,而后他跟随大师兄将凌霄派中人迎进门中,听谢求风同陆青山客套交谈,也终于有了近距观察陆青山的机会。 那日在鬼域之外,他对陆青山不过匆匆一瞥,隐约记得此人面容俊雅,一身浩然正气,均是正道掌门该有的气概,而今日凑近了来看,方发觉陆青山显然并不是他所想的年纪,那容貌气度,也与他所想的略有不同。 封断云比江天远略年长几岁,而陆青山又是他的大师兄,年岁更大,从外表来看,江天远觉得陆青山应当已年入而立,眉目间难掩些许疲态,似是总有愁容,也不知他究竟是为了何事担心,而与刘长谨目光相接时,他更是好像毫不去掩饰目光之中的厌烦与嫌恶,以至于江天远看门中的其余弟子,显是都已注意到了凌霄派的掌门与长老之间关系不佳。 江天远记得很清楚,在鬼域之外时,这两人虽然有争执,可那关系却显然还不曾如今日这般僵硬,想来这些时日二人之间已有了无数争吵,而这关系必然是因为封断云一事而破裂的,若是如此,江天远忽而便觉得,若自己真去与陆青山好好谈一谈,此事……或许还会有令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谢求风已令人为凌霄派准备了落榻之处,可待众人要离去之时,他却又拉住了陆青山的手,笑吟吟同陆青山道:“陆掌门,等一等。” 他毕竟是武林盟主,若说有事,这些正道掌门自然不会拒绝,陆青山便停住了脚步,留在了此处。 谢求风请陆青山同他一同移步书房,中途却一直不肯说今日他请陆青山留下,所为的究竟是何等要事,直到那书房之外,他方才顿住脚步,看向陆青山,道:“陆掌门,其实今日想要寻你的,并不是谢某。” 陆青山反问:“盟主这是何意?” 江天远已从一旁溜了过来,急忙朝着陆青山揖手抱拳,一面道:“陆掌门,在下有事要同你谈一谈。” 陆青山不由一怔,问:“这位少侠是……” 江天远回答得极为直白。 “在下是封断云的朋友。”江天远认真说道,“有同他有关的消息,想要与陆掌门谈一谈。” 语毕,他从衣袖之中拿出封断云的玉骨扇,作为自己所言的佐证。 江天远相信陆青山一眼便能认出此为何物,而陆青山果真一怔,语调之中不免带上了几分急切,问:“他的玉骨扇为何会在你这儿?他人在何处?” 江天远请他到书房中去,道:“陆掌门,小心隔墙有耳。” 陆青山:“……” 谢求风自然跟上,为二人掩上房门,随后方低声开口,为江天远解释,道:“放心吧,封断云没事。” 陆青山回首看他,那目光在谢求风和江天远二人之中转了数次,心中只有万分疑惑。 他以为谢求风嫉恶如仇,又接了凌霄派委托,自是会毫不犹豫追杀围剿封断云,他心中满是担忧,以为封断云是落在了武林盟手上,因而到头来他也只能深吸一口气,问:“你们抓住他了?” 谢求风摇头。 陆青山有些迟疑,又问:“……他还好吗?” 这一回,谢求风却并不主动回答了。 谢求风回首看向江天远,等着江天远来回答这件事,可江天远只是看着陆青山,一字一句反问他:“你去了鬼域,他好不好,你难道不清楚吗?” 陆青山:“……” “在鬼域时,他与刘长谨一战,令内息紊乱,而他内伤未愈,此举也许会令他的内伤更严重。”江天远向前走了几步,几乎站在了陆青山面前,“而你还要带着凌霄派弟子,听从刘长谨之言,去鬼域之中。” 他与陆青山身高相差无几,如今这幅咄咄逼人的模样,竟令陆青山有些抑不住心中慌乱。 事至此处,陆青山当然已全部明白了。 他虽不认识眼前这名年轻人,可他想,这个人应当已经知晓了当年凌霄派所发生的的一切,并且将此事全都告诉了谢求风。 他不能反驳那些事,而他如今是凌霄派掌门,他心中胆怯,至少在现在,他实在难以开口去承认这件事。 陆青山只能垂下眼眸,闭口不言,算是默认了这年轻人的指责,也几乎用这态度,表明了自己对于此事的想法。 他心中有愧,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亲口在江湖中人面前承认凌霄派曾犯下过如此大错。 江天远也已明白了。 陆青山的反应与他的猜测差距不大,他本也没奢望自己一开口陆青山便会痛快承认当年发生过的事情,因而江天远心中万分平静,只是据实道:“你门中长老做了恶事,理应受到惩罚。” 陆青山仍是沉默不言,像是根本不曾听见江天远所说的话。 江天远轻声道:“陆掌门,您还要再当一次懦夫吗?” 陆青山:“……” 即便陆青山仍旧不曾言语,江天远却也看得出来,陆青山神色有变,显是已与方才有所不同了。 到了此刻,江天远已觉得自己言之将尽,没有什么还需要再与陆青山说了,他再度同陆青山稍稍行礼,原是想同陆青山作别,却又忽然想起陆青山方才询问封断云现今安危如何,这个问题,他可还未作答。 他一时难免觉得有些可笑。 陆青山不敢出手相助,不敢阻拦刘长谨对封断云的追杀,也不敢为封断云澄清凌霄派当年所为的龌龊之事,而哪怕如此,他却仍旧要摆出一副担忧关心封断云的神色,好像自己真有什么能力,能够去保护封断云一般。 “陆掌门,放心。”江天远忽而冷淡开口强调,一字一句道,“他和在下在一起,当然很好。” 手指恢复啦!我来更新了! 这两章走走剧情~ 第30章 今天的二更! 第30章 今天的二更! 陆青山神色恍然,不过短短一言,他却好似什么都懂了。 他耳中听闻江天远如此说,只同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一般,实在难抑心中羞愧,踉踉跄跄走出数步,忽又回首,实在忍不住心中所想,几乎是颤声同江天远询问,道:“他在这儿,对吧?” 江天远不答。 陆青山又问:“他恨我吗?” 江天远:“……” 陆青山恍惚说道:“也对,他是该恨我的。”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不打算继续在此处停留,而这儿显然也不需要他停留,他扶着着眼朝外走去,待到门边,他终于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想要如何处理此事?”陆青山蹙眉低声,显是觉得自己也许并不该开口,“此事关乎我门中数百年基业——” 江天远:“那便更该秉公处理。” 陆青山:“……” 江天远见陆青山仍旧难以做出决断,实在已懒得再继续同他纠缠,谢求风更是主动为陆青山拉开了房门,道:“陆掌门,我们言尽于此,您请——” 他话音猛然一顿,有些愕然看向门外之人。 封断云就在门外,或者说,他已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了。 只不过而今他用着江天远的脸,并不是他原本的模样,而陆青山失魂落魄,根本无心去关注无关之人,几乎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封断云也只是稍瞥了陆青山一眼,毫无挽留之念,而后便直接跨入屋中,微微挑眉看向江天远,像是想要等江天远给他一个解释。 谢求风咳嗽一声,忽而高声开口,道:“啊!师弟,我还有事,太忙了,我先走了!” 江天远:“……” 谢求风甩给江天远一个颇为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吧,他早就和师弟说了吧。 这种事,一定要提前告诉封断云,否则肯定会出事的,可江天远不愿听他这过来人之言,而今封断云找上门来,他可不想掺和到这破事中去,小情侣互相隐瞒,怎么也该交给他们自己解决。 他先溜要紧。 江天远试图扯住谢求风衣袖未果,眼睁睁看着谢求风开溜跑了,到头来也只能自己尴尬面对屋中的封断云。 他便只好硬着头皮转过头去,先咧着嘴对封断云笑了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天远想。 没事,只要我笑得够灿烂,魔头就一定会原谅我的。 封断云就在面前,江天远很是紧张。 “你怎么来了。”江天远小心翼翼说道,“你方才……听见什么了吗?” 封断云反问他:“你不希望我听见什么?” 江天远小声:“……全部。” 他随口胡诌,心中根本不敢想若封断云知晓自己私下与陆青山说了那些话后,会有什么样不悦的反应,可不想封断云听他所言,竟微微挑眉,而后便顺着他的话往下道:“那我就什么都没有听见。” 江天远:“……” 江天远觉得,今天的封断云,好像有些奇怪。 像是以往总是张牙舞爪的小猫儿,今日突然便顺了毛,总归是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江天远想来想去,最终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不由凑上前去,小声问:“你不会真在听我舅父的医嘱吧?” 封断云一顿,反问:“什么?” 江天远:“不能动怒。” 封断云:“……没有。” 江天远又凑近了一些,万分好奇观察着封断云的神色,显是想从中看出哪怕一点儿端倪,只不过封断云看起来同往日并无多少差别,也并未因为江天远那一句话而心有不悦。 江天远只好再接着往下询问,道:“在下插手此事,你不觉得生气吗?” 封断云答:“我也插手管了你表兄的事。” 江天远不由一愣,却又忍不住道:“这两件事,并不相同。” “你是我遇见最可信的人。”封断云几乎万分为难开了口,道,“我愿意相信你。” 江天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得意洋洋,自是恨不得立即得寸进尺,抓着封断云追问,道:“魔头,你信任在下,那在下对你来说,一定很特殊吧!” 封断云:“……” 江天远:“在下是不是独一无二的!” 封断云:“……” 江天远:“不要不好意思,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说出来啊!” 封断云深吸了一口气,可根本来不及发怒,江天远已一把掐住了他的胳膊,忧心忡忡道:“不能发怒。” 封断云:“……” 可恶。 他刚刚就不该说那句话。 直至寿宴之前,江天远都不曾再去寻过陆青山和刘长谨。 这两日他显是有些焦躁不安,却又极力维持平静,每日往鸽笼处跑上数趟,显然是在等待什么信,可每次他都垂头丧气一无所获,封断云不知江天远在等待什么,他好奇问过,江天远却只是同他笑一笑,并不回答,封断云便也不再多问了。 寿宴当日,江天远又一大早跑去鸽笼,寻找写给他的信,而这一回,此事显然是有些不同了。 他从此处得到了他想要的答复,悬了数日的心这才终于放了下去,只等这天色入夜,寿辰开始之时。 到了夜中,一切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酒至半巡,众人纷纷献上寿礼,门中弟子也各自为师父准备了礼物,封断云以江天远的身份坐在谢求风身旁,一时显然难抑心中担忧,他毕竟不知江天远究竟想如何处理此事,只得将目光停在江天远身上,盯紧了江天远的举动,以免此事再出如何意外。 可他等了许久,也只是见江天远站起了身,摆着一副寿诞献礼的模样,笑吟吟道:“在下想为师父表演一段剑术。” 他近来虽是以外门弟子的身份在师门之中活动,可他与封断云互换了身份这件事,谢求风确是从头到尾都不曾告诉师父的,甚至在这师门之中,其余弟子也都只知他是随“江天远”一道回来的白翠翠,却全然想不明白,这白翠翠怎么便突然成了他们门下的弟子。 好在江天远的师父并未多言,只是皱眉看向谢求风,见谢求风对他使了个眼色,他便什么都不曾多说,略微点了点头,算是应过。 他不曾开口,其余人自然不会多说,只以为师父不知何时又收了新徒弟,而江天远持剑走到空地之中,回首看向封断云,那模样倒像是还略带些许说不出口的紧张。 封断云微微一怔,几乎以为江天远是要在这宴席上刺杀刘长谨,谢求风怕他多想,还主动压低了声音,小声同他说道:“你放心——” 江天远已一手抬剑,摆出了起势。 谢求风道:“天远不会胡来的。” 封断云隐约觉得有何处不对。 待江天远手中的剑势变化,封断云这才猛然惊觉,江天远用的并不是他自己的剑法。 他在模仿封断云那日在鬼域中所用的剑招。 同凌霄派剑法相似,却又杀意毕露,一点也不像是正道门派该有的剑法。 江天远本就是习剑的天才,封断云那剑招他看过一遍,便是过目难忘,若要模仿,他也能学出个八九成,若非精通这剑法的人,根本难以从中看出区别,封断云不由转首看向陆青山与刘长谨,陆青山神色灰败,好似对场上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而刘长谨坐直了身体,几乎有万分震惊,死死盯紧了场上的江天远。 他显然是将江天远当成了封断云。 只不过眼下境况特殊,刘长谨心中哪怕有再多疑惑,他都不可能在此时开口。 封断云在此,刘长谨吓得抑不住有些轻轻颤抖,他恨不得立即从此处逃走,偏偏江天远全程都似笑非笑盯着他看,他便越发止不住心中紧张,急忙伸手去扯陆青山的衣袖,一面低声道:“那人的剑法——” 可陆青山只是古怪看了他一眼,不打算回应,似乎也并不觉得如何惊奇。 刘长谨心绪不宁,并未如何注意陆青山面上的神色,只是压低了声音,谨慎道:“待会儿宴席结束,你随我一道过去看看。” 陆青山:“……” “若他不是封断云最好,若他是封断云……”刘长谨稍一停顿,冷哼一声,道,“那封断云武功再高,也是敌不过你我二人联手的。” 陆青山终于抑不住侧首看向了刘长谨。 他好似直到今日才终于明白了这件事。 刘长谨与封断云,以及门中知情的其他长老,无论如何都会拼死相斗,不死不休,他不可调解,不能调解,哪怕他一直不肯表明自己的态度,试图从中斡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从头到尾,他只不过是在感动自己罢了。 无论如何,他不该再当懦夫。 第31章 根结之事 第31章 根结之事 宴席结束,江天远果真站起了身,孤身一人朝着花园之中的无人处走去。 刘长谨几乎立即跟了上去,还一并拖上了陆青山,一面压低声音同陆青山低语,道:“我看那人就是封断云。” 陆青山:“……” 刘长谨:“今日若不杀了他,他往后还要来找麻烦的。” 陆青山神色古怪。 “也是这魔头活该,竟然跑到了这种地方来,他若攻击你我,我们也不需还手,只消朝着人多的地方跑便是。”刘长谨冷笑,“此处正道中人那么多,一人一刀都能砍死他。” 陆青山这才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刘长谨,那眸色幽深,着实令人很难看清他心中的想法,可他并未停下脚步,也已不似方才宴席之上时神色灰败的模样,他沉默不言跟在刘长谨身后,哪怕刘长谨已说了许多话,他也没有半点回应。 刘长谨显然早已习惯了陆青山在这件事上的沉默寡言,他甚至觉得,今日陆青山未曾与他争吵,那便已是态度改善,与以往大为不同,他难免心中得意,毫不犹豫便又冒出了另一句话,颇为悲恸一般道:“今日于此,总算可以告慰你师父的在天之灵了。” 陆青山:“……” “是。”陆青山终于凉凉开了口,“是该将此事了结了。” 眼见三人离去,谢求风不免咳嗽一声,忍不住心中所想,多安慰了封断云一句,道:“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若照江天远同他所说的计划,江天远只是想和刘长谨套一套话,不会有人受伤,江天远当然也能够自保,而谢求风与怀陵子等人,本该作为此事见证,他得快些过去,仔细听一听江天远与刘长谨的交谈。 可他还未来得及起身,封断云已先一步站起了身,朝着江天远他们离开的地方走了过去。 刘长谨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自然难抑心中担忧。 他看得出来,江天远想要同刘长谨套话,可刘长谨特意带了陆青山过去,这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想要单纯探寻江天远身份的架势,刘长谨像是不想多问,直接将这个像是“封断云”的人弄死在此处,再随便编出个什么借口,反正江湖上的人,也都是会信他的。 江天远武功虽高,可封断云总担心他受伤,若刘长谨与陆青山二人联手,江天远也许很难从中讨得什么好处。 他实在放心不下,因而恨不得立即跟上前去,谢求风随在他身后,也不只是想到了什么,忽而便冒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谢求风:“我原想你是邪道魔头。” 封断云蹙眉,却并未停下脚步,也不曾开口回应。 “可小师弟将你当做至交好友,甚至……”谢求风并不知江天远可曾将此事言明,他便闭嘴,又道,“我本只是看在小师弟的面子上,不想插手去管你二人的关系。” 封断云仍旧是早已说过数次的那个回答,道:“谢盟主放心,待我与他换回身份之后——” 谢求风打断了他的话:“那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封断云:“……” “小师弟同我说了许多事,他觉得你并不是什么恶人。”谢求风轻声道,“我也仔细想过,这世上,应当也没有什么恶人会在濒死之时,希望来生能够做个好人的。” 他原本弄不清江天远究竟为何会与小师弟互换身份,直到那日小师弟寻他长谈,将此事也同他说了,而他仔细想来,回忆这些年间,封断云除了追杀凌霄派长老之外,的确也并未做过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谢求风亲自带武林盟中人追杀过他,他对与他并无仇怨纠缠不休的正道中人,至多不过是将其打伤,也不似邪道中的其余人一般,总喜欢去寻些杀人放火之事充作闲暇时的乐子,江湖上同他有关的传闻,大多也只是传闻罢了。 谢求风是很清楚这些事情的。 若一人被传作是魔头,江湖中的无聊之人,便会想发设法添油加醋地将一些无关之事牵扯到此人身上,更不用说同封断云有关的谣言,大多都是从凌霄派中传出来的。 “你不必多虑往后之事。”谢求风又补上一句,道,“这江湖说是正邪对立,不共戴天,可据我所知,正邪相交之人,绝不在少数。” 封断云深吸了口气,问:“谢盟主,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小师弟是个执着之人。”谢求风轻声说道,“换回之后,你若是跑了,他一定会追你到天涯海角的。” 花园之中,江天远走到无人之处,这才终于停下了脚步,等着刘长谨与陆青山过来。 二人走到他身后,陆青山依旧沉默不言,而刘长谨站在距江天远稍远的地方,冷冰冰开了口,问:“封断云?” 江天远平静回身,不言不语,只是看着他。 刘长谨本就觉得眼前之人就是封断云,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因而他见江天远并不反驳,便几乎立即笃定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他害怕拖延太久,到了最后,此事还会生变,可陆青山不动,他也不敢先动,他只能一面朝着陆青山使眼色,一面哈哈笑道:“封断云,你竟然敢出现在此处。” 江天远故意压低了声音,学着封断云平日说话的语气,道:“你们当年做出那等龌龊之事时,本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抑不住有些紧张,要知道封断云可是个不喜欢同他人多费口舌的人,以往封断云若是遇见了刘长谨,那便绝不可能同刘长谨废话半句,他必然是直接拔剑便上,不死不休,江天远总担心自己今日的话若是太多,刘长谨也许很快就会识穿他的破绽,明白他只是在假冒—— 刘长谨轻嗤一声,道:“你不过一个贱民孤子,教你武功,拿你试剑,本就已是对你恩赐了。” 江天远:“……” 啊? 这么容易就认了? 大家这么多年的死敌了,刘长谨难道就没觉得眼前的封断云有哪儿不对吗? 江天远皱起眉,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刘长谨究竟是蠢,还是另有其他阴谋。 他小心试探,道:“你们究竟拿多少人试过凌霄派的剑谱?” 刘长谨面露轻蔑之色:“可惜了,封断云,这等恩赐,竟只有你一人。” 江天远:“……以后没了?” 刘长谨冷哼一声,道:“此事与你又有何干系。” 江天远:“……” 刘长谨:“反正你今日是要死在此处了。” 江天远:“……” 江天远总算明白了。 为何自己所看的每一本传奇小说中,反派们到了最后一刻,总是很喜欢多话。 那时候他总觉得这是浮夸,怎么可能会有人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这么多废话,可而今他见了刘长谨,这才明白,以往自己看的那些故事,简直就是真实记录,现实总比故事更加荒诞,那些写传奇小说的作者们……明明很有江湖经验啊! 他根本不用多问,刘长谨自己就已经交代完了。 如此变化,江天远反倒是不知自己接下来该要如何继续问话了。 他下意识伸手挠了挠头,却又猛地想起这可不是封断云会做的动作,他一时惊慌,匆匆抬首,本是想看看刘长谨是否已经起疑,却不想刘长谨倒依旧神色轻蔑,反倒是他身前的陆青山,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封师弟之后,便再也不曾用其他人试过剑谱。”陆青山回答了江天远方才的那个问题,而后又道,“以后也绝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江天远稍稍有些意外。 那日与陆青山交谈过后,他就不再对陆青山抱有什么希望,他从未想过陆青山会突然开口助他,可这也是好事,若有陆青山佐证,那在他人眼中,此事的可信度自然也会更高。 “试剑一事,若有差错,便会内息紊乱,伤及筋脉。”而陆青山稍稍一顿,又低声道,“而尝试之事,又怎么可能没有差错。” 刘长谨可不管他们在这胡说什么,他迫不及待想要怂恿陆青山上前,先将这“封断云”收拾后再谈,可陆青山一动不动,而江天远则是看着他,一字一句高声道:“想不到凌霄派竟还犯下过如此恶行。” 刘长谨啐了一口,道:“若不是为了门中武学传承——” 他话音一顿,忽而觉得这件事,似乎有些不对劲。 封断云可不是个多话的人,若是同他们相见,绝不可能同他们站着聊了这么久还不动手,更不用说此人虽是用了封断云的剑法,可他的语气举止都与封断云有些不同,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封断云的举止,却又……学得不怎么像。 再说了,若此人真是封断云,陆青山又怎么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可若此人不是封断云,他又为何会知道凌霄派当年曾发生过的那些事? 刘长谨不由心慌,略退一步,已摆出了一副想要逃走的模样,万分警惕询问:“你不是封断云。” 江天远不置可否。 刘长谨:“你到底是何人?” 江天远未曾理会他的回答,只是继续缓缓往下道:“在下还以为会更复杂一些的。” 刘长谨:“……” 江天远又道:“陆掌门,多谢。” 陆青山微微阖目,沉默不言。 几乎就在那一瞬,刘长谨已经立即转了身,蹿出数步,显是察觉了此事不对,他得尽快逃走,可谢求风等人就在附近,他一动,怀陵子已挑剑冲了过去,挡住了刘长谨的去路,尹青霜也跟着拦在了另一侧,以免刘长谨从其他地方逃走。 而后谢求风负手而出,还未来得及开口,刘长谨已抢着说道:“谢盟主,这是误会!” 谢求风:“……” 刘长谨又伸手指向江天远,道:“此人与邪道勾结,这必然是他布下的局啊!” “方才你与他的对话,我都已经听见了。”谢求风将目光转向陆青山,“而且陆掌门似乎还有话想说。” 刘长谨:“……他是受了邪道蛊惑!” 陆青山叹了口气。 刘长谨:“此事另有内情!” 可事已至此,无论他怎么说,显然已都是没有用的了。 怀陵子抓住了刘长谨的胳膊,将他扯了下去,而今祝寿人群未散,他们得快些将此事公之于众,以免刘长谨再想出什么奇怪的说辞,虽说他觉得就刘长谨这脑子,应当也是想不出什么说辞了。 而刘长谨当然想拼命挣扎,可以他的武功,实在很难在几人之中讨到什么好处,他只得暂且放弃挣扎,一面恶狠狠盯着令这一切暴露的罪魁祸首,像是打算将此人的面容刻进心中,好再行报复。 江天远可不怕刘长谨看。 反正这也不是他的脸,爱看就看吧。 他毫不犹豫直直瞪了回去,而后看见封断云竟也跟了过来,就站在不远处,江天远急忙便凑了过去,到封断云身边,清一清嗓子,道:“你怎么过来了?” 封断云:“……” 他当然不可能直言自己担心江天远出事,这话他说不出口,也觉得不是他应当同江天远说的话,他便只是移开目光,看向刘长谨,轻声道:“就算你们捉住了他——” 江天远立即接上了他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封断云:“……” 江天远在正道长大,师兄又是武林盟主,他觉得自己应当比封断云更懂正道。 此事牵扯太广,除了刘长谨之外,还有几名尚且苟活的凌霄派长老,而凌霄派又是江湖中极大的一个门派,若真要公开严惩,武林盟中的前辈们必然会觉得影响太大,就算有所处罚,也会对外将事情压下。 更不用说刘长谨在武林盟中可有不少好友,他这些年武功虽学得不佳,人情方面倒是极为努力,武林盟中有些权势能力的人,他几乎一个也没落下,成日里忙着讨好,若他真出了什么事,也应当真会有人出来替他说话。 他是天真,想着刘长谨既然做了坏事,那他必然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将一切都同刘长谨算清楚了,可他也清楚此事若去循武林盟的公理,刘长谨绝对不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可至少在此时,江天远并不想同封断云说这件事。 他只是同封断云笑了笑,道:“魔头,若是如此,应当还不算是了结了你心中的根结之事吧。” 封断云却答:“而今我可不想再当什么好人了。” 江天远也恍然道:“在下……在下应当也不是那么想当坏人。” 他二人所纠葛之事,看似已完全解决,而若依前几日尹青霜同他们提起过的互换经验,只要二人解决了他们心头的根结,不想再以对方的身份存世,那待他二人一觉睡醒,自然便能换回自己的身体之内。 可事情如此解决,江天远觉得,好像总是缺了些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喃喃道:“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歇息了。” 封断云:“……” 封断云并未回答,他看谢求风令怀陵子将刘长谨带走,那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好像一点也没有要息事宁人的打算,而今日又是江天远师父的寿诞,外头的几乎汇聚了半个江湖的正道中人,他来如此一遭,几乎就等同于是在今日将此事公之于众,而后无论武林盟的前辈再想如何隐瞒,此事也必然是藏不下去了。 他不由又想起谢求风方才同他说的话,一时心绪复杂,竟摸不清待二人身份换回之后,他究竟该怎么办。 他正觉万分头疼,尹青霜便已从一旁溜了过来,正巧走到了他面前,用力清一清嗓子,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江天远看她如此,心中略有紧张,以为是二人魂魄互换一事出了什么差池,他不由询问,道:“师姐,有什么事吗?” 尹青霜道:“和你没关系。” 江天远:“啊?” 尹青霜这才转向封断云,认认真真说道:“和他有关系。” 第32章 要换回来了? 第32章 要换回来了? 封断云有些惊讶。 在江天远师门停留的这些时日,他与江天远的这几位师兄师姐也毫无私下联系,他总记得这几人曾经千里追杀过他,正邪有别,他看着他们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也正因如此,封断云实在想不出来,尹青霜究竟有什么事,需要私下来同他说。 江天远也满心不解,可师姐都已如此说了,他便点了点头,主动走到一边,为二人腾出私下交谈的空间,而封断云蹙眉看着尹青霜,仍旧稍有犹豫,好歹是想着这是江天远的师姐,因而客气万分同尹青霜道:“尹女侠有什么事吗?” 尹青霜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你不用这样叫我。” 封断云:“……” 封断云没说话。 他没想过要和正道中人搞好关系,因而闭嘴不言,只是等着尹青霜接下来的话。 尹青霜轻轻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师弟一直很担心。” 封断云:“……” 提起江天远,封断云果真像是来了些兴趣。 “他带你回师门,同你互换身体,为了你同凌霄派翻脸一事,他全都不曾告诉师父。”尹青霜轻声说道,“他一直很担心,若此事被师父知道了,那又该怎么办。” 封断云:“……” “家师……其实是个好人。”尹青霜看着封断云的神色便有些抑不住心中紧张,“可他的确也较为守旧,若是叫他知道了小师弟和邪道中人来往,他也许会不太高兴。” 封断云:“……” 封断云明白了。 这不就是在下逐客令吗? 说到底,尹青霜来找他,还是为了二人互换回去后这件事。 二人正邪不同,就算有了今日这一番莫名的牵连,事后也绝不该还有什么多余联系,以免再引出了更多的事端来,此事封断云早有所想,也已做好了准备,他甚至不用尹青霜说出后半句话,自己已平静开口答道:“放心,他不会知道的。” 尹青霜:“……啊?” 封断云:“我与江天远换回之后,立即就会离开。” 尹青霜:“……” 封断云:“你们不用担心。” 尹青霜:“……” 不,就是因为这样,她才需要担心啊! 尹青霜蹙紧双眉,实在不知自己究竟该要如何与封断云解释。 她本就觉得此事令人头疼,若无人插手,将此事同二人挑明了,只怕一切到了最后,会有些不太好的结局,令小师弟觉得难过,而此事大师兄不愿多管,二师兄至今不曾察觉,她几夜没睡好觉,也不知该不该先同师父说一说,最终终于硬着头皮想告诉封断云,他们并不介意封断云继续同江天远来往,却不想封断云自己先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我们不担心的。”尹青霜竭力想要解释,“你放心,我不会插手你与小师弟……哎呀,我师父也不是那种顽固不化的老古董。” 封断云:“……” 封断云觉得尹青霜的话先后矛盾,实在有些奇怪。 “他最疼小师弟了。”尹青霜小声说,“若是你二人能够好好同他说一说,一定没问题的!” 封断云:“……” 封断云总算明白了尹青霜的意思,却也忍不住挑起眉,越发觉得眼下的境况古怪起来。 方才谢求风同他说话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他原以为谢求风等人该是对他深恶痛绝,恨不得此事早些结束,也能早些赶他离开,可不料谢求风却与他说,若是他溜走了,江天远必然会天涯海角地去寻他,那言下之意,显然也是希望他能够留下来。 可以他的身份,他又怎么可能留在江天远的师门之中? 封断云蹙眉,却不知如何回应,尹青霜便又清了清嗓子,紧张道:“我也不知你是如何想的,可看你平常同小师弟说话的模样……我想你应当……嗯……”、 她说不下去了。 这等插手他人儿女情长的行为,实在不像是她行事的风格,因而到了最后,她也只能叹了口气,尽力再劝上一句。 “总而言之。”尹青霜说道,“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好好想一想。” 封断云满心不解,目送尹青霜离去。 而尹青霜一走,江天远便立即溜了过来,万分好奇开口,道:“师姐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封断云:“……” 封断云摇了摇头,实在很难同江天远说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天远:“那……” 他未曾来得及说出后半句话,二人便已猛地听闻几声凄厉惨叫,像是就在不远处,吓得二人均是一惊,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封断云蹙眉,问:“这是怎么了?” 江天远不住摇头。 这肯定不是他今晚的安排,他除了打算揭穿刘长谨之外,今晚已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了,而这叫声太过可怕,听起来应当是有人受了重伤,他可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在他师父的寿辰之上闹事。 今日他师门中有那么多高手在此,还都是满脑子条条框框的正道中人,若是在此惹事,一不小心便会引起众怒,而他计划在此同刘长谨对峙,已算得上是胆子极大了,若不是有他大师兄帮忙,他才不想在这种场合上惹事。 封断云见江天远也一脸茫然,只好道:“去看看。” 江天远点头。 前面已聚了不少人,都是听见了这惨叫赶来的,二人循着人群聚集之处过去,到了一处小院之中,一眼便看见怀陵子站在一间屋外,正万分苦恼,不住挠头。 而那屋子房门半开,从中传来极浓重的血腥味,院中聚了一群人,均被他们门中弟子阻拦在外,只说是莫要妨碍了盟主和几位前辈查看情况,江天远在外探头探脑看了几眼,只觉好似所有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便又将目光移向了苦恼万分的怀陵子。 他凑上前去,拉住怀陵子的胳膊,将怀陵子拽到一旁的无人之处,方才小声开口询问道:“二师兄,这是怎么了?” 怀陵子摇了摇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要如何回答。 而江天远说完这句话,便见谢求风和几名江湖上的前辈从屋中出来了,几人的神色都不太好看,江天远仔细看去,一眼见着他大师兄的鞋子上还染着血,像是方从血泊之中踏出来,心中不由更有一种不安之感,他正想再问,怀陵子已深吸口气,低声和江天远道:“刘长谨出事了。” 江天远:“……” 江天远左右一看,院中不见伤者,也没有大夫,只是瞥见那陆青山也在院中,神色晦暗不明,倒不见有多少悲戚。 眼见当下这场面,封断云倒还算平静,只是问:“刘长谨怎么了?” 他听怀陵子说的是刘长谨出事了,而不是刘长谨已死了,他便想此人应当是受了伤,但还留有命在,可此处似乎并不见大夫,那这刘长谨……该不会真如江天远所言,是被鬼域中人带走了吧? “方才吓死我了。”怀陵子神色恍然,也终于开了口,道,“我带刘长谨过来,才将人锁进屋中,就听见刘长谨惨叫,一开门,也只看见了一个一身惨白的人影——” 江天远睁大双眼,这才明白……原来是他给越桑影写的信生效了。 怀陵子还有些后怕,道:“那人挡了脸,可他连头发都是雪白的,我也不知道他几岁了……” 江天远一愣,道:“……是越桑影。” 江天远原以为越桑影会随便派个人过来,也许是段迟,也许是他身边的其他人,可他听怀陵子的描述,再想想那日他在屋中看见越桑影时,越桑影的模样,他方才明白,越桑影竟然亲自来了。 怀陵子却好像没听见江天远的话,只是继续自顾自往下道:“他浑身惨白,只有手上鲜红,而刘长谨满脸是血,已经倒在一旁,而那人武功实在太高,反正我是敌不过他……” 他话音未落,谢求风已双眉紧锁朝着此处走了过来,手中浸血的白帕中包着一块漆黑的令牌,伸到几人面前,目光却是看向封断云的,问:“此事——” 江天远打断他的话,道:“是我写信到鬼域的。” 谢求风:“……” 谢求风只得将后半句话全都咽了回去。 “方才那人,应当是鬼域城主越桑影。”江天远说道,“我写信给他,告诉他刘长谨在此处,他曾同我说过,只要刘长谨不在鬼域中,他很乐意出手,替江湖除了这个祸害。” 谢求风:“……” “那是越桑影,那这不会是恶罚令吧?”怀陵子喃喃道,“原来这不是江湖传闻啊……” 只有封断云颇为诧异,蹙眉看了江天远一眼。 他不知道江天远何时与越桑影私下有如此交谈,也从没有想过,越桑影竟会为了他的事离开鬼域,亲自到此处来。 他心中难免有些奇怪之感,再看江天远邀功一般的神色,不由叹了口气,一面在心中想——江天远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在谢求风面前,将自己联系鬼域城主捉走刘长谨一事说出来。 此事显然不是谢求风这般的正道中人能过容忍的,所谓恶罚令,说来不过是越桑影的私刑,若传到江湖中去,的确会有不少人拍手称快,可若传出此事是武林盟促使所为,那风向便会再有转变,只觉得武林盟此番未免太过残忍,哪怕是恶徒,也不该受到如此对待。 可江天远不知,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为人称道的绝佳好事,扭头见谢求风神色微沉,他还一怔,而后开口便道:“大师兄——” 他根本来不及解释,谢求风已叹了口气,道:“罢了。” 江天远:“……” 封断云:“……” “此事你不许再同他人去说,你我心知便好。”谢求风一顿,又道,“他若是在武林盟中,至多是关上几日,做不了他的凌霄派掌门,倒是无人敢对他用刑亦或如何。” 江天远:“那……” 谢求风:“还算解气。” 江天远略松了口气。 谢求风又道:“但不合章法。” 他左右一看,见不少人都在朝此处张望,显然是在好奇武林盟主为何凑在此处,还停留了这么长时间,他便再看了江天远一眼,低声道:“下次不许再这么干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直接转过头,朝着人群处过去,显然是要想法子来同众人说明此事缘由了。 三人目送他离去,封断云忍不住微微蹙眉:“还真护短。” 江天远闻言,恨不得立即转首看向封断云,开口便道:“魔头,羡慕吗?” 封断云:“……” 江天远满脸严肃:“你也可以有的。” 他鼓足了勇气来说这句话,好似恨不得同封断云展示,他师兄的护短本是爱屋及乌的,可他好似忘了怀陵子还在此处,那怀陵子听了他这一句话,只如临大敌,万分警惕,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不允许他也叫我师兄!” 封断云:“……” 江天远:“啊?” 怀陵子喃喃道:“江湖之中,都是断袖。” 江天远皱起眉:“二师兄,你在想什么?” 怀陵子恍惚叹了口气:“我这般的不同之人,又该在何处生存呢?” 封断云:“……” 江天远:“……” 江天远拉住封断云的衣袖,将人扯出两步,完全忽视了一旁自怨自艾的怀陵子,毫不犹豫开口,道:“此事已了,你我只消再回去睡上一觉,应该明日就能换回来了。” 封断云只是看着院中的凌乱血迹,沉默不言。 江天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道:“可我可能睡不着。” 他等了许久,也不曾听闻封断云有所回应,便抑不住心中失望,觉得自己倒也不必如此试探,只好叹了口气,道:“那……回去休息吧?” 封断云终于点了点头,轻声回答:“嗯。” 眼见他要转身,江天远却又忽而伸出手,抓住了封断云的胳膊。 “明日再见。”江天远看上去略有些紧张,“明日我会到你屋中去寻你的。” 封断云:“……” 他像是在等着封断云的许诺,他当然也害怕封断云会不告而别,他甚至已在心中想好,若封断云有所犹豫,亦或是不肯答应他,那他今夜便搬到封断云屋外去睡,他无论如何要盯紧了封断云,绝不许封断云趁他不备,从此处偷偷逃走。 好在封断云略微同他点了点头,那神色之间,的确像是在许诺。 “好。”封断云说道,“明日再见。” 第33章 这江湖药丸 第33章 这江湖药丸 这一夜,封断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躺在床上,闭上双眼,眼前便抑不住浮现出这些时日他同江天远所经历的一切,若是仔细算来,他与江天远相识时日并不算长,统共也不过几月,应当也不能算是如何“情深”,这每一日中,他好像都在嫌弃江天远太过聒噪,吵得他心烦,可江天远于他而言……的确是与他人不同的人。 与他人不同,与所有人都不同,他此生仅仅只遇见过一个这样的人。 他想起与江天远初遇,正邪交战,匆忙一瞥,就好似认定了那是自己的对手,而后一同坠崖,互换了身体,他看着水中那张正气十足的年轻面庞,只觉得这张脸,实在惹人生厌。 如今他也许是看多了江天远的脸,到如今,他看着镜中的面容,竟已没有了最初的厌恶之感,甚至想着,自己向来神情寡淡,因而带着这张脸都也跟着无趣起来,可江天远与他不同,若是二人换回了身体,这样一张年轻侠客剑眉星目的面容…… ……很难有人会不喜欢。 他不想入眠,可他该要睡着了。 几日互换,便几乎已将二人的生活搅成一团乱麻,若是二人再不能换回去,保不齐还会再闹出什么事情来,就算他无所谓而今的身体如何,也总不能让江天远一辈子以他的身份,背着邪道的名声下去。 若是能快一些同江天远换回,那他自然需得早些换回去,他是该如此,也本该如此。 闭上双眼前,封断云最后想起了江天远最初曾绘声绘色同他说的那些话。 在江天远的那些小说之中,若有灵魂互换,无非不过几种。 贫富互换、贵贱互换、仇敌互换,还有—— 姻缘互换。 封断云叹了口气,打消了自己脑中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所谓的天命向来弄人,而他也的确不是天道喜欢选中的那类人,鬼算子说他是天煞孤星,而他深以为然。 在那互换的荒谬之事发生过后,封断云已很久没有如此想过了。 独有今日。 他想,若他是江湖正道就好了。 那这一切结束之后,他本不必从此处离开,也不用去忌惮什么正邪相对的无聊之语,他大可以留在江天远的师门之中,将自己当做是江天远的至交好友,往后时日,自也可以常有来往。 可他不是正道。 他已没有回头路了。 天方明时,封断云便已醒了。 他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昨夜睡前忧思,以至于他一夜怪梦无数,这一觉睡得极累,而醒来后他又有些不想睁眼,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已换回了自己的身体,只是想自己若是不睁开眼,也许还能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再延后一些。 可他总归还是要醒的。 片刻之后,封断云睁开了眼,看着那这几日熟悉的床幔顶稍怔了片刻,而后将手举至面前,先看了看那双手。 指骨修长,指腹处有练剑的薄茧,是一双拿剑人的手。 ——却不是他的手。 他仍旧未曾江天远换回来。 心中悬挂一夜的石头好似忽而落下,明明是这般莫名的不好结局,他却有些抑不住心中欣喜,他起身披衣,已听见院中急促的脚步声响,下一刻江天远在外着急敲门,一面大喊道:“你醒了吗?魔——” 他一顿,像是怕人听见了他如何称呼封断云,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意外,一瞬将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道:“魔头——” 封断云拉开了门。 江天远一脸苦涩站在门外,抬头看向他,道:“没有换回来。” 封断云:“……” “在下不明白。”江天远头疼不已,道,“一切事了,为什么还没有换回来。” 江天远坐在桌旁,想要仔细分析一下此事的情况。 霍连洲一事已了,刘长谨一事也已经结束了,既然他二人根结之事都已经了结,那为何他们还不能回到自己体内? 江天远迟疑片刻,忍不住小声询问,道:“你除了刘长谨……还有其他仇人?” 封断云:“……” 江天远又道:“越桑影既然已经捉走了刘长谨,那凌霄派的其他长老,他也一定不会放过的。” 可封断云沉默不言,似是根本不曾想过要与他探讨此事,只不过江天远的目光太过直截,他默声许久方才开口,却又颇为无奈,道:“我……既然能有如此结局,我已不在乎此事了。” 江天远更不明白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还是换不回来呢。”江天远扶额沉思,过了许久,他忽然抬头,道,“该不会……是要再去跳一次崖吧?” 封断云:“……” 江天远:“……算了。” 就那日那山崖的高度,若是跳下去而无神迹庇护,那是真的能将人摔死的。 可若非如此,江天远已想不出他们为什么还不曾换回的原因,他只能抓起封断云的手,要拽他去见尹青霜,一面道:“我师姐有经验。” 封断云:“……” 江天远:“她一定能为我们解惑的!” 尹青霜方才睡醒,就被江天远硬塞了如此大的一个难题。 她不知所措,实在弄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她可记得很清楚,当初她与冷护法互换之后立即便后悔了,而魔教教主殷澜助冷护法破了他心中的执念后,第二日清晨她一睡醒就回了自己的身体,若说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操作…… 这种事,她觉得可能只有魔教教主和那冷护法才知道。 尹青霜迟疑道:“要不……咱们去一趟魔教?” 怀陵子恨不得立即摇头,道:“师妹!那种地方,去不得。” 他可还记得冷护法和不知是自己师弟还是封断云的爱恨情仇,总之魔教的那个冷护法很不简单,魔教教主似乎也不太简单,怀陵子总觉得他对自己的大师兄有些意思。 如此一想,怀陵子便觉得他们更不该去什么魔教了,小师弟同魔头有所牵扯,已令人万分头疼,大师兄可千万不能再和魔教教主有牵连了,他说什么也不能同意这件事。 谢求风竟认可了怀陵子的建议,道:“师妹,我们若去了魔教,为人所察,免不了要传人口舌。” 怀陵子不住点头。 “那小师弟怎么办啊?”尹青霜有些为难,“他们两总不能一辈子换不回来吧?” 怀陵子:“鬼域有鬼算子,难道我们正道就没这样的人——” 几乎在同时,谢求风也开了口,道:“殷澜前几日和我说,他们就在附近。” 怀陵子:“……” 谢求风:“让他过来就好。” 怀陵子:“……” 江天远压低声音,凑近封断云耳边,小声道:“我说了吧。” 封断云:“……” 他来不及说出下半句话,怀陵子已大声悲道:“大师兄!你不对劲!” 谢求风:“?” 谢求风万般解释,也打消不了怀陵子心中的疑虑。 当初因尹青霜和冷护法互换魂魄,谢求风带着尹青霜前往鬼域,结识了魔教教主殷澜,可两人天生极不对付,当初若不是为了尹青霜,只怕在鬼域之时,谢求风就要和殷澜打起来。 他对殷澜全无好感,只不过二人分别为正邪之首,在许多事情上,私下若有交流,便会方便上许多,因而谢求风虽不喜欢殷澜,却仍旧与殷澜有不少书信往来。 他们既不喜欢对方,那书信言语之间难免明嘲暗讽,而若是对方骂了,自然又忍不住回信骂回去,到如今谢求风已记不清自己和殷澜究竟有多少来往书信,只是坚持在心中觉得这魔教教主引人厌烦,若是能换一个,这江湖想必会变得更好。 前些时日刘长谨请武林盟帮忙,想要将封断云拦在鬼域之中,此事便是谢求风告诉殷澜的。 之后封断云与江天远回了师门,二人又遇了灵魂互换这等怪事,谢求风想此事牵扯邪道,便也同殷澜说了,于是事情到了昨日,殷澜忽地写信说他已到了谢求风的师门附近,待江天远和封断云身份换回之后,他想见封断云一面。 谢求风本没有多想,可怀陵子却忍不住多想。 他看谢求风给殷澜写信,让殷澜入夜之后溜进师门中来,如此熟稔,一颗心不由便一沉到底,口中不住喃喃,道:“这江湖……要完了……” 第34章 酒醉 第34章 酒醉 入夜之后,殷澜果真应邀来此,敲响了谢求风的房门。 众人早在此处等候,殷澜似乎也没有一点魔道中人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不安,他直接踏入屋中,关上房门,甚至连招呼也没有和众人打,只是朝着江天远与封断云二人笑了笑,道:“那日相见,本座早就觉得此事有些古怪,原来是因为你二人也互换了身体啊。” 封断云不理会他,江天远挠挠脑袋,不知自己是否该同魔教教主说话。 若说封断云只是一个普通而遭人污蔑的魔头,不曾真正行过什么大恶,那魔教教主可是真的邪道之首,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坏事,江天远难免有些局促,只好转头看向大师兄,等着大师兄来替他回答。 谢求风微微蹙眉,道:“先谈正事。” 殷澜便顺手拉开了椅子,在几人之中坐下,道:“莫要问我,问了本座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谢求风:“……那你来做什么?” 殷澜:“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谢求风:“……” 殷澜:“本座又不是来见你的。” 谢求风:“你这魔头……” 殷澜已转过头去,看向封断云,正要开口,却又见得屋中所有人的眼神,显然都有些不太对劲。 他不知这是出了何事,不由迟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尹青霜干笑一声,道:“你和我大师兄很熟啊。” 谢求风:“不熟!” 殷澜:“一般吧。” 封断云:“……” 江天远:“啧啧啧。” 怀陵子两眼一翻,失魂落魄:“这江湖,果真要完了。” 殷澜并未说谎,他的确不知为何在一切结束之后,封断云与江天远仍旧不曾回到自己体内,可有些事,他见得多了,还是能够看出其中一二的。 殷澜笑吟吟看向江天远和封断云,道:“本座想,这其中缘由,也许只有二位自己心中清楚。” 封断云:“……” 封断云不由想起昨夜睡前,他脑中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 他想,若他是正道中人就好了。 那他便有十足的理由留在江天远身边,不必因什么正邪之见而离开此处,这念头不过一换而过,他知道并无可能,自然也不曾多想,可他如今听了殷澜所言,竟抑不住有了一些惊慌。 总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两人才不能换回自己的身体中去吧? 封断云还未来得及多想,江天远忽而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事,随后颇为尴尬挠了挠头,低声道:“这……在下昨夜……” 他看了看屋中这么多人,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在下觉得,在下只要再睡上一觉,一定就能换回来了。” 殷澜但笑不语,又将目光转向封断云。 封断云有些抑不住心中尴尬,可这种事他实在没法说出口,因而到最后,也只是略有些心虚地将目光移开,权当做不曾听见殷澜的话,反正不论他昨夜想了什么,他都是绝不会承认的。 于是殷澜又道笑吟吟道:“看来二位已经明白了。” 江天远:“呃……” 封断云:“……” 谢求风很是不解。 “这是怎么了?”谢求风蹙眉道,“没有必要打哑谜吧?” 殷澜摇摇头,并不与他多言,反而是怀陵子忽地站起了身,满面严肃抓住谢求风的手,认真道:“大师兄,你先随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他难得露出这般严肃的神色,连谢求风都不由微微一怔,以为他是想到了什么紧要之事,又不方便同这么多人说,便跟着站起了身,随着怀陵子一道离了这屋子,走到院中无人之处,正要开口问怀陵子究竟怎么了,怀陵子已沉声开了口,道:“大师兄,你和魔教教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求风:“……啊?” “他为何同你如此熟稔?”怀陵子双眉紧蹙,“你和他……该不会……” 谢求风有些无奈,道:“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怀陵子仍是皱眉看着他。 “我是江湖正道。”谢求风说道,“怎么可能会与他有关系呢?” 怀陵子:“……” 怀陵子认真盯着谢求风看了片刻,见谢求风的神色不像在撒谎,再想大师兄以往确实也不怎么与邪道中人来往,并且对魔教的教主,向来是最为鄙弃的,他这才略微松了口气,觉得一定是自己多想了。 怀陵子向谢求风道歉,道:“大师兄,实在是近来这些事太过古怪,连小师弟都和封断云扯上了关系,我才……” 谢求风抬了抬手,表示自己明白,吟吟笑道:“无妨,你不必多想。” 于是二人又一同回了屋,至此怀陵子已完全放下了心中的疑惑,心情恢复了不少,举止也难免轻快了起来。 他方进屋坐下,殷澜便站起了身,道:“若无他事,本座就先离开了。” 谢求风点点头,并不想挽留,其余人当然不会开口同他说话,殷澜也没有不悦,走到门边,又忽地想起一事,转头同谢求风道:“你那书桌上——” 谢求风同众人一般回过头去,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礼盒,正放在书桌正中,谢求风微微一怔,不由挑眉,道:“拿回去。” 可殷澜只是说:“你们武林盟的茶叶,实在是太差了。” 谢求风:“你……” 他一顿,忽而想起方才怀陵子同他的对话,不由有些心惊,急匆匆回过头去,果真见怀陵子神色复杂,目光在书桌上的茶叶和谢求风之中转来转去,最后神色灰败,深深叹了口气。 好,大师兄说他和魔教教主没有关系,可现在看来,殷澜显然去过武林盟,还在他们武林盟喝过茶。 呵。 怀陵子算是明白了。 人活一世,最重要的,还是自己开心。 他人如何,正邪如何,都随风去吧。 他不想再看见这个江湖了! 谢求风觉得殷澜不知所云,他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江天远为何换不回自己的身体。 可江天远与封断云似乎已从殷澜的短短几句话中解了惑,先是江天远站起了身,说也许回去再睡一觉便能换回自己的身体,而后便不住朝着封断云使眼色,让封断云同他一道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若放在以往,封断云也许并不会理会江天远如此莫名的暗示,可今日显然不同,几乎在江天远朝他看来第一刻,他便已跟着起了身,毫不犹豫朝外走去。 毕竟此刻的他,实在是心虚极了。 他二人都心虚极了。 两人似乎生怕被谢求风等人看出他们换不回原身的缘由,一路溜出了谢求风的居处,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同对方说明此事,如此走了一段路,只见夜深人静,若是再不解决此事,也不知最后还要拖到何处去。 于是江天远深吸了口气,抢先开了口。 “天……天色不错。”江天远咽下一口唾沫,“不如……喝点酒吧?” 封断云:“……” 江天远想,酒壮人胆,只要两杯酒下肚,他就一定能将自己心中所想的一切都对着封断云说出来。 只不过江天远平日并不喝酒,当然也不曾备着什么酒,而若说要寻好酒,他知道他们师门中,可有一个绝佳的好地方。 江天远拉着封断云,溜进了他师父藏酒的酒窖。 他师父年轻时也曾是快意江湖的少年名侠,喜美酒,好美人,哪怕年老之后越发严格端肃,也依旧保持着这收藏美酒的喜好,将江湖中人送给他的好酒,全都藏在了这酒窖之内。 江天远不好酒,也不会酒,因而他从未来过此处,而今硬拽着封断云进来了,也只觉得是处处新鲜,可惜他不识得酒,左右看了看,扭头问封断云:“那种酒比较好?” 封断云:“……” 封断云担心他出去后要受师父责骂,不由叹气:“你若是想喝酒,明日我去山下为你买一些,还是莫要动你师父的珍藏了。” 可江天远不管不顾,他摸出一坛酒摆在地上,将自己带来的两块碗擦一擦,而后往封断云面前摆了一块,道:“你我也许就快要临别了。” 封断云:“……” “既是如此,当有美酒相衬。”江天远拍开泥封,凑上一闻,便觉自己似是已有了些微醺,他为封断云斟满一大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点点,而后小声喃喃道,“就算受了师父责罚,在下今日,也有说不出的高兴。” 其实事到此处,他二人了结了一切根结,却还未换回对方的身体,谢求风和尹青霜觉得奇怪,以为是哪个步骤出了错,可听殷澜说过之后,江天远就明白了这一切,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这一切的缘由,还是在他。 他执念的根结已变了。 到了现在,他越发想要去做一个恶人,因为只有如此,他和封断云之间才能摒除正邪之念,他才可以理直气壮地陪在封断云身边。 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封断云,以至于封断云至今仍旧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他心有内疚,巴不得想要同封断云赔罪,便端起酒碗,毫不犹豫一饮而尽,而后方才看向封断云,到:“若你离去,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那“朋友”二字,江天远斟酌再三,方能勉强出口,他终究还是没有胆子,不敢贸然打破二者之间的界限,到头来也只能试图以圣贤书来安慰自己,在心中默念君子发乎情止乎礼,一面反复告诫自己,不许再去想什么当恶人,今夜酒醉之后,他二人无论如何,也该要换回来了。 第35章 正文完结啦 第35章 正文完结啦 封断云也给自己倒了些酒。 他行走江湖多年,论酒量,也许鲜少有人能比得过他,可今夜,他还是有些想要喝醉的,他想,酒能忘愁,至少待他喝醉之后,他便再不能想起什么正邪之事,那也许,他们还能有一丝互换回去的机会。 待半碗酒下肚,江天远看着手中的酒,已忍不住要开口胡说了。 “在下的大师兄,很喜欢喝酒。”江天远笑道,“前年大师兄溜进酒窖,喝了师父一坛陈酿,被师父骂了一个月。” 封断云:“……” 封断云实在很难将谢求风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同偷酒贪嘴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可在下是从不喝酒的。”江天远抬眼看向封断云,道,“那日你给在下倒了酒,那还是在下头一回喝这种玩意。”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抱怨,小声嘟嘟喃喃道:“一点也不好喝。” 封断云:“……” 封断云忽而有些奇异之感,觉得江天远像在胡言乱语,这可不像是江天远平日会有的语气,他便不由蹙眉转过头,倒果真见着江天远面上已微微有些泛红,神色也略有些浑浊,看起来实在很像是—— 封断云:“……你不会就喝醉了吧?” 江天远嘿嘿一笑,道:“才不会呢。” 封断云:“……” 很好,看来是真喝醉了。 封断云未曾想过江天远的酒量竟然这么差,可对他二人此事的境况来说,喝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封断云只当做是他们长久不能换回,才使江天远心情不佳,以至于借酒消愁。 他越想越觉得苦闷,因而到最后连倒酒都已免了,干脆拎着那酒坛,对着坛口灌了一口酒。 这酒太烈,像是往心中灌了一团烈火,他呛了一声,抬首却见江天远目光灼灼看着他,那眸中也似有光跃动,令他心中也不由一颤,只同有千言万语在喉中,却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而江天远已先他一步开了口。 “魔头。”江天远低声说道,“若是……若今日是同你在此处喝酒……” 封断云:“……” 这像是酒醉之时语无伦次的胡言乱语,好像也并无什么逻辑语序,可封断云却明白江天远的意思。 若他二人今日是以自己的身份在此处把酒言欢,那应当是不会有这么一丝借酒消愁的愁苦气息的。 只是他所想的,同江天远想要说的,显然不是同一个意思。 封断云道:“若有机会——” 他还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江天远已猛然凑上了前来,握着他的手腕,吓了封断云一跳,而封断云手中还是那坛酒,如此一闹,几乎撒了大半,几乎把二人衣襟浸透,散出一股醇厚酒香,将二人包裹于其中。 封断云愕了片刻,那心跳好似蓦地便快了许多,他看江天远的脸近在眼前,不由微微蹙眉,垂下眼睫,道:“莫要胡闹。” 江天远却说:“若你是你就好了。” 封断云:“……” 他见有片刻安静,不由又跟着开口,好将这本不该发生的一切终止于此处,想来正邪不该有牵扯,可他万般词穷,又似有不舍,到最后也只是喃喃,道:“你喝醉了。” 江天远:“……” 封断云微微侧眸,道:“你这酒品——” 江天远已又逼近一些,他按着封断云的肩,几乎贴到了封断云面前去,若是往日,他想封断云只怕早已生气了,可不知是酒香迷醉,还是封断云未曾来得及有所反应,他一动未动,只是避闪着江天远的目光。 江天远沉默片刻,忽而又醉醺醺笑着,道:“你……你为什么是在下的脸。” 封断云:“……” 江天远略退后了一些。 “不行。”江天远捂着自己的头,忍着酒醉之时额角的阵阵抽痛,喃喃说道,“看着自己的脸,在下……不行。” 封断云:“……” 他抑不住心中错愕,匆忙抬眼,看向江天远。 若是如此,那也许此事……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在下……在下是癞蛤蟆。”江天远仍在不住碎碎念道,“天鹅肉真香。” 封断云:“……” 封断云有些疑惑。 他想人醉酒之时,也许会更加直白一些,往日不可说不能说的语句,在此时也总能轻易出口,而他实在忍不住心中所想,不由继续往下朝江天远追问,道:“你……你说我的脸……” 江天远抬首看向封断云。 封断云自己没醉,一时之间,他实在很难随意将此事问出口,因而他只是嗫嚅:“你对我——” 江天远毫不犹豫打断封断云的话,道:“都是在下的错。” 封断云:“……啊?” “昨夜……昨夜在下想,若在下是邪道恶人。”江天远转身看向封断云,又一次伸出手,攥紧了封断云的衣袖,“……在下就不必同你分离了。” 封断云:“……” 他二人目光又一次交汇,封断云只见江天远目光灼灼,直勾勾停在他的脸上,似乎是想从他眸中看出同自己面容的不同,好将他当做是另外的人,而如此停顿许久,封断云深吸口气,正欲开口,江天远忽而伸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猛地凑上前来,一下亲在封断云的脸侧。 他捂着眼,什么也看不见,这一下亲歪了,他放下手,有些委屈,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好似一瞬勇气已失,只是退后些许后捂住了自己的脸,随后开始喃喃自语,道:“师父一定会打断我的腿的。” 封断云:“……” 江天远:“呜呜,断腿好疼……” 封断云:“……” 江天远:“在下怎么就亲歪了呢……” 封断云:“……” 江天远忽而又抬起了头,在封断云未曾反应过来之前,又捂着眼凑上前来。 他果不其然又歪了些许,这一吻落在封断云鼻尖,却已是暧昧至极,江天远不由一怔,而后嘟嘟喃喃说道:“在下会负责的。” 封断云:“……” “在下家中有钱。”江天远闭上眼,已近乎语无伦次,“在下给你治病。” 封断云:“你……” 江天远:“在下头一回看见……看见这么好看的魔头。” 封断云:“……” 江天远:“在下现在就买了凌霄派的商铺,让他们连饭也吃不起!” 封断云:“……” 江天远:“在下头疼……” 他捂着额角,直接倚着封断云的肩靠下来,口中仍嘟嘟喃喃地不住念叨,封断云仔细听了听,说的也仍旧都是要让凌霄派家财散尽过上赤贫的苦日子之类的胡话。 他不知江天远平日究竟都在想些什么,他实在忍不住笑,觉得江天远今日举止,未免也太过有趣,亦或是说,江天远本就是一个如此有意思的人。 他原先忐忑不安,而今这担忧却已尽数消散,以往他未曾问过江天远所想,今日倒是明晰了,他不由又想起谢求风和尹青霜同他说过的话,也再难去掩盖心中情绪。 他不想做什么江湖正道了。 封断云想。 人活一世,短短数十年,他也许是再难遇见这么一个这样的人了,而所谓正邪,也不过是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限制,而他既是邪道中人,又何须去顾及什么正邪两立? 他与江天远,也是时候该换回来了。 江天远自睡梦中惊醒,一时只觉头痛欲裂。 他左右张望,发觉自己仍旧还在师父的酒窖内,而此处并无天光,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是看着地上倾倒了一坛酒,摔碎了一块酒碗,而他身边—— 空无一人。 江天远不由心中一滞,匆匆想要起身,可翌日宿醉,他头昏脑涨,想着自己昨夜也没喝上几口酒,为何今日会如此难过,他好容易站稳身形,一眼瞥见自己的手,却又猛然一怔,急忙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 白衣,腰侧配剑,胸口被酒渍浸染……这不是他自己的是身体吗? 酒窖中没有镜子,江天远只能抬起手仔细打量,而后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正在犹疑时,他眼角忽而瞥见有人进了酒窖,他吓了一跳,正不知往何处去躲,便已听见了他师父怒气冲冲的大喊,道:“天远!你也跟你大师兄学会偷酒了是吧!” 江天远:“……” 看来他与封断云,是真的换回来了。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封断云不知去了何处,江天远实在开心不起来。其实他早有猜测,待他与封断云换回身体之后,封断云十有八九是要离开的。 只是他总觉得这一天不会来得这么快,封断云总要同他告别,或许还要在他门中小住几日,却不想这魔头如此绝情,他二人不过方才换回,他竟立即就走了。 江天远呆怔怔站了片刻,想起昨日同封断云喝酒时所做的一切,心中越发觉得不是滋味。 他虽不喝酒,可酒量也绝没有一杯倒那样差劲。 什么胡言乱语醉后行径,不过是他蓄谋已久,借着酒劲将自己心中所想一股脑倾泻而出。 每一句话他都怀着不安忐忑,而见封断云并无排斥,他心中便抑不住满是欣喜,以为自己终于得了那么一分希望,却不想到头来,竟还是这么一个结果。 师父骂他,他却不言不语,这实在不像是他平日风格,因而便连江天远的师父也不由一怔,反过来问他:“天远,你今日……怎么了?” 江天远深吸了口气,小声骂道:“可恶,连逃跑都这么潇洒。” 他说不下去了。 就算他想努力安慰自己,可一时之间,他的确抑不住自己心中的难过之意,他只能揉着宿醉疼得要命的额角,又想二人是换回了自己的身体的,也许他如此难过,是因为那魔头昨日用他的身体喝了太多的酒。 他跑得潇洒,倒是丢给了他这么多烂摊子,将来若有机会再见,他一定要—— 他见天光自酒窖之外倾泻而入,他便下意识抬手去挡,低垂目光,便从掌沿下瞥见长廊一侧垂了一截墨色衣摆,似有人倚靠在上。 江天远顿住脚步,抑不住心跳微促,忍着刺眼光亮小心翼翼移开手掌,而后便见墨黑劲靴包裹修长的腿,细瘦挺拔的腰……他不由呼吸稍滞,本该应是轻松些许,却又抑不住一颗心砰砰直跳,连声音都止不住轻颤,支支吾吾小声说:“魔……魔头……” 封断云微微侧首,看向身后的江天远。 江天远:“……你还没走啊。” 封断云:“……” 他眼前这年轻侠客,面容正气十足,略带青涩,唇边摆着极不自然的笑容,却不知为何,好似正戳在了他心上,实在讨他喜欢。 他不由微微挑眉,反问:“我为何要走?” 江天远:“呃……” 江天远站在原地,脑中是昨夜他装醉发生的一切循环播放,越想他越觉得尴尬,也不知封断云究竟还记得多少,这江湖可能已不适合他了,他想现在就换一个江湖生活。 封断云唇边微微带笑,问:“你准备何时对我负责?” 江天远:“……” 他怎么全记得! 江天远嗫嚅许久,结结巴巴道:“在在……在下……” 封断云支着下巴看他。 江天远:“就……那就……今日吧!” 他好容易将心一横,硬着头皮冒出这句话,却显然忘了他师父就在身后,此刻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和这魔头?!”师父怒气冲冲大喊道,“不可以!我不同意这件事!!!” 江天远:“……” 封断云已朝着江天远伸出了手。 “你师父会打断你的腿的。”封断云笑吟吟说,“该逃了。” 江天远:“……” 江天远毫不犹豫握住了封断云的手。 “在下不想断腿。”江天远小声嘟囔,“魔头,都是你的错!” 封断云并不反驳。 他将江天远拉近身边,压着满心笑意,笑吟吟贴近江天远耳边低语。 “快逃。” [正文完结] 有番外,还有好几个番外qaq 以及有啥想看的番外吗o o 第36章 番外(一)上 第36章 番外(一)上 江湖传闻,武林盟主的小师弟江天远,初入江湖,便跟着邪道魔头封断云私奔了。 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哪怕在江湖中也极少听闻,此事一出,便在江湖上如惊雷炸响,引来江湖中一干无聊人等每日探讨,连城中的说书人都特意为此事加了紧急专场,每日在茶馆中反复宣读这数十年难得一见的正邪结合。 江天远终于成了他心心念念的故事主角,却又并不是他所想那种潇洒主角。 确切的说,在这个故事中,他只像是封断云的陪衬,这故事所说的也并非是他二人如何不顾正邪生死不渝,只像是个路边胡扯艳俗的八卦小事,听着便有些惹人恼怒。 江天远很生气。 他明明是主动跟着封断云走的,可在江湖流传的无数故事版本中,每一个都是正道的良家子弟,惨遭恶徒诱拐,从此落入魔掌,前程尽毁,辣手摧花—— 呸! 他怎么可能有这么脆弱! 江天远很不满意。 他想这些说书人没见过什么市面,平常讲的也都是江湖中爱恨纠葛的故事,那他们如此想倒也很正常,不过就是将他当成了无知少男,再把封断云等同于采花大盗,将此事当做江湖上惯有的那种花边小故事,情有可原,他能理解。 反正时日还长,他可以等一等,看看他喜欢的那些传奇小说大家们的著作。 他很清楚,封断云可是这些人最爱写的主角之一,他相信这故事必然是接下来的热点,应当要不了多久,他便能看见这故事成册在坊间流传,写出同庸俗的说书人不一样的故事。 江天远很是期待。 离开师门之后,江天远便带着封断云入了川蜀。 他先去了他舅父家中,打算为封断云诊治内伤,他在此处等了几日,才等到宋载从他师父寿诞归来,只说他师父气得一塌糊涂,幸亏有他的师兄师姐为封断云说了无数好话,这才将他师父的怒火暂且缓了下来。 可就算如此,他师父还是让宋载带了话过来,说正邪有别,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同意这件事。 江天远正觉头疼,宋载却又笑眯眯为他补上一句,道:“反正你二人算是私奔,你师父同不同意,其实并不要紧。” 江天远:“……” 江天远觉得舅父的话,一如既往有道理。 “私奔的有情人,我见得多了。”宋载摆着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认真为江天远出谋划策,“长辈一般都是不同意的,可等这时日一长,有了孩——” 江天远:“啊?” 宋载:“……” “……嗨呀!你师父很同情小封的。”宋载强行改口,道,“求风将他的事情同你师父说了,凌霄派走的时候,你师父都没给陆青山什么好脸色。” 江天远摸摸下巴,道:“他活该。” “你也该要体谅师父的难处嘛。”宋载又说道,“你想想,你师父代你父母照顾你,可你才入江湖,就被邪道中人诱拐跑了,你师父当然很难接受此事。” 江天远:“……” 为何连他的舅父都这么想?! 他那是被封断云诱拐吗! 这从头到尾分明都是他在主动,若不是他努力,大家根本不会有今天的故事,这怎么能算是他被邪道人诱拐了?这分明是他拐跑了一个邪道大美人,是他们正道的光荣!魔教教主才应该为此事赶到痛心才对! 江天远越想越气,几乎已等不得将他与封断云二人当做主角的小说出现,只恨不得现在就要纠正江湖中人的想法,可恨嘴长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想怎么说,江天远显然无权纠正。 江天远只能抬起头,看向面前正不停描述他师父如何厌恶凌霄派的宋载,他可亲可爱可敬的舅父。 旁人那么想也就算了,他的舅父,又怎么能这样去想! 不行,江天远得纠正他! 江天远深吸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严词纠正宋载话中的错漏。 “舅父,您说错了。”江天远认真说道,“不是他诱拐在下,是在下诱拐了他。” 宋载一语噎在喉中,怔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神,问:“什么?” “是他决定同在下跑走,而不是在下被他骗走。”江天远竭力强调,“现在是在下出钱找人给他治病,什么他诱拐在下,他明明是在下养着的!” “哦!”宋载悟了,“看不出来小封年纪轻轻,竟然还是个吃软饭的啊。” 江天远:“……” 不对。 这很不对。 什么吃软饭的?舅父怎么越说越歪了? 偏偏宋载还在不住往下念叨,道:“邪道啊,啧啧,也不过如此。” 江天远:“……” 宋载:“小封这样有名气的人都开始吃软饭了,谁知道邪道其他人是什么样呢?” 江天远:“……” 宋载:“那日我看见魔教那个殷澜从你大师兄屋内出来——” 江天远:“……” 江天远立即来了精神,坐直身体,凑近一些,道:“舅父,详细说说。” 可宋载没什么话要说,那日他除了殷澜离开的身影之外,什么也没看到,他只是一副感慨世风日下的神色,不住叹气,道:“这殷澜……该不会也是个吃软饭的吧。” 江天远皱起眉,想了想他大师兄的家世。 大师兄家世普通,不值一提,不止如此,大师兄若衣物破损,大多舍不得丢弃,总要私下补一补,以至于大师兄的针线活一向很好。 而除此之外,大师兄还精通各类省钱技艺,一手操持武林盟多年,竟令武林盟自赤贫转为有所收益,此中功绩,实乃武林盟数百年来未有,令人佩服。 至于那魔教教主,可是邪道至尊,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江天远早就对封断云为什么没有钱感到疑惑,而那两次短暂的与殷澜会面,看殷澜的身上穿着的衣物,以及送大师兄的那些礼物,一点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若要说吃软饭,江天远可觉得,吃软饭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殷澜。 余下之事……江天远不想多想。 而也正是与宋载的这一番对话,令江天远明白了一件事。 正所谓正邪有别,这件事不仅表现在正道人和邪道人的观念与钱包之上,那当然还表现在正邪双方的说书人与八卦上。 正道说他被诱拐,将封断云当采花大盗般看待,那么此事在邪道说书人的口中,必然会是不一样的,什么诱拐?这可是为了逍遥自在的爱情而选择与世俗抗争的故事啊!听着就很让人动容! 只是封断云此时在他舅父家中养伤,他总不好直接扯着封断云离开,而他若是自己独自去什么邪道的地界,封断云又绝不可能放心让他一人前往。 江天远皱眉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出一个两全之策,可他这人生来运气就好,到第二日他起身时,忽而便听他舅父家中小厮急匆匆跑来同他通报,说是有个姓段的侠士来此寻他与封断云,只说是故友,想同他们叙叙旧。 江天远并不认识几个姓段的人,而他与封断云都相识的,自然只有鬼域城主越桑影身边的护卫段迟这一人,而偏偏段迟又是他志同道合的好伙伴,二人均对江湖中的八卦传闻极有兴趣,邪道中的说书人怎么谈论此事,段迟是必然会知道的。 江天远激动不已,恨不得赶着去与段迟相见,可待真见到了人,身边有封断云在场,他却又不太好开口了。 段迟前来此处,是遵越桑影之令,特意给他二人送礼来的。 只是这送的是什么礼,他并不多说,为何要送礼,他也不多说,只是笑吟吟看着江天远和封断云二人,那神色万分暧昧不清,随后道:“我们城主鲜少来这地上,他有些惧光,因而这礼,只能由我为二位送来了。” 江天远有些不解,疑惑询问:“这是什么礼?” 段迟并不言语,只是面带微笑。 江天远看着他的神色,不由更为疑惑:“为什么要送礼啊?” 段迟虽仍是不曾开口,面上笑意却更浓,摆明了一副此事众人均可心领神会的模样,哪怕江天远有再多疑惑,他也不可继续开口询问,反倒是封断云轻声道:“那便多谢越城主了。” 江天远又转头看向封断云,止不住心中的疑惑。 罢了。 他想,就当是越桑影有钱烧的,喜欢逮着个人就送礼。 等他回去看看越桑影究竟送了什么东西,再随便给越桑影塞个回礼就好。 段迟见封断云已经收了东西,便笑吟吟起身,道:“既然二位已收了礼,那段某便先行告辞,回去同城主复命了。” 江天远:“……” 不行!段迟不能走! 他还没问清邪道说书人的情况,段迟怎么能走呢?! 江天远脱口而出:“来都来了,吃个饭再走吧!” 封断云:“……” 段迟:“……” 江天远干笑一声,道:“正巧好久不见,留下来叙叙旧吧。” 段迟几乎立即便回过了神,明白江天远也许是有事想问他,便匆匆顺着江天远的话往下道:“也好,呃……段某还真有些饿了!” 封断云:“……” 封断云狐疑看着眼前两人,总觉得好似有说不出的古怪。 可江天远冲他摆着一脸无辜笑意,段迟更是依旧那副一切意会不必多问的模样,他只得暂先将这疑惑吞下。 封断云近来每日都需针灸佐以药浴,这时间已到,宋载唤了小厮过来催他,封断云只好先起身,将江天远拉到一旁,却又不知要问什么才好,到头来也只是皱紧了眉头,低声同江天远道:“你莫要胡闹。” 江天远冲他露出灿烂笑意,道:“你放心,在下怎么可能会胡闹呢。” 封断云:“……” 江天远越是如此说,封断云反而越不放心。 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可看着江天远万分真诚的目光,却又觉得自己不该怀疑他,只想也许是自己惯常以不好的想法去臆测他人,以至于到了江天远身上,他竟都有些猜测。 他觉得自己如此着实过分,而宋载遣来的小厮又的确催得急促,封断云便只好先同段迟告辞,离了此处,想不论有什么事,他迟些时候再回来问问江天远。 江天远终于有了和段迟独处的机会。 他恨不得立即回头抓住段迟好好询问,可他还未开口,段迟却已心领神会问道:“江少侠,你有什么事要问段某吗?” 江天远用力点头:“你我是志同道合之人。” 段迟不由面上带笑,得意洋洋道:“江少侠,说罢,你想问什么?” 江天远咳嗽一声,满面严肃,道:“是同在下与他有关的事情。” 段迟点点头。 江天远:“嗯……有些难以启齿。” 段迟露出意会的暧昧表情。 江天远:“就是……那个……你应该也明白……” “段某明白,隐秘之事,段某是过来人。”段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道,“无论是情感纠葛、恋情失利、婚后出轨,还是床笫和睦、情趣花样,段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天远:“……啊?” 段迟:“……” 段迟觉得有些不对。 “江少侠。”段迟满面严肃,“您究竟想问什么?” 江天远挠挠头:“在下就是想问问……” 段迟紧张看着他。 江天远:“邪道的说书人,最近都在谈什么啊?” 段迟:“……” 段迟:“……就这?!” 第37章 番外(一)中 第37章 番外(一)中 段迟相当失望。 他原以为江天远这般神神秘秘找着他,那必然是与封断云的感情出现了什么问题,而他身边无人询问,因而只能抓着段迟这位与他志同道合的灵魂之友寻些建议。 段迟恰好颇擅长此道,他几乎已准备用尽毕生所学来为江天远解惑,却不想江天远犹豫了这么久,竟只是想问一问邪道中的说书人。 段迟忍不住啧舌,道:“这算什么难以启齿啊?” 江天远咳嗽一声:“正道中人,不好这么八卦的。” 段迟:“你们正道人真无聊。” 江天远:“……” 段迟给自己倒了杯茶,平静将自己这些时日从说书人口中听闻的事情一件一件告诉江天远。 “近来江湖可没什么新鲜事,都是些听得耳朵起茧的正邪纠纷。”段迟皱了皱眉,又道,“哦,你与封断云的事,还算是件新鲜事。” 江天远登时来了兴趣,问:“他们怎么说啊?” 段迟喝了口茶,道:“觉得封断云厉害。” 江天远:“啊?” 段迟:“真给邪道争脸。” 江天远:“……争脸?” 这显然和他所想的不太一样。 “比殷教主有出息多了,好歹不是倒贴了。”段迟像在说一件他极不感兴趣的事情,“能吸引正道少侠倒贴,也算是有些本事。” 江天远:“……” 不是啊! 邪道人说话怎么这么奇怪啊! 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好不对劲! 不对,等等。 比谁有出息?谁倒贴?! 江天远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这江湖上了不得的大八卦,恨不得揪住段迟仔细询问,只是此事听起来如此隐秘,他下意识便压低了声音,问:“比谁有出息?” 段迟:“啊?殷澜教主啊。” 江天远:“……他倒贴谁?” 段迟:“传闻罢了,没什么真凭实据。” 江天远:“传闻不要紧!在下超爱听!” 段迟:“……” 从段迟口中,江天远听说了一个了不得的故事。 近来在这邪道之中,不知从何人口中,传出了一个有些奇特、或者说近乎不可思议的故事。 这传闻的主角是正邪双方的魁首,段迟并未直言那是什么人,可他的话都说到了此处,江天远不可能猜不出这人是谁。 而在传闻之中,魔教教主殷澜数次倒贴正道那人,据说是送了无数礼物,大多都被那人退回了,而且对方也不怎么理会他,殷澜却仍回回往上凑。 这消息不知为何便传了出去,邪道中好事之人总觉得有些不齿,只不过碍于魔教威名,他们并不敢在明面上说,毕竟殷澜平日看着平易近人,却也仍旧是令人畏惧的魔教教主,做过不少心狠手辣的事情,因而哪怕到现在,此事也不过是说书人偶尔提一句,好事之人私下传一传罢了。 可哪怕仅是如此,却已足以令江天远心情复杂了。 他很想立即回去给大师兄写一封信,问清大师兄究竟还瞒了他们多少,不是说与殷澜只是点头之交吗?怎么会有殷澜多次送他礼物这种事? 可江天远又想,既然大师兄不想说,那说明此事是大师兄的私事,他不想对外提及,那自己自然也不该多问…… 不对。 这种事既是私事,那本该只有殷澜和他大师兄二人心中清楚,江湖上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知道? 江天远觉得此事有些古怪。 他正打定主意一定要写信问一问大师兄,那段迟却又道:“不过前段时日,我听说殷澜教主将胡乱造谣的人捉去魔教打了一顿。” 江天远:“……” 段迟:“他说若还有好事者胡说八道,他一定会撕了这些人的嘴。” 江天远犹疑问:“那……他们不传了?” 段迟:“传得更厉害了啊。” 江天远:“呃……” “人之口舌,越不让他们说,他们便越喜欢说。”段迟喝了口水,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有时候就怀疑啊,殷教主这些手段,真不是想叫那些人传得更厉害些吗?” 江天远:“……” 江天远竟然觉得段迟说得有些道理。 “只不过殷教主的手段,的确起了些作用,好歹他们不敢在明面上说了。”段迟说道,“近来的确也只有你与封断云之事还算新鲜,我听说已有人要用此事来写故事——” 江天远恨不得立即追问:“他们要写什么?!” 段迟:“……” 段迟总算觉察出一些江天远如此拐弯抹角发问的目的。 他眉眼又带了笑,显是觉得江天远有趣,轻咳一声,认真同江天远道:“自然是写你如何与封断云相遇,又如何被他自正道中骗走的了。” 江天远:“……” 江天远怒了。 正道人如此说他,那是道德所致,为何邪道人也这么说他啊! “当然,段某知道,事情并非如此。”段迟还在一旁解释,道,“只是其他人并不与你二人相熟,若要编排,自然会选一个他们觉得最有可能的结果。” 江天远哼上一声,道:“真没有眼界。” 段迟忍笑:“是没有眼界,连这等小事都看不出来。” 江天远小声念叨:“这种书,不看也罢。” 段迟还顺着他的话王小爱说:“这倒也是……” 江天远:“……” 对哦。 他虽然纠正不了那些说书人的想法,也不能掰断那些人的笔,不让他们去写这件事,可他自己也有手,他完全可以自己去写啊! 他都看了那么多传奇小说了,动笔而已!一定不是什么难事! 江天远几乎抑不住心中激动,恨不得现在就奔回屋中,翻出纸笔纠正这些人心中不正确的念头。 只可惜他还来不及找借口开溜,段迟已又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江少侠,有一句话,也许有些冒昧……” 江天远倒是无所谓他冒不冒昧,好奇问:“怎么了?” 段迟:“方才段某听江少侠你与封断云交谈,用的好像还是以往的称呼。” 江天远:“啊?” 段迟却又清了清嗓子,显是觉得自己有些多话了,以他的身份,实在不该掺和江天远和封断云私底下的事情,他便又对江天远笑了笑,摆一摆手,当作方才未曾多言。 可这一句话,却已足以令江天远开始多想了。 的确,他与封断云关系似乎已有转变,可这些时日相处却又与以往并无多少不同,他甚至连称呼都不曾改变。 可若他不称呼封断云为魔头,他又该如何称呼对方呢? 江天远皱起眉,开始在脑中胡思乱想,思考自己究竟若要更改称呼,那又该叫封断云作什么才好。 第38章 番外(一)下 第38章 番外(一)下 江天远满腹沉重心思,哪怕待段迟离开之后,也难以缓解。 他终于还是溜回了自己屋中,找出笔墨纸砚,决意先提笔为他与封断云之事写上一篇完满的故事,好打一打江湖中人的脸,让他们明白这一切分明都是由他主动,他根本不是什么被封断云拐走的无知正道青年。 可此事说来容易,待他终于提起笔时,他反倒是不知该要如何去描绘这一切了。 他在脑中重新回忆他与封断云的相会,嗯……身体互换一事,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此事未免太过怪异,就算他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可若无此事铺垫,那后面发生的所有事……好像便都有些莫名了起来。 江天远有些头疼。 他咬着笔头,绞尽脑汁仔细思索,甚至仔细回忆了自己曾看过的几本传奇小说。 他想,自己喜欢那些书,是因为书中的故事玄妙奇特,天马行空,与这沉闷的现实大不相同,那重点在于想象,而他与封断云互换过身体,不正如同是那些传奇故事中的奇想吗? 他就该写二人魂魄互换,再稍稍加上一些润色,将一切事实都展现给大家看! 江天远打定主意,先提起笔,在纸上写上一行大字。 「是我主动的。」 不,不对。 他不该用如此代称。 江天远果断将纸团起丢开,重新郑重写下。 「武林盟青年才俊江某」 「是他,先动的手!」 封断云自医馆处归来,恨不得立即赶到江天远身边。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方才江天远的反应。 方才江天远那样同段迟说话,那副模样,必然是又有了什么奇怪的想法,而江天远的奇思妙想大多都代表着不可挽回的可怕结果,封断云越想越觉得担忧,只想在那不妙的结果发生之前阻止江天远。 封断云问过宋载府中的下人,听说午后江天远躲进屋中便再也没出来,连晚饭都不曾出来用过,他便更觉有些不妙,匆匆到了江天远屋外,敲了敲门,却并未听见有人回应。 封断云以为江天远不在屋中,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房门,往内一瞥,却一眼看着江天远正伏案奋笔疾书。 封断云不由皱眉,唤他:“你在做什么?” 江天远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封断云,满面惊慌失措,急匆匆将桌案上的东西一把抓起藏在身后,这副模样,倒像是方才封断云敲门无所回应,不过是因为江天远太过投入,未曾听到周围的声响罢了。 封断云不免有些疑惑,问:“你怎么了?” 江天远紧张干笑一声,道:“没什么。” 封断云:“……” 封断云挑眉朝江天远走去,而江天远紧张不已,极力将自己的身体朝椅后倾去,一面讪讪同封断云笑,道:“你……你回来了啊?” 封断云:“……” 封断云蹙眉去看,桌案上笔墨备齐,江天远手中隐约还可见拽着几张纸页,他又想着今日段迟来此,本是为了给他二人送来越桑影的礼物,便不由皱眉,问:“你又在给越桑影写信?” 江天远:“啊?” 封断云:“你若想谢他——” 江天远匆匆忙忙打断封断云的话:“我没有想谢他!” 封断云:“……” 江天远不由话音一顿。 他看封断云微微挑眉,那副模样,显然已是对他方才所说的话起了疑心,而偏偏他今日在写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封断云瞧见,否则封断云一定是要生气的。 江天远自觉将自己的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一面在心中苦思冥想,恨不得立即编出一个借口,好将此事糊弄过去。 可他心中实在毫无想法,绞尽脑汁,眼看着封断云面上疑惑神色更深,他觉得今日这个坎也许是真的过不去了,最终只得硬着头皮胡说八道,强行编出一个极生硬的借口,道:“我……在下在给师父写信。” 封断云:“……” 江天远:“总归……要和师父解释一下的嘛!” 封断云:“……” 江天远见封断云还不说话,心中万分慌乱,可却还是强行摆出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道:“也许写完这封信,师父他老人家……就……就理解了呢!” 封断云:“……” 封断云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他好似已被江天远这胡诌出来的借口说服,真心觉得江天远将自己关在屋中一整天,是在苦思冥想如何写信同他的师父解释此事。 封断云不由便开始回忆自己这些时日来的所作所为。 他想,那毕竟是江天远的师父,江天远父母早逝,小时候又大多在师门之中生活,那他的师父对他而言,也许同父亲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他在那日将江天远从师父身边强行带离,也不曾给江天远半点同师父解释的机会,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他将自己设身处地代入江天远的身份去想,这些时日,江天远或许每日都提心吊胆,担忧他师父再也不能原谅他了,而自己竟没有半点察觉,甚至连一声对江天远的安慰也没有。 封断云毕竟少与人如此接触亲密,也未曾完全适应同江天远亲密相处,竟然就这样忽视了江天远的感受。 封断云满心内疚,再看江天远不住冲他眨眼,一副万般讨好的模样,他终于忍不住心痛,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既是如此,他必须要对此事做出弥补。 封断云认真说道:“你放心,我不会阻止你的。” 江天远:“……” 江天远松了口气。 看来他这一步险棋,还是走—— 封断云:“我陪你一起写。” 江天远:“……” 江天远:“这就不必了吧!!!” 江天远很后悔。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编出什么给师父写信的谎话,以至于令自己此刻这般为难,骑虎难下。 他仍旧将几张纸页藏在身后,讪讪同封断云笑,道:“我……在下……在下自己就可以。” 封断云一愣,见江天远仍旧不肯将身后的信拿出来,只以为江天远或许是有些害羞了,毕竟同师父私下所说的话,有些也许是不好意思告诉他的。 若是如此,他倒也没必要逼迫—— 封断云目光一转,忽而瞥见江天远丢在桌案上的几个纸团。 等等,这又是什么? 他低头看向那纸团,这像是几张先前写废的书信,被江天远随意丢弃到了一旁,而江天远用来写这信的纸显然有些太薄了,墨迹透过纸背,封断云竟也能从中看出个大概。 是……我……动…… 是我主动的? 封断云微微一顿,心情复杂,再度抬首看向江天远。 “你同你师父写信。”封断云蹙眉道,“说这个做什么?” 江天远:“……” 江天远很后悔。 可他已将第一个谎编出去了,而后自然也只能用无数的谎言来将自己的话圆回来,他硬着头皮瞎掰,道:“就是……呃……在下觉得……” 封断云:“嗯?” 江天远:“……我师父还挺关心我们的。” 封断云:“……” “大师兄给我写过信。”江天远看封断云神色略有松动,觉得自己显然是找到了此事的突破之处,匆匆便往下道,“他与我说,师父嘴上虽不承认,可私下却问过许多同你我有关的事情。” 封断云:“……” “他很关心我。”江天远咳嗽一声,道,“若我仔细写信与他说清此事,他也许就不会再介意你的身份了。” 封断云:“……” 江天远说完这句话,便抬头认真看向封断云,摆出他最擅长的那副真挚神色,试图以此来说服封断云,也说服他自己。 他实在很熟悉自己师父的脾气,这些时日他师父根本不曾问过与他相关的消息,而大师兄给他写信时,说的也是师父无论如何也不许门中人提起他的名字,半夜还偷偷唉声叹气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弟走了歪路,若江天远不肯先服软,只怕他师父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当然,在这种编瞎话的关键时刻,江天远是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封断云的。 他只想快些解决自己手中的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以免封断云待会儿看见了生气,只是封断云近在眼前,又将那些当做是写给他师父的信,他实在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些东西藏起来—— 事到如今,他只能弃车保帅,主动放弃自己写了一下午才勉强编出的故事开头了。 “天色不早了。”江天远说道,“还是先将信写完吧。” 说完这句话,他主动将身后的纸页拿了出来,却在封断云尚未看清之前,一把撕碎了手中的纸页。 封断云不由一怔,问:“你为何要将信撕碎?” “在下想过了。”江天远故作深沉,郑重其事说道,“此事事关你我,那就应当由你我一同来写。” 他一面如此说,一面忍住心中的泪,飞快摧毁了他这半日的心血,甚至恨不得动用他习武多年得来的精纯内力,好将这几张脆弱的白纸化为齑粉,以免封断云看见他杜撰编出的奇怪故事。 封断云丝毫不曾起疑,只是有些不安,道:“……我并不认识你师父。” “无妨,在下来执笔,你我一同署名。”江天远偷偷将桌上的纸团连着碎纸片一同收拢袖中,道,“师父看到你的名字,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江天远顺利度过一劫。 可此事显然仍未结束,如何给师父写信,也是足以令他头疼上几天的事情,他仿佛已猜到了师父看到这所谓“表述真情”的信后究竟会如何暴怒,因而他握紧了手中的笔,再三犹豫不决,实在不知自己的这封信,究竟该如何去写。 封断云倚在桌侧,显然也不曾经历过如此的局面。 他无父无母,从未写过家书,没有一点经验,如今看江天远如此头疼,也只能干巴巴憋出一些自己的见解,道:“先……问问你师父近来身体如何?” 江天远:“嗯……” 封断云:“……再同他道个歉吧。” 江天远点头。 他的确是该和师父道个歉,只不过道歉之后要如何……他可就实在没有头绪了。 若照他原本的想法,他应当再多等上些时日,待师兄师姐们将师父劝得差不多了,他再返回师门,好好低头同师父认错,届时只要他的态度足够诚恳,师父就一定会原谅他的。 可现今的突发情况,显然将他最后的缓冲机会也弄没了。 江天远看着信纸发呆,犹豫许久提起笔,正要往上在他的自称之后补上封断云的名字,却又忽地一怔,想起了今日听段迟说起的那句话。 段迟说他总习惯将封断云称作是魔头,哪怕他二人早已互相明白了对方的心意,这称谓却始终都不曾改变。 以往江天远未曾注意过这等小事,如今想来,却难免有些在意,他想,这江湖上有那么多人唤封断云作魔头,他一点也不独特,可若要想出什么独特却又不腻人的称呼……就显然有些为难他了。 虽说他闲暇时看过许多奇怪的书,应当也颇擅纸上谈兵之道,可真到了该他运用经验的时候,他反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总觉得如此突然转换,未免太过突兀,虽是在心中自动构想了几个亲近叫法,却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开口。 他只好捏紧手中的笔,犹豫片刻,在下一句话中,将封断云的姓氏略去,称之作「我与断云二人一同想过……」,而后悄悄抬眼看了看封断云,见封断云正专心致志看他写下的内容,面上没有半点异色,他方才略松了口气,有了继续往下得寸进尺的勇气。 写完了这句话,他另起一行,斟酌再三,鼓起勇气,写下「我与阿云……」四个字,又急忙抬眼,看向封断云。 封断云面色仍是不变,显是不觉得如此有何不妥,江天远又松口气,庆幸自己突然之间的改口并未引得封断云不高兴,可却又忍不住想……他都这样写了,封断云怎么连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江天远轻轻咳嗽一声,指着自己的信纸,故意问封断云道:“如此写,应当还算妥当吧?” 封断云简略回答,道:“还好。” 江天远:“……” 不对,难道封断云就没有察觉到哪怕一点变化吗? 江天远皱起眉头,心中也许还带着一些小脾气,干脆就顺着这称谓继续往下写去,却恨不得将自己的语气越写越亲密,一面不住抬头去瞟封断云的神色,想要知道封断云究竟何时才会对他写下的东西有反应。 可封断云的适应能力实在太好,他沉默不言,那神色从头到尾都不曾有半分改变,而江天远也终于泄了气,不再继续在信中胡来,而是将手中的笔一放,抬头看向封断云,几乎是鼓足勇气开口,道:“这信……” 封断云也抬首看向他。 江天远笑吟吟问道:“阿云,你觉得怎么样?” 封断云:“……” 封断云微微垂下眼睫,轻声道:“不错。” 封断云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好似完全不曾注意到江天远突如其来的改口,可他以往却不是这样油盐不进的浑人,这多少让江天远觉得有些受挫,只觉得也许只有他一人在意这种事。 江天远不免又叹了口气,决定放弃这无聊之举,将心思放在要写给师父的那封信上,可他垂下目光,余光瞥见封断云脸侧,只觉美人垂首,煞是好看,他不由便放慢了速度,多看了封断云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方令他觉察出了眼下的境况,究竟同往日有多少不同。 封断云装着满面的冷淡平静,可耳尖却略微泛着红,几乎是刻意低垂着眼眸,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那封胡编乱造的信上,好使自己莫要被江天远方才所言的那一句话乱了心神。 他并非同江天远所想一般对此事毫不在乎,或者说,正是因为他过分在意此事,他才要装作这般毫不在意。 这等举止,未免太过于不坦诚,江天远悄悄看了封断云片刻,显已实在难抑心中忽而冒出的那股小小得意,而在这种事上,他实在是个喜欢得寸进尺的“小人”,他忍不了便要同封断云开口,唤:“阿云。” 封断云:“……” 封断云并不接话。 江天远便轻轻咳嗽一声,故意道:“你说这信,接下来该如何写才好?” 封断云:“……” “在下想不出来,也许还是要问问你的意见。”江天远提起笔,若有所思朝纸上涂抹了几个字,而后吟吟笑着抬首看向封断云,道,“要不……你先过来看看?” 封断云只想着掩饰他这一时的慌乱,自然不曾多想,他听江天远如此说,毫不犹豫便微微凑了上去,低头看向桌上的信纸,正见江天远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句—— 「我虽与他相遇不久,可却已似多年相识,此番际遇,更如同生死之交,早已非正邪可以论断。」 封断云虽不明白江天远为何要在给师父的信上写下这些话,可他也想,江天远说得并没有错,仔细算起来,他和江天远相识时间并不算长,却又万分默契,仿佛早已磨合许久,而他这辈子,都不曾遇到同江天远这般与他心意相合的人。 既然是实话,江天远想写,他自然也不会去阻拦。 可下一刻,江天远将手中的笔转向下一行,好似故意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在下恍惚想起,有一句话,在下一直忘了同你说。” 封断云:“……什么?” 他却并不再开口了。 江天远略略停笔,抬首正与封断云对上目光,而他目光灼灼,再不掩饰自己心中久难出口的话语。 笔尖墨毫划过书页,一笔一划在那纸上,将他一切的心意,全都显现在那纸页之上。 「既是生死之交——」 「自当与他同生共死,生死相随。」 谢求风听闻同封断云偷溜逃走的小师弟终于写信回来时,心中自然是有些激动的。 师父寿诞之后,他本该立即从师门中离开,返回武林盟中去,可不想师父受了小师弟的气,又不知从何处听了些邪道传来的闲言碎语,一时万分警惕,生怕他就这么步了小师弟的后尘。 这几日来,师父几乎是强硬揪出几条莫名其妙的罪过,将他留在师门之中思过,他去不得武林盟,还要日日受师父教训,今日终于得了小师弟回信,想着也许能以此信哄一哄师父,好令师父的无名怒火消去一些。 可不知为何,去取信的门中弟子,并未直接将信交给师父,而是先一并送到了谢求风这儿来,谢求风这才发觉江天远也给他写了一封信,不仅如此,给师父那封信的信封之上,还在背面重点标识,劳烦大师兄代为转交。 谢求风想,江天远也许是怕送信弟子遭了师父迁怒责罚,所以才来请他帮忙,这可不是什么大事,他应当早些将信送过去。 谢求风急于缓解师父这些时日的恼怒情绪,并未先拆开江天远写给他的信,而是将两封信一齐揣上,先急匆匆将给师父的信送了过去。 师父仍憋着气,不肯看信,可心情却已明显好了一些,嘴角也略微带上了一丝笑意,看起来像是将要原谅江天远了,谢求风也并不着急,他知道师父嘴硬心软,待自己离开之后,师父必然会迫不及待拆开信来看一看的,他只需等待。 反正以小师弟嘴甜的程度,待师父看完信后,必然心情大好,他也能终于从师门开溜,回到武林盟中去了。 走在回屋路上,谢求风忽而想起,小师弟好像还给他也写了一封信。 方才他一并将信揣进了怀里,而今正好可以拿出来看一看,好歹也有些时日未见了,也不知小师弟究竟有什么话想和他说。 谢求风心情愉悦,面带微笑,拆开了江天远的信。 这信没有一点章法,说是信,倒不如像是江天远仓促之下写给他的一张字条,打头第一句就是—— 「大师兄,我不想寄信的,可阿云一直盯着我。」 谢求风:“……” 谢求风心中隐约有些不祥预感。 他皱起眉,仔细朝下看去。 「绝对不能让师父看见这封信。」 「有些话在下虽然想说,可不该让师父看见。」 「师父一定会杀了我的!」 「大师兄,救救我!」 第39章 番外(二)上 第39章 番外(二)上 1. 年关将至时,江天远终于回了师门。 当初他跟随封断云离开师门时,以为师父最多不过月余时间便会原谅他,可不知为何,他师父的愤怒倒像是逐日加重的。 一开始只是不给他写信不同他说话,后来忽然便让大师兄给他传了话,不许他再回师门,那话说得就重了,好似恨不得同他恩断义绝,令江天远摸不着头脑。 好在大师兄向来极为照顾他,在信中再三保证,一定会好好劝说师父,待师父消气之后,再亲自来接他回去。 江天远说不出心中感动,只觉大师兄简直就是世上最靠谱的人。 不想他师父这怒气许久未消,江天远一直等到年尾,才勉强等来了师父的谅解,大师兄写信让他回师门过年,还让他将封断云也一并带回去,说是师父口风松动,也许愿意见一见封断云。 可封断云伤仍未愈,宋载又说此时正是诊治的关键时刻,封断云断不可贸然离开医馆,江天远便只好一人暂先回了师门,老老实实呆了数日,无事发生,师父倒好像也真是原谅了他一般。 他好容易挨到年前,门中需得筹备年货,尹青霜为此忙得焦头烂额,江天远自然主动为师姐分忧,一切只如往常,直到这日他随师姐去师门山下山城采买时,从地上捡起了一张写满字的纸。 他原以为这是官府的缉文,亦或是对民告示,来说城中新近出了何事。 他是江湖中人,官府大多时候是不怎么管他们的,此事本与他无关,可那纸飘到了他脚下,他难免有些好奇,将东西捡起来一看,第一眼却见了纸上写在最前的几个大字。 「——江湖第一美人」 江天远:“……” 江天远停住脚步,皱紧双眉,举起那张纸,认真看了下去。 这纸页上所写的,是近来江湖上不知由何人引起的一场“盛事”,想要从江湖之中选出什么江湖第一美人来,而江湖中竟也有不少人响应,如今已提名了数位名声在外的美人,有男有女,正号召大家多多推举投选。 江天远只觉无言。 想来是江湖上的日子太过无聊,人人都想争个高低,除了什么第一剑第一刀之外,他们如今连江湖第一美人也想争一争了。 真是无趣。 他皱着眉朝那些名字上一扫,原想将这纸丢掉,可不料这一眼,却令他在这纸上看到了一个万分熟悉的名字。 封断云。 他竟然也被人列在了这名单上。 江天远蹙紧双眉。 若封断云也在,那这件事,自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还用选吗! 他的封断云,那才是江湖第一的大美人! 2. 江天远回到师门,头一件事,便是跑去找了自己的二师兄怀陵子。 他虽与几位师兄师姐关系都很亲密,可对他而言,大师兄是武林盟主,多少有些严肃端谨,他总不好去同大师兄说这些江湖之中的闲谈八卦,而二师兄通晓江湖中事,那选第一美人这等事情,二师兄一定很清楚。 他打算先去寻二师兄,将此事问清楚了,再想些办法,将封断云推上这第一美人位置。 江天远寻到怀陵子时,怀陵子正在教导几名弟子习武。 近来门内又新进了几名弟子,只不过在外门之中,他们师父也只是偶有指教,其余时候,指点这些新弟子的大任,自然就落在了怀陵子头上。 偏偏弟子初入门时的问题最多,而怀陵子又是个喜欢事无巨细管教的性子,他近来脾气烦躁,好像又掉了一把头发。 那几名小弟子歪七扭八地练着剑,怀陵子呆站在一旁望着天,那眼神,写满了苦痛中挣扎的无助与疯狂,连看到江天远出现,也没有往日的热情欣喜,只是有气无力开口,道:“师弟,有什么事吗?” 江天远:“呃……” 怀陵子又长叹了口气,道:“你若是无事,我有事要寻你。” 江天远迟疑点头,道:“二师兄但说无妨。” “宋前辈哪儿——”怀陵子稍稍一顿,看了看身后站得歪歪斜斜的小弟子,拉着江天远走远了一些,“你快帮我去问问宋前辈。” 江天远一怔:“二师兄,你生病——” 怀陵子适时痛苦说出了下半句话。 “我真的要不行了。”怀陵子说,“宋前辈真的没有什么生发良方了吗?” 江天远:“……” 3. 江天远极力委婉。 “二师兄。”江天远说,“也许……医术也不是万能的……” 怀陵子满面忧愁。 江天远又道:“我看舅父的头发也……” 怀陵子唉声叹气。 江天远只好将自己所有劝怀陵子回到现实的话都吞入腹中,匆匆点头答应怀陵子的话,表示自己回去之后,一定立马给舅父写信,直至怀陵子面上终于露出些许宽慰之色,江天远这才将自己方才在街上捡到的那张传单拿了出来,小心翼翼问怀陵子道:“二师兄,你……可曾见过这东西?” 怀陵子朝他手中瞥了一眼,而后便不由皱起眉来,道:“见过。” 江天远清了清嗓子:“那二师兄有何看法?” “看法?”怀陵子不住摇头,“简直就是世风日下啊!” 江天远:“呃……” “这些人,天天去争什么江湖第一剑第一刀也就罢了。”怀陵子愤愤骂道,“而今连这种事情,他们竟然都要出来争一争。” 江天远:“……” “听闻我门中还有弟子参与,实在是太丢人了。”怀陵子微微一顿,蹙眉看向江天远,问,“师弟,你问这事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江天远干笑,“就是有些新奇,随便问问。” 4. 江天远想,看来二师兄也是问不得的了。 他想,其实他早该看出此事,二师兄从来瞧他和封断云的眼神都不太对,那副模样,显然是不愿接受这个不太对劲的江湖,这些日子二师兄已经过得足够痛苦了,若是可以,他还是不要去烦二师兄了。 那江天远的选择,自然只剩下了尹青霜一人。 他知道师姐一向对他的终身大事颇为关心,他还未遇到封断云前,师姐就已经在想方设法为他介绍了,只不过师姐寻的都是些江湖女侠,亦或是大家闺秀出身的名门小姐,不论怎么去看,都有些不太对江天远的喜好。 而今这些事情自然全都告吹,江天远心中对师姐隐约还带有一分内疚,如今还要提起同封断云有关的事情,他当然有些拘谨,好容易鼓足勇气,到了尹青霜屋外,探头看尹青霜正在算账,他方想小心翼翼敲门,便突然听得尹青霜一声大喊,道:“这些败家子!” 江家知名败家子江天远吓得浑身一哆嗦,不由便往门后缩了一些。 “这钱都是怎么花的啊。”尹青霜愤愤念叨,“师门要没钱了不知道吗!” 江天远:“……” 尹青霜将算盘打得好像自己这辈子的仇人,一面算账,一面继续嘟囔:“师门不幸啊,养的都是什么人,这年还要不要过了。” 江天远:“……” 尹青霜这才抬起头,看见门外惊惶不安的江天远,一瞬便将自己方才的斥骂收了回去,面上带了些疲惫笑意,问:“小师弟,怎么了?” 江天远:“没……没什么……” 他语句吞吐,已将自己来此所为之事吞了回去,不敢再给忙得焦头烂额的师姐添乱,可不想他这幅支支吾吾的模样,反倒是要令尹青霜多想。 尹青霜不由叹了口气,问江天远,道:“小师弟,你又想做什么?” 江天远:“啊……没有没有,在下就是随便过来看看。” 尹青霜平静回答:“要多少钱。” 江天远:“啊?” “近日年关,师门中已不曾剩下多少闲钱了。”尹青霜叹了口气,道,“小师弟,你若想要,师姐这里还有——” “师姐!”江天远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尹青霜的话,“我不是来要钱的!” 尹青霜一怔,终于回过神来,道:“也对,你现今是江家的家主了,不必再来找师姐要钱了。” 江天远:“……” 不对,他是江家少爷的时候,也不用从师门拿钱啊? 可尹青霜看起来有些失望,大有些孩子长大了的感触,那哀愁神色更甚,到了最后,才喃喃一句:“这压岁钱……” 江天远:“不用了不用了,师姐,我就过来看看,没什么事的。” 说完这句话,他恨不得扭头就跑,生怕本就贫穷的师姐雪上加霜,直到跑出老远,这才想起自己同那所谓选江湖第一美人的问题,还未曾问出口,而师门同他关心最亲近的三个人,他已去找过两个了,那剩下最后一个…… 他只能去找大师兄。 5. 江天远万分踌躇,终于走到谢求风书房外。 他已酝酿了许久接下来的说辞,试图将自己询问此事的理由编排得再完美一些, 可他抬起手,正要敲门时,忽而听见门内传来了他大师兄的声音。 “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谢求风似有薄怒,“你给我滚出去。” 江天远:“……” 等等。 大师兄知道他来了? 他做错什么了吗?大师兄为什么要这么骂他? 江天远不免迟疑,站在那屋内踌躇不前,不知大师兄究竟是不是在同他说话,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要进去,而他如此一犹豫,便又听得屋中传来谢求风愠怒斥骂,道:“你自己哪儿是没有茶吗?” 江天远:“……” 哎? 什么茶叶? 江天远思绪飘飞,觉得此事……好像有些不太简单。 果不其然,他又听见了谢求风怒气冲冲道:“你不走,我走!” 下一刻谢求风猛然拉开房门,而江天远避闪不及,恰与谢求风对上目光,也正好看见了谢求风屋中的另一个人。 江天远:“……” 谢求风:“……” 江天远尴尬闭眼,道:“大……大师兄,在下什么也没有看见。” 谢求风:“……” 片刻之后,有人噗嗤笑出了声来,这声音熟悉,不用睁眼,江天远也知道笑的究竟是什么人。 “倒也不必拘谨。”那人说道,“而今大家也算是一家人了。” 江天远:“啊?一家人?” 谢求风怒极:“谁和你是一家人!” 第40章 番外(二)中 第40章 番外(二)中 6. 谢求风屋中的,正是许久未见的魔教教主殷澜。 江天远一点不想知道殷澜为什么会在此处,也一点都不想知道大师兄方才究竟为何要那样与殷澜说话,他只是个想要活到一百岁的普通江湖侠士,武林盟主与魔教教主的八卦密辛,还是不清楚为妙。 可殷澜显然没有把他当做是什么普通侠士。 “封断云是我邪道中人,而本座是邪道之主。”殷澜笑吟吟道,“那四舍五入,你我不就是一家人了?” 江天远:“……” 谢求风在旁冷哼:“尔等邪道妖孽,我师弟怎么会与你是一家人?” 殷澜笑:“你师弟喜欢的,不也是邪道妖孽?” 谢求风:“呸,封断云同你这魔头能一样吗!” 殷澜:“有何不同?” 谢求风:“他自有他的隐情。” 殷澜:“你就知道本座没有隐情了?” 谢求风:“你天生就是魔教之人!” 江天远:“……” 江天远默默后退,想要趁他二人不备,偷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算是明白了,师兄师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只有他才是这个师门中的大闲人,什么选江湖第一美人这等破事,他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可他一动,谢求风便发觉了。 “你走什么?”谢求风挑眉,“该滚远的是这个魔头。” 殷澜平静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杯茶,摆着一副早已习惯了的模样,好似连反驳都已懒了,这气氛尴尬,江天远说不出话,如此呆立踌躇了好一会儿,忽地便听院外不远处传来了门中弟子声响,道:“掌门,您怎么过来了。” 江天远:“……” 谢求风:“……” 殷澜:“……” 对啊,师父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7. 江天远想,自封断云的事情之后,师父应当再受不了这等刺激了。 师父年纪大了,今日若是师父看见殷澜在此处,保不齐又要有什么意外,不论怎么说,也不管大师兄和殷澜究竟是何等关系,他都得先帮助大师兄将此事瞒过去。 殷澜已自动退入屋中,寻找可有何处能够暂且躲避的地方。 他知谢求风与江天远二人的师父武功极高,若是走到屋中来,稍微靠近他一些,他便有暴露的风险,那他若是想要躲藏,自然也只能朝着最远离外屋的地方去。 屋梁不行,只要有人一抬头便要暴露,而内室之中,除却屏风之后……他大约只能躲向床底了。 殷澜,一教之主,邪道至尊,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谢求风已在惊慌催促他:“你快躲起来!” 殷澜不知所措,道:“我该躲哪儿?” 遍览“群书”的江天远下意识插嘴:“床?” 殷澜:“……” 殷澜一撩袍子,呲溜蹿进了谢求风那算不得太高的床底。 谢求风一愣,又看向院中,眼见着师父已要进来了,他们已没有什么思考余地,他便匆匆上前,想着无论如何要将师父堵在院中,绝不能让师父发觉他屋中还有魔教教主躲藏,否则师父定能将他的皮都给剥了。 此时来此的除了他们的师父之外,还有怀陵子跟随,谢求风不知他二人究竟所为何事,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师父,二师弟,你们怎么过来了?” 他虽已是武林盟主,见多了江湖之中的勾心斗角,却鲜少对照顾他长大的师父这样说谎,而他一心虚,便免不了要出错,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简直就是将“有事隐瞒”四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江天远不由皱起了眉。 不行,就大师兄这演技,师父一定会察觉出什么来的。 他得想办法帮大师兄一把。 果真下一刻,江天远见着怀陵子略微挑眉,像是有话想说,迟疑着询问:“大师兄,你……” 师父的目光更是直接越过谢求风,朝他身后屋中看去,显是已要看透谢求风此刻的掩饰,江天远没有多少思考时间,他也不再去思考,干脆用了那最差劲的办法,两眼一闭,直接倒了下去。 他这反应过于突兀,将在场几人都吓了一跳,怀陵子以为他生了病,几乎立刻便伸手扶住了他,急匆匆便问:“小师弟,你怎么了?” 江天远握住了怀陵子的手,极力暗示,希望怀陵子能够意会。 怀陵子:“……” 怀陵子又抬起头,看了眼满面担忧的师父,与一脸无措的谢求风。 他好像有些懂了。 师父担忧问:“天远怎么了?” 怀陵子:“……” 谢求风猛然回神,知道这是江天远为了帮助他圆谎掩饰才应急有了这等反应,他不由又看向怀陵子,二人目光相对,片刻之后,怀陵子低下了头,握住了江天远的手腕。 行走江湖之人,多少都会些应急医术,怀陵子在几人之中,又算是医术较好些的那个,他有如此动作,并不令人觉得奇怪,而他稍稍为江天远胡乱把了把脉,便随口诌道:“小师弟这是……呃……思虑过重,有些气血亏虚,好好补一补就好,不碍事的。” 江天远:“……” 江天远只能装作虚弱睁开眼,而后对着师父与大师兄点了点头。 谢求风恨不得立即接上:“师弟是该好好补一补了,正好,前些时日,我从武林盟带回了些人参——” 他总算将话题顺利岔开了,而师父担忧江天远的身体,已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只顾着将江天远送回住处,嘱咐厨房多为他备些补品,千百般担忧,最终才在谢求风的劝说之下离开了此处。 至此谢求风终于松了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 可怀陵子心有疑虑,总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他问谢求风,谢求风自然隐瞒不言,他问江天远,江天远又只是尴尬笑笑,也不敢说出此事的真实情况,闹得他满头雾水,不知所措。 恰好尹青霜也得了消息,急匆匆赶来此处探望,她担忧不已,怀陵子却将她拦在门外,告诉她,小师弟或许是在装病,反正身体无碍,至多只是有些忧思,而后又仔细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同她说了,而后问:“近日小师弟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尹青霜想不出来。 怀陵子摸着下巴,蹙眉道:“这几日……今日小师弟突然来寻我,却也不说有什么事。” 尹青霜这才猛然想起—— 哦,对,今日小师弟,好像也来找过她。 此事越说越是奇怪,而小师弟“晕倒”之时,又正好在大师兄屋中,那是不是也就是说……小师弟还去找过大师兄。 怀陵子得出最终结论:“小师弟一定有事瞒着我们。” 尹青霜也点头:“这么说来……小师弟这几日,好像的确有些奇怪。” 她苦思冥想,方从记忆之中,搜罗出了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 ——昨日下山采买年货时,小师弟从地上捡起了一张江湖人胡乱散发的传单。 她记得很清楚,那些无聊江湖人近来似乎在选什么江湖第一美人,还写了份名录,将这东西分得到处都是,那日在镇上,边有人在分发这种东西。 而小师弟那日捡起来的,似乎正是这同江湖第一美人有关的单子。 等等…… 尹青霜觉得自己想到了。 她有些惊恐,转头看先怀陵子,颤颤悠悠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小……小师弟该不会,思念成疾了吧?” 怀陵子:“啊?” 8. 尹青霜为怀陵子仔细分析。 “他们要选什么江湖第一美人。”尹青霜说道,“我虽没有认真看过,可我知道,上面有那个封断云的名字。” 怀陵子:“……” “年轻人少有分别,也许是思念过多。”尹青霜有些愁绪,“可若是如此,只怕我们难以化解。” 怀陵子:“……” 尹青霜:“要不你我给宋前辈写封信,问问那封断云何时才能治好病过来?” 怀陵子:“……” 可怀陵子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觉得不太对。 若只是思念,小师弟今日又何必来找他们几人?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好像他有事想求他们三人帮忙,而此事难以启齿,至少江天远自己觉得,这件事,也许他们三人并不会轻易答应。 怀陵子觉得心中似乎有一条线,已逐渐要串联起来了,先是选江湖第一美人,上头有封断云的名字,而后小师弟便变得有些奇怪,好似还有事想要求他们帮忙…… 怀陵子心情复杂。 “不太对劲。”怀陵子皱眉道,“这件事不太对劲。” 尹青霜不由一怔,问:“二师兄,你想到什么了?” “这不是思念成疾啊。”怀陵子惊恐不安,“小师弟该不会是愁那魔头拿不了第一,都愁病了吧……” 尹青霜:“……” 9. 尹青霜先纠正怀陵子的话。 “封断云既与小师弟交好,又有那无奈往事在前,那便不该称他作魔头了。”她一顿,又想了想怀陵子所说的这句话,只觉得心中一滞,好似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二师兄你说的……的确很像是小师弟会做的事情。” 可弄清真相,她反倒是更忧心了。 这件事……他们也不好为江天远解决吧?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有些荒唐,选什么江湖第一美人,这是正道人应该做的事情吗?不对,就算是邪道人,也没有这么无聊吧? 她觉得奇怪,怀陵子自然更加难以接受,可偏偏江天远似乎又在为此忧心,两相为难之下……尹青霜只好提出建议,道:“我们去找大师兄谈一谈吧。” 10. 谢求风正在头疼。 江天远好容易帮他支走了师父,可待他回来之后,却发现—— 这魔头为什么还没走?! 殷澜仍旧在他屋中喝茶,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倒有些像是回了自己教中,他可没有一点儿要离开的意思,更像是特意在此处等待谢求风回来,而今见谢求风满面怒容,也只是微微笑了笑,道:“这么好的茶叶,总不能浪费了吧。” 谢求风:“……” 呵呵。 堂堂魔教教主,怎么会舍不得这么点茶叶。 这分明就是想赖着他。 谢求风不由沉下脸色,冷冰冰道:“你若是再不走——” 殷澜:“你又能如何?” 谢求风:“……” 谢求风憋了半晌,开口,道:“我一师门都是江湖正道,若有人知晓魔教教主在此,你说会如何?” 可殷澜只是对着他笑,道:“谢盟主,本座劝你,还是多多斟酌。” 谢求风:“……” 会如何? 谢求风自己心里也清楚会如何。 魔教教主在他屋中待着,过了这么久,他才喊人过来,此事对他的威胁反倒是更大一些,而邪道之人一贯擅长胡说八道,届时只要殷澜随便嚷上几声,只怕这江湖上,便要全都是同他有关的流言了。 身为武林盟主,他不该有流言。 谢求风只能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那满腔的怒火全都吞入腹中,强摆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看向殷澜,咬牙问:“你在魔教是没事做吗?” 殷澜点头:“是啊。” 谢求风:“……” 殷澜又笑吟吟道:“过年了,闲得很。” 谢求风:“……” 殷澜:“教中公务有冷护法担着,本座自然就出来闲逛了。” 谢求风:“……” 谢求风忍不住了。 “一教之主,怎么可能没有公务。”谢求风挑眉,“胡编乱造!” “没有就是没有。”殷澜也笑,“魔教教主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不是很正常吗?” 谢求风:“……” “现今正是年关。”谢求风咬牙切齿,“你没有亲朋好友需要拜会吗?” 殷澜:“没有。” 谢求风:“你——” 殷澜:“死光了。” 谢求风:“……” 第41章 番外(二)下 第41章 番外(二)下 11. 谢求风真的说不出话了。 殷澜这样不顾脸面,他的确很难应对。 可在这万分恼怒之中,他似乎隐约想起了一些这位魔教教主的身世。 这本不是什么江湖秘闻,江湖中人大多都是知晓的,殷澜尚且年幼时父母便已过世,唯有一个教中长老抚养他长大,而偏偏此人到后来又生异心,一步步除掉殷澜身边追随的下属友人,至殷澜少年时,他一心便只想着最后如何篡夺那个教主之位了。 因而殷澜千辛万苦成为魔教教主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手杀了养大自己的那位长老。 他的确是“全家死光”,也确实是“好友灭尽”,至今同他还算有些亲近的人,好似也只剩下那冷护法一人了。 如此一想,谢求风便觉得自己……好像是说错了话。 他看殷澜神色平淡,自己心中反倒极不是滋味,可若要他同魔教教主道歉,显然又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欲言又止,满心纠结,吞吞吐吐,不知犹豫了多久,正要开口时,忽地听到外头又有脚步声响,似是有两人急匆匆跑过来了。 谢求风吓了一跳,拽着殷澜便要他快些躲起来,可殷澜正在喝茶,他如此突兀举动,倒是先令殷澜呛了一口茶水,止不住咳嗽,虽还是顺从谢求风之意,蹿到了那床边,可这咳嗽停不下来,他就算躲,显然也没有什么用处。 那脚步已到门外不远,有人迟疑,问:“大师兄?您风寒了?” 谢求风:“……我没事!” 殷澜:“咳咳咳……” “哎?”尹青霜疑惑开口,“大师兄屋里有两个人?” 谢求风:“……” 殷澜:“……” 谢求风毫不留情,一把捂住了殷澜的嘴。 12. 尹青霜觉得有些奇怪。 她方才来时,特意问过门中负责巡守的弟子,知道谢求风此时并无客人来访,可不想这才走了几步,怎么大师兄房中就多了一个人? 此事细想之下,的确有些古怪。 可尹青霜本不曾多想,她只是有些迟疑,担忧这件与小师弟关联紧密的事情,显然并不方便在外人面前提起,因而她拉住了怀陵子的胳膊,示意他慢些入内,怀陵子便也站住脚步,轻咳一声,道:“既然大师兄有客,那我们慢些来便是。” 谢求风却恨不得立即唤两人进来,好自证他的清白,他屋中绝没有其他人,方才那咳嗽,也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哦,对,咳嗽! 谢求风急急忙忙用力咳嗽两声,试图消除尹青霜和怀陵子的疑虑,而后二话不说拖着殷澜,想将人塞到床下,一面大声说道:“是我,咳咳咳,我有些风寒了。” 尹青霜:“……啊?” 殷澜:“……” 谢求风:“咳咳,风寒严重,有些变音。” 尹青霜:“可是……” 可是他们刚才看见大师兄时,大师兄分明什么事也没有啊? 尹青霜皱起眉,正想问一问身旁二师兄怀陵子对于此事的意见,可不料她方回首,便见得怀陵子一脸紧张,满眼均是万分不可置信一般的怔然,片刻方勉为其难开口,道:“大师兄……不会是为了掩饰什么吧?” 尹青霜不解:“能掩饰什么?” “那个魔头啊!”怀陵子咬牙道,“殷澜一定在他屋内!” 尹青霜:“啊?” 尹青霜不明白怀陵子的想法为何能如此跳脱,而怀陵子却很清楚,这不是他想法跳脱,他是看透了这个江湖。 既如他所想,那大师兄的房间…… 怀陵子觉得,他们还是不要去为好。 他反握住尹青霜的胳膊,想要劝说尹青霜离开,可话未出口,那边房门已开,谢求风勉力维持满面正色,立于门旁,正朝着他们的微笑,道:“二师弟,三师妹,有什么事吗?” 若是在往常,怀陵子也许根本不会太过在意谢求风的衣着打扮,也不会去看大师兄的衣冠是否整洁。可今日显然不同,自他觉察这个江湖的龌龊可怕之后,他便实在难抑心中对江湖其余人的好奇,自那江湖情报之首的燕子楼中买了许多同江湖名士有关的情报,甚至还购入了许多江湖正流传的传奇小说,仔细一探此事的究竟。 可这一探,反倒是令他更加忧思与多想了。 譬如而今,他见大师兄的衣衫领口似乎略有些不正,他便忍不住皱眉,再一抬头,见大师兄的发丝微有凌乱,他便将眉越皱越深,几乎忍不住自己心中的胡思乱想。 他虽极力在心中劝自己莫要深究,前往不要进到大师兄屋中去,给大师兄添乱,可那目光却不可控一般朝着谢求风身后飘忽,想看看大师兄屋中,是不是真藏着殷澜那魔头。 谢求风面色坦荡,微笑朝二人道:“既然有事,就先进来谈吧。” 他请两人进屋,那副模样,像是对二人全无半丝隐瞒,反倒是令怀陵子觉得有些自愧了起来。 他恨自己看多了江湖上的胡言乱语,竟然连着对自己的大师兄都有所猜忌,此事未免太过令人羞愧,无论如何,他也需要改—— 怀陵子顿住脚步,目光停留在谢求风屋中的那张桌案上。 ——桌上有两杯热茶。 怀陵子:“……” 谢求风:“……” 13. 尹青霜跟在两人身后,忽见二人齐齐停下脚步,难免会觉得有些奇怪。 “你们怎么了?”尹青霜疑惑开口,“为什么停下来了?” 片刻之后,怀陵子率先开口,急匆匆道:“大师兄,没事了,我们还是不拜访了。” 尹青霜:“?” 而谢求风也正极力解释,竭力攥住了怀陵子的手,道:“天气太热,所以我多喝了一杯茶。” 尹青霜:“?” 怀陵子苦笑,道:“大师兄,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尹青霜:“?” 谢求风:“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尹青霜忍不住了。 “怎么回事啊!”尹青霜挑眉,“你们能不能不要打哑谜!” 14. 他们三人之中,的确是谢求风武功最高,若是谢求风执意想留,怀陵子其实是走不了的。 可一旦留在此处,怀陵子便控制不住自己乱飘的目光。 他觉得大师兄屋中一定藏着一个人,至于那人是不是殷澜,他其实并不清楚,他也不想清楚。 呵,这龌龊的江湖。 他根本不想再多看上哪怕一眼。 谢求风当然不知道怀陵子究竟从中看出了什么,他勉强装作镇定,照着平日里一般的语气询问二人:“你们可是有什么事吗?” 尹青霜至今仍不知方才这两人为何纠结,她心中记挂着小师弟,自是忍不住抢先开口,道:“大师兄,我觉得小师弟有心事。” 她将他们方才的所有推测,都同谢求风说了一遍,小师弟想要助封断云成为那什么江湖第一美人,都已愁出病来了,若他们再不帮忙,谁知道小师弟还会有什么想法。 谢求风很清楚,江天远那时是在装晕,好替他掩饰他屋中藏着魔教教主这件事。可他听了尹青霜的话,忽而想起江天远今日本来是有事来要同他说的,不过是因为殷澜在此,他吓了一跳,便将自己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而这几日江天远看起来忧思颇多,那脸色似乎也许可能也较往日苍白一些,此事拖的时日太长,的确不好说小师弟究竟会如何乱想。 谢求风:“……” 算了,不找借口了。 武林盟主,向来是知恩图报的人。 小师弟为了他,已付出了这么多,不就选个江湖第一美人吗?他帮小师弟一把怎么了! 15. 谢求风同尹青霜二人议定此事,大致定好该如何助小师弟达成此事之后,方送二人从此处离开。 怀陵子恨不得拔腿就跑,那副模样,谢求风看着便很担忧,他不由再抓住怀陵子的胳膊,像是欲言又止,而怀陵子干脆对他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道:“大师兄,你放心,师弟都明白的。” 谢求风:“……” 不,就看怀陵子现今露出的这幅表情,他怎么可能会放心啊! 可他见尹青霜显然未曾察觉出此事之中的异样,他若是开口同怀陵子直说了,反倒是要引起尹青霜的注意。 他当然只能闭嘴。 而怀陵子神色复杂,最后朝谢求风屋中看了一眼,便一言不发转头离开,那眼神着实看得谢求风心慌,却也不知怀陵子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他满腹心事,转身回屋,紧闭房门,正欲去将殷澜从床底下拽出来,一抬首,却见殷澜从屋梁之上跳了下来。 谢求风:“……” 不对,等等。 这魔头不是躲在床底下吗? 他怎么从这地方下来了?! 谢求风心中咯噔一声,终于再回想起怀陵子出门时的那个眼神。 方才在屋内时,怀陵子便有数次偷偷将目光移转,朝着他屋中几处可以藏人的地方打量,其中好像就有……他们头上的屋梁。 殷澜躲在那儿。 怀陵子抬头看了那儿。 怀陵子看见了殷澜。 谢求风:“……” 他武林盟主的一世英名,大概真的要毁了。 16. 江天远愁了几日,到最后也未曾成功开口。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该要如何同师兄师姐们提起此事,而师兄师姐们各自看上去都有事要愁,与之相比,他所想要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第41章 番外(二)下(2/4) 第41章 番外(二)下(2/4) 封断云到底是不是那什么第一美人,并不重要,再说了,江天远后来也想过,依照封断云的性格,他若是真多了这么一个古怪的称号,也许反倒是要他头疼。 他豁然开朗,终于不再计较此事,只想等着这年节早些结束,或待封断云在舅父医馆中的诊治妥当,他们二人便能再见。 可有些事,他不去想它,反倒是总会莫名其妙地在他眼前出现。 这所谓选江湖第一美人的江湖八卦之事,他已经完全将它忘却了,可之后几日,却总是听见门内有弟子在议论,不仅如此,每当他走近时,那些人总会自动闭嘴,就好像…… 好像有什么事在刻意瞒着他。 江天远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却又不知众人为何要在此事上如此小心翼翼,只不过他想,这种事并不与他的利害相关,而给江湖第一美人投票这种事,的确有些令人难以启齿,也许他们只是不好开口同他人讲述罢了,这种心情,江天远很能理解。 他仍未在意这些事,再过几日,却又在师姐尹青霜屋中瞥见了一沓同选江湖第一美人有关的传单,他不免有些惊讶,只不过那传单之上除却原来的内容之外,并无多余字迹,他自然也分不清师姐拿这么多这东西,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可江天远记得很清楚。 那名录之中,有不少江湖中闻名的佳人。 而师姐当初同冷护法互换身体的原因…… 可不就是觉得武林盟中的妹妹太好看了吗! 江天远终于顿悟此事,他觉得自己实在很能理解师姐的想法,人嘛,有点喜好很正常,喜欢美人又有什么错呢,这天下有谁不喜欢美人呢。 可惜,他不知道师姐到底喜欢哪个漂亮妹妹。 不然他也要去帮师姐给漂亮妹妹投投票! 17. 待封断云终于从川蜀动身离开时,年节已过,江天远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准备从师门之中离开。 他们二人约好了在附近的一处小城中相见,江天远自然早早出门,只是今日不知为何,路上碰见的每一个人都在同他笑,甚至还有人主动上前同他贺喜,令他实在摸不着头脑。 江天远心中着急,只想快些赶到那小城中与封断云相会,他没有太多时间逗留追问,哪怕稍稍有些好奇,倒也并没有多想。 毕竟这年节刚过,他们同他贺喜,应当是在同他拜年。 而待他走到山下,同他贺喜的人变少了,却又多出不少奇怪打量的目光,无论他走到何处,好像都有人盯着他看。 这些目光看得江天远浑身都不自在,可那些人他并不认识,他总不好上去攀谈,他便只好专心赶他的路,等到了他与封断云相约的小城外,他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原来那些人不是来找他寻仇的。 这一路担惊受怕,他几乎在自己心中写好了接下来的剧本,险些将那些人当做是封断云的仇敌,要来将他这个同封断云情深义重的柔弱之人抓走。 可那些人只是看看,并没有有什么进一步举动,他便觉得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仍带着满心疑惑到了同封断云约好的城中客栈,一眼便见着封断云正在等他。 这客栈临街处有两排空置桌椅,封断云正坐在此处,静静看着面前的茶。 他身边空无一人,江天远不由快步朝前,面上也带了笑,正要开心唤封断云的名字,却猛然觉得……好像有些不对。 封断云身边是没有了,可这客店里面,为什么这么热闹啊?! 他皱眉去看,只见里面的每一张桌子边上都挤满了人,而看那些人的衣着打扮,又显然都是江湖中人。 江天远想不明白。 这么小一家客店,怎么可能会一下有这么多江湖客人?再说了,客店里头挤得人满为患,为什么外面这两排桌椅,却只有封断云一个人? 此事怎么看都透露这诡异,说那些人是刺客吧,刺客总不会如此光明正大,可若不是刺客,那这些到底又都是什么人。 江天远不由便放慢了步调。 他蹙眉看着客店之中的人,那些人中有七成人的目光是落在封断云身上的,剩下的人则在打量他,可一旦他抬首朝他们打量,这些人便立即纷纷收回了目光,只当做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 江天远小心谨慎,坐到了封断云面前。 久别重逢,却在这等境况之下,他实在很难有喜悦。 他只能皱起眉,小声询问:“你看见那些人了吗?” 封断云倒是十分平静,他慢悠悠喝了口茶,道:“江湖上的无聊人罢了。” 江天远:“……无聊人?” 江天远皱起眉,总觉得近日所发生的这些怪事,若是全都联系起来…… 不知为何,他有些不祥预感。 18. 边上有这么围观之人,江天远坐立难安,哪怕今日小别重逢,他也实在难以同封断云表现出自己心中的喜悦之感。 他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同封断云道:“我们先从这里离开吧?” 封断云却微微挑眉,道:“他们会跟上。” 江天远:“……” 不会吧,这些人难道真的是来找封断云寻仇的? 江天远难免有些紧张,他伸手握住了自己的剑,以防不时之需,再看封断云并无半点紧张之意,他不由又在心中感慨,久经江湖之人果真就是不一样,这魔头,是真的很潇洒。 他每日都想着要成为这般潇洒的成熟侠客,便不由自主地模仿封断云的举动,于是他也将剑放下了,为了松弛自己过于紧张的神经,还学封断云一般给自己倒了杯茶。 可不想封断云却挑眉问他:“这些人,是你惹来的?” 江天远一怔,摇头:“在下不认识他们。” 封断云:“……” 江天远正想喝茶,却见封断云拿出一物,放在了他面前。 江天远瞥眼去看。 「江湖第一美人——」 哎?等等。 为什么封断云手上也会有这种东西? 江天远愕然抬首。 封断云:“他们就是为这个来的。” 江天远:“……” 封断云:“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了。” 江天远:“……” 江天远沉默低头,将封断云摆在桌面上的那张东西拿起仔细端详,这才发觉……这好像和他在那城镇中所见的那些单子不太一样。 这单子上,分明写着—— 等等。 江湖第一美人,是封断云?! 19. 江天远睁大双眼,一时愕然。 自那日他觉察自己的想法着实有些无理取闹后,他便再也不曾将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也不曾去关注过这件事的结果,他怎么也想不到,就算如此,以邪道出身,在江湖上人缘差极的封断云,竟然也可以拿到第一。 对,就封断云这张脸,江天远觉得,他理应得第一! 这可是实至名归,江天远开心得很,再想想这江湖第一美人同他的关系,江天远几乎便要将尾巴翘到了天上去。 他实在抑不住唇边的笑意,可一想此时还有这么多人在客店内盯着他二人看,他便强行收敛笑意,极力使自己看起来能够端正一些,不那么傻气,可他心情实在太好,他便忍不住抬手去招呼这客店的伙计,开口便道:“伙计,上两壶酒。” 封断云微微挑眉。 那伙计方才应过,江天远又猛地想到了些什么,再笑吟吟转头喊那伙计道:“要最烈的!” 封断云:“……” 封断云不免蹙眉:“你又想到什么书了?” 江天远用力咳嗽一声,道:“没有没有。” 封断云:“……” 他当然没有想到哪个故事。 他想到的是他看过的所有故事啊! 故事里怎么说来着? 江湖第一大侠,就该配江湖第一美人。 开心! 可封断云却不合时宜般在此时开口询问,道:“你能喝烈酒?” 江天远:“……” 江天远想起了某些不堪回忆的往事。 可他想过,那时毕竟是他第一次喝酒,有些不适也很正常,更何况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封断云的身体,他喝醉一定是封断云的错,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大不了……今天他少喝一些就行了。 封断云又低声道:“这么多人,你若是喝醉了,怕是——” 江天远怒道:“我就沾一口!” 封断云:“……” 他微微垂眸,像是笑了,江天远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不由稍稍一怔,而后忽然便消了气,只是轻轻哼上一声,低声嘟囔道:“难道你没听过吗?” 封断云:“什么?” 江天远:“喝最烈的酒——” 他猛然一顿,在说出致死之语之前,将接下来的所有话都吞了回去。 可前面这句话,封断云显然已是听到了。 至于这后面几个字,江天远既然不敢在他面前说,那显然不是什么能让他听见的“好话”,而以他一贯对江天远的了解,只怕这话,还与江天远时常看的那些古怪故事有关联。 江天远又轻咳一声,试图解释,道:“这句话——” 封断云却已经将手中茶盏放下,打断了江天远的话。 “阔别多日。”他轻声说道,“可有思念?” 第41章 番外(二)下(3/4) 第41章 番外(二)下(3/4) 封断云面上仍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轻声细语说出这句话,倒令江天远心中微微一颤,如同心神悸动,不免便朝封断云靠得更近了一些,可不等他开口,更来不及有半点倾诉,封断云已经轻描淡写说出了后半句话。 “今我伤已痊愈。”封断云轻声说道,“不如来看看你我,谁高谁低?” 江天远:“……” 江天远:“啊?” 伤已痊愈,阔别重逢,就做这种事? 江天远很不满意。 他有话要说,恨不得拍桌而起,只是周围有这么多人看着,他总不能真的同封断云吵架,因而他憋了许久,才终于冒出了一句话来,咬着牙憋着气问:“就这?” 封断云支着下巴看他:“你将我推作这无聊名单之首——” 江天远匆匆辩解:“不是我干的!” 封断云:“你自己是不是也该有些表示?” 江天远:“……表示?” 封断云本不忌惮有这么多人在此,他为人向来坦荡,若是他有心悦之人,他便绝不会掩饰自己对此人的倾慕之意,他看江天远面露迟疑,竟直接倾身上前,贴着江天远的耳侧,低语道:“我既是魁首,你也该是第一。” 江天远抵不住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人……人多眼杂。” 封断云笑:“我是邪道中人,怕什么人多眼杂。” 江天远:“……” 他脑中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仔细品味封断云方才所言的那句话。 封断云是魁首,那他就该是第一…… 第一美人,自然当配这江湖的第一剑客。 他恨不得立即拍剑而起,道:“比就比!” 封断云笑道:“你打不过我的。” “我要成为这江湖第一剑。”江天远目光灼灼,“我,必然在你之上。” 20. 尹青霜目送江天远离开师门,却仍是憋不住那满腹的忧愁. 尹青霜唉声叹气,总担心小师弟受冷挨冻,江湖险恶,她更希望小师弟留在师门或是江家,少涉江湖,好好做他的江家大少爷。 而怀陵子已经放空自我,这奇怪江湖上的一切,他都已经不再想管了。 尹青霜的担忧没有回应,她只好推一推怀陵子,换了那么一个话题,问起同前几日那场选第一美人的闹剧有关的事情来。 “封断云真的当选了?”尹青霜疑惑道,“我原以为江湖中人大多厌恶他,绝不会愿意推他做这什么第一美人的。” 怀陵子失神干笑:“哈哈。” 自他们决定要帮助小师弟之后,这几日,几乎是想尽了一切办法。 他们是正道中人,大师兄又是武林盟主,怎么也不好光明正大表现他们对这种事有兴趣,只能拐弯抹角地引众人去给封断云拉拉名次。 至于那封断云,那张脸长得是好看,可在江湖上的人缘也忒差了一些,全无亲朋好友,想将他推到第一,那可的确是个大难题。 他们本不抱希望,可不知为何,邪道中人忽而纷纷转为支持封断云,正道中人大多分散支持各位美人,只有邪道人颇为统一,便硬生生将封断云送至了第一。 这件事怎么看都有些奇怪,尹青霜却只顾着感慨,道:“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封断云在邪道中的人缘这么好呀。” 怀陵子:“……” 怀陵子疲惫抬头,看着蓝天白云,只觉得自己好似已看破了这红尘,悟透了这江湖,反正神医们对脱发束手无策,等他真的秃了,他就去遁入空门。 怀陵子发出冷笑:“呵呵,他好个屁。” 22. 谢求风深吸一口气,头一回没有对莫名出现在他书房中的魔教教主发怒。 他看殷澜如同回了自己教中一般,熟门熟路倒茶,毫不客气翻开果盘,根本不必他招呼,也压根不需要他招呼,不由又叹了口气,继续低下头,看自己手中的那几封信函。 盟中公务繁忙,哪怕他因年节回了师门,也免不了要应对这些繁文缛节,而他注定为命中死敌的那位邪道至尊,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了那么多空闲,竟能日日待在他的书房里……说实话,他的确有些羡慕。 只不过这日子,持续到到今日,也该结束了。 谢求风收起手中信函,仍是端正板着一张脸,是正道武林盟主习以为常的端肃,冷冰冰道:“明日你不必来了。” 殷澜挑拣瓜子的手终于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谢求风。 “年节已过,明日我便要回武林盟了。”谢求风说道,“武林盟可不同我师门。” 武林盟防卫更严,对邪道的敌意也更甚,若魔教教主多次拜访武林盟主一事泄露出去,无论对谢求风还是殷澜而言,只怕都要是一场不可挽回的灾难。 可殷澜没有回答,他听了谢求风的话,也只是笑了笑,而后便继续倒水喝茶,满腹闲情逸致,看得谢求风莫名有些无端恼怒。 “盟中守卫森严。”谢求风深吸口气,“算我求你,你不要再来了。” 殷澜若有所思“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答应了,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显是没有将谢求风所言之语放在心上。 “你若真想闲逛,这江湖上有得是地方。”谢求风忍不住道,“何必揪着我不放。” 殷澜又点了点头,像是称赞武林盟主之言极为有理,哪怕二人是天命宿敌,他也忍不住为盟主满心赞誉。 谢求风不喜欢他这幅不以为意的模样,可他实在不知自己究竟还能如何劝诫,他搜肠刮肚,这才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来。 “你我正邪殊途。”谢求风道,“你天天来此,又有什么用处呢?” 殷澜:“……” 他见殷澜挑眉,神色微敛,以为自己所言终于戳中了殷教主的命脉,便要趁热打铁,早些将这麻烦送走。 “你是一教之主。”谢求风说道,“做点正事吧。” 殷澜:“……” 殷澜终于放下手中茶盏,缓缓站起了身。 他将目光停在谢求风身上,那目光锋锐如刃,令谢求风抑不住微微别开眼,不愿与他相对,即便如此,也如寒芒刺骨,令人心生不适。 而也正是到了此刻,谢求风才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人,是邪道为尊的魔教教主,而不是每日非要死赖在他书房中不要脸的闲人。 “谢盟主。”殷澜终于开了口,却仍是轻声细语,并不见有怒,轻缓说道,“你该多多谢谢本座,这些年来不务正业,不去做你口中所言的‘正事’。” 谢求风:“……” 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了一句多么不该说的话。 他是武林盟主,怎么能劝魔教教主去尽职尽责? 魔教教主不务正业,邪道不去惹事,对武林盟主来说,才是 而殷澜说完那句话,好似又恢复了原本吊儿郎当的闲人模样,重新靠着软椅坐下,还翘起了腿,一手支着下巴,慢悠悠为自己倒了杯茶。 那姿势熟悉,在过去的数日之中,谢求风已看过了许多遍,以至于哪怕到了梦中,都仍旧如影随形。 殷澜是已经坐下了,却仍旧止不住口中抱怨,压低了声音,不住念叨。 “啧。”殷澜道,“连小师弟的家务事,都要本座出手。” 谢求风:“……” 等等,什么? “有些人就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殷澜小声道,“堂堂武林盟主,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谢求风:“……” “这穷酸正道,真以为本座喜欢来?”殷澜又哼上一声,“还得本座自带茶叶,呸。” 谢求风:“……” 谢求风看着殷澜,实在有些抑不住心中的古怪之感,他最初觉得此人奇怪,而今这情绪倒终于像是有了些许转变,他忍不住迟疑,试探询问:“我小师弟……如何了?” 殷澜:“呵。” 谢求风再问:“你……呃……” 他总算在心中隐约将近几日发生之事串联了起来,他想,殷澜帮他为尹青霜和冷护法换回了魂魄,近年来又的确一直约束邪道莫要作恶犯事,而今小师弟一事也是因为殷澜出手相助,才有这结果,若是细算到底,他的确是欠了殷澜许多谢意。 可要同本该为敌的魔教教主致谢,此言未免太过难以出口,谢求风轻咳几声,方才略有艰难般开了口,道:“这……这几日,多谢你了。” 殷澜:“……” 殷澜轻哼一声,那情绪总算有些好转,几乎迅速便将目光收了回去,还故作平静道:“本座闲得无聊,举手之劳罢了。” 谢求风:“呃……” “你明日要回武林盟便回武林盟。”殷澜得意洋洋道,“小小武林盟,你以为拦得住我?” 谢求风:“……” 谢求风终于也微微弯了弯唇,正要说话,门外忽传弟子交谈声响,道:“掌门,您怎么过来了?” 谢求风:“……” 殷澜:“……” 谢求风一把按住了殷澜的手:“你你你快给我躲起来!” 殷澜也握住了谢求风的胳膊。 “你这破穷酸书房里什么也没有。”殷澜惊慌道,“我我……不是,本座往哪躲啊!” 丢个纯沙雕文预收~ 《求你了,打boss吧》 魔王米沙,最近很苦恼。 身为神界派驻人间的魔王,他是诸神为勇者准备的考验,只有勇者击败他后,他才能重返神界,他每天都在期待勇者能够快些来到魔王城。 可三年过去了。 他的勇者,还没有走出新手村。 期盼早些下班的米沙只能亲自上阵,化身成为勇者的小伙伴,试图引导勇者走上正常的道路,只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勇者总是在做奇怪的事情。 他眼睁睁看着勇者种田买菜,钓鱼倒卖,钱包越来越鼓,生活越过越好,在王都里买了一套又一套房,勇者还是没有一点想去魔王城的打算。 米沙终于忍不下去了。 第41章 番外(二)下(4/4) 第41章 番外(二)下(4/4) 勇者不来魔王城,那他就现出魔王原型,亲自上门。 于是米沙当着勇者的面展开双翼,一脸凶恶现出魔王原型。 米沙:“想不到吧!我是——” “好啦好啦。”勇者摸摸他的头,“知道你是魔王了。” 米沙:“……” 不对啊,这个剧本不对啊! 勇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他是魔王的?! 【食用指南】 1.纯纯沙雕文,一切设定剧情都为沙雕服务 2.cp是勇者x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