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小团圆》 内容简介 《末日小团圆》作者:杨溯 文案 开局一个小村庄。 末日第九年,变态陆霁川毁灭了最后的人类基地,倒霉的方稚因此遭殃。 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重生到末日前六个月。这一次,他辞职,囤货,学习各种生存技能,带着能滴出灵液的传家宝小玉瓶,回到外婆生前居住的小村庄。 当末日来临,村民跟随大部队转移,小小的村庄只剩下方稚一个人。于是,方稚坐拥鱼塘、梯田、果园、猪、牛、鸡鸭鹅…… 不曾想,还捡到尚未变成变态的陆霁川。 高冷攻x元气受 陆霁川x方稚 1、末世囤货种田向,温馨治愈不恐怖。(16章有虐) 2、1v1,he 强强 末日 囤货 种田 重生 第1章 末日重生 第1章 末日重生 人生像是一场有期徒刑,漫长又煎熬。末世第九年,方稚的刑期宣告结束。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一切事物被摧枯拉朽的火焰吞噬。那些面目丑陋的丧尸成为碎片,臭气熏天的血肉和活人的肢体混在一起,瞬间焦黑成灰。 2035年4月29日15时15分,一个叫陆霁川的人类引爆了世界最后一个实验室。 不会有人铭记这个时间,因为此后再也没有人类的存在。 方稚猛然坐起身,脸上犹有睡痕。两台显示屏杵在眼前,代码还在跑,消息提示催命似的闪烁。方稚茫然望着四周,工区里灯火通明,同事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熬夜加班,顺便骂产品经理乱提需求。 怎么回事?方稚明明记得,自己被陆霁川炸死了。 “睡懵逼了?”姚周看他顶着呆毛,一副傻不愣登的样子,道,“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组长让我们国庆自愿加班。” 见鬼了?方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感到无比的惊悚与荒谬。 方稚分明记得,末世刚开始不久,姚周就在公司里被丧尸咬了。那时候他们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半,正要下楼回家的时候看见一伙惊慌失措的人群闯进公司,还关上大门。外头满脸鲜血的丧尸砰砰往门上撞,紧接着人群里有人发病异变,转头就咬上了一旁尚在问怎么回事的姚周。 此后一整个冬天,方稚在公司28楼靠着瑞幸咖啡、小卖部零食和同事工位上的泡面顶着,直到最后弹尽粮绝,不得已离开了公司,走上流浪之路。 “嘿!嘿!”姚周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请假回去歇一天?” 方稚回过神,打开手机看日期,2026年9月20日。 事实摆在眼前,方稚猛然意识到,他的人生重来了一次,回档到了末世前半年。 “等会儿周会你别开了,我去吧,”姚周满脸关心地说,“你周报发我?” 方稚深吸一口气,想起来今天发生的事儿了。尽管时间隔得很久,方稚依然印象深刻,等会儿开周会,总监大发雷霆,原因是他们这个月的工时时长没有超过隔壁项目组。方稚被点名批评,因为他总是上班打瞌睡。 呵呵,要不是因为天天熬夜加班,他能打瞌睡么? 就这样,加班到末世开始,方稚竟然没有休一天的假。 方稚摇头说不用,飞快写了份文档打印出来,然后和同事们一起进办公室。总监进了门,绷着一张臭脸,道:“工时统计表格出来了,咱们项目落后于公司大部队了啊。早就跟你们说了,早点来晚点走,周末也时不时来加加班,怎么就不听呢?项目奖金你们不要吗?” 总监低头看了下表格,又道:“方稚,上个月请了三天病假。以后病假超过一天不准批,自己改成事假。” 事假会扣全天工资,病假不扣工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方稚在心里对他竖了个中指。 “还有,你怎么上班老打瞌睡,刚我从你工位路过,你又在睡觉。” 总监正要严肃批评,方稚豁地站了起来。 总监愣了下,问:“你干嘛?” 整个项目组的同事目光聚集到他身上,方稚扫视全场,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在末世开始后不是死了就是变成丧尸了。毕竟同事一场,方稚为他们默哀。再看向总监,这个家伙胆小如鼠,会在公司顶楼跳楼自杀。嗯,他活该。 方稚说:“我要辞职。” 姚周惊了,“哥,你还没睡醒吧?” “睡醒了,我要辞职。”方稚嗓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把刚打印好的辞职信递给总监。 现在轮到总监不知所措了,方稚虽然总爱睡觉,但是能力很强,而且加班不要加班费,再招不一定能招到他这么好用的人。总监的语气变得和蔼,“小方同学,是有什么困难吗?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嘛,不要这么冲动。你为什么想辞职?” “末世要开始了,”方稚道,“半年后丧尸就会爆发。总监,虽然我特别讨厌你,但看在你后面也挺惨的份儿上,我劝你早点收拾东西回家,陪陪家人。还有各位,尽早做准备。姚周,特别是你,以后下班看到特殊情况不要总问怎么了,又不是改bug,刨根问底干什么,赶紧跑就对了。好吧,我知道你们不会信,我言尽于此,有缘再会,希望我们大家还能活着见面。” 说完,方稚拿起外套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工位上拿起背包,工卡交给行政,方稚径直进电梯,打开手机退出一切工作群,叫车回家。刚到租住的房子,打开防盗门,一只德牧冲上来攀住他的膝盖,尾巴几乎摇成风车。 这是他的狗子大宝,是一只考核被淘汰的警犬,淘汰原因是外抑制,通俗点说就是太爱社交,见到人就往人家怀里钻,今年才一岁不到。阔别已久,方稚看见它不免心潮起伏,上辈子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大宝最后怎么样了。他抱住狗子猛亲,进门给它开了个罐头。 微信嗡嗡震动,拿出来一看,消息争先恐后地弹出来。不是劝他别冲动的,就是委婉地告诉他他可能得了精神分裂症,建议他去医院看病的。 总监的信息最为愤怒,问道:【方稚,你是不是在咒我?你必须把这个季度的工作干完再辞职,否则你别想有下个offer。你下家公司来背调,我给你打差评。】 遇到这种不通人性的家伙,方稚对他还是太慈悲了。 方稚回复了个炸屎的表情,说:【对,我就是在咒你,你最好别信。傻逼。】 拉黑所有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皙,眼睛黑白分明,笑起来有种不符合年龄的稚气,不再是末世里那般蓬头垢面,满脸尘埃的模样。 方稚看着自己,突然很想哭,深吸一口气,去收拾行李箱,订了晚上的机票回老家。 先找房东退租,然后看存款余额。工作这一年多,他攒了三十万,加上他爸妈和外婆留给他的一百多万,本来打算贷款买套房的,最近一直在看房,幸好没买。 上辈子他买了,买在末世开始前一个星期。由于他千挑万选,选了个位置极好的二手房,末世爆发之后,房子正处于丧尸极为稠密的区域,别说回去了,光是走到那个街区都让人头皮发麻。 到最后,方稚除了看房的时候去过一回,再也没去过自己的房子里。只能安慰自己,至少不用还房贷了呀。他流着泪想,哈哈,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啊。 不再想七想八,他打开新闻,最吸引人注意的永远是娱乐和时政,哪个明星又爆出绯闻,哪国和哪国又开战了…… 以至于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在遥远的大西洋上,一座岛上沉睡几千年的火山再次爆发;印度迎来有史以来的最高温,许多人死于热射病;世界各地地震频发,沙漠深处传来异常响动……这些大大小小的异常,每一个都是末世的预警,但人们并没能捕捉到自然的警告。 国内首个病例在河宁市,是一个公司的总经理,不明原因发烧五天,私人医生治疗无效,被送入医院,他的医生也进了医院。 而病毒的全面爆发则是在一场暴雪之后。在首都,暴雪突如其来降临,随之而来的是全城停电,丧尸病毒在夜色中席卷全球,伴随层出不穷的天灾,暴雨、极寒、干旱、瘟疫……千千万万的人死在浩劫之中。 上辈子到处流浪,过得太苦了,后来又被变态俘获,在满是疯子的社区里摇尾乞怜,苟延残喘。往事不堪回首,方稚不愿再去多想。这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即便是死,他也要死在他中意的地方。 吃过晚饭,方稚扛着航空箱,拉着行李箱下楼,大宝紧紧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登上去机场的出租车,天色渐暗,霓虹灯亮起,变幻的光晕掠过他的脸颊。大宝出门很兴奋,两爪搭在方稚肩头哈着气。方稚把它抱进怀里,抓了抓它的脑袋瓜。 到了机场,司机帮他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箱,他道了声谢,让大宝进航空箱,拉着行李箱过安检,取票,给大宝办理宠物托运手续,等了两个小时之后上飞机。 飞机上很安静,乘客们有的玩手机有的闭目养神,空姐柔声提醒他们系上安全带。 飞机起飞,城市在下方变得越来越小,仿佛是一个微缩的模型。千家万户的灯光闪闪如星子,车灯和路灯连接成炫目的河流。可想而知,这个城市的人口数目有多么庞大。末日一旦来临,他们九成都会成为丧尸。 人口越是稠密的地方越是危险,大城市的存活率非常低。上辈子方稚到达海岛基地的时候,问过其他幸存者的来历,没有一个是来自大城市的。乘坐直升飞机出去搜寻物资,他们也会避开那些大城市。也有队伍为了医疗资源进去过,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 而那些人迹罕至的落后区域,反倒成了世外桃源。 而且因为极寒天气,北方不再适合居住,很多好不容易从丧尸口中逃出生天的人,冻死在了寒冷的极端天气里。所以当基地里的幸存者得知他来自首都,看他的目光就像看见了奇迹,说他是神人。他们哪会知道,他受了多少苦才活下来。 首都是地狱模式,绝对不能待了,方稚要回老家,回到那个落后又贫穷的南方小山村。 小时候,他和外婆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种过菜放过牛养过大鹅。后来外婆去世,爸妈也在城里站稳脚跟,他就离开了山村。爸妈走了之后,故乡成为他记忆里的路标,他失去了回去的牵挂。 他一直很怀念那里,每次加班熬夜之后,他总会梦回那个宁静的地方,回到很多很多年前,一起和外婆在凉亭里喝酸梅汤的童年时光。 低头拿出挂坠,这是妈妈留给他的遗物,是家里的传家宝。外婆戴过给妈妈,妈妈戴过之后又给了他。挂坠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玉瓶,指节这么大,他一直贴身佩戴。 小时候外婆对他说,她家祖上是大户人家,这传家宝价值连城,据说能破财保命。在大饥荒的年代,它救过他们全家的命。后来国富民强,不再有饥肠辘辘的时候,这传家宝就没有用了。 估计那时候外婆家把玉瓶给卖了,用钱买粮食,后来危机度过,又把玉瓶买了回来吧。 这玉暖洋洋的,不似别的玉那么冰冷。戴着它,仿佛能感受到亲人的体温。 方稚想,在外求学,在外工作,又在末世里漂泊了九年,他已经走得足够遥远。世界的风光他早已看够,城市即将成为炼狱,再待下去没有任何的意义。 躯壳太重,脚步太沉,何必再继续孤步跋涉? 这一次,他要回家。 第2章 家传玉瓶 第2章 家传玉瓶 飞机在章南市落地,改乘高铁到金城,然后坐大巴到月亮山的高坡乡,最后又坐半个小时一班的公交车到云尖村。他们村坐落在月亮山腹地,在其中一个山坡坡的顶上,海拔三百多米。 近些年政府大力发展旅游业,时不时有游客过来看梯田风光,品尝农家乐。方稚一到村口就被塞了张宣传传单,上面标了村子里必玩项目,什么生态餐厅、云顶栈道、鱼塘钓鱼、缆车、田园风光……属于是实在没什么玩的,硬玩。 一眼望出去,是金色的稻田和朦胧的远山。天光云影在头顶徘徊,有阿公阿婆在田里弯着腰劳作。 大宝刚落地就兴奋地要命,东嗅嗅西看看,方稚喊它过来,它摇着尾巴乖乖到方稚面前,咬着狗绳递到方稚手里。 方稚循着熟悉的小路回自己家,路过好几家院子,印象里低矮的平房都改成了农家乐。再有就是两层三层的自建房,有村民蹲在自家院子里吃饭,对来村子里的陌生人见怪不怪。稍微平坦点的地方有别人家的小玻璃温室,里头种了好多蔬菜,旁边有个生态餐厅。还有人家里养了猪,臭烘烘的。 路上有大鹅摇摇摆摆地走,趾高气扬的,让人不敢招惹。大宝冲着大鹅汪汪叫,大鹅丝毫不怵,扇着翅膀要来啄它,它扭头就跑。 他家住得深,在最上面,沿着栈道上去,回头就能俯视漫山金绿和鳞次栉比的低矮房屋。离开栈道,穿过杂草丛生的石板路,就是他家了。一人高的围墙隔出个方方正正的院子,正对大门的是个两层小楼,土黄色的外墙,阁楼上覆着青瓦,还有个小天台,有种古色古香的韵味。 后门出去是公路,对面就是山顶停车场,里面停了许多车。这地方公共交通极不发达,游客大多是自驾来这儿玩。方稚希望末日爆发的时候他们别来,玩什么玩,都回去加班。 掏出钥匙打开院门,穿过小院进屋,家具上都盖着防尘罩,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方稚戴上口罩,把防尘罩收起来,拿抹布擦家具。忙活到下午,里里外外都擦了个干净。门口有人声,出门一看,是他小舅妈。小舅妈瞧见他,特别惊喜,问:“村里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你咋不早点回来,你要是早几个月,就能参加你小弟的婚礼了。” 呃,方稚这才想起来,小舅妈是给他发过请柬来着,那时候他还没辞职的打算,只发了个红包过去。 “怎么样,有女朋友了不?”小舅妈说,“不会还没吧?” “还没呢,不急,以后再说。”方稚笑道。 “什么不急,得急啊。你爸妈不在,你这事儿我得替你张罗。你看你小弟,比你小两岁,今年结婚,明年抱娃,你还不急。”小舅妈恨铁不成钢,“我知道,你忙。早就说了嘛,在私企工作不好,有机会还是得考个公务员。你小弟在市政府上班,你小弟媳妇儿也有编制,早九晚五,活儿也不多,多好,下半年我们全家就搬到市里去了。” 方稚保持笑容,道:“好好好,恭喜恭喜,太厉害了,小弟是我的榜样。” “工作咋样,我听说你们这行年薪百万,是不是真的啊?”小舅妈又问。 “假的,干不下去了,我已经辞职了。” “啊?”小舅妈惊讶极了,“那你下份工作找到没?” “没,打算在家歇一段时间。” “哎呀早就说了,别去私企干,不稳定,你看你当初就不听我的。”小舅妈道,“你这样找女朋友也难,这样吧,等我忙完你小弟的新房子,我给你介绍。就这么的,听我的,赶明儿来我家,给你补个喜酒!” “好好好。” 小舅妈还想进来看他都带了些啥回来,方稚已经不耐烦了,把她哄走了,承诺收拾好就去她家里坐。方稚关上门,列了个购物清单,在网上下单了够大宝吃几年的狗粮和狗罐头。 接下来买他自个儿用的,他买了易保存的罐头、压缩饼干、真空包装的米面,各自买了十多箱。罐头和压缩饼干虽然他不爱吃,但到了末世几年后,食物都过了保质期,基本上这些东西能吃。这些属于他压箱底的物资,只能在其他东西都吃完的时候再动用。 脱水蔬菜和调味料也买了许多,又买了一些菜种,打算自个儿种一些菜。不过末世天灾频发,植物很难存活,他对这些菜种抱有的希望不大。 又买了净水器和足够他用一辈子的滤芯,再买一百箱矿泉水,水的问题就解决了。再买了几床羽绒被和几件极地羽绒服,商家承诺三天后送到。 住在村里比较麻烦的是快递不会送货上门,没关系,方稚打算在村里雇个人帮他运快递到门口。 最要紧的是药物,他买了许多退烧药、抗生素、感冒药、止痛药和外伤包扎用品,慢性病药物诸如高血压药什么的也备了许多,以免将来他老了得高血压。 至于保质期什么的他懒得想了,手里有过期药总比没有药好。 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方稚打算去小舅妈家借辆车去市区。刚出门,就有邻居跟他打招呼,说道:“小稚回来了啊?听说你辞职了,为啥干不下去了呢?” “太累了,回来歇一歇。”他笑着打招呼。 走出几米远,又有个不认识的大妈招呼他,“小稚,为啥辞职啊,我本来还想让我儿子去首都打工的呢。” “首都不好混,在家好。”他摆摆手。 从他家到小舅妈家,五百多米的距离,一路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首都混不下去回家来了。他到底是低估了小舅妈的速度,这才一个小时不到,整个村子都知道他的八卦了。 刚走到舅妈家后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是他小舅妈的大嗓门,“早说了吧,方稚那孩子就是不踏实。之前说他进了什么大企业,你还夸他,现在干不下去了吧。要我说,还是有编制好。你看他在首都混这几年,连个老婆都讨不到。” 他小舅说:“唉,那孩子真是,他爸妈不在,没人管他。” “你妈在世的时候,天天夸他,房子也留给他,你说说,咱家孩子哪点比他差?” “妈,奶奶不是把地给我爸了吗,我觉得挺公平的。” “公平个屁,你也不想想,你爸是你奶奶唯一的儿子,本来房子就该给咱。” 他小舅打圆场,“好了好了,你小点声,本来那房子又不值几个钱……” 方稚翻了个白眼,扭头去一家农家乐租了辆车。开车到市里,按照网上搜到的几家发电机门店地址,货比三家比对了一下。 最后一家老板说:“我家的大牌子,靠谱,保修二十年,你有什么问题尽管来,给你换新的。” 可算了吧,半年后肯定找不着人了。 不过他家的确实比其他两家性价比高,方稚订了台柴油发电机,又订了台手摇发电机。 “你这儿有太阳能充电板不?” 老板看他出手这么阔绰,道:“那玩意儿不实用,一天发不了几度电。你看看这个,高科技,阿基米德风力发电机,你往你家天台上一安,甭管哪个风向的风吹过来,都能发电。你买个三千瓦的,一天能发七八十度电,够你家用了。” “风力的太吵了吧。” “不吵不吵,完全静音!”老板拉他上天台,给他演示了一下。 螺旋叶片转动起来,竟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方稚不是没考虑过风力发电,还想着选个有风力发电场的地方定居,可惜那玩意儿噪音太大,几百米外的丧尸都能招过来,就打消了念头。 这款高科技明显规避了噪音大的弊端。 方稚心动了,一口气订了三台。老板喜笑颜开,说免费给他送货上门。 天蒙蒙黑,小舅妈打了个电话来,方稚没接,开车到装修公司,说自己要装地暖,改门窗,墙面加隔音材料,楼体加5厘米保温层,加高围墙。 装地暖就算了,装保温层实在太稀奇。 装修公司的销售说:“咱这儿天气也就过年的时候冷几天,你装地暖就算了,还搞保温层,不划算。” “你就说能不能装吧?” “能。” 方稚痛快付定金,让装修队尽快上门。 钱泄洪似的花出去,他的两百万存款看似很多,东花花西花花一下少了小一半,光这个装修费就得二十万,这还是小城市的价格。方稚看了看存款余额,很感谢外婆和爸妈给他留了许多钱。 晚上开车回家,大宝等得焦躁,一见他回来就往他身上扑。狗子还以为自己是个宝宝,殊不知它现在六十多斤,扑上来老沉了。方稚给它放饭,把车还给农家乐。 购物清单上的能源部分和装修部分都打了勾。最重要的吃饭问题也解决了,方稚囤了一大堆丙烷气罐和煤气罐,以防万一还买了个柴火炉。 家电部分还没有就绪。他今天去门店看了下,选了个双开门大冰箱和三匹的空调,全部在网上下单,又买了几个红外线摄像头和三台无人机,家电部分也打了个勾。 他今天还买了月季花的小苗回来,末世天气恶劣,植物熬不过去,满世界是灰蒙蒙的颜色,方稚很怀念花的颜色。他把外婆的花盆找出来,去院子外的树下铲了盆营养土,把小苗埋进去,浇透水。 花盆放在窗台,他希望它安然长大。等它开花的时候,末世差不多就来了。 凉风吹上山,拂过他的脸颊,他感受到锁骨前微微的暖意。把小玉瓶取出来,方稚不免感到稀奇,怎么这小玉瓶还能自动发热呢?对着月光看,剔透晶莹的壶里似有液体在荡漾。方稚拧开壶盖,一滴水从中流出,滴入花盆。 尔后,奇迹出现了。方稚目瞪口呆地看见,漆黑的土壤里小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花苞长出,层层叠叠的月季花盛开,花盆里姹紫千红。 卧槽,怎么回事?方稚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倒了倒小玉瓶,瓶里的液体刚刚已经倒光了,就那么可怜的一滴。方稚接了点水倒进去,再倒进花盆,刚刚的奇迹没能再复现。方稚拿来放大镜看玉瓶内部,空空如也,之前那滴水是打哪儿来的呢? 现在,方稚终于隐隐约约明白,当初外婆说这传家宝在大饥荒时代救了全家性命的意思。 大宝突然抬起头,冲大门口的方向汪了声。 “小稚!”小舅妈在门外喊。 “来了。”方稚收起小玉瓶,出去开门。 不等方稚邀请她进门,小舅妈特别不外道地往里进,一边走一边说:“我给你打电话你咋不接?下午去哪儿了?找工作去了吗?本来想找你来家吃晚饭,吃过晚饭没啊?” “吃过了。”方稚敷衍道。 进了屋,小舅妈看见窗边的月季花,“哎哟,真好看,现在是月季开的时候吗?假花吧?” “是假花。” “你说你,天天乱花钱。你弟从来不买这些没用的,有钱都攒着,这不就买到房了?在市中心,可大了,一百四十多平呢。” 市中心……章南市是他们省人口最多的城市,市中心该有多少人? 小舅妈这人虽然见不得别人比她过得好,还老埋怨外婆把房子留给他妈,但她毕竟没有当方稚的面说过。横竖是几条性命,方稚不希望她一家子丧命于末日。 方稚委婉地提醒道:“最近听说有什么流感病毒,咱最好还是别去人多的地方。要不你和小舅在村里再待半年?让小弟多来看看你。” “没事儿。”小舅妈说,“明天来我家吃饭哈,说好了,不许不来。” “好好好。” 算了,方稚决定之后再找机会跟小弟说下。 说着,方稚把她往外推,“这么晚了,您困了吧,不打扰您了。晚安,明天见,路上小心啊!” 等小舅妈走了,方稚把月季给拔了,丢进垃圾桶,然后迅速打开购物软件,买了一大堆土豆番薯玉米和各种蔬菜水果的种子。 第3章 今生重逢 第3章 今生重逢 第二天早上,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脉脉上疯传他辞职的事儿,他现在成了行业内的名人。 脐橙敲代码:【又一个上班上疯了的。隔壁厂一个程序说世界要末日了,裸辞跑路了,还把老板骂了一通。】 顾得猫宁:【牛逼,这个辞职理由很好,等我干不下去了就这么写。】 joker250:【世界末日快来吧!我不想上班!】 意料之中,根本没人把方稚的话当真。方稚也不是缺心眼,没有到处宣扬世界末日,以免真的被抓进精神病院,或者被警察抓起来。所幸这个世界上他在乎的人都死了,其他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也不会很难过,他把大宝和自己管好就行。 他掏出小玉瓶,对着光看了看,里面凭空多了指甲盖这么厚的液体。难道这玉瓶里的灵液是有cd的?方稚记录了一下时间,打算观察一下它什么时候能回复到满瓶状态。 起床给大宝的碗里添满粮,做了一百个俯卧撑,换上运动鞋沿着云顶栈道晨跑,路上买了根油条和一杯豆浆,又打了通电话催施工队来装修。两个小时之后,施工队的车子开进了云尖村。 工长跟他碰了头,了解了一下他的需求,拍胸脯保证两个月就能完工。 方稚给工长发了包华子,“拜托了,一定要保质保量。” “职责所在,指定帮您干好!”工长把烟推回去,方稚强硬地塞进了他裤子口袋里。 他们火热开工,左邻右舍出来看热闹,小舅妈闻讯赶到,问:“小稚啊,你这是干啥?” 方稚想这村子有小舅妈没他,他还是出去避避吧,敷衍道:“房子太老了,重新装修一下。” “年轻人乱花钱,你有这钱攒着多好……” 方稚打断她,“小舅妈我中午有事,不跟你们吃了。” “诶诶诶,昨天说好的,怎么又不吃了?” “我走了!”方稚脚底抹油溜走。 继续租农家乐的车出门,把小舅妈喊他的声音甩在脑后,方稚下载了一份离线地图,把云尖村周围的路走了一遍,记在心里,加油站在哪儿,超市在哪儿,哪条路上国道上高速,哪条路通往市区哪条路通往邻镇,全都印在脑子里。 开车进章南市,方稚把外围的路线也记了一通,着重标了一下医院和超市的所在。 末世之后,网络瘫痪,可就没有在线导航了,一切凭大脑。城市里找物资为什么难,不仅在于层出不穷的丧尸,还在于路线复杂,找不到目标地点。保险起见,方稚买了份纸质地图收进背包。 购物清单上的物资大部分都能买着,什么防护服、防毒面具、口罩……网上下单等着到货就行。 比较头疼的是一些不好买的东西,诸如汽油、柴油,只能日后再想办法。现在方稚开始考虑防身的东西,打丧尸自然是用枪最靠谱,可惜那玩意儿暂时搞不到,方稚买了个斧头、一把大马士革剔骨弯刀、一把60磅的复合弓,和几套防刺服。 不过除了斧头以外,其他的都是预售产品,方稚算了下时间,应该能在明年二月之前送到。 唉,其实真到要动斧头的地步,情况就很危险了。丧尸速度非常快,头骨还梆硬,肉搏是下下策。方稚的路线仍然是防守和跑路为主,要跑路,最重要的当然是拥有一台车。就眼下而言车子也是必需品,因为云尖村实在太偏僻,公共交通又不发达,没车很不方便。 方稚去4s店逛了一圈,稍微好点儿的都得十几二十万,太贵了,现在买不划算。从4s店出来,方稚又看中了一辆房车,一看价格,五十万,哈哈,再见。方稚扭头去租车点,租了辆suv,约定明天来提车。 方稚很阔气地租了半年,当然,表面上看是半年,其实这车就属于他了。半年后他不还,也不会有人来找他要的。 购物清单上,在出行工具后面画了个勾。 方稚在路边大排档解决了中午饭,开车去当地一家考培中心,报了红十字救护员培训和应急救援培训。 末世来临之后,医生是最吃香的。就算是已经抛弃人类道德底线的食人族碰上医生,也会选择把他们供养起来。而在海岛基地,医生不必出门寻觅物资,就能得到配发的米面。即便不参与组织,学习一些医疗救护技能也是非常必要的。 一节课上完,方稚又报名了中医速成班、射箭班、郊区一个技校的汽修速成班、焊工培训班、电工培训班、现代格斗培训班、飞行俱乐部要价十万的私人驾驶员执照培训班…… 接下来半年,他把自己每天的行程都排得满满的。 早上起来遛狗,晨跑,上午开车进城学格斗,应急救援培训,中午吃个饭,下午上中医课,要么就去飞行俱乐部,或者学射箭,晚上学汽修和焊接或者电工。他不是在上课,就是在上课的路上,经常到晚上九十点才能回家。 小舅妈天天打听他去干嘛了,每天忙什么,方稚只当耳旁风。 国庆刚过去没几天,新闻报道几个国家同时发生了地震,国内也有地震,只不过震感不强,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天气越来越怪,才十月份,南方就降温了,北方也开始飘雪。网上有人大肆宣传末日论,被通报抓了起来。看到这条新闻,方稚默默删除了刚打好的一段预言末日的话。 别冲动,还是自己猫着吧。 降温只是开始,当人们开始高烧不退,暴雨降临,末日就来了。 方稚看了下时间,今天10月8日,距离末日还有170天。方稚把车停进泊车位,戴上n95口罩,进了医院。 今天是推拿和针灸的现场观摩课,老师让他们在医院门口集合。人都到齐,老师带队,领着他们去中医科。还没到地方,几个男人冲过来,掠过方稚左侧,嚷嚷着冲进一个科室走廊。 本来医院人就多,这几个男的一挤,前面走廊就堵住了。 方稚看见,有个戴口罩的医生被他们围住,领头的刀疤脸男人情绪非常激动,说道:“什么首都来的专家,谋财害命,你还我女儿的命来!” 老师让中医班的同学往后撤,“碰上医闹了,别往前凑。” 保安急匆匆进来,拨开人群挡在那医生面前。方稚踮起脚尖看,那医生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清冷,沉默不语。好熟悉的眼睛,方稚感觉自己好像在哪儿看过。 那医生声色平静地开口:“病人家属,请你冷静,病人离世并不是手术的问题,是你不遵医嘱带患者离开医院……” “放屁!把责任往家属身上推,你个庸医!” 后面有人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不要脸哦,自己嫌住院费贵,把女儿带走,还赖医生。” “啧啧啧,是来讹钱的吧。” 那刀疤脸听了,跟个炮仗似的骂道:“哪个八婆碎嘴胡扯,出来!” 人群不吭声了,保安对医生道:“陆医生,你快走。” 陆医生?方稚的记忆如雪花片一般纷纷袭来。丧尸、爆炸……这人他再熟悉不过。 他是陆霁川,那个炸死他的变态陆霁川。 仿佛是一种条件反射,寒气如游蛇般爬上脊背,方稚下意识想跑。 不远处,刀疤脸掏出钢管砸来。与此同时,方稚被惊恐的人群推搡,一个没站稳,趔趄着向前,正好扑到陆霁川跟前。 钢管砸下,本是朝着陆霁川而去,却正中横插进来的方稚后脑勺。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剧痛袭来,方稚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是陆霁川惊讶的眼眸。 一瞬间,意识犹如沉没的孤岛,方稚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惚中,好像回到了末世第七年。方稚被一帮披着丧尸人皮的变态俘虏,押到一个男人的面前。那是个身姿颀长的男人,方稚跪着,他坐着。方稚抬起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颊,就看见他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他干净的黑夹克,还有他冷漠的独眼。 “名字。”他问。 “有本事弄死我。” “年龄。” “我的同伴在哪儿,被你杀了么?” “职业?” 沉默。 死了一般的寂静。 有人伸出电棍,把方稚电得浑身痉挛,趴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男人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再次毫无感情地重复:“职业。” 方稚扯出一抹笑,嘶哑地喊道: “你、爸、爸!” 方稚睁开眼,眼前是整洁的病房,他松了口气。重生不是梦,太好了,他死也不想回到那饱受屈辱的上辈子。 大概是因为他重生,生活轨迹发生了改变,这一次他提前遇到了陆霁川。那家伙没有失去右眼,还是个健全人,而且居然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 末世中,许多人为了求生抱团生活,形成大大小小的社区和组织。方稚见到过的,就有军方的海岛基地、幸存者自己建立的自卫社区、游荡在荒野的食人族,还有就是陆霁川领导的实验室集团。 几乎所有组织持续不了几年就因为物资匮乏、丧尸入侵而分崩离析,好不容易撑到后面的组织,也因为争夺资源互相攻占,而走入衰弱。 只有陆霁川的集团持续到最后,他们摧毁了海岛基地,俘虏幸存者,送进实验室当实验品。实验室集团的成员大多癫狂可怖,他们喜欢剥丧尸的人皮,晒干后披在身上。陆霁川则是疯子中的疯子,方稚亲眼看见过陆霁川解剖丧尸,把丧尸的器官移植到活人身上。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和方稚对上眼,惊喜地回头喊道:“陆医生,见义勇为的先生醒了!” 穿着白大褂的陆霁川进来了,和方稚对上视线,方稚打了个寒颤,又有种逃跑的欲望。 陆霁川在他病床前站定,弯腰查看了一下他后脑勺的伤。没什么大碍,甚至不用包扎,就是有些肿。他昏迷期间,护士感叹道:“这位先生头真硬。” “名字。”陆霁川直起身,问。 “你爸爸。”方稚下意识道。 第4章 我来接你 第4章 我来接你 病房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护士出声道:“先生,您是不是没睡醒?” “啊?哦,”方稚回过神来,连忙道,“我叫方稚,方圆的方,童稚的稚。” 陆霁川低头录入他的信息,又问了方稚的年龄电话和家庭住址,接着道:“你昏迷期间做了脑部ct,没什么大碍,只有轻微的脑震荡,近期可能会有恶心、眩晕的症状,注意休息,不要劳累,七天内不能开车。” “不能开车么?我开车来的,不开车回家很麻烦。” 方稚感觉了一下自个儿脑袋瓜,似乎没啥大事,实在不行开慢点呗。 陆霁川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今天还有别的事么?” 本来是要上课的,不过他脑袋都这样了,就歇一天吧。方稚说:“没了。” “留在这里,待到五点半。” 听到还要再留院观察几个小时,方稚颇有些不情愿,不过提出要求的是陆霁川,上辈子方稚被他折磨得够呛,对他的服从几乎成了条件反射,根本不敢反驳他,说道:“好的。” 陆霁川走了,方稚探头探脑,确认他离开之后找护士打听:“小姐姐,陆医生是哪个科室的啊?” 一谈到陆医生,护士开了话闸:“陆医生不是我们医院的,是为了给一个脑癌患者做手术,医院特地从首都请来的专家。”她义愤填膺道,“手术明明很顺利,患者家属嫌医院住院费贵,觉得医院坑他钱,偷偷把病人带出院,结果病人癫痫发作,去世了。结果你也看到了,患者家属非说陆医生手术没做好,上门来闹了。” “原来是这样。”方稚很好奇,“那这事儿会怎么处理?” “主任说陆医生可能要停职调查。” “不是他的错也要停职?” “唉,患者家属一直在闹,现在还在医院门口坐着,领导也没办法。”护士顿了顿,郑重地说道,“方先生,刚才太感谢您了。本来我们大家可心寒了,结果您奋不顾身出来帮陆医生挡钢管,大家都特别感动。” 方稚:“……” 一切只是坑爹的巧合,他根本没想帮陆霁川挡钢管。 “您歇着,我先去忙了。” “等等,我做检查的钱怎么交?” 护士笑道:“陆医生帮您交过了,您不用管。” 陆医生人还怪好的,方稚不清楚他是后面变坏的,还是伪装成好人。她走了,方稚一个人在屋里,闲着也是闲着,开始研究怎么在家里搭建水培系统。 在病房里刷手机刷到五点半,房门准时被推开,陆霁川走了进来。他没穿白大褂,口罩也摘了,上身干净简单的白色亚麻翻领衬衫,下身是卡其色休闲裤,窄窄一根黑腰带,勒出他劲瘦的腰身。因为衣服穿得薄,微微透出底下的胸肌,加上他长得极高,居高临下望着方稚的时候,很有一种压迫感。 即便他长得很好看,是极为英俊清隽的相貌,方稚也不想看他,望望天花板,又望望地面,好像医院的装潢很值得他欣赏。 “走吧。”他说。 “走去哪儿?”方稚很懵逼。 “送你回家。” 方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霁川要他留在医院不是为了观察他的伤势,而是要他等他下班,他好送他回家。 “不、不用了。”方稚下了床。 “那你打算怎么回家?” “开车。”方稚说漏嘴了,立刻改正道,“不是,打车。” 陆霁川望着他,眼神宁静,有种默默谴责的意味。被医生这么盯着,方稚心里升起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方先生,”陆霁川拧起眉,问,“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遵从医嘱?” 是了,那个医闹家属的女儿就是因为家长不遵医嘱才丢了性命。方稚负罪感达到顶峰,垂下头,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弱弱说道:“我错了。” 陆霁川看着他毛绒绒的发顶,说:“那就走吧。” 陆霁川开他的车送他回家,路上俩小时,暮色无声地拥上来,他们仿佛在往黑暗里开。方稚没说话,陆霁川也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一路无话,只有导航的自动播报声。到了云尖村,车子停好,方稚挠了挠脸颊,问:“你怎么回去?” “坐公交。”陆霁川递过手机,上面是他的微信二维码,“这是我的微信,伤势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记住,七天内不要开车。” “好的,保证做到。”方稚郑重发誓。 陆霁川看了他一会儿,好像在辨别他是不是在撒谎。半晌之后,他点了点头,道:“谢谢。” “这有啥好谢的?”方稚特别不好意思。 “谢谢你今天帮我。”陆霁川道。 回想起白天的情况,陆霁川眼神黯淡了下来。 说不心冷是假的,他心冷于一条正值花季的生命枉然流逝,也心冷于患者家属的倒打一耙。救人本是他的职责所在,可如果要赌上自己的安危为代价,有时不免怀疑他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只是他没想到,在那危急时刻,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青年会奋不顾身地冲上来,为他挡住几乎致命的袭击。虽然这青年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这无损于他的高尚。他如此英勇,陆霁川又有什么资格怀疑自己职业的意义? 太不应该了,陆霁川想。 “陆医生,说谢就不必了。”方稚握紧拳头,打了鸡血似的说道,“虽然这世界上很多丑恶,但咱也不能否认世界上很多美好,无论遇到什么,咱都不能丢掉心里的光明与温暖。”所以千万不要像上辈子一样搞丧尸实验,变成变态啊! 即便陆霁川不善与人交流,也能听出他在委婉地安慰自己,不要在意今天的医闹事件。 陆霁川道:“我明白,谢谢你的关心。” 方稚:“……” 谁关心你了? “再见。” “再见。”再也不见! 不再多言,陆霁川下了车,独自沿着云顶栈道下山。方稚回到家,锁好门,确认小舅妈没有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放心地进了屋。 拿出手机一看,陆霁川已经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陆霁川的微信特别简单,昵称就是他的本名,头像是个雪山,应该是他自己拍的,个性签名是空白,朋友圈倒是有几条,都是什么医学科研论坛什么的,特别古板。 没想到末世之前的陆霁川是这个模样。 末世第七年,陆霁川会摧毁海岛基地。末世第九年,陆霁川引爆炸弹,毁灭自己的实验室集团,让方稚和他同归于尽。不管他现在是什么模样,方稚仍然对他心有余悸,而且即使知道现在的他什么也不知道,方稚也很想把前世的账统统算在他头上。 还是离他远点儿吧,方稚手指一划,把他拉黑。 回到家洗了个澡,方稚再次拿出小玉瓶。对着光看,里头的液体已经满了,他拿出柜子里的矿泉水瓶,小心翼翼地往里头倒。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基本可以确定,小玉瓶里面的灵液回复时间是24个小时,每次回复一滴,当小玉瓶装满,里面的灵液就不会再增加了。攒了九天,矿泉水瓶里的灵液只有薄薄的一层。 方稚想了想,往里头倒了半瓶水,又拿出一粒大白菜的种子埋进花盆,把混了灵液的水倒在里头。 过了几秒,一粒小芽破土而出,摇摇晃晃。 太好了,稀释了灵液的营养水也有用。它虽然没有灵液本身那么厉害,但胜在量大。这样一来,他就能同时栽种许多植物。一想到在末世也能吃到新鲜的蔬菜,方稚的心情就变得相当美好。 谁能知道,他小时候最不爱吃的就是蔬菜。可到了末世,蔬菜千金难求,即使是脱水的蔬菜都相当少见。有了这小玉瓶,方稚就能实现蔬菜自由。他抱住大宝猛猛亲了几口,幸福地上床睡觉了。 隔天上午,地暖铺好了,方稚购买的三台家庭智能种植机也到货了。这机子很像立式冷柜,里头有补光灯,一层一层的,还能调节温度。方稚让送货人员拆了包装,先放在后院里。三台大机子,壮观得很,方稚可以想象日后这里种满绿色蔬菜的样子。 他网购的各色电池、露营设备、多功能钳、运动传感器等等物资陆续到货,房子里在装修,他让送货人员都给他堆在后院。今天上午没去格斗培训,一不小心就被小舅妈抓到了。小舅妈拉着他不放手,非要他去她家吃午饭。方稚没办法,只好点头答应。 小舅妈打量他家,楼体周围布满脚手架,围墙加高了一大截,这下踮着脚尖也看不见里头的状况了。小舅妈咂舌道:“花这冤枉钱,村里都是本分人,你折腾围墙干什么,还怕有人偷你东西呀?” 呵呵,防的就是你,方稚想,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天天踮着脚看他在不在家。 “以防万一嘛。”方稚漫不经心说道。 跟小舅妈去了她家,房子里布置整洁,窗户和白墙上都贴了喜字,一看就是之前小弟结婚布置房子,还没把装饰扯下来。他小弟宋东来和弟妹也在,方稚一一打了招呼,席间宋东来含笑问:“哥,打算在家待多久?” “半年吧。”方稚道。 “歇一歇挺好,听说你那工作可累人了。” 小舅道:“你最近老往市里去,是去干嘛?找工作吗,让你小弟帮你找找。” 唉,在村子里待着就是没隐私,方稚很头疼,道:“不是,报了几个培训班,天天上课来着。” “挺好,学无止境,年轻人要想着进步。”小舅夸赞道。 小舅妈眉开眼笑,方稚一看就知道,八成是觉得他现在还在培训班上课,肯定是找不着工作闹的。反正他过得越惨,小舅妈心里越舒服。 小时候上学,方稚和宋东来常常被拿来作比较,方稚学习成绩好,大伙儿都让宋东来好好向他学习,小舅妈也嫌自己儿子脑子笨。 尤其后来方稚在首都找到了工作,还是大厂程序员,人人都夸他有出息。结果现在风水轮流转,方稚变成了无业游民,她儿子端着人人艳羡的铁饭碗,小舅妈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可惜方稚爸妈和她婆婆都不在了,要不非得让他们好好看看,她的儿子更出息。 末世的日子过得太久,方稚对人性的容忍度大幅度提高,即便看透她这点小心思,也不放在心上。方稚对他小弟说道:“弟,最近闹流感,你住市中心,人流量太大,要不带着弟妹回家住一段时间。” “嗨,没啥大事儿,”宋东来说,“我们上班戴着口罩,不会被传染的。” “那就多囤点菜在家里,多备点吃的肯定没错。” “上网买菜可方便了,没那必要。”宋东来说,“我们其实不怎么在家里开火,单位有食堂。” “食堂吃哪有在家吃健康?”小舅妈插嘴道,“这点你哥说得没错。过两天我和你爸就搬去你家了,以后我们给你们做饭。” 看小舅和小舅妈恨不得立刻就搬过去,方稚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尽力了,要是告诉他们半年后是末日,他们更不会相信,反而会怀疑他脑子有问题。小舅妈的嘴比微博传播速度还快,一个小时不到整个村子和宋家祖宗十八代都会知道他是个神经病。 方稚不想惹麻烦,退而求其次,打听了一下宋东来家的地址,到时候提前买点物资直接快递到他家门口。 吃完饭,方稚在村里雇了个人帮他开车,送他去上课。一直忙活到晚上七点才到家,给司机结了工资,约定明天继续帮他开车,方稚回了家。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陆霁川和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陌生女人站在他家门口。 邻居大爷也在,上下打量陆霁川和那女人,问:“你们谁呀,找方稚干什么?” “方先生什么时候能回家?”陆霁川旁边的女人问。 “快了吧。” “大爷,”方稚走过来,“您赶紧回家去吧,在我家门口晃悠啥。” “哎哎哎,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你招待一下客人呗。你这俩朋友也是倔,让他们上我家去坐就是不肯,都在这儿等一个小时了。” “行了行了,你快回吧。”方稚把邻居大爷推出去。 扭头看到陆霁川,不免有些尴尬。他身侧的女人率先开口,“您就是方先生?我是陆霁川的姐姐,我叫陆雪薇。昨天的事儿我听说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痛不?” 陆霁川的姐姐? 方稚记起来了,上辈子陆霁川随身带一个皮夹,里面没有钱和银行卡,只有一张他和他姐姐、他五岁外甥女的合影。眼前这女人,和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末世开始后陆霁川和她们失散,多年后陆霁川再次遇到这母女俩,母女俩已经被人加害,成了丧尸。 从那以后,陆霁川就把她们俩养在实验室集团里。陆霁川搞那么多研究,就是想让她们俩重新恢复人的理智。方稚经常见到陆霁川沉默地望着玻璃后的丧尸母女。 看到陆雪薇,方稚觉得挺亲切的。原因无他,在实验室里苟活那几年,他见得最多的不是人,而是陆雪薇和她女儿这两只丧尸。 漫漫长夜,没人同他唠嗑,他总是和她们俩聊天。他是个话痨,以前别人都烦他,就陆雪薇母女愿意听他唠叨,对他热情。每回陆雪薇从笼子里伸出手来扒拉他,他就给她涂指甲油。 陆雪薇也在观察眼前的男孩,他皮肤白皙,眼眸黑而圆,头上翘着一根呆毛,是人畜无害的长相,又好看又亲切。不愧是她弟的救命恩人,一看就是个善良的孩子。 她说着,就把一袋子礼品塞方稚手里,方稚连忙推辞,道:“不用了,我已经没事儿了,而且昨天陆医生已经谢过我了,您真的太客气了。” “应该的,您是我弟的救命恩人,我怎么感谢您都不为过。我弟的同事都跟我说了,那个人用一根特别粗的钢管打人,要不是您脑袋硬……不,我是说要不是您身体素质好,可能就没命了。方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您。这些都是吃的喝的,您不收下我明天还带我弟来。” 方稚只好收下,“进去坐坐?” “不了,不打扰您,我们这就走了。”说着,陆雪薇推了陆霁川一把,“多大人了,长一张嘴干什么,不知道说两句?” 场面陷入安静,只听得草丛中虫子此起彼伏的嗡鸣。 陆霁川天生不擅与人沟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问道:“为什么拉黑我?” “……”方稚眨眨眼,“有吗?我看看……哦,可能是手滑了!对,肯定是手滑了。” 陆霁川低头看着他的手机,没吭声。 方稚只好当着他的面儿,把他放出了黑名单。 “好了。” “刚刚你开车回来的么?”陆霁川又问。 “没,我雇了司机,我绝对绝对遵守医嘱。”方稚的声音铿锵有力。 陆霁川似乎满意了,点点头道:“好。” 闻言,陆雪薇又推了她弟一把,“人家为你脑袋受伤,你还让人家花冤枉钱雇司机?方先生,我弟现在停职在家,反正也没事干,您要出门,让我弟接送你。” “不用……” “必须的,明天几点来接?” 推拉了十几分钟,陆雪薇比小舅妈还难缠,愣是有一种方稚不答应她就让她弟在他家门口蹲着的架势。而陆霁川这人锯了嘴似的,他姐说啥就是啥,根本没有反抗的意思,甚至默默把方稚门口堆的快递搬进院里。 方稚没办法,松了口:“早上七点。” “好,”陆霁川放下快递箱,说,“我来接你。” 第5章 买买买买 第5章 买买买买 第二天一大早,陆霁川开了辆大g来接他。小舅妈和邻居大爷一起嗑瓜子,一看来了辆大g,瞪大眼问:“这谁啊,小稚?开大g,真有钱。” 方稚烦死她了,天天在他家门口晃悠,自己没家么?方稚心一横,开始胡扯:“我男朋友。” 小舅妈手上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方稚懒得搭理她,背上包,上车,关门,扬长而去。 车上,方稚立刻解释:“我故意恶心他们的,我小舅妈天天打听我的事儿。” “嗯,没关系。”陆霁川神色平静。 方稚脸皮比城墙厚,秉承“我不尴尬就只有别人尴尬”的原则,一点儿心理负担也没有。而且如果陆霁川心里不舒服,那他只会更高兴。现在的陆霁川还没变坏,末世也尚未开始,方稚没法儿狠下心杀掉陆霁川给自己报仇,恶心恶心他也好。 陆霁川问:“去哪儿?” 方稚报了地址:“律动格斗训练馆。” 于是,这一整天,陆霁川看他训练格斗,训练射箭,训练开飞机,还上了两个小时中医课。晚上也没停,火花滋滋中,方稚在学焊接。方稚明显感觉到陆霁川对他的行为很疑惑,但这人很有分寸,只看不问。 又一天,方稚收到之前找的厂家发来的短信,说他订的储水罐到货了。 方稚请了一下午假,专程去厂子里看他的储水罐。现在情况有变,他不仅需要自己和大宝喝的水,还需要灌溉用的水。末世还没开始就有这么大的变化,方稚决定一步到位,干脆在家里搞个水循环系统。 天台上装雨水收集器,再安个过滤箱,连接后院的大型储水罐,和室内的管道连通。如此一来,就算有无法出门的情况,他也不缺水用。 陆霁川在一旁,看他视察自己的304不锈钢储水罐,这储水罐竖着放比人还高,方稚明显很满意,不住地点头。 “为什么买这个?”陆霁川终于还是问了。 “为了种菜。”方稚问,“你现在住哪儿?你姐家么?” “嗯。” “你姐家在顶楼么?” “独门独栋。” “那你也买一个,这玩意儿储水量可大了,特别好用。而且是食品级材质,喝着放心。”方稚想帮帮陆雪薇母女俩。 “可我……” 方稚强烈安利,嘴皮子叭叭叭,从各方面阐述储水罐的好处,说到最后,陆霁川仿佛不买就错过了一个大便宜似的。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陆霁川不想让他失望,就掏钱跟着买了一个。 厂家乐得要命,立刻让人给他们上门安装水循环系统,差点想聘请方稚给他们当销售。 方稚看了下自己的存款,还剩下许多。人世间最痛苦的事就是末世到了,钱没花了(liao),方稚当然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去光伏直销店买太阳能充电板,虽然这玩意儿阴雨天用不了,但备着总比没有好。谁让他有钱呢?而且这玩意儿可折叠,好收拾,要是有露营需求,带这个方便。从这方面来说,它比阿基米德风力发电机强。 转头一看陆霁川,立刻就撺掇他也买。看陆霁川不动心,方稚又开始叭叭叭,说买太阳能充电板多么必要,要是没有太阳能充电板,人生会少了多少必不可少的经历。陆霁川沉默半晌,掏钱买了。 各种维修工具也是必要的,方稚指挥陆霁川带他去五金店,买了一大堆电钻、电焊机、电锯之类的东西。像电锯这种东西,不仅能满足维修和手工的需要,关键时刻还能充当杀丧尸的武器。上辈子方稚在海岛基地的时候,看到过一个搜寻队的队员拿着电锯,老羡慕了。不行,他也要拥有! 转头一看陆霁川,还没开始动嘴说服他,他就自动掏钱跟着方稚买了一套工具。 又转头去旁边的药店,蛋白粉、维生素片、钙片等等各种保健品也得买,还没转头看陆霁川,陆霁川已经买了。 方稚又去书城,挑了许多农学教材、机械维修教材、野外生存指南等等等,以及各种打发时间的名著,全部往家里运。末世一来,万一有个什么不会的东西,就别指望着找别人帮忙了。一个是末世信任成本很高,陌生人基本不可信,二个就是专业技术人才你压根就找不到。 一句话总结,不如靠自己。这些书虽说能下电子版的,可如果哪天发电机出故障,停电呢?方稚未雨绸缪,准备电子版的备一份,纸质版的也备一份。 他从里面挑拣了几本实用的,送了陆霁川一份。 陆霁川:“……谢谢。” 接下来,夜视仪、运动传感器、双层防盗门……方稚买什么,陆霁川就买什么。 一天下来,陆霁川发现自己花了一年的工资。 晚上吃酸汤猪手火锅,方稚准备在末世之前,把所有好吃的想吃的都吃一遍。要知道到了末世,这些美食就要和他说拜拜了。 热腾腾的汤冒着乳白色的蒸汽,方稚捞了个猪手,啃一口,软软弹弹,喷香带劲,幸福极了。方稚一边吃一边问:“你姐家住哪儿?” “花江豪府。” 方稚低头一搜,啧啧啧,是个别墅区,难怪开大g。别墅区在章南市的郊区,人口并不稠密,独门独栋的,比市中心安全多了。方稚点头说:“这地方好,安全。” “嗯,安保很到位。” “多买点吃的囤家里,罐头饼干大米面条啥的。” “好。”陆霁川听话地低头下单。 “你姐家几口人?” “我姐,我姐的女儿。” 原来他姐是单亲妈妈,难怪上辈子他随身带的照片里只有他姐母女俩。 没记错的话,前世陆雪薇母女守在家里待到寒冬结束,直到附近再无可搜刮的东西才被迫离开。后来苟到海岛基地,才因故遇难。 这辈子囤了许多物资,应该够她们待得久点儿,最好就别去海岛基地了。 方稚说道:“再买三套极地防寒服。” “好。”陆霁川再次下单。 下单成了惯性,他下完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 手指默默移向申请退款,一抬头,对上方稚灼灼的眼神。陆霁川沉默地关了手机,低头吃面。算了,就这样吧。吃的总能吃完,至于极地防寒服,万一哪天姐姐一家要去南极旅游呢? 而且领导不让他离开章南市,说要等医患的问题解决才能走,也就是说他要在他姐家借住一段时间,这些东西就当给他姐的礼物了。 这样一想,陆霁川觉得买这些东西并不算浪费钱。 吃完饭,陆霁川送方稚去学汽修。方稚看陆霁川成天没事做,跟着也是跟着,不如也学点,于是帮他也报了个汽修班。陆霁川换上工装背带裤,躺在滑板车上滑进车底。他的侧脸线条流利,鼻尖上淌着汗,别人修车灰头土脸,他修车跟拍广告片似的,养眼得很。 方稚偷偷拍了张他的照片,发了个对他不可见的朋友圈,文案上写:“重生之我和大魔王一起学修车。” 才过了几秒,宋东来给他评论:【哥,我妈说这你男朋友,是真的吗?】 家族群里炸开了锅—— 大表姨:【小稚啊,别搞同性恋,快去交个女朋友。】 小舅:【丢人现眼。】 表姨父:【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你们就别吵了。小稚应该就是玩玩吧?】 方稚噼里啪啦地打字回复: 【我宣布,我是同性恋。我男朋友有钱又有颜,咋的,谁有意见?同性恋会传染,谁离我近谁也会变成同性恋。@小舅妈,明天来我家吃饭?带上小弟呗。】 群里一片寂静。 上完汽修课,陆霁川送他回家。路过小舅妈家的时候,方稚探头一看,小舅妈一家都搬走了。虽然小舅妈一家去了更危险的地方,但方稚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终于清静了,他实在是苦小舅妈久矣。 陆霁川把他放下车,说:“明天见。” “明天我还带你去购物。”方稚笑嘻嘻地说。 他看出来了,陆霁川根本不想买那些东西,他就是故意让陆霁川讨厌他,离他远点。 怕了吧,大变态。方稚在心里叉腰大笑。 陆霁川果然陷入了沉默。 半晌之后,他开口了:“好。” 方稚:“……” 回到花江豪府,五岁的小外甥女跑过来抱住陆霁川的腿,他姐陆雪薇指着堆了一屋子的太阳能充电板、电钻、电锯、夜视仪、罐头、饼干、米面等等奇怪的东西,问:“你买的?” “给你的礼物。” 陆雪薇:“???” 谁家好人送人礼物送电锯? 陆霁川换上拖鞋,把路上买的棒棒糖给小外甥女,她欢呼一声,拆了包装立刻把棒棒糖塞嘴里,以免她妈把糖拿走。陆霁川进了自己房间,想起方稚说明天还要继续购物,拿出手机看了下余额,然后把手里的基金卖了一笔。 突然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又是那个医闹的家属,每天锲而不舍地骚扰他。陆霁川抿抿唇,挂了电话。 第6章 河宁病例 第6章 河宁病例 早上起床,方稚伸了个懒腰,大宝热情地舔他的脸颊,还叼来了狗绳。 “好好好,马上遛你。”方稚做了一百个俯卧撑,换了身运动服,把太阳能发电板拖出来给蓄电池充电,牵着大宝出门。 一路晨跑,一路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果不其然,这才一天的工夫,全村都知道他是同性恋了。小舅妈人虽然走了,但有邻居大爷的辅助,战斗力依然不可小觑。 这不,农家乐的小孩儿出来跟他打招呼,立刻被他妈牵走,方稚听见他妈嘀嘀咕咕:“离他远点,以后不许搭理他,知道不?” 方稚翻了个白眼,呵呵,我还不想搭理你们呢。 晨跑一圈回到家,陆霁川已经到了。邻居大爷鬼鬼祟祟地扒着自家围墙偷看,见方稚回来,立刻缩了回去。 方稚跑到他门口喊道:“大爷您爬那么高小心摔跤啊!想看出来看呗。” 里头没声儿,邻居大爷假装自己已经走了。 方稚上了车,陆霁川拧着眉问:“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不用,没事儿。没必要,干嘛为了他们委屈自己?” 经历过一轮末世,什么丑恶的人性方稚都曾见识过。这些无聊的大爷大妈无非是喜欢八卦而已,和拿人做实验的陆霁川比起来,简直是大巫见小巫。 陆霁川扭头看了眼方稚,这青年眼眸清亮,脸上有种活泼的少年气,头发没梳好,脑袋后面翘起一撮呆毛。陆霁川也算是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方稚这样随和乐观的人。见方稚如此对待讨厌的人,陆霁川想,或许他对待那个患者家属也应该如此平和。 陆霁川问:“今天买什么?” 方稚:“……” 这家伙是怎么了? 怎么还怪期待的样子? 方稚抽出自己的购物清单,仔细看了看,道:“我们去买防汛沙袋。” 买沙袋其实不是为了方稚自己,主要是为了陆雪薇母女。毕竟是活生生的性命,方稚没法儿置之不理,如果有人愿意听劝,他就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一把。唉,说起来,他劝过许多人囤物资,他的仇人居然是唯一一个愿意听他话的。 方稚分析过花江豪府的地形,那里虽然安全性高,但地势低洼,到时候下雪之后,积雪融化,花江涨水,那里可能会被淹。方稚让陆霁川买点沙袋,算是提前做做准备。 买了沙袋,方稚又买了冲锋舟,他自己一艘,陆霁川一艘。陆霁川看着冲锋舟想,买了也好,以后可以带他姐母女去游湖。 当陆雪薇又收到几十包沙袋和一艘充气冲锋舟,不免担心她弟是不是误入了什么购物骗局,方先生长那么好看,应该不会是诈骗犯吧? 陆雪薇表示:“接送方先生这几天感觉可以了,咱心意尽到了,要不你别去了?” 陆霁川拒绝。 弟大不由姐,陆雪薇发现她弟遇到医闹,停职在家,好像并没有不开心,反而挺自在的。算了,买就买吧,就当花钱买他开心了,陆雪薇安慰自己,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钱。 接下来几天,方稚每天都带着陆霁川买买买。从城东买到城西,又从城南买到城北。 方稚上课,陆霁川也跟着报了名,格斗课上教练让他们俩换衣服训练,陆霁川衣服一脱,露出块垒分明的肌肉,方稚看看他,再看看自己,不由得气闷,陆霁川不是医生吗,怎么练得这么结实?自己在他旁边,跟个小鸡仔似的。 陆霁川看他看自己,解释道:“我父亲喜欢训练我。” “训练你干嘛?拯救世界啊?” “……他希望我参军。”陆霁川又问,“你想学射击吗?” “想啊,但是章南没有射击场。” “我家在国外有狩猎场,”陆霁川说,“等你有空,我教你。” 方稚:“……” 太富了吧。 长得帅就算了,还有钱。有钱就算了,人家还努力,考编制当了医生,年纪轻轻就是主刀大夫。 在国外有狩猎场是什么概念?方稚甚至估算不出他家到底有多少钱。没关系,方稚安慰自己,半年之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富二代了。 七天时间到,方稚终于可以自己开车了。太好了,他真的不想和陆霁川待一块儿,每次看见他心里就毛毛的。 早上起来洗脸刷牙,走到窗前呼吸新鲜空气,往外一望,方稚咬着牙刷,呆住了。 大g停在他家门口,陆霁川双手插兜,靠在车前。早晨光影婆娑,树叶间落下的光斑在他宁静的眉宇间。他无意间抬头,正好与窗前的方稚撞上目光。 “早上好。”他说。 方稚漱了口,下楼出门,道:“我可以自己开车了。” “没关系,我送你。” 方稚感到很无力。你没关系,我有关系啊! “还要买些什么?”陆霁川问。 服了,方稚想,这货是买上瘾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赶他走。方稚还没收拾好,让他进屋等着。大宝瞅见有人来了,攀着陆霁川的膝盖求抱,哈气吐舌头,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陆霁川头一次跟狗亲密接触,正襟危坐,任由大宝在他身上蹭来蹭去,蹭了一身狗毛。 方稚给大宝做狗饭,猪肝切成碎,拌上鸡胸肉和鸡心,再加了一盘西兰花。狗饭一放到地上,大宝就抛弃了陆霁川,埋头猛吃。 “蔬菜也要吃,不许挑食。”方稚命令道。 大宝听得懂他的话似的,乖乖把西兰花嚼了。 陆霁川问:“我要买狗么?” “这就不必了。”方稚无语,“你不用买。” “好。” 方稚想了想,说:“总麻烦你来接我,怪不好意思的,你平常没有别的事要忙吗?” 以后就别来了,拜托,快去忙你的吧。 “没有。”陆霁川说。 方稚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憋了半晌才道:“我真不太好意思。” “没事。” 这人听不懂别人的言外之意,方稚力竭了。 最后,陆霁川仍是风雨无阻地来接送方稚,一直送到十一月。一入冬,气温骤降。今年气温反常,南方竟也下起了雪。更不用说北方,供暖时间整整提前了一个月。至于南方,取暖只能靠电暖气或者抖腿。 方稚裹着羽绒服,带着陆霁川去买大白菜。 一买就是三百斤,全部送进地窖。三百斤乍一看很多,其实吃不了多久,奈何他的地窖有点小,存不了更多了。 另一头,他家的装修工程快好了,围墙加高早已完毕,上面还架设了电网。保温层也进入了收尾阶段,方稚订的门窗到了,三层玻璃隔音保暖窗,院子的门是加厚加大电动铁门,房子前后门都换成隔音防盗还带摄像头的安全门,而且前后都装两道防盗门。 窗户装好之后,他又在窗户后面加装推拉铁隔板。隔板一旦拉上,不透光不透音,与外面完全隔离。如果窗户不幸被打碎,还有铁隔板挡着,阻止丧尸进屋。 方稚给工长送了一包烟,拜托他帮忙在院子各处装上红外摄像头,在门口装运动传感器。一旦有人入侵,方稚的电脑就会报警。 陆霁川沉默半晌,终于还是问了:“这里治安很差么?” “确实,挺差的,你看邻居大爷天天爬墙偷看。”方稚说,“你姐家有院子么?要不要也按我的改改?” 陆霁川摇头,“房子是我姐的,我不能动。” “那行,那这些安保措施就不让你装了,你上网买个连发弩吧。你搜‘连发复合弓’,其实就是弩,适合新手用。” “嗯。” 刚好陆霁川在这儿,方稚招呼他一起把院里的家庭种植机搬进一楼。三台机子,高大如立柜,占满了一楼整面墙。 方稚把生菜、小白菜、黄心菜等各种蔬菜的种子放进去育苗,然后拿出他攒灵液的矿泉水瓶。每天倒一滴,攒了几个月,矿泉水瓶里已经有指节那么厚的灵液了。 方稚把营养液倒进种植机的水里,打开补光灯。水太多,灵液太少,稀释比例太高,种子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立刻发出芽来。 没关系,现在方稚不缺菜吃,只要它们能健康生长就行。 一转头,只他在忙活种植机的这一阵,陆霁川已经帮他把客厅归置好了。原先因为重新装修搞的乱七八糟的客厅,被陆霁川扫了地又拖地,整间屋子焕然一新。阳光洒进来,满屋子金灿灿的。 方稚:“……” 没想到大变态还有田螺姑娘的属性。 家里收拾好,方稚又带着陆霁川去找人做腊肉和香肠。这二者都属于高盐高脂肪的食品,一年吃个三十多斤就顶天了,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为了吃肉得高血压高血脂,得不偿失。 方稚各买了两百斤,存在家里的储物间里。陆霁川不喜欢吃香肠,本不想买,在方稚叭叭叭的劝说之下,买了一百斤。方稚让他放家里二楼,免得被淹。 有腊肉不够,方稚还想吃鲜肉。为了吃到鲜肉,方稚在后院围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地,买了十二只小鸡放在里头。为免刮风下雨的把它们浇着,方稚特地买了款鸡别墅。 唉妈,老豪华了,没见过这么豪横的鸡。 大宝一看到鸡就兴奋,跳进鸡圈里追它们,小鸡被吓得纷纷往别墅里跑。方稚连忙把大宝赶走,别把他的小鸡吓死了,这可是末世之后他唯一的鲜肉来源。 方稚倒也想打猎,他买的复合弓打猎很好使。然而在他们月亮山这块儿,除了蛇虫鼠蚁着实没见过什么动物,想打猎也没处打。以前听老人家说山里有野猪,然而野猪那玩意儿能顶死人,方稚不敢猎野猪。 方稚抚摸毛绒绒的小鸡仔,道:“你可得健康长大。” 又养狗又养鸡,陆霁川看他温柔的神色,问:“你很喜欢小动物?” “是啊。”方稚最喜欢吃鸡,什么黄焖鸡烤鸡闷鸡辣子鸡,他全会做。 晚上回家,陆霁川买了一只小鸡送给小外甥女。 洗完澡,方稚照常躺上床,看有没有什么关于末日的预警。 和上辈子一样,尽管气候反常,但大家依然照常生活。方稚纠结了一下,在网上发了个帖,提醒大家囤点货,当然,他没说末日,说的是降雨降雪不方便出行,在家备点吃的总比没有好。 立刻有人评论他的帖,说:【楼主说得没错,我已经买了一大堆泡面了。作为一个命苦的南方人,又过上了取暖靠抖的日子。】 白吃:【囤什么囤,就你们这些人喜欢散播焦虑。】 唉,要是寻常时候,这么想倒也没错,可惜谁都无法预料以后的事。 方稚看了看倒计时,再有两个多月,病毒就会失控,满街都是丧尸。 家族群里突然弹出消息,是表姨父发的—— 表姨父:【家人们,记得买米买面,今年气候异常,我们这儿可能要下大雪。】 宋东来:【叫美团呗。姨父,你学学用手机吧,送菜上门很方便的。】 方稚:【多囤点好,骑手也有不够用的时候,姨父多买点。】 宋东来:【哥你真是,你知不知道,姨父家疫情囤的盐巴到现在还没吃完。】 大表姨:【小稚,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同学家的闺女跟你同龄,要不认识认识?】 服了,都知道他是同性恋了还拉女孩子跟他相亲。 方稚直接把群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刷手机刷到十一点,方稚预备再刷最后十分钟就睡觉。划了下手机,他突然看见一个视频,视频里的流浪汉双目通红,流着涎水,手脚并用往路人身上扑。那路人大声尖叫,拼命推开流浪汉,谁知流浪汉往他手上一咬,撕下了一块血淋淋的肉。 周围全是拍摄的路人,也有人冲上去帮忙。 方稚猛地坐起来,低头刷评论。 莲花落:【我的妈呀,这么吓人,这是得了什么病?】 天下大同:【ai,鉴定完毕。】 奶泡拿铁:【最近越来越多ai视频,傻逼平台能不能禁止ai?】 方稚点进视频,底下赫然出现了个“视频由ai生成”的字样。 方稚:“……” 方稚心事重重,不再多刷,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居然是陆霁川的消息。这家伙鲜少主动找他聊天,而且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 陆霁川:【抱歉,明天起不能接送你了。】 方稚:【医闹的事儿调查清楚了?你复工了么?】 陆霁川:【不是。】 陆霁川:【河宁市发生了疫情,我被抽调过去支援。】 河宁!? 方稚记得,上辈子海岛基地的军官跟他说过,国内的病毒起源于河宁市,难道就是陆霁川说的疫情? 现在才十一月,距离病毒全面爆发还有两个多月。原来这么早就有病例了么? 方稚再次猛地坐起来,噼里啪啦打字。 方稚:【什么疫情,严重吗?】 陆霁川:【暂时不清楚,似乎是一种新型病毒,会导致严重的病毒性脑膜炎。最近出门记得戴口罩,不要去人多的地方。】 虽然知道陆霁川大概率不会出什么事,毕竟他是活到最后的人,但方稚想了想,还是编了个谎话叮嘱道:【我在网上看到河宁市有人跟狗一样乱咬人,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疫情。感觉被咬了可能会传染,你小心。】 陆霁川:【嗯,谢谢。】 方稚:【[小熊挥手.jpg]】 陆霁川:【[小熊挥手.jpg]】 方稚:“?” 干嘛抄他表情包? 第7章 祝我好运 第7章 祝我好运 病例出现了,时间越来越紧迫。方稚睡了五个小时就起床,带着大宝出门去训练。 丧尸视觉退化,对气味和声音敏感,方稚不仅要训练自己,也要训练大宝,才能在末世更好地生存。一出门,大宝在雪地里乱滚,方稚把它招过来,首先训练它保持安静。 一旦它开始吠叫,方稚就做出不高兴的样子。大宝察言观色,瞅见方稚露出怒容,叫了几声就停了,方稚立刻说“安静”,给它喂了块冻干。连续几次,大宝懂了,方稚喊安静的时候,它就不能叫,而且能有冻干吃。 方稚带大宝上车,进市区训练它。 到人群里,大宝又开始兴奋,方稚虎了脸,等它安静下来,方稚奖励冻干。训练效果不错,大宝每次等方稚允许之后才叫唤。 不过狗子毕竟是狗子,方稚也不敢把所有希望放在它自己身上。方稚牵着大宝去宠物用品店,订做了一个可以调节松紧的口笼子。方稚加了钱,让他们尽快做好,送货上门。 照例去格斗训练,方稚把大宝的狗绳系在栏杆上,大宝乖乖蹲坐在原地,一声也不吭。教练瞅见大宝,说:“嘿,今天怎么换成狗狗来陪你了?那个帅哥呢?” “他有工作,去忙了。”方稚说。 教练笑道:“我说呢。今天最后一节课,你要不要再报个长期训练班?” “不用了,上完拉倒。”方稚也笑。 还长期呢,再过两个月世界就完蛋了,要是真报了长期班,方稚恐怕就要和丧尸练格斗了。 大宝特别乖,一直等到方稚下课,它一声也不叫。中途有小孩来逗它,它也没开嗓,只趴在地上拿黑豆似的眼睛瞅人家。 方稚呼噜了一下它脑袋瓜,奖励给它一把冻干,它兴奋地哈气。 方稚说:“安静。” 它立刻收回舌头,摇摇尾巴。 掏出手机看日程表,下午是飞行培训课。 因为下雪,下午的飞行员培训停课了。本来方稚已经快到考私人驾驶员执照的时候,结果现在停课,估计是拿不到执照了。不过方稚也无所谓,反正以后没人查他执照。即使他飞行出问题,也不会连累别人,最多把自己作死。 而且他暂时没钱买飞机。 下午的时间空了出来,方稚又去采购了一波米面油,存款还剩一些,方稚准备全花在粮食上。 公园里许多人在拍雪景照,南方人稀罕雪,不像北方习以为常。一伙小孩儿冲进雪堆打滚,有人在雪上写字,有人在堆雪人,还有人专门往没脚印的雪上踩,非要踩出个大脚印来。 方稚看着眼前打雪仗的人们,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开心,不由得叹气。他不知道自己是变得忧郁了还是怎么样,每当看见欢声笑语,总是想起末日之后空寂的城市。 细想想,他还有好多事没有体验过,没有去欧洲旅过游,没有去过迪士尼,没有参加过马拉松,没有谈过恋爱……没机会了,所有事都没有机会了。 方稚真想大喊一声,快回家囤东西吧,末世要来了! 整理了一下心情,去文具店买了张信纸,又买了支笔,写了一封匿名信,投到市政府的邮箱里。希望他们的邮箱不是摆设,希望他们看到了匿名信能及时采取措施。 方稚决定中午吃个米其林。毕竟再过不久,米其林厨师全会变成丧尸,他要让自己没做过的事少一件。 一面等着上菜,一面刷手机,点开微信,不小心看见陆霁川的雪山头像。方稚情不自禁地想,陆霁川如果早上出发,现在应该已经到河宁了吧?从章南坐高铁过去,只需要两个小时而已。 方稚挠了挠脸颊,忍不住发信息问:【到河宁了吗?是什么样的病毒啊?】 陆霁川没有回复,消息框里一片沉寂。 另一头,陆雪薇接到了陆霁川的电话。他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姐,我到了。” “怎么打你微信视频你不接?”陆雪薇埋怨道,“这谁的电话,我看不是你的号码呀。” “领导的电话,我手机上交了。” 去支援还要交手机?陆雪薇心里头不由得一沉,道:“阿川,你要不回来吧,我这眼皮总是跳。医生那么多,不少你一个。” “职责所在,不能退出。” 陆雪薇真是服了她这个弟弟,打小就不听话,她早逝的爸妈曾要他读军官学校,家里铺路,保管他的仕途顺风顺水,再要不然就进公司,家里有产业,一毕业就能当ceo。 他不肯,非要去读医。工资低不说,还要值班,过年也回不了一趟家,也不知道他图啥。 “行吧,你还有啥事不?” “买的连发弩快到了,记得签收。” “……又是方先生让你买的?”陆雪薇十分无奈,“行行行,我收我收,都给你放起来,你买的东西我都不动。” “嗯,再见。” 陆雪薇还没说再见,对面就挂了。 方稚带着大宝满城遛弯,逛到四点,继续去上课。汽修差不多结业了,他现在已经是一个熟练的汽修师,给他一辆破车,他能修成新的。电焊则比较难,还得继续学。 最难的是中医,每次听课,他都感觉知识从他光滑的大脑皮层滑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针灸就不说了,和他一起上中医课的基本都是大爷大妈,老师说连针灸可以互相在各自身上练,他不敢在人家大爷大妈身上试,大爷大妈也不敢让他试。方稚只好在大宝身上试,导致大宝一看见他拿出针就逃跑,仿佛他不是要给它针灸,而是要它的狗命。 草药依旧认不出,什么药管什么他实在记不住,只好全部弄成电子文档,存在他的硬盘里。顺便去了趟中药店,把常见不常见的药材都买了些囤起来,还买了草药的种子,以后要是西药过期了,就只能种点草药对付对付了。 推拿他倒是会了六七成,起码会正骨和接骨了。当然,他没有在真人身上实践过,希望以后没有需要他治疗别人的情况,他认为他有八成的把握能把人家给治死。 没招,继续学吧,能学会多少算多少。 课程结束,方稚带着大宝回到家。大宝蹿进屋,他留在门口收拾快递。定制的东西陆陆续续到货,每天回到家,门前都会堆一大堆快递,今日亦然。 看了下快递箱,原来是复合弓到了。 方稚立刻拆出来检查了一下,这玩意儿要是有问题得赶紧退换,免得时间来不及。检查激光瞄准器,完好。检查锰钢弓片,完好。还行,没啥问题。 又拆几个箱子,里面全是箭,全金属箭头,能打死人,足有一千枝。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能在网上卖,应该构成违法了吧。 方稚拿出一支箭,在院子里试射,瞄准对面的花盆,激光点印在花盆中心,方稚松开弓弦,钢箭嗖地一下飞出去,花盆应声而裂。 很好,方稚非常满意。 把所有东西归置好,进客厅一看,种植机里的种子全都发芽了。绿油油的小芽生机勃勃,让人一看就开心。方稚小心抚摸这些嫩芽,大宝也凑过脑袋嗅来嗅去。 种菜行动很顺利,方稚应对末世更有底了。 他背着弓箭,身后跟着大宝,巡视他的院子和小楼。吃的喝的齐活,安保措施齐活,出行工具齐活,防身措施齐活……就差大宝的口笼子了。 应该没什么遗漏的了吧,方稚想,比起上辈子一无所有的天崩开局,这辈子已经好了许多。最令他开心的,就是大宝还陪在他身边。 方稚摸了摸大宝的脑袋瓜,说:“这辈子,咱俩要好好的。” 大宝嗷呜了一声,趴在他脚边和他一起看雪。 雪花静静地落,世界好像陷入了沉睡,万千人家的灯火如同蜂蜜一般潮润。他哼着歌,夜色像妈妈的手,温柔地抚着他和小狗的脸庞。 低头看手机,陆霁川还是没回复。方稚啧了一声,陆霁川这家伙真不行,才分开多久,就不理人了。方稚放弃了找他打听消息的打算,再次把他拉黑。 希望这次分别就是永别,陆霁川,你千万别再在我面前出现了。 方稚想,祝我好运,阿门。 第8章 河宁沦陷 第8章 河宁沦陷 雪越下越大,如同撕碎的棉絮,铺天盖地。 宠物用品店打电话过来说,方稚家住得太远,不给送货了。方稚只好亲自去了一趟,拿上口笼子。售货员陪着笑脸,说再送他一个狗罐头,希望他别给他们打差评。方稚倒是想打,问题是打了也没用,以后不会有人看店铺评分了。 方稚把罐头放进车子后备箱,才在店门口停了一小会儿,肩头就披了薄薄一层雪粒子。方稚蹙眉看了一会儿天空,纷纷扬扬的大雪飘下来,仿佛要埋葬整个世界。 “好大的雪啊,咱们这儿头一回下这么大的雪。”售货员站在他旁边感叹道。 方稚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感觉差不多了,暴雪来临,其后就是病毒爆发。他当机立断,打了个电话给中医课的老师,说不去上课了。 上了车,他对窗外的售货员说:“雪这么大,别干了,回家歇几天吧。” “哈哈哈,总不能下雪就不赚钱了吧?” 方稚让他拿出手机付款码,售货员呆呆举起手机,方稚给他转了存款里最后一万块钱。 “回家吧,歇半个月。”方稚说。 售货员目瞪口呆,像见了菩萨似的。 方稚摆摆手,升上车窗,开上马路,径直回了家。路上堵车严重,本来半个小时就能出城,硬是堵了一个小时。方稚手指在方向盘上点着,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行人,低低叹了口气。又过了半个小时,方稚终于出了城,开上了高速公路。 他打开广播听新闻,基本全是说这场反常的大雪的—— “全国异常降雪持续一周,局部积雪打破历史记录。” “军队出动救援受困村镇,有关部门称‘将全力保障民生供应’。” “部分地区交通因大雪陷入瘫痪,请广大市民减少外出。” 方稚切换频道—— “东河市雪灾受困人员已达十三人。” “突发:河宁市现罕见“狂躁症”聚集病例,专家称或与极端天气相关。” 方稚一惊,不再切换,静静听了下去。 广播员的声音甜美,道:“今天下午,河宁市疾控中心与市精神病防治中心召开联合新闻发布会,就河宁‘异常攻击性行为’病例群作出初步判断。专家组表示,这些具有强烈攻击倾向、并伴有肢体僵硬、无差别暴力行为的患者,其症状可能与气候突变所引发的未知环境病原体有关。 截至目前,河宁市已报告类似病例17例,所有患者均已被隔离收治。值得注意的是,多数病例在发病初期都出现了类似重感冒的高热、眩晕症状,随后逐步转为极具攻击性的状态。疾控中心已采集患者血液样本,送往国家生物安全实验室进行测序与溯源分析。” 不,根本不止十七例,病毒恐怕早已潜伏在全球的各个角落,只是大多数人尚未发病而已。 回到云尖村已经入夜,天色漆黑,静谧的雪声中,方稚听见有人在咳嗽。 方稚把车开进院子,关上门,院子前后两道门的三道大锁都锁上,启动电网。拿着手电巡视了一圈,雪层积得很厚,小鸡都缩在鸡别墅里。方稚把它们抓出来,放到阁楼的笼子里,然后关上屋子的两道防盗门。 一楼窗户都关闭,拉上铁隔板。二楼窗户没拉隔板,只拉了窗帘,以便随时观察外面的情况。又打开电脑检查所有摄像头,运行正常,院子内外没有任何死角。 大宝趴在狗窝里打哈欠,方稚洗了澡,把复合弓和斧头放在床边,上床睡觉。 一夜无事,早上起来,外头的村民出来清雪,一如往常。 方稚一天没出门,在家做火锅吃。川味火锅底料,配牛肉片和羊肉片,再下了一碟子菌菇和蔬菜,香喷喷。大宝吃他做的狗饭,西兰花又剩到最后,方稚拍了下它的狗头,它把西兰花也啃了。 第二天,依旧无事发生,方稚仍然没出门。打开电视,新闻上说近期很多人发烧,让大伙儿不要去人群聚集的地方。方稚和上辈子一样,并没有染上病毒,身强体健。谁也不知道第一波患者是从哪里感染的病毒,总而言之,此后只有体液接触才能够感染病毒。 方稚问了下姚周他们那边的情况,姚周说雪下得老大了,公司不做人,还要他们上班。方稚早已料到,嘱咐道:“请假回家歇一歇吧。” 姚周笑道:“真羡慕你,在家待得很爽吧。好了不说了,我继续上班了。” 方稚叹气,“注意安全。” 第三天,云尖村一切正常,但方稚打不通姚周的电话了。他打给其他前同事,甚至打给总监。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没接电话。 方稚想,开始了。 河宁那边,应该也沦陷了吧。 390公里之外,河宁市的一家医院里,陆霁川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记录他所负责的患者的数据。 患者被关在隔离房里,他和患者之间隔着透明的玻璃。患者是个女孩儿,脸色惨白,双目通红,不住咳嗽。情况更差了,即使用了最新研制的药物,依旧无法遏制她体内的病毒。 女孩儿问:“陆医生,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陆霁川道:“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我好难受,”女孩儿把脸贴在玻璃上,“我一直在发烧。有痊愈的病例吗?” 没有。陆霁川道:“坚持住。” 话音刚落,隔离区大门被打开,六个全副武装,戴着口罩的军人走进来。陆霁川拧眉看着他们,所有医生护士都围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首的队长说道:“情况有变,上面命令我们小队带各位专家老师撤离,清点人数,发手机。” 他左边的士兵拎了个大包过来,往地上一放,里头全是医生护士上交的手机,陆霁川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手机。 他拿回手机,放进裤兜。 有人说没看到自己的,队长道:“没办法了,将就一下,有需要就借别人的用吧。” “撤离去哪儿?”有人问。 陆霁川也问:“病人怎么办?” “到撤离点后我们送各位上大巴,大巴会送你们到城郊加油站,后续会有别的部门来接你们。病人是第二批撤离,各位先跟我走吧。记住,务必听指挥,保持安静。” 陆霁川说:“我和病人一起走吧,他们需要人照顾。” 队长皱紧眉头,正要说什么,隔离房里的女孩儿道:“陆医生,你快走吧。病毒会传染,你跟我们走不安全。没事的,反正我们过一会儿就能再见了。” 陆霁川抿着唇不说话。 队长道:“她说得没错,陆医生,安全为重。” 大伙儿都这么说,纷纷来劝陆霁川。他的同门师兄杜主任过来了,说:“小陆,听话。” 陆霁川只好点头。 “东西来不及收拾了,先走再说。我再强调一遍,无论看见什么,保持安静,听指挥。” 说罢,队长带大家下楼。到达门前,大伙儿发现门上被堵上了沙发和柜子。怎么回事?大伙儿渐渐感觉到不对劲了。外头传来嘶喊声和枪声,人们不由自主想,该不会是有恐怖袭击吧?难怪这么急匆匆地撤退。 队长和士兵把沙发柜子搬开,子弹上膛。队长做了个手势,一个士兵当先踹门而出,另几个士兵跟在他身后,呈扇形往外走。大伙儿跟在扇形圈里,陆霁川看见,外头有人不断扑咬别人,有人试图开车逃跑,一个丧尸扒着车,用脑袋拼命砸窗。 其他医生都惊呆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同时发病? 之前排查病例,根本没有这么多病毒携带者。眼前这情况说明,其他城市也有感染者,病毒早已在各地潜伏,在他们排查之后,其他地区的病毒涌入了河宁。 几个丧尸看见住院楼里出来的人,嘶吼着扑了上来。队长下令射击,子弹扫出去,丧尸头破血流,扑倒在地。他们贴着墙向外移动,士兵们不断扫射扑上来的丧尸,他们周围很快堆了一堆尸体。 好几个医生护士吓得腿软,几乎走不动道儿,被士兵连拉带拽,让其他同事扶好他们。 一个丧尸突然冲进来,拽住了杜主任的后脖领。杜主任吓疯了,下意识拽住身边的陆霁川,陆霁川差点被他带出去。队长向他身后射击,丧尸脑浆迸裂,黑色的鲜血崩了杜主任一头。 众人手忙脚乱把杜主任拉回来,杜主任心有余悸,差点犯了心脏病,对陆霁川说:“抱歉啊小陆。” “没事。”陆霁川面不改色。 “加速、加速!”队长道。 陆霁川拽着杜主任跑,杜主任感觉自己跟小鸡仔似的被拎着,双脚根本不着地。众人跑到医院门口,外面大街上情况更加惨烈,人们都疯了,咬人的咬人,逃跑的逃跑。一夜之间,河宁到处是感染者。 杜主任喃喃道:“怎么会这样?病毒的传染比我们想象得快多了,小陆啊,我们该怎么办?” 一辆小巴开过来,车门打开,下来个荷枪实弹的军人。队长问:“不是大巴吗?这怎么够坐?” “大巴没了,快上车,别挑了!”那军人飞快挥手。 医生护士连忙上车,士兵小队没上,因为挤不下。陆霁川和杜主任排在队尾,杜主任瞄了陆霁川一眼,抢先一步挤上小巴。 “对不起啊,小陆,我老婆孩子还在家等我。” 队长推陆霁川,想让他硬挤上去。车上的军人不让,道:“挤不下了,等下一趟!” 说完,他关上门,车子驶上马路。六人小队建立防线,不断射击。队长打了个电话,嘶吼着问:“下一趟车呢?我这还有一个人!……什么,没了?调一辆过来,就一个人!” 陆霁川看见街边有一辆空车,拍了拍队长,说:“我自己开车走吧。” “你的车在哪儿?” 陆霁川指了指那辆空车,“帮我打碎窗户。” 队长犹豫了一下,毕竟是军人,怎么能帮别人偷车?但……他叹了口气,举枪射击,车窗碎成了渣。陆霁川伸手进去开车门,爬到驾驶位下边,拆下方向盘下方的塑料罩壳,找到线缆短接点火。 万没想到,和方稚一起上的汽修班,在此刻有了用处。 陆霁川坐上驾驶位,士兵们还在射击,清除所有逼近他车子的丧尸。 “一起走吗?”陆霁川问队长。 队长摇摇头,“我们还有任务。记住,集合点在城东十里坡的加油站,你导个航。”队长给了他一台卫星电话,“里面存了负责你们撤离的人的联系方式,有问题找他。” 陆霁川点点头,“再见。” “祝你好运!” 陆霁川一打方向盘,车子犹如黑色的游鱼上了马路。周围不断有人被丧尸扑倒,陆霁川目不斜视,径直往城东开。所幸外围丧尸数量较少,大约是河宁郊区人口不多的缘故。越来越多车辆往这里聚集,不约而同地往城外开。 开了十多分钟,前面就是十里坡的加油站。陆霁川看见几辆大巴车停在那儿,还有辆侧翻的小巴,正是杜主任他们乘坐的那辆。大巴小巴的玻璃上全是鲜血,他看见杜主任躺在地上,肚子开了个洞,几个丧尸蹲在那儿吃他的内脏。 陆霁川打开卫星电话,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张望海中尉”。 他拨打卫星电话上的号码,无人接听。 显而易见,集合点废了。 第9章 末日来临 第9章 末日来临 陆霁川一踩油门,加速驶过。到出城的路上,竟然排起了大队。也是,现在所有人都想出城,出城的收费站就几个入口,要想出城必须排队。 陆霁川等在队伍里,目光移向后视镜。 车队末尾,突然有了骚乱,陆霁川听见有人惨叫。前面队伍岿然不动,根本没有前进的意思,车里的人们十分焦急。陆霁川突然一打方向盘,离开队伍,冲破围栏,到了进城的路上,尔后一直往前开,通过进城的入口出了城。 后面的司机一看,有样学样,跟在陆霁川后面出城。 成功出城,陆霁川一边开车,一边让siri拨通他姐的电话。他姐爽朗的嗓音传出来:“你手机拿回来了?是不是要回家了?” “姐,你在哪儿?” “在开会啊。” “别开了,现在立刻去幼儿园接陆可可回家。锁门,关窗,不要出门,等我回家。” “啊?”陆雪薇摸不着头脑。 “病毒扩散了,隔离已经失效。感染者极具攻击性,会吃人。”陆霁川道。 陆雪薇想起昨天看过的新闻,说河宁有“异常攻击性行为”的患者。她弟从小缺乏幽默细胞,从来不开玩笑。他说事情很严重,那肯定不仅是严重,大概率是要完蛋。他在疫区一线,陆雪薇无比相信他的判断。 陆雪薇一下子紧张起来,“好,我马上去接可可。你注意安全!” “嗯。”陆霁川挂了电话,又切换到微信界面,打语音给方稚。谁知微信弹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的提示。 陆霁川愣了下,又尝试打电话给方稚,结果一样,他又被拉黑了。 为什么? 他不明白。 另一头,陆雪薇宣布散会,让所有人下班回家。众人懵懵然,老板这是咋了? 老板并不解释,拿起外套急匆匆就走了,他们也不敢问。陆雪薇下到地下车库,坐进宾利车,开车离开公司大楼。路上都是积雪,她心里很焦急,又不敢开快,一路提心吊胆,终于安全地开到了幼儿园。 河宁离他们这儿挺远的,章南应该不会那么快有感染者吧?吃人的感染者,那会是什么样?电影里的丧尸那样么? 陆雪薇这么想着,脚步却不停,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进入学前班,跟老师说抱歉:“家里有事,没办法,我得把可可接走。” “可可,跟妈妈走吧。”老师冲陆可可招手。 陆可可收拾好背包,在同学艳羡的目光里冲向她妈妈。 陆雪薇看满教室都是小孩儿,于心不忍,对老师道:“现在外面疫情很严重,听说河宁全是病例,估计不久就要停课了,要不你让孩子们下课吧。” “这个……我得等领导通知。”老师笑道,“谢谢可可妈妈提醒,我会跟园长说的。” 陆雪薇点点头,抱着陆可可下楼。陆可可不知道她妈怎么这么着急,他妈好久不抱她了,说她得自己走路。陆雪薇把孩子塞进车,让她自己系好安全带,迅速钻进驾驶位,开车离开幼儿园。 刚要驶上马路,忽见前面的出租车似乎撞到人了,司机下车去查看,那被撞倒的人忽然跳起来,咬住了司机的脖子,鲜血迸溅如泉,周围所有人都在尖叫。 这场景刚好发生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陆雪薇能清楚地看见司机惊恐的表情。 陆可可吓得直哭,陆雪薇喊她闭眼,强自镇定,用力一扭方向盘,掠过司机和那咬住他脖子的人,加速往家开。后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但已经离她远去。幸好,陆雪薇想,幸好她出来得早,还接上了女儿。 就在这时,有人撞上了她的挡风玻璃。陆雪薇吓了一大跳,立刻刹车,那人滚了下去,而且迅速爬了起来。陆雪薇咬咬牙,直接绕过那人。 一切仿佛在一刹那之间就不一样了,越来越多丧尸从居民楼里,从小区里,从四面八方的街道里冲出来咬人。陆雪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车技,不断闪过跑到马路上的丧尸和突然刹车的汽车,蚯蚓一般左钻右突,飙车上了高架。 就在她上高架的下一刻,后方发生车祸,无数车子连环追尾,马路完全堵塞。丧尸们扒上汽车,用头砸开车子的玻璃,疯狂钻进去撕咬。 世界变得无比混乱,陆雪薇深呼吸,颤抖着打方向盘,下了高架,走上去郊区的快速路。明明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此刻变得无比的漫长。当她们回到小区,仿佛已是劫后余生。 别墅区还没有动静,她倒车入库,下车把栅栏门锁起来,然后又把车库门锁起来。 她抱着孩子上楼,锁好所有门窗,拉上窗帘,打电话给陆霁川,打不通。陆可可伏在她肩头哭,她走来走去,自己也很慌张。担心自己,担心陆霁川,担心未来的一切。 如果不能出去,她们吃什么喝什么? 等等,她突然想起她弟买的那一大堆东西。连忙上二楼,打开储藏间,里头堆满了米面、罐头、泡面、饼干、面包还有一箱又一箱矿泉水。 好多好多吃的,够她们吃一年的了。 陆雪薇松了一口气,拍着陆可可的后背,眼泪直流。 “没事了,没事了。”她哽咽着说,“咱们在家等你舅。” 与此同时,云尖村里,方稚拨了格斗训练馆教练的电话,没人接。 方稚觉得市里肯定已经出事了,他们云尖村离得远,还没受影响。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邻居大爷和农家乐的大妈在他家院门口聊天,方稚听见他们说:“大爷,你又出来遛弯啊?少出门,好多人咳嗽。” “怎么了?” “老李发烧了,好几天没出门,你不知道啊?” 老李?方稚隐约记得,好像是住在村口的一个大爷。 邻居大爷说:“难怪这几天都没见他。诶,我隔壁的小方也好几天没出门了。” “那个小年轻啊,天天不找工作,也不知道在外面混什么,估计也是发烧了吧。” “现在的小孩,真是不省心。” 方稚探出头,看见邻居大爷回家了。 到晚上,他依旧枕着弓箭睡觉。 晚上十二点,外面突然响起凄厉的惨叫声。 方稚蓦然睁开了眼。 他起身拿起弓箭,大宝也起来了,哒哒跑到他脚边。 方稚戴上夜视仪,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儿,往外看。有好几户人家都打开门走出来,在看是哪家人在惨叫。 突然,三百米开外有个踉踉跄跄的人影出现。那人影伸出手呼救道:“救……救命……” 看这人浑身是血,大家都很害怕,纷纷关上门。 就在这时,拐角处蹿出个影子,将那人扑倒在地。那影子形容癫狂,因为戴着夜视仪,方稚清楚地看见,那撕咬别人的人双目暴突,分明就是刚刚异变的丧尸。 农家乐的大妈趿拉着拖鞋,骂骂咧咧地出来看怎么回事。 大晚上的,谁在外面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一开门,就对上外头正在咬人的丧尸,她大声尖叫。那丧尸本没看见她,听见尖叫声,抬起头,猛地扑进了农家乐。 方稚迅速拉上铁隔板,屋子里一片漆黑。他开了灯,打开手机,警告短信蹭蹭蹭地弹出。 随意点开一条,上面写: 【国家应急指挥中心紧急通知】 各地区正发生因不明病原体引发的极端攻击性疫情,一种不明病原体正在迅速传播,感染者已完全丧失人类意识,表现出极端攻击性,并通过撕咬和体液进行传染。 现发布最高级别公共卫生安全警告: 1、感染的初期症状是高烧不退、咳嗽、呼吸困难,如果十个小时之内未能好转,请立刻远离感染者,或将其捆绑隔离。 2、感染者攻击可致命,抓伤、咬伤均可传播病毒。 3、所有人锁闭所有门窗,用重物加固入口,非必要不外出。 4、感染者对声音、光线、气味敏感,请勿试图接近任何一个感染者。 5、如果发现家人感染,请立即将其隔离。 6、请保持手机、电话畅通,等待进一步撤离或补给通知。 短信内容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方稚躺在床上,深深叹了口气。发信息给姚周,仍是没有回复,首都现在估计已经是一片炼狱了。 没有办法,他什么都做不了,保护好自己就够呛了。方稚辗转反侧,好半晌才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小心翼翼拉开铁隔板,看了看外头的情况。血迹已经被大雪覆盖,村子里一片宁静,仿佛昨夜的混乱只是一场幻觉。 当然,如果忽视农家乐里那几个拖着脚步逡巡的人影的话。 丧尸行走的姿态和正常人不大一样,方稚拿出望远镜,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有村口的老李、老李他女儿、农家乐的大妈,大妈的儿子,好像还有大妈的丈夫。 唉,农家乐一家子都被灭了。 方稚哈出一口热气,发现屋子里的温度很低,大宝钻进了他的被窝,眼巴巴瞅着他。打开电视,没反应。手机充电,没动静。方稚意识到,断电了。 他穿好衣服上天台,打开风力发电机,下楼一看,空调恢复制暖。 上辈子他被困在公司大楼,没有暖气,那时幸好不少同事喜欢在工位椅子上搭一件外套,以便在自己下班时营造出一种他只是暂离一会儿,还会回来的假象,方稚收集到不少羽绒服,又当褥子又当被。 他把公司的文件收集起来,在茶水间生火取暖,一不小心看到了hr列的员工工资单,发现他们团队新入职的应届生工资比他还高。他一气之下,把hr和总监的照片搜出来烧了。 寒冷让人们冻死,也让人们行动困难,丧尸却丝毫不受影响,所以末世初期,即使很多幸存者侥幸躲过感染爆发期,也因为在寻觅食物的过程中被丧尸追上丧命。 多亏同事工位的零食、行政储存间的零食、桶装水和三楼便利店的零食,方稚上辈子整个冬天没有离开公司大楼,艰难地熬了过去。 而现在,他不必再忍受寒冷,不必再吃那些没营养的小零食。他在暖洋洋的房子里,自己给自己做了个黄澄澄的流心荷包蛋,叮了两片全麦吐司,热了杯醇香的咖啡牛奶,再给大宝倒一盆进口狗粮。 一人一狗,享受末世第一餐早饭。 第10章 红烧猪蹄 第10章 红烧猪蹄 同一时间,陆霁川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开了一夜的车,饥饿和困倦同时困扰着他。找了个应急车道停车,打算休息一会儿。与他一块儿的还有许多别的车,都是从河宁逃出来的。他们下了车,各自打电话给家人,还有人拦下后面来的车辆,询问河宁的情况。 没有人得到好消息。 陆霁川低头翻着通讯录,打通了他导师陈苍的电话。 “小陆啊,你情况怎么样?” “我没事,”陆霁川眉头紧蹙,“您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 病毒是怎么来的,陆霁川在疫区一线工作了这么久,始终不知道答案。突然就有一拨人长时间高烧,然后转化,成为丧尸。上面说怀疑是国外间谍投放的生化武器,可一转头,发现国外比他们情况更严重。 电话里,老教授叹了口气。他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因由,但是跟陆霁川说了个猜测。 有人怀疑,病毒来自于天上。它们通过雨点来到大地,感染人类。最初的病毒传染性不强,致病性也不强,潜伏期也很长,只有少部分人被感染。没有被感染的这波人,也不会继续被第一代病毒感染。 然而病毒在人体内发生变异,致病性和传染性陡然增强,于是就有了通过体液传播的丧尸病毒。如此集中的大规模爆发,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有人甚至觉得这是天罚,是老天爷要清除人类。 “小陆,病毒不是最可怕的。从天而降的病毒、异常的大雪……这只是个开始。我们的生态系统正在崩溃,往后你会看到更多匪夷所思的灾难。记住,那些东西只有破坏大脑才能真正杀死他们。你是栋梁之材,我会想办法申请让部队去接你。” “谢谢,您也保重。”说完,陆霁川挂了电话。 陆霁川眯了两个小时,继续上路,在下一个高速出口下了高速。一天没吃东西,他必须找个便利店。收费站没有人,他缓缓开进西乡市城郊,找到了一个加油站。已经有许多人在那儿买东西,陆霁川把车停在僻静处,跑步过去,迅速找到面包和泡面货架。 吃的都没了,货架是空的。陆霁川拧紧眉头,到处寻找,不放过一个角落,最后在柜台底下找到了1袋过期吐司和一瓶喝过的饮料,陆霁川全部放进塑料袋,装了起来。 柜台没有售货员,他就没结账,直接离开。后面的人进店一看,吃的喝的都没了,懊恼地踹货架。 有人拿着钱过来,问陆霁川能不能分他几瓶饮料。陆霁川说了声抱歉,绕过他离开。那人骂了几句,又去问其他人卖不卖喝的,没人愿意卖。 不远处有人尖叫,陆霁川望过去,看见一个男的抢走了一对母女的泡面箱。那女人的包鼓鼓囊囊,里面明显还有东西,男的还想抢,女人抱起女儿,左右一看,瞧见高挑的陆霁川,跑到他身后,哀声道:“帮帮我。” 男的跟过来说:“别多管闲事!” 陆霁川冷冷看着他。 陆霁川身高189cm,比那男的高一大截,那男的看他不退让,呸了一声走了。陆霁川回头,女人早已抱着小孩儿跑了,连声谢也没说。 很快就会有更多人抢劫,此地不宜久留,陆霁川上了车,踩下油门,驶离这个逐渐混乱的区域,打电话给陆雪薇。 对面秒接,陆雪薇焦急的声音传出来:“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我和可可都到家了。”陆雪薇把柴油灌进发电机,说,“我们这儿停电了,幸好你买了发电机。之前我还觉得你乱买东西,是不是被诈骗了,现在想,方先生真是太神了。你有没有联系方先生?他怎么样?” 陆霁川沉默了一瞬,回忆了一下方稚家的种菜机、高耸的围墙和一笼子小鸡,道:“他应该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 发电机正常运行,屋里的暖气恢复了,陆雪薇上了楼,打开窗帘的一条缝,观察外头。 “可可不知道为什么不说话了,估计是被吓到了。我好担心。唉,算了,平平安安的就好。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全是雪,大家都不敢出门。” “连发弩拿出来,练一练。”陆霁川忽然道。 “我不出门,我可不敢杀丧尸。” “不是杀丧尸,是防人。”陆霁川声色平静,却让陆雪薇听得心惊胆战,“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囤货充足,一旦有人断粮,人会比丧尸更危险。” “我明白了。”陆雪薇把连发弩翻出来,“我现在就练。” “嗯。” 陆霁川挂了电话,单手控车,另一只手拆吐司包装袋,从里面拿了张吐司咬在嘴里。 方稚正啃着吐司,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小舅妈。方稚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接通了电话。电话刚通,听筒里就传出他小舅妈的大嗓门:“喂,小稚啊,你怎么样?” “妈,你小点声,小心引来丧尸。”宋东来的声音响起。 “哦哦哦,好。”小舅妈压低了声音,问,“小稚,你在吗?” “我在,你们咋样,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小舅妈说,“你弟的单位好,下大雪就放假了,我们都在家里没出去。现在外面可乱了,好多人咬人。小稚啊,你没受伤吧?” “没有。” “村里怎么样?乱不?” “还行。” “妈,说正事。”宋东来催促。 “小稚,那个,”小舅妈支支吾吾问,“你不是有辆车吗?能不能进市区来接我们?家里吃的不多了,都怪你弟,非说吃僵尸肉不健康,不让我买肉冻着。本来一个礼拜之前不知道谁买的东西送错了地址,送到咱家门口,一大包吃的啊,你弟非说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吃,全给扔了。” 方稚:“……” 那是他买的物资,本想着送给小舅妈一家,也算他尽了心了,谁知道宋东来给扔了。 “现在菜也吃完了,米倒是还有,就是撑不了几天,我们人多,你弟妹还怀孕了,这可怎么办啊?” “你们没车吗?”方稚问。 “就是没有啊,要不然我们早出城了。”小舅妈悔不当初,道,“早就想买一辆,钱都买房子了,没买成。” 方稚感到头疼,他们家所在的市中心是丧尸最多的区域,小舅妈以为他是超人吗? “你们那丧尸太多了,我去不了。小舅妈,你们等救援吧,米面省着点吃。” 小舅妈一听,急眼了,道:“小稚啊,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来来来,我跟他说,”电话被小舅夺过去,“你车开快一点,那些东西追不上你的。” 方稚很无语,他倒是想开快,但市区里的道路平时就堵得慌,更别说现在丧尸潮爆发,肯定堵得水泄不通。而且路上都是积雪,他能开快么? 再说接回村了又能怎么办?他们老房子早清空了,别说吃的喝的,连家具都没有。他们打电话给他,是打好了想住在他家的打算吧。 即使方稚能安全进入市区,也不能去接他们。多说无益,说了还闹心。 方稚还没说什么,电话里的三个人已经互相吵了起来。小舅妈指责她儿子不囤吃喝,她儿子指责小舅妈非要贷款买市中心的房,小舅指责他们俩。 “等救援吧。”方稚撂下一句话,挂了电话,把他们一家四口的电话和微信都拉黑。 接着刷手机,网上全是求助信息—— “河宁市东大街九号院二单元606,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我们被困在卧室里,客厅里有好几只丧尸,我们出不去了。” “政府什么时候发物资?家里只有几桶泡面,撑不住啊。” “我爸爸发烧了,有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老婆被咬了,救救我们,我们的地址是丰州江城花苑1栋1805。” “好冷啊,大家都怎么取暖的,我快冻死了。” “收集所有你能收集到的毛毯、羽绒服、棉衣,收集书籍、木材生火取暖。”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爆头才能杀死丧尸,爆头才能杀死丧尸!” “有人有首都的消息吗?从前天起,我和我妹妹就失联了。” “回复楼上,我是首都人,给你看一下我家楼下的照片。[图片.jpg]” 方稚点开图片,上面是一个街道的场景,街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丧尸,让人一看就头皮发麻。 “首都太惨了,出城的所有道路全部堵死,堵在路上的人全被丧尸追上,我苟在家里没动,我朋友在出城路上,已经无了,估计只有坐高铁和飞机的人顺利逃出去了。” “坐高铁的也没逃出去,我本来打算上高铁的,刚上车就发现车上有人被咬了,我赶紧跳下来,跑回家了。” “现在首都户口还值钱不?一个首都户口换一箱泡面,有没有人要的?” 半个小时过去,这条帖子下面一个回复也没有。 笑死,根本没人想要首都户口。 国内的情况这样,国外也没好到哪儿去。方稚翻墙到youtube上看,有人录下了自己好友变成丧尸的全过程。还有人上传遗言,与世界告别。 吃过早饭,方稚打开防盗门,在院子里溜大宝。大宝很乖,出了门就一声不吭,只在雪地里奔跑、打滚。大宝跑着跑着,突然抬头看天。 方稚立刻进屋,跑上天台。 无数直升机从远方飞来,掠过天空,飞向市区的方向。 和方稚一样,别的村民也纷纷上了天台,招手求救。奈何直升机压根不鸟他们,头也不回地飞走了。直升机明显是去市区救援的,方稚踮起脚尖举目远眺,只见白雪黑山。 在家里窝了三天,外头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这辈子和上辈子一样,一切秩序都在崩溃,并没有因为方稚重生而改变什么。 之前方稚还在想,万一他的匿名信被看见了,有人愿意相信并且做出了行动,这辈子的世界会保持秩序,那么他出门零元购可能会被当做偷盗抢劫。现如今,情况仍然在恶化,很显然他的匿名信并没有被看到。既然如此,方稚就不能在家里干坐着了。 突然又有辆直升机从远方飞来,方稚打开窗往外看。 那飞机放着超大声的广播: “云尖村的居民请注意,我们将在下午三点投放补给,里面有食物和药品,投放地点是云尖村南街,请各位自行取用,一户一份,不要多拿多占,注意安全!” 飞机在空中盘旋,广播重复了三遍,农家乐的丧尸跑出来,追着飞机跑。不止农家乐,其他角落里蹿出许多丧尸,朝飞机伸出脏兮兮的手爪。 想不到这辈子还能有物资领,上辈子方稚躲在公司大楼里,根本不在物资投放范围内,尽管大楼上有天台,直升飞机救援非常方便,方稚也没有等到任何救援和帮助。仔细想想,救援队大概优先救援居民楼,他们这些被困在公司里的零星社畜,早就被放弃了。 不免为自己掬了把辛酸泪。 飞机不光送吃的还送药,如果方稚没猜错的话,还有不少人在发烧。末世刚刚开始,人们还不愿意放弃发烧的亲人。 可惜,他们不知道,一旦发起烧来,根本没有痊愈的可能性。七十二个小时之内,病人必定会死去,然后死而复生。 下午三点,直升飞机准时出现,在东街撂下了一个大包。尔后它又故意往远处飞了飞,把丧尸引走了一些。有军人打开舱门,扫射丧尸,追在前面的丧尸都被爆了头。 弹药估计是不够了,后面还剩几只腿脚慢些的,飞机没管了,调转方向飞走。 方稚趴在天台举着望远镜,看见零星有几户人家开了门,小心翼翼地摸出来。 这些村民是胆大的,不约而同裹得严严实实,手臂上还用胶带包了书,充当护腕。几人有惊无险地集中到了南街,拆包裹分发物资。 方稚没去,只在天台上看着。他吃喝不愁,不想去和别人争抢那一星半点。 三点半,又有一拨人上了南街,拿着物资走了。 四点,有两户人家结伴而行,到了南街,把物资包裹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着。两家人呆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丧尸的嘶吼声,急匆匆地走了。 晚上,方稚听见外头有人拿大喇叭在骂:“谁多拿了物资?不要脸的狗东西,吃我家的物资你死全家!” 方稚摇了摇头,他没去领还有人没领到,可想而知有人多拿了多少。 那人骂完又道:“家里老人发烧,有没有好心人给点药?我自己过去拿。” 拉起铁隔板,外面的糟心事统统搁在外面。方稚在锅里放冰糖放生抽放猪脚,炖了整整一个小时,出锅就是软烂咸香的红烧猪蹄。猪蹄通体焦糖色,在灯光下亮晶晶,果冻似的诱人,一看就胃口大开。 方稚打开酒柜,里头有青岛有奔富还有茅台。 都是他特地囤的,尤其茅台,他囤了三箱,打算逢年过节的时候享受享受。嗨,要不是到了末世,他哪舍得买茅台? 今天喝什么呢?方稚拿了罐啤酒,搭配红烧猪蹄,完美! 第11章 首次搜刮 第11章 首次搜刮 早上起来,方稚发现上不了网了。再看手机,信号也无了。 断网、断信号,是末世之中人们崩溃的开始。当人们失去了与外界求援、联系的渠道,失去了精神依靠,缺水又缺食物,在困守一隅的极端压力下,许多人走向了自我毁灭的道路。 上辈子,方稚不止一次想要自杀,想过在卫生间割腕,在工位上上吊,在总裁办公室跳楼,开门放丧尸进来成为丧尸大军的一员等n种方法,最后因为怕疼,没能成行。 末世开始才三四天,不算长,很多人家都尚未断粮,还不是真正失去秩序的时候。方稚看了看窗外的大雪,打算趁这段时间出门收集点物资。现在出门要比以后出门安全,现在出门只需要防丧尸,以后出门还得防人。 方稚给种植机里的菜苗们浇了水,帮大宝戴上口笼子,自己穿上防刺服,戴上头盔,背上弓箭。 检查了一下suv的油量情况,换上雪地胎,方稚把五个油桶放进后备箱,指挥大宝上副驾驶。尔后打开铁门的三道大锁,上车锁好车门,遥控院子里的电动铁门打开。铁门无声地开启,方稚倒车出去,又遥控铁门关上。 邻居大爷的儿子上了天台,瞠目结舌地望着方稚开车离去。 “小方胆子真大,这就出去了?” 不远处的人家也打开窗望着,小声商量道:“要不咱也出门试试?家里吃的快没了……” 方稚开车在马路上走了一截子路,巷子里蹿出好几只丧尸,个个脸色苍白,浑身血痕,有个还拖着肠子。方稚一打方向盘,避开他们,踩下油门,扬长而去。丧尸在后面猛追,追出去老远也没追上。 方稚一边开车,一边打开纸质地图。他的地图上早已标记好了几个地点,是他计划的优先搜刮地点。 第一站,先去个偏僻的加油站。 末世没开始,汽油没法儿囤,个人储存汽油是违法的,而且也没有渠道囤货。 现在秩序崩溃,终于可以囤汽油了。 他早就瞅好了,有个加油站在隔壁云峪山山顶上,人迹罕至,丧尸肯定也少。就是山路不太好开,现在满地都是雪,危险程度直线上升。不过方稚曾经自驾去过喀纳斯,是个老司机了,这点山路,不在话下。 方稚沿着曲折的山路开了十几公里,凭借傲人的车技,安全无虞地到了加油站。如他所料,这儿一个丧尸也没有。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估计都回家去了。 方稚停了车,先喊了一声,以免有犄角旮旯的丧尸没有被他发现,到时候突然蹿出来咬他一口。等了一会儿,仍是没有丧尸出现,也没有听见标志性的嘶吼声,方稚下了车,把大宝也放了下来。 大宝几天没出门,甫一落地,撒了欢似的跑,到处嗅来嗅去。方稚命令它跟紧自己,不许乱跑。 方稚拿出油桶,接了四桶汽油和一桶柴油,又给自己的车加满油。五桶油,一桶才二十升,远远不够用。但没办法,他车的后备箱空间太小了。 还是得换辆货车才行,等过段时间再说吧,现在装一车货回家太显眼了。 方稚招呼大宝上车,开车下山,顺便去趟郊区的物流园区。那儿有个美团的小象超市仓库,里面铁定啥都有。而且地方又偏僻,丧尸数量应该不多。 虽说他手里补给充足,却也不想坐吃山空,只消耗不补充。一路往郊区开,一个小时后他到了物流基地。基地处于郊区的边缘地带,四周除了公路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厂房。 方稚眺望了一下,空旷寂静,别说人了,连个鬼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开进园区,停在小象仓库门口。门口停了无数货车、电动车,方稚非常心痒,很想偷一辆。还是那句话,现在开货车回村太显眼了,等家家都断粮的时候,他们不会想着出去自己找物资,而是来打劫最富有的方稚。 方稚背起斜挎包,带着大宝下车,先让大宝在门口听了一下,大宝舔了舔他的手,表示里面没什么异常。方稚从包里取出断线钳,剪开仓库锁,先把仓库门拉开一条缝,手电筒打进去,里头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方稚把仓库门完全打开,蹑手蹑脚溜了进去。 手电筒照上货架,商品琳琅满目,目不暇接。方稚恨自己只有两只手,一台车,否则把整个仓库搬走,啥都不用愁了。方稚先去冷冻库,这地方断电之后自己有发电机供电,肉全都还冻着。 发电机迟早会停止工作,到时候肉就废了。 又去水产养殖区,许多鱼业已翻了肚皮,也有活着的,就是不怎么活泼,感觉离咽气不远了。 方稚决定优先拿鱼。在末世开始之后,除非自己去池塘里抓去河里钓,可就吃不到活鱼了。而且河里的鱼刺多,肉柴,不好吃。 至于鲜肉则坏得差不多了,而且那里很可能聚集了丧尸,方稚根本不考虑。 他推来手推车,将各种尚有生命迹象的鱼虾蟹都搬上车,又在冷冻库拿了一箱冻肉。 手推车上装得满满当当,他估计了一下suv还剩的空间,感觉这些差不多了,再多就装不下了。纠结了一下,他又装了一箱冻猪肉。 方稚推着手推车往外走,大宝摇着尾巴跟在他边上。突然,大宝停了步子,竖着耳朵望着左边,尔后伏低身子,露出龇牙咧嘴的警惕模样。 方稚立刻张弓搭箭,果然下一刻,方稚听见嘶吼声,一只少了半边脸的丧尸从黑暗里蹿出来,方稚一箭射出去,正中丧尸脑门,丧尸扑倒在地。嘶吼声未停,不止一只丧尸!方稚推着手推车跑了起来。 货架深处,连续几个影子闪过,大宝喉咙里呜呜作响,然而没有方稚的允许,它始终没有吠出声。 又一只丧尸扑了过来,方稚射出一箭,同样正中它的脑门。到门口了,方稚先把手推车踹了出去,然后回身再射一箭。又一只丧尸倒下,后头现出数不清的丧尸怪影。它们全都穿着小象仓库的绿色马甲,一看就是这儿的工作人员。 大宝还在仓库里试图威慑它们,方稚拽住它后腿,把它带出仓库,在丧尸扑过来的瞬间一把关上门,用身体抵着。几只青紫的手伸出来,卡在门缝儿里。门关不上,方稚只好取出早就放在斜挎包里的塑料袋,里头放了几块早上在家里解冻好的猪肉。 猪肉一拿出来,里头的丧尸闻到味儿,简直疯了,拼命往外挤。方稚用力抵着门,把肉放进它们手里。它们一拿到肉,立刻缩了回去,后头响起吞咽的声音。方稚趁此机会,立刻捡起地上的锁链,将门套上。 它们吃完肉,继续撞门。虽然出不来,但是动静太大了,一定会把其他仓库的丧尸吸引过来。 方稚推着手推车回到suv边上,火速将货物塞进后座和后备箱,副驾驶上也放了一箱东西。还剩一箱冻肉,怎么也塞不进去,方稚只好拿出绳子,把肉绑在车顶。 大宝突然扭过头,警惕地望着远处,身子如同弓弦般绷紧。下一秒,远处出现十几只丧尸的影子,疯狗一样朝这个方向狂奔,显然是附近仓库的工作人员。 方稚用力摁下后备箱门,“大宝上车!” 那些丧尸跑得飞快,转眼间方稚就能看清楚它们布满血污的脸了。大宝蹦回来,蹿进车子,挤到驾驶位上。方稚同时上车,把大宝卡在背后,关上门。车门刚刚关上,丧尸就咣的一下重重撞在车玻璃上,车玻璃立时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方稚先倒车,尔后一踩油门,将它们撞飞。仓库门终于被里头的丧尸撞开,二十多只丧尸跑了出来。方稚狂踩油门,车子疯狂往物流基地出口开。 车后追逐的丧尸动静太大,左右两边闻声蹿出无数只丧尸。它们原本分散在园区里,此刻都集聚了过来,场面十分壮观。方稚不敢往边上看,径直开上公路,将它们甩在车后。 安全之后,方稚身上的冷汗才下来,秋衣湿透了,黏在背上,难受得紧。这么偏僻的地方方稚就对付得够呛,小舅妈还想他进市中心,真是呵呵。大宝似乎察觉到他紧张,一直舔他脸。 “没事儿没事儿,”方稚蹭了蹭它脑袋瓜,“咱俩太棒了!” 这回算是满载而归了,收获了一百升汽油,五箱鱼虾蟹,两箱冻肉。今天回家蒸一条鱼和五只大螃蟹,剩下的他打算冻起来。 他开回云尖村,在村口停了下,从包里拿出一串爆竹点燃,扔出车窗。 爆竹噼里啪啦炸响,村子里所有的丧尸都被吸引过来,而方稚早已开出去老远,回到自己家门前。丧尸被爆竹引走了,他这儿很安全。他遥控打开院子的铁门,倒车入院,停到院里的棚子下面。尔后他关上铁门,重新落上三道大锁。 邻居大爷在他家二楼喊他,“小方,你弄回来了什么东西?” “就几袋泡面,”方稚说,“外面丧尸太多了,我不敢走太远。” 说着,方稚打开后备箱,将鱼虾蟹搬进屋。因着有棚子遮挡,邻居一家啥也看不见。 大爷看他进进出出好几趟,嘟囔着说:“肯定不止弄回来几袋泡面。个二百五,看到我在问还不知道主动拿点过来。” 方稚找了几个水箱,把鱼虾蟹分开养起来。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挑了条最大的鲈鱼,拿出来拍死,刮鳞,取内脏,鱼杂鱼肚都不丢,攒起来做酸辣鱼杂,巨好吃。鱼肉用姜葱醋腌了一小会儿,上锅蒸,又蒸了几只大螃蟹。 鱼熟得很快,也不必加什么调味料,淋个蒸鱼豉油就行。 揭开锅,筷子能戳破鱼肉就是熟了。方稚夹了一筷子,肉质绵软滑嫩,一入口,仿佛要化了一般。太感动了,这要是上辈子,他这时候还在公司啃方便面呢,哪有鱼肉吃? 大宝乖乖趴在厨房,冲他摇尾巴。今天大宝功不可没,要不是它预警,方稚反应没那么快。方稚又蒸了一条鱼,给它吃。 隔壁,邻居大爷一家裹着羽绒服,围坐在圆桌边。菜已吃光,只剩白米饭配萝卜干了。一家三口望着桌上的米饭叹气,大爷抽了抽鼻子,问:“是不是有鱼香?” “泡面味吧。”他儿子说。 “要是能有泡面吃也好啊。”他儿媳妇搓着手哈气,满脸苦色,“政府怎么还不送物资?” “要不……”他儿子说,“我去村里的超市看看?” 村里就两个小超市,里头东西还少得可怜,要去就得趁早去。说干就干,傍晚时分,他儿子举着菜刀出门,小心翼翼去了超市。结果一进门,发现泡面面包和腊肉早已被洗劫一空。至于蔬菜,早已烂了,黑水淌得满地都是。 又去另一家超市,情况一模一样。 一咬牙,走到五百米外,摸进别人家的玻璃温室,摘了七八棵菜。刚出来就碰上了这家温室的主人,主人气得跳脚,用各种脏话问候他。声音引来三个丧尸,主人一关门回了家。 丧尸追着邻居大爷儿子跑,大爷儿子发足狂奔,翻墙回到自己家。本偷了八棵菜,路上掉了一半。 把情况一说,邻居大爷说:“要不开车去远点儿的地方?” 他儿子拼命摇头,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出门了。 又过了两天,外面积的雪融化了,路变得坑坑洼洼,污糟一片。政府依然没有送物资过来,云尖村的上空一片寂静。 方稚猜测,村里应该有人断粮了。 当天夜里十二点,外头下大雨,方稚熬夜打《文明》。他囤了一堆单机游戏,其实光一个《文明》就够他打一辈子。 突然,院外的红外摄像头拍到了人影,电脑发出警报。方稚连忙切换页面看监控,屏幕里,两个一高一矮的影子站在他家围墙下面,试图往上爬。 独居就是这点不好,偌大一个村子,他家铁定是小偷的首选。 方稚对着屏幕竖起两根中指。 “太高了,爬不上去。”高的那影子说。 “他妈的,上面好像还有电网。” “算了算了,换一家。” 看轮廓,感觉像村里开民宿的那对兄弟。 滂沱大雨中,方稚看他们到了邻居大爷家墙下,一蹬围墙,就翻了进去。 第12章 官方营救 第12章 官方营救 大雨倾盆而下,陆雪薇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身,摇醒陆可可,把她背起来。陆可可揉了揉眼睛,趴在她妈妈背上,被她妈妈背出门。陆雪薇伏低身子,探出头看楼梯下,有几个陌生人影出现在她家,正浮在一楼的水面上。 从前天积雪开始融化,花江就涨水了。南方从没下过如此大雪,于是花江泛滥到了人们难以想象的程度。加上大雨,半个郊区汪洋一片。她们别墅区就在花江边上,灾情尤为严重,一楼完全被淹。 发电机停止运转,幸好陆霁川把吃的都放在了二楼的储藏间,她们的食物没有损失。 可她们没有,别人家不一定没有。 来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人说道:“楼梯在哪儿?这家主人肯定在二楼。” “小声点,别把人吵醒了。” “怕什么,这家就一对母女。我们五个人,还怕她们?” 听声音,很熟悉,好像是三栋的李总一家。陆雪薇和他们公司有过业务往来,这个姓李的公司刚上市,家里豪车数不清,外面情妇一大堆,没想到现在干起了打劫别人家的勾当。 陆雪薇捂着嘴,小心翼翼地缩回身,回到卧室放下女儿,给女儿穿好防寒服,套上雨衣,再给自己也套上。 打开窗户,外面大雨淋漓,雨滴犹如钢针一般打进洪水,精光逼人。唯一的好处就是雨声大,可以掩盖她们的声音,不会招来丧尸,而且丧尸不会游泳。 陆雪薇进储藏间拿出防水包,迅速往里放面包和罐头。陆可可听见楼下人声,吓得浑身颤抖。陆雪薇低声道:“帮妈妈把矿泉水搬过来好不好?” 陆可可点点头,拿出自己的小背包,将矿泉水塞进包里。小鸡仔趴在窝里睡觉,她小心翼翼捧起鸡仔,也放进包里。 楼下的人找到楼梯了,陆雪薇听见他们上楼的声音。陆雪薇立刻把防水包扔进卧室,拖着冲锋舟回到卧室,又拎起汽油,先泼进储藏室,然后淋在地上,后退回卧室。陆雪薇锁上门,在地上接着倒汽油。 等待冲锋舟充气的过程中,外头的人上到了二楼,发现了储藏间。 “卧槽,好多吃的!哥你快来看!” “发了发了!我们来对了!” 陆雪薇忍着害怕,把床推到门边抵住。 突然卧室门的锁头动了动,外面的人喊道:“这间门锁住了,她们肯定在里面。” “喂,陆总,你在里面是不是?我是李祥,我没有恶意,就是想借点吃的,你们开开门吧。” 深夜破窗进屋,还说没有恶意。陆雪薇心急如焚,等冲锋舟渐渐鼓胀起来。 门被撞了一下,外头的人见没有回应,开始用力撞门。与此同时,冲锋舟终于充好气了,陆雪薇把冲锋舟推出窗户,冲锋舟落在水上,她先把防水包扔进去,然后抱起陆可可。 陆可可很害怕,双手并用抱着她不放。陆雪薇柔声道:“可可别怕,你先上我再上。快,听话。” 陆可可无声地张了张嘴,缓缓松了手,陆雪薇把她放下去,她趴在冲锋舟上,抬头望着她妈。 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李祥挤了进来,“卧槽,你还有冲锋舟!” 陆雪薇抬起手,连发弩发射,三发弩箭接连射出,正中李祥胸口。 李祥惨叫一声,倒了下去。门外又伸进一个脑袋,见自己哥哥倒在地上,怒道:“你个王八蛋!” 陆雪薇打开打火机,扔在地上。火一着地,立刻点燃地上的汽油,火龙般蹿到卧室门口,一路烧进储藏室。顿时火光熊熊,那些人惊呼出声,有人被火烧着,发出尖利的惨叫。 陆雪薇冷冷一笑,她保不住的东西,他们也别想得到。她爬出窗户,跳进冲锋舟,头也不回地驾驶冲锋舟驶入重重雨幕。 然而她不知道,小区之外,有个刀疤脸男人举着望远镜望着雨幕中的火光。 陆霁川得知此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白天。 他已经到了塘南高速服务区,再开一个上午,就能回到章南市了。服务区里有几个丧尸,被锁在了超市里。他无视它们,给车加油。 卫星电话里,他姐的声音传出来:“你别担心我们,我们没事。我们找到落脚点了,在龙山药店。” “龙山药店?” “可可昨天淋了雨,发烧了,我带她来找药。”陆雪薇说,“我们运气挺好,遇到了跟我们一样的落难同伴,他们特别好,帮可可找来了退烧药。” 说罢,陆雪薇对着面前照顾自己妻子的刀疤脸大哥说,“程哥,真是太感谢你了。” 程大胜摆摆手,说:“举手之劳。让你弟也来这儿吧,他不是医生吗,我老婆这个总是头疼的病能不能让他帮忙看看?” “当然可以。”陆雪薇跟陆霁川说了地址后,挂了电话。 程大胜笑道:“你弟人挺好,外面这么危险,他还赶回来找你们。” “他被调去河宁支援,那里比咱这儿更危险,不回来也不行。”陆雪薇说。 程哥的弟弟程大利面露难色,小声问:“你弟应该不会染上病毒吧?” 陆雪薇连忙道:“等他到了,你们可以仔细检查,要是他身上有伤口,我就带他走。” 程大胜横了他弟一眼,道:“人家是医生,你嫂子的病还等着人家看看呢。” 程大利嘀咕,“还医生,我侄女不就……” 程大胜又瞪他一眼,他撇过头不说话了。程大利真不懂,为什么他哥突然变得这么好心了?而且他大嫂的头疼病有这么严重么?打从前天起,他哥就带着一家子在别墅区外面转悠。原以为大哥想要趁乱打劫那些有钱人,却不想昨儿深夜,他大哥突然出动,救了这对母女回来。 他素来听大哥话,大哥不让他说,他便保持沉默。转头一看,却见他哥望着陆雪薇,眼神幽深而阴鸷。而陆雪薇正低头给陆可可擦汗,没发现不对劲。 另一头,方稚正把小玉瓶的灵液和水配好的营养液倒入种植机,上面几层的菜叶长得绿油油的,最下面新撒的种子也发芽了。方稚把上面几层的生菜、小白菜和黄心菜收了,放进冰箱里。 拿出两颗生菜卷烤五花肉吃,五花肉腻,生菜解腻,配着吃正好。一口下去,又脆又香。尤其这灵液种出来的生菜,比普通的生菜好吃。 方稚想,要是他在外面有地就好了,他还想种草莓吃。末世没有水果,天天吃维生素片,方稚嘴馋。 上辈子实验室集团有一片田专门种草莓,是集团的工作人员吃的,普通居民和方稚这种囚犯没有资格吃。每次看到实验员办公桌上的小草莓,方稚都特别馋。方稚问陆霁川要草莓吃,陆霁川从来不搭理他。 正思考着怎么种草莓,天空中传来刺耳的嗡鸣。方稚探出窗户,往外一看,一辆直升机在村子上空盘旋。村民们看见有直升机来,兴奋坏了,纷纷上了天台。 方稚发现,隔壁大爷家上天台的不是大爷一家,而是开民宿的那对兄弟。 直升机播放广播: “所有居民请注意,章南市及其周边已被划定为疫区。今日下午三点,救援队将会接各位去落坡岭的291军营,那里是最近的幸存者接纳点,接纳章南市及其周边地区的幸存者。请各位打包好行李,一人限一个行李箱,在家门后等候我们的救援。记住,三点前一定要打包好行李,过时不候!” 落坡岭的291军营,方稚知道这个幸存者基地,当初他到达海岛基地后,有些同伴就曾经在291营区待过。他们告诉方稚,291营区一开始还不错,食物配额供给,因为有支军队驻扎在那儿,火力很猛,不需要幸存者出去找吃的。 然而,一个月后,由于营区不断接纳幸存者,幸存者的数量已经是最初的三倍之多,食物日渐短缺,再加上春季反常的大降温,供暖跟不上,营区的生存环境急速恶化。军队要求青壮年幸存者随队出行,扩大搜索范围。 营区里越来越乱,最后发生暴动,一伙主张削减人数的刺头趁军队外出,抢劫了军械库,杀死了营区许多平民。方稚在海岛基地的同伴就是那时候逃出来的,后来听说291营区没了,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没的。 没了很正常,末世之后大大小小的组织跟韭菜似的一茬又一茬,就没几个能捱过一年的。存续最久的是陆霁川的实验室集团,结果还因为陆霁川本人发疯给炸了。 人,是末世之中最不稳定的元素。 总而言之,按照方稚的经验,人多的地方不能去。 除了方稚,没人知道那个营区即将发生什么。所有人,包括隔壁刚刚占领大爷家的一对兄弟,都在紧急打包着行李和所剩无几的食物。只有方稚悠闲地睡午觉,一直睡到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家家户户集中在自己的大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救援队来了,几辆装甲车开进来,丧尸闻声而至,疯狂扑向车子,戴着防毒面具的军人轮番扫射,满地黑血,臭气熏天。开到第一户门口,军人敲门,里头无人应答,军人也不等待,立刻前往下一户。 下一户开了门,里头站着一家老小五个人,军人拿出仪器对着眼睛挨个检查,仪器亮绿灯的上一辆车,亮红灯的上另一辆车。一家五口人挨个测完,只最后一个老人亮了红灯。军人让他上末尾的车,他儿子说:“我跟着我爸一起,好照顾。” “不行,要么别上,要么就按规定来。”军人冷硬地说道。 儿子只好和老人分开,老人上车前摆摆手,让他安心。只有军人知道,这对父子永远也见不了面了。亮红灯就是被感染了,会被直接送进隔离区。而进入那里的病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所有感染的病人无一例外全都转化成了丧尸。 车子开往下一户。一户一户查过去,有人绿灯有人红灯,有人不舍得亲人,想要留下等第二波救援,军人好说歹说,把人劝上了车。 装甲车停停走走,军人在外圈扫射丧尸,村民瑟瑟缩缩躲在内圈,飞快爬上车。云尖村两百多号居民,三十多户,本没多少路程,因为前赴后继的丧尸,军队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方稚家。 军人敲门,方稚没应,军人去了邻居大爷家。 邻居大爷家打开门,出来的是开民宿的两兄弟,方稚透过监控摄像头看到,大爷一家一个人也没出来。 造孽啊,方稚叹气。 装甲车载着满车的军人和幸存者,驶离了云尖村,留下满地的尸体,还有几十只没追上装甲车的丧尸。同一时间,天空中掠过几架救援直升机,飞向章南市区。 许多直升机飞过楼顶,陆霁川用破门板当船,撑着一根长竹竿,划到了龙山街。来路虽然很多丧尸,好在它们不会游泳,即使看到了陆霁川也过不来,只能在洪水里漂着。几个丧尸漂过来,伸出手冲他哇哇叫,他用竹竿挨个一推,丧尸顺着水流离他远去。 抬头寻觅,他找到了龙山药店的招牌。 药店门脸很大,一楼已经被水淹了,他站起身,攀上二楼窗户,翻了进去。 里面货架林立,听不见人声。慢慢走进去,几个人映入眼帘。一个熟悉的刀疤脸持刀挟持着他姐,死死捂着他姐的嘴。陆雪薇被绑成了人棍,望着他,不停摇头,神色十分焦急。 陆雪薇怎么也不会想到,救了她的程哥居然是前些日子害陆霁川停职的医闹家属。就这样,她亲手把她弟弟带入了陷阱当中。 一切都晚了。 后方,程大利和程大胜的媳妇拽着陆可可缓缓走出,二人都拿着刀,一人指着陆可可,一人指着陆霁川。 “投降!”程大胜喊道,“不然要你姐母女的命!” 陆雪薇咬了程大胜一口,程大胜吃痛松手,陆雪薇立刻道:“阿川,快跑!” “你敢跑,她们现在就死。”程大胜说道。 陆霁川神色冷冷,缓缓举起手。程大利一脚把他踹在地上,拿出绳子将他五花大绑。程大胜冲过来,照着陆霁川踢了一脚。 陆雪薇道:“别动他!” 程家兄弟充耳不闻,把陆霁川打得头破血流。打累了才停下,兄弟俩把陆霁川扔到角落,拴在柱子上。陆可可挣脱程大胜媳妇的手,扑进陆雪薇怀里,无声地抽泣着。 “陆医生,老天有眼,你终于落我手里了。”程大胜道,“你们医院都是骗子,说好给我个交代,说好你不会离开章南,结果呢,医院不仅没有处罚你,还让你跑了。” “他没有跑!”陆雪薇恨声道,“他被调去河宁了。你看新闻就知道,河宁是疫区一线!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人,不是逃跑!” 程大胜扇了她一巴掌,气道:“还狡辩!” 他老婆在后面道:“说不定这病毒就是你们搞出来的。” “对,没错!”他弟弟程大利用力点头,“你们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霁川抬起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们放她们走,我任你们处置。” 程大胜阴恻恻地看着陆霁川,又看了看陆雪薇。 陆雪薇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他最痛恨这种眼神,明明他死了女儿,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说是他的错?是他错了么?不对,是陆霁川的错,一定是陆霁川的错,就是陆霁川的错! “姓陆的,”程大胜拿出他女儿的照片,怼到陆霁川脸上,说,“你看好,这是你的报应。” 陆霁川心中有不祥的预感,问道:“你要做什么?” 程大胜不回答,跟他弟弟离开,留下他老婆看管他们。 陆雪薇哀声道:“大姐,求求你,放了我们吧。我女儿还这么小,求求你。” 话还没说完,程家兄弟就回来了,还拖回了一具丧尸尸体。 程大胜掏出手帕,在丧尸破了的肚子里浸足了血。他老婆闭了闭眼,起身把陆可可从陆雪薇怀里拽出来,捂住了陆可可的眼睛。程大利摁住陆雪薇,陆雪薇拼命挣扎着,眼看程大胜举着手帕,离她越来越近。 陆霁川额角青筋暴突,试图往这边来,但绳子拴着他,他把绳子绷得笔直,无法靠近陆雪薇一寸。 “住手!” 程大胜瞥了他一眼,在他的注视中,把沾了丧尸血液的手帕捂在陆雪薇嘴上。陆雪薇闭紧嘴,呜呜挣扎着。程大胜拧了把帕子,腥臭的丧尸血滴进了她的嘴缝。 一刹那间,世界在陆霁川眼前变得无比灰暗。他看陆雪薇流下泪,看陆可可无声地哭嚎,看程大胜大笑不止。 哭声、笑声揉在一起,一声声递过来,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里万里,有些失真。为什么会这样?他问自己。他仿佛一个裂了缝的气球,心中的那点热气一丝丝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具冰冷的空壳。 真的是他错了么?是的,他错了。 他不该去河宁,不该离开家,不该救那个得了脑瘤的女孩儿。 第13章 拖家带口 第13章 拖家带口 一转眼间,偌大的村庄,只剩下方稚一个人。 有点孤独,但是没关系,方稚早已习惯了,他自己一个人就能演一台相声。 打开铁隔板,拉开窗户,往外望去。村子里到处是丧尸的尸体,坑坑洼洼的路上积满黑血,恶心的臭气扑面而来,方稚简直要窒息。这些尸体要是不处理,等天气彻底回暖,大片尸体堆在这儿腐烂,就会滋生瘟疫。 方稚想活,还想活得好。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他一刻也忍不了。 只好认命地拿出之前囤的防护服,从头到脚穿上,关掉外面围墙上的电网,搬来梯子架在围墙上。方稚爬上梯子,拿出手机,播放《好运来》,开启最大音量。一时间,村子里被军人落下的几十只丧尸闻声而动,纷纷聚集到方稚的围墙下。 他们的脸庞大多很熟悉,有村里小卖部的店主,有开棋牌室的阿姨,有五金店的老板……在方稚回到云尖村的这段时间,和他们或多或少都说过话。方稚想,给他们安息,也是一种仁慈吧。 方稚在热烈的歌声中张弓搭箭,挨个射脑门。箭矢洞穿丧尸的头颅,黑血涌出,仿佛一簇簇烟花在绽放。五十六只丧尸射完,方稚等了一会儿,墙下没有聚集更多丧尸,这才下了梯子,重新打开电网,又打开三道大锁,扛着铁铲出门。 大宝汪汪叫,跃跃欲试想要出来,方稚抬起手,示意它回去。 “外面死脏死脏,你要是弄全身泥,我把你丢河里去啊。” 大宝听不懂方稚的话儿,但明白方稚是不让它出门的意思。它委屈地嗷呜一声,趴在地上摇尾巴,希望方稚回心转意。方稚心硬如铁,无视它可怜兮兮的黑棕色眼睛,关上门。 方稚先去了农家乐家里,他们家有一辆运菜的货车,方稚没找钥匙,直接把车子方向盘下面的线拉出来,接了一下就启动了。他把车子开上路,打开货厢门,将地上的尸体一具一具抬上车。 防护服里闷得要死,抬尸体又累,才抬了三具,方稚就满头大汗。 坚持!坚持就是胜利!方稚不停给自己灌输心灵鸡汤,待看见地上一具胖子尸体时,仍不免崩溃。 “大哥,你就不能少吃点吗?” 方稚铆足劲儿,把尸体拖起来,倒退着走了一步,方稚就一屁股摔在地上。对上大哥被丧尸啃了半边的脸,方稚无语凝噎,回屋拿出电锯,对着大哥拜了拜,然后将其肢解,再把残肢一块一块搬上车。 “放心,大哥,一会儿我把你拼好再下葬,您不用谢我。” 刚刚把大哥摆好,一回头,方稚见到一头猪在路上悠闲地走过。 方稚:“???” 我去,猪! 方稚突然想起来,村子里好几户人家养了猪,现在他们走了,猪还留在了村子里。他们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那么这些猪,方稚就只能笑纳了。 方稚丢了电锯,立刻去撵猪。那跑出来的猪十分胆大,一见方稚来,低下头就要冲方稚撞过来。方稚射了一箭,扎在猪蹄子附近,猪知道眼前这男人不好惹了,颠着屁股跑了。方稚一路撵,把它赶进邻居大爷的院子,关上大门。 对了,不知道邻居大爷一家怎么了。 方稚取出手电筒,进了屋。屋子里乱七八糟,家具上还有星星血迹,似有搏斗过的痕迹。方稚穿过厨房,推开储藏间的门,邻居大爷的儿子和儿媳歪在里面,早已断气多时,面容青紫,身上显现出大块尸斑。 退出储藏间,上楼看。一间卧室里,邻居大爷躺在床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唉,虽然大爷很讨人嫌,但是落得这副下场,确实还是挺惨的。方稚给大爷合了眼,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拖着大爷下楼。又去储藏间拖他儿子儿媳的尸体,一家三口齐齐整整全部拖出门,方稚把他们挨个搬上车。 又巡视了一下大爷家上下,一粒米不剩,一根菜没有,大概都被开民宿的那两兄弟带走了。外面太冷,方稚赶猪进屋,让它在屋里歇着。 再次开车巡视了一下整个村子,一共找出来两头公猪,一只小猪崽。所有猪全赶进了邻居大爷家,离得近,方便方稚照顾它们。 怕猪冷,方稚把自家屋顶上的一台阿基米德风力发电机拆下来,安在大爷家天台。这下学电工的好处体现出来了,方稚稍一鼓捣,就给大爷家接上了发电机,恢复了整栋房子的供电。 一楼空调打开,屋子暖和了起来,三头猪都安分地趴在地上。 “乖,好好的,你们让爸爸有肉吃,爸爸让你们住得暖。”方稚笑眯眯道。 继续视察村落,在生态餐厅,方稚发现了玻璃温室,虽然不怎么大,也就九平米,但足够方稚一个人种菜了。里头的菜都烂了,不过没关系,方稚有小玉瓶,把这些烂菜挖了重新播种,他就能收获很多蔬菜。 等等,小玉瓶的灵液好像不大够。灵液光用来养他那些种植机里的菜就够呛,温室里是铁定不够用的。不禁挠了挠头,方稚叹气,怎么就没有能提升小玉瓶容量的办法呢? 算了,他决定先把柴油发电机推到这儿应急。 打着手电筒继续往前走,推开小卖部店主的家门,方稚在她家院子后面发现了一个水池和一群小鸭子。店主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水池是用砖砌的,里头还养了荷花,不过现在都枯死了,水也结了冰。小鸭子藏在鸭窝里,不敢出来。 方稚数了下,一共有五只小鸭子。 数目略少,估计就是店主自己养着玩儿的。 方稚整个村子逛了圈,又在另一个不认识的人家里找到四只鸭子和两只大鹅。估计是因为外头全是丧尸,这家人怕家禽的声音把它们招来,把大鹅和小鸭都养在了房间里。这些鸭鹅也是幸运,他们的主人估计余粮充足,没有把它们宰了当菜,现在便宜了方稚。 大鹅他不敢动,太凶了,他一露面两只鹅就追着他啄。他把鸭子从大鹅的监视下偷出来,大鹅扑棱着翅子追他,他顶着满头鸭毛和鹅毛,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家。 最后,这四只小鸭子和店主家的鸭子一起,全部接进了他自家阁楼。 他贼心不死,又去试着接近那两只大鹅,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算了,大鹅以后再说。 仅仅是视察了一番村子里的家禽家畜,天就已经昏黑无光,四周影影绰绰,阴邃而漆黑的暗处,似乎潜藏着无数妖魔鬼怪。方稚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自动播放各种鬼故事,一会儿疑心那些被他搬上车的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要出来寻他唠嗑,一会儿又疑心背后有丧尸。 方稚不敢多待,紧赶慢赶回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方稚起来继续工作,将家附近的尸体都搬上了车,开去后山的山沟沟里。 整整一个礼拜,方稚早上八点吃完早餐先去云顶栈道上遛狗,九点回来搬尸体,中午对付着吃一口饭,直干到晚上九点半才收工。明明已经到了末世,方稚却过得比上班还累。天天累得几乎要昏迷,回家沾枕头就着。 天气不太好,七天里有五天在下雨。方稚不得不套着防护服和雨衣,冒雨干活儿。尸体被瓢泼大雨浇得滂臭,方稚一边yue一边拖尸体,还得清理那些沾染了尸臭的烂泥巴。 就这样,七天之后,他也只不过是完成了搬尸体的工作而已。 所有尸体聚集在山后的一条土沟里,方稚还得挖坑把他们下葬。鉴于尸体太多,阴气太重,方稚在坑头播放大悲咒,还自学了一下怎么办法事。 等所有搬尸、埋尸、超度的工序完成,已然是小半个月后。 “各位乡亲父老,明天就要过年了,我给各位烧点钱,大家在下面买点年货,过个好年。” 方稚拿出从小卖部、农家乐和五金店收银台弄到的百元大钞,堆在坟堆前方,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纸钞山,接着掏出打火机,火苗一动,纸钞山在火焰中化为吹灰。 “瞧我够意思吧,别的丧尸都没人烧纸,你们有,烧的还是真钱,就问谁家丧尸有这待遇?以后我年年过来烧,大家保佑我和大宝吃饱穿暖,爱你们,比心。” 他爬上山,回到云尖村,紧了紧身上的弓箭,开始挨家挨户搜查。这次主要看一下各家还有没有漏网的尸体,或者还有没有他们没带走的食物。 沿着主路往前走,进屋之前方稚先大力敲门。如果有丧尸,它会嘶吼着跑出来迎接方稚。方稚运气好,一个丧尸也没有碰见,只在农家乐发现了一具死在婴儿车里的婴儿尸体。 方稚叹了一声,把这具小婴儿埋在了它家后院。 农家乐后面有几个平房,是家里大人睡的屋子,进门看,没什么东西,村民并不富裕,家具少而简陋。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缝纫机和一个堆满杂物的简易置物架。杂物多是电池、充电器、耳机……之类的生活用品。 方稚翻箱倒柜,找到一罐万金油、两把木梳和几包面巾纸。屋子里的插排他也没放过,全部薅下来,收进背包。 到生态餐厅老板家搜刮,找到许多袋水果种籽,有草莓有西瓜有番茄。发了发了,方稚乐得笑出声。又进村里派出所,发现办公桌里面有包薯片,同样收进背包。除此之外,派出所里大多是些卷宗、文档,没啥用。唯一有用的,就是各处装的摄像头,方稚全给拆了下来。 可惜派出所里没有枪,只有一根警棍,还不如方稚的复合弓。 再去村里的卫生所,找到一大堆处方和非处方的药,还有各种医疗器械,比如一次性针管、注射器和吊瓶,不管有用没用,方稚全部搬去了自己家。 村里店铺很少,除了小卖铺、五金店等售卖日常生活用品的地方,就是三四家民宿。村中央有个公用水井,现在没人压水井打水了,起一个观赏作用。 民宿一般都自带餐饮,方稚挨个转过去,结果一点儿吃的都没找到。食材什么的,他们要么是自己吃完了,要么是带走了。 不过其中一家民宿有一辆小货车,跟货拉拉的搬家车差不多大,正适合方稚外出搜刮的时候装货用。方稚在柜台抽屉里找到了车钥匙,上面还挂了个盗版拉布布钥匙扣。没记错的话,这家民宿的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方稚希望她平安。 村里还有几家卖小玩意儿的店,里头卖云尖村的文创产品,不能吃也不能用,设计还贼粗糙,估计是ai生成的图。方稚拿了顶草帽,戴在脑袋上。 刚想走,忽然瞄到文创店门口的云尖村宣传单,方稚抽了一份出来,上面是份简易手绘地图,上面画了云尖村的“必玩项目”,什么云顶栈道、生态餐厅、田园风光、鱼塘…… 等等,鱼塘? 方稚眼睛一亮。 开上车,方稚跟着地图的指示,上了村子里一条向东的土路。两边是荒芜的农田,田地并不大,大约只有几亩。方稚决定圈一块地,自己种点番薯玉米什么的。 一直开到土路的尽头,果真看见一个鱼塘。稀薄的暮色如同金色的玻璃纸,贴在平整的塘面上,塘面上结了冰,倒映着徘徊的天光云影,偶尔有青色的鱼影浅浅掠过冰下,证明这地方确实有鱼。 太好了,方稚喜极而泣,他有鱼了! 恋恋不舍地看了会儿,侧方远处响起咯咯怪声,方稚转过头,看见一个丧尸摇摇晃晃走过来。这丧尸瘸了条腿,跑得没有它的同胞快。 “大叔,你是鱼塘主不?”方稚一边后退,一边搭箭,“以后你这鱼塘我承包了哈。” “咯咯咯……” “不说人话就当你同意了。”方稚一箭射出,丧尸软倒在地。 难怪村民不往这儿来抓鱼吃,这附近有丧尸。末世初期,大家过于恐惧,很多事情不敢做,有些人连门也不敢出。 方稚收回插在丧尸脑袋上的箭,绕着鱼塘走了一圈,射死了五只丧尸,清理了尸体之后,方稚回了家。 现如今,方稚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整合到了自己家和大爷家。大爷家他做了一番清扫,一楼的家具全部搬出来,堆在另一家人的院里,整个一楼成了猪圈。猪太臭了,实在没法儿养他自己家。阁楼光养着鸡鸭,他每天定期去清理鸡鸭的粪便,还有一股骚味儿。 几头猪没几天就拉了一屋子的粪便,方稚花一天做了心理建设,戴着防毒面具进屋挑粪,送到生态餐厅沤肥,于是生态餐厅也变得滂臭无比,方稚挑完粪,出来摘下防毒面具干呕了一会儿。 粪便要沤成肥,保守估计得等一个月,要是有发酵菌剂就好了,能快不少,堆在那儿发酵一个礼拜就能用。奈何末世开始之前方稚囤了一大堆东西,就是没囤沤肥要用的东西。 接着去大爷家喂猪,方稚发现了一件坏事——猪饲料快没了。 猪能吃大豆,能吃芝麻,能吃玉米,实在不行还能吃骨头啥的。饿是饿不死,随便给点吃的也能活。家里有豆子,可那是方稚准备给自己吃的,若是分给这三头猪,再加上自己和大宝的消耗,方稚囤的粮食会极速消耗。 而且猪只吃豆子,长不出膘。 末世没来方稚觉得自己囤的货万无一失,末世一来,方稚发现自己要啥啥没有。 现在他不仅要养活自己和大宝,还要养活一干鸡鸭鹅猪。拖家带口,责任重大。 他检视了一下自己的库存,挣扎许久,仍是不想把自己的口粮分给那三头猪。手不自觉摸上胸前的小玉瓶,忽然一愣。植物喝了灵液能迅速长大,要是猪喝了灵液呢? 他从沙发上蹦起来,迅速上楼抓了只小鸡出来。 猪太大只了,不好做实验,而且他只有三头猪,无论哪只出岔子都会让他很心痛。用小鸡做实验……虽然也很心痛,但可以忍受。他摁着小鸡,取出装着营养液的瓶子,倒了几滴在小鸡的嘴里,然后把小鸡关进了笼子。 一秒过后,无事发生。 两秒过后,无事发生。 三秒过后,小鸡爆体而亡。 方稚:“啊啊啊——” 算了,还是出村找猪饲料吧。 第14章 破财保命 第14章 破财保命 方稚研究了一下地图,圈定了距离云尖村最近的一家农贸市场。农贸市场在章南市郊区,靠近龙口镇,离云尖村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最是近便。方稚还列了张清单,写出这次出门要找的东西,包括猪饲料、鱼料,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最好能再带回一台发电机。 另外,家里的马桶老是堵,要是能弄到点管道疏通剂就好了。 等了两天,天终于放晴。 事不宜迟,今天就出发。方稚喂饱大宝,给自己做了份煎蛋,热了杯牛奶。消灭完早饭,方稚带上五十支箭、一把斧头、各种撬门撬锁的工具和三个大馒头,又穿上防刺服,戴上头盔和护具,开着车下山。 开到半路,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连日来大雨滂沱,月亮山四周涨满了水,洪水淹没了道路和低矮的房屋,郊区成了汪洋一片。方稚爬上车顶用望远镜瞭望了一下,肮脏的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还有胡乱扑腾的丧尸。 总而言之,无路可走。 洪水里大部分东西都会报废,吃的不能吃,用的不能用。即使农贸市场有猪饲料,估计大部分都泡水了。方稚挠了挠头,纠结了一下,原路返回,取了家里的冲锋舟出来。 以防不时之需,方稚还掏出了潜水服。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去找一找,万一有没被泡的呢?如果未来继续涨水,没被泡的也被泡了,更完蛋。涨大水也有涨大水的好处,丧尸不会游泳,速度大大受限,只要方稚待在冲锋舟上,基本就是安全的。 开到山脚,方稚下了车,放出冲锋舟。车子里传来一声狗叫,方稚愣了下,拉开后备箱,大宝探出脑袋,呼哧呼哧哈着气。 “你怎么跟来了?”方稚气道。 大宝吐着舌头,一副讨好的模样。 “卖萌没用!” 大宝嗷呜了一声,耷拉着耳朵,拿黑豆似的小眼睛瞄方稚。每次它干了坏事,就这副德行。 方稚前后望了望,把它留在这儿不安全,把它送回村又太麻烦。这几天方稚忙着干活儿,没怎么遛它,只让它在家里院子蹿,它肯定闷得要命。 算了,带它一起吧,它上次表现不错,带着也是个帮手。 方稚严肃地说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跑,听到没有?” 大宝呜了一声,蹿上冲锋舟,乖乖坐好。 方稚把工具和潜水服搬上冲锋舟,开进茫茫洪水。路过一只漂在水里的丧尸,大宝竖起耳朵,龇牙咧嘴,那丧尸毫无章法地扑腾着,想要过来,结果越扑腾越远。方稚没理它,从它边上路过,驶入大路。 水位很高,起码淹了一层楼,浊黄的水仿佛一锅熬坏的米糊,散发着扑鼻的腥臭。方稚进了一个街区,街上漂满了丧尸,惨白的皮肉泡得发了胀,仿佛锅里的饺子。 方稚一来,整个街道的水面沸腾了,所有丧尸都在扑腾。方稚头皮发麻,连忙转向,从另一条路绕了过去。 路标没有了,方稚仅能依照楼厦的招牌判断自己的位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方稚觉得自己应该到了农贸市场。店铺的招牌被淹了一半,无精打采地随水浪摇晃着。方稚掏出袋里的猪饲料给大宝嗅了嗅,然后开着船行进,大宝左嗅右嗅,在水面上探头探脑。 经过一个二层楼的时候,大宝站起身,不停摇尾巴。 方稚停了冲锋舟,攀进窗户,里头堆满了蛇皮袋。翻了一下,有麸皮、鸡饲料、猪饲料、鱼料、鸽子粮。大宝顶了顶其中一个蛇皮袋,方稚翻开一看,上面写着狗粮。 方稚:“……” 大宝是越来越精了,还知道给自己夹带私货。 “你的粮家里一大堆,而且都是进口的,比这里的好。”方稚推开它,开始搬运猪饲料。 冲锋舟在水上虽然行动方便,奈何负重着实不大,方稚搬了十包上船,冲锋舟吃水已然很深了。方稚把猪饲料往回运,这回路线熟了,回程快了二十分钟。方稚把猪饲料搬上车,又开着冲锋舟回农贸市场,搬第二趟。 一路上只遇见在水里漂的丧尸,半个人也没看着,到处都是洪水,如果没有冲锋舟、橡皮艇,幸存者难以外出。这倒方便了方稚,在末世,遇到人有时候比遇见丧尸更可怕。 第二趟,方稚搬了五包猪饲料,还搬了五包鱼料。 商铺里的存货还有许多,方稚点了一下数量,又回来搬第三趟。搬来搬去,实在累得够呛,方稚在店里吃午饭,休息了一阵,将饲料搬上冲锋舟。 这回出去,他发现农贸市场的丧尸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倍。 丧尸们为了他这口肉,到底是扑腾过来了。 方稚决定见好就收,开船出街区,前路漂满了丧尸,抻着脖子冲方稚和大宝嚎叫。大宝毛发直竖,焦躁不安地喘息。来路被堵死,方稚只得转弯换了条路线。路过一个小区,窗户里有人探出头来冲他招手,“喂,小哥哥,能不能搭我一程!” 若是上一世这个时候的方稚,方稚真的会伸出援手。 奈何经历了九年末世,方稚被坑过n回。 方稚摆了摆手,表示无能为力。 “求求你了,你缺不缺女朋友,实在不行,我给你当女朋友好不好?” 方稚:“……” 抬头望去,那是个长相姣好的女孩儿,殷殷望着他,满脸希冀。一个独身的女孩子,搭把手风险也不大,而且她的境遇,不免让方稚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没错,他也曾经像这个女孩儿一样,出卖自己,只为求一条生路。 “小哥哥,救救我吧,求求你了。”那女孩儿仍在喊。 想想还是算了,方稚收起了自己的菩萨心,摇摇头,径直开着船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他听见那个方向响起个男人的声音,“妈的,怎么不上钩?” 果然,人心险恶。 幸好没过去。 方稚朝身后比了个中指,激起后方一阵骂声。 驶出去一公里远,方稚停下来辨别方向和路线,以右侧的中国银行为参照,他应该往南边的龙山街走。但是龙山街上有个医院,末世刚开始的时候医院病人最多,转化的丧尸也最多,那一片应该很危险。 可是如果绕路,就得经过一个商业中心,人流量极大,感觉那儿更危险。 方稚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走龙山街试试。刚进街口,胸前的小玉瓶忽然发烫。方稚愣了下,立刻停船,捏着挂坠绳拿出小玉瓶。 素来温润的小玉瓶,此刻突然烫得跟刚出锅的番薯似的,方稚胸前被烙了块红印。方稚用衣袖包着小玉瓶,不明白它怎么突然发烫。左右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大宝眼巴巴瞅着他。 方稚继续往前开,小玉瓶的温度渐渐恢复正常。方稚想了想,又倒退回刚刚的位置,小玉瓶再次烫得吓人。方稚翻开地图看了看,又抬头辨别了一下被淹没了一半的招牌,他刚好停在一家金店的门口。 怎么回事?小玉瓶想干嘛? 方稚摸着大宝的狗头思考了一会儿,换上潜水服,把小玉瓶绑在手腕上,跳进了水中。一路下潜,洪水里昏黄黯淡,视野能见度相当差。方稚打开头灯,摸到了店铺的玻璃门。门没关,方稚从门缝儿里挤进去,看见一溜柜台。 小玉瓶越发烫手,周围的水冒起了泡泡,这是被小玉瓶烫得沸腾了。 柜台后面有两个营业员,业已成了丧尸,张牙舞爪地冲方稚游来。方稚双脚一蹬玻璃门,险险和其中一个营业员擦肩而过。那营业员挣扎着转身,想要继续扑方稚。 方稚取出腰间的绳索,绕到营业员背后,捆住她的腰,再在她身上一蹬,划过另一个营业员,绳索往她身上一套,再用力一拽,把二人团团捆住,绑在吊灯上。方稚绕着柜台游了一圈,这地方黄金饰品最多,引起小玉瓶不对劲儿的,会是这些黄金么? 柜台被锁住了,方稚摸到营业员后面,在她身上的口袋找柜台钥匙。营业员使劲儿扭着头,试图咬方稚,奈何方稚在她正背后,怎么扭头也咬不到。方稚听见咔嚓一声,营业员的脖子被她自己扭断了,她的脸猛地转了过来,正对上方稚的脸庞。 方稚吓了一跳,幸好她失去了脖子的支撑,嘴巴空张着,脑袋纹丝不动,怎么也够不着方稚。方稚把她脑袋拨开,在她裤袋里摸到了钥匙。 方稚打开柜台,取出一个金坠子,靠近小玉瓶,小玉瓶除了发烫仍是发烫,没有别的动静。 小玉瓶,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怎么就不会说人话呢? 方稚用金坠子蹭小玉瓶,小玉瓶一动不动。方稚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金子对于小玉瓶的作用,就是让小玉瓶变成一个暖手宝? 眼看氧气瓶的刻度表要归零了,余光忽然瞥见柜台另一侧,那里头放了一盒小金珠,是给顾客买去串手串的。方稚打开柜台,取出里头的小金珠,离开金铺,浮上水面。 他回到冲锋舟,尚来不及脱掉潜水服,将小玉瓶打开。里头的灵液昨晚他就倒空了,现在是空的,小金珠个头小,正好能放进小玉瓶。方稚放了一颗金珠子进去,小玉瓶的周身肉眼可见地多了一些金色的纹路,而且不再发烫。 有门儿! 方稚又放了一颗进去,感觉塞不下了,拿起小玉瓶晃了晃。奇怪,放了两颗金珠子,怎么还是这么轻。方稚感到疑惑,翻过小玉瓶倒了倒,什么也没倒出来。 不是,金珠子呢? 方稚举起小玉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着壶口瞅,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我去,方稚十分讶然,小玉瓶把金珠子给吃了? 方稚把一盒金珠子都倒了进去,小玉瓶照单全收。每进去一颗金珠子,小玉瓶的壶身就勾勒出一抹若隐若现的金线,仿佛还在缓缓地流淌,到最后,成了幅模糊不清的画一般。 原来小玉瓶喜欢吃金子,吃了整整一盒金珠子,晚上它能倒出更多灵液么?方稚感慨无比,现在金价太贵,他舍不得买,手里一粒金子也没有,故而一直没发现小玉瓶喜欢吃金子。 外婆说小玉瓶能破财保命,原来是这个意思。 方稚乐呵呵地捧着颜值提升不少的小玉瓶,把它重新挂回了脖子。 隔街就是商业中心,那附近肯定有一大堆周大福周六福什么的。方稚沿街找了找,没敢靠商业中心太近,只在周围摸寻,果然又找到一家。不过小玉瓶似乎已经吃饱喝足,不再发烫了。 没事儿,方稚攒着,以后给它慢慢吃。 弄到三盒金珠,氧气瓶彻底告罄。方稚憋着气,浮上水面。好不容易回到冲锋舟,大大喘了一口气,方稚忽然发现,大宝不见了。 怎么回事?方稚一个激灵,翻上冲锋舟,摘下面罩,喊道:“大宝!” 没有狗子应答他,只有此起彼伏的丧尸吼叫。他心急如焚,正要跳进洪水找大宝,忽见前方不远处,大宝刨着水,嘴里咬着一个漂浮童尸的后衣领,把那童尸往冲锋舟这儿拽。 “你干什么?”方稚气急,“松嘴,大宝,松嘴!” 大宝听不懂,还以为方稚叫它快点,刨得越发欢实。 等它刨到近前,方稚这才发现,这不是什么童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娃娃。这女孩儿有点眼熟,看起来才五六岁,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脸色苍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方稚,一眨也不眨。 大宝上了船,冲方稚汪了声,仿佛是在邀功。 方稚:“……” 末世来临,人类不再帮助同胞,可大宝还记得自己要帮助人类。 人已经到跟前了,方稚总不能把她扔回洪水里去。方稚把女孩儿抱上船,查看了一下她身上,没有什么伤痕。 “小妹妹,你爸妈呢?”方稚问。 女孩儿张了张嘴,光是掉眼泪,不出声。她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破卡纸,似乎是从药盒上拆下来的,背面一串药名。 方稚接过卡纸,上面写着简短的一行字—— “好心人,她叫陆可可,恳请您帮忙把她带给月亮山云尖村北坡路28号的方稚先生。 救命之恩,感激不尽,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陆霁川” 方稚:“……” 陆可可眼巴巴望着他,大宝也眼巴巴望着他。 “你是陆霁川的外甥女?”方稚问。难怪这么眼熟,方稚以前只见过丧尸化的她。 陆可可点了点头。 “你舅舅怎么了?” 陆可可指着一个方向,又开始掉眼泪。 “死了么?”方稚眼睛一亮。 陆可可摇了摇头。 估计是遇到事儿了。方稚想,他这是什么运气,居然捡到了陆霁川的外甥女。 而且陆霁川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外甥女托付给他?呵呵,他和他很熟吗? 第15章 往事如烟 第15章 往事如烟 方稚不愿和陆霁川有过多的瓜葛,每次看到陆霁川,他就想起上辈子的事儿。 说起来,上辈子方稚和陆霁川真正开始交集,是方稚被抓进实验室集团的一个月后。 那时他好不容易破译了牢房电子锁的密码,偷偷逃出去。他那时还比较傻,一心想着搭救海岛基地认识的同伴陈屿。陈屿救过方稚好多次,还教方稚现代格斗。方稚想着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冒险去救他。 结果刚把这厮放出来,这厮转头把方稚卖了,害方稚再次被抓。而陈屿则凭借举报方稚的功劳加入了实验室集团,从囚犯摇身一变成了看守。 陈屿对他说:“方稚,你跟我,我想法子把你弄出来。我告诉你,这里女人少,那些男的都疯了,包括那个姓陆的也是gay。你趁早想清楚,跟我还是被他们折磨。我以前对你那么好,我什么人品你不清楚?” “我呸。”方稚啐了他一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以前他总是帮助方稚,方稚还以为他是好人,没想到他是惦记方稚的屁股。 方稚恶心得想吐,恨不得弄死这个王八蛋。方稚知道这人贼心不死,迟早会对他下手。所以方稚昼夜不休,三天后再一次破译电子锁的密码,换上看守的衣服逃出牢房区。 然而那次属实点背,他刚刚走上通往出口的廊桥,就被巡逻的陈屿遇见。陈屿带人来抓他,他慌不择路,老鼠一般在庞大的建筑里乱蹿,最后居然蹿进了实验室区。 这算什么?自投罗网么? 后面就是追兵,方稚听得见他们逼近的脚步声,方稚别无选择,打开了眼前唯一一道门。门后面是个房间,布置简单,一张床,一个塞满书的书架,一个简易办公桌,一台电脑,和一个带浴室的卫生间。 方稚躲在门后,听脚步声接近。仿佛是奇迹,追兵没有搜查这个房间,径直走了。 他提心吊胆地等了会儿,正想离开,门忽然被打开。 一个他死也不想遇见的人走了进来——陆霁川。 那时他明白了,追兵不搜查这里不是奇迹,而是因为他实在他背了,他进了陆霁川的休息室。 陆霁川漠然的独眼望着他,仿佛他是一个玷污他房间的病菌。方稚看见他伸手进口袋,猛地站起身,道:“不要掏枪,我马上就走。” 陆霁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消毒湿巾,擦了擦自己的手。 方稚:“……” 原来陆霁川并不是想要掏枪,只是因为摸了他摸过的门把手,要给自己消毒。 “我不脏,”方稚气道,“我没病。” 陆霁川说:“你可以走了。” 方稚看了看黑黝黝的门洞,出去,要么被那个王八蛋骚扰,要么就是因为二次逃跑被折磨,最后成为陆霁川的实验品。他心一横,走到陆霁川面前,壮着胆子从陆霁川手里拽出他用过的湿巾,擦了擦手,又回头去擦他刚坐过的椅子。 做完这些,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回牢房,方稚果然被狠狠教训了一顿,被打得浑身是伤。陈屿假装好人,过来给他送药膏,方稚没搭理他,他悻悻地走了。 牢房锁换成了老式铁锁,还上了三道。方稚这次没再试图开锁,转而好好表现,甚至主动请缨,帮牢房区的技术人员改进电子锁,成功哄住了牢区负责人,得到洗衣服的职务。方稚趁送衣服的时候掉队,走到了通往建筑出口和实验室的岔路口。 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实验室。 外面十步一哨,五步一岗,还有陈屿那个狗贼在巡逻,逃出去太难了。去实验室反而相当容易,一来是实验室近,距离牢房区仅有二百来米,二来是大概实验室集团的人想不到会有方稚这种奇葩,上赶着去实验室卖自己。 当陆霁川完成80号的实验,回到休息室,就看见方稚坐在他的椅子上。 方稚站起身,扬起笑容,伸出干净的双手,说:“这次我消毒了。” “离开。”陆霁川说。 “好。”方稚麻溜走了。 他走后,陆霁川发现,桌上的笔筒里多了一朵方稚从菜园摘的野花,黄澄澄的,是这个单调房间里唯一的艳色。 陆霁川把花给扔了。 一个星期后,方稚再次出现在他的房间。两个星期后,方稚又来了。 后来方稚又来了一次,陆霁川没和方稚碰见,但是看见了方稚留在桌面上的一碗泥土,里头种了颗种子,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此后半个月方稚没来,但种子发了芽,并且一直蓬勃生长着,一天比一天茁壮。 方稚故意的,要是总是去,陆霁川可能会觉得他很烦。他突然不过去,陆霁川可能会想,诶,这小囚犯咋不来了? 方稚很心机地留了个小植物在他那儿,绿色的,很显眼,每天陆霁川看见那植物,都会想起他方稚。方稚赌他不会扔,因为说不定他会好奇,这碗里种的到底是什么。 ——其实就是白菜而已,方稚在犯人劳动的仓库里随便薅的种子。 又过了七天,方稚来了,桌上放着他的小碗,里面长着他的小白菜。方稚松了一口气,幸好陆霁川没扔,这是不是代表有门儿?正给小碗浇水的时候,他碰见了回来的陆霁川。 陆霁川面无表情地拿起无线电,问牢房区的负责人:“他为什么又逃出来了?” “啊?谁?……哦哦,我知道了,那个小王八,我还以为他听话了,没想到他又逃跑!”负责人连连道歉,“陆医生,真的抱歉,您放心,我把他腿打断。” 摁灭无线电,陆霁川漠然望着方稚。方稚仿佛没听见他和牢房区负责人的对话,从书架里抽出一本琼·狄迪恩的《奇想之年》,说:“我可以借这本书么?” 陆霁川没回答,只道:“离开。” 方稚抱着书走到门口,忽然仰起头问:“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了,你可以送我回去吗?” 陆霁川沉默地审视他,透过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方稚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一错,落在他过分宽大的领口上。透过领口,他可以看见方稚白皙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红色的伤痕。 静寂,屋子里太静,方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方稚没等到他说话,失望地垂下眼眸,心中暗叹,这人是真难讨好啊。难道他的手段有误?他特意偷了睡在隔壁的胖子狱友的大号囚衣,确保陆霁川低头的时候能看见他性感又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琢磨着搞纯爱搞了一个月,是时候上点强度勾引勾引陆霁川了。 不是他着急,主要是他在牢犯里排序是101,而97号昨天已经进了实验室。与此同时,陈屿升了职,掌握了他们这一片的牢房钥匙,马上就要来搞他了。 完了完了,今天要是不能成功,他就要被打断腿了。届时他只能启动最后一个方案——亮出袖子里他花了半个月才磨尖的筷子,挟持陆霁川。 陆霁川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时候亮筷子呢?方稚思考着,等等,刚陆霁川说什么?他猛地抬起头。 呵呵,敢情之前登记信息,陆霁川压根没记住他叫什么。 哈,小样儿,动心了吧。方稚被自己高超的手段折服。 他这次没说你爸爸,乖乖报了自己的姓名:“方圆的方,童稚的稚,方稚。我妈管我叫小稚,我外婆叫我阿稚,我的英文名是baby,你挑一个喊我。” 陆霁川望着他,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说程序员会不会太有性缩力?方稚斟酌了一下,甩了下刘海,说:“其实我是个自由撰稿人,同时是个业余画家,业余鼓手,钻研过一段时间尼采,对叔本华也略知一二。偶尔喜欢出门爬山、滑雪、潜水,我还会修摩托车,是佛门俗家弟子……” “停。” 方稚闭上了嘴,眼巴巴瞅着他。 他说:“勾引我没有用,方稚。” 独目的男人握住他的手腕,一拧,方稚袖子里的筷子滑落在地。方稚的心凉了下去,试图反抗,可是男人的力气极大,单手拧着他的手臂,就将他死死摁在办公桌上。 方稚听见他对着对讲机说道:“准备手术台,101号提前实验。” 当天夜晚,方稚被送上手术台,直到被炸死,再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第16章 遍体鳞伤 第16章 遍体鳞伤 想起从前,方稚就恨得牙痒痒。论上辈子陆霁川对他干过的事儿,他之前还带着陆霁川买买买,菩萨见到他都要自愧不如。这世上还有比他方稚更仁义的人吗?以后所有人看到他都要叫他菩萨! 他狠下心,准备离开,陆可可拽了拽他的衣袖,固执地指着另一个方向。 陆霁川在那个方向。 “小妹啊,哥哥自顾不暇,没法儿帮你。走,哥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好不好?”方稚温声劝道。 陆可可拼命摇头,见眼前这个好看的大哥哥要走,挣扎着爬起身,就要跳船。方稚连忙把她摁下,她无声地哭着,不停朝那个方向伸手。方稚头疼欲裂,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大宝舔着陆可可的脸蛋,用脑袋蹭她。他家狗子天生亲近小孩儿,虽然不明白小孩儿为啥哭,却本能地去安慰她。方稚望天叹了口气,孩子到了跟前,他不可能丢下她不管,可他要走,这孩子又死活不肯跟着,到底怎么办? “你舅舅被丧尸咬了?”方稚问。 陆可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没被丧尸咬,那是怎么了?方稚感到疑惑。 陆可可从包里翻出儿童写字板,刷刷写道:坏人,邦加。 我去,被绑架了?多大仇啊,这都末世了还搞绑架。方稚惊了。 陆可可一边哭一边写:他们害妈妈生病,还吃掉了我的小鸡。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陆可可写:jiu jiu求坏人放我走,坏人同yi了。 “坏人有几个,男的女的?” 陆可可拨动划片,擦除先前的字,画了两个火柴人和一个穿裙子的火柴人。 意思就是,男2女1。 陆可可又写:“救jiujiu。” “不救。”方稚摇头。 陆可可扭头就要跳船,方稚再次把她摁住。 唉……这事儿整的。都怪陆霁川,将来不是会变成大变态么,怎么现在这么弱?要不去看一眼? 只是看一眼,救不救的看情况。 方稚开着冲锋舟,去了陆可可指的那个方向。依照陆可可的指引,开出街道,转进龙山街。陆可可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药店,意思是陆霁川就在里面。 方稚确定了位置,把冲锋舟开进一个拐角,换上防刺服,挎上弓箭,腰上挂斧头,卸了大宝的口笼子,又让陆可可上自己的背上趴着。 方稚踩上墙头,翻进一家商铺的二楼,大宝敏捷地跟在后面。二楼里面有三只丧尸,方稚没管他们,直接扒拉着防盗网,壁虎似的在外墙攀爬,爬到了药店窗外。大宝不会爬墙,钻进了二楼,直接上天台。 半晌之后,方稚看见它出现在了窗户里,还摇着尾巴。 不是,它怎么就进去了? 方稚对它勾手,要它出来。大宝歪着脑袋,一双黑棕色的眼眸充满智慧。它确信自己读懂了方稚的意思,扭头就冲了进去。 方稚:“?” ……这笨狗,方稚气死了,先把陆可可抱进去,然后自己爬进窗台。 里头传出人声,问:“哪来的一条狗?” “要不要杀了吃狗肉?” “好主意,咱们前后包抄。” 大宝一直没出声,因为没有得到方稚的指令,它不叫。 方稚怕大宝受伤,心急如焚。拍了拍陆可可的脑袋,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悄悄摸了进去。里头货架林立,人声从右侧传来,方稚弓腰走了过去,从货架后面探出脑袋。 那里是被清理过的一片空地,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正试图堵住大宝,其中一个刀疤脸挥舞着菜刀,大宝伏低身子,紧紧盯着他的手。最前面的角落处,躺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方稚猜测,那人就是陆霁川。 奇怪,陆霁川他姐呢?陆可可都在这儿,陆雪薇没跟她女儿在一块儿? 他们被大宝吸引着,没人发现方稚。方稚蹲在货架边上张弓搭箭,瞄准大宝后方那人。弓弦一松,箭矢射出,正中那人的小腿。那人惨叫了一声,刀疤脸一愣,发现了方稚。方稚迅速再射一箭,这次瞄准刀疤脸。刀疤脸往边上一闪,一箭走空。 刀疤脸冲了过来,菜刀迎面劈来。 方稚就地一滚,回身又射一箭,再次被刀疤脸躲过。药店场地狭窄,弓箭不好施展。方稚撤到空地,一眼看见角落处的人。这一看,方稚几乎怔愣在原地。 陆霁川浑身血污,几乎没了人形,右眼处是一个血窟窿,鲜血淌了满脸。左手好像被打断了,血肉模糊。 一只丧尸被绳子拴在他的不远处,嘴巴动来动去,在嚼着什么。方稚一看就认出了这只丧尸,比起她正常人的模样,方稚对丧尸模样的她更加熟悉。 那是陆雪薇,是陆霁川的姐姐。 不对不对,陆雪薇怎么现在就变成丧尸了? 方稚明明记得,上辈子陆雪薇母女虽然和陆霁川失散,但陆雪薇独自带着陆可可求生,成功到了海岛基地。只是她们没想到,她们躲过了丧尸,没躲过人。 海岛基地为了研究疫苗,需要丧尸作为实验体提供研究器官,海岛基地本有专门的队伍外出捕捉活体丧尸,但那时基地物资短缺,人口太多,海岛基地为了减少人口,也为了降低外出捕捉丧尸的风险,人为地把基地内部幸存者转化为丧尸,送到基地实验室。 而正好,那时陆霁川就是基地实验室新招募的医生。当陆霁川看见陆雪薇和陆可可,才知道自己使用了几个月的丧尸器官来自于她们。 而此时,领导层杀害幸存者的暴行东窗事发,陆霁川得知陆雪薇母女本是基地内的幸存者,被基地注射尸血,活活转化成了丧尸。 他在乱象中带着她们离开,建立了实验室集团,从此对海岛基地展开疯狂的报复。 方稚加入海岛基地时,已经是一年后,海岛基地的领导早就大换血,当初的军官被处决,档案也被封存,他对此一无所知。但陆霁川不管他们怎么来的,和当初的事件有没有关系,只要是海岛基地的管理人员,一律成为实验室集团的实验品。 很不幸的,在被实验室集团俘虏前一天,方稚刚刚被提拔为小队长。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升职加薪,竟成了方稚的催命符,现在方稚想起来,还是很想呕血。 而现在,方稚重来这辈子,陆雪薇不仅没能活下来,而且提前成为了丧尸。方稚感到不知所措,这是因为他的干预么? 程大胜恨道:“是你,我记得你,你和姓陆的是一伙儿的。” 方稚怒不可遏,“你有病吧你,你和他多大仇啊,至于把人搞成这样?他姐也是你害的对不对?” “他害死我女儿,我让他姐变丧尸,有什么错?”程大胜吐了口唾沫。 方稚看丧尸嘴里一直在嚼东西,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给她吃的什么?” 程大胜笑起来,说:“还能有什么?她弟弟的眼珠子。” 满室寂静,只有丧尸咯咯的嚼动之声。方稚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即便早已见识过人性的可怖,此刻方稚依然感到不可置信,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方稚忍着恶心,说:“你报复也报复够了,我把陆霁川和小孩带走,行不行?” “你弄伤我弟的帐还没算,”程大胜盯着他冷笑,“来了就别想走。” 大宝突然狂奔而来,掠过方稚,直扑他身后。 后方响起一声女人惨叫,方稚回头看,原来是一个中年妇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想偷袭他,被大宝咬住了手臂。好险,幸好有大宝在,方稚心有余悸。 妇女被大宝咬得鲜血淋漓,伤口几可见骨。她一面哭叫,一面举起菜刀,试图砍大宝,方稚一脚把她的刀给踹了。 程大胜看见自己的妻子被咬,脸涨得通红,挥舞着菜刀冲过来。方稚一个旋身,对准他的脑袋三百六十度飞踢,把人踢飞了出去。他脑袋嗡嗡的,半天起不来。方稚眼疾手快搭上一箭,瞄准他的背部射出。 箭头没入他的脊背,他痛叫出声。方稚还要再射一箭,程大利一瘸一拐地扑上来,方稚闪身躲开,他扑了个空,同时方稚回手一刺,钢箭戳进了程大利的后背。程大利尖声惨叫,方稚取出腰后别的斧头,双手举起就要劈下。 “不要!别杀我弟,”程大胜连忙道,“你带走姓陆的,我们不拦你!” 文明社会,大部分人连鸡都没杀过,即使到危险时刻,也下不了手杀人。程大胜看方稚长得白净,衣着又讲究,觉得他下不了这个手。等会他放过自己,自己再伺机偷袭,叫他追悔莫及。 谁知方稚看也不看他,动作不停,一斧劈在了程大利的后背上。程大胜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弟弟断气,嘶声大吼。 他哪里会知道,末世九年,方稚早已不是第一次杀人。 方稚从不随便杀人,却也不会留下隐患。 新鲜的血腥味很快充斥了整个药店二楼,丧尸不停地吼叫。陆可可蹲在货架后面,怔怔望着她的妈妈。方稚抿了抿唇,走到程大胜面前。 程大胜终于知道害怕了,颤声说:“放了我吧,一命换一命,你已经杀了我弟弟了。” 刚怎么不说这话?方稚抓住他头发,把他拖到陆可可看不到的角落,不顾他求饶哭喊,杀鸡似的抹了他的脖子。 中年妇女见状,吓得直哭,不停地往后蹭,嘴里喃喃:“别杀我……别杀我……你这个恶魔……” 方稚狠下心,同样把她拖到角落,一斧毙命。 所有事情做完,他已经浑身鲜血,腥得他直想呕。他真的很讨厌杀人,每次杀完人,他总要做三天噩梦。原地平静了一下,他走到陆霁川跟前,陆霁川仍昏迷着,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方稚想把陆霁川背起来,他浑身都是伤,方稚一时间不知道该拽他哪个地方。算了,不管了,方稚拉住他的右手,他闷哼了一声,方稚将他背在了背上。 “小妹,我们走。”方稚说。 陆可可依然望着她妈妈。 她看起来才五六岁,方稚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她妈妈怎么了。 方稚轻轻拍拍她脑袋瓜,说:“走吗?” 女孩儿站起身,牵住了他的衣角。 到了窗边,方稚感到头疼。陆霁川太高太沉,背着他爬窗户不方便,何况他还带着一个孩子。没事儿长这么高个儿干什么?真气人。 对了,大宝。方稚扭头看,大宝已经蹿出去了,他连忙跟在大宝后面,上了天台。 大宝回头看见他跟上来,放慢了脚步。方稚背着陆霁川跳到前面一栋房子天台上,再下楼。楼里有几只丧尸,方稚一脚把其中一个踹下楼梯,后头那个又扑上来。方稚只好松开把着陆霁川大腿的右手,卸下腰侧的斧头用力劈在丧尸头顶。 斧头卡在丧尸脑壳里拔不出来,方稚松开手,直接把丧尸踹出去。丧尸带着斧头滚下楼梯,损失了一个斧头,方稚心疼死了。陆霁川在他背上往下滑,陆可可在后面用力顶着她舅舅。方稚重新把住陆霁川的腿,跟着大宝到二楼阳台。 转身用脚一带,关了玻璃门,后头追来的丧尸都堵在了门后面。 方稚探头一看,阳台下面正好是他的冲锋舟。 大宝真是好样的,找路小能手。 “小妹,能自己上船吗?”方稚低声问。 陆可可点点头,方稚单膝跪地,陆可可踩着他的膝盖爬上阳台,跳进船里。方稚把陆霁川放下去,船上空间不够,他推下去三包猪饲料。大宝也上了船,没它趴的地,它只能窝在陆可可怀里。 视野里已经看得到许多扑腾的丧尸了,臭气如潮水一般往脸上扑,四面八方皆是嘶吼声。 方稚开动冲锋舟,火速撤退。一路开,一路有丧尸朝他们伸出手,腐烂的手臂仿佛是密密麻麻的树木枝丫,拼命往冲锋舟上扒拉。 方稚目不斜视地往前开,开了三十分钟,到达月亮山山脚公路。方稚下了船,先把陆霁川背进货厢里。车子前面就俩座位,方稚开车,副驾驶坐陆可可和大宝,陆霁川只能躺货厢。 第三趟的猪饲料都塞不下了,方稚把猪饲料堆在公路边上,用防水布罩起来,冲锋舟绑上车顶,开车带他们回村。 一进村,先救治陆霁川。 方稚把他送到自家一楼的卧室里,这里是他小时候住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卡通画报,还有他小时候得到的奖状。 方稚轻手轻脚把人放上床,趴在床底下掏,里头分门别类塞了许多药品。幸好学了急救,方稚有条不紊地剪开陆霁川的衣服,冲洗伤口,消毒,打麻药,缝针,在他右眼上贴上敷贴,缠上绷带。 陆霁川仿佛是一具人偶,任方稚摆弄,一点声儿都不出。如果不是他体温滚烫,方稚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他身上全是伤口和淤青,右眼那窟窿就不说了,最严重的是左手。刀疤脸把他左手打骨折了,小臂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曲度。 方稚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伤出现同一个人身上,陆霁川现在如同一个千疮百孔的破麻袋,擎等着入土为安了。 方稚觉得很棘手,说:“我虽然学过接骨,但我没有真的实践过。陆霁川,要是给你接坏了不怪我哈,反正不接你也得坏。” 先出门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第一次给人接骨,还是给陆霁川接,方稚心里非常复杂。其实要是陆霁川没遇上他,这手臂肯定能保住,而且能康复如初,毕竟上辈子方稚遇见陆霁川,陆霁川仅仅是失去了右眼而已。 而现在他落在了方稚手里,这手臂看来是好不了了。 余光瞥见陆可可抱着大宝,蹲在角落里,无声地望着他。方稚一拍头,忘记安排这小孩儿了。他连忙去找了件干净的保暖内衣出来,又拿了个面包和一盒牛奶,递给陆可可,“小妹,你换身衣服,饿了就吃,吃饱了就睡,楼上有房间,你随便挑一张床,好不好?” 陆可可点点头。 方稚去拆了两根椅子腿,用锯子削成条,然后做了下拓展运动,返回卧室,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给两手哈了下气,准备开始了。 “接坏了不怪我哈。”方稚又嘟囔了一声。 咔嗒一声,方稚双手一捏一提,陆霁川发出低低的呻吟。 对着灯光一看,他的手臂虽然仍红肿着,但是线条看起来正常了。方稚轻轻摸了一下,骨头严丝合缝,没有错位。 接上了。 妈呀,我可真厉害。方稚十分佩服自己。 抹了把额上的汗,又去剥陆霁川的衣服。陆霁川浑身的伤,又躺着,没法儿正常脱,方稚全给他剪开,裤子也是一样。 破衣烂裳像笋皮一样剥开,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肉。他肌肉分明,线条流畅,仿佛是老天爷一点一点凿刻出来的艺术品。只是现在全是伤口,让他如同布满裂纹的瓷器一般,稍稍一碰就会碎。 嗯……内裤要剪吗? 剪了算了,反正他现在啥也不知道。方稚剪子一挥,那块地方露出来,妈呀,好大只。 方稚假装不去看他的东西,专心致志地把他的小臂固定住,绑上加工过的椅子腿,再绑上纱布条。又心如止水地拧了个热帕子,把他全身擦了擦。至于那个地方,方稚是闭着眼给他擦的。 大就大呗,有什么了不起的,方稚一点儿也不羡慕,哼。 最后给他盖好被子,打上点滴。 伤口包扎了,手臂绑上椅子腿了,抗生素也打上了。方稚尽力了,如果他熬不过去,那方稚也没有办法,到时候只能丧葬超度一条龙了。送佛送到西,方稚会免费给他念大悲咒。 收拾了地上的垃圾,出门一看,陆可可并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吃面包,而是抱着大宝,蜷在角落里睡着了。 第17章 无以为报 第17章 无以为报 用手一试陆可可的额头,好家伙,烫得能煮鸡蛋。 方稚连忙把孩子抱起来,上二楼,把棉毛衫塞给她,好说歹说,让她自己把衣服换了。出门等了一会儿,再进门时她已经换好了。他的保暖内衣太大,她穿在身上跟裙子一样。这也没啥办法,家里只有他的衣服。 他泡了一杯小柴胡,让她喝了药。 忙完舅舅忙外甥女,把方稚累得够呛。方稚命令大宝陪着陆可可,看陆可可睡熟了,便卸了猪饲料,开着小货车回到山腰公路,把暂存在路边的猪饲料运回云尖村。仔细数数,这回运回来十五包猪饲料,五包鱼料。 十五包猪饲料一共一千五百斤,够那几只猪吃半年的了。 喂完猪,方稚把鱼料搬上车,开到鱼塘边上。两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丧尸正趴在塘边,见了方稚,疯了一般蹿过来。 方稚摇下车窗,一个丧尸卡进来一颗头,方稚抽出自己珍藏的大马士革剔骨弯刀往它脑袋上一插,这个丧尸就死了。还剩一只,方稚摇下另一边车窗,依样画葫芦,把它弄死。 下了车,把两具丧尸拖到草丛里,今天来不及埋,改天再处理。方稚撑着船进鱼塘,撒了四分之一包鱼料进去。 整个鱼塘碧绿碧绿的,仿佛熨平的绸子。鱼料一撒进去,绸子上就有了褶皱——那是底下的鱼群浮上来了,纷纷张着嘴吃鱼料,密密麻麻大片,有银色的有灰色的,尾巴一摆,打出一圈圈涟漪。 方稚蹲在船上计算时间,它们大概花了半个小时吃完这些鱼料。《农业百科全书》上说一个池塘的鱼花十五分钟吃完鱼料才是正好,说明他鱼料带多了,嗯,明天减量。 尽管如此,五包鱼料还是不够。 趁洪水还没退,明天得赶紧再去一趟农贸市场搞鱼料。 方稚撑船回了岸边,暮色四合,四周晕黄,他仿佛被泡在蜂蜜里。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想到将来有猪吃有鱼吃,心里头还是高兴的。开车回了家,进门先弄晚饭。 小女孩生病了,得补充蛋白质,吃点易消化的。方稚熬了锅粥,烫好鱼片放进去,撒上葱花香菜和白胡椒,热腾腾的鱼片粥出锅。他上楼去找陆可可,开门一看,床上是空的。 方稚眉头一皱,连忙下楼,到一楼卧室瞧,陆可可瑟缩在床边,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陆霁川。大宝靠在她脚边,尾巴一扫一扫的。 方稚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孩儿的脑袋瓜,问:“小妹,吃饭不?我熬了鱼片粥,很好吃哦。” 陆可可看了看他,又看看陆霁川。 “一会儿我喂你舅舅吃,你先吃。” 陆可可乖乖起了身,牵着方稚的衣角去饭厅。方稚把鱼片粥推到她面前,说:“烫,慢点吃。” 没吃几口,卧室里传来响动声,陆可可丢下勺子飞奔过去。方稚也去看,见床上陆霁川眉头紧拧,在喃喃什么。方稚凑过去听,听他在说:“不要……姐……” 半晌之后,他才慢慢安静。 方稚回头对陆可可说:“走吧,咱先吃饭。” 陆可可摇摇头,固执地望着她舅舅。 唉,这孩子。一直守在这儿,是害怕她舅舅也变成她妈妈那样么?都怪陆霁川,怎么还不醒,看把这孩子担心的。 方稚不想强迫她,把鱼片粥端到屋里,让她饿了就吃。吃完饭,方稚上二楼,小心翼翼取出自己的小玉瓶,往积攒灵液的矿泉水瓶里倒灵液。 只见灵液如一股涓流一般流出来,哗啦啦的。 方稚瞪大了眼睛。 这一回,小玉瓶一次性倒出了小半个矿泉水瓶的灵液,再也不是从前那般一次一滴了。 发了发了,方稚扑进床里打了个滚,迅速跳起来,把灵液兑水,背上弓箭打着手电去玻璃温室。营养液倒入土壤,种子们没什么动静,方稚按捺了一下焦急的心情,想大概是兑水兑得太稀了,一时半会看不出什么,明早再来看看。 便又打着手电回家,一路上乌漆嘛黑,深重的黑暗里仿佛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激动的心情褪去,害怕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方稚加快脚步往家里赶,心想以后一定要在村子周围修个围墙什么的。 回到家,方稚洗洗刷刷,准备睡了。陆可可还守在陆霁川床边,一动不动。 方稚不会哄小孩儿,拿她没办法,让她吃了药,就随她去了。 脱了衣服,上床睡觉,白日里的疲惫涌上来,将他四肢百骸齐齐淹没,没一会儿,他就滑入漆黑的梦乡。 他好像又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实验室,笼子里关着陆雪薇母子,小小的丧尸女孩儿昼夜不停地嘶吼着。陆霁川面无表情地拿起针管,要给他注射药品,方稚心无旁骛地给他抛着媚眼,试图打动他的心拯救自己。 为什么陆霁川就是不上钩呢?方稚无比纳闷,难道他长得不够好看? 陆霁川眉头一皱,针头插错了地方。 方稚疼得流眼泪,“你干嘛,陆霁川,好痛!” 陆霁川随手抄起一件白大褂,盖住了他的头。 “活该。”陆霁川凉凉道。 方稚猛地坐起来,捂着胸口呼呼喘气。可恶,又做噩梦了。方稚抹了抹额头,出了一头冷汗,梦中被针扎的那种感觉仿佛还残留在皮肉上。方稚有点睡不着了,穿上家居服,打算去书房打打游戏。趿拉着鞋子出门,忽见陆可可小猫似的蹲在门口。 “怎么了?”方稚低头问。 陆可可指了指楼下,还拽了拽他的衣角。 陆霁川又出啥事儿了? 他无奈地下楼,进卧室一看,陆霁川靠在床边,正试图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方稚一进门,二人四目相对。现在的陆霁川满头绷带,胡子拉碴,半身光裸。相比之下,方稚一身小棕熊毛绒睡衣,干净整洁,和他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醒啦?”方稚从床头柜里掏出体温枪,滴了下他额头,温度显示37度,他又滴了下后面跟进来的陆可可,温度显示36度9。很好,俩人的体温都降下来了。 他放下体温枪,倒了杯水给陆霁川。 陆霁川哑声道:“可可说是你救了我们,谢谢你。” “不用谢。”方稚有些尴尬。 说实话,或许是因为他的干预,陆雪薇才提前成为了丧尸。上辈子这时候,陆雪薇母女都好好的。想来想去,唯一的变量只有他。 陆雪薇的死他有责任,就冲这个,他也应该救陆可可。 而陆霁川……捎带手而已,呵呵。 “你刚刚在楼上喊我么?”陆霁川问。 “有、有吗?”方稚愣住。 回头看陆可可,陆可可用力点了点头。 方稚:“……” 他房间隔音也太差了,说梦话都能被陆霁川听见? “太担心你了,”方稚毫无心理负担地撒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陆霁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别过脸去,半晌才道:“抱歉,这种时候还给你添麻烦。我……”他闭了闭眼,“我无以为报。” “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感到愧疚。” 陆霁川摇摇头,“安全的住所、食物和药品是最珍贵的,你都浪费在了我身上。” “不算浪费,你好好的就行。”方稚说,“人命最珍贵。” 方稚说的是客套话。 平心而论,用了那么多抗生素生理盐水和纱布,方稚是挺心疼的,得想办法从陆霁川身上赚回来。 一时无话,方稚挠了挠脸颊,转而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眸中闪过隐痛,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方稚才知道来龙去脉。刀疤脸把丧尸血抹进陆雪薇嘴里,陆雪薇当日就发起了高烧。她在最后的清醒时刻,把陆可可托付给了陆霁川。而那时,陆霁川自己都不知道前路几何。 所幸刀疤脸的妻子对陆可可起了恻隐之心,把陆可可放走了。 陆可可在旁边店铺的柜子里藏了一整天,实在饿得受不了,爬出了柜子,被丧尸追逐,慌不择路跳进了水里,然后就遇到了乐于助人的大宝。 陆霁川眸色黯淡,低声问:“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问吧。” “为什么拉黑我?” “……”方稚睁着眼睛说瞎话,“手滑,真是手滑。” 陆霁川摇头,说:“不信。” 方稚:“……” 不是,大哥,你不信就不信,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正常人就算不信,也知道不该再问了吧。 方稚咳嗽了声,厚颜无耻地倒打一耙:“那个,明明是你先不理我的,你怎么恶人先告状呢?你翻聊天记录,我发了信息给你,你不回,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联系了。我可难过了,都怪你,呜呜呜。” 原来是这样,陆霁川很内疚,解释道:“抱歉,我那时手机上交了。” “好吧,我原谅你了。”方稚说。 “谢谢。我该怎么报答你?” 方稚心想,他现在这模样,能干些啥呀? 正要劝他好好休息,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想郁闷了还得方稚来安慰他。张了张嘴,方稚忽然想到一件事,神色立刻郑重起来。他找出自己的卡皮巴拉毛绒睡衣给陆霁川穿。 他的睡衣在陆霁川身上显小,露出一大截洁白的脚踝。 这时候没工夫挑三拣四了,他扶着陆霁川起身,然后带着陆霁川进一楼厕所。 陆可可跟屁虫一样跟着,直到方稚打开马桶,陆可可走了。 方稚捂着鼻子,退到厕所门口,说:“麻烦你帮忙通一下厕所。这厕所老堵,用马桶橛子没用,可能得麻烦你先把马桶里的东西舀出来。” 二楼虽然也有厕所,但是是蹲式的,没有一楼的方便。 明早起来还得用呢,所以最好今晚连夜给通了。说实话,这是不是有点剥削陆霁川,他刚退烧,伤还没好呢。但只要一想到上辈子陆霁川怎么剥削自己的,想到那些用在他身上的抗生素和生理盐水,方稚就十分心安理得。 通吧你就,现在你寄人篱下,必须低头叫爸爸!方稚想好了,他要可劲儿折磨陆霁川,把上辈子的帐都讨回来。方稚心里的恶魔小人叉腰大笑。 陆霁川望着脏兮兮的马桶沉默片刻,问:“你家的抽水马桶还能用么?” “能啊,”方稚骄傲地叉腰,说,“我家有独立的水循环系统。” 是了,陆霁川想起来,方稚有一个巨大的水箱。 为什么方稚会在家里安装这些东西,他总不能预料到末日的来临,这实在不像一个正常人的举动。联想到方稚囤的那一大堆货,陆霁川眉头微皱。 “行不?”方稚眨巴着眼戳了戳他。 陆霁川不再多想,无论方稚为什么做这些,他都无权置喙。 他道:“行。” 方稚给他找了盆和手套,还给他留了个洗手液,乐颠颠地回屋睡觉去了。 第18章 草船借箭 第18章 草船借箭 这一夜没再做噩梦,好梦到天亮。方稚顶着一团毛绒绒的乱发,打着哈欠下楼。 一楼明显被收拾过,厨房的灶台被擦得晶晶发亮,能倒映出人影儿,地板上看不见狗毛和灰尘,大宝弄乱的沙发毯叠得整整齐齐。狗碗里也填了粮,大宝狼吞虎咽吃得正起劲。 陆霁川手断了一只,还能做这么多家务? 方稚一琢磨,看来剥削陆霁川剥削得还不够啊,工作量不饱和,得加。 进客厅,陆霁川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濛濛细雨。天光打在他侧脸,虽是面无表情,方稚依然看出几分落寞。他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陆可可坐在他脚边啃面包,吃得满嘴面包屑。 “怎么吃面包呢?”方稚皱起眉,“冰箱里有很多好吃的呀。昨天的鱼片粥还有一大碗,怎么不热来吃?” 陆霁川转过头来,目光在他头顶翘起的呆毛上定了片刻,道:“没事,不好再麻烦你。” 方稚气笑了,“你们才几片面包?够吃多久?吃完了你出门给你外甥女找吃的啊?” “嗯。”陆霁川点头。 还嗯!方稚想给他一个大逼斗。委屈自己就算了,干嘛委屈孩子?方稚看他就来气,“小妹,不许吃面包了,过来,我给你烤蛋挞。” 陆可可看了看方稚,又看了看陆霁川,没动。 这孩子听话,蛋挞都没能诱惑她。 方稚气死了,道:“陆霁川!” 陆霁川拍拍她的脑袋瓜,轻声说:“去吧。” 陆可可乖乖起身,跟着方稚进厨房。方稚调好蛋挞液,倒进蛋挞皮里,放进烤箱,烤个二十多分钟就能出炉。陆可可坐在烤箱前的凳子上,睁大眼睛,看蛋挞皮一点点鼓胀起来。 方稚又拿出吐司片,抹上黄油放平底锅里煎,加上培根片、生菜,挤上番茄酱。从柜子里拿出三瓶纯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热一分半。 烤炉里传出来的蛋奶香气充盈厨房,方稚听见陆可可的肚子咕咕直叫唤。 方稚把三明治放上桌,让她先吃垫肚子。不一会儿,蛋挞就烤好了。十二个蛋挞,个个金黄焦香。方稚说:“小心烫,慢慢吃。” 陆可可看看她舅舅,眼巴巴瞅着方稚。 方稚说:“行了行了,知道你心疼你舅。一会儿我再做两个三明治,蛋挞你也可以和他分。” 陆可可点点头,小心翼翼拿了一个最小的蛋挞,一边吹气一边吃起来。 太懂事了,方稚看着心疼。转过头,陆霁川正静静望着他们这边。方稚去做三明治,陆霁川说他来,方稚让他滚一边去。陆可可捧着蛋挞,到方稚边上看他煎吐司。方稚低声问陆可可:“你舅通厕所通了一晚上?” 陆可可摇头。 “那他怎么看起来没咋睡呢?” 陆可可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他眼睛疼?” 陆可可点头。 难道没包扎好?发炎了?方稚煎完三明治,拿出纱布和碘伏,去看陆霁川的右眼洞。绷带打开,伤口并没有发炎流脓,状态还可以。不应该啊,方稚想不通,给他换上药,重新缠上绷带。 “对不起,惹你生气了。”陆霁川低声说。 “你是医生,比我懂怎么处理伤口,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就说,不用别别扭扭的。” “嗯。” 就知道嗯嗯嗯,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方稚也没多管,反正伤口看着没事。 既然没事,方稚十分狠心地化身周扒皮,压榨他的剩余价值。方稚道:“等会儿我要出门找物资,你负责帮我喂鸡喂鸭。鸡鸭都在阁楼,你小心点上去。” “好。”陆霁川点头。 “二楼和院子也得打扫打扫。” “好。” “我中午应该能回来,你做好饭等我,我要吃红烧肉、香辣鸡爪和排骨汤。咦,你会做饭吗?” “会。” “我在隔壁养了三头猪,外头雨要是停了,你去隔壁把猪粪铲了,堆在院子里的大桶里。村子里的丧尸我都杀光了,很安全,但是我不建议你走太远。” 铲猪粪……陆霁川顿了顿,点头道:“明白。” 臭死你,哈哈哈。方稚满意地点头,“好好干,回来我检查。” 吃完三明治,方稚穿上防刺服,裹上大羽绒服,再披上雨衣,戴上头盔,背上弓箭和大马士革刀,把冲锋舟绑在小货车的车顶。 陆霁川和陆可可送他到家门口,方稚忽然道:“不许让小妹帮忙,知道不?” “知道。”陆霁川很听话。 说完,方稚开门要出去,衣角被人扽着,回头一看,是陆可可拉着他衣角。方稚摸了摸她脑袋瓜,“我中午就回来啦,帮我照顾好大宝,好不好?” 陆可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是个“好”的口型。 方稚觉得奇怪,上辈子她变成丧尸后,嚎得可起劲儿了,说明声带没有问题,怎么现在说不了话了呢?难道又是因为他的蝴蝶效应? 他心里浮起愧疚,又摸摸她脑袋瓜,转身步下台阶,上了车。陆霁川关上门,陆可可跑到窗台边,搬了张凳子,爬上去往外看。方稚开着车出了院门,消失在了门后。 在冷雨淅淅沥沥的声响中,陆霁川开始收拾屋子。 一楼由客厅、厨房、厕所和小卧室组成,实木的褐色地板,上面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大宝趴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监工,电视柜、餐桌和茶几都是樱桃木的。橘黄色的灯光下,时光仿佛凝滞在了这里,末世避开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一切都是旧日的模样。 撑伞到院子里,后院有个铁皮仓库,里面堆满了补给,大米、面粉、大豆、玉米、泡面、罐头应有尽有。下方有个地窖,里面是各种酸菜缸子和米面油。 上二楼,过道里摆满冰柜,里面全是冻肉,人只能侧着身走。打开储藏室的房门,陆霁川看见一墙的食物和饮用水,另外还有各种生活用品,包括洗面奶、洗手液、洗洁精,简直像个小型的超市仓库。 陆霁川打开另一间卧室门,里面同样储存了各色食物、各种药品。书房里一半的空间用来储物,剩下一半是方稚的电竞桌电竞椅。电脑没关,屏保是陆霁川不认识的动漫人物。 再打扫主卧,里面有方稚的两米大床,床边摆了个一人高的玩偶大熊,床头上放满了手办,方稚每天在这些小人儿的注视下入眠。陆可可很好奇那些手办,盯着看了许久,直到陆霁川拍她的后背,她才乖乖出了卧室。 最后打扫天台,天台摆放了各种不怕雨淋的东西,譬如冰柜、净水设备、工具箱、风力发电机。阁楼里被鸡鸭占据,方稚还在里面用折叠浴缸做了个小型泳池。小鸭子全然不知道外面的恐怖,悠闲地在水里梳理自己的羽毛。 谁能相信,在朝不保夕的末世,竟还有如此宁静的小楼。 陆霁川伸出手,摸了摸小鸭子的脑袋。毛绒绒的,似乎就像方稚的发顶。 另一边,方稚挠了挠自己的头。这次出门没带大宝,他心里居然有点儿惴惴不安。 有大宝在,他心里头不害怕。单独行动,虽早有经验,还是有点发怵。 今天不去龙山农贸市场了,那里肯定全是丧尸,基本是被他引过去的。方稚准备去章南市辖下的罗山镇,那里也有个农贸市场,只是没有龙山的大,希望能找到鱼料。 依旧在山下换船,方稚在雨中行进。雨雾朦朦,视野仿佛罩了一层毛玻璃。牛毛针似的雨打进水里,溅起银光点点,世界仿佛被清洗了一遍,干净了许多。 今天是三月二十号,方稚知道,雨停之后将是更恐怖的降温。到那时,人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幸存者基地将哀鸿遍野。 方稚进入农贸市场,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个仓库。里头堆满饲料,水淹没了货架底下的,上层的还能用。方稚把十包鱼料搬上船,回到月亮山,又出去第二趟。继续搬回十包鱼料,再搬第三趟。 农贸市场里传来丧尸的吼叫,方稚换了个方向,开出街道。正巧路过一家百货大楼,方稚停了船,有点犹豫要不要进去。马上要大降温,陆可可没有衣服穿,到时候只能窝在家里。她本就刚失去妈妈,方稚怕她窝出病来。 挠了挠头,方稚心一横,来都来了,不能白来一趟。 大楼基本是玻璃幕墙,没有窗户,大门又被水淹没了,除非潜水,要不然进不去。方稚绕着百货大楼开了一圈,发现了一个豁口。估计是别的幸存者过来零元购留下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正好方便了方稚。 方稚停了船,打开头灯,探进豁口里望了望。里头空无一人,也没有丧尸,只有各色商铺。地上有好几具尸体,脑袋全部稀巴烂,估计是前人打死的丧尸。方稚爬了进去,到自动扶梯口看指示牌,童装在三楼,他蹑手蹑脚上楼。 张望四周,这一层也没多少丧尸。奇怪,不应该吧,丧尸都哪儿去了? 视野里有许多挂满童装的货架,方稚放下背包,专挑厚的往里塞。背包塞了两件羽绒服就满了,方稚感到头疼,到柜台里找袋子,又去后头的储藏间找,翻到了两个蛇皮袋。接着出去进货,羽绒服两件够穿了,方稚又塞了三条大棉裤,和三双袜子。 没找到儿童秋裤,方稚拿了三条纯棉的打底裤。一看价签,光打底裤都要三百块钱。两件羽绒服,一件四千一件五千。抢钱吧这是?幸好现在不花钱,方稚用力压蛇皮袋,又往里头塞了两件两千块的羊绒衫。 还剩鞋子没拿,由于不知道陆可可的鞋码,方稚各个码子的都拿了双,棉鞋运动鞋和家居鞋全收入袋中。反正如果大了,她长大了也能穿。 忽有拖沓的脚步声传来,方稚看见一个售货员模样的丧尸朝这边晃过来。 方稚在她发现自己以前一箭射出,她顶着脑门上的箭,身子晃了晃就要倒下,方稚怕她发出声音,脚一蹬墙面,整个人顺着地板滑过去,正好接住她的身体,将她轻轻放在了地上。 远处,有一只丧尸在游荡。方稚回去拿蛇皮袋,轻手轻脚地进入下一家店铺。 这家是卖帽子卖围巾的,方稚拿了一顶毛绒小熊帽,一顶兔耳朵帽,一条雪白色的毛绒围巾和一双手套。一个蛇皮袋塞满,方稚感觉够了,扛着蛇皮袋下楼。余光瞥见这层楼的货架,挂的全是男装。 方稚脚步一顿。 他的衣服可贵可好了,都羊毛的,舍不得让给陆霁川。 随便帮陆霁川塞了几件衣服,专挑土得掉渣的颜色,什么土褐色、大红色……哪件丑方稚拿哪件,又剥了波某登店里塑料模特身上的极地防寒服,用力压进蛇皮袋。 陆霁川的鞋码他知道,44码,比他的脚大不少,他拿了双棉靴、一双运动鞋和一双拖鞋。 刚刚塞满第二个蛇皮袋,方稚听见远处有丧尸的嘶吼声。方稚悄咪咪探出半个脑袋,瞧见另一台自动扶梯上有人在砍丧尸。四男两女,浑身都是血,周围趴了好几具丧尸的尸体。 我去,这楼里还有别人? 方稚顿时明白了,那豁口可能就是他们打开的。难怪路上遇到的丧尸不多,都被他们砍死了。 方稚立刻起身,冲向豁口,两个蛇皮袋甩上船,人飞身一跃,坐上冲锋舟就往外开。后面人声渐近,有人低吼道:“有船!” 那些人冲到豁口处,便见方稚尚未开远的背影。其中一个平头男张弓搭箭,瞄准了方稚的后背。一箭射出,方稚感觉后背一痛,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开足马力,火速逃跑。 后头咻咻声不断传来,他背上几乎插成刺猬。幸好他穿了防刺服,又裹得厚,箭扎不进他的肉里。 后脑勺还咚了一下,那是一支箭射在他头盔上。 那伙人眼睁睁看方稚背着满身的箭,逃之夭夭。 一路不敢回头,嗖嗖地开。方稚回到山下,脱下羽绒服,把箭拔出来。嘿,还别说,这箭他能用。一共十二支箭,全归他了。 笑死,这叫什么,草船借箭? 方稚喜滋滋把箭收好,卸货上车,冲锋舟绑上车顶,高高兴兴回了家。中午十二点,正好到家,陆霁川已经做好了饭。 “瞧我给你们带啥了,新衣服!”方稚大声宣布。 陆霁川走出来,见方稚满背都是洞,眉头一皱,问:“怎么回事?” “遇到几个瘪三,往我身上射箭。”方稚脱下羽绒服和防刺服,“幸好我穿了防刺服,妈呀,我太机智了。” 防刺服虽能防刺,但背上仍是被射出星星点点的淤青。一眼望过去,方稚跟个七星瓢虫似的。他皮肤白,衬得淤青颜色深,看上去十分吓人。 方稚换上小熊睡衣,把蛇皮袋打开,拿出陆可可的羽绒服,对她说:“穿上试试,给我看看。我估计你穿小码,不过别的码子也拿了些。” 既然方稚想看,即便陆霁川没什么心情,也必须试穿。陆霁川弯下腰,自己默默从蛇皮袋里取出几件衣服。进屋换了之后再出来,方稚看过去,顿时怔住了。 好帅。 好他爸的帅。 陆霁川穿上了方稚精心挑选的土褐色夹克,搭配深蓝色的阔腿裤,本来土得掉渣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跟精修照片似的。 “是特意挑的么?”陆霁川问。 方稚撇了撇嘴,说:“是啊,特意挑的!” “谢谢你,我很喜欢。” 方稚:“……” 你是喜欢了,我不喜欢! 坐下吃饭,方稚开始挑三拣四,香辣鸡爪不够辣,红烧肉不够甜,排骨汤盐放少了,方稚一一狠辣点评,陆霁川认真听着,还低头做笔记,道:“下次我改进。” 尔后,方稚又大摇大摆去视察隔壁猪屋。尽管雨没停,陆霁川依然把粑粑都收拾干净了。即便他如此任劳任怨,方稚仍是找了几个算不上差错的差错。陆霁川照单全收,没有一句怨言。 对了,方稚想起自己的玻璃温室,又撑着伞急急走了。 玻璃温室里,草莓已经发出了翠绿的小芽。一粒粒芽,绿豆般大小,星星点点分布在褐色的泥土里。真好看,方稚摸摸这根芽,又摸摸那根。果然,营养液很有用。原本许久没动静的种子,这才一晚上就发出了嫩芽。 抬头看玻璃外,蒙蒙细雨不仅没停,还有变大的趋势。 看来水一时半会不会退,雨这么大,方稚很不愿意出去找物资。接下来这几天,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满世界哒哒的雨声,家里到处腻答答,一推开门,土腥味扑鼻而来。 远山灰的灰,青的青,都化开了,仿佛颜料溶在一处。人越发惫懒,天天只想窝在书房里打游戏。 奈何汽油和柴油也囤得不到位,方稚总觉得心里不安。 末世待久了,方稚没有安全感。 方稚在床上鼓励自己鼓励了三分钟,恋恋不舍地爬起来披上雨衣,出门找油。他不能歇,陆霁川岂能坐着?方稚给他安排了一大堆活儿。从早到晚,忙个不停。 干完活儿,陆霁川坐在凳子上歇了一会儿,右眼再次阵阵幻痛。 眼珠子明明已经被吃掉了,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似乎还能够转动。 痛是一阵一阵的,眼前能“看见”尖锐的光点,有时候还能看见他姐姐的脸庞。他知道这是幻视,是不存在的,他分明看不见了,可大脑皮层不听他的指挥,疼痛从右眼处开始蔓延,让他痛不欲生。 其实现在已经好了许多,刚被挖眼的那几天,他整夜痛得睡不着。自从方稚要他干各种活儿,他劳累一天,夜里能睡上四个小时了。 在一旁等他的陆可可举起儿童画板。 上面写:为什么哥哥讨厌你? 讨厌?他揉了揉陆可可的脑袋瓜。她还太小,不明白方稚的良苦用心,以为方稚让他做这么多活儿是虐待他。 他在医院里见过许多因意外伤残的患者,旁人对他们说话轻声细语,关怀备至,生怕哪句话说错,让他们难过。 可对于陆霁川来说,这般特殊关照更让他低落。正如陆可可,她还那么小,就处处为他着想,他深感自己无用,竟需要自己五岁多的外甥女照料。 而方稚不一样,他对他不假辞色,并不因为他残疾就关照他,把他当牛一样使唤。只有干着活,他才能暂时忘却他姐的嘶吼,忘记那一阵一阵的咀嚼声。 他忍耐着幻痛,轻声道:“他很好,他是在帮我。” 陆可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吧,我们回去给哥哥做饭。” 第19章 遇事不决 第19章 遇事不决 方稚开着小货车去云峪山加油站。 这回他带了三十个油桶过来,每个桶都灌得满满的。这地方偏僻,和上一次来隔了半个多月,也没有出现丧尸,虽说缺油的时候来这儿加就行,本不必如此麻烦地囤油,但方稚没有安全感惯了,油若是不切切实实地到他手里,他不放心。 加满油,方稚关上货厢,上车回家。开车到山下,来路淹了水,方稚暗道不好,撑着伞下车,看了下水的深度,远处汪洋一片,波光点点,雨点子簌簌打进去,如同密密麻麻织出来的针脚,感觉是过不去了。 方稚上车,走另一条国道。这条道会上高速,通往隔壁市。不过方稚可以逆行回云尖村,反正现在没有交警了,也没什么车,高速上逆行也没事,撞死丧尸不判刑。 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方稚开了两个小时都没到家。方稚默念着雨快停,洪水退下去一些,路就能走了。老天爷仿佛听见他的心声,雨真的小了,只是天色昏黑,已是下午四点。 在外面待的久了,难免心中不安。丧尸不多的情况下,方稚并不害怕丧尸,倒是更害怕人。末世刚刚开始不久,幸存者还很多,去哪儿都有可能碰见活人。所以现在他每次出门都换路线,鲜少连着去之前去过的地方,以免被人蹲守。 走到高速路口,即将下高速。天色阴郁,车灯劈开阴雨的一角,黑黝黝的收费站蹲在道路尽头,如同一只庞大而沉默的甲虫。 望着无声无息的收费站,方稚有种不祥的预感。要是方稚是坏人,方稚会在收费站设伏劫道。因为收费站窄,往前开要减速,万一遇到危险也不好倒车。 是往前开,还是拐弯绕道呢? 可恶,都怪陆霁川。方稚用力拍了拍方向盘。为什么怪陆霁川?嗯,他也不知道,反正遇事不决,就怪陆霁川。 方稚想了想,做了决定,调转车头,直接从侧方开出高速路段进山。 这地方属于章南市外延,末世开始之前他摸过好几次路线,已经非常熟了。即便不走大路,他也能开回月亮山,无非就是远点。唯一的问题是山里的是土路,非常难开。他一辆普通的小货车,又载了满车油,好几次要卡住走不动似的。 前面要上陡坡,方稚第一次上没能上去。后视镜里突然出现几道人影,方稚定睛一看,收费站的方向居然出现了十多个人,看他们跑步的姿态,应该不是丧尸,而是人类。 卧槽,真有坏蛋? 那几个人疯狂往这里跑着,方稚听见爆竹的噼里啪啦声。什么声音?下一刻,车子左边的后视镜砰然破碎,货厢后面敲鼓似的咚咚作响。方稚心中好几个卧槽,这帮人有枪!要死啊,要是打中了汽油,非得爆炸不可。 方稚心如擂鼓,用力踩油门。第二次上坡,依旧失败,小货车又一颠一颠地退了回去。 有个跑得快的家伙迎头赶上车尾,方稚一咬牙,挂倒挡,回头倒车,车尾把那人撞倒,方稚听见他的哀嚎声。 轮胎碾过那人,方稚倒退了一段距离,再挂挡,用力踩油门。小货车向前加速,急速上坡,方稚死死踩着油门,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终于,车子一轻,轮胎上到了坡顶。方稚立刻打方向盘,飞也似的遁入土路。 一边开,一边看车右方的后视镜,那些人影渐渐看不见了。即使是在前世,方稚也鲜少见到枪支弹药。他们国家不像美国,遍地是枪。那伙王八蛋的枪从哪儿来的? 又开了半个小时,左侧路过了一个公安局。 很显然,只有一个答案,从公安局里偷的。 要偷就要趁早,像上辈子,方稚不是没打过去公安局拿枪的主意,可惜他在公司办公楼苟了太久,等严冬过去,枪早被别人拿走了,什么都没给他剩下。 天还没完全黑,方稚决定速战速决,背上工具包,又拿了个蛇皮袋,下车,猫腰走到公安局侧面。 他没走大门,直接爬墙上窗,从窗洞里翻了进去。拿出弓箭,方稚半蹲着,打开办公室门,悄悄探头望出去。走廊很黑,方稚打开头灯,看见一个面壁的警服丧尸。 方稚拉开弓弦,一箭爆头,又走过去把箭收回,开始一间一间搜查。这一层没有,又上一层,还是没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公安局里丧尸不多,方稚猜测,在丧尸爆发的时候警察们都出去救人了,局里只剩下一些办事员。 这么想来,心里阵阵发酸。方稚再上一层,这一层丧尸显著增多,走廊里略略一数就有七八只。方稚悄悄退回楼梯口,这一层他不敢搜,算了,再找找地下一层,要是没有就撤吧。 方稚火速下楼,下到最下方一层,一探头,看见个铁门。 会不会在铁门后面? 门没锁,有具尸体卡在门缝儿里,手上拿着把狙击枪。方稚捡起这把枪,放进蛇皮袋,把尸体拖开,蹑手蹑脚进了铁门。入目是高大的枪械柜,全都锁着。 找到了! 方稚扭头在尸体身上摸,摸到一串钥匙,挨个试,试到第四把,咔哒一声,锁开了。 发了发了,方稚压不住上扬的唇角,打开柜门。 ——空空如也。 方稚傻眼了。 又打开第二个枪械柜,依旧是空的。 第三个柜里好一点,有一盒手枪子弹。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方稚转念一想,也对,丧尸潮来临,警察们去救人肯定要带枪的,哪会把枪干放在枪械柜里? 唉。 方稚臊眉耷眼,把孤零零的一盒子弹扫进蛇皮袋,又返身在尸体上摸到了十颗狙击枪子弹,然后恭敬地冲尸体拜了拜,默念了几句大悲咒,摸出门,上楼。一楼有一群逡巡的丧尸,拖着步子,拗着脖子走来走去。方稚上二楼,原路离开公安局。 老天爷仿佛闭起了眼,浓郁的夜色笼罩大地,太阳能路灯自动亮起来,照亮空旷无人的柏油马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瘦棱棱地指着灰色的天空。雨后的世界,肮脏又寂静。 方稚不再多看,上了车,放了首rap,径直回家。 回到云尖村,打开电动铁门,便见陆霁川和陆可可一大一小俩人在门口等着他。 方稚开车进门,关上铁门,问:“等我等急了?” “遇见什么事了么?”陆霁川问。 “好家伙,遇到十多个埋伏我的王八蛋。可惜他们遇上我,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陆霁川想劝他等自己伤好再出门,但话到嘴边,见他那骄傲得仿佛要翘起尾巴的样子,便改了口,道:“你很厉害。” “是吧是吧。” 一旁的陆可可用力点头。 “我今天满载而归,”方稚从座位边上取出蛇皮袋,“你看,我搞到了什么?” 他神神秘秘地打开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把黑色狙击枪。 “cheytac m200。”陆霁川看了眼,评价道,“这把枪不错。” “你会用不?”方稚问。 陆霁川点头。 哼,方稚想,要是他也是富二代,要是他家有狩猎场,那他也会用。 方稚举着枪比划了一下,这枪死沉死沉,才举了一会儿方稚手就酸了,连同子弹一起小心翼翼收进卧室里。三人吃了晚饭,洗洗刷刷,各回各屋睡觉。方稚这一天累惨了,倒头就睡,梦里再次遇见了那帮伏击他的强盗。 这一回,他手持白天弄到的那把枪,大杀四方,帅炸全场。 陆霁川手举彩色小旗,在一旁加油助威,“方稚!方稚!” “小样儿,动心了吧?”方稚叉腰大笑。 陆霁川仍在喊,“方稚!方稚!” “我问你,陆霁川,”方稚气势汹汹地指着他,“之前勾引你,为什么不上钩?你让我很没面子,知不知道?” “方稚,方稚。” 方稚:“……” 他怎么变成方稚复读机了? “方稚——” 等等,哪里不对劲…… 熟悉的喊声仿佛就响在耳边,方稚恍然惊醒。 眼前一片黑暗,刺骨的冰寒仿佛针一样扎进骨头里。方稚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凉透了。朦胧中他看见陆霁川的轮廓,男人蹙着眉,低头凝视他。靠得太近,方稚下意识觉得害怕,一把把他推开,用被子捂住自己。 他习惯裸睡,没穿衣服。 “你干嘛?”方稚伸出光裸的手臂去开灯,“怎么回事,好冷啊。” 摁了摁开关,灯没有反应。 “不知道,突然降温了。”陆霁川神色凝重,“我看了室内温度计,已经零下二十度了。” “?” 怎么会这样?方稚一脸懵逼。 陆霁川与他同样疑惑,方稚家的室温一直保持在十八度左右,今晚突然直线下跌,成了零下二十度。要不是陆霁川被幻痛折磨,入睡很晚,否则也不能及时发现。 届时,他们都会因为失温死在睡梦里。寒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寒冷中没有电。 “小妹怎么样?我大宝呢?”方稚问。 “他们没事。” 方稚钻进被子穿衣服,又爬出来戴上帽子围巾和手套,上了天台。 一开门,寒气扑面而来,他整个人仿佛被冻进了冰箱里。饶是方稚裹上了最厚的羽绒服,眉毛和脸上很快结了一层冰霜。他艰难地走到天台上,往外一看,世界再次被大雪覆盖,夜色是黑的,雪又是白的,狂风呼呼吹,好似有人在他耳边怒吼。 阿基米德风力发电机被冰冻住了,蓄电池的电量已经降到了零。 陆霁川跟出来,还带出来一个小锤子。他把冰块敲掉,但刚清完冰块,发电机的叶片上很快又结了一层白毛似的冰霜。 “太冷了,这台发电机暂时用不了了。”陆霁川道。 方稚把发电机挪进阁楼,小鸡小鸭全部蜷缩在一起,瑟瑟发着抖。 必须快点恢复供电,否则他的鸡鸭就完蛋了,隔壁的猪也要完蛋。所幸末世来临之前,天气尚好的时候,方稚天天都把太阳能发电板拖出来发电,存了好几块充满电的太阳能蓄电池。 “储藏间里有满电的蓄电池,你去拿,”方稚急声道,“我去隔壁救猪。” “好。” 方稚赶去隔壁,只不过几步路而已,方稚被雪风吹倒好几次。这么一小段路,方稚好像走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给隔壁的三只猪套上绳子,拖着它们出院子。 它们嗷嗷叫着,死也不肯走,方稚气得要命,喊道:“笨猪,我是在救你们!” 一个人着实拽不动三头猪,方稚只好放弃,抱起最小的猪猡。 两头大的不要了,留下小的吧。方稚心疼得不行,一狠心,抱着猪猡掉头出院子,后方传来猪叫声,疑惑地回头看,两只大的居然也跟过来了。 方稚低头看看怀里的猪猡,又往前跑了几步,后头两只猪也跟着往前跑。好一个挟小猪以令大猪,方稚跑回了自己家,两只猪乖乖进了门。 风雪里有两个影子急速扑过来,方稚吓了个激灵,正要找东西防身,就听见大鹅此起彼伏的嘎嘎声。这两货连飞带跳,一头扎进了客厅。 陆霁川已经用蓄电池恢复了供电,正熬着姜汤,屋子里一股热烘烘的姜味。 一楼有厨房,有客厅,方稚不想吃饭看电视的时候闻到它们的臭味,赶着两只猪上阁楼,又和两只大鹅战斗了三百回合,成功把它们弄上了阁楼。现在家里所有动物都挤在阁楼里,希望它们和平共处。 玻璃温室太远,没工夫去看,明天白天再说吧。 方稚脱了沾了猪臭的衣服,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瘫在沙发上。屋子里温度上来了,稳定在了十八度。陆可可端来一碗姜汤,凑到他面前。方稚一气儿喝完,觉得腔子内外都暖和了。 “累死我了。”方稚起不来。 陆霁川让陆可可去睡觉,默默过来收碗,见他一滩烂泥似的歪在沙发上,脸庞红彤彤,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喝汤喝的。拿碗的手一顿,他不由得想起去叫方稚醒来的时候,听见方稚喃喃说梦话,问自己为什么被勾引不上钩。 勾引。方稚在勾引他?仔细想,好像的确如此。初次见面,方稚就帮他挡了一次袭击。 原来方稚是gay么? 很多年以前,陆霁川曾被一个同性恋学弟表白过。陆霁川明确表达了拒绝,并且希望学弟不要再来骚扰他。陆霁川对同性恋没有偏见,但他并不喜欢天天被偷拍被跟踪的感觉。 当然,方稚不一样。他处处为别人着想,谨守界限,从不逾矩。陆霁川不希望他伤心,却也无法回应他的喜欢。 “方稚。”陆霁川突然道。 “怎么了?”方稚腾地坐起来,“又出什么事儿了?等一等,让我做一下心理准备。”他深呼吸几口气,沉痛地说道:“你说吧。” 陆霁川说:“我不是同性恋。” “哦……关我什么……”方稚又躺了下去,反应过来陆霁川说了什么,他又跳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不是同性恋!?” 陆霁川看他震惊的神态,顿了顿,继续说:“不是。” 恍有一道雷电打在方稚眼前,满眼金花簌簌而落。难怪勾引他不上钩,难怪无论方稚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因为他根本不是gay。 是了,那只是陈屿随口胡诌,而方稚居然就那么信了,还锲而不舍地努力那么久,还好几次怀疑自己优秀的颜值和高超的手段。 从进实验室到被炸死,方稚努力了三年,纯纯白搭。那时候陆霁川看他搔首弄姿,估计觉得他是个小丑吧。啊啊啊,太尴尬了吧! “你不早说,”方稚差点气晕,“都怪你。” “我错了。”陆霁川垂下眼睫。 认错倒是快,不过他怎么知道自己错了。方稚疑惑地问:“你错在哪儿?” “……”陆霁川静了片刻,道,“错在我不是同性恋。” 第20章 雪地惊魂 第20章 雪地惊魂 方稚更疑惑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陆霁川垂下长而密的眼睫,道:“有人因为我受到了伤害。” 原来是这样。尽管他语焉不详,但方稚这等大聪明,一下就想明白了。陆霁川这么帅,肯定是因为以前有人跟他表白被拒绝,心碎了呗。 若是别人,方稚会觉得很正常,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而放在陆霁川身上,方稚就认为一切都是陆霁川的错,陆霁川十恶不赦! 他居然敢拒绝别人,要不是他长得帅,人家能迷上他吗?退一万步说,他就不能出门戴口罩吗?退三万步说,他就不能不出门吗? 他突然跟方稚说这个,不就是想听别人赞同他,安慰他,证明自己做得对么?呵呵,方稚才不如他的愿。 “你跟我说也没用,”方稚句句戳他心口,“他不会原谅你的。” “是么?”陆霁川眉头微皱,“他要怎么才能原谅我?” 这都末世了,能怎么办?说不定那个哥们儿已经上西天了。方稚说:“将来你去天堂跟他道歉吧。” 陆霁川怔住了,黑黝黝的眼眸有浓烈的错愕。 方稚……要寻死么? 方稚困了,起身要回屋睡觉,手臂忽然被陆霁川紧紧攥住。又怎么了,这人怎么这么事儿呢?方稚不耐烦地回头,见陆霁川神色凝重地问:“你要去哪儿?” “睡觉啊。”方稚不想搭理他,说,“咋的,你跟我一起睡啊?” “不。”陆霁川立刻松了手。 见方稚上楼,犹豫片刻,陆霁川仍是跟了上去,看他进了房间,真的去睡了,才放下心来。因为表白被拒/失恋而萌生死意,方稚并不是个例,作为医生的陆霁川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而到了末世,在冰雪和丧尸的围困中,人们很难始终保持求生的意志。在陆霁川看不到的地方,或许方稚心中的压力早已到了顶峰。 陆霁川想,他不应再坚守所谓的原则,坐视方稚步步走入绝境。 或许,性向可以通过努力而改变。 或许……他可以试着当一个同性恋。 方稚想着发电机的事儿,睡得不安稳,总梦见自己没电了,活活被冻死。早上六点多,方稚起了床,裹上极地防寒服,戴上帽子围巾和手套,打算出门去看看玻璃温室的情况。 这般大雪肆虐的天气会维持很久,家里光靠几块蓄电池撑不了多久,他得把给温室供电的柴油发电机拉回来。至于温室里的草莓苗,只能舍弃了。 刚下楼,就看见陆霁川在给大宝梳毛。 方稚一愣:“你起这么早?” 陆霁川看他全副武装,眉头一皱,问:“你要去哪儿?” “去把柴油发电机拉回来。”方稚走到玄关穿绒靴。 陆霁川怕他出去自杀,道:“我和你一起。” “你手那样,能帮我搬发电机还是能帮我开车?” “开车。” “算了吧,我不是很信任你现在的车技。”方稚给他发任务,“在家做早饭,一会儿小妹该起床了。” 陆霁川叮嘱:“早点回来,如果七点半你没回家我会去找你。” 不是,至于么?方稚抬眼看他,他眼也不眨地盯着方稚,方稚莫名其妙想起打小就对自己很严厉的爸爸。他爸也很爱给他定门禁,晚上七点之前必须回家什么的。方稚翻了个白眼,转身出了门。打开铁门,开车出了院子。 风雪仍是很大,门前堆的雪有没过了脚背。方稚小心翼翼开车行进,到了温室,关闭柴油发电机,搬上货厢。离去之前看了眼青绿色的草莓苗,方稚心如刀割,跟死了孩子似的。 “对不起了,你们下辈子再投胎给我当草莓,我会好好吃你们的。” 方稚挥泪作别,上车回家。到家门口,低头看手表,才七点十分。他故意磨蹭到七点三十一才进门,陆霁川看到他的时候,正在穿羽绒服。 接下来一周,方稚没有再出门。一周后雪终于停了,太阳升起来,黄澄澄的阳光照在雪上,格外亮堂。趁大雪刚停,方稚想出门再弄一台柴油发电机。 陆霁川道:“我跟你一起。” “不是,你跟着我能做什么?” “总能帮一些忙。”陆霁川很坚持。 他执意要跟着,方稚只好由他去。临走前,陆霁川叮嘱陆可可,不许开窗,不许出门,和大宝待在一起,听大宝的话。方稚叮嘱大宝:“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知不知道?” 大宝摇尾巴,汪汪叫了两声。 方稚把入户门锁了,倒车出院子,然后阖上铁门。发电机不好找,二人出村在周边慢慢腾腾转了一圈,始终没有找到卖发电机的厂家和店铺。至于章南市区,方稚不敢去,雪太厚,人跑不快,有可能会被丧尸追上。 方稚想了想,走了之前从云峪山回来的路线。他记得,那条路线上没看到什么丧尸,店铺倒是有不少。不过要注意别开到高速收费站,那里有一伙伏击路人的王八蛋。 方稚在街上慢慢开着,和陆霁川分别看左右两边有没有卖发电机的。遇上了大型的餐厅,方稚也会下车去搜一搜,看他们有没有自备的发电机。 答案是都没有。 方稚说:“搜完前面那两家餐厅我们就回。” 陆霁川没有异议。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绕到第一家餐厅后厨,撬开铁门进去。里头一团漆黑,方稚打开头灯,手上握着大马士革剔骨刀。走到后厨和前厅的连接处,二人停下了脚步。不远处有一团漆黑的影子,明显是人。 陆霁川抬起手电筒,灯光照过去,方稚看见十几个冻死的男男女女。他们眼下结着霜,衣服脱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个邪教自杀现场。但他们并不是自己找死,而是人在寒冷失温的情况下,会产生燥热的幻觉,所以才会脱光自己的衣服。 这接连几日的大雪,不知道冻死了多少幸存者。 陆霁川打开他们的行李袋,道:“有枪。” “真的?”方稚立刻过来看,行李袋里有三把手枪,还有装在便当盒里的三十多发子弹,“我去,这些该不会是那天伏击我的王八蛋吧?” “你还记得他们的体貌特征么?”陆霁川低声问。 方稚摇头,隔得那么远,哪里看得清? 货厢里可能还有那天留下的子弹壳,方稚收起枪弹,背在身上。又查看了一下尸体身上的东西,把其中一个女人头上的小兔发卡撸了下来。 回车上找了找,在货厢角落捻出一枚子弹壳,和塑料盒里的子弹对比了一下,一模一样。 “确实是他们,”方稚啧啧说道,“老天有眼啊。看到没,我是老天爷的亲儿砸,谁欺负我,老天爷要他狗命。” “还剩一家餐厅,要看看么?”陆霁川问。 其实希望着实不大,方稚挠了挠头,来都来了,看看呗。 他把枪给陆霁川,陆霁川填好子弹,行李包背在身上。平常五分钟的路程,他们俩走了十分钟。方稚走得气喘吁吁,餐厅近在眼前,他加快了脚步,越过陆霁川,正要进餐厅,正前方的积雪中忽然站起来一个人——不,准确的说,是一只丧尸。 紧接着,周围接二连三冒出许多只丧尸,全是从雪里钻出来的。 “撤撤撤!”方稚连忙张弓搭箭。 一箭射死眼前这一个,方稚扭头就跑。雪地路滑,他很难加速,后方嘶吼声倏然逼近,两只丧尸手脚并用爬了过来。连续两声枪响,方稚感受到子弹划过脸侧的劲风。是陆霁川开枪了,正中两只丧尸的眉心。 “别回头,跑。”陆霁川冷声道。 方稚按捺着回头的冲动,用尽全力奔跑。 枪声吸引了别的地方的丧尸,远处也有丧尸从雪里钻出来,蹭蹭往他们这儿爬。方稚头皮发麻,右手上了发条似的,飞快射箭,陆霁川也在一旁开枪,射死好几只,洁白的积雪被黑臭的脏血污染,触目惊心。 “不行了,跑不过它们。”方稚用力射出一箭,“老天爷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了!” 陆霁川拉着他转向,跑到旁边一辆越野车边上。方稚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抽出大马士革剔骨刀,用刀柄砸开车窗,然后泥鳅一样钻了进去。陆霁川停在车边射击,方稚打开车门,他立刻上车。方稚拽出电源线,连接了好几下都没能启动电源。 丧尸从四面八方冲过来,一个个爬得飞快,仿佛是蜘蛛一般。多数丧尸挤在陆霁川那个没有玻璃的窗口,也有丧尸趴在方稚这边,疯狂用头砸玻璃。 一只丧尸掠过弹雨冲上来,血红色的脑袋钻进了车窗。陆霁川单手握着头顶的把手,用力一踹,将那丧尸踹了出去。方稚那边玻璃碎了,又一只丧尸钻进来,陆霁川一枪崩过去,两个人同时耳鸣。 冷静,冷静。方稚忍着耳鸣,冷汗直流。 安稳日子过得太久,这次实在是大意了。求求了,老天爷再爱我一次。 “方稚!”子弹快用完了,陆霁川终于开口。 电火花一亮,引擎传来轰鸣声,车子启动了!方稚立刻坐好,来不及系安全带,脚踩油门再挂挡,车子犹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丧尸一个个被掀翻。方稚猛打方向盘,绕过野兽一样扑过来的丧尸群,蛇形走位,上了大马路。 “难怪那帮垃圾躲在餐厅里,”方稚看着后视镜里,丧尸的影子逐渐消失,“原来是被丧尸包围了。吓死宝宝了!” 他一直土拨鼠一样啊啊啊,陆霁川想了好半天怎么安慰他,许久之后才道:“别怕。”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大点声儿!” “我说别怕。” “我要还怕你能干嘛?” “……你需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 “嗯。” 陆霁川已经决定努力成为同性恋了,如果方稚需要他成为他的男朋友,即使他并不喜欢方稚,也不会拒绝。 方稚喊道:“唱歌给我听。” 陆霁川那边沉默了,方稚正想嘁他,寂静的风中突然传来轻轻的哼歌声。耳鸣渐消,他的调子恍若黄昏里的一缕游烟,轻而淡,浮动在冰冷的空气中,有种似有似无的萧索。 “还挺好听的,什么歌?回去我搜一下。”末世还没来的时候,方稚下了一大堆歌充实自己的曲库,这辈子都听不完。 “巴赫的萨拉班德舞曲。” 方稚:“……” 他一堆歌,有rap有摇滚有民谣,就是没有古典音乐。 爸的,最烦装逼的人! “以后不许听巴赫,给我听beyond。” “……好的。” 一路不敢停,奔着云尖村跑。结果路上越野车没油了,方稚和陆霁川只好下车,一边找车一边步行往前走。山路上没车,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视野很差,二人进了路边的平房,在房子后面找到一辆脏兮兮的三轮老头乐。 前面一个驾驶座,后面一个乘客座,挡风玻璃前面挂了个米老鼠。 老头乐还有点电。 “要不开老头乐回去?”方稚拍胸脯,“你放心,我车技一流,保证不翻车。要是翻车了,你跟我姓。” 陆霁川:“……” 于是,雪又渐渐下起来的时候,老头乐一颠一颠,带他们回了家。 第21章 自学成才 第21章 自学成才 回到家,到处都暗着灯,没看见陆可可。 “小妹!”方稚喊道。 没人应,方稚和陆霁川对视了一眼,鞋也来不及脱,就冲进屋子找人。方稚看陆霁川面沉如水,道:“应该没事,门锁都好好的。” 陆霁川不言声,一面喊陆可可,一面打开房间门。最后两人上到二楼厕所,看见陆可可和大宝一起窝在浴缸里,早已睡着了。 “可可?”陆霁川低声唤。 陆可可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瞧见陆霁川和方稚,弹簧似的从浴缸里蹦出来,泪汪汪地扑进陆霁川怀里。她举着儿童画板,飞快地写:下次我也要去! 那肯定是不能带她的。方稚从兜里掏出小兔发卡,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看,我给你带礼物了。” 陆可可接过小兔发卡,破涕为笑,又看陆霁川,那乌溜溜的眼眸仿佛在问:你给我带了礼物吗? 陆霁川:“……” 答案当然是没有。 陆可可不理陆霁川了。 接下来直到严冬过去,方稚都不打算出远门。外面下着雪,他们在家里涮火锅。大雪天就该吃火锅!方稚囤了一大堆牛肉卷、羊肉卷、鱼籽福袋、竹荪虾滑……而且牛羊肉都是他从网上买的,品质好,南方卖的牛羊肉跟他们的没法儿比。 陆可可吸溜吸溜地吃金针菇,陆霁川吃得少,似乎没什么胃口,方稚拿出酸萝卜给他开胃,还倒山楂汁给他喝。陆霁川平时饮食节制,从不喝这种高糖的果汁,现在因为是方稚给的,他强迫自己喝了两大杯。 大宝也没闲着,方稚开了个罐头给它吃。三个人吃得肚子圆圆,坐在一块儿看电视。电视没有网络,没什么节目,但方稚有一大堆光碟,还下了几千个g的资源。 方稚问陆可可想看什么,陆可可摇头。这孩子还不大放得开,想吃什么想看什么都不敢说。方稚挑了个哈利波特,看她看得津津有味就放心了。 陆霁川穿着围裙,戴着手套去阁楼收拾猪粪,方稚看他一趟一趟地下来,把猪粪倒到后院的沤肥桶里。陆霁川又拿了瓶香水,在阁楼附近喷了喷,那熏人的猪臭才消失。尔后他去洗澡,换了身衣服才回来。 方稚去书房打游戏,陆霁川也跟过来。虽然经过几天的观察,陆霁川认为方稚已经放弃了轻生的打算,但他还是跟着方稚。因为要培养自己对方稚的感情,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日久天长的相处。 陆霁川想,他如果想要成为一个gay,或许需要更多地了解方稚。 他要看方稚看的书,看方稚看的电影,还要玩方稚打的游戏。他把方稚当做论文一样钻研,并期望自己就像热爱医学一样,爱上方稚。 这直接导致方稚发现陆霁川现在跟个背后灵似的,他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干嘛老跟着我?”方稚很郁闷。 陆霁川从摊开的书册中抬起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服了。方稚说:“过来,陪我玩《双人成行》。” 方稚给了他一个手柄,教了下他基本操作。这货一看就没打过游戏,开枪的时候手那么稳,打起游戏来笨不拉几的,没走两步就死了。方稚特嫌弃他,说:“你还不如小妹,人家才五岁。” “抱歉。”陆霁川操控屏幕中的小人一跳,又一次掉进了深渊。 “不玩了。”方稚丢了手柄,百无聊赖地拿出收音机,调试频道。 转动旋钮,收音机滋滋作响,过了片刻,里头传出人声:“求救求救,我们在章南市第一大道106号,我们食物吃完了,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 方稚换了好几个频道,全部是类似的求救信息,许多人没粮没电,挣扎在死亡线上。 “求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救救我们,章南市宏馨花园……505,我老婆饿死了……救救我们……方……你不救……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是小舅妈的儿子宋东来。 方稚表情不变,换了个频道。 “……所有居民请注意,我们是落坡岭的291军营,这里有粮有电,接纳没有感染的幸存者。这条信息每半个小时重复一次,最后更新日期是四月二十一日。” 四月二十一日,已经是上个礼拜的事儿了。 看来291军营已经开始生乱了。 陆霁川轻声问:“有幸存者基地?” “那肯定有啊。”方稚说。而且不止这一个,西南区有一个,还没建起来呢。 陆霁川若有所思,“我和可可……” “你想去291军营?”方稚问。 陆霁川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说实话,他和方稚非亲非故,即便方稚喜欢他,也不是他安然享受方稚资源的理由。方稚没有义务承担他和可可的命运,如果有幸存者基地的存在,对陆霁川来说,那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方稚的态度却异常强硬,“老老实实待着,不许去291军营。你要是想去,也可以,但是你必须满足我一个条件。” “我答应你。”陆霁川道。 “我还没说呢你就答应?”方稚很惊讶。 方稚的眼眸很黑很圆,和猫的眼睛似的,灯光落在里头,仿佛一粒粒金砂。在这样绝望的世界中,似乎只有他的眼睛,仍然保持着旧日的光亮。 陆霁川垂下眼眸,道:“我答应。” “好,”方稚大声宣布自己的条件,“叫我爸爸,我就放你走。” 书房里陷入寂静,只有收音机一直在滋滋沙沙地作响。方稚很想知道,陆霁川觉得他要提出什么条件,为什么能问都不问就答应?他得意洋洋地看着陆霁川,这家伙什么都没说,从懒人沙发里站起身,不言不语地离开了书房。 “怎么走了?别走啊,”这回换方稚跟着他了,喋喋不休地问,“不是什么条件都答应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陆霁川回复他一个背影。 虽然不出远门,家附近还是得定期巡逻。方稚在老头乐后座底下的箱子里找到了充电器,给老头乐充满电,开着老头乐,背着弓箭,到处转。陆霁川这人非要跟着,坐在他的后座。 这次他们特别提防雪地,生怕像上回似的冒出丧尸。幸而云尖村很安全,巡逻了一圈,没有看到一只丧尸。 他们开老头乐上云顶栈道,倒是遥遥望见山下多了一些逡巡的丧尸。 “肯定是从郊区晃过来的。”方稚拿着望远镜看,“它们不会上山吧?” “在村子周围竖围栏吧。”陆霁川沉思着。 “公路也得堵上,”方稚道,“除了防丧尸,还得防人。” 他们先堵公路。二人把村子里的车一辆辆开出来,横在公路上,要出去或者进来的时候再挪车。麻烦是麻烦了些,胜在安全。 挪完车,方稚又在村子周边挖了好几个坑。一时半会没有材料,整不出围栏,先用坑凑合凑合。挖了五个大坑,方稚累得满头大汗,掏出两瓶小可乐,一人一瓶。上辈子独自流浪,方稚日思夜想的都是这一口。 “怎么样,还想走么?”方稚问,“实话告诉你吧,我这儿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幸存者基地没你想的那么好,昨天收到的信息已经是上个礼拜的了,一个礼拜没更新,他们肯定出事了。依照我的经验看,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安全。” 陆霁川默然不语。 他的经验?末世开始不过两个月而已,方稚哪来的经验呢?尽管心中有疑问,陆霁川也并不多问。 方稚没有察觉他的沉思,只道:“就算是为了可可着想,你也得待在这儿。” “你有正经的要求么?” 方稚服了,非得提个条件他才能心安理得待下来是吧? “你从小学习是不是特别好?高考省里第几名?”方稚问。 “我没有参加高考,”陆霁川诚实地回答,“高中就出国了。” 方稚:“……” 可恶啊,他恨死富二代了。 “好吧,那你学习挺好的吧?” “嗯,还可以。” 他说还可以,那就是特别好了。方稚放了心,道:“我那儿有特别多建筑相关的书,你学一学,给我设计个稳固的围墙。等天气好了,我要把村子围起来,以后云尖村就是我的地盘。我是大当家,可可是二当家,我大宝是少当家,你是我们的奴隶。” “……好。” 于是,陆霁川开始了艰苦的学习。他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吃完饭去收拾猪屋,然后洗澡,再然后就是读书。 陆可可也得学习,即便是末世,咱也不能放弃鸡娃。方稚任云尖村大当家的同时,兼任陆可可的语文和数学老师。陆可可得学拼音,学认字,学数数。英语就算了,现在老外还剩多少咱也不知道。 陆可可的体育老师是大宝,每天大宝带着陆可可在院子里跑步,一会儿狗撵人,一会儿人撵狗,最后两只一起在雪地里打滚。 相比之下,陆霁川的学习任务繁重得多。从0开始,没有老师教,纯靠自学,可谓十分艰难。还好,他只是需要设计一个围墙而已,搭建出足够稳定的结构,而且能靠两个人实现,就是他的奋斗目标。 他和陆可可学习,而方稚只要玩就好了。 方稚除了教陆可可就是打游戏,白天打,晚上熬夜打,有的时候打boss打到关键时刻,腾不开手的时候,还得陆霁川喂饭给他吃。 学了半个月,方稚举办了月考。 陆可可的试卷是方稚出的,有三类题,写拼音、写一篇100字的小作文和默写数字。 陆霁川的试卷也是方稚出的,有两类题,一个是名词解释,再一个是方稚从教材里摘下来的习题。方稚不懂建筑学,但他知道对答案。 最后方稚宣布考试结果,陆可可70分,陆霁川100分。方稚给陆霁川颁发了小红花,对陆可说:“小妹,你要努力啊。你看你舅,多刻苦,天天挑灯夜读。你呢?这么简单的题,才七十分。” 陆可可想不通,为什么她舅舅是大人了还念书,还那么努力,还要把她比下去。 为了提高她的学习成绩,方稚让她每天写一篇小日记。 这天,方稚批改陆可可的日记。翻开第一页,小孩儿忽大忽小的稚嫩字体映入眼帘—— 五月十五日,阴。 今天方稚哥哥又开着小车车带舅舅出去玩了,他们俩总是形影不离。舅舅告诉我,他们不是出去玩,是去工作,可是方稚哥哥每次出去都很兴奋。以前妈妈工作,经常生气、难过……反正各种不高兴。方稚哥哥那么高兴,怎么可能是去工作呢?大人就会骗小孩。 谁和谁形影不离?方稚服了,这小屁孩还会用成语了。 什么时候方稚哥哥和舅舅能带我出去呢?我好想去找妈妈。虽然我知道,妈妈已经变了。可是她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冷呢?我不敢跟舅舅说,因为我怕舅舅也难过。方稚哥哥,等我长大了,你可以带我去找妈妈吗? 唉……方稚的嘴角耷拉下来。他拼命挠头,遇到这种事,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即使他早已面对过很多死亡。 他还记得外婆去世的时候,那是在章南市人民医院的加护病房,外婆在那里躺了整整一年。最后的时光里,她浑身插满管子,像一个被蜘蛛网缠绕的公主。她离开的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小小的方稚刚刚睡醒,看见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掠过明净的窗玻璃。 没人告诉他“死”是什么意思,他朦朦胧胧间,意识到外婆去了某个地方,就仿佛从一个冗长的宴会上提前离席。只是以前,外婆去哪儿都带着他,而那次,外婆不带他了。 他偷偷摸摸把陆霁川叫上楼,趴在门口观望了一下,确认陆可可不在,小心翼翼关上门,拿出陆可可的日记。陆霁川一字一句看了许久,道:“没事,我会解决。” “你怎么解决?”方稚不是很信任他哄小孩的能力。 “等天气暖了,我去郊区找我姐,把她带回来安葬。” “你想办个葬礼么?” “嗯。” 方稚明白陆霁川的用意。 即便是在这样一个崩坏的世界,人们依旧要学会如何去告别。只有告别冬天,春天才会来。虽然冬天很长很长,但是只要向前走,大雪总有停下的时候。一个葬礼看似简单,但它能教会陆可可怎么去告别,怎么去奔赴下一场宴会。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方稚说,顺便再找找有没有发电机,他还是不死心。 “不必。” 方稚瞪他。 他立刻改口:“好。” 第22章 懒虫上脑 第22章 懒虫上脑 陆可可天天待在家里,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抑郁。方稚决定带她出门溜溜,陆霁川也同意。方稚让陆可可全副武装,戴上小兔帽子毛绒手套毛绒围巾,脚上还要穿两层袜子。陆可可终于能出门了,特别兴奋,乌溜溜的眼睛里冒着光。 她指了指大宝。 方稚说:“好好好,大宝也带着。” 方稚又去给大宝穿衣服。 三人一狗,统统坐上了老头乐。外头的雪堆得老厚,踩进去,能没到小腿肚子。南方如此银装素裹,更不知道北方该有多冷,方稚难以想象自己上一辈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头乐开得还算顺畅,这多亏陆霁川日日出门扫雪,把村子里大路小路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村子里静静的,茫茫一片雪国,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 寂静之中,传来丝丝缕缕的异响。 “我去,有丧尸?”方稚停了车。 陆霁川蹙眉。 陆可可抓住了陆霁川的衣角。 “该不会是山下那波丧尸进村了吧?”方稚很担心,“去看看那几个坑?” “走。” 老头乐慢慢向前开,方稚握着车把手,打算一有啥不对就掉头。缓缓驶到村外的小山坡,前面的大坑里传来挣扎之声。方稚让陆可可留在车上,同陆霁川一起下车,小心翼翼靠近大坑。 方稚探头一看,一下呆住了。 里头的并不是丧尸,而是一只脏兮兮的野猪。那野猪受了伤,奈何脾气着实火爆,在坑底横冲直撞,不知道累似的,发出哼哧哼哧的响声。 “杀了吧。”陆霁川说。 是的,这货声音太大了,别把丧尸引过来。方稚张弓搭箭,一箭射出去。箭头扎进它的厚皮,它发出高亢的猪叫。陆可可也跑过来看,陆霁川拽着她,防止她掉下去。方稚射了好几箭,野猪光流血,愣是不倒下。 大宝蹿了进去,一口咬在野猪脖子上,把野猪给咬死了。 好吧,还得是大宝。 陆霁川回去开suv,方稚下到坑底,在野猪周身缠上绳子,绳子另一头绑在车上。suv往前开,野猪被拽了出去。方稚铲了好些雪下去,遮掩住猪血的腥味,免得引来丧尸。他们把野猪拉回院子,巡逻剩下几个坑,运气不错,没有丧尸。 方稚在村子里转了几圈,确认村子依旧如往常一般安全宁静,回了家。 陆可可来劲儿了,即使外头冰天雪地,她也要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陆霁川和方稚捯饬野猪。 猪肉好啊,方稚好久没吃鲜肉了。之前他从小象超市弄的海鲜,早就吃完了。老天爷送到嘴边的肉,必须吃。 两个人没有弄过一整头猪,方稚搜了下资料库里的资料,先给野猪放血,然后烫毛剃毛,最后卸肉。二人弄得一身腥臊,好半天才把猪肉码成一块一块,堆在雪地里冻着。 方稚挑了一块猪肘子,放进锅里炖。放卤料,炖了一个下午,直到阵阵香味飘出来,端出来一看,其他人连同大宝早已等候在了餐桌边。 “开吃!”方稚宣布。 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没嚼两下,方稚就吐了出来。 “yue,”他痛苦面具,“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骚?” 陆可可也吐了。 陆霁川没吐,他眉头皱成“川”字,硬是咽了下去。 方稚又夹了一筷子肉,尝一口,还是巨骚无比。陆霁川说:“野猪没有阉割,这个味道是正常的。” “可我卤了一下午了。”方稚垂头丧气。 “没事,我吃吧,你们吃别的。”陆霁川道。 都末世了,还是老天爷送到嘴边的肉,怎么能浪费呢?方稚烤了盘蜜汁鸡翅给陆可可,转头和陆霁川一起吃骚猪肉。方稚一边yue一边吃,陆霁川比他体面,不言不语地吃着。 一顿晚饭,浑如上刑,方稚吃到最后,捧着碗掉眼泪。 陆霁川拿开他的碗,把他碗里的肉倒进自己碗里。 “你去吃点别的吧。” 方稚败下阵来,道:“我去吃泡面了,你加油。” 可怜陆霁川,又要干活儿又要学习又要吃骚猪肉。其实家里的剩饭剩菜也是陆霁川解决,每次陆可可和方稚吃剩的,最后都进了陆霁川的肚子。陆霁川是家里的牛马兼垃圾桶,方稚看他如此可怜,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对他态度好点,但是转念一想上辈子他干的缺德事,方稚的心又梆梆硬了起来。 陆霁川的围墙设计图出来了,简单来说,就是借鉴祖宗的办法,搭一圈夯土墙。不过陆霁川做了一些改良,比如夯土墙外围种一圈树,遮住围墙,把云尖村伪装成密林,防止外人进入。 当然,不管是树木移栽还是搭建围墙,都是非常大的工程,必须徐徐图之。 方稚看着复杂的设计图和漫长的工序流程,躺在床上心理建设了三天。而陆霁川早已找来了黄土,在调配夯土墙的材料了。第三天,方稚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围裙,戴上皮手套。他不需要动脑子,因为一切有陆霁川的指导。可是光动手,也足以要方稚半条命。 拌了几桶土,陆霁川请他去挖地基,真是要了命了,方稚挖得要怀疑人生。他想和陆霁川换活儿干,一看陆霁川在拆别人家的柜子,做夯土的模板,比他还累,人家还只有一只手能用,他只好眼冒金星地回了工地。 有时候实在没劲儿了,方稚趴在地上起不来。陆霁川喊他回家他也不起,陆霁川只好拽住他一只脚,把他拖回去。 方稚望着往后移动的天空,哭道:“我还不如当丧尸呢,当丧尸不用干活儿。” 陆霁川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干巴巴地说:“加油。” “你不累吗?”方稚捏了一团雪,丢在他后背。 陆霁川停下步子,回头看他,“不累。” 在这样一个世界,没有比拥有一个安全的住所更开心的事情了。他一定要赶在山下那些丧尸晃上山以前,把围墙搭起来。他说:“如果你实在很累,就歇几天吧。” 这人真的吃苦耐劳、任劳任怨,拉磨的驴看见他都自愧不如。方稚仰起头,看他乌黑宁静的眼眸,不由得想,上辈子他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变成那个心冷如铁的变态的? “那个,陆医生,”方稚期期艾艾地说,“你将来不会变坏吧?” “变坏?”陆霁川很疑惑。 “呃,就是,”方稚挠了挠脸颊,“我做梦梦见你对我很坏。不对,不是很坏,是超级坏超级坏。” 陆霁川明白了,或许方稚是梦见他对他告白被拒绝了。又或许是方稚梦见他们在一起了,陆霁川对他颐指气使,对他家暴,甚至做更可怕的事。 陆霁川没有谈过恋爱,更别说这种同性爱,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自己的同性恋人。不过,总而言之,他会尽力对他好,即使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实在是很奇怪。 他轻声道:“不会的,方稚。” 说着,他觉得自己这时候或许应该摸摸方稚的脑袋瓜。以前陆雪薇经常看偶像剧,里面的主角们就这么干。他并不想这么做,可如果要成为同性恋,就必须这么做。他犹豫了一下,强迫自己抬起手,略有些僵硬地摸了摸方稚的头。 方稚头发很软,毛绒绒的,像某种小动物,很好摸。他又摸了两下,很克制地收回了手。 方稚抓了抓了自己头,以为自己头上有东西。 “你说的哈,要对我好。”可不能像上辈子一样囚禁他,抓他做实验。 “嗯。”陆霁川点头。 离老头乐还有一段距离,他想站起来,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躺了回去。 “算了,你拉我回去吧,我不行了。” 结果还没到老头乐,方稚就躺雪地里睡着了。 过了几天,他们成功搭了一段五米长的夯土墙,方稚和陆可可假装成丧尸,张牙舞爪地在墙上撞,跟方稚差不多高的夯土墙巍然不倒。 “成功了!”方稚非常兴奋,“唉呀妈呀,可累死我了,第一次搭墙就成功,我真是天才。” 全然忘记设计图和工序都是陆霁川搞定的。 陆可可高高举着画板,上面写着“天才”。 “继续继续。”方稚扛着铲子去铲黄土。 陆可可也来帮忙,她用手挖土,装进她的小桶。这桶是方稚在农家乐找到的垃圾桶,匀给陆可可玩了。方稚把砂石、杂草拌进土里,陆可可也学他,不过她用手拌,搞得浑身脏不拉几。 幸好方稚早有先见之明,给她罩了一层雨衣。 陆霁川在拆民宿客房弄出来的柜子,三人各自分工,从早上做到夕阳西下。只有大宝没事干,在雪地里疯狂打滚。突然,大宝从雪地里翻起身,竖着耳朵盯着前面,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方稚一看它那样子,立刻抱起玩泥巴的陆可可,塞进老头乐。 “陆霁川,丧尸来了。”方稚低声道。 陆霁川掏出手枪,猫腰前进,在前头看了看,然后又冲方稚招了招手。 方稚把陆可可抱起来,跑到他那儿。前面是方稚挖的大坑,里头传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方稚放下陆可可,探头往里面看,瞧见五六只丧尸在坑里高举着双手,想要爬出来。它们的脸庞青白僵硬,眼球浑浊,手上沾满黑血。陆可可看了一眼,就把头埋进方稚怀里。 方稚张弓搭箭,一个一个射死。 又去其他几个坑看,里头也多了几只丧尸。 “山下的丧尸上来了。”陆霁川沉声道。 “唉,早知道我不偷懒了,要是我抓紧干活儿,或许现在墙就搭完了呢。”方稚横了一眼陆霁川,“都怪你,不好好鞭策我。” “……”陆霁川说,“怪我。现在继续干活?” 方稚看了看天,懒虫上脑,“太晚了,我想回去看电视。” 陆霁川:“……” 所以到底要不要鞭策他呢? 第23章 我草莓呢 第23章 我草莓呢 由于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丧尸幸运地躲过大坑,进入村里,陆霁川思忖之下,赞同了方稚回家看电视的决定。三人一狗坐着老头乐摇摇晃晃往家走,路上方稚遥遥看见玻璃温室里绿意盈盈,其间竟隐隐有星星点点的红色。 方稚揉了揉眼睛,说:“我该不会看错了吧,温室里的植物还活着?” “你没看错。”陆霁川说。 “不对啊,”方稚讶然道,“我早就把柴油发电机搬回家了,温室没有供暖了啊。” 陆霁川蹙紧了眉头,说:“去看看?” 方稚开到温室门口,下了车,掏出钥匙开门。温室里绿意盎然,铃铛似的小草莓藏在绿叶底下。草莓并不大,但小巧玲珑,看着就可爱。陆可可张大嘴,兴奋地跑进去,想摘草莓,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扭头看方稚和她舅舅。 方稚比她还兴奋,万万没想到,草莓居然长出来了,看来灵液滋养的植物极为耐寒,根本不用发电机供暖。草莓已经熟透,好些掉在了地上,烂掉了。方稚恨自己没早点过来看,心疼得直抽抽,连忙取出背包,把硕果仅存的几颗草莓摘下来。 “方稚,”陆霁川说,“这些草莓真的能吃么?” 方稚蓦然反应过来,他得给陆霁川一个合理的解释,小玉瓶是他的秘密,不能透露,那他要怎么解释这里的草莓呢?方稚眼睛一转,仰起头说:“这年头都有丧尸了,有个变异植物有啥稀奇的。咱们运气太好了,居然养出了变异植物!哈哈哈……” 望着陆霁川严肃的神色,方稚的笑声戛然而止。 陆霁川说:“安全起见,还是别吃吧。” “为啥?” “我们并不知道变异植物有没有毒性。” 好吧,陆霁川的谨慎并没有错,谁敢吃大冬天还能茁壮生长的草莓?万一吃了变丧尸呢?可方稚怎么可能放弃他日思夜想的小草莓?他哐哐把草莓都摘下来装进包里,“我不,我就要吃。” “方稚……” 方稚充耳不闻,上了老头乐。几人回到家,方稚冲进屋洗草莓,拿了个绿油油的盘子装着,赏心悦目。他把草莓摆上桌,陆可可趴在桌边看,一边看一边流哈喇子。 方稚笑道:“你舅舅不允许你吃,你不能吃。” 陆可可瞬间蔫了。 陆霁川问:“你真要吃么?” “吃,必须吃。”方稚捻起一颗草莓。 “你洗手了吗?” “刚洗草莓的时候就洗了呀。” “用洗手液。” “行行行。” 方稚放下草莓,转头去洗手,洗完手回到餐桌边上,绿油油的盘子里空空如也,草莓不见了。 “我草莓呢?”方稚愣了。 陆可可指着陆霁川。 陆霁川坐在桌边,面无表情。 “你倒了?”方稚低头看垃圾桶。 “我吃了,”陆霁川平静地说道,“从现在开始计时,四十八小时为观察期,如果我没事,就说明温室里的草莓可以吃。” 方稚要爆炸了,他日思夜想的小草莓,就这么进了陆霁川的肚子,而他一粒也没有尝到! 上辈子他问陆霁川要了好几次草莓,陆霁川永远漠然地拒绝。集团内人员的物资分配有定例,是陆霁川亲自定的,集团虽然疯子很多,但他们严格遵守着陆霁川定下的基本规则,从不违背,而陆霁川自己也是如此。 实验品只能吃营养糊,所以方稚的配餐里永远没有水果,更没有小草莓。 都怪陆霁川。方稚最讨厌陆霁川。 他冲到陆霁川面前,疯狂摇晃他,“吐出来,还我小草莓!” 陆霁川无法理解方稚,几颗草莓而已,至于冒着生命危险去吃它们么?方稚囤了很多维生素片,并不缺水果中的营养。可方稚一意孤行,而陆霁川又无法看着他冒险,只好身先士卒,充当小白鼠。 他这种不事口腹之欲的人,当然无法理解吃货。方稚气得锤他,哐哐锤了好几下,拳头都痛了,陆霁川依然正襟危坐,没事人似的。 “我的小草莓什么味儿?”方稚忍着气问。 “甜的。” “具体描述!”方稚没亲自吃到,也要依靠陆霁川的描述想象着吃一吃。 “……很甜。” 这是什么贫瘠的描述!方稚更气了,蹬蹬跑上楼,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晚饭都没吃。接下来的日子,方稚一句话也不同陆霁川说。 本想着,温室里的草莓苗说不定还能长出小草莓,结果草莓苗一个接一个的枯萎,几天过去,温室里只剩下它们的蔫巴的残骸。 方稚气哭了。 由于外头可能有丧尸,陆可可被禁止出门,只能待在家里看书写字画画,和大宝玩儿。而方稚虽然还同陆霁川出门垒墙,但他并不和陆霁川沟通,鼓着腮帮子闷头干活。偶尔和陆霁川不小心眼神接触,他也要狠狠瞪他一眼。 家里的气氛阴沉得要下雨,陆可可抱着大宝,有点害怕。以前她盼望方稚哥哥和舅舅陪她玩,现在她只想他们快点出门干活。 因为方稚单方面冷战,不再聊天吹水,他们垒墙的速度比往日加快了一倍。 一天两天三天……围墙一点点延长,如果从高空望下去,那围墙如同一条蚯蚓,蜿蜒曲折地生长着。 一整个严冬,方稚和陆霁川都在建围墙。喂鸡喂鸭的任务交给了陆可可,陆可可给每只小鸡小鸭都取了名字,而且只有她知道哪只鸡鸭该叫什么名儿。 她还领了警戒眺望的活计,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去天台上看一看村子周围有没有异常情况,比如有没有丧尸进来啦,有没有外人进村啦。如果有状况发生,就要用卫星电话给方稚哥哥发短信。 多数时候一片宁静,她搂着大宝,坐在小板凳上眺望远方,思念老师,思念同学,思念变成丧尸的妈妈。 她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来,再次搜寻舅舅和方稚哥哥的影子。方稚哥哥在挖泥巴,舅舅……诶,舅舅呢?她找了半天,没找到舅舅在哪儿,正疑惑着,忽然看见舅舅开着老头乐从马路尽头缓缓驶回村。 舅舅什么时候出去的?他出去干什么? 晚上回到家,方稚洗完澡瘫在沙发上看电影,陆霁川忽然走过来,说:“张嘴。” 方稚根本不稀得理他。 陆可可没有发文字,只发来了一张图片。点开图片,他看见俯瞰角度的云尖村,村外的他和陆霁川,还有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密林中涌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黑点。一眼望上去,仿佛白雪上发了霉,触目惊心。 一阵寒风吹来,方稚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他瞬间意识到,那些黑点是丧尸。 这个数量,少说也有一两千吧。 他猜得没错,丧尸的确看见了直升机,听见了爆炸声,朝他们这个方向蜂拥而来。但他没想到,周围的丧尸远比他预计的还要多。 救命,这是附近所有村子的丧尸都过来了吧? “快走快走,丧尸来了。”方稚说。 两个人刚坐上老头乐,便遥遥看见地平线上出现移动的人影。不止后方有,左右两边全都有。无数丧尸冲出暮色,拗着脖子飞奔而来。 以前看丧尸片,里面的丧尸走路蹒跚,而方稚面对的丧尸速度奇快,跟奇行种一样,每一个都堪比博尔特。方稚拼命拧车把手,加快速度开上马路。前方传来丧尸的嘶吼声,巷道里人影交错。显然,已经有丧尸从别的方向进入了云尖村。 方稚直接刹车,背着工具包跳下车,道:“来不及回家了,咱们找个地方躲躲。” 陆霁川跟着方稚下了马路。他们刚下去,就有几只丧尸东倒西歪地蹿上马路。方稚钻进一条小巷,迎面拐进一只丧尸,方稚张弓搭箭,命中它的额头。 它倒下,后头露出另一张腐烂的怪脸,方稚来不及搭箭,陆霁川掷出大马士革剔骨刀,刀噗的一下插入那张怪脸,丧尸倒在了它的同类身上。 跨过丧尸时拔出箭矢和剔骨刀,方稚带着陆霁川进了旁边的房子。 这是一间民宿,进门就是简陋的前台,墙上挂着房间标价。大堂里有个二人沙发,有一个茶几,上面放着粉红色的玻璃花瓶,里头插着落了灰的假花。柜上的东西都没了,要么被店主带走,要么被方稚搜刮到自己家去了。 方稚关上门,陆霁川单手扛起柜台,用柜台抵住门。方稚打电话给陆可可,小声道:“小妹,你在家躲好,我和你舅在外面躲一躲,晚点再回去。你千万别发出声音,知道不?” 陆可可没法儿说话,方稚听到大宝替她汪了一声。 方稚说:“大宝,不许叫。” 大宝没声儿了。 外面全是丧尸,那么小一孩子独自在家,肯定吓坏了。 可现在没法子想那么多,方稚挂了电话,转头去拖沙发堵门,尔后拉上所有窗帘。屋里一片漆黑,外头嘶吼声不断,拖行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方稚上到天台观察外面情况,丧尸统统往直升机落下的方向走去,并不多做停留。 还好还好,在这儿熬过一夜,丧尸差不多就走干净了。 方稚下楼梯,陆霁川把客房的棉被搬了出来,在一楼打地铺。 “你上楼睡吧,我在这里守着。”陆霁川压低声音道。 方稚想起来自己还在生他的气,哼了一声。 “还生气么?”陆霁川望着他。 方稚不吭声,肚子却咕咕叫起来。 该吃晚饭了,可他回不了家,吃不了饭。方稚一挨饿就烦躁,脑袋里闪过好多上辈子的事。想吃烤鸭,想吃生煎包,想吃香辣鸡爪,想吃舒芙蕾,方稚闷闷不乐地找了个地方坐下,背着身生闷气。 忽然,嘴巴里冷不丁被塞了颗草莓冻干,他扭过头,见陆霁川收回手,打开了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包干脆面,递给方稚。 方稚探头看他背包,这家伙挺细心,背包里放了很多应急物品,不仅有吃的喝的,还有酒精绷带什么的。当然,还有他昨天从乡里超市弄回来的两大包草莓冻干。 这家伙怎么回事,怎么没给陆可可留一包? 其实方稚自己明白,他不是在生陆霁川吃他草莓的气,是在生上辈子陆霁川折磨他的气。可是陆霁川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未来的事情尚未发生,也或许永远不会发生。 他恨陆霁川,却没有理由报复他。 方稚吞下冻干,撕开干脆面的袋子,低声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生你气了。” 陆霁川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方稚撇了撇嘴,说:“下次我种出新的草莓,你不许吃。” “好,我不吃。” “以后你每天必须干十二个小时的活儿,上厕所不算工时。” “……好。” 第24章 会有机会 第24章 会有机会 夜深了,这房子里没有电,像个冰窟。冷意从脚底往上蔓延,如同密密麻麻的针,扎在骨头缝里。方稚在二楼客房冻得直打哆嗦,裹着大棉被也不顶用。 之前老看到新闻,说在东北喝醉酒晚上睡在大街上,能活活冻死。方稚觉得他现在跟睡在大街上没差多少。 实在受不了了,他披着棉被下楼,站在楼梯上,冲下面的陆霁川说:“你跟我上来。” 陆霁川愣了下,问:“要一起睡么?” “睡你个头!”方稚怒道,“快上来。” 陆霁川听话上了二楼,方稚让他和自己一起把床翻起来,挡住窗户。 这家民宿窗帘透光,用床来挡光,这样他们才好生火。翻好床,方稚迅速去找柜台里的文件、废纸,又把别的客房的床单、被罩拆下来,统统集中到一起,尔后掏出打火机,点燃文件,生起一个小火堆来。 有了火,一下子暖和不少。方稚把脚丫子伸出来烤火,虽然还是冷,起码不会牙齿打架了。陆霁川找来了一个铁架子,两个碗,稍微刷洗了一下,装了两碗水放在铁架子上烤。 等水烫起来,他把一碗水递给方稚,方稚吸溜吸溜地喝了,整个腔子暖洋洋的。 方稚困了,侧身躺在火堆边上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火光打在他白皙的脸庞上,明明暗暗的光影中,平日里飞扬的眉梢眼角显得很柔和。陆霁川安静地听着外头丧尸的嘶吼声,听火花哔剥作响,听方稚绵长的呼吸声音。 目前来说,对于怎么让自己变成gay他还没有任何头绪,但他对方稚的研究,稍微了有点进展。 他慢慢明白,方稚很重视生活质量,无论是吃的还是穿的,都必须尽量让方稚保持末世前的水准。如果生活质量下降,比如让方稚没有草莓吃,他就会变得很暴躁。 方稚拥有如此不同寻常的囤物癖和对食物的执着,足以证明他安全感的缺乏。他幼年的生活很困窘么?他的家庭生活很不和谐么? 就着火光看方稚,他蜷成一个团,用棉被裹着,只露出毛绒绒的发顶,像只小动物。陆霁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他的头发软软的,手感真的很好。 “陆霁川……”方稚嘟囔着。 “嗯?” 方稚没应声,陆霁川意识到他又在说梦话。 他的梦话内容特别单一,永远是喊陆霁川的名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并不为过,可陆霁川还没有准备好。他需要时间让自己成为同性恋,需要时间让自己爱上一个男人。 陆霁川垂眸注视着他的睡颜,轻声说:“抱歉,再等一等,好么?” 一大早,方稚爬起来,小心翼翼掀开窗帘,看外面的情况。丧尸少了很多,但也仅仅是相较于昨夜来说。光民宿楼下,就有四五只丧尸在徘徊。 “唉,只能牺牲我的手机了。”方稚撇撇嘴。 他的手机还有百分之二十的电,回头看了看陆霁川,陆霁川已经熄灭了火堆,冲他点点头。方稚打开音乐播放器,随便放了首激昂的音乐。 乐声传出去,附近的丧尸瞬间冲到楼下。方稚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丧尸都集中到了这面墙下,门口就没什么丧尸了。方稚和陆霁川做贼似的,蹑手蹑脚走出门,闪进旁边的巷道,马路沿上还有一些丧尸,趁他们没发现自己,方稚和陆霁川溜边跑。 走着走着,头顶上掉下来一个丧尸,方稚点背,一下就被砸中。陆霁川拔出大马士革刀,扎在那丧尸头上。而马路上的丧尸听见这边的响动,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张畸异腐烂的怪脸。它们嘶嚎着,冲二人狂奔而来。 陆霁川迅速掀开方稚身上的丧尸,单手拽着方稚往家赶。陆可可趴在二楼窗户上,离着老远就看见舅舅和方稚哥哥手拉手跑过来,后头追着一大帮丧尸。陆可可张大嘴,无声地喊着他们。 却见陆霁川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止步,拽着方稚进了邻居的院子。陆可可看不见他们了,急得团团转。陆霁川拉着方稚进了邻居大爷家,迅速关门上门闩。他们自己家门口上了锁,开锁费功夫,会被丧尸追上。 他带着方稚爬上邻居大爷的天台,又锁上上天台的门,对方稚道:“跳过去。” 方稚看了看两家天台的距离,拼命摇头。 陆霁川单手握着他单薄的肩膀,眼神坚定,“你可以。” “我……” 楼下,丧尸冲破了门闩,黑潮似的狂涌进来。很快,天台门被砰砰撞响。方稚咬咬牙,卸下背包,到天台最远端助跑,纵身一跃,有惊无险地跳到了自家天台。 他迅速扭身,回头看,丧尸冲上了天台,而陆霁川跑了几步,直接跳了过来,丧尸在他身后一个个下饺子似的栽进巷子里。 “吓死宝宝了!”方稚躺在天台上大喘气。 陆霁川拉他起来,下楼吃早饭。陆可可和大宝一前一后,扑进陆霁川和方稚的怀里。 三人一狗抱在一起,方稚劫后余生一般嗷嗷大哭。陆可可本来忍住了不哭的,看方稚哭了,她也张大嘴巴无声地哭了起来。 拜那架直升机所赐,现在方稚根本出不了门。 懒得想外头的事儿,方稚打开冰箱,家里还剩最后九个鸡蛋。 全吃了! 方稚把鸡蛋全数打进盆里,分离蛋黄蛋清,用搅拌器打发蛋清。陆可可小尾巴似的跟着他,看他把蛋清打发成白霜,犹如奶油一般黏在盆里。最后把蛋黄和蛋白霜搅在一起,放进锅里小火加热,几分钟之后,一个巨大的舒芙蕾蛋糕就做好了。 方稚分成三份,放进盘子里。三人坐在桌前,同时咬了一口热乎乎软绵绵的舒芙蕾。香甜味充斥口腔,云朵一样绵软的面包让方稚又活了过来。 “好吃不?”方稚问。 陆可可用力点头。 陆霁川说:“很好吃。” “你说,”方稚教他怎么夸自己,“天啊!这是舒芙蕾吗?这根本是甜品界的魔法!方稚,你简直是个天才,你在娘胎里就开始做饭了吧!” 陆霁川深吸一口气,机械地棒读:“这是舒芙蕾吗?这根本是甜品界的魔法。方稚,你简直是个天才,你在娘胎里就开始做饭了吧。” 方稚满意了,继续一口一口享受他的舒芙蕾。 吃完早饭,方稚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起身关闭电网,把梯子搬到院中,把音响放在墙头,开始放《跳楼机》。全村的丧尸都集中过来了,摩肩擦踵,人山人海,跟开演唱会似的。 方稚一个一个射死,拉弓拉得肩膀都酸了。陆霁川熬了一锅热油,让方稚浇下去,尔后丢下去一根火柴,下面烧成了火海。 方稚不得不竖起大拇指,这个方法好。整整一个上午,院子里弥漫着烤肉的味道。等下午方稚再爬上梯子,外面全是黑不溜秋的焦尸,就剩零星几个丧尸在逡巡了。 方稚把剩下的丧尸解决,开门出去。他和陆霁川一块儿,挨家挨户巡视村落,杀掉落单的丧尸,顺便拿回他的手机。 “外面肯定还有丧尸。”方稚揉着自己的手臂。 “围墙要加快速度。”陆霁川道。 他们目前只垒了一半,其实也多亏只垒了一半,要是垒了大半,他们村就会像口袋似的把昨夜的丧尸装起来,今天看到的丧尸数量将会难以想象的多。 陆霁川看他手臂抬都抬不起来,道:“你休息一下吧,我去拌泥。” “还休息呢,”方稚气哼哼地说道,“我就没有休息的命!末世没来我加班,末世来了我还加班。” 他认命地去铲泥巴了。 那些焦尸也不能堆在门口不管,得赶紧清走,要不然过几天就会发臭。 总而言之,每天方稚两眼一睁,全是活儿。 他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干活。陆霁川和他不一样,人家吃苦耐劳,没有半分怨言。两个人在村外分工合作,陆霁川拌泥巴,方稚抹墙。不时有丧尸从林子里歪歪扭扭走出来,这时方稚就得拉弓,把它射死。或者等它跑得近了,由陆霁川去把它砍死。 方稚觉得无聊,找话聊:“你谈过恋爱吗?” 陆霁川敏感地抬起头,看了看方稚,说:“没有。”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陆霁川沉默了一会儿,道:“乐观,善良。” “你语文成绩是不是不太好,咋描述都这么贫瘠呢?”方稚又问,“有人追过你吗?” “有。” “咋没在一起呢?” “我不喜欢。”陆霁川顿了顿,问,“你呢?谈过恋爱么?” 方稚摇头,“小时候读书,我妈管我可严了。我读高中,我同桌是个漂亮妹子,我妈非得让班主任给我换座位,结果我的新同桌天天不洗澡,臭得要死。我读大学,我妈还是不允许我谈恋爱,我室友拉我去文学院联谊,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我妈知道了,我妈专门跑到学校来骂我。 “等我大学毕业,就开始催婚。我真服了,恋爱还没谈呢就催婚,早干嘛去了。而且上班了哪有时间,天天加班,我周围全是和我一样的社畜,丧尸都比我们有活力,宁愿和狗谈都不和同事谈。我妈还让我去追我们业务的运营妹子,笑死,人家全都有男朋友。” 这还是陆霁川头一回听方稚谈论自己的从前,静静听着,用心记住。 方稚感叹道:“现在想想,感觉有点后悔。确实应该谈一段,你看现在,人都无了,我不会一辈子都谈不了恋爱吧?好遗憾啊。” 陆霁川:“……” 这是在点他么? 陆霁川硬着头皮道:“会有机会的。” 有啥机会啊?方稚想,总不能和丧尸谈吧?远处跑来一个女丧尸,脸色青白,长得比别的丧尸眉清目秀,生前没准是个明星什么的。方稚张弓搭箭,一箭射进它的脑门。 方稚又问:“你现在眼睛还痛吗?” 陆霁川拌泥的动作一顿。 他蓦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幻痛过了,也很久没有看到姐姐的幻觉。 是因为什么呢?他想起来了,最近每天躺上床,他就开始思索该如何尽快把自己掰弯,以便回应方稚的感情。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再没有因为幻痛而难以入眠。 “回家我给你熬点草药,”方稚说,“你这个病主要是心理问题,吃止痛药要是没用,可能就得吃点安神的中药。” 方稚跃跃欲试,想拿陆霁川练习自己的中医技术。 陆霁川并不信任方稚的医术,“嗯……” 因为成功接过一次骨,方稚现在对自己的中医水准充满自信,胸有成竹地说:“回家我给你开个方子?” “……好。” 到底是不忍心拒绝方稚。 这天夜里,喝过方稚精心熬制的汤药以后,陆霁川上吐下泻。 陆可可特别担心,举着儿童画板问方稚:“舅舅怎么了?” 方稚很尴尬,总不能说你舅被我毒倒了。好不容易躲过了丧尸,最后栽在了他的手里。 陆霁川作为一个脑科医生,不大了解消化科的毛病该怎么治,勉强给自己开了药,吃完药就躺下了。事实证明即使在不熟悉的领域,他的医术也比方稚强,他感觉肚子不再疼了。 方稚特别内疚,守在他床边,用体温枪滴他的额头,看了看度数,36.5,还好不烧。 “感觉好些了吗?”方稚期期艾艾地问。 陆霁川疲惫地点了点头。 方稚心思又活络了起来,“要不我再给你扎个针灸,说不定能好点。” 陆霁川终于学会了拒绝:“不要。” 第25章 很多秘密 第25章 很多秘密 陆霁川睡得早,第二天也起得早。他在厕所洗漱完,拆开头上的绷带,右眼伤口已经长好,眼皮消了肿。闭着一只眼的模样有些滑稽,但他只能如此。右眼如果睁开,会有些骇人,他不想看到自己那副模样。 他找出干净的方形纱布,做了个独目眼罩,戴在脸上。 看看时间,早上六点。他上楼喂猪喂鸡鸭鹅,清理它们的粪便,洗了个澡,然后开始做早饭。今天的早饭是小米粥,搭配萝卜干和种植机里拔出来的娃娃菜。家里没有鸡蛋了,而家里养的鸡还得过几个月才会开始下蛋,接下来他们要度过一段没有鸡蛋吃的日子。 方稚伸着懒腰下楼了,见陆霁川戴着雪白的绷带眼罩,穿着他的小熊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问:“你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陆霁川道。 虽然把陆霁川弄得肚子疼方稚很愧疚,但方稚并不想给他道歉。等方稚什么时候折磨陆霁川折磨爽了,彻底放下以前的恩怨了,再说吧。哼。 陆霁川又道:“谢谢关心。” 方稚:“……” 谁关心你了? 方稚背着手,扬着下巴,一副剥削百姓的地主模样,问:“猪喂了吗?” “喂了。” “小鸡小鸭喂了吗?” “喂了。” “大宝呢?” “还没。”陆霁川道。 终于让方稚找到错处了,方稚叉着腰道:“怎么能不第一时间喂我大宝呢?要是把我大宝饿着,小心我用鞭子抽你。” “好。” 方稚:“?” 好什么啊,好你个头啊。 吃过早饭,给陆可可布置了今天的作业,方稚又哀声叹气地开着老头乐,带陆霁川出门干活儿了。一天的繁重劳动中,只有偶尔拐去玻璃温室看草莓苗的时候能让方稚开心点。 方稚很容易生气,也很容易开心。睡个好觉能让方稚开心,吃得饱饱的能让方稚开心,每天干完活儿打上两个小时的游戏也能让方稚开心。 虽然陆霁川不知道这些事哪里值得高兴,明明是最普通的小事,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方稚打的《文明》,他看steam上记录方稚已经玩了一千两百多个小时,就这样方稚还是乐此不疲地开了一局又一局。 陆霁川慢慢明白,方稚看到的世界和他看到的很不一样。即便陆霁川没有失去右眼,也看不到方稚眼中的世界。 当围墙即将竣工,陆霁川的左手也差不多好了。 方稚拆下固定他手臂的椅子腿,一点点解开他的绷带。他的手臂上有一道蜿蜒丑陋的长长疤痕,因为几个月没见光,纸一样苍白。方稚蹲在一边,看陆霁川活动了一下手臂,然后伸出手,按了按他的头顶。 左手没有摸过方稚的头发,左手说想摸。 “你干嘛?”方稚捂着头问。 “你头发上有脏东西。”陆霁川说。 “是吗?”方稚狐疑地看着他,“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他扭头看陆可可,陆可可看看陆霁川,又看看方稚,非常为难。 小孩子不能撒谎,但她真的要揭穿舅舅吗? 她点点头,又摇头。 方稚看不懂,什么意思,到底有没有脏东西? “走吧,干活。”陆霁川说。 方稚哀嚎一声,臊眉耷眼地跟着走了。 围墙只剩下最后十米,陆霁川从早上干到天黑。他的左手刚刚好,本不应搬抬重物,但他不肯停下。卷吧,卷死活该,方稚懒得管他,反正费的不是他方稚的手。 围墙砌到最后五米,空口正对村口的马路。方稚拆了农家乐的大铁门,装在了围墙上。为了安全,方稚还在铁门上焊了很多倒钩。夕阳西下,铁门装好,云尖村的围墙大功告成。方稚长长松了口气,躺倒在雪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明天我要睡懒觉。”方稚宣布。 “你睡吧。” “明天谁都不许干活儿。” “好。” “明天天气要很晴朗!” “……”这个陆霁川无法做到。 方稚觉得自己不仅这几个月的能量用尽了,未来几个月的能量也已经预支了。不过路上看见玻璃温室里的草莓长出来的时候,他又重新活了过来,丢了铁锹欢欢喜喜去摘草莓。 这次陆霁川没拦他,毕竟自己吃了变异草莓这么久,一点事儿都没有。当然,这草莓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依然是个难解的谜题。 陆霁川假装没有看见方稚偷偷摸摸往泥土里倒不知名液体,假装对方稚提前半年囤货没有任何疑问。 方稚有很多很多秘密,他从不过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就连陆可可也有从不对他说的心里话。他知道方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这就足够了。 而方稚,看怀里的大草莓,又偷眼看身后的陆霁川,陆霁川并没有露出什么怀疑的神色,他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陆霁川真的相信了变异草莓的说辞,方稚想,他真是一个编谎话的天才,连陆霁川都被他骗得团团转。哈哈哈! 一个两个三个……方稚数了数怀里的草莓,有二十个。比上次的多,也比上次的大。一个个沉甸甸的,红得像热烈的小火苗。问题来了——要不要分给陆霁川呢?他很纠结。 回到家,他把草莓洗干净,摆在绿油油的盘子里,端上桌。 陆可可已经满脸期待地坐上了桌,大宝也摇着尾巴直起身,用爪子扒拉着方稚的手臂。方稚分给陆可可八个,自己八个。还剩两个,他给大宝一个,然后小气吧啦地拨了一个给陆霁川。 “你吃吧。”方稚哼哼唧唧。 “谢谢。”陆霁川说。 “便宜你了。”方稚觉得自己真是太善良了! 他首先把一个大草莓塞进嘴里,嚼上一口,甜甜的草莓汁液在口腔里炸开,方稚简直要甜晕了。再看陆可可,她和他是一个表情,一大一小两个人捧着腮帮子,满脸幸福。 陆霁川也咬了一口草莓,嗯,很甜。 吃到了日思夜想的大草莓,直接导致方稚晚饭吃不下,只吃了半碗。要是他妈在,一定会埋怨他吃晚饭之前吃草莓。好在陆霁川从来不讲他这些不良习惯,默默把他剩的半碗饭扫荡了。 他上楼打游戏,打到深夜,凌晨才睡,第二天中午才起床。 打开铁隔板,拉开窗帘,楼下传来陆可可和大宝的奔跑声。围墙建好了,陆霁川允许陆可可和大宝出院子,在巷子里玩。陆可可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个摇摇车,估计是哪个邻居家小孩的,正开着摇摇车疯跑,后面追着大宝。 陆霁川在清理街道,把半融不融的积雪铲到道路两旁。 仅仅一夜的工夫,积雪消退了大半,露出泥泞的黑色街道。电线上的冰溜子断了,碎了一地,融成脏兮兮的水。漫山遍野剥了棉袄一般,泥土被阳光照着,一片金灿灿。方稚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洌洌的,整个人都清醒了。 方稚拿出卫星电话,发了条短信问:“啥时候去郊区?” 陆霁川仰起头,看到趴在窗边的方稚。天光下,方稚的眼睛是极清亮的褐色,看人的时候弯弯的,像两道亮晶晶的月牙。 陆霁川低头打字:“明天?” 昨天说了今天不干活,那就明天吧。只是没想到,方稚那么着急。 陆霁川想,方稚大概是怕他着急。 方稚如此为他人着想,陆霁川却连主动跟他在一起都做不到。陆霁川越发内疚,所以现在他每晚都要三省吾身—— 今天他成为同性恋了吗? 今天他成为同性恋了吗? 今天他成为同性恋了吗? 然而其实不是方稚急,而是在方稚上辈子的印象里,末世的好天气不常有。 下雪之后,是一段短暂的春天,然后就会进入炎夏。炎夏不可怕,可怕的是末世的夏天昼夜温差大,经常出现一种酸性浓雾。这种浓雾会腐蚀人的皮肤,一旦被浓雾笼罩,人的皮肤、呼吸道、眼睛瞬间被化学灼伤,根本难以拯救。这仅仅是开始,等气温破了四十度大关,紫外线强度会莫名大大增强,人将无法在太阳底下活动。 安全起见,方稚不仅囤了防护服、防毒面具,还囤了一些便携式氧气瓶和消防隔热服。 所以要进城找陆雪薇,肯定是越快越好。 现在积雪刚刚融化,郊区说不定正涨着水,是去找人的好时候。 “那就明天吧!”方稚回复陆霁川,“陆医生,今天我想吃小炒汤圆。” 陆霁川沉默。 汤圆还能炒么?一听就是个黑暗料理。 不过方稚想吃,那就吃吧。 “我给你做。”陆霁川平静地说。 第26章 突如其来 第26章 突如其来 隔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方稚全副武装,同陆霁川一起上了suv。 这次依旧没带大宝,大宝现在已经承担起了带小孩儿的重任,他俩不在的时候,大宝和陆可可不能出家门,只能在屋里玩儿。大宝要负责哄陆可可,照顾陆可可,在陆可可感到害怕的时候给她当抱枕。 方稚同窗前的陆可可挥了挥手,关上了车门。陆霁川坐在驾驶位上,系好安全带,倒车出院子。 天蒙蒙亮,世界还没有醒来,地上的积水映着死白的天光。方稚和陆霁川开出围墙大门,再由方稚把门关上,重新上车。马路上有几个丧尸嘶吼着跑来,陆霁川无视他们直奔章南市郊。 本来想着积雪刚融,郊区应该还被洪水泡着,为此方稚特地在车顶绑了冲锋舟。结果到地方一看,洪水早已消退,空气里一股潮臭味,柏油马路上全是泥巴,电线杆子底下糊着黄褐色的渍,楼房的墙皮泡胀了,脱落一大片,跟癞子头似的。街上横七竖八全是垃圾,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也就是说,车子开不进去。 “太危险,”方稚说,“要是遇到丧尸,跑都没法儿跑。你还要进去么?” 要是这货非要进去,方稚就自己掉头回家。救他一回已经是方稚菩萨心肠了,要再跟着他冒险,那就不是方稚心善,而是方稚脑子有坑。 好在陆霁川向来听劝,道:“算了。” 如果他一个人,的确会尝试进去,但他知道方稚一定不会放任他独自冒险,所以还是算了。 他望了望龙山街的方向,和方稚一起重新上车,去找柴油发电机。 说是找发电机,其实就是在车子能走的空旷路段瞎溜达。遇到建筑物,两个人就下来搜刮一番。城外公路旁特别荒凉,基本只有一些废弃的空厂房、烂尾楼。 方稚搜刮了两个平房,什么也没找到,就算有能吃的,也被洪水泡过,不能吃了。 继续往前走,不远处停了许多大卡车,满地轮胎,是个小型修车厂。两个穿着工装裤的丧尸蹿出来,方稚一箭射死左边的,陆霁川闪身躲过丧尸的扑咬,再回手一刺,戳爆了丧尸的头。 方稚左右看,瞧见一辆沾满血迹的重卡房车停在修车厂里面。 “好帅啊!”方稚眼睛发光,“我一直想买辆房车。” “开回去么?”陆霁川问。 方稚爬进房车,尝试发动了一下车子,“车没油,开不回去。” 他突然想到什么,钻进房车后面,过了一会儿,他从车门口探出头,大声道:“我找到发电机了!” 他吭哧吭哧从里面搬出了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陆霁川上前接手,把发电机搬到了他们的suv上。房车一般都会自备发电机供电,这辆重卡也不例外。两个人又把所有车子的汽油薅光,关上后备箱发动汽车。 走了不一会儿,方稚发现他们到了上次他来过的物流园区。方稚举起望远镜看了看,没看见什么丧尸,估计都被洪水给冲走了。方稚背好弓箭,和陆霁川一起下了车。超市仓库的门关着,外面停了个搁浅的橡皮艇。 “有人在这儿。”陆霁川低声道。 方稚点点头,小心翼翼打开超市仓库的门,里头黑黢黢一片,没有半点声响。方稚把手电筒打进去,看见互相堆叠的货架,和乱七八糟的商品,如今都成了垃圾。有个脸庞被啃了一大块的丧尸被卡在货架上,龇着尖牙冲方稚伸手乱抓。 方稚没管它,左右四顾。吃的喝的都被洪水泡过,肯定是不能用了。方稚特别心疼,好好的生存物资,一场洪水全废了。手电筒的光照射到货架旁的一条小道,一张苍白的脸突然蹿出来,吓了方稚一跳。 陆霁川拽了方稚一把,那脸冲到方稚脚边,方稚立刻张弓搭箭,一箭把它钉在地上。 方稚心有余悸地拔出箭,收回箭筒,再定睛一看地上的丧尸,一下滞住了。 “怎么了?”陆霁川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方稚蹲下身,撩开丧尸脸上的碎发,这是个女性丧尸,脸庞圆而白,嘴皮子厚,一看生前就特别能说。方稚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小舅妈。 手电筒往里照,货架旁还躺着一具恶臭扑鼻的尸体,苍蝇围着它嗡嗡乱飞。方稚爬进去,在货架上卡着的丧尸吱哇乱叫的声音中,把那具尸体拖了出来。 即使烂了,方稚也认得出他身上穿的衣服,是宋东来。 方稚万没想到,他会在这儿碰见宋家母子。 再仔细看货架上卡的那个丧尸,果然,是小舅。他脸部残缺,一开始方稚没认出来。 “这是我小舅一家子。末世刚开始的时候,他俩让我进城接他们,我没去。因为我没去救他们,他们还在无线电里骂我。”方稚阖上小舅妈圆睁的双目,“他们仨挺厉害的,能走到这里。” 方稚从宋东来身上搜到了一个无线电,里面有很多录音,简单听了一下,基本都是求救讯息,夹杂几句骂方稚的话,什么没良心的,狗娘养的……越骂越脏。 唉,这家人,临死了还不忘记骂骂他。 方稚甚至觉得,他们是秉持着对他的仇恨,才能在暴雪中从市中心走到这里。 “不是你的错。”陆霁川道。 “那当然。”方稚不是自怨自艾的傻瓜。 方稚在小舅妈的背包里搜到了一个防水袋,里面放了房产证、身份证,和一堆药品,估计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有感冒灵,有布洛芬,还有几瓶抗生素,方稚全部笑纳了。小舅妈脖子上的金项链他也扯了下来,反正小舅妈也没用了,干脆给他。 方稚把小舅射死,摸了摸他身上,除了一盒华子,什么也没有。方稚不抽烟,当垃圾丢了。 好歹拿了他们的东西,方稚打算把他们带回去安葬。方稚把他们三人装进麻袋,堆进后备箱。尸体太多,小舅妈的手脚翘出来,后备箱阖不上,只能就这么开着了。 方稚鞠了一躬,道:“你们一路好走,下辈子别这么讨厌了。” 继续绕着郊区开,方稚打算再去一个工地搬点建筑材料。围墙虽然已经修好,但他们还需要修建一些防守设施。 七点多,天大亮,气温陡升。七点过一刻,方稚脱了羽绒服外套。七点半,方稚脱了毛衣。七点四十五,方稚脱了毛裤。 “我光膀子你不介意吧?”方稚问。 反正陆霁川是直男,方稚觉得没什么好避忌的。 陆霁川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不介意。” 方稚唰的一下脱了秋衣,上身赤裸。他皮肤很白,又流了满身的汗,跟融化的羊脂似的。陆霁川专心开车,刻意不往身侧看。明明都是男人,可陆霁川莫名其妙觉得方稚的身体和别人不大一样——太白了,方稚是他见过最白净的男孩子,同性恋都这么白么? 二人开到工地,下车搬钢材,放在车后座上。 谁能想到外面一下子变得这么热,地上的积水蒸发得非常快,一下子就无影无踪,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尸臭。如果有丧尸过来,臭味立刻变得相当浓郁。现在不需要大宝,方稚自己都能判断哪有丧尸哪没有。 陆霁川打开收纳箱,取出两个口罩,二人分别戴上。 “车后座有温度计,看看现在几度了。”陆霁川说。 方稚打开车门拿了温度计,低头一看,“30度了。” “气温不对劲。”陆霁川眉头蹙得很紧。 方稚心中浮起忧虑,上辈子他在北方,雪停之后过了七八天气温才达到30度。没想到在南方,雪停不过两天就30度了。以前就算是夏天,大早上怎么可能是30度?末世一来,气温全乱套。 等等,方稚一惊,这是不是说明,夏天已经到了? “完了完了,”方稚急声道,“快回家。” “怎么了?”陆霁川眸中浮起疑惑。 “我回头跟你解释,现在赶紧回家,飙车,最快速度!” 二人上车,陆霁川油门踩到底,引擎咆哮,巨大的加速度产生强劲的推背力,把方稚死死摁在座椅上。陆霁川疯狂飙车,方稚一直趴在窗户上看外头,仿佛在警惕什么东西。 “现在能解释了吗?”陆霁川开了空调。 方稚一边穿上秋衣,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外头,说:“气温升高的时候,会出现一种酸雾,非常危险。一碰就死,一吸就嘎。” “酸雾是什么样子?” “就雾的样子,但是有点泛黄。” “大么?” “很大,铺天盖地的那种。” 陆霁川突然刹了车。 “方稚,”他声音沉了许多,“你看前面,那是酸雾吗?” 方稚一愣,缓缓回头,望向挡风玻璃外。前面,月亮山的方向,高速上笼罩着一层淡黄色的雾气,稠得像一口浓痰。它们正在扩散,一点点吞噬高速,树木淹没其中,瞬间就没了影子。 车子不是密封舱,没法儿挡住酸雾,必须尽快找个建筑物躲避。 “倒倒倒倒车。”方稚拍着陆霁川的手臂。 陆霁川回头倒车,道:“我记得你囤了防护服。” “是有,但我没带出来!”方稚裹上羽绒服,能穿多厚穿多厚。 陆霁川调转方向,踩下油门,在高速上朝章南狂奔。很快二人又回到了物流园区,这里厂房太大,不适合躲藏,陆霁川继续往前开,到了修车厂,店铺基本是半露天式的,根本挡不住酸雾,还是不行。 方稚回头看,酸雾滚滚而来,遮天蔽日。他们已经看不见阳光,只看得见酸雾罩下的阴影。 “快快快。”方稚催促。 又开了一截子路,进郊区了,道路上堆满垃圾,实在开不进去。二人下车,狂奔进街道。下脚全是烂泥,一踩一个坑,一个丧尸蹿出来,方稚一箭射死。后方酸雾仿佛幽灵,悄无声息地袭来,一下子就把他们的suv吞没了。 方稚心里焦急,看见前面有个小酒店,率先赶了过去。陆霁川踹倒一个丧尸,紧随其后。酒店大门是玻璃门,没法儿封闭,二人三步并作两步上楼,酸雾涌上楼梯,死死追着他们。走廊里有个裸体丧尸,估计是酒店里的房客,一看见二人,张大嘴巴冲过来。 前有狼后有虎,陆霁川来不及多想,直接把人扑进了他旁边的房间。方稚跟进来,迅速关门。酸雾又从门缝儿里钻进来,方稚脱了毛衣,堵在门缝里。陆霁川骑在丧尸身上,抽出大马士革剔骨刀,戳进丧尸的眼眶,搅进它的脑壳。 一抬头,房间里的圆床上,一个女性丧尸被手铐拷在床头,冲着他们龇牙吼叫。陆霁川无视她,去查看窗户,幸好窗户都关着,他找来毛巾把窗缝塞住。方稚趴在他边上往外看,窗外很快被酸雾淹没,浓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隐隐约约听得见丧尸的嘶吼声传来。 陆霁川拨通卫星电话,打给陆可可。 “可可,把所有门窗关紧,找毛巾塞住门缝和窗户缝,不许出门。好了敲一下电话。” 过了几分钟,电话被敲了一下。 陆霁川道:“我和方稚晚点回去。” 电话又被敲了一下。 放下电话,陆霁川仍是眉头紧蹙,外面是酸雾,陆可可一个人在家,他非常不放心。 方稚把床头的女丧尸弄死,检视房里的一切。这酒店里面特别简陋,陈设十分老旧,墙皮还有点开裂。房间不过十几平,圆形的大床,旁边一个浴缸,一台大红色的八爪椅。 方稚道:“陆医生,你猜为啥这妹子被拷在床头?” “不知道。” “你猜这个八爪椅是干什么用的?” 陆霁川还是三个字,“不知道。”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方稚歪头看陆霁川,光看这俩一丝不挂的丧尸就知道,这是个情侣房。 “陆医生,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给你解释解释?” “不要。” 方稚笑得肩膀直抖。 那八爪椅方稚是第一次见,没忍住好奇,走过去坐了坐。别说,还挺软和的。 陆霁川一个没注意,便见方稚脱了上衣,坐在那八爪椅上。他白得跟脱了壳的荔枝似的,又正巧坐在那大红色的椅子上,陆霁川不免联想到他躺在八爪椅上的样子。 “……”陆霁川说,“起来。” 床上全是丧尸血,这地方就这台椅子能坐。方稚累死了,说:“我不要。” “穿衣服。” “好热,你不热吗?”方稚看他额头细细密密的汗,“你都快融化了。你为啥不脱,小心别中暑。” “我不热。快起来。” 方稚叛逆劲儿上来了,非要躺在椅子上,“你居然敢命令我,我就不,略略略。” 地上不能坐么?陆霁川不由得想,方稚很喜欢那把椅子么? 其实方稚好动,根本坐不住,只坐了一会儿,就跟寻宝似的在这小房间里四处摸寻。他从衣柜里找出了杂志若干,从床底的储物格找出了奇怪的药品,从电视柜下面找到了各种玩具。 外面忽然响起拖沓的脚步声,嘶吼声渐近,估计是酒店里的丧尸。陆霁川迅速摁住他的手,二人一动不动。 方稚的手刚好按在一个玩具上。 陆霁川默默别开了脸。 方稚用眼神问他:你不是直男么?害羞什么? 陆霁川对方稚眼神的解读是:我喜欢这个。 陆霁川闭上了眼。 今天一整天他都不想再看方稚了。 方稚:? 第27章 给她安息 第27章 给她安息 酸雾来得快,散得也快,太阳一出来,不到二十分钟就散得干干净净。方稚趴在窗边,看外头恢复了澄澈清明,阳光照在建筑物上,满世界金灿灿的。 陆霁川谨慎地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隙,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没有任何异常。他又打了电话给陆可可,确认她没事才放心。 方稚一边穿秋衣,一边说:“等会遇到丧尸千万不要近战,它们沾了酸雾之后皮肤具有腐蚀性,碰一下掉一层皮,而且很容易被病毒感染。” 陆霁川点点头。 他没问为什么方稚懂这么多。 “你没啥问题要问我么?”方稚解释的理由都想好了。 “不问。” “你问。” “不问。” “你快问。” 陆霁川只好问道:“……为什么你知道酸雾?” 方稚立刻把想好的理由搬出来,“我有个叔在政府工作,我懂这么多都是他告诉我的。不过我俩现在联系不上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嘤嘤嘤,我好担心。”方稚假装抹眼泪,从手指缝儿里偷看陆霁川,观察他有没有相信。 陆霁川表情淡淡,“嗯。” 见陆霁川神色不改,没有半分疑问,方稚心里暗笑,没有变成变态的陆霁川真是太好骗了,说啥都信。二人悄悄打开房门,陆霁川打头,方稚在后。 走廊里有个浑身血红的丧尸,皮肤被酸雾腐蚀,露出了底下的血肉筋络,还冒着豆大的水泡,看起来十分骇人。它在走廊另一头,背对着二人,没有发现他们的动静,陆霁川紧紧盯着他,悄无声息地往楼梯挪动。 方稚跟着他,小步快走。幸好地上铺着地毯,他们走路没有半点声响。 二人火速进了楼梯间,下楼梯,街道上有好几个同样血红的丧尸在逡巡。陆霁川带着方稚弓腰出门,钻进车子底下,借由汽车遮掩,悄悄往suv的方向爬行。 从一辆车底爬到另一辆车底,两个人连续爬了三辆车。方稚缩在他后头,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车子旁边,最近的一个丧尸离他们不过几步的距离,方稚看得见它的双脚。 这丧尸比较懒惰,不愿意走远,在车子旁边不断徘徊着。陆霁川出不去,趴在车下,拿出手枪。实在不行,只能硬拼。 突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猫叫,所有丧尸猛地扭头,有的歪着脖子,有的拖着肠子,朝那边疯狂跑去。趁此机会,陆霁川爬出车底,拉着方稚直起身迅速朝前跑。 二人跑出拐角,方稚回头一看,发现一只脏兮兮的奶牛猫被丧尸围追堵截,爬上了行道树。丧尸张大嘴伸着手,试图够到它,奶牛猫被困在树上,下不来。 上了suv后,方稚忍不住说:“咱救救那只小猫吧。” 要是别人,估计会觉得方稚很离谱,但谁让陆霁川是陆霁川呢。 他想也不想,直接摁响了汽笛。 滴滴声响彻长街,丧尸闻声而动,一窝蜂地扭头跑来。陆霁川调转车头,开上马路,方稚趴在车窗上看,那小猫蹿下了行道树,一溜烟跑了。方稚暗暗为它加油,看到它安全钻进小巷才放了心。 丧尸乌泱泱地跑过来,场面十分壮观,其中有个女丧尸跑得最快,腰上拖着一根断绳,头发在风中乱飞,豹子一样矫健。 方稚盯着那女丧尸,忽然道:“陆医生,那是不是你姐啊?” 陆霁川闻声看后视镜,目光一滞,“是她。” 她的面容被酸雾腐蚀,丑陋不堪,难以辨认,可她那一身极地防寒服陆霁川不会认错,那正是陆霁川买给她的。没想到,为了救一只小猫,竟然意外找到了陆雪薇。 方稚说:“谢谢小猫咪。” 陆霁川看了他一眼,道:“谢谢方稚。” 方稚嘻嘻笑,又道:“开稳点啊。” 他扒着车窗,爬上了车顶,张弓搭箭,把陆雪薇后面的丧尸挨个射死。 最后只剩下陆雪薇在后面追了。 方稚钻回了副驾驶,道:“后备箱没位置了,就遛着你姐跑吧。” “好。” 车子开了一刻钟,方稚往后看,突然发现陆雪薇没跟着跑了,也不知道被啥吸引,往路边晃过去了。方稚连忙拍陆霁川,“你姐跑了。” 陆霁川立刻倒车,陆雪薇又被吸引了回来。跑了一截子路,陆雪薇又跑了。陆霁川再一次倒车,陆雪薇成功被钓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倒车,车子开了半小时了还没进月亮山。方稚扭头一看,嘿,他姐又跑了。 “你姐怎么这么调皮?”方稚很郁闷。 陆霁川熟练地倒车,结果这回他姐不买账了,一门心思朝道旁疯跑。 二人连忙下车,翻过高速路的栏杆,追赶陆雪薇。这真是世界奇观,不是丧尸追人,而是人追丧尸。 方稚拼命大喊:“姐,别跑,等等我!” 两个大男人硬是撵不上陆雪薇,追着她跑了半公里。陆雪薇终于掉头,朝他们跑过来了。方稚连忙发足狂奔,陆霁川把陆雪薇引开,和方稚拉开距离,方稚跳上车,开车去接陆霁川。车子继续前行,刚走一公里,陆雪薇又跑了。 “不是我们遛你姐,是你姐遛我们!”方稚服了。 陆霁川不吭声,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三十度的天气这么跑,一会儿得中暑了。 方稚想,要不干脆射死她?可是车里真的放不下了,她身上有腐蚀性,他们又不好搬。 方稚不信邪,又下去追。陆霁川坐上驾驶位,方稚把他姐引回来,二人接着往前开。不到十分钟,陆雪薇又跑了。陆霁川开车去追,陆雪薇一头扎进了一个新建的别墅区,二人只好下车去追。 这别墅区方稚知道,末世前一年才建成的,刚开始限购,买房得摇号,后来房价猛跌,豪宅的价格直接腰斩。方稚进来一看,别墅区里光秃秃的,大部分别墅都没人入住。 有一个别墅敞着门,主人明显已经变丧尸离家出走了。这不得进去看看,现在大夏天的,陆可可和陆霁川只有冬装,正好找找看有没有适合他们的夏装。 方稚喊道:“陆医生你先遛着,我去那个别墅里看看。” “别乱走。”陆霁川叮嘱。 方稚三两步进了门,里头装修十分豪华,沙发是真皮的,地毯是羊毛的,电视跟墙差不多大,每个房间都是独立卫浴。方稚坐坐沙发,踩踩地毯,进去卧室搜罗,找到了主人的衣帽间,里头工工整整挂了无数西装、衬衫,还有一面墙专门放鞋。 一看牌子,唉呀妈呀,都定制的。 方稚扯了床单,翻出主人的短袖短裤,包成一个大包袱。百达翡丽的手表方稚也顺了一块,直接戴手上。多带派,方稚一下觉得自己的逼格提高了n档。可惜没有小孩儿的衣服,方稚挑了几件鲜艳的衣服,打算用缝纫机改改给陆可可穿。 再到厨房看,什么食材都没有,这主人该不会天天下馆子吧?啧啧啧,不愧是有钱人。 书房里有个保险柜,方稚打不开,搬又不搬动,进工具间找到个锤子,哐哐猛砸。保险柜门开了,方稚伸手进去掏了掏,里面不是金条不是现金,居然是一堆光盘。什么光盘这么重要?方稚很好奇,塞进了挎包。 接着翻箱倒柜,胸前的小玉瓶开始发烫,肯定有金子,方稚猛猛翻,在一个卫生间找到了管道疏通剂。这倒是意外之喜,以后不用陆霁川手动通马桶了。 继续到处翻,方稚又找到一根金项链,和许多钻石。唉我去,太有钱了,可是为啥不多点金子呢?方稚把金项链包起来,打算回家用电锯切割,放进小玉瓶。 再去车库参观,天啦噜,保时捷库里南布加迪……全是豪车。 从车库回来,方稚在主人的卧室找到了个行李箱,把主人的无人机、单反、耳机统统塞了进去。好家伙,全是大牌。方稚还拿了个拍立得,准备给陆可可玩。 方稚把行李箱推到车库,放到布加迪的后备箱里。手动打开车库门,包袱扔到后座,大摇大摆开了出去。小区里,陆霁川终于脱了他的秋衣和毛衣,光着上身,皮肤是冷冷的象牙色,阳光照在他紧实的肌肉上,抹了层蜜似的。 方稚摁下拍立得的拍照键,正好拍下他奔跑的样子。 见方稚出来,陆霁川一个加速,单手撑着车窗翻进了副驾驶。 拍立得咔咔打出一张照片,陆霁川拿起来一看,里面是赤裸上身的他。扭头看方稚,方稚戴着从别墅里拿到的墨镜,身上的衣服换成了dior的短袖,腕上挂着百达翡丽的手表。他腕子细,手表松松垮垮挂在上面,打扮得像个富二代小流氓。 “……”陆霁川问,“为什么拍我?” “你好看呗。”不拍他,难道拍丧尸? 陆霁川:“……” “你姐这个样子,你等会儿怎么跟小妹说?”方稚忽然问。 陆霁川不说话了,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沉默。他总是这样,把情绪锁得很深,缄默、克制,像寒夜里的一盏孤灯,照得见光,却感受不到暖意。 “我不知道。”他说。 冷不丁得到这么一个回答,让方稚有点惊讶。 方稚以为,陆霁川向来是淡定沉稳的。特别是上辈子,就算是实验室突然发生大火,陆霁川也从容不迫,镇定自若。 “我想想。”陆霁川低声道。 “好。” 开回马路上,陆霁川开suv,方稚开布加迪。就这样一路折腾,两个人总算把陆雪薇带回了云尖村。陆霁川把陆雪薇引进之前方稚挖的坑里,陆雪薇在坑里嘶吼,十分暴躁。方稚放rap安抚她,她更暴躁了。 二人回了趟家,确认陆可可安然无恙,又回到坑边。陆雪薇现在的模样过于可怖,方稚不知道应不应该让陆可可看见。她那么小,看了可能会有心理阴影。不过这个问题主要还是得陆霁川决定,方稚只是个外人。 方稚问:“你想好了不?” 陆霁川沉默了一会儿,垂眸道:“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你说呗,我帮你判断。”方稚蹲在坑边,撑着下巴看他,“我是蜻蜓队长,问我准没错。” 陆霁川目光掠过来,道:“我想,或许我可以建一个实验室,让她恢复理智。” 第28章 两难抉择 第28章 两难抉择 气氛一下静了下来,方稚怔怔看着他。 时间、因果,是很奇怪的东西。重活一世,末世照旧发生,陆霁川依旧失去了右眼。方稚突然有种荒谬之感,难道事情即便偏离了上辈子的轨道,也仍然会发生该发生的一切? 不,绝对不可以。方稚宁愿死,也不要重蹈覆辙。 “你别跟我开玩笑。”方稚猛地站起来。 他反应这么大,让陆霁川也有些意外。陆霁川微微拧眉,问:“不可以么?” “当然不可以,”方稚咬牙道,“你想干嘛,你想做人体实验?你不是医生么,陆霁川,你要有医德。你之前说过,你会对我好!” 陆霁川:“……” 他不明白对方稚好和做医学实验有什么关系。 方稚问:“你听不听我的?” “听。” “我们俩谁老大?” “你。” “好,我给她安息。”方稚拉起弓弦。 丧尸用力爬着坑,手指鲜血横流,沾满泥土。可她不知疼痛一般,死死盯着头顶的方稚。 她还会动,她会饥饿,她的细胞还在运转,她并没有真的死去。陆霁川想,如果他拥有一个实验室,说不定真的能让她清醒过来。这是他欠他姐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不会变成这样。 可是这么做,真的对么? 他不知道。 “方稚,”陆霁川的声色清而薄,“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我的亲人。” “你……”方稚绞尽脑汁,想该怎么反驳他。 完蛋,陆霁川这个倔驴,万一跟方稚打起来,方稚真不一定有胜算。 “但我明白你的想法,”陆霁川伸出手,“把弓给我,我亲手给她安息。” 方稚怔怔地望着他,陆霁川唇线绷得很紧。 他就是这样,对自己严苛得近乎自虐,他明明可以把杀陆雪薇的事交给方稚,但他偏不,他要自己动手,他要自己一辈子铭记这一刻,往后余生都不得安宁。 丧尸还算人么?方稚不知道。如果现在坑里的不是陆雪薇,而是他的母亲、外婆或者爸爸,他会怎么做呢?方稚也不知道。 方稚犹豫着,慢吞吞把弓箭交到陆霁川手里,陆霁川深吸一口气,瞄准坑里,缓缓拉弓。 时间在此刻变得异常缓慢,方稚眼睁睁看他松开弓弦,破风声起,钢箭离弦而去。 身体先脑子一步行动,方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扑了出去,撞到箭尾。钢箭偏了方向,扎进坑壁。方稚倒在了坑边,半个身子探进了坑里,恰巧和里头的丧尸眼对眼。丧尸刚要抓过来,陆霁川眼疾手快拽起方稚,方稚抱着他的胳膊蹭蹭后退,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 抬起头,正对上陆霁川深邃的独目。 “你干什么?”陆霁川语气隐有薄怒。 方稚咬牙说:“你姐交给我,你不许插手,更不许做什么实验。” “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方稚没好气地说道:“做菩萨!” 方稚指挥陆霁川去水井压了三桶水上来,浇到陆雪薇身上,把她皮肤上的酸性物质给洗了。然后方稚搬下suv车后座的钢材,拆了别人家的铁栏杆,焊了个一人高的大笼子,放在农家乐里。 陆雪薇的模样过于丑陋,方稚为了大家的眼睛着想,又拆了村民家的被单,做了个碎花头罩,留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孔隙。 陆霁川编了个绳套,圈在陆雪薇身上,用力一拉,绳子捆住了她的身体。她不停挣扎,张着嘴朝二人咬,方稚用椅子把她固定住,再由陆霁川给她戴好头罩、剪指甲,戴手套。 她吱哇乱叫,方稚温声安抚:“姐,咱们打扮漂漂亮亮,住新家。你老弟,你闺女都在这儿。你瞅瞅,谁家丧尸有你这待遇?你要是觉得寂寞,改天我弄个帅哥丧尸来给你作伴。实在不行,咱搞个丧尸后宫。” 陆霁川捂住了陆雪薇的耳朵,不让她听。 方稚冲他翻白眼。 二人把她拖出坑洞,送进了农家乐的笼子里。从今往后,陆雪薇归方稚管了。方稚规定,没有方稚的允许,陆霁川不许进农家乐。陆霁川要探视陆雪薇,必须在方稚的陪同下。陆雪薇吃什么喝什么看什么听什么,都由方稚准备。 陆霁川说好,去帮方稚埋他小舅一家了。 方稚回头看屋里,现在的陆雪薇,头戴碎花头罩,一身蓝色防寒服,身上干净了不少。就是脾气过于暴躁,不停用头撞笼子,龇牙咧嘴地伸手,试图够外面的方稚。 方稚犯难了,给陆雪薇吃什么呢? 丧尸吃肉,但方稚囤的猪牛羊肉吃一块少一块,他不舍得给陆雪薇吃。 那就只能吃蔬菜了,家里别的不说,蔬菜管够。吃完一棵,小玉瓶的灵液倒一点儿,新的立刻长出来。方稚回家采了一盆生菜,结果陆雪薇碰都不碰,一门心思盯着方稚流哈喇子。 意料之内,方稚一咬牙,往生菜里拌了200g猪肉馅,再次放到笼子边。陆雪薇翕动着鼻翼,趴下身,嗅着香气四溢的生菜盆。 “姐,”方稚哄道,“咱要做健康的丧尸,不光吃肉,也得吃菜,你就吃吧。” 陆雪薇在生菜盆边嗅个不停,突然伸出手,抓了把生菜肉馅塞进嘴里。一口下去,一发不可收拾,一口接着一口,不一会儿生菜盆就见底了。她又直起身,冲方稚龇牙咧嘴地伸手。 方稚只得又拌了一盆生菜肉馅,“姐,你吃太多了,咱丧尸也得减肥啊。最后一盆哈,以后每餐两盆,吃完拉倒。” 为了唤醒陆雪薇的母爱,方稚把陆可可平时画的画拿了出来,黏在农家乐的墙壁上。为了陶冶陆雪薇的情操,方稚搬来一台音响,循环播放《心经》,希望陆雪薇参透尸生真谛,成为一只心怀大爱的丧尸。 “我走了姐,”方稚关上窗户,说,“明早再给你送饭。” 陆雪薇在里头嗬嗬叫,方稚只当她是说再见。 走出门,突然发现陆可可蹲在农家乐的矮栅栏外面,一双眼眸乌黑分明,睁得大大的,怔怔望着里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妹,你怎么来了?”方稚说,“你舅允许你出来了。” 陆可可摇头,仍是望着农家乐。 方稚估计她是知道了,陆雪薇嘶吼的声音这么大,隔着门也能听见。方稚声音放得柔了些,“想进去看看么?” 陆可可点点头,又摇摇头。 “走吧,我们回家。”方稚朝她伸出手。 她乖乖把小手放进方稚掌心,让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只是每走两步,就回头望望农家乐。 说真的,方稚也不知道这么养着陆雪薇对不对。晚上他躺上床时,依然在想这个问题。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又走了上辈子的老路,陆雪薇变成丧尸,被饲养起来,差别只在于陆霁川没有像上辈子一样搞人体实验。 不对不对,至少陆可可没有变丧尸,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方稚想,他一定会保护好陆可可。所以他还是改变了一些东西的,对么? 房门忽然被敲响,方稚赤脚下床打开门,陆可可跟大宝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他。 他蹲下身,柔声问:“怎么啦?想和我一起睡吗?” 陆可可点点头。 “行,进来吧。”方稚侧开身。 陆可可蹬蹬跑上床,掀开空调被,大宝呲溜一下钻了进去,方稚给他俩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 当陆霁川检查陆可可有没有踢被子,只看到了空荡荡的床铺。他四处找陆可可,沙发上没有,浴缸里没有,上二楼,陆可可大宝和方稚窝在一起,脑袋并着脑袋,睡得香甜。 他走到他们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陆可可的脑袋,又摸了摸大宝的脑袋。 最后,他抚上方稚软乎乎的发顶,停了许久。 方稚喃喃说梦话:“陆霁川……”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默默离开卧室,回到自己房间,躺上床,继续每日三省吾身—— 今天他成为同性恋了么? 还没有。 没关系,他会努力的。 第29章 老享福了 第29章 老享福了 每顿四百克猪肉馅喂给陆雪薇,方稚心疼得要滴血。方稚很心黑,偷偷减少猪肉馅的配比,一开始陆雪薇没吃出不对劲,嗷嗷狂炫,过几天减得多了,她就不肯吃了。方稚坚守黑心底线,硬是不给她加,她饿得狠了,也就吃了。 为了进一步减少猪肉馅,方稚灵机一动,拿着网兜去抓蚂蚱。昆虫比人能活,严冬过去,炎夏一来,满地都是蚂蚱,直往人腿上扑,搞得陆可可晚上不敢出门。 方稚抓了一兜子蚂蚱,炸得喷香扑鼻,加入陆雪薇的生菜盆。陆雪薇果然胃口大开,埋头狂炫。方稚没忍住也吃了一个,唉妈真好吃,真香。 得知妈妈喜欢吃蚂蚱,陆可可克服对蚂蚱的恐惧,每天晚上和方稚一起抓蚂蚱。陆霁川看方稚用家里的锅炸蚂蚱,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默默把锅洗了无数遍。 自从方稚疯狂炸蚂蚱,村子里的蚂蚱渐渐绝迹,方稚只好另辟蹊径,开始抓麻雀。 方稚在村子各处设了n个陷阱,每天能捕获四五只麻雀。他在陆雪薇笼子面前摆了个烤炉,烫掉麻雀的羽毛,给她烤麻雀。麻雀烤得滋滋流油,陆雪薇焦躁地伸出手,盯着烤麻雀流哈喇子。方稚撒上孜然粉、辣椒粉,把麻雀肉撕成条儿,拌进生菜盆里,放在笼子边。 然后麻雀也绝迹了。 方稚没办法,开车去河边找泥鳅。外面丧尸多,陆霁川开布加迪把丧尸引开,方稚留在河边卷着裤腿抓泥鳅,网了几兜子回家,到农家乐里烤泥鳅。 陆雪薇握着栏杆,脸卡在栏杆缝里,拼命嚎。 “别急别急,快好啦。”方稚给泥鳅裹上粉,烤得金黄酥脆,然后用生菜包起来,放进陆雪薇的饭盆里。 陆雪薇急哄哄地抓起生菜烤泥鳅,动作迅猛地往嘴里塞。 陆霁川回来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她好像很爱吃你的菜。” “那可不,”方稚得意洋洋地说,“我厨艺多好啊,你姐老享福了。你吃泥鳅不?还剩一串。” 陆霁川不是很想吃这种东西,但又不愿意拒绝方稚的好意。 方稚看他沉默,白了他一眼。农家乐外头,陆可可和大宝蹲在门边眼巴巴看着。方稚冲陆霁川眨眨眼,意思是,能把陆可可喊进来看陆雪薇吗? 陆霁川会错意,以为方稚非要他吃泥鳅,硬着头皮从烤炉上拿起一串。轻轻咬一口,又香又脆,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再咬一口……最后,一串吃完了。 笼子里的陆雪薇吃完生菜泥鳅盆,抬头一看,烤炉上的泥鳅没了,嗷嗷狂叫,使劲儿冲陆霁川伸胳膊,十分狂躁凶狠。 陆霁川望着她暴戾的模样,静静的眼眸中有几分伤感。方稚看他神色沉郁,连忙张罗着回家吃饭。陆可可和大宝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刚刚蹲门口就是无声地催他俩赶紧去做饭。 除了饲养陆雪薇,村子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忙。所幸有陆霁川在,他完成了大部分事宜,比如埋葬小舅一家,比如每天的例行巡逻,比如把猪撵回邻居大爷家,再比如维护围墙。 只不过,现在村子里多了一个胃口极大的丧尸新成员,粮食产量有了一定的压力。就比如说生菜,这才半个月的工夫,陆雪薇就把种植机里的蔬菜全造没了。 方稚视察了一下各家各户的天台,决定搞天台大棚。 他收集了全村的塑料布,支起塑料大棚。然后去村外挖了几筐树下土,堆在天台上。 之前方稚堆的肥终于派上了用场,陆霁川一筐一筐地把肥挑上天台,搀进种植土里。撒上种子,方稚再加一丢丢灵液稀释的营养液。得到营养液滋润的生菜,不仅耐寒,而且耐旱,在如此高温的天气依然健康地发芽。而且即使酸雾过来,也无法损害它们分毫。 三天之后,天台上的生菜苗苗迎风招展。 如今,全村一半的天台都种上了生菜,剩下一半不种是因为灵液不够用了。 方稚问陆霁川:“你家有金条金首饰什么的不?” “有。” “多少?” “很多。” 可恶,方稚又开始仇富了。 方稚种地,陆霁川则在修建围墙上的防御措施,他焊了许多尖刺挡板,摆在围墙前面。虽然丧尸不会爬墙,但人会,挡板主要是为了防人。许多走过来的丧尸被插在挡板上,无意间成为了围墙的守卫。 陆霁川又开着方稚用来装尸体的货车出去,去附近的果园挖了许多小树回来,移栽到围墙前面。本希望它们成为密林,但由于天气干旱,树木全都枯死,成了枯树林。不过只要不靠太近,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密实的树木,看不见后方的围墙。 方稚的无人机也得派上用场。 陆霁川给村里的无人机设置了自动巡航,定时巡逻附近和村内村外。有时候在附近晃悠的丧尸数量变多,他便遥控无人机引丧尸离开。除此之外,陆霁川又去高速上拆了一堆太阳能摄像头,架设在围墙外,以便监控外面的情况。 不消多时,云尖村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外人难以察觉,丧尸也难以突破。 只是,炎夏漫长,外头越来越热,室外最高温度达到了三十八度。太阳底下,人仿佛是块融化的蜡,滋滋冒汗,也就陆霁川这种牛马投胎的铁人能受得住热,天天在外面干体力活儿。方稚很怕他中暑,时不时就给他送点冰水。不知道为什么,陆霁川觉得方稚送的水很甜,问方稚有没有放糖,方稚说没有。 而且连续半个月没下雨,干旱严重。所幸村子里有水井,他们可以从井里压水。方稚越发不想出门,给陆雪薇的餐食也越发糊弄,生菜配比比原先翻了一倍。陆雪薇嗷嗷抗议,他捂起耳朵不听不听。 他们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外面的幸存者。 每次打开无线电,频道里永远是求水的。 “有人知道哪里有安全的水源获取地点吗?我去了花江,旁边丧尸太多了,根本过不去。” “无语,丧尸也怕热吗?净往水边跑。” “不是丧尸怕热,是往水边去的人多,它们是被人吸引过去的。” “怎么办啊,这个鬼天气,我已经在喝尿了。政府还会有人来投补给吗?” “政府还在吗?这都几个月了,一架直升机都没有。” 两个人在餐桌上一边喝冰凉的草莓汁,一边听他们苦苦挣扎,气氛陷入沉默。 方稚一会儿摸摸花瓶,一会儿摸摸餐具,最后戳了戳陆霁川的胳膊。 陆霁川问:“想帮忙么?” 方稚点点头,“要不咱压几桶水,送到郊区去,让他们自己去取?” “走吧。” 说干就干,傍晚没那么热的时候,陆霁川在村民家找出了四个塑料米桶,压了四桶水,装到suv后备箱里。二人开车出门,下了高速,七拐八绕,找了个远离云尖村的国道,放在路边一家民宿里。 二人离去,上了高速之后,方稚打开无线电,报了民宿的地址,道:“各位同志,我们在民宿里放了四桶水,大家自取。” “卧槽,活雷锋啊。兄弟你哪来的水?” “花江里打的。快去吧,去晚了估计就没了。” 十五分钟后,有人在频道里哀嚎:“水没了,活雷锋兄弟,你还会去送水吗?我拿吃的跟你换好不好?” “不要理他。”陆霁川说。 方稚没在频道里说话,第二天傍晚,他和陆霁川又压了四桶水,找了另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然后在频道里公布地址。 “活雷锋兄弟,我在你放水的地方留了东西给你,你有时间去取一下。” 立刻有个御姐音在频道里喊:“小哥哥千万别去,没准他们憋着坏心呢。今天我去取水,发现地上有具尸体,肯定是被伏击了,其他取水的同志也小心。” “明白明白。雷锋同志下次你再换个地点,别回原来那个地点了。” 方稚道:“谢谢你们提醒。” 另一个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各位,我在仙乐大道120号的奶茶店里放了四桶水,需要的自取。”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响起:“各位,我在中山路31号的冰淇淋店里放了三桶水,需要的自取。” 频道里一片欢呼声,还有人低低啜泣。 真好。方稚心里酸酸的。炎热的傍晚,暮色如同洗旧了的绸缎,温柔地包裹住方稚。一切如此宁静,方稚的心也很宁静。 御姐音在频道里问:“小哥哥,你声音听起来好年轻,你几岁啊,单身吗?” “我去,这都啥时候了,你还想着谈恋爱。”有人问。 “不行吗?老娘想谈就谈,关你屁事。” 方稚刚要回复,陆霁川左手开车,右手拿过方稚手里的无线电对讲机,直接关了无线电。 “干嘛?”方稚说,“我得回一句呀,这样好没礼貌。” “没关系。”陆霁川淡淡道。 方稚扭过身,打开无线电听他们在频道里闲聊。末世之后,人人都成了一座孤岛,无线电里的人类声音是一种安慰。方稚突然开始庆幸自己把陆霁川和陆可可捡了回来,要不然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个不会讲话的大宝,该会多么寂寞。 突然有人问:“有人知道离章南最近的幸存者基地在哪吗?” “291军营?”有人回复。 御姐音道:“那个军营上个月就没了,现在里面全是丧尸。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别去,别去,别去。” 陆霁川眸色一滞。 之前方稚坚决不许他带着陆可可去291军营,是因为他早就知道291军营会覆灭么?可是方稚是怎么知道的?提前囤货、知晓酸雾……一切迹象都表明,方稚似乎可以预知未来。 方稚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问:“想问什么吗?问呗。” 陆霁川那边静了片刻,问:“明天想吃什么?” 这家伙,方稚心里犯嘀咕,明明满肚子疑问,为啥不问呢?不问也好,省得他费心思编理由。方稚沉吟了一下,说:“炸蝉蛹!” 陆霁川彻底沉默了。 第30章 油炸金蝉 第30章 油炸金蝉 “警告,警告,杀人雾来了。”频道里有人说道。 杀人雾?该不会是酸雾吧? 方稚立刻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章南市区的方向浮起一片病恹恹的黄,而且正在向外扩散。陆霁川看了看后视镜,一脚踩下油门,狂飙回村。二人先把农家乐的门窗闭紧,然后回到家,酸雾涌过村口,无声地袭来。 陆霁川检查了一遍家里门窗,回到客厅,方稚陆可可和大宝都趴在窗户上,看外头雾气汹涌。又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酸雾,不知道会有多少幸存者在雾中死去。方稚叹了口气,拉着陆霁川打牌。 陆霁川这个人没有半点娱乐细胞,不会打游戏,也不会打牌。而且陆霁川运气贼差,每次都摸一手烂牌,方稚又带他玩骰子,更绝,十赌九输。方稚问:“你以前不会整天都在工作吧?” “不。” “那你不工作的时候玩些啥?看电影?也不能天天看吧。” “滑雪、潜水,打猎。” “……”方稚就多余问他。 烦死了,最讨厌富二代。 两个人玩牌玩不起来,陆可可又太小,听不懂牌的规则。陆霁川看方稚兴致缺缺,放下扑克牌,说:“玩游戏吧。” “你技术好差,不想跟你玩。”方稚撇嘴。 “再试试。” 方稚瘫在沙发上不愿意动,陆霁川把他拽起来,上二楼,进书房。打开ps5,二人各拿一个手柄,进入游戏。方稚意外地发现,陆霁川的技术突飞猛进,不仅不会走一步死一下,而且还能带他过关。 不用说,这货肯定偷偷练来着。方稚悄咪咪瞅了陆霁川一眼,暖黄色的光线下,他的轮廓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一点柔和。他练习打游戏,难道就是为了陪方稚玩儿? “你死了。”陆霁川突然说。 方稚啊了一声,扭头一看,他的小人儿已经坠进了深渊。 “为什么走神?”陆霁川问。 “因为看你呗。”方稚笑嘻嘻地说。 陆霁川别开脸,不再问了。 方稚拉他玩克苏鲁游戏,他每次检定都大失败,方稚真服了。看方稚兴致勃勃的样子,陆霁川也觉得开心,即使检定总失败,也硬着头皮往下玩。二人玩到深夜,直接导致第二天早上陆霁川破天荒地没起早,直睡到上午十点。方稚更不用说,天天睡懒觉。 陆可可饿得不行,只好自己啃面包,给大宝添粮食。她看外头雾散了,开门走出去,踮起脚打开院子的大铁门,骑着摇摇车上马路遛大宝。 遛到村口,遥遥听见妈妈在农家乐里狂嚎。陆可可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陆雪薇狂躁地摇着笼子。大宝凑过来,竖起耳朵龇牙咧嘴,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陆可可顺了顺大宝的毛,回到家,蹑手蹑脚进方稚的卧室偷了农家乐的钥匙,又蹬蹬蹬上天台,揪了几棵生菜,进厨房,拿出妈妈的饭盆,端出昨晚吃剩的黄油牛肉粒搅在里面。 然后她骑着摇摇车,回到农家乐,捧着生菜盆看妈妈。 妈妈嘶吼着,伸出手试图够她。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把饭盆递到妈妈手里。妈妈拽过饭盆,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她忍不住伸出手,探向妈妈的黑发。她想摸一摸,就一下。即将摸到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陆霁川的声音:“陆可可!” 她猛地缩回手,与此同时,妈妈抬起了头,嗷嗷大吼。 陆可可被陆霁川迅速抱起,远离笼子,检查周身。陆霁川面含薄怒,待看她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陆可可从没见过她舅舅如此生气,下意识想跑,被她舅舅拽住。 陆霁川冷声道:“谁允许你进这里?钥匙是你偷的吗?你知不知道刚刚多么危险?” 陆可可低着头,无声地掉眼泪。她哭起来极安静,身子又太单薄,像一张被泪水浸湿的白纸。她太小了,大人都不知道对错的事情,她又怎么会知道? 陆霁川忍着心痛责备她:“你偷东西,以前妈妈会怎么罚你?” 陆可可啜泣着伸出小手。 陆霁川抿着唇,狠下心,左右手各打了五下。她人小,皮肤嫩,两只手一下子被打得通红。陆雪薇在屋子里面嚎叫,陆可可在屋子外面哭,陆霁川心口剧痛,几乎难以呼吸。太危险了,陆霁川想,或许方稚是对的,他应该给姐姐安息。 方稚起床发现钥匙不见了,穿着睡衣就冲了过来。他抱起陆可可,不满地说道:“干嘛打孩子,人家才多大?” “她偷钥匙。”陆霁川声色干哑。 “偷……偷是不对。”方稚轻轻拍着陆可可后背,说,“小妹啊,为啥偷钥匙?是想看妈妈么?” 陆可可啜泣着指了指肚子。 “妈妈饿,你想给妈妈喂饭?”方稚有点明白了。 陆可可点了点头。 唉,这事整得。方稚非常懊恼,埋怨自己为什么要睡懒觉?自己妈妈被关在笼子里,谁看了都不好受,何况妈妈还挨饿?这孩子孝顺,才会想着偷钥匙喂妈妈。可现在的问题是,陆雪薇已经成了丧尸,陆可可明白丧尸是什么么? 回顾往日,陆可可能够独自逃离药店,独自等来方稚,方稚觉得陆可可早已不是一个寻常的六岁孩子。末世逼迫人变化,方稚变了,陆霁川变了,陆可可也一样。或许他们不能一昧瞒着她,让她远离农家乐。 方稚想了想,跟陆霁川说:“我带她进去,行不?堵不如疏,你姐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能老不让孩子见她。咱们得教可可,告诉她该怎么正确对待你姐。” 陆霁川沉默半晌,低低开口:“方稚,或许我应该放手。” “现在说这话还早,小妹很懂事,她会明白的。” 说完,方稚放下陆可可,牵着她的手进农家乐。陆可可懵懵懂懂,不明白该不该进去,小心翼翼回头看她舅舅。陆霁川闭了闭眼,点了点头,陆可可才踏进门槛。 方稚道:“小妹,妈妈生了很严重的病,会传染,你懂么?” 陆可可点点头。 “你见过外面那些和妈妈一样的人,对么?”方稚缓慢地说,“他们会咬人,甚至会吃人。以前觉得你小,不能让你面对这些,可是现在事情不一样了,你必须要明白妈妈的情况,舅舅和我才能让你见妈妈。” 方稚拿起一根木棍,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根警戒线。 “你看好。” 方稚走过警戒线,对陆雪薇伸出手。陆雪薇瞬间暴躁,探出手抓方稚,长大嘴巴要咬他。陆可可吓得直哭,跑过来拉方稚。 方稚缩回手,轻声说:“如果靠妈妈太近,妈妈会咬你。所以我们探望妈妈,必须在这条线之外,必须在我和你舅舅的陪同下。” 陆可可从背包里拿出儿童画板,蹲在地上写:妈妈会好么? 方稚深吸一口气,狠下心道:“不会了,妈妈的病咱们治不了。” 清晨的阳光照进窗,陆可可蹲在阳光下,怔怔望着阴影里的妈妈。方稚看她掉眼泪,揉了揉她脑袋瓜。她静静哭了一会儿,又写:我可以和你一起wei妈妈吗? “陆医生,”方稚喊道,“以后我带小妹一起来喂饭,行不?” “不行。” “陆医生,求求你了。”方稚拖腔拖调。 “不行。”陆霁川神色冷硬。 方稚带陆可可出门,抓着陆霁川袖口晃来晃去,“陆医生,你最好了,你是我见过最最好最最帅的医生,求求你,拜托拜托。”方稚做了个比心的动作,在陆霁川眼前晃。陆霁川别开脸,他就换个方向继续晃,总之一定要怼到陆霁川眼前。 陆霁川低头看陆可可,陆可可不哭了,可怜巴巴瞅着他。 “行不行呀?”方稚眨巴眼睛,星子似的晶晶亮。 被这双眼眸望着,没人会不心软。 陆霁川伸出手掌,盖住方稚的脸蛋,叹了口气,说:“我也一起。” 好家伙,方稚感到郁闷,陆可可喂饭他不放心,之前方稚一个人喂饭他就放心?方稚哼哼唧唧地数落陆霁川,陆霁川无奈地听着,也不反驳。 方稚捡起地上的饭盆,带两人回家备餐。陆可可老心疼她妈妈了,方稚给她的大草莓放了三个,她最喜欢的番茄味薯片放了半包,她还往里放她两周只能吃一次的巧乐滋冰棒。 陆霁川说:“这都是你的食物,你给妈妈吃了,你就不能吃了。” 陆可可抿着唇用力点头。 方稚炸了一锅知了,都是他昨天上树抓的。村里的蚂蚱被他祸害完了,知了也无法逃脱他的魔掌。他一边炸一边还自己吃,转头要喂给陆霁川和陆可可,陆霁川硬着头皮吃了,陆可可捂着嘴疯狂摇头。 统统拌进生菜盆,三人去农家乐喂陆雪薇。生菜知了零食盆放到笼边,陆雪薇咔咔狂炫,吃得满嘴流油。 “姐啊,慢点吃,”方稚絮絮叨叨,“你闺女看着呢,咱得注意形象。” 陆可可乖乖蹲在警戒线外,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她妈妈。 陆霁川低头查看她手心,问:“疼么?” 陆可可摇了摇头。 三人回家吃早饭,陆霁川做了三个三明治,一人一个,配一杯热牛奶。外头越来越热,不消多时就跟烤炉似的。白炽炽的一团太阳下,忽然掠过一架冒烟的军用直升机。方稚打开窗户探看,听见直升机的轰鸣和围墙外丧尸的嘶吼。 “不会吧,”方稚两眼一黑,“它不会又栽咱家附近吧?” 他和陆霁川蹭蹭上楼,爬上天台。 远远望去,直升机摇摇晃晃往前飞,越来越小,留下墨迹似的黑烟。周围的丧尸成群结队朝着直升机奔过去,恍如一片汹涌的黑潮,浩浩荡荡。这回直升机没有坠毁在月亮山,反倒把四周的丧尸引开了,方稚松了口气。 方稚问:“你说,那里面有活人吗?” “很快就没有了。”陆霁川淡淡道。 过了十多分钟,方稚的无线电响了,频道里响起一个断断续续的人声—— “求救……丧尸包围……救……” “求救……北纬23°166,东经115°344……” 方稚忍不住问:“有人去救救他吗?” 频道里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很明显,没人想冒这个险。 方稚也很犹豫,他对军人有特殊的情感,上辈子他流浪在荒野,差点饿死,是搜集物资的军人救了他,把他送到海岛基地。 突然,频道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御姐音:“我有狙击枪,可以提供高空掩护。我会在附近等一个小时,想去救的人抓紧机会。” 去么? 蝉声一阵一阵地响,锯子一般磨着方稚的神经,方稚半天没吭声。 陆霁川问:“想去么?” 方稚挠头,“你想去么?” “不想。” 方稚:“……” “如果你想去,我陪你。” 方稚纠结片刻,说:“我不去。” 嘴上说不去,目光依旧望着山下。陆霁川静静看着他,知道他内心是想去的。若是他不想去,当初他就不会救陆霁川。方稚的心是一间朝南的小房间,一屋子金粉似的阳光,永远暖洋洋的。 陆霁川改口了:“走吧,其实我想去。” 第31章 营救行动 第31章 营救行动 “好吧,”方稚勉为其难地说,“去瞅一眼,就瞅瞅,救不救的另说。” 虽然上次他这么说完之后,就救了陆霁川。 二人全副武装,把武器和物资搬上车,叮嘱陆可可和大宝乖乖待在家。陆霁川自从被坑了一遭之后,变得相当谨慎。他说,最好别把人带回家,带到附近的一个安全地点就行。 确实,方稚表示赞同,村里还养着一只丧尸呢,万一军人大哥一看他们养丧尸,把他们当变态可咋整。 方稚在地图上找来找去,圈定了上次方稚顺走布加迪的别墅。二人先去别墅放了一波补给,然后带着医疗箱前往迫降地点。 一路往前,周围的丧尸越来越多,不仅高速上是,山里面也到处都是,全是被轰鸣低飞的直升机给招来的。 迫降地点在章南市下辖的地级市,叫金城,车子开过去半个小时。因为年初涨大水,那里定然也是一片狼藉。方稚希望直升机别在城区里,要不然车子开不进去。 车子下了高速,远远一看,直升机就在城区里。 但是是在城区边缘,二人停在路口,硕大的直升机侧翻在下一个路口,密密麻麻的丧尸围在下方,恍若铁桶一般。一个身着迷彩服的男人困在机翼上方,不断用枪射击试图往上面爬的丧尸。 两个路口之间堆满洪水遗留的垃圾和烂泥,只能步行,平常走过去只需要十分钟,现在有成群的丧尸,过去大概需要一辈子。 他遥遥看见方稚和陆霁川的车,疯狂朝他们招手。 “先撤一下,丧尸过来了。”方稚拍陆霁川。 陆霁川倒车,调转方向,踩油门加速,朝他们涌过来的丧尸落在了后面。 聚集起来的丧尸越来越多,方稚觉得那个军人撑不了多久,问道:“陆医生,你聪明绝顶智慧超群,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有,但是很危险。” “你说。” 陆霁川一边开车,一边道:“路上走不了,可以走上面,你看到那些骑楼了吗?” 所谓骑楼,就是家家户户的店铺二楼都有个阳台,阳台连成一片,刚好给下方的人行道挡风避雨,也叫做外廊。章南这儿常常下雨,骑楼很多。 方稚瞬间明白了,走骑楼第二层,可以抵达下一个路口。但是问题来了,即使走到骑楼上方最靠近直升机的位置,距离机翼也有一段几米长的距离,还有不小的高低差。除非那个军人是跳跳虎,否则根本蹦不过来。 等等,方稚想到了,他们可以弄个梯子什么的,延长骑楼,让军人顺着梯子爬上来。没有梯子,绳子兴许也行,方稚随身带着登山绳。 方稚打开无线电,道:“狙击枪妹子,我和我朋友一会儿要上路口旁边的骑楼,你能掩护我们不?” “能。” “好嘞,五分钟后我们上去。” “收到。” 陆霁川一打方向盘,调转方向,重新回到城外路口。二人迅速下车,方稚一面射箭一面进了路旁的五金店,陆霁川把卷帘门拉了下来,有几个丧尸伸手进来,卡在了门缝当中,方稚捡起店铺里的斧头一个个剁手,陆霁川用力踩门,把门阖上。 一个丧尸从店铺里的楼梯摇摇晃晃走下来,瞧见陆霁川二人,嘶声大吼,刚要扑来,被方稚一箭射死。陆霁川跨过丧尸,上了二楼。他把枪别在身后,爬上阳台,抱着水泥柱挪到隔壁阳台上。脚下丧尸泛滥成灾,一个个挤得如同面饼,嘶吼声震耳欲聋,方稚根本不敢往下面看。 从一家店铺的阳台挪到另一家,方稚顺手把阳台的门给关了。有的丧尸走进了别的店铺,上了二楼,瞧见玻璃门外的陆霁川二人,冲过来撞门。方稚把阳台上的杂物推过来堵住门,隔绝它们的视线。 一家一家的挪,二人终于抵挡直升机迫降的路口。那个军人看到他俩,松了口气,他最后一个弹匣刚刚打空。陆霁川编了个绳套,奋力丢出去,没丢中,太远了,绳子太轻,丢不出去。 方稚低头找了找,拾起个砖头给陆霁川,陆霁川绑在绳套里,再次丢出。 军人伸手一接,接中了砖头。他迅速解开绳套,捆在自己身上,打了个登山结。一个丧尸爬上了机翼,军人朝陆霁川二人比了个ok的手势。陆霁川将绳子绕过固定在天花板上的晾衣杆,将晾衣杆充当滑轮,和方稚一起猛拉绳子的一头。 军人握紧绳子,腾空而起,但因为绳子过于长,他很快晃了下去。无论他如何缩着腿,都不可避免地和下方的丧尸产生接触。 丧尸高举双手,长大血淋淋的嘴巴,即将咬上他的军靴。就在这时,斜刺里一发子弹呼啸而来,最先扒上他双脚的丧尸被爆头。紧接着,下一个丧尸被爆头。方稚和陆霁川用力拉绳子,军人被吊了起来,渐渐和丧尸拉开距离。 阳台上的玻璃门被撞得砰砰响,很快有了蜘蛛网一般的裂纹。 二人加快速度,终于,军人被拉到阳台边,陆霁川用力把他拽上来。他早已满头大汗,浑身湿透。二人目光相对,竟是熟人。眼前这个被困的军人,正是之前救陆霁川离开河宁医院的六人小队队长。 队长拍拍陆霁川的肩膀,“陆医生,你还活着!你眼睛怎么了?” “以后再说,快走。”陆霁川道。 上来的丧尸越来越多,有个丧尸撞破了玻璃,张牙舞爪地跑过来。它后面,跟着一连串的丧尸。队长让陆霁川和方稚先爬到隔壁,自己殿后,抽出匕首,一刀一个。 狙击枪砰砰作响,试图接近他们的丧尸不停被爆头。队长撤身爬上阳台,逃到隔壁。三人不敢停歇,一路撤到靠近suv的阳台,下方店铺外面全是丧尸,他们无法原路返回。 无线电响了,御姐音说:“我开车把它们引开,你们瞄准机会跑。” “谢谢谢谢,妹子你长命百岁!”方稚十分感动。 几分钟后,远方开来一辆重卡,喇叭狂响,下方的丧尸闻声转向,追随她而去。队长在栏杆上绑登山绳速降,率先下去砍丧尸,方稚第二个下去,陆霁川最后。 有丧尸歪着脖儿跑来,方稚一箭一个,陆霁川殿后。三人上了suv,方稚开车,陆霁川坐上副驾驶,队长上后座。方稚脚踩油门,疯狂往外开。 四面八方的丧尸涌过来,几乎拦住去路。suv底盘不高,贸然往前开,可能会陷在尸堆里。幸好重卡绕了个圈横插进来,把路上的丧尸统统撞飞。卡车并不跟他们打招呼,直接跑了,方稚也顾不上道谢,狂踩油门逃之夭夭。 队长赞叹道:“你们三个配合真默契。” “不是,我们和那个女生不认识。”方稚说。 “不认识?”队长震惊了。 方稚解释道:“对,就是听到你的求救信号,在这碰着了。” 陆霁川看着后视镜,突然道:“后面有辆车跟着我们。” “谁,那个女生?”方稚也看了眼后视镜。 “不是。” 后面是辆越野车,之前一直藏着,见方稚一行人走了,就开了出来远远跟着,不知道想做什么。方稚长了个心眼,没直接开去别墅,而是开始绕圈子。那越野车尾巴似的,怎么甩也甩不脱。 方稚气笑了,别人冒着生命危险救人,他们倒好,想要打劫。 “陆医生,干爆他们的轮胎。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不好惹!”方稚一声令下。 陆霁川爬到后座,举起狙击枪,斜斜探出车窗,瞄准后车的轮胎。后车坐了好几个人影,陆霁川眯了眯眼,转而瞄准司机。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穿过车玻璃,命中司机。 车玻璃上喷满鲜血,越野车停在了路上,里面的人纷纷下车,疯狂逃窜。路上的丧尸闻见血腥味,朝他们涌了过去。不多时,路上又多了几个丧尸。 陆霁川默默收回枪,爬回前座。队长目睹了这一切,看了看方稚,又看了看陆霁川,神色复杂。他感觉,现在的陆霁川,已经不是在河宁的那个陆霁川了。 队长很有分寸,什么都没说,只和方稚闲聊,问方稚是什么职业,方稚说他是个诗人。 “方老师好,”队长有些好奇,“您写过什么诗?” 方稚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一段现编的,明明说的是中文,队长一句也没听懂。 “我文化水平低,听不明白。”队长叹气,“方老师确实很高深啊。” “那是。”方稚笑容可掬。 陆霁川保持沉默。 无线电又响了,御姐音说:“小哥哥,你们安全了不?” “安全了,”方稚笑道,“真是太感谢你了。” 队长凑过来道:“同志,你的枪法非常好,你做什么职业的?” “大哥你别吱声,让小哥哥说话。”御姐音说,“小哥哥,你声音好好听,晚上你可以读书哄大家睡觉吗?” 方稚还没回答,陆霁川已经拿过对讲机,道:“不可以。” 他关了对讲机,方稚气道:“你干嘛?人家夸我声音好听,读读书咋了。” 陆霁川面无表情地说道:“晚上读给陆可可听。” 当然,他也会旁听的。 第32章 地堡邀约 第32章 地堡邀约 一路聊,方稚了解到队长叫张应麟,这次出来是为了执行任务——去江川市救一个病毒学专家。江川市离章南市不远,往南上高速,开四个小时就能到。但是江川市是省会城市,人口密集,城区情况复杂,那个专家还住在市中心,救援任务十分艰巨。 张应麟带着三个队员进城,把专家一家送上天台的路上就损失了两个队员。最让人生气的是,那个病毒学专家隐瞒了自己孩子被咬的情况。上飞机后,孩子蓦然发病,专家一家命丧黄泉,最后一个队员在被咬的情况下竭力迫降,张应麟才得以生还。 “都怪我,我没有检查他们的身体情况,才导致这样的悲剧。”张应麟闭了闭眼,脸色沉痛。 “当时情况紧急,你压根没有检查他们的时间。”方稚看了眼后视镜,说,“张队长,真的不怪你。我方便问么,你们的基地在哪儿?有办法联系到他们来接你吗?” “在北皋的郊区,我们基地是个地堡,非常安全,现在已经有一千来个幸存者了。”张应麟道,“只要给我一台无线电,我就能联系地堡。二位,外面太危险,你们跟我一起去地堡吧。” “不了,”方稚说,“我不想去。” 他如此直白,张应麟只好随他去了,又看陆霁川,道:“陆医生,你是地堡紧缺的人才,我很希望你能跟我去。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你的导师陈苍教授也在地堡。此前他一直向上面申请,派人去找你,但由于没有你的明确幸存信息,地堡又缺人,才没有派人来救你。陈教授组建了一个实验室,他说要是有你在,丧尸病毒的疫苗研究一定能取得很大进展。” 方稚一面开车,一面竖起耳朵听。 这个所谓地堡真的安全么?末世之后,最致命的并不是丧尸,而是无处可逃的天灾。 方稚记得,末世第二年会发生数场大地震,集中在北方地区。其中有一场地震规模浩大,北方的山陵地带会直接撕出一个峡谷,沿海地区发生超大海啸。 北皋位于北方,具体在不在地震区域内,方稚并不确定,但保险起见,还是离北边远点儿比较好。上一辈子地震发生的时候,他正好认识了一个飞行员教练,跟着那哥们儿跑到机场开了架飞机。山崩地裂中,高楼倒塌,海啸席城。在飞机上,方稚眼睁睁看着整个城市陷入地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这辈子他要学开飞机,要回南方。 何况陆霁川绝对不能沾实验什么的,还研究疫苗呢,他不祸害人类就谢天谢地了。 方稚道:“陆医生也不能去,他得带孩子。” “孩子也能一起去地堡,我们接收专家的直系家属。” “不行不行。”方稚很不满,“张队长,你咋这样呢?我刚把你救出来,你就撬我的人。” 张应麟微微皱眉,“方老师,你……” 陆霁川开口了:“我不去。” 张应麟有些惊讶,顿了片刻才道:“陆医生,我记得在河宁的时候,你宁愿留下来陪病人。如果你是因为方老师,我可以帮你说服他。你要明白,研究疫苗是现在的头等大事。” “你说得对。”陆霁川道。 “你愿意跟我走了?” “不。” 张应麟无奈一笑,道:“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到达别墅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方稚把人领进门,指了指堆在地上的补给道:“这里有四天的食物和水,都送你了。这间别墅我们检查过,是安全的,但周边不太安全,有丧尸。你的直升机飞得太低,引来了一大堆。”他又把无线电对讲机抽出来,递给张应麟,“对讲机也送你,你可以用它联系地堡。” “你们不会过来了么?”张应麟问。 “除非你有需要,要是四天之后你队友还没来接你,你吃的又吃完了,我们可以过来再给你送点。”方稚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我们补给也很少,只能从牙缝儿里给你省。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无线电联系我们。” 张应麟十分感激,道:“谢谢你们。” “注意酸雾。”陆霁川补充。 张应麟摆摆手,道:“这个我知道,放心吧。” 方稚看了看他俩,非常不放心,道:“你俩不许瞒着我私下联系。” 张应麟哭笑不得,“好的。” 看着陆霁川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张应麟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开口,可陆霁川要走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忍住,问道:“陆医生,为什么不愿意去地堡?” 陆霁川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因为方稚不去。” 张应麟想不明白,为什么方稚不去他就不去?看看方稚,又看看陆霁川,张应麟忽然懂了。这二人估计不是普通关系,难怪方稚不满他撬人,或许方稚误会他想当第三者。张应麟突然感觉十分尴尬,绷着脸说:“我明白了,你们保重。”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去?”方稚从陆霁川后面探出头来。 “……”张应麟问,“为什么你不去?” “现在自然灾害这么严重,一下子那么冷,一下子这么热,”方稚头头是道,“万一你那儿发生大地震呢?你们生活在地堡,很难逃出去。我有个朋友是美国地质专家,末世前一个月他联系我说北方两年内会发生一次大地震。” “嗯……”张应麟看起来不是很相信。 “他说的没错。”陆霁川突然说道,“那个专家叫benjamin carter,是我的大学校友。” 张应麟立即正色,道:“我会向上面报告。” 从别墅出来,换陆霁川开车,陆霁川开车绕了一圈,把别墅区里的丧尸引走。车子呼啸而过,后面跟着一连串的丧尸,陆霁川掉头开上马路,往夜色深处开,将那些疯狂的丧尸甩在车后。 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夜空里的星子繁密而闪亮,如同铺在丝绒上的碎钻,让人想要伸出手抓一把。方稚假装看星星,其实余光在瞄陆霁川,刚刚陆霁川帮他圆谎,证明陆霁川早已猜到了大概,但他从未出言试探过方稚。 这辈子的陆霁川比上辈子的好很多,方稚想,或许他不应该带着上辈子的有色眼镜去看他。 一路开回云尖村,方稚跳下车,去给陆雪薇喂饭,陆霁川回家做他们人吃的饭。 方稚一边用花生酱拌生菜,一边听无线电频道里的声音。 张应麟说:“地堡现在在搜寻定位幸存者,虽然地堡里面位置有限,无法接纳所有幸存者,但我们会定期向幸存者投放补给。需要帮助的幸存者可以在空地显眼处摆放ba字母标志,我们会用直升机巡逻,在标志地点投放补给。” “感谢张队长,”御姐音说道,“话说地堡接纳什么样的幸存者?” “具有一定实用技能的人,比如警察、钳工、焊工、医生、护士……” 有个中年男声道:“草,我这样没啥技能的老百姓就活该被放弃呗?” “不是的,同志,地堡现在生存空间有限,我们必须合理分配资源。” “我呸,”那中年男人说,“你们只想着自己,能去地堡的肯定是有关系的,有钱的。信你就有鬼,白救你了。” 御姐音在频道里破口大骂:“是你救的吗?还白救,滚犊子。” 频道里越来越热闹,不断有人说自己是医生,是警察,请求救援。方稚猜测,很多人撒谎了,他们可能根本不是张队长要求的职业,为了求救,编造职业和履历。他们这样也无可厚非,很多人如果不加入地堡,可能熬不过这个炎热干旱的夏天。 不过这些就跟方稚没关系了,方稚特地问了狙击枪妹子一嘴,她去不去地堡。 妹子说她要考虑考虑。方稚很想提醒她,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兴许地堡那儿不会发生地震呢,那么地堡的确比外头更安全。 关了无线电,方稚撑着下巴看陆雪薇干饭。她吃东西速度很快,咔咔一盆就空了。然后就开始嗷嗷叫唤,像是在催促方稚赶紧装下一盆。方稚看着空盆,想起自己送出去的补给,突然有点后知后觉的心疼。 方稚后悔了,“我是不是送多了,早知道就送三天的量了。” 家里的粮食坐吃山空,冻肉是消耗得最快的,这才半年时间,只剩下原来的四分之一。不是方稚存的肉不够多,而是因为方稚原先给自己存的肉,现在要喂饱三个人,消耗速度成倍增加。 鸡鸭鹅要留着下蛋,三头猪还没到能宰的时候,而且就算宰了它们,吃完就没了。更不用说,猪饲料也快吃完了。方稚想,有时间得出去搜搜物资,补充一下家里的库存。 肉、肉,哪里能弄到肉呢?对了,鱼塘。很久没去鱼塘撒鱼料了,不知道里面的鱼还活着吗? 想吃鱼了,方稚舔了舔嘴唇。 “姐,你想吃烤鱼不?” 陆雪薇伸出手够他,“嗷嗷嗷——” 方稚打卫星电话给陆霁川,说:“陆医生,你姐想吃鱼了。” “明天我去钓鱼。”陆霁川道,“饭做好了,回家吧。” “好哒!” 第33章 重卡房车 第33章 重卡房车 隔天一大早,酸雾笼罩了月亮山,方稚等酸雾散了,把钓鱼竿放进suv。陆可可带着大宝挨在门边,眼巴巴看着他和陆霁川忙前忙后,一双眼眸仿佛浸在水缸里的鹅卵石,清凉又温润。好几回陆可可扯了扯方稚的衣角,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太懂事,虽然想跟着出去玩儿,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添乱,所以很用力地克制住自己。方稚心软得一塌糊涂,扭头扯了扯陆霁川的衣角,眼巴巴地瞅着他,“咱带小妹和大宝一块儿去钓鱼呗。” 陆霁川闭上眼,不看他。 “求求你了,陆医生,”方稚双手合十,“求求你了。” 鱼塘在围墙外面,开车得开十分钟,尽管周边的丧尸被张应麟的直升机吸引走了,却也难保有什么漏网之鱼,陆霁川不同意。 他睁开眼,想说些什么,就见方稚举着大宝的两只爪子,上下摇动,做拜托的姿势。陆可可站在一边,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 “好不好呀陆医生?”方稚眼睛亮晶晶。 不好。陆霁川开口,说的却是“好”。 “耶!”方稚和陆可可都蹦了起来。 生怕陆霁川反悔,陆可可飞也似的爬进了suv,大宝也蹿了进去,一人一狗老老实实坐在后座。方稚戴上墨镜,坐在副驾驶。陆霁川上了车,倒车出院子。方稚拿出拍立得,高高举起,陆可可在后面伸出手比耶,大宝吐出舌头,只有陆霁川没看镜头,专心开车。 咔嚓一声,拍了张全家福。 到了鱼塘,陆霁川在岸边挖了许多蚯蚓当鱼饵,摇船到鱼塘中心钓鱼。方稚则带着陆可可和大宝上另一条船,在鱼塘上游荡。偶尔有丧尸从林中走出来,瞧见塘心的几人,傻兮兮地往前走,步入水中,然后就沉下去了。 几人分工明确,陆霁川钓鱼,方稚陆可可和大宝则负责玩。 因为没撒鱼料,鱼成日靠水里的浮游生物和水草为食,显著减产,但也存活了一些,而且饿得发狠,陆霁川一下饵,立时有好几只追上来咬。一个上午,他们收获了三条鱼。到中午,日头高高挂在天心,热浪泼得到处都是,方稚撑着伞,感觉自己马上要化了。 大伙儿收工回家,做鱼吃。 接连三天,三人一狗去鱼塘里钓鱼,回家做鱼。剩下一桶鱼方稚养在院子里,留着以后吃。第三天,天空中掠过一架军用运输机。显然,地堡来人接张应麟了。然而第五天,张应麟忽然在频道里联系方稚,请他过去一趟。 张队长居然还没走?方稚很是惊讶,与陆霁川对视了一眼。 “有个不情之请,方先生,可以带些补给过来么?”张应麟道。 补给吃完了怎么还不走?无线电里不方便多说,方稚道了声好。 “把鱼给他们,再带点水。”陆霁川道,“别的不带。” 的确,要是带压缩饼干、罐头什么的,等于露富,明摆着告诉别人他们有不少存货。而带鱼,则说明他们在到处觅食,并无多少存粮。只是可惜他们好不容易钓回来的鱼,才吃了三天就要拱手让给别人了。 方稚恋恋不舍地把一桶鱼装上车,又压了三桶水,叮嘱陆可可和大宝乖乖在家等着,跟陆霁川一起开着suv走了。 一路开到别墅区,方稚发现小区附近的丧尸少了许多,明显被清理过。再进小区大门一看,有个别墅的天台上停了架运输机。张应麟住的别墅敞着门,有个穿军绿色短袖的年轻人端着枪在门口站岗。 陆霁川停了车,年轻人欣喜地上前,道:“你们就是陆医生和方老师?” “是我们,张队长呢?”方稚探出车窗问。 余光不经意地瞥了眼落地窗里,方稚发现别墅里多了五六个人,个个衣衫褴褛,应该是幸存者。 年轻人道:“我叫江朔,叫我小江就行。张队长跟班长他们进城接幸存者了,还没回来。” “那我等张队长回来,再把补给给你们。”方稚说。 “可以,真是太谢谢你了。”江朔说完,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他立刻羞得满脸通红,方稚从车里拿了根士力架给他,他摇摇头,没接。 地堡来的人还能饿肚子,看来地堡的情况不怎么好啊。方稚升起车窗,没下车,只等着张队长回来。然而别墅里的幸存者看见suv,都围了过来,嚷嚷着要吃的。江朔竭力维持着秩序,道:“别叫了,把丧尸引过来怎么办?” “明明有吃的,为什么不给我们?”有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问。 “要等班长回来分配。”江朔说,“你们要守纪律。” 那男人狠狠瞪了眼车里的方稚和陆霁川,方稚只当没看见。幸好没下车,要不然现在已经被打了。 等了半个小时,一辆重卡开进了小区。后面追了四个丧尸,原本还在围在suv后面的幸存者争先恐后躲进别墅。江朔抽出军刀,砍死最前面那只丧尸。重卡开了门,几个军人模样的大高个跳出来,砍死了后面的几只。 张队长也下来了,瞧见suv,眼睛一亮。方稚下了车,跟他握手。张应麟侧开身,介绍身后一个端着枪的寸头男人,“这是我们班长,蒋争。”他又向蒋争介绍方稚和陆霁川,“班长,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方老师和陆医生。” 蒋争掠过方稚,只看着后面的陆霁川,道:“陆医生,久仰大名。” 方稚吐吐舌头,自觉后退。重卡里下来个短发妹子,一身白短袖牛仔热裤,胳膊上隐隐有肌肉的曲线,眼眸是沉沉的褐色,看人的时候有种审视的意味。方稚凑过去小声问:“你是那个狙击枪妹子么?” “你是小哥哥?”妹子一眼认出了他,“卧槽,太巧了吧,居然能在这儿遇见。” 二人自我介绍,她告诉方稚,她叫苏遥,本来是章南市公安局的刑警。丧尸潮爆发的那天,她刚好在休假,开着房车在山里野营。一出山,满地丧尸,人都傻了。 方稚看了眼她的房车,里头塞满了饼干罐头泡面。这估计是她全部家当了,方稚看了眼陆霁川那边,低声问:“你怎么跟他们在一块儿?你决定好要去地堡了?” 苏遥摇摇头,“我还没想好呢。他们去市里接人,回来的路上抛锚了,刚好我在附近,就把他们送了回来。” 转头看,蒋争正劝说着陆霁川跟他们回地堡,陆霁川说什么也不答应,气氛有点僵。蒋争蹙紧双眉,道:“陆医生,你的导师年过八旬,尚且在实验室兢兢业业地工作。你正当壮年,为什么不贡献自己的力量?” 陆霁川脸色淡淡,“你觉得呢?” 蒋争一时哽住,道:“我知道,你担心你的外甥女。虽然地堡只接纳直系亲属,但你情况特殊,我们可以上报,领导一定会同意的。” “方稚呢?” 一旁的方稚很无语,扯他干嘛? “方老师的职业没什么实用性,申请地堡的名额有难度。”蒋争露出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道,“陆医生,总要有取舍。” 陆霁川目光渐冷,“抱歉,我不想舍。” “你是医生,为什么这么自私?孰轻孰重,你分不清么?” 方稚真是听不下去了,插进来道:“蒋班长,你可以说任何人自私,不能说他自私。丧尸潮爆发的时候他在河宁,在疫区一线,千辛万苦赶回家,他姐被医闹的家属害死,他自己被挖眼,你还说他自私?他要是自私,今天会送鱼过来吗?” “即便如此,他也应该履行他作为医生的职责。”蒋争脸色铁青。 “辞职!陆霁川辞职,不干了!谁爱干谁干,陆霁川现在的职责就是和我一块带孩子!” 方稚撸起了袖子,一副要打架的姿态,陆霁川拦腰将他挡下。 张应麟把方稚扯到一边,小声道:“对不住,方老师,班长一时口不择言。丧尸潮爆发的时候他在疏散群众,他爸妈都陷在了丧尸堆里,已经没了。你……唉,理解一下,好不好?” 方稚感到头疼。他不是心硬的人,知道大家各有难处,但蒋争的苦难又不是陆霁川造成的,干嘛搞得像陆霁川欠他们似的。 陆霁川开口道:“我姐姐成为丧尸前,要我照顾好陆可可。方稚救过我,与我的亲人无异。无论我做什么,都以陆可可和方稚为先。我不认为地堡比这里安全,抱歉,我不能去。” 他把鱼桶搬出来,“这是我们提供给你们的补给,以后不会再来了,告辞。” 说完,他示意方稚上车。 方稚悄咪咪看苏遥,拼命眨眼睛,暗示她也走。地堡军人尚且挨饿,更不用说民众了,里面的情况不容乐观,苏遥去了也是挨饿干活的命。苏遥是个聪明的,立即说:“那我也走了。” “女士,”蒋争忽然说道,“你的物资我们要征用。” “什么?”苏遥惊呆了,“你再说一遍?” 蒋争冷冷说道:“很抱歉,我必须这么做。最近地面天气炎热,作物旱死,地堡粮食不足,很多人在挨饿。你的物资可以救很多人,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地堡。别的不说,至少在地堡里,你不用担心被丧尸滋扰,夜不能寐。” “我在我房车里也挺安全的,我不去。”苏遥冷笑。 “你没有拒绝的余地,”蒋争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有个幸存者走出来,道:“方老师家里肯定也有物资,也要征用吧?” 方稚气死了,道:“我给你们的鱼都是现钓的,我没东西了!” 张应麟说道:“是的,都是活鱼。班长,方老师他们就算了,让他们回去吧。” 蒋争扫了方稚和陆霁川一眼,点了点头。后方几个军人让开了身子,意思是他们可以走了。蒋争又看了江朔一眼,江朔虽然不情愿,但是军令不可违,他低着头,进了房车,搬出一箱箱泡面和饼干。 方稚知道自己该走了,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蒋争这类人方稚见过,他们随时随地做好了献身的准备,对自己的要求高,对别人的要求也高,要别人像他们一样,无私为他人奉献。方稚无法指责他,但也无法苟同他的做法。 但他无法挪动脚步,因为苏遥还在那儿,他不能丢下她不管。他深呼吸三下,气沉丹田决定开口骂蒋争,苏遥忽然冲他摇了摇头。 事情已经这样了,苏遥不希望他们为自己和蒋争起冲突。 苏遥说道:“行吧,你们把我东西都搬没了,我不跟着你们走也没办法。不过房车你们带不走吧?我把房车送给方老师和陆医生,行不行?” 蒋争点头,道:“可以。” 别墅里的幸存者都出来搬物资,全部送上了直升机。炎炎烈日下,他们干得很起劲,个个脸上洋溢着喜色。 方稚看得心里难受,苏遥物资被抢,活像他自己被抢一样,心里在滴血。方稚把苏遥拽到一边,低声道:“我得到一个很可靠的消息,说北方明年会地震,具体不知道是哪儿,你自己小心。” “谢了,”苏遥压低声音,“你们也注意安全。金城的开发区丧尸比较少,而且因为地势高,排水系统好,没有被洪水淹过,你们要是缺补给可以去那里搜。不过那里幸存者比较多,要小心。” “明白。” 物资全部搬上了直升机,房车空空如也。陆霁川开房车,方稚开suv,二人离开这个豪华小区。路上方稚开得很快,生怕蒋争反悔跟踪他们,故意在周边绕了几圈。 “幸好没把张队长带回村里,”方稚打卫星电话给陆霁川,“要不然今天被打劫的就是咱们了。我太机智了!” 陆霁川沉默。 没记错的话,提出把张应麟安放在别墅的好像不是方稚。 无所谓了,陆霁川赞扬他:“很有远见。” 方稚又说:“你别把那个姓蒋的话放心里,我跟你说,你不搞实验才是拯救人类。” “为什么?” “你不懂,反正听我的准没错。” “嗯,听你的。” 陆霁川清醒地感受到,他的心境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前家境富裕,父母不需要他赡养,姐姐不需要他照顾,即便父母不赞成,他也能够一意孤行选择学医。因为父母早逝,他可以过年不回家,值班到深夜。因为继承了一部分股权,他不必忧心生活开销,只需要一门心思工作。 所有那些我行我素的过去,都埋葬在姐姐变成丧尸前,望向他的最后一眼中。 如今的陆霁川,只想照顾好云尖村里的两人一狗,因为那已是他生命中余下的全部。 天空中响起机翼的转动声,他们看见运输机掠过高空,飞向北面。方稚一手开车,一手对运输机竖了个中指。 第34章 不止一栋 第34章 不止一栋 他们走了之后,无线电频道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本以为认识了苏遥,能多个朋友,没想到朋友刚见着面,就分别了。在这末世之中,一旦离别,往往不会再有重逢。 方稚有点失落,回到村里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爱说了。陆霁川察觉到他的低落,却又不太明白为什么,默默看着他,见他呆毛都耷拉着,像根蔫巴的小草。 陆霁川问:“去金城找猪饲料吗?” “是该去了,”方稚挠了挠脸,“最好还能补充下补给。” 现在家里不仅缺猪饲料,好些生活用品也快告罄,比如卫生纸、洗衣粉、牙膏……尽管方稚极力节省,还是免不了极速消耗。 对了,要是有条件,最好能给陆可可搞点教材和习题册。 正在写作业的陆可可打了个喷嚏,迷茫地望着窗外。 猪饲料重且大,家里交通工具只有老头乐、suv、布加迪和重卡房车,可这四个都不是很好的运货选择。当然,他们还有一辆小货车,但那是方稚用来拉丧尸尸体的,货厢里全是臭烘烘的丧尸血。用它拉猪饲料和物资,方稚觉得膈应。 方稚叹道:“还得再找辆货车。” 陆霁川给suv加满油,方稚在后座放了两套防护服,又准备两背包的补给,主要是水、饼干和酒精绷带。这是跟陆霁川学的,出门随身带着这些,才有备无患。陆霁川给陆可可做好了晚饭,让她晚上自己微波炉打一下,和方稚一起开车出门了。 金城开发区离金城老区有段距离,要通过快速路开过去,方稚研究了下地图,打算绕金城一圈,从西边直接进开发区。虽然路途远了些,但是不用穿过全是丧尸的老区,比较安全。最主要的原因是,老区被洪水淹过,满是淤泥和垃圾,车子根本开不进去。 绕到西侧,缓缓驶入金城开发区,果然如苏遥所言,这里没有洪水遗留的痕迹,道路干净整洁,甚至连市区常见的堵车长龙也没有。就是楼厦十分荒凉,间隙大,许多都是尚未卖出去的鬼楼,还有不少工地。 “难怪,”方稚小声说,“这里是刚建起来的开发区,所以人少,丧尸也少。” “前面有个超市,去看看。”陆霁川道。 二人停了车,方稚背上弓箭,陆霁川拿起枪,各自下车。超市招牌歪着,玻璃门上全是干了的血渍,还有个大洞。陆霁川打着手电探了探,率先走了进去,方稚跟在后面,警惕后方。 刚进门,就看见有两个陌生男女在里面搜东西,装了一袋子的泡面。二人看见方稚和陆霁川,眉头紧皱,非常警惕。陆霁川和方稚也盯着他们,缓缓后退。二人见他们并没有歹意,继续收集物资。 方稚抖出蛇皮袋,把货架上的肉干全部扫进来。米面油区域已经空了,方稚也不缺那个,专心找肉,什么酸辣鸡爪、猪肉脯,统统不放过。扫完肉类零食,方稚又开始扫卫生纸和洗衣液。 “方便问一下,你们有药吗?”拿着泡面的女人突然问,“我需要布洛芬,我可以用吃的换。” “没有。”陆霁川淡声开口。 “我……我不是坏人,拜托你们,药店已经空了,医院我们不敢去。”女人小声说,“我老公在发烧,我们真的很需要布洛芬。” “丽华,我没事,走吧。”男人扯了扯女人。 布洛芬方稚有是有,但是在村里,就算身上带着方稚也不会拿出来。方稚思考了一下,说:“你们试过中药店不?煮点金银花喝喝,不行的话就煮点麻黄。” 一个治疗风热,一个治疗风寒。 女人用心记下,道了声谢,跟着男人走了。 陆霁川和方稚回到车里,又四处转了转,没有发现卖猪饲料的地方。开发区的建筑以小区、商场、办公楼为主,感觉没有农贸市场。方稚又挑了个商场,去一楼找黄金专柜,谁知这儿太荒凉,专柜有卖银饰卖水晶,就是没看到什么黄金的。 商场里头,连丧尸都很少,扑出来的几个,全让方稚一箭一个解决了。每杀死一个丧尸,方稚总要摸摸尸,薅他们的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什么的。陆霁川也跟着摸尸,但他运气很差,只要是他沾手的丧尸,身上啥也没有。 “你别摸了,”方稚气死,“你手太黑了!” 陆霁川疑惑地看自己的手。手黑是什么意思? 厕所里蹿出来一只丧尸,陆霁川一刀砍死,方稚让他闪开,自己摸尸。仔细一看,这丧尸穿着周大福的制服,方稚喜形于色,“这附近有周大福,找找看。我就说我是老天爷亲儿子吧,看我运气多好。” 二人在商场里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周大福。 柜台里全是金饰,项链镯子耳环应有尽有。再看店里标的金价,1450元/克。 发了发了,方稚用力砸开柜子,把黄金饰品全部扫进了蛇皮袋。有个小兔的金项链,方稚说留给陆可可戴。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需要黄金,陆霁川也不问,只是默不作声帮他收金子。 一个金店薅完,他们开了十分钟车,到第二个商场,照样在一楼找到了一家周大福,方稚咔咔两下碎了玻璃,把金子全部薅出来。 “这里应该没有农贸市场,我们走吧。”方稚把蛇皮袋放进后备箱。 “好。”陆霁川刚要走,目光忽然凝滞住了。 方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不远处有个中医诊所,门口有一袋散落的金银花,还有新鲜的血迹。 “要看看么?”陆霁川问。 “看看。”方稚压低声音。 他拿出弓箭,小心翼翼走上前,探头进诊所看了看,没人。又顺着血迹的方向走到旁边的小巷,里面有具尸体,正是之前那个叫丽华的女人。 陆霁川在旁边看了看,说:“没有男人的尸体,她丈夫应该活下来了。” 方稚蹲下身,女人肚子上被开了个洞,内脏几乎全没了。她双目圆睁,眼里全是惊恐,死不瞑目。唉,刚刚才说过话的人,现在就死在了眼前,方稚心里很不是滋味。 陆霁川面不改色拔出大马士革刀,用力插进她的脑门。这么做,仅是为了防止她尸变而已。她身上有个腰包,方稚打开腰包,里面有她和她老公的拍立得合影,还有一小袋种子。方稚辨认了一下,发现是小麦种子。 她随身带着的,仅有这两件东西。 为什么带种子呢?是想种地么?现在这鬼天气,怎么种地呢? 又或许,她觉得,有种子就是有希望。 方稚收起种子,把照片放回了她的腰包,道:“陆医生,找不到猪饲料就算了,咱自己种吧。之前我用的猪饲料,里面其实就是玉米、小麦、米糠和麸皮什么的,这些种子我都有。” “好,你教我。” 方稚竖起手指,“第一步,我们需要很多很多金子。” 三头猪太能吃了,现在这点灵液产出的粮食远远不够。方稚打算把梯田用起来,但是要用梯田,所需灵液不可想象,金子越多越好。 陆霁川想了想,转头看他,道:“去我家吧。” “你家那儿是洪水最严重的地方,车子开不进去。”方稚愁眉苦脸。 陆霁川平静地说:“我家不止那一栋房子。” 方稚沉默了。 可恶啊,他又开始仇富了。 “你家那点金子也不够。”方稚哼唧,“我需要的金子可多了,看得上你家那点?” “博物馆、银行、典当行。”陆霁川又道。 方稚眼睛一亮,他咋没想到呢?博物馆那么老多文物,什么金饼金碗金项链,可太多了。 打定主意,正要走,陆霁川的目光又凝住了,仿佛钉子一般,钉在尸体身上。 “怎么了?”方稚感觉他神色不太对劲。 陆霁川蹙紧双眉,道:“走,马上。” “怎么了?”方稚摸不着头脑。 “伤口是刀伤。”陆霁川只说了这一句话,拉起方稚就跑。 方稚闻言,全身发冷。是刀伤,就说明她是被人砍死的。末世之中,为了争夺物资同类相残并不奇怪,问题在于女人的内脏全无。也就是说,给她开膛破肚的人,不是为了争物资,而是把她本身当成了猎物。 这里有食人族。 在末世中,所有为了求生不惜吃人的幸存者,统称为食人族。 食人族不会只摘内脏,把尸体丢在这里,这很浪费。他们一定是吃内脏的时候发现了男人,去追男人了。等他们追到男人,或者追丢了男人,一定会返回这里,取走女人的尸体。 卧槽卧槽卧槽,方稚心里一万个卧槽。跟着陆霁川跑到巷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几个人声—— “咦,这里有辆车,之前没有。” “又有人来了?今天运气真不错,能吃好几天饱饭了。” “小声点儿,没准人就在附近。” 陆霁川和方稚堪堪在巷口止住脚步,立刻掉头往巷子另一侧跑。出了巷子,街上有四五个丧尸。现在不宜和丧尸纠缠,陆霁川蹲下身,没惊动丧尸,进了街边的女装店。这女装店很大,方稚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藏在一排货架后面。 玻璃门外,有个黄毛的影子出现。陆霁川目光一冷,手枪上膛,瞄准外头的黄毛。方稚的箭头也从衣服缝隙中伸出,蓄势待发。 “算了,这里丧尸有点多,先撤吧。” “行,把车开走。” “哥,那车里好东西好多啊,还有防护服呢。” 黄毛闪过门外,声音也消失了。 陆霁川摁着方稚没动,二人静静待在黑暗里。日影西移,黄澄澄的光晕里,黄毛的脑袋又出现在了玻璃门外。 他们根本没走! 第35章 罪恶成烟 第35章 罪恶成烟 “应该没人在里面。”外头的人说道,“要有刚才就出来了。” “进去搜搜?” “不要,里面好黑,我怕。” “丧尸过来了,走走走。” 外面响起两声枪响,方稚冷汗下来了,他们居然还有枪! 顿时,丧尸的嘶吼声在外头此起彼伏地响起,方稚听见车子远去的声音。玻璃门外跑过去好几只丧尸,他挨着陆霁川,头皮发麻,动也不敢动。 等丧尸声音远去,才敢松一口气。 方稚一下子瘫坐在地,愁眉苦脸,这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suv没了,搜刮了一下午的物资没了,两套防护服没了,带出来的补给也没了。 陆霁川绷着脸,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有种冷冷的硬。他挪到门口看了看,确认没人,回头招了招手。二人回到巷中,尸体已经不见了,地上一大滩血迹。 “先找车回家吧。”方稚很想哭。 陆霁川摸摸他的头,“没事。” 二人在街上找了会儿,直走到金乌西沉,才找到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方稚砸碎玻璃,上车一看,摇了摇头,“是电车,开不了。”他爬出来,靠在车边叹气,“这个地方太荒了,怎么连个车都找不到?难道要走回去吗?这得走到什么时候?” “开车过来花了两个小时,走回去可能要十个小时。”陆霁川声色凝重,“酸雾一般清早出现,我们路上要是遇上酸雾就麻烦了。” 方稚看了看地上绵延向远方的轮胎印,又看了看陆霁川。 “陆医生,你那么聪明,你再想想办法嘛。” “两个选择,”陆霁川说,“第一,在这里找地方睡一晚上,等明早酸雾过了再启程,走回去。” “好烂的办法。” “第二,顺着轮胎印找到吃人者,偷车回家。” 这两个选择,烂得不相上下。方稚纠结来纠结去,眼看天色一点点变黑,就好像老天爷闭起了眼。很多时候,方稚宁愿和丧尸打交道,也不愿意和人打交道。可是只要世上不是只剩下方稚一个人,就难免和人打交道。 方稚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弓箭,顺着轮胎印出发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前走。夜色严严实实地捂住他们,柏油马路裂开的缝隙里,长出了墨绿色的青苔。街道上时常看到血迹,墙上有许多血掌印。有时路过个店铺,卷帘门上写着“内有丧尸”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方稚从兜里掏出个巧克力棒,和陆霁川一人半根分着吃。方稚肚子饿,想吃多宝鱼,想吃排骨炖豆角,想吃蒜泥白肉,想吃脏脏包…… 一边走,脑子自动播放《舌尖上的中国》,肚子咕咕作响。终于路过一间小卖铺,陆霁川打头进去,砍死一个丧尸,方稚疯狂翻货架,啥也没有,都被人薅空了,方稚欲哭无泪。两个人背靠背坐在地上歇了一小会儿,起身继续顺着轮胎印往前走,走上了国道。 “走这么久都没到,他们该不会住得和我们一样远吧?”方稚嘀嘀咕咕。 陆霁川低头看他,“我背你走?” “算了吧。”方稚垂头丧气。 走着走着,陆霁川忽然停了,方稚一头撞在了他后背上。这人后背贼硬,撞得方稚脑袋嗡嗡响。陆霁川拉着他躲到一块烂广告牌后面,低头检查子弹,还剩十发。 方稚探头往前看,有个黑黢黢的自建土房立在路边,外面停了好几辆车,有货车有越野车,其中有一辆正是他们的suv。自建房二楼有一星手电筒光,应该是有个守夜的在那儿。 要是偷车,一定会被那个男的发现。 “绕后看看。”方稚小声道。 陆霁川点点头,二人下了国道,绕了个圈到自建房后面,窗户紧闭,被薄纸糊住了,看不清楚里面的状况。 “只有一个人守夜。”陆霁川低声道。 “这种土房子一般有天台,你猜天台门锁了吗?”方稚仰头看上面。 “我猜没有。” “进去试试,都一点多了,他们肯定睡了。”方稚说。 陆霁川单膝蹲在房子下面,方稚冲刺到他身边,把他当做台阶,踩上他交叠的双手,而他用力一托,方稚高度迅速攀升,又蹬了下墙壁借力,抓住了天台栏杆的边缘。方稚深吸一口气,咬牙把自己拉了上去。 翻上天台,方稚脱了衣服裤子,编成绳子绑在栏杆上,陆霁川拽着绳子爬了上来,一看方稚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小熊内裤。 陆霁川默默别开了脸。 方稚也不嫌弃衣服脏了,把它收回来穿上。陆霁川猜错了,天台门锁上了。不过方稚并不慌张,从兜里抽出根小铁丝,在锁里捅了几下,锁就开了。末世九年生活,这撬锁的功夫方稚早已炉火纯青。 陆霁川正要进去,方稚把他扯到后面,小声道:“我来,你没杀过人。” 陆霁川顿了顿,道:“我可以学。” 可别了,万一变成上辈子的变态怎么办?方稚说啥也不同意。 只见方稚猫腰进了门洞,顺楼梯下去。这自建房不像方稚的那个,非常简陋,里面甚至没有铺地板,全是水泥地。地上摆着几个大盆,盆里都是没洗的内脏。血腥味扑鼻而来,方稚忍住腹中的翻江倒海,贴住墙壁缓了下。陆霁川倒是面不改色,依旧如常。 二楼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传出震耳欲聋的鼾声。楼下隐隐有说话声传来,方稚匍匐前进,趴在栏杆边上看了下,有一个黄毛和两个白毛在底下燃着火把打牌。 黄毛说:“你说那辆suv的人去哪儿了?” “这附近没车,早上还会冒酸雾,他们肯定跑不远,明天再去找找。”一个白毛道。 “希望是女人或者小孩儿,肉嫩,好吃。” 三人哈哈笑了起来。 方稚蹭回来,沿着走廊往里走,先探头看没有鼾声的房间,里面是那个守夜男子,他正专心致志地望着窗外,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危险。 方稚张弓搭箭,瞄准他的脑袋,瞬间放箭。他身子一软,正要往下栽,被方稚冲过去拉住,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回头一看,陆霁川居然不见了,方稚有些慌张,走出门一看,陆霁川在另一个房间里,已将剔骨刀插入了那打鼾男子的喉咙。 他双手血红,脸却很干净,白得凛冽,像无瑕的细瓷。方稚很生气,小声道:“你干嘛,不是说了我动手吗?” 陆霁川静静看着他,道:“方稚,我希望是我保护你,而不是你保护我。” 方稚:“?” 谁保护他了? 方稚撇了撇嘴,蹲在二楼栏杆边,瞄准下方打牌的黄毛。一箭射出,他们正打得热火朝天,忽见同伴脑袋上钉了一支钢箭,额心鲜血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啊——” 惨叫声还没吐出口,又一支钢箭射出。一个白毛反应极快,翻身躲开钢箭,冲上了楼梯,扑向方稚。方稚一边后退一边搭箭,搭箭需要时间,箭还没上弦,那白毛嗖地一下就蹿到了方稚眼前。 陆霁川从身侧闪出,跨步肘击把人打下楼梯,与此同时方稚再射一箭,那白毛半空中中箭,摔在了楼梯下面。 另一个白毛跨过他,一边开枪一边往上冲。方稚和陆霁川各自躲进房间,白毛连开数枪,踹开陆霁川那个房间门,吼道:“你死定了!” 谁知陆霁川一直藏在门边,白毛刚进门,手腕被陆霁川截住,白毛大惊失色,眼睁睁看枪口倒转对准了自己,陆霁川摁动他的手指,扣动扳机,他的眼前一片血红。楼梯下的白毛还没死,拔了箭,忍痛要逃,方稚出来了,张弓搭箭。 那白毛举起一个对讲机,哭道:“放过我吧,求求你们了。你们到底是谁?我哥那儿有好多补给,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拿补给。你知道我哥吗,他在章南很有名的,叫周宁远。哥,你快帮我说说!” 对讲机里传出个男人嗓音:“对面的,你敢动我弟就死定了。” 方稚嘁了一声,松弦放箭。那白毛就地一滚,发了狠,随手捡了把斧头,三步并作两步上二楼,冲向方稚。方稚侧身闪过他的斧劈,抽了根钢箭反手戳进他的咽喉。他口吐鲜血,再次滚下了楼梯。 对讲机仍在响:“三弟,三弟!妈的,给我等着。” 进入这个房子半个小时不到,敌人全灭。 方稚抹了把汗,看向陆霁川。他神色寡淡地蹲在地上,用白毛的衣服当抹布,擦匕首。 似乎感受到方稚的目光,陆霁川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陆霁川那冷漠的眼眸里,顿时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他轻声道:“不用担心我。” 担心你什么?方稚莫名其妙,他只是很怕陆霁川突然觉醒变态基因,发现杀人很好玩,以后天天杀人,最后杀了方稚。 方稚瞄了他好几眼,很小气地收了他的剔骨刀,规定接下来一个礼拜他不能杀生,就连切肉都不能干,而且要每天听大悲咒。陆霁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也只能照做。 那个叫周宁远的肯定会过来,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下了楼,方稚脚步忽然一顿。他看见,白天那丈夫被捆在角落,而他妻子的尸体躺在他身边,圆瞪的眼睛仿佛在和他对视。方稚再也忍不住,撑着墙壁吐了。 陆霁川给那男人解了绑,说:“快走吧,我们给你留点补给。” 男人一言不发,只是脸色麻木地盯着地上的妻子。 方稚实在待不下去了,到外面等着。陆霁川快速拿走了所有枪支弹药,回到suv上,从背包里取了压缩饼干和三瓶水,留给了屋里的男人。 方稚决定把货车也开走,看了下油表,油量是满的。本来饿得要死,这房子里走了一遭,方稚一点儿也不想吃东西,只想早点回家。 二人最后看了一眼房子,开车上路。上路不久,后视镜里亮起熊熊火光。那栋房子在火焰中燃烧,里面的尸体和罪恶都化作腾腾烟气,升向无垠的夜空。 开到拐弯处,斜角尽头忽然亮起亮光,显然有车过来了。三更半夜,会到这里来的只可能是那个白毛的哥哥周宁远。方稚迅速关闭车灯,狂打方向盘,下到路旁,开进荒草堆里躲着。陆霁川跟在他后面,安安静静藏着。 他们下来后不久,数辆越野车从国道上呼啸而过,直奔那冒火的自建楼。 方稚对着卫星电话低声道:“你看他们的越野车,是不是很眼熟?好像和上次咱们救张队长的时候,跟踪咱的越野车一个款式。” “嗯。”陆霁川道。 等车子走远,方稚迅速开上路,“快走,他们肯定会搜索周边。” 卫星电话里传来陆霁川的声音,“你还好么?” “不好。” 夜路漆黑,货车的大灯利刃一样斩开夜色,方稚飞速疾驰。 寂静如同水银灌满方稚空空的心。末世九年,方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即便早有丰富的经验,当他再次面对同样的东西,依然像第一次一样恐惧、难过。 害怕什么呢?难过什么呢?他明明都打败他们了。 “你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陆霁川说。 仿佛临头一棒,方稚自己没有看懂自己,陆霁川却看懂了。没错,方稚害怕终有一天,他也沦为食人族那样人面兽心的家伙。末世之中,求生难,做人难,抛弃底线最容易。方稚用力握着方向盘,说:“为什么?你自己都变了。” suv里沉默了,陆霁川不说话,世界寂静如死。这黑夜仿佛是永恒的,他们两辆车,四盏灯,流星一样挪动着,好像下一秒就要逝去。 “哼,”方稚气道,“你说不出来了吧,你就是说瞎话,哄人。” “方稚,很多事我不知道为什么,”陆霁川终于说话,“为什么病毒会出现,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又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但我想,找不到答案也没有关系。” “是么?” 真的没有关系么?方稚望着前路。 “嗯,人吃人没关系,树都枯了没关系,冬天过去就是夏天也没有关系。”陆霁川声色平缓,“因为我有你。” 有你在,春天就在。 第36章 毫无保留 第36章 毫无保留 suv那儿不再有声音,又是一片寂静。但这一回,寂静好像不再纯粹,在隐秘的地方,仍有不少声音在躁动。方稚的耳朵莫名其妙烧起来,热烘烘的夜风直往脸上扑,刚才那些愁绪像蛾子一样扑棱棱飞没了。 陆霁川在说什么东西?他平时沉默寡言,闷得像个哑炮,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要不是方稚知道他是直男,肯定会觉得他在表白。 “你你你你……” “怎么了?”陆霁川问。 “没什么,”方稚结结巴巴,“我就是想说,呃,金城开发区不能再去了。那里没被洪水淹过,资源又多,姓周的肯定会霸占那里。可恶,为什么大家不能像我一样善良呢?” “嗯……” 方稚不再说话,suv那儿以为他还在难过,不知道如何安慰才好,更是不吭声。方稚一面开车,一面想东想西,幸好路上空旷无人,不至于蹿出个过路的小孩儿或者抛锚的汽车,他们安全无虞到了家。 这次收获颇丰,金子、枪支弹药、纸巾肉干都得到了补充,但是猪饲料仍然没有着落,只能想办法自己种了。陆可可的习题和教材也没能搞到手,下次再说吧。 陆可可和大宝睡在天台上,车子回村,大宝首先醒来,用脑袋把陆可可顶醒。陆可可一看,立马踢踢踏踏下了楼。 方稚下了车,迎面就见陆可可和大宝冲过来,张开手臂抱住一人一狗。陆可可把作业交给陆霁川检查,还展示她收拾好的客厅,新摘的大草莓,抓来的一兜子大蚂蚱。好家伙,他们出去的一个下午加一晚上,陆可可就没闲着。 方稚真是无语,陆家一家人都是属牛的,眼里贼有活儿。 陆可可牵方稚到餐桌前,指着藤编筐。方稚低头一看,里面卧着六个圆溜溜的鸡蛋。 “嚯,”方稚拿起鸡蛋,“小鸡下蛋了?” 陆可可用力点头。 终于有鸡蛋吃了。有鸡蛋,能吃蒸蛋、煎蛋、舒芙蕾、松饼、蛋糕等等等等。方稚还没开始做,嘴巴已经开始冒口水了。他宣布,明早吃蛋炒饭! 陆霁川把周大福里顺的小兔金项链拿出来,递给陆可可,陆可可很宝贝地戴起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陆霁川去做夜宵,方稚瘫在沙发上看她臭美,眼皮子打架,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陆霁川从厨房里出来,便见他睡得流口水,像个二傻子,一只手臂从沙发沿上垂下来,灯光萦绕在他莹润的指尖。陆霁川悄悄走过去,把他的手臂捞上沙发,轻轻捏住他嘴巴,让他闭了嘴,然后摊开沙发毯,盖住他的腹部。 在光下凝视方稚的脸颊和躯体,有种不一样的感觉。陆霁川见过很多病人,很多尸体,也曾打开他们的头颅,接触常人难以望见的内里。 人体在他眼中,是细胞,是有机物和无机物的组合。可是方稚好像不太一样,陆霁川的目光落在他稍显稚气的脸颊上,沿着鼻梁向下,掠过殷红的嘴唇,洁白的脖颈,在他的胸膛和腰肢上逡巡。天公好像格外眷顾方稚,别人是一团浊肉,只他是独一无二的宠儿。 陆霁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吾日三省吾身,今天有成为gay么? 陆霁川想,应该快了,或许他该找找机会验证自己有没有成为gay。他习惯于严谨、客观,对待自己的性向也不例外,他必须百分百确认之后,再给方稚一个满意的答案。那之后,他们会谈恋爱、结婚,相守到末日的尽头。 关了灯,夜正深,世界仿佛在缓慢地呼吸。陆霁川带着陆可可,蹑手蹑脚回了房间。 第二天,方稚是饿醒的。日上三竿,陆霁川早已出门干活儿了,连陆可可都写完了作业,带着大宝在隔壁天台上拔生菜。不是方稚懒,实在是陆家人属牛马的,方稚比不过。 方稚吃完早饭,洗洗漱漱,换了身衣服出门。站在云顶栈道上往下望,陆霁川正在梯田边上建围栏。这次他没有砌墙,只砍了许多树过来,锯成半人高的木栅栏。 因为张应麟的直升机,大多数丧尸都跟着跑了,遗留在云尖村附近的俱是腿脚不好的老弱病残,偶有几个跑向陆霁川,陆霁川就提着斧头把它们给砍了。 虽是上午,日头已经很盛,阳光恍若碎玻璃碴子,扎得人生疼。陆霁川已脱了短袖,赤裸着半身在那儿锯木头,方稚看着就觉得累。 不想干活!方稚回屋吃了个冰棒,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挑了下等会出门穿的鞋子,磨蹭了好一会儿,终于骑上老头乐,颠颠开往梯田。 方稚先去了趟农民阿婆的家里,把微耕机拖出来用。农用百科全书上说了,用微耕机翻地,一亩地半天就能翻好。然而他光是调试就调了大半天,这机子光突突不翻地,好不容易能翻地里又左右乱晃,等他终于把微耕机推进地里翻土,陆霁川栅栏都快围好了。 “陆医生,咱真的要种地吗?”方稚还没开始干就犯懒了。 “要种。”陆霁川很坚定。 不仅猪要吃,人也要吃,他们实在是不能继续坐吃山空下去了。 陆霁川鼓励他,“加油。” 方稚抹抹泪,走进地里翻土。开着微耕机突突了半个小时,一片地翻好,紧接着下坡,翻第二层梯田。中午回村吃了顿饭,给陆雪薇炸蚂蚱,躲过最炎热的正午,下午又回去翻地耙地。 方稚看陆霁川栅栏围得差不多了,就把陆可可和大宝带了出来。陆可可戴着方稚的大檐帽,在耙过的地里埋种子。一直干了三天,整片地耙完,焕然一新。方稚又去阿婆家里背上播种机,往梯田里撒种子。 然后就是浇水了。 这儿原本是水田,本有引水沟和蓄水用的田埂,只不过现在大旱天,水沟早已干巴了。方稚又去阿婆家翻,找到了一台汽油抽水泵,命令陆霁川拉到田里,而他自己则把水管接进附近的鱼塘。 水源源不断进了田地,浇透土壤就差不多了。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步——施肥。 半夜三更,方稚背着10瓶灵液,做贼似的打开一楼房间门。单人床上睡着陆可可和大宝,陆霁川打地铺睡在地上。方稚嘶嘶嘶了几声,大宝猛地抬起头,从床上跳了出来。 一人一狗做贼似的,偷偷溜出家门。方稚骑着老头乐到梯田里,用抽水泵装了三桶水,把10瓶灵液全数倒在里面,然而拖着水桶在每层梯田里都浇了点营养液。大宝屁颠颠跟着他,低头试图舔营养液,被方稚抓住了嘴。 “走开走开,别捣乱。”方稚低声道,“你的任务是帮我警戒,如果有丧尸过来就提醒我。” 大宝摇了摇尾巴。 忙活了二十分钟,一亩地浇完了,地里逐渐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那些小芽一开始是尖尖的,怯怯的,小心翼翼地破土而出,尔后一发不可收拾,窸窸窣窣争先恐后地往上蹿。 满地活泼泼的绿,汪洋似的绿,生机脱了缰一般撞进他的眼眸。 大宝东嗅嗅,西嗅嗅,在麦苗周围绕来绕去。 方稚举起小玉瓶,一整瓶的灵液用尽,金色已经消失,等下次吃了金子,它才会再次晕染出金色的纹路。小玉瓶啊小玉瓶,你到底是什么呢? 回过身,忽然看见陆霁川立在上一层梯田上,静静望着他。燥热的黑夜里,陆霁川的目光那么宁静清凉,仿佛清凌凌的月光,浸透方稚的全身。方稚吓了个激灵,立刻背过手,藏起小玉瓶。 他扭头瞪大宝:陆霁川过来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大宝歪头看他,豆子似的小眼眨巴眨巴。 “方稚。”陆霁川说话了。 “干、干嘛?” “我不会探究你的秘密,”陆霁川声色平静,“但你要明白,不告知同伴,深夜偷偷外出,很不安全。” “我带了大宝。”方稚低头用脚尖蹭泥土。 “那也不安全。” “好吧好吧,下次我不会一个人出来了。”方稚瘪瘪嘴,猛地又反应过来,什么时候轮到陆霁川教训他了?他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我就出来,咋地!有本事你咬我啊。” 陆霁川看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又问:“秘密藏好了么?需要我回避吗?” 方稚侧过身,把小玉瓶塞进裤兜,说:“好了。” 陆霁川蹲下身,朝他伸出手。方稚握住他的手,被他拽了上去。大宝纵身一跃,屁颠屁颠跟在后面。方稚跟在陆霁川身后,心里不爽,扭头瞪大宝,大宝讨好似的蹭他裤腿,一副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方稚不高兴,反正蹭就完了的样子。 等坐上老头乐,方稚觑陆霁川脸色,平平淡淡,一如既往,摸不清楚他是不高兴还是怎么样。方稚到底是心虚了,犹豫半晌,低头对着手指说:“那个,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等……等我考虑考虑,再跟你说?” “没关系,”陆霁川侧过脸,轻声道,“我并不在乎这个。” “真的?” “嗯。” “行,”方稚想了想,又说,“不过你不能有事瞒着我啊,必须对我毫无保留。知道不?” 世界上没有比方稚更霸道的人了,可是陆霁川又能怎么办呢?不知道为什么,陆霁川竟然享受这种感觉。他微微一叹,道:“好。” 第37章 食人陷阱 第37章 食人陷阱 没两天的工夫,麦子就成熟了。站在云顶栈道上往下看,那一片麦子地金黄金黄的。风一过,麦子地就活了,一波推一波,一浪叠一浪,仿佛是大地在均匀地呼吸。 陆霁川说,麦子地太显眼了,必须尽快收。 的确,现在根本不是麦子成熟的时节,一片黄澄澄的麦子地实在是十分突兀。所以麦子一长出来,方稚就骑着老头乐,拉着两人一狗去收麦子。 方稚从阿婆家推出收割机,和陆霁川一起拽到麦子地里,然后推着收割机突突突地收麦子。陆可可和陆霁川跟在后头捡,把麦子归拢好。才半天的工夫,麦子就收完了,陆霁川开来小货车,把麦子运回了云尖村。 有了麦穗,还得粉碎成粒才能给猪吃。方稚找遍了云尖村,愣是没找到粉碎机。只村中央有个观赏用的石磨,几百年没用过了,难道他们要用石磨磨麦子么?那不得累死。 方稚懒病犯了,琢磨出个省力的招儿。他命令陆霁川把防水塑料布冲洗干净,铺在地上,上面铺上厚厚的麦穗,然后再铺一层塑料布。而他自己,则开着suv缓慢地碾上塑料布。咔嚓咔嚓的声音传来,方稚开了几个来回,掀开塑料布一看,麦穗都碎了。 虽然碎得不均匀,但总比累死累活拉石磨强。方稚被自己的机智折服,回头骄傲地看陆可可和陆霁川,陆可可举着儿童画板,上面写着:天才! 把碎好的麦穗密封真空储存,方稚特地搬出村民的大秤称量了一下产量。忙活这么些天,他们一共收获了两百二十斤麦子。看着很多似的,说实话,少得可怜,也就够三头猪吃半个月。或许是灵液用得太少,产量才这么低。 当然,方稚还得再种点豆子,要不然猪的营养不均衡。 养猪太难了,方稚很想哭,弄猪的粮食比弄他自己吃的还费劲。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冻肉仍在持续消耗,补充肉类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本来鱼塘可以钓鱼,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钓得太勤的缘故,近几日钓上来的鱼都是小鱼,方稚扔回塘里让它们继续发育了。 “可以打猎。”陆霁川说道。 方稚摇头,“月亮山上只有野猪,野猪肉太难吃了。” 陆霁川展开地图,指向隔壁市的野生动物园。方稚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可行性,隔壁市是昌海市,是他们这个省的省会城市,人口密度比章南市大不少,但野生动物园建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虽然说隶属于昌海,但实际上老偏了,离市区十万八千里。 所以理论上来说,去那儿并不算十分危险。 问题只在于路程,开车过去得四五个小时,加上打猎所需时间,他们定然无法一天完成来回,需要在路上过夜。这样一来,危险系数大大增加,不说酸雾,就说陆可可和大宝,把他俩单独留家里这么久,陆霁川能放心? 那就只有一个法子,把小妹和大宝都带上。 方稚眨巴眼睛,“你愿意带上小妹么?” 这可不太符合陆霁川的风格,之前去个鱼塘而已,方稚都求了他好半天他才同意。 陆霁川闭了闭眼,低声道:“末世已经来了,她的生活方式不能再因循守旧,我必须让她适应这个世界。” 从前读幼儿园,是为了顺利升小学,升初中、高中、大学,最后能够立足于社会,成为一个能够自食其力,于社会国家有所裨益的人。而现在,过往的规划统统失去了意义,人的第一要务是求生,是躲避丧尸,躲避天灾,寻找食物。 尽管云尖村很安全,可末世没来的时候,大家也觉得这个世界很安全。世界已然变成一个烂泥滩,那么陆霁川就必须教会陆可可,如何在泥滩里行走。 “家里的冻肉暂时还够,过两个月再去吧。”方稚挠了挠头,说,“我们可以先带小妹在周边逛逛,适应下,循序渐进嘛。而且现在想出远门也不行,我有预感,过几天室外就不适合活动了。” “什么意思?”陆霁川眉头拧紧。 方稚只说了三个字:“紫外线。” 当气温突破五十度,大气层发生变化,紫外线会大幅度增强,白天人们甚至无法站在太阳光下,因为不出一分钟,皮肤就会被灼伤。到那时,人们只能在夜间活动,危险系数大大提高。 上辈子的这段时间,方稚住在地下室里。没有电,只有地下的气温适宜人们生存。地铁站、地下停车场、地下商场成了人们的避难所。而丧尸因为本能地躲避的太阳光,居然也往房子里钻,很多人在丧尸的袭击中死去。 不过,现在方稚有了准备,恰恰要反其道而行之。 白天丧尸钻房子里,人也躲在地下不出来,路上不就没人了么?正是方稚出门的好时候。很多以往不能去的地方都能去了,比方说市区。不过金城开发区方稚仍是不想去,实在是对那帮吃人的家伙有心理阴影。 眼看最高气温破了五十大关,方稚每天早上起来出门之时,总是预先把一片五花肉插在筷子上,伸出去看一看。猪肉没事儿,他才允许大伙儿出门。 直到这么做的第十天清晨,方稚在陆可可和陆霁川的目光中把五花肉伸出去—— 薄薄的五花肉缓缓泛白,冒起了烟,接着发出了烤肉的香味。 方稚在太阳底下晾了几分钟,五花肉彻底熟了。他把五花肉拿回来,撒上孜然粉,吹了吹,一口吞了。陆可可看看外头又看看方稚,吓得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 “看到了吧,”方稚叮嘱她,“以后不能随便跑出门了,大宝也要看好。如果你乖乖写作业,考试得了80分以上,我和舅舅就带你开车出去玩儿。” 陆可可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蹬蹬蹬跑回家写作业了。 “你准备了消防隔热服,对么?”陆霁川问。 “没错!防紫外线又防高温,我们无敌了。”方稚叉腰大笑。 两个人换上隔热服,骑着老头乐出去转了一圈。山路上空空荡荡,平日里游荡的老弱病残丧尸都不见了,土壤晒得板结,世界一片死寂,连蝉鸣也不再能听见。 二人去田地里看前几天种下的豆子,绿色的小苗蔫巴巴的,无精打采,方稚取出灵液,背着陆霁川倒进水桶,然后让陆霁川拎着桶浇水。全数浇过一遍,小苗才挺拔了些许。 现在白天外头活动不便,他们只能晚上出来种地。因为气温变高,灵液的效用明显降低,即使每日施加与往日同样用量的灵液,豆子好几天都没有成熟。方稚让陆霁川把平时堆的猪粪人粪挑出来,填到地里去。 方稚和陆霁川两个人各自填粪,地里变得臭烘烘的。方稚yue了好几次,被大便臭得泪流满面。 “明晚我一个人来吧。”陆霁川道,“你休息。” “呜呜呜。”方稚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虽然这么做很不义气,但谁让陆霁川是奴隶呢?第二天夜晚,方稚理直气壮地在家躺着。然而,即使他们施肥加水,精心照料,豆苗仍是有干死的迹象。 看来,灵液必须加量了。 上次陆霁川说,可以去博物馆找金子,倒是个不错的办法。章南市并非省会城市,没什么好东西,但市博物馆经常有外地文物巡展,应该有珍奇异宝。棘手的是市博物馆在郊区,车子开不进去,只能步行前往。 眼下路上没有丧尸,倒正好是出门的时候。 方稚把想法跟陆霁川说了以后,陆霁川说让他等等,骑着老头乐回村。方稚好奇地跟在后头,见他进了小卖铺后面的店主家,推了辆小电驴出来。他把小电驴搬进货车货厢,道:“可以了,走吧。” 二人上了车,脱了沉重的隔热服,开车上高速,开到实在不能再继续开的地方,二人穿上隔热服,陆霁川把电动车扛下来,载着方稚进郊区。 车子进不了郊区,小电驴可以。 陆霁川带着方稚在垃圾成堆的窄路上穿行,洪水遗留的淤泥都干了,晒得硬邦邦的,路上一个丧尸都没看见,倒是看见许多被阳光烧得焦黑的尸体。天气过于炎热,连苍蝇都消失不见,整个城市一片死寂。 他们到了博物馆前面,并不急着进去,方稚先开无人机进去探查。一进大堂,门里堆满了丧尸,男男女女交叠在一起,肉山一般。这大堂的层高本有四五米,而肉山山顶几能触碰到天花板。 方稚佩服自己的机智,幸好没进去,要不然就死定了。 听见无人机的嗡鸣声,霎时间肉山涌动,无数丧尸从山顶滚了下来,拼命冲无人机爬。无人机摇摇晃晃地后退,肉山化为一股肉潮,追着无人机疯狂往外泄流。 门口,方稚和陆霁川岿然不动。丧尸追进了阳光底下,所有丧尸被太阳灼烧,冒出森森的黑烟,它们停止了撕咬,在地上翻滚嘶吼,腐烂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 方稚故技重施,操纵无人机进去吸引丧尸,来来回回五次,展厅里的丧尸清得差不多了。尔后,二人艰难地爬过焦黑的尸堆,进入大堂。 大堂贴着巡展的巨幅广告,有明代展览,还有俄罗斯的。方稚爱国,末世了也不偷自家文物,他选了俄罗斯。 进入展厅,手电筒光照出头一个展柜,里头是一件锦缎礼服,方稚脱了头罩和隔热服,雄赳赳气昂昂抡起锤子砸碎玻璃,把里头的礼服取出来。 “你说沙皇穿着它啥感觉?”方稚把礼服套在身上,“好沉。” 陆霁川看着他,眉头深锁。 “咋的,不好看啊?”方稚转了一圈。 真没想到,他方稚也能体验一把皇帝的感觉,方稚心里美滋滋。 “方稚,”陆霁川缓缓道,“这是寿衣。” “?” 陆霁川安慰他,“你穿寿衣也好看。” 即便如此,方稚仍是迅速把礼服脱了,扔在一边。 陆霁川抖开麻袋,方稚一路砸柜子,收文物,什么金色圣诞树彩蛋,什么女王王冠,什么金色十字架,统统笑纳! 王室的好东西太多,麻布袋装不下,方稚把金项链金戒指往身上戴。还有个107克拉的祖母绿宝石项链,虽然小玉瓶不吃,但是方稚眼馋,也戴在了脖子上。 陆霁川默默看他脖子上戴了七八根项链,十个手指全部戴满戒指,腰上扣着宝石金腰带,胸口别了八九个宝石胸针。如今方稚整个人跟个首饰架似的,浑身珠光宝气,璀璨夺目。 方稚从来没有这么富有过,“有钱的感觉真好,哈哈哈哈哈!”他手上拿不下了,指了指旁边的展柜,“那个女王权杖我也要。” 陆霁川把玻璃柜砸了,取出权杖。 方稚挥舞权杖,指着陆霁川说:“跪下,向朕行礼!” 陆霁川无奈地单膝跪地,执起他的手,轻轻亲吻他的指尖。方稚没想到他来这个,指尖麻麻的,跟过了电似的,连忙缩回手,问:“你干嘛?” 陆霁川抬起头,道:“行骑士礼。” “哦……”方稚有点犯结巴了,“好、好吧,你是我的骑士。” 骑士站起身,问:“你走得动吗?” “怎么走不动,必须走得动。”方稚穿好隔热服,戴上头罩。 真别说,全身沉得要死,方稚深吸一口气,往外面走。 门口的尸堆成山,行动不便,方稚身子沉重,好几回陷进去,好在陆霁川力气大,用力把他拽出来。好不容易回到小电驴边上,往后座一坐,方稚明显感觉到小电驴往下沉了沉。 二人骑小电驴返回高速,路过一个街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人声,陆霁川并不停留,径直通过。到下一个街口,二人又听见了同样的人声,陆霁川依然目不斜视,骑向收费站。 眼看收费站越来越近,二人再次听见了一模一样的人声。 “大白天的闹鬼啊?”方稚后背起鸡皮疙瘩。 他们穿着消防隔热服都能听见,那声音该有多大。 方稚取出无人机,往收费站飞过去,随着无人机越靠越近,二人听清了收费站里传出的声音—— “以下是广播。现在天气炎热,白天无法外出,若有幸存者听见此广播,可在晚上十二点到达昌章高速第一个收费站交易所需物品。我们有泡面、罐头、饮料,需要布洛芬、阿司匹林和维生素,有兴趣的可以来交易。交易站长期开放,大家也可以互相交易,广播结束。” 方稚纳闷道:“谁会去?就不怕被抢劫?” “这个声音我们听过。”陆霁川低声道,“是周宁远。” 方稚一愣,霎时间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邀请交易,而是一个食人陷阱。 妈呀,幸好他们没出发去野生动物园,去昌海必定要走昌章高速,若他们真去了高速,很可能会被周宁远擒住。 “走,去给他捣乱。” 方稚开着无人机巡视一圈,确定收费站里无人埋伏,便和陆霁川一起进了收费站。 一个岗亭里放着大喇叭,方稚关了广播,重新录音。 “大家注意,昌章高速收费站的交易是陷阱,有周宁远那帮食人族埋伏在那里,千万不要去,千万不要去,千万不要去!” 方稚把录音循环播放,又和陆霁川一起返回之前两个街口,替换了广播录音。 回到suv上,方稚打开无线电对讲机,在频道里喊:“大家注意,昌章高速收费站的交易是食人族的陷阱,去了他们会把你宰了吃人肉。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别去!别去!别去!” “卧槽,兄弟你说的是真的吗?”有人道,“我朋友弹尽粮绝,刚准备去来着。” “真的真的真的,别去别去别去。” “居然吃人肉,”又有个人道,“丧心病狂的东西!” “谢谢老哥提醒。” 频道里响起好几个道谢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低沉声音响起。 “你是谁?” 方稚一听声音就认出来,是那个叫周宁远的家伙。 他大声道:“我是你爸爸!小兔崽子,给你弟弟收尸没有?” “原来是你,小子,你完了。”周宁远在频道里低笑,“我有直升机,你有本事最好别出门,我一定会找到你。” 什么,他有直升机?方稚关了无线电,吓出一身冷汗。 第38章 玩命狂飙 第38章 玩命狂飙 可恶,那帮头发五颜六色的小流氓,怎么搞到直升机的?方稚心惊胆战地抬头望天,生怕被直升机跟踪。 “别怕,”陆霁川声色平静,“多半是虚张声势。” “万一呢?” “他们白天巡视的可能性不高。” 的确,在他们看来,方稚也只能夜晚活动,自然不会冒着被阳光烧灼的危险出来找他。可即便白天安全,晚上也有暴露的风险。从高空往下看,云尖村并不是个隐蔽的地点。 总的来说,最显眼的区别就是别的地方有丧尸,云尖村没有。其次就是围墙,因为围墙的存在,即便他们没有意识到这是方稚的藏身处,也极有可能产生霸占云尖村的想法。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往好处想,至少他们现在得知对方有直升机。若像以前一样以为自己猫在云尖村就安全,一点准备都没有,才是十分危险。 故而一回到家,方稚就摊开地图,在旁边的山沟沟里选了个隐秘的地点。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儿玩儿,这儿有个山洞,特别隐秘,我们转移一些物资过去。”方稚咬牙道,“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放弃云尖村,这里是个退路。” “还有一个选择。”陆霁川冷不丁地说道。 “什么?” “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找到他们。” “咋找啊?”方稚两眼一抹黑,“我们又没有直升飞机。” 陆霁川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是上次他们杀掉周宁远他弟弟的地点。 “我们离开这里五分钟后,周宁远的车队就过来,所以周宁远应该在以这个自建楼为中心,五分钟左右车程的地方。”陆霁川画了一个更大的圈,表示五分钟车程能到达的范围,“我们可以在这个地方守株待兔,找到直升机起飞的地点。” 这倒是个办法,只要想办法毁掉他们的直升机,他们的主动优势会大大削弱。 当然,如果他们今天晚上就找到云尖村,还是得退守山洞。 “两个方案同时进行。”方稚做了决定,“我在家搬物资,你守株待兔去。” “好。” 方稚给陆霁川发了狙击枪和所有狙击子弹,又给他做了晚上吃的便当和夜宵,太阳还没下山他便出了门,去自建房那条国道上挑了个老房子猫着。而方稚等到太阳落山,便带着陆可可和大宝出门,将大米扛去山洞。 山洞在之前他埋村民尸体的地方,顺着山沟沟往下走,穿过一片枯木林就能到。方稚小时候总和一帮小孩子在那儿玩过家,他记得山洞里可宽敞了,摆得下一张木桌和四个凳子。 方稚自己扛一包大米,陆可可背一书包的罐头,连大宝都要背一包小零食。两人一狗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巴地里,摸着石头下山沟。陆可可手脚并用,爬得满身都是泥巴,但她明显比待在家里快乐。 进了枯草丛,方稚又捡了根木棍打草,以免遇上蛇。大宝跑得飞快,不时停下来,立在大石头上回望他们,尾巴摇得像小旋风。 走了半个小时后,终于到了山洞。印象里宽敞高大的山洞,实际上只容方稚弯腰进去。方稚打手电看了看,山洞很安全,没藏什么奇怪的东西。他把老木桌给拆了,木板垫在地上,再放背来的大米。 陆可可也卸下沉甸甸的小书包,把罐头整整齐齐摆在凳子上。二人一狗又返回家,搬第二波物资。 另一边,陆霁川放下望远镜,打开方稚给他的锡纸包。他以为晚饭会是方便面、面包什么的,没想到是葱油饼。轻轻咬一口,很香,满口油光。除了葱油饼,还有一对奥尔良鸡腿和一卷生菜叶子。 陆霁川吃了个八分饱,剩下的留作晚上当夜宵。 守了几近一夜,并没有看见直升机起飞,也没有发现周宁远的越野车队。凌晨五点,陆霁川收拾东西回了家。 一整夜没怎么睡,三人一狗直睡到中午才起。方稚召开家庭会议,气道:“他是不是耍我们?其实他根本没有直升飞机。” “也许,但他一定会找我们报他弟弟的仇。” 方稚沉思了一会儿,道:“今晚换班,我去守株待兔,你搬物资。” 下午太阳落山,方稚带着大宝开车上国道,熄了火,在车里躺着。还是守株待兔舒服,他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望着青灰色的天空。好久没有一个人出来,方稚居然感觉有点寂寞,不由自主摆弄卫星电话,想要不要打个电话给陆霁川。 他撑着下巴,看着电话漆黑的屏幕,想陆霁川怎么就不知道打个电话过来呢?不担心他遇到危险么?哼。 以免被发现,方稚不能下车,不能开灯,只能在黑暗里静悄悄地守望。不时有丧尸从道上走过,竟也没发现车子里有个无聊至极的人类。 晚上十二点,方稚眼皮打架,好几次差点睡过去。用力掐了掐自己,一直撑到凌晨五点,方稚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了,忽然有一大波丧尸从车前跑过去。方稚瞬间清醒,打开天窗往外看,一架小巧的民用直升机掠过天空,自东面而来。 方稚立刻关上天窗,打卫星电话给陆霁川:“他们真的有直升机!” “知道了,”陆霁川沉声道,“我带可可进山洞等你。你记好地点,立刻回来。” “okok!” 方稚等直升机飞远了,打开地图,在直升机来的方向画了条线,和五分钟车程圈的交汇点,便极有可能是周宁远的据点处。他开车过去绕了一圈,瞄中一个豪宅小区。 和别的小区不一样,这个小区里似乎没有丧尸。 没有丧尸,就意味着这里被人清理过,有人在这里落脚。 方稚戴起夜视仪下了车,和大宝一起钻进枯草丛,趴在小区的铁栏杆缝隙里望了望,小区里以大平层为主,道路上干干净净,没有人,也没有尸体。他调了下夜视仪的焦距,看见一个大平层的落地窗里,似乎有移动的人影。 是人,还是丧尸? 突然,有嘈杂的人声从远处传来,方稚迅速蹲下身,缩在枯草堆里。道路上出现几个人影,其中两个人拖拽着一个人,那人似乎在哭泣。 “快点的,在老大回来之前炖好汤。” “知道了,催什么催?” 被拖着走的人苦苦哀求,“求求你们,我还有很多物资,我全都告诉你们,放了我吧,别吃我。” “妈的,我就知道你还藏了物资,快说!” 果然,这肯定是周宁远那帮食人族。方稚恨得牙痒痒。 他悄悄后退,忽闻身后传来大宝的呜呜声。大宝这坏蛋,不是说了没他允许不准出声儿么?前面那伙人离得并不远,就在小径上,和他隔了不过一道铁栏杆而已。大宝一直拱他的背,他的心提起来,低声喝道:“大宝,安静!” 一回头,方稚顿时僵在了原地。 发出声音的并不是大宝,而是一只满身腐肉和脓疮的丧尸狗。这狗脸肉烂了半边,依稀看得见森森獠牙。它一双萤火似的红眼眸死死盯着方稚,嘴里发出威胁一般的呜呜声。而大宝拼命拱着方稚,夹着尾巴不断后退。 方稚立刻张弓搭箭,箭射进丧尸狗的身体,但它不知道疼一般,仍欺身往方稚而来。方稚拔腿就跑,小区里的人听见声音,喝道:“谁?” 无数个手电筒打过来,照亮方稚奔逃的背影。子弹噼里啪啦扫过来,方稚抱头鼠窜。幸好这帮食人族是人体描边大师,一个弹匣打完,没有一颗子弹打中方稚。更危险的是丧尸狗,它正好堵在方稚的去路上。 有个黄毛食人族丢了打空的枪,拎着斧头翻过铁栏杆跳出来,落地就要砍方稚,大宝利箭般冲上去咬他的脖子。 方稚捡起他的斧头,抡飞了堵路的丧尸狗,喊道:“大宝跟上!” 那人被咬得血刺呼啦,大宝并不恋战,哧溜一下钻进枯草堆,跟上了方稚。方稚跑到车边,打开门正要上车,丧尸狗又追上来了,一口朝方稚的大腿咬来。 一瞬间汗毛直竖,方稚仿佛见到了自己的死期。 说时迟那时快,食人族的子弹打过来,正巧打中了丧尸狗,丧尸狗被击飞了出去。方稚大松一口气,迅速关上门。而大宝已经熟练地钻进副驾驶的窗户,趴在座位上。 方稚倒车,上路狂飙。数辆越野车从小区里开出来,咬在方稚的suv后面。方稚心急如焚,油门踩到底。怕把人引回去,他并不回家,只在国道上绕。 越野车似乎是改装过的,速度极快,炸雷般的引擎轰鸣间,便有一辆车追了上来。有个绿毛男斜斜探出车窗,举着手枪瞄准方稚的轮胎射击。方稚看了眼后视镜,立刻打方向盘蛇形走位,蹿出路面,避开他的子弹。 越野车纷纷跟着下了路面,方稚一个漂移与一群丧尸擦身而过,越野车紧随其后,正好撞在丧尸堆里,丧尸一个个炮弹似的扑上挡风玻璃,减慢了他们的速度。方稚趁此机会返回路面,飞速狂奔。 可这个操作也不过是将他们拖延了一时半刻,他们很快甩掉了丧尸,又追了上来。 突然,外头响起直升机的轰鸣。 方稚抬起头,直升机罩下乌云般的阴翳。在这炎热的盛夏,方稚如坠冰窟。 直升机上响起广播声:“喂,你是谁?是不是你杀了我弟弟?停车!” “完了完了,”方稚脑袋冒烟,“怎么办怎么办?” 大宝忽然变得焦躁不安,冲前方龇牙咧嘴,喉咙里呜呜低鸣。 方稚看前方,忽见路的尽头黄雾汹涌,浊得化不开,仿佛上帝随口吐下来的浓痰。所有人见了前方景象,纷纷变色。除了没有头脑的丧尸,没人会傻了往里跑。 周宁远在广播里笑,“你跑啊,前面就是酸雾,你能往哪里跑?” 后方的越野车减了速,直升机也悬在空中踌躇不前。只有方稚,开了自动驾驶,保持前进的方向,同时迅速从后座拽过防护衣,先给大宝套上。 这防护服本是给人穿的,不符合大宝的尺寸,方稚把防护服当麻袋似的兜住大宝,反正能让大宝与外面的空气隔绝就行。 大宝穿完,再给自己穿。酸雾来势汹汹,方稚吸上氧气的瞬间,suv冲进了酸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升机里,越野车上,人们看那辆suv慌不择路,被酸雾吞噬,不由得叹息。 “又少了一锅肉。” “走走走,回家喝肉汤。” 千辛万苦回到家,酸雾已散,太阳升起,陆霁川也带着陆可可回来了。进了门,便见方稚趴在地毯上不动弹,大宝以为他死了,一直在舔他。 陆霁川拧眉问:“怎么了?” 方稚蔫巴地说:“对方人太多了,我今天差点没回来。晚上咱不能出门了,他们肯定有所警觉,今晚咱都去山洞里睡。” 陆霁川把他扶起来,一寸寸查看他的手臂,又脱了他的袜子,一寸寸查看他白皙的双脚。洁白依旧,没有受伤,很好。方稚的脚很好看,陆霁川忍不住摩挲了几下。 方稚觉得他握着自己的双脚的样子有点怪,不自觉缩了缩脚丫子。 “别动。”陆霁川哑声道。 “检查好了没?”方稚不满地说道,“要不要脱了衣服裤子给你检查啊?” 陆霁川抬眼看他,说:“好。” 方稚:“???” 第39章 雾中老六 第39章 雾中老六 方稚觉得委屈,陆霁川是不是怕他被丧尸咬了还瞒着,所以要检查他的身体? 陆霁川怎么这么不信任他?方稚气得牙痒痒,自暴自弃道:“检查就检查!” 他转身进屋,三下五除二脱了全身的衣服,光溜溜地站在陆霁川面前。陆霁川静静看着他,蜜一样的灯光在他身上流淌,他是晒不黑的体质,盛夏以来晒过那么多回,他依旧如同莲子一样洁白。 陆霁川不自觉想起他在食人族自建楼上赤裸的样子,在情侣酒店里赤裸的样子。一幕幕,全部印在他脑海里,经久不消。 直男会对男人的身体念念不忘么? 直男会对男人的身体有反应么? 显然是不会的。 终于,他对于自己转化为gay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陆霁川想,他终于成为一个同性恋了。 “怎么样?”方稚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你还要检查到什么时候?” 陆霁川弯下腰,捡起他散落一地的衣服,先把衬衫给他穿起来,又让他坐下,给他穿内裤和外裤。今天他穿的内裤仍然印着小熊,但是和上次的小熊装扮不一样。陆霁川每天都要负责把全家人的脏衣裤放进洗衣机,所以记得他每一条内裤上的小熊。 成年人穿小熊内裤很幼稚,但是方稚穿很可爱。 方稚觉得有点尴尬,道:“我我我自己能穿。” 陆霁川却不由分说,帮他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以后不要随便给别人检查身体。” “那不是你要检查我吗?”方稚很郁闷。 “除了我。”陆霁川说,“我可以检查。” 方稚快气晕了,这家伙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丝毫没觉得自己伤了队友的心么?陆霁川的情商水平为何如此感人? “队友之间要相互信任。”方稚暗戳戳点他。 陆霁川仍在回味方稚的身体,随口道:“好。” “我饿了。” “我去做饭。” 说完,陆霁川去做早饭,喂饱家里所有活物,又去喂陆雪薇。方稚穿上隔热服,抓紧把物资运往山洞。昨天忙活了一夜,陆霁川把一半的米面油都搬了过去。一个山洞放不下,方稚又寻摸了别的山洞,把药品挪过去,用防水布仔仔细细包起来。 家里东西太多,没办法把所有东西都搬走。比方说发电机、滤水器什么的,太沉太大,实在搬不到山洞里。再比方说猪和鸡鸭鹅,都没法带,它们声儿太大,放山洞里会引来丧尸。方稚在村子里找了个地下室,把它们赶到地下室里锁起来。 不过,物资存在山洞只是个预防之法,云尖村距离章南市有一段距离,方稚希望食人族永远找不到这里。 三人一狗早早吃晚饭,方稚特地烤了椒香鸡腿排,一人一个。 太阳落山,方稚和陆霁川把陆雪薇的笼子拖出来,用小货车载着开向后山。笼子太沉,要是下到山沟沟里就拉不回来了,方稚找到以前村民在后山盖的草屋,把笼子塞进去。陆可可蹲在笼子边上,撑着下巴静静看她妈妈。陆雪薇也盯着她看,还凑到笼子边嗅来嗅去。 “她好像没有以前暴躁了。”陆霁川道。 “好像是欸。” 方稚伸手在陆雪薇面前晃悠,他的手晃到哪儿,陆雪薇的眼睛就看到哪儿。 “姐,你乖乖在这儿待着哈,我们明早来接你。”方稚絮絮叨叨。 说罢,三人一狗背着大包小包,进了山沟,钻进山洞里。 山洞早已堆满了粮食,统统用防水布罩着。为了避免蛇虫鼠蚁,陆霁川还在各处薰了艾。地面已经被陆霁川扫干净了,方稚放下睡袋,搭起一个小帐篷。陆霁川用木板把山洞门口堵住,再用胶带封住缝隙,盖上帘子,洞里的光便透不出去,即使外面起了酸雾他们也能安全无虞。 没过多久天就暗了下来,四周黑漆漆的,方稚打开露营灯,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洞壁上。外头传来丧尸的嘶嚎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陆可可胆子小,紧紧贴着方稚。 方稚摸摸她冰凉的小脸蛋,觉得她有点冷。虽说夏日炎炎,但晚上山中气温很低,方稚生起火堆,搭了个简易烤架,烤鸡翅当夜宵。摘了一串鸡翅给陆可可,往上面刷了一层蜂蜜,陆可可吃了甜滋滋的蜜汁鸡翅,就不怕了。 陆霁川看他俩在烧烤,把木板门开了条缝隙透气。 过了会儿,陆霁川让陆可可早早洗漱睡觉,陆可可钻进睡袋,抱着大宝,眼睛眨巴眨巴。方稚和陆霁川不睡,她也睡不着。方稚熬到深夜,仍没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或许食人族尚未发现他们,又或许这里和云尖村隔得太远,听不见直升机的动静。 “睡吧。”陆霁川说。 方稚叹了口气,“好吧。” 刚要进帐篷,外头突然响起直升机机翼的旋动声,轰隆隆,仿佛惊醒了整座山,远远近近丧尸的嘶吼多了一倍。山洞外头响起密密匝匝的脚步声,全是丧尸在山沟里奔跑。 陆可可紧紧抱着大宝,不自觉地发抖。 方稚看着陆霁川,陆霁川低声道:“别怕。” 食人族到底是找来了。 直升机上,周宁远看着下方,注意到了围墙圈住的小村落。 “老大,这地方不错欸,”一个红毛小弟道,“有围墙,有房子,还有水井。咱们小区没水,不如搬来这里?” 周宁远死死盯着下方,忽然道:“你说,那个杀我弟弟的会不会在这儿?” “没这么巧吧?” “这里没有丧尸,肯定有人在这儿住。”周宁远回头对驾驶员道,“在下面的村子里降落。” 直升机缓缓落在村中央的空地上,周宁远让五个人进村搜寻。不多时,红毛和同伴跑回来,说有大发现。他们引着周宁远去了山坡上方的高墙建筑,铁门是电动的,墙体周围还装了太阳能摄像头。 周宁远笑了笑,返回直升机,开到小楼上方,吊绳索速降下去。一伙人里里外外搜查了一番,不停向周宁远上报。 “老大,这有好多冻肉!这里竟然还有电!” “老大,厕所居然能用欸,我天,太爽了吧。” “卧槽,好多大米,妈的我多久没吃大米饭了。” 周宁远转了一圈,问道:“住在这里的人呢?” “没发现有人,”红毛小弟说,“好像跑了。” 周宁远恶狠狠地笑,“肯定是那个杀了我弟的龟孙。叫小区的人都过来,把物资全部搬走,发电机也搬走。” “老大,咱直接搬过来住呗。”红毛小弟说。 “你傻是不是?”周宁远瞪了他一眼,“这是别人的地盘,万一留了什么陷阱怎么办?如果他们有炸药,炸塌了围墙,我们岂不完蛋?” 方稚加班加点改造带出来的烟花,配制成一罐罐炸药,打算明早炸围墙用。 他爸的,方稚想好了,就算毁了云尖村,他也不能任由那帮王八羔子鸠占鹊巢享福。幸而末世来临之前他囤的烟花十分充足,炸塌个夯土围墙不在话下。 连续做了五罐炸药,方稚才钻进睡袋里睡觉。陆霁川又接着再做了两罐,便熄了灯,躺在陆可可身边。陆可可躺在他俩中间,终于能安心睡了。 凌晨四点半,方稚睡不着了,爬出了帐篷。他听外头安安静静,什么声儿都没有,动了回村查看的心思。想做就做,方稚摸黑穿好衣服,拿起手电筒,正要推开木板溜出去,突然被陆霁川拽了回去。 手电筒光下,陆霁川表情冷冷,显然不怎么开心。 “我就是回去瞄一眼。”方稚垂头丧气。 “一起。”陆霁川道。 他把陆可可和大宝叫醒,让陆可可自己穿衣服。陆可可特别乖,被喊醒也不气,打着哈欠穿上外套,辫子都不梳,就主动牵住了方稚的手。方稚十分内疚,小孩儿得多睡觉,结果就因为他想回村,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 三人一狗悄没声出了山洞,方稚左右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丧尸。一路边走边听,提防丧尸偷袭,越靠近村子,越是小心翼翼,最后三人都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大宝在三人旁边警戒周围,方稚戴起夜视仪,眺望云尖村的方向。围墙挡住了视线,村子里的情况看不清。但是围墙底下没有丧尸,是不是说明那伙人坐着直升机走了,所以吸引过去的丧尸又被吸引走了? 陆霁川说:“你照顾可可,我去看看。” “不行……” 方稚话还没说完,陆霁川已经摸过去了。过了一会儿,陆霁川回到他们身边,低声道:“村子里没人。” “他们怎么不霸占咱这儿?”方稚更气了,“咋的,看不上我家?我家多好啊。” 陆霁川默默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霸占了生气,不霸占也生气,方稚是个很难懂的人。没关系,陆霁川善于研究,他会用一生的时间搞懂方稚。 “已经五点了,他们既然走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来。”陆霁川道,“回去吧。” “好。”方稚爬起身,和陆可可两人手拉手朝家里跑。 回家一看,铁门被砸坏了,家里被翻得一团糟。没能带走的食物统统不翼而飞,食人族连方稚的电脑和音响都没有放过,整个搬走了。方稚差点气死,他那台电脑是顶级配置,音响是哈曼卡顿的,加在一起好几万呢! 再看后院的仓库,罐头泡面都没了,地窖里的米面油和酸菜缸子也没了。 陆霁川说:“动物们还在。” 方稚暗自庆幸,幸好他们没有发现藏猪和鸡鸭鹅的地下室。 陆霁川低头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半,可以准备准备出发了。 方稚让陆可可带着大宝藏进地下室,关好门堵好门缝,嘱咐他们千万不能离开。陆霁川把他们藏在村子附近的小货车开回来,二人换好防护服,外面再套隔热服,开车前往食人族居住的豪宅小区。 下了国道,开到岔路口二人就下了车,改为步行前往。隔热服加防护服,方稚走得像个企鹅,陆霁川人高腿长,走得比他快不少,不时停下来等他。好不容易走到小区附近,方稚快累断气了。 而这时,天蒙蒙亮,气温渐升,酸雾也快来了。 二人不敢靠小区太近,蹲在一个公园的滑滑梯上方的小房子里,用望远镜观察小区内部。 小区外围有五个人站岗,大平层天台上还有三个人瞭望。估计是上回方稚摸到周围让他们加强了警戒,幸好他们没有过去,否则很容易被发现。小区并没有被他们完全占领,他们圈了几个房子,用大卡车、家具横在小区里做隔断,隔断另一边有许多丧尸。 他们占领的几个房子外面停了许多越野车,方稚认出了追击过他的几辆车。 陆霁川瞭望另一个方向,道:“准备,酸雾来了。” 方稚立刻套上头罩,背上氧气瓶。对面小区里,外面巡逻站岗的人全部撤回了房子。 “检查通讯,陆医生,听得到不?”方稚摁着耳机。没听见陆霁川的回复,方稚调试了一下,又道:“陆医生你最帅,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听到了。” “好嘞,酸雾即将逼近,三秒,两秒,一秒,”方稚滑下了滑梯,“出发!” 浑浊的黄雾遮天蔽日,能见度非常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方稚举着手电,艰难地辨别方向,还要提防丧尸。突然,手电筒光照见了一群丧尸腐烂的身影,方稚立刻关了手电。 “我去,好多丧尸,宝宝害怕。”方稚小声道。 “嘘,别出声。”陆霁川说。 酸雾遮蔽了丧尸的视线,更别说他们穿着隔热服,丧尸闻不到他们的气味。陆霁川打头,小心翼翼穿进丧尸群的缝隙。方稚紧紧跟在他身后,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影影绰绰间,方稚看见前方一个丧尸就在他们几米外,陆霁川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与它擦身而过,然后回头看向方稚的方向。 方稚看他消失在雾中,虽然知道他在前面等自己,却不免心中着急。深吸几口气,方稚小心翼翼往前走,那丧尸突然转过身,方稚立刻僵住不动。 丧尸从方稚身侧走过,根本没发现面前有个人,方稚余光看它走远,立刻朝陆霁川走过去。穿过酸雾,他终于看到陆霁川,心里才定了下来。 陆霁川低头看时间,酸雾一般只会持续二十分钟不到,他们光穿过丧尸群就花了十分钟,必须得加快速度了。陆霁川连续掠过两个丧尸身后,方稚跟着他,二人一路跑到小区门口。 方稚掏出断线钳,剪断了铁锁,顺利进了小区。进去之后方稚又转过身,掏出他自己的锁,把铁门给锁了起来。 大平层里,红毛吃着云尖村搜刮来的黄桃罐头,忽见落地窗外蒙蒙迷雾中射出两道灯光,仿佛一双阴森的眼睛。 “那是什么?”他十分吃惊,“鬼?” “有人在酸雾里面?”有人惊呼。 与此同时,方稚和陆霁川摸到了大平层外,二人同时抡动铁锤,一把砸碎了落地窗。窗户裂开大口,尔后整面破碎,酸雾汹涌而入,顷刻间充盈了整个客厅。几簇红毛绿毛瞬间被酸雾包围,在地上疯狂地打滚,惨叫,身上被酸雾腐蚀,冒出滋啦滋啦的水泡和脓包。 陆霁川跨过打滚的人,打开所有房间,又上二楼,有道门锁着,他抡动铁锤要砸。里面的人在求饶:“不要啊,不要开门,求求你!” 方稚走上来,问道:“周宁远在哪儿?” “他不在我们这儿,我告诉你他在哪儿,你能不能放过我? ”里面的人哭道。 “在哪儿?” “在对面那个房子。” 陆霁川一锤砸了门,里面的人骂道:“我都告诉你们了,为什么……咳咳咳……” 方稚嘁了声,道:“我又没有答应你要放过你。” 很快,里面的人失去了声息。 陆霁川并不停留,下了楼,径直前往对面的房子。这栋房子也是落地窗,但窗户后面加了铁隔板。方稚和陆霁川对视一眼,放下斜挎的包袋,从里面掏出炸药,摆在窗前。方稚将引线拉出来,掏出打火机,点燃引线,然后和陆霁川一起飞快撤退。 砰的一声,落地窗和铁板四分五裂,酸雾犹如泄洪似的涌了进去,里面响起人们的哀嚎。 “你们是谁?” “为什么要杀我们?” “求求你,不要……” 方稚到处砸窗户,小区各处响起嘶喊声,求饶声。方稚累了,陆霁川仍在动手,锤不动的门就放炸药炸,只要裂开一条缝隙,酸雾就能进去,即便无法笼罩人体,只要吸入一点,呼吸道被腐蚀,也足以让他们没命。 半个小时后之后,酸雾消退,视野变得清晰。原本整洁的小区到处是尸体,全部被酸雾腐蚀得满身脓包,血水横流,面目全非。 即便是上辈子,方稚也不曾杀过这么多人,一时有些恍然。 眼下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不知道谁是周宁远。 管他的,死了就行。 二人又巡查了一遍小区,确认没有漏网之鱼。而此时,铁门和栅栏外面围满了丧尸,全是被声音吸引而来的。过了一会儿,太阳光出来了,丧尸全部逃了,来不及逃跑的被阳光灼烧碳化,顷刻间就成了漆黑的人棍。 世界终于恢复了清净。 方稚找了一圈,他的物资被分散放在各个房子里,比如说发电机,每家一台,气得方稚直哼哼。陆霁川开来货车,把发电机搬上车。方稚则清点物资,计算损耗。 主要损失的是大米和冻肉,大米被消耗了一小包,而冻肉被食人族和他们自己的肉放在一起,方稚分不清楚哪个是他的肉,哪个是食人族的肉,而食人族的肉则人肉、老鼠肉、猫肉……什么肉都有,方稚看得极为膈应,只得放弃自己的肉。 于是方稚最后一冰柜的冻肉,统统都成了损耗。 方稚的心在滴血。 继续搜刮大平层,方稚找到了自己的电脑。他们阳台上晾了许多干肉,不知道是什么肉,方稚不敢拿。天台上放了许多汽油,方稚全部收了。阁楼里放着桶装饮用水,方稚也收了。他还在衣帽间里找到了豪宅原主人的速干衣、战术背包、防水靴,也全收了,正好可以给陆霁川用。 又下到地下室,方稚打开门,里面堆了许多脏兮兮的衣服,好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地下室深处还有一扇门,刚刚巡视的时候被忽视了,没有打开过。方稚找来陆霁川,二人一左一右靠在门边,方稚点点头,陆霁川一脚把门踹开,方稚迅速拉弓指着里头。 一进里头,方稚惊呆了。 连素来面无表情的陆霁川,眉头也深深皱了起来。 里面有六七个光裸的男男女女,其中有两个人缺胳膊断腿,创口上包着纱布。他们看见方稚和陆霁川,瑟缩地躲在角落里,呜呜低哭。方稚一看就明白了,他们是食人族的“粮食”。 “求求你们,”一个断了手臂的男人喊道,“吃我吧,放过我老婆,她怀孕了,要生了啊!帮我找找医生,好不好?求求你们,行行好吧!” 第40章 厉兵秣马 第40章 厉兵秣马 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被他护在身后,满面泪痕。 方稚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道:“放心吧,我们俩不是食人族,食人族已经被我们杀了。” 男人很是惊讶,与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应不应该信任方稚,一句话也不敢说,也没有要跑出去的动作。方稚和陆霁川也不再多说什么,把门留着,走上楼梯,离开地下室。 “你觉得这帮人真的是受害者么?”方稚小声问。 陆霁川点点头。 他们一个个瘦骨如柴,身上都有被虐打过的痕迹,眼神里透露出的恐惧也不似伪装。 二人埋头打包补给,方稚给他们留了一些罐头泡面和食人族的饮用水。其他东西全部搬上了货车,连货车顶部也捆了许多物资。渐渐有人小心翼翼从楼梯处爬上来,看着满地腌臜的尸体,终于相信食人族已经遭了报应。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捂脸,又哭又笑,有人找衣服穿上,打开罐头拼命往肚子里咽。那断臂男人给自己和妻子找到衣服穿上,试探着走过来,道:“二位,谢谢你们,真的很感谢你们。” “不用谢,我们也是为了自己。”方稚道,“食人族跟我们有仇。” 有个戴着眼镜的青年问:“你们要去哪儿,可以带上我一起走吗?我叫栾文,原来是工程师,可以帮你们修理机器。” “我叫江暖,我可以帮你们洗衣服叠被,也带上我吧!”有个女孩举起手。 其他人不甘落后,纷纷毛遂自荐。 “抱歉,我们不需要新成员。”方稚指了指地上的补给,“有这些补给做过渡,你们抱成团,也能生存。” 说罢正要走,孕妇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低低喊道:“老公……” 方稚看她样子,吓了一跳,这不会是要生了吧? 陆霁川道:“方稚,走。” 断臂男人突然跪在方稚面前,道:“先生,求求你,你们团队有没有懂医的人?我老婆要生了,求求你,帮帮忙好不好?我叫楚云平,我是一家药品公司的经理,我可以把我们公司的仓储地点告诉你们。” “我……”方稚头疼欲裂。 “帮不了。”陆霁川扯过方稚,给他戴上头罩,拉着他上了车。 那孕妇几乎站不住,下身湿了一片,仿佛是羊水破了。其他人连忙搀着她,让她在沙发上躺着。楚云平泪流满面,握着他妻子的手,不住回望离去的方稚和陆霁川。陆霁川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驶出小区。 货车上路,烈日当头,炙烤着整个世界,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方稚心头也被烘烤着,烧得他难耐不安。下意识看陆霁川,他的侧脸紧绷,神色冰冷而凝重。他医治刀疤脸的女儿,反遭报复。或许是因为那件事,让他再也不想医治任何人。 方稚小声说:“陆医生。” “别说话。” 方稚瘪嘴,声音委委屈屈,“你好凶。” “……对不起。” “你是真的不想救那个孕妇,还是怕像上次一样被报复?”方稚挠着头问。 “有什么区别?”陆霁川冷若冰霜。 “如果是怕像上次一样,那你不用担心。” “为什么?” 方稚拍胸口,“因为我罩着你!” 陆霁川忽然刹车,侧过脸看方稚,“你想帮忙么?如果你想,我可以试试。” 说实话,眼下要是只有方稚一个人在这儿,方稚定然头也不回地回村。然而现在,方稚开始担心陆霁川是不是因为刀疤脸封锁自己的心房,逐步走向变态之路。要知道,他本是救死扶伤的医生,而现在他杀人手起刀落,面不改色。 这样的他自己,真的是他想要看到的吗? 难道在末世之中,人非得在做人和做野兽之间做出选择? 难道医生一定要变成屠夫,才能在末世里活下去? 方稚深吸一口气,道:“陆医生,选择的关键不是在我,而是在你。只要你想去,只要你愿意去,我和你一起。其他的你不用想,只要听从内心的声音。” 陆霁川一言不发,松开刹车,继续上路。货车加速往前开,离食人族小区越来越远。车里好似被阴霾笼罩,任外头日头烈烈,嘶嘶的空调风吹得人心头发凉。 显然,他最后还是选择不救。 方稚大声道:“没关系,陆医生,你还是我心中最帅的医生!” 一路疾驰,陆霁川开回了云尖村。二人下到村民的地下室,把陆可可和大宝放了出来。不过外头炎热,他们暂时只能在房子里待着。方稚穿着隔热服去卸货,而陆霁川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见踪影。 方稚猜测他心情不好,也没去管,费劲吧啦地把柴油发电机搬下来。 陆霁川忽然拎着一个医疗包出现在他面前,道:“你在家,我过去。” “啊?”方稚愣了,“你你你……” “不是你说的么?”面罩后面,陆霁川神色淡淡,“听从内心的声音?” 方稚蹦了起来,扑到陆霁川身上,“陆医生,我就知道你是个超级无敌帅的好医生。不行,我也要去,我要保护你!” 陆霁川被他抱着,即便隔着隔热服,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和呼吸。莽莽末世,这样的温暖只有方稚拥有。陆霁川闭上眼,微微叹了口气。 他何尝猜不到方稚的想法?方稚是怕他丢失从前的自己,才愿意向那些人施以援手。他早就不是那个恪尽职守的陆霁川了,可要是方稚喜欢从前的陆霁川,他不介意假装自己从未变过。 方稚兴高采烈地把suv开出来,招呼陆霁川上车。陆霁川抿抿唇,叮嘱陆可可乖乖在家,饿了吃面包垫一垫。陆可可趴在窗户边,撑着下巴叹气。什么时候她能长大,和舅舅和哥哥一起出去玩呢? 怕赶不及,方稚开启狂飙模式,风驰电掣上高速,一路飙进食人族小区。陆霁川下了车之后,差点吐了。 方稚拽着他进门,楚云平看他们提着医疗包,眼泪刷刷流下来,不住地说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陆霁川脱了隔热服,冷冷道:“先说好,我是脑科医生,不是妇产科医生。我只能尝试帮忙接生,成不成功我无法保证,一切只能看命。” “没错,”方稚拿出弓箭威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人死了,或者小孩死了,或者一尸两命,不许纠缠。看到陆医生的眼睛没有,就是被医闹害的。要是接受不了,我们现在就走,可以给你们留点抗生素。” 楚云平犹豫片刻,咬咬牙道:“接受!” 产妇被他们抬到房间里,陆霁川进入房间,换上一次性手套。方稚跟在后头,一直亮着弓箭。床上的产妇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床单湿淋淋的,似还有见血的迹象。 方稚又心酸又头疼,末世之中,生产最为危险,缺医少药,死亡率相当高。上辈子,方稚见过好几个难产而死的孕妇。谁知道呢,都末世了,有些人居然还惦记着生孩子。 陆霁川点了江暖帮忙打下手,又让方稚不要在这里忙活,去守着隔热服。 方稚只好下楼,笼起隔热服,坐在身下。房子里所有幸存者都被陆霁川安排了工作,烧水的烧水,洗被单的洗被单,有些活儿其实没有必要做,陆霁川还是让他们去干。方稚知道,他是要让他们忙起来,无暇动歪心思。 产妇渐渐发动,房间里传出她的喊叫声,方稚坐不住,抱着隔热服进屋看,陆霁川在床头挂了布条让产妇借力,产妇攥着布条,用力嘶吼。男人一边哭,一边喊妻子加油。 陆霁川问:“你妻子什么时候开始痛的?” “昨天晚上,我没有手表,不知道具体时间。”楚云平哭道。 “时间太久了,你妻子营养太差,没有力气,我要帮她侧切。” “好,那就切吧。” “没有麻药。”陆霁川道。 是的,方稚没囤麻药,因为买不到,末世开始后医院又全是丧尸,他不敢进去弄。 楚云平犹豫了,产妇喊道:“切!” 陆霁川拿起早已浸泡在酒精里的剪刀,用纱布擦拭干净,开始操作。方稚简直不敢看,扭过了头,只听得产妇一阵哀嚎,尔后一阵血腥味传来。屋里屋外的人皆脸色凄苦,不忍去听。 方稚看楚云平几乎要晕倒,把他扯出来,让他换上隔热服,道:“帮我个忙。” 救命恩人有事相求,楚云平自然立刻答应。方稚带他出门,指着花坛里一具尸体,问:“帮我看看,这些尸体哪个是周宁远。” “这具不是,身高不对。” 方稚指小区跑道上的尸体。 楚云平说:“这具也不是,周宁远不戴眼镜。” 又推开隔壁大平层的门,里面躺了好些浑身水泡脓包的尸体,楚云平一具一具看过去,都摇摇头。方稚带他去下一家,接着辨认尸体,有的性别不对,有的肥胖不对,有的哪哪都不对。 好不容易筛选出三具身形相似的,楚云平无法确定哪个是周宁远。 方稚把这三具尸体全部带回了大平层,让其他人一起来辨认。 大伙儿凑在一块儿细细查看,七嘴八舌讨论了一会儿,越讨论表情越严肃。方稚看他们都在摇头,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 果然,楚云平说道:“好像都不是。” 方稚:“……” 不是吧?那家伙属蟑螂的,命这么大? 方稚又出去找了找,所有尸体都辨认过了,并没有遗漏,确实没有周宁远。一股凉气犹如游蛇蹿上脊背,方稚感到头大,一筹莫展地回到大平层。他和周宁远已经结下了血海深仇,周宁远不想办法弄死他才怪。按照那厮睚眦必报的个性,一定会找机会复仇。 虽说周宁远现在失去了一切,其实不足为惧。但就算有只蚊子老想着来叮你,也挺烦人的。 对了对了,还有件事没干。方稚脚步一转,拎着锤子爬上天台,把周宁远那架民用直升机给砸了。 气喘吁吁回到大平层,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在喧嚣中突围,所有人都站起身,冲到产房门口。 一手鲜血的陆霁川把一个猫崽子大小的孩子捧出来,轻轻放在被子上。它肚子上连着长长的脐带,手脚乱扑,脑袋尖尖,眼睛是两条细缝。 “生出来了,终于生出来了。”江暖忍不住哭了。 陆霁川与方稚对视一眼,目光柔和。他剪断了脐带,又去给产妇缝针。其他人不敢乱动那孩子,只伸长脖子凑在一块儿看。 “好丑啊。” “胡说什么?不会说话别说话。” “……小小一只。” 方稚也踮起脚凑热闹,确实有点丑丑的,不过丑也丑得可爱。 缝完针,陆霁川才有空检查小孩儿,数她的手指头,又数她的脚趾头。 产妇睡着了,楚云平看她疲惫的睡颜,期期艾艾地问:“我老婆没事吧?” “没事。”陆霁川把孩子包好,交给他,“孩子也很健康。” 楚云平小心翼翼抱着孩子,眼泪哗哗地掉,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末日之中降生的小孩儿,仿佛一粒小小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眸。如果生命是一场持续的阵痛,那么这小孩儿便是上天赐给他的一点甜头,支撑他血肉模糊地走下去。 江暖笑道:“我要给她当干妈,行不行啊?” “当然可以。”楚云平破涕为笑。 另有几个男男女女也围上来,说自己要当干爹干妈。一下子,这小孩多出来五六个爹妈。等他们排完序号,论谁是二妈谁是三爹,终于想起最该感谢的人还没谢。 楚云平热泪盈眶,说道:“二位,你们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陆霁川摇摇头,“还是你自己取吧。” “停停停,先别忙着取名字,”方稚提醒道,“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周宁远如果没死,这里就很危险。我们帮你们开辆车过来,你们自己商量去哪儿。虽说孕妇现在不方便挪动,但是也没办法,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 于是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方稚开车进车库,楚云平一伙人扶刚生产完的妈妈进货车车厢。楚云平不愿再麻烦方稚,催促他快快回家。 方稚也不客气,同他们招了招手,就带着陆霁川开车走了。两辆车在小区门口分道扬镳,楚云平那伙人很懂事,走了个和方稚完全相反的方向,并不跟随他们。 “确定周宁远没死么?”陆霁川问。 “不敢赌,就当他没死吧。”方稚心里七上八下的,分析道,“虽然他成功逃跑,但应该啥都没了,一时半会儿没法儿重整旗鼓报仇,肯定会找个地方猫着。陆医生,你觉得他会什么时候来找我们?” “今晚。” “啊?”方稚震惊了,“会这么快么?” “不敢赌。” 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方稚不敢赌,陆霁川也不敢,所以凡事要以最坏的打算考量。 如果周宁远今晚卷土重来,那么他们还剩下五个小时的时间准备。 方稚两眼一黑,得,又要当牛马了。 回云尖村的半小时车程,陆霁川拟定了全套应对方案。二人分好工,下车就开干。陆霁川把家里所有烟花拿出来,配制炸药罐,在村里挖陷阱,放路障。方稚收集村民房屋里的钉子、碎玻璃等各种尖锐物品,均匀地撒在村子大门外。陆可可也不能闲着,她负责用小刀削木刺。 可怜她刚满六岁,昨晚还没睡好,一边干活儿一边打哈欠。 虽然如此厉兵秣马,枕戈待战,方稚依然觉得,周宁远今晚找上门的可能性不大。 夕阳西下,陆霁川检查了村子各处,回来之后说道:“轮流守夜,我守第一班。” 话音刚落,方稚躺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第41章 丧尸出笼 第41章 丧尸出笼 手机突然响起警报,方稚猛然惊醒。他拿出手机一看,村子大门口的监控设备通过局域网发来了警报,监控画面中,五六辆脏兮兮的车子驶入了视野。领头的一辆碾中了方稚预先洒在门口的钉子,轮胎破了,立时困兽似的趴在原地。 后面几辆也被逼停,许多人影从车上下来。 妈呀,鬼子进村了。周宁远那个王八羔子哪里搞来这么多人?方稚低头看时间,居然已经凌晨一点了,不是说好了换班吗?陆霁川怎么不叫醒他? 迅速蹦下沙发,他抄起靠在身边的弓箭,大声喊道:“陆医生!” “我在。”陆霁川已经背上了战术背包,“按计划行事。” “好哒!” 监控里,那伙人杀了几个徘徊的丧尸,翻进了云尖村大门。夜色中,他们举着步枪,分成几个小组,犹如幽灵般没入村子四处,向坡顶的方稚家进发。从西侧靠近的一组人速度最快,很快就到了玻璃温室附近。 方稚悄悄移除顶住货车轮胎的石头,货车朝坡下滑行,径直朝那帮人溜过去。那五人见货车驶来,以为车里有人,冲着货车疯狂开枪。货车滑到坡底,不再动了。五个人面面相觑,领头的一个做了个手势,另一个人不情不愿地爬进货车车厢检查。 藏在坡上的方稚摁了下无线电遥控器,简易自制炸弹轰然爆炸,车厢里爆出一团灿烂的火焰。车旁的几个人也受到了波及,被震得头晕目眩,摔倒在地。方稚立刻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射箭。尚未爬起来的一个人被射死,另一人刚刚爬起来,便被方稚割喉。 还剩两个人,都站起来开枪了,方稚并不恋战,老鼠似的蹿进巷子。 那两人追了过来,死死咬在方稚背后。一枚子弹擦过耳畔,方稚飞身扑进村民的小院。两人踹开门,忽有两只嘎嘎叫的白影迎头啄来,竟是两只大白鹅,凶神恶煞地啄他们的脑门。 二人正要开枪,方稚早已翻墙绕后,从背后割了一人的脖子。剩下最后一人见势不好,想逃之夭夭。大宝从斜刺里蹿出来,照着他的脸疯狂撕咬。他嘶声惨叫,方稚掏出钢箭扎进他的咽喉。 “怎么回事?你们那儿怎么爆炸了?”一人腰上的对讲机传出声音。 方稚拿起对讲机,道:“有个龟孙埋伏我,有人受伤了,来个人支援。” 对方沉默了几秒,恶狠狠笑道:“妈的,你就是那个龟孙吧。当老子听不出你的声音吗?小王八蛋,想不到我还没死吧,你在哪儿,老子今天就要吃了你。” “吃屎吧你。”方稚收起对讲机,转身没入夜色。 陆霁川通过缴获的对讲机听到了方稚那边的情况,低头继续开枪,狙杀了一个进入视野的闯入者。 对讲机里不再传出声音,他们显然意识到方稚和陆霁川得到了他们的对讲机,停止使用对讲机沟通了。陆霁川收起狙击枪下楼,惨白的月光下,街道上出现了一连串零碎的红色脚印。 这是方稚想的主意,在村口地上撒上红色的粉笔末,他们脚底沾了颜色,就会留下足迹,方便追踪。陆霁川顺着脚印走,渐渐听见人声。举起枪,无声无息走出拐角,前方不远有三人的背影。陆霁川连续射击。两个中弹,有个逃了。 陆霁川更换弹匣,继续向前走。 那逃走的藏在墙后开枪,陆霁川并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朝墙后扔了个自制炸弹。砰然一声,枪声停了,陆霁川绕到墙后,看见一个被炸得浑身鲜血的青年。自制炸弹威力有限,这青年尚有气儿在,流着泪,口齿不清地求饶:“不要……求求你……” 陆霁川充耳不闻,拔出剔骨刀,割了他的喉咙。 其他两个虽然中弹了,但还没死,陆霁川拔出剔骨刀挨个割喉,然后收走了他们的手枪和子弹。 陆霁川在小卖部和方稚碰上了面,方稚浑身大汗,气喘吁吁,问:“你解决了几个?” “五个。” “我也五个,”方稚说,“他们一共三十个人,还剩二十个。” 陆霁川的目光在外头的街上定了定,红色脚印有被涂抹的痕迹,他们已经发现自己通过脚印被追踪了,接下来不能再依靠脚印,否则有落入陷阱的危险。 他们在变得更有经验,更聪明,方稚和陆霁川的主场优势在削弱。 “方稚,你有没有想过放弃云尖村?”陆霁川突然问。 方稚两眼瞪得圆圆的,“没有!” “嗯。”陆霁川摸了摸他脑袋上的呆毛,“跟紧我。” 有两组人成功抵达方稚家,用枪打掉门锁,踹门而入。刚一进门,数根木刺迎头飞来,最先进去那人被扎得浑身都是。原来铁门上早已绑了机关,一旦推开门,门后的丝线崩断,对面的弹簧就会射出木刺。 受伤者呜呜惨叫,咬牙拔掉身上的木刺,鲜血汩汩流出来。后面的人不敢进了,被自己组长踹了一脚,才继续前进。院子里一片昏黑,防盗门关着,他们击碎门锁,试探了一番,确认没有机关等着他们,才敢缓缓进去。 电灯打不开,几人只能打开手电筒,摸黑往里走。手电筒光一晃,前方饭厅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高耸畸形,十分可怕,他们纷纷开枪。 那人影被打得稀碎,飞出无数棉絮,飞蛾似的在黑暗里飘散。组长高声喊停,大伙儿才停止射击。 组长走过去一看,被打的居然是个披着衣服的衣架子,气道:“妈的,他们在消耗我们的子弹!接下来别乱开枪,省着点用子弹。” 手电光晃过四周,他们发现不止饭厅里有“人影”,厨房、厕所、楼梯上,都有。他们气得不行,抽出匕首去砍那些“人影”,其中一个人走到厨房的人影前面,举刀正要砍,人影腋下伸出一把钉枪,咔哒一声,钉子被打入他的心脏。 他圆瞪着眼睛,轰然倒地。方稚从衣架子后面钻出来,悄无声息地摸进饭厅。 楼梯的方向传来惨叫声,那是陆霁川刚刚解决一个人。所有人朝楼梯处开枪,方稚在他们身后直起身,正要射箭,后方传来大喊:“小心身后!” 方稚迅速蹲下,蹿进了饭厅。他刚刚离开原地,子弹犹如暴风骤雨一般打到那儿,若是他还留在原地,一定会变成筛子。有个高大的中年人举着枪进来,冷冷说道:“刚刚有个人在后面偷袭你们,不长眼的东西。” “这里到底几个人啊,阿叔?” 那中年人横了眼自己旁边的家伙,“姓周的,这里真的只有一个人?” “最多俩。” “放屁,我们都死多少人了,两个人能杀我们这么多人?” 周宁远劝道:“李叔,你看这个村子多好,他们有电有水,你打下来正好当自己家。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杀我弟的人。” 他们说着话,方稚扔出了自制炸弹。几人脸色一僵,纷纷向外躲避。炸弹失灵,居然没爆炸,光是冒出滚滚浓烟。方稚暗道不好,趁敌方视野受限跑到了二楼。刚和陆霁川汇合,底下烟尘还未散尽,弹雨就噼里啪啦地袭来。 一个流浪汉似的人把方稚的茶几侧放,躲在后面开枪。陆霁川朝那儿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方稚的实木桌板上,立时多了个小坑。方稚心里在滴血,陆霁川又开了一枪,刚好命中那个小坑,小坑被打穿,躲在后面的人中弹而死。 又死一个,方稚默默在心中数数。 狙击枪子弹告罄,陆霁川扔了狙击枪,拿出手枪。换弹期间,有两个不怕死的冲上楼梯,方稚一箭射出,射死一个。陆霁川子弹上膛,扣动扳机,命中另一个。与此同时,看他们人进得差不多了,方稚又扔出一枚自制炸弹。 又是个哑炮,没炸。看来是烟花受潮了,炸药失效了。 那叫李叔的大吼:“继续扔啊,怎么不扔了?” 方稚翻了翻包,小声道:“坏消息,没炸弹了。” “子弹也快用完了。”陆霁川低声道。 “怎么不开枪了?”底下传来周宁远的声音,“是不是子弹用完了?哈哈哈,李叔,到我们了。” 李叔喊道:“大家一起冲,弄死他们!” 一楼又一扇窗户被砸破,敌人鱼贯而入,子弹在屋子里乱飞。方稚的景德镇青花瓷、珐琅彩琉璃柿子、莲花树玻璃灯……噼里啪啦挨个稀碎。一个人冲上二楼,陆霁川崩了他的头,子弹终于告罄,他丢了枪,拔出大马士革剔骨刀,与另一个冲上来的人缠斗。 越来越多人往前冲,方稚瞄准楼下的黑影放箭,一把斧子凌空飞过来,方稚迅速矮下身,斧子掠过他头顶,嵌入了他身后的墙壁。方稚随手拔出斧子,砍死了下一个冲上来的人。 十七个。 陆霁川将剔骨刀插入对手腹部,向上一挑,对方开膛破肚,肠子哗哗流出来。 十八个。 又一个不怕死的冲上了楼梯,手里的枪砰砰连发。陆霁川从侧面突出,截住他的手腕,扭转枪头打死跟在他后面的人。他正要挣扎,方稚握着钢箭扎进他的脖颈子,鲜血汩汩而流。 二十个。 突然,书房那边传来铁板被砸破的声音,脚步声擂鼓似的咚咚而来。那伙人竟从外墙爬上二楼了,为了防止被前后夹击,陆霁川和方稚且战且退,退到了天台。 方稚锁住门,道:“陆医生,你该撤了。” 这是他们最后的计划,如果敌人攻破所有关卡,他们就要撤退去山洞。 “你呢?” 方稚摇摇头,“这次要是丢了云尖村,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不走?”陆霁川拧眉。 “陆医生,赶紧走吧,”方稚不回答,只自顾自抽出一根钢箭,“小妹在山洞里等你呢。” 陆霁川望着他,面沉如水。天台门被砰砰地砸,整扇门都在震动。不消多时,木门上就有了枝杈般的裂纹。山洞里是陆可可,眼前的是方稚。陆霁川闭了闭眼,终于做了决定,转身朝邻居大爷的天台走去。 方稚如释重负,打起精神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一个人,活着很难,死却简单。 对于死这种事情,方稚已经有经验了,一点儿也不害怕。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死在自己家里。他们死宅是这样的,最好死了也能宅家。上辈子那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再也不想过了。 天台门轰然破碎,一柄手枪当先伸出来,枪口火花迸闪,子弹凌空飞出。时间好像静止在这一秒,方稚轻轻眨了下眼,忽见自己被一个怀抱拥裹住。陆霁川从侧方扑来,将他带倒在地。那颗子弹擦过陆霁川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方稚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近在咫尺,眉目清冷,一如既往。 他怎么没走? 方稚突然不懂他了,这实在不像是陆霁川的作风。无论是上辈子的他,还是这辈子的他,都不应该做出这样的选择。 上辈子他是个变态,全世界都死光他都无所谓。这辈子他带着陆可可,他的第一要务是做个称职的舅舅,他为什么要留下来? 是啊,陆霁川也不知道。 在听见枪声那一刻,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本应离开,可“留下来”仿佛是个魔咒,是无法抵挡的命运。 正如喜欢方稚,也是他无法抵挡的命运。 “别动!” 邻居大爷家天台上突然出现几个皮衣青年,举枪瞄准方稚和陆霁川。方稚心中焦急,陆医生最后的退路没了。 天台门轰然倒塌,敌方鱼贯而出,将陆霁川和方稚团团围住。其中一个青年挥拳要揍方稚,被陆霁川拦住,立刻有几个人同时上来围殴陆霁川。方稚想也不想,冲过去帮陆霁川。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脸上中了好几拳,被打成了个猪头。 一个白毛男子走了出来,阴森地盯着方稚和陆霁川,道:“果然是两个人。” “你就是周宁远?”方稚抬起肿胀的眼皮。 “没错,”周宁远指了指自己的脸,“记好了,就是老子。” “你怎么逃出酸雾的?”方稚撇撇嘴。 周宁远森然说道:“老天眷顾老子,老子命大。你们砸坏我家窗户的时候,老子在旁边的大楼里打高尔夫球。你猜怎么着,酸雾很低,上不了高空。所以只要楼够高,就能躲过酸雾。老子在楼里猫了一天,终于等你们走了。草你妈,老子全家都被你杀了,你个狗娘养的。” 他扭头对后面一个皮衣男说:“李叔,这两个人给我,村子给你。” 那李叔头发半长,满脸胡茬,眼角俱是鱼尾纹,跟个流浪汉似的,看起来有点年纪了。李叔瞄了眼方稚和陆霁川,问:“你不会要吃了他们吧?” “当然,”周宁远笑容可掬地说道,“我要一块一块地吃,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吃掉。” 李叔露出嫌恶的表情,摆摆手道:“行吧,他们是你仇人,给你了。不过你必须离开村子再吃他们,要敢在我的地盘吃人,你就死定了。” “行行行,听您的。”周宁远陪笑道。 有个青年跑上来,喊道:“阿叔,这里可太富了,有三只猪,还有一条狗,不过狗跑了。” “还不去追?”李叔骂道,“你不缺肉吃是不是?” “哦哦哦。”那青年连忙拉着同伴跑了。 “李先生,”陆霁川忽然冷冷开口,“我是西医,方稚是中医,你应该明白在末世医生的价值。” 李叔眼睛微微一眯,转头看着他,似在思量他的话儿。 周宁远立刻道:“李叔,他们肯定是在骗人!” “一个中医一个西医,你们俩还挺能耐。你们就俩人,杀了我这么多人,真是厉害啊。要我早点遇见你们,一定会收下你们。”李叔拍了拍陆霁川的脸,道,“可惜了,我答应了周宁远。你这张嘴太能说了,差点把我说动心,不能再让你说话了。” 说罢,他朝拳头哈了哈气,一记重拳打在陆霁川脸上。 “陆医生!” 方稚的声音传来,仿佛隔着千重万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陆霁川感觉自己的灵魂犹如一簇烟气,幽幽飘出了身体。最后一眼,他看向了方稚。模糊的视野里,方稚在流泪。 “好饿啊,阿叔,我要吃大米饭!” “卧槽,这里还有好多鸡和鸭!阿叔,我们终于可以吃饱了!” 李叔的声音传出房子,“先杀两只鸡庆祝一下,小五小六,你们把赶紧把窗户修好。小二小九,你们把兄弟的尸体拉到院子里埋了。” 路口的轿车上,一个男人无声地从后备箱里钻了出来。如果方稚在这里,一定会认出来,他是丽华的丈夫。他的妻子死于食人族之口,他还放火烧了食人族的自建房,许久不见,这会儿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男人看了眼方稚家的方向,悄无声息往路边走,试图找到趁手的武器。 街对面忽然掠过两道手电筒光,是两个形容邋遢的青年,一边走一边抱怨:“阿叔太偏心了,别人都吃上了,就我俩搁这儿找狗。” “个死狗,跑哪儿去了?” 男人躲在路灯后面,静静等他们离开,接着往前走。忽然,他听见似有若无的抓挠声。他抬头看,眼前是一家农家乐。进了院子,转到窗户边,他看见里面有个笼子,笼子里有个戴着面罩的人。 男人刚刚出现在窗口,那人就向他龇牙。 ……不是人,是丧尸。 男人走了。 半晌之后,他又返回这里,还带来了一把剪刀钳。他爬进窗户,咔哒一声,剪断了关住笼子的锁链,然后立即翻窗逃走。笼子铁门吱呀一声打开,狰狞的影子映在墙上,有种难以言说的恐怖。 下一刻,丧尸出笼。 第42章 重归平静 第42章 重归平静 云尖村小巷里,两个青年终于找到了大宝。大宝被他们堵在死路里,伏低身子,嗬嗬低吼。其中一个青年有点怕狗,掏出手枪对准大宝,说:“这死狗没有狂犬病吧?” “放心吧,”另一个人说,“一看就是家养的。” “那敢情好,你吃过狗肉吗,狗肉好吃不?” 青年哼笑着,瞄准大宝的额头。大宝似乎预感到自己的危机,紧紧盯着他,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呜声。 “这死狗知道怕了,哈哈哈。” “快点快点,别磨蹭。” 就在这时,拿枪的青年感到自己脖子后面痒痒的,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了长长的头发丝。他是短发,怎么会有这么长的头发? 心里倏地一凉,他猛地回头,对上一张戴着面罩的怪脸。丧尸张大嘴,一口咬住了他的脸颊,他又痛又害怕,惨叫出声。 这时他才知道,那狗恐惧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丧尸。 另一个青年惊呆了,慌张地掏手枪。大宝瞅准机会,哧溜一下从他后面逃了。青年手忙脚乱,手枪刚掏出来就掉在了地上,正要弯腰去捡,陆雪薇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将过来,咬下他脖子上的一块肉。 旁边的青年满脸鲜血,哭着往外爬:“阿叔,救命……我不要变丧尸……嗬嗬……嗬嗬……” 他全身痉挛抖动,仿佛触电一般,双目也变得血丝密布。陆雪薇刚吞下人肉,仿佛犯恶心一般,喉头一哽,哇哇吐了起来。呕吐物狂涌而出,犹如泄洪,黑血与脏污全数喷在了她身下青年的脸上。 那青年口吐白沫,也开始痉挛狂抖。而陆雪薇似乎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攀着墙壁爬走了。 陆霁川睁开眼,眼前白光粲然,刺目无比。他身穿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的甬道里,周围的人奔逃叫喊着,一个个面目模糊,五官糅杂,如同幻影。 外面不断传来枪声,以及丧尸的吼叫。他伸出手,摁动开关,实验室的玻璃门打开,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躺在台子上,一动不动。 缓慢地走过去,手脚一点点变得冰冷,他看见方稚失去血色的脸庞。 青年的胸口一片血红,有一个狰狞的枪口。 陆霁川慢慢想起来,这家伙趁反对派抢劫实验室试图逃跑,可惜刚跑出去就被流弹击中,倒在了实验室门口。 “为什么要跑呢?”陆霁川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你不是说喜欢我么?” “骗你的……”方稚气若游丝地开口,“傻逼……鬼才喜欢你……” “你要死了。” “都怪你……王八蛋……神经病……”方稚似乎越来越困,眼皮都睁不开了,“好黑啊……陆霁川……我害怕……” 他失血过多,再过几分钟,他就会停止呼吸。陆霁川见过太多死亡,对这个流程无比熟悉。他本应心如止水,可现在他竟产生一种浓浓的厌烦之感。 原来都是撒谎么,说喜欢他,甜甜地喊他陆医生,全是骗人的。这个男人无师自通地会演戏,会哄人。幸好,陆霁川对男人不感兴趣,从未对他动过心。 可是如果连这个聒噪的家伙也死去,这世界还剩下什么呢? 寂静在实验室里蔓延,恍如一口深潭,淹没了方稚,也淹没陆霁川。陆霁川不喜欢这样的宁静,所以每次做实验,他总是喜欢坐在方稚的观察室外面,听他乱七八糟地说一些没有营养的垃圾话,听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自己不给他吃小草莓。 有一个研究员看出陆霁川喜欢听别人说话,故意在陆霁川周围叽叽喳喳,被陆霁川一枪毙了。那次之后方稚三天没吭声,抱成一团缩在角落里。陆霁川很懊恼,从此不在他面前杀人。 幸而方稚是个坚强的生物,三天之后,他重新恢复了活力。他像个倔强的仓鼠,即便被圈养,被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地隔着电子屏幕注视,他依旧能自得其乐。 陆霁川在实验室电脑里输入密码,一个柜子咔嗒一声打开。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银色的手提箱。再次输入冗长的密码,箱子解锁,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红色的按钮和倒计时器。 他取出钥匙,打开按钮上面的透明密封盒,然后摁动按钮。 倒计时器激活,显示00:05:00。 人类还剩下最后五分钟。 一伙人冲到实验室门口,却被门锁挡在外面无法进入。他们疯狂朝实验室的防弹玻璃射击,玻璃纹丝不动。 “陆霁川,把疫苗交出来!交出来!” 陆霁川充耳不闻,只是低头望着方稚。方稚被外头的喧闹吵得睁开眼,又或许是回光返照,多了几分精神。他呆呆望了望外面的人群,又望向一直盯着他的陆霁川。 “你干什么……” “我启动了炸弹,”陆霁川凝视他的眼眸,“所有人都会被炸死。” “炸你爸爸……你怎么不炸你祖坟……” “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炸。” “……傻逼。” 方稚不想搭理他了,闭上了双眼。 陆霁川说:“等五分钟再睡。” “滚……” 方稚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骂他的话吧,这家伙最擅长骂人了。说完,方稚不再说话,陷入了深度昏迷。像他这样重的伤势,一旦闭上眼,就很难再醒过来了。 没关系,这个世界荒芜冰冷,连星辰也被冻住,存在早已失去了意义。春天从世界的每个角落消退,再无任何踪迹。没有春天的地方,有什么留下的必要呢? 既然如此,不如早早归去。 方稚也不必惧怕前路会不会黑,会不会孤单,因为陆霁川会让余下所有人陪他一起上路。 包括陆霁川自己。 00:00:00 倒计时响起警报,基地地底埋藏的炸药同时引爆,反对派在火焰中四分五裂,丧尸的嘶吼戛然而止。陆霁川低下头,亲吻方稚冰冷的额头。火焰席卷他们全身,他们在火中融为一体。 方稚,走慢一点,好么? 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陆霁川再次睁开眼,猛烈地喘气。扭过头,方稚被五花大绑,手捆在背后,跟个毛毛虫似的,在蹲坑旁边蛄蛹着。而他自己被捆在浴室柜的木腿上,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们被关在二楼厕所里,外面传来李叔手下人的哄笑声,他们似乎在庆功狂欢。 “妈呀,你终于醒了,”方稚脸上泪痕未干,“陆医生,你怎么样?一加一等于几?” “……”陆霁川轻声道,“我刚刚做了个梦。” “好巧,我也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和你都被周宁远吃了,我们在周宁远的肚子里难分难舍,最后成为一坨亮晶晶的粑粑被他拉了出来。” 陆霁川:“……” “快快快,你用牙帮我把绳子咬断!” 方稚一个仰卧起坐,绷紧浑身肌肉,十分费劲儿地坐了起来,用屁股蹭着地往陆霁川那边挪动,陆霁川侧身躺在地上,试图用嘴够绑住他双手的绳子。突然,厕所门被打开,周宁远闯了进来,一脚把方稚踹进了角落。 “你们谁杀了我弟?” 陆霁川冷冷道:“我。” “妈的,我一看你就不是个好东西。”周宁远一拳打在陆霁川脸上。 陆霁川本就被李叔打成了猪头,这下更是雪上加霜,脸上不是青的就是红的。方稚心里头焦急,观察四周看有没有别的能解绑的东西。奈何卫生间里根本没什么利器,总不能用马桶刷子割绳子。 周宁远抽出匕首在陆霁川面前比划,“先割你哪块肉好呢?你这只眼睛怎么样?” “吃人肉的畜生,”方稚嘶喊,“没人性的东西!” “你闭嘴!”周宁远阴森地瞪他,“就你们高尚是不是?这都末世了,吃人肉怎么了,不吃等着死吗?你们两个杀了我那么多人,你们手上的人命不比我少。凭什么你们心安理得?凭什么你们当好人?” “我呸,”方稚啐他,“我不吃人肉,我就是好人。王八蛋,神经病,食人魔,死瘪三,丑八怪……” “再说一遍,老子把你舌头割了。” “割啊,反正我也要死了,”方稚骂道,“等我死了,我告诉你死去的祖宗,告诉你爸妈你干了什么好事。” “你敢!?”周宁远气得浑身颤抖,“你懂个屁,是丧尸逼的,老子打不过那些丧尸,超市里、菜市场……全他妈是丧尸,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吃人总比饿死强,等你到我这个地步,你也会吃人!” “我饿死也不吃人,畜生,垃圾,你爸妈要知道你吃人,恨不得没生过你。” 方稚跟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地痛骂他,他听得脸色铁青,四处找东西塞方稚的嘴。他们骂得激烈,以至于他们都没有发现,外头早已没了那些青年的哄笑声。 走廊另一头响起拖沓的脚步声,陆霁川眉头一锁,突然看见一个歪着脖子的青年晃到门口,脑袋在肩膀上一滚,直勾勾盯住了自己。 方稚也瞧见了,骂了声“卧槽”。 丧尸猛地冲了进来,陆霁川眼疾手快,双腿夹住找纸巾的周宁远,把人挡在了自己身前。周宁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丧尸狠狠咬了一口。周宁远痛呼出声,意识到扑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惊慌失措,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方稚立刻蛄蛹过去,努力背过身,试图用手抓住匕首。 又一只丧尸冲到门口,扑向离门更近的陆霁川。陆霁川用膝盖死死顶着周宁远后腰,利用他隔开那两个丧尸。周宁远哭喊着:“放开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方稚,快点!”陆霁川沉声道。 “我在努力了!”方稚心急如焚,顾不上匕首划伤手,抓住刀刃就划绳子。 第三只丧尸冲进了门,陆霁川顶不住了,膝盖一松,周宁远被丧尸扑倒,倒在了他身上。丧尸拼命撕咬,后面两只丧尸被绊到,嗬嗬低吼着往方稚这儿爬。 “怎么他们突然都变丧尸了?” 方稚终于划开了绳子,一脚踹开抓住他脚踝的丧尸,匕首捅进下一个扑上来的丧尸嘴里。一只丧尸倒了,另一只又扑了上来,方稚被摁在地上,正对这丧尸的血盆大口。方稚用力拔出匕首,捅进眼前这只的眼睛。黑血汹涌而出,他偏头躲开,从它身下爬了出来。 周宁远身上那只仍在不停撕咬,方稚抓住它领子,一刀插入它的后脑。用力把丧尸翻开,周宁远浑身鲜血,痉挛颤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凭什么……”他口齿不清地说,“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活……” “活该。”方稚一刀把他捅死。 将他翻开,陆霁川被压在最下面,满身大汗。幸好有周宁远当人肉盾牌,陆霁川没有伤到分毫,方稚立刻把他的绳子割了。 “走。”陆霁川道。 他在丧尸身上捡了一把枪,率先出了厕所。书房里有个丧尸在吃人,没时间同它们缠斗,陆霁川静悄悄把门关起来。尔后走到主卧里,里头有两具双目圆睁的青年尸体,方稚补了刀,又跟陆霁川走到楼梯边。 一楼有足足五只丧尸,个个歪着脖子,幽灵一般四处逡巡。陆霁川检查子弹,上膛瞄准,一枪射出,楼梯底下的丧尸毙命。其他丧尸听到枪响,拗着脖子飞奔上楼,陆霁川再射一枪,最前面的丧尸倒下,其他三只丧尸被它绊住,砰然倒地,手脚并用往上爬。 方稚迅速从陆霁川身侧钻出,捅死一只丧尸。陆霁川在后面射死一个,方稚接着解决最后一个。 有三只丧尸从窗户的破口钻进来,陆霁川和方稚紧挨着下楼。茶几上放着方稚的弓箭,还有许多喝光的啤酒罐。方稚来不及心疼自己的啤酒,捡起弓箭,张弓射死一只,其他两只被陆霁川射死。 检查一楼厨房,没有活人,只有没洗的碗碟,烤箱里面正烤着鸡,方稚把电拔了。大概是末世物资匮乏,他们吃得相当节制,就杀了一只鸡和一只鸭,煮了一锅饭。啤酒倒是消耗了很多,一下子一整箱都没了,方稚安慰自己,啤酒有害身体健康,被他们喝了也无所谓。 又检查厕所,马桶上趴着一个光着屁股的青年,这货应该是上着厕所被咬了。方稚补刀,确保他死得透透的。再检查一楼卧室,被褥乱糟糟,平常陆霁川都会叠被子,这肯定是被李叔那帮人睡过了。 “没看见那个姓李的。”方稚说。 “看看外面。” 打开防盗门,检查院子。院子里到处是血,地上有一堆尸体,分不清哪些是陆霁川和方稚之前杀的,哪些是被丧尸咬的。 方稚全部补了刀。 “不会逃了吧?”方稚感到头疼。 要是他成功逃出云尖村,没准带更多人折返回来。 那人必须死。 突然,楼顶传出声响,方稚和陆霁川对视了一眼。 陆霁川收集地上尸体的弹药,举着枪上三楼天台。门被锁住了,他拿出钥匙开了锁,踹门而出。李叔气喘吁吁靠在栏杆边上,手臂上赫然是处咬伤,一个青年扶着他,胆战心惊地看着陆霁川和方稚。 “是你们啊,”李叔抹了把汗,“吓死我了,还以为丧尸会开锁了。” 陆霁川冷冷盯着他。 李叔问:“周宁远死了?” “死了。”方稚说。 “我已经被咬了,没有活头了。”李叔掏出兜里的中华,燃起一根烟,“我旁边这孩子还小,放过他吧,他才十六岁而已。” “是……是啊,”那青年哆哆嗦嗦开口,“两位哥哥,我在章南第一中学读书,我是好人。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好人?”方稚气笑了,“好人你跟着他们打劫我们?周宁远说要吃掉我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我……我……”那青年忍不住落泪,“我爸妈死了,阿叔收留了我。我们过得也很惨,经常吃不饱。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我好想我爸妈,好想回学校。” 方稚于心不忍,低低叹了口气。 陆霁川忽然道:“方稚,你下楼。” “陆医生……” “下楼。”陆霁川声色冰冷。 那青年哀求似的望着方稚,方稚看看陆霁川,又看看趴在栏杆边上的两个敌人,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才十六岁,末世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刚刚上高中的孩子。 其实刚刚看到处的尸体,大部分都是十六七岁的青年人,那李叔明显是有意收留他们,带着他们在末世里求生。李叔算坏人么?他也不过是想让这帮孩子吃饱饭而已。 对和错,在这个世界早已没有意义。 方稚抬起手,摁下陆霁川手中的枪。陆霁川颇为不赞同地望着他,他瞪了陆霁川一眼,陆霁川闭上双目,别过脸。 “阿叔,小朋友,”方稚问,“还有别人知道我们村吗?” “没有了,”那青年急声道,“哥哥,现在就剩我和阿叔了,我绝对不会讲出去的!” “好的,”方稚点点头,“但是对不起,我不能再留下任何隐患。” 说罢,他张弓连射两箭,二人摔下了天台,狠狠砸在楼下,洇漫出一片深红的血迹。 云尖村,终于重归平静。 第43章 天光大亮 第43章 天光大亮 夜是沉甸甸的黑,浓稠如泥潭,困住所有人。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孤零零几颗星子,高悬在天空,仿佛是天风吹散的残烬,让人疑心再过不久,它们就会彻底熄灭。 方稚望着楼下发呆,心里很茫然,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茫然。 “你还好么?”陆霁川轻声问。 “不好。”方稚撇撇嘴。 “你在家歇会儿,”陆霁川道,“我去接陆可可。” “一起去吧。”方稚闷闷道,“我不想跟你分开。” 这样么?陆霁川伸出手,摸了摸他脑袋瓜,着重摸了摸他的呆毛,缓声道:“那就一起吧。” 二人下了楼,陆霁川把书房里那只丧尸解决了,开着老头乐去后山接陆可可。打开山洞门,陆可可小猫似的扑进方稚怀里,方稚安慰了她一会儿,带着她和陆霁川一块儿回了村。 消停之后的云尖村安静如坟墓,长长的巷道笼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陆可可看着横亘在地上的尸体,小小的脸上没有表情。方稚看她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不免叹息,尽管他竭力让陆可可避开这些血腥杀戮,她依旧是受到了影响。方稚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三人走到农家乐,打开门一看,笼子是打开的,陆雪薇已经不见影踪。 其实方稚早有猜测,那些人变成丧尸,多半是因为有人被陆雪薇咬了。 可问题是,陆雪薇咋出来的? 方稚想进去查看,被陆霁川拦下。陆霁川望着深处的黑暗,道:“你是谁?” 里面有人? 方稚一惊,见那黑暗蠕动了一下,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小麦色的皮肤,眉目冷厉,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方稚一下子把他认出来了,道:“你是……丽华小姐的丈夫!?” 男人也认出了他们,放下了手里的剪刀钳。一问之下,方稚才知道,他一直在找周宁远。他先找到了豪宅小区,但那里已经被方稚和陆霁川清理了。得亏他运气好,刚好瞧见开车出逃的周宁远。于是他一路跟过去,就发现周宁远带着李叔一伙人来了云尖村。 “周宁远是罪魁祸首,我是一定要杀了他的。”丽华丈夫说道,“所有的食人族,我一个也不会放过。我还听说隔壁县有一伙食人族,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弄死他们?” 方稚摇头,“我们就不去了。” “你们带着孩子,确实不方便。”丽华丈夫看了看陆可可,眼神露出几分温柔,“末世开始之前,我和丽华本来也打算要孩子的,她很喜欢小孩儿。” “我劝你别去狩猎食人族了,”方稚叹道,“你老婆在天之灵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男人沉默了一瞬,道:“你有家人在,你还有盼头。人活着,总得有点事情做。杀食人族,就是我的事情。” 家人?方稚略略一愣,挠了挠头。丽华丈夫一意孤行,方稚也不好再劝说什么,转而提出给他一些补给,他没要,开着李叔的一辆轿车,驶入了茫茫夜色。 这样的人,方稚上辈子见过,他们并非心中充满仇恨才如此决绝,而是亲朋死尽,孤身一人,他们早已没有了活下去的想法。说是去杀食人族,其实是在寻找一个死亡的契机。 这世上,不仅那些丧尸是行尸走肉,那个男人也是。在丽华死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便悄无声息地死去了,只剩下一具到处徘徊的空壳。 方稚一时间不免黯然,因为他自己也是举目无亲。 “方稚,”陆霁川注意到他的低落,“怎么了?” “没什么。”方稚垂头丧气地说。 “想要他留下么?”陆霁川微微皱眉。 方稚摇摇头,“走吧。” 三人继续搜索村子,方稚一路喊大宝,终于在下水道里把这货给找着了。 “不愧是我儿子,”方稚连连称赞,“真会藏。” 大宝在方稚脚边蹦来蹦去,高兴得尾巴打转。方稚让大宝嗅了嗅陆雪薇的笼子,指挥它带大家去找陆雪薇。大宝得了命令,嗅着土壤,嗅着枯草,嗅着血迹斑斑的砖墙,一路摸寻,把大伙儿带到了一栋房子的天台上。 手电筒往前面照,光柱下,陆雪薇蹲在生菜棚子里,嘎巴嘎巴嚼着生菜。满棚的生菜都教她祸害了,连新长出来的小苗苗都难逃黑手,整个大棚一地狼藉。方稚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转头看了看陆霁川,他眉头紧锁,目光深邃。 不是,丧尸不是应该吃肉的么?陆雪薇怎么主动吃起生菜来了? 方稚想,难道因为他天天给她喂生菜,改变了她的习性? “……姐?”方稚试探地喊她。 陆雪薇抬起头,忽地定定盯住了方稚。方稚不敢动了,握着弓箭,时刻提防陆雪薇暴起伤人。陆雪薇站起身,歪歪扭扭地朝方稚走来。 方稚心里七上八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可可紧紧盯着陆雪薇,也是满脸紧张。陆雪薇走到了方稚面前,翕动鼻翼嗅了嗅,又绕到方稚身后,一会儿嗅嗅方稚的弓箭,一会儿嗅嗅方稚的衣襟。方稚心惊胆战,握着钢箭,不动神色地盯着陆雪薇的动作。 丧尸视力退化,嗅觉灵敏,她如此嗅闻,是在判断方稚是谁么?嗅了一圈,陆雪薇似乎认出了方稚是喂她饭的人,嗷了一声,一巴掌把方稚拍开。 接着,她又趴在地上嗅大宝。先嗅它毛绒绒的大脑袋,然后嗅它耷拉的长尾巴。大宝夹着尾巴,呜呜低吼。陆雪薇也认出了它,没对它怎么样,继续迈前一步,嗅上了一旁的陆可可。 陆霁川神色紧绷,拉着陆可可,打算一看不对就把陆可可拽走。所幸陆雪薇只是摆弄她的辫子,摆弄她的小手,最后把她扒拉开,开始嗅陆霁川。 方稚惊讶地说道:“我的天啊,咱姐好像不咬人了。” 陆可可用力点头。 “这是不是说明咱姐正在好转?” 陆可可再次用力点头。 陆雪薇从脚开始嗅,一路向上,对上陆霁川青一块红一块的脸颊。二人四目相对,谁知陆雪薇蓦地一顿,对着陆霁川怒吼了一声,一拳揍在陆霁川脸上。 “陆医生,快跑!”方稚连忙拦腰抱住陆雪薇。 陆霁川却一动不动,仿佛是根木桩,任由陆雪薇踢打。 “让她打吧。”陆霁川声音微哑。 “她力气这么大,你会被打坏的!陆医生,你的脸今天都被打多少回了,你要保护好你的帅脸!” 陆可可无声地喊了声妈妈,冲到她怀里,紧紧抱着她。陆雪薇看看她,又看看陆霁川,继续龇牙咧嘴。陆霁川却好像看不见她的愤怒,一步步走了过来,抱住陆雪薇,也抱住陆雪薇身后的方稚。方稚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出去,陆霁川的力气实在太大。 这一抱就是好几分钟,陆雪薇渐渐感到焦躁,嗷嗷大喊,在几个人中间扭来扭去。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攻击他们。 “陆医生,你还要抱多久啊,”方稚嘟囔,“家里还一堆活儿要干呢。” “不是我在抱,是陆可可。”陆霁川低声道。 陆可可张了张嘴,可惜她发不出声音,无法为自己辩解。 明明就是舅舅在抱! 三个人,一只丧尸,久久地抱在一起。大宝摇着尾巴,在旁边哈着气走来走去。 没有人比他们更幸运,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他们依然在一起。 这时,东方亮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有了预兆。长夜终于到了尽头,夜色如同墨水一般被洗去,天光倏然大亮。 第44章 祝你平安 第44章 祝你平安 天亮了,方稚找了村里的一栋欧式自建房暂时落脚。今天运气好,没出酸雾,方稚把陆雪薇锁房间里,让大宝和陆可可休息,自己和陆霁川一起穿上隔热服,回家清理尸体。 天气热,尸体放不久,今天要是不管,房子就臭了。二人将尸体一具具抬出来,用货车拉到村口,埋进以前挖的坑里。 家里一片狼藉,方稚没力气收拾了,去欧式自建房狠狠补觉。三人一狗,直接在客厅里打地铺,并排睡,直睡到金乌西沉,三人才懒懒起身,清点损失。 这次大战的损失,主要是家具。 沙发被子弹打破了,地毯上全是血迹,樱桃木茶几多了n个坑洞,墙壁上许多枪眼,花瓶、水壶、挂画等一众杂物惨遭毒手。方稚心疼不已,当初他装修家里,花了好一番心思才淘来这些东西。就说那樱桃木茶几,是他618淘的,老实惠了。 现在末世,淘宝商家都没了,无处可买。 方稚唉声叹气,把地毯扔了,沙发拖到外面,在地上洒水,清理血污。最难办的是窗户,玻璃全碎了,方稚只好焊接铁板,重新做了几个丑丑的铁板窗。陆霁川在修门,把村民家的锁拆下来,换在他们自己的防盗门上。 陆可可也不闲着,教陆雪薇挖坑埋尸。陆雪薇不怎么听指挥,也或许是因为她根本看不懂文字,陆可可费劲吧啦地写了一堆,她一动不动,只歪着脑袋看陆可可。 陆可可没办法,拖出铁锹,使出牛劲儿做了个挖土的动作。陆雪薇顿悟了,用双手刨土,刨得飞快,土坷垃溅旁边的大宝一脸。 除了损失,收获自然也是有的。比方说枪支弹药,他们缴获了对讲机若干,二十多把步枪,十把手枪,五十发步枪子弹,二十发手枪子弹,砍刀、斧子、匕首若干,三辆能正常开的小轿车及其汽油。 再加上之前在食人族小区搜刮的汽油,三个月内云尖村不会再缺汽油。 干到晚上九点,家里家外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陆霁川泡泡面,三个人,一人一桶,老坛酸菜口味的,方稚的最爱。一整天没咋吃饭,方稚就算吃糠都是香的,更别说吃康师傅泡面。当即吸溜吸溜,大口大口猛猛炫。 陆霁川看他休息好了,道:“我想测试一下我姐。” 方稚吸溜着泡面,口齿不清地说:“测试?” “嗯,”陆霁川道,“看她恢复了多少。” “行。” 吃完泡面,方稚一抹嘴,回家做准备工作。陆霁川把陆雪薇放出来,在她腰上拴了根绳子,绑在树上。陆可可蹲在一旁,双手撑着下巴旁观。方稚抓了只鸡出来,家里没有冻肉了,他们要开始吃鲜肉了。这只鸡今天宰了,明天喝鸡汤,正好拿来测试陆雪薇。 方稚把鸡摁在地上,说:“我开始了啊!” “好。”陆霁川道。 方稚一刀割了鸡喉,鲜血喷溅如泉,撒了一地。 陆雪薇淡定地盯着,什么反应也没有。 陆霁川低头记录—— 测试简述: 于陆雪薇正面1.5米处,现场处决成年活禽。采用颈动脉切断法,血液呈喷射状溅落。血液暴露时长180秒,期间观察陆雪薇反应。 测试结果: 陆雪薇没有特殊反应,失去对血液的兴趣。 方稚拿出一盆热水,给鸡烫了毛,切成块儿,再把鸡腿拿到陆雪薇面前。陆雪薇嗅了嗅,嗷嗷叫,但是并不吃鸡腿。 陆霁川记录:对生肉失去兴趣。 方稚拿出煎锅,剔去鸡腿骨,把鸡腿肉下油煎,煎熟了,再递给陆雪薇。陆雪薇撇过头,不吃。 陆霁川记录:对熟肉也失去兴趣。 不对啊,方稚摸不着头脑,以前给她吃奥尔良鸡腿拌生菜,她吃得老开心了。方稚挠了挠头,重新下锅煎鸡腿。这回他淋上了蜂蜜、生抽、料酒和蚝油,鸡腿滋滋冒油,香味幽幽传出,陆可可和大宝伸长脖子,仰着脑袋嗅鸡腿的香味。 方稚拿起竹签子,叉起一块鸡腿肉,伸到陆雪薇面前,陆雪薇啊呜一口闷了。 得,破案了,咱姐挑食,不好吃的人家不要。 陆霁川淡定划掉了先前的一条记录,重新写上: 喜欢美味熟食。 方稚又拿全麦面包给她,她咬了一口,不吃了。方稚拿好丽友给她,她一口吞。方稚拿鲱鱼罐头给她,她yue了。 接着,陆霁川开始测试陆雪薇的智力,无论是给她出小学计算题,还是询问她文字、颜色,她均毫无反应。 直到方稚说:“开饭了!” 陆雪薇立刻嗷嗷叫了起来。 方稚又问了她一些简单的东西,比如给她一堆蔬菜,问她哪个是萝卜哪个是大白菜,她没反应。方稚指着陆可可问这是不是她女儿,她也没反应。陆可可假装倒地嘎了,想测试她会不会着急,结果她学着陆可可倒地。 陆霁川记录:智商退化,失去语言能力,攻击性显著降低,模仿能力卓越。 总结下来,陆雪薇的智商大概比大宝高一点点。即便如此,对于一只丧尸来说,仍是不小的进步。他姐为什么能够恢复到这样的地步?陆霁川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了生菜上。 在他姐的饮食结构中,生菜占比50%。他姐每天都要摄入大量生菜,几乎成了她的主食。方稚这么做的本意是节约肉类,谁曾想似乎起到了帮助她恢复的作用。 毕竟方稚的生菜不是普通的生菜,而是用他的秘密培育出来的变异生菜,能耐高温干旱,能扛酸雾,无论何种恶劣环境,都能蓬勃生长。 陆霁川放下笔,轻声道:“方稚,我想,我姐能恢复,大约是得益于你的秘密。” “不会吧?”方稚目瞪口呆,“我的小玉瓶能攻克丧尸病毒吗?” 那个秘密叫“小玉瓶”么?陆霁川摇头,“不能,我姐身上依旧具有丧尸特征和显著的传染性。不过,你的小玉瓶应该能降低她的攻击性。” 方稚想了想,取下小玉瓶项链,展示给陆霁川看。 “你……”陆霁川皱了皱眉。 “陆医生,”方稚笑道,“我信你。” 打从陆霁川毅然陪他留在云尖村的时候,方稚就发现,这辈子的陆霁川,和上辈子的陆霁川,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现在的陆霁川是个好医生,好舅舅,好伙伴,方稚想,他不能再把陆医生看成上辈子那个变态了。 陆医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方稚甜滋滋地想。 陆霁川摸了摸他脑袋瓜,接过小玉瓶,方稚教他怎么用,从里面倒出潺潺的透明灵液。没有研究器械,陆霁川无法分析这种液体。 但目前看来,即便方稚一直在给小玉瓶喂金子,小玉瓶每日的产出也不过是五千毫升灵液,其所能培育的生菜和作物,仅仅足够喂饱一个陆雪薇和三头猪。 可见,灵液供不应求,根本无法推广使用。 既然如此,这东西就像金庸武侠小说里的稀世秘籍,一旦被他人知晓,一定会出事。陆霁川看过之后,倾身过来,双手圈过方稚的颈子,给方稚戴上项链。 “不要告诉第三人它的存在。” “好滴。” 短短一截香味袭上鼻尖,陆霁川在方稚颈侧停留了几秒,才缓缓退回原位。这种香味仿佛是方稚特有的,陆霁川从未在他处闻过,教人想起童年偷尝的甜酒,有种活泼泼的甘甜。仿佛吸食大麻,又仿佛是偷尝禁果,心里有种隐秘的快乐,一发不可收拾。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么?陆霁川静静地想,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会像瘾君子一样控制不住地想要吸他。身体和心理都因为他而发生改变,无法自控,无法逃离。 方稚回屋去了,陆霁川依然站在原地,深呼吸,缓缓平复。 陆雪薇浑身脏臭,方稚想给她清洗一番,犹豫了一下,跟陆霁川一说,二人支开陆可可,揭下了陆雪薇的面罩。 怎么说呢?陆雪薇现在的样子,仿佛是个烂尾楼的施工工地。不过,她身上的腐肉都不见了,转而结痂、愈合,留下坑坑洼洼的伤疤。 方稚帮她洗了一把脸,剪掉她的发结,用光了一整瓶护发素,将她头发打理柔顺,用烫发棒烫成蛋卷头,然后给她戴上了小卖部里翻出来的蝙蝠侠眼罩和大宝的口笼子。 虽说她现在不咬人了,防护措施还是得有,以防万一嘛。 她双手的指甲已经非常长了,指甲几乎打卷,陆霁川一个一个给她修理干净,方稚还给她涂了欧舒丹的护手霜,再戴上皮手套。 至于洗澡则比较麻烦,方稚和陆霁川都是男的,不方便给陆雪薇洗。陆霁川把陆雪薇绑在桌腿上,将这一项艰巨任务交给了陆可可。 半个小时后,陆可可光荣完成任务,给她妈妈换上了村民家薅的皮衣和工装裤。 最后,方稚给陆雪薇喷上爱马仕大地香水。 “唉妈,姐,你瞅你多幸福,现在世界上除了你,谁能用上爱马仕?” 陆雪薇对着香水狂嗅,方稚连声啧啧,咱姐可太识货了,他对着自己也喷了喷。 这还不够,方稚把上次从博物馆搜刮的珠宝拿出来,给陆雪薇戴上皇家蓝宝石耳坠、斯里兰卡蓝宝石手链和2.08克拉的灰蓝色钻石戒指。 “太美了,”方稚说,“姐,你这一身价值几个亿。末世没来你是富婆,末世来了你还是富婆。” 陆霁川:“……” 考虑到陆雪薇已经恢复了许多,住笼子不再合适,但也不能跟大家住在一块儿。毕竟丧尸病毒具有传染性,陆雪薇的吃喝住都得单独一套。方稚把欧式自建房拨给了陆雪薇,每天方稚和大伙儿睡觉了,就把陆雪薇锁房子里,大家伙起床了,再把她放出来。 一应事务忙完,再狠狠睡了一觉。第二天天蒙蒙亮,方稚决定,全家开车出去散散心。 食人族一役死了那么多人,陆可可目睹了那么多死尸,方稚很担心她的心理健康。他不懂儿童心理,她又不会讲话,很多事情他们无法沟通。 而且她平时天天闷在房子里,真的要出去走走才行。陆霁川这个大直男光顾着喂饱她,根本不懂小女孩心思细腻,需要多多关照。 于是,在方稚的拍板之下,大伙儿决定去金城开发区逛逛。 丧尸畏惧能烧死人的日光,全都躲了起来,路上空空荡荡,除了满地横尸,没有旁的东西。陆可可趴在窗玻璃上,目不转睛地往外看,脏乱的城市倒映在她眼眸中,没人知道她幼小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方稚开进食人族的豪宅,进了房子,里里外外空无一人。楚云平应该回来过,把房子里能搜刮的都搜刮了,连家电都没放过,现在房子里除了腐烂的肉,什么都没有。 只有客厅的大白墙上,留着一行油漆笔写下的字迹: “方先生、陆医生,希望你们平安。” 下面有一堆杂物,但不似其他东西落满灰尘,明显是新放在这儿的。方稚把杂物推开,下面藏了个密码箱。密码是一串数字,方稚想了想,输入楚云平孩子的生日,密码锁咔哒一声,开了。 打开箱子,里面装了酒精碘伏棉签和许多布洛芬。 看来他们已经去楚云平的医药公司了。 真好,仿佛有暖融融的阳光照进心底,方稚浑身都热乎了起来。你看,末世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任太阳燃烧,任世界充满烂泥,人们总能在荆棘中找到前路。 方稚拿起一块碎玻璃,在墙上留字: “也希望你们平安!有缘再会!” 第45章 为我高兴 第45章 为我高兴 八月过尽,九月到了。天气倏然降温,淅淅沥沥的冷雨降临,这意味着酸雾消失,太阳不再高烧,白天可以到处活动了。 当然,丧尸也出来了,大街小巷再次遍布徘徊的行尸走肉。在方稚的印象里,秋天很短,很快就会步入寒冬。而冬天一到,人们又不方便外出了,存粮便成了头等要务。 方稚又种了几茬豆子和小麦,家里放不下这么多粮,陆霁川把村民的谷仓打扫出来,用作堆粮之用。有头猪可以出栏了,9月10日是方稚的生日,方稚打算杀猪为自己庆生。 杀猪是个技术活儿,老难了,方稚决定交给陆霁川,毕竟他是主刀医生,应该很有经验吧。 陆霁川:“……” 并没有。 他做的是开颅手术,又不是杀人手术。 陆霁川翻遍村子,找到了村民家的洗澡盆和长尖刀。洗洗刷刷干净,陆霁川把猪赶出来,拉到村中央的空地上。一头成年公猪,没有三五个人是摁不住的。陆霁川想了个法子,拉来一根电线,直接往猪身上一摁,猪癫痫了似的痉挛抖动,一下就没气了。 然后在猪脖子上一戳,淋漓温热的猪血泼剌剌注入洗澡盆中,与此同时,陆霁川把热水往猪身上浇,一边浇一边刮毛。 方稚也没闲着,在洗澡盆里加了些盐巴,用擀面杖搅动猪血,然后放在一旁静置。猪全身都是宝,猪血做成毛血旺,猪头肉猪尾巴卤着吃,猪蹄放进高压锅里压,猪肚做人参猪肚鸡汤,猪肉炒辣椒做成红烧又或者是包猪肉包子,吃不完的就弄成腊肉、熏肉,怎么做都好吃,光想想就流口水。 陆霁川开始卸肉,方稚把今明两天吃的肉扒拉出来,剩下的全部冻进冷柜。 他俩在忙活猪肉,陆可可在学手语。那天去金城开发区逛,他们路过一家书店,她舅舅不顾她的阻拦,进书店拿了她从幼儿园到小学五年级的习题册,还找到了一本手语教材。 从那天起,除了大宝和陆雪薇,全家都开始学手语。 陆雪薇闲着没事干,总来骚扰她。陆可可拿出空白簿子,用蜡笔画了个棉袄。陆雪薇探过头,对着画左看右看,然后跑了出去。半晌之后,她带回来了村民家搜刮来的桃红色大衣。 把她支出去的时间太短,陆可可刚学两下就被打扰。她想了想,又画了好几样东西,什么花朵、巧克力、小汽车、帽子。足够妈妈找好一会儿了,陆可可想,她终于能安心学习了。 陆雪薇把画撕下来,跑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厨房里传来甜滋滋的肉香,方稚的红烧肉熟了,揭开锅,红彤彤的肉仿佛果冻,又软又弹,油光灿烂。方稚肚子咕咕直叫,迫不及待端了出来。陆霁川盛出面条,分作四碗,其中一碗加了致死量的生菜。 纵然不知道陆雪薇是为什么得以好转,但陆霁川猜测,或许与方稚培育的青菜有直接关系。所以陆雪薇要坚持吃生菜,天天吃生菜,顿顿吃生菜。 光有红烧肉还不够,方稚蒸了个鸡蛋糕,上面淋一点香油,喷香扑鼻。烤箱叮的一声,烤鸡也好了,一整盘鸡端出来,颜色鲜亮,滋滋冒油光。 饭桌边,陆可可和大宝早已就位。方稚把菜全部端上桌,左右一看,问:“姐呢?” 以往菜香一传出厨房,陆雪薇就会光速出现在饭厅。 陆可可磕磕巴巴地打手语道:“妈妈去找东西了。” “啊?” 外头噼里啪啦一阵响,大伙儿走出门,便见院子里堆了一堆小山似的破烂。陆雪薇正举着画,扒拉她找来的破烂。方稚感到新奇,蹲下身看,破烂里有破旧的电饭煲、没有线的耳机、装饰画,不知道陆雪薇怎么弄来的。 翻到最底下,方稚发现了一罐大白兔奶糖。 “哇,是奶糖诶!”方稚喊道,“姐,这莫非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陆霁川拧眉,“这不是村里的。” 的确,方稚存的糖上个月就吃完了,村子里也早已被他们搜刮过无数遍,不可能有糖果的存在。唯一的解释,只有陆雪薇翻出了围墙,到外面弄了罐奶糖回来。 方稚又继续翻她的破烂,推开上面的废品,底下的东西全数露出来,有一罐沙拉酱,一个培根罐头和三袋海苔。 秋天到了,到处是丧尸,也只有陆雪薇能大摇大摆出去,安然无恙回来,还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 方稚十分高兴,把吃的全部挑出来,笼在一起,“以后咱缺啥,让姐出去给咱找。姐,拜托你了,爱你么么哒!” 于是,陆雪薇也被方稚安排了活儿。 大家想要什么,由陆可可画画,陆雪薇去找。方稚拨了个巨大的双肩包给陆雪薇,方便她装东西。家里现在最缺卷纸,方稚让陆可可画了一整页的卷纸。为使陆雪薇能搜到更多好东西,方稚又让陆霁川开车带她出去,在指定地点让她扫荡。 试想,要是她去了个超市,那她无论扫到什么,都肯定是能用的好东西。 一人一丧尸出发了,直到日影西斜,他们终于回来,带回来了一大堆东西。 首先是货车车厢里的家具,陆霁川去了趟上次张队长落脚的别墅区,薅回来一堆家具。方稚感动得眼泪汪汪,暗道这个陆医生真是太细心了! 上次家里枪战,把方稚的家具糟蹋得惨不忍睹。他的布艺沙发、他的樱桃木茶几,他的各种漂亮花瓶和摆件,全部稀碎。而陆霁川这回出去,带回来了焦糖棕四人座真皮沙发、铁艺落地灯、胡桃木茶几、各色琉璃花瓶…… 每样都长在方稚的审美点上,而且方稚原先的家具更贵更好。就说那套全青皮沙发,起码得三万块,价格是他原来那个布艺沙发的十倍。这要不是末世来了,方稚哪能坐得起这么贵的沙发? 陆雪薇的战绩则有些不尽人意。方稚想要的卷纸,一卷都没有。倒有许多类似于卷纸的东西,比方说胶带、保鲜膜、垃圾袋。陆可可想要的蜡笔也没有,陆雪薇搜了一堆粉笔。 实在是因为陆雪薇的智商限制了她扫荡的质量。 不过粉笔也很不错了,陆可可可以在村里的墙上作画。 方稚连连称赞:“姐太棒了,今天给姐加餐!” 吃完饭,方稚奖励自己二两茅台。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看楼下辛勤劳动的陆霁川。他赤裸半身,正在院子里搭陆可可要的秋千架子。夕阳照在他身上,汗水闪闪发光,仿佛一片片金箔。 “陆医生!”他兴高采烈地大叫。 陆霁川仰起头,投来询问的眼神。 方稚两手笼在嘴巴,喊道:“你好帅!” 陆霁川:“……” 方稚喝得双颊酡红,仿佛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陆霁川原地看了一会儿,放下工具,进了屋子。过了半晌,他拎了个塑料袋上来,方稚躺在躺椅上,疑惑地望着他的塑料袋。他坐下身,解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十二根金条。 方稚一下子酒醒了,道:“我天,你哪来这么多金子?” “和我姐回家拿的。”陆霁川道。 方稚明白了,下午陆霁川开车出去,还把他姐带回了他们以前的房子。之前他们不回去,是因为附近有太多丧尸,但现在陆雪薇点亮了扫荡技能,陆霁川只要开到附近,放陆雪薇去找就是了。 “生日快乐。”陆霁川把金条全数推给方稚。 嘿嘿嘿,方稚不客气地笑纳了,反正陆霁川现在留着金条也没啥用,不如给他。方稚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金条,蹭蹭脸蛋,许愿自己下辈子也投胎当个富二代。 当然,绝对不要是末世里的富二代。 “你们有钱人都喜欢往家里存金条吗?”方稚问。 陆霁川摇头,“这是我母亲为我存的彩礼。” 方稚蹭金条的动作一顿。大手笔啊,十二根金条当彩礼。方稚心里啧啧啧,就他这个水平,在陆霁川那个圈子可能娶不到老婆。 “我拿了你的彩礼钱,你妈妈在天之灵不会不高兴吧?”方稚小声问。 “不,”陆霁川道,“她会为我高兴。” “那就好,嘿嘿。”方稚干了口茅台,浑身暖融融,灵魂像羽毛一样飘起来。他对着天空举杯,道:“阿姨,您放心,陆霁川在我这儿过得很好,姐和陆可可也很好,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一转头,陆霁川低垂着眼眸,鸦羽似的长睫打下一片阴影。他明明没有喝酒,双颊竟也有几分薄薄的红。方稚以为自己喝醉,看错了,凑到他跟前,眯起眼睛细细查看。 陆霁川抬起眸,正对上他的眼眸。彼此相对,两相凝望,方稚在他深邃而宁静的眼底,看见一个懵懂的自己。 陆霁川的睫毛好长啊,方稚没忍住,一根一根地数。 青年白皙的脸庞近在眼前,陆霁川看他专注数数的样子,不自觉屏息。时间在他们身畔澌澌流过,陆霁川有种恍惚之感。那个奇怪的梦境历历在目,仿佛根本不是梦,而是恍如隔世的记忆。 幸好,眼前的方稚喜欢他,并不是梦里那般厌恶他。 他轻轻抚上方稚的脸庞,缓慢地低头。 渐渐恍惚的视野中,方稚看见他薄唇轻启,说: “方稚,我愿意……” 尚未听完,方稚醉意上头,倒在了他的怀中。 第46章 声名在外 第46章 声名在外 方稚宿醉醒来,头疼得厉害,趴在窗台上看陆可可在院子里用粉笔画墙。 陆可可画了两个人,一个趴在桌子上,好像在睡觉,另一个低头亲他的脸蛋。方稚看得啧啧啧,最近陆可可看了啥电视剧,画这玩意儿?得跟陆霁川说一声,让他筛选一下陆可可看的东西。 一滴冷雨落在他手背,他仰起脸,乌黑的云层压在屋顶,仿佛要掉下来似的。雨点儿打在云尖村的灰墙上,一个一个铜钱大,逐渐连成一片,晕成脏兮兮的墨迹模样。陆可可穿上雨衣,脱了鞋,光着脚在院子里堆泥巴玩儿。 雨越下越大,陆霁川扛着锄头回来了。 方稚冲陆霁川招手:“还有啥活儿需要我干吗?” 陆霁川说:“没有。” 呜呜呜,陆医生太好了,陆医生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舅舅,最好的战友。方稚蹬蹬蹬跑下楼,跟在陆霁川背后一个劲儿地吹彩虹屁。 陆霁川摘菜洗菜,方稚说:“陆医生,你洗的菜真干净,这不是洗菜,是给菜开光吧!” 陆霁川用油搓猪肚,方稚说:“陆医生,你太会搓了。哎我天,这猪肚,跟贵妃出浴似的。” 陆霁川把鸡剁成块儿,方稚说:“看这刀口,看这肉块,清清爽爽,这哪里是剁鸡肉,这是……” “停。”陆霁川终于忍无可忍。 方稚眼巴巴瞅着他,“怎么了,我说的你不爱听吗?” 一瞬间,陆霁川耳畔掠过一些很久远的声响。方稚这样叽叽喳喳说话,跟个上了发条的麻雀似的,无比的熟悉。 算了,方稚高兴就好。陆霁川微微叹口气,说:“爱听。” “果然还是你好。”方稚十分感动。 上辈子陆霁川做实验,方稚闲着无聊,总喜欢撩他说话。结果呢,陆霁川当场杀了个研究员让他闭嘴。嘁,方稚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么?他越战越勇,偏要烦死陆霁川。 而现在,眼前的陆霁川非但一点儿都不烦他,还说爱听他讲话。 “跟谁比?”陆霁川忽然问。 方稚冷不丁对上他的眼眸,深邃而黝黑,在他的眼中,仿佛四周的灯影、厨具都是虚的,只有方稚这个人是清晰的。 “跟谁比我更好?”陆霁川淡淡问道。 “不重要。”方稚摆摆手,“一个死变态而已,以前倒了血霉遇见他,还好老天爷对我好,让我有了新的人生。”说着,方稚对窗外的天空拜了拜,“老天在上,我会好好珍惜的!” 死变态。陆霁川默不作声地品了品方稚的话儿,大概是个方稚很痛恨的人吧。 还好,不是什么念念不忘的前男友。陆雪薇高中的时候谈过一个初恋,记了好多年,生了陆可可之后还总跟陆霁川说起他。陆雪薇怎么样他无所谓,可如果方稚也这样,他一定会想办法找到那个人。 嗯,仇人也要打听打听,陆霁川不希望有威胁方稚安全的存在。 没关系,时间还长,他会慢慢研究方稚。 现在,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郑重地告诉方稚,他已经准备好和同性伴侣相守一生。 陆可可在外面玩泥巴,大宝在客厅里打盹,陆雪薇不知道又跑哪儿去玩了。厨房里只有陆霁川和方稚两个人,四周安静无比,可以听见外面雨声淅淅。陆霁川把鸡块猪肚和人参放进高压锅,摁了启动键,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注视方稚的眼眸。 “方稚,有件事要告诉你。” “啥事?”方稚拿了个萝卜啃。 “我已经成为……” 窗外蓦地响起直升机飞过的声音,方稚吓了一跳,连忙跑出门。玩泥巴的陆可可蹲在地上,张大嘴巴望着天空。陆霁川也出来了,三人一齐抬头看,几架军用直升机掠过高空,朝章南市的方向飞去。 幸好,不是什么食人族的飞机。 方稚拉着陆霁川冲上天台,拿出望远镜眺望,见那几架直升机一路投了好些空投。 他咂舌道:“估计这就是上次张队长说的地堡的空投,你说里面会有些啥?” “食物、药品,过冬用品。” “太显眼了,”方稚说,“这得多少人去抢?唉,肯定会死很多人。” 真没想到,这时候了,军队还会投空投,方稚原以为张队长只是安慰安慰大家。 隔天没下雨,一家子带着陆雪薇出去扫荡。 刚巧路过一个空投地点,方稚发现那儿躺了十多具死尸。方稚没有开过去,只是遥遥看了眼。即便如此,经过拐角的时候依然有辆汽车从斜刺里冲出来,死死追着他们。 陆霁川拿出从李叔那儿缴获的步枪,斜斜伸出身子向后射击。三发子弹打出去,轮胎爆了,司机死了。剩下两个人下了车,纷纷四散逃跑。方稚刹车,和陆霁川一左一右下车。陆霁川开枪,方稚射箭,两个人都没能逃走。 二人去搜刮尸体,陆可可带着大宝钻进对方车里,把对方的背包全部拖回了suv。又踮起脚,打开对方车子的后备箱,里头放了半箱泡面、一小瓶酒精和三件半新不旧的羽绒服。 方稚猜测,估计是他们从空投里拿的。 这就叫做贪得无厌,都拿了空投了,还想伏击别的来取空投的人。这不,偷鸡不成蚀把米。陆霁川清空了他们车子的油箱,几人回到suv,继续开车上路。陆霁川打开他们的背包,里头有照片、毛毯、水杯、收音机,和两本书。一本是连环画,一本是《人类灭绝》。 陆霁川把《人类灭绝》丢出车窗,连环画给陆可可看。 “羽绒服两件给咱姐换着穿,还有一件给你。”方稚对陆霁川说。 “好。” 驶到麦德龙外面,方稚停车,回头对陆雪薇说:“姐,看到那个蓝色大超市没有?你进去,按着小妹的画找东西。” 陆雪薇歪着脑袋,一言不发。隔着面罩,方稚辨不清她的表情,不知道她在想啥。其实她根本听不懂人说话,但方稚习惯了唠叨。方稚正想再唠叨唠叨,陆雪薇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让他闭嘴。 陆可可给她背上大背包,陆霁川打开车门。陆雪薇跳下车,颠颠地跑了。方稚看她一路狂奔,消失在麦德龙里。 “希望咱姐能搜到卷纸,”方稚欲哭无泪,“我真的很需要卷纸。” 三人一狗在外头等着,陆可可在学手语,陆霁川在遛狗,方稚蹲在车顶警戒。夕阳西下,陆雪薇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方稚看她不仅背着自己的包,手里还拎着俩包。她飞速向这边跑来,快得像只豹子。 渐渐的,她身后出现几个同样狂奔的人影,其中有两个似乎还拿着枪。 而在他们的身后,是一群乌泱泱的丧尸。 “妈呀,”方稚喊道,“快快快,上车!” 陆可可合起手语书,系上安全带。大宝正襟危坐,陆霁川撑着窗钻进副驾驶。方稚拧动钥匙,一拉手刹,车子启动。他一个飘逸摆尾,车门洞直接面向陆雪薇。陆雪薇矫健地钻了进来,方稚猛然加速,所有人被摁在椅背上。 车门还没关,方稚遥遥听见那几人的叫骂声,根本无暇去管,踩死油门疯狂逃窜。那几人也上了自己的车,试图追上方稚。奈何方稚车技高超,连续拐弯把他们甩脱,驶上了高速。 陆霁川爬到后座关门,陆可可抱着别人的背包,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泄洪一样流出来。什么肉罐头、淡奶油、肉肠、腊肉、面条、进口巧克力、蛋白粉……全是吃的。 再拉开另一个背包,维达卷纸、黑人牙膏、棉袜、保险套……全是用的。 两个背包,一个装吃的,一个装日用品,可谓是收获满满。 “麦德龙里丧尸不少,那几个人敢进去弄物资,肯定很有实力。”方稚连声啧啧,“结果全被咱姐抢了。” 陆可可竖起大拇指。 方稚轻咳了一声,道:“小妹,姐这个行为是不对的,你不许学哈。” 陆可可迟疑了一下,看向陆霁川。 陆霁川淡淡道:“不许学。” 陆可可只好点头。 方稚长叹一声,抢都抢来了,能怎么办呢?只能昧着良心用了。方稚带着一家人忏悔了三秒,高声宣布今天吃巴斯克蛋糕! 回到家,方稚系上小熊围裙,把陆雪薇抢来的奶油和自家的鸡蛋、奶油奶酪、糖搅拌在一起。又加入陆雪薇抢来的淀粉,仔仔细细过筛,最后将糊糊放进烤箱烤。 不多时,烤箱传出了浓郁的奶香味。 本来巴斯克蛋糕冷藏一下更好吃,可方稚馋得不行,晚饭时间一到,就切了蛋糕。三人一丧尸,各自分一大块儿。大伙儿围坐在桌边,吃得满嘴奶渣。陆雪薇吭哧吭哧吃得最起劲,吃完就直勾勾盯着陆霁川手里那块。 陆霁川只咬了一口,便让给了他姐。 方稚打开广播下饭。 有人在频道里问:“最近姓周的那帮人怎么没声儿了?” “听说出了个比周宁远更狠的,把周宁远的据点给灭了。” “卧槽,谁啊?” “不知道,不过据我所知,他们不是最厉害的。今天下午超哥在麦德龙被个戴着蝙蝠侠面罩的女的打劫了,你们是没看到那个蝙蝠女,老厉害了,丧尸都追不上她。超哥说他爱上她了,想娶她当老婆。” “超哥都四个老婆了,还娶啊?他大老婆快生了吧,最近四处找医生。” “蝙蝠女算啥,搞死李叔那伙人的才厉害。我认识他们,你们有想加入他们团队的么?介绍费三桶泡面。” “我!” “还有我!” “我先我先。” 都什么玩意儿?方稚听得咂舌。 末世之中,许多人报团取暖。一旦抱团,便自然而然有领导,有被领导的,逐渐就有了阶级。周宁远,娶四个老婆的超哥,都相当典型。上辈子方稚还见过更离谱的,有人自封为耶稣转世,下凡普度众生,捐给他五个罐头下辈子就能去极乐世界。 幸好,跟方稚抱团的是陆霁川。陆霁川俯首甘为方稚的牛,天天可劲儿干活从无怨言。种田的时候方稚想着能不能找头牛来犁地,回头一看陆霁川已经犁上了。 方稚笑嘻嘻问:“陆医生,别人有四个老婆,你羡慕不羡慕?” “不羡慕。” “真的?”方稚撑着下巴,眨巴眼睛,“你一个老婆都没有,你不想娶老婆?” 又在点他么?陆霁川抬起眼眸,平静地说:“想娶。” 第47章 房车秋游 第47章 房车秋游 方稚:“???” 万万没有想到,陆霁川居然想娶老婆。 说实话,方稚一直以为他是个性冷淡,天生缺少情丝,要是穿进小说里,肯定是个修无情道的。谁知道,人不可貌相,人家到了末世还想着娶老婆。方稚心想,他在想屁吃?他咋不想着上天呢? 直到晚上躺上床,方稚依然在想,都末世了,陆霁川居然还有闲心想这个,看来活儿还是太少,得加。 猪过冬的粮,鸡鸭鹅过冬的粮,方稚攒得差不多了。眼下要攒的,就是冬天要吃的肉。肉罐头属于压箱底的应急粮,虽说备了不少,但能不吃就不吃。 最主要的,还是得想办法搞点冻肉。 方稚郑重思索了一番,决定去昌海市野生动物园打猎。秋天很短,再过不久就会下大雨,到处闹水灾,要去就得抓住这个时间窗口。陆霁川把苏遥送给他们的房车开了出来,大伙儿紧锣密鼓地做准备。 苏遥这个房车特别高级,是双层的。二层的天花板是块升降板,可以升起来,变成一个小凉亭。降下来,二层就是个二人卧室。 一层的空间很大,有餐厅有厕所,餐厅的桌子可以变形,组成一张床,再在地上打个地铺,加上二层,足够挤三个成年人和一个小孩儿。无非就是拥挤点儿,但这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 此外,车里还有冰箱,有微波炉,有电视。电视现在不能用,方稚让陆霁川拆了,改成储物柜,里面放陆雪薇扫荡来的零食。 陆霁川炒了几份腊肉蚕豆蛋炒饭,又拌了几份沙拉,放进保鲜盒里,作为他们这几日的补给,放进冰箱冰着。方稚又包了几个荠菜包子,冻在冷冻柜,要吃的时候微波炉打一下,当早饭。 这次预计出去三天,方稚把家里四分之三的物资都挪到了山洞里。食人族一役让他学乖了,他在月亮山勘探了好几处坚固隐秘的山洞,专门用来藏粮。接着,他给两只猪的槽子倒满粮,给鸡鸭鹅的粮也堆好,叮嘱它们好好看家,不要打架。 临出门时,方稚锁好所有门窗,设置好各种木刺机关,才放心上车。 “出去秋游,小妹就不用写作业了,放你三天假!”方稚大声宣布。 陆可可高举双手,无声地喊万岁。她今天打扮得可美了,方稚给她编了俩麻花辫,她自己穿了一件公主裙配白色打底裤,搭配草编大檐帽,又戴上了小兔金项链和沙皇的宝石胸针。 “大宝和你妈你负责看着,我和你舅负责开车。”方稚说。 当然,主要是陆霁川开。方稚现在一点儿都不惯着他,什么活儿都让他干,非要把他累死才好。呵呵,让他想着娶老婆。 陆可可拍拍胸脯,意思是包在她身上。 驾驶座上,陆霁川问:“可以出发了么?” 方稚大喊:“出发!” 大宝:“汪!” 陆雪薇:“嗷嗷嗷——” 一车子鬼哭狼嚎。 陆霁川踩下油门,房车驶上公路,道旁的枯树刷刷后退。方稚趴在树上,发现有些树竟长出了星星点点的叶子,只是颜色与以往大不相同,有的是诡异的暗红,有的是森然的幽绿色。 气候改变,生物在逐渐适应,呈现出别样的姿态。到第二年,慢慢的就会出现完全适应末世极端气候的动植物。而它们对于人类的危险性,也呈指数级提高。 有时候,方稚不免觉得,丧尸是人类适应末世环境的一种姿态。他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类”,其实都是要被淘汰的种群。 人类的前路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 不过这些都不在方稚的考虑范围内,方稚的宗旨是:管他爸的,能咋的,活着呗! 房车驶过了昌章高速的收费站,食人族的危险已经根除,没有人出来挡路。他们顺顺当当开上高速,走的是进城高速,因为出城高速上堵满了车,全是末世刚开始时想要出城的。 而今车子大多布满灰尘,有的甚至长上了藤蔓,里头是枯槁干瘦的尸骨。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土壤的腥气,还有某种甜得发腻的腐烂味道。房车一路往前开,那些尸骨目送他们远去,他们逐渐离开那坟墓一样的高速路段。 陆霁川连续开了两个小时,停车休息。中午饭在车上吃,陆霁川热了腊肉蚕豆蛋炒饭,搭配沙拉。吃过饭,换方稚开车,继续往前走。路过前方的岔路口,忽见一个中年男子在路边向他们招手。那男人胡子拉碴,守着一辆抛锚的破车,一看就是个流浪的幸存者。 “不理他,走。”陆霁川道。 方稚哼了一声,他不说方稚也知道怎么做。猛地一踩油门,直接从那男人身侧呼啸而过。 开了一个小时,换陆霁川开。方稚和陆可可坐在桌边一起学手语,两个人互相练习,用手语交流。下午三点,前方逐渐出现一片黑影,陆霁川慢慢刹车。方稚到车头看,高速上堵了一堆车,他们的房车过不去。 陆霁川拿着枪下车,方稚也背上弓箭,二人关好车门,向前探路。车子们连环撞在一块儿,好些车子的车头车尾被撞得稀碎。看来这儿之前是发生了一场连环车祸,所以堵这儿了。 这下难办了,必须把所有车子清走,他们才能继续上路。 唉,能咋办呢?干活儿呗。 陆霁川从房车里拿出撬棍,把尾部的车门撬开,里头卡着一只丧尸,伸长手够陆霁川。陆霁川把它脑袋敲了,再把它拖出来。尔后开着破车倒退,挪到路边。方稚也是一样,一辆一辆地把车开出来。 陆可可也下车来,搜刮清到路边的车辆。这些车子都是末世撤出城市的,车上有许多行李。陆可可打开第一辆车的后备箱,里头堆了好些行李箱。她搬不动,拽来她妈妈帮忙。打开行李箱,里面基本是衣服。她翻了一下,找到一件皮大衣,收起来,给她妈妈穿。 又搜第二辆车,车后座有两具小女孩的尸体,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她看了一会儿,打开后备箱,里头有个小兔玩偶,她放进自己的书包里。打开她们的粉红色行李箱,里面有一盒四十八色的蜡笔,她兴高采烈地收进自己的书包。 方稚和陆霁川吭哧吭哧清了俩小时,终于还剩两辆车横在路中。方稚累个半死,正要歇会儿,大宝忽然跑过来咬方稚的裤腿。方稚立刻警觉,回头喊:“陆医生,有敌情!” 二人带着大宝往房车跑,顺道夹起正埋头在后备箱里翻找的陆可可,迅速上车,关门。三人一狗一丧尸猫在车里,熄了灯,拉起所有窗帘。没过多久,外头响起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如同潮水席卷过境,整辆车被淹没在脚步声的浪潮里。车子还被连续撞击了许多下,车体咚咚作响。方稚小心翼翼拉开窗帘的一条缝隙,看见外头许多丧尸经过。这要是刚刚他们晚一步上车,一定会迎面撞上这个游荡的丧尸群。 幸好有大宝。 几人耐心等了十几分钟,车子附近仍是有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方稚拉开窗帘窥探外头,竟发现四周密密麻麻全是丧尸。这些丧尸竟不走了,堵在这儿不动弹。 方稚打手语:“咋回事?它们咋不走了?” 陆霁川想了想,手语回答:“车子没清完,它们被堵住了。” 不是,这些丧尸,被堵住就摆烂?就不能爬过去吗?方稚两眼一黑。 现在可咋整?虽说他们这辆车是重卡,可以试试直接撞出去,但前面还有两辆汽车堵在路中,再加上这群数目惊人的丧尸,若是被卡住底盘,那就完蛋了。 方稚气哼哼地打手语:“都怪你!” 虽然陆霁川不太明白为什么怪他,但他还是道了歉。 有什么办法么?二人思索了一番,同时落在陆雪薇身上。陆雪薇打了个哈欠,无聊得想睡觉了。 方稚把自己的jbl音响揣陆雪薇兜里,连上自己的手机蓝牙。然后打开房车的天窗,陆霁川猫着腰,带着陆雪薇上到车顶。陆霁川指了指道路另一侧,又看陆雪薇。陆雪薇歪着脑袋,一动不动。陆霁川推了推陆雪薇,她还是不动弹。 陆霁川:“……” 方稚嫌他俩磨叽,从冰箱里掏出一个包子,爬上车顶,给陆雪薇嗅了嗅,然后抡圆胳膊奋力一丢,丢到了道路另一侧。陆雪薇果然噌的一下蹿了出去,陆霁川留在车顶观察,方稚迅速回到车里,用手机播放rap。 顿时,陆雪薇兜里的音响发出高亢的乐声。 所有丧尸同时扭头,争先恐后朝那边涌了过去。一时间,房车周围丧尸清空。陆霁川回到车里,道:“可以了。” 方稚关了陆雪薇的音乐,和陆霁川一起偷偷摸摸下车,猫着腰往汽车那儿跑。二人一人负责挪一辆车,陆霁川那辆很简单,接线点火,一下子就开了出去。而方稚这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点不着火。 陆霁川看他不动,又倒车回来,顶在方稚车尾,把车子推了出去。终于,道路清出来一条能过的道儿了。他们猫着腰下车,迅速往回走。 这一耽搁,陆雪薇找到了包子,从天窗回到了房车里。丧尸们找不到活人,又慢慢地晃荡开,有许多只丧尸回到了房车这边的路上。方稚和陆霁川迎面看见许多只丧尸游荡过来,立刻就近钻进车底藏着。 完了,被困在这儿了。 方稚脑子转冒烟了,一个办法也想不出来。陆霁川神情凝重地观察左右,车子周围俱是丧尸的脚,根本出不去。 陆可可蹲在车里,看陆霁川和方稚许久没回来,又看看旁边试图隔着口笼子啃包子的妈妈。她打开天窗,朝妈妈勾了勾手。陆雪薇揣着包子,跟她走了上去。 陆可可拿过她妈妈手里的包子,奋力一丢,丢到了道路另一侧。陆雪薇蹿了出去,陆可可打开方稚的手机,播放音乐。 车底下,方稚听见音乐声。周围的丧尸也听见了,再一次狂奔离去。 二人迅速钻出车底,跑回房车。陆可可坐在餐桌边比手语:“我让妈妈出去了。” “小妹,太聪明了!”方稚竖起大拇指。 陆霁川关了音乐,陆雪薇叼着包子从丧尸群里钻出来,回到了车上。丧尸群仍聚在道路另一头找音乐来源,陆霁川踩下油门,房车轰然启动,丧尸们闻声追上来,房车加速奔跑,将他们甩在车后,扬长而去。 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昌海市野生动物园附近。夜色已深,他们打算明天再进去,靠着路边停车,升起二楼的升降板,在小凉亭里吃晚饭。茫茫星空下,方稚吃饱饭,肚子里暖暖的,浑身上下别样的轻松。 上辈子总挨饿,现在他就喜欢这种饱饱的感觉。 “喝椰奶吗?”陆霁川拿出饮料。 “你没发现我从来不喝这种饮料吗?”方稚哼道。 ……是吗?陆霁川记住这一点,又问:“不开心么?” 最近这两天,方稚跟他说话,十句总有六句带个“哼”。 “才没有,”方稚说,“我开心死了。” “是因为我说我想娶妻么?” “不是。”方稚翻白眼,“想啥呢,你娶不娶老婆关我屁事?人类都快灭绝了,你能找到老婆,算你有本事。” 陆霁川看了看旁边喝椰奶的陆可可,本想在与方稚独处的时候说那件事,可陆可可成日口香糖一样粘着方稚,方稚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现在大家都在房车里,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而且除了陆可可,还有正在舔盘子的他姐姐,委实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方稚不想搭理他,要下楼去睡觉,忽然被陆霁川一把拉住。 “方稚,我能找到妻子。” 嘿,这人没完了是吧。方稚回过头来,故意挑衅他,“是么?在哪儿呢?” “在我面前。” 啥玩意儿?方稚掉头看,可陆霁川掰住他的脸,让他无法动弹。陆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得很近,近到二人之间呼吸相闻。 方稚能看见他长而密的眼睫毛,静如深海的眼眸。当凝视他的眼眸时,好像会掉进那片深海,溺毙而亡。如果他另一只眼睛也完好,该多么让人着迷。 方稚……方稚的心跳突然有点快。 陆霁川轻声问:“我面前是谁?” 他面前是谁?方稚下意识重复这个问题,缓缓睁大眼睛。 “……我?” “对。” 不不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到底什么情况?方稚心脏狂跳,整个人像个点燃的锅炉,热得要爆炸。陆霁川不是直男吗!?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脑子坏掉啦? “很抱歉现在才回应你,”陆霁川一字一句,缓声说道,“方稚,我也喜欢你。” 第48章 不许说话 第48章 不许说话 什么叫“也”?什么叫喜欢他? 方稚脑子里炸出一朵蘑菇云,突然听不懂中国话了。他挣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方稚后退,陆霁川便前进。他们之间的距离,依然无比亲密。 “陆陆陆陆医生,”方稚抵住他的胸膛,阻止他继续前进,“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不喜欢你啊!我是直男!铁直!” 陆霁川蹙着长眉,打断他的话:“你是直男?” “是啊,”方稚觉得不可思议,“你以为我是gay么?怎么可能!我是哪里让你误会了?” 陆霁川沉默了一瞬,低低道:“你梦中总是喊我的名字。” 方稚两眼一黑,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他做的那是噩梦,陆霁川却以为他做的是春梦。这辈子是怎么了?上辈子他绞尽脑汁勾引陆霁川,陆霁川八风不动。这辈子他不过就是做梦的时候叫了他几声,他就自己把自己掰弯了? “真的是个误会,”方稚满头大汗,“梦里喊你的名字,也不代表喜欢你啊。我就是总是做梦梦见我和你一起遇到丧尸而已。” 陆霁川低垂着眼睛,“你收了我的彩礼。” “那那那不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所以你真的不喜欢我么?”陆霁川轻轻问。 他这样子,像被负心汉抛弃了似的。那乌浓黝黑的眼眸里,似有雨在下,落寞又萧索。他难过,方稚心里也跟着难过。可这误会非得解开不可,方稚咬咬牙,一狠心,重重点头,道:“不喜欢!” 怎么会呢?陆霁川凝视他的眼眸,试图找出他在撒谎的痕迹。可惜,他无比认真,无比郑重。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个误会,他根本不是同性恋。 回想从前的点点滴滴,方稚为他挡钢管,收留他,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脱光衣服,摇着他的手臂撒娇,甜甜地喊他陆医生,竟然都是对一个普通朋友的态度。难道倘若今天是别人陪在方稚身边,而不是他陆霁川,方稚是否也会如此温暖地对待别人? 陆霁川低头审视方稚,审视他明亮如星星的眼睛,审视他淡红色的嘴唇。每次他说话,嘴巴张张合合,就像在邀请陆霁川亲吻他。 方稚怎么能如此对待所有人呢?方稚怎么能把给他的温暖给别人呢? 方稚,我成为gay,你一点错都没有么?不该为我负责么? 陆霁川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唉,”方稚挠挠头,道,“对不起啊陆医生,让你误会了。” “那么,”陆霁川突然问道,“方稚,你有没有考虑过当同性恋?” 方稚十分震惊,立刻道:“没有!” 陆霁川淡淡道:“那就从现在开始考虑。” 方稚正要开口拒绝,被陆霁川捂住了嘴。陆霁川的手很大,一下就盖住了他下半张脸。不光如此,陆霁川还在缓缓靠近他,一点点、一寸寸地俯下身。方稚不由自主望着他薄薄的双唇,眼睁睁看它离自己越来越近。 好热,不是秋天了么?怎么热得要爆炸? 就在方稚以为陆霁川要亲吻他的时候,陆霁川的唇从他额前划过,在他耳畔低声说:“我等你。” 说罢,陆霁川绕过他,下楼去了。方稚捂着心口坐下来,呼哧呼哧地喘气。他好像被投进了滚烫的沸水,浑身上下热得难受。刚刚陆霁川的话犹在耳边,一字一句都在空气中回响。 无意间一转头,对上陆可可懵懂的大眼睛,心跳戛然而止。 方稚:“……” 啊啊啊,刚刚那些东西,都被陆可可听见看见了么? 陆可可低头刷刷在儿童画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郑重地举起来。 上面写着: 在一起! 拜陆霁川所赐,方稚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起床,眼下吊着俩黑眼圈,十分没有精神。即便拒绝了陆霁川,也得和他见面,在这狭窄的房车里,根本避无可避。 陆霁川跟个没事人似的,照常给大宝添狗粮,用微波炉热饭,分发沙拉,还倒了一杯满满的椰奶给陆可可。方稚怨念无比地望着忙碌的他,他似有所感地回头,方稚连忙转开目光,假装在看风景。 “一会儿我开车,你补觉。”陆霁川把餐盘放在他面前。 “哼。”方稚撇撇嘴。 都怪陆霁川! 吃饱饭,陆霁川降下二层的升降天花板,所有人下到一层。陆霁川坐在驾驶位上,系上安全带,开车上路。方稚趴在窗边看,一路上空旷无人,杂草丛生。渐渐的,周遭出现了一些尸骨和残骸。 驶过自驾验票站,开了十几分钟,原本围着动物的栅栏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可想而知,动物肯定是为了求生,全都越狱了。前方出现一片辽阔的黄草地,零星有些枯树点缀其中,中间有条小河潺潺流过。 不知道园区里的动物状况怎么样,他们沿着河流开,方稚打开天窗,居高望远。 足足开了两个多小时,没有发现一只动物。就在方稚以为这动物园里的动物都出逃了的时候,他看见,几百米开外有一群麋鹿。 他激动地叫道:“陆医生,前面有鹿!” “你开车,我狩猎。”陆霁川刹车。 “好嘞!” 二人换位,陆霁川爬上天窗,用步枪瞄准前方。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一个鹿群,足有二十多头麋鹿,正心无旁骛地啃着杂草。突然,它们似乎感受到危险来临,举头四望,嶙峋硕大的鹿角十分显眼。 就在这时,斜刺里冲进一只老虎,鹿群惊慌四散。陆霁川瞄准它打了一枪,正中头颅,老虎倒了。方稚正要停车,陆霁川钻进车,说道:“继续开,追鹿。” “老虎肉不要吗?” “不好吃。” 方稚追着一只麋鹿狂飙,陆霁川连开三枪,终于打中它的腿。麋鹿哀鸣了一声,倒在地上。 方稚迅速停车,二人下车,把受伤的麋鹿捆了。它的角太大,进不了车门。幸而这种硬角砍了也不疼,方稚拿来斧子砍它的角。老虎肯定不止一只,二人用毕生最快的速度捆鹿砍角,大宝在他们周围警戒周围。 突然,大宝望住一个方向,竖起耳朵,露出獠牙。这时刚好砍断了鹿角,方稚和陆霁川拖着麋鹿迅速上车。远远的,一群快速移动的影子向他们奔来。方稚一拍门,大宝蹿了上来,方稚迅速关门。陆霁川拉起手刹,踩下油门,车子开动。 那群影子也奔到了近前,原来是一群灰狼。估计是闻到了麋鹿的血腥味,跑过来了。它们凶狠地抓挠车身,扑来跳去。陆霁川加速开走,把它们甩在车后。 方稚回到车里问:“要不要打几只狼?” “狼肉也不好吃。”陆霁川说。 “那要不咱跟着它们狩猎?” “好。” 陆霁川绕了个弯,重新靠近那群狼。狼回头来挠车,陆霁川后退,不让它们挠。渐渐的,它们知道这铁家伙吃不了了,就放弃了挠车,返回狼群。狼群一路向西奔,陆霁川不远不近地跟着。 果然,没过多久,狼群发现了一群麋鹿,方稚猜测就是刚刚逃走的那群。狼群没有贸然过去,分几个方向缓慢逼近,想要出奇制胜。而陆霁川则利用枪械优势,砰砰三枪,一下子打死三头鹿。 枪声一响,鹿群惊奔,狼群也追了出去。陆霁川开到麋鹿尸体边上,方稚下车砍角,陆霁川在旁边举枪警戒狼群。方稚拖回了两具尸体,拖第三具,狼群回来了。它们大概是怕陆霁川的枪,也不过来,遥遥瞅着他们。 方稚看它们一只鹿都没追着,挠了挠头。 “陆医生,咱把这头鹿给它们吧。”方稚说,“毕竟是它们带咱找到的鹿。” “好。” 二人上车,开车远离麋鹿尸体。狼群见他们走了,小心翼翼上前,试探着叼鹿肉。见他们没反应,狼群扑到麋鹿身上,大快朵颐。狼的数量太多,一只鹿压根不够吃,一下子就被它们啃得只剩骨头了。 方稚耐心等它们吃完,跟着它们继续狩猎。 那群麋鹿着实倒霉,跑了一上午,又被狼群追上。陆霁川正要开枪,忽见狼群忽然放弃狩猎,全数向东奔挪。方稚摸不着头脑,问:“它们咋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们要跑,但方稚还是跟在它们后面跑了。陆霁川用步枪瞄准镜看车后方,只见山坡上下来一群乌泱泱的影子,一股腐臭味汹涌袭来。那影子里有老虎,有狼,有麋鹿,有豹子……只是个个眼珠浊白,浑身腐肉。 难怪狼群要跑,原来丧尸化的动物们来了。 跑得慢的麋鹿瞬间被尸群淹没,被扑杀、撕咬,过了不久之后又站起身,去扑咬它曾经的同伴。这尸群无比凶悍,移动速度比丧尸化的人类快不少。尤其那豹子,迅猛如电,速度堪比汽车。若非狼群率先反应过来跑了,他们的车也会陷入尸群。 狼群玩命飞奔,跑出去老远才放缓速度,停下休息。方稚也刹车,抹了抹汗。 刚刚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尸群了,咂舌道:“幸好咱选对了大腿,狼大哥们真棒!” 狼群休息了一阵,继续狩猎。中午没空吃饭,陆霁川让陆可可和陆雪薇先吃,自己和方稚啃了个面包垫一垫。 跟着狼群东奔西跑,下午四点多,它们带他们找到了一群山羊,陆霁川打死六只,留了两只给它们,其他四只拖上车。它们很懂事,等他们上车开走之后,才开始狼吞虎咽。 这回狼群算是吃饱了,不动弹了,在原地舔毛休息。 方稚清点战果,他们收获了一只活鹿,一只死鹿,四只死羊。受伤的鹿方稚打算养着,以后再吃。一层实在放不下,而且这些鹿啊羊的特别难闻,方稚让陆霁川全部拽上二层。接下来,所有人都得在一层挤着了。 “可以回了。”陆霁川说。 二层已经放满了,他们要趁肉还新鲜,回家赶紧冻上。 方稚有点舍不得那群狼,隔着玻璃对它们挥手,说:“合作愉快,我们要走了,你们加油!” 说罢,方稚调转车头,往回开。狼群忽然不休息了,全都站了起来,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跑。方稚看着后视镜里的狼群,草浪起伏间,它们灰色的身影若隐若现。方稚感动死了,故意放慢了速度,让它们能跟上。 “别跟了,回去吧!”方稚喊道。 陆可可趴在窗户上,无声地跟它们说再见。 追了几分钟,狼群渐渐停步,蹲在草丛里,用绿如萤火的眼眸目送他们远去。在这个秋天,方稚又要和一群朋友分别。没关系,方稚始终相信,离别不是见面的结束,而是下一次重逢的开始。 方稚忍住眼酸,踩下油门,加快速度驶出园区。 副驾驶座上,陆霁川冷不丁地问:“一天了,考虑得怎么样?” 仿佛有盆冷水浇在头上,方稚的伤别之情全部烟雾一样散了。 好不容易忘记昨天的事,陆霁川又让他全部想起来。 “啊啊啊,”方稚喊道,“不许说话!” 第49章 性向测试 第49章 性向测试 给猎物放完血,本打算连夜开车回家,但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了暴雨。 风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挟着豆大的雨点子,锤子一样笃笃敲在车玻璃上。夕阳一下子就消失了,天色顷刻间暗了下来,仿佛被一个铁锅罩住了似的,只看见车灯照耀下,满地浑浊的水泡。 雨这么大,路上视野太差,开车不安全。方稚只能靠边停下,等明天白天再启程。大伙儿闷在车里,听外头的风雨声,呼来啸去,倒像是谁的痛哭。 闲着没事干,索性早点睡觉。一层的两张床给陆雪薇和陆可可睡,方稚和陆霁川只能打地铺。可是地面狭窄,如果打地铺,非得挨在一起不可。 要是往常,方稚神经大条,一起睡就一起睡呗。可现在,陆霁川成了个弯的,还说喜欢他,方稚不愿意跟他一块儿睡了。 陆霁川主动提出:“我去驾驶座睡。” 驾驶座无法放平,在那儿没法儿平躺,只能坐着,睡觉肯定不舒服。方稚到底是心软,犹犹豫豫道:“能行吗?你在那儿根本睡不着吧?” “方稚,”陆霁川眼神宁静,“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在乎我能不能睡着。” “……”方稚立刻道,“你去睡吧,晚安!” 陆霁川却不走,帮他铺好睡袋才钻进驾驶座。 方稚躺在睡袋里,脑子里一团乱麻,心想难道他不够man?陆霁川怎么会以为他是个gay呢?方稚翻来覆去,暗暗下定决心要锻炼出八块腹肌,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梦里,他又回到了上辈子。实验室出过一次大火,是那些反对陆霁川的家伙放的。长期物资匮乏,人又多,很容易人心浮动,发生内乱。那时是深夜,方稚被关在观察室里,眼睁睁看见一个鬼头鬼脑的家伙在实验室里泼汽油,放火。 实验室里只有方稚和陆雪薇母女,其实他们放火也只能烧掉实验器材,危害不了陆霁川的性命。方稚觉得那些反对派脑子有坑,想要反对陆霁川,又不敢直接跟他斗,跑来迫害弱小无助可怜的方稚和两只丧尸。 火势渐渐大起来,方稚拼命撞观察室的门,怎么也出不去。他对着摄像头大喊大叫,也没人应答。笼子里的两只丧尸感到炎热,逐渐焦躁不安,嗬嗬低吼。方稚揉着头发,一筹莫展,觉得自己的死期马上就要到来。 也好,死就死吧,天天被关在这儿,还不如死呢。 浓烟滚滚,他渐渐喘不过气的时候,陆霁川来了。 方稚看见他一身染血的白大褂,一手拿着枪,一手用湿毛巾捂着口鼻,冲了进来。方稚知道,他肯定是要救陆雪薇母女的,他做那么多实验,就是为了救她们嘛。所以方稚连求救的想法都没有,待在蒸笼一样的观察室里,默默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 可没想到,门锁咔嗒一声打开,陆霁川径直走了进来,单手把他拽起,另一手上的湿毛巾摁住他的口鼻。火场热浪澎湃,金红的焰光照亮他冷漠白皙的脸庞。方稚整个人都是懵的,被他夹搂着,带出了实验室。 而他们身后,火焰终于烧上了笼子,陆雪薇母女在火焰中化为焦尸。当大火被扑灭,笼子里一团漆黑,陆霁川久久站在外面,一言不发。 “为什么救我啊?”方稚小心翼翼问,“你良心发现啦?那你能不能再发现一下良心,把我放了。陆医生,我会一辈子感谢你的。求求你了,放了我好不好?求求……” 陆霁川冷冷道:“闭嘴。” “哦……” 不放就不放,干嘛凶人?方稚瘪瘪嘴。混蛋陆霁川,王八蛋陆霁川,垃圾陆霁川……方稚骂了他一万遍,忽然被人一阵猛摇。可恶,谁摇他?没看他在生气呢吗?情绪都被打断了。 回过头一睁眼,眼前是陆霁川近在咫尺的脸。 方稚猛地清醒了过来,他并不在什么实验室,而是在房车里。 雨声小了许多,窗外雨丝霏霏,仿佛天地挂满了珍珠帘子。地板上放着一盏露营灯,亮度调最弱,萤火般的光晕朦朦胧胧。陆霁川蹲在他身边,拧眉望着他。 “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陆霁川说。 “……”方稚尴尬地闭起眼睛,啊,死脑子,能不能别梦见他了! “为什么闭眼?”陆霁川问。 还用说吗!因为尴尬!方稚睁开眼瞪他,没点眼力见,还问还问。 可惜他素来情商低,虽然察觉到方稚不开心,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方稚喊他,所以他过来了,现在又瞪他,是想要他做什么呢?是走,还是留?陆霁川不明白,只能等在原地,等候方稚下一步指示。 而方稚现在看他的角度,刚好与上辈子在火场中他救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斜向上仰视,他线条流利的下巴颏,那低垂的眼眸,仿佛与金红焰光中那张冷漠白皙的脸庞缓缓重合。 真奇怪,为什么上辈子那么坏,这辈子却这么好呢? 真奇怪,为什么他这辈子会喜欢上自己呢? “我梦见你骂我。”方稚闷闷地说。 “对不起。”陆霁川认错很快。 “你以后还会骂我么?对我凶么?” “……”梦和现实不一样,陆霁川明明从来没有对他凶过,方稚总是如此蛮不讲理。幸好,陆霁川早已习惯了,说道:“不会了。” “那就好,”方稚哼哼唧唧闭上眼,“我要睡了,罚你在这儿等我睡着再走。” “好。” 方稚认为这是惩罚,可其实在陆霁川看来,这是奖励。因为方稚并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样子多可爱,陆霁川喜欢看他睡觉。为了看他睡觉,陆霁川可以整晚不睡觉。 当然,为了明天安全开车着想,陆霁川只看了一个小时,就去睡了。 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饭,外头湿漉漉的,整个天地仿佛被刷洗过一番。天仍是阴的,方稚看这个天色,感觉接下来一直到冬天都不会有晴天了。 照例是陆霁川先开几个小时,因为来时碰见了丧尸群,他们打算绕开前面这一段高速,先走公路,再中途上高速。开了三个小时,畅通无阻,没有遇到丧尸群,也没有遇到车祸遗留现场。 接着上高速,换方稚开。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房车路过一辆抛锚的破车。车旁边有一只流着肚肠的丧尸,似乎就是那流浪的中年男子。方稚只看了它一眼,无视它探出来的惨白双手,直接开了过去。 前天看到的活人,现在就变成了丧尸,这样的事情,方稚早已经历过很多。 又开了俩小时,终于在下午三点多回到了云尖村。山路上堵的车还是原样,他们挪开车开进去,大门也是原样。外面挖的坑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进了村,家门也完好无损,电网开着,木刺机关没有被触发过。 安全起见,方稚和陆霁川巡逻了一遍村里,确定毫无危险。 方稚打开房车车门,放陆可可、陆雪薇和大宝出来。三个家伙在地上打滚的打滚,狂奔的狂奔,显然是在房车里待得憋屈了。 她们能玩儿,方稚和陆霁川还得干活。 这几头鹿和羊,全都要剥皮去角,分离内脏,最后卸肉成块。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是大工程,光剥皮就足够两人忙活到晚上。 新手,没经验,走了许多弯路,剥下来的皮一块一块的,而且全被弄脏了。不过他们不需要兽皮,脏了也无所谓。后头就简单了,内脏一样样摘出来,放进盆里。肠子和腰子单放,实在太臭。 陆霁川负责洗内脏,尤其是洗肠子和腰子。方稚则用斧头劈开关节,卸下肉块,冻在冷柜里。羊蛋和鹿鞭方稚都没丢,全留着,明儿烤着吃。 这年头,有肉吃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挑什么肉? 一通忙活之后,空空荡荡的冷柜终于放满了两个。检查受伤的那只麋鹿,陆霁川给它包扎过,它趴在猪圈里,独自待在角落,也不吃草料,很警惕地望着对面两头猪。 行吧,就这样吧,反正它饿了自己会吃东西。 回到家里,陆霁川仍在院里搓洗肠子。他已经洗第七遍了,其实方稚觉得ok了,但是陆霁川这人有洁癖,还有强迫症。肠子腰子羊蛋鹿鞭他不洗个十几遍,洗到彻底闻不到臭味,他不愿意吃。 陆霁川忽然停了手,问:“考虑好了么?” 方稚简直要崩溃,“你非得一天问一遍吗?” “嗯。” “要是我一辈子不答应呢?” 陆霁川垂下眼睫,说:“那就问你一辈子。” “行,那我就拒绝你一辈子。我是直男!”方稚发誓,“我宁死不弯!” 陆霁川洗干净手,突然拽住方稚,把他拉进了书房。 “干嘛?”方稚不解。 “人总是无法清醒地认识自己,”陆霁川说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一个测试。” “测试?测试啥?” “测试你的性取向。如果测试结果你是直男,”陆霁川声色平淡,“我就再也不会问你。” 这还用测试?方稚觉得很搞笑。 但是为了让陆霁川死心,他胸有成竹地答应:“行,来吧!” 陆霁川搬来一张椅子,让方稚坐下,又找出几根鞋带,把方稚的手脚捆在椅子上。方稚莫名其妙觉得他要捆绑play,心里有点打鼓,但是这辈子的陆霁川是个正人君子,应该不会那么干,方稚又说服自己安了心。 直到他拿来一根红丝巾,遮住方稚的眼睛,方稚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陆医生……” “别怕。”陆霁川低声道。 “哦……” 方稚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听。他听见陆霁川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似乎在关窗锁门。外头的声音被隔绝,四周一片宁静。陆霁川缓步走近,停在方稚正前方。他要做什么?方稚心中惴惴不安。 忽然,气息凑近,方稚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他现在离他很近很近,似乎一抬头就能亲上,方稚下意识感到紧张。 陆霁川摸了摸他的头,问:“这样触碰你,你讨厌么?” “不讨厌。”方稚摇摇头。 这家伙不是天天摸他的头么?方稚早就被摸习惯了。就仗着他长得高,要是方稚比他高,看他还怎么摸他的头。 陆霁川又摸了摸他的手,问:“讨厌么?” “不讨厌。” 摸手而已,即便是直男,也不会敏感到握手都不愿意。 对面声音微微一顿,方稚忽然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他在哪儿?心里正疑问着,手背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那是什么?是……嘴唇么? 一瞬间,气血上涌,方稚好像成了个填满柴火的火炉。 陆霁川问:“这样呢,讨厌么?” 方稚想也不想,大声说:“讨厌!” 气息沿着手背向上,在方稚脸庞的前方停留。方稚的心提着,有种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温柔的唇落在他眉心。眉间的感觉过于奇异,他浑身上下都起着鸡皮疙瘩。 “讨厌么?” 方稚斩钉截铁道:“讨厌!” 一个吻隔着薄薄的丝巾落在眼皮子上,他依稀能感觉到陆霁川嘴唇的温度。 “讨厌么?” “讨厌。” 又一个吻轻轻落在脸颊,犹如蜻蜓一点。 “讨厌么?” “讨厌……” 一个吻接着一个,下一个吻要落在哪儿呢?嘴唇么?再下一个吻呢?方稚身子僵硬,全身绷得直直的。陆霁川哪里是测试,根本就是借着测试轻薄他吧。方稚很想逃,可是被他绑住了,逃也逃不掉。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无限度的放大,他清晰地感觉到陆霁川的呼吸掠过他的鼻尖,定在了他嘴唇之上。此时此刻,他和他之间大概只剩下一张纸的距离。 方稚很紧张,等待他下一个吻降临。 然而,眼睛上面的丝巾忽然被解开,方稚重获光明。陆霁川没有亲他,而是站在他面前,静静与他对视。男人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平淡如常。方稚知道,他该是失望了,因为他每一个吻都让方稚讨厌。 方稚不想与他对视,目光乱飘,说:“说了吧,我是直男,你还不相信。” “不,”陆霁川缓缓说道,“你不是直男。” “怎么不是?”方稚气道,“我都说讨厌了,你该不会要耍赖吧?” “方稚,”陆霁川摇摇头,“如果你真的是直男,就不会任由我亲你。你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意识到,我没有给鞋带打结。” 仿佛一道惊雷打在方稚的头顶,满眼金花簌簌而落。 什么东西,这明明是钓鱼执法,无耻! 方稚觉得自己被耍了,又气又急,站起身就想跑。却被陆霁川攥住手腕,拉了回去。陆霁川力气那么大,方稚根本无法抗拒,栽在了他的怀里。于是,陆霁川捏住方稚的下巴,低下头,最后一吻落定,牢牢印在了他的唇上。 bingo,测试结束。 陆霁川在他唇畔低声道:“方稚,你也是同性恋了。” 第50章 死亡寂静 第50章 死亡寂静 被宣告是同性恋,如同被宣告死刑一样让方稚绝望。 同性恋就像丧尸病毒,不知不觉就让人着了道,方稚根本没有察觉,完全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开始不是直男了。所幸方稚向来严于待人,宽以律己,他一面崩溃,一面又迅速哄好了自己。 他得了同性恋这种不治之症能怪他么?他都已经这么惨了。 总而言之都是陆霁川的错。 方稚猛地推开他,道:“同性恋也不意味着要和你在一起。走开,我要一个人思考人生。” 陆霁川淡定如常,仿佛刚刚做的事是最平常不过的家务,而不是强吻弱小无助可怜的方稚这种大坏事。他无意逼迫方稚迅速接受这个噩耗,而是给时间让方稚自己消化。反正纵观整个云尖村,其他雄性不是猪就是鸡,再就是鸭,只有他一个适龄可婚的人类。 他下去做饭了,方稚站在书房里,听到他打开抽油烟机的声音,听到他去院子取羊杂的脚步声,还听见自己怦怦如鼓的心跳。 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声音,现在如同潮水一样朝他涌来。 怎么会呢,他不喜欢穿白袜子,也没有留络腮胡,怎么会是gay呢? 秋雨又悄悄地来了,叮叮敲在屋檐,越来越急,不成调子。蟹壳青的天穹下,山坡烟雾蒙蒙,一切都罩上了一层透明的膜似的,看不分明。雨声仿佛是大山的呓语,嘈杂地响在耳畔,让方稚的心里也嘈杂,无法宁静。 方稚不自觉发了许久的呆,直到陆可可蹬蹬蹬跑上楼,比手语叫他吃饭。 下去便要和陆霁川见面,他不是很想去,奈何陆可可用力拖他,硬生生把他拖下了楼。到了餐桌边才发现,陆霁川不在。 没有松一口气,反倒觉得憋闷。他不经意地问陆可可陆霁川去哪儿了,陆可可比手语说:“舅舅吃完了,去地里干活儿了。舅舅说,碗放着他回来洗。” 陆霁川做的是羊杂汤,里头加了粉丝和香菜,汤色雪白,香气扑鼻。挟一筷子羊肚,咬下去先是微微的弹,接着是满口浓浓的荤香,一丁点儿的臭气都没有。 方稚纳罕道,陆霁川的厨艺进步真大。 陆可可和她妈吸溜吸溜吃得满头大汗,方稚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剩下一半给了陆雪薇。吃完饭,陆霁川依旧没回来。方稚上楼打游戏,熬到夜里十一点才听见陆霁川回家的开门声。 连续三天,方稚难得见陆霁川一面,他总是在外面忙。正常来说,告白之后不是应该猛猛追人么?陆霁川反倒一点反应都没有,不送花不送奶茶也不打电话。 方稚怀疑他故意钓自己。 呵呵,方稚上辈子就会勾引人了,陆霁川这点小手段岂能让他上钩? 方稚开始不在二楼待着,坐在一楼监督陆可可写作业。 陆可可本想偷懒和妈妈玩一小会儿,结果方稚坐在她面前,两眼直盯着她作业本。她只好收好蜡笔,收好粉笔,收好各种小玩具,埋头写作业。方稚撑着下巴看她写作业,余光斜斜往门外瞟。 又下雨了,绵绵雨丝织成密密的帘幕,陆霁川还在地里忙活? 下午四点,陆霁川回来了。方稚眼睛一亮,正过头,假装在批改陆可可的作业本。陆霁川从他身后走过,竟也不跟他打声招呼,就进了厨房。方稚瞪着作业本,明明看到了自己还不理人,果然是欲擒故纵。方稚气得牙痒痒,他才不吃这套。 陆可可看着自己的作业本,又看看方稚。她写的明明全对,为什么方稚哥哥那么生气? “你们先吃,”陆霁川把饭菜端上桌,“我去收拾猪屋。” 方稚忍不了了,站起身,叉腰仰着头问道:“你是不是故意躲我?” 陆霁川摆碗筷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望着他。 方稚丝毫不退,直视他的眼眸。二人目光相接,似有火光迸溅。 “所以,”陆霁川低声问,“你想和我见面,对么?” 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方稚呆住了,下意识否认:“不是!” 陆霁川把瓷碗推到他面前,说:“方稚,如果你希望我陪你一起吃饭,告诉我,我就留下。”他顿了顿,问,“想要我留下么?” “不想!” 陆可可捧着碗筷,一会儿看看方稚,一会儿看看陆霁川,根本不敢动筷。只有陆雪薇丝毫不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剑拔弩张,兀自吭哧吭哧喝着羊肉汤。陆雪薇见陆霁川站着不坐下,也不动碗筷,很主动地帮她弟弟解决了羊肉汤。 最后,陆霁川到底是没走,重新盛了一碗羊肉汤,慢慢陪方稚吃完。方稚这才消气,暂时原谅了陆霁川那么一小会儿。 “你是不是在欲擒故纵?”方稚没好气地问。 陆霁川:“……” 大概是因为他成日在忙,导致方稚有这样的错觉。 方稚似乎对自己给他安排的活儿没有数,他现在每天的作息是这样的: 早上七点起床,去隔壁大爷家收拾猪屋,把粪便挑到玻璃温室堆肥,然后留在温室照顾水果秧苗。 中午回家做饭,做完饭洗碗,然后下地干活儿。地里的豆苗和麦苗需要除草,一干就是一个下午。 做晚饭之前,他还要巡视围墙,检查村落。晚饭之后,他要检查陆可可的作业,学习手语。 所以,他并非故意欲擒故纵,而是真的很忙。 “你觉得是么?”陆霁川问。 “是!” “嗯,被你发现了。” 尽管方稚上辈子的勾引完全失败,但失败也算经验,所以方稚很自信地觉得自己是个情场老手,陆霁川这小伎俩一下被他的火眼金睛识破,压根不够看的。 原来被勾引是这种感觉,方稚觉得他现在看陆霁川,就像上辈子陆霁川看他一样,有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方稚露出嫌弃的表情,说:“太老套了,告诉你,我不吃这套。” 陆霁川从善如流:“好,我换一招。” 方稚连日来阴沉的心情变好了,看陆霁川顺眼了几分。 换就换,换啥招都没用。 今天这雨从下午下到晚上,一宿没停。方稚有预感,雨会越下越大,外头要涨大水了。方稚清点物资,先检查山里的存粮,山洞地势高,里头的存粮都裹着防水布,而且都是密封的罐头、泡面、真空包装的大米面粉之类的,没有淹水,也没有受潮。 再检查家里的,大多是冻肉、鸡蛋、鸭蛋、鹅蛋、新鲜蔬菜和水果,足够他们吃一个多月。汽油,还剩一个多月的量。猪饲料,还剩两个多月的量,暂时不用补充。 卷纸牙膏余量最少,得时时补着。丙烷和液化气早已用完了,现在他们用的都是电磁炉、电蒸锅、电烤箱,很久不曾用过明火了。方稚有时会想念明火的锅气,等雨停了,便去山里砍点柴,到时候用柴火灶做点饭吃。 十二根金条都融进了小玉瓶里,现在小玉瓶产出的灵液绰绰有余,足够全家人的生菜用量。 里里外外查了一通,似乎没什么要补充的。明明应该松一口气,方稚却又开始郁闷了,撑着下巴望着外头的雨,心里头闷得慌。或许是因为下雨,乌云压得太低,所以他心情不好。 不是说换一招么?招呢? 这都两天了,方稚一招都没看见。太不用心了吧! 雨一直下,满世界淋漓潮湿。一个月后,冰柜里的猎物吃完了,方稚杀了一头猪。杀猪那天麋鹿吓得应激,陆霁川抢救了许久才把它救回来。 山下果然涨起了水,无线电频道里“水灾”“洪涝”的字眼越发频繁出现。方稚在家里待得要发霉,脑袋上好像要长起蘑菇来。空气永远是潮潮的,衣服晒不干,晾久了还发臭,只能用烘干机。 终于,有天早上起来,雨停了。卷纸全部告罄,方稚本打算等陆霁川找自己出去,谁知陆霁川自己带着陆雪薇出去了,一个小时后带回一大包卷纸。 咋的,陆霁川现在出门都不需要和他一块儿了么?方稚很气,陆霁川看他闷闷的,投来疑问的眼神,方稚瞪了他一眼,把一包卷纸扔到他脑袋上。陆霁川伸手接住,方稚又扔了一卷,这次陆霁川没接,卷纸砸到了他脑袋。 “你干嘛不躲?”方稚凶巴巴问。 “因为你想砸。” 方稚:“……” 他是不是在故意撩他呢?这就是他的新招? 方稚在心里评价,真拉,拉完了,他根本不动心。 为了表现自己毫不在意,他开始摆弄碗筷,摆弄花瓶,摆弄无线电对讲机。突然,无线电响了,把他吓了一跳。有人在频道里聊天:“隔壁县的食人族被灭了,以后去县里找物资稍微安全点了。” “我去,真的?谁这么牛逼,替天行道啊。” 又有人说:“超哥的据点也被灭了。” “啥时候的事儿?”频道里瞬间热闹了起来,“超哥那儿有三十多个人啊,怎么就被灭了?该不会是灭李叔那伙人的灭的吧?” 方稚暗自嘀咕,这次可不关他的事儿。 “不清楚,今早我去高坡超市一看,门开着,人也不见了,感觉是被丧尸冲了。” “超哥据点在高坡超市?” “是啊,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我和他关系好才知道。唉,这狗日子,人是见一面少一面啊。” 高坡超市,方稚知道,就在高坡乡。 从云尖村过去,开十几分钟车就能到。之前陆霁川还去那儿弄过草莓冻干,那会儿超哥那帮人还没有霸占那里。万万没想到,超哥和方稚离得这么近,几乎可以称为邻居了。 他们真的是被丧尸灭的么?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因为如果不是,那么方稚这儿很可能也会有危险。 陆霁川忽然开声了:“要去看看么?” “看啥?” “看是丧尸灭的,还是人灭的。” 眼下到处涨水,出去的安全性反而高一些。如果是人灭的,最好能调查到那伙人的行踪。他们能灭超哥,就能灭云尖村,方稚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行,去看看。”方稚拍了板。 怕遇上人,二人等了三天才出发。把冲锋舟绑上suv,让陆可可大宝和陆雪薇看家,方稚和陆霁川开车下山。 进了乡道,驶到高坡乡。高坡乡地势高,没有涨水,冲锋舟没能派上用场。二人开到高坡超市,大门果然敞着,里头乱七八糟,一片狼藉。二人下了车,附近没有丧尸,也没有尸体。尸体被清理过,说明这里原来的确是有人住的。 陆霁川率先进了门,用手电筒照亮超市深处,货架上空空如也,满地杂物。所有窗户都被木板钉死,盖着脏兮兮的黑布。左边有一块空地,他们看见许多锅碗瓢盆,用过的毛巾和食品垃圾袋。天花板熏得黑黑的,说明有人在这儿生火做过饭。 这儿到处都是人生活过的痕迹。 上上下下翻找了一下,没什么能用的,二人没有多做停留,撤回了车上,在乡道上转了一圈,开回云尖村。 “不是丧尸灭的,也不是人灭的,”陆霁川沉声道,“他们是撤走了。” 是的,超市里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连滴血都没看见。方稚想不明白,怎么一下全撤走了呢?为什么要撤走?附近丧尸不多,那超市地理位置也不错,又不涨水,何必呢? 方稚打开无线电再听听消息,可调了好几个频道,一个声音也没有。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别急。”陆霁川安慰他,“晚上再听。” “你说超哥那帮人到底咋了?”方稚惴惴不安。 “不知道。” 方稚斜眼看他,“你不是最聪明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陆霁川说:“我没有你聪明。” 方稚忍不住咧嘴,又努力地压住嘴角。 陆霁川这人学坏了,咋突然这么会讲话了?可恶,方稚警告自己,不能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了,他是在勾引你,方稚! 于是方稚按捺性子等到晚上,依然无人说话。继续等,等到第三天晚上,无线电里一点声儿也没有。频道里死寂一片,只有沙沙沙的白噪音,仿佛整个章南的幸存者全都莫名其妙消失了。 活了两辈子,方稚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第51章 愿望成真 第51章 愿望成真 妈呀,方稚不淡定了。 思来想去,方稚想到两种可能性。第一,章南市出现了一种比丧尸还厉害的不明危险,把除了云尖村以外的幸存者都吃光了。第二,幸存者们不知为何,不约而同地不再说话。 遇到这种问题,方稚的经验是把所有可能性都当真,并采取应对措施。 假设第一种可能性为真,二人再次加固了围墙,在村子外挖了许多洞,铺上枯草,做成陷阱,防止坏人靠近。 假设第二种可能性为真,不管为什么不能说话,方稚选择采取和别人一样的做法,保持无线电静默,然后和陆霁川驱车去金城开发区,在食人族豪宅的墙上留下一行字: “你们还好么? 方、陆” 希望楚云平他们能看见。 暂时没有得到回复,日子还得照常过。早上陆霁川做完早饭,又要一个人出去干活儿。方稚穿上雨靴和雨衣,跟着出了门。雨点儿从屋檐滑落,沾湿方稚的发梢。陆霁川拂去他发丝上的雨滴,道:“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不行,”方稚严肃地摇头,“万一你也失踪了呢?” 方稚什么都好,就是太粘人。陆霁川按了按他的头,“好吧。” “不许摸我的头!”方稚拍开他的手,“这是性骚扰。” 陆霁川:“……” 陆霁川突然摁住他的后脑,亲在他额头上,低声道:“这才是。” 方稚气得跳脚,撸起袖子打算和陆霁川大战三百回合,奈何人家根本不理他,转身就走进了雨幕。方稚心想,管他怎的,让他失踪好了,这么屁颠颠跟着去,反倒让他得意。原地站了一会儿,方稚对着空气挥了两下拳,不情不愿跟了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猪屋,两只猪和麋鹿和谐地并排吃着饲料,没有发生打架斗殴事件。方稚表扬了它们,给小鹿添了草,给两只猪添了豆子,并且奖励大猪后天出栏。 他嘴巴说着表扬小猪的话,眼睛偷偷看陆霁川,陆霁川似有所感抬起眼,方稚马上专心表扬小猪。 收拾完猪屋,陆霁川又去玻璃温室收水果,方稚马上站起身跟上。 温室被陆霁川打理得井井有条,西瓜全长好了,方稚吭哧吭哧地摘,足足有六个。中午吃西瓜,西瓜瓤吃完了,西瓜皮可以炒菜吃。收了满满一筐,方稚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唇畔的笑容变得大大的。 他一笑起来,整个人就好像会发光的小灯泡,陆霁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方稚察觉到自己被盯,猛地扭过头,道:“不许偷看我。” “你可以偷看我,为什么我不能看你?” 方稚被揭穿还嘴硬,“我什么时候偷看你,不要血口喷人。” “刚刚。” “我没有,证据呢?你拿出来。没有证据就是诽谤、造谣,玷污我的清白。”方稚开始胡搅蛮缠,“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看你,万一我是在看你身后的风景呢?谁让你长这么高,一不小心就把你看进去,你怎么能说是我偷看你?怎么就不是你霸占我的视野?” “嗯……” “咋的,你觉得我说的没道理?” “不,”陆霁川败下阵来,“你很有道理。” 二人背着水果回家放好,方稚问要不要下地,陆霁川说不用,雨变大之前陆霁川就把麦子收回来了,现在地里没东西。按照往年的经验,接下来是连绵大雨,小麦容易被淹,反正猪饲料还够,他们的粮食也够,方稚打算等雨停了再继续种地。 从回到家到现在,方稚一直背着身跟他讲话。陆霁川问:“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哼,”方稚很记仇,“免得你又污蔑我偷看你。” 方稚就是这样霸道,甭管对不对,总之只能他对。这要是在古代,他高低要封自己当大王。幸好陆霁川早已习惯,在云尖村,方稚就是他的山大王。所以陆霁川熟练地认错:“我错了。” “行吧,”方稚勉强地看向他,“我原谅你了。” 由于地里没活儿,接下来的工作是去巡视村庄。陆霁川把老头乐开出来,带方稚绕着围墙开了一圈,又出村检查了各处的摄像头,确定没有异常,正要回村,忽闻远处传来隆隆之声。 声音奇大,犹如雷鸣,雨幕中遥遥望见许多丧尸的影子,都是往声音的方向去的。 方稚心里咯噔一下,掏出弓箭。 我去,难道不明危险终于来到云尖村了? 陆霁川说:“坐好,我们去看看。” “走。”方稚没有异议。 老头乐悄悄开过去,隔着老远停下,远处丧尸云集,乌泱泱一片。瓢泼大雨中,下山公路被土石淹没了一截。原来是山体滑坡了,怪不得那么大声音。 可难题也来了,下山就这一条路,山体滑坡堵住了路,方稚他们也被困在了这里。 “这咋整,总不能不出门。”方稚说。 “等雨停了去清理。” 方稚一看路上老大一块石头,说:“不会要咱俩用手搬吧?” “我来吧。”陆霁川道。 方稚向他竖起大拇指。 由于担心山体滑坡再次发生,他们没有贸然去处理堵路的石头。等雨渐渐停了,气温越来越低,第一场雪降临,两个人出了村。本打算用无人机把丧尸引开,然后再去挖石头。但方稚还没走过去,就开始犯懒了,于是想了个偷懒的法子。 他和陆霁川徒步翻山出去,去高坡乡的工地里找了辆挖掘机。 末世之前,方稚考了无数驾照,就是没学怎么开挖掘机。没办法,只好让陆霁川现场自学。琢磨了几分钟,陆霁川终于搞懂了大致操作,开着挖掘机上路了。 驾驶舱是单人座,陆霁川让方稚坐他腿上,方稚严肃拒绝,自己在停车场里找了辆小轿车跟在后头。 于是,一辆挖掘机带着一辆小轿车,开到了云尖村前面的公路上。 挖掘机一靠近,周遭的丧尸都沸腾了,前赴后继地扑上来。所幸车厢在履带上面,十分高,它们根本够不着陆霁川。陆霁川摆动摇杆,控制动臂,铲斗一挥,大半丧尸被他削掉了头。 方稚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太帅了吧,陆霁川绝对是最会开挖掘机的医生。 拥有一个陆霁川,就拥有了一个医生,一头牛,一个司机,一个保安……所以即便末世各行各业都消失,方稚的生活依旧美好,因为陆霁川一个人就是各行各业,千牛万马……不是,千军万马。 剩下的丧尸陆霁川不再理会,直接开动挖掘机往前压,履带把它们碾碎成泥,没有一个幸免于难。陆霁川推动手柄,下压挖掘机大臂,开始挖掘作业。 挖掘机小臂插进土石,挖了满满一铲斗出来。而且那铲斗里不光有石头泥土,还有许多灰扑扑的丧尸。料想是山体滑坡的时候它们正好在下面游荡,被埋在了里头。好家伙,幸好方稚偷懒找了挖掘机过来,这要是他们徒手去挖去搬,非得被底下的丧尸给阴了不可。 挖了五铲斗,道路清理得差不多了,陆霁川打开车厢,拿出步枪,把铲斗上挂的丧尸挨个射死,然后开着挖掘机回村。 接下来几天,挖掘机成了方稚的玩具,方稚天天开着挖掘机巡视村子。 眼看第二场雪降临,无线电频道里依旧静默。一个月了,方稚没有听到一个外人的声音。终于,挖掘机也无法调动方稚的快乐,他心里仿佛扣上了一口锅,闷闷的,沉沉的。 他总是不自觉想,这世界上该不会就剩云尖村了吧? 幸好不是只剩下他一个人,一个人看一辈子日落,不如两个人看一次。 方稚从挖掘机里伸出头,道:“陆医生,咱们去食人族小区看看?” 陆霁川道:“好。” 二人前往食人族小区,客厅墙上留的依旧是原先的留言,并没有新增。也就是说,楚云平要么已经遇难了,要么一直没来这儿。 “不会真的只剩下咱们了吧?”方稚垂头丧气地问。 “有什么不好的么?” 当然不好啊,只剩下他们,不就是说明人类要灭绝了么?方稚正要说话,心里忽然冒起凉气儿,正常人都不会觉得只剩下这是好事儿吧,会这么想的就只有上辈子那个炸毁基地的陆霁川了。 方稚抬起头,小心翼翼问:“陆医生,你啥意思?你希望只剩下我们么?” “不希望,”陆霁川语气平平,“人当然是越多越好。” 方稚松一口气,他就说嘛,这辈子的陆霁川是好人,绝不会成为上辈子那样的变态。 陆霁川默默看着他,目光没有波澜。方稚如同一本摊开的书,很好懂,很好研究。无论他在想什么,透过他亮晶晶的眼眸,都能看清楚大概。 方稚是个好人,也希望陆霁川成为好人。只可惜经历那么多事,陆霁川早就不是从前的陆霁川了。不过没关系,方稚高兴就好。尽管陆霁川做不成好人,也能假装做一个好人。 方稚摸了摸客厅的墙,懊丧地说:“佛祖保佑,希望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幸存者。要是愿望成真,我就给佛祖供一包小浣熊干脆面。” 二人回到车上,驶回高速。 今天天气好,没下雪没下雨,天气晴朗,未化尽的雪如同旧棉絮,裹住了高耸的月亮山。方稚趴在车窗上,看斜阳被他们抛在身后,仿佛光阴也落在后面。在山路上一直跑,有种路没有尽头,时间永恒地眷顾着他们的错觉。 方稚突然觉得,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云尖村也很好。 他们会一直一直在这里,活在这里,死在这里,永远不离开。 拐过急转弯,前面就是他们村了。方稚望过去,目光猛然一滞。 村里落了架硕大的军绿色运输机,无数丧尸围在围墙下,伸着手嘶吼。陆霁川脸色瞬间变得沉而冷,握住方向盘的手爆出青筋。云尖村大门打开,几个军人端着枪出来,扫射旁边扑上来的丧尸,正中间的军人冲他们打手势,让他们迅速通过。 陆霁川踩了脚油门,加速进村。 方稚追悔莫及,道:“我错了陆医生,早知道我不许愿了。” 第52章 不速之客 第52章 不速之客 十分钟前。 陆可可趴在二楼窗户缝儿,看见军绿色的运输机在云尖村上空悬停,一根绳索从运输机下方伸下来,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军人从绳索上滑下来。陆可可立刻关紧窗户,蹬蹬蹬跑下楼。她妈和大宝都在客厅,龇牙咧嘴望着窗外。 陆可可拉住妈妈,把她带进院子仓库,揭开米桶的盖子,让她爬进去。她妈妈一开始死活不进去,后来陆可可跺脚了,她妈妈才不情不愿蹲进米桶。陆可可把她嘴上的口笼子摘了,拨了拨她头发上的米粒,然后盖上盖子。 刚从仓库出来,就听得外头响起人声。 “应该是这栋房子。” “进去看看。” 陆可可心跳如鼓,飞快跑进屋,大宝跟在她身后,一人一狗钻进了一楼卧室的床底。不多时,大门轰然破开,军人挨个进了方稚家。陆可可缩在床底下,看见他们的军靴一个个从眼前晃过去。 舅舅。方稚哥哥。 她搂着大宝,在心里默念。 突然,眼前灯光一闪,有一道手电筒光怼在了她面前。她从床底被拖了出去,有人道:“发现一个小孩儿。”检测仪在她眼前照了下,亮起绿灯,那人又道,“没有感染。” “应该是陆医生的外甥女,带走。” “是!” 那人用手绢捂住她的口鼻,她流着泪,无声地大叫着,一吸气,不知吸入了什么东西,顿时浑身瘫软,眼皮子也打起了架。没过多久,她便进了黑沉沉的梦乡。 黑沉沉的梦里,陆霁川睁开眼。 他坐在显示屏前,盯着里头的一个人。那是方稚,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他看起来很瘦,宽大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他仿佛是空心的晴天娃娃。他正趴在地上,与门缝外面的保安说话。 另一块监控显示屏上,那保安看了看左右,悄悄从兜里掏出一板巧克力,塞进饭盒大小的取餐口。方稚惊喜地接过巧克力,说:“谢谢你,保安大哥,你对我太好了!整个实验室就你对我好,要是你早点过来就好了,我也不至于天天吃糊糊。” “你放心,我现在就去偷钥匙带你出来。”保安小声道,“到时候咱俩双宿双飞,再也不回来。” “好,你注意安全,千万别被陆霁川发现了。我等你,”方稚隔着门板抛了个飞吻,“么么哒!” “那个,小稚,我能和你握握手吗?” “啊……”方稚犹豫了一会儿,说,“只能握手哈,你……你要是干别的,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慢吞吞把手从取餐口伸出去,那保安把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小心翼翼握住方稚的手。方稚只握了一下,迅速缩了回去。 保安心满意足,信誓旦旦说道:“那我走了,很快就回来!” 二十分钟后,陆霁川处决了那个保安,来到观察室前面。玻璃窗里,方稚正缩在床上偷偷吃巧克力。陆霁川敲了敲门,方稚从床上弹射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 陆霁川把一板巧克力从门缝下方塞进去,然后便听见方稚小声说:“呜呜呜,还是你对我好,天天给我带巧克力。” 陆霁川面无表情听着。 “你偷到钥匙了吗?”方稚问,“快点快点,自从陆雪薇母女死后,他简直疯球了。有的时候我半夜醒来,居然发现他坐在我床边盯着我。我天,我要被吓死了好吗?我现在天天睡不着觉。” 他在门后念叨个不停,和平常一样,陆霁川有时候会觉得奇怪,他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话可以说。陆霁川站起身,掏出钥匙。门后的人听见钥匙叮当响,激动得跳起来,一直在说“大哥大哥我爱你”。 多么轻浮的人啊,对着陆霁川说喜欢你,对着那个愚蠢的保安就能说爱了么? 他们“相爱”多久了?方稚还给那保安碰过什么地方? 陆霁川拧动钥匙,咔哒一声,门锁开了。方稚推门而出,与陆霁川四目相对。陆霁川清楚地看见,方稚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那亮晶晶的眼眸里不再喜悦,涌现出深深的恐惧。 “陆……陆霁川……” 陆霁川前进,他后退,被逼进观察室后方小小的生活区。陆霁川抓住他腕子,把他扯进浴室,在他的求饶声中剥去他全身的衣物,打开花洒。 他双手环抱住自己光裸的身体,蜷缩在浴室的角落,哭道:“你干嘛?王八蛋!” 眼泪和水混在一起,他的身体被冲洗得洁白无瑕,仿佛细瓷制成的人,轻轻一碰就会碎。分明是个男人,为什么会拥有如此洁白的身体?头发湿了,一绺一绺地黏在脸颊上。他黑葡萄似的眼眸泪盈盈,可怜无比。 陆霁川蹲下身,撩开他湿淋淋的发。他哭泣着,忽然发狠,死死咬住陆霁川的手指,像只努力显得自己很凶狠的小兽,可笑又滑稽。 陆霁川恍若一块岩石,岿然不动。 “没有下一次了,方稚。”陆霁川轻声说,“不要再逃跑。” 方稚哪里会知道,外面多么危险,只有待在陆霁川亲手为他打造的囚笼里,他才会永远安全。 陆霁川再次睁开眼,他正坐在一架运输机里,身侧全是货物。 他看见了他们的冰柜,关在笼子里的小猪和小鹿,还有叽叽喳喳嘎嘎乱叫的鸡鸭鹅。尤其那两只鹅,努力把脑袋伸出笼子,试图啄前面的军人。大宝被单放在一个笼子里,眼巴巴地瞅着他。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其他货物,比方谷仓里的猪饲料,仓库里的酸菜缸子和米桶,泡面罐头之类的东西。有的是他们的,有的不是。 他慢慢回忆起来,他们从外面回到云尖村,发现蒋争和张应麟的运输机早已停在村里。刚进门,二人就被蒋争这帮人打晕了。 一转头,方稚被五花大绑,捆在地上,嘴里还塞了块抹布。陆可可靠着他,无声抽泣着。他瞪着坐在不远处的张应麟,不停嗯嗯嗯。陆霁川不由得想起梦里的那个方稚,瞪人的时候眼睛也是如此溜圆。 那所谓的梦正一点点变得完整,如同一块块散失的拼图,在陆霁川的脑海中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陆霁川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方稚能够预知未来,为什么方稚能提前准备那么多物资。 “陆医生,你醒了?”蒋争抱着枪,问,“感觉怎么样?” 陆霁川不搭理他,兀自摘下了方稚嘴里的抹布,给他松了绑。方稚气得无以复加,对张应麟说道:“张队长,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们救了你,你跟着蒋争这个王八蛋来洗劫我们?你是人吗?啊?” 张应麟低着头不吭声,一旁的军人都默默无言。蒋争冷哼道:“谷仓里几百斤粮食,你好意思独自霸占?况且那是你的么?那是云尖村村民的,他们留在谷仓里,便宜了你而已。” 方稚想说,放你爸的臭狗屁,那是他和陆医生辛辛苦苦种的。奈何这个秘密不能吐露,方稚气得要当场爆炸。只能庆幸他早先就把绝大部分物资都藏进了山洞,云尖村里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此时方稚无比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 “为什么绑我们?”陆霁川问。 蒋争说道:“上个月实验室病毒泄露,仅有的三个研究员统统感染,包括你的导师陈苍教授。实验室负责人空缺,没有人能继续主持实验。人才死得太多了,眼下活着的,能接管实验室的,我们只能想到你。” “你错了,我专业不对口。” “领导相信你。” 方稚又问:“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章南市那些失踪的幸存者,是不是你们抢走的?” “抢?”蒋争冷笑,“他们哭着喊着想跟我们回地堡。方老师,不识抬举的只有你。因为你,陆医生不愿意来地堡,我们只好通过无线电测向找陆医生。无线电测向找不到你们,只找到其他的幸存者,无奈之下,我们动用了卫星。我们发现你们那儿多了一台挖掘机,才猜测你们可能在那里。” 方稚追悔莫及,没想到是挖掘机暴露了行踪! 二人隔空对视,方稚在蒋争眼里看见鄙夷之色。在蒋争看来,方稚是一个只知道吟风弄月的诗人,对社会国家毫无贡献,因为运气好得到了云尖村的物资苟活至今,却还想着蛊惑陆霁川让其失去理想和志向。 这样的人,无异于蛀虫。 他没有明说,但方稚在他眼中读懂了全部。如果生气能让人饱腹,方稚这辈子和下辈子都不用吃饭了。 “你要感谢领导,”蒋争道,“本来你没有什么有用的专业技能,并不符合进入地堡的条件,但为了陆医生,领导破例给了你名额。不过你的待遇可能会低一点,做好心理准备。” “我谢谢你领导,我谢谢他全家。”方稚口吐芬芳。 “你!” 张应麟连忙上前,把蒋争拉住,道:“我们会尽力给你们争取最好的待遇,陆医生自是不用说,衣食住行一律按照最高级别分配。我们可以保证,所有资源都会向他倾斜。” “我呸,”方稚怒道,“你们抢了我们的肉和粮,我们还要感谢你们分配给我们是吧?” 张应麟被噎住,说不出话了。 方稚气得不行,他发现他们云尖村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人太少,遇到人多点的团队,很难有抵抗之力。然而招新成员是个风险很大的事儿,正因如此,他和陆霁川一直没有接纳过新人。 首先招人得招值得信任的,而方稚和陆霁川遇到的人里面,着实没有很熟悉的,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其次,即便找到了信任的人,团队成员之间也需要磨合。人心隔肚皮,一开始是个好人,不代表永远是好人。而即便是好人,若是性情不合,也容易发生矛盾。 这世上像陆医生这样甘愿做牛做马的,恐怕一个也没有。 最重要的是,人一多,管理风险就会大大提高。上辈子陆霁川管理他的实验室集团,一开始井井有条,后来陆雪薇母女死后,陆霁川越来越疯,今天杀个研究员,明天杀个保安,集团一半的人叛变,才有后来陆霁川引爆实验室的结局。 陆霁川智商这么高,都干不好这事儿,更别说他方稚了。 陆霁川一直顺着他的后背,他慢慢缓过来,开始思索眼前的要紧事。被抓过来是其次,方稚担忧的是陆雪薇落在了云尖村。仔细觑陆霁川神色,他眉头紧锁,脸色很差,肯定也是在想这个事儿,他不说,是因为他素来有苦往肚子里吞,从不抱怨,让别人烦忧。 而且现在已经将近十一月,北方实在不是个好去处,明年万一地震波及到北皋,地堡铁定完蛋。处处是困局,方稚越想越绝望,对着蒋争破口大骂起来。 “王八蛋!抢劫犯!人面兽心!傻逼!” 蒋争忍无可忍,捡起抹布要堵住方稚的嘴。陆霁川拦在方稚前面,面无表情看着他。 “陆医生,你最好管管他的嘴。”蒋争说道。 “如果你要我接管实验室,”陆霁川漠然说道,“那么他骂你,你听着。” 蒋争:“……” 第53章 他是我妻 第53章 他是我妻 骂了半个小时,方稚累了,陆霁川问张应麟要了瓶水,递给方稚。方稚闷闷喝了口水,让陆可可靠在自己身上,他自己又靠在陆霁川身边,三个人依偎在一起。 不知不觉运输机飞了俩小时,在北皋郊外一座山里着陆。军人们挨个下去,陆霁川先下,返身来接方稚和陆可可。方稚抱着陆可可,搭着陆霁川的手下了飞机。 面前是个开阔的场地,除开他们坐的这架,还停了另外两架军用直升机。再远一些,停了许多车辆,不时有端着枪的军人走来走去。 四周都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有岗哨。蒋争让他们跟自己走,方稚道:“我要带着我的狗。” “你最好相信我,”蒋争道,“那条狗要是进了地堡,活不过一天。” 方稚问:“那怎么办?” 张应麟接话道:“军队经常要带着搜索队出去搜索物资,我们会把它登记成军犬。你放心,我和小江会照顾好它的,平时有空你也可以来我们这儿看它。” 放心个屁,带着狗出去搜索物资,大宝不知会被他们带进什么险境。可眼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方稚只能先憋着,日后再想把法子把大宝要回来。 “那我的物资你们放哪儿?能不能给我留点?” 蒋争按捺着性子回答他:“自然是送到粮仓。至于粮仓在哪儿你就不用问了,是机密。赶紧走吧,领导会把你们应得的分给你们。” 张应麟领着他们进了墙边的一个小楼,里头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里头。男人站起身,跟方稚和陆霁川握手,道:“陆医生,方老师,等你们很久了,我是市长秘书孔宁。方老师和小朋友先留在我这儿登记吧,陆医生,钟市长在等您。” 说罢,他指了指楼梯。陆霁川对方稚道:“我先上去,你在下面等我。” 方稚比了个ok的手势。 陆霁川上去了,方稚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表格。上面登记了他们仨的信息,还有他们各自被分配的职位和待遇。陆霁川不用说,是实验室的负责人,地堡医院的主任,待遇是特等。陆可可作为陆霁川的家属,待遇是乙等,因为年纪太小,没有职位。 孔宁在一旁解释道:“孩子上学不用担心,地堡里有小班级,可以让孩子去上课。” 方稚又看他自己的信息,他被分配到挖矿队,待遇是丙级。 凭啥啊,他待遇为什么这么低? 他抬头看孔宁,孔宁笑道:“地堡面向普通人的岗位主要是搜索队、挖矿队和地堡里的清洁工、厨师什么的。清洁工厨师这些岗位主要面向老弱病残,青壮年一般去搜索队,很不安全,要到郊区甚至是市区去寻找物资。 “这是特地为您选的岗位,矿山就在这附近,不远,很安全,看不到丧尸,上下班有军人护送。您是陆医生的朋友,市长说了,要优待,地堡里很多人想去挖矿队都没机会。对于这种安全性高的岗位,待遇水平会相对低一点。” 遇到这种事,你就不能陷入对方的规则中,否则就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听他说一堆规矩道理,好像他们已经很关照你,其实定什么级别的待遇完全就是他碰个嘴皮子的事儿。 方稚拍案,强硬说道:“我不说搞个特等待遇,起码给我搞个甲等吧。你搞搞清楚,我是被你们掳过来的,我那么多物资被你们抢了,光粮食就几百斤,你这么苛待我,你们好意思吗?我跟你说,待遇必须甲等。” “方先生,话不要讲这么难听,怎么是抢呢?”孔宁笑眯眯道,“物资收归官方统一分配,大家都要配合嘛。待遇……我再向上面申请一下。” 方稚道:“反正我话撂这,待遇要甲等,其他的我不接受。” 说话间,陆霁川下来了,跟他一起下来的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说道:“方先生,你见谅,规矩就是规矩,如果随便破例,让其他地堡居民知道了,我们不好管理。” “是么?”陆霁川淡淡道,“我听说关键岗位人员的家属可以得到甲等待遇,钟市长,你的妻儿都是甲等待遇吧?” 其实陆霁川并不知道他的家人什么待遇,只是猜测。没想到一猜即中,钟市长并没有反驳,微笑道:“的确,必须要是直系亲属才行。方先生是你的朋友,不算直系亲属……” “不,”陆霁川道,“他是我的妻子。” 这话一出,不光是市长老头子和孔宁,方稚也愣住了。陆可可站在他身边,嘴巴张成o型。 钟市长蹙眉看他,道:“小陆,你不是异性恋么?之前希言追你……” 追?方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哟嚯,这个陆医生,还有这么一段风流韵事?方稚两眼盯着陆霁川,目光犹如镭射眼的红光。 “之前是,现在不是了。”陆霁川说,“我和小稚在末世前就在美国领过证了。” 啥时候的事儿?方稚怎么不知道?方稚感觉自己被陆霁川占了很大的便宜。好啊,陆医生现在撒谎张口就来,学坏了! 但在外人面前,方稚很给陆霁川面子,隔空给陆霁川比心,“谢谢老公为我争取,人家最喜欢你了。么么哒,爱你哦!” 钟市长:“……” 孔宁:“……” 陆霁川面色不改,淡定如常。 “好吧。”钟市长对孔宁点了点头,“小陆,我就不陪你了,让小孔带你进地堡吧。地堡原先是国家的秘密军事设施,安全性非常高。现在世道不好,我们这里已经算是世外桃源了,肯定比你和方先生在外面求生强。你啊,好好安顿下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小孔提。” 说罢,钟市长摆摆手。孔宁给三人发了身份卡,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职位和待遇等级,然后引着他们出门,穿过停车坪,进到一个水泥建筑里,左拐右绕的,到了一道厚重的大铁门前。 有两个军人把守在这儿,军人用检测仪检查他们眼睛,见全冒绿灯,便向墙上的摄像头挥手。 里头轰隆隆一声,铁门上的门锁次第打开,整道门向上升起。孔宁引着他们进到门后,通过一条灰沉沉的水泥甬道,进入尽头的电梯。方稚看电梯上的按钮,从-1排到-20,孔宁摁了-20。电梯一路向下,透过透明的电梯隔板,方稚看见每一层都是同样的水泥走廊,上面走来走去全是人。 末世至今,方稚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方稚现在有点人群恐惧症,一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就忍不住想象他们变成丧尸的样子。 一路下到-20层。孔宁先领他们去实验室,通过无数关卡,刷了无数次卡,终于抵达一个透明玻璃围起来的地方。里面放满了科学仪器,还有许多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 孔宁告诉陆霁川:“已经消过毒了,随时可以重新启用。需要什么药品或者助手,告诉我。” 说罢,又领着他们往外走,又是各种刷卡开门。通过n道关卡,进入生活区,甬道的侧面出现一列整齐的铁门,每扇门上都用黄色油漆写着序号标签。若只看门,有点像监狱。 他们走到水泥走廊的尽头,孔宁指着喷绘着2025的铁门道:“这是你们的新家。”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十多平米的开间,带个小厕所,十分逼仄简陋。 “水限时供应,每天早上六点到九点,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有水,你们要抓紧时间洗漱。食堂在-12和-13层,每天早上7点、中午12点和晚上6点领补给。不同的待遇能领到的补给不同,要是迟到就没有了,你们别忘了时间。”孔宁介绍道,“其他生活物资用票买,每个月好好工作,按时到岗就能领到票,表现优秀还可以额外领更多。陆医生每个月可以领十张票,可以换不少东西。比方说卫生纸,一张票能换六包。” 真服了,方稚就不信市长要用票换生活用品。 “我和小妹一个月几张票?”方稚问。 “甲等六张,乙等五张。” “孔秘书,能问吗,你几张?”方稚又问。 孔宁一噎,他没见过方稚这么直接的人。 “我五张。”他笑道。 这么少?方稚才不信。 孔宁说了几句有事尽管找他的场面话,便告辞了。 说让他们找他,却没说怎么找他,去哪里找。方稚有预感,接下来得过段时间的苦日子了。进了门,东看看西看看,房间里摆了一张床,一个书桌,一张凳子,一个简单的衣杆,还有个到顶的立柜,此外再无其他家具。 厕所还算干净,洗手池马桶花洒都有,就是没毛巾。门铃被摁响了,打开门,张应麟送来了他们的行李箱。都是他们昏迷期间,张应麟给他们打包的。本来蒋争没想到这茬,张应麟想到了,他们总算有换洗的衣服和牙刷毛巾。 张应麟低声道:“真的很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上面有命令,班长又很坚持,我的力量太小了。方老师,陆医生,你们一定很后悔救了我吧。” “不后悔。”方稚拍拍他肩膀,“你要是觉得愧疚,以后多照顾我们点,别老听蒋争的。” 张应麟勉强微笑了下,“我们宿舍在-1层,你要是想你的狗了,就来找我。” “它叫大宝。” “好,我会把大宝当儿子疼的。” 二人说了再见,方稚关上门,陆霁川和陆可可已经打开了行李箱,在挂衣服。方稚看看靠墙放的这一张单人床,问:“就一张床,咋睡?” 陆霁川道:“你带可可睡床,我睡地上。” 陆可可小,方稚瘦,两个人挤一挤,可以睡一张单人床。 “行。”方稚一点儿也不跟他客气,“那个市长都跟你说了啥?” “他得了脑瘤,要我给他做手术。” 原来如此,方稚一脸“这就解释得通了”的表情。 陆霁川又不是传染病学家或者病毒学家,他们干嘛找陆霁川过来负责实验室?原来是市长得脑瘤了,要陆霁川这个知名脑科专家给他治病! 一想到钟老头那张伪善的脸,方稚就恶心得想吐。 搜索了一下房间,确认这里没有摄像头、录音机之类的东西,方稚开始骂钟市长的祖宗十八代。等他骂完,陆可可比手语:“妈妈在米桶里。” “什么?”方稚愣了。 “米桶。”陆可可又比。 方稚瞪大眼睛,她说的米桶,该不会是运输机上那个米桶吧? 摇摇晃晃的米桶上,盖子缓慢地动了动,尔后突然被撞开,陆雪薇探出了脑袋,身上米粒子哗哗掉。她爬出米桶,与笼子里的家禽对上了眼。小鸡小鸭都缩在一起,只有大鹅敢嘎嘎怒叫,陆雪薇扇了它一巴掌,大鹅不叫了。 陆雪薇站起身,身边没有那两个做饭的,只有荒凉的枯林,在不停地后退。 她正在一辆卡车上。 车头传来嗡嗡的人语声,她如蜘蛛一般爬上车顶。 “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不把粮仓建在地堡里,还非得来回运。” “你懂个毛。上个月一伙人联合起来暴乱,到处找粮仓。幸好没被他们找到,上面才能镇压暴动。要是被他们把控了粮仓,咱们就完了。就是因为他们那群没文化的傻逼,打砸实验室害死了陈教授。从那以后,市长就把一部分粮食挪到外头了。” “唉,天天多干一份活儿,还不多给点票子。” 正说着话,陆雪薇倒吊着出现在窗外。司机吓了一大跳,尖叫声还没喊出口,就被陆雪薇一口咬在脸上。方向盘失控,车子撞上了树,副驾驶脑袋磕得头破血流。陆雪薇爬到另一边,他骂着卧槽卧槽,拼命摸手枪,还没摸到,陆雪薇已经爬到了他面前。 这次陆雪薇没有咬人,而是拗断了他的脖子。 第54章 地堡一日 第54章 地堡一日 方稚和陆霁川领着陆可可火速去摁电梯,电梯慢得令人发指,等了十五分钟才下来。三人进电梯,电梯每上一层就停一次,进来数不清的人,最后方稚陆霁川三人被挤到角落里,方稚觉得自己要变成饼了,多亏陆霁川双手撑着墙壁,给他和陆可可支撑出方寸大的空间。 陆雪薇藏在米桶里这么大的事儿,陆可可愣是到地堡了才说。这孩子不愧是陆家人,和她舅一样,火烧眉毛了还这么淡定。也不能怪她,一路上都在蒋争那帮人的监视之下,陆可可的确没啥机会告诉他们。 好不容易上到-1层,里头进进出出的全是军人。方稚并不确定他们有没有来这儿的权限,反正陆霁川是实验室负责人,有事情他兜着。 方稚是社牛,直接逮住一个寸头小哥便问:“请问张应麟张队长在哪儿?” 寸头小哥愣了下,道:“方先生,陆医生,是你们。” 方稚定睛一看,眼前的小哥高高瘦瘦,笑容腼腆,不正是之前来别墅区接张应麟的江朔么?方稚连忙道:“是你啊小江,我们找张队长有急事,能不能带我们去找他?” “跟我来。”江朔二话不说,领着他们往走廊里去。 到达0123,江朔敲响了门,张应麟打开了门。 “队长,方先生和陆医生找你。” 张应麟让他们进门,他们这宿舍比方稚和陆霁川的2025要大点儿,四人间,跟学校的宿舍似的。方稚看见蒋争光着膀子坐在一张床上,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们。 天气这么冷还光膀子,装啥呢,就你有肌肉?人陆医生也有,人家就不装。方稚腹诽。 张应麟问:“找我什么事儿?” “我们的粮食你们放哪儿了?”陆霁川问。 “不是说了么,是机密。”蒋争冷冷道,“你们没有权限知道。” 要不是为了陆雪薇,方稚真不想理他。方稚随口编了个谎话,“陆医生在云尖村攒了很多中药存在仓库里,其中有剧毒的附子和白果。这些东西看起来跟普通吃的没啥区别,但是一吃就嘎。我家小妹跟我说你们把仓库搬空了,我怕食堂把这些毒药给做成菜。” 闻言,宿舍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蒋争脸色大变,道:“你不早说!” 说罢,他迅速穿上衣服,冲了出去。陆霁川抱起陆可可,带着方稚立刻跟上,张应麟和江朔也跟着出来了。方稚看蒋争进了个办公室,跟里头一个军官打了报告,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 那军官走出来和陆霁川握手,道:“陆医生,久仰大名,实验室就拜托你了。我是这里的指挥官,刘嘉木。” “刘指挥。”陆霁川点点头。 “事情我知道了,”刘指挥道,“你们不用担心,那些毒药不会进食堂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陆霁川蹙眉。 “运输路上出了点事儿。”刘指挥转头跟蒋争说,“正好,小蒋,你带人去路上看看。” “是!” 能出什么事儿?该不会是他们发现米桶里的陆雪薇了吧?方稚看他们神色凝重,不着痕迹地问:“运输出事?是遇上丧尸了么?” “没什么大事。”刘指挥和蔼地说道,“我们会处理好的,你们好好歇息吧。咱们这儿可不讲什么休假之类的,天天都得干活儿呐。我先去忙了,这一层不能乱走,你们赶紧回去吧。”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的,什么也问不出来。方稚只好跟陆霁川离开了办公室,他们尝试离开地堡,被告知没有权限不得随意出入。 电梯太难等,三人走步梯回到了-20层。方稚回忆刘指挥刚刚的微表情和话语,为什么他那么确定毒药不会进食堂呢?他甚至没有问陆霁川毒药长什么样子。 方稚看陆霁川平静镇定,不由得气道:“你咋一点儿都不急呢?” “急没有用。”陆霁川揉揉他发顶,“我明天再想办法打听一下。” “……好吧。”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回到2025,几人收拾了一下,床上没有被褥床单和枕头,方稚又去了趟-1层问张应麟,结果张应麟出任务了,不在宿舍,方稚只能暂时把衣服铺在床上。方稚让陆霁川明天上班预支票子,换褥子换被子,要不然冬天得冻死。 晚上六点,三人上-13层领补给。 电梯前排了长长一条队,方稚打量了一下他们这一层的居民,一个比一个瘦,没见到一个胖子。男的多,女的少,孩子更少。队伍里散发着一股馊味,估计很多人不怎么洗澡。 方稚被熏得头晕,三人放弃坐电梯,走步梯上楼。到了-13层,食堂里挤满了人。没有能坐下来吃饭的地方,全是排队领补给的。有军人端着枪维持秩序,到处贴着严禁插队、严禁多拿多占的标语。 三人排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 方稚亮了三人的身份卡,玻璃窗后的大妈在三个篮子里拣出三个饭盒和三瓶水,递给他们。 “新来的吧?”大妈说,“回宿舍再吃,路上小心点,别被抢了。吃完把饭盒送回来,要不会扣工资的哈!” “谢谢大妈,您真好!一看您就是个有福的。”方稚甜甜地说。 “这小伙子,真会讲话。”大妈掩嘴笑。 走步梯回宿舍,路上有人看见他们怀里揣的饭盒,果然有跃跃欲试想来抢的。幸而陆霁川189的身高太有威慑力,方稚也不是个好惹的,没人敢真的尝试。回到2025,方稚迫不及待打开了饭盒,一下垮了脸。 陆霁川的饭盒里是一根玉米,五包猪肉脯,一大块腊肉,一大坨腐竹和一些蔫不拉几的白菜。方稚的饭盒里是一根玉米,一根香肠,和一坨酸白菜。陆可可的饭盒最简陋,一根玉米,一坨酸白菜,没了。 这还是特等、甲等和乙等。 要是丙等,该不会只有一根玉米吧? 方稚尝了尝酸白菜,说:“这绝对是我腌的酸菜。” 陆霁川和陆可可分别尝了尝,表示赞同。 “咋就给我们发酸菜呢?咱的猪肉,咱的鹿肉,咱的鸡鸭鹅呢?”方稚气死了。 方稚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些鲜肉该不会被特权阶层私吞了吧?地堡这么多人,尽管他的肉多,也分不到每个人的头上。如果最近几天连陆霁川都吃不上鲜肉,就说明那些肉定然是被特权阶层私吞了。 方稚气得想炸地堡。 陆霁川拿起陆可可的饭盒,道:“剩下的你们俩分着吃吧。” “不行,你明天还得上班呢。”方稚把所有菜拨到一起,道,“一起吃。” 于是三人盘腿坐在地上,围成圈儿,中央摆着简陋的饭盒,啃起了玉米。 末世至今,这是方稚吃过最难吃的一顿饭。这玉米,干瘪,无味,不知道地堡从哪里搞到的。陆霁川那坨青菜,吃起来涩涩的,估计是地堡自己想办法培育的。末世环境这么艰难,他们能培育出青菜,已经很了不起了。 腊肉更是令人发指,无比之咸,咬一口腊肉,得吃三口玉米。 最好吃的是猪肉脯,方稚每人分了一包,还余下两包,全给了陆可可。 一餐饭吃完,跟没吃似的,方稚肚中空空。方稚哀嚎:“咱家猪吃得都比这个好。” 陆霁川去还餐盒,方稚和陆可可尽量保持静止,以免消耗能量。水也得省着喝,只有三瓶,得撑到明天早上。幸好现在气温低,不怎么消耗水分。 捱到晚上九点,三人轮流洗澡。不知道是水压不够还是水量不够,花洒活像肾虚的男人,沥沥拉拉地流着水。没有沐浴露洗发液,方稚勉强洗完,换陆霁川。没有吹风机,几人坐在床上等头发自然干,隔壁的2024传来吵架声,还有婴儿的哭声。 真没想到,这地方还能有婴儿。 尽管钟老头是个王八蛋,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给许多幸存者提供了一个最基本的庇护所。这里没有弱肉强食的食人族,仍旧保有末世前的文明。条件是差了点,可在末世,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婴儿哇哇哭着,方稚闭起眼睛,感觉自己住在了菜市场。如今方稚只希望,小宝宝晚上能乖乖睡觉。 事与愿违,一晚上那婴儿哭嚎了三回。房间里没有暖气,方稚裹着羽绒服睡觉,冻得双脚冰凉。床板又硬,隔壁还那么吵,方稚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起来,三人眼下一片青黑。 方稚叹了口气,陆可可抱了抱他,安慰似的拍拍他后背。 简单收拾了一下,吃过早饭,便到上班的点儿了。方稚穿戴整齐,扬起手道:“我去上班了!” 陆霁川送他到电梯,道:“注意安全。” 方稚外出挖矿,照顾家里的活儿落在了陆霁川头上。陆霁川在家洗了会儿衣服,晾在卫生间里,然后送陆可可去-5层的小班级。小班级里有二十来个孩子,从五岁到十五岁,各个年龄段的都有。 老师只有一个,也不教什么东西,年纪小的认认字,年纪大的自己玩儿。 陆可可不会说话,陆霁川跟老师说明之后,老师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陆可可抱了抱陆霁川,陆霁川和她约定中午过来接她吃饭,然后下楼去实验室。到实验室,钟市长早已在里面等候。陆霁川换上白大褂,给他做了脑部ct和mri。 钟市长坐在病床上,问:“陆医生,怎么样?上个月陈教授还在的时候,说我的肿瘤是良性的。” “我的建议是做伽马刀,但这里没有设备。” “陈教授也这么说,”钟市长忧心忡忡,“本来是很普遍简单的治疗手段,到了现在,却如此艰难。我已经派了一个小队去军区医院,全军覆没,一个也没回来。医院那种地方,丧尸实在太多了,伽马刀需要的仪器又那么大。” “先吃药控制吧。”陆霁川说。 “好,你把药品清单列出来,我让人去找。” 他说得那么轻松,似乎只要他想要,就能派人专门去为他找。陆霁川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方稚在这里,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 “你在新家住得怎么样?”钟市长客气地问。 “很不好。” 钟市长:“……” “隔壁太吵,让隔壁搬家吧。”陆霁川道,“我需要床单被子被套枕头,洗发水沐浴露,脸盆毛巾。” 钟市长之前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是客气,陆霁川毕竟是高学历高素质人士,不会不懂这种场面话。没想到,人家真的提出要求了,而且一提就是一连串。钟市长不好打自己的脸,只得斥责孔宁:“小孔,你怎么做事的?快去安排。” 孔宁连连应是。 “还有件事,”陆霁川淡淡道,“云尖村的粮食里有我的中药,不可食用,有剧毒,需要我帮忙么?” “哦,”钟市长摆摆手,“这事情刘指挥跟我说过了。没事,他们会安排好的,你好好工作就行了。” 仍是没打听出什么。陆霁川垂下眼眸,道:“好。” 钟市长微微一笑,道:“小陆,希言一直很想见你。他托我问你,能不能进实验室当你的助手?当初也怪我,思想老旧,太顽固,不让希言跟你在一块儿……” “钟市长,”陆霁川声音冷了些,“我已经结婚了。” “你我都知道,那不过是你为了照顾方先生的托辞。”钟市长道,“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希言和你是同门师兄弟,对你的研究肯定很有帮助的。” 孔宁搀扶着钟市长走了,实验室只剩下陆霁川一个人。 钟希言,想起这个名字,陆霁川深深蹙起眉心。当初在美国求学,钟希言向他告白,甚至偷偷跟踪他回家。正因钟希言,他对同性恋抱有偏见,过了那么久才醒悟自己对方稚的情感。 有些人就像苍蝇,挥之不去。如果那人会影响方稚爱上他的进度,不如趁早杀了。 陆霁川检视了一遍实验室里现存的标本和实验记录,对陈苍教授的研究大约有了底。 毫无进展。 陆霁川早有预料,因为在那个漫长的梦里……不,那段漫长记忆里,他也曾经研制疫苗,寻求丧尸病毒的治疗之法。到后来,他终于认识到,丧尸病毒是人类的克星,是上天派来灭绝人类的使者,人类终将在自我吞噬中走向灭亡。 于是他走了另一条路,他开始培育变异病毒。 可是这辈子,陆霁川没有心情搞这些东西了。 他从怀中取出方稚给他的小玉瓶。昨天晚上,方稚让他研究一下小玉瓶里的灵液。他把灵液滴到玻片上,放在显微镜下观察。镜头里出现万花筒一般的色彩,沁出丝丝缕缕暗金色的丝,随心所欲地流动着。看起来没有形状,却又像有千百种姿态。 真奇怪,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物质。 又美丽,又神秘。 陆霁川取出一份丧尸病毒的样本,放置在灵液玻片上,重新观察。 一秒钟,两秒钟……病毒在灵液中发生速度极快的变异。他把图像同步到电脑里,病毒结构在电脑里三维重构。他看见,仅仅半分钟的时间,病毒发生了五次变异。 第六次变异之后,病毒结构趋于稳定。 他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这第六代变异株的结构无比熟悉,正是上辈子他花费数年的时间培育出的最终变异体——delta。感染delta病毒,丧尸的形态、体能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进化。即便是枪弹,也很难致其于死地。 到那时,人类将彻底成为被淘汰的物种,沦为丧尸的猎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春天已经降临,他没有必要再毁灭人类。倘若方稚知道他想起了一切,恐怕就不会用那样亮晶晶的眼眸望着他了吧。所以他必须伪装,假装他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是方稚心目中那个正直善良的陆医生。 他收起小玉瓶,删除电脑的所有记录,销毁玻片,又在实验室里重新做了一遍消毒,然后坐在转椅上,静静地等待下班。 下午五点半,陆霁川准时下班。 回到宿舍,方稚已经回来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副被掏空的样子。他浑身乌漆嘛黑,脸蛋也脏兮兮的,原本白白净净一个人,现在成了个可怜的脏脏包。 陆霁川掐点回来就是看他的,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问:“工作怎么样?” “陆医生,”方稚哇哇大哭,“我不要上班!” 第55章 姐鸡鸭鹅 第55章 姐鸡鸭鹅 和陆霁川不同,方稚这一天过得无比艰辛。早上吃过饭,方稚和一帮臭烘烘的汉子集合,坐着又闷又臭的大巴车去矿山。方稚觉得自己犹如一条咸鱼,被熏入味儿了。 进了矿井之后,方稚才得知他们是人力挖煤。挖煤是为了给地堡提供能源,以备将来气温骤降之后供暖,所以压力特别大。 方稚被分到了一个镐头,跟着其他汉子敲煤层。矿洞里阴暗狭窄,仅靠方稚戴的头灯照明。一边敲煤,一边忍受煤矿的味道和人们的汗臭,方稚恨不得立刻投胎。 想偷懒也不行,他们挖煤有kpi,上面规定了每人每天得挖多少煤,否则就要扣工资。 一天没达标,就扣一张票子。要是票子扣完了,就得去搜索队。 方稚干了一上午,筋疲力尽,好不容易等到领补给吃午饭。饭盒发下来,其他人清一色的玉米,只有他是白米饭配酸菜和咸肉。米是陈米,不是方稚以前日日吃的五常大米,吃起来粗糙坚硬,跟啃石子儿似的。 就这么难吃的饭,还有人抢他的。他只顾上啃一口咸肉,其他饭菜全被抢走了。 他向维持秩序的军人报告,所幸张应麟跟他们打过招呼,军人领着他吃了军粮。军粮是白米饭、牛肉干和青菜。依旧没有鸡鸭鹅鹿和鲜猪肉,居然连军人都吃不上鲜肉,方稚一边吃一边诅咒钟老头。 吃完午饭,仅仅休息了半个小时,又被拉去干活儿。因为方稚吃上了军粮,下午他被同事们孤立。方稚挖下来的煤没人运,方稚只好自己装筐,背出矿洞。一个下午,方稚的肩膀被勒出两条血痕,手臂也酸疼无比,几乎抬不起来。 眼下看见陆霁川,方稚满心的委屈都涌上来,全部化作了泪水,夺眶而出。陆霁川拧着眉,扯开他的领子,看见他肩膀上的红印子。 “明天别去了。”陆霁川道,“给我当助手吧。” 方稚摇头,“这儿的青壮年不是在搜索队就是在挖矿队,我们搞太多特殊不好。咱们在集体过日子,还是得和周围的人打好关系。我……我再坚持一天,要是实在不行,我去你的实验室混日子。” “嗯,我等你。” 晚上,孔宁来送被褥被子。洗发露沐浴露没货了,得等明天搜索队出门,看能不能找到。方稚洗完澡就上了床,睡得昏天暗地。今夜隔壁十分安静,没有婴儿哭嚎,也没有夫妻吵架。 陆霁川默默注视他的睡颜,在他额上印上一吻。抬起头,陆可可黝黑的大眼睛瞧着他。陆霁川竖指在唇间,陆可可点了点头,依偎着方稚闭上了眼。 一觉睡到天明,方稚拾掇干净,又一次来到了-1层挖矿队办公室。进了队伍,汗臭味萦绕鼻尖,方稚屏着呼吸强忍,催眠自己:我是咸鱼我是咸鱼。 队伍即将出发,方稚往前迈了一步,昨天抡镐敲煤历历在目。 啊啊啊,受不了了。 方稚掐着人中去了隔壁搜索队。搜索队办公室里的人远远少于挖矿队,不像挖矿队的工人需要天天上班,搜索队的可以上一天歇一天,所以办公室里只有二三十号人,显得有些空。 方稚想过了,尽管在搜索队上班很危险,但只要能够出去,方稚再想个办法单独行动,说不定能找到逃出地堡的路。去陆霁川那儿固然轻松,却对他们丝毫没有帮助。何况生活物资紧缺,方稚很想搞点洗发水沐浴露。 今天的领队是张应麟,他正在给队员签到,方稚站到他面前,道:“报告,我要加入搜索队!” 张应麟愣了下,问:“你真的想好了么?外面很危险,搜索队经常死人。” “想好了。”方稚拍拍胸脯,“我不怕。” 张应麟拿他没办法,在名单里写上他的名字,又低声道:“方老师,出去后跟紧我。” “好哒。” 腿上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蹭了蹭,方稚低下头,看见了大宝。他热泪盈眶,蹲下身抱住大宝。可怜他的大宝,人都吃得那么差,不知道大宝吃些什么。 大宝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十分兴奋。大宝是军犬,要跟着搜索队一起出去,张应麟直接把大宝交给了方稚。 蒋争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方稚,眉头狠狠皱紧,问:“你怎么在这儿?” “班长,他加入搜索队了。”张应麟说。 “胡闹,”蒋争说,“回你的挖矿队去,这里没有人会像陆医生一样惯着你。” 方稚竖起两根中指。 “你!” 张应麟立刻插进来隔开方稚和蒋争,道:“班长,我带着他,没事的。” 蒋争目光冷然,“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他拖累你怎么办?” “不会的。”张应麟温声道,“班长,相信我,好不好?” 张应麟好说歹说,终于劝住了蒋争。蒋争冷冷瞥了眼方稚,点齐人数,一共三十个搜索队员,十个军人。四十个人又分成十组,一个军人带一组,带方稚这组的是张应麟。张应麟领大家挑武器,枪械不够用,紧着军人使用,居民只能使用冷兵器。 有菜刀、撬棍、横刀,他们从云尖村征收的东西也在里头,两把斧子,大马士革剔骨刀…… 一个搜索队员走过来,似乎想拿剔骨刀,方稚抢先一步拿走。那队员无语地看了方稚一眼,拿了别的。复合弓静静躺在角落,无人问津。会用弓箭的人不多,没人选,方稚立刻把弓箭背上身,然后背起地堡发放的登山包。 每一组各自去搜物资,也可以互相配合行动。 蒋争那边需要人,码了五个组,张应麟也申请加入。蒋争看了眼方稚,明显不太乐意接纳方稚,然而张应麟主动过来,他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战前开会,蒋争给大家介绍了作战计划,告知他们这次任务目标是一个叫做星辰荟的大型商场。蒋争已经带人勘察过,丧尸数量不少,但通过通风管道进入可以避开这些丧尸,直达地下一层的超市。 “所有人只要听指令,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尖叫,一定可以安全回来。”蒋争说道,“相信你的队员,相信我们,相信你自己。” 队伍进了水泥走廊,沉重的地堡铁门缓缓升起,一行人出了门,人人都表现得很紧张,方稚身边的男人额头一直冒冷汗。一组人一辆车,方稚抱着大宝坐在后座,张应麟开车,跟着蒋争的车驶出停车场,上了山路。 铅灰色的天空下着细细的雪,他们驶下山,道路两侧渐渐出现房屋。雪仿佛是裹尸布,包裹住了这个垂死的城市。周边明显被清理过,一路都没有看见丧尸。车队驶入城市,丧尸渐渐的多了,方稚感觉到身边的男队员全身紧绷,一直在咽口水。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大宝不是很乖,一直挠门,想出去似的。方稚握住它的爪子,它又用脑袋蹭窗户,方稚夹住它脑袋,不让它乱动。 车队在一条巷口停下,蒋争让张应麟这组留在巷子里接应,自己带着人爬上商场建筑侧方的铁梯。他们要沿着铁梯爬到楼顶,再从通风井进入通风管道。 方稚觉得蒋争可能是怕他拖后腿,所以不愿意带他进去。 呵呵,方稚还不想进去呢。 蒋争一行人爬上铁梯,方稚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上了楼顶。大楼的窗户破破烂烂,三楼一个窗台上还趴着一具尸体,半截腐烂的身子伸出了窗外,伶仃的脑袋摇来摆去。 “张队长,”方稚旁边的男队员问,“蒋班长不带我们进去,我们的kpi怎么算?” “我们还有kpi?”方稚一愣。 “当然有啊,”副驾驶上的女队员道,“每人至少搜集两斤物资,不达标扣工资。” “放心,不会扣你们工资的。”张应麟说。 二人闻言,喜形于色。出来一趟,不用深入险境,只需要在车上坐着,还能白领工资,真是幸运。其实方稚还挺想进去的,毕竟现在那个破宿舍啥也没有,家徒四壁,头发不用洗发水洗不干净,他觉得自己头发上的油能炒一盘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宝趴在车门上望窗外,张应麟一直握着对讲机,两个队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方稚抱着大宝,防止它又不听话。视线不知不觉又落在三楼那具趴在窗台上的尸体上,它脑袋晃晃悠悠,那空洞的眼洞仿佛凝视着芸芸众生。 忽然,脑袋往下一坠。 方稚吓了一跳,还以为它诈尸了。定睛一看,才发现它的脖子腐烂得只剩下一层皮,那郎当摇晃的脑袋就靠这层皮连接着身体。而尸体下方是一辆货车,如果脑袋掉落,砸在钢板制成的货车车厢上,一定如同擂鼓一般。 那声响,无异于向附近的丧尸宣告:开饭啦! “卧槽卧槽,”方稚连忙拍前面的张应麟,“你看那个头是不是要掉下来了?” “什么头?”其他人没听懂。 下一刻,他们懂了。 因为那层薄皮再也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脑袋下落,狠狠砸在车厢上,发出咚然巨响。 很快,远处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两个队员脸色煞白,张应麟想要开车先撤,却发现自己的车被车队前后的车辆堵在中间。 “快,下车,躲起来!”张应麟道。 方稚立刻蹿下车,带着大宝爬进车底。其他人也照做,不多时,汹涌的脚步声传来,数不清的脚出现在车子的左右两边。方稚看着这些脏兮兮的鞋子和裤腿,心提到了嗓子眼。两个队员和张应麟各自躲在前面的车底下,一声不敢吭。 方稚不是很信任那两个队员,悄悄带着大宝往后爬,进到后面一辆车的车底,离他们远远的,以免万一出了什么事儿,被他们连累。 丧尸们在旁边徘徊着,久久不散。方稚趴着休息,密切盯着四周的状况。一股隐隐约约的尿骚味顺风传来,方稚扭头瞪大宝:你尿了? 大宝棕黑的豆豆眼望着他,一脸无辜。不对,不是大宝,方稚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是那个男队员吓尿了!这人估计是上火,尿特别骚。大事不好,方稚迅速往后爬。 与此同时,前方那辆车旁边的丧尸闻到味儿,都俯身趴了下来。丧尸看到车底下的人,立刻嘶吼起来,疯了一般往车底下钻。其他丧尸也涌了过来,车子前后左右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男队员被丧尸包围,发出凄厉的惨叫。而方稚已经爬到最后一辆车车底,在其他丧尸发现他以前钻出了巷子。 巷子外有不少丧尸,都是被声音吸引过来的。方稚且战且退,寻找能够藏身的地点。到处是雪,他的奔跑速度大大受限。大宝倒是不受影响,一下子就跑到了前面。 眼看丧尸争先恐后地扑过来,方稚没法子,背上弓箭,往行道树上爬。蹭蹭爬到最顶上,下面的丧尸使劲儿抓着树干,愣是爬不上来。 大宝头也不回地跑了,一下就不见了踪影。方稚一时不知道是喜是忧,喜的是它暂时脱离险境,忧的是这个逆子就这么扔下了自己的老父亲! 底下的丧尸越聚越多,有的丧尸竟然爬到别的丧尸背上,伸出手够方稚的脚底。 方稚蹭蹭又往上爬了一截,爬到了行道树的顶端。 怎么办怎么办?方稚脑门冒汗。 突然,大宝蹿了回来,后面还跟着个人影。那人影一身黑皮衣,戴着蝙蝠侠的面罩,竟是陆雪薇。 难怪车上大宝不安分,它是嗅到了陆雪薇的味道。或许从他们离开地堡开始,陆雪薇就在附近悄悄跟着他们。 陆雪薇飞扑过来,把丧尸一个一个拖出去。那些丧尸受到攻击,回过头来撕咬陆雪薇,陆雪薇掰住一只丧尸的嘴巴,把它整张脸撕裂。方稚骑在树杈上,向下射箭。待剩下最后两个丧尸,方稚滑下树,抽出钢箭戳进左边丧尸的眼眶,而陆雪薇直接啃断了右边丧尸的脖子。 “姐。”方稚热泪盈眶,走过来要拥抱她。 陆雪薇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拍开,蹬蹬蹬就往道路旁边跑。方稚不明所以,大宝已经屁颠屁颠跟了上去。方稚也只好跟上,一路狂奔,迎头遇到丧尸,陆雪薇就冲过去把人撞飞,或者直接掐着脖子丢出去,方稚拼命追赶,累得气喘吁吁,差点被抛下。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方稚认出四周的风景,坐车来的时候经过了这里。这儿是城市郊区的边缘,离地堡仅有十五分钟的车程。陆雪薇一头扎进前方一个办公楼,楼里到处是血,公司招牌斜歪着挂在墙上,居然是方稚前司的分公司。 陆雪薇进了地下停车场,方稚跑得腿要断了,趴在了地上。 “嗷——”陆雪薇不满地催促他。 方稚摆摆手,努力爬起来,往前挪了几步。一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走到他面前,低头梳理自己的羽毛。方稚眼睛瞪圆,猛地抬起头,看见熟悉的鸡鸭,还有两只扇着翅膀的大鹅。 旁边还有个倾倒的米桶,许多小鸡正埋首啄着米。 方稚终于明白了,难怪刘指挥说运粮出了问题,原来是陆雪薇把粮食抢走了。 “姐,你真的牛。”方稚竖起大拇指,“你是我的偶像。” 方稚清点鸡鸭的数量,一个不少,甚至多了三只老母鸡。 奇怪,这三只老母鸡哪来的? 仔细一看,不仅多了母鸡,犄角旮旯里还有一箱挂面。方稚猜测,地堡运粮不仅运方稚的粮,还运了从别地儿搜集来的粮食,结果都教陆雪薇给搬走了。可惜麋鹿和猪不在这儿,大约是被地堡运到别的地方了。 不过怎么样,咱姐牛逼! “伟哉我大姐,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姐!” 方稚叽里呱啦向陆雪薇吹彩虹屁,陆雪薇充耳不闻,兀自丢来一只鸡。 什么意思?方稚没懂,把小鸡扒拉开,陆雪薇又把鸡丢给他。来回丢了好几次,方稚懂了,陆雪薇想吃鸡了,要方稚给她烧菜。是啊,分别两天,姐该饿坏了。方稚挠挠头,他倒是想做,可这里没锅啊。 停车场是个开放区域,实在不宜藏身。方稚想了想,先挪个地方再说。他把鸡鸭鹅都塞进笼子,挂面装进米桶,让陆雪薇抱着米桶,带着大宝上楼。 前司是大厂,工区里啥都有,有便利店有瑞幸咖啡有肯德基。方稚挑了一层的肯德基,推开门,座位里坐了六个员工丧尸。陆雪薇放下米桶,飞身过去拧他们脖子。 她近战灭了两只,方稚远程射死一只。剩下三只向方稚奔来,方稚秦王绕柱遛它们,陆雪薇追上来,抓住两只往墙上猛砸,方稚射死落单的那只,丧尸全灭。 方稚找出扫把和拖布,简单清扫了一下,把鸡鸭鹅和米桶挂面安置在这儿。 末世之中,人们总喜欢盯着商场超市找物资,其实这种大厂工区里面的物资不比外头少。比方说这个肯德基,方稚打开肯德基仓房,里面满满登登,堆满了百事可乐。方稚拆出一瓶,咕噜噜喝了一大口。 一个字,爽! 冷冻柜里的东西肯定不能吃了,但肯德基还有不少酱料,保质期很长,比如番茄酱。方稚撕了一包,全部挤在嘴里。吃了地堡里的饭,这番茄酱简直是稀世佳肴。 方稚道:“姐,咱们去找好吃的。” 他让陆雪薇在前面探路,自己猫在后面。陆雪薇打开一扇门,里头乌泱泱全是丧尸。密密麻麻的社畜丧尸回头,见了陆雪薇,又转回头,继续发着自己的呆。 此路不通,方稚带陆雪薇走另一条路,前方经过一个玻璃会议室,里头全是丧尸,方稚止住了步伐,撕下窗帘布,让陆雪薇高高举着,他自己则藏在窗帘布后面,一人一丧尸挪过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里,丧尸们看见,外头一只丧尸高举着窗帘布,缓缓从玻璃前面经过。 通过会议室,方稚进入步梯上了二楼,在西面工区找到了便利店。 矿泉水、方便面、自热米饭、巧克力、洗发水、沐浴露、毛巾,全都要。正打算走,方稚脚步一顿,又转身潜入办公室顺了个电脑包,装了两斤生活物资。 食堂暂时不去了,那里肯定很多丧尸。 方稚回到肯德基,拿出一盒笋尖牛腩自热米饭,弄好了给陆雪薇。陆雪薇嗅了嗅,一双灰白的眼睛盯着方稚,嘴巴里发出嗬嗬的不满之声。 “姐,这个好吃,27块一盒呢,平时我都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自热米饭。”方稚哄她,“你先吃,过几天我弄到柴火炉给你炖鸡汤。” 也不知道陆雪薇听没听懂,反正她最后吃了。方稚把两个包整理好,道:“我回地堡了,姐你就在这儿待着,等我。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说罢,他摸了摸陆雪薇的头,又轮流把鸡鸭鹅的头摸了个遍,让陆雪薇把卷帘门给放下来,自己下到停车场。他击碎一辆车的玻璃,从里面把门打开,接线点火,系上安全带。 大宝熟练地钻进副驾驶,乖乖蹲在座位上。 方稚先开车回到星辰荟,不出所料,巷子里全是丧尸。外头响起喊声,方稚把脑袋伸出窗户,循声望去,是楼顶传来的。一伙人在那儿冲他招手,全是搜索队的,还有张应麟。 张应麟还活着,方稚松了口气。 估计是丧尸围住那个男队员的时候,张队长爬上铁梯逃生。丧尸不会爬树,不会爬梯子,上不去,他逃过了一劫。但现在巷子里挤满丧尸,上面的人也下不来,被困在了天台上。 方稚摁响汽笛,巷子里的丧尸闻声而出,一窝蜂冲向方稚。方稚一个漂亮的摆尾,引着丧尸跑了。天台上的军人和队员迅速滑下梯子,把带出来的货物搬上车。方稚甩脱了丧尸,回到巷口,张应麟上了他的车,惊喜地说道:“方老师,我就知道你没事!” “那可不,”方稚嘿嘿笑,“蒋争看到被我救了是啥表情?是不是跟吃了屎一样?” 张应麟哭笑不得,“你别跟他闹了。” “咱们组另一个队友呢?”方稚问。 闻言,张应麟脸色黯然,摇了摇头,“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就在小李前面的车底下,离得实在太近了,丧尸一下就发现了她,我没能把她拽出来。” 小李就是那个尿裤子的男队员。方稚唏嘘之余,不由得感叹自己真有先见之明。要不是他早早爬得离他们远远的,他也会被连累。 妈呀,我可真聪明。方稚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一行人回到地堡,登记各自获取的物资。方稚看队友把手里的物资全部上交,两手空空地走了,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该不会不让留东西自用吧? 方稚立刻离开队伍,去找张应麟,张应麟看他手里拎着两个背包,一下就懂了,悄咪咪把他的登山包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柜,说一会儿送下去给他。 方稚心满意足回到队伍里。登记物资的是蒋争,方稚重重把两斤物资摆到他面前,道:“小蒋,不用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小蒋?蒋争握着笔杆子,几乎把笔掰断。 破天荒的,他什么都没说,在方稚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勾,道:“你可以走了。” “我今天死里逃生,不仅完成了kpi,还救了大家,是不是能得一个‘优秀’?”方稚得寸进尺。 蒋争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在他名字旁边写了个“优秀”。 “写大点儿。”方稚道。 蒋争忍无可忍,“回去歇你的。” “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说话的态度?”方稚叉腰,“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劲才甩掉丧尸,找到一辆能用的车,披荆斩棘,死里逃生回来救你们?本来我自己已经脱离险境了,但是为了救你们,我差点死掉!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菩萨?” “……”蒋争闭了闭眼,在方稚名字旁写了个超级无敌大的优秀。 这下方稚满意了,如同一只打胜仗的公鸡,环视全场一圈,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好不容易扳回一城,打击了蒋争这个王八蛋的嚣张气焰,方稚趾高气昂,尾巴翘到了天上。 走出办公室,却见陆霁川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倚在墙边,微凉的目光落在方稚身上,瞳仁与深秋黎明的天色一样深邃孤冷。 “陆医生!你是来接我的吗?”方稚惊喜地喊道。 今天过得太丰富了,方稚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自己找到了陆雪薇,还找回了鸡鸭鹅。 然而,陆霁川周围的空气有些冷,似乎结着沁人的冰霜。他平日也是这样冷冷淡淡,可方稚莫名其妙觉得,他今天有些不高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同事孤立他了? 陆霁川沉声问:“你出去找物资,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稚一时噎住。 哎呀,他忘了。 陆霁川转身便走,方稚喊了他好几声,他也不应,一下子就消失在走廊尽头。本想得到陆霁川的夸奖,没想到被甩了个冷冰冰的脸子,方稚觉得他莫名其妙,对着他离去的方向打了几个空气拳。 看了全程的江朔走过来说:“方老师,中午陆医生得知你进搜索队就过来了,他想出去找你,刘指挥不让,让我在这看着他,然后他就一直等到现在。刚刚你回来,都没注意到他等在这里,你直接唰的一下就进办公室了。” 啊嘞?方稚懵逼了。 江朔不停挠头,结结巴巴地问:“那个,要不,你去道个歉?” 第56章 三个男友 第56章 三个男友 把陆医生捡回来到现在,方稚就没见过他生气。在方稚看来,这辈子的陆霁川是月光般的人,看着清冷冷的,其实你掬一捧细细瞧,会发现他无比的温柔。所以他生起气来,更让方稚惴惴不安。 方稚飞快跑下楼,追回宿舍。陆可可还没下课,房间里只陆霁川一个人。 “对不起,陆医生,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讲的,也不是故意没有看见你。”方稚冲到他面前,说,“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都怪我,以后我肯定第一眼就看见最高最帅最迷人的陆医生!” 陆霁川垂眸叠着衣服,不吭声。他越是沉默,方稚越是着急,把他手里的衣服夺走,藏到身后,说:“你骂我吧!” “我没有资格骂你。” “什么呀?”方稚很难受,问,“怎么就没资格呢?” “方稚,”陆霁川抬起眼眸,与他对视,“我不是你的爱人,只是你随手搭救的一个倒霉蛋而已。我没有资格过问你的决定,你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不用告知我,也不用与我商量,不是么?” 万没想到,陆医生生起气来,如此阴阳怪气。方稚高声道:“当然不是!” “所以,”陆霁川轻声问,“你愿意做我的爱人了?” 啊?方稚懵逼了,这是哪跟哪? 方稚慢慢回过神来,刚才他说不是,等于否定了陆霁川说的所有话,也就否定了“我不是你的爱人”。方稚脑瓜子疼,逻辑是这样的吗? “不不不……”方稚连忙否认。 “我明白了,”陆霁川淡淡说,“我没有资格过问你。” 方稚力竭了,他明明是个话痨,此刻却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陆霁川这厮,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的,原来这么会诡辩。方稚气道:“我说不过你,你就跟我说吧,我怎么样道歉你才能接受?” “诚心道歉么?” “当然。” “好。” 陆霁川忽然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记。蜻蜓点水的一吻,快到方稚还没反应过来,吻就已经结束。尽管如此,也足够方稚心里翻起滔天骇浪,连忙捂住嘴巴。 “好了,”陆霁川说,“我不生气了。” 气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现在轮到方稚生气了。 方稚退后一步,防止陆霁川又巧立名目亲他。陆霁川没事人似的,无视方稚气愤的眼神,继续叠衣服。方稚瞪着他,把陆雪薇的事儿说了。 陆雪薇独个儿待在外头,说真的方稚和陆霁川都不放心,但眼下又没有旁的办法,只得暂且如此。好在方稚特地让陆雪薇留在充满丧尸的公司大楼,正常人不会轻易去那里冒险,陆雪薇在丧尸堆里反而更安全。 说话间,张应麟把背包送了下来。 “你看看有没有少东西。”张应麟说。 “不用了,”方稚从包里掏出一板巧克力,“张队长,送你。” 张应麟不愿意收,方稚硬塞给他,他只好红着脸收下。 “张队长,”陆霁川道,“还想再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想要地堡的结构图。” 张应麟一愣,眉宇间严肃了起来,“你们要这个做什么?” “放心,我们不会做任何危害地堡的事。”陆霁川淡声道,“至于我们想做什么,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很早之前我们就告诉过你,北方有大地震的可能。你说你会上报,但现在地堡没有任何预防措施,我想你的上报应该被忽略了。” 是的,地堡的监测设备没有发现任何地震信号,张应麟的上报被领导视为危言耸听。地堡是一个难得的安全庇护所,要大家抛弃这里,倒不如要时光倒流来得实在。 诚然,张应麟自己也对陆霁川和方稚的推测存疑,但他毕竟欠了他们太多。 “好,只要不危害地堡,我帮你们弄来。”张应麟道,“只是你们答应我,千万不能外传。” 送走张应麟,方稚和陆霁川一起去-5层接陆可可,告诉她妈妈没事儿,又去领了饭盒。今天陆霁川的饭菜是白米饭、五包猪肉脯、一块大牛肉干和五枚小番茄。方稚的是白米饭、一坨酸菜和一根腊肠。陆可可的是一块花生酱面包和一坨酸菜。 呵呵哒,方稚在心里冲钟老头竖了个中指。 他拉开登山包,取出三份土豆拌牛腩自热米饭,放在了陆可可面前。 陆可可做了个“哇——”的口型。 方稚拆开包装,在发热包上灌冷水。陆霁川站起身,用衣服堵住门缝儿,盖上通风口,防止自热米饭的香味散发出去,叫隔壁闻见。水开了,咕嘟嘟响,自热米饭热气腾腾。三人围坐在地上,专心致志等饭菜热好。 时间差不多了,方稚揭开盖子,扇了扇热气。三人一人一份,细细品鉴了起来。 “不错吧,”方稚说,“我特意挑的这个味。我以前吃过,老好吃了。” 陆可可竖起大拇指。 “很有眼光。”陆霁川夸他。 方稚得意洋洋,“这次带回来的量刚好够咱吃两天,后天我再去弄。” 一大碗自热米饭,方稚和陆可可都没吃完,剩饭给陆霁川打扫干净。至于地堡发的牛肉干、腊肠和猪肉脯,则被方稚存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晚上,张应麟搞来了地堡结构图。方稚埋头研究,发现这地堡防卫森严,就一个出口,真没啥好办法溜出去。除了出口,唯一与外界连通的就是通风管道。但是为了防止有人混进来,通风管道做得比较狭窄,无法容成年人在里面爬行。 人爬不了,背包倒是能进去。方稚摸了摸管道图,说:“你看,咱们宿舍刚好在主管道旁边,也就是说,从山顶的通风口丢东西下来,直接就会落在……” 方稚打开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窗,把头探进去,目视前方。那里是他们这一层通风管道的尽头,与竖直的主管道相连。 “那儿!” 所以只要做个钩子,就能把落在尽头的东西勾出来。 以后他们在外面收集了物资,就不用拜托张应麟转交了,可以通过通风管道送进地堡。一时半会逃不出去,但是能想办法改善生活。总算有所收获,也挺好! 临睡前,方稚用樱花沐浴露和生姜洗发水洗了个香喷喷的澡,高高兴兴地爬上床。今天隔壁也安安静静的,小宝宝没有哭,小夫妻也没吵架,方稚躺下五分钟,就进入了梦乡。 睡梦里,陆霁川又在偷偷亲他,他气醒了,对上陆可可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怎么还不睡?快睡觉。”方稚轻声哄她。 转头看了眼床下,地铺上的陆霁川盖着被子,早已睡着。方稚端详他的睡容,他睡着的样子很无害,平日玻璃罩子似的冷意褪去,只余下安和的宁静。方稚伸手帮他掖了掖被子,躺下继续睡。 黑暗中,只有陆可可知道,舅舅在装睡,刚还亲了方稚哥哥。 过了一天,方稚又要上班了。 到-1层办公室集合,方稚再次挑了复合弓和剔骨刀当武器。照旧进了张应麟的组,正和张应麟说着话,一个短发妹子从他身边走过。方稚眼睛一亮,喊道:“苏遥妹子!” 苏遥转过头,看见方稚,惊呆了,“我去,小哥哥,你咋也来了?” “唉,说来话长,”方稚冲蒋争那边撇了撇嘴,“你懂得。” “草他……”刚要骂蒋争,苏遥瞧见旁边的张应麟,张应麟无奈地笑了笑,苏遥把骂辞吞进了肚子。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张队长,我进你的组吧。” 张应麟自然答应。 方稚和苏遥躲在一旁,疯狂蛐蛐蒋争。 二人寒暄了一阵,方稚得知苏遥住在-19层,1950号房间。她是警察,枪法又好,得到了用枪的特许。在地堡的这几个月,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反正大家都是紧巴巴地过日子。 “你来得早,有没有找到逃走的办法?”方稚开门见山。 苏遥说:“其实利用出去搜索物资的机会就能逃,地堡并不限制搜索队员的在外自由。可能是因为除了咱,没人想要离开地堡吧。问题在于我在军队谈了三个男朋友,目前我还没有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说服他们和我一起走。” 什么?三个男朋友?方稚震惊不已。 话说回来,他现在情况和苏遥差不多,他能趁着搜索物资离开地堡,可陆可可不能。没有权限,地堡不让人随便出去。 二人相对,齐齐叹了口气。 忽闻后方传来张应麟惊讶的声音:“陆医生,你怎么来了?” “我跟刘指挥打过报告了。”陆霁川道,“实验室暂时没什么进展,我跟你们一起。” 方稚没想到他会来,感动得眼泪汪汪,立刻跑到他身边。苏遥分了他一把手枪,他自己又挑了把匕首。不用说,陆霁川也进了张应麟的组。 蒋争这次又码了五个组,目光掠过方稚这边,竟走了过来,问:“我们还去星辰荟,你们一起么?” 张应麟刚要答应,方稚抢先说道:“no,我们不去。小蒋,你自便吧。” 小蒋:“……” 他黑着脸走了。 队伍出发,方稚牵上大宝,和大伙儿出了地堡。陆霁川开车,方稚坐副驾驶,苏遥张应麟和大宝坐后座。方稚把地图摊在膝头,琢磨今天去哪儿搜物资。 当务之急,是找大宝的狗粮,泡面、自热米饭什么的,如果有机会,最好能搞到一个柴火炉,这样他就能给姐做炖鸡汤了。 陆霁川看着窗外,注意到一辆路虎驶出关卡,开上了公路。 纵观整个地堡的停车场,只那辆路虎最贵,陆霁川以前的车库里有一辆同款。 陆霁川踩下油门,悄悄跟上了那辆路虎。 半个小时后,他们驶到了另一座山的山顶。山腰出现了一栋独栋别墅,周围被围墙圈着,入口有军人把守,路虎停在别墅前面。别墅后方的院子,方稚看见他那只砍了角的麋鹿在栅栏圈里吃草料。 第57章 邪恶变态 第57章 邪恶变态 原来麋鹿在这儿。 方稚气得当场爆炸,恨不得把这栋别墅烧了。末世九年的经验,方稚早已知道特权阶层的尿性,他们不给自己谋福利是不可能的事儿。人越是多的基地,等级越是森严。正因如此,方稚这辈子排除了加入基地的选项。 苏遥用狙击枪的瞄准镜观察了一会儿,说:“我去,这该不会是地堡哪个领导的家吧?好家伙,我们憋在地堡,天天闻别人的汗馊味,他自己住别墅。张队长,你知道是哪个领导吗?” “不知道,”张应麟向来性格温和,此刻竟也有几分怒意,“门口执勤的那两个我也不认识,从来没在地堡里看见过。” 方稚说:“后院那只鹿是他们从我这儿抢的,我要带走它。” “陆医生肯定跟你一起去吧?”苏遥说,“加我一个,我也去。” 只剩张应麟了,三人一起望着他。 “……”张应麟偏头躲开他们的视线,说,“我不会做违反纪律的事。” 说实在的,不把他拉下水,方稚不放心。张应麟不像蒋争那么死板,方稚觉得自己可以策反他。不过话不能直接说,对于这种道德底线高的人,就得善用道德绑架。 方稚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张队长,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好人。所以我和陆医生就算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冲进尸群里把你救出来。所以前天我自己安全了,也要想办法回去救你。我知道你有纪律,不能打劫你们领导,虽然他自己住别墅,吃大鱼大肉,让我们老百姓受苦,但他是你领导啊。你不来也没关系,我都懂,我理解!” 张应麟内心油煎似的,痛苦至极,“方老师,我……” “不用再说了,”方稚重重唉了一声,“下一次如果你和蒋争再陷入险境,我还是会奋不顾身去救你们的。咱们不是兄弟,胜似兄弟,陆医生,你说是不是?” 陆霁川冷不丁被cue到,很配合地点头:“嗯。” “算了,”张应麟闭了闭眼,“我和你们一起。” 计划通。方稚内心有个小人阴险偷笑。 张应麟表示,抢物资可以,绝对不能出人命。方稚也没想害他们性命,毕竟特权阶层虽然可恶,但是若真的出了什么岔子,动荡的是整个地堡。地堡一千多口人,里头有许多老弱病残,方稚不能拿他们开玩笑。 所幸这个别墅防卫并不严密,大门处有两个执勤的军人,后门处有俩,其他地方没看到人。 大约是因为地堡搜索物资和日常守卫的用人太多,匀不出多少人手,而这个别墅又相当机密,不能被外人知晓,领导没有派太多人过来这里。 更重要的是,北皋的幸存者基本都在地堡,他们提防的主要是丧尸,并不认为有人可以发现这里,这就给方稚提供了可乘之机。 别墅的结构并不复杂,从山顶上望下去,一目了然。只围墙棘手了些,他们为了防丧尸,布置了电网。方稚打开张应麟的后备箱,翻出两根撬棍和橡胶雨衣,正好能用。四人用泥巴糊脸,遮盖面容,迅速下山,从侧面接近别墅围墙。 方稚用橡胶雨衣裹住手,拿着撬棍,插在电网上。 电网纹丝不动,没什么反应。 方稚拿树枝拨了拨电网,电网并没有通电的迹象。陆霁川伸出手,在大家紧张的眼神中轻轻触碰电网。三秒之后,陆霁川完好无损,一点事也没有。 牛逼,撬棍让电网短路了。方稚被自己的机智折服。 张应麟拿出老虎钳,剪断了一截电网,留出人能够通过的口子。四人依次钻进电网,翻过围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别墅边上。别墅是落地窗,方稚趴在枯树后面,看见里头有一个青年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电影。 正门进入会被发现,四人从餐厅的窗户翻进去,苏遥和方稚去客厅,张应麟和陆霁川上楼。 苏遥摸到沙发后面,猛然用手臂勒住青年的脖子,同时捂住他的嘴。方稚随手拿了三块抹布,全部塞他嘴里。转到正面一看,这青年长得漂亮极了,眉若远山,眼眸是深浓的墨咖色,脸庞白净,一看就是没怎么吃过苦的。 他穿的都是名牌,身上喷了香水,味道甜滋滋的。再看他戴的胸针和项链,咦,怎么有点眼熟?方稚仔细一瞧,竟是沙皇的宝石胸针和蓝宝石项链。 沙皇的珠宝皆是孤品,一看便知,这是蒋争那伙人从云尖村抢的,不知被他哪个兄弟献给了这青年。 不仅如此,青年细瘦白皙的腕子上,戴着方稚的百达翡丽。这手表太大,平时戴着不方便干活儿,方稚就收在了书房里,没想到云尖村被抢劫,落在了这青年手上。 方稚气得发抖,拽了他的胸针项链和手表,抬手就给了他一拳。青年被打得流眼泪,愤恨地瞪着方稚。 张应麟下来了,低声道:“别墅就他一个人。” 挺好,正好方便干活儿。方稚又给了青年一拳。 陆霁川找来了登山绳,把青年的手死死捆住。方稚指挥陆霁川拖着他上楼,绑在卧室里。青年泪汪汪地睁大眼,很恐惧地看着他们这帮不速之客。四个人,三男一女,全都把脸涂得黢黑焦黄,不知道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方稚蹲在他身边,粗声粗气地问:“我问问题,你点头或者摇头,敢不配合,噶了你。” 青年瞪着他,方稚扬起拳头,青年怂了,立刻点头。 “你是钟市长的儿子?”方稚问。 青年点头。 很好,没找错人。方稚翻箱倒柜,找出一根马克笔,扒了这青年全身衣裤,只留一条白色底裤。青年大惊失色,拼命哭着摇头,眼睁睁看面前这哼哼邪笑的家伙拔出马克笔,在他胸腹上写了硕大无比的“垃圾”二字。 这还不够,方稚翻到了一些化妆品,用口红在他脸上画了个乌龟。 青年一直哭,泪水把乌龟哭花,方稚瞪他,他不敢哭了。 人锁在卧室里,方稚进厨房查看,猪已经被他们剁了,存在冰箱里,方稚一股脑全拿走。锅碗瓢盆方稚都没放过,全部装箱。又进储藏室,里头有几箱饮料、泡面、自热米饭、果干、香菇木耳之类的山货,和各种药品。 张应麟找来了四个行李箱,飞快打包食物和药品。 苏遥和陆霁川去后院,麋鹿脖子上套着绳,被圈在栅栏里。苏遥把狙击枪当锤子抡,把麋鹿打晕,由陆霁川扛起来,苏遥再打包草料,回到别墅。 方稚则四处寻摸能用的,仔细翻了一遍钟市长的卧室和书房,发现他的露营设备,有睡袋有柴火炉有帐篷。方稚全部拿走,正好可以给姐用。 四个行李箱都塞满了,此地不宜久留,四人立刻撤退。电网已经自动恢复了供电,所幸他们有先见之明,剪了个口子。四人从口子一一钻出来,大门执勤的军人还没发现别墅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已经逃之夭夭。 四个大行李箱,一人拖一个,陆霁川和张应麟轮流扛鹿。爬到后面,方稚已经快不行了。这几天运动量实在惊人,方稚感觉自己快要变成猛男了。 收获过于丰富,后备箱只能放下麋鹿和两个行李箱,剩下俩张应麟绑在了车顶上。 陆霁川开车下山,找了个路边自建房把苏遥和张应麟放下。方稚说:“这些肉和干货你们拿着也没用,我和陆医生去个地方,把它们做成菜。不过那个地方是我俩的秘密,暂时不能让你们跟来。” “没事儿,”苏遥摆摆手,“我俩等你们。” 张应麟也没有意见,只让他们注意安全。 二人都信任方稚和陆霁川的人品,方稚心中一动。末世之中互相信任殊为不易,他一面指路带陆霁川去前司分公司,一面道:“陆医生,你觉得他俩如何,能吸收进咱们云尖村么?我想要扩大我们团伙,咳咳,团队。” “苏遥可以,”陆霁川言简意赅,“张应麟待定。” “为啥,你不喜欢张队长?” “他不会加入的。” ……确实。方稚陆霁川和张队长不过是萍水相逢,张队长明显和他的兄弟们感情更深厚。方稚陆霁川和他兄弟,他肯定选兄弟。 算了,随缘吧。 到了前公司,陆雪薇依然待在肯德基里,头发上粘了许多鸡毛。方稚检查上次留给陆雪薇的面包和干脆面,小浣熊干脆面被她吃光了,面包一个没动。 陆霁川勘察了周围情况之后,决定换个藏身地点。于是二人收拾鸡鸭鹅、米桶、挂面和肯德基里各种能用的,打包上车,开车去郊外,选了当地一个防空洞景点作为新的落脚处。 这地方在北皋生态公园里,是上个世纪建的人防工事,后来没用了,就被开发成了景点。一个小景点,平时没什么人来。方稚看了一圈,这地方有水井,地方宽敞,附近又有荒草,很适合姐带着鸡鸭鹅鹿落脚。 四处检查了一圈,清理了里面的工作人员丧尸,方稚把鸡鸭鹅和小鹿放下,在洞口搭柴火灶。大宝跳下车,嗅嗅这嗅嗅那,在树下撒了泡尿。 陆霁川在防空洞里帮他姐搭帐篷,铺隔热垫和睡袋。方稚捡了一堆干树枝回来,塞进炉子里,打火机点火,把锅架上炉子,倒入矿泉水。一个柴火炉着实不够用,方稚又让陆霁川再捡来几块大石头,堆成一个简易的灶台,再架一个锅。 柴火炉上水烧开了,方稚煮熟猪肺猪腰和两斤猪肉,一半切碎了放进碗里给大宝吃。剩下一半打包装进饭盒,明天再偷偷去张应麟那儿喂它。 又重煮一锅水,放进切好的猪肝、猪心、护心肉和粉肠,熬煮一段时间,打了四个新收的鸡蛋,再下一大把挂面下去,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猪杂面。可惜没有葱,味道没有那么完美,好在从肯德基里搜刮了盐巴,不至于无法调味。 煮猪杂期间,简易灶台上的锅也开了,方稚倒出点水泡香菇,然后抓了只老母鸡,烫鸡拔毛,切成块。此时正好香菇泡好了,和鸡块一起下锅,熬成浓浓一锅汤。 两口锅散发出悠扬的香味,方稚深深嗅一口,心旷神怡。 陆雪薇的哈喇子已经收不住了,方稚用钟市长家顺来的碗盛出满满一碗猪杂面,再盛一碗香菇鸡汤给她。剩下的方稚全部用肯德基的饭盒打包,保鲜膜包好,放在肯德基宅急送的保温箱里。 其余猪肉,方稚冻在雪地里。 二人去找苏遥和张应麟,苏遥和张应麟没想到,这两个家伙消失两个小时,居然能做出如此美食。 一碗温热的鸡汤捧在手心,苏遥一时间以为自己在做梦。不是末世了么,她怎么会在喝鸡汤?末世至今,快一年了吧,她多久没喝过鸡汤了?天天吃罐头吃泡面,后来进了地堡又天天嚼咸菜,她几乎忘记了鸡汤的味道。 轻轻喝一口,整个腔子都暖暖的,苏遥好像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张应麟吃着热腾腾的猪杂面,吃着吃着就掉眼泪了。 “张队长,你咋还吃哭了?”方稚很惊讶。 “方老师,”张应麟抹了抹眼睛,笑道,“你做的猪杂面和我妈做的一个味道。” 方稚:“……” 剩下一碗猪杂面和鸡汤,方稚放进了背包里,回去给陆可可吃。 行李箱太大,进不了通风管道,方稚和陆霁川把这两天需要的自热米饭都放进了背包里。根据张应麟之前提供的地堡结构图,四人找到了山顶的通风井。 方稚撬开通风井窗,往里一望,黑洞洞的。 “你确定东西丢进这儿,你可以从你宿舍那儿弄出来?”苏遥问。 “呃,也没有那么确定。”方稚说。 张应麟说:“试试吧,不过包里的东西你们分,我就不用了。我和蒋争住一块儿,没法儿偷偷吃东西。” “要不你来我和陆医生这儿吃?”方稚提议。 “不行,”张应麟摇头,“老去你们那儿,我怕蒋争起疑心。” “我得去你们那儿吃,”苏遥说,“我也跟别人合住。” 方稚笑道:“行,尽管来,欢迎欢迎!” 陆霁川用登山绳绑住登山包,绳子另一端绑在树干上,拉住绳子一点点往下放。放了50米,绳子不够长了,张应麟脱了衣服,拧成绳子接上,仍然不够。陆霁川也脱,又续了一截,终于够了,背包到了底。 张应麟冻得瑟瑟发抖,和陆霁川一块儿收回绳子,穿好衣服。看时间差不多,四人开车回地堡。这次搜索队的收获还可以,蒋争那儿带回了一大堆大米和干菜,还无人伤亡,大伙儿都喜气洋洋的。 方稚这队毫无收获,蒋争道:“扣工资。” 嘁,扣就扣,谁稀罕。方稚翻白眼。 蒋争又道:“大家注意,我刚收到通知,北皋附近有不知名的歹徒流窜,钟市长的儿子钟希言先生在外遇袭,大家最近出去要注意安全,提防陌生人。据钟希言先生描述,那伙歹徒三男一女,非常邪恶,非常变态,大家一定要小心。” 钟希言?原来别墅里那个青年叫钟希言。方稚摸摸下巴,咦,怎么这么耳熟呢? 方稚忽然记起,当初钟市长跟陆霁川说—— “小陆,你不是异性恋么?之前希言追你……” 方稚猛地看向陆霁川,双眼如警报灯似的亮起。 原来是追过陆霁川的人,可是陆霁川看见钟希言的时候,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呢?陆霁川心里现在在想什么?方稚不住偷看陆霁川,陆霁川看过来,他又立刻别开脸。 说实在的,方稚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忍着不问,看陆霁川什么时候主动向他招供。 苏遥坏心眼,故意高声问:“蒋班长,那伙人在哪儿袭击的钟先生?” 要是说是别墅,底下人得知钟市长在外面住别墅,定然会十分不满。不过方稚猜测,恐怕蒋争也不知道钟市长住别墅。 果然,蒋争摇头道:“不清楚,上面没有透露,只说是在地堡附近。” “好端端的袭击他干嘛?他带了啥?”有人问。 “不清楚。”蒋争道,“不过遭遇同胞袭击屡见不鲜,大家注意点就好了。” 物资被盗的事儿钟市长没有说,说了地堡必定动乱。方稚在心里哈哈大笑,他就是要钟家人有苦说不出,打碎牙齿往肚里吞。 问苏遥借了根痒痒挠,归心似箭地回宿舍,陆霁川锁上门,方稚踩上凳子,揭开通风口的盖子,把痒痒挠伸进管道深处,用力探。戳一下,再戳一下,只有空气,什么都没有。 不对啊,怎么可能,方稚拼命往里够。 “别着急。”陆霁川道。 方稚缩回手,气道:“图该不会是错的吧,里头啥也没有。” “我试试。”陆霁川把方稚抱下来。 “你抱我干啥,我自己可以下来!”方稚锤他的背。 他站上了凳子,拿着痒痒挠伸进通风口,略微探了一下,便碰到了背包。他勾住背包,拖了出来,背包从通风口下来了。打开查看,东西一样不少,鸡汤和猪杂面还是温乎的。 “怎么回事?”方稚懵逼了,“怎么你就可以?” “嗯……”陆霁川沉默了一下,说,“或许,我手更长。” 方稚:“……” 个子高了不起?手长了不起? 啊啊啊,下辈子他也要投胎当大高个儿! 第58章 取死之道 第58章 取死之道 二人去-5楼接陆可可放学,顺便拿饭盒。陆可可敏感地发现,今天舅舅和方稚哥哥气氛不对劲。方稚哥哥似乎看舅舅不顺眼,无论舅舅做什么,方稚哥哥都要挑剔他一番。 比方说,方稚哥哥发现她最近光玩,没有学习,更没有写作业,数落舅舅道:“你怎么这么粗心?不看着孩子读书,万一我们小妹将来变成文盲怎么办?” 其实根本原因是教材和作业都落在了云尖村,而在地堡买书需要用票子兑换,只有很少很少的孩子才拥有书籍。 舅舅道:“我错了。” 方稚也不知道自己咋了,反正他现在看陆霁川哪哪都不顺眼。从打劫钟希言到现在,都大半天了,陆霁川只字不提他那些方稚不知道的往事。方稚想,怎么的,他不配知道么?好啊,陆霁川根本就不在乎他! 去-19楼找苏遥,几人一同回宿舍吃晚饭。方稚从包里掏出鸡汤和猪杂面,陆可可张大嘴巴无声地“哇”,眼睛闪闪放光。 苏遥看看陆可可,又看看陆霁川,问:“她是你俩的女儿吗?” 方稚差点噎死,道:“怎么可能!我们都是男的!” “我看过一种小说,里面有人是双性人。” 方稚服了,这家伙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解释道:“小妹是陆医生的外甥女。” 苏遥长长地哦了一声。 陆霁川照常堵住门缝和通风口,陆可可打开饭盒的盖子,吸溜吸溜地吃起面来。猪杂鲜香扑鼻,口感弹滑,鸡汤黄澄澄的,喝起来就停不下来。吃到一半,她才发现三个大人在吃自热米饭,比手语问:“你们为什么不吃面?” “我们中午吃过啦,”苏遥笑嘻嘻道,“这是你舅和你哥专门留给你的。” 陆可可用力点头,大口大口喝汤。 苏遥吃完就走了,说要去找她男朋友约会。 等她离开,方稚瞟了陆霁川一眼,见他安静吃饭,一言不发,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开始挑陆霁川的刺。一会儿嫌他不说话,闷得慌,一会儿又嫌他找的话题太无聊。十点半,他洗完澡,从厕所出来,头发湿淋淋地往下滴水。 方稚很嫌弃地说:“别过来,别把我的床弄湿了。” “为什么不高兴?”陆霁川平静地问。 “我高兴得很,”方稚哼道,“我才没有不高兴。” “因为我长得比你高?” 方稚撇嘴,不吭气。 陆霁川又道:“因为钟希言。” 方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分明是凶巴巴的样子,却一点儿也没法儿让人感到害怕。方稚的心情是透明的,喜怒哀乐都装在脸上,他又是五颜六色的,正因这些丰富多变的情绪,让他显得生机勃勃。 陆霁川解释道:“我和他是同门,读书的时候他追过我,我拒绝了。” “是吗?”方稚在床上站起来,高高在上地俯视他,“没发生什么火花?” “没有。” “他看上你什么了?” “不知道。” “你觉得他好看不?” “不好看。” “你对他有多少了解?” “没有了解。” “你们一共说过多少句话?” “……”陆霁川回忆了一下,“大概只有‘嗯’、‘你好’、‘我不是同性恋’。” 一连串的死亡问题,如同考试一般,甚至远比考试苛刻得多,因为方稚要求陆霁川三秒内作答。所幸,陆霁川满分通过,方稚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陆霁川这么优秀,没有追求者是不可能的,想必除了钟希言,还有一大堆人暗恋他。方稚回想自己的学生生涯,暗恨自己忙着高考,根本没心思谈恋爱,也没人跟他表过白。没关系,他打算编出一个团的追求者,让陆霁川知道,他方稚可是相当抢手的。 方稚躺下睡觉,陆霁川关了灯,坐在地铺上等头发晾干。黑暗里,方稚看着陆霁川的黑色影子,不自觉想,他平时是不是对陆霁川太坏了些,老是挑他,奴役他,把他当牛使。这辈子的陆霁川和上辈子的陆霁川是不同的人,他是不是应该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 陆医生。他无声地喊他。 陆霁川忽然转过了身,方稚连忙闭上了眼,假装睡熟了。 “方稚。”陆霁川低低唤他。 他没应。 冰凉的空气里,一个温软的吻倏然落在他眉心,恍有一朵花在额间绽放。方稚心脏怦怦跳,竭力控制自己一动不动。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原来陆霁川偷亲他的梦不是梦,是真的。 这个家伙,每晚都偷亲他么?方稚蜷了蜷手指,闭着双目,任陆霁川亲吻自己。 一大早,陆霁川洗完一家人的衣服,吃完早饭,去实验室上班。 尽管钟市长一心只在乎他的脑瘤,并没有给陆霁川定kpi,但为了不落下话柄,陆霁川依旧要做出一副忙于工作的样子。他必须在实验室进行一些无关紧要的实验,每天都清理一大批实验垃圾,再亲自推着垃圾车穿过地堡,交给-1层的军人带出去处理。 推着垃圾车到达-1层,他刷开门禁,走入长长的水泥甬道。沿途路过的军官有意回避他的垃圾车,毕竟上面贴着“高危”、“感染”的警告字样。这几天他每天都换路线,探索地堡不同的区域,记住可能有用的道路。 越走越深入,周围只剩下他一个人。忽然,前方一个熟悉的人影闪过,是孔宁。 孔宁进了市长办公室,陆霁川推着垃圾车前进,无声地停在办公室门口。 里头传出隐隐约约的人声—— “那个女警察苏遥不错,可以让她一起去,”是刘指挥的声音,“正好把咱们的人换下来一个。” “可以。居民里还有没有什么比较优秀的?一起跟上吧。”钟市长说。 “有倒是有,陆医生也不错,还会用枪,昨天他跟着出去搜索物资了。” 孔宁说道:“太危险了,怎么能让陆医生去?这地堡里,就他一个脑科专家。” “当然不会让陆医生去,我就是说说。”刘指挥道,“他身边那个方稚也挺优秀的,要加上方稚的名字吗?” “不行,陆医生和这个小年轻的关系不一般,方稚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还会尽力为我医治吗?”钟市长道,“陆医生、方稚,还有跟着他们俩的小孩儿,都要优待。外面不安全,我让希言回地堡住了,小孔看紧他,别让他去招惹陆医生。” “好的。” “行了,散会。” 陆霁川立刻推动垃圾车,拐过拐角。 连续拐了几个弯,正要直接前往垃圾收集处,身后突然有人唤他:“师哥。” 一缕甜香掠过身侧,钟希言在陆霁川身前站定,脸上洋溢着重逢的喜悦。天知道钟希言有多高兴,丧尸潮来临,他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陆霁川,没想到他们能在地堡相见。可见他和陆霁川的缘分未尽,连老天都在帮他。 “听说你结婚了,是真的吗?”钟希言问。 “嗯。” 钟希言眼中浮起浓浓的失望,“你娶谁了?那个人比我好?” “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钟希言问,“为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你以前跟我说你不是同性恋,结果你现在还不是娶了男人?我真羡慕那个人,居然能被你喜欢。如果是我就好了,我死也愿意。” 陆霁川不想再听,推着垃圾车要走。 钟希言一把摁住推车,道:“师哥,明天你是不是要跟搜索队出去找物资?来枫林大道21号找我,那里很安全,我们一起喝杯咖啡。” “不去。” “别着急拒绝,”钟希言狡黠地笑了笑,“你刚刚是在偷听我爸开会吗?你不来的话,我可能会胡说一些东西哦。” 陆霁川终于认真看向他,目光深深,那黝黑的眼眸,仿佛藏着夜的最深处。 “是么?”陆霁川问。 “放心啦,”钟希言压低声音说,“我不会乱讲的,这是我和师哥的小秘密。” 甜香在空气中浮动,陆霁川忽然走近了两步,仿佛要与他相拥。他感到欣喜如火,在胸腹中燃烧。早知道就应该早点回地堡,这样就可以早点和师哥相见,也不用受到那四个人的侮辱。他始终记得那个在他身上写“垃圾”的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他抬起脸,与陆霁川四目相对。他从未离陆霁川这么近过,近得能闻见陆霁川身上干净的味道。 “师哥,你……” 忽然,脖子上一疼,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陆霁川从他脖子上拔出针管,针管里的药品已经打空,几滴鲜血溅在陆霁川的手上。陆霁川面无表情地打开垃圾车的盖子,将他推入垃圾车。 擦干净手上的脏血,陆霁川换上防护服,推着车到达垃圾收集处。穿着防护服的军人接过垃圾车,正要打开盖子,陆霁川忽然道:“你的防护服破了。” “什么?军人大惊失色,“哪儿?” 陆霁川指了指他身后,藏在手里的针管在那儿戳出了一个洞。 军人回手摸了摸,果真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卧槽。” “这些垃圾都是高危废弃物,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做一下消毒。”陆霁川声色平淡,“剩下的垃圾我帮你处理吧。” “你人太好了陆医生,麻烦您了。”军人连声致谢,把车钥匙交给他。 陆霁川打开车门,坐上运输车,大电梯把他连车送上地面,他开车驶出停车场,在山后的林子里找了块空地,用车上的铲子挖了一个洞。他搜了一遍尸体,在尸体裤兜里发现一个手机和一张门禁卡,打开手机,需要面容解锁,他扒开尸体的双眼,成功解锁。 手机没法儿联网,翻遍文件、图库,占内存最大的是钟希言的自拍。陆霁川快速翻看,发现一张自拍的背景放满了物资,远处还有牛圈。陆霁川记下照片定位坐标,收起门禁卡。 最后,他把尸体丢入坑中掩埋。不是第一次杀人,一切完成得驾轻就熟。 钟市长为了苟且偷生不惜牺牲那么多军人,地堡迟早会生乱。越想求生的人,往往越快死。方稚顾念居民安危,不愿意地堡乱,而陆霁川不一样。他要带方稚陆可可和姐姐安全回家,谁挡路谁死。 处理完剩下的垃圾,已近十一点半。他开车回到地堡,在宿舍里换了身衣服,仔细洗干净双手,静静等方稚接孩子回来,一起吃中午饭。 第59章 生日蛋糕 第59章 生日蛋糕 隔天早上,搜索队集合上班,方稚和陆霁川一起到了-1层。苏遥早到了,背着狙击枪走过来,跟方稚汇合。今天出去,方稚准备勘察一下逃离北皋的路线。地面气温越来越低,到处都是雪,路会越来越难走。如果他们开车回月亮山,必须早做准备。 有条件的话,方稚还想找找发电机、厨房用品什么的。虽然说丧尸不怕冷,方稚还是想给防空洞供暖,改善一下姐的生活环境。 另外陆可可说陆医生的生日快到了,30年前的12月25日,隆冬时节,小小的陆医生呱呱坠地。方稚打算给他好好庆祝一番,绝不可委屈了陆医生! 办公室里,蒋争看人都到齐了,道:“我要宣布一件事,大家仔细听好。医院药品短缺,医疗器械不足,很多居民的病本来可以医治,却因为没药没器材病死。上面决定,派一批人去军区医院,把药品和器械带回地堡。” 方稚本在想陆医生的生日,听闻此话,迅速抬起头。方稚有种不祥的预感,自己不会被派去医院吧?他这么优秀,这么卓越,被选中的概率可太高了。 底下人议论纷纷,去找药找器械本是好事,但问题在于医院是公认最危险的区域,谁去呢? “军队肯定是要出动的,搜索队里有很多优秀的队员,这次也要一起前往。”蒋争道,“苏遥、路晓超、周自来、刘运、朱思文、陈家乐出列。” 方稚听见苏遥的名字,脸色大变。转头看苏遥,苏遥脸色冷冷的,手里攥着狙击枪。 他们还没说话,有个男的已经喊出声:“我不去!” 蒋争喝道:“路晓超,听命令!” “我呸,”路晓超叫道,“我家又没人生病,没用过你们医院的药。医院那么危险,上次你们不是派了一队人去吗,回来了吗?老子才不送死,你们要是觉得老子不服从指令,老子回章南也行,我带我四个老婆回家。” 我去,原来那个人就是四个老婆的超哥。方稚暗暗想。 超哥几个朋友都叫起来,“我大哥不去送死!” 有人道:“说得对。平时我们搜到的物资都得上交就算了,现在还让人去送死,凭什么啊?我要是病了,我就等死,我不要你们治,你们也别想让我去医院找物资!” 还有人担忧军队去医院找药,那么谁带搜索队找物资?平时找物资的死亡率就高,有军队带着还好些,要是没有军人,他们自己可搞不定。 人们越发激动,渐渐开始推搡起来。人群如同煮开的锅,声潮沸腾。蒋争脸色铁青,让张应麟和江朔他们维持秩序。 突然,刘指挥走了进来,跟蒋争耳语了几句。蒋争皱了皱眉,大声道:“别吵了!有新命令!” 人群安静了下来,方稚踮起脚尖,竖起耳朵。 “地堡居民钟希言失踪了,今天搜索队不找物资,全部出动寻找钟希言,军队会派直升机高空支援,参与搜救。” 议论声又起,有人问谁是钟希言,有人问物资够吃吗,还有人仍在担心要去医院找药的事儿。 苏遥哼了声,冷笑道:“钟希言?那不是钟市长的儿子吗?他一会儿在外面遇袭,一会儿失踪,他天天跑外面去干嘛?他是军队的,还是搜索队的?” “就是啊,怎么老是他出事儿?”路晓超也喊起来,“凭啥不找物资,本来就吃得够差了,我老婆孩子天天喊饿,今天不找物资,明天不找物资,光找钟大少爷,你们高层是能吃着肉,我们老百姓吃不着啊!” 有人煽风点火,有人浑水摸鱼,办公室里越发嘈杂。方稚看着周围人愤愤的样子,感觉这地堡人心不齐,积怨已久。确实,天天吃得不好,气温又越来越低,地堡又如此压抑,人们精神变态也不稀奇。 感觉地堡要乱啊,方稚忧心忡忡,这地方是越发待不得了。 最后,蒋争鸣枪示警,办公室唰的安静下来。 “照常组队,即刻出发。有异议的人,到我面前来说!”蒋争吼道。 方稚苏遥陆霁川还是跟张应麟一组,几人上了地面,走出地堡厚重的大门,寒潮扑面而来。仅仅两天的工夫,地面温度下降了十度,现在已经是-20度了。 他们当然不可能去找什么钟希言,方稚和陆霁川照旧先把苏遥张应麟放下,然后去防空洞做饭。今天方稚做了猪脚面,一人一份。把猪脚面带给苏遥和张应麟,两个人埋头猛吃,碗底舔得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陆霁川开车,带他们去勘探路线。 苏遥问:“你们说,那个钟大少爷会去哪儿了?” “不清楚,”张应麟说,“本来昨天我们在-3层收拾出了个新房间,我觉得是他要回地堡住了,今天忽然又说人不见了。” 方稚道:“可能他不愿意回地堡?” 他们聊着天,陆霁川开车,看起来是勘探路线,其实他一路奔向了粮仓。粮仓在北皋城外二十公里的位置,正好在出城路线上,没有人发现他的意图。 “停车停车,你们看那是什么?”方稚手搭凉棚往前望去。 山下有一片建筑物,似是农舍,方稚看见了蔬菜大棚,还有好几头牛和猪。 张应麟用步枪瞄准镜看了看,说:“应该是地堡的粮仓。十月份地堡暴乱,上面就把粮仓往外迁了。” “要抢吗?”苏遥问。 “不行,”方稚摇摇头,“咱们不和地堡争粮。” 诚然,地堡里有很多他不喜欢的人,比如钟市长,比如孔秘书,但也有很多他喜欢的人,比如每天在食堂给他发饭盒的大妈,比如地堡医院里免费义诊的医生们。 陆霁川是医生,苏遥是警察,他们一定和他想的一样。 果然,没有人有异议。 回程路上,天空中掠过军绿色的直升机,许多直升机从远方飞回,大约都是出去找钟希言的。 大家在办公室集合,都说毫无发现。方稚猜测,估计有大半的人像他们一样摸鱼。很显然,上面和他猜的一样。下一次搜寻,不再是一个军人带一组,而是三个军人带一组,方稚被迫参与搜寻。 以前搜索队上一天班休息一天,现在天天都要出去搜救。每次一旦遇到丧尸,方稚总是趁机离队,去防空洞做饭,到处搜物资,勘察地形,找逃走的办法,然后再回地堡。陆医生中途被地堡医院的陈院长抓去义诊,没法儿跟着他一起了,他开始独自行动。 日复一日,方稚把周围的路线摸得无比熟悉。 蒋争知道他故意摸鱼,本想训他,因为张应麟从中调和,只好睁一眼闭一只眼。 就这样搜了半个月,钟希言的一根毛都没有找见,倒是听说路晓超的二老婆在搜救过程中遇见丧尸,被咬死了。路晓超因此大闹-1层,被关进了拘留室,一个礼拜后才放出来,地堡里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 这期间,方稚倒是收获满满,他给防空洞添了一台发电机,一台立式空调,几桶汽油,在气温到达-30度之前,给防空洞供上了暖。他还从电器店零元购了一个打蛋器,一个电饭煲,扩充他的小厨房。 他已经决定了,这里暂时是云尖村分部。等将来他们出逃,这里的物资就是他们的路上补给。 第n次出去搜救,方稚自己带着大宝单独开一辆车,悄咪咪掉队,到了防空洞。 方稚从鸡窝里收了六个鸡蛋,拆了一箱纯牛奶和一小包面粉,再加上一点点玉米油和白砂糖,用打蛋器打发蛋清再各种搅拌之后,做成面糊,倒进电饭锅。一个小时之后,电饭煲蛋糕就做好了。 方稚小心翼翼把蛋糕取出来,装进干净的盆里,裹上保鲜膜,塞进背包。陆雪薇翕动鼻翼,凑在他的背包上嗅,他推开陆雪薇,说:“姐,下次再做给你吃嗷。” 跟她说了再见,他打开门,扑簌簌的雪粒子迎面打来。狂风如同巴掌,猛扇他的脸。外头竟下起了暴风雪,方稚刚走出去,就被吹了回去。 无奈之下,方稚只好在防空洞里等了一会儿,和陆雪薇大眼瞪小眼。暴风雪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再晚就要天黑了,到时候更难回地堡。方稚站起身,准备要走,正要开门,门忽然被打开,陆霁川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外面。 他浑身是雪,几乎成了个雪人。 “你来接我啦!”方稚眼睛一亮。 “走吧,可可在等你。”陆霁川把脸上的雪抹掉。 方稚抱着大宝,陆霁川牵着他的胳膊,带他往车边走。雪粒子笃笃打着方稚的脸,风吹得他耳朵冰凉。他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重力,要不是陆霁川拽着他,他简直要乘风而去。 好不容易走到车边上,陆霁川打开门,方稚先把大宝塞进去,然后脱了背包。谁料背包刚脱下来,一阵强风呼啸而过,把他的背包吹飞了。 方稚喊道:“我的蛋糕!” 他要去追,陆霁川拽住他,道:“不要了,上车!” 眼下雪这么大,能见度极低,背包飞出去,转瞬间就消失了踪影。方稚望着背包的方向,扁扁嘴,上了车。陆霁川也坐上了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开车驶离防空洞。回到地堡,地上湿淋淋的,所有人都一身雪粒子。 天黑了,张应麟清点人数,军队竟还有许多人没回来。搜救军人是主力,走得比搜索队更远,定然是被暴风雪困在路上了。 蒋争想要带一队人出去接应,问方稚和陆霁川去不去,陆霁川直接拒绝,带方稚回宿舍。他拿干毛巾给方稚擦头发,方稚换了身衣服,缩在被窝里。陆可可早已经回来了,她老师的老公去外面搜救没回来,她老师无心上课,很早就下课去-1层等着了。 本来方稚答应了陆可可要做蛋糕的,结果蛋糕吹没了。方稚看了看陆可可,又看看正在晾衣服的陆霁川,悲伤得快哭了:“我做的蛋糕,就那样飞走了。” “没事。”陆霁川安慰他。 “有事!”方稚很低落,“我都没东西送你了。” 为了今天,方稚筹备了很久,找低筋面粉,找打蛋器,就是为了给陆霁川做一个蛋糕。 他记得他生日的时候,陆霁川给了他十二根金条。他没有陆霁川那么有钱,他最擅长做饭,所以他想发挥他的长处,让陆霁川也过一个很快乐很难忘的生日,最好是末世中所有人都过不上的生日。 这么好的陆医生,值得一个最好的生日。 结果这个生日不仅在阴森压抑的地堡里过,又遇上暴风雪,蛋糕还飞走了,过得糟透了。 陆可可比手语:“没关系,我们唱生日歌吧!” 说着,她做起了口型,方稚也只好收拾心情,轻声唱起了生日歌。他不擅长唱歌,唱得完全跑调,陆可可笑得很开心。陆霁川捏捏他的脸,唇畔有了微微的弧度。 如果这一生会遇到末世,那么出生着实算不上什么好事。但因为这一生会遇到方稚,来到这个世间便是陆霁川的幸运。陆霁川不事口腹之欲,并不一定要吃什么蛋糕,有方稚这首跑调的生日歌,就已经足够。 可是方稚想,他一定要给陆霁川过好这个生日。 除了蛋糕,还能送什么呢? 突然,电灯熄灭,房间一下子黑了下来。 外头传来人们的喊声:“怎么停电了?” “怎么回事?” “是不是因为暴风雪?他们会派人出去修电路吧?” “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陆霁川探了探方稚的方向,只摸到空空的床铺。 方稚呢?陆霁川皱起眉。忽然,他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气息出现在自己面前。熟悉的淡淡香气袭上鼻尖,他眼睫轻轻一颤。下一刻,一个暖融融的吻落在他的唇畔。 上辈子,这辈子,这是第一次,方稚主动亲他。 “生日快乐,”方稚小声说,“陆医生。” 防空洞外,陆雪薇找到了雪地里的背包。她拖着背包带子回防空洞,来不及抖落身上的雪,急赤白脸地扯烂拉链,把里面的蛋糕取了出来。蛋糕弧度圆圆,如同一个小釜,摸起来十分q弹。 她左看右看,凑过脸啃了一口,再啃一口,然后把整张脸埋进蛋糕,大口猛猛吃。 第60章 开始逃亡! 第60章 开始逃亡! 尽管外面嘈杂不已,方稚依旧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方稚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同性恋。他回顾自己的两辈子,并没有出现任何喜欢男人的倾向。是怎么一回事呢?方稚翻来覆去地思考,或许就好像走了千万里的路,度过了数不清的日夜,于某一刻某一秒,偶然一回眸,就对上了正确的人。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无法应对,无法拒绝,你只能接受。 所以当陆霁川紧紧拥住他,他没有拒绝。当陆霁川回吻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浓稠的黑暗里,呼吸那么炽热,他感觉到陆霁川紧紧摁着他的脊背,舌尖撬开他的唇。一点点深入,一点点探索,方稚忍着害羞,忍着怦怦如鼓的心跳,笨拙地回应他的亲吻。 这次陆霁川不像往日只是蜻蜓点水,更不似往日温柔,他变得凶猛,如同要把方稚吞吃入腹的野兽。方稚有时候被他咬疼,气得拧他一把,他微微一退,复又深入。 亲了半分钟多了,方稚觉得够了,小妹还在边上呢。然而陆霁川根本没有放开他的意思,方稚气极,捶他打他,他如一座山岳,岿然不动。 陆可可摸索着黑暗,不由得疑惑,舅舅呢?哥哥呢? 她小心翼翼爬下床,一点点摸寻,终于触碰到青年的脊背。她不知道这是哥哥还是舅舅,拍了拍他。方稚冷不丁被陆可可的小手拍了下,尴尬得脸庞通红。 陆医生怎么还不放过他! 方稚用力推开他,气道:“你没够了是不是?” “对不起。”陆霁川低低喘息。 方稚抹了抹嘴巴,道:“下次不能这样了。” “不行。” 方稚:“?” “你同意和我在一起了么?”陆霁川又问。 小妹还在,他就敢问。同性恋毕竟是小众,万一把小妹带坏怎么办?方稚发现陆霁川这人真是没羞没臊的,他拉着陆可可爬上床,给陆可可盖好棉被,哼哼说道:“不许问问题,睡觉了,睡觉睡觉睡觉,所有人睡觉!” 说着,他裹好自己的被子,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别害羞,正面回答我。”陆霁川鼓励他。 他死死闭着眼,没动静。 陆霁川没再多问,方稚听见他那儿悉悉窣窣地打开床铺,摊开被子。渐渐的,外头的声音也小了,夜深人静,偶尔掠过不知谁的脚步声。方稚竖着耳朵,听陆霁川的动静,什么也听不到。 干嘛不多问几次,方稚暗暗想,这个笨蛋。 “那个,”方稚清了清嗓子,“我同意啦!” 说罢,方稚立刻用被子蒙上脸。 陆可可从被子里伸出手,热烈鼓掌。方稚连忙把她手塞回去,敦促她快点睡觉。 陆霁川又问:“以后可以每天亲我吗?” 这个陆医生,居然得寸进尺!方稚气道:“不行!” 和陆医生谈恋爱的第一天,早上方稚醒来,看见陆霁川坐在床边看着他。虽是独目,依然不影响他的英俊,只是眼眸黑黢黢的,深邃得好像要把方稚吸进去。 眼前的人与上辈子那个人重合,方稚吓了一跳,坐起身问:“你、你干嘛盯着我?” “你好看。”陆霁川说。 方稚:“……” “今天亲我吗?” 方稚真是服了,本是高冷清贵的陆医生,怎么现在这么直接,这么不要脸!亲一下他能上天吗?方稚想,他不能惯着这家伙,免得陆霁川以后不珍惜他。他故意拿乔,“不行!” 陆霁川眸中浮起星星点点的失望,却也没有强求,转身去洗漱了。一大早,他接到通知要去-1层开会,临走前叮嘱方稚,不要再送陆可可去小班级,走哪儿都带着陆可可。 方稚知道他的担忧,地堡里的气氛越发不对劲,走在路上,好些人聚做一堆,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军人也十分警惕,驱散那些聚集的人。 方稚不愿意离陆霁川太远,无论发生什么,他们一家人都要在一起。所以领完饭盒,方稚就带着陆可可去了-1层。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走廊里吃饭盒,怪可怜的,江朔瞅他俩这样,带他们进办公室吃军粮。 “班长和张队长都去外面搜救昨天困在外头的人了,”江朔说,“他俩的军粮给你俩吃吧。“ 方稚接过饭盒,打开一看,今天的军粮依然干巴,米饭硬得像没放水。江朔说,因为昨晚停电,净水过滤设备停运,今天用水不足。陆可可不挑食,给啥吃啥,很认真地嚼着硬米饭。 聊着天,就听见隔壁传来吵架声——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停止搜救?”钟市长怒喊,“希言至今下落不明,搜救怎么能停?” “您冷静,”有官员说道,“半个月了,您应该清楚,他的生存概率非常低。地面气温已经破了-30度的大关,到处都是雪,物资搜索相当困难。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保证地堡运转,保证居民的物资,而不是继续浪费力气去搜救!” 钟市长一字一句道:“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不能放弃!” “最近人心惶惶,昨晚又停电,我们刚刚逮捕一些在地堡到处乱逛,疑似勘探路线的人。市长,我们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给我继续搜救。” “恕难从命。” 门砰的打开,方稚看到钟市长铁青着脸走出来,后面跟着孔宁。陆续有各种官员和行政人员鱼贯而出,刘指挥和陆霁川也在其中。陆霁川本来被要求汇报实验室进展,但因为市长和下属大吵一架,会议中断,汇报的事不了了之。 现在钟市长心里只记挂着下落不明的钟希言,连去医院找器材的事儿都搁置了。 方稚接上陆霁川,并不在-1层多留,很快就回了宿舍。 关上门,方稚说:“地堡不能再待了,我感觉地震还没来这里就要完蛋了。陆医生,你找到出去的办法了吗?” 经过半个月的探查,陆霁川已经有了计划。 “控制地堡铁门的开关在防御办公室,但那里24小时都有人把守。我想了一个办法,大门是重型防爆密闭门,通过液压油缸控制。这种门一般都会有应急开关,如果我们能打开检修口,用手动液压泵开门,那我们只需要一些检修工具,工具间在-4层。” 在地堡里勘察这么久,陆霁川早已对地堡的布局烂熟于心。那些想要暴乱的人此时才想着勘察,实在是太晚了些。方稚和陆可可一同向陆霁川竖大拇指,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事不宜迟,多待无益,方稚决定今晚就走。行李不能带太多,方稚让陆可可把最厚的衣服穿在身上,穿了两条秋裤,一条大棉裤,两双袜子,其他穿不上身的都不带。然后方稚把平时存下来的牛肉干、猪肉脯、腊肉、香肠和矿泉水全部取出来,放进背包里。 防身武器也得有,地堡严格管制兵器,没人能带武器回宿舍。所幸方稚早已通过通风管道弄下来两把寿司刀,这是他前段时间在寿司店里搜的。方稚打算等夜深了,大家都睡了,他们去-1层偷偷撬开张队长的宿舍门锁接大宝,然后再到地面开大门。 下午,苏遥来找他们,道:“出大事了,昨天滞留在外面的人都冻死了。” “怎么会这样?”方稚很惊讶。 “暴风雪太厉害了,”苏遥叹气,“听他们说昨晚温度零下四十几,能不冻死人么?现在好多人上-1层闹。” 苏遥从怀里掏出把手枪,塞到方稚手里。 “这是我男朋友从军械库里顺的,分你一把,注意安全。” 方稚心里热乎乎的,不由得开口:“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方稚看向陆霁川,陆霁川摸摸他的脑袋瓜,意思是无论他做什么,他都支持。方稚深吸一口气,小声道:“我们打算今晚逃跑。” “你们找到办法了?”苏遥问。 “有办法,但是不一定能成功,我们想试一下,你一起不?” 苏遥犹豫了一下,道:“我男朋友们死倔,不肯离开岗位。这样吧,今晚八点之前如果我没来找你们,你们就先走吧,不用等我了。” “好吧。”方稚说,“他们这时候还坚守岗位,是好样的。但是我多嘴一句,不要在三棵树上吊死。” “明白!”她跟他碰了碰拳,转身走了。 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到晚饭时间了,方稚打开门,本打算出去领饭,却发现外头乱哄哄的,好些人在墙上乱涂乱画,画的都是骂钟市长的东西。 从-20层到-12层,要走好多路,方稚看人群这么乱,不想走了,关了门,道:“咱今晚不领饭了,把最后几盒自热米饭吃完拉倒。” 三人围成一圈,等自热米饭做好。今天的口味是黑金卤肉饭,三盒吃了还剩一盒,是苏遥的,但她人到现在还没出现。方稚心急如焚,在宿舍里走来走去,不停看陆霁川的手表,眼看时间到了八点。 “不急,我们深夜再走。”陆霁川道。 方稚用力点头。 十点,外头的人都回宿舍休息了,不再嘈杂。地堡沉没在寂静里,炽白的电灯光下,人人脸色苍白。方稚无意识地啃着指甲,心里头压了口锅似的,喘不上气。 十一点,苏遥还是没来,应该是不会来了。 陆霁川起身收拾东西,把背包拉链拉上,又给陆可可穿上鞋子,戴上帽子。方稚围上围巾,穿好羽绒服,拿好寿司刀,全副武装。陆霁川打头,方稚带着陆可可跟在后头。宿舍门缓缓打开,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昏黄的灯光。有盏灯坏了,一下一下地闪着。 陆霁川脚步轻轻走出门,方稚和陆可可蹑手蹑脚跟上,出了门后,方稚慢慢把门关上。他们并不走楼梯或者电梯,陆霁川说实验室另一端有领导们用的电梯,只不过那里需要通过几个刷卡才能通过的门禁。 而恰好,陆霁川有钟希言的门禁卡。 钟希言权限非常高,在这地堡几乎畅通无阻。 三人刚刚通过门禁关卡,看自动门在眼前阖上,便听见门的另一端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同时还有砰砰三下枪声。 怎么回事? 谁在地堡里用枪? “别睡了,都给老子出来!所有人都起来,地堡被我们攻占了,今天起地堡由超哥管!” “所有甲等及以上待遇的都出列!” 门一扇一扇被踹开,被窝里的人们被拉出来,迷茫地询问怎么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凶神恶煞的家伙把他们踹出门,检查他们的id卡。待遇乙等和丙等的安全,甲等及以上的都被拖了出去。待遇高的人都被迫跪成一排,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些目光不善的人们。 有人硬气地反抗,立刻被围殴。更多人选择加入,跟着超哥的人越来越多。 地堡医院的老院长和他儿子被推出来,有人向超哥汇报:“这个老头子是特等待遇,他儿子是甲等。” 老院长惊慌失措,“小伙子,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路晓超语气森然,“当然是消灭你们这些特权阶层!” “可是他是医院的院长,他一直给咱免费义诊。”人群中有人道。 “院长?”路晓超踹了老院长一脚,直把老院长踹倒在地,他儿子连忙跑过来,扶着他,恨恨盯着路晓超。路晓超道:“之前让我们去医院找药找器材的没准就是他,这么老了还在地堡浪费粮食,要不是他们这些搞特权的,我二老婆能死在搜救路上吗?” 老院长泪流满面,道:“我没有让你们去医院!和我无关,和我的儿子也无关,放过他!” “这时候才求饶,晚了。”路晓超朝他兄弟使了个眼色。 一声枪响之后,老院长的儿子倒在老院长面前。 鲜血汩汩而流,老院长呆呆看着自己双手,上面满是他儿子的血。他失声痛哭,人群中许多人纷纷别过脸去。枪声在继续,跪在地上的高待遇人群被一个接一个的枪毙,老院长看着自己儿子死不瞑目的尸体,突然感到这世界无比的荒谬可笑。他忽然站起身,冲进了一旁的水泥走廊。 路晓超气道:“抓住他!” 枪声四响,可惜这帮人枪技太差,连个老头子都瞄不准。老院长穿过走廊,进了地堡医院。地堡医院其实就是好几个宿舍打通,十分简陋,但地形颇有些复杂,超哥的兄弟进去,竟一时间找不到那走投无路的老人。 路晓超这边,又有人汇报:“报告,2025有个特等待遇和甲等待遇的!要不要拉出来枪毙?” “走,拉他们出来!” “咦,他们人呢?” 自动门后面,方稚不寒而栗,若是此刻他们还留在宿舍里,便会大难临头。 这自动门脆弱无比,看着一踹就能开。趁他们还没发现自己,方稚和陆霁川立刻拉着陆可可往走廊深处走。经过实验室,陆霁川进去拿了一堆药品、注射器和手术刀。接着,陆霁川领着他们拐了好几个弯,到达领导的专用电梯前。 方稚摁了摁上行按钮,突然间,四周灯光熄灭,地堡再次陷入了黑暗。 “又停电了?”方稚心里咯噔一下。 走廊里的应急照明自动开启,幽幽红灯里,走廊仿佛铺了一层血。地堡停电,电梯就不能用了,但外面的电梯和楼梯更不能用,现在超哥那群人到处在找待遇高的人杀,他们出去就是送死。 没办法,方稚用力扒电梯缝。陆霁川过来帮忙,他力气大,一上手,电梯门就缓缓开了。 方稚探头看里面,电梯井黑黢黢的,这里面没有应急照明,什么都看不清。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能通过爬电梯井上去。 “得找个手电筒。”方稚说。 陆霁川转身进入走廊,把墙上的消防应急灯拆下来,绑在背包上。方稚紧了紧背包,打头进入电梯井,沿着维修梯往上爬。陆可可在中间爬,陆霁川殿后。 三人爬到-16层,上面被电梯堵住了,方稚只好扒开电梯门,爬了出去。转身拉陆可可,陆可可呼哧呼哧地爬上来,然后陆霁川也爬了上来。几人慢慢往外走,地堡停电,门禁失效,自动门本应全部关闭,但一路走来,所有自动门都被破坏了。 突然间,他们听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尖叫声。 地堡医院里,超哥的兄弟终于找到了老院长。他站在注射室里,背身对着他。手电筒光下,他的背影佝偻消瘦,恍若枯老的树干,在黑暗里有几分畸异的恐怖。男人看不见,老院长正在往自己的血管里注射丧尸病毒,心跳速度在变快,他的额头浮起阵阵冷汗。 那些大肆屠杀的人怎么会知道,地堡医院的冷藏保险柜里有丧尸病毒备份,本来是供给给实验室用的,现在被老院长打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他老了,无力与这些年轻人对抗,可一旦他变成丧尸,他就有了与他们抗衡的力量。 值得吗?老院长想,怎么会不值得?丧尸病毒降临世界,难道不是上天的旨意么?他本一心救人,却落得如此下场,可见老天早已看不下去这世界的脏污,才让人们感染病毒,自取灭亡。 他们杀了他唯一的儿子,他们该死,他们该死。 老院长眼眶通红,血丝密布。 他们该死。 “喂,死老头子,还跑吗?”超哥兄弟笑嘻嘻道,“死路了,别跑了,跟我走吧,死了就能和你儿子团聚了。” 老人一动不动。 “死老头子,都害怕得发抖了。”超哥兄弟搭上老人肩头,嘲笑道,“你们高待遇的人也不咋样嘛……” 粲白的手电筒光下,老人倏然扭头,与男人脸对脸,眼对眼。老人双目通红,脸庞长出许多恶心的疙瘩,口流涎水,早已面目全非。男人惊恐至极,还没来得及后退,已经被老人扑上去,一口咬住了他的脸肉。 他大声惨叫,下意识开枪,枪声不断。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枪声,陆霁川眸色一沉,立刻拉着方稚和陆可可闪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方稚关上门,三人猫在门边,熄了应急灯,一动不动。宿舍里躺着一对男女的尸体,一个人爆头,一个人枪口在胸上。方稚捂住陆可可的眼睛,陆可可摇摇头,意思是她不怕。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激烈的枪响。 有人在喊:“敌人太多了,请求支援!” “他们哪来的枪?” “肯定是军队里出了内鬼,派人去检查军械库!” “蒋班长呢?” “他去5层救市长了!” 方稚听着外头的枪响,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儿,不住向佛祖耶稣祈祷,让他们赶紧打完,离开此地。实在不行,让军队获胜,毕竟军队不会乱杀人。 渐渐的,枪声停了。 方稚想,谁赢了? 外头传来一叠脚步声,眼睛适应了黑暗,方稚看见鲜血从门缝里洇漫进来。 “都死了?”陌生的声音响起,“妈的,真难打,他们枪法太好了,冒头就死。” 另一人说道:“幸好昨天暴风雪在外面死了一些,要不然真打不过他们。跟兄弟们说,不要怕他们,我们人数占优势,耗也能耗死他们,地堡迟早是我们的。” 方稚的心沉了下去,超哥的人赢了。听他们在外面闲聊,方稚默默数着声音,似乎有六七个人,太多了,方稚和陆霁川带着孩子,和这六七个有枪的人对上,胜算十分渺茫。 外头有人问:“咱去找超哥不?” “等等,搜一下旁边的办公室,看有没有藏起来的漏网之鱼。” 说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稚立刻抱着陆可可躲进最里面,陆霁川藏在了办公桌下,子弹上膛。笃笃笃——脚步声一点点逼近,停在了门外。三秒之后,砰然一声,办公室门被踹开了。方稚蹲在床帘后面,屏住呼吸。 然而下一刻,外面响起一连串的惨叫和枪响,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之声。方稚瞳孔一缩,小心翼翼掀开床帘,陆霁川也从办公桌下出来了,二人一左一右缓缓靠近办公室门口。 咀嚼吞咽之声越来越清晰,到达门边,探头一看,方稚看见超哥的兄弟都倒在走廊里,有三只丧尸正蹲在他们旁边,挖出他们的肠子啃噬。 而他们的尸体也在剧烈痉挛抖动,很快就要变成丧尸了。 见状,方稚和陆霁川立刻出手,从背后靠近,一人解决一只丧尸,剩下那只丧尸交给陆霁川,而方稚则给地上尸体的脑袋补刀。陆霁川打开应急灯,方稚看着满地尸体,不由得感到疑惑。 地堡哪来的丧尸? 陆霁川做了判断:“地堡沦陷了。” 方稚两眼一黑,“天哪……”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愿意来人多的地方。一旦出现丧尸,一个咬两个,两个咬四个。大部分人不懂得格斗、用枪,很快就会被感染。于是整个人群聚集地沦陷,全部成为丧尸。 此时此刻,他们脚下几层,超哥和他的兄弟们睁着浊白的双眼,在摩肩擦踵的丧尸群中痉挛地抽搐徘徊。它们听见-16层传来枪响,所有丧尸人头攒动,疯了一般向楼梯上奔袭。 第61章 读懂了他 第61章 读懂了他 刚刚的枪声动静太大,必须赶紧离开。 方稚和陆霁川在尸体上捡了两个手电筒,带着陆可可火速转移。本想找楼梯上楼,然而刚到楼梯口,便听见楼梯下面传来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三人速速改变方向,想要躲进旁边的宿舍。 可是宿舍全都锁着门,里头的居民要么尚在睡觉,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要么就是发现外面有丧尸,根本不敢开门。眼看第一只丧尸冲出了楼梯口,陆霁川发狠踹开1609的宿舍门,方稚抱着陆可可迅速闪进去,陆霁川锁上门。 手电筒光下,这间宿舍里的两个居民举着扫把,惊恐地看着他们。 “我们只是来躲躲。”方稚小声道。 两个居民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看起来是对情侣。二人对视一眼,女的点点头,男的放下了扫把。门外脚步声汹涌如潮,等了十几分钟,脚步声才彻底停歇。 男的道:“外面没丧尸了,你们出去。” “再等一会儿,万一还有游荡的呢?”方稚说道。 “出去!”男的举起扫把,作势要打人。 陆霁川眸光一沉,正要动手,方稚拉住他腕子,摇了摇头。其实这俩人压根不是方稚和陆霁川的对手,那男的一副瘦猴样儿,方稚一只手就能料理他。 但方稚本也不想逗留在此,丧尸潮刚刚发生,应该尚未波及整个地堡,地堡还有安全的地方,他们必须抓紧时间离开地堡。在这里留得越久,生存概率越低。陆霁川明显和他想的一样,不用交流,便轻轻打开了宿舍门。 陆霁川悄无声息地望出去,外面的水泥走廊里果然逗留了几个被大部队落下的丧尸。他关上门,低声道:“背靠背,陆可可夹中间,我对付左边,你右边。” 两个人打五个丧尸,还是托大了些。方稚问两个青年,“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现在走更安全,我们可以互相帮忙,这里不能久留。” “安全个屁,想拉我们出去垫背是不是?”男的瞪他,“赶紧走,要不然打死你。” 方稚又看那女生,女生咬着嘴唇摇摇头。 算了,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别人要等死,方稚总不能拦着。方稚冲陆霁川点点头,陆霁川再次打开宿舍门,游鱼般无声地走入黑暗。陆可可拉着他的衣角,小步蹭出去,方稚贴着陆可可。 见他们仨出了门,男青年火速关上门。右边最近的一只丧尸发现了他们,嗬嗬叫着冲了过来,方稚寿司刀掷出去,正中它脑门,它倒在方稚脚边,第二只丧尸接踵袭来,方稚弯腰躲过它的抓挠,顺势抽出尸体脑门上的寿司刀,再从下巴刺入丧尸脑袋。 右边搞定,陆霁川也将将好搞定左边,然而打斗声音太大,走廊深处又蹿出几只丧尸,陆霁川抱起陆可可,迅速和方稚一起朝右侧狂奔。突然,几间宿舍的门打开,里头的居民包裹得严严实实,和他们一起往楼梯口冲。 这些人里面有的方稚在搜索队见过,有的在食堂领饭盒的时候见过,大多不是陌生人。还有一对夫妻带着个小男孩,和陆可可一般大。 方稚暗道,这几个人精,故意等他们解决了走廊里的丧尸才出来。 不过他们比1609的人聪明,知道要跑就得现在跑。 虽然后面有丧尸在追,方稚仍然没跑到最前面,而是跑在了人群中央。领头的三人跑得最快,都是搜索队的队员,他们呼哧呼哧冲上楼梯,奋力往上层爬。 后面的丧尸追上来了,扑倒了一个跑得最慢的居民。那人尖声惨叫,大声呼救,前面没人理他,都在埋头往上爬楼。小男孩被自己爸爸抱着,看有人被咬,惊恐地要尖叫,他爸爸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方稚默默拉着陆可可和陆霁川离那个小男孩远了些。 爬到第-15层,领头的三人在楼梯上遭遇了五只丧尸。三人全被扑倒,方稚贴墙冲了过去,陆霁川抱着陆可可紧跟着他。五只丧尸忙着扑他们,倒没人管方稚三人。 这就是为什么方稚要跑中间,他们利用方稚和陆霁川打丧尸,方稚也要利用他们探路。 另外的居民也有样学样,纷纷冲了过去。奈何有几人犹犹豫豫不敢冲,有只丧尸转头来扑他们,他们吱哇乱叫着往楼下跑了,而方稚和陆霁川已经带着陆可可上到了-14层。 这一层居然有军人在杀丧尸,大概是知道枪声吸引丧尸,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在用冷兵器。居民们一看,连忙投奔了军人。军人向方稚和陆霁川招手,“快过来,我们送你们上楼。” 可算了吧,方稚已经吃够了人多的苦。人一多,必定有蠢人出没,有时候蠢人比丧尸更危险。 方稚和陆霁川跑到电梯口,用力扒电梯门。与此同时,楼梯上的丧尸越来越多,夫妻中的妻子被咬,丈夫连忙过去救,松开了小男孩的嘴巴,小男孩放声尖叫,远处的丧尸马蜂似的涌了过来。 军人道:“别叫了,安静!” 小男孩充耳不闻,兀自尖叫。眼看丧尸越来越多,楼上楼下的丧尸都疯狗似的往他们这儿爬。有个军人眼尖,看见方稚他们在开电梯门,立刻带着队伍冲了过去。 这世上不是所有孩子都像陆可可一样,是个小天使。方稚听到小孩尖叫,人都麻了。再看军人队伍领着三个居民和一大群丧尸跑过来,简直要背过气去。 陆霁川咬牙用力,电梯门缓缓打开。军人们也来帮忙,电梯门顺利被推开。军人们让居民先上维修梯,自己殿后。人们鱼贯而入,纷纷爬上维修梯。军人们殿后,丧尸群压上来,他们不得已动用了手枪。砰砰砰,一连串的枪响,震耳欲聋。 方稚爬上维修梯,紧接着是陆可可,再然后是陆霁川。三个军人也开始撤入维修梯,最后一个纵身一跃,直接单手把住了梯子,丧尸们冲进电梯门,后面的压前面的,全部掉进了电梯井。 方稚看着底下的动静,头皮发麻。他上面爬着一连串的人,黑暗的电梯井里,喘息声不绝于耳。方稚叼着手电筒,时不时看看下方的陆可可,陆可可小小年纪,爬得却很快,一点儿也不掉队。 人们犹如蜈蚣似的缓缓往上爬着,上下两个方向都是望不尽的黑暗,方稚有种自己在地狱里攀爬的错觉。每经过一层的电梯门,方稚总要停一下,观察一下上方居民的情况。还是老规矩,在人多的地方待着,一定要未雨绸缪。提防丧尸,也提防同行者。 幸好,他们安全爬到了第-12层。 刚爬过-12层,-11层的电梯门突然从外面被扒开,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抱着个孩子出现,哭着道:“救救我女儿,救救我女儿……” 她竭力把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伸出去,领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孩子。女人死死抱着电梯门,双目通红。电梯口,一群丧尸撕咬着她的身体,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方稚看见这景象,叹了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 然而下一刻,变故发生了。汉子手里的孩子突然痉挛抽动,一口咬在了汉子的颈间。霎时间鲜血长流,汉子惊声尖叫,疯狂推开这小孩。他下方的人见状,吓得连忙往下退。 奈何底下还有人,他屁股坐到下方人脑袋上,喊道:“往下退!快点!” 众人连忙往下爬,方稚被逼得下爬了两三阶。更下方的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道:“怎么回事?” 那汉子也开始痉挛,双目翻白,直接摔了下去。他砸中了正下方的人,那人倒霉,被他带了下去,两人都落入了电梯井。而那丧尸小孩仍攀在维修梯上,头朝下,滋啦啦流着涎水。 原本爬在第三位的居民此刻成了第一个,吓得双股战战。丧尸小孩不同于大人,竟会爬梯子,蜘蛛一样朝他快速爬过来,他惊恐尖叫。 方稚看得分明,立刻寻找出路。幸好他鸡贼,停在了-12层的电梯门旁边,连忙扒开电梯门,爬进了-12层。转身来接陆可可,紧接着是陆霁川。其他人有样学样,也跟着他们爬进了-12层。 而最上方那居民到底是没胜过丧尸小孩,一口被啃住了脑袋。军人们一左一右推电梯门,竭力把门阖上。差一点,还差一点就关上了。小孩越过居民,爬到门边。军人们用尽全力,咔得一下关上了门。 妈呀,大家都吓得够呛,靠着墙大喘气。 “没受伤吧?”一个军人朝自己两个兄弟使了个眼色,三人不动声色地检查大家,没人被咬,才松了口大气。 -12层中间是食堂和厨房,他们刚进食堂,便碰见一伙躲在里面的幸存者。幸存者一开始不肯开门,军人拿枪威胁,他们才把门打开。众人进了门后,军人小声问他们-12层的情况。 他们说,-12层也沦陷得差不多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主要是因为超哥那伙人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突然又遇上丧尸,一下子一大堆人被咬。他们跑进食堂躲着,这地方晚上没人,所以比别的地方安全。 “有吃的吗?”方稚问。 “没。”幸存者们眼神闪烁,“我们没发现什么吃的。” 肯定有,就是已经被他们这伙人瓜分了。方稚没揭破。 方稚和陆霁川巡视了一下食堂,没发现丧尸。三人体力消耗巨大,尤其陆可可,早已走不动了,一合计,决定原地歇会儿。 今天晚上过得太惊险,方稚一坐下就犯困,靠在陆霁川身上睡着了。 食堂里安安静静,外面却时不时传来若有若无的尖叫,还有丧尸的吼声。那些恐怖的声音,在宁静中越发刺耳,让人难以忽略。有人低低啜泣,有人走来走去,还有人抱着脑袋唉声叹气。 在这堪比地狱的地堡,即便他们有一隅休息的角落,也无法放松神经。 陆霁川静静看方稚的睡颜,一动不动,任他靠着。这个到处弥漫着愁云惨雾的食堂,就方稚能睡着。有时候陆霁川觉得他像只小仓鼠,因为心里装不下烦忧,所以无论何时都能自如入睡。 这样的方稚,总让陆霁川忍不住想要把他关起来,就像在笼子里饲养仓鼠一样,只容自己一人欣赏观看。上辈子陆霁川付诸于行,而这辈子他学会了控制自己。 为了得到方稚的爱,他可以克制自己,伪装自己,尽管方稚爱的,从来不是真正的他。 梦中,方稚又回到了上辈子。 来方稚观察室打扫的阿姨经常给他带礼物,比如摇摇椅、皮球、小音箱……这阿姨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想到这么富裕。末世之中,拥有这些东西十分难得。方稚很不好意思,但如果他不收,阿姨比他更急,硬要塞给他,他只好从命。 方稚比较喜欢摇摇椅,经常坐在上面看小说,看着看着就睡着。后来,阿姨又送给他一把款式一模一样的,就是颜色不一样。还有一次,阿姨给了他一个绿色花瓶。他喜欢绿色,也喜欢花瓶,虽然这末世早已没有鲜花。 他砸碎了花瓶,用碎片割腕。刚刚割出一道血痕,便有看守他的保安冲进来,夺走他的花瓶碎片,包扎他的伤口。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阿姨,也没有收到过任何礼物。 他不敢去问别人阿姨怎么了,他怕送礼物的阿姨也像之前那个保安一样,被陆霁川枪毙。他不明白,自杀的明明是他自己,为什么陆霁川要迁怒于阿姨?他更不明白,陆霁川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里? 他从来没有摸透过陆霁川,可能这就是他勾引不成功的原因。陆霁川是一个难解的谜题,没人能把他研究明白。方稚又是个不爱动脑的人,小时候讨厌奥数,长大了讨厌陆霁川。 所以当陆霁川再次来到他的观察室,他恶意满满地说出了他平生说过最毒的话。 “你是不是把阿姨杀了?”他问,“陆霁川,你害死那么多人,你还要害死谁?你知不知道,你姐姐,你外甥女,就是你害死的。” 陆霁川望着他,似有霜花从他眼底渗出,浸透周围的空气。 方稚一字一句说:“迟早你也会害死我。” 他永远记得那时候陆霁川的表情,那也是第一次,方稚读懂了陆霁川。 第62章 逃出生天 第62章 逃出生天 方稚看到,陆霁川在难过。 那时候方稚想,陆霁川这样的变态,也会难过么?他拥有正常人该有的情感吗?他会爱上别人么?如果他爱上某个人,那么那个人一定很惨。方稚诅咒他和他相爱的人,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迷蒙之间,方稚隐约听见有人吵架,揉着眼睛醒来。一睁眼,便对上了陆霁川。 他离他很近,仿佛要亲上来。这一瞬间,方稚还以为自己仍在上辈子,下意识打了他一巴掌。陆霁川脸庞被打偏,白皙的皮肤上浮现起淡红色的手掌印。方稚回过神来,震惊不已,疯狂吹他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我做噩梦了。” 陆霁川被他吹得睁不开眼,只好偏过头。方稚看他这样,以为他心里有气,凑过去亲了他一大口,口水都印在了他脸上。 “陆医生,你原谅我了不?”方稚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明明是陆霁川被打,挨欺负的却像是方稚,眼神那么无助那么弱小,似乎如果陆霁川不好好安慰他一下,他就会哇的一声哭给陆霁川看。 陆霁川问:“梦到什么了?” “梦到了一个变态。他对我可坏可坏了,囚禁我,折磨我,虐待我。幸好关键时刻,你从天而降,把我从笼子里救了出来。呜呜呜,你真好。”方稚眨巴着眼睛。 甜言蜜语,是他惯用的手段。他又怎会知道,那变态从来没有消失过。陆霁川这时才明白,他口中的变态,就是陆霁川自己。 真荒谬啊,陆霁川垂下眼眸,低声说:“再亲一下就原谅。” 方稚瘪了瘪嘴,又亲了他一口。然后仔细看陆霁川表情,确定他脸色如常,没有生气,才放下心。害,能怪他吗?谁让陆霁川上辈子对他那么差。这辈子的陆医生辛苦一下,替上辈子的他挨一巴掌。他力气小,打人不疼。虽是这么想,方稚还是用嘴巴揉了揉陆霁川的脸颊。 不远处又传来争吵声,方稚问:“发生啥了,他们为什么吵架?” 这帮傻逼,不怕引来丧尸吗? “他们在找吃的。”陆霁川淡淡道。 军人在维持秩序,先分开争吵双方,命令他们闭嘴。然后强硬地搜刮了先一步进入食堂的幸存者的背包,果然找到了一些空饭盒。他们的确藏了吃的,但也不多,已经被他们自己吃完了。 熬了整整一夜,许多人都饿了,每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方稚和陆霁川带着陆可可躲到角落,拿出背包里的牛肉干,一人嚼一大块。 想不到,方稚平时攒下的猪肉脯牛肉干腊肠什么的,现在真的有了用处,起码他们不必挨饿。陆霁川又拿出矿泉水,挨个喂一大口,再放回背包。 “走吧。”陆霁川说。 方稚用力点头。 趁大伙儿不注意,三人溜出了食堂。人多实在太不稳定了,尤其他们都挨饿,长此以往,连抵抗丧尸的力气都没有。不是方稚自私,实在是方稚攒的粮食也不多,只够他们三个人的量。 他们有粮,其他人没粮,太危险了。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有个人发现一对父子在偷偷吃东西,立刻向大伙儿举报。因着这对父子,所有人的背包都被强制拿出来检查。结果不止这对父子,有不少人的背包里都藏了肉干、腊肠之类的食物。 最后的结果不难想到,食物都被均分了。由于人多粮少,人们即使分到了点吃的,也就一口的量。没人吃饱,大家仍旧在挨饿。 电梯井里有丧尸小孩,攀爬路上与之相遇,太过危险,方稚直接放弃了电梯井。那么领导专用电梯呢?陆霁川说走过去的路程大概有几百米,路程远,变数多,方稚也不纳入考虑。 那么接下来,就只能走楼梯了。 楼梯上的丧尸也不少,方稚决定用声东击西的老办法。他拿出陆霁川背包里的应急灯,当手雷似的投下楼,应急灯落地,发出咚的一声,再加上它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源,一下子吸引了大批丧尸。 方稚贴在墙边,听见楼上传来隆隆的脚步声,打雷似的,全都往下涌,应急灯那片光亮很快被淹没。而此时,方稚陆可可和陆霁川三人无声地摸黑上楼。 周围满是血腥味,熏得人作呕。方稚忍着恶心,贴着墙慢慢往上走。到达-10层,方稚和陆霁川打开手电筒,地上满是尸体,血流了一地,脚底下黏答答的,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方稚怕有人丧尸化,踩着空隙,加快速度通过。走到一半,突然有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他吓得差点尖叫,握着寿司刀便往下戳。 “是我!”苏遥低声喊道。 方稚的寿司刀顿在半空。 定睛一看,地上一具尸体下方,正是苏遥。苏遥翻开尸体,爬起身道:“妈呀,真是命大,幸好遇见你们了。我在这具尸体底下躺了几个小时,差点睡着。周围超多丧尸,我根本不敢动。” 她躺在尸堆里,把尸体盖在身上,周围又一片黢黑,难怪可以瞒过丧尸。方稚佩服她强大的心脏,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你还要找你男朋友么?”方稚问。 苏遥摇头,“不找了,现在发生这种事,他们要去搜救居民。他们说,他们应该是活不了了,让我先走。” 气氛顿时变得沉甸甸的,一口锅似的,压在方稚心底。方稚想起之前陆霁川说,张应麟不会选择跟他们走。方稚以为张应麟要和他的兄弟们在一起,现在方稚才明白,不是因为什么兄弟情,而是因为职责所在。 末世之中,只有他们还坚守着岗位。 “小哥哥,你说他们是不是傻,”苏遥故作轻松地嘲讽道,“都特么末世了,又没人给他们发工资,还上着班呢。” “……” 方稚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 苏遥拍拍衣服上的灰,说:“算了,不管他们了,咱们走吧。” 队伍里加入了苏遥,战斗力提升一大截。遇到丧尸,只要数目不多,方稚敢于硬拼了。越是往上走,丧尸越少,尸体越多,看样子,是军队清过一部分。四人一边杀丧尸一边往上走,终于走到-5层。 陆霁川带他们去工具间,把扳手、撬棍、螺丝刀等一应物什放入背包。几人正待继续往上走,苏遥问道:“你们想不想看看市长的宿舍?就在旁边不远。” “瞅瞅?”方稚道。 他们的水喝完了,市长宿舍说不定有水。 几人摸进走廊,到了0550,方稚摁了摁门把手,是锁着的。硬踹声音太大,吸引丧尸,方稚正要放弃,苏遥掏出了根细铁丝,捅进锁眼,撬开了锁。爸的,她早就想这么干了,她倒要看看,市长这儿藏了什么好东西。 四人进门,陆霁川轻悄悄关门。方稚手电筒照进去,市长的宿舍是打通了三个宿舍,空间比他们的大得多。有办公桌,有沙发茶几,还有一米八的床。办公桌后面是酒柜,摆得满满当当,方稚看到了他的茅台。 “我的茅台!”方稚差点气晕。 眼下轻装简行,扳手那些东西已经够沉了,方稚忍痛放弃了茅台。陆霁川给他顺了顺毛,看着那些方稚珍藏的茅台,拿了瓶小的放进包里。 继续搜查办公桌,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方稚找到了各种文件,和其他基地的通讯记录,陆霁川看见钟市长申请加入海岛基地的回执。 台灯下,有一台通讯设备,陆霁川拧动旋钮,打开频道。 “报告,已进入-12层食堂,没有发现活口!幸存者被丧尸攻陷了。” “报告……-13层小队……被丧尸攻击,我们都被咬了……” “报告,-15层东区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 苏遥站在设备面前,听得出神。太惨烈了,方稚不忍再听,关掉了无线电。 陆霁川又打开历史信息记录,最新一条是凌晨3点发出的。陆霁川打开这条信息,是一条长达40秒的通话记录—— “把粮仓所有物资装上运输机,”钟市长道,“等我一到我们就起飞,去海岛基地。地堡要沦陷了,你们动作一定要快。” “明白!请问多少人撤离?” “一共十三人。” 十三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里面全是地堡高层人士和他们的家属。钟市长不在这儿,估计已经撤离了,方稚找到了水壶,先让大伙儿咕咚咕咚喝饱,然后把他们自己的矿泉水瓶灌满。 薅光水壶里的水,四人离开市长宿舍,继续上楼。 底下传来一连串枪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后方追上来一群幸存者,个个蓬头垢面,神色惊慌。他们后方是殿后的军人,正在朝爬上来的丧尸群射击。 “快,所有人往上走!”蒋争喊道。 陆霁川抱起陆可可,拉着方稚迅速往上跑。越是往上走,尸体越是多,楼道里几乎堆满了,众人只得踩着尸体前进。后方有幸存者跌倒,被军人拽起来,一边射击一边后退。方稚回头看,看见张应麟朝下方扔了个手榴弹。 砰的一声,整个楼道都在震动。陆霁川铁钳似的手紧紧拽着方稚,把他往上拉。人群挤在狭窄的楼道里,几乎要互相踩踏。陆霁川仗着人高,硬是冲出了一条路,爬到了最前面。 到达地面一层,人群却被堵在了这里,因为地堡停电,机械出故障,大门无法打开。等在这里的高层看见一下子上来这么多人,楼道下方还传来丧尸的吼叫,人都吓呆了。 他们本是要撤离的,但大门打不开,他们在等军队救住在-10层的维修工上来。 孔宁喊道:“维修工呢?救上来没有?” “死了!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江朔抹了把脸上的血。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孔宁脸色惨白。 “陆医生,你也逃出来了。”钟市长攥住陆霁川的手臂,道,““昨天晚上停电前地堡出现了希言的刷卡记录,你说,希言会不会还在地堡里?” 陆霁川道:“不会的,大概是有人偷了他的门禁卡。” “也是,也是。”钟市长面色灰败,“等我出去了,一定要好好查查这件事。要让我查到谁偷了他的门禁卡,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段。” 孔宁额上汗水直流,刘指挥急得团团转,一群幸存者也惊惶不已。军人全部在楼梯口堵丧尸,子弹噼里啪啦往外打。 “大宝!”方稚大喊。 江朔抱着大宝过来,把大宝塞进他怀里,“方老师,张队长要我把大宝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太谢谢你了!”方稚热泪盈眶。 方稚把大宝塞给陆霁川,从人群里挤到墙边,解下背包,拿出扳手和撬棍。他只是学过汽修和电焊,没搞过这种装置,但想来一切机械原理自有相通之处,大概都遵循帕斯卡液体传压定律吧。 他用锤子把墙板砸烂,孔宁指着他道:“你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我在开门,傻逼滚一边去。”方稚道。 孔宁头一回被人这么骂,正想教训他,钟市长率先反应过来,道:“都让开,给方先生空间!” 方稚钻进维修通道,咬着手电筒照明。这里头到处是齿轮,有的齿轮比他人还高,油管密密匝匝分布在头顶,脚下是已经停止运转的电机。方稚听着外头丧尸的嘶吼声,硬着头皮静下心,寻找泄压阀。 在哪儿在哪儿?左右四顾,终于在一堆齿轮里找到了一个红色的阀门。方稚逆时针旋转阀门,气体泄出的声音响起。外头的人听到泄压声,纷纷向门边涌。方稚找到液压泵,转动摇把。这摇把又重又紧,方稚使出吃奶的劲儿,只摇动一寸。 钟市长看见,地堡厚重的大门缓缓开了一条缝隙。 大伙儿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往缝隙涌过去。 “继续开,快开啊!” 外头人在喊,方稚简直要气死,心想他在这儿开门,那群傻逼倒是先出去了。咬紧牙关,使尽全身力气,方稚大喝一声,把摇把拧了一大圈。大门终于开出了一条窄缝,人们疯了一般往外跑。 然而门缝太窄,人又太多,最前方的人绊到,后方犹如多诺米骨牌似的倒了下去,更后方的人挤上前来,踩踏前面的人,人们被挤在门缝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孔宁被夹在人群与铁门之间,眼球血丝密布,几乎被压成饼。 钟市长被幸存者推倒,差点被踩到,危急时刻,幸好陆霁川扶了他一把。 他捏了把冷汗,刚要不是陆医生,他就被踩死了。不愧是希言喜欢的孩子,心地善良,又是个医生。钟市长道:“你是个好孩子,一会儿跟紧我,我带你们撤离。” 方稚从维修通道里钻出来,陆霁川拉上他,背起陆可可,跟着钟市长往外撤。军人且战且退,苏遥也在其中射击。门缝里堵了许多被踩死的幸存者,方稚看见孔宁躺在尸堆里,被挤得眼球凸出,十分可怖。 要是他们不争不抢,大家都能活,可危机当头,所有人只顾自己。明明生机就在前方,却死在了门缝里,简直可笑。 爬出门缝,外头正在刮暴风雪,一出去,脸立刻就冻麻了。这雪粒子仿佛不仅仅从天上落下来,更是从四面八方拥过来。世界成了一片混沌的白,能见度极低。好些人刚走出去几步远,就冻成了雪人。有人没穿够衣服,冻得瑟瑟发抖。 幸而方稚有先见之明,早先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他和陆霁川陆可可都不怕这暴风雪。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方稚觉得通体的畅快。 什么狗屁地堡,他再也不要回去了! 钟市长开着路虎在他们旁边停下,道:“上车!” 方稚不想跟钟市长走,本想自己找辆车,结果左右一看,所有车子旁边都有人在打架,一个个争得头破血流。罢了,没工夫和他们打,离开这个地方最要紧,方稚陆霁川抱着大宝和陆可可钻进了路虎。 一路疾驰,钟市长带着他们直奔粮仓。运输机早已装满物资,停在停机坪上。幸存的高层都在建筑物里围着取暖器取暖,裹着大羽绒服,捧着热水杯,处处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蒋争和张应麟也来了,一来便召集粮仓所有守兵,补充弹药,准备回地堡救人。和他们一起殿后的军人队伍,原本有二十几个人,现在只剩下他们俩了。 连江朔也陷在了地堡里。 刘指挥不同意他们的送死行为,坚决不下达救援命令。 蒋争看着他道:“您是军官,本来您也该跟我们一起去的。” 刘指挥:“……” “还有人想跟我们一起去吗?”蒋争问。 “我。”苏遥走进队伍。 方稚惊呆了,“苏遥!” 为什么?她怎么突然要跟着他们走?他明明早就跟她说过了,北方不安全,明年可能要地震。今天已经12月26日,再有五天就明年了。到时候即便她救出了地堡的幸存者,也会死在地震之中。 可是苏遥笑着摇了摇头,说真的,她也犹豫了很久。从末世刚开始起,她就一直在当懦夫。她没告诉方稚,当初丧尸潮刚发生的时候,局里通知她回岗位待命。她开着房车从山里出来,遇上了丧尸,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着通知她到岗的信息,选择了无视。 就这样,她保全了性命,而她昔日的同事战友无一幸存。 现在,她爱的三个男人死在阴暗的地堡,刚刚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人也即将去赴死。她不断地想,为什么她劝了那三个白痴那么久,他们还是不愿意跟她走?为什么现在都逃出来了,还要回到那个地狱? 明明知道结果,明知前路是末路,还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吗?她自嘲地笑了笑,要走啊,没办法,她是警察嘛。逃过一次,不能再逃第二次了。 懦夫,也想当一回英雄啊。 “小哥哥,一定要加油活下去。没事的,不要为我难过,要为我骄傲。”苏遥捶了捶胸口,“我是章南市公安局刑警,苏遥!” 说罢,她一甩头,跳上了车。车队出发,满载着荷枪实弹的军人,驶入了茫茫风雪。大家沉默地凝望他们消失的方向,手中杯子的热气氤氲了眼眸。 他们傻么?谁有资格说他们傻? “怎么样?”宁静中,刘指挥出声了,“要等等他们么?” 有人说:“粮仓的汽油不够了,有人能去找点汽油吗?” 没人吭声,好不容易从地堡出来,谁也不想再看到丧尸,哪怕只有一眼。 “没有汽油,就没法发电。地面零下四十度的天气,会冻死的。” “要不咱们开会研究一下?” 大家进了会议室,关上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方稚陆霁川由于不是高层,不能参会。天色已黑,雪风在屋顶打着呼哨,恍若魂灵的哭泣。方稚坐在办公室里,发着呆。其实他应该走了,去防空洞找姐姐,车子早已在那儿备好,加满了油,连着开三天,就能回到南方。 时间不多了,他真的该走了。 可为什么,他仍坐在这里呢? “想等他们么?”陆霁川问。 方稚撇撇嘴,“咱们等有啥用,那帮领导八成是不愿意等。他们把物资都带走了,我们那点存货撑不了多久。陆医生,你想等不?” 不想。要等多久,等能等回来多少人,全都是个问题。 陆霁川开了口,却道:“想。” 方稚眼睛一亮,道:“我就知道你想,那就决定了,咱等等,物资我去找!” 开会开到一半,会议室里的众人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大家一天滴米未进,实在是饿了。刘指挥让方稚去弄些饭菜,方稚给了他一个白眼。刘指挥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去拿了些泡面。 经过饮水机时,陆霁川给了他一壶温水。还是陆医生懂事,刘指挥想,怪不得钟市长要带他一起走。 “虽说现在秩序乱了,但在基地里,市长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小陆,钟希言八成是没了,”刘指挥提点道,“我看市长的意思是让你给他养老送终。” “应该的。”陆霁川语气平淡。 “好孩子,市长没看错你。”刘指挥不住点头,“好好干,你以后前途无量。” 他走后,陆霁川掏出裤兜里的密封试剂瓶,丢进垃圾桶。试剂瓶上印着生物危害标识和简单的标签信息,上面写着“人感染坏死退行性溶细胞病毒”。 如此拗口的名字,是末世刚开始时学者给它起的学名。 它的俗名更加广为人知——丧尸病毒。 这一天,黑暗的地堡里,蒋争队伍的手电筒光照亮丧尸狰狞的脸庞。苏遥一面开枪,一面把江朔从尸体堆里拉了出来。 这一天,方稚刚吃完泡面,听见隔壁会议室霹雳哐啷一阵响,走到门前,丧尸的脸赫然出现在门玻璃的另一边,冲他疯狂嘶吼。陆霁川站在走廊里,望着风雪中的远方,目光恬静而淡然。 这一天,陆雪薇在防空洞啃着面包,断了角的小鹿凑过来,和她一起啃。 虽然末世尚未结束,但是人类依然有希望。 第63章 我们回家 第63章 我们回家 “无语,”方稚把门玻璃砸开一个口子,“肯定有人被咬了,瞒着没说。我真是服了这帮傻逼领导,天下的领导是不是都一样傻逼?” 钟市长把脑袋钻出口子,奈何口子太小,肩膀过不来,他卡在口子里,张着血盆大口嗷嗷叫。方稚掏出撬棍,戳进他眼睛,在他脑子里疯狂搅拌。不一会儿,他没声儿了,方稚把他从口子里顶了回去。 紧接着,刘指挥又钻进了口子。 陆霁川结果了他,说道:“你说得对。” “是吧是吧,”方稚问,“陆医生,你们医院的领导是不是也很傻逼?” “……嗯。” “你是啥级别来着?” “主任。” 方稚:“……” 呃,不小心把陆医生也骂进去了。 幸好陆霁川是个牛马脾气,无论方稚怎么欺负他、奴役他、挑剔他,他只会默默接受,继续干活。方稚有时候很担心陆医生有一天突然自我觉醒,不再给他当牛做马。 不行,方稚必须用美色牢牢勾住陆医生。方稚放下撬棍,mua了陆霁川无数下。于是,陆霁川如有神助,一个人把会议室里的丧尸都收拾了。 方稚检查粮仓的情况,粮仓由办公楼、仓库和大院组成,仓库已经空了,大院里有牛圈和停机坪,所有物资都装进了运输机,琳琅满目应接不暇,有病毒检测器有大米有面粉有罐头还有许多药品。 药品种类十分丰富,好些方稚没有的,比如说镇静药、麻醉剂,都是市面上都买不着的。 此外还有枪支弹药,有霰弹枪有步枪,方稚甚至发现了一箱火箭弹。太牛逼了,方稚活了两辈子,头一回摸到火箭弹。 五头牛被关在了笼子里,也在运输机上,一边吃草料一边噗噗拉着屎。 至于办公楼则是粮仓工作人员的居住区,有厨房有食堂,一些办公室被改成了宿舍,里头放了很多架子床和锅碗瓢盆什么的。 工作人员其实就是粮仓的守兵,都跟着蒋争走了,最后十三个高层也都变成了丧尸,所以这粮仓目前只有方稚陆可可陆霁川和大宝。 忙活完丧尸,陆霁川收拾出三张床铺,又用棉被和枕头堆了个狗窝。 “唉,你说这事儿整的,”方稚在一旁感叹道,“老天太疼我了。” 本来方稚还想着咬咬牙,用他自己的物资撑着等苏遥他们,结果钟市长这帮傻逼就嘎了,飞机和物资全都留了下来。 当然,方稚心地善良,并不希望钟市长嘎,顶多希望他突然脑瘤发作变成痴呆。不过老天爷硬要帮他,他也只能勉强接受了。 要是他再许一个愿望,还能成真吗? 他望着风雪默默许愿,希望苏遥他们能活着回来。 接下来这几天,他们算是吃喝不愁了。要是最后没等到也没关系,方稚可以开着飞机跑。方稚真是佩服自己的高瞻远瞩,末日来之前特地去学了开飞机,虽说没考驾驶执照,可是这末日又没有人能检查他执照。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开过这么大的飞机,这几天得好好研究一下,复习并提升一下他的驾驶技术。 隔天暴风雪不停,反而更大了。陆霁川开着路虎去接陆雪薇,把汽油、小鹿等一众物资都搬到了粮仓。方稚杀了一只鸡,拔毛剁块,清洗鸡杂,又把他的小电饭煲拿出来,煮热水,下干菜下蘑菇下午餐肉和鸡肉,再沾上香喷喷的芝麻酱,做火锅吃。 空余时间,陆霁川顶着风雪去地堡看了眼,说那里周围都是丧尸,没看到苏遥他们。 方稚仍是没放弃,“等到30号,再看看。” 反正雪还未停,飞机开不了。方稚在飞机上对着工作手册熟悉了一下操作,又试着跑了一段,发现这飞机没副驾驶不行。他把陆霁川薅过来,手把手教他怎么操作。 两人演练了无数次,终于算是有些把握了。 晚上吃过饭,方稚开着路虎,带着陆霁川陆可可去地堡等着,陆雪薇和大宝留在粮仓看家。等到夜半三更,陆可可躺在后座睡着了,地堡依然没有活人出来。方稚开回粮仓,一家人洗洗睡了。 第三天,风雪仍在。天气越发反常,暴风雪接连三天都没停。之前他们一直在地堡里,不知道外面的天气,没准这暴风雪刮了三天不止。方稚心中渐渐有了不祥的预感,没记错的话,上辈子地震之前好像就一直刮风下雪的。 方稚守着无线电,听着加密频道里的声音。已经两天了,频道里沉寂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地堡好像已经死去多时,只他仍旧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 他们死了吗?等下去还有意义吗?其实他完全可以把物资留在这儿,自己走人。他只是存着一星希望,希望看到他们平安出来。 第四天一大早,陆霁川起床去笼子里清理牛粪,为了节省汽油,他把干牛粪挑出来当燃料取暖。方稚开车去地堡好几趟,每次都是独自归来。 第五天,12月30日。 今天是他们能够停留的最后一天,不管怎么样苏遥他们能不能回来,只要天气转晴,方稚必须飞离北方。天气如此恶劣,起飞的机会稍纵即逝。大地震能让一整座城市消失在地底,方稚不能拿陆医生他们的命去赌。 方稚一早起来,摊了几张葱油饼,又煎了几个蛋,一家人开车去地堡前面,一边吃葱油饼夹蛋一边等。方稚还专门给苏遥他们留了几张饼,奈何等到饼凉了,等到天黑了,还是没能等到他们。 方稚和陆霁川两个人把冷掉的饼吃了。 有时候,方稚觉得老天爷对他很好,有时候又觉得老天爷对他很坏。前几天他许愿让钟市长他们莫名其妙把物资留下来,老天爷实现了他的愿望。后来他许愿让苏遥他们回来,老天爷就不理他了。 为什么呢?方稚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苏遥他们那么好,为什么老天爷不让他们活? 半夜十二点,陆霁川把方稚推醒。 “暴风雪停了。”陆霁川说,“我们该走了。” 方稚坐起身,怔怔望着窗外。暴风雪终于停了,这夜静得不像话,静得叫人心里发空。 陆霁川收拾行李,把铺盖卷搬上了飞机。飞机只有两侧靠墙的座位,中间都是空地,全部用来堆物资。 牛粪都被他清理干净了,还搁了一个桶专门装飞行过程中产生的牛粪。小鹿和五头牛关在一起,鸡鸭最近繁殖得越来越多,数目比最初翻了一倍,根本找不到关它们的笼子,陆霁川把每只鸡鸭鹅的脚都绑住,拎上飞机放在一起。 陆可可乖乖从被窝里钻出来,自己穿好衣服,戴好小帽和围巾,又帮陆雪薇穿衣服。牵着大宝和陆雪薇上飞机,安排陆雪薇坐上座位,给她系好安全带。大宝用不了人的安全带,陆霁川做了根专门适配它的带子,把它固定在座位上。 方稚把他自己做的飞机餐放上飞机,然后做绕机检查。检查燃油情况,检查飞机设备,检查飞机各部位,检查跑道,一切准备就绪。 可以飞了。 陆霁川关上飞机舱门,进入驾驶舱,坐进副驾驶。 方稚望着空荡荡的夜,暴风雪说停就停,这夜色晴朗得有点反常。低头看手表,12月31日凌晨1点,这很可能是地震到来之前最后的晴天,必须要走了。 这几天他总是幻想奇迹会发生,就像电影电视剧里演的,重要角色总是要在最后一刻压轴登场。他想,或许等他快要走的时候,苏遥就会发信息来,让他去救人,于是他不得不下飞机,开车救援,刚好地震发生,他们在天崩地裂中起飞,飞跃无数崩塌的高楼,航向家乡。 可是现在他要起飞了,无线电静默如初,人生并没有那么多奇迹。 方稚突然抬起头,道:“陆医生,陪我做最后一件事,好不好?” 没有问是什么事,陆霁川道:“好。” 他们下飞机,把几箱物资搬进路虎,送到地堡停机坪。这里停了许多直升机,都是军用的,有大有小,方稚挑了架小的,小的操作更简单。陆霁川开车吸引丧尸,方稚拿出油漆喷罐,在直升机上标了醒目的符号,然后把物资搬进直升机里。 做完一切,他跳下直升机,陆霁川刚好开着路虎回来,后面追着一堆丧尸。他们把丧尸全部引走,离开地堡。 方稚不知道他们这么做有没有意义,但方稚想做。 就像那些军人壮烈地去赴死,就像苏遥义无反顾回到岗位,方稚想,人和丧尸的不一样,就是人总会去做一些违背生存本能的事。人活着,永远不仅仅是为了活着。 静谧的夜中,四下无风,一切寂静如死,天像是被一块厚重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一切。而方稚的心却在猛烈地跳动,努力地,用尽全力地,为苏遥他们祈愿。 重新坐进飞机驾驶舱,方稚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不?” “嗯。”陆霁川戴上耳机。 “预备备——发动!” 方稚推动油门,整个飞机霎时间活了过来似的,引擎发动,灯光高亮。从前的训练,这几天一遍遍复习的操作流程展现在脑海,方稚从容不迫地按动所有该按的按钮。 无需向塔台汇报,直接松开刹车,飞机上了跑道。陆可可紧张地屏住呼吸,大宝把毛绒绒的脑袋埋在她怀里。只有陆雪薇无所畏惧,多动症似的,在椅子上挠来挠去。 飞机速度差不多了,方稚拉起拉杆,地面离他越来越远。他看见北皋城在下方缩小,看见地堡的地面建筑,还有大片逡巡的丧尸。方稚在北皋上空盘旋了一圈,飞向云端。 夜空越来越近,地面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飞了一个小时左右,他们即将飞越滔滔大江,进入大陆的南方。突然间,东方尽头,天光大亮。明明是凌晨两点半,夜色尽处却亮起了耀眼的橘黄色光芒,一圈又一圈地扩散开,仿佛水面的涟漪,有种无法言说的美丽。 此刻,长夜如同永昼。 “很像天使的光环,对么?”陆霁川轻声说着。 什么天使的光环,方稚看见那圈光芒的刹那间,久远的记忆涌上脑海。他清楚地记得,这奇怪的光芒之后,天崩地裂,世界一片破碎。那不是天使的来信,而是地狱的呼唤。 果然,下一刻,地面开始震颤,楼房、大厦、树木……肉眼可见的一切都在倒塌。飞机下的城市仿佛被推倒的积木,轰然破碎。道路在挤压中断裂,山上石头和雪层隆隆往下滚。运输机在光晕中飞行,飞机上的一家人看见大地张开巨口,缓慢地吞没整座城市。 苏遥,再见了。 张队长,再见了。 讨厌的蒋争,再见了。 可是只要没有亲眼看见他们死去,方稚永远相信奇迹会发生。 或许有一天,他们会突然造访云尖村,吃方稚煮的火锅,陆霁川下的挂面,然后谈起今天发生的事,说他们是如何在最后一刻爬出地堡,看见喷着油漆符号的直升机,说他们遵从方稚在驾驶舱做好的标记指示,操作直升机升空,从地震中逃生。 方稚想,上辈子他毫无准备,依然可以从地震中逃离,他们一定也可以。无论是什么样的天灾,都无法埋葬人类火苗一般的希望。 人类尚有未来,他们一定有重逢之期。 “陆医生,”方稚说,“我们回家了。” “嗯,我们回家。” 第64章 真相一角 第64章 真相一角 两个小时后,他们距离章南上空越来越近。 接下来该烦恼的就是降落问题。 章南市有机场,但那里肯定很多丧尸,而且一旦在市区周围降落,低飞的时候不免被地面的人看见。人和丧尸都很危险,到时候难保落地成盒。所以方稚只能在无人的地方降落,可问题来了,哪儿能供他降落呢? 飞机降落,对地面的硬度、平整度、长度都有极高要求,随便一样出问题,他们降落就有可能成为坠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开的是军用运输机,并不一定要在飞机跑道上降落,只要地面平整些,空间足够大就行。 死脑快想啊,方稚回忆了一遍月亮山方圆百里的地形,愣是没找到个平整的地方。他们那地儿多丘陵,多山地,连田地都只能开垦成梯田,哪有什么大平地? 实在不行,稍微有点坡度的斜坡也行,只要满足平整就行了。 “昌海市野生动物园。”陆霁川提议道。 诶!方稚眼睛一亮。 那儿虽然距离月亮山远了些,但当初动物园开发的时候,致力于将其打造得贴近自然,特地做了草地、森林等多种地形规划。上次他们去打猎,房车跑得还算顺畅,可见地面的平整度在可接受范围内。 而且野生动物园离市区很远,周围没有居住点,人迹罕至。最大的威胁,就是那些丧尸动物。但比起其他地点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至于怎么找车回云尖村,那就等降落后再烦恼吧。 “那我们就去那儿了!” 方稚在gps上设好目的地,定睛一看,居然就在下方。昌海在章南北面,飞到昌海的所需时间的确要比章南短一些。方稚打开广播,道:“咳咳,各位旅客,我们要下降啦。请各位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感谢搭乘,祝各位旅途愉快!” 陆霁川不放心陆雪薇,出去确认她们都系好了安全带,回到副驾驶座。 方稚调整拉杆,飞机渐渐下降。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天空漆黑一片,零星几颗星子,犹如烟灰烫出的洞。地面在向他们靠近,没有灯光,方稚很难看清下方的地形。陆霁川掏出望远镜,指导方稚飞行方向。 “前面那片雪地应该可以降落。”陆霁川说。 “行,准备落地!”方稚大喊。 雪地上方刮起一阵风,积雪被吹开,露出下方湿漉漉的草地。方稚收油门,放下起落架,拉平机身,死死盯着眼前。砰然一声,主轮触地,飞机猛震,方稚差点从座位上飞起来。他用力把着拉杆,奈何草地毕竟不是平滑的跑道,飞机速度又快,颠簸得超出想象。 货舱里,陆可可被摇得快吐了,而大宝已经哇哇吐了起来,喷了陆雪薇一身。陆雪薇嗷嗷大叫,拼命拽着安全带,试图逃离。陆可可忍着头晕眼花,竭力拉住她的手,不让她抓安全带。 飞机终究没有保持住平衡,斜歪着滑倒。所幸陆霁川早已绑死了货物,把它们的绑带固定在舱壁上,它们稳稳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最后,飞机碾倒两棵枯树,终于停止滑行,半个机身被雪淹没。 方稚松开拉杆,瘫在驾驶座上,一副灵魂出窍的状态。 老天奶,他再也不开飞机了。 陆霁川背着他走出驾驶舱,外头的两人一狗也是一副眼冒金星的样子,整架飞机就陆霁川一人还能站着。陆霁川放下方稚,给陆雪薇换了身外套,收拾大宝的浑身狼藉,把飞机餐拿出来,准备热一热给大家吃。 然而转过身一看,一家子窝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脑袋贴着脑袋,已经睡着了。 陆霁川无声地看了半晌,给他们盖好毛毯,挨个摸了摸脑袋瓜。 晚安,睡个好觉。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方稚伸了个懒腰坐起身。飞机里开着暖气,虽然机翼在滑行时受损,但整架飞机大体完好,燃油也还剩一些,暂时够他们取暖。但长久待在这里肯定不行,要想办法运物资和家畜们离开。 所以方稚醒来时,陆霁川已经带着陆雪薇去找车了。 陆霁川是个铁人,方稚早就发现了,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可以二十五个小时都用来工作。方稚平常的睡觉时间长达八个小时,少睡一会儿就会一天没精神,而陆霁川不是这样,好像根本不需要睡眠,可以永动机一般工作下去。 不愧是天生牛马圣体啊。 方稚拿出酒精炉,放在飞机的空地上,再拿出他在粮仓做好的飞机餐加热。他的飞机餐规格很高,就是在末世之前,也没有这么好的飞机餐。 有葱油饼、香菇包子、鸡蛋油条和烤鸡,热一热就能吃。 陆可可和大宝蹲在酒精炉边,贪婪地嗅着菜香。丢了半只烤鸡给大宝,剩下半只分成四份,方稚让陆可可先吃,自己等陆霁川回来一块儿吃。结果陆可可刚拿起筷子,陆霁川就开着车回来了。 他开来了一辆半挂车,似乎是动物园专门用来运动物的,车上安了个大笼子,正好给他们运牛和鹿。陆霁川简单吃了几口,就去干活儿了。方稚叹了口气,认命地去帮忙。 一辆半挂车不够,还得再来一辆货车运物资。方稚带着陆雪薇出去,在园区找了找,没找到货车,倒是找到辆大巴。大巴里满是血迹,还有两具尸体。方稚把尸体给清了出去,开着大巴回到飞机旁,开始搬货。 所有人都被方稚指派了任务,陆霁川负责装动物,陆雪薇负责搬物资,陆可可负责监督陆雪薇,大宝负责在周围放哨。方稚嘿咻嘿咻地搬,分明是将近零下四十度的天气,他却累得满头大汗。 正搬着,大宝过来咬他的裤腿。他立刻抬头四望,只见远方的山坡下冲下一波灰色的狼群。 众人退到飞机里,陆霁川举起了霰弹枪,瞄准狼群。 “话说,”方稚小声问,“该不会是咱的老朋友吧?” 狼群奔到飞机下方,却不上来,只是在雪地里打转。狼都长一个样子,方稚实在分不清它们是不是以前一起打猎的狼。就算是,狼能认出他们么? 方稚想了想,举着把步枪,小心翼翼沿着坡道下飞机。陆霁川眉头皱起,但没说什么,默默跟了上来。 为首的一只狼走来走去,忽然退走。狼群跟着它走,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来看方稚。 “它啥意思?”方稚扭头问,“要咱跟着它走?” 陆霁川道:“想去看看么?” “你想去吗?” “……想。” 真没办法,方稚暗自啧啧啧,陆医生三十的人了还好奇心这么重。既然如此,方稚就勉为其难陪他过去看看。方稚高兴地说道:“那就去看看!” 陆霁川道:“等等。” 他回身把半挂车开上飞机,关上了飞机舱门,背着枪从机腹的出口下来,嘱咐陆可可照顾好陆雪薇和大宝。虽说陆可可是陆雪薇的女儿,但现在陆可可已经扮演上了妈妈的角色,是个小老孩儿了。 说完,陆霁川跟上了狼群。 二人跟着狼群走了半个小时,外头冻得方稚脸疼,好几次想要放弃,奈何只要他停步,狼群就回过头来看他们。而且陆医生想去看,方稚不好意思说不想去了。 害,方稚想,谁让他这么宠陆医生呢! 只得硬着头皮,又跟着走了一段距离。 他们进了一片林子,一路下坡,最后进了个溶洞。 溶洞里气温陡升,竟比外头暖和不少,戴着毛绒帽子,觉得有些燥热。狼群径直往里走,里头空间极大,有潺潺水声。狼群涉水而过,方稚踩着光滑的石头,扶着陆霁川的手,小心翼翼过河。 过了河,他蹲下身摸了摸水面。 “哇,”方稚喊道,“陆医生,是温泉!” “嗯。”陆霁川道,“难怪它们躲在这里。” 方稚很是感慨,天无绝人之路,动物们也能找到适宜自己的栖息地,在末世中存活下去。 狼群仍在往里走,方稚连忙跟上。最后,狼群停在了一个地下山洞中。方稚看见中央有一头母狼,趴在地上,几只小狼围着它喝奶。为首的那只狼又围着方稚打转,方稚看了看陆霁川,陆霁川点头。 方稚走上前,低头查看母狼。母狼的脚脱臼了,肿得跟馒头似的。 “我懂了,狼哥要我给它媳妇治病。” “要我看看么?”陆霁川问。 “不用,我来。” 方稚试探着摸了摸母狼,母狼温顺地眯起眼睛,方稚胆子大了几分,又摸了摸母狼受伤的后脚,母狼回过头来舔自己的脚。方稚虽然是个接骨大师,但还从来没给动物治过病。关键不是怕治不好,而是怕自己帮它复位的时候弄疼它,然后被咬。 陆霁川驱散狼群,然后在母狼旁边蹲下,摁住母狼脖子,道:“治吧。” 母狼舔了舔陆霁川的手,倒是没咬人。 方稚做了下伸展运动,然后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母狼的伤处,咔哒一声,把它骨头复位。母狼被陆霁川摁着,只复位的时候颤抖了一下,其余时间一动不动。方稚和陆霁川退开,狼哥过来舔了舔母狼,母狼站起身,能正常走路了。 不过它这种情况得好好休息,可惜它们听不懂人话,也只能靠它们自己悟了。 狼哥用尾巴蹭了蹭方稚的脚,还探头来舔方稚的手心。方稚问:“它这是啥意思,感谢我吗?” “应该不是,”陆霁川揣摩了一下,说,“狼只会舔舐同族。” 啥意思?方稚慢慢懂了,狼哥接纳他成为狼群的新成员了。通俗来说,就是狼哥收他当小弟了。 “……”笑死,忙活一场,给自己认了个大哥,方稚很无语,说道,“我们走了,你照顾好你媳妇儿。” 二人走出溶洞,后方狼群又跑上前拦住他们,引他们朝另一个方向走。 不是,还有狼脱臼了? 方稚摸不着头脑,跟着它们进了雪地。狼哥在雪里埋头猛刨,刨出一个大坑,里头藏了它们的猎物。方稚看见里头有冻羊冻鹿和许多冻兔子,恍然大悟,这是它们狼群的粮仓。 不愧是狼哥,真大气,这是要送他猎物的意思吗? 狼哥在里面嗅了嗅,扒拉半天,叼出一只冻老鼠,丢到方稚脚下。 方稚:“……” 狼哥有点慷慨,但不多。 “我想要羊,我不吃老鼠。”方稚试图和它沟通,指了指坑里头,“你给我一头羊,我认你当大哥。” 狼哥不动弹,只把冻老鼠顶到他脚下。 方稚试探着伸手,探向冻羊肉。狼哥龇起了牙,方稚怂怂地缩回了手。狼哥又拼命顶冻老鼠,方稚害怕老鼠,死的也不行,连退了好几步。 “走吧。”陆霁川说,“它不会给你的。” “狼哥,你个小气鬼,你自己留着吃吧。”方稚哼了一声。 他们转身离开,狼群遥遥跟了一段路,消失在雪雾里。其实它们愿意引方稚和陆霁川去它们的藏粮洞,已经是对他俩莫大的信任。就凭这一点,方稚原谅了狼哥的小气。 没办法,人家那么多小弟,媳妇儿还受伤了,还有奶娃娃要养,责任重大,小气点也可以理解。 方稚开心极了,一路嘿嘿笑,陆霁川没忍住,把他抓过来亲。 这一耽搁,他们的搬货进程严重滞后。天色黑了,方稚和陆霁川仍在干活儿。毕竟飞机上的燃油不多了,顶多够他们用一晚上,明天开始飞机上就无法供暖了。陆霁川驱赶牛群上车,有头牛笨得很,不知道抬腿,陆霁川和它周旋了许久。 而方稚和陆雪薇吭哧吭哧搬着货,陆雪薇速度比他快,方稚看她在货物间穿梭,几成幻影。太累了,方稚又开始想方设法偷懒,一边搬一边琢磨有些货能不能不要,比方说衣服,家里衣服多的是,就撂了吧。 再比如说这个病毒检测仪,他们能用上吗? 方稚拿起一个检测仪,这玩意儿他看军人们用过,对着人眼睛一扫,就能辨别对方有没有感染丧尸病毒。检测仪上还有些许按钮,方稚挨个按了一遍,按到最后一个红色按钮,屏幕上显示出历史检测记录。 2027年12月26日11:37 未感染 2027年12月26日11:37 未感染 2027年12月26日11:38 未感染 2027年12月26日11:38 未感染 …… 一共十二条记录,全是二十六日十一点多的。 方稚摸着下巴回忆,那差不多是他们从地堡逃出来,到达粮仓的时候。十二条记录,该不会是比他们早到粮仓的那十二个高层吧? 是啊,粮仓工作人员又不是傻子,当然会检测一下他们有没有感染病毒。而后来钟市长和方稚一起到粮仓的时候,蒋争把工作人员都召集起来带回地堡,所以才没有检测他们。 不过钟市长一直和方稚他们待在一块儿,方稚知道,钟市长没有接触到丧尸,没有感染。 所以包括钟市长在内的十三个高层并未感染病毒。 那他们怎么变成丧尸的?方稚沉思着,不自觉流了一背的冷汗。 第65章 千分之一 第65章 千分之一 方稚害怕天灾,害怕丧尸,害怕很多东西,但他最害怕的,永远是上辈子的那个陆霁川。 还记得那次方稚试图勾引保安带他走,事情败露陆霁川发疯,剥光他的衣服冲洗他的身体。可能是被吓到,也可能是因为着凉,当晚方稚就发起了高烧,昏睡不醒。 梦中他回到了小时候,因为被同村的孩子欺负了,扑进外婆怀里哭。外婆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他抽泣着醒来,却发现自己缩在陆霁川怀里。这世上早已没有疼他的亲人,只有折磨他的陆霁川。 他狠狠咬了陆霁川一口,转头想要爬走,陆霁川却箍住他的腰,低声问:“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个保安还摸过你哪里?” “全身都摸过了!”他故意喊。 明明知道这么说可能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方稚仍是头铁。最初被囚禁方稚还想着委曲求全,讨好他换取自由,可越到后面,方稚就越是破罐子破摔,再也没有给过陆霁川好脸色。于是这次,方稚也得到了惩罚。 陆霁川把他按在床上,因为总是握枪而长茧的粗粝手掌抚摸着他的脊背。他感受到男人呼吸吐在耳畔,犹如冰冷的毒蛇。 “摸过这里么?”陆霁川问。 “摸过!” 手掌向下游移,抚过他细瘦的腰间。 “这里也摸过么?” “没错,摸过,全都摸过!” 方稚咬着牙,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抚摸仍在继续,仿佛毒蛇游遍他身体上下,又好像猛兽在自己的领地留下标记的气味。 他轻轻颤抖,仿佛被钉住了翅膀的蝴蝶,无计可施。最后,陆霁川触碰禁地,毒蛇归巢,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别人可以摸,为什么我不能摸?”陆霁川的话语仿佛毒针,刺入他的心底,“既然可以随随便便喜欢别人,为什么不能随随便便让人摸?方稚,你在哭什么?” 仿佛是生气了,手上的动作加重。方稚抽噎着,喃喃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要折磨我……我没惹你……” “我也不知道,”陆霁川低头注视他哭得通红的脸颊,“没关系,我们一起找答案。” “好难受……”方稚因为发烧和伤心而呼吸急促,泪流不止。 “那就吃药吧,”陆霁川把一粒药丸塞入他的嘴里,“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脑袋变得昏昏沉沉,方稚感觉自己的意识沉没在了深海。明明是感冒药,怎么让人如此困倦?他不再有力气去难过,也不再有力气辱骂陆霁川。当意识鸣金收兵的最后一刻,他只感觉到陆霁川炙热的怀抱圈着他,犹如一个逃不出去的牢笼。 其后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所以当方稚看见那十二个高层的检测记录时,心底的恐惧一点点袭上来。 如果有人谋害他们,会是谁呢?谁是最大受益者,谁的嫌疑最大。而今,受益者不就是方稚他们这几个人么?高层一死,物资家禽和飞机都成为了他们的囊中之物。方稚和陆可可不可能是凶手,那么凶手就只剩下一个人。 可是这辈子的陆医生,怎么会干这种事?方稚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拿着病毒检测仪去找刚把牛全部弄进笼子的陆霁川。方稚把检测仪递给他,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陆霁川看他神情紧张,黝黑的大眼睛满是恐惧,问:“怎么了?” “有人害了那些领导,”方稚说,“他们进粮仓前没有人被咬。” “是么?”陆霁川十分淡定,“这么确定么?” “没错,上面都有记录。”方稚咬了咬嘴唇,忐忑地问,“陆医生……你……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么?” 陆霁川低头翻了下记录,抬起眼来看方稚。他的目光淡然沉静,好似无论什么风霜雨雪都无法在里面停留。里面倒映着的,唯有一脸紧张的方稚。陆霁川问:“所以你怀疑我么?” “不是你么?”方稚嗫喏着说。 “这个仪器有千分之一的误差概率。”陆霁川把检测仪还给他,“你可以看一下说明书。” “是……是吗?” 陆霁川静静看着他。 方稚转身去箱子里找说明书,翻出来一看,确实有千分之一的误差概率。看到说明书上的使用说明,方稚高悬的心缓缓落下来。原来如此,方稚想,大概是有人没被检测仪检测出来,那些高层因此而遭殃。 所以是他错怪陆医生了?他就说嘛,他看人的眼光向来准确,这辈子陆医生给孕妇接生,在地堡医院义诊,陪他在粮仓苦等,怎么会是上辈子那个动不动就发疯的变态? 他兴高采烈地回头去找陆霁川,“陆医生我搞错了,是检测仪出了误差!” 陆霁川并不说话,只把便携发电机放进大笼子,又把取暖器接上发电机,给里头的动物供暖。收拾完半挂车,他又去把物资搬上大巴车。虽则埋头苦干,可他一声不吭。 方稚渐渐察觉不对劲了,一个劲儿地探头探脑端详陆霁川脸色。雪风吹得他脸色苍白,他眉睫上落了浅浅一层雪粒子,仿佛一尊冰冷的雪雕像。纵使他这副沉默的样子与平日并无什么差别,方稚依然咂摸出了生气的苗头。 妈呀,他把陆医生惹生气了么? “陆医生?”方稚扯了扯他衣袖。 他不作答,将米袋子扛上大巴,码在座椅上。来来去去扛了三趟,长达十分钟,陆霁川没有说一个字,没有搭理方稚一句话。 方稚感觉天都塌了,跟在他屁股后面走,期期艾艾说:“对不起陆医生,我不是故意的。哎呀,我也没有怎么样呀,就是小小的怀疑了你一下下,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说着,他凑上来要亲陆霁川,陆霁川偏头躲开了。 方稚瞪大眼,无比震惊。 陆霁川居然躲开了他的吻! 他怔在原地,看陆霁川搬着两个大箱子上了大巴。完了,方稚有些不知所措,这回陆医生是真的生气了,亲亲都哄不好的那种。 说来也是,方稚天天奴役他挑剔他,出事了还怀疑他,他不生气才怪。要是被怀疑的是方稚,方稚早就爆炸了。结果呢,人家陆医生还能继续默默干活儿,可见是多好的一个人。 方稚自我谴责了三十秒,搬着箱子屁颠屁颠跟在陆医生后面,又是装可怜又是耍赖皮: “陆医生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给你骂几句,求求你了,不要生气了。” “你再不理我,我就上吊给你看!” “呜呜呜,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是傻逼。” 陆霁川仿佛聋了哑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方稚开始在雪地里撒泼打滚,陆雪薇和陆可可都蹲下来看他,大宝以为他疯了,过来舔他的脸,只有陆霁川视而不见,依旧专心搬着货。 “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方稚蹦起来,理不直气也壮,“你再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 陆霁川终于停下步子,转过头来看他。他立刻弹簧似的跳到陆霁川面前,拉着他的手说:“我骗你的,你不理我我也要理你。陆医生,你说嘛,我怎么补偿你?只要你说,我啥都干!” “你从没有信任过我,对么?”陆霁川开口了。 “不不不,”方稚把头摇成拨浪鼓,“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屎糊住了脑子。” 陆霁川抬起手,似乎想摸他的头,可是手伸到一半,又滞在半空,缓缓收回。方稚连忙踮起脚抓住他的手,摁在自己头顶,不停摇晃脑袋,在他掌心揉蹭。 “爱人之间,信任最重要。”陆霁川说。 “对,没错,”方稚用力点头,“陆医生你说得太对了!我特别同意你说的话,我决定了,我要召开家庭会议研究学习你的发言,反省我的过错。你觉得我需要写检查吗?好,我回家就手写一千字……” 陆霁川捂住他的嘴,他喋喋不休的话语戛然而止。他脸小,陆霁川手大,被这么一捂,就只剩下一双眨巴眨巴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地望着陆霁川。 被这么一双眼睛望着,有谁会再忍心苛责他? “如果你不信任我,”陆霁川声音低低,眼眸深邃而黑沉,“我们就分手吧。” 分、分手? 方稚彻底愣住了。 说完,陆霁川又继续去搬货,只留方稚一个人站在冰冷的雪地里。纵使飞机开着门,源源不断地有暖气送出,方稚也觉得浑身僵硬。是他听错了么?陆医生要跟他分手?方稚满心绝望,哇哇大哭。 第66章 向你求婚 第66章 向你求婚 方稚想,就算他错怪陆霁川了又如何,看在他这么聪明这么善良这么能干的份儿上,陆霁川就不能原谅他么?陆霁川不原谅他,是不是说明陆霁川根本不喜欢他?方稚越想越伤心,看来他喜欢陆霁川比陆霁川喜欢他多得多,所以他才会被分手。 他耷拉着脑袋,连活儿也不想干了,全部交给了陆霁川。兀自进了飞机,躺在睡袋里伤心。伤心着伤心着,他就睡着了。 陆霁川闷不吭声干完,已经是半夜,方稚早已在睡袋里呼呼大睡。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偶尔咂吧两下嘴巴。饶是被陆霁川提分手,他依旧睡得无比香甜。陆霁川看了他半晌,低下头,在他唇上尝了尝。 嗯,很甜,大概是梦见吃蛋糕了吧。 早上醒来,方稚想起昨天的事儿,又开始伤心了。陆霁川热好早饭给大家吃,方稚故意不吃,等陆霁川来哄他。见陆霁川没反应,他又故意在陆霁川面前哭,陆霁川别过头,他就凑到他面前哭。 陆霁川根本无法避开他,只能如他所愿望着他。他哭得凄凄惨惨,哼哼唧唧,眼睛里泪花闪闪,仿佛噙了两泓清泉。说实话,他哭得很假。他就是这般,情绪上脸,心事上脸,透明得像个玻璃罐子,里头藏了什么花花心思,一眼看得出来。 他想要陆霁川心疼他。 “你开大巴还是半挂车?”陆霁川问。 “呜呜呜,我昨晚太伤心了,一直没睡好,”方稚扶着脑瓜子,说,“我头好晕,你快看看我是不是生病了?” 昨晚他明明睡得好极了,陆霁川无情戳破他的谎言,“你没病。” “我肯定生病了,我都没有胃口吃饭。” “方稚,你肚子在叫。” “不是我,是小妹!” 一旁啃着油条的陆可可:“……” “要出发了,开大巴还是半挂车?”陆霁川专注正事。 方稚气得牙痒痒,“陆医生我就是太宠着你了!就算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多,你也不能这么为所欲为!错怪你是我错了,退一万步说,你就没有错吗?你错在……呃,错在……” 完了,想不出陆医生错在哪儿,他每天睁眼就是干活,不光话比方稚少,觉比方稚少,连饭都没方稚吃得多。 方稚开始语无伦次:“%)(@##¥……” 他喋喋不休,而陆霁川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一张一合的红唇上。 以前陆霁川总以为他会涂口红,后来才知道,他是天生如此。而如此红润的唇,难道不是天生就应该被人含在嘴里么? 终于忍不住,一手挡住旁边陆可可的双眼,一手摁住他的后脑勺,陆霁川重重吻了下去。又是攻城掠地式的吻,亲得方稚觉得嘴巴要肿起来。可看在陆医生受了委屈的份儿上,方稚决定大方地忍一忍。 身为一家之主,方稚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不光要照料陆雪薇陆可可和大宝,还要照料闹情绪的陆霁川。嘴唇被发了狠似的碾磨,舌尖拉扯得有些不舒服,方稚想,陆霁川的吻技还有待提升。算了,作为这个家里的顶梁柱,方稚忍了。 思绪跑偏,陆霁川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咬了他的唇一下,他被咬疼,气恼地踩陆霁川的脚。 当陆霁川放开他,已不知过了多久,陆可可早已吃完了油条,领着妈妈和大宝把飞机上的铺盖卷都放进了大巴。家里的大人忙着谈恋爱,只好由她这个小孩干正事了。她指挥妈妈和大宝在大巴上坐好,帮他们系好安全带,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方稚戳了戳陆霁川,问:“你还会跟我说分手么?” “你会么?” “我当然不会!”方稚哼哼道,“只要你不出轨,我绝对不会说分手!” 谁会像陆医生这么幼稚,受委屈了就闹分手!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陆霁川低声道。 方稚觉得他的话有点怪怪的,但是并没有往深里想,乖乖地点头说:“好哒。” 半挂车和大巴,方稚选了大巴。原因是大巴上有陆雪薇陆可可和大宝,他不想长时间一个人开车。如此一来,只能辛苦陆霁川忍耐一路的孤独了。 两辆车驶上高速,一个前一个后。尽管车速不快,外头冷风依旧呼呼地吹,幸好半挂车的笼子里陆霁川放了取暖器,外面又盖了厚厚的棉被,否则这么长的路途,家畜们非得冻死不可。 原本四五个小时的路程,因为道路上积雪,二人开了一个白天,堪堪在黄昏时分抵达云尖村。大门坏了,有些许丧尸在村子里游荡,一见两辆车亮着灯驶入,马蜂似的围上来。方稚和陆霁川把它们碾死,回到家门口。 村子还是老样子,就是破败了些。方稚的家屹立在山坡上,屋顶盖着厚厚的积雪。方稚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几乎热泪盈眶。虽然只离开了两个月而已,方稚却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末世不似从前,交通发达,去哪儿都容易,经常一旦离开家,就一辈子回不来。 幸好,他到底是回来了。 他蝴蝶似的飞进屋子,拥抱他的真皮沙发,拥抱胡桃木餐桌,拥抱烤箱不粘锅电饭煲。天杀的地堡,和那里比起来,他这个小家简直是天堂。 陆可可也学他,拥抱自己的蜡笔,拥抱她在墙上的得意画作,拥抱她的兔子玩偶。大宝本来吐得很没精神,回到家,一下子容光焕发,扑进了它许久不曾谋面的狗窝。 家里落满灰尘,方稚宣布:“打扫卫生!” 汽油灌进发电机,阿基米德发电机也重新开动,家里上上下下有了电。陆霁川把家畜家禽赶进隔壁大爷家,通上电,给它们分发饲料。方稚系上围裙,清扫里里外外,床上用品统统换一套,旧的扔进洗衣机里洗。陆雪薇负责搬货,方稚把对面那栋房子划为仓库,存放地堡粮仓带回来的物资。陆可可更是不能闲着,她得擦桌子、擦地板,给大宝擦脏兮兮的脚。 一应家务干完,已经是大晚上了。方稚电量耗尽,瘫在地毯上,等陆霁川做好饭喂到嘴边。 陆可可很懂事地自己吃着饭,自从妈妈变丧尸之后,她就再没有要别人喂过饭。不是她不想要,而是舅舅根本不惯着她。吃饭穿衣,全都要她自己完成。现在,她还担负起了照顾妈妈和大宝的任务。 可有什么办法呢?在这个家里,小小的陆可可已经被陆霁川委以重任,当做一个大人用了。而方稚,才是陆霁川真正的宝贝。陆可可很高兴,因为方稚哥哥也是她的宝贝,不过既然舅舅喜欢,那就让给舅舅好了。 第二天,方稚清点物资入库。 这次地堡历险记,虽然损失了一桶大米,五袋面粉,一只活猪,半扇猪肉,茅台若干,五粮液若干,啤酒若干,葡萄酒若干,以及几百斤猪饲料。但他们带回了五十箱肉罐头,一箱腊肉,一箱板鸭,二十袋大米,一百斤香菇木耳之类的干货,五十斤果干,二十斤坚果,以及各种药品。 最大的收获,莫过于那五头牛。 方稚查看了一下牛群的状态,挺好,能吃能睡,没被冻着。五头牛三公两母,都是大黑牛。陆霁川说它们应该是蒙古牛,这种牛抗严寒,抗造,容易养活。 牛好啊,牛腩可以用西红柿炖,牛腱子可以做成酱牛肉,牛上脑涮火锅,牛眼肉做沙拉,更不用说牛杂牛排……样样都是宝。不吃,还能让它干活儿,起码可以分担一下陆医生的工作。 方稚喜滋滋出门,陆霁川开着老头乐过来,请他上车。二人巡视了村子一遍,围墙还好好的,丧尸主要是从大门的缺口进来的,方稚拆了一家村民的院门,换下了那扇破的。 无人机昨天已经架设完毕,陆霁川检查过摄像头,有两个坏了,被他换过了。围墙完好无损,就是有些地方裂了缝,日后再修补也来得及。大棚清理好了,他们重新播种了菜种,浇上营养液,只待它们明日长成。 小小的云尖村,终于恢复了原样。 两人慢悠悠地巡视村庄,积雪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车辙印。 诚然,还有很多活儿要干,比如扫雪啦,比如清理村口的地坑啦,比如加固围墙啦,比如给陆可可上课和布置作业啦,但今天就休息一天吧。来日方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在这样一个世界坏掉的年月里,方稚无比庆幸自己拥有云尖村。 老头乐开到山顶,陆霁川和方稚下了车,并肩走在云顶栈道上,俯视这个小小的村庄。外头的山路尚没有工夫清理,被雪埋了,来路和去路都没有了。倒也好,人世间许多路,原本就是通向坏处的,他们只要待在这个小村庄里就足够。 “陆医生,”方稚深吸一口气,凉得心旷神怡,“你有没有什么想干的事儿?我陪你!” “有。” “啥事儿?” “向你求婚。” 第67章 永恒之春 第67章 永恒之春 什么?求婚!?方稚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转念一想,方稚又开始生气,求婚不是应该给他一个大大大大惊喜吗?怎么陆霁川现在就说出来了?玫瑰花呢?烟花呢?大爱心呢?最重要的是,钻石戒指呢?咋的也得五克拉吧! 上辈子颠沛流离那几年,方稚也见过一些订婚。末世里的订婚,多半不是为了白头偕老,是为了明天早上还肯一起醒来。可方稚很贪心,他不仅想要永远,还想要别人都没有的浪漫。 不用方稚问出口,陆霁川直接解答了他的疑问:“我不知道你手指的尺寸。” 所以如果要选戒指,必须和方稚一起出门。 陆霁川问:“什么时候去选戒指?” “嗯……明天?后天?等等,”方稚突然反应过来,“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嫁给你呢。” “现在想。” “我不嫁。” “重新想。” “不……”方稚还没说话,陆霁川先一步捏住了他的嘴。 方稚发现了,陆医生沉默寡言,性格随和,但其实是一个相当霸道的人。在这一点上,他和上辈子的那个变态颇具共性。任何东西,只要陆霁川想要,就一定要得到。 如果是别人这么霸道,方稚会起逆反心理,就像以前上司强迫他加班似的。可现在是陆医生这样,方稚一点儿也不反感,反倒有些期待。 “不嗯,嗯嗯嗯!”方稚死鸭子嘴硬,“无句不嘟于!” (不行,就不行,我就不答应!) “好吧。”陆霁川打算自己去找戒指。 然而陆霁川备好车要出门的时候,方稚一骨碌爬上了副驾驶。 方稚振振有词地表示,挑戒指和答应求婚是两码事。 他们首先去了金城开发区的周大福,之前他们来过这里,扫走了店里的金子,今天一看,店铺仍是原样,柜台里的钻石戒指安安分分躺在那儿。的确,这末世除了方稚,谁会想来弄金子? 陆霁川砸开柜台,方稚摸了一圈,试戴了几个,兴致缺缺的。 “不喜欢么?”陆霁川问。 方稚举起戴着戒指的手,端详了一阵,道:“也还可以吧。” 其实这些戒指款式都差不多,选来选去都一个样儿。 陆霁川摘下他手上的戒指,道:“换个地方。” “还能去哪儿?” 陆霁川在地图上圈定了几个富豪区,专门选远离市区的,独门独栋的,有钱人就喜欢住那种地方,毕竟买菜购物压根不需要他们自己操心。对于方稚和陆霁川来说,那里的好处是没啥丧尸。他们翻窗进了一家别墅,这家现代化装修,墙上挂着主人的自画像。陆霁川看了眼,道:“是王峪衡的家。” “谁?”方稚不认识。 “章南的地产大亨。”陆霁川介绍道,“这片区域住了很多名人,对门是章南市长,隔壁的隔壁是我姐公司的股东。” “他们更有钱还是你家更有钱?”方稚问。 “他们。” 卧槽,这不得好好搜刮一下? 方稚翻箱倒柜,找到了老王的假发。哎我去,有钱人的假发就是不一样,这质感,贼高级,戴在头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是假发。方稚为了预防自己将来秃顶,挑了两顶收进背包。 酒柜里有各种年份的茅台,方稚一看就挪不动步了,找来行李箱,全部搬走。没成想失去了飞天茅台,又得到了猴年茅台蛇年茅台龙年茅台,方稚龇牙傻乐。还有许多看不懂名字的洋酒,不管了,有钱人喝的肯定好,方稚跟进货似的,统统塞进行李箱。 别墅里好东西太多,方稚囤得不亦乐乎,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过来的目的,连忙去找保险柜。保险柜撬不开,陆霁川在厕所里发现了自杀的老王本人,用他的钥匙打开了保险柜。 里头塞满了珠宝,有好几袋钻石,看得方稚连声哇哇哇。 陆霁川仔细看了看,并不是很满意,留方稚在这里收东西,自己出去找了。方稚把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拖出来,搬进后备箱。左右看,四下里没有人影,不知道陆霁川去哪儿了。 他挠挠头,进了对门市长家,在市长家发现了一个冷兵器展厅。 好家伙,本市市长是个冷兵器爱好者。 玻璃柜里有唐刀,有苗刀,还有弓箭。一把复合弓挂在墙上,方稚眼睛一亮,揭下来背在身上,取走了钢箭。他自己的弓被地堡收走了,埋在了地震里,正好用眼前这把替代。 背着弓箭出门,陆霁川已经等在了车边。方稚一蹦三跳跑过去,陆霁川托起他的手,在他的中指上戴上一枚戒指。运气不错,大小刚刚好,方稚举起手,对着日光端详。 8克拉的绿色钻戒,戴在手上超级闪,衬得方稚的手修长洁白。方稚看得如痴如醉,道:“好大一颗,果然是有钱人家,这玩意儿市面上都没得卖。” 陆霁川道:“是‘永恒之春’,它的主人在香港拍到的,一个亿。” “卧槽!”方稚张大嘴。 妈妈咪呀,他方稚真是出息了,能戴这么贵的订婚戒指。他这是把10套首都的房子戴在了手上! 他踮起脚重重亲了陆霁川一口,他并不知道,在隔壁的隔壁,一具丧尸的尸体躺在客厅里。尸体手指肿胀,戒指起初摘不下来,陆霁川切下了它的手指,取下戒指,用洗洁精洗过之后,才送给了方稚。 放眼整个章南,恐怕这是最贵的戒指了。也只有这枚戒指才配得上方稚,陆霁川想,至于它怎么来的,方稚就不必知晓了。 方稚没想那么多,只以为陆霁川是从人家保险柜里拿的。回家路上,他爱不释手地摸着新戒指,一会儿对着日光端详,一会儿对着手电筒光端详。 陆霁川用余光看他高高兴兴的,像个找到粮食的仓鼠。这末世中,过往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无用,可因着方稚喜欢,因着方稚愿意赋予它代表以后的意义,它便有了价值。 车子经过食人族小区,方稚忽然回过神来,道:“停停停。” 陆霁川停车,二人下了车,进入小区的大平层。客厅的白墙上,他们被地堡抓走之前留下的信息依旧在那儿—— “你们还好么? 方、陆” 底下没有任何回复,方稚感到失落,不是吧,难道楚云平他们也被抓去地堡,陷在丧尸爆发和地震里了? 里屋忽然响起嗡嗡声,陆霁川迅速抬枪,方稚张弓拉弦。 “陆医生?方先生?”一架无人机飞了出来,“是你们不?” 方稚看着无人机,很是惊讶,无人机左右摇摆,打招呼似的,里头传出楚云平的声音。 “终于等到你们了,”无人机说道,“自打我们看到你们留的消息,我们天天用无人机飞过来看。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们安全不安全。之前北皋地堡的人在我们这儿抓人,用无线电的都会暴露位置。”方稚松了口气,“你们没事我们就放心了。” “那事我知道!和我们有过交易往来的一个团队就去地堡了,现在没有任何音讯。”楚云平道,“二位,我就在附近,稍等我一会儿!” 无人机飞走了,过了五分钟,方稚看见一辆车远远开来,停在小区门口。车窗降下,楚云平用仅存的胳膊和他们招手。老朋友相见,彼此都特别感慨。 一聊之下,方稚才知道他们这伙人发生了不少事儿。他们先是定居在楚云平的医药公司,因为周围缺少水源,不得不迁走,终于在西山上的一个私立疗养院定居。 食人族小区毕竟在金城市区,不是个聊天的地方。楚云平带路,领他们去他的疗养院看。开了一个多小时,上了西山路,方稚和陆霁川开进了他们的疗养院。 疗养院环境特别好,前门进去是个大花园,虽则现在没有花,但仍然有步道、凉亭和大喷泉。空地上有人在扫雪,还有妈妈在遛小孩儿。 “我们也是运气好,被这里的幸存者给接纳了。他们原先只有一层和二层,其余地方全是丧尸。还是因为运气好,丧尸潮爆发的时候工作人员都跑了,留下的都是瘫痪老人。老人家变成丧尸也是瘫痪,追不了人,我们把丧尸清理了,现在整个疗养院都是安全的。” 方稚感叹道:“哪是因为运气,你们太厉害了。” 楚云平脸红了,“其实我们发现了,你越怕丧尸,丧尸越可怕。要是不怕它,治它的法子还是挺多的。” 见有生人来,疗养院里的居民都很警惕。方稚不动声色观察,这里老弱病残居多,估计很大一部分是原来的患者。一路走来,大概看到了二三十号人。 楚云平介绍道:“这二位是陆医生和方先生,是救过我的好人,大家不用紧张。” “医生?”有个小孩儿问,“他要来咱们这儿上班不?” 楚云平笑道:“不是不是,就是来看看。” 说着,楚云平带他俩四处参观。这疗养院原本就有温室,只是以前种的是名花名草,现在楚云平拿来种菜。可惜他们不懂种植,蔬菜长势低迷,蔫巴瘦小。他们很乐观,能吃就很不错了,大家不挑。 楚云平媳妇背着孩子在施肥,看见方稚和陆霁川,特别惊喜,拔了两根胡萝卜,硬塞过来。 方稚推拒不过,只好接了。 医疗区被划成了教室,主要是栾文教那些小孩上课。三层是食堂,也是大家做菜吃饭的地方。他们还在这儿养了鸡鸭,个个生龙活虎的,在疗养院各处拉屎。 住宿区在另一栋楼,以往的病房都拿来当宿舍了。所有人集中在一层,虽然这么做有点危险,万一谁变成丧尸,很可能全军覆没,可在这末世,比丧尸更可怕的是孤独。 病房里有几个重症患者,个个瘦骨如柴,竟在一起喝酒搓麻将。有个老人家输了牌,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照顾他们的年轻人慌里慌张给他吸氧。 楚云平满脸淡定,说他们都是癌症患者,疗养院里的护工不是死了,变丧尸了,就是回家了,留下这群走不了的患者待在这里。 那些工作人员选择回家也是人之常情,怪不了他们。这些患者能撑到现在,完全是奇迹。楚云平不知道应该如何帮助他们,只能让空闲的人轮流照料他们。 “那个小孩,刚问你们是不是来上班的,”楚云平说,“他是罕见病患者。他妈说,末世之前医生讲他这个病没得治,结果直到现在还好好的,完全没发过病。你们说,还是有奇迹的,对吧?” 方稚不知道应该心酸还是高兴,用力点头道:“会有的。” “到这年头,我反而觉得日子得好好过,”楚云平感慨道,“只要活一天就是赚一天,想干什么趁早干,别等到没机会。陆医生,方先生,你们俩,别因为是末世,就不敢谈恋爱,不敢追求幸福。要我说,就得是现在谈,现在追。但凡多谈一天,就是多一天的好日子。” 许多孩子在走廊拐角探出脑袋来偷看他们,疗养院就这么点大,每天见到的人都一样,突然来了两个陌生人,他们很好奇。方稚暗暗想,或许以后可以把小妹带过来玩。小孩这个年纪,还是很需要玩伴的。 陆霁川主动提出要给他们义诊,疗养院一帮人乐坏了,排起了大长队。方稚在一旁双手捧着下巴,用星星眼看着陆霁川,听那些人对陆霁川千恩万谢,声声祝福,方稚心里特别高兴。 他的陆医生,果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二人跟楚云平告别,开车回云尖村。 回家路上,方稚一直在想楚云平说的话。 人生短暂,明日不知几何。早一点和陆霁川结婚,他们就多一天的美好回忆。当然了,方稚对自己的未来还是很有信心的,他每天都做俯卧撑、跳操,他认为他可以活蹦乱跳到六十岁。六十岁以后要是他瘫了痴呆了大小便失禁了,他就自杀。 至于丧尸的威胁,方稚也并不担忧。以前他想死在云尖村,现在他的想法改变了。要是有一天云尖村守不住,他就带着一家子去流浪。上辈子他能流浪万里抵达海岛基地,这辈子难道就不行?总而言之,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无论在哪里都行。 可无论他如何忽视,楚云平的话还是种子一般,深深种在他心底。 直到深夜,他依旧在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争分夺秒一般,赤着脚丫子下了楼,打开一楼卧室门,钻进了地铺。陆霁川睡梦中惊醒,便感觉到清新如森林的香气萦绕他的被窝,他的鼻尖。 男孩撑着他的胸口,与他相隔咫尺,那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 方稚在他耳畔悄悄说:“我愿意!” 说完,方稚刮风似的一溜烟跑了。徒留下一被窝的凉气,和火热的陆霁川。 第68章 婚后生活 第68章 婚后生活 一个月后,陆霁川和方稚结婚。 陆霁川入赘云尖村,从一楼地铺搬到了二楼主卧。 床上多了一个人,起初方稚还有些不习惯,日日早上醒来对上陆霁川深邃的眼眸,一时间感觉有些惊悚。后来就习以为常了,方稚钻进陆霁川的怀里,蹭蹭他的下巴,蹭蹭他光裸的胸口。 陆霁川是一个堪称完美的丈夫,无论在哪,都任劳任怨。当然,方稚的体力远不如他,每次求饶的时候,陆霁川便会及时终止,亲吻他的额头,给他放洗澡水。方稚不想要的时候,陆霁川也绝不勉强他。 方稚着实害怕他的大小,一个礼拜只愿意和他在一起一回。刚结婚的头两天,方稚一直做噩梦,梦见自己流血而死。 好在陆医生不是个重欲的人,毫无异议地接受方稚的所有要求。陆霁川就是这么有求必应,方稚甚至觉得,就算他要陆霁川叫自己大王,陆霁川也会同意的。 这辈子的陆霁川太过于完美,以至于方稚半夜醒来,总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许他还是在上辈子,在变态陆霁川的囚禁中,是他异想天开,才有今朝美梦。 他忍不住偷偷摸摸打开床头灯,对着橘黄色的光晕端详陆霁川熟睡的侧脸。光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他仿佛是个宁静的神祇,有种不可亵玩的感觉。只有方稚知道,陆霁川动情的时候,会在他的耳畔叫“宝宝”。 越看越喜欢,方稚在陆霁川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陆医生这么好,方稚想,他也要对他很好很好才行。所以方稚决定,明早和陆医生一起去放牛。然而第二天早上,方稚又控制不住自己赖床了。 好不容易天气暖和一些,再过不久可能又要毫无预兆地降温,陆霁川没等方稚,自己去放牛了。 日上三竿方稚起了床,陆可可向他报告家里又没卷纸了。 在末世之中,解决了粮食和水的问题之后,首当其冲的就是用纸短缺。上完厕所要用纸,吃完饭要用纸,擦手要用纸,随便干个什么都要用纸,卫生纸的消耗量太大,方稚家天天缺纸用。 方稚跟刚刚把牛赶回家的陆霁川合计了一下,拿了一袋子昨天做的老面馒头和一盒卤鸭货当早饭,一道出了门。 二人这次没去太远的地方,也不打算去人口密集的商场超市之流,便没带上陆雪薇。他们去了隔壁县的一个老小区,隔壁县人很少,原先因为这儿有食人族盘踞,没人敢来。后来,在方稚被抓去地堡之前,有个不知名的战神杀了这里的食人族,大伙儿渐渐就敢来了。 不用说,那位战神老哥就是丽华她老公。唉,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杀食人族? 二人撬锁进一楼101,刚进门就冲出来一只丧尸,方稚一箭解决。 这屋子80多平,三室一厅,陆霁川查看各个房间,在客卧里发现一只卧床的老人丧尸,用斧头给了她安息。房子里东西非常多,到处都是快递箱、过期药、保健品盒子、烂掉的蔬果和菜。 看得出来主人有囤物癖,方稚在厨房找到了一条维达卷纸,收进麻袋里。 又去对面的住户,这房子里没人,家里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也没卷纸。二人上二楼,楼道里有干掉的血迹,还有丧尸的尸体。方稚撬开201,走进去一看,窗帘盖得严严实实,客厅里有五个地铺,靠墙堆放着许多背包,还有两个炭盆。 炭盆里的炭尚未烧尽。 “有人在这儿住。”陆霁川拧眉道。 地铺有五张,起码有五个人。方稚不想和他们对上,当机立断,“撤。” 二人下了楼,开车离开。驶到通往月亮山的高速,方稚发现后面有个小车跟踪。小车跟得不近,也没有欺上来,仅是尾随,估计是想探知方稚他们的家在哪儿。 呵呵,能让你知道么?方稚用望远镜看了看,说:“里头就一个人,干他!” 陆霁川猛打方向盘,拐弯加速。小车急忙拐弯,却发现前方车子踪影全无,不由得停车左右看。谁曾想后方车灯大亮,小车司机毛骨悚然,正想踩油门逃跑,车门猛地被拽开,他也被拖了出去。 方稚张弓搭箭,定睛一看,不由得怔住。 眼前这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儿,脸庞黢黑,头发剪得乱七八糟,身上的棉袄破破烂烂,跟个小乞丐似的,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们。 “干嘛跟着我们?”方稚问。 “我……我……”男孩儿害怕得掉眼泪,说,“我没恶意,真的,我就是……就是好奇。” “你家人呢?” “在……在别的地方找吃的。” “你们有多少人?”陆霁川忽然开口。 “就我和我爸妈。”男孩期期艾艾道,“真的,不骗你们。” 一看就是在撒谎,看他那开车技术和跟踪手段,定然不是头一回了,不知道害过多少人。幸亏方稚警惕,时不时就看看后头。这要是别人,哪会像他这般?可到底是个孩子,方稚下不了手,叹了口气,看向陆霁川,“要不放他走?” 陆霁川让他等会儿,转身回他们自己车。方稚看他走到后备箱那儿,升起盖子,不知在干什么。没过多久,他拿了四个馒头过来,用塑料袋装着,递给男孩儿。男孩儿很是惊讶,颤颤巍巍接过馒头,蠕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稚望着面无表情的陆霁川,心里头软乎乎的,他的陆医生咋这么好呢? “还不谢谢哥哥?”方稚凶巴巴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害我们,也就你运气好,遇上了这个大哥哥,要是我,我给你一个大逼斗。” 男孩儿连连说道:“谢谢,谢谢!” 他抱着馒头跑了,方稚和陆霁川也回到车上。世道艰难,连这么一个不大点儿的小孩都被迫出来谋生。方稚倒是见怪不怪了,上辈子这样的小孩儿太多了,比那孩子狠的比比皆是,他见过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比起他来都不遑多让。 在这末世中,小孩不是小孩,人也不是人。 回头看,那小孩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盯着他们的车尾,目送他们离去。 出来一趟,仅找到了一条卷纸。中午二人回家做饭,当然,主要是陆霁川做,方稚负责吃。下午二人带着陆可可和大宝一起出门,顺便去疗养院玩儿。 现在,云尖村和疗养院已经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方稚跟楚云平吹嘘,说他原来是农科大的博士,建了个温室大棚,种出来的蔬菜长得特别绿特别饱满。方稚用云尖村的蔬菜,跟他们换卷纸、垃圾袋、抹布等日常用品。 楚云平对方稚说的话深信不疑,尽管方稚之前还说自己是个诗人、中医和摩托车修理工。现在他们在外头找到了卷纸啥的,自己不用,存起来,跟云尖村换蔬菜。 方稚带了十斤娃娃菜和十斤生菜过去,楚云平刚好攒了二十条卷纸,全给了方稚。陆可可则带着大宝和她的小伙伴们玩耍,自从来了这儿,陆可可终于有了点儿孩子样,不似平时那般老气横秋的,像个小老孩。 至于陆霁川,他来了这儿也没工夫歇着。居民找他看病,楚云平找他请教疗养院的防务事宜。在陆霁川的指导下,疗养院搭了东西南北四个瞭望台。围墙本来是铁栏杆,不时有丧尸在外头逡巡,现在也堵上了夯土墙,隔绝了丧尸的视线。 楚云平又请方稚训练大家格斗和射箭,方稚开了个班,疗养院里七个年轻人都报了班。没曾想有几个大爷大妈也来报名,方稚欲言又止,刘大爷看方稚这样子,哼了一声,道:“看不起大爷是不是?” “不是不是,”方稚挠挠头道,“就是训练强度挺大的,大爷您能行吗?” 刘大爷立刻脱了衣服,吊在单杠上,风车似的转了起来。 一旁的高大妈问:“方老师你行不?” 方稚:“……” 光练格斗还不够,楚云平拜托方稚教他们实战。方稚和陆霁川抓了两只丧尸回来,给他们做脱敏训练。第一个小年轻硬着头皮上前,用扫把绑着菜刀,往丧尸脑袋上砍。 其实末世至今已然一年多,丧尸日渐腐烂,头已经很脆了,砍头并非难事。若是末世刚开始那段时间,丧尸脑壳硬得很,只能插进眼眶往脑浆子里搅,才能命中丧尸命门。 奈何这货胆子太小,砍丧尸的时候不敢看,怎么砍也砍不中人家的脑瓜,刘大爷一把把他推开,抽陀螺的鞭子一甩,丧尸的脑袋被抽飞了。 方稚:“……” 大爷大妈的进度把年轻人们远远甩在后面,经过三天的丧尸脱敏训练后,方稚决定带优秀学员出去历练一下。头一次出去杀丧尸,又都是大爷大妈,方稚只带他们去自己熟悉而且有把握的地方。 想来想去,也就隔壁县比较合适。那里人口少,老龄化严重,商业不发达,虽然可能物资不丰富,但适合训练。方稚开suv带大爷大妈走高速,到隔壁县找了几个临街的餐厅,让他们一面杀丧尸,一面搜集餐厅里的面条米粉大米和酱料。 下午四点,方稚打算清完眼前这个餐厅就回疗养院。大爷大妈把门打开一条缝,先按照方老师教过的,敲了敲门,四只丧尸冲出来,三大一小,嗷嗷大叫。刘大爷把扫把头戳进去,挨个戳它们脑瓜子。 脑瓜子梆硬,竟戳不进去。刘大爷转而戳它们眼眶,一个一个戳死。 “嘿,这几个好像是刚死的。”他说。 “是啊,都没烂呢。”高大妈接口道。 完事之后,他们进入餐厅,先检查有没有剩余丧尸。方老师说了,一定要先检查有没有丧尸,才能开始找物资,可别搬着物资的时候被丧尸给阴了。 在柜台后面,他们又发现了几具丧尸尸体。不同的是,这几具都穿着餐厅制服,而且浑身腐肉。看来是刚刚那四个来这里搜刮,没成想着了道,可能被哪只丧尸咬了抓了,自己也变成了丧尸。 四人之中,有个小孩儿丧尸很眼熟,方稚仔细看了看,发现它是三天前那个跟踪他和陆医生的男孩。 想不到短短三天不见,他就变成丧尸了,方稚一时觉得很不是滋味。 大爷大妈分成两队,一队搜索餐厅,一队摸尸体。方稚把男孩翻过来,发现有点不对劲。上下一看,它身上除了刚刚大爷扎出的伤,竟没有其他伤口。 没有抓伤,也没有咬伤。 也就是说,它不是被丧尸传染的。 怎么回事? “嚯,这小孩包里有老面馒头!”刘大爷翻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三个馒头,“没坏,还能吃!” 第69章 真相暴露 第69章 真相暴露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变成丧尸的?方稚心里头堵得慌,不敢深想。刘大爷喜滋滋打开塑料袋,拿出里头的老面馒头。方稚的心提到嗓子眼,却又不自觉想,不会有问题的,陆医生怎么可能在馒头里做手脚,害一个孩子呢?他完全没有理由那么做! 夫妻之间,信任最重要,方稚相信陆医生,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望着刘大爷,眼睁睁看着刘大爷把馒头送到嘴边。 最后关头,他仍是情不自禁开口:“大爷……” 高大妈走过来,推了刘大爷一下。刘大爷一个没拿稳,手里的馒头全都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刘大爷气极,问:“你干嘛?” “干嘛?”高大妈没好气地说,“小楚早就说过,外头捡的东西,一定要高温煮过才能进嘴巴。谁知道这个馒头有没有病菌,你饿死鬼投胎啊!” 馒头沾到了地上的丧尸血,刘大爷看着膈应极了,就算是高温煮过他也不想吃了。 好好的三个大馒头,就这么没了,刘大爷气得要命,又不敢跟高大妈吵,憋着气去搬大米。方稚捏了把汗,不住想,大妈说得对,这几个馒头在小孩这儿待了这么久,谁知道馒头沾过什么脏东西,不吃是对的。 他心神不宁地带大家伙儿回到疗养院,居民见他们搬回来一袋大米、五包米粉和四袋面条,纷纷夸方稚教导有方,学员们天赋异禀。方稚被夸得不好意思,四处乱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与外头的陆霁川对上。 他望着这边,目光恬静。方稚心脏扑通扑通跳,这样温柔的陆医生,绝对不会干坏事的! 方稚深吸一口气,跑到他跟前,道:“陆医生,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谁?” “那天跟踪咱们的小孩。”方稚说。 “是么?”陆霁川脸色如常。 “他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丧尸了,还有其他三个丧尸,感觉是他的同伴。”方稚挠挠头道,“很奇怪,他们身上都没有伤痕,怎么会变成丧尸呢?” “可能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方稚眼睛瞪得溜圆,“是么?” “嗯,外面的东西如果不是密封包装,不能随便吃。” 方稚等了一会儿,陆医生没有问馒头的事,这是不是说明馒头并没有问题?他沉思着,一抬头,发现陆霁川不见了,连忙四处寻找,远远看见他和刘大爷说了几句话,然后去停车场开车过来。 天色已晚,他们该回家了。大伙儿都来送他们,方稚一一道了别,疗养院打开大门,陆霁川缓缓开车出去。夕阳西下,方稚靠在玻璃上,听着外头的风声,思绪蝴蝶似的乱飞。 明明已经确定了和陆医生无关,为什么心里还是那么不舒服呢? 方稚反思自己,你怎么能这么多疑呢?万一又伤了陆医生的心怎么办? 死脑子,不要想了! suv开进月亮山,过急转弯的时候,陆霁川忽然猛打方向盘,进了林子。方稚吓了一跳,却见山路上蹿出一辆陌生的汽车,似乎是跟踪他们而来。见失去了跟踪目标,车子停在了弯道口。 方稚感到毛骨悚然,想不到他们又被人跟踪了,都怪他一直心不在焉,没注意后头情况。 陆霁川拿出手枪,打爆了来人的车轮。车子上下来一个灰扑扑的男人,望着林子疯跑,方稚立刻下车,瞄准他的腿部射箭。箭矢撕破雪风,穿过他的小腿,他哀嚎一声,倒在地上。 方稚检查车子,车子里没有别人。陆可可带着大宝下车,娴熟地打开后备箱,拖出里头的背包。陆霁川把地上的人拉起来,关进他们自己的后备箱。几人迅速上车,离开现场。 回到云尖村,方稚和陆霁川合力将人关进以前陆雪薇住的笼子。男人吓得小便失禁,周身一股子骚味。方稚掏出钢箭指着他,“还有同伴么?” “没了没了,就我一个,”男子哭着求饶,“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我再也不敢了。” “从哪儿跟上我们的?”方稚担心他知道疗养院。 “就你们下高速那块儿。” 怎么又是那儿?方稚想起来,当初他发现那小孩也是在下高速那里。 方稚十分警觉,道:“高速上啥都没有,你好端端的跑那儿干嘛?你该不会在那里蹲我们吧?” “我……我……”男子支支吾吾。 “快说!”方稚用力戳了他的伤腿一下。 男子惨叫了一声,满头大汗地说道:“是我侄子告诉我的,说往月亮山走,应该能碰见你们的车。” “你侄子?”方稚问,“难道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子?” “是他,是他!”男子哭道,“先生,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没有坏心。我侄子重感冒,我四处找药,又不敢去医院,他说你们是好人,我就想来碰碰运气。让我走吧,我侄子没人照顾,会死的!” 要不是方稚知道那孩子早变丧尸了,可能真会相信这王八蛋的瞎话。说来说去,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方稚恨不得扇他几个大耳刮子。 陆霁川手枪上膛,抵住他脑门,淡淡道:“杀了吧,该回家吃饭了。” 说着就要扣动扳机,方稚连忙拦住,凶巴巴道:“还不赶紧招,以为我不知道呢?你那个侄子早就是丧尸了。” “你你你怎么知道?”男子吓得双股战战,“我说实话,我说实话!三天前小雨……就是那个小孩,他其实不是我侄子,我们就是一起搭个伙儿……他说碰见了你们,说你们穿得很干净,身材也很匀称,应该不缺吃喝。他记下了你们的车牌号,说在这条高速上可能可以蹲到你们……” 陆霁川忽然打断他,道:“小稚,回家吧。” “让他说!”方稚头一次这么强硬。 “他说的,你不一定爱听。”陆霁川声色平静。 方稚心里咯噔一下,愣愣看着他。什么话方稚不爱听?陆霁川为什么非得阻挠他说实话?方稚发现了,从刚刚男子招供自己和那天的小孩是同伙开始,陆霁川的杀意就非常明显。 陆医生……在隐瞒什么吗? “我就要知道。”方稚狠狠戳了男子一下,“说!” 男子吃痛,连忙道:“我们本来打算一起来蹲的,但是前天我们在一个餐厅里歇脚,小雨给大家分馒头吃,因为我没能找到物资,他们没分给我。他们吃了馒头就变丧尸了,而我因为没分到馒头逃过一劫,一个人逃了出来。我没吃的,又冷又饿,就想来蹲一蹲你们,看能不能偷点什么。事情就是这样,我这回真没骗你们。” 方稚记起来,那天他回头看,小男孩目送他们的车子离开。他以为小孩感激陆霁川送馒头,可原来那孩子不是在目送,而是在记他们的车牌号。而那小孩也不会料到,陆霁川送的馒头有毒。 命运戏耍人,人人都像猴子。这其中,方稚最可笑。 农家乐的气氛变得凝滞而沉默,明明亮着灯,却仿佛有无限阴影罩在头顶。 男子壮着胆子开口:“该说的我都说了,能不能放过我……” 尚未说完,陆霁川扣动了扳机,他的脑门立时多了个血洞,后方墙壁溅上一片鲜血。 “我错了。”陆霁川主动说道,“以后杀人之前,会提前和你商量。” 方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他早就怀疑了,可他强迫自己相信陆霁川,甚至故意忽略显而易见的疑点。可是方稚又怎么能责怪陆霁川?要不是陆霁川给了那小孩毒馒头,今天来跟踪他们的就不止一个人。 “粮仓那十三个人,是你杀的吗?”方稚轻声问。 陆霁川顿了顿,道:“是。” 方稚看着他,他目光宁静,一如既往,白炽灯照着他,也在他身后投下无限的阴影。方稚突然发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陆霁川。在不知什么时候,陆医生还是变成了上辈子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怎么会这样呢?方稚很慌张,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明明这辈子姐姐回来了,陆可可好好的,云尖村生机勃勃,小鸡小鸭小鹿小牛大鹅都很好,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为什么陆医生还是变成那样了? 陆霁川向他走来,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陆霁川不再前进,道:“对不起。” “你没错,”方稚低低说,“错的是我,如果不是我放跑了那个小孩,云尖村的地址就不会泄露。” “没事了,他们应该只有五个人。” 是啊,陆医生没错,为什么他还是那么害怕呢?方稚问自己,脑海里不断浮现上辈子,陆霁川注视他的冰冷独目。 方稚努力压抑颤抖的声音,又问:“你还杀过别的我不知道的人么?” “知道了,你会更生气。”陆霁川凝视他,仿佛在揣度他的心,“回家吃饭吧。” “我想知道,”方稚很固执,“你说!” “没有意义。” “让你说就说!”方稚喊道。 “钟希言。” 农家乐里一片寂静,方稚想起那个漂亮的男孩子,心里头浮起阵阵恐惧。说真的,方稚很讨厌他,但这并不意味着,方稚希望他死。钟希言不是暗恋陆霁川么?他们不是同门师兄弟么?为什么陆霁川要杀他? 陆霁川忽然走上前,方稚再一次下意识后退,然而这次陆霁川没有停步,而是强硬地抱住了方稚。任方稚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他囚笼一样的怀抱。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又平和,“想知道为什么么?因为他约我出去私会,离间我们的感情,他该死。那十三个人,抢走你的物资,让你不开心,他们该死。那个小孩,他的指缝里有血泥,裤腿上有血迹,他杀过人,他想害你,他该死。”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残忍手段,过去犹如幽魂,追着方稚不放。 方稚想起那天,他质问陆霁川为什么杀害保安小哥,陆霁川冷冷地说:“他未经允许和你说话,碰你的手,他该死。方稚,听话,我会让你身边干干净净。” 此时此刻,陆霁川在他耳畔说:“小稚,听话,我会让你身边干干净净。” 第70章 牛马假日 第70章 牛马假日 上辈子的噩梦重现眼前,方稚仿佛迎头被劈了一记惊雷,满眼金花簌簌而落。 “是你……你是上辈子的陆霁川……”方稚不可置信地喃喃,“对不对?” 陆霁川垂眸望着他,一言不发。 即便他不回答,方稚也知道了答案。 恐惧犹如蝗虫,密密麻麻将方稚淹没。方稚这才意识到,陆霁川不是又变成了变态,而是他从头到尾都是变态。方稚居然还妄想上辈子的陆霁川和这辈子的陆霁川是不同的人,他大错特错,陆霁川一直都只有一个。 怎么会这样?难道陆霁川也重生了? 多可笑,他居然嫁给了囚禁他三年的王八蛋,还想和他共度一生。回想过去,陆霁川虐待他,折磨他,方稚却嫁给陆霁川,给陆霁川笑脸,给陆霁川温存,给陆霁川水灵灵的真心。 世上还有比他方稚更蠢的人么?猪看了都自愧不如。 方稚气得差点晕过去,抬起手,狠狠扇向陆霁川。陆霁川反应极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然而陆霁川很快又松开手,说:“打吧。” “我要离婚!”方稚大喊。 “不行。” “滚开,离我远点,”方稚用力挣扎,“王八蛋,骗子,死变态,傻逼!” 陆霁川不由分说把他扛起来,带着他回到家,把他放在沙发上。陆可可看俩人气氛不对,歪歪脑袋,满脸迷茫。陆雪薇嗷嗷大叫,那意思是她饿了,让方稚和陆霁川赶紧去做饭。大宝也守在自己的饭盆旁边,眼巴巴瞅着他们。 “我去做饭。”陆霁川道。 陆霁川进了厨房,方稚一骨碌爬起来,蹬蹬蹬上楼,搬出行李箱,把衣服裤子全部塞进去。引狼入室,方稚怪自己蠢,动不了陆霁川,他就只能自己忍痛离开他的小房了。趁陆霁川在做饭,方稚必须抓紧时间逃跑。他把能看到的吃的都装进行李箱,飞快下楼。 陆可可在一楼愣愣看着他,不停做手语:“去哪儿?” 虽然很舍不得她,但是方稚没办法,只能狠下心,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不要告诉陆霁川,然后拉着行李箱出了门。大宝屁颠屁颠跟上来,方稚很感动,结果大宝到门边就不走了,方稚示意它出来,它嗷呜一声,又跑了回去。 方稚:“……” 孽子啊,忘恩负义,他这老父亲的心哇凉哇凉的。 厨房的门忽然打开,方稚吓了一跳,生怕被鬼追上似的跑进了雪风。 今天晚上大降温,雪粒子子弹似的往脸上砸,方稚冻得感觉不到自己的耳朵。才走了五分钟,方稚就走不下去了,躲进了旁边的民舍。房子里又黑又冷,方稚打开行李箱掏出毛毯裹住自己。 肚子饿了,方稚检查了一下自己带出来的物资,有方便面,有面包,还有花生酱吐司。方稚拆开花生酱吐司,吃了一片,冷的,齁甜,难吃。 好想吃紫菜蛋汤、咖喱鸡肉、小葱拌虫草花。 方稚一边吃一边哭,心里无比委屈。 一个小时后,方稚灰头土脸地回了家。他觉得很丢脸,他绝不是因为外面太冷才回来的。 抬头看,蜂胶一样黄澄澄的灯光里,陆可可和陆雪薇坐在桌前。桌上摆了紫菜蛋汤、啤酒鸭、蚝油生菜和蜜汁鸡翅。四道菜里只有一道汤是方稚想吃的,陆霁川果然不爱他。 饭菜完好无损,所有人都没有动筷,陆雪薇饿得眼睛都发红了。 “陆霁川呢?”方稚问。 陆可可比手语:“舅舅去找你了。” 方稚根本没看见陆霁川,料想是陆霁川去别的地方找他了,任陆霁川想破脑子也绝不会想到,方稚这次离家出走,仅仅走出去五十米。 “你们咋不先吃?”方稚又问。 陆可可继续比手语:“舅舅说等你一起吃。” 方稚很气,“他怎么能让你们饿肚子!我热一下,咱们吃饭。” 吃完饭,拖着行李箱上楼,方稚把自己的衣服裤子挂回衣柜,又把陆霁川的衣服裤子清出来,丢到楼下。陆霁川的枕头、内裤、袜子统统不能幸免,都被方稚丢到一楼。把陆霁川的东西清走,方稚的房间顿时清爽许多。 恰在这时,陆霁川回来了。方稚站在楼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他默默捡起自己的衣物,叠好,放进一楼卧室。 方稚看他那个样子,更气了,搞得好像方稚欺负他似的。 方稚指着他,说:“你不许那样!” “不许怎么样?”陆霁川抬起头看他。 “不许在小妹面前装!”方稚跺脚。 “所以你希望我像以前一样对你么?”陆霁川眼神变得黝黑深邃,提步上了楼梯。 “不是!”方稚连忙道,“等等,停,不许上来。” 陆霁川停了步子,遥遥望着他。 其实方稚离家出走,陆霁川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 陆霁川了解方稚,方稚怕冷,怕饿,绝不会离开家方圆五十米。尽管陆霁川真的很想把他关起来,但陆霁川明白,方稚是个倔强性子,你越硬,他也越硬。 所以陆霁川没有出现在方稚眼前,只是躲在后门的屋檐下静静等待,等方稚自己熬不住寒冷和饥饿,就像越狱的仓鼠一样最终还是回到了笼子。方稚吃饭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他继续等待,等方稚吃饱喝足。 他可以等待,慢慢给方稚做脱敏训练,直到方稚再次主动靠近他的怀抱。只要方稚不要让他等太久,不要让他的耐心耗尽。 “我很努力了,小稚。”陆霁川轻声说。 “努力什么?” “努力做你喜欢的那种人。” 二人相视,一时无话。 很努力么?方稚想起来,以他的性格,断不会给楚云平的妻子接生,可他还是去了。在地堡,他给地堡居民义诊。在疗养院,他给疗养院居民义诊。其实这些事情在他看来,大概都是无聊而且没有意义的事,可是因为方稚喜欢,所以他仍然这么做了。 方稚的心微微一动,很快又自己把自己骂醒。结果呢,他还不是在方稚不知道的情况下杀了很多人。万一他又旧病复发,像上辈子一样折磨方稚呢? 方稚永远无法忘记自己被他关了三年,被他剥光衣服洒水,最后被他炸死。 “明天,你搬到别的房子里去,”方稚凶巴巴说,“你住的地方,离我这儿至少要有两百米!” “好。”陆霁川竟毫无异议。 “钥匙交出来,没我的允许不许进这里半步。” “好。” “姐和小妹可以去你那里玩,大宝不能去。” “好。” “离婚!” “不好。” 算了,就是个名头而已,方稚想,现在他们这个样子,跟离婚也没有区别了。 方稚又蹬蹬蹬跑进书房,把他八克拉的永恒之春拿出来,狠狠丢到楼下。陆霁川沉默着把戒指捡起来,擦掉灰尘,收进口袋。 方稚狠下心不再看他,扭头进了房间。关上门,方稚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这辈子和上辈子交替着浮现在眼前,好割裂,方稚根本分不清,陆霁川什么时候在装,什么时候是真心。 第二天早上,方稚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把陆霁川赶出去了,活儿自然得方稚自己干了。方稚坐在床上,想了一遍今天自己要干的活儿,顿时觉得很绝望。他哄了自己三分钟,起床刷牙洗脸,下楼一看,陆霁川已经搬出去了,陆可可正在画画,大宝趴在陆可可脚边。 陆霁川动作还挺快。方稚很满意,给陆可可烤吐司煎鸡蛋热牛奶。二人吃完饭,方稚全副武装出门,到隔壁养牛房干活儿。这里养了牛鹿鸡鸭鹅,整个房子里弥漫的味道非常感人,方稚戴着口罩,给牛和鹿换草料,给鸡鸭鹅撒饲料,再收拾它们的粪便,倒进院子里的大桶。 接着,方稚把桶运到玻璃温室堆肥。温室里栽种了草莓和西瓜,方稚给它们洒了一遍营养液,上了肥,把成熟的西瓜摘出来,带回家。又去各个房子的天台看大棚,生菜都长起来了,今天就能收割一波。 陆可可主动过来帮忙,一大一小两个人闷头拔菜,拔到腰疼。 “你舅在干什么?”方稚问。 陆可可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方稚背着生菜篓子回家,故意绕了一大圈,看陆霁川搬到了哪里。雪地里走了几分钟,终于看到suv停在一家民宿的门口。陆霁川把飞机运过来的发电机弄到这里来了,给民宿通电供暖。 方稚偷偷摸摸地往里看,这家民宿由几个木屋组成,一间木屋就是一间房,陆霁川挑了个法式田园风的木屋,墙上挂着油画,地上铺着毛毯,茶几是个大木桩,沙发上盖着碎花布。 陆霁川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看碟片。 可恶啊,他好悠闲。 方稚怎么觉得把他赶走,是解放了他? 陆可可比手语问:“你们真的要离婚吗?” 方稚斩钉截铁地说:“当然要。” “那家务咱们俩做吗?”陆可可又问。 方稚:“呃……” 陆可可这么小,方稚当然不可能滥用童工。所以最后,做饭洗碗扫地清理养牛房乃至种菜种地的活儿都要落到方稚一个人头上。 方稚两眼一黑。完了,裁员裁到大动脉了。 正绝望地发着呆,一抬头,忽然对上陆霁川清冷的脸庞。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他们,站在了窗边。二人四目相对,方稚脸涨得通红,直起腰,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陆霁川看了他一会儿,穿上羽绒服和手套走出来,摘下了方稚背上的生菜篓子。 “剩下的活儿我来吧,你去休息。” 方稚:“不……” 陆霁川没等他回答,转身去干活儿了。 第71章 分居生活 第71章 分居生活 末世之前,离婚能起诉离婚,能分割财产,要是有那种另一半是变态的,还能申请人身保护令。而现在,方稚跟陆霁川闹离婚,依然是不清不楚的。 陆可可是云尖村的小天使,方稚不忍心让她难过。陆雪薇每天都要吃生菜,要吃生菜就得用方稚的小玉瓶。更何况,村子里一大堆活儿需要人干,方稚一个人干会累死。总而言之,方稚无法和陆霁川完全切割。 只要陆霁川在村子里一天,方稚就提心吊胆一天。陆霁川是个不稳定元素,上辈子他做人体实验,乱杀人,炸基地,表面是座终年落雪的冰山,实则地底流淌着暴虐的岩浆,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吞噬。 不过有陆可可和陆雪薇在这儿,情况应该会好一些吧,至少他不会炸云尖村。 方稚回了家,见墙上新贴了许多画。都是陆可可早上新画的,第一张是一个男人晕倒在床,另一个男人给他包扎伤口,第二张是一个男人在擀泥浆,另一个男人在砌墙,第三张是两个男人一起开飞机,最后一张是雪花飞舞,他们抱在一起亲吻。 陆可可是印象派画家,画的人物虽然十分抽象,但非常传神,方稚一眼看出主角是他和陆霁川。 方稚:“……” 为了让他们俩和好,陆可可可谓是煞费苦心。 方稚对这些画作视而不见,进屋做午饭。现在他和陆霁川分房分灶,陆霁川那边缺什么物资,他自己去存放地堡物资的房子里取用,又或者去山洞里拿,出村自己找,方稚不管他。方稚开了三个午餐肉罐头,做孜然土豆午餐肉,又煲了锅腊肠玉米煲仔饭。 打开窗户,香味散开,陆雪薇闻味而来。方稚给一家人盛饭,陆雪薇埋头猛炫,丝毫没有注意到餐桌上少了一个人。陆可可看看开开心心炫饭的妈妈,又看看闷闷不乐的方稚哥哥,垂头叹了一口气。 陆可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准确来说是方稚单方面跟陆霁川吵,跟陆霁川冷战。陆可可只知道,妈妈说过,她舅舅是个情商相当低的人,将来肯定不好找老婆,就算找到了老婆没准也要离婚。 没想到真让妈妈说中了。 妈妈是舅舅的姐姐,一向关心照顾舅舅,舅舅感情上出了问题,妈妈一定会帮忙的。而今妈妈变成了笨蛋丧尸,只好由陆可可代行母职了。陆可可又叹了口气,舅舅真是让人不省心啊! 一连三天,方稚窝在家里,不是做家务,就是打游戏。天气冷,他不愿意出门,自然也见不到陆霁川。他见不到,有人会帮他见。陆可可用手机拍陆霁川的照片,用书房里的打印机打出来。 可惜方稚家里的打印机只能黑白打印,于是方稚一觉醒来,下楼一看,餐桌正前方多了张陆霁川的遗照。 方稚把遗照撕了,隔天早上起来,墙上全是陆霁川的照片。有陆霁川在种菜的,有陆霁川在看书的,有陆霁川在煎蛋的。多亏陆可可,即使方稚不去见陆霁川,也能知道他成天在干什么。 这样一看,他的生活真的很枯燥,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方稚不由得想起从前,在那个冰冷的实验室里,陆霁川也是日复一日地解剖尸体,试验药剂,站在笼子前听他姐姐和外甥女的嘶吼。 方稚不知道一个人的生活怎么能无趣成这样,要是方稚是他,一定会想办法培育各种蔬菜水果,会趁天气好的时候去外面看风景,会打游戏会骑摩托。就好像他没有任何喜好,生命里只有工作,和等待希望破灭后的死亡。 下了楼,照片开始重复,方稚看到许多一模一样的,略有几张不同,有陆霁川在修围墙,陆霁川在巡逻,还有陆霁川在洗澡。等等,方稚眼睛瞪得溜圆,小妹这孩子偷拍的什么东西!方稚迅速把照片撕了,严肃地告诉陆可可,不能偷拍她舅。 陆可可比手语:“舅舅很想你。” “哦,管他呢。”方稚哼了一声。 “你也很想舅舅。” “我没有。” “你做梦喊舅舅!” 方稚垂头丧气,他无法跟陆可可解释,他做的全是噩梦。 “舅舅有话对你说。”陆可可从兜里掏出一张字条。 方稚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今天我不在村子里,你出来走走吧。 “他去哪儿了?”方稚问。 “找牙膏去了。”陆可可比手语,“他说会给你带。” 呵呵。方稚才不领情。 陆霁川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深夜十一点,方稚才看到监控里suv开回来。大冬天在外头待这么晚,方稚觉得他简直是找死。作为村长,方稚有责任维护村子的安全。方稚决定明天定一个云尖村管理办法,里面写上村子里不许偷拍和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村。 另一边,陆霁川回到民宿,看见墙上又多了许多照片。都是陆可可打印的,有方稚在睡午觉的,方稚在做饭的,方稚在打游戏的。没有陆霁川的生活,方稚依旧过得很充实,很开心。 就像方稚不理解他为什么能把日子过得那么枯燥,陆霁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随时随地都能露出开心的笑容。明明在朝不保夕的末世,明明村子里还有他最讨厌的陆霁川。好像所有人都生活在苦海,只有他身处天堂。 于是只要拥有他,被他喜欢,便有了进入天堂的资格。可惜,他喜欢救死扶伤的陆医生,喜欢正直善良的陆医生,唯独不喜欢这个阴鸷残忍的陆霁川。 陆霁川一张一张仔细看,把最喜欢的剪下来,贴在床头。 隔天,陆可可送来了《云尖村管理办法》第一版。一共有十二条,十一条都是限制陆霁川的,没有一条限制方稚自己。由于云尖村搞村长独裁制,《管理办法》没有经过任何讨论和表决就实施了。 当然,村子里从人到狗都没有异议。 陆可可不能再偷拍,不再在民宿里贴方稚的照片。第四天,方稚依然没有出门。可能因为上辈子被关习惯了,方稚可以在房子里猫很久很久,除非家里断粮,他完全没有出门的需求。 他熬夜打游戏,昼夜颠倒,以至于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和陆霁川见面。 第八天,家里忽然停水了,方稚怀疑外面的水管冻住了,穿着睡衣出门,检查水管和储水罐。结果刚走到外头,背后突然冒起一股寒气,恍有冰蛇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游。他猛然回过头,看见一身落拓的陆霁川。 陆霁川眼下一片青黑,似乎没怎么好好休息,有些憔悴,眸光中掩着淡淡的阴翳。方稚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他,印象里的陆霁川,永远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而现在,他有点像流浪汉。 “你你你你干嘛?”方稚有点怂。 “你这几天在做什么?”陆霁川低声问。 一出门他就在这儿,方稚突然意识到,“停水是你弄的?” 陆霁川没有回答,只是逼近他,他下意识后退,后背贴上了墙,而陆霁川缓缓靠近他,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仿佛毒瘾犯了,天知道陆霁川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拥抱方稚,不把方稚关起来,不像从前那般索取发烧之后被他喂了迷药的方稚。 方稚过于心软,以至于有些愚蠢。既然讨厌他,就该把他逐出云尖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待在相距不过两百米的距离内,却日日无法相见,无法触碰。这样的折磨,更会让人发疯。还是方稚是故意如此,以此报复前世的冤孽。方稚知不知道,他留了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以后每天出门散步。”陆霁川说。 “干、干什么?”方稚真的有点害怕了。 “如果你不出门,”陆霁川抚摸他有些稚气的脸庞,淡淡道,“我会把你拖进雪地里做。” 说罢,他转身走了。 第72章 他生病了 第72章 他生病了 因为陆霁川的威胁,隔天日上三竿,方稚不得不出门散步。他把自己裹成熊,一出门冷风袭面,雪粒子直直往脸上打。方稚一面走,一面被雪扇耳光,走得无比艰难。他又委屈又难过,果然陆霁川的爱好就是折磨他,他不明白,他到底哪里惹陆霁川了? 走了五分钟,方稚几乎冻成冰棍,忽见前面有个雪人,手上挂了一根金项链。 哪来的雪人,哪来的金项链? 方稚围着雪人绕了一圈,又弯下腰细细打量项链。项链上有个亮晶晶的小草莓,好可爱。方稚左右四顾,没看见人。呵呵,一根项链而已,再可爱方稚也不领情。方稚一巴掌拍飞项链,又把雪人踹倒,趾高气扬地回了家。 他走了之后,陆霁川从村民院子里走出来,捡起地上的项链。陆雪薇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拾起雪人的萝卜鼻子,咔咔地啃。 眼看半个月过去了,方稚仍然和陆霁川分居。陆霁川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墙上方稚的照片,整夜不睡觉。他的耐心已经渐渐告罄,而方稚完全没有原谅他的迹象。多么铁石心肠的一个人,方稚看起来好说话,其实最是不顾旧情,说翻脸就能翻脸。 那就把他锁起来吧,陆霁川静静地想,他恨他也无所谓,只要能够占有他,总比现在求而不得的好。可那样的话,他再也不会用亮晶晶的眼眸凝视他了吧。 早上六点,他出门干活儿,挖坑填埋垃圾,收拾养牛房,照顾温室里的水果和蔬菜。当方稚起床散步的时候,他已经工作了六个小时。村子里的汽油快用完了,今天他没有跟踪方稚散步,开货车去云峪山加油站。 加油站的最后一滴油被他薅光,但汽油还是不够,他开车去别的加油站寻找汽油。最近的一个加油站在蓝关服务区,他上高速开了两个小时,缓缓靠近服务区。服务区外头没有丧尸,只有厚厚的积雪。 他开车在雪里走了一圈,没有丧尸冒出来,便停在加油站里,用油桶接油。接了十桶油,他又拿着撬棍带着枪进入服务区超市,把牙膏毛巾卫生纸全部收进麻袋。 麻袋装满,正要离开,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悄无声息地躲在货架后面,看一个女人拽着一个男孩慌不择路跑了进来,回身去关门,门卡死了关不上,五只丧尸吱哇乱叫着跑了进来。 女人把男孩推到超市里头,拔出腰间的菜刀砍丧尸。三只丧尸被她吸引住,还有两只丧尸奔着男孩去了。男孩惊恐地逃跑,恰好把丧尸带向了陆霁川的方向。陆霁川眉头微微一皱,拿起撬棍,将奔过来的一只丧尸戳死。 另一只丧尸追上了男孩,男孩伸手格挡间,手被咬伤。陆霁川打碎了丧尸的脑袋,女人也砍死了三只丧尸,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突然看见陆霁川,愣了一下,又看见男孩右手流血,一时间呆立在当场。 “妈,我是不是要变丧尸了?”男孩满眼恐惧。 女人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陆霁川转身要走,女人突然把他拦住。他眼眸微冷,拿出了手枪。女人看着他的枪,说:“帮帮我。” “帮不了。” “不,我的意思是……”女人泪流满面,“给我们一个痛快吧,杀了我儿子,杀了我。” 杀人很容易,但陆霁川并不想多管闲事。女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而陆霁川只是视而不见。谁知那男孩倒是刚烈,自己砰地撞了墙。女人哭得更凶了,膝行过去抱着他小小的身子。 他并没有把自己撞死,只是撞晕了过去,再过不久,他就会成为丧尸,重新睁开双目。 何必苦苦求生呢?或许死了是更好的去处。 “阿仔,乖,妈一会儿就去找你。”女人哭泣着,拿起墙边的消防斧,对着即将变成丧尸的孩子高高举起。 一斧子下去,柴火分成两半。方稚抹了把汗,今天天气暖和了些。按照以往的惯例,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今后会一天比一天暖和。方稚受够了家里的电磁炉,准备把柴火灶搬出来,做一顿有锅气的菜。 陆可可在一旁收拾他劈好的柴,陆雪薇不知道上哪儿玩儿去了,大宝在雪地里刨坑拉屎。方稚看了看村口的方向,太阳快落山了,陆霁川咋还没回来?方稚很气,进屋拿出自己印的《云尖村管理办法》,张贴在陆霁川民宿的大门上。 太可恶了,陆霁川压根没把他这个村长放在眼里,方稚觉得自己的权威深受挑战。 改天他要召开云尖村村民代表大会,严正重申一下村子的规定,再好好树立一下他的权威。 山后的太阳沉下去,像一张冷掉的脸庞,云尖村在茫茫雪中是小小的一团,仿佛攫着这末世的最后一丝温暖。方稚烧旺柴火灶,往铁锅里倒油。热气腾涌上来,熏得脸庞热乎乎的。大宝和陆可可都凑过来,陆雪薇也回来了,伸长脖子看锅里。 正要往锅里下菜,货车开到了方稚家门口。陆霁川打开门下来,又走到车厢后面。 “干嘛,停这里干嘛,你……”方稚大声嚷嚷。 然后,陆霁川从车厢里抱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孩子。方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嘴巴张成“o”型。 “要救吗?”陆霁川望着他。 一个女人从车厢里下来,扑通一声朝方稚跪下,“求求您,救救我小孩。对不起,真的添麻烦了,求求您……” “别说了,快进屋。”方稚连忙把她扶起来,让陆霁川抱孩子进去。 他是真没想到,陆霁川会带一对母子回来,这实在不符合陆霁川的人设。那孩子伤势很重,方稚看他右手处空空荡荡,被全是血迹的衣服包裹着。陆霁川给他清创缝针,血沥沥拉拉地流到地上。方稚拿来了抗生素和绷带,还准备了热水和一身干净衣服。 为什么陆霁川要救他们?还把他们带回云尖村?方稚百思不得其解。灯光里,正给小孩处理伤口的陆霁川面无表情,和往日没什么区别。陆霁川被夺舍了?方稚心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女人脸色惨白地在一旁看着,忽然对方稚说道:“村长,陆医生要我向您坦白。” “坦白什么?” “我叫李榛,是个心理医生,”李榛道,“我带我儿子到加油站躲丧尸的时候,我儿子被丧尸咬了。” “啊?”方稚震惊了。 李榛立刻说道:“咬的是右手,陆医生把他的右手砍了,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他还没有变成丧尸。村长,或许他不会变成丧尸。” 这倒是有可能。方稚回忆了一下,上辈子他听说过这样的传闻,有人第一时间把被丧尸咬的地方砍下来,以残疾的代价换取生存。但方稚从未自己尝试过,也没亲眼见过有人这么做。毕竟丧尸总喜欢咬脖子咬脸皮,那地方一旦被咬,没法儿砍。 “如果他还是变成丧尸了,”李榛哽咽着说,“怎么处置随你们。” “你原先认识陆霁川么?”方稚好奇地问。 李榛摇了摇头。 “那他为啥救你们?”方稚又问。 “陆医生是好人,”李榛发自肺腑地说,“我和我儿子真的很幸运,能遇到陆医生和您。从看见您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您心地善良,为人仗义,真的太感谢您了。” 来之前陆霁川说村子有个村长,李榛本以为方稚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才能把控陆医生,把控整个村子,没想到眼前的方稚是个小年轻,人白白净净的,身材纤瘦,感觉像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她赞扬他的话车轱辘似的说,搞得方稚很不好意思。而且她奉承得十分刻意,方稚能理解,她可能怕方稚不愿意帮她。 “没事没事,都好说。”方稚安慰她。 处理好小男孩右臂和额头上的伤口,陆霁川用体温枪滴了一下他额心。体温39度,高烧。 “可能是变丧尸前的高热,也可能是因为伤口。”陆霁川道,“需要观察,把他放到我那里,我看着吧。” “好,听您的。”李榛没有不答应的。 方稚让她宽心,请她去熬粥。把她支开后,方稚关上门问:“你为什么救他们?” “你不想救?”陆霁川反问。 “我是问你!” 陆霁川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同情他们。” 呵呵,鬼才信呢。方稚想,这个大坏蛋,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 “说实话。”方稚怒道。 “之前你在地堡说,想要扩大团队。这对母子威胁不大,李榛一个人砍死三只丧尸,有一定战斗力。带着孩子的母亲,相对比较可靠,所以我把他们带了回来。我已经面试过李榛,你可以试用一个月。” “还有别的原因吗?” 陆霁川望着他,道:“我希望你对我改观。小稚,或许我没有你曾经想的那么好,但我也没有你现在想的那么坏。” 这是最后的尝试,如果方稚还是不接受他,那他就只能用极端的手段了。 陆霁川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方稚。这么多天了,他终于进入了方稚的房子,终于再一次和方稚离得这么近。再近一点,就可以拥抱方稚。再近一点,就可以亲吻方稚。 他眼也不眨地望着方稚的眼眸,在心里说:原谅我吧,方稚,不要逼我那么做。 “走开,”方稚气道,“我不可能原谅你!” 说完,方稚哧溜一下跑了。陆霁川站在原地,方稚的香气仍停留在空气中。他深深吸了一口,平复自己心里的渴望。李榛回来了,看他表情冷淡,杵在原地不敢动。陆霁川抱起小男孩,带她前往民宿。小男孩关在一个房间里,李榛住另一个房间。 方稚给他们送吃的喝的,李榛连声道谢,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吃得心不在焉,显然一直记挂着自己小孩。晚上大家睡觉,陆霁川锁了小孩的房间,也锁了李榛的房间,不允许李榛四处乱走。 隔着重重夜幕往外看,云尖村十分安静,连丧尸的吼叫声都听不见。方稚的小楼已经熄了灯,李榛站在窗台边,看见陆霁川的房间依然亮着。 陆医生这么晚还不睡么? 她摸了摸软乎乎的大床,小心翼翼地坐下。她之前带着孩子在昌海监狱居住,有一伙人盘踞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小型基地。她生存得十分艰难,那里的头目是个好色鬼,试图对她下手,她走投无路,带着孩子逃出来了。一路南下,到章南没了汽油。 这些她都跟陆霁川交代过,陆霁川面试她,盘问她许多问题,如果她不一一回答,他就不带走孩子。情急之下,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全部如数交代。 那时陆霁川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杀没杀过人。 “杀过,”她轻声道,“杀过三个。” “都是谁?为什么?” “第一个是我老公,他想把我儿子卖了换吃的。第二个是个不认识的男的,他想打劫我。第三个是我上个基地的老大,他想强奸我。我杀了他,没法儿在基地混了,趁他们没发现的时候,逃了出来。” 陆霁川冷冷道:“我所在的村子有村长,如果你加入,必须无条件服从村长。村长独裁,喜欢被奉承,不喜欢劳动。一旦忤逆村长,或者惹村长不开心,会受到处罚。能接受么?” 李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油腻中登的形象。 只要能救她孩子,她什么代价也愿意付出。就算村长比监狱老大更好色,她也能够接受。 她说:“能。” 方稚破天荒没睡懒觉,早早起床,去看李榛和她的小孩。陆霁川早就起来了,干完了好几样活儿,正在帮小孩打抗生素。方稚走进去,李榛立刻站起身,道:“村长好。” “早上好。”方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李医生,你太拘谨了,不用这样的。” 李榛连忙摆手,“应该的。村长,您吃过了吗,我去您那儿给您做饭?” “不用不用,孩子咋样了?”方稚问。 “退烧了。”陆霁川道。 太好了,方稚眼睛一亮,能退烧,至少说明他不会变成丧尸。李榛不停向他和陆霁川道谢,方稚连声安抚她。 说着,方稚要回去做饭,李榛连忙跟上,说什么也要来帮忙。方稚有意无意问她昨天碰见陆霁川的经过,一问才知,当时孩子被咬,她本已打算亲手结果他,幸好陆霁川及时拦住,提供了砍手保命的办法。 说实在的,方稚虽然动过招募村民的打算,但一直没有付诸于行。因为人实在太复杂了,末世的生存环境又太恶劣,遇到的人多半不是善茬。现在陆霁川带回这对母子,方稚倒也放心,因为陆霁川从不是乱来的人。他既然愿意带他们回来,就说明这对母子人品没有问题。 方稚打算依照陆霁川说的,考察李榛一个月,再给她分配住房。至于云尖村最大的秘密小玉瓶,方稚不打算透露,那些蓬勃生长的蔬菜和水果,用老办法解释,方稚就说自己是农科大的博士,培育出了变异品种,抗寒抗旱,生长速度更快。 当然,他会适当的稀释营养液配比,放缓蔬果的生长速度,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离谱。 回到家,方稚向李榛介绍:“这是陆可可,是陆霁川的外甥女。小妹今年七岁,不会讲话,会比手语和写字。” 李榛点点头,伸出手,笑道:“可可好,我是李榛阿姨,我儿子叫李小星,刚满九岁,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儿。” 陆可可很警惕地瞅着她,伸出小手和她握了一下。 方稚又介绍饭桌前的陆雪薇,“这是陆霁川的大姐,小妹的妈妈,精神有点问题,也不会讲话。她身上有传染病,别吃她吃过的东西。”隐下陆雪薇是丧尸的事儿没说,方稚打算考察期结束再告诉李榛。 李榛连忙点头。 “这是大宝,我儿子,”方稚道,“今年三岁啦。” 大宝汪了一声,十分自来熟地蹭李榛的腿。李榛笑逐颜开,撸大宝的头和背。末世之中还能养着小狗的,一定不是坏人。李榛的心彻底放了下去,觉得自己和孩子万分幸运,心中又不免疑惑,村长着实不像陆医生口中所说那么可怕,明明就是个正直亲善的年轻人。 “村长,你人真好,”李榛笑道,“我以前在昌海监狱的基地生活,那里的老大特别差劲。来之前我还很担心,会不会惹您讨厌。” “不会不会,”方稚拍胸脯,“你放宽心,把这里当自己家。只要好好干活,有我一口饭吃,肯定有你的。” “对了,方便问一下吗,咱们这儿的作息时间是什么?” 这是在委婉地问工时。方稚脸有些发烫,他自己每天睡懒觉,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比自己更早起。他道:“呃,早上十点半到下午五点?你看可以不?” 李榛有些震惊,道:“是么?可是我看陆医生昨晚凌晨两点才睡,早上五点就起来干活儿了。” “啊?”方稚蹙紧眉心,这样算起来,陆霁川只睡了三个小时? 他是只有昨天这样,还是每天都这样?方稚很少早起,反正每天一醒来,陆霁川早就在工作了,方稚根本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起的床。以前他俩一起睡的时候,陆霁川也醒得比他早,每天方稚睁开眼,就看见陆霁川注视着自己。 云尖村的活儿哪有那么多,让他起早贪黑地干? 他是不是又憋着坏呢? “没事,”李榛道,“我来了,陆医生可以轻松点儿了。” “嗯嗯。”方稚心不在焉地点头。 晚上,方稚打算远程监视陆霁川的作息,趴在窗台上用望远镜眺望民宿。陆霁川的房间亮着灯,橘黄的一个小方格,好似一块发光的萤石,在漫漫冬夜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十一点,陆霁川没熄灯。十二点,陆霁川依旧没熄灯。十二点半,方稚睡着了。一点钟冻醒,陆霁川依旧没熄灯。 方稚熬不住了,关上窗睡觉。定了早上五点的闹铃起来,打开窗用望远镜看,民宿那儿安安静静,陆霁川的房间门关着,料想还在睡吧?方稚没睡饱,倒头睡了过去。 直睡到十点钟,方稚起床,李榛来问他今天的活计。方稚先问道:“今早陆霁川几点起的?” 李榛摇头说不知道,她今天起得晚了些,六点才起,起来时陆霁川已经不在民宿了。 不管怎么样,陆霁川睡觉时间晚于一点,起床时间早于六点,十分不正常。 方稚想,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觉得……”李榛轻声道,“陆医生可能有严重的睡眠障碍。” 是吗?陆霁川那样的大变态,也会失眠吗? 怎么没有可能呢?上辈子回回半夜醒来,方稚总是看见他在实验室里,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沉默寡言,从不对人说他的思虑,也不会对方稚这样的实验品倾诉衷肠。即便今生和方稚结了婚,也依旧披着伪装良善的外衣,从未对方稚坦诚。 所以他并非不需要睡眠的永动机,也不是勤劳的先天牛马圣体,他是失去了睡觉的能力。 方稚安排了李榛的工作,出村子去了趟山洞。家里的大部分物资都存在山洞里,云尖村的库房只留了些日常用的。他爬进山洞里,找到存放药品的箱子,把从地堡粮仓带过来的药扛了一箱出来。 药箱子很重,他搬搬停停,弄回云尖村,又再去扛另一箱。箱子太多,统共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完事,陆可可带着大宝颠颠跑过来,对他比手语:“舅舅找你。” “找我干嘛?”方稚把药箱子放上车。 “舅舅说你不去民宿探望李小星,他就不治了。” 方稚:“???” 陆可可也很无奈,舅舅真任性啊!太让小孩操心了。 方稚把陆可可和大宝抱上车,开车去民宿,到了门口,就看见李榛在院子里哭。见他来了,李榛如获救星,哑声道:“阿仔又发烧了,陆医生不肯用药。” “他在哪儿呢?”方稚问。 李榛朝边上看,方稚扭过头,陆霁川端着咖啡站在廊下。二人遥遥相望,方稚觉得他眸中多了些阴翳。他旧日也冷,只是没这么阴沉,如今的他,仿佛绵绵阴雨,让人觉得骨头缝里生寒。 “你干嘛?干嘛不给人家开药?”方稚质问他。 陆霁川不答,只问:“你去哪儿了?” “关你屁事。” “我不治了。” “……”方稚气得跺脚,道,“我去挖你祖坟了!” “以后不能一个人离开村子。” 凭什么?他都能一个人出去,凭啥不让方稚一个人出去?方稚对他竖起两根中指,他脸色淡然,无动于衷。 李榛看着二人,算是咂摸出来了,真正可怕的不是村长,而是陆医生。陆医生说忤逆村长会受罚,村长一看就不是会处罚别人的人,恐怕真正会罚她的是陆医生。 而陆医生的处罚,一定相当严重。 “李医生,其实我是个中医,我也会治外伤,要不我来?”方稚自告奋勇。 “这……”李榛十分犹豫。 她不是很信中医,而且村长不是说他是农科大的博士么,怎么又变成中医了? 算了。方稚走到廊下,拼命推陆霁川去李小星房间,“你快点去,快去!”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陆霁川推进去,陆霁川打开绷带看伤口,又开了新的药,打进点滴里。一行人守在房间里,过了一个小时,李小星退烧了。看李小星的情况已经稳定,方稚把李榛拽走,拉她看车上的药箱。 “这里有很多麻醉和镇静药,你看对陆霁川的睡眠障碍有用不?”方稚问。 李榛查看了一下药箱,发现这里头的药相当齐全,不仅有镇静,还有抑郁焦虑药。李榛说道:“今晚我就去找陆医生聊聊,给他开药。您也别太担心,陆医生还年轻,身强体壮的,不会有事儿。” 得亏弄回了地堡的药,方稚松了口气,要不然这些药就得去医院里找,那可要命了。方稚把监视陆霁川的任务交给陆可可,命她有情况就来汇报。陆可可拍着胸脯表示,保证完成任务,丝毫没有意识到监视自己舅舅有什么问题。 晚上七点,陆可可蹬蹬蹬跑来报告,说李榛和她舅在聊天。方稚立刻摘下耳机,旋风般穿衣服穿鞋,奔向民宿。到了民宿外头,鬼鬼祟祟摸到民宿餐厅,巴着窗台冒头一看,见陆霁川和李榛坐在一张长桌的两边。 李榛拿着笔刷刷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问:“失眠的症状有多久了?” “我不需要治疗。”陆霁川淡淡道。 “是么?”李榛问道,“你昨天睡了多久?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与你无关。” “但是和可可有关,和您姐姐有关,和村长也有关。”李榛叹了口气,“陆医生,我刚来不过两天,但我看得出,您是村子的主要劳动力。试想如果您倒下了,村长他们怎么办?” 陆霁川不言声了。 “您是医生,应该知道有病就要治,绝不可讳疾忌医,否则越拖越严重。”李榛劝说道,“放心吧,我也是医生,懂得职业操守。问诊记录我会悉数保密,绝不向第二个人透露。您失眠持续多久了?末世之前就失眠吗?” 陆霁川按了按眉心。要说失眠,似乎从工作之后便开始了,只不过那时候远没有现在严重。自从进入海岛基地,发现变成丧尸的姐姐和陆可可,他的睡眠大幅度缩短,经常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再后来,到现在,彻夜难眠也是常有的事。 他早已习惯睁眼望着黑暗,等待天亮。与黑暗共处,成为他每天最常做的事。 “陆医生,”李榛缓声道,“就当咱俩闲聊,想到什么说什么。如果你不愿意说,也不用勉强。这样吧,咱们换个问题……” “很多年了。”陆霁川道。 终于愿意说了,李榛松了口气。村长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她一定要认真完成才行。她继续问道:“一般多久才能入睡?” “超过一个小时。” 李榛点点头,又问:“入睡之后会做梦吗?可以向我描述一下吗?” 这次陆霁川沉默了许久,才道:“梦见我姐和陆可可变成了丧尸,被火烧死。梦见方稚中了流弹,奄奄一息。” “后来呢?” “我引爆了实验室,杀了所有人。” 李榛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果然,她的判断没有错,这村子里最可怕的是陆医生。 头一次治疗陆霁川这么惜字如金的病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多一个字也不愿意说。所幸她经验丰富,十分有耐心,引导他道:“还有没有别的补充?比如你的心情,你的想法,你的感觉。当时的环境怎么样,你梦醒之后还会有相似的感觉吗?” “到处都很乱,很吵。方稚躺在手术台上,快睡着了。我不希望他睡得那么快,因为炸弹启动需要时间。那时候我心里很安静,前所未有的安静。这样的结局,我早已料到。人类已经被神明抛弃了,不是么?” “陆……”李榛想要说些积极的话。 然而陆霁川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只不过,爆炸前最后一秒,我仍是选择向神明祈愿。” “哦?许的什么愿?”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希望下辈子能与方稚重逢。” 李榛低低叹息,问:“村长知道你的想法吗?” “他不会相信。”陆霁川声调没什么起伏,“我从前对他很不好,他认为我很坏。” “或许您可以和他聊聊,让他知道您的改变。” “不,我没有改变。”陆霁川眸子里浮起阴翳,“我仍然想要把他关起来,锁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我已经准备好了锁链。” 李榛险些维持不住微笑,笑容变得僵硬。若是末世之前,她能单纯地把他当做病人看待,可末世之中,他这样的人最是危险。 即使李榛没有发问,陆霁川也依旧说了下去:“可我知道,一旦那么做,他再也不会给我他的爱。”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是无法自拔的痛苦和迷茫,“所以我扔掉了锁链。” 两厢沉默,过了许久,陆霁川动了动嘴唇,仿佛是疑问,又仿佛是自言自语,问:“他不会再爱我了,对么?” 第73章 慈悲恩泽 第73章 慈悲恩泽 心理咨询结束,李榛给陆霁川开了地达西尼和美时玉。按照她的医嘱吃药,晚上就能正常入睡。 她其实还想给他精神病态核查表,评估他是不是反社会人格,但她不敢给。她很纠结这事儿要不要告诉村长,村子里有个精神变态,太危险了。想通知,又不敢。她很怕通知村长这事儿,陆霁川会找她麻烦。 心事重重地起身,看见村长站在门口。得,不用告诉村长了,人自己偷听了。她长舒一口气,跟村长打了招呼后,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方稚遥遥看着陆霁川,道:“你知道我在这儿,故意讲给我听的?” 陆霁川不吭声,就是默认了。 方稚不是傻的,陆霁川的段位高明无比,怎么会突然向李榛吐露心声?恐怕从招募李榛来村子开始,一切都是陆霁川计划好的。或许他晚上那么晚睡,早上那么早起,都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的。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骗方稚原谅他。 骗子,大骗子。方稚忿忿看着他,从头到尾,他嘴里一句实话也没有。骗方稚的感情,骗方稚和他结婚,现在又来骗方稚的怜悯。要不是方稚聪明绝顶,恐怕会被他蒙骗一辈子。方稚想,他再也不会上当了。 他利落地转身要走,却被陆霁川叫住。 “方稚,”陆霁川在他身后问,“你真的不要我了么?” “不要!”方稚大声说,“上辈子不要,这辈子也不要!告诉你,这婚我离定了!” “不要把话说那么绝。” “说绝了又怎么样?咋的,你还想关我?锁链你真的扔了吗?” 雪地里一片寂静。 廊下挂着草编灯,橘黄色的光罩在雪地上,瞧着似有微薄的暖意,却暖不到人的心里。把他关起来吧,陆霁川对自己说,丢掉的锁链就躺在村外头的雪堆里,捡回来,还能用。 可是那怎么行呢?尝过方稚的爱,就不想尝方稚的恨。看过方稚开心,便再也不想看他悲伤。原来爱是克制,是妥协,是情愿自己痛苦,也不愿意伤他分毫。所以陆霁川宁肯自己夜夜睡不着,夜夜在方稚楼下幽魂一般徘徊,也不去打扰他。 就这样了么?到此为止了么? “一定要离吗?”陆霁川固执地询问。 “没错,”方稚强调,“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从一开始,你就把我当成猴子耍。亏我还以为自己错怪你,对你愧疚,结果呢,你到现在还在骗我!陆霁川,我讨厌你!” 陆霁川闭上眼,一言不发。本就是他做的事,没什么好辩驳。 “再想想。”他徒劳地努力着。 “想一万遍都是一个字,”方稚说,“离!” 陆霁川沉默许久,道:“好。” 很简单的一个字,没有挽留,也没有欺骗,他接受了一切。 方稚正待离开,忽又停住了脚步。是他看错了么?夜色这么浓重,灯光又不够亮,朦朦的阴翳里,他看见陆霁川脸颊上有一行晶亮的东西划过。方稚呆呆望着他,看他茕茕立在那里,无声地落泪。 方稚从未看他哭过,无论何时何地,他始终是那副坚硬如冰的样子,好像纵世间有多少凄风冷雨,也打不穿他的心。而现在,他居然在流泪,因为方稚不要他而流泪。 是装的么?这是不是他又一重计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餐厅走出来,与方稚擦身而过。方稚控制住自己不回头,不去看他,僵硬地走出民宿小院。月亮挂在屋檐上,瘦得很,照着一院子的雪,把他的心也照得很冷。他独自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路好像会自己延伸,走了半天也没到家,回过神一看,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回头看民宿的方向,房子们排在一起,是一团又一团的黑块。民宿低矮,被房子们挡住了,方稚看不到陆霁川的房间。方稚怏怏不乐地回家,鞋子都忘记脱,就往楼上走。打开房门,直接往床上一趴,方稚心里无比的难过。 明明已经和讨厌的人了断了,怎么还是这么不得劲?方稚闭上眼试图睡觉,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他想,他也得了睡眠障碍,该找李医生开药了。 躺到半夜三更,方稚受不了了,起床披上羽绒服出门。每呼出一口气,就是一口白白的烟雾,他走进民宿小院,又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嘛。百无聊赖地踢了踢雪堆,打算回家睡觉,眼角一瞥,竟看见陆霁川的房间没有关门。 他吃了一惊,跑进去看,床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很整齐。 陆霁川不见了。 大半夜的,他去哪儿了?李医生给他开了药,他不是应该吃了药睡着吗?方稚仿佛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手脚冰凉。房间不大,一眼望得到头,厕所里没人,沙发区也没人。方稚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去大堂,去餐厅,统统都没人。 方稚开始后悔对陆霁川说那么重的话,陆霁川坚硬如铁,怎会因为方稚的三言两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他哭了,方稚不停地想,可他哭了。 为什么要哭呢?陆霁川,那么坚强的你,遭遇过那么多磨难的你,也会哭泣么? 或许他说想把他关起来是真的。 说把锁链扔掉了也是真的。 他在努力地克制他的阴暗,就像戒掉毒瘾一般痛苦。 所以他最终一个“好”字,便是全盘接受了自己的结局。他不再会使尽计谋谋求方稚的原谅,甚至不会在方稚面前出现。方稚越想越害怕,开上老头乐在村子里找陆霁川,一边找一边哭。 为什么呢?方稚问自己,为什么我也这么难过?上辈子那么多苦,难道还吃不够么? 其实这问题的答案早就在他心底,陆霁川并不是生来就坏,他曾经是首都人民医院的主刀医生,曾经被人们交口称赞,灾难不由分说地降临在他和他家人的头上,又怎能希求他保持一颗完美无瑕的心灵? 上辈子的恐惧,痛恨,和诸多情感杂糅在一起,脑海里一遍遍重现实验室里冰冷的手术台,一遍遍重演观察室里日复一日的囚禁,方稚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重蹈覆辙。可最终,他到底是控制不住自己找遍整个村子。 村子里没有,方稚抹了抹眼泪,开上suv,头也不回地出了村。 一路上,只看见追着他车子跑的丧尸,看不见陆霁川颀长的身影。方稚从来没有在冬天的深夜跑到外面过,雪积得厚,轮胎碾过去,发出闷闷的响声。两旁的树一棵棵退后,黑枝子压着雪,像许多冷眼旁观的人。 他一面开着车,一面听着外头的嘶吼,吓得心惊胆战。章南这么大,要是陆霁川跑了,他该上哪儿去找呢? 找到最后什么也没找到,方稚又开回了村子。 刚回到村里,就听到大宝在叫唤。他下了车,大宝哧溜一下跑过来,往他膝盖上扑。陆可可也哭着扑进他怀里,李榛裹着羽绒服,满脸担心地说道:“村长你大半夜的去哪儿了?得亏大宝发现你不在,叫醒了可可,可可又叫醒我们,我们都在找你。” 方稚垂头丧气,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陆可可,她舅舅被他骂跑了。 “方稚!” 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身后,方稚愣了一下,呆呆转过身,却见陆霁川蹙着长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雪夜之中,他的眉眼愈发冷了,还按捺着压抑的薄怒。周围人都不敢讲话,只有方稚看见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奔进他怀里给了他一拳,“你跑去哪里了!?” 陆霁川本想生气,奈何方稚先哭了起来,还打他,而且那红肿的双眼一看就是哭了很久的模样,跟金鱼泡似的。陆霁川蹙着眉心看他,道:“这话应该我问你。” “我还能去哪儿?”方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去找你了。” “找我?” “你不见了!” “……”陆霁川明白了,说,“我睡不着,去云顶栈道上散了散心。” 云顶栈道方稚也找过,大约是两个人错开,没碰上。 方稚哭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去散什么心?让你吃药你干嘛不吃?陆霁川,你怎么这么讨厌!我恨死你了,垃圾,王八蛋,大骗子,负心汉!” 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骂,甚至忘记是他自己不要人家。 陆霁川看车胎上的水迹和泥巴,便知方稚开出去很远。如此寒冷的夜晚,到处黑黢黢的,幸好方稚安全回来了,陆霁川感到一阵阵后怕。转回头,对上方稚的哭脸,听他中气十足地骂自己,看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要骂到什么时候呢?夜这么长。 很想亲,又怕亲了他生气。 陆霁川低低问:“不是不要我了么?” “……”方稚一下卡了壳,尔后强词夺理,“都怪你,故意在我面前哭。” 那不是故意的,也不在陆霁川的计划内。生平第一次软弱地流泪,竟是在方稚面前。 陆霁川深知自己早已失去了信任度,并不辩解,只道:“对不起。” 二人相对着沉默,一旁的李榛看没事了,把陆可可抱回去睡觉,留他们二人在那儿掰扯。陆可可很想继续听,但奈何她是小孩子,只能乖乖被李榛抱走了。 方稚问:“你去散什么心?” “想了些从前的事。” 从前?说到这个方稚就来气,问:“那你有没有好好反省?” 没有,陆霁川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那时候实验室那么乱,外面的情况那么糟糕,方稚只有待在他眼前他才放心。而方稚又太喜欢乱跑,一旦放方稚自由,方稚就会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那个保安,更是该死。方稚为了他而记恨陆霁川,那个保安该死一万次。 不过,陆霁川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早已说过无数谎言,又何妨再说一次? 他正要开口,方稚先他一步道:“不许撒谎!” “……没有。” 方稚差点气晕,他就知道。 “以后会好好反省,”陆霁川轻轻道,“我不该杀那个保安。” “还有阿姨。” “什么阿姨?”陆霁川皱眉。 “就是那个送我皮球,送我花瓶的阿姨!” 虽然陆霁川杀过的人很多,好在他记忆力超群,记得自己到底杀没杀。他道:“礼物是我送的,那个阿姨死于反对派的暴乱。” 方稚:“……” 原来是这样么? 陆霁川就是这么一个人,阳奉阴违,又好又坏的。要他真心实意地悔过,比让太阳永远挂在天上还难,因为陆霁川的三观已经成了这样,很难再改变。 他生病了,身体病了,心也病了,病了很久很久,如果没有方稚在,他会走上怎样一条路呢?方稚无法否认,上辈子最后一刻他众叛亲离,启动炸弹,自己心中对他也曾有过怜悯。 或许就是因为朝夕相对,目睹他的孤单,目睹他的悲伤,所以这一辈子他们第一次重逢的那一天,方稚会在他面前脚滑,替他挡下那根钢管。于是,缘分犹如锁扣一样连接,从此密不可分。 终于,方稚意识到,他远比自己以为的更爱陆霁川。 “我还没有原谅你。”方稚闷闷道。 “嗯,我知道。” “都怪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对不起。” “最倒霉的事就是遇到你了!” 陆霁川顿了顿,道:“可我很幸运。” “那当然了,你祖坟冒青烟了才遇见我,”方稚哼哼,“我这样的,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以后你们都得管我叫菩萨!” “你说得对。” 二人又沉默了下来,彼此相对,方稚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罩上。刚刚方稚“失踪”,他必定是急坏了,到处找人,眼罩都汗湿了。 “算了,”方稚别过头,泄气地说,“如果你好好睡觉,听我的话,再也不乱杀人,精进厨艺,做好吃的给我吃,我就……我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陆霁川弯下腰,倾耳听来。 方稚蚊子叫似的说:“我就跟你复婚。” 说完方稚就有点后悔,不自觉后退了一步。陆霁川立刻攥住他的手腕,再一拉,他落入了陆霁川的怀抱。陆霁川紧紧拥抱他,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没动了。 陆霁川在他耳畔沙哑地问:“真的么?” “我才不像你,天天撒谎。” “以后不撒谎了。” “也不许有事情瞒我!” “好。” 方稚扭捏片刻,问:“你真的向神明许过愿?” “嗯。” 这世间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陆霁川临死的那一刻,神明向他投注了目光。那恍惚莫测的神明,那让世界陷入炼狱的神明,偶然发了下慈悲,赐予他一星恩泽。 于是他许来了来生,许来了全宇宙最灿烂的春天。 “方稚,我爱你,”陆霁川轻声说,“从上辈子开始,我就爱上你了。” 第74章 补全生命(有新内容) 第74章 补全生命(有新内容) 什么时候爱上方稚的呢? 比爱先来的,是占有欲,是某日晚上陆霁川蓦然发现,自己正通过监视器观看方稚的一举一动。 看他一边碎碎念着骂人,一边吃营养配餐。看他睡觉睡得四仰八叉,还踢被子。看他在浴室里一边洗澡,一边唱门前大桥下。 再后来,夜晚睡不着,他就会到观察室前面看方稚睡觉。方稚睡相很差劲,在床上像个霸王。有时方稚似有所感地醒来,对上他的眼眸,小动物似的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凶巴巴地问:“你干嘛?” 陆霁川面无表情,不作回答。 方稚很快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转而换上一副谄媚的语气,“陆医生,我刚刚做梦梦到你了。你猜我梦到了什么,我梦到我们双宿双飞,成为了末日侠侣。陆医生,你是最帅最酷的医生,放我出去好不好……” 巴拉巴拉说一大堆,大半是没有营养的谎话。 方稚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允许自己说谎,不允许他说谎。 说着说着,方稚又睡着了。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爱睡呢?陆霁川觉得他有病,给他做了许多检查,最后发现,他就是纯粹觉多。看他睡觉,陆霁川的心会变得很宁静,所以陆霁川喜欢看他睡觉,如果能摸一摸他脑袋上的呆毛,就更好了。 在方稚的监督下,陆霁川吃了李榛开的药,躺上床,关灯。这一晚,陆霁川没到半个小时就成功入睡梦中,方稚的呆毛变成很大一根,方稚哇哇哭着,说呆毛好重。为了安抚他,陆霁川摘下他脑袋上的呆毛,安到自己头上,方稚破涕为笑。 等陆霁川醒来,已是早上六点。已有许久,没有沉沉睡这么久的觉。他躺在床上,静静等待天亮。 方稚七点起床,看到陆霁川已经在养牛房干活儿了。他偷偷问李榛陆霁川几点起的,李榛说刚起。 所以吃药有效吗?方稚很担心。 李榛看穿他的想法,笑道:“昨晚陆医生睡了六个小时。” 对于一个失眠患者来说,已经是超级大的进步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方稚这样,可以随地大小睡,猪看了都自惭形秽。方稚点点头,又道:“李医生,小妹的病你能治不?她不是天生哑的,是丧尸潮刚发生的时候吓着了,从那以后就不肯讲话了。” “这个陆医生跟我说过了,”李榛说道,“我会找时间跟可可聊聊。她这个病不太好治,年纪小,不能用药,只能慢慢开导。” “没事,不着急。” 末世之中,人的心理问题不容忽视,以前方稚就曾经听说过某个基地居民心理变态,偷偷打开大门让丧尸进入,毁灭整个基地的事儿。估计陆霁川选择带李榛回来,也有想给小妹治病的缘故。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积雪消融,天地清明,春天到了。 李榛接受了方稚和陆霁川的转正考核,方稚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严肃地看李榛用投影仪做转正汇报。末世求生,李榛也没有丢掉自己的ppt技能,幻灯片做得相当漂亮。条理明晰,审美卓越,一看就是个身经百战的牛马。 李榛指着ppt上的图表,道:“经过我的治疗,云尖村居民的心理问题得到显著改善。其中,陆医生的睡眠时间达到六个半小时。未来,我会持续跟进陆医生的病情。对于陆可可和李小星同学,我们已经定了每周一次心理咨询的计划,我会着重关注我们村的儿童心理健康。 “除了居民的心理问题,我也在种菜、放牛两项事务中有重要贡献。现在玻璃温室和天台的菜一半由我管理,取得了三次丰收成果。每天出去放牛,我和牛群建立良好的互动关系。 “此外,我还在积极学习兽医技能,保证动物们的健康成长。未来,我打算努力提高自己的战斗素养,积极参与外出搜索物资的活动。作为云尖村的一份子,我绝不满足于现状,尽力让自己全方位发展,提高自己的生存能力的同时,也提高我们云尖村的抗风险能力。 “以上就是我这一个月以来的工作成果,请村长批示。” 方稚热烈鼓掌,看陆霁川不鼓掌,他瞪了陆霁川一眼,于是陆霁川也鼓起了掌。 方稚扶了扶眼镜,问道:“李医生,你对我们云尖村的发展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咱们云尖村特别好。”李榛笑道,“多亏村长的英明领导,我们云尖村才能蒸蒸日上,蓬勃发展。只要我们互帮互助,坚定围绕在村长身边,一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想了好多天,真的很想说句实在话:云尖村能有今天,不是运气,是您把村子守住了,把人管住了,也把希望留住了。村长,我代表云尖村所有人,跟您说一声谢谢!” 陆霁川慢慢鼓起了掌,方稚瞪了他一眼,他疑惑地放下了手。 方稚:“……” 唉,李医生真是的,方稚的笑容都快裂开了。 也不知道为啥,李医生对其他人都很正常,只对他这样。每天早上李医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过来夸方稚。天天夸,每天换一套词儿,李医生的文采肉眼可见地进步卓著,现在已经快封神了。 算了,方稚挠了挠头,可能他是真的太优秀,太有人格魅力了吧。 嘿嘿。 “我宣布,”方稚大声道,“李医生的转正考核一百分!李医生,欢迎你加入云尖村!” 说罢,他打开音响,放起了《好运来》。李榛高兴得满脸通红,李小星跑上来,和她拥抱。陆可可也来了,给李榛和李小星颁发了云尖村正式居民的徽章。 所谓徽章,就是她用纸张做的小红花,上面挂了“云尖村”的纸条,每个人都有一个。李小星右手伤口已经痊愈,换了身新衣裳,兴高采烈地把徽章黏在自己胸前。 方稚领着他们在村里挑房子,李榛不想离方稚太远,选了个方稚斜对面的两层自建房。自建房里的家具比较简陋,李榛本想凑合用算了,方稚觉得不行,过日子就得好好过,咋能凑合呢? 全村出动,去给李榛选家具。 方稚把货车开到章南市长家门口,李榛挑中了市长的意大利真皮沙发、茶几、法式大床。这些家具沉得要死,得亏姐力气大,还有陆霁川在,所有人一块儿抬,把家具弄上了大货车。 方稚又去首富王峪衡家,把首富的净水器、太阳能充电板、餐具、茶具全薅了。陆雪薇股东家里的实木书架、两米大书桌也没放过,进了大货车。再来就是冰箱、洗衣机、洗碗机和游戏机,一个不留,统统拿走。 一行人满载而归,路过新华书店,李榛让方稚停了车。李榛进去,带了一兜子小学教材和试卷册出来。除了李小星,所有人都乐呵呵的。 回到家,所有家具摆上,自建房焕然一新。瓷砖地,高档家具,连吊灯都换了新的。说真的,末世前李榛用得都没这么好。 李榛对着方稚哭,“村长,你太好了,呜呜呜。” 方稚看机会成熟了,与陆霁川对视一眼,拉着李榛开了个小会,把陆雪薇的情况跟她说了。 其实同在一个村子里待这么久,李榛早有猜测,只是一直不敢确定,听二人这么说,很郑重地说道:“云尖村是我和阿仔的家,雪薇也是我们的家人,你们放心,我和阿仔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 陆雪薇有事,云尖村就有事,那么李榛和李小星也无法幸免。李榛自然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而方稚这边,虽说无法向李榛完全交付信任,比如小玉瓶的秘密他自始至终没有吐露,但他相信李榛是个聪明人,知道事情应该怎么办。 来日方长,团队势必越来越紧密,而云尖村也终于正式敞开怀抱,容纳值得信赖的同道。不过呢,方稚并不打算建立基地,云尖村永远只会是云尖村,他可管不来人太多的地方。 新房布置好,所有人站在房子前面,合了张影。 有李榛在村里,方稚和陆霁川外出也更放心了,否则总是很担心独自待在村子里的陆可可。现在李榛家的发电设备主要依靠太阳能发电板,和方稚分给她的阿基米德发电机。随着村子里的人和动物越来越多,发电设备越发紧缺。 冬天要供暖,夏天要制冷,发电设备永远是全负荷运转。 想来想去,方稚决定再去以前去过的门店搞几台阿基米德发电机。 那玩意儿太沉,方稚点了陆霁川和大力丧尸陆雪薇随他出征。二人一丧尸开着小货车出发,每遇到商场或者民居,就派陆雪薇同学下去扫荡。 陆雪薇扫荡完全是开盲盒,第一次下去带回来两箱可乐和三颗骷髅头,第二次下去带回来n件衣服、一个钱包和一个耳机,第三次下去带回来了一箱避孕套。 方稚说把避孕套扔了,陆霁川留下了。 走走停停,快到发电机门店的时候,方稚挑了个地方放下音响,连好手机蓝牙,播放《好运来》。二人一丧尸迅速开走,不消片刻,周遭的丧尸都被吸引过去了。方稚开着车绕路到发电机门店在的街上,附近已经没啥丧尸了。二人一丧尸下车清理了一番,开始搬发电机。 门店里其他有用的方稚也不放过,比方说老板的泡面、打火机和台灯。云尖村没有工业,所有工业品都是有用的。比方说这个台灯,可以给李小星晚上写作业用。 抱着台灯出去,忽见货车旁边多了个流浪汉模样的人。 “给我点吃的吧,求求您了,”那人哀求陆霁川,“我困在这里,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陆霁川从车里拿了一袋子馒头递给他。 他眼睛一亮,千恩万谢地接过。方稚心里咯噔一下,瞬时急了,慌忙跑过去,道:“别吃!” 那人以为方稚不让陆霁川施舍他,扭头就跑,边跑还边把馒头塞进嘴里,转瞬就没了踪影。陆霁川静静看着方稚,没说什么,弯下腰搬起一台阿基米德发电机,放进货厢。 方稚很想问那馒头,话到嘴巴却变成:“他是谁?” “他趁我们搬货,想要偷车,被我发现了。”陆霁川道。 “那……” “没有下毒。” 二人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陆霁川打破了寂静,道:“小稚,你还是不信任我,对么?” 话是疑问句,语气确实肯定的。方稚看他淡漠的神情,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能怪方稚么?谁让他有前科?方稚叉腰正想强词夺理一番,陆霁川却上了车。回家路上,陆霁川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方稚心里头也闷闷的。陆雪薇坐在后座,多动症似的动来动去,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他们之间不寻常的气氛。 “停车!”方稚终于忍不了了。 陆霁川踩了刹车。 方稚下了车,隔着玻璃瞪陆霁川,陆霁川没办法,开门下了车。陆雪薇趴在玻璃上看他们,方稚无视她,对陆霁川道:“抱我!” “……”陆霁川走上前,拥住方稚。 “亲我。” 陆霁川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听话地低头吻了方稚的额心一下。亲了一口,还想亲第二口,陆霁川便低头,吻上了方稚的唇畔。方稚总是这样,对他有种奇特的吸引力,仿佛毒药一样,让他上瘾,让他难以自拔。 方稚却还想说话,把他推开,道:“我承认,我是不信任你。” “嗯。”陆霁川没什么表情。 “我了解你的本质,我也知道你的经历,我知道你为啥变得这么坏。”方稚一字一句道,“我爱你,所以陆医生,我要管着你。” 管着他?陆霁川慢慢品味这三个字,眼底的阴翳墨水一般化开。 “你服不服管?”方稚拿出一家之主的派头,虽然个头比陆霁川矮,但是气势比陆霁川足。 陆霁川伏低做小,“服。” “还不高兴不?” “没有不高兴。” “又撒谎!” 陆霁川抱住他,说:“我错了。” 哼,道歉倒是挺溜。算了,方稚小人有大量,原谅陆霁川的臭脾气了。二人重新上车,开上回云尖村的高速。一路上,方稚望着刷刷后退的风景,想起李医生的话。 李医生说,末世之中,人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心理问题,这很正常。给陆霁川用药,只能改善他的躯体化症状,并不能根治他的反社会人格。他依旧缺乏共情,对他人冷漠,无视规则。 “好在,这个末世早已没有了规则。”李榛笑着说,“好在,村长你可以成为他的良心。” 或许相爱的两个人,就是成为对方的半身。陆霁川精神上残缺,那就由方稚来补全他吧。有了方稚,陆霁川就完整了。有了陆霁川,方稚就圆满了。 然而,事实证明,有的时候,方稚的管束也会失效。比如夜晚,当方稚哭着叫停,陆霁川仍在大汗淋漓地行动。自从陆霁川本相暴露,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渴望和暴虐,不仅要每天一次,方稚喊停他 也不听。 沉默温柔的陆霁川只是表象,他的骨子里仍是那个炸毁实验室集团的王八蛋。白天他可以伪装,可以听方稚的话当一个好人,到了晚上,他就撕去了所有装饰的外皮,彻底暴露本质。 方稚不敢嗷嗷大哭,怕一楼的陆可可听见,自己给自己捂着嘴巴,哭得满手都是泪。越是这般,越是可怜,越是让陆霁川难以自抑。 陆霁川吻去他的泪,低声说:“别哭,宝宝。” “我讨厌你!”方稚哭得一抽一抽。 陆霁川欣赏他红红的脸颊,道:“没关系,我爱你。” 第75章 遵命村长(有新内容) 第75章 遵命村长(有新内容) 时间过得很快,陆可可和李小星两个小孩儿抽条似的长高,很快衣服鞋子裤子都不合身了。每隔一段时间,方稚陆霁川和李榛三个大人就要外出一趟,给他们找新衣服新裤子和新鞋子。 当然了,新的教材,新的习题,新的试卷都不能落下。从一年级到高中的,全给搜集全了。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什么《教材完全解读》,现在他们就预备好了,堆在库房里。 他们华国人,苦什么都不能苦了孩子的教育。 疗养院那边新接收了几个幸存者,开的课程变多了,有针对大人的生存课,主讲老师是方稚,也有针对小孩的语文数学课,两个十四岁的孩子还得上实用方向的物理课和化学课,年轻人们轮着当主讲老师。 每个月都会举办月考,方稚和陆霁川专程送孩子去考试,疗养院加上云尖村一共十二个孩子,按照分数的多少合在一起排名。陆可可成绩好,回回拿第一名。李小星成绩差,回回考倒数。李榛对这孩子恨铁不成钢,每回月考完,李小星就会跑方稚家躲着,打死也不回家。 疗养院召开家长会,十多个家长列席,李榛总是被老师点,而方稚则上台接受表扬,分享养娃经验。李榛向方稚请教,方稚挠了挠头,道:“其实我也没咋教,我感觉小妹是遗传了她妈和她舅,从小就特别有自制力,让她写作业,她绝对不干别的,大宝出来蹭她她都不理。” 李榛愁眉苦脸,“要论遗传,我和李小星的爸这方面也不差呀。我和他的爸是985毕业的,研究生学历,大学同学。我打小考试就没跌出过前五,现在这班里才十二个孩子,怎么李小星每次都不及格呢?” 方稚安慰她,“没事儿,李医生,这年头咱们也不求啥,孩子健康成长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人一旦吃饱穿暖,就容易想点别的。疗养院里那几个年轻人都内部消化,互相结对,一个月以来他们参加了三场婚礼。搞得大爷大妈都春心荡漾了,互相眉来眼去的。 陆霁川倒是淡定,这么久了,他从不来问方稚什么时候跟他复婚。 只是,他在方稚床上磨蹭得越来越晚。要不是方稚赶他,他会赖着不走。 按陆可可的话说,她舅像是冷宫里的妃子,等待皇帝传召。方稚觉得这孩子甄嬛传看太多了,把电脑里的宫斗剧都隐藏了起来,专门给她放《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和《犬夜叉》陶冶情操。 方稚有时候会想自己会不会太渣,每晚用完陆霁川就让人走,跟临幸他似的。可一想起上辈子自己受过的苦,方稚就心安理得了。方稚都没让陆霁川送他玫瑰花大烟花和摆一地爱心蜡烛,方稚觉得自己对陆霁川可太好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每天都差不多,却还挺有滋味。 白天,他们翻田地,开着农耕机突突突。云尖村又新开辟了几块田,有种小麦的,有种玉米的,还有种土豆种大蒜种绿豆。反正有啥种子就种啥,方稚还总去农贸市场搞种子。免得种子过期,留不了新种。 酸雾一来,大家就回屋里打牌。陆可可学会了斗地主,还会炸金花。她跟她舅舅一样是个学霸,脑子特别灵光,学啥都快。牌玩腻了,方稚就带他们玩《胡闹厨房》。李榛李小星方稚陆霁川陆可可轮流组队,每次一玩完这个,陆可可就不和她舅说话,嫌她舅拖她后腿。 晚上,他们聚在一块儿吃饭,方稚时不时就搬出柴火灶,做啤酒鸭,做辣椒炒鸡杂,做小葱拌虫草花。李榛是北方人,方稚还特地给她做小鸡炖蘑菇,她吃得眼泪哗哗流。李榛算是发现了,末世幸福感的关键是团队里有个厨子。她不会做饭,幸好跟着村长,村长川菜粤菜闽菜东北菜全都会做。 由于方稚做的饭太好吃,全村的人和动物都在悄没声地变胖。养牛房那些动物就不说了,个个圆滚滚的。李小星之前颠沛流离瘦得跟皮包骨似的,现在也养回来了,甚至有成为胖墩的趋势。 所幸陆霁川和李榛很有意识地保持身材,每吃一顿方稚的饭,就要吃三顿沙拉。只有方稚百无禁忌,爱吃啥吃啥,因为他吃啥都不胖。你就说吧,气不气?方稚叉腰大笑。 当然,有时候他们也会想,丧尸将来会不会消失呢?世界会不会在废墟里重建呢?有生之年,他们还能再看到霓虹灯,看到满地跑的汽车,看到呼呼而过的高铁么? 没关系,世界一直不变好也没关系,他们会竭尽全力,保护他们这个小小的家。冬去春来,春去后再来一春,世界继续坏下去,但他们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打完牌,从李榛家出来,陆霁川送方稚回家。方稚看天色还早,让陆霁川跟他一起上楼坐会儿。 陆霁川脱了鞋进屋,方稚给了他一双小熊拖鞋,和方稚自己的是同款,就是颜色不一样。 虽然如此可爱的拖鞋着实不符合陆霁川的审美,陆霁川还是穿了,因为它和方稚的是夫妻款。 到书房里,陆霁川发现方稚的手办少了一些,空出来的地方都用来放陆可可的绘画大作。而这些大作,又多半是爱情题材。从男主遇险,被另一个男主角拯救,到男主们一起修建围墙,一起打猎,再到男主们在地堡里吃泡面,最后到他们牵着手步入婚姻殿堂。 陆霁川看着这些画,看了许久许久。 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日子,有方稚,有陆雪薇和陆可可,还有小狗大宝。因为长期吃小玉瓶种植的菜,陆雪薇的智商也在缓慢恢复。从前的智商是大宝的水平,现在的智商是猴子水平,会用工具了。 即使陆雪薇一辈子这么笨,陆可可一辈子说不了话,陆霁川也已心满意足。 他的身侧,方稚趴在窗边,撑着下巴,眺望远方。 黄昏之中的月亮山静谧安详,灰色的枯树丛里,竟有星星绿意,仿佛萤火一般,遍布在旷野中。 末世第二年,植物开始复苏,很快就会有前所未见的稀奇异植面世。有的被人吃,有的吃人,危险和生机共同存在。 沉寂已久的无线电开始有人不甘寂寞地说话了—— “喂喂喂,有人吗?那个,我征个婚。我,男性,今年三十二岁,颜值八分哦,拥有一个八十平米的避难所,适龄的单身女同志可以跟我联系,咱们互相了解一下呗。” “征个求生搭子,男女皆可,年龄小于三十岁就行,非诚勿扰啊。” “不是吧,大姐,搭子都限制年龄?” “听说城西的生态公园开了个交换集市,有没有人说一下那儿靠不靠谱啊,会不会是陷阱?有点想去。” “都有交换集市了,有没有相亲角啊!!” “重磅消息,昌海监狱被灭了。自从他们老大被刺杀,监狱内乱,闹了好久。有个人发疯打开了监狱大门,整个监狱被丧尸攻陷了。唉我去,幸好我早跑了。”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广播中: “所有人注意,这里是海岛基地,现在发布持续广播。 “我们面向全社会接纳幸存者,无论老少,无论男女,只要抵达长海岛,就能获得我们的救助。 “我是警察苏遥,请大家团结一心,不要放弃求生,不要放弃明天。 “活下去,我们仍有未来。” 方稚迅速跑到无线电旁边,高兴疯了,不断跟陆霁川说:“苏遥还活着,还去了海岛基地!” 本是极高兴的事儿,泪水却毫无征兆地落下,他又哭又笑的。 真好,他就知道,奇迹一定会降临。 在刚刚去年的那个寒冷冬天,北皋地震袭来的前一刻,苏遥从地堡里爬出,一眼看见涂着油漆字“开这辆!”的直升机。远天亮起奇异的光芒,照亮漫漫长夜。她在天使光晕中升空,航向南方。 而今,她是海岛基地搜索队总指挥,广播完讯息,望着窗外的汹涌海浪,许多故人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在疗养院,楚云平听着广播,与妻子紧紧握着手,唇畔露出微笑。 在无名旷野中,丽华的丈夫背着狙击枪独自前行。 在首都周边的高速口,刚从城里逃出来的幸存者们听到了这段广播,自发组队前往海岛基地。 天各一方,人们在求生,在前行。只要活下去,他们终会在远方相逢。 方稚止不住泪水,陆霁川轻轻将他拥住,一点点吻去他的泪。 “今天是个好日子。”方稚靠在他怀里说。 “嗯。” “老公,要不我们今天复婚吧。” 一声“老公”,让陆霁川很想做一些不适合这个场合做的事。然而,陆霁川只是从兜里掏出他一直随身携带的“永恒之春”,套在方稚修长的手指上。 “遵命,村长。” 第76章 尾声 第76章 尾声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神仙和精怪尚未销声匿迹的时候,南方山地里诞生了一只囤宝鼠。囤宝鼠的天性就是四处寻找宝贝,藏为己有,不知疲倦。当囤宝鼠行至滔滔花江,忽然感觉到浓郁的宝物气息。气息不止一缕,有很多很多缕,说明宝物不止一个,有很多很多个。 他翕动粉粉的鼻尖,在空中嗅探,很快确定了气息的来源——花江江底。 囤宝鼠立刻像只饺子一样砸入江水,由于体型太胖,溅起了不小的水花。囤宝鼠顺着芬芳气息往下游,越游越深,穿过深深的地缝,到了一处古老的洞穴。洞穴中有冰床,冰床上沉睡着一个神明。 宝物的气息,就是从神明的身上传出来的。 囤宝鼠知道,神明惹不起,但宝物又太诱鼠,他进进出出洞穴无数次,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游到神明的身边。神明青丝委地,白皙修长的双手交叠在腹上,双目紧闭,毫无声息。囤宝鼠小心翼翼钻进神明的大袖中,叼出了气息最为浓郁的宝物,一个小玉瓶。 一触及这玉瓶,囤宝鼠的天赋发动,立刻知晓这是一个能倒出先天灵露的瓶子。先天灵露能加速万灵的生长,单单一滴,就能让一粒种子发芽开花结果,长出千年果实。囤宝鼠喜滋滋地把宝物收进颊囊,又钻进神明的大袖里摸寻,叼出五行珠、蟠桃、太极图、水晶钵、转生盘…… 囤宝鼠把自己的颊囊塞得满满的,左右两个颊囊气球似的鼓胀起来,几乎和他的身子一般大。终于把神明袖子里的宝贝搬空了,囤宝鼠瘫坐在地,用小爪子抹抹汗,叹道:“嗨呀,可累死鼠了!” 可是神明周身仍旧飘荡着不少宝物的气息,说明囤宝鼠并未把宝物找全。 剩下的宝物在哪儿呢? 囤宝鼠绕着神明左嗅嗅,右嗅嗅,终于发现,神明的外袍,神明的亵衣,神明的鞋子,统统都是宝物。囤宝鼠壮着胆子啃了一截衣袖,又从袖子钻进去,跑过神明的大腿,啃咬神明的裤头。 这裤头的材料可是至宝,囤宝鼠绝对不能放过! 正努力工作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压力降临在囤宝鼠的身上,囤宝鼠几乎被压成鼠饼。尔后,囤宝鼠被拽出了衣裳,飞到空中。他拼命抖动两个小腿,却只是徒劳。冰床上的神明徐徐睁开双眼,没有感情的黝黑眼眸静静凝视着他。 囤宝鼠差点没背过气了,娘呀,神明醒了,吓死鼠了! 他舌头一伸,假装嘎了,企图蒙混过关。然而,这点小把戏哪能瞒过神明? “盗贼。”神明的声音响在耳畔。 囤宝鼠装不下去了,急忙说道:“神明饶命,神明饶命,我只是一只小鼠,误入此地,惊扰您的安眠。我把您的宝物都还给您,饶我一命吧,求求了!” 说着,他叽哩哇啦吐出刚刚偷的宝物,小玉瓶除外。 那瓶子太好看了,甚得鼠心,他舍不得还回去。 “贪得无厌。”神明弹指一挥,囤宝鼠被拍在石壁上,差点交代了鼠命。 水晶钵腾空而起,牢牢罩在他头顶。他一骨碌爬起来,想要逃命,却撞在水晶钵上,眼冒金星。很快,他发现,神明用水晶钵圈住了他,他被困住了。 “对不起,我错了,我把小玉瓶也还给您!”囤宝鼠吐出了小玉瓶。 神明趺坐结印,充耳不闻。 “神明爷爷,放我走吧!求求您了!” “您打算把我困到什么时候啊?答应我,我睡一觉起来,您就放我走哦。” “啊啊啊啊,你个坏神明,臭神明,你欺负一只鼠,你不要脸!” 这一困,就是一百年。 囤宝鼠认了命,把以前积攒的宝物取出,把水晶钵里布置得满满当当。正中间是他的千年金丝楠木小床,铺上十五层被褥,松松软软,睡上去犹如躺在云朵上。旁边放了一把沉香木躺椅,他经常躺在上面看画本。左边放了黄花梨梳妆台,他时时对镜整理毛发,用口水洗脸。右侧放了一株金钱橘,和他一般高。最远端放了他的紫檀木秋千,上面还缠着葡萄藤,他时不时摘几粒葡萄吃。 他洗完脸,盖着小被子睡觉,梦中梦见自己坐拥无数珍宝,傻傻地笑出声。 突然,身体腾空而起。囤宝鼠睁开眼,对上神明宁静的眼眸。 “您要放我走了?”囤宝鼠眼睛一亮。 “罢了,玉瓶还来。”神明伸出手来,抓住他软乎乎的身体。 他吱哇乱叫,神明正待用力,却在与他相触的瞬间看见了数万年后的因果。有一声低低的祈愿,越过重重光阴,传到神明的耳边—— “方稚,走慢一点,好么? 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一滴泪水,从神明的眼角滑落。 囤宝鼠不挣扎了,呆呆看着他落泪,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唉呀妈呀,他把神明惹哭了,不枉鼠生了!正待英勇就义,神明却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这只小小的鼠,叹了口气。他拿出转生盘,朝虚空中掷去,转生盘旋转,因果造化在冥冥间有了变化。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已经寂灭于寰宇纳入轮回的他自己,将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你走吧。”神明闭上眼。 “那玉瓶……”囤宝鼠小心翼翼问。 神明不言声,只是将他一丢,囤宝鼠吱吱叫着被水浪卷了出去。囤宝鼠上了岸,舔干净身上的水珠,对着江水整理仪容。细细想来,神明还是挺大方的,只关了他一百年,还送了他小玉瓶。囤宝鼠知恩图报,每次外出寻到了好宝贝,若有双份,他便衔着宝物游到水底,从洞口丢进去。 又鬼鬼祟祟地探头看,看神明收不收他的礼物,若收了,会不会再送他什么好东西。他的盘算落了空,神明根本不理他。囤宝鼠并不气馁,他的山洞放不下宝物了,他就把不要的挪到神明那儿。当然啦,嘴上得告诉神明,那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宝贝。 渐渐的,原本空旷的洞穴变得拥挤,神明躺在了无数金银财宝之中。 当神明再度醒来,便看见自己的石室被塞得满满当当。 神明赠与他至宝,他却还神明破烂。幸而神明大度,不与一只鼠计较。 时间澌澌而过,神明渐渐习惯了囤宝鼠的存在。而囤宝鼠则发现神明的洞穴得天独厚,乃是一块福地,得寸进尺地把自己家搬到了神明家里。囤宝鼠在神明的冰床上分得一角,以神明的手腕为枕,袖子为被,日日睡得酣甜。 一年过去。 一百年过去。 数千年过去。 人们不再信仰神明,神明的力量一日日衰竭,囤宝鼠找尽天下宝物,却无法救回他的神明。他眼睁睁看着神明一天比一天更透明,好似要与水波融为一体。小小的鼠急得吱吱叫,在宝贝堆里翻来翻去。 神明却很平静,用手指捋了捋他黄澄澄的毛发,道:“这些年多谢你的陪伴,有你在,我很开心。” 囤宝鼠伤心地落泪,抱着他的手指头蹭了蹭。 神明闭上眼,化为水波,从此消失了踪影。 囤宝鼠怔怔站在冰床上,翕动鼻尖,似乎还能闻到神明清冽的气息。神明逝去,囤宝鼠却不愿离去,他独守在洞穴中,趴在冰床上,当水波荡过他身侧,仿佛还能感受到神明在抚摸他的背毛。 终于,囤宝鼠开始掉毛,开始步履蹒跚。眼睛花了,没力气找宝物了。他抱着小玉瓶,遁入了轮回。这世间不会有人知道曾有一个水中神明和囤宝鼠,更不会有人知道神明的落泪和跨越光阴的慈悲一瞥。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方稚打了个哈欠,顶着呆毛迷迷瞪瞪睁开眼。旁边是陆霁川在开车,他们的房车后头是李榛开的货车。此刻他们正前往昌海动物园,准备趁春天天气好,打几头鹿回村。 “梦见什么了?”陆霁川问。 方稚挠挠头,“忘了。老公,你说为啥我会有小玉瓶?” 陆霁川想也不想地答道:“因为你是神明的宠儿。” 方稚知道他在哄自己,这个陆医生,成天把他当小孩儿哄。嘁,他才不吃这套。他拿出小玉瓶,对着阳光端详。嘿嘿,别人没有他有,说不定他真的是神明的亲儿子呢。 他在心里说:神明爸爸,谢谢你,么么哒! 陆霁川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骂你?”方稚问。 陆霁川皱着眉,说:“不知道。” “老公,你不会着凉了吧?小妹,拿外套来。” 房车里不停传来喷嚏声,车轮卷着尘埃飞速远去。后方货车紧跟其后,路边徘徊的丧尸追了几步,很快被落在后面。他们会再与狼群相逢,一起狩猎,载着满车小鹿回到云尖村。云尖村永远屹立在月亮山,有人有牛有鹿有鸡鸭鹅和狗。 朝阳当空,公路迢迢,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