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克利灯塔》 第1章 《海克利灯塔》作者:小崇山【cp完结】 简介: 水仙病娇发疯少爷(攻 * 撩而不自知泡芙少年(受 温德尔(攻)x 乔笛(受) 少时,我误闯温斯顿庄园,惊扰到恶龙公主温德尔。 恶龙公主不会飞,坐着轮椅要玩橄榄球。 他荡秋千,我推他入云霄;他捅马蜂窝,我背他亡命狂奔。 我不是骑士,却妄想私藏公主,递上告白信。 换回他亲手写下的判决书:乔笛,我劝你别痴心妄想! 多年后,一张电报将我召回温斯顿庄园。 公主已走出牢笼,袖箍紧束,为我挥拳树敌,理智尽失。 他却在无人角落红着眼,把我困在墙角,控诉我与卡森纠缠。 “我为你发疯……乔笛,可我连你的手都不敢碰。” 温德尔总是这样,不爱我,又不放过我。 【副cp】: 卡森 * 维西 风流倜傥酒心巧克力新贵(攻 * 作精野蔷薇老牌贵族(受 【食用指南】 1.1v1 he,竹马竹马,双向暗恋,双向误解; 2.攻有腿疾,后续好了,攻先暗恋受; 3.第一人称,不可靠叙事,欧风,童话; 标签:欧风 童话 竹马 成长 暗恋 救赎 第1章 故人电报 “有你的电报,乔笛——”同事喊我。 我正在处理一起离婚案件,当事人声泪俱下控诉丈夫酗酒无度,拒绝抚养子女,我给她递纸巾:“深呼吸,请回忆一下财产分布。” “乔笛?是加急电报!”同事急促按铃。 我起身,向女士保证马上回来,她才松开紧抓着我袖口的手。 打开那张薄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却像记重锤砸在胸口: 【事涉汝名誉与旧债,速至温斯特。 ——温德尔·莱兰】 指尖瞬间冰凉。温德尔·莱兰? 我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我的老东家,莱兰家族最受宠爱,也最让我……无所适从的少爷。 他不应该在牛津吗?莱兰家族的财富够他挥霍三辈子,哪需要什么衣锦还乡。 我和他之间的旧账,早在五年前那场决裂里两清。 至于名誉,我一个三流律所的小律师,哪配和上流社会名誉扯上关系。 话是这么说,一想到温德尔那执拗、不容质疑的性格,一番雷霆足以让整个温斯特庄园鸡犬不宁——我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向当事人道歉改期,踏上返回温斯特的马车。 车轮滚滚,仿佛正碾过我努力维持了五年的平静生活。 温斯特庄园灯火通明,管家帮忙停好马车,低声嘱咐:“主人今天心情不太好,还请、还请……”还请我多包容。 我收好皮手套,颔首表示明白,我最起码包容温德尔几百年了。 庄园大门依次打开,廊檐下新拴着几条猎犬,狂吠不止。 我认得那品种,比我们小时候养的更凶猛。我吹着口哨想让它们安静,见效甚微,只好扔出充饥的牛肉干,猎犬瞬间闭嘴。 “好孩子。”我忍住想摸狗头的冲动。 贴身管家朝我点头微笑,五年未见,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表情略显拘谨。老先生在前面带路,“今天有聚会,来了很多人,在玩扑克牌,也打台球。” 喧闹声与笑语近在耳畔,透过玻璃窗,里面人影绰绰。这里以前挨着栗子林,还有个马场,怎么改成俱乐部了。 脚步骤然停下,老先生从口袋掏出一个雪茄盒:“对了,少爷现在改抽古巴雪茄,气味更烈,如果待会儿寒暄需要的话……” 冰凉的木壳贴上我的掌心。五年前,他抽的还是味道清淡的英国烟丝。 “谢谢。”我将盒子收进大衣内袋,仿佛接下一枚用来撬开往昔之门的钥匙。 敞厅喧闹,爵士乐缠绵,烟气缭绕,男人们轰笑着,扑克牌甩得清脆。放眼望去,我的并没有从人群中快速定位到温德尔,心跳不自觉加快。 五年了,在我的记忆里,他还是轮椅上那个眉眼冷峻的少年。 “乔笛!谢天谢地!” 一个身影踉跄着扑来,几乎挂在我身上,是我的校友兼‘故友’卡森。他面色潮红,带着酒气,眼神却清醒得如同抓到救命稻草。 “你得帮帮我……”卡森趁机抓住我的手臂,用颤抖的声音急速低语,“我以你的名义向莱兰钱庄借了500英镑!现在利滚利,我还不起了……温德尔说,如果是你认账,这笔债就一笔勾销!求求你!看在我资助你上大学的份上!” 我心头猛地一沉,尽管那笔学费我已还清,这件事仍像一道枷锁。若不是学费一事,我何至于被卡森这个赌鬼纠缠至今。更何况,卡森险些被整个小镇上围剿成同性恋。 等等,我的脑子嗡的一响,难道这就是温德尔在电报上说的‘名誉’? 我不耐烦地推开他,话还未出口—— ‘砰!’ 台球不合时宜地相撞,伴着一阵轻咳,人声瞬间消散,罩灯只照亮绿色绒布球桌,让我看不清面前的人影。 人群中央的身影终于挪动,手腕拂去烟雾,是一个坐着的身影,肩披西服,翘着二郎腿,夹着雪茄,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正好整以暇地盯着我,“你来了,乔笛。” 温德尔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没等我回答,他已起身,西服外套从容地滑落椅背。直到他完全站直,拿起球杆走向台球桌,我才猛地意识到——他站起来了。 行走间,剪裁完美的西裤勾勒出他挺拔的腿线,步伐沉稳得令人心惊。 他不再是那个困于轮椅的忧郁少年。 厅内威士忌与雪茄气息混合,谈笑声仿佛隔着一层纱,在台球桌旁戛然而止。 温德尔背对着我,俯身专注于球桌,黑色马甲勾勒出背脊线条,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紧束的黑色袖箍,修长的手指架在绿呢桌面上,右手持杆,轻轻一推,动作一气呵成—— 击球声清脆,彩球随后闷响着落袋。 他的小臂肌肉随着拉杆动作绷紧,衬衫布料被撑出褶皱,目光追随着母球,仿佛在欣赏轨迹。良久,他才缓缓起身,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就在我以为他仍未察觉时,他侧过头,用余光精准地捕捉到我,蓝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层薄冰般的审视。 温德尔将手中的巧粉轻轻掂了掂,嘴角勾起弧度,像在看一场好戏。那截黑色袖箍,像一道烙印,灼烧着我的视线。 诚然,温德尔恢复得不错,走路从容不迫,西裤包裹住他的双腿,显得他挺拔、颀长。 冬青色时钟铛铛报整时,温德尔终于收杆,攸然朝卡森抬眼:“说清楚,到底借了多少?” 卡森穿着旧昵大衣,双腿发抖:“五百八十英镑……” “噢?”温德尔将球杆推给别人,径自走到卡森面前,又扫了我一眼,明知故问:“你跟乔笛是什么关系?” “朋……” 温德尔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暗下去。 我浑身汗毛直束,下一秒,温德尔一拳砸在卡森脸上,卡森趔趄着后退,鼻血直冒,撞到旧书架,空葡萄酒瓶碎了一地。 有关卡森是同性恋的传言越描越黑,谁跟他走近,谁就要倒霉。 温德尔面无表情,揉捏着指关节,“想死你就多说几句。” 卡森看着我,啐了一口:“早知道我多借一点了……” 温德尔眼角莫名紧了紧,皮鞋响在木地板上,眼看着朝卡森冲过来,我飞快地挡在卡森面前,“就当是我借的,钱我慢慢还你,至于卡森,”我拽起卡森,“别再用我的名义借钱!” 卡森无力地点头。温德尔不说话,手背上青筋缓慢舒展,撵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管家拖拽着卡森出去,客人们也识趣散开,屋子里只是剩我和温德尔。 温德尔并不理会我,靠坐在台球桌旁,支着长腿,皮鞋轻微反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四处找火种。 我走上前去,“我来吧。” 火苗在手心蹿起,烧出红光,噌的照亮温德尔的脸庞,他还跟以前一样英俊,鼻梁上有轻微晒斑,睫毛漆黑纤长,美得如同一株水仙,虽然用美来描述一个男人不太合适。 温德尔眯眼吸了一口雪茄,烟尾猩红地呼吸着,下一秒,烟气缭绕。 我甩熄火柴,收好火柴盒。 “你也抽烟?”温德尔淡淡地问。 我摇头,“只偶尔应酬。” “应酬哪种人?” 略带轻蔑的语气,我抬头看向温德尔:“我的当事人。” 温德尔避开我的视线,哂笑道:“噢,我忘了,你现在是一个……事务律师?” 他总有办法气我,好好的一句话能被他说得充满挑衅。 “是,”我好脾气地答:“如果温斯顿庄园有需要,我随时效劳。” “谈不上。”温德尔冷脸拒绝,掸着烟蒂,幽幽地看向我,我不敢再与他对视,只感觉他视线滚烫,“你喜欢男人?”很闲扯的语气,他还补充道:“不必担心,这里没有别人。” 第2章 “嗯?”他耐心地靠过来,背脊微驼的样子,像以前我哄他开心一样,“说说嘛,毕竟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 我看着温德尔英俊的侧脸,想起我们一起躲在被子里看小说,火烛差点把被子都烧了。 温德尔收起戏谑的表情,眼神逐渐清澈,目光柔软如初雪,我瞬间就明白了——他又想像从前一样在我怀里撒娇,撩拨我。 而我呆愣着倒映在他眼里的模样,像混入黑天鹅群的呆头鹅。 我早该明白这一点,不该对温德尔痴心妄想。所以温德尔抛下了我。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卡森为什么会有我给你的怀表。”温德尔呷着雪茄,徐徐吐烟,“莱兰钱庄就是因为这个才开票的。” 我不愿详说:“他之前帮过我,我没有多余的钱来谢他。” 温德尔面带不悦,还是勉强接受了,闭眼的样子像是在消化情绪。 “过来。”温德尔靠坐在球桌旁,朝我抬手。 我站着没动,温德尔拽住我的手腕,我不受控制地朝他撞过来。 他柔软的短发蹭在我胸口,他像一只餍足的大型肉食动物,蹭我的手心,危险地撒娇,我忍不住抚摸他的后脑勺。 良久,温德尔睁开眼,“你能不能别跟卡森那种烂人鬼混。” 我皱眉:“我没有鬼混。” “好……”他声音很轻,像是拿我没有办法,“反正我不喜欢他。” 那个熟悉的温德尔好像回来了,我下意识捏他的耳朵,他很是受用,一脸享受的模样,“我不能发表意见吗。” “当然,”我情不自禁笑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温德尔眸光忽然沉下去。 五年前我冲动上头,冒昧给温德尔写过一封类似告白的信,隔天我就收到回复,温德尔德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乔笛,我劝你不要痴心妄想!!! 那三个巨大的感叹号让我记忆犹新。 “是吗。”温德尔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跟他对视,我不愿意,他用拇指摩挲我的嘴唇,眼神炽热地撞过来,“别干一些让我生气的事。” 他的嘴唇让我想起杜鹃花的颜色。 我猜他是被我盯得气息发抖,像是还要说什么,又莫名松开手,固执地看向别处:“还有……我现在已经回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海克力灯塔看看?”他的眼神骄傲又充满乞求。 海克力灯塔?我们以前的约定。 温德尔总是这样,不爱我,又不放过我。 我看着温德尔的眼睛,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那双蓝眼睛仿佛结着冰。 【作者有话说】 新文来也~ 欧风,童话 主cp:水仙病娇发疯少爷(攻 x 迷蒙泡芙少年(受 主cp纯爱,1v1 路线,酸酸甜甜 副cp:风流倜傥酒心巧克力新贵(攻 * 作精野蔷薇老牌贵族(受 副cp疯疯癫癫,极限拉扯 如果喜欢的话,点点收藏,投喂海星吧~ 啵啵啵 第2章 恶龙公主 上帝作证,认识温德尔之前,我一直以为城堡里住着公主。 公主发脾气顶多是玫瑰带刺,而这位少爷发火,堪称恶龙震巢——最糟的是,这头恶龙不会飞,只能困在他的城堡里,让整个庄园都跟着遭罪。 这一切麻烦的开端,都源于那个星期日,我邋里邋遢的狗抢了他的橄榄球。 我自然是没有资格直面恶龙先生温德尔·莱兰,一直都是我的母亲在帮他做针灸治疗。 无数名医对他的双腿束手无策,温德尔的父母——莱兰一家只好求助于偏方,找到我的母亲,恳求她为莱兰家族的小儿子治疗,“他才15岁啊……” 每次母亲出门,总要叮嘱我:“乔笛,把朗姆酒藏好。” 母亲有一双浅褐色眼眸,像做祷告一样温柔,抚平我的粗呢外套:“拜托,矿场不能再出事了。”她亲吻我的额头。 父亲在矿场工作,如果让他找到朗姆酒,肯定又要旷工好几天。还好他嗜酒但不暴戾。 母亲常跟我说,要是你爸敢乱动手,她一针送他见上帝。母亲的针很厉害,巴掌那么大,收起来像牛皮地图卷,展开来看,里面是数不清的银针,长短不一,粗细不同。 是位东方师傅传授给母亲的,说是感谢她用特效药奎宁,让他幸免于利物浦港口那场疟疾。 今天母亲刚出门,又折回来检查灶台旁的矮柜,最终掏出酒瓶子,拔开橡木塞,一股脑儿把朗姆酒倒进水渠。 接着,母亲牵着我一起出门。 我猜她是怕父亲找不到酒迁怒于我(我的小妹妹最近待在外婆那里)。 我没有多问,毕竟在星期日出门,对我来说已经是件稀罕事。我们坐了两个小时马车,来到母亲讲给妹妹睡前故事里美丽的、伟大的温斯顿庄园。 我都看呆了…… 草坪翠绿平整,庄园屹立在远处,辽阔而恢弘,主建筑朝两侧延申,整个庄园宅邸像一座宫殿,应该有很多房间吧,那些房间组合在一起,像雄鹰张开翅膀。 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连小镇的教堂都没它一半气派。 要知道我们一直住在小镇,抛开衣食住行,活动范围不超过方圆五英里。 下了马车,草丛忽然响了一下,东嗅西嗅的声响,母亲立刻拧眉,“不会是狗吧?” 我慌忙牵住母亲,听见她交代:“别说是狗……”她抚摸我的头发:“就连你也进不去,不过,”母亲忽然笑了,“你可以去门卫等着,我跟他们说好了,还给你弄了一瓶果汁!” “妈妈!”我惊喜地快要跳起来,“我爱你!” 她亲吻我的脸颊,让我耐心等她结束工作,我点头说好。 母亲敛住笑意,清着嗓子,昂首挺胸朝前走。 门卫检查完母亲的工作证件、医用箱,黑色铁栅门终于拉开,她朝我挥手,我趴在门卫室的玻璃上跟她说再见。 大叔用那双又厚又大的手揉我的脑袋,问我是梅的儿子吗,“看着跟少爷差不多大。” 我点头。 “跟梅长得很像呢,大眼睛,高鼻梁。”他捏我的脸颊。 我笑着躲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说要尿尿。 说完,我撒腿跑开,其他门卫又用可疑的目光注视着我,我只好放缓脚步,佯装是路人,他们才放过我。终于走到僻静处,我低声喊着:“嘿?” ‘噗噗——’声又响起来,还有哈气声。 “出来吧!”我蹲下来,像平时一样拍着手心。 毛团一样的东西嗖的冲出来,撞在我怀里,一股机油味,是我的狗没错了! 它原本一身白毛,是雪橇犬,原主人弃养它了,它一路乞食,最后蹲在我家门口不走。母亲、父亲都不爱狗,说浪费粮食,只有我和妹妹经常省下自己的食物喂它。 一来二去,它总跟着我。 我没给它起名字,镇上的人都叫它‘脏狗’,但我不喜欢,就喊它‘嘿’,它听得懂,它一听到我喊他,爪子就会噗噗作响,狗鼻子倒处嗅。 没想到它今天跟了我这么久,要知道我们坐的是马车,它是走过来。 “小可怜!”我抱住它的脑袋,它‘嘤嘤嘤’叫着,还舔我的脸,大尾巴摇得飞快。 撒完尿,我不打算回去找门卫大叔了。 风里飘着玫瑰香气,和小镇矿场的煤烟味完全不一样。 庄园这么大,不能进去,总能从外面看看吧,何况有狗跟在我身旁望风。 我饶了一圈,最后找到一个山坡,从这里可以俯看庄园草坪,好像有人在玩橄榄球,一群少年在草地上奔跑。 远抛的圆点吸引了狗的注意,它嗖一下冲出去,我跟在它身后,不停地喊‘停!’、‘停!’,它就是不回来。 等我喘着大气,才发现我们已经离那群少年很近了。 这周围没有栅栏,只有幽深带刺的草丛隔着水渠,阻止我继续靠近庄园。 我很少玩橄榄球,但看得出来他们很专业,穿戴防护服,奔跑速度犹如子弹。只一点非常奇怪,这群少年仿佛在等待某个指令。 一个侧影冒出来,人是坐着的,露出洁白的袖口,外套袖子上戴了什么东西,晃得我眼睛疼。随着他每次抬手或下落,球场上都会发生相应改变。 红队蓝队抢球激烈,橄榄球斜飞,直蹿某个方向。 下一秒,‘哐’一声,狗跳起来,飞快地咬住橄榄球,拖着大尾巴窜逃。 “喂!”我拨开草丛跟上去,后续口哨声连连,回头一看,不好……那群人找过来了,保卫人员也加入其中,我终于按住狗,“松开!” 狗死死咬住橄榄球,鼻腔发出嘤嘤嘤的祈求声。 “喂——”保卫人员在不远处挥手:“把球还回来!” “好……”没等我回答完,狗从我手下逃走,往山坡上奔跑。 声音消失在风中,少年们慵懒而笑,只有最后排的那一位面色阴沉。 第3章 这一异常惊动了庄园里的人,那个坐着的人被推过来,身后站着身穿西装的随从。火电光石之间,我的脑子轰的一响,糟了,他该不会是恶龙先生吧…… 上帝保佑。母亲才进去工作,千万保住她的饭碗。 想到这里,我非得夺回橄榄球不可,语气半哄半骗,终于从狗嘴里拿回橄榄球:“好了。”我一松手,将橄榄球扔向人群方向。 我躲在山坡后面气喘吁吁,夹住狗脑袋,不准它乱跑。 人群笑闹了片刻,还有人语气轻快:“不管怎么样,球都找回来了。” “走吧,少爷。” “谁说要走了?你们看见是谁了吗?”一个愤懑的声音贯穿空气。 我背后一紧,听见脚步声靠近,语气还算礼貌:“请问能出来一下吗,我们想感谢你。” 我抬头,面前站着一个斯文长者,他还笑了笑,身后那群少年们笑声不断,轮椅上的男孩处于人群中央,他的表情可不像是要感谢我。 “不用了……”我忐忑道。 “敢做不敢承认!”一个清亮的嗓音划破空气,周围谈笑声瞬间冻结。 接着,我听见车轱辘缓缓碾过草地,伴随着细微而吃力的呼吸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球已经还你了。”我擦擦额头。 我终于看清他,深褐色的头发,身穿得体西装,袖扣精致,他坐在轮椅上,阳光落在蓝眼睛里,却没映出一点笑意,像结了层冰,整个人像一尊精致的雕像,一开口却是恶龙怒火: “别让我再看见你!” 攻击的语气,狗瞬间朝他‘汪’,接着,吠声连连。 “管好你的狗!”少年瞪着我。 狗头冒出,少年嘴角抽搐了一下,接着,他的目光扫过我怀里的狗,紧绷的嘴角忽然泄了点弧度,笑得喘不过来气,那群屏气凝神的少年们也开始轰笑。 我觉得脸上很烫,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贴身管家模样的人提醒他:“时间到了,该接受针灸治疗了。” 狗头还对着他狂吠不止,少年笑得弯腰,并不理会。 “温德尔,停!”贴身管家语气严肃。 良久,名叫温德尔的少年敛住笑意,继续盯着我的狗,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好像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随便凑过来的活物。 临走前,他瞟了我一眼,眼里没有幽愤,只有一丝符合年纪的戏谑,语气傲慢又稀松平常:“你从来不洗狗吗。” 少年们轰笑起来。 我:“……” 人群散去,虚惊一场。 我带着狗离开,路过一片水洼,刚刚光顾着抢球,我手里全是泥土,打算洗个手。 狗也蹲在水洼前喝水,一人一狗就这么倒影在水面上,水面涟漪四起,慢慢恢复平静。 我终于看到那个让温德尔爆笑不止的画面:一个头发插着草屑的少年,和一只灰不溜秋的大狗。我俩活脱脱是从泥巴地里滚出来的流浪汉。 它本来是雪白的,父亲总用它擦手,久而久之狗毛就被擦黑了,一身机油味。 温德尔那句傲慢的嘲笑犹在耳畔,在他眼里,我或许跟这只无人打理的狗一样,属于另一个邋遢的世界。一股混合着羞耻和不服的情绪让我脸颊滚烫。 我踢飞脚边的石子,水花溅在狗的爪子上。它抬头看我,尾巴还在轻轻摇晃。我摸了摸它的耳朵,下定决心: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能用我的狗擦手!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和我的狗,都不叫人随便嘲笑。 ——尤其不能让恶龙公主嘲笑。 第3章 你是小人 那天母亲出来有些晚,我们步行了很长一段路,才拦住马车。 路上,我问母亲今天少爷的治疗效果如何。 母亲用披肩裹紧我,低声问我冷不冷,我摇头,她接着说:“状态比之前要好,有知觉,但还是不能动。” “疼吗。”马车哐啷响着,淹没我的声音。 母亲说:“针很细,扎进去轻微疼,时间长了就没什么痛感了。” “那就好。” 母亲没有再说话,想来橄榄球风波应该没有影响她的工作。我靠在母亲身上睡了过去。 大放晴那天,我找邻居要了很多肥皂屑,把我的狗洗了一遍。 我还给狗取了个名字——白雪。 被机油弄得打结的狗毛怎么都洗不干净,我干脆拿剪子剪了。 白雪看上去白了点,但也像被狗啃了一样,原本蓬松的狗毛,这缺一块、那缺一块。 有时候闲着无聊,即使母亲不主动带我出门,我也会跟着她,并保证不会捣乱,久而久之,母亲习惯性地带着我出门。 我总是固执地蹲守在那个山坡,企图向温德尔证明我是有认真洗狗的,不过温德尔没再出现,那片空旷的草地再无少年们笑闹,我竟有一丝失落。 农夫车路过时,我正在打盹儿,白雪机警地‘汪’了一声,被我低声呵斥,它又乖乖趴在我身边,摇着蓬松的大尾巴。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声响,我拍拍衣袖起身,发现路上掉了几颗毛刺果子。剥开一看,是棕褐色的果子,板栗。 “走!去找好吃的!”我朝白雪挥手,顺着车轮的痕迹找过去。 要吃到栗子并不容易,温斯顿庄园附近的栗子林养了恶犬,比白雪要凶,栗子树长得高,非得拿一柄长杆才能把果子敲下来。 我和白雪在果园外墙转悠,那里有很多农夫遗漏的板栗,品相不太好,但里面果子完好无损,我就捡了很多,吃得饱饱的,还剥了一捧板栗仁,留给母亲吃。 太阳往下沉,回去时我饶了一个方向,毕竟从小镇地图上来看,温斯顿庄园是一个占地方正的园区,能完整地绕一圈。 不同于温斯顿庄园正门的威严气派,后门略显冷清。 我边走边扔栗子给白雪吃,它嘴巴大,一接一个准儿。 “喂——”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找了半天,终于一个野草丛生的后门看到一个人影,心跳顿时加快,捂紧口袋。 白雪跟在我身后摇尾巴,垂着粉色舌头。 “过来!”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我往草丛走了一会儿,不肯再前进,只问:“有什么能帮助你的?” “是你?!”懊恼的语气,野草很快被哗一下拨开,留下宽窄一致的铁栅栏。 我看到温德尔漂亮又愤怒的脸庞,支吾着说道:“干什么……我今天可没惹你!” 温德尔盯着我,嘴唇很红,像刚吃完浆果,我看了一会儿就不敢看了。 他饶有兴致地瞟向我身后,好像在笑:“欸,它洗澡了?好白。” “嗯?”我顺着温德尔的视线看过去,白雪冲着温德尔摇尾巴,真是个……傻狗,忘了上次温德尔是怎么取笑你的吗。 我想到母亲才进庄园没多久,迟疑着问:“我上次好像听见你要治疗……” 没等我说完,温德尔阴沉着脸:“医生还要给我的祖母治疗颈椎。” 我暗自松了口气,摸到口袋里的板栗仁,下意识递给温德尔,“给。” 温德尔语气优雅:“谢谢。”却扬起手心,婉拒了我的好意。 我讪讪地收回手,把那颗板栗塞到嘴里。 温德尔看着铁栅门,悄声对我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门打开?” “这不好吧。”我快速咀嚼着,一不小心咬到舌头,疼得眉眼紧闭。 温德尔皱眉握紧轮椅扶手:“有那么为难吗?又没有锁。” “把你放出来我要倒大霉。”这周围的人都要倒霉,我终于咽了下去。 温德尔打量着我:“那你进来?” “不行!”我可不想被管家扔出来,害母亲丢工作。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的无能,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温德尔一气之下转动轮椅,结果轮子卡在石缝里,让他无法前进。 我只好打开门闩,推了温德尔一把,轮椅嘎吱响着,终于停到青石路面。 温德尔脸颊绯红,似恼非恼地看着我:“早这样不就好了吗,笨蛋。” “……”我都不想说他什么了,他真的很不礼貌:“我走了!” “喂!”温德尔喊住我,一改刚才的语气:“那你进来,陪我玩一会儿。” 我回看身后半开的铁门,一时拿不定注意,只好找了个借口:“我带了狗,不方便。” “让它等在这里。”温德尔难得笑了笑,吹折口哨说:“它好像能听懂。” 是吗。我沉着脸,发现白雪乖乖趴在铁门前,竖起耳朵听我们讲话,不像是要离开的样子。 “怎么样,就半个小时,”温德尔看着手表,像是在发号指令:“半个小时后放你走,不然我现在就叫人把你抓起来。” 你——! 我只好同意了,临走前还摸了摸白雪的狗头。 第4章 温德尔行动不便,臂力却惊人,转轮椅的速度简直比我走得还要快,对比之下我才像那个需要帮助的人。 庄园后方依然宽阔,温德尔带我来到一个草坪,还从墙角的小木屋找出橄榄球和头盔,他把球扔给我:“站到对面去,你来扔,我来接!” 我比划了一下,迟迟没有发球,温德尔取下头盔:“需要给你来一个头盔吗。” 我们站得比较远,我大声说:“不用——” 温德尔朝我比‘嘘’,让我千万小点声。 我迟疑着点头,跟温德尔再三确认后,终于发球。橄榄球有一些重量,属于多人竞技游戏,学校里也有体育运动,但是每个班级得排队玩,轮到我们班的次数不多。 好在我略懂一些,只试了几个来回,就让温德尔兴奋不已—— 他当然得兴奋,球是喂给他吃的,他还斗志满满地对我说:“嘿!小子!用点力气!” 这次,我来了个特别炫酷的抛球动作,迷惑温德尔接球,当橄榄球‘砰’一下飞弹着抛去,陨石般砸向温德尔,温德尔下意识闭眼,却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 下一秒,温德尔应声而倒,轮椅翻车,轮子在半空中转动。 我冲过去,抱住温德尔的肩膀要扶他起来,温德尔却一反常态地大笑,还越笑越起劲,最后脸颊都涨红了,我真想给他行个礼,拜托他别笑了——怕不是给他摔傻了。 “喂,你还好吗?” 温德尔咳嗽了两声,终于平静下来,“我很好。” 我擦擦脑袋上的汗,也学他躺在地上,“你刚刚吓死我了……” “不,多亏了你。”温德尔忽然侧过脸,一脸认真道:“他们都怕我,从来不把我当正常人,即使让我接球,也不会用正常的抛球方式。” 喘气声散在空气里,这样躺着,我看到一整片天空,旁边是茂密的树林,就连空气都是芬芳的,“温斯顿庄园真漂亮。” “是吗。”温德尔不以为意,发泄似的说:“无聊死了。” 我枕着双臂:“我很羡慕你。” “我还羡慕你呢。” 温德尔白我一眼。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啊……”邋里邋遢的我,和我灰头土面的大狗,虽然我和狗最近都洗干净了,依然没有温德尔身上与众不同的整洁。 “那我们做交换——我把温斯顿庄园给你,你,把腿给我。” 我撇撇嘴,说不出话来。 温德尔揶揄我:“虚心假意。” 我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给你一条腿吧。” “谁要你的一条腿……”温德尔忽然笑了,“那不照样是瘸子吗,哈哈哈!” 真的不想理他,太不解人意了。 良久,地上躺着有点冷,我拍拍衣服起身,问温德尔要不要起来。 温德尔点头,我扶他重新坐到轮椅上,不过他的袖口弄脏了,拍了好多次还是弄不干净。 “怎么办。”我很愁,担心他摔倒的事情被人发现。 “不用管,我不说没人会多问。” 临走前,温德尔忽然回过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咬住嘴唇不说话。 “不告诉我,我就……”瞧瞧,他又来了。 我语速飞快:“乔笛。” “姓氏呢。” “没有姓氏。”我胡言乱语。 温德尔看着我:“我有办法查到这个地方所有叫乔笛的人。” “说吧,你叫什么名字。”他继续追问。 我仍有顾虑:“你发誓!” “发誓什么?”温德尔一脸疑惑。 “你发誓不能用我的姓氏要挟我。”我很认真地说。 温德尔举起右手,一副发誓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我发誓。” 空气静默着,良久我才说:“乔笛·哈特。” “哈特——”他重复了一遍,指向心口,“是心脏吗。” “是姓氏。”我说。 他礼貌地笑:“好吧,乔笛·哈特再见!下周见!” “什么下周见啊,没有下周见!”我愤然盯着他的背影。 “我下周要是没看见你,乔笛·哈特,你肯定完蛋了。” 温德尔背对着我,那模样真像一个斗志昂扬的将军。 “你刚刚还说不要挟我!” 温德尔终于回头,一脸匪夷所思:“口头上承诺的能信吗,要白纸黑字的。”他嘴巴动了动,虽然没有发出声响,但我敢肯定,他一定在骂我‘白痴’。 “温德尔·莱兰你这个小人!” 温德尔不以为意地抬肩,神情矜持又倨傲:“多谢你记住我的名字。” 第4章 男校邀约 被温德尔威胁着见面的日子里,我们经常探索温斯顿庄园的角落。 尽管温德尔明确表示不喜欢温斯顿庄园,这里还是拥有着迷人的一切,秋千,蜂巢,斜坡,大片柔软厚实的草地,即使摔倒了也不会觉得疼。 温德尔喜欢荡秋千,要飞得很高的那种,上帝,那非得有人在他身后推不可。 我像个小奴隶一样任他差使,他越荡越高,风吹乱他的短发,他尖叫着:“乔笛,高一点——再高一点!” 他的双腿在空中微动,让我误以为他的腿已经好了! 我站到他面前,叉着腰喘气,秋千荡得很高,绝对足够他荡好几个来回了。 温德尔抓住粗绳,笑容融化在夕阳中,好景不长,他在秋千减速时睁开眼,对着我怒目而视:“喂!怎么不推了!” 我咬了一口野苹果,“我歇一会。” 温德尔皱眉看着我,一脸嫌弃模样,还是止不住地好奇:“你吃的什么?” “野苹果,你要吗,我还有一个。” 温德尔摇头,催促我:“你快点吃完,我要下来。” “秋千会停下的。”我说。 话刚落音,秋千荡过来,温德尔忽然松开手,整个人失控地飞扑出去,我脑子嗡的一响,扔掉苹果芯冲向他,黑影瞬间扑压住我,颠簸中头晕目眩。 等我再睁开眼,温德尔已经扑到我怀里,我像个人肉垫子阻挡了冲击,他恶作剧般地笑了笑,“谁让你不推我?” 感谢上帝,温德尔毫发无伤,我闭了闭眼,把他背到轮椅上坐着,让他的脚放在脚踏上,温德尔还意犹未尽:“你应该再推高一点……” “温德尔!”我严肃地看着他,“你要是还想跟我一起玩,我劝你不要尝试这么危险的游戏,太恐怖了!如果你受伤,我肯定要倒大霉,再也没有人给你推秋千了!” 温德尔的嘴很厉害,这一次却反常地闭上了。 很好。就该这样,他总在我面前作威作福,我又不领莱兰家族的薪水。 我坐在草地上,掏出第二个野苹果乱啃,发泄情绪,温德尔说他也要吃,我把咬了一口的苹果给他,他又很嫌弃,翻着白眼拒绝了。 温德尔不会吃野苹果,也没有后妈害他,谁让他是温斯顿庄园美丽又凶猛的豌豆公主。 掏蜂窝也是温德尔的最爱,哼哼,毕竟他一向喜欢恶作剧。 我让他戴个面纱头套他不肯,“等下你被叮得满脸是包别怪我!” “那你先戴!” 温德尔拽紧棉纱头套,不太信任地看着我,“这个头套太丑了……” 我懒得跟他解释,“那你别吃我的蜂蜜。” “那是我的!”他又开始宣誓主权。 “好好好,你的……”我戴上棉纱头罩,世界瞬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布格,连温德尔的身影都变得模糊,我踉跄着走到他面前:“这下你可以戴了吗?” 温德尔鼻腔‘哼哧’一声,在憋笑,他终于戴好头罩,瞬间对着我哈哈大笑,我也笑得喘不过来气,温德尔看起来要抢劫银行一样。 手也必须包裹起来,我给温德尔系手套,触碰到他温热的手腕内侧,听见温德尔问:“能不能把蜜蜂全部赶出去——” “能把你的家人全部赶出温斯顿吗,上帝?”我对他真是无语了。 “不,我是说把它们请出去,等掏完了它们再回来。” “大可不必……”我站到前面,踮脚探向更高处,还好这个蜂巢坐落在草丛深处,周围还有一些地势差,方便蛰伏。 木棍刚接近蜂巢,立刻引起群蜂围攻,我忍不住回头嘱咐:“温德尔,别乱动,站在原地!” “好——”温德尔难道配合。 我手腕颤抖着粘到蜂蜜,第一时间递向温德尔尝尝,温德尔坚持表示要洗过手才行。 我按照温德尔的指示,打了小半桶水过来,看着他弯腰洗手,手指修长白皙,手心拢住水流,又缓慢松开,手指蜷缩着,像一对精致的工艺品,他又望着我:“没有毛巾。” 我已经无力翻白眼了。 等风吹干他的手,他才伸手蹭了蹭蜂蜜,尝了一口:“是很甜,跟罐头里的那种不一样。” “我也要掏!”他又来了兴致。 第5章 鉴于我对温德尔疏浅的了解,他肯定不按规矩来,我再三跟他强调,不能把整个蜂巢都捅坏了,温德尔连连保证,我才戴好头罩,背着他重新靠近蜂巢。 蜂巢安置在草丛深处,尽管我们待在地势较低的地方,我是背着温德尔的,会显得他的身量稍微高一些,很容易被蜜蜂发现,我只好稍微弯腰,尽量藏好温德尔。 温德尔却说:“高一点、再高一点!” 我站直了些,还没来得及问他高度如何,忽听‘咚’的一声闷响,下一秒,温德尔急促地拍我的肩:“蜜蜂!全是蜜蜂!快跑,乔笛——” 我抬头,上帝,温德尔把蜂巢捣歪了,捅了个大窟窿。 成群的蜜蜂扑面而来,我来不及思考,背紧温德尔往外冲。 温德尔在我背上乱叫,听那声音,被蜜蜂追逐的滋味比荡秋千还要兴奋。他抱住我的脖颈,我简直不能呼吸了:“咳咳……温德尔松开……” 也不知跑了多久,蜂群终究散开,只剩下我和温德尔坐在草地上大喘吁吁。 我已经没有办法责怪温德尔,就像他说的,这是他的家,就连蜜蜂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真要惹怒了他,恐怕庄园里所有蜜蜂都得高高筑巢。 “你的成果呢?”我撑着地面,探头看向温德尔。 温德尔摘下面罩,拿出木棍,上面粘着一块蜂巢,裹着薄薄的蜂蜜,没等我们品尝,蜂巢块叭一下掉地上了。温德尔笑得停不下来,比吃到蜂蜜还要开心。 我真对他无话可说。 太阳渐沉,据温德尔说,他每个星期有一小时独处机会,不许任何人跟,他跟家里保证,必须完好无损地回来,如果一旦发现他有异常,他连最后的玩乐机会都要被没收。 临走前,我帮温德尔整理衣裤,触碰到他裁剪精料、面料柔软的外套,温德尔安静地呼吸着,没有像之前一样狂躁,让我有点不习惯。 我下意识看他,第一次从他的蓝眼睛看见一缕柔光。 “怎么了。”他扣住我的手腕。 我闪躲着他的视线,“你裤脚有点脏,拍不干净。” “你的也是,”温德尔从外套口袋掏出一面方巾,递到我面前,“先擦你的。” 我看到洁白的手绢,边角锁着精致的线,手绢斜下方绣着一个字母‘l’,他的姓氏简写。手绢浸入水桶中,‘l’被浸湿,显现出深紫色,真好看。 这样的手绢应该裱起来,不应该用来擦裤脚。 “快点呀,再晚来不及了……”温德尔催促着。 “噢……”我回过神来,拧干手帕,叠成方巾形状,轻轻擦拭温德尔的裤脚,灰尘很快消失,留下稍暗的水渍。 “不是跟你说了先擦你的吗……”温德尔试图拂开我的手腕。 “我的不用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温德尔在球场上飞奔,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声对我说:“快来,乔笛!”他把橄榄球传给我,穿着跟我一样的红色队服,面罩遮住他的脸庞,我依然看到他的蓝眼睛在笑。 好像就是从那以后,我的体能成绩提升不少。 入冬以后,我有很长时间没见到温德尔,可能是天气寒冷,容易引起他腿部疼痛。母亲依然定期去温斯顿庄园,详细记录着温德尔的治疗进展。 学期结束时,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确认成绩单,旁听的是一位陌生男士。 小妹妹最近已经回来,趴在地毯上玩积木玩具。父亲不喝酒的时候是个手很巧的人,给我和妹妹做了许多木雕小火车。 家里堆放许多柴火,白雪窝在一旁烤火,壁炉简陋,火光哔波作响,火星子蹿跳至地毯,烙下斑驳灼痕,没有人会去换它,我们一直秉承实用的原则,东西坏到不能用了才换。 木门哐啷直响,母亲推门进来,拍打肩上的雪花,哈气拆下棉织手套,手冻得不能伸直:“乔笛!”她扬起嗓音,“有个好消息!” 我跑着过来,看见她动作僵硬地拆开信封,一字一顿地念着: 圣·奥斯瓦尔德男校 普雷斯顿镇,兰开夏郡 校长办公室 乔笛·哈特 先生 收 矿工小巷,白石镇 乔笛·哈特先生: 我校董事会近日根据旨在发掘及资助兰开夏郡内颇具学术潜质少年的计划,对邻近教区优秀学生进行了遴选。经温斯顿教区牧师及我校理事之一,莱兰先生(您的母亲梅尼·哈特的雇主)的郑重推荐,您的名字已被列入候选名单。 在审阅了您于白石镇学校取得的成绩证明后,我校董事会一致认为,您的表现与品格足以匹配圣·奥斯瓦尔德的教育水准与传统。因此,我们荣幸地向您发出录取通知,邀请您于下一学年进入我校高年级就读,为进入大学深造做准备。 为减轻英才求学阻碍,经董事会特别审议,决定为您提供莱兰家族赞助之校长特别奖学金。该奖学金将全额覆盖您在读期间的学费、书本费及住宿费用。您仅需承担个人日常用度,此举旨在让您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学习。 随信附上学校简介及课程纲要以供参阅。请您务必于四周内以书面形式回复本函,确认您接受此项录取与资助。若有任何疑问,可直接与校长办公室联络。 圣·奥斯瓦尔德以严谨的学风和培养有为青年而闻名。我们相信,这里将为您提供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基石。期待您的佳音。 您诚挚的, 埃德加·温特夏姆 校长 圣·奥斯瓦尔德男校 第5章 驯龙大师 竟有这样的好事! 我兴奋地快要尖叫,圣·奥斯瓦尔德男校何等有名的学校,只有当地身份尊贵且品学兼优的子弟才有机会入读。 可是……我——乔笛·哈特? 又是为什么被邀请?我惴惴不安地把信递给父亲。 父亲展开信件,反复阅读:“看起来是莱兰老先生的好意,温德尔的腿疾好些了吗。” 母亲跟父亲贴脸亲吻着,换下厚重的挡风外套,裹紧羊绒披肩:“现在两只腿都有知觉了,能轻微动弹,如果想像正常人一样走路,需要坚持锻炼。” “太好了!”我由衷地为温德尔感到高兴。 小妹妹刚满三岁,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母亲从地毯上抱起她,把今天早晨的牛奶倒进搪瓷杯加热,壁炉里烤着面包。真的,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团聚更幸福的事情了。 圣诞节以后,学校进入寒假。母亲帮我办理了转学手续,还清点家里的衣柜,我问她需不要把旧衣服带上,母亲把我的袜子放到抽屉:“不用,奥斯瓦尔德男校常年穿校服,好像分春夏秋冬款式,以前我见到温德尔穿过。”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忽然变得明亮:“乔笛,你还没见过温德尔吧?” ……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他十二岁因车祸失去行走能力,莱兰老先生的长子西里尔也因此去世,留下三个孩子和遗孀,莱兰一家无法再承受失去温德尔,所以一切都尽量满足他的心意。” 这是我所不知道的,温德尔当然不会跟我说这些,“那他还有兄弟姐妹吗。” “有,”母亲接着说:“他好像还有两个姐姐。” “他在家中排行老幺?” “是的,”母亲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还有一些下人们之间的传言,年末以来,庄园气氛确实不一样了。莱兰老先生来看温德尔的次数变多,律师也常进出书房……外人不知具体,但谁都看得出来,温德尔的状况,牵动着整个莱兰家的未来。”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听见母亲嘱咐道:“不要向任何人打听温德尔腿疾的原因,庄园里大家都避而不谈。” “我明白。” “那封推荐信呢?莱兰老先生怎么会知道我?”我忍不住问。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发,“也许是他之前无意间了解到我也有个儿子,老先生大发善心也未可知,总之,读书这件事,无论如何,对我们一家都是件好事。” 我的心脏在胸腔乱撞,原来不是温德尔的主意,但……又像温德尔行事乖张且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母亲说温德尔也有校服,那在过去漫长的两年,他应该处于休学状态。 几天过后,有位先生主动来拜访我们,量完我的身量尺寸就礼貌告辞了。 比新学期先到的是奥斯瓦尔德男校的校服。 我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合身的衣服,厚重的硬纸盒里,衣物叠得一丝不苟,散发出崭新羊毛和靛蓝染料的气味。 “量身定制的确实不一样!”父亲忍不住感叹。 我穿上它,面料挺括的触感陌生又郑重。镜子里的少年仿佛成了另一个人,属于温斯顿庄园。父亲的话让我心头一颤,既有被珍视的喜悦,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父亲悄声问母亲,莱兰老先生到底是什么打算,“他看起来也不像是要收养孩子的人……” 第6章 “瞎说什么?我的宝贝是无价的,他只是去做这个年纪该做的事——读书而已!” 母亲的话让我松了口气,又让另一种情绪压下来。我绝不想被任何人收养,我是乔笛·哈特。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究竟期待着什么回报? 在这里家里,母亲有足够话语权,强迫父亲改掉酗酒的坏毛病,我听见他们聊到今年矿场冬季收益不错,父亲的收入相较之前可观许多。 楼下父母的低语模糊不清,而我站在楼梯口,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条通往新世界的路,看上去并不平坦。 几天后,我的担忧成了现实。莱兰老先生的正式信函抵达:鉴于温德尔少爷即将返校复学,需一位沉稳的学伴从旁协助。乔笛·哈特先生,是合适人选。 其实我到现在都没见过莱兰老先生,他怎知我是合适人选? 正式开学前一周,母亲带我去了温斯顿庄园。 这一次,我跟着母亲穿过悠长寂静的庄园大道,来到了那座宫殿门口。母亲悄声嘱咐我去小厨房隔壁的房间待着,“一定不要乱跑,知道了吗。” 我谨慎地点头,在众多人的注视下,跟着母亲穿过一楼大厅,再往左手走,来到厨房所在的位置。这里的人看起来跟母亲相熟,他们拥抱着祝贺新年伊始,掌勺大厨夸张地把我捞起来:“好孩子,长这么高了!” 他看起来更高吧……我笑了一下。 他把我放下来。一个跟母亲年纪相仿的人牵住我,“来吧,乔笛,今天庄园事务繁忙,有许多客人要来,请恕我们招待不周。”她亲我的额头,“对了,你可以叫我多丽丝。” “过奖了,多丽丝!”我放下随行背包,来到她们所说的小房间,竟比我的卧室还要大,除了没有窗户,简直是独处的天堂!墙角有一大面柜子,上面放的全是书,我最爱看书了! 房门合上,隔绝外面厨具相碰的声响。 我没有坐在床上,而是在书架上找了本书,坐在一旁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索性蹲坐在地上,入迷地看起这本拉丁文书籍,忽然‘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书架上坠落,是一本书。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左手边又掉了一本。 奇怪,书都搁在书架上,为什么会不停地往下掉,我真的怀疑宫殿住着幽灵…… 就在我揪住那本快被推出的书时,感受到一股阻力,大起胆子:“出来吧你!” 憋笑声响在空气里,整个书架都在震动着右移,我看到一个熟悉身影——是温德尔! 他穿着灰蓝色羊绒毛衣,黑色长裤,脸庞寂然却眸中透笑,英俊又体面,手里刚好拿着没被我抢过来的硬皮书。 我冲过去拥抱他,力道大到让轮椅猛地后滑,在墙上撞出闷响,惊起门外急促地敲门声:“你还好吗?乔笛?” “我很好,不用担心!”我急忙说。 敲门声终于止住,我这才狼狈地发现,我把温德尔抵在墙角,整个人近乎扑在他身上。 我连连举手投降:“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温德尔用硬皮书敲我的脑袋,“傻瓜。” 我闻到他袖口好闻的橡木气息,忍不住多闻了一下,鼻尖蹭到他的手腕内侧。 温德尔脸颊瞬间绯红,略不自在地别过脸,双手重新交叠,轻放在腹间。 我站直身体,双手扁到背后,听从发落。 我与他对视,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也笑了。 “把门反锁,”温德尔看向房门把手,又转动轮椅,示意我跟上他:“走吧。” “这样反锁没问题吗……”我推着温德尔的轮椅,还在往身后张望。 “免得他们发现书架的秘密,晚餐七点开始,”温德尔看着怀表,“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有得忙。” 穿过一道漆黑的廊道,脚步声和滚轮声同样回荡在空气里,这里没开灯,温德尔朝前指,我们停在一面高木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火柴。” ‘嚓——’摩擦声响起,蜡烛亮了。 微弱的火光迅速照亮黑夜,我看到斑斓的穹顶,上面雕刻着各式各样的天使,数不清的艺术品屹立在不同的石膏柱上。 如果温德尔能跑,他一定在逃小王子。 可他是恶龙,还要我做伴读,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那我就做驯龙大师,哼! 经过很长一段的密道,我们最终停下脚步。 “乔笛。”昏暗中,他喊我。 我转过身:“嗯?” “把门打开——” 我举起蜡烛,看清面前的巨型双开门,“稍等。” 门嘎吱推开的瞬间,我闻到很淡的油墨气息,粉尘呛得我打了个喷嚏。接着,按照温德尔的指示,我点亮了屋子里的所有蜡烛。 是一间庞大的书房,环形窗,屋子里的家具都蒙上了一层白布,看起来很久无人使用。“喜欢吗,这里。”温德尔问。 我愣了一下:“问我吗。” “对。” “喜欢。”我由衷地说。 温德尔好像在笑,声音听起来很愉悦:“以后我们在这里写作业。” 说到这个,我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是我?” 温德尔瞟了我一眼,径自转着轮椅,对着旧书挑挑拣拣,语气很淡:“没有为什么。” 我的影子塌了一下,我就知道,温德尔就是兴致使然。 哪天不需要我了,肯定也是这样:你走吧。或者一句‘没有为什么’,就这样打发了我。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上学,”他停顿了一下,“圣·奥斯瓦尔德男校是寄宿制,不过我们可以每两周回一趟家,当然,如果你想家了,也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想办法。” “好。”我顿了顿又问:“是你推荐的我,还是莱兰老先生?” “是我。” 果然如此,我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温德尔看着我,人虽然是坐着的,眼神依然居高临下。 “没有。”我也学温德尔说话。 果然,温德尔的脸瞬间气红了,又要朝我喷火。 我抢先道:“我需要你保护我。” 温德尔又把气憋下去了,呼吸急促,最后懒懒地抬起手腕,说‘知道’。 如果这就是驯龙大师,我还非当不可了。开个玩笑。 第6章 水仙少年 新学期伊始,我跟着温德尔来到圣·奥斯瓦尔德男校。 温德尔双腿已逐渐恢复知觉,但远未到行走程度,仍需轮椅和贴身护理索恩协助。 索恩与温德尔同住一间稍宽敞的套房,我住隔壁——男校标准学生宿舍,只够一人容身。 三月的这个清晨,我刚系好领带,门就被敲响了。 “稍等——” 我拉开门,索恩温和眉眼,温德尔穿戴整齐坐在轮椅上,穿着和我一样的深靛蓝校服,脸颊微红,挂着惯常的不耐烦,最后只剩下无奈的一句:“走吧。” “带上课夹本。”索恩提醒道。 我抓起桌上那本黑色夹册跟上他们。 远处钟楼时针尚未指向七点,清晨校园薄雾弥漫,异常寂静。 匆匆用过早餐,我和温德尔一起来到教务处。 八点整,行政处陆续上班,这里的人几乎都认识温德尔,亲切地与温德尔问好,直到某间办公室开门,温德尔提醒我:“一起进去。” 索恩看上去更熟悉温德尔的学业事宜,与头发半白的老师握手寒暄,交谈之际聊到我:“这是莱兰家族新推荐的入学候选人——乔笛·哈特,来自白石小镇,成绩相当不错,望照顾!” “那是自然!”教务老师轻推眼镜,手里握着推荐信,目光掠过文件,最终定在温德尔身上,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温德尔,欢迎回来。不过……”他略带沉吟,指尖在一行成绩上顿了顿,“鉴于你过去两年在家学习的成绩,以及,嗯,体育成绩的缺位,无法继续待在a班……” 空气骤然变得稀薄。索恩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但温德尔抬手,用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制止了他。 “我理解,这是学校的规章制度。”温德尔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老师似乎松了口气,将一张卡片推过来:“新学期,你和乔笛·哈特被安排在f班,期待你们的表现。” f班。我看见温德尔的指节在轮椅扶手上猝然收紧,但转瞬松开,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扇在温德尔苍白的脸上。 “好的。”温德尔最终平和一笑,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离开教务处,我手里多了几张校园地图,老师给的,让我提前熟悉新校园,还说学校今年新修葺了许多石路,方便轮椅穿行校园。 f班一共18个人,看得出来温德尔与他们也不熟,这大大减轻了我的社交压力,让我不至于在一个陌生环境独自手足无措。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都是年龄相仿的男生,但他们的背景非富即贵,鲜少有像我这样的平民。 第7章 我没有太多背景和特长可以介绍,只说了名字和爱好,同学们也鼓掌表示欢迎,大家看起来绅士而友好。轮到温德尔时,大家显然都认识他,目光歆羡、怜悯兼有。 温德尔不愿多说,只含蓄地表示:“相互帮助。”随即沉默于人群中。 课后,人群渐渐散去。 我推着温德尔正准备离开,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清晰得像是划破空气: “温德尔。”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金发少年独自站在背光处,光影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喧闹人群像潮水般在他身边流过,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我们。 温德尔的背脊僵直了一瞬,没有回应。 “我们谈谈。”少年目光扫过我,带着一种审视,最终落在温德尔身上,“单独谈。” 温德尔脸上挂起疏离而礼貌的微笑:“如你所见,我现在不太方便,需要帮助。”他抬眸,视线停在我放在轮椅推手的手背,眼神看似自然却充满宣告意味。 “这是乔笛·哈特,我的新朋友。”他蓝眼睛里有一种冰凉的柔和,又对我介绍道:“这是维西,我以前a班的同学,擅长油画和小提琴。” 维西立刻说:“温德尔的素描也值得一提。”急促又熟稔的语气像是专门说给我这个新同学听的,以证明他和温德尔更亲密。 “一定要这样吗?” 温德尔皱眉看向他,就差把‘拜托’写在脸上。 走廊上围观者渐多,我略感不适,提议道:“要不要……换个地方?” 维西和温德尔同时沉默,我只好擅作主张地推着温德尔朝走廊尽头走去,地图上说那里有一间画室,展列着在校学生的优秀画作。 万幸画室没什么人,我准备去门外等着,却被温德尔喊住:“别走远。” 我点头站在门口,看见维西伸手握住轮椅,背脊颤抖着,额头抵住温德尔的后颈,声音近乎低泣:“上帝,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温德尔不为所动,安静地听着维西哭泣。 良久,维西终于平静下来。 温德尔主动打破寂静:“我可以走了吗。” “温德尔!”维西忽然抬高音量,“我那天明明和你说了,不要坐汽车回去。” 温德尔忽然侧过脸,音量平稳如同祷告:“亲爱的维西·塞尔温,你该跟你的父亲——奥古斯塔斯公爵好好聊聊,问问他为何特意留意猎枪,以及我们本该‘准时’经过的那段无人铁路,为什么突然受阻。 毕竟你父亲最擅长安排意外,不是吗?你何必在这里对着我哭,倒不如直接说,我们的车祸,是不是也在他政商平衡的计划上?”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车祸、猎枪、公爵、政商平衡……这都是些什么事? 维西脸庞羞愤微红,肩膀颤抖着跟温德尔对峙:“我再说一遍,事涉我的母亲——尽管她身份低微,我不认为你哥哥西里尔引诱有夫之妇如何高尚,况且他自己也有妻儿,他难道不该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光芒,压低声音:“至于你,温德尔……那晚你本来要参加舞会,是你自己非要坐那趟车跟你哥哥回家。” 温德尔不怒反笑:“那我应该当时死掉,我真不明白上帝留我苟活至今,难道是为了听你讲述这番话。” 长久的寂静撕扯着画室空气。 维西无能为力地看着温德尔,挺拔的校服背脊开始微驼,声音里带着乞求:“温德尔……我们之间,难道就只剩下这些了吗?” 温德尔双手放在轮椅扶手上,肩线平直,声音不辨悲喜:“也许我们能和好如初,等到我能用自己的双腿,走到你父亲面前,亲口问他讨要公道那天。” 他冰蓝色的眼睛看向维西,补充道:“当然,医生也说了,希望渺茫。” 不等维西回答,温德尔朝我颔首:“走吧。” 我闯进来握住轮椅,推着温德尔往外走,本能地想逃离。 行至走廊中端,温德尔的视线忽然停在大片璀璨金黄的花朵上,是迎春,空气里淡香弥漫。 我停下脚步,手腕轻抬碰到藤枝,花瓣碎在我手上,我俯身拿给温德尔看。 温德尔在笑,“开不了多久了。”他松开手,任由花瓣飘落,眼神空茫地望向地面。 他迷恋的仿佛不是花朵,而是这场凋零,眼神里带着审视祭品般的哀伤。 耳畔响起急促脚步声,一个形色匆忙的身影闯进来,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先是说了一句‘抱歉’,又连连回退,低头确认道:“温德尔?” 温德尔并未抬头。 陌生少年只好看向我,很自来熟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注意到他的领带有点歪,外套扣子也没有完全扣好,这在一向注重仪容仪表、时刻要求男士优雅的男校,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看见维西了吗。”陌生少年棕色短发微卷,朝我们笑了笑,“我听他们说你们在这儿。” “他还在欣赏去年的佳作。”温德尔说。 少年抬眉,表情稍显玩世不恭,双手揣在大衣口袋,“你们没吵架吧……” 瞧见温德尔避而不谈,对方继续说:“喂,我们以前是铁三角好吧,你别这样——” “卡森。”温德尔终于抬头,“都过去了,现在我只玩双人游戏。” 他靠坐在轮椅里,身姿放松,语气间带着玩味,肩膀忽然朝我靠近,那意思再明确不过,我莫名心跳加速,担心自己成为任何人的阻碍。 卡森挠了挠头发,不以为意道:“是吗——祝你好运噢……”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我和温德尔,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接着,他大方朝我伸手,“你好,我叫卡森。” 我回以握手:“乔笛·哈特。” “常见!”卡森不再多言,飞快地朝我眨眼,那是一个俏皮又友好的动作。 我追看卡森的背影,气宇轩昂,又带点离经叛道的意味,潇洒得仿佛夜蝙蝠,跟温德尔含蓄、矜持、优雅又暴躁的本质决然不同。维西也是,失控时如同野蔷薇肆意绽放。 我的目光落回温德尔身上,他正看着掌心,那里躺着一片灿黄花瓣,他让我想起书中那些临水自照、孤高而脆弱的水仙。 那我呢。 温德尔骄傲又脆弱,如果温德尔是一株水仙,我想做一面湖水。 第7章 都是疯子 新课程多得让人喘不过气,奥斯瓦尔德的某些课程于我如同天书。 我总在拉丁文课上偷偷瞟向温德尔,他默读的样子优雅从容,仿佛那是他的母语。 校园开阔得像小镇,我和索恩经常推着温德尔,在各个教学楼间奔波,几乎成了日常锻炼。 在这个将绅士风度刻进石墙的地方,无论风雨,温德尔都执拗地拒绝任何“不体面”的帮助,宁可被淋湿也绝不让我们背他。这都不是难事,最难的必修课程。 这种云泥之别,在击剑课上尤为刺眼——我笨拙得像个麻袋,而他即便坐在轮椅上,也能用最挑剔的目光指出我姿势的错误。 而马术课更像一言难尽。我只能攥紧缰绳,感觉自己即将被甩出去。 我开始频繁地在马术课前“肚子疼”,有次溜回教室撞见温德尔,他的蓝眼睛幽幽地看着我:“你不喜欢马?” 我只好干笑:“我只会骑山羊和水牛,哈哈。”他沉默了片刻,难得没嘲笑我。 唯有在几何课上才稍显公平,我们会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他骂我的解法跳脱,我嫌他迂腐刻板。那是我在男校最快乐的时刻。可渐渐的,我就发现不对…… 他总是先冷眼旁观我挣扎,直到我彻底无计可施时,才施施然拿起笔,仿佛我的“差劲”终于给了他一个展示权威的机会。 每当这时,我总忍不住想温德尔为什么找我当伴读?同样出身的少年公子没有我耐心,有耐心的公子无法给温德尔当垫背的——上帝!上帝!我的差劲竟然成了温德尔寻找伴读的标准。 这个发现让我倍感挫败,直到月末收到母亲的来信。 母亲问我近况如何,还提到因莱兰老先生资助我读书这一善举,让家里经济状况有所缓解,外婆的风湿病用上了更好的药物。我由衷地为家里感到高兴。 尽管温德尔只能短暂站立,索恩每天都会协助温德尔行走,结束后会帮他按摩,防止肌肉过度流失。若非母亲每两周来宿舍给温德尔做针灸治疗,我大概看到不到他艰难的另一面。 有一次,我提前回到宿舍,从门缝中看见他死死抠住轮椅扶手,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却紧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背靠着墙,也许温德尔平日所有的坏脾气,或许都只是转移痛苦的借口。 因此,当温德尔偶尔因下午茶点心不合口味而轻微冷着脸时,我只是默默地把他那份拿过来吃掉,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在心里偷偷骂他娇气。 第8章 温德尔喜欢早起坐在廊檐下看雨,有时索恩会嘱托我稍微盯着温德尔一点。 其实除去必要时刻,温德尔似乎不喜欢、也不需要任何人,他沉默,喜怒不易察觉,独处时热衷于阅读,像一只爱惜尾翼的孔雀,孤芳自赏。 如果非要说谁能引起温德尔情绪波动,那一定非维西莫属。 那天我们在餐厅吃晚餐,索恩吃得很快,趁着还有时间,去外面抽烟了。餐桌宽敞,只有我和温德尔两个人。 我正在暗中学习温德尔切牛排,他吃东西很斯文,显得我像野山羊啃盐砖,我决心好好跟着温德尔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优雅又得体的绅士,表面。 打趣声忽然响在空气上方,“嘿,好久不见,你们也在?” 是卡森。今天他穿戴整齐,手臂处夹着课业本,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有点玩味又不正经,“你不介意我们也坐在这里吧?” 温德尔不予理会。 卡森看向身后,跟谁打了个招呼,没过多久,维西就端着餐盘过来了。 温德尔并未抬眼,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 维西欲言又止,最后戳了戳卡森的手臂,低声说:“你不是口若悬河吗,找个话题啊……” 卡森给土司抹上奶酪酱,并不避讳:“是你要和他说话,现在机会来了,你自己看着办。” 维西气得翻了个白眼。 温德尔看上去铜墙铁壁,维西视线一转,像发现新大陆般,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唇角扬起弧度:“新学期还适应吗?上次听温德尔提起过你,你叫……” “乔笛·哈特。”我礼貌一笑。 “上次见面唐突,”维西擦了擦嘴角,金色短发打理得利落,整个人看上去斯文又俊秀,他朝我伸出手,“我是维西·塞尔温。” 我与他短暂地握手后,温德尔终于放下汤匙,银匙与瓷盘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恰好截断了维西的话头。他用食指敲击着木制桌面,话锋直指维西:“你又有什么事?” 卡森忽然呛了一下,用餐巾挡住呼吸,肩膀抖动得像是听到冷笑话。但我感觉他更像是在用夸张反应,化解温德尔那句话带来的低气压。 餐桌上方气氛压抑,看得出来,在这个铁三角里,维西和卡森都听温德尔的,所以温德尔总是不怒自威。 维西脸色不太好看,好在很快就消化了情绪:“做不了朋友,总不至于做仇人吧。” 温德尔手指交叉,“我对泛泛之交没有兴趣。” 卡森在一旁听着,原本半开玩笑的脸庞也恢复正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维西和温德尔,又看向我,心下仿佛有了什么主意,低声让维西专心用餐。 餐桌只剩下无声尴尬,这时候雨势渐大,温德尔放下刀叉,我主动提议道:“走吧?” 温德尔点头。 索恩走过来推温德尔,而我则拿着两个人的餐盘走向回收区域。 雨水汹汹,食堂门口站满了人,水汽弥漫,每个人都穿着校服,一时之间,我竟然有点分不清谁是谁,就在我认出索恩和温德尔,身后传来熟悉的声线,是维西和卡森。 “我早说了,他不可能跟我们一块儿了,你偏不信——” “我以为已经两年多了,他放下了。”维西的声音弱下去。 卡森不以为意:“他怎么放下?我看你替他摔断腿,他才能放下。” “卡森,你是墙头草吗?!”微恼的语气。 卡森叹了口气:“欸,如果想重新靠近温德尔,也不是现在这么个办法,真是脸蛋漂亮,头脑空空,书都白读了。” “那你去劝和啊,只会在我面前逞强。”维西抱怨。 “维西,不是我说你,就你这臭脾气,活该温德尔不惯着你,连我都要受不了……” 雷声掣肘着天空,掩盖人群声音,雨幕模糊温德尔的侧影。 我找来雨伞,跟索恩商量着怎么出去。我们共有两把伞,索恩提议让温德尔自己打伞,他来推轮椅,这样可以尽快达到宿舍。 温德尔不同意,最后是我给索恩打伞,温德尔用伞遮好腿部,我们三个才冲进雨帘。 晚上八点多,舍监逐一查房,确认同学们雨天都安全在校,轮到我们这一层时,我刚洗漱完,听见隔壁有谈话声,好像是建议温德尔取消路程较远的选修课程。 温德尔说了‘谢谢’,“还能坚持。” “好孩子!” 皮鞋踢踏着走向楼上,我探头看向隔壁,温德尔已经换好睡衣,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厚书。 “可以进来吗。”我敲了敲门。 温德尔抬眸,短发松软,削弱了平日的冷峻感,“随便坐。” 说完,温德尔开始继续看书,我被书架高处的素描吸引,画框里是三个少年,中间那位眉眼明亮,笑容极富感染力,是温德尔,他左右簇拥着年纪相仿的少年。 是维西和卡森。原来他们以前真的是铁三角。 温德尔的声音忽然响起:“帮我拿下来。” 我回过神,取下书架上的画框,朝他走过去,没等拂去灰尘,被温德尔抢了过去,动作利索地解开画框背后的锁扣,素描画就这么被取出来了。 撕扯声响在空气里,温德尔将空画框扔在一旁,碎纸悉数丢尽垃圾桶,脸上并无情绪起伏,也没有晚餐时见到维西那种微妙的紧绷感。 “怎么了?”温德尔看着我。 “没什么。”也许温德尔并不喜欢有人过问他的朋友,我找了个椅子反坐着,抱住椅靠问:“你没感觉什么不舒服吧。” “还好。”温德尔言简意赅。 母亲常说,因为温德尔常年坐在轮椅上,缺乏锻炼,抵抗力会比一般人弱,稍不注意就容易感冒发烧,让我平时一定注意照顾他。 眼看也没有话要讲,我准备回去休息了。 临走时,温德尔忽然喊住我:“乔笛。” “嗯?”我回过头看他。 温德尔说:“不必对他们俩客气,我和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是——” “好。” “也不要靠近他们。” “……”我应该点头,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们——”温德尔抬手,示意我进来,并把房门关好。 我照做,接着,我听见他说:“他们俩都是疯子,不正常。” 第8章 他失踪了 “……哪种不正常?”我试探着问。 温德尔用大拇指抚摸书脊,手指落在黑绒布硬皮封面上,“不是你所能想象的——” 没等他说完,索恩从盥洗室出来,擦着鬓角朝我打招呼,“乔笛也在?” 我点头。 温德尔又开始看书,一副不愿被打扰的模样,我没有再问下去。 经温德尔提醒,有时在走廊上遇到他们,我也尽量装作没看见。 维西对温德尔的热情果然冷却许多。 卡森不再冒然出现,我猜是温德尔的冷漠起了作用,彻底跟两位‘挚友’绝交了。 五月份气温回升,阳光慵懒充足的下午,温德尔穿着白衬衣和黑色羊绒马甲,专心写老师布置的作业,他下意识推我的手肘:“帮我拿个东西,在外套口袋,是只钢笔。” 挂衣架放在教室后排,我起身去拿,摸到温德尔口袋的东西,本能地推开钢笔盖,拇指滑过去,刺痛感让我迅速缩回手,瞬间怔住—— 指尖冒着殷红鲜血,浸湿指纹。 温德尔想吃水果,大可不必用这么锋利的刀。我连忙吮吸伤口,用另一只手还原钢笔盖,再悄无声息将钢笔塞回我的袖子里。 温德尔依然坐姿端正地伏案写作,我朝座位走去,看见温德尔伸手:“给我。” “没找到。”我心跳很快。 温德尔转动轮椅,我取回外套递到他面前,他皱眉掏了半天,低喃着:“奇怪……我明明有带……” 自由讨论时间已到,老师开始检查大家的辩题写得如何,那一整节课,我的心都七上八下。 不回温斯顿庄园的时候,温德尔喜欢四处转一转。 索恩一向有求必应,温德尔说想去塔楼,我们就去塔楼,就连距离教学楼最远的旧花房也不在话下。那天花房只开放了部分展区,玫瑰盛开得正烈,旁边紫蔷薇碎了一地。 温德尔望向玻璃天花板,脸上带着淡淡愁绪。 “有什么喜欢的吗,”索恩贴心提议:“如果有喜欢的花,可以差人送。” 温德尔松开手,任由花瓣坠落,语气短促:“不用。” 索恩无奈朝我抬眉。 回去时途径校医务室,温德尔说最近睡眠不太好,找医生开了几粒安眠药。医生嘱咐每次睡前只服用1粒,暂时只能给他开三天的量。 安眠药? 我有种奇怪的直觉,请求索恩千万不要把事态夸张化,避免我的猜测有误,给温德尔带来困扰。索恩答应了。 第9章 三天后,索恩推着温德尔再次去了医务室,医生问他睡眠是否好转,他继续摇了摇头。 事后我悄悄问索恩那些药片还在不在,索恩说:“原封不动,都在纸袋里。” 我从口袋取出一个东西,“这是维生素片,麻烦替换一下。” 索恩检查药袋封口,看到上面医生手写的信息后,收下了药片。 平时温德尔坐我旁边,要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并非难事。 我总感觉温德尔总心不在焉,有时我的手肘碰到他的,他会略微不耐烦:“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可是他说完我,眼里总闪过一道不忍,潮湿的、闪烁的情绪,我看不懂。 我收回课本,规矩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中。 如果去图书馆,他也不喜欢我跟在他身边,索恩没有学生证,进不了图书馆。我只好站到更远处,从书架缝隙悄悄留意温德尔。 温德尔看了一会儿书,又把书放回原处,接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好像在跟谁打招呼。 图书馆管理员恰好路过,推车上堆满书籍,礼貌地请我让一下,我侧过身,等我再回过头,温德尔已经自行转着轮椅,跟着一个同学朝走廊尽头走去。 “抱歉——” 我忙不迭推开管理员,疾步追上去,仍晚了一步,他们好像聊完了—— 温德尔转过轮椅,身后站着维西。 接着,温德尔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路过,维西也准备走了。 我本能地拦住维西,气喘吁吁道:“你们和好了?” “和好?”维西双手环胸,手肘处的衬衣挤压出褶皱,更显得他的衣襟熨烫得力挺,“抱歉,我们从小一起读书,亲密无间,根本不存在闹翻,还请你——乔笛·哈特,不要多虑。” 我努力辨认维西的情绪,这张俊秀的脸庞实在光彩耀人,不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 “好。”我先一步转身。 维西喊住我:“你不生气吗?我意思是作为温德尔的朋友……” “没事,”我对维西笑了笑,“对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宿舍门牌号吗。” “温德尔让你问的?”维西显然来了兴致,戒备感淡下去,又矜持地抬起下巴,偏头看向我:“我就住在你们楼上啊,311房间。” 他漂亮得如同一只花蝴蝶,如此傲慢都难以让人生厌。 “那么,卡森呢……”我试探性问。 一提这个人,维西不知冒出哪门子的火:“还嫌他骚扰我不够吗?”他脸色泛红,最后还是善心大发:“312,问完了吗,你。” “问完了。”我礼貌地朝他点头,在他略微吃惊的表情下,追上了温德尔。 重新握住轮椅把手,我的心脏恢复平稳跳跃,温德尔侧过脸:“看不出来你跟维西还挺熟?” 他在讽刺我?我懒得同他一般见识:“没错,我要熟悉你的一切。” 温德尔的耳朵忽然红了,略不自在地目视前方。 出了图书馆,索恩跟在我们身旁,温德尔似乎察觉到我今天有点反常,“你没发烧吧?用不用去看医生?” “不用,我的体温再正常不过,”我把轮椅推到平整的路上,低头问他:“不是你让我远离卡森和维西吗,你怎么主动跟维西来往了?” 温德尔说:“他是疯子不错,只有我能控制得住他。” “是吗。”我不以为意,“我可没看出他哪里疯了,他看上去比你正常多了。” “停!”温德尔像是为发泄不满,突发奇想地想来一杯咖啡,“去咖啡屋。” 索恩推着温德尔去找座位,我则拿着零钱排队。 等我取完餐回来,温德尔又一脸不悦:“我的咖啡呢?” “你最近不是失眠吗——”我与索恩对视,获得某种无声认可,把牛奶推过去,“你喝这个,牛奶助眠。” 饶是我如此小心,周五结束体育课后,我与温德尔还是走散了。 那天玩得是橄榄球,温德尔最喜欢的运动,如果是其他户外活动,温德尔大概会请假,只有橄榄球会让他选择旁观。 他要吃冰淇凌,支会我去买,我买来了,但温德尔不见了。 我问了很多人,都说没有看见他,也是——大家为球场厮杀呐喊,哪会留意到观众席?只有一位陌生的同学好心告诉我,温德尔被一个同学推走了,“往塔楼方向。” 塔楼……位于校园中心位置,从田径场前往塔楼,至少要半小时,没有人帮助温德尔,他决不可能快速达到。 我脚下生风一般,撞到不少路人,道歉无数,并未看到温德尔的踪影。塔楼巨钟敲下沉闷的五下,我的脑子嗡嗡直响,无奈之下,只好返回宿舍寻求索恩的帮助。 “他今天有什么异常吗。”我气喘吁吁,抵在门口。 索恩开始检查抽屉,里面的药片完好无损,“应该没乱服药。”他冲出去,“我去通知校方一起找到!” 顾不上冒犯与否,我开始翻找温德尔的课业本,活页纸上字迹清晰,不像是一个失踪者会做出来的事,直到我翻到一封未封蜡的信,封面上写着‘给你们’。 我颤抖着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请原谅我最后的失礼与懦弱,我的离开与任何人无关。」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这是一封诀别信! 校方来了许多帮手,逐一分散开来,试图在偌大的校园里找到温德尔。 巨大的歉疚感向我袭来,我竭力保持镇定,冲到三楼,用力拍响311的房门,不出所料,里面没有人,倒是把隔壁房间的同学喊了出来——是卡森! 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飞快地跟卡森说温德尔失踪的事,“前两天他见过维西……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现在他们两个人同时不见了!” “别担心……”卡森试图安抚我:“放心,维西不至于对温德尔怎么样。” “你知道维西去哪儿了吗?”我气息发颤,说到温德尔最近反常的行为。 “我选修了游泳,和维西课程不同,”说到这里,卡森忽然低骂一声:“糟了,这个笨蛋美人该不会带温德尔去泳池了吧,每隔双周的周五,泳池会换水……” 第9章 劫后余生 上周二老师要求我们写辩题,还要分别写出正反方观点,同桌之间相互讨论。 温德尔写的辩题是:【生命的绝对价值与有选择地告别】。 正方观点空缺。 反方观点:意志的尊严高于生命的延续 核心论据如下: 1.生存质量重于生存长度:有尊严的生存权,也应包含有尊严的告别权。 2.自律的告别是美德:不让自己成为所爱之人的负累,对自我和关系的一种高度负责。 3.个人意志的至上性:个体应对自身的生命拥有最高主权。当生命与核心意志(如独立、自由)根本性冲突时,选择告别是意志的最终表达。 当时我陷入辩题中,与他争论不休,试图激烈地说服他: “我坚决反对反方观点,并坚持认为:生命依存于纽带,希望生于微末,论据如下: 第一,生命的神圣性:生命本身具有不可复制的价值,任何困境都是暂时的,结束生命是永久关闭了所有可能性。 第二,关系的相互性:‘麻烦’是人与人之间情感的纽带,孤独离去会给关心他的人带来无法弥补的创伤。 最后,希望的存在:医学在进步,只要活着,就有改变和好转的可能。” 我那时只知道一逞口舌之快,却不知道温德尔心意已决!不惜甩开我和索恩,也要舍弃生命。塔楼那么高……即使是维西背他上去,也需要过层层关卡。 况且温德尔那么注重体面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从高楼上摔下来。 他一定会披着幽灵气息,怒啸道:摔得太难看了! 他的安眠药计划被我打断,钢笔刀被我藏起来,游泳池可能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最安静的离开方式。为什么选择在双周的周五? 因为如果他死后,泳池将马上换水,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一股说不清、道不清愤怒和悲伤涌上心头,我恨不能把温德尔揍成猪头。 卡森有条不紊地交代道:“你现在立刻去找老师们,通知他们准备医用急救物品,我去游泳馆,对了……”卡森关上房门:“你知道游泳馆在哪里吗。” “我知道。” 卡森揉着我的头发:“快去,我一定救回你的温德尔,不,我们的——”他向我保证,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飞快朝楼下奔去。 当马灯照亮脚下,身后跟着哐啷清脆的钥匙声响,我终于和老师们来到游泳馆,但铁栅门已锁,水池晃着亮光,空旷的上方响起激烈争执声: “你真是蠢得没救了,带他来这种地方,你知不知道他想死?!”是卡森的声音。 维西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温德尔跟我说怀念我们小时候的泳池——” 第10章 卡森厉声打断他:“停!现在请你——我的笨蛋美人告诉我,温德尔在哪儿?!” “我不知道……”维西声音越发颤抖:“他说有点冷,让我去储物间帮他拿件披巾,我回来他就不见了……” 卡森怒骂着,我紧张到极致,大声说:“他一定在里面!卡森!外面的门被锁了!” 老师们开始撬锁,卡森和维西听到动静后过来,铁锁很快被锯断,人群飞快地按住卡森和维西,避免他们也出意外,我趁着场面混乱,钻进人群,直往场馆冲。 里面光线太暗了,月光照在泳池上,泛着微亮光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温德尔,是我,乔笛·哈特,你的橄榄球朋友,求你出来——” 哧溜声响在空气里,接着,一把移动的椅子直冲向斜坡。 等到人群追过去,不远处响起巨大水声。 “不——!”我看到椅子上空无一人,温德尔绝对在混淆视听。 再看向另一侧,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跳台,正看着我,然后毫无留念地砸向水池。 我来不及多想,直接跳下去,岸上发出无数道惊呼。 温德尔沉下去了,他的双腿无法动弹,月光折射进水池,我看到他苍白的脸庞,双臂呈自然打开状态,整个人毫无求生意识。 巨大的换水管道近在眼前,我看到他伸出手,仿佛熟悉机关一般拨弄着管道滤网。那滤网似乎已被提前松动过,一个缺口正在形成,水流正变得湍急。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常说我像一只小鞋子:你太小了,一不小心就会掉进下水道。 温德尔要进那个粗大得如同我们身体的管道。 我奋力地游去,池水刺痛我的眼睛,让我无暇停下,我终于赶在水管即将把温德尔吸进去前,拽住他的手腕,温德尔的身体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沉重而冰冷,我用力蹬着池壁,勒住温德尔的手臂,带着他一起往外蹿…… 空气……我大口呼吸着,看到岸边焦急的人群。 越来越多的人朝我们靠近,我快要支撑不住了……温德尔一直在往下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往下掉,我把我的命赔给你…… 池水呛进我的鼻腔,世界变得模糊,浪潮挤压肺部,让我呼吸困难。 终于,一双双大手捞住我们,哗啦水声直甩岸边。 肺部灼热而刺痛,我大口地呼吸着,温德尔也被一同救上来,我终于劫后余生地闭上眼。 这场突如其来的溺水事件惊动了校方。 后来我才听说,我因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温德尔被送往最近的医院,接受详细检查。 维西·塞尔维作为陪同者,因未能及时发现异常,导致搜救不及时,被记了大过。 温德尔的父亲,阿尔弗雷德·莱兰老先生听闻此事,第一时间来到医院,那时温德尔仍昏迷未醒,幸好医生说他已脱离生命危险,否则莱兰夫人非得哭晕过去不可。 人群在走廊尽头密切地交谈着,莱兰老先生银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管拄着拐杖,身形依旧挺拔如橡树,充满威严,正在向校方施压,非得惩戒塞尔维家族不可。 话题终于聊到温德尔,校长指向我,声音很轻:“那个孩子在那里——” 莱兰老先生朝我走来,灰蓝的眼睛涌起淡淡哀愁,他放下手杖,俯身拥抱我:“感谢上帝!”他亲吻我的额头,“是乔笛·哈特吗。” 我点头。 “感谢你,我的孩子。”他宽大的手掌放在我的手臂处,让我早点回去休息。 我没有着急回去。 等到莱兰老先生走后,我独自走到病房,找到一把矮椅,身心俱疲地坐在温德尔床边。 温德尔穿着病号服,睡眼沉沉,深褐色的短发柔软蓬松,指尖轻微泛白,那是被池水浸泡的痕迹。 风声寂静,吹拂窗帘,护士给温德尔量完体温后,屋子里只剩我和索恩,索恩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忍不住打起盹儿来。 我悄悄握住温德尔的手,呼吸颤抖着靠近他的手背,在他苍白的肌肤上亲了一下。 头顶响起轻微摩挲声,温德尔醒了,用一双微红的眼睛看着我,双眸如同蓝得透粉的宝石,在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里面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惊讶,而是……破碎的审视,仿佛那个吻,烙穿了他所有精心构筑的盔甲。 我识趣地松开手,胡乱说了句‘抱歉’。 索恩听到动静睁开眼,欣喜地叫来护士,我终于在一众医护人员的口中听到:已无大碍,好好修养!索恩不断地比划着十字架,请求上帝继续保佑温德尔。 莱兰夫人和我母亲隔天来学校探望我们。 母亲为温德尔继续施针治疗,莱兰夫人带来许多温德尔爱看的绘本,拜托他千万别再做傻事:“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乔笛来救你了!” 温德尔看向我,我却沉默地回避他的视线。 母亲握住我的手,仿佛在鼓励我,悄声在我耳畔说我真勇敢,但下不为例。 一向不招温德尔待见的卡森,重新出现,他依旧语气夸张,绘声绘色地描述他是如何批评无可救药的维西,又把我架上英雄神坛。 大可不必。我拿出温德尔之前写的辩题,当着他的面,把他手写的反方论据撕得粉碎,还把我写的正方观点手抄了一份,贴在他床头,让他每天大声念三遍。 温德尔眼里闪过难以描述的柔光,闭眼时瞬间熄灭。 那句‘对不起’终究没有从他骄傲的双唇中说出。他的视线停在那份论据上,那副认真的模样,不像是被论据说服,更是像挑起了些许兴趣。 第10章 杀气腾腾 早在我决意跳进泳池,拽紧温德尔那一刻,从没奢望过温德尔会感激我。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除了跟我聊课业内容,再无多的话可讲,只一点发生了改变——他不再长时间独自发呆,会时不时像监工一样盯着我。 我在学校忽然变得很出名,有时在食堂排队取餐,都会有人过来拍我的肩,说我好样的。 这时候温德尔的视线会探过来,饶有兴致地用手背抵住下巴,修长的手指垂在空气里,坐姿略带放松,像是在剧院里看戏。 对方约我改天一起游泳,我婉拒了他的好意,端着餐盘穿过人群,左肩忽然被谁揽住,我侧过脸,下意识笑了:“卡森——” 他依旧走路带风,背脊挺直,一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稳稳端着和我别无二致的餐盘,整个人看起来从容自信,“叫你爱出风头,这下好了吧,全校都认识你了……” 卡森偏头,用额角抵住我的,左肩一股力道随之传来,将我带得不得不躬身抵住,我从人群中捕捉到温德尔,他的眼神忽然像凛冬结冰,倨傲地侧过脸,切牛排的动作优雅又杀气腾腾。 “温德尔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卡森的声音随之而来。 “啊?”我愣了一下,礼貌地笑笑:“没有。” 温德尔没有再看我们了,我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失落,只想赶紧回去陪他吃晚餐。 卡森并不打算结束话题,声音很轻:“乔笛,麻烦你告知温德尔,请他不要随意使唤维西,虽然他漂亮又愚笨,毫无怜悯之心,虚荣又惶恐。” “……”这是我能传的话吗,我低头说:“我管不了这些事——” “不,”卡森语气坚定,瞥向温德尔所在的位置,又笑着看向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他肯定听你的。” 顺着人群往前,我们离温德尔越来越近,我忽觉背后被推了一把,卡森的声音听起来意味深长:“快去吧……宝贝。”他停顿了一下,“维西也是我的宝贝,温德尔利用了他,他本不该被记大过,我不允许任何人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拜托了,乔笛。” 话说到这里,我猛地反应过来—— 是,这些天以来,学校的关注重点在温德尔及心理健康教育上,无人顾及被记大过的维西,都不用细想,维西怎么会明知温德尔有自杀倾向,还带他去泳池? 在维西和温德尔众所周知的决裂关系中,维西百口莫辩。 记入档案那一笔,即便维西成绩优异到从a班毕业,也如一道阴影,将长久缠绕他的未来。 我应该干涉其中吗? 如果不干涉,岂不是辜负卡森帮我找到温德尔的好意;如果干涉,温德尔原本跟维西有家族旧恨,温德尔又会怎么看待我? 每个人都想要公平。但温德尔被困在轮椅上,又有什么公平可言。 没等我回答,卡森潇洒地转身,朝另一侧走去,我在人群中看到目光闪烁的维西,正紧张地看向卡森身后,眼尾泛红,最终沉默地坐在了卡森对面。 等我坐到温德尔对面,忽然发觉他已经快吃完了。 温德尔吃东西向来慢条斯理,况且晚餐时间充足,他今天确实有点反常。我把熏肉切片塞到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听见温德尔问:“好吃吗。” 第11章 我打量温德尔的神色,他看上去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飞戾的情绪像冰刺逐渐融化,凝固成嶙峋痕迹。 “还可以。”我快速吃光盘子里的食物,瞥见温德尔眼眸闪过一丝不悦,赶紧给自己找补:“但我没吃饱。” 温德尔略微诧异,近乎脱口而出:“哪里没吃饱了?”他将餐巾丢在一旁,双肘抵在桌面上,先是无奈地扫了我一眼,又压低声音:“想吃什么自己去拿。” 就这样,我又去拿了许多食物,吃得好撑。 由于温德尔自杀未遂,莱兰老先生在男校安插了更多眼线,比方食堂某位卷发阿姨,人工湖的清理工,教学楼安全维护员等等。 要不是温德尔反感身边人过多,莱兰家族说不定会给索恩增加三个护理帮手。 那太窒息了。因此我每周写信给母亲,委婉地讲述温德尔的近况,我猜这些信,一定会辗转出现在莱兰老先生手上。 没过多久,莱兰老先生找来手巧的匠人,给温德尔换了一把轮椅,外形更精巧,除去纯手工制作的木工,轮椅里增加了齿轮,只要按住扶手,轮椅会自动刹车。 ——这种阴影可能是源自泳池那把自动滑行的轮椅? 对于换轮椅一事,温德尔表现得不排斥,但也谈不上喜欢。 当索恩扶着温德尔起身,将温德尔暂时交给我,“乔笛,扶一下,温德尔可以稍微站立,我把新轮椅推过来,马上就好!” 宿舍门外站着几个工匠,手里提着工具箱,看起来会根据温德尔的反馈修缮轮椅。 我扶住温德尔,温德尔单手撑在书桌上,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站起来,温德尔很高,至少比我要高,过完暑假我就16了,还是瘦得厉害,不像温德尔,从身形来看更接近成年人。 “好了吗……”温德尔的肩膀在发颤。 我的手下意识从温德尔腋下穿过,听得咕噜车轮声,索恩铺上柔软的垫子:“很快很快!” 话刚落音,轮椅忽然被卡住,木工顾不上失仪,直接进来按下扶手开关。 温德尔蹙眉侧过脸,正巧撞上我的视线,我只觉呼吸困难,而温德尔近乎是同时掌心打滑,整个人失控地朝我靠过来。 我托住他,环抱住他的背脊,温德尔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熟悉的橡木气息扑面而来,真好闻,原来不只是在他手腕内侧,他衣领里也有这种气息。他耳朵瞬间变红,想推开我,我不肯松手。最终他无力地靠在我肩头,反抱住我的肩膀,呼吸变得游离,目光迟疑着透过空气,在我脸颊上寻找着陆点。 好在新轮椅很快恢复正常,索恩托住温德尔的手臂,慢慢扶他坐下。 温德尔低垂着视线,耳朵烧得绯红,不肯看我。 刹车键带来某种自控的安全感,温德尔比之前爱外出,我和索恩换着推他去看夕阳,或是早上的露水。 这天早上,索恩刚好去了洗手间,留下我和温德尔。 我看着温德尔心情不错,试探性问道:“你知道维西被记大过了吗……” 温德尔漠然地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我在说谁:“维西?” 我点头,“他要被你吓死了……” 温德尔忽然笑了,早上天气微凉,他衬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还穿了件黑缎马甲,自从上次看见温德尔站立,我总觉得他的背影应该在清晨湖畔高声朗诵。 “他活该,”温德尔略带戏谑,“我之前差点死了,吓吓他不是应该的吗。” 我不敢再多说话了,花园可没有杏仁饼干堵住我的嘴。 “怎么?”温德尔抬起下巴,像是在努力回忆:“维西……不,卡森找你说了什么吗。” 我不敢提‘公平’或者‘利用’这样的字眼,只说:“卡森说维西是他的宝贝。” 温德尔似笑非笑,却是一股翻旧账的语气:“这话不错,他真是宝贝、宝贝死了维西,枉我以为卡森跟我才是兄弟,我真是自作多情。” “他说你们是铁三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维西没发疯以前的确如此。”说到这里,温德尔忽然顿住,用一种高年级看低年级的表情看着我:“不会吧,乔笛,你到现在连这个都没搞清楚?” 我愣愣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我怕他说我木讷,又说:“或者你可以告诉我。” “算了吧,”温德尔兴致缺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已经警告过维西很多次了,不许他发疯,他还是这样——” “那你还找他带你去游泳池……”我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明知道他不会拒绝你。” “你知道?”温德尔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以为你是呆子。” 我不知道他和我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低声说了句抱歉,“我只是感觉。” “那你最近感觉到了什么?”温德尔看着我,眼里有一丝期待。 我答不出来。 温德尔失望地移开视线。 其实我一直没理解温德尔说的‘发疯’是什么意思,维西明明看起来很正常,只不过事涉温德尔,维西就会变得更为脆弱又骄傲。 “我不知道你说的发疯是什么。”我实话实说。 这回换温德尔愣住,他很是无奈地手指交叉,一副谈判即将收尾的模样:“有机会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发疯’,维西,我说。” 眼看索恩就要走过来,我连忙说:“你不要去刺激维西。” 温德尔终于不耐烦:“维西——维西——卡森、卡森,你就对他们那么上心吗?” 第11章 细雨热吻 温德尔真的脾气很坏…… 想到他才历经生死,算了,我懒得同他计较。 话剧社招贴宣传海报那天,走廊黑板前围满了人,我做梦都没想到温德尔要演一个年过六旬,家产无数,却形单影只的老翁。 维西和卡森的名字赫然穿插其中,维西饰演老翁漂亮又才华横溢的女婿,卡森则是被迫逃离老翁的儿子。 另一些名字穿插其中,看起来像一幕家族大戏。 老师们对温德尔主动参与活动倍感欣慰,只有莱兰老先生听闻消息后发来电报,让温德尔不必为难自己,不喜欢的人,就不要接触好了。 温德尔回:流言蜚语,近观方知其伪。乔笛在侧,无虞。 这张并不避讳我的电报,让我感觉温德尔在把我当做朋友。 除去竭力跟上课程,我的另一些时间用在了陪温德尔对台词上,不得不说温德尔选得这个角色堪称挑大梁,大段独白,用词又十分晦涩。 别说是背下来,就是让我念,都需要好几遍才能读通顺,真不知道他是怎样只字不差地说出台词。 至于他的几位对手戏演员——维西和卡森,听说也在紧赶慢赶地记台词。 温德尔和维西的对手戏堪称重头戏,那个漂亮又虚荣的女婿,借妻子名义来探望老丈人,巧舌如簧,满嘴尽显恭维,老翁起初十分受用,不断施以钱财。 随后女婿胃口大开,老翁逐起疑心,层层套问下,得知女儿已染病去世,女婿欠下巨款无力偿还不说,还变卖了女儿生前的首饰。 当维西、卡森、温德尔三个人同时出现在活动角,不只是引起同学们的惊叹,连老师们分别找他们谈话,确认他们不是为了争吵,才允许他们继续排练话剧。 万幸他们三个只是对台词,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温德尔甚至在排练结束后主动提出一同用餐,维西明显态度松动,又略带迟疑地看向卡森,卡森漫不经心卷起台词本,“想去就去咯,”他视线一转,又笑眯眯看向我:“是吧,乔笛?” 卡森有一双明亮又深邃的眼睛,琥珀色瞳仁,笑起来时天然地拥有某种亲和力,我忍不住笑了,又看向温德尔:“走吧。” 今天温德尔难得跟我说他想吃鹌鹑肉排,“如果有芦笋尖就更好了。” 我记在心里,“好,我去拿。” 温德尔选了靠窗的位置,天气渐渐炎热,天黑得较晚,外围墙上种满了野蔷薇,温德尔背脊挺直,双手放松地抵在餐桌旁,看起来心情不错,我收回视线,跟上了卡森他们。 每条自选餐线都排了不少人,我先给温德尔取餐,顺便看看有什么想吃。 维西走在最前面,他看起来更喜欢煎鳕鱼,而我去了牛肉餐区,维西正回头喊卡森,发觉我们落后他许多。 我看到卡森夹了一块牧羊人派——非常传统、又家常的美味菜,他略微抬起手腕,那意思好像在告知维西他随时都在,不要惊慌。 维西果然安静了,接着去了水果区。 “你还爱吃牧羊人派?”我笑道。 卡森不以为意:“怎么,准许你吃炖牛肉,不许我体会一下寻常美食吗。” “我那是为了管饱……”我悄声说。 卡森放下取餐夹,微微皱眉:“拜托,乔笛小可怜,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温德尔喂不饱你,他那么有钱,你该狠狠敲诈他一笔。” 第12章 我忍俊不禁,看着种类丰富的食物:“那我再来两个黄油卷?” “瞧你那出息——?”卡森略带鄙夷,语气却让人讨厌不起来,“你替温德尔省钱,要是我请你吃大餐,温德尔是不是得发疯?” “嘘嘘嘘!”我阻止卡森往下说,好心提醒他:“我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要来参加话剧,还拉上你们——” 卡森耸耸肩,“我们先报名的,他后来的。” “总之你们当心一点,别再闹出人命了。”我取完餐,要不是端着餐盘,真要祷告上帝了。 卡森声音很轻:“这次不同,我在场呢,乔笛,你放一百个心好了。” 怎么我听他这话的意思不太妙:“你该不会真要跟温德尔较劲吧?卡森,拜托……” “怎么,你舍不得了?”卡森冲我眨眼。 我真想把卡森的嘴巴封住,他这张嘴实在应该去维西那个角色——巧舌如簧、风淡云轻到让人背脊发烫! 卡森又笑:“好了,甜心乔笛,我不欺负你了,告诉你实话吧……”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在我耳边,气流温热:“我要追维西,你呢,要是能帮我追到维西,我敢保证,你指定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疯啦?!”我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引起不少人注意,我真恨不能挖个地洞钻下去,一秒钟也不想跟卡森多待:“你真是疯透了。” 卡森悠然自得地笑起来。 我面红耳赤回到温德尔身边,把餐食放下,听见温德尔问:“怎么了?” 餐厅刀叉相碰声响清脆,我看着温德尔英俊的脸庞,失神了一瞬,“没什么。” 温德尔并不着急用餐,而是看到我吃了一口炖牛肉,才缓慢拿起刀叉。 没过多久,卡森和维西坐了下来,卡森看起来泰然自若,我满怀心事地吃着胡萝卜丁,看到维西时不时瞥向温德尔,而温德尔安静用餐。 谁也没有提惊悚全校的游泳池事件。维西更是讳莫如深,几次想找话题,却被卡森无视,他只好看向我,我喝了一口水,“台词背得怎么样?” 温德尔抬起头,目光柔软,却被维西抢先:“差不多背完了……” 他们俩视线交错,维西垂着眉眼,自责又无能无力,像一只缺水玫瑰,而温德尔的话又让他如逢甘霖:“话剧是话剧,私事放一边。”维西瞬间嘴角扬起弧度。 卡森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像是见怪不怪。 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要温德尔冲维西招手,维西就会飞蛾一样扑来,而卡森像个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至于我……当然还是自求多福好了。 排练那段时间我经常跟着温德尔,演出楼的3号厅都被我溜达熟了,整个厅能容纳五百多号人,环形座椅包围舞台,赭色法兰绒幕布叠系在舞台两侧,通往后台的地方还有一道长廊,维西经常在那里和温德尔对戏。 不得不说,温德尔角色选得极好——足够倚老卖老,连带着卡森也被训斥得体无完肤,无从还击,只要在第二幕争吵过后,仓皇而逃。 那个粉墨登场的女婿则不同了,他年轻、傲慢又优雅、做作中又透着愚蠢的可爱,他跟老翁说话时总是抑扬顿挫,典故百错,老翁却笑而不语。 演到重头戏时,女婿的谎言被老翁彻底揭穿,女儿去世的真相彻底曝光。 维西完全入戏,抓住温德尔的轮椅,声音哽咽,泪流满面:“对不起……我真的……没想会变成那样……” 温德尔用冰冷到极致、甚至带有一丝快意的平静,一字不落地念出原台词:“收起你的表演,你的眼泪只让我觉得恶心。现在,请你从我眼前消失。” 导演喊“卡”后,维西却崩溃着冲出后台,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卡森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追了出去。 “你还好吧?”我走到温德尔身边。 温德尔面无表情,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但紧握剧本的指节发白,暴露了他同样不平静的内心。接下来新的演员继续登场,我推着温德尔去侧面稍作休息。 维西贸然离场,像是触及到了什么往事,我实在担心维西的状况,低声问温德尔,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温德尔抬眸,眼神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沉寂如雾霾散去,留下潮湿的露气:“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什么叫‘发疯’吗,去吧,去用你的眼睛看一看。” 新演员们开始对戏,脚步声,还有口哨声,地板踢踏着,人群急促地站位又分散开来,火烛忽明忽暗,让面前的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 我追了出去。 外面下起细雨,廊檐下悬垂的植物染上一层深绿,白蔷薇碎在水洼中,载着尘埃轻轻打转。极细的憋气声冒在空气里,呜咽着质问:他为什么就是不原谅我。 空气氤氲着沸腾的泥土气息,雨声淅沥,淹没路过脚步声,我停在石柱前,远远地看到一对熟悉又模糊的身影,是卡森和维西。 为了演出,卡森今天穿了件泡绣衬衣,黑色燕尾服显得他格外挺拔,他托住维西哭红的脸庞,用拇指擦拭他的眼泪,声音很柔,“好了,亲爱的,别哭了。” 维西眼泪汹涌,“我真应该什么都不告诉他,这样至少我们还是好朋友——” “对……”卡森握住维西的后颈,将他抱在怀里:“你和温德尔是好朋友……” 维西抱住卡森,白皙的手指在黑色西服上格外显眼,他近乎啜泣:“不……不只是好朋友……” “是——你们只是好朋友。”卡森寻找维西的呼吸,强势地凑了过去。 卡森准确无误地吻住了维西,维西一开始还在反抗,到最后垫着脚,脆弱地呜咽着,整个人像是虚弱无骨,攀附在卡森身上。 卡森好像在笑,稳稳托住维西的手臂,加深了这个吻。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一股热浪莫名席卷全身,眼前交叠的身影瞬间模糊,脑海猛地闪过温德尔沉没时苍白的脸——唇上触碰到他手背上的冰凉,竟与眼前这个吻离奇地重合了。 原来,那种想将拽紧一个人的冲动,不是怜悯,不是忠诚。 我甚至……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这个念头劈开我,让我浑身战栗,仓皇回头,险些撞上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的温德尔。 他的蓝眼睛在雨天的晦暗光线下,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在措不及防的对视里,我心跳加速,耳畔轰隆作响,突如其来的念头涌上心头:温德尔·莱兰本身于我而言,就是一场我甘愿沉溺的海啸。 “我说的没错吧,”温德尔声音很轻,摘下扮演老翁的假发,深褐色的发尾扫在衣领,衬得他侧影清瘦又寂然,“他们俩都是疯子。” 【作者有话说】 这一本随榜更新,写得可能没那么快? 第12章 他的耳朵 那两道纠缠的影子,我似挨了一记耳光,羞耻却止不住好奇——两位素来有名的世家公子竟在耳鬓厮磨,手指在潮湿的空气中交织又松开,露出蜜白的手心。 尔后,他们拨开悬垂藤蔓,旁若无人顺着走廊往前,颀长背影一同渐渐融进薄雨。 温德尔缓慢收回视线,像是见怪不怪,看向我:“走啊。” 我回过神,慌忙去握轮椅手柄,不小心碰到温德尔的手,脸颊更辣疼了…… 温德尔抬眸,他的袖口纽扣精致闪耀,我迟迟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乔笛?”温德尔喊我。 我杵着脑袋推动轮椅,温德尔声线严厉:“你还好吗?” “很好……” 石路凸凹不平,温德尔忍受着颠簸,他的嘴唇似杜鹃花瓣。我鬼使神差的,手腕稍一用力,没留意到轮椅忽然卡住,温德尔整个人失控地往前倒—— “温德尔!” 我环住他的脖颈,死死地拽住他,听见温德尔乱撞的呼吸,还有轻微咳呛声。 上帝!我在做什么? 等我再睁开眼,温德尔已经跌坐回轮椅,肩颈轻微起伏着,死死握住扶手,像是又要骂我,却没有开口。而我的手臂失态地从他背后环抱住他,我看到温德尔脖颈处的短发,柔软的,近乎透明的浅金色,熟悉的橡木气息似有若无。 我无力地收回手臂,额头抵在轮椅背靠,感受到温德尔坚实的背脊:“对不起,温德尔,我不是故意的……” 良久,温德尔轻声说:“如果死亡有选项,我希望某个选项是你。” “啊……?”我劫后余生地抬头,只看到温德尔的背脊,他还是那么临危不乱。 温德尔侧过脸,嘴角有很淡的弧度:“我一定会选你。” 我揉着酸软的膝盖起身,“……什么意思?” 为什么温德尔说话我总听不懂?难道是因为他最近在排练,说的话也像台词吗? 没等我多想,索恩从不远处走来,朝我们招手:“原来你们在这里,我找了半天!” 第13章 索恩接过轮椅手柄,笑着说:“走吧。” 车轮碾压石路,发出沉闷声响,温德尔已经坐得端正,仿佛刚刚的一切没发生。 盛夏来临,也迎来期末考试,经过半年多的学习,我终于不是倒数第一,是倒数第五,垫底的另有几位富家公子作陪,温德尔的文化课成绩在f班排第一,是体育成绩拖住了他。 无论如何,这个结果对我来说,都算不错。 从兰开夏郡返回温斯顿庄园需要坐三小时马车,这天我起得很早,除去携带未能吃透的教材,我还带了把小提琴——温德尔说下学期有合奏演出。 我猜他是无法享受站着拉琴的快乐,才把小提琴送我了。 坦白来说,我的小提琴拉得实在一般…… 父亲以前在家休息,总劝我不要锯木头,或者一次性锯个痛快,惹得母亲在一旁哈哈大笑,还好她常安慰我:凡事有个过程。 不过我把琴不如温德尔的琴做工精细,重新捡起来应该会顺利一些,毕竟音更准。 “好了吗——” 宿舍门口忽然响起温德尔的嗓音。 我打开门,索恩推着温德尔出来,温德尔接过我手中的箱子,我没来得及说出‘你怎么能帮我拿?’,温德尔已经将箱子递给车夫。 马车侯在宿舍门外,黑色骏马在清晨中喘气,蹄声清脆,看起来神采奕奕。 索恩先扶温德尔上马车,我留在最后检查是否有遗漏物。 “乔笛,帮我拿一下帽子,平口草帽!”温德尔说。 我折回去找,东西很显眼,等我锁好门,却在宿舍一楼拐角处碰到卡森,他一脸悠闲模样,衬衣松松垮垮,扣子都松开几颗,“你们也是今天回去?” “是,你呢?”我问。 卡森双手叉腰,“我回去要坐两个小时马车,再转一小时火车。”说着,他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张纸条塞到我手上,“对了,乔笛甜心,你还不知道我住哪里吧?欢迎你和温德尔来我家作客,虽然没有温德尔的庄园那么气派……” “我可能去不了。”我诚实道。 “那我写信寄到温斯顿庄园,让温德尔转交给你。”他仰头笑起来,率性而大方,让我情不自禁跟着笑了,卡森真的好帅。 我又想起他和维西在走廊深处那一幕,迟疑着问:“你们……还好吧?” “好着呢,”卡森朝门外探头,似乎在跟温德尔打招呼,“乔笛,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当时也在排练现场,温德尔应该不用那么难听的语气,还好维西那个家伙暂时死心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忙不迭说。 卡森看了一眼怀表:“怎么没关系?温德尔刚刚还在瞪我,好了,时间不早了,把你还给温德尔,我等的马车也快到了。” “好,你也一路顺利。”我朝卡森笑了笑。 卡森一脸心疼模样,朝我张开手臂:“拜托,我的朋友,别这样——”他不由分说地抱住我的肩膀,“我会想念你的,我的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卡森身上总有种亲和力,不同于绅士却冷漠的贵族们,让我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温暖与善意。我拍拍他的背脊,“新学期见!” 等我坐回到马车,听见温德尔略带不满的声音:“取个帽子这么慢……” “碰到卡森了,耽误了一会儿。”我将平口草帽放在温德尔手边。 这架马车是专门为温德尔准备的,车身没有那么高,入口处有斜板,索恩可以直接推着轮椅让温德尔上去。里面空间也很宽敞,主座位有软垫,对面也能坐,也是我和索恩坐的地方。 如果温德尔想休息,可以躺在在主位上,或者靠在索恩肩头。 温德尔的手落在草帽上,手指修长而白皙,“你会画画吗。”他忽然问。 我笑着摇了摇头,将车窗纱帘推开,窗外榆树一闪而过,我想起温德尔的素描画得不错,“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出去写生吗——” 话刚落音,索恩看了我一眼,仿佛在提醒我不该向温德尔提要求。 温德尔只看着我,嘴角带笑:“可以。” 可能是早起的缘故,没过多久,温德尔就靠在索恩肩上睡着了,索恩二十七岁,听说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因人诚恳可靠,护理十分专业,很受莱兰家族重视。 索恩也在闭眼小憩。我却毫无困意,心里冒起许多暑期计划,还想……每天见到温德尔。 这个念头冒出时,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温德尔沉睡的脸庞近在眼前,头发依然打理得一丝不苟。之前在男校忙于上课,我从未这样长久的、近距离观察过他—— 他的头发真漂亮,深褐色鬈发,只稍打理发丝即显柔亮,鬓角修得利落。上次险些推倒温德尔,我得以窥见他颈后的绒毛,短短的,曲着,浅金色,像板栗壳尖的茸毛。 想到这里,我不禁发出‘哧’的憋笑声,温德尔醒了。 一旁的索恩还在闭目养神。 温德尔的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看那口型好像在问我笑什么? 我也学他的模样:我想洗澡,背上痒。 温德尔被我逗笑了,笑得很含蓄,寂静地沉入我心底,我慌乱移开视线。 回到温斯顿庄园后,我暂住在一楼客房,当然,温德尔也说了,如果我想回家的话,随时告诉他就行。 母亲照例每周来给温德尔做针灸治疗,温德尔逐渐有清晰的痛感,这当然是莫大的进步! 考虑到温德尔上下楼不便,他的卧室改到之前那间偌大的书房旁边,屋子宽敞,但朝东,下午房间里就没什么太阳。 这样也好,盛夏炎热,房间稍微凉快点没事。 除去和温德尔一起做暑期作业,我会和他一起练琴,他弹钢琴,我站一旁拉小提琴,有时候女仆会进来送水果。 温德尔见我从不主动吃,总说他想吃,再塞几粒蓝莓到我嘴里。 我跟他说谢谢,他不愿意听,别过脸看向曲谱。 即使温德尔脾气不太好,但我从没在合奏上挨骂,他会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旋律,直到我找到把位上准确的音。 有时候我觉得这样不好,因为我会变得很依赖温德尔。 跟卡森相处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说不清,反正开心又难过。 温德尔好像察觉到什么,指尖的旋律瞬间消失,问我是不是想家。 我摇摇头,“上周我回去过啦,妹妹和爸爸都很好。” “那你不喜欢小提琴?”温德尔若有所思,双手放在腹前,像一位凝神思考的绅士,真的,他离绅士培养计划越来越近了。 不再像以前喜怒无常,即使有心事也不轻易叫人看到。 我不想陷入情绪,暂时放下小提琴,走到窗边看风景,外面树林成荫,夏日微风拂动,鸟雀穿梭其中,我忍不住提议:“明天可以出去写生吗?” “可以。”温德尔看向我,身穿得体西服坐在钢琴前,发丝依旧柔亮。 我怔怔地看着他,无法移开视线。 “过来,乔笛。”温德尔对我说。 我站着不动,是听见温德尔又喊了一声,才迈开脚步。 我走到他面前,他是坐着的,刚好到我心口,好想摸一下他的耳朵。 温德尔敛着视线,像一个高傲的王子,终于低下头颅。 第13章 太僭越了 睫毛会变成翅膀吗,温德尔低垂着视线,睫毛纤颤,像蝴蝶在亲吻眼睛。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温德尔忽然侧过脸—— 我坠进他的蓝眼睛里,在一汪澄澈中找到珊瑚粉,停在他眼尾,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温柔的眼神,独独这样看着我,我可以吗?我可以吧…… 指尖掠过空气,抬手间袖口打碎阳光,在温德尔鼻梁留下阴影,再往右,我的指腹触碰到他微凉的耳廓,那一小片肌肤,顷刻间便变得绯红而炙热,脖颈处血管像春河一样急促奔涌,染红温德尔的颈侧。 太僭越了!只一刹,我大脑叫嚣着这个声音。 我猛地要收回手,温德尔却用脸颊低缓地蹭着我的手心。 他曾让我亲眼目睹卡森和维西是如何‘发疯’接吻,难道不是让我牢记伴读使命? 那么,现在这种纵容是不是在告诉我不用怕他,还是别的什么…… 接着,温德尔用一种‘你还不明白吗’的眼神看着我,我茫然又不知所措。 没等我继续往下想,书房门口传来敲门声,“温德尔,在吗?是我,你的姐姐艾拉。” 我悄然收回手,温德尔的脖颈也缓慢恢复正常肤色。 艾拉提着裙摆走过来,先是亲吻温德尔的脸颊,又看向我,笑容和煦:“这就是乔笛吧?”她轻揽温德尔的肩,“常听父亲说起你,谢谢你救我弟弟——” 话刚落音,温德尔的眼眸垂下来,艾拉见好就收:“好啦,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打扰,我难得回家一趟,想见见你不过分吧?” 第14章 温德尔这才笑了笑。 “下午庄园有狩猎活动,可以去户外散散心。”艾拉好心提议。 温德尔按下琴键,单音响在空气里:“我们想去写生。” “也行——” 临走前,艾拉热情地拥抱我,悄声嘱咐道:“请一定要帮我照顾好他。” “我会的。”我向艾拉保证。 书房重新恢复宁静,我走到窗边,外面天气真好,光线明亮,榆树林枝叶繁茂,扑闪着光芒,起伏山坡似藏在其中。 我回头看向温德尔:“从这里能看到那个山坡!” 温德尔语气淡然:“你以前不是经常带着狗去那里吗?” “你知道?”我朝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我以为你看不见我,”说到这里,我想起之前等待落空的景象,语气不自觉有些失落:“后来你再也没有出现,我就带着狗回去了……” “我不是来找你了吗。”温德尔视线停在钢琴上,急促地弹着琴键,空气里响起杂乱音节。 我瞬间怔住,原来温德尔真的有等我。 说到狗,我忍不住请求他:“温德尔,下午写生,可以带上我的白雪吗?” “白雪?”他眉峰微皱,让力挺的鼻梁带有轻微情绪,似山间浓雾,很快又消散开来,衬着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如海鸟过境,轻松又释然:“干脆叫‘煤球’,脏死了。” 他的嘴,还是一如既往地……跟吃了毒苹果一样。 我早已习以为常,厚着脸皮说:“那我把‘煤球’带上,好不好?” 温德尔点头,手腕停在琴键上方,侧过脸:“乔笛,以前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好看?” “……啊?” 毒苹果怎么忽然变甜了,我不敢再接话,只拾起小提琴,和温德尔一起合奏。 由于写生的地方在庄园附近,莱兰老先生没有大张旗鼓派人跟着我们,只让索恩推着温德尔去后山上,我帮忙拿画板。 而我的狗——白雪,在管家的帮忙下,再次来到了我的身边。 不出所料,在我离家上学这段时间,母亲将它照顾得很好,原先剪坏的狗毛已经变得蓬松轻盈,一团雪白在草地里匍匐着,用湿漉漉的狗鼻子戳我,也舔舐温德尔的手心,连索恩都忍不住摸它的脑袋。 温德尔伸手,示意索恩把画板拿过来,还对我说:“你去那边坐着,把狗带上。” 我蹲在他身旁神秘一笑,温德尔蹙眉催促:“快去——” “温德尔,”我喊他,“你想放风筝吗。” 夏日余烬挂在云层,给他白皙的脸庞镀上一层粉金,微风吹乱温德尔额前的碎发,敞口衬衫在臂弯间抖动,起伏着手臂的曲线,他看向远处,最终朝我缓缓摇头。 “我来放,飞起来给你。”我不死心,从背后拿出一个卷着的手绘油纸风筝。 温德尔严肃的脸庞闪过一丝欣喜,在不情不愿中点头。 索恩坐在远处的苹果树底下,遥声问我们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了,谢谢!”我大声说。 风筝在我手中挣扎,抖着狭长燕尾乱飞,好几次扑跌到草丛深处,我一次又一次拾起,奔跑着向前,松线,轻拽,再用力一扯,终于飞起来了。 高空中风速更佳,黑燕变成一个黑点,飞稳后产生轻微拖拽感,我开始收线,但无论它怎样飞,都离不开我的手心。 我缓步回到温德尔身边,将风筝线递给他。 温德尔终于笑了,一手拿着线轮,另一只手腕抬起,轻轻拽了两下,黑燕依然高飞,在风中轻微挣扎。 “好玩吗。”我笑着问。 温德尔轻轻点头,在风速渐小时把绳线递给我:“快掉下来了。” 风筝在空中盘旋着下降,我赶忙接过跑了一段,黑燕重新飞起来,但离温德尔已经很远了。 远处的索恩用帽子盖住脸庞,看起来正在打瞌睡。 不管了,把风筝飞高吧,温德尔好像开始画风筝了。 白雪对着高空中的黑燕乱叫,我拍它的脑袋,它‘嘤嘤嘤’不停,最终夹着尾巴回到温德尔身边,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好嘛,这才多久,白雪就对温德尔自来熟了? 学校里也教美术课,不过我的绘画实在不怎么样,只能化静态的山峦,远处湖泊,再画一个太阳吧,就这样,我敷衍了事地完成写生。 太阳往下沉,青草气息蒸腾,热浪扑面。 温德尔见我过来,收了画笔,说想坐在草地上,让我把画筒拿过来。 我递给他,温德尔却快速卷起素描画,‘嗒’一声,扔进木质画筒中。 接着,我扶着温德尔起身,他的大部分重量压在我肩头,跟随我一起坐在草地上时,他发泄似的推了轮椅一把:“终于可以换个地方了。” 温德尔的衣裤在草丛显得格外整洁,皮鞋上几乎一尘不染。他倒了下去,枕着双臂闭上眼,深呼吸,好像在感受空气里的味道,还伸长手臂抚摸草丛深处,白衣袖像一道溪流。 我坐在一旁收拾风筝,油皮纸窸窣响着,燕尾处忽然冒出温德尔白皙的手背:“借我用一下,光线好刺眼。”黑燕风筝扑向草丛深处,遮住温德尔的上半身,翩跹的尾翼散落开来。 他睡着了? 要不怎么半天没有动静,那个封装好的画筒近在眼前,让我抓心挠肝。 温德尔究竟画了什么,还神秘地卷起来,往画筒里一扔。 草丛寂静无声,连白雪也起身撒尿,正在远处刨坑,时机到了—— 我拧开画筒盖子,取出纸卷,轻轻展开,是幅素描写生,远处庄园若隐若现,湖泊闪着细光,山峦延绵起伏,幽深树林晕染开来,宽阔的草坪上奔跑着一只狗,一个少年手里擒着风筝,回过头笑。 这样对比来看,山林和苹果树都是粗写,唯有少年的脸庞勾勒得十分细腻,柔软蓬松的短发,遮挡眉毛,笑起来的模样跟日光相融,略有重叠,光晕落在棉麻衬衫,下面是还算得体的长裤,背带从后腰蜿蜒至双肩,裤缝附近的褶皱都在描绘奔跑的动作。 风筝只是草草几笔棱形,连燕尾都没有。 是我吗。我心跳加快,赶忙收拾画卷,却听到不太愉悦的声音:“谁让你看了?” “……”我盖好画筒,无从辩解,只是侧过脸看向温德尔。 温德尔的脸庞藏在风筝下,油纸呈现半透明状,在他脸上留下模糊光影,显得眼神深邃锐利。 他大概是不喜欢有人碰他的东西吧。 我低头收拾好画筒。 “乔笛?” “嗯?”我凑过去,单手撑在草地上,“有什么吩咐?” 温德尔拂开风筝,露出漂亮但不太愉悦的脸:“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 “噢。”我怕他为刚才的事生气,这才说话格外小心,没想到更惹得他不快,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边缘的建筑,“那是个什么?” “灯塔,”温德尔顿了顿,“海克力灯塔。” 我凝视着远处,塔身洁白,涂抹着红色标识,在一望无垠的海平面,像一只猩红箭羽屹立在礁石从中,“真漂亮,要是能爬上去就好了。” 温德尔单肘撑在地面,动作艰难,似乎是想起身,“过来帮忙。” 我去扶他,一股莫名的力量却拽着我往下,视线晃动间,我已跌进草丛深处,狗尾草错乱交织,天空只剩一块柔软的白,温德尔在笑:“我说什么你都信吗。” 又是他的恶作剧,我木着脸说‘嗯’。 温德尔挑眉,像是习以为常。 想来他应该不生气了,我安心躺在他身旁,但那张巨大的风筝戳着我的耳朵,我真想……把它拿开! 窸窣抖动声在耳边放大,震颤着飞扑,就在我即将推开风筝的时候,温德尔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我慌忙扒开草丛。 温德尔皱眉,手往身后探去,“有个东西硌着我了,你能帮我看看吗,在后背。” 我坐起身,试着扶温德尔起身,却被他拒绝:“我还想躺一会儿。” 好吧。我只能侧躺在他身边,费力地伸到草丛深处,手背触碰到温德尔的衬衣,湿濡,热潮,他在出汗,继续往前探,我摸到了那个石头。 “找到了!”我用另一手伸过去,跟温德尔形成即将拥抱的姿势。 石子掏出的瞬间,温德尔靠在了我的臂弯,嘴角带笑。 好啊!他又戏弄我!! 【作者有话说】 (⊙﹏⊙)会不会很慢热?少年戏大概20章以内的样子…… 第14章 我算什么 暮色将至,索恩在远处喊道:“要回去吗?” 我收拾好风筝,将歪倒的轮椅扶正,温德尔坐起身来,朝我伸出手。 我稍一用力,温德尔就站了起来,如果他能正常行走的话,应该比我高很多,我搀扶着他坐下,索恩就走了过来。 第15章 远处烟雾弥漫,榆树林蒙上一层灰,马儿踢踏作响,猎枪‘嘣嘣’震耳,还有人在吹口哨。 “看来他们收成不错。”索恩推着轮椅,“晚上有大餐了!” 三道影子落在草地,温德尔并没有看往庄园,显然对狩猎活动兴致不高,索恩弓着背脊推轮椅,只有我背上斜插风筝,左右胳膊挂着画筒,两手不闲地拿着画板和支架,倒是像个刚打完猎回来的野人。哈哈。 顺着山坡下来,路面逐渐平坦,离温斯顿庄园也越来越近了。 人声渐清晰,是一群青年人骑着马聚集,争先向莱兰老先生献上‘战绩’——需要四个人携手抬起的野猪、野兔子、数只斑鸠,还有被倒提着的狐狸…… 篝火已经架上,火星子噼啪作响,女仆们送来银质餐具,另一些男人将煤油灯挂至围猎露营幕布周围,面前人影绰绰,磨刀声霍霍入耳,看样子要户外烧烤了。 “有只鹿……”路过笼子时,我被那双深邃湿润的眼睛吸引。 轮椅辘声随之戛然而止。温德尔侧过脸,手背不知何时已抬起——是索恩及时停了下来。 “死了吗。”温德尔问。 那个小家伙看上去没成年,顶着一双稚嫩的鹿角,蜷缩着右腿,很明显受伤了。 温德尔收回视线,眼里波澜不惊,看不出有丝毫怜悯,“烤鹿肉很好吃的——” 我认命般地闭眼,“走吧。” “又不是烤你?”温德尔语气不悦。 一个猎户模样的男人朝笼子走过去,伸手就要揪住鹿茸,我扣紧画板,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去看看。”温德尔对索恩说。 索恩身材高大,跟对方说明来意,两个人攀谈了片刻,索恩随即指向我们所在的方向,对方瞬间眉眼舒展,将笼子彻底锁上,交由索恩处置。 很快,索恩走过来,“少爷,怎么处置?” “给乔笛,他要的——” 轮椅继续碾压石路,我追了上去:“我又不是医生,不会救它……” 温德尔看着我:“是啊,你又不是医生,为什么要救它?” 我还以为他大发慈悲了,原来还是那副铁石心肠。 管家找了几个帮手,抬着笼子跟上我们,那个小家伙呜咽着,好像牵扯到伤口了。 上帝……我闭了闭眼,算了,实在不行我去找母亲帮忙,她一定有办法! 我回过头,急切地想要逃离这场狩猎狂欢,不料莱兰老先生看到我们,略带疑惑地皱眉,手里还拿着酒杯。 “莱兰老先生好像在喊我们……”我说。 “不用理他。”温德尔冷冷道。 那栋恢弘府邸逐渐映入眼帘,染上傍晚的露气,周身显得模糊而潮湿,一个窈窕的身影守在大门口,身穿灰蓝色缎面裙,举手投足尽显高贵,天鹅颈白皙,面带愁绪。 脚步声逼近宅邸,她终于回过头,喜出望外:“温德尔!你终于回来了!” “母亲。”温德尔沉声问候。 上次医院匆匆见过面,我只记得莱兰夫人泪眼婆娑,却不想她这样年轻、美丽,她的眉眼颇有几分少女灵性,却因身居莱兰家族,不得不恪守礼仪,而备显束缚。 屋子里点起蜡烛,脚步声错乱,混着野鹿呦鸣,温德尔又是不悦,吩咐道:“把这个东西处理一下,伤口,我说。” 一行人跟在温德尔身后,莱兰夫人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温德尔说没什么胃口,“送几片吐司到书房就行。” “那怎么行?太没有营养了,你需要好好康复……” 没等她说完,温德尔打断她:“虽然我称您一声‘母亲’,不代表您要这样事无巨细,你说是吧,小姨?” 空气骤然寂静,火烛映着莱兰夫人的面容,似一记耳光让她在佣人面前失去威严,不过很快,她就消化了情绪,吩咐女佣将食物端到餐桌。 众人散开,温德尔无心争辩,只让索恩推快一点。 就在索恩即将推开书房大门,里面传来谈话声,是两个人成年男性,约莫二十六七,站钢琴前的那一位,有一张酷似温德尔的脸庞,眉眼却生得凌厉,左脸有道疤,破相了。 莱兰夫人紧跟其后:“忘了说,今天……有人要用一下书房。” 温德尔眸光幽深,反问道:“死人出现在家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西里尔……”莱兰夫人拢起长裙,急切地朝屋内招手。 我的脑子忽然懵了,西里尔?温德尔的大哥应该已经丧身于那场车祸才对,那眼前这个酷似温德尔的男人又是谁? 男人熄灭烟头,疾步走过来,眸光幽深:“真好,我的弟弟,你还活着……”说着,他朝温德尔伸手,视线停在他的膝盖上。 温德尔恰好偏头,不愿与之触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男人收回手,表情略带玩味,视线往旁边探去,看向我:“这位是?” 温德尔懒得多费口舌,只朝莱兰夫人施压,示意她赶紧把人请出去。 莱兰夫人按住我的肩膀,低声让我先去客房休息,“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行吗?”她亲吻我的额头,“好孩子。” “乔笛哪儿都不去,他是我的人。”温德尔掷地有声。 莱兰夫人夹在中间为难,“西里尔……” 西里尔打断她:“不,你应该叫我尼克埃文,我现在改名字了——”他并不避讳,大有既然敢回来,必然做好一切准备的模样。 温德尔这才正眼看他,很有东道主的模样,大方介绍道:“家父今天在举行狩猎聚会,西南边正在烧烤,劳驾您移步,尼克埃文先生。” 西里尔的脸色瞬间阴沉,却不得不接受这个安排,朝身后瞟了一眼,带着随从出去了。 空气终于恢复平静,我准备悄声退出去,避免参与莱兰家族内部事务。 温德尔眼尖得很:“乔笛!” 我打了个寒噤,“我在。” “进来,”他径自转动轮椅,停在书桌前,打翻烟灰缸,下令让人把屋子打扫干净,神情又恢复倨傲,话是对莱兰夫人说的:“劳烦您把晚餐送到书房来。” 莱兰夫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我这才注意到她可能跟西里尔差不多大,最多三十出头。 索恩不知何时已经退下,只剩下女佣们进出书房,送来刚烤好的面包,熏肉,蔬菜沙拉,还有奶油蘑菇汤。 莱兰夫人端坐在一旁,双手交握,斟酌着措辞:“他是临时过来的,我本来准备在门口就告诉你……” 温德尔慢条斯理地用餐,还让我好好吃饭,“多吃点,不然你的小鹿也活不了。” 算了。他在气头上,还是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闷头切着熏肉,急于堵上嘴,免得温德尔又要问我问题。 “他回来做什么?继承家产?”温德尔停下刀叉,好整以暇地抬头,“既然都改姓了,应该跟莱兰家族无关吧?” 莱兰夫人点头:“他回来找你父亲,意在道歉认错,当初不该——”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目光转向我。 温德尔察觉到了,“这里没有外人。” 莱兰夫人接着说:“不会影响到你的继承权。” 温德尔放下刀叉,面容舒展,抿了一勺奶油蘑菇汤,轻轻擦拭嘴角,“那您呢?立场清楚吧?”可能是考虑到这番话确实让莱兰夫人颜面扫地,温德尔话锋一转,语气好了许多:“我只是建议,您离他远点儿,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男女通吃——” 莱兰夫人视线低垂,指尖绞着长裙,看上去非常哀伤,“我明白。” “他现在猎奇,心思不在女士身上,就是可怜维西的母亲了,名声狼藉。”温德尔涂抹花生酱到吐司面包上,“对了,伦敦的事安排好了吗?” “房子已经租了。” “很好。”温德尔接着说:“再帮我请个老师过来——”说到这里,温德尔忽然注意到我,扬声让管家进来,跟管家低声交代了什么。 很快,管家朝我笑道:“要去看看野鹿吗?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哧——’一声摩擦声响,是椅子脚摩挲地板,我嗖的站起身,早就想走了,“现在吗?” 我看向温德尔。 温德尔颔首,示意我但去无妨。 接下来,我就不知道温德尔和莱兰夫人聊了什么。 我隐约记得那天以后,温德尔还单独找老师上课,好像是油画课,但奇怪的是,老师每次离开时,从来不带画具。 温德尔变得有些忙,有时候一天都不在家,我自然没有必要待在温斯顿庄园。 也好,这样我终于有时间陪陪家人。 暑期在琐碎中度过,即将返校的前两周,管家让我提前过来。 小鹿伤势已好,不像刚开始那么怕人,甚至允许我轻轻抚摸它的脑袋,这段时间它一直待在花园里。管家说这头鹿任由我处置,我想把它放生。 第16章 要是能和温德尔一起放生就好了。 太阳下沉,我终于等到温德尔,在管家的带领下进入宅邸。 侧门恰好出来一个人,我觉得眼生,“那是谁?” “少爷的笔友,住在伦敦。” 我看着那个背影上马车,心间仿佛空了一块,他戴着一顶帽子,清秀的侧脸印在车窗前,让我看不清五官。少年背影轻盈,瘦削,西装裁剪精良,看上去家世不凡。 温德尔这段时间是在陪笔友吗。 一片不太坦率的阴翳压在心头。那我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2026年1月1日,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5章 一只小狗 我走到书房门口,虚掩的门内传来沉郁而流畅的琴声。 旋律与我往日所闻截然不同——先是d小调的音符如坠深渊,旋即转入a大调,节奏愈发急促,节拍在2/4与6/8间危险地交替。 我略通音律,有幸在男校听过老师演奏过完整版,应该是《唐璜的回忆》,改编自莫扎特的歌剧《唐·乔凡尼》,堪称史上最难的钢琴曲子。 但温德尔的琴声更震撼,仿佛将风流成性的唐·乔凡尼复活,在沉郁中撕开唐·乔凡尼深夜杀人的序幕,挑逗着中勾勒他与情人间的欲望游戏,直到唐·乔凡尼持续作恶,假扮仆人殴打他人,挑衅亡灵,面对劝解,反倒狂妄拒绝,挑衅一切规则,最终死于嘲弄。 女仆轻手轻脚走来,朝我招手,示意我进去。 我推开门,静立于门口,琴声愈发清晰,温德尔坐在钢琴前,黑色燕尾服衬得他背脊挺直,手臂呈自然开合状态,弹到急促段落,会轻微俯身,手腕往下压,再抬起。 莱兰老先生正在看报纸,时不时赞许地点头,莱兰夫人静谧地翻画集,女仆们好奇地踮脚眺望。好一派和谐景象。 直到最后一个挑衅的和弦落下,空气彻底安静,随后响起阵阵掌声。 “真不错!温德尔——”莱兰老先生取下眼镜,缓慢走到温德尔身后,言语间满是赞赏:“一个音都没有错,进步飞速。” 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两鬓发白却修剪得整齐,苍老中自带优雅,手杖撑在左手,身形高大而瘦削,西服裁剪得体,举手投足间很有老派绅士气质。 如果温德尔没有经历那场车祸,不敢想象他会是一个怎样出色的少年。 “乔笛?” 温德尔将我的思绪扯回,随即朝我抬手,“过来。” 莱兰老先生往后退,轻声鼓掌,微笑着向我们提议:“听听合奏?” 我从来没有当众演奏过,拿起小提琴时,手腕有些发颤,忍不住悄声问温德尔:“真的要合奏吗。” “你别告诉我暑假你没练琴。”温德尔压低声音,又要皱着眉说‘拜托了’,“之前我们不是合奏过很多次吗。” “我练了!” 温德尔懒得理我,手速飞快地翻阅曲谱,手指最终停在《引子与回旋随想曲》,有够古典的,钢琴是绝对主力音,行吧,这首曲子我也拉了很多次了。 当柔软的钢琴音舒缓流淌,小提琴声在下一个节拍夺声而来,尖锐,明亮,撕扯般追逐着钢琴音,在跳跃的段落跟着飞旋。 他的琴声太灵动了,像一汩泉眼浸湿青苔,撞击蜗牛外壳,在触角处又无限柔和。 我持弓的手也不自觉地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紧绷到逐渐放柔,再到旋律昂扬逼近时,仿佛被那股泉水的力量彻底点燃,不由自主地飞速加快。 音往上抬,再抬,飞旋着撕扯,如同日光倾泻峡谷,偷窥泉水。 泉水奋力逐日,撞击山石,溅出无数道细光,透明又斗志昂扬,‘哗’一下沉入溪流中。莫名的拍打声响在空气里,是莱兰老先生在替我们打节拍。 嘭、嘭、嘭—— 我忍住闭上眼,纵身于潮湿的一切,跟泉水空中相依,旋律重新变得柔和,在静默中流失莽劲儿,融成一滴露珠,浸湿枯木。 一曲完毕,声音戛然而止,留下炙热绵密的空气。 人群中有笑声,还有人在说‘上帝啊’,女仆们笑着合起双手,无从表达欢喜。 我下意识地望向温德尔,试图从他侧脸上寻找答案,他只是低头凝视琴键,光影削过他清瘦的颌线,看不出喜怒。 而我还处于半醒半懵之中,究竟拉得好还是不好? 如果拉得不好,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伴读毫无价值;如果拉得过于好,又让温德尔黯然失色。 莱兰老先生缓步走过来,身量比我高很多,压住部分日光,我的心脏简直要蹦出来。 接着,他发出近乎颤抖的嗓音:“好孩子,选你做温德尔的伴读,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温暖的大手拢住我的肩,我闻到很淡的雪茄气息,还有一种来自手帕上的皂角香气。 莱兰老先生在拥抱我。 握住弓的手不自觉回以拥抱,我深呼吸着,竭力保持冷静:“也感谢莱兰家族,给了我学习的机会。” 掌声与笑闹声终于响起,我看到温德尔在笑,却没有侧过脸看我,只是矜持地整理衣袖。 那天合奏结束,在莱兰老先生的要求下,我站在钢琴左手边,手心落在温德尔肩上,跟大家一起拍了张合照。 这张照片之后也给了我一张。 照片上的温德尔气质凛然,全然不像一个16岁少年,属于莱兰家族继承人的沉稳与城府已初见端倪——合奏不仅仅是合奏,而是让温德尔解锁更多地图的钥匙。 在历经泳池自杀未遂后,温德尔振作姿态,重新点燃莱兰家族的希望,向莱兰老先生争取到更多自主权,他不再孩子般任性,所思所行更像一个成年人。 这让我们的出行更加方便,不再受无数双眼睛盯着,也可以和男校同学通信。 暑假快要结束时,我收到了一封卡森的信。 温德尔那天下午在针灸治疗,母亲出来时天都快暗了,温德尔艰难挣扎的低吼声回响在廊道,母亲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发抖。 索恩照常近身服侍温德尔,女仆们有条不紊地进出,带走温德尔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又送去干净、熨烫过的衬衣,宽大的睡袍也在其中。 “怎么样?”我与母亲站在走廊上,望着即将沉下去的落日,微微发怔。 母亲的嘴唇有些起皮,用力笑时唇角轻微干裂出血,还好不是特别严重,她像是心事重重,答非所问:“没关系的,孩子。”她拥抱住我。 “我是说温德尔怎么样了——”我拽紧母亲的衣袖。 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很好,乔笛,你一定要相信他。” 直到温德尔的房门口再无人频繁进出,我才低声恳求:“我想去看他……” 没等母亲回答,我迈步向前,却被一道力量拽住,“别去,别让他恨你——” 温德尔到底怎么了,我脑海里冒出无数个念头,失控地挣扎。 母亲按住我的肩膀,声音近乎低喃:“乔笛,听我说,温德尔拥有这世界上最坚强又最脆弱的自尊心,这种时候,你去见他,会要了他的命。” 我低下头,清楚地看到地板上坠了一滴湿润的东西。 “走吧,我们回去。”母亲牵住我的手。 我站在廊道无法动弹,望着窗外倦鸟归巢,这世上为什么没有一种东西可以分担痛苦。哪怕能分担温德尔的百分之一也好。 管家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贴心地问我们是否预约马车。 母亲笑着摇头,“没关系,现在还早,马车好等。” 管家微笑着说莱兰老先生建议我们今天在客房休息,明早再回去。 “乔笛?”母亲喊我,我站着一动不动。 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 夜里,我如愿和母亲留宿在温斯顿庄园的客房,母亲就在我之前临时住的房间隔壁。 这个地方如何通往温德尔的卧室,我再熟悉不过了。 立式摆钟敲响第十下,整个温斯顿庄园开始沉睡,廊道只留了零星烛光。 我蹑手蹑脚起身,赤着脚跑出,睡袍在月光下像一只乱坠的降落伞,事实上我不知道自己要降落在哪里,只知道温德尔是我唯一想要寻找的地标。 那扇熟悉的房门紧闭,之前守在门口的人已被撤掉。 很好,我就这样拧开门把手,悄无声息进去了。 屋子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药味,不是阿司匹林,也不像是酒精,像植物燃烧后的气息。屋子里一片漆黑,唯有窗帘没有拉紧,泄露一丝月光到地面。 我摸黑走过去,脚尖抵到一个冰凉的圆柱,是床脚。 温德尔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这里实在太暗,我看不见温德尔,只好拽起窗帘,月光短暂地照亮温德尔的脸庞,他穿着雪白睡衣,手放在被面上,双眼紧闭,眉宇间带着尚未散去的情绪,似乎睡得不安稳。 第17章 月光在窗帘间摇晃,温德尔发出极为低沉的哼声,良久,他缓慢睁开眼,眼底带着月光一样的哀凉,“乔笛……” 我的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窗帘摇曳着打碎月光,让室内光线晦暗不明。 “上帝,又是梦……”温德尔呼吸很粗。 我松开握住窗帘的手,大着胆子走过去,最终蹲在温德尔床边,抱住自己的膝盖。 母亲说温德尔不需要同情,那我只能自己消化乱七八糟的情绪,以至于鼻塞一下子找上我。 黑暗中,温德尔又喊了一声:“乔笛?” “是我。”我闷声说。 我趴在他的床边,像一只小狗。 我的温德尔不能走路,那我只能做一只小狗了。 “你还好吗?”温德尔问。 “我还好。”我吸了吸鼻子。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我饿了。” 温德尔好像在笑,抬起手臂,“床头柜上有饼干,自己拿。” 我摸到饼干,圆圆的,上面凹凸不平,像是洒了许多坚果。 清脆的咀嚼声响在空气里,我很卖力地吃着,吃了一块又一块,最后发现饼干在我脸上变得潮湿,黏糊糊的,真难吃。 过了一会儿,温德尔问我好吃吗。 “好吃。” 他又问:“有卡森寄给你的饼干好吃吗。” 我心中一凛,他怎么知道卡森寄信时还送了盒饼干,不过我没尝,让母亲带回去给小妹妹。 “差不多。”我开始胡言乱语。 温德尔沉默很久,想到哪里问哪里,“他是不是很帅。” “是很帅。”我说。 “你喜欢他那样的吗,”温德尔顿了顿,补充道:“朋友。” “喜欢。”我如实作答,心里却莫名气恼。凭什么温德尔问我那么多,却不跟我解释笔友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嘿嘿,乔笛宝贝吃醋了 第16章 不愿分享 温德尔声音略带鼻音:“他是还可以,很仗义——” 我胡乱擦着脸颊,又用袖口擦拭地板,免得明天女仆发现地上有饼干屑。 空气寂静,温德尔好像在翻动,被褥发出柔软摩挲声,一丝热气飘入我的呼吸,橡木气息沉了下去,取而代之是浓烈药味,辛辣,苦冽。 难道是母亲给温德尔上药了?母亲手上也有这种气息。 我靠坐在床边许久,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好像只有待在温德尔身边,心里才舒服一点。 “很晚了,去睡觉吧,乔笛。”温德尔平躺着,声音微弱。 黑夜模糊我的情绪,让我像怪兽不惧一切,大起胆子说:“你睡了我再走。” 月光太暗,温德尔侧过脸,好像在笑:“睡了你……”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近乎百口莫辩! 他戏谑的口吻仿佛还在黑暗中燃烧,温德尔的嘴永远不饶人,真该给他的嘴颁个奖。 温德尔估计是听见我气羞难当的呼吸声,越发笑出声,是了,他即使是躺着、身上因复健而疼痛难耐,依然倨傲而漫不经心。 我捂他的嘴,免得被人听到动静。 “好……”温德尔缴械投降,举起双手:“我不笑你了。” 他的声音闷撞在我手心,气流潮湿炙热,让我心尖一颤。 我松开手,扒在床边,静听外面的动静,还好门外一片寂静。 “你是个绅士,温德尔——”我试图提醒他,声音听起来有点虚脱。 温德尔不以为意,语气似逗雀:“拜托,在你面前我还需要扮演绅士吗,乔笛,你记住了,我是流氓。” 我眼角发酸,兀自点了点头,“随你。”他在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身份。 既然他并无大碍,都是我自作多情,我还是早点回去睡觉。 温德尔的声音变得急促:“乔笛,你别告诉我你只是突发奇想,过来找饼干吃!” 我走窗边,看到自己的影子,实在忍无可忍:“是,我还想问你是不是有个笔友?另外,新学期你还需要我吗?” 这番话响在空气里,砸出无限沉默。 “乔笛……”温德尔似乎意识到他刚才言语过分。 我站着不动,肩膀发颤。 “过来——”他又说。 我不争气地朝他走过去,听见他说:“靠近一点。” 我如他所愿,蹲在床边,结果他手腕一压,我趔趄着单膝跪地,接着,他用胳膊圈住我,我失控地扑向他潮热的睡袍,“听着,乔笛,你是我的……” “不许再拿这种蠢话来问我,”他颤抖着松开手臂,我终于可以呼吸了,他在摸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是有个笔友,笔名叫雪雀,新学期还要麻烦你帮我寄信。” “好,我答应你。”我喉咙发紧,尽量让自己不要泄露情绪。 出于对卡森饼干的致谢,我回了信,说暑期一切都好,新学期见,还说我的小妹妹很喜欢他送的饼干。 卡森回信很快—— 乔笛甜心: 你就不能跟我说点实话吗?(记住这封信不能给温德尔看) 我可是听说西里尔·莱兰还活着,并且大张旗鼓出现在狩猎活动上,我叔叔当晚在场。维西多番打探温德尔的消息未果,新学期,他恐怕还不死心,毕竟这一次他和温德尔之间不再相隔人命,上帝,他真是不知死活。 还请你继续帮我盯紧温德尔,别让他坏了我的好事。 毕竟他发起疯来,连我都拦不住。 别害怕,一切有我。 最想念你的朋友 卡森 叩叩。 敲门声响起,我赶忙揉碎信件,递在烛火上烧了。 “乔笛,有空吗,帮忙收拾一下少爷的画作。”说话的人是索恩。 可能是考虑到画作分类,索恩才找我帮忙,我推开窗,驱散屋子里的灰烬味道,“这就来!” 我打开房门,索恩好奇地朝门内看了一眼:“忙什么呢?小姑娘一样。” “没什么,睡过了头。”我胡乱找了个借口。 索恩没再多问,带着我一起去后花园,那里晾晒着温德尔的画作,有铅笔素描,也有油画。 最近雨势连绵,难得放晴,画作是该拿出来晒晒。 温德尔坐在廊檐下看书,朝我和索恩轻微瞟了一眼,随即低头。 夏季一过,气温逐渐下降,温德尔看起来精神好多了,膝盖上扑着柔软的薄毯。 女仆低声问我要怎么收拾画作,我大致按人像和风景归类,再将素描和油画分开放,众人开始忙碌起来。我擦拭画框上的灰尘,用余光注意到温德尔好像在看我。 自从那天夜里争执过后,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话,冷战了许多天。 由于即将开学,我还住在温斯顿庄园客房,这几天我听索恩说,少爷的笔友雪雀也过来小住,女仆们所说‘惊为天人’的少年,我没见过。 趁着收拾画作的空隙,我悄声问索恩,有没有见过少爷的笔友。 “见过,今天好像在,”索恩回头看向温德尔,挺谨言慎行的,“不过他说是想自己转转,不让人陪。” 难怪温德尔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看书,原来是笔友想要独处。 “咳咳……”不远处传来温德尔清嗓子的声音,“乔笛——” 我朝他走过去,温德尔合上书,“天气不错,四处转转吧。” 他轻松柔软的口吻,跟之前大相径庭,我握住轮椅把手,索恩跟在后面拿水杯。 当轮椅碾压过碎石路面,穿过悠长廊道,我们来到一片榆树林,看起来高深肃静。 半黄半绿的叶子陷入泥土,给榆树底下铺上蓬松的毯子,远处有女士们划船,这个地方算是半开放式林间湖畔。 还好没下雨,泥土坚硬且平整,推起轮椅并不费劲。 “有点渴,”温德尔朝身后看去,“索恩——” 索恩忙不迭上前,泥灰色风衣充满褶皱,递来银质扁酒壶。 “是威士忌吗。”温德尔调侃道。 索恩温和一笑:“是水,少爷。” 就在温德尔喝水时,我忽然在林间看到一对熟悉的身影,左边那位身形高大健硕,显得身旁的少年纤瘦单薄,少年穿着燕尾服,双手剪在背后,漏出洁白花边袖口。 是西里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旁边那个少年…… 西里尔揽住少年,掌心顺着他的肩头往下滑,最终抱握他的手臂,少年想要推开,西里尔不肯松手,反用力搂紧他。 我回过头,脸上开始发烫。 温德尔拧紧酒壶:“有什么问题?还是你也想陪着西里尔散步?” 我越来越不明白温德尔,他为什么非得让我看见?他向来和西里尔水火不容,针对西里尔男女通吃了若指掌,怎么会容许他沾染笔友…… 没等我多想,温德尔抬起手臂,说了句法语,少年仓皇挣脱来开,逆着风朝我们走来。 第18章 没等我看清少年脸庞,温德尔语气不容拒绝,“你先回去,乔笛。” 我随即说了句‘好’。 不论怎样,我心中莫名酸胀的情绪缓解了,至少温德尔现在不属于笔友雪雀。 我不愿跟任何人分享温德尔。 秋季迎来新学期,当维西重新出现,我依然难以抗拒他天然耀眼的光芒,他凑近我,恳求着邀约我一起看话剧,“求求你了,把温德尔带上。” “……”我迟疑着,“他不听我的。” “他最听你的了。”维西朝我歪头笑。 维西修剪了短发,他是典型的金发碧眼漂亮男孩,没有人比他更般配温德尔了。如果维西跟我讨要温德尔,我说不定会给,“好,我去问问。” 说着,维西凑过来,嘟起嘴。 “谁允许你亲乔笛——”卡森的声音从天而降,修长手指覆上维西的呼吸,维西沉闷地挣扎着,我情不自禁笑了。 维西被卡森牢牢锁在怀里,两只手腕也被扣住。 路过的同学纷纷看向我们,我如坐针毡:“好了……” “跟乔笛道歉。”卡森朝维西沉声道。 “我才不——” ‘道歉’二字吞没在卡森的手心,卡森顺势搂住维西,下巴搁在维西肩膀上,“那我替他说,乔笛,不好意思,不用喊温德尔,你去就行了。” 说完,他朝我眨了眨眼。 我顿时怔住了,为面前两位光彩耀人的少年人。 不远处传来轮椅轱辘声,温德尔来了。 索恩见温德尔有朋友在喝下午,很自然地退了下去。 “怎么了,”察觉气氛似乎不对,温德尔十指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三个:“有什么事不能挡着我的面说。” 维西瞬间安静下来,绯红耳朵出卖着他的忐忑。 卡森坐一旁喝柠檬水,对温德尔继续视若无睹。 温德尔只好看向我,“乔笛,你说。” 三道目光同时聚集过来,我的咖啡勺不自觉一抖,溅出几滴褐色液体到桌上。 “我想去看话剧,找不到人陪我一起去。”我思索再三,终于说出口。 卡森肉眼可见地面色不悦,就差剜我一眼。 维西低头浅笑。 温德尔蹙眉,“最近剧场有什么公开演出吗。” “《莎乐美》,王尔德的本子。”我说。 “这么禁忌的题材,极端欲望与复仇的独幕剧,”温德尔抿了一口红茶,看着我:“你别告诉我,这是你的主意。”他校服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衣,手腕搁在桌面,指节轻微泛红。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掌心透着淡粉,温德尔就是用这只手摸我的脸吗,我心脏突跳。 “我又没有笔友可以聊天。”我赌气道。 卡森哧笑出声,恰好撞见温德尔冷脸,又傲然侧过脸。 温德尔这才正眼看我,无可奈何道:“好——”他拉长声音,“那就去。” 那天是少有的没有引起矛盾的‘四人聚会’。 索恩看到我们起身结账,径自进来推温德尔。 卡森凑在我耳边,语气玩味:“乔笛甜心,暑假发生了什么?温德尔竟然当着你的面有笔友……”他见我快步向前,紧跟着继续说:“怼得好!温德尔就是欠收拾,我改变主意了,这次绝对跟你一起去捧场。” “别乱说。”我阻止他说下去。 卡森帮忙推开玻璃门,贴心提议:“我们俩坐中间好不好?上帝,我真是迫不急待地想看温德尔吃飞醋的表情,他骗走了我的维西,我恨死他了。” 第17章 刻薄诱人 维西朝卡森‘喂’了一声。 卡森立马回头,声线愉悦,“有什么指示,我的小玫瑰。” 卡森真是变脸自如…… 来不及跟卡森说再见,我立刻跟上温德尔。 《莎乐美》最近的场次要等到下个月五号,温德尔托人买了五张票,让我把另外两张送给卡森和维西。 这次卡森难得没有揶揄温德尔,说他算是干了件人事。 看着他们收下票根,我兀自放下心来,既然西里尔未死,温德尔也有希望站起来,他们三个是否不必剑拔弩张?(我没有要让他们和好如初的意思) 男校课程依然繁多,不过我已渐渐适应,几次随堂考,我的排名都在不断靠近温德尔。 一个阴风呼啸的下午,我裹紧外套坐回座位,温德尔与我手肘相抵,清咳道:“麻烦下课后帮我送到邮箱,地址和邮票我已经弄好了。” 牛皮信封滑过来,上面印着温德尔清隽、飘逸的字体。 课后,我如约寄完信,路过收件室时忽然被喊住,戴眼镜的卷发老师问我是不是温德尔的朋友,“这里有他的信——” 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字迹陌生,但寄信地址很眼熟,想来是雪雀之前写给温德尔的。 我把信带回去,索恩正在帮温德尔修剪鬓角,温德尔无暇顾及我,只说:“帮我拆开,顺便回信。” “这样不好吧……”我执意把信还给他,“私拆别人的信不好。” “让你拆就拆。”温德尔面带不悦,‘嘶——’一声吃痛,刀片似乎刮伤了他,索恩连忙找来热毛巾给温德尔敷脸。 我硬着头皮拆开了信件—— 挚友温德尔: 我已收到票根。 《莎乐美》确实场场爆满,我一直想去看,姑母却不准许。告诉我,你喜欢什么花,我带一束来见你,满天星好吗?还是向日葵?你尽管说。 那天林间匆见,你身边似还有一位少年,是学伴乔笛吗。 每次信中,你总提他,你是不是……喜欢乔笛,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 …… 看到这里,我猛地用袖口压住信纸,通过落地镜偷看温德尔,他正闭目养神,脸庞白净,鬓角修得十分利落。 “好了!”索恩拆下面巾,轻轻扫拭温德尔颈窝。 温德尔配合地仰头,侧脸瘦削英挺,喉结吞咽间如山峦起伏,令我心无所定。 靛蓝色羊绒衣领轻抵白石色衬衣,肩线十分平整,背脊挺阔,他再一回头,如山岗飓风烈动,我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 “下一个,乔笛。”索恩好心肠道。 温德尔径自转动轮椅,待在光线稍亮的地方看书,并不理会那封信。 索恩帮我修理鬓角的十多分钟里,我如坐针毡,生怕索恩一瞥眼就看到信上的内容,糟糕的联想陆续在脑海浮现:我被迫离开男校、妈妈也因此失去工作…… 待剃须刀抵住我的后脖颈,冰得我一颤,连忙扯下面巾:“好了,我感觉可以了……” “发尾还没有修……”索恩迟疑道。 温德尔这才抬眸看我,并不置喙我的审美,只是轻轻抬眉:“随他。” 索恩点头,轻哼着歌曲,开始收拾理发工具。 谢天谢地,索恩总算放过我,我第一时间扑向书桌,飞快扯来信纸,给雪雀回信: 亲爱的朋友: 下月5号剧院见。 我喜欢满天星,带一束满天星足矣。 另外,我不喜欢乔笛,请不要胡言乱语。 我竭力模仿温德尔的字迹,轮到落款处,仍无从下笔,只好递给温德尔。 温德尔似笑非笑扫了一眼回信,并未多说,利落签好落款,还说:“以后你都帮忙回信。” “他是你的笔友……”我才不愿代劳这等差事! 温德尔合上书籍,若有所思:“你不是说你没有笔友可以聊天吗。” “……”算我上次嘴欠,我木然道:“知道了。” 回到宿舍,我又莫名气愤,雪雀为什么也要跟着去看《莎乐美》,烦烦烦! 我因此郁闷了几天,卡森见况问起缘由,我没有说。 课间走廊人影来往不断,楼下山毛榉自入秋后枯叶不断,满头黄叶映衬蓝天,有几片叶子飞卷到走廊,踩上去吱呀直响,我用鞋头闷挤着树叶,趴在栏杆上发呆。 卡森手肘反抵在栏杆,双臂张开,衣襟扣得严实,显得领口那枚扣子,像是快要崩掉。 良久,卡森屈起指头在我脑门上用力弹了一下—— ‘嘣’的一下,我捂住额头,“真的很痛!” “乔笛,你真是没救了,”卡森无可奈何地摇头,“对温德尔这么忠诚。” 我矢口否认:“我没有。” 卡森随即反问:“那你替他隐瞒什么?” 雪雀。我不喜欢他,但温德尔留着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卡森见我仍闷闷不乐,只好作罢。 我不想让卡森觉得我在疏远他,“那个……”我拧眉思索着,“要不我们坐中间,把温德尔和维西分开。” “好极了,乔笛甜心!”卡森顿时眉开眼笑。 说着,他从口袋掏出两张票,抬了抬指尖:“你的?” “你还没给维西?”我狐疑道。 第19章 维西甩了甩剧票,像在数钞票一般肆意,“那不然呢?你个死脑筋还没开窍——” 我终于拿出自己那张票,跟卡森手上的其中一张做了交换。 那天回去后,我照例和温德尔一起温书,索恩在我宿舍看报纸,免得打扰我们学习。 温德尔合上笔记本上,视线似乎停顿了一瞬,“你撞头了?” “嗯?”我下意识摸脑袋,“没有啊。” “那怎么红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随即打开抽屉,从里面找了什么东西出来。 我不明所以,只听见温德尔说:“麻烦你靠近一点。” 我低头凑过来,眼里只有温德尔的校服领口,为什么同样的衣服穿在温德尔身上,总显克制斯文,卡森一穿,纽扣就像乱崩。 刺鼻薄荷气息发散,我回过神,发现温德尔在帮我涂药。 他的袖口停在我的额头,袖管涌来一截橡木气息,让我如痴如醉,我忍不住闭上眼,往前凑了凑。那只手像是在成全我,指尖揉按着我的额角——那个被卡森弹痛的地方。 微凉的手背落在我脸颊,轻触片刻又移开,我睁开眼,看到温德尔眼眸低垂,睫毛颤抖,衬衣领口有些起伏不定,手自然地垂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攥着药膏。 一个不可遏制的念头在我脑海涌起,我继续靠近他,本能地想要寻找温德尔的呼吸。 温德尔却忐忑着躲开,“你喜欢满天星吗。” “喜欢。”我敛住视线,想到雪雀写给温德尔的信。 “是你喜欢,还是我让你喜欢?”温德尔问。 我确信他是在说上次那封回信了,“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温德尔忽然转动轮椅,往后退了一些。 我明白了,温德尔不喜欢我靠近他,我让他厌烦,不如雪雀那样招他满意。 笃、笃—— 敲门声响起,是索恩,“快到熄灯时间了。” 我连忙起身收拾课本,顺手帮温德尔也整理好,温德尔仍像牛犊一样生闷气——我最应该生气不是吗。我龌龊地肖想他,被他拒绝了。 《莎乐美》公开表演日如期而至。 从兰开夏郡出发到演出剧院,需要一个小时马车,据说雪雀从伦敦赶来,路程比我们还要长。我和温德尔同坐一辆马车,卡森和维西紧跟其后。 剧院成年人更多,索恩推着温德尔找到一楼观众席,我紧跟着坐下。 几个人绕环形桌坐下,索恩守在温德尔身后,我和卡森坐中间,维西距离温德尔最远。 卡森对此安排非常满意,还给我买了一包玉米糖。 我谢谢他。 没过多久,有人拍了拍索恩的肩,索恩俯身跟温德尔交代了什么,利落起身,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捧满天星,用报纸包裹的。 温德尔懒得看,直接朝我一指:“给乔笛。” 一捧沁着淡香的满天星被塞到我怀里,我手无举措道:“给我干什么——” 温德尔没好气地说:“给你拿着。” 我又成了个花桩子是吧。 维西握着皮手套,略带疑虑地看着我。 我只好干干一笑:“温德尔笔友送的,他不要……” 卡森不以为意,在我耳畔戏谑道:“温德尔对你还挺浪漫——” 没等他说完,卡森忽然‘嗷’了一嗓子,蹙眉看向维西:“你轻点!” 哎哟,我真服了他们打情骂俏。 《莎乐美》剧目开始了,整整两个小时我都处于极度紧张和恐慌中—— 国王怎么能爱上自己的继女公主?公主对阶下囚先知爱而不得,竟不惜跳出七层纱之舞来诱惑国王,非要先知的头颅,只为了一个离奇的吻…… 剧院器乐哐啷四响,模仿电闪雷鸣,我打了个寒噤,找了个借口离开,“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昏暗中,只有温德尔侧过脸,低声问:“知道在哪里吗。” 我点头,说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就在入口右边。 “快去快回。”温德尔淡淡道。 舞台上光线忽明忽暗,短暂照亮温德尔,依旧英俊矜贵,侧脸薄俏,手背微托下颚,目光流转间自带风情,诱人又刻薄。 我突然理解公主了。 当水龙头闷响,我莫名恼火,一拳砸到水龙头上,水花四溅,整个管道似杀牛般震哞,金属水阀急转,‘嘣’的飞弹,水龙头彻底崩坏了。 【作者有话说】 觉醒时刻?[睁大眼睛].jpg 第18章 请你出去 淅沥水声渐起,工作人员进来抢修水管,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看向镜中少年,忽然觉得他很陌生——眼底染满情绪,羊毛外套挺阔有形,袖口精致,栗色短发精心修理过,发尾稍长,像是淳朴憨然留下的最后一笔。 “没事。”我漠然撇开责任,整了整衣领出去了。 这时候会场喧闹,舞台光线骤亮,演员们牵手鞠躬谢幕,戏演完了? 我逆着人潮往前走,瞥见一个健硕身影,正与少年亲昵耳语,两个人坐在二楼环视位置——是西里尔和雪雀。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我拨开人群,试图回到原位,路过窄道时忽然被拦住,“乔笛甜心,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是卡森。 他身后光线斑驳不定,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说:“走吧,温德尔还有点事,我先带你回马车上?” 说着,他揽住我的肩膀,一副好哥们儿义气十足的模样。 我推开他的手,“温德尔有什么事?”还有,卡森身后空无一人:“维西呢?” 卡森低缓一笑,剥了颗玉米糖塞到我嘴里,“温德尔说得一点儿没说错,你真是——真是——死脑筋透了……” 剧院逐渐恢复明亮,卡森强按住我的肩膀,却挥洒自如抬起另一只手臂,像是在跟谁打招呼。我回头一看,维西正抱着那捧满天星往另一个出口走去。 他们走散了? “抱歉,你们先上马车,我要去找温德尔——”我推开卡森。 这时候人群散开,卡森拦住我,“乔笛甜心,我建议你听话,我一点也不想弄伤你……” “放开我!”我猛地挣脱开来,朝他挥拳。 饶是卡森偏头躲了一下,左脸还是凑上我的拳头,趔趄半步,抵在墙上。 二楼座位灯光亮起,索恩顺着廊道楼梯而下,温德尔肯定就在附近。 “索——”没等我喊出口,卡森捂住我的嘴,拖着我往后退,厉声道:“乔笛,我劝你不要乱叫,你肯定不希望温德尔当众朝西里尔开枪吧?” 他力气真大,拖拽着我陷入幽暗墙角,地毯在我脚边翘起褶皱。 他们三个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直到二楼角落闪过一道身影,我下定决心咬了卡森一口,甩开他的手臂,直冲二楼,观众席只剩零星女士闲聊。 而刚刚那个少年早已消失不见。 我趴在栏杆上喘气,看着西里尔携雪雀离场。 卡森追上来,嘴角笑容意味深长,揉揉我的头发:“走吧,乔笛甜心。” 我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别碰我。” 他们三个大吵特吵,关键时候还是相互通气,反倒把我排挤在外,多亏我像个傻子一样希望能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 卡森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抬起通红手背,一字一顿地说:“乔笛——你就这么对待朋友吗。” 他生气了。我很少看到他生气。 但是抱歉,我也生气了。我不想取悦任何人了。 “温德尔在哪儿?”我冷冷地问。 卡森深呼吸着,闭了闭眼,不答反问:“你眼里就只有温德尔?” “你难道不是吗?你眼里只有维西!”我反唇相讥。 卡森像是被我气笑了,兀自点着头,说我好样的,能耐了。 楼下传来轮椅轱辘声,我大喊:“温德尔——” 车轮声忽然停住,卡森将我锁喉,又按住我的嘴,这下我彻底挣脱不开了,他压低声音,语气愠怒,“我再说一遍,乔笛甜心,”他顿了顿,情绪缓和了些:“我和你盲目而不自知不同,我眼里不止有维西,还有你这个笨蛋朋友。” “你不是想知道温德尔在哪儿吗,现在我告诉你,他就在楼下,一直看着我阻挠你,但没有制止,还有——” 没等他说完,温德尔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乔笛!” 卡森拖着我往楼梯口走,手缝收紧,不允许我发出任何声音:“你不知道想知道温德尔心里在想什么吗?你自己去看看吧!” 他猛地松开手,我扑向楼梯扶手,脚步错乱着往下奔,视线摇晃,死亡仿佛近在眼前。 就在我以为自己将一头栽在铜角熄烟台上,车轱辘声急促闯入,我失控地撞上去,轮椅随之‘哐’的砸到墙上。 第20章 橡木气息扑面而来,轰然席卷我的嗅觉。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胀、怨恨涌上心头,我恨死温德尔了!恨死他了!我用力捶他的心口,他闷不做声承受着,用手背拭去我脸上仓皇的泪水。 “乔笛……” 温德尔的声音在颤抖,“没事了,乔笛。”他抚住我的耳朵,臂弯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听见温德尔的心脏在加速跳动,气息抽离而急促。 直到卡森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远去,我胡乱擦干脸颊,站起身来,“走吧。” 那天回去的路上,马车上异常安静。 我就是再蠢也该明白了,温德尔在利用雪雀引诱西里尔,上次在林中是,这次更是。他在下面守着,无非是要看着西里尔上套。 什么笔友,什么回信。全是掩饰这件事的晃子。 温德尔的心思比我想象中要深,显得我像个只知道吃玉米糖的傻子。 从那以后,我刻意和温德尔‘保持距离’——既然斗不过,躲还不行吗。 除去一同上课、温书,我不再像之前那样越界,总希望温德尔能开心一点,他不开心也能活,恨让他的生命力更持久。 我就当好伴读,改善家中经济环境,毕业后考个好大学,也不枉莱兰家族一番好心。 即使偶尔要当堂以同桌为单位辩论,我也只是持中立态度,并不参与讨论,温德尔敌众我寡,终于因论据不足而败。 “乔笛,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老师问。 我笑着摇头:“暂时没有——” 黑板上两队战绩清晰可见,温德尔的卡片被取下来,塞到战败队。 课程结束后,我借口肠胃不适,早早地回了宿舍。 夜里八点多的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是索恩:“乔笛,给你带了火腿面包!” 我刚洗漱完,裤子都没来得及穿,随手找了条睡裤套上,慌忙打开门,没看见索恩,温德尔倒是镇定自若地拿着火腿面包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我略不自在道。 温德尔攥紧面包油皮纸,脸色不见悲喜:“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直叫,只好边擦头发边拉开门。 入口处有一道轻微突起,用于房间防风、隔绝灰尘的,温德尔转动轮椅时显然有点困难,我放下毛巾,本能地握住轮椅把手,稍一用力,就把他推了进来。 温德尔把面包递给我,视线却看向别处:“你东西这么少?” 屋子里除了几套换洗的校服、皮鞋,学校发的教材,再别无他物。 我啃着火腿面包,口齿不清:“是啊,我本来就没什么行李。” 他转动轮椅,打开我的衣橱,恰好扯住一件毛衣的袖子,皱眉看了半天,我连忙走过去,遮挡他的视线:“能不能别看?” “毛衣旧了,”温德尔目光平静,比划自己的手肘,“这里。” 我闷头不说话。 屋子里过于寂静,偶尔能听见楼上同学打闹的声响,显得气氛更加尴尬。 良久,温德尔才缓慢开口:“会让人给梅女士涨薪水。” 我客气地答:“谢谢。” “乔笛?”温德尔又面带不悦,声音透着愤懑,“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看来温德尔想把这段时间以来的事都聊明白,我擦了擦嘴,语气轻松:“可以,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温德尔敛住视线,太阳穴紧绷。 “第一,你决意泳池自杀那次,有没有考虑过我?我才跟着你来男校读书不久,如果你死了,我和我的家人要怎么办?” “其次,你对雪雀另有安排,为什么要让我帮忙回信?逗弄我很好玩是吗?” 温德尔抬起头,眼尾微红:“你说完了吗。” 我盯着他,原本封存的情绪又重新翻涌:“抱歉,我还没说完,有关你的罪证实在太多!” 温德尔痛楚着闭上眼,喉结滚动,眉峰仿佛在跳动。 “还有,雪雀才多大,你利用他——” 温德尔厉声打断我:“他成年了!”他攥紧轮椅扶手,“这件事是他心甘情愿,我与他各取所需罢了。” “我早就知道你同情心泛滥,现在看来,瞒着你是对的。”他幽愤又略带笑意,实在面容可怖。 我对温德尔简直失望透顶,他的底线真是低得不能再低,无耻到了极限,我懒得跟他争辩,直接朝大门迈去—— 温德尔慌乱转动轮椅,阻挡我的步伐,但他哪里快得过我,即使用尽力气,也是将将抵住房门,阻止我开门。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狼狈地矮我一大截,心里应该很难受吧。 可是看着他难受,我莫名有一些快感,我变了,变得跟温德尔一样坏,无可救药! “现在,请你出去,”我淡然开口,“谢谢你的火腿面包。” 门锁哐啷乱响的瞬间,我的手忽然僵硬,温德尔环住我的腰,声音低至祈求:“乔笛……别这样……” 第19章 你抱抱我 我试图掰开他的手,他的手指却一根一根往我指缝里钻,黏热颤抖,浅褐色短发抵在我腹前,柔软地蹭着,热气流穿透棉质睡衣,湿触我的肌肤。 “早点休息,温德尔。”我不再忍心拆穿他。 温德尔紧拽我心口的睡衣,揪成皱巴巴的一团,始终不肯抬头,呼吸由急促变得缓和,说话间略带鼻音:“不管有没有我,你都将圣·奥斯瓦尔德男校念书,一直到你毕业为止。” “我没有逗弄你,是真心给你写信的。”他继续说道。 我略觉诧异:“什么?” 温德尔忽然抬头,一双蓝眼睛涌起湿意,像湖水历经秋露,嘴唇翕动,像是要解释什么又难以启齿。最终只是艰难地抿嘴,唇线变回冷漠线条。 我已经懒得分辨那封信究竟是出自雪雀,还是温德尔。 良久,温德尔才出声:“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才能平息你的情绪?”他视线低垂,缓慢松开手。 “我看你现在就该出去——”我受够了他这副凡事用条件做交换的习惯,好像任何东西都能购买一样。 温德尔反关住门,语气艰难:“或者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停下来。” “我做不到。”温德尔冷声道,“西里尔背地里干了多少龌龊事,你根本不知道,更何况我母亲……”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下来:“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 “那雪雀呢?他会受到伤害吗?” 温德尔的眼眸瞬间恢复冰冷:“你跟他见过几次?了解他多少?你就这么关心他?他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挂心——” “如果你是他,我也这样对你!”我严肃地看着他。 温德尔声音很轻,“是吗,”他看着自己的膝盖,“难道不是因为我失能吗。” 那一刻,温德尔的自我厌弃仿佛达到了巅峰,他把自己揉碎了给我看,让我想起那天夜里他刚上完药,疼痛难眠时勒令我不准问‘谁更重要’那种傻话。 究竟出于什么…… 我自己也说不清。 “不是。”我蹲下来,忍不住握住温德尔的手背。 温德尔眼里有泪光,又侧过脸,笑意略显苍凉:“如果我站起来了,你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别说一个,就是一百个,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 但温德尔太坏了,肯定会得寸进尺,我不能那么轻易答应他:“看情况。” 果然,温德尔失望地收回视线,视线低垂。 我轻轻起身,恰好用肩膀接住他的下颚,我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掉在我肩头,还有绵密阻塞的呼吸。 “抱我,乔笛。”温德尔侧过脸,气流撞在我脖颈间。 我抬起手臂,他像一阵飓风钻到我怀里,牢牢地捆住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实在有点腿麻,试着起身。 本来我以为温德尔只是‘刮风’而已,没想到还‘下起雨’来了,但他哭得很安静,“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 “你别再寻死觅活了,我只有一条命,不够救你。”我用袖口帮他擦眼泪。 他很烦我弄他,挥开我的袖口,“要你管。” “我要管啊,谁让我是乔笛?” 温德尔终于灿然一笑:“你发誓。” 他真的比公主还难伺候,我耐着性子,举起右手:“我发誓,我乔笛·哈特,不会对温德尔见死不救,除非有一天我——” 温德尔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严峻,捂住我的嘴,警告道:“不准乱说!” 我双手投降,再点头保证,温德尔才松开手。 见他情绪好了许多,我又问:“那雪雀……” “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反正不会让他吃亏。”温德尔正言道。 虽然我不清楚温德尔为何执意报复西里尔,既然他已做下保证,那我暂且相信他一次。 第21章 入冬以后,雪雀没有再给温德尔写信,至于那捧满天星,维西风干以后,亲自送到我宿舍门口。 我问他为什么也要瞒着我。 维西略不自在:“因为我也恨西里尔。” 我闷不做声,环抱住满天星,花蕊干枯,却仍留一抹雪白。 “那天……你和温德尔还好吗?”维西试探着问,“我在马车附近等了你们很久。” 我尽量表现如常:“一切都好。”满天星已失去香气,我还是低头闻了一下:“谢谢你风干我的花。” “小意思。”维西耸耸肩,“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那个男孩真是温德尔的笔友?” 我点头:“住在伦敦,夏天还来过温斯顿庄园。” 维西瘪嘴吃醋,双手环胸:“温德尔喜欢这种人?” 看来他不知道温德尔主动设计雪雀接近西里尔一事,只知道西里尔沦陷雪雀,难落好名声。 “也许。”我挑眉表示无奈。 要想在这些公子哥之间生存,光靠真诚坦率有什么用?露出底牌只会让人吃得死死的。 临走前,维西在我耳边悄声嘱咐:“再有人靠近温德尔,务必跟我通气。” “你不是有卡森吗。”我真服了维西对温德尔始终念念不忘。 维西脸颊顿时微红,“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我在花园看到他们接吻算什么?又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他们仨真是臭味相投。 那年隆冬,兰开夏郡下了一场大雪,学校因此停课,说是食堂水管被冻坏了,各处无水可用。我向温德尔请了假,决定这周返家探望父母。 “先回温斯顿。”温德尔穿好毛呢大衣,漆黑皮手套显得矜贵不凡。 “不用,”我轻拍行李箱上的雪花,说话间热气喷薄,很快消失在僵冷空气中,“中途我再转车。” 温德尔拧眉,语气不容拒绝:“你穿太少了,先回温斯顿再说。” 这时候马车及时赶来,发出‘踢踏’声响,索恩打开车门,先扶温德尔上去,我不再辩驳,跟着一起上了车。 雪后的温斯顿庄园真美,恢弘宅邸藏于大雪之中,让我只想围炉烤火,翻动书籍,又或者守在壁炉旁听柴火哔啵作响,旁边的火鸡烤得焦黄流油。 在温德尔的坚持下,我一同进屋。 女仆给我送来狐狸毛披肩,沉甸甸压在肩头,行走间披肩垂至膝盖,严丝合缝地挡住寒风。 多莉丝在一旁嘱咐我要带的食材:“风干的火腿已经包裹好了,共两条;奶酪饼三块;腌肉、风干鹿肉……” “鹿肉?”我忍不住问道。 多莉丝面颊微红,黑色长裙外系白围裙,人看上去精神而谦和:“不是你那头鹿,”她像是早有预料,有条不紊地交代其他几个帮手:“那就把鹿肉拿出来,放些野猪肉进去,还有入冬以后梅耶夫人送来的柑橘糖!” 女佣们忙碌起来,最终整理了两大箱入冬食物让我拿回家。 这太多了,我实在拿不动。 “需要差人送你回去吗。”温德尔的声音从转角处响起,身影闯入廊道,刚好遮住那座落地钟摆,古铜色金属在冬日发出温吞光芒,映在温德尔脸上竟有几分暖意。 我连忙走过去,并嘱咐多莉丝关好大门,免得寒风把温德尔吹感冒了。 其他人见温德尔有话要跟我说,手脚利索地把东西暂放到储物间,廊道恢复宁静,我扶住温德尔的轮椅把手,推着他进书房。 关上书房门,我在蹲在温德尔身边,“东西太多了,真的很感谢……” 温德尔抢先道:“感谢你就收下。” 我有些为难,母亲常教导我不要平白无故收人馈赠,我想即使她在场,应该也会婉言拒绝。 气氛僵持,温德尔脸上闪过罕见歉疚,“是我不够关心你。” “……”温德尔又在乱想什么啊,我深呼吸,耐心道:“我挺好的,至少比以前要过得好。” 温德尔眉峰微皱,并不接腔,手直接往我衣领里探,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着后退,却被温德尔握住脖颈,“很好,知道穿件新毛衣了。” 原来他在说这件事,我按捺住心头跳跃,“按您指示,已经让旧毛衣退休了。” 温德尔视线流连,像是描绘油画构思,“披肩穿你身上很好看。” “帅吗。”我厚着脸皮问。 温德尔在笑:“挺帅的。” 我有些飘飘然:“有你帅吗。” “那还差一点。”温德尔并不自谦地说道。 书房响起笑声,像冰雪融化在橱窗上一样。 笃、笃—— 多莉丝在门外敲门:“乔笛,马车到了。” 要走了,我忍不住拥抱温德尔,“温德尔,好好的。” 他的身形忽然在我怀里一僵,只是兀自点头。 我准备松开手,他忽然拽紧我的披肩,“你什么时候回来?” 本来我想说学校恢复上课就回来,但温德尔的语气莫名让我沦陷,下意识模糊时间:“雪停了我就来找你。” “好。”温德尔同意了。 书房有壁炉,整个人屋子都很暖和,温德尔只穿了件羊绒衫,沉得脸庞白皙,学生气十足,虽然他算不得十佳青少年就是了,上帝依然垂爱他至此,给了他这样不用道歉,就令人心软至极的美貌。 也许自相识以来,我在他心里,跟普通同学相比,多多少少有点不一样吧。 一点就够了。我按捺住想吻温德尔脸颊的冲动。 马车颠簸驶离温斯顿庄园,大雪覆盖了一切,还有我的美少年。 大半年未回家,白石小镇已悄然发生改变—— 主路修整得宽了许多,这时候天气尚早,集市上摩肩接踵,交易市场更是货物百出,秋末藏在地窖的土豆终于在此时悄悄涨价,也有猎枪交易。 蜂蜜面包像是刚出炉,我忍不住买了一条,小妹妹肯定喜欢。 重新坐回马车,有人在车窗外打趣道:“乔笛回来啦?” 是邓肯老太太,她裹着花色针织头巾,露出一张冻得泛红的苍老脸庞,鹰钩鼻像是在替她笑一样,“你妈妈最近还好吗?我的风湿病又犯了……” “都好,我让她改天来探望您!”我拉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邓肯老太太步履蹒跚,颤颤巍巍从竹篮掏出几根胡罗卜:“这个给你,好孩子!” 车身颠簸,我真怕老太太跌倒,连忙让车夫停下来,收下老人家的胡萝卜。 临近晌午时分,我终于到家。 车夫帮着搬了一些东西,我因此轻松许多,一推开家门,惊喜的欢呼声迅速簇拥着我,妈妈亲吻我的脸颊:“我的宝贝,终于回来了!” 小妹妹现在已经五岁了,穿着厚厚的粗线毛衣在我脚边喊‘哥哥’。 我脱去披肩,一把将她抱起,亲吻她的脸蛋,她羞赧地凑到我颈窝。 父亲陆续把包裹拆开,忍不住感慨道:“莱兰老先生真是慷慨!” 看着满屋子的过冬食物、另有一些礼物,家中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小妹妹抱着蜂蜜面包啃个不停。我看向窗外,落雪如鹅毛,纷纷然不停,也不知道这时候温德尔在干什么。 回家这几天,我把披肩收好,挂到衣柜中,又穿上原先简朴、略显泛白的粗呢大衣。 一夜过后,积雪堵住大门,我戴好棉帽,拿着雪铲开干,白雪在门外的狗窝里‘汪汪’个不停,我偏头一看,父亲给它搭了个木房子,足够它住了。 我和父亲一起铲雪,没过多久门前就豁然开朗。 罗宾恰好从我家门前路过,还抱着一个牛奶罐子,像是要去买新鲜牛奶,“乔笛?!” 他忙不迭奔过来,咧开嘴笑,左边牙齿缺了一颗,“你还舍得回来?我听说你飞上枝头了……” 第20章 苍白凄美 自从转学以后,我很少见到镇上老朋友,看到罗宾熟悉的面孔,忽然倍觉亲切:“嘿,瞎说什么呢!”我丢了雪铲,跟着他往奶牛场走。 罗宾的脸颊因冬季阴风冻得皴红,头发打绺,握住罐子的手背满是刮痕,像是在牛棚里劳作已久,他恶狠狠地压低声音,往地上啐了一口:“乔笛,邓恩那个老东西死了,你知道吗。” 哈罗德·邓恩是之前白石小镇的老师,信奉天主教,永远穿着一件黑色道袍,手持橡胶教鞭,脸上褶子像蜥蜴皮,脸色比墙皮还要苍白。 在我没去男校之前,班上男女同学都有,他最喜欢数落菲奥娜勉强及格的成绩,菲奥娜有一次说,邓恩要捏她的脸,才肯给她打高分。 罗宾因此冲到讲台上往邓恩脸上吐痰,我那天正好在操场值日,进来的时候课堂里已经打起来了——不只是邓恩殴打罗宾,是全班男生都在群殴邓恩,虽然十几岁的我们力气并不大。 “菲奥娜还好吗?”我慌忙问,印象里她总是穿着很旧的暗红色格纹长裙,一头浓密的浅金色头发,睫毛像初雪时雪花放大到极限的触角,轻盈又纤长。 第22章 罗宾表情木然,“托菲奇老太太的福,菲奥娜还吊着一口气——” “她生病了?!”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到牛奶场,罗宾把罐子递过去,又从口袋掏出几个硬币,粗起嗓子喊:“要一升新鲜的牛奶!” 菲奇老太太略通医术,早年间治疗过疟疾,年纪渐长后在镇上当土医生——没办法,白石镇有相当一部分人看不起病,只能找邻里悄悄帮忙。 我焦急万分,“她得的什么病?” 罗宾接过农夫递来装好的牛奶,“猩红热,听说过吗。” 我的脑子嗡响着,这种病我听母亲说过来,突发时高烧不断、喉咙肿痛,全身弥漫鲜红色皮疹,部分成年人靠免疫力挺过,但对于常年营养不良、备受姑妈虐待的菲奥娜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会催命的! “我让我妈妈去看看她——” 没等我走开,罗宾一把拽住我,目光锐利,两只明亮的眼睛像是要从眼眶迸出:“会传染的!她现在已经被隔离了,菲奇太太在照顾她!” “那她现在还需要什么……”我开始快速思考,“钱?食物?或者有没有抗疟疾的药能压住她的病症——” 来往路人纷纷看着我们,以为我和罗宾吵架了。 罗宾架不住众人目光,扯住我往回走,“听着,我本来也不想麻烦你,既然你是个有良心的,能不能找有钱人家问问,搞一点特效药来,我听说……”他暗自思忖,用指甲抓挠下巴,“有一种叫‘血清’的东西,专门对付这种病!” “好。”我应下来,“那我先回去了。” 罗宾拽紧我的袖子,嘱咐道:“乔笛,你妈妈——梅,是个好人,但我问了她,她说她也爱莫能助。” 也就是说母亲早就知道这件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满怀心事地回到家,母亲正在壁炉旁织毛衣,妹妹坐在地毯上玩积木,院外父亲的劈柴声,一下一下地砍进我心里。 母亲见我神色异样,连忙拥抱住我,“好孩子,怎么了?” “妈妈,能不能救救菲奥娜!她要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以前坐前后桌,她总借铅笔给我用……” 母亲叹了口气:“我去看过她,送了炉甘石洗剂过去,皮疹已经减轻了,现在最担心的不是猩红热本身,而是并发症,乔笛。” “什么并发症?” “中耳炎,急性肾炎,又或者是风湿热损害心脏……”母亲抬起眉眼,柔亮的眼睛布满哀伤,“也有可能是败血症,总之得严防死守,她需要绝对的休息和低盐饮食。” 我大致明白了,也就是说没有罗宾说的那个‘血清’,菲奥娜很可能挺不过去。 “镇上没有对应的药吗,比如‘血清’什么的。” 母亲摇摇头,“镇上暂时没有。” 那谁有?我下意识探下口袋,摸到一卷东西,这时候父亲恰好劈柴进来,母亲放下手中的毛线,给他拧热毛巾。 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几张面值1英镑的纸币,卷成雪茄那么粗。 小妹妹伸出手:“给我,我要——” 母亲走过来,笑了笑,“要什么?” 我慌忙把纸币塞回口袋,装作镇定自若:“没什么,我先回房间了。” “是英镑!英镑!”小妹妹固执地嘀咕。 母亲声音很柔:“你看错啦,宝贝。” 直到楼下彻底安静,我才重新掏出纸币,发现里面藏了张纸条,上面是温德尔飘逸的字迹:假期愉快,乔笛。 是啊,我应该去求温德尔,他一定有办法! 窗外大雪纷飞,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屋脊蒙上一层肥厚积雪,地上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蜿蜒向前,不远处炊烟袅袅。 每家每户都在猫冬,连打雪仗的孩子都少了。 在家睡了一晚,我便决定返校,提上简单的行李,搭乘马车赶往温斯特庄园。 也许我是常伴温德尔左右,这一次我单独出现时,温斯特庄园对着敞开门,长驱直入。 当我从侧门悄悄进入,多莉丝正端着红茶,惊讶着出声:“天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放下旅行箱,朝客厅探头看去,又见多莉丝端着一大壶红茶,想必今天温斯特庄园有客人,“我找温德尔,他在书房吗?” “在卧室,”多莉丝把托盘交出去,带着我往回廊走,“我帮你放行李,你去找他!” “多谢!”我拥抱多莉丝,感激她的好意。 多莉丝拍着我的后背:“快去吧,你都快冻僵了!” 温德尔行动不便,原本朝阳的三楼卧室,改到一楼朝东房间,我轻车熟路地走过去,进门前把披肩摘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碎雪,才轻轻叩响橡木门。 “进——”温德尔清了清嗓子。 我迈步进去,屋子里只有温德尔,壁炉里烧着干柴,整个屋子温暖适宜。 温德尔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头都没太抬,眉峰微皱:“都说了,不缺茶水,不要进来打扰我——” “是我。”我双手拢住披肩。 温德尔怔了怔,却侧过脸看向窗外,外面依然银装素裹,大雪纷飞。 他并不理会,继续低头看书。 我只好朝他走过去,最终蹲在他面前:“温德尔,是我。” 温德尔的指甲在书本上划出声响,花边袖口压住泛黄书页,缓慢抬头,声音很轻:“乔笛……” 我吸了吸鼻子,笑道:“是我。” “雪还没有停。”他合上书,目光柔和,“你怎么提前来了?是来见我的吗?”他抚住我的脖颈,有些不可置信。 我看着他的蓝眼睛,在母亲面前强忍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夺眶而出,我抱紧他:“温德尔,求求你,求求你救我的朋友,她要死了……” 温德尔掏出西服内衬口袋的手帕,轻递给我:“好好说。” 我把菲奥娜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温德尔眉眼从凝重变得释然,“不用担心钱,就是这种东西好像确实不好买。” 温德尔思忖片刻,摇了摇沙发边上的铃,女仆很快进来。 “麻烦让我母亲进来一下。”温德尔吩咐道。 我在温斯特庄园待了整整两天,终于从莱兰夫人的远亲那里弄到一只珍贵的血清。 橙黄色的液体,放在一只玻璃管中,用橡皮塞密封好。 我带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医生,一同搭乘马车,奔赴遥远的白石小镇,终于在天色黑尽时,到达菲奥娜姑妈家中。 医生带上口罩,把药箱放在客厅,动作娴熟地抽取血清,饶是针头很细,我和罗宾还是吓得瑟瑟发抖。罗宾吸了吸鼻子,“扎进去疼吗。” 菲奥娜的姑妈神色古怪地盯着我们,仿佛巴不得菲奥娜快点死掉才好,省得家里来这么多人。 “……应该不疼?”我试着安慰罗宾,“打完针应该就好了。” 菲奥娜的房门虚掩着,只有医生轻放注射剂的声音,菲奥娜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我猜她是痛得连哭得力气都没有。 良久,医生终于出来,话是对菲奥娜的姑妈说的:“血清已经注射,但也有可能引起严重的过敏反应——” 没等医生说完,罗宾结结巴巴地问:“她、她会死吗?” 医生接着说:“但这也是唯一的希望,再拖下去她肯定必死无疑。” “没用的拖油瓶!”菲奥娜的姑妈低咒道。 罗宾抻着脖子骂她:“你个老巫婆!上帝绝对饶不了你!” 姑妈抄起挠痒耙揍他:“还有你——你这个小东西!不知天高地厚!你也该死、该死!” 罗宾在屋子里乱窜,被揍得嗷嗷直叫,直到卧室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唤声:“罗宾……” 屋子彻底安静下来,医生进去看了一眼,出来时嘱咐我们只能隔着玻璃探望菲奥娜。 罗宾忙不迭点头,我和罗宾凑在菲奥娜的卧室窗口,看到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枕头垫得很高,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 她眨了眨眼,嘴唇一张一合,“罗宾……乔笛……” 就在这时,姑妈吸了吸鼻子,发出火车头般的动静。 我回过头,发现她蜷缩在椅子上擦眼角。 罗宾把整张脸贴到玻璃窗,整个五官肯定变形了,菲奥娜果然笑了,但她的笑容是那么苍白、凄美,我上一次见到这样的笑容,还是在温德尔脸上。 我发誓——我再也不想见到类似的笑容! 不管是在温德尔脸上,还是在菲奥娜眼角。 “谢谢……”菲奥娜实在虚弱,缓慢地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永远爱乔笛…… 第21章 一本禁书 大雪骤停的那个清晨,罗宾提着铁皮桶带来好消息:“乔笛!菲奥娜醒了!” 煤块在他的圆桶里哐啷响着,我丢了木柴,跟着他一起朝菲奥娜家跑,路上泥泞不堪,脚丫子踩得雪水四溅。 第23章 为了避免传染,我们还是站在窗外看望菲奥娜。 她脸上的皮疹褪了,整个人消瘦很多,却比之前要精神。 那天菲奥娜的姑妈难得没有骂人,还在厨房烤板栗给我们吃。罗宾一向跟她不对付,粗着嗓子对我说:“吃吧吃吧,乔笛。” 菲奥娜披着毛巾毯,苍白的脸颊带着笑容。 临走前,我留了地址给罗宾,让他有空给我写信,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尽管提。 罗宾收下了纸条,却目光闪烁,雀斑在他脸上添了几分稚气,脸庞从盛怒之下蜕变成原本淳朴又笨拙的模样。 “好好的,乔笛!”他拥抱我,“我记你一辈子。” 我拍他的背脊,问他现在还读书吗。 罗宾吸了吸鼻子,“初中毕业后就没有读了,家里需要口粮。”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对了,之前菲奥娜一直向我问起你,你要是给我写信,也可以写一段给她,她收到了肯定会很高心。”罗宾咧开嘴笑。 “好!” 罗宾缓慢松开手,迟疑着说:“要是她在信里问你要怎样才能找到爸妈,你别理她——” 菲奥娜是私生女,父亲的风流债多到还不清,无奈之下把她交由姑妈抚养,父母从此对她不闻不问。这是我们都知道的秘密。 “我明白。”我保证。 罗宾还说:“你比我读的书多,我不会说话,也不会安慰她,总之……让她死了那条心,那两个人简直是畜生!” 趁着雪势暂缓,我及时返回温斯特庄园了。 那天下午温德尔在上油画课,是个身形窈窕的女教师,穿着很厚的大衣,这回手里提上画具了。路过时,我朝她微笑点头。 女士回以微笑,“少爷在等你。” 我加快步伐朝书房奔去,迫不及待想把菲奥娜挺过鬼门关的好消息告诉他! 等我推开门,“温德尔——” 沙发上却空无一人,空气里有颜料气息,混着油脂味,确实像刚上完油画课。 窗边传来窸窸窣窣声响,我寻声而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温德尔扶着窗边扶手,缓慢站起来了。 但他显然有些吃力,手腕一直在颤抖,脚下也似乎用不上劲。 我撇开披肩,朝他走过去。 温德尔脸颊绯红了片刻,眉峰微皱,轻轻拂开我的手,“我想自己站一会儿……” 他执着地望向窗外,大雪封山,留下寂静的白,偶有几缕耀黑,似山间积雪融化,露出赤黑的山脊。万物萧条,连鸟儿都不曾飞过,外面一片寂静。 我静静地陪他站着,又看到那个山坡,不自觉扬起嘴角。 “笑什么?”温德尔侧过脸,眼神微恼。 我清了清嗓子,“笑我们第一次在那个山坡相遇。” 温德尔眉眼舒缓了些,‘噢’了一声,似乎也陷入思索,良久才抬起头看我。 “你那个朋友……”良久,温德尔缓慢开口,“她还好吗?” 我点头,“她好多啦!” 温德尔释然一笑,终于有些支撑不住,想坐回到轮椅上。 我扶住他的手臂,帮他缓慢地坐下。 “你对每个朋友都这么好吗?”温德尔看上去好受好多,侧过脸看着我。 我找来毛毯盖在他膝上,“也不一定咯。” 温德尔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他肯定又吃醋了,我好脾气地哄着他:“只有很重要的人,我才会这么好。” 温德尔抬起眼眸,“那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重要!重要重要重要!太重要了,但我的喉咙莫名变得艰涩,把下巴抵在他膝盖上,闭着眼,不想说话。 冬日光线刺眼,我迎着光,睁不开眼。 只感觉温德尔的手落在我的脸庞,掌心温热干燥,轻轻握住我的脖颈,用拇指抚摸我的脸颊,他好像在笑,指腹有点颤。 我又闻到熟悉的橡木气息,寻着他的袖口探去,克制不住地卑劣涌上心头,我依然闭着眼,不知天高地厚地亲吻他的指尖。 他一开始躲了一下,我又去闻他的手心,直到亲到他的手腕内侧,才肯罢休。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德尔像抱狗头一样抱住我的脑袋,我忽然不能动了。 我的视线闯入他的衣襟,脸颊感受到他身上绵羊毛衣柔软的摩挲感,他的手臂渐渐收拢,变成一个非常爱怜的拥抱,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鼻尖一酸。 莫名有种不想长大的冲动,想让时间停在十七岁,永远停在十七岁才好。 “你发尾好像长了。”温德尔像摸小狗似的,摸着我后颈的头发——上次因为给雪雀回信,索恩原本要帮我修发尾,我却坐立不安地逃开了。 我闷头说:“是有点长——” “要剪吗,”温德尔松开手,“我帮你修,书桌抽屉里有刀片,”他拍拍我,“快去拿。” 我按他指示拿了过来,索性背对着温德尔坐在地毯上,方便他看到我的后颈。 细微‘吱吱’声牵扯头皮,后颈毛茸茸的一圈,忽然变得有点凉,温德尔朝我后颈吹了一口气,我忍不住打了个颤,回过头问:“好了吗。” “好了。” 我侧过身,看见温德尔敛住视线,膝上放着一张手绢,象征着莱兰姓氏的l字母依然绣在边角处,雪白手绢上却零落着我的头发,一撮一撮的。 像狗毛。 我一时脸热,伸手去抢:“给我!” 温德尔眼疾手快地卷起:“是我的了!”他飞快地叠好手帕,放进外套口袋里。 我抬头看他,只记得他身后皑皑大雪下寂静的树林,他飞扬的眉眼,像冬日午阳,和煦而柔软。有时候我会胡思乱想,我在温德尔心里到底是什么。 一只小狗?但温德尔可能没有这么爱心泛滥。 我出身平凡,论容貌,可能比不上雪雀那般灵动;也不及卡森仗义慷慨;更不维西家世显赫。也许……温德尔也有把我当做好朋友吧。我安慰自己。 “在想什么?”温德尔朝我打了个响指。 我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 温德尔看向挂钟,“学校后天才恢复上课,这两天我们还要待在温斯特,但客房太冷了,”他顿了顿,“晚上我让多莉丝支一张单人床,你到我房间一起休息吧,我那个房间有壁炉。” “这样不好吧……”我拍拍衣裤起身,尽量恪守分寸。 温德尔不容置喙:“把你冻感冒了,谁帮我跑腿?” 好吧,我忘了他的嘴有够坏的…… 晚上七点多,我洗漱完,躺在多莉丝临时搬过来的单人床上。这两天折返于温斯特庄园和白石镇,我落下了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趁着时间尚早,我补了些课后阅读,另加几何题。 温德尔靠坐在床头,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他正在阅读一本厚厚的拉丁文书,时不时做笔记。 以前我总觉得他天赋异禀,现在看来,不论是油画、练琴、拉丁文,温德尔都花了不少功夫去学。我忍不住偷瞄他,温德尔忽然抬头,我又做贼心虚地看向自己的书。 挂钟敲响第九下时,莱兰夫人披着睡衣进来,确认我们俩相安无事才道了声‘晚安’,还要俯身亲吻温德尔的额头,温德尔不愿意:“不不不——母亲,不用了!” 他十分惶恐地拉上被子,“晚安!” 我和莱兰夫人忍不住笑了。 蜡烛熄灭以后,莱兰夫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门锁刚发出‘咔哒’落锁声,温德尔掀起被子,有点喘:“乔笛,你睡得着吗?” 我乖乖躺好,决定不回应温德尔。 温德尔继续说:“我弄了一本禁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看?” “什么禁书?”我顿时打个哆嗦,要是被人发现温德尔在禁书,倒霉的肯定是我,“我困了,早点睡觉吧,温德尔。” “乔笛——!”他拉长声音,又开始撒娇耍赖:“看看嘛,就看一会儿,十分钟!” “不可以,”我钻进被窝,对此刻的温暖十分珍惜:“你要记住,你是个绅士,温德尔。哪有绅士看禁书的?” 温德尔像是一头栽到枕头上,声音略带失落:“卡森他们早看了!” “所以他们是疯子,你不是。”我平静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空气果然安静了片刻。 我甚至期待这时候温德尔反驳我,但他没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我又飞快地拍醒自己——乔笛!你在想什么?! 温德尔本来就是因为卡森和维西奇怪的关系,而警告我离他们远点,我又在期待什么? 过了一会儿,温德尔才坦言道:“不是那种禁书,就是一本小说。” 我态度松动,“你确定只看十分钟?” “确定!”温德尔保证道。 就这样,我摸黑找到火柴,‘嚓——’的点亮油灯,找到藏在抽屉角落的那本小说,巴掌那么大,封皮泛黄。 第24章 “你上来。”温德尔往旁边挪了一点,拍拍床边。 我披上外套,将油灯放在床头,“我就在这里吧。” 温德尔拿我没办法,我们俩头挨着头,凑在微弱的光线下读那本小说,作者是个匿名者,但笔触太大胆了,讲了两个男子私奔而逃的故事,我看得如痴如醉,在即将看到大结局时,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温德尔没好气地说:“感冒了吧?” 他又胁迫我上来,跟他躺一起。 我太想知道那个法律系的男孩最后有没有上火车,于是冰凉着脚丫子爬了上去,一股温热的气息瞬间俘获了我,我没骨气地钻了进去,依偎在温德尔身边。 这时候我们又离油灯太远了,有点看不清字迹。 温德尔又开始指挥我:“乔笛,把油灯拿过来!” 就这样,我举着油灯,他举着书,大结局逐一展现在我面前,那个男孩最终没有上火车,他的恋人也因此殉情而死,我看得泪流满面,一股烧焦气息突然从头顶冒气—— 温德尔急促拍打着什么,“被子烧了!” 我回过神来,还好火光刚烧起苗头,就被温德尔拍熄,真是虚惊一场…… 温德尔索性把油灯吹熄了,推了推我:“睡觉吧,乔笛。” 我躺在身边一动不能动,鼻子塞得厉害:“我要缓一会儿。” “你缓什么,快去睡觉!”他又开始催促我。 我朝他嚷:“为什么要看这么悲伤的故事,我说了我不看——” 温德尔恶作剧般地笑:“好看吧?我说好看你还不信,切!” 我难过地快哭了,一抽一抽的。 温德尔愣了愣,缓慢地靠近我,“就是个故事嘛,是假的……” “是个悲剧!我不爱看悲剧!”我凶巴巴地推开他。 他又凑过来,不知道在笑什么,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抱到怀里,“这样呢?” “好点没?”他又问。 温德尔身上好好闻,不止有橡木清香,还有皂荚踏实的果木气息,我闻着闻着就不难过了,把脸颊贴近他的心口,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竹马竹马就是香…… 第22章 他吻过你 我扒着被子想出去,却摸到温德尔的肩胛骨。 黑暗中,温德尔在笑:“好痒……” 接着,一道温热的气流撞过来,温德尔用额头抵住我的,声音很轻:“别走。”他凑过来,埋头在我颈窝,近乎耳语:“拜托。” 我呼吸忐忑,忍不住蹭了蹭温德尔的脸颊。 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两只蜷缩在树洞的动物。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陷入梦魇中。 光怪陆离的梦境指引着我往前,我看见温德尔的身影逐渐融于拱形门逆光中。 “乔笛?”他在喊我。 面前亮光刺眼,少年穿着白衬衣、黑西裤,身姿轻盈地跑跳着。 紫色钟形花开得如火如荼,匍匐在脚下,远处福禄考花团簇拥在浓墨绿枝叶前,漫天都是很淡的芬芳,我低头看向自己—— 竟穿着西服外套,手里拿着一捧满天星,西裤口袋里还有一个很硌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戒指盒。 婚礼进行曲响在耳旁,我看见一对新人站在神父面前,虔诚地念着宣誓词。 “乔笛——” 温德尔回过身来,面容依旧英俊,身形颀长而挺拔,西服口袋还插着一束鲜花,笑着朝我抬手,示意我把戒指送过来。 梦到这里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模糊了。 我冲上去,不管不顾地把温德尔拽回来,吓坏了一旁的新娘。 混乱的场景让我无法记起细节,只记得温德尔出现在我面前,他在很认真地吻我。 “不……” 我像浮木一样乱抓,在触碰到一个温热的身体时,终于醒来。 天快亮,窗外灰蒙蒙的,温德尔慵懒地睁开眼,嘴角带笑。 我蹭了蹭自己的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它是湿润的。 尔后,温德尔又闭上眼,安静地睡着了。 我却再无睡意,轻手轻脚起床,穿好衣裤,离开前给温德尔掖了掖被角。 那个梦境过于真实,我头昏脑涨,不得不洗了把冷水脸,镜子中的少年脸颊被冻得通红,但看起来终于神志清醒许多。很好,我整理衣领,神色如常地回到内宅。 这时候温斯特庄园的仆从还未开始工作,整个庄园寂静无声。 大雪初融,寒意更加凛冽,我打了个寒噤,坐在回廊转角处看书。 在温斯特庄园待了两天,我们顺利返校。 忙碌的学业让生活充实起来,自从经历菲奥娜一事,我总忍不住思考未来—— 没来圣·奥斯瓦尔德男校之前,我的构想很简单,当个牧师,就在白石镇待着,毕竟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可是自从认识温德尔,一切想法都悄然发生了改变。 原来辛苦劳作未必能带来衣食无忧,祖上有庇佑是一方面,更多的钱、资源,实际上在富人之间流动。正因如此,莱兰老先生才会不定时举办狩猎活动,或者下午茶聚会。 我、菲奥娜、罗宾这样的少年人,像一粒尘埃,无法阻挡财富横流隔绝的冲击。 如果没有温德尔,我不敢想象,菲奥娜能不能活过这个凛冬。 尽管我总做一些离奇的梦,对温德尔的感情也越发难以明言,甚至不愿深想,害怕坠进那个旋涡,但我仍希望自己跟在他身边能真正学到本事。 年末终极考试,我的排名继续上升,离温德尔越来越近了。 总排名榜单张贴在走廊黑板上,我这才知道我们虽然在f班,但温德尔的综合排名进了年级前30,我很荣幸地排第48名。 老师们说温德尔给f班争气了,要知道f班历来难以杀进前60。 人群拥凑在黑板前,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回响在走廊,我看到自己印刷体的名字,终于会心一笑,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可以啊,乔笛甜心,真是小瞧你了。” 我侧过脸,忍不住笑道:“卡森?” 维西双手环胸,微微抬着下巴,表情略显倨傲,话是对卡森说的:“别以为你拿了第18名有什么了不起,以前温德尔拿第一。” 卡森微微不悦,“请把你漂亮的嘴闭上。” 我看向综合排名榜,卡森排名第18,维西第20,很好,我们几个离得越来越近了。 周五上完阅读课,三点不到就下课了。 这时候天尚早,同学们才因学校水管被冻住而返家,这几天应该没人会回去过周末。卡森约我们一起下国际象棋。 温德尔兴致缺缺:“你们去吧。” 卡森连忙拦住他:“怎么,我们陪你去看戏剧可以,约你一起下棋,你倒不来了?” 温德尔忽然看向我:“你会吗?” “会一点。”我笑着答。 温德尔这才轻轻挑眉,让索恩推着他去课后活动室。 开局是温德尔和卡森对峙,温德尔执白,卡森执黑,起先看不出各自棋风。 直到进入中局,我发现温德尔是古典稳健走法,卡森进攻性极强,牺牲了一个rook(车),设下陷阱,想让温德尔暴露王。 我建议温德尔走‘l’形走法,这时候维西提醒道:“乔笛,观棋不语噢!” 我讪笑着坐回原位,十来分钟后见温德尔以越子出奇制胜,拿下首赢。 温德尔放下棋子,意犹未尽道:“光输棋,没有惩罚可不行——” 卡森用拇指摩挲着下巴,落落大方道:“好啊,那就玩点刺激的,输了的人写个秘密如何?” 维西骤然脸颊微红,闷不做声。 我又没有秘密,无所谓咯,“可以!” 温德尔眼眸带笑,似乎是默认了。 多局对弈下来,我输赢各一局,不得不写一个卡森提出的秘密——初吻还在不在。 我三两下写完答案,对折后交由卡森。 卡森手指夹住纸条,玩世不恭道:“再玩几局,输了的人要被念答案噢!” 我一心想着卡森上局的布阵,没留意维西跟温德尔对峙时输了。 卡森眼疾手快地找到维西那张纸条:“‘不在’。”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维西身上流连,维西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如果眼神也能说话的话,我感觉卡森像是要把维西吃掉。 气氛莫名变得微妙,卡森清了清嗓子,对着大家说:“继续吧。” 不知道那天卡森是不是运气过于好,他把我和温德尔都杀得片甲不留,还非要捏住我们的答案一起说。 卡森展开温德尔那张纸条时,很意外地念了出来:“‘不在’——?” 接着,卡森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打开我的:“‘在’?” 我的心咚咚直跳,失落感瞬间涌上心头,慌忙找了个借口:“……天色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第25章 卡森收好纸条,沉默地看向我,一直等到索恩把温德尔推出去,才沉声问我:“乔笛,你和温德尔谁在说谎?嗯?” “我写的是实话啊。”我本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卡森却拦住我,“听着,乔笛,这个答案很重要,至少——” 没等他说完,我打断他:“至少还有什么?你们又有什么行动?” “不是这个意思好吧,乔笛。”卡森松了松校服外套里面的领带,耐心道:“我意思是说,据我这么长时间观察,温德尔一颗心扑在你身上,现在你告诉我,温德尔亲过别人?” 我沉默地低头,觉得卡森在瞎说。 “你真是……”卡森拽着我走向角落,压低声音道:“死脑筋一个!连温德尔都抓不住!” “他又不是蝴蝶,我抓他做什么?”我忍不住回嘴。 卡森气得脸色发白,单手叉腰,“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做温德尔的伴读?他以前身边玩伴无数,但总不长久,你是跟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人。” 我一本正经地说:“那不挺好吗?我跟他是好朋友,这样不好吗。” “乔笛。”卡森失望地看着我,“你知道那天温德尔从楼梯口接住你是什么眼神吗,他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要是你有三长两短的话。” “卡森!”我不耐烦地皱眉,一股热意从脊椎骨传遍全身,脸颊失控地烫起来:“别再说了。”我从没想过这样的事,也羞于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的梦境。 卡森思忖片刻,继续说道:“温德尔应该没说谎,他肯定亲你了——” “你别跟我说你心里没有温德尔。”他又说。 “乔笛——”温德尔的声音在楼道响起。 我准备走了,卡森固执地拦住我,“乔笛,听着,如果你不爱温德尔,别去招惹他,他那样的人一旦沦陷,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你要是心里有他,好好待在他身边,我保证,你这辈子都将衣食无忧,永远不用回白石小镇了……” 话说到这里,我终于明白卡森想跟我说什么了,他在给我忠告,给我指一条明路。 卡森知晓我的家境,我再听不懂就显得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我努力笑了笑,“我知道,谢谢你,卡森。” 离开活动室,我忙不迭跟上索恩,一路上还在想卡森那番话,以及温德尔写下的答案。 轮椅碾过校园石路,温德尔脸庞清冷,辨不出多余情绪。 温德尔真的吻过我吗,什么时候?难道在似梦非梦的时刻。 第23章 十年之约 我记得很清楚,温德尔说过‘卡森和维西是疯子’,当时神色漠然而鄙夷,他怎么明知故‘疯’,跟谁发疯,也轮不上跟我啊。 不是我自轻自贱,若我出身显贵,冒天下之大不韪,或许有些胜算。 我和温德尔太不合适了。除非我穿上水晶鞋,变成公主,但我的脚那么大,怕不是要削足适履,算了……温德尔已经困于轮椅,我的脚还是留下来,帮他跑腿吧。嘿。 日子在学业忙碌中悄然而逝,转眼间迎来初春。 狗尾草抽出嫩绿芽,绒毛都没长开,乖顺地往一个方向倒着,虫蚁悄悄爬出冻土,太阳暖和的下午,藤蔓下会有飞虫萦绕。 这期间菲奥娜给我写过信,说很感谢我,还说有机会再见。 可那张信纸上明显有泪痕干涸的印记,我又转而联系罗宾,才知道菲奥娜的生母联系到她,听说是个富家小姐,已经结婚了,丈夫不是菲奥娜的父亲。 菲奥娜跟随母亲搬离白石小镇,暂时以姨侄女身份相称。 也好,总好过待在姑妈身边。 罗宾因此颓废许久,替父亲打酒的路上会偷喝朗姆酒,砍柴时酩酊大醉,父亲对着他又是一顿皮带伺候,罗宾疯了一样挥起斧头要砍死他—— 家中被砸得七零八碎,惊动了警署,但最后也是草草了事,走个过场。 圣诞已过,罗宾个子蹿得老高,力气也奇大,这样一闹,家里反而太平了。 只是罗宾也从此对菲奥娜只字不提。 邮差路过温斯特庄园那天,我误以为是罗宾来信,签完字一看,是许久未联系的雪雀,写给温德尔的。 这次温德尔没让我回信,隔天才把信件封装好,让我拿去寄掉。 雪雀又跟温德尔密谋了什么。自从上次见面以后,西里尔确实很少来温斯特庄园了。 进入高级二年级后,我们辗转于男校与温斯特庄园之间。 那天恰逢周日,我们回来休息,温德尔坐在廊檐下看书,声音很低地喊我过来。 每当我试着挑起话题,温德尔总口避而不谈,还说:“乔笛,这些事跟你无关。”他低声喊我过来,手腕稍一用力,我俯身过来,听见他说:“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相信我。” “……也包括西、”我本来想说‘西里尔那件事吗’,话到嘴边咽了下去,决定恪守本身,“好。” 春风拂面,吹在脸庞无限温柔。 温德尔闭上眼,漆黑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扇形,让我心头颤悦。 针对温德尔的腿疾,母亲从每周施针,再到每两周,现在可以每个月了。温德尔的腿在好转,但他总是要求太高,恨不得立刻奔跑起来。 那天我正在客房温书,听见多莉丝急促敲门:“乔笛!少爷请你去书房!” 我打开房门,忽然被多莉丝熊抱,听见她声线哽咽:“上帝保佑……他站起来了,终于能走了!”她喜极而泣,拍拍我的肩膀,催促道:“你快去——他应该最希望你能看到!” 我的脑子还很懵,甚至没有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天。 这可能跟我是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有关,我做好了照顾温德尔一辈子的打算——除非某天,他不需要我了。 回廊里脚步声错乱,我连走带跑,书房近在眼前,里面传来温德尔难得愉悦的声音:“好像真的有效,梅……” 想来母亲也在里面,多莉丝眼角泛红,朝我恳切地点头,示意我进去。 我缓慢推开门,指尖有些发颤,令我窒息又疯狂心动的一幕终于出现了—— 温德尔身穿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而英俊,正站在书房中央,他脚下是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衬得黑皮鞋漆亮,西裤走线笔直,一路延展向上,西服外套下摆熨帖地勾勒他的腿部曲线。 我一下子看痴了,视线有点模糊,三步朝他走去。 温德尔眸光柔亮,笑容斯文、腼腆,亦欣然迈步,手腕轻抬,似要握住我的手。 可下一瞬,我错失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趔趄着冲过去接住他,温德尔不受控制地摔倒,我的心跟着揪起来,眼泪颤抖着坠出,吓死我了。 母亲和多莉丝不约同而地保持沉默,吃惊又手忙脚乱,试着将我们扶起。 我朝母亲无声摇头,母亲才拉着多莉丝静静侯在一旁。 温德尔呼吸急促,手心攥紧力量,用力撑在我肩头,我对他毫不设防,肩膀随之耸了耸,我甚至不敢侧过脸看他——母亲说过,温德尔的自尊心是一把双刃剑。 他需要自己站起来,而不是依靠任何人。 良久,我肩头一松,耳畔传来温德尔凌乱的呼吸,我以为他要大发雷霆,或者顺势摔东西,可他没有,而是无力地蹭在我脖颈处:“对不起……” 他的眼泪砸进我的衣领中,转瞬即凉,我喉间酸胀无比,四肢百骸像是受到剧烈冲击,却只能绷直背脊,克制住汹涌爱意与怜惜,给予他臂弯,等着他慢慢缓过来。 良久,温德尔吸了吸鼻子,情绪似乎好转许多,终于在半扶半站中起身。 多莉丝推来轮椅,温德尔缓慢坐下,说想休息一会儿,我和母亲暂时回避。 离开温斯特庄园,我悄悄问过母亲,温德尔这种状态是否代表康复了? 母亲跟我一样牵挂温德尔,揽住我的肩膀,马车‘哒哒”声响在耳畔:“算是能够康复的奇迹,但这也和他的心态有关,他可能太过紧张,给他一点时间吧……” 好像从那以后,温德尔不再执着于站起来,变得更加沉默。 不过他的爱好也悄然发生了改变,请了个舞蹈老师到家里,他虽然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脚却可以在轮椅踏板上移动自如了。 每当双周返回温斯特,我还要因此‘多上’一节舞蹈课,我真服了温德尔的趣味。 当我和舞蹈老师镜像同手同脚,不是踩到鞋子,就是踢到对方的膝盖,温德尔都要在一旁哈哈大笑,他甚至揶揄我:“乔笛,四四拍,左脚前、后退,右脚上前,再收脚,我都看会了……” “我可没有舞蹈细胞。”我忙不迭解释道。 舞蹈老师是个金发女士,说话轻言细语,很有耐心:“没关系,再来——” 温德尔坐在钢琴前弹奏舞曲,时不时侧过脸,嘴角上扬。 一曲完毕,我终于因过度紧张大汗淋漓,撑在一旁喘气休息。 第26章 温德尔回头看向我,神情认真:“不会跳舞,将来如何联谊?” 我靠坐在一旁喝水,稍一思索就明白过来——不论平民还是贵族,大家都重视婚约。 在白石小镇,如果有男孩中途辍学,找到活计养家糊口,每逢年末,少不了载歌载舞,大展风采,希望在新年舞会上,赢得心仪姑娘的会心一笑。 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没想过。 温德尔见我闷不做声,一本正经道:“其实你跳得很好。” 舞蹈老师也点头,“乔笛律感还行,多跳就适应了。” 我又跟着跳了两个多小时,上帝,我真的不爱跳舞,能不能别这样惩罚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诡异的梦,变成一个穿上皮靴就不停跳舞的公主,精疲力竭陪着王子跳完全场,但他不是温德尔。温德尔变成了那辆南瓜车。 王子拿着叉戟追杀我,而我只想跟我的南瓜车浪迹天涯。 夏天的时候,温德尔又突发奇想:“要不要去那个灯塔看看?” “哪个?”我一时想不起来。 “有手脚架的那个,红白相间。”温德尔望向窗外,“应该离温斯特不远。” 我终于想起来了,是很久以前我们放风筝看到的,我慷慨地答应下来,“走吧。” 索恩最近添了第四个孩子,忙得脱不开身,我带着温德尔出去散散心。 后山坡路途相对崎岖,即使有人推,坐在轮椅上也未必舒服。 温德尔见况戴上平口草帽,准备下来,光线从细密编织缝隙穿过,洒在他白皙的脸颊,他像是被太阳亲吻过的美人。 我不太放心:“你可以吗。” “应该可以吧。”温德尔试着落地,单脚踩在泥土上,试探片刻便利落起身,这回真的没摔倒,但是走的很缓慢,也很谨慎。 我猜他是洁癖发作——摔在这里可不比摔在波斯地毯。 车轮轱轱向前,我们终于来到后山坡,遥远地眺望到海克力灯塔。 海水如一面碧色宝石,嵌着浅金色沙滩,像多莉丝洗干净的蕾丝花边衣领,而那座高挑、蔚然屹立的灯塔,如烈日钟鸣,静静地守候着这片海域。 “真漂亮。”温德尔摘下帽子。 这时候风吹过来,热浪扑面,他稍一松手,平口草帽顺着风势乱飞。 等我再回头,他已张开双臂,他背脊处衬衫汗湿,起先中间塌陷着,四周衣袖肆意鼓动,到最后风渐大,将他整个衣袖吹撑,少年瘦削的肩头揉进衣衫中,膨胀成一朵云状。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乔笛——”温德尔回头,夏风吹乱他的短发,飞舞着遮住他深邃的眼眸。 我用手背遮挡阳光:“什么?” “给十年后写一封信,写什么都行。”温德尔像是早有准备,指向轮椅扶手上的手提包,“我带了个饼干盒子,里面有笔和纸,我们现在写,怎么样?” 我往手提包里探去,果然摸到一个冰凉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还散发着曲奇饼干的香气。 “你不能提前偷看我的信噢!”我狐疑地看着他。 温德尔笑着跟我保证:“谁要偷看你的,我跟你约的十年后。” 说着,温德尔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动作很快,不到几分钟就扬声道:“我写好了!” 可我落笔时却有迟疑,写什么呢?还是写给十年后? 十年后,我和温德尔都会变成大人,留起胡须,身穿西服,在人群遥遥相望,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消磨时光。 我思忖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那就写一封告白信吧。 写给温德尔,我最亲爱,又无从放下的小主人,我将永远追随你,爱你在心,情难言。 【作者有话说】 上卷大概还有两三章就结束? 第24章 假面舞会 饼干盒子最终被埋于后山坡。 我的心事也如同种子踏实埋于土地,不再惶然自揣。 翻新泥土黝黑湿润,我仔细压平后才起身,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呼喊:“少爷——” 温德尔眯起眼:“索恩?他不是在家里带孩子吗。” 我拍了拍手,朝索恩打招呼。 索恩一路跑过来,大汗淋漓:“找你们半天了,可算找到了!”他气喘吁吁,望向我们周围,我连忙挡住他的视线,“走吧,一起回去。” “在忙什么?”索恩问。 温德尔略有不悦:“麦茜恢复得怎么样?” 索恩笑着解释:“家里都好,我特意提前过来,听说你们往后山了,有点不放心。” 原来不是索恩擅作主张,恐怕是莱兰先生或是夫人的意思。 毕竟温德尔有自杀未遂的经历。 还好我把心事深藏心底,否则温德尔身旁遍布眼睛,我如何能够侥幸逃过?更别谈,其实我想留在温德尔身边,为家中减负。 那天暑假,温德尔和我一前一后过了十八岁生日。 夏季的联谊舞会也悄然开始。 起先不少伯爵夫人来温斯特庄园做客,特意打听温德尔近况,似乎有意邀他一同前去,莱兰夫人本欲推辞,温德尔却托管家传话,说他愿意去。 主厅的几位女士顿时面带喜色。 结果临到舞会当日,温德尔非要拉上我,我连连拒绝:“我又不联谊——” “去吃点好吃的总行吧?”温德尔神秘一笑,“舞会上有很多苹果派,绝对让你吃个够!” 说到美食,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响,“说好了,我就是去作陪衬,你要是想联谊……你自己去应付!” 其实我是不愿意面对温德尔终有一天走向别人。可他总有办法让我心软。 出发前我换上了定制西服,温德尔看见我时,腼腆的侧过脸,只说了句‘走吧’。 我只看过白石小镇的集体舞会,小伙子们衣着简单大方,姑娘们穿着干净、漂亮的裙摆,一同在屋子里相约跳舞,乐手现场演奏歌曲,人们边唱边跳,空气里飘着朗姆酒气息。那算是小镇上最大的集体活动。 但我们今天去的这个地方,让我对集体舞会有了新的认识。 场地定在公爵宅邸,从花园到主宅,一路铺上地毯,屋子里灯火明亮,觥筹交错,男士们绅士而谈,女士们更是衣着精美,发丝都透着精致与端庄。 温德尔进来时,人群纷纷让出一条路,好奇且诧异的目光投递过来—— 有人在轻声议论着,我下意识看向温德尔,他却面色坦然,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空气里涌动着苹果派的甜香,温德尔仿佛看穿我:“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我握紧轮椅扶手,“那你呢?” 一旁的莱兰夫人和煦笑道:“我先安排温德尔去客房稍作休息,就在一楼左手边的房间。”莱兰夫人抬起手腕,指向不远处,她的蕾丝手袖扬在半空中,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贵妇矜持。 “去吧,乔笛。”莱兰夫人慷慨道。 我穿过陌生人群,朝餐饮区走去。这几年跟在温德尔身边,我学会诸多礼仪,让不少陌生人产生误解,笑着过来打听我是哪家的公子。 我谦和一笑,说自己是莱兰家族、温德尔·莱兰的学伴,对方眼里兴致暗褪,但终究是体面一笑,祝我玩得愉快。 简单挑了些食物果腹,我便准备去找温德尔了。 这时大厅上方响起乐声,公爵先生身穿燕尾服,朝众人微笑,抬手间已让侍从分发半遮面面具,示意化妆舞会开始。大厅迅速变开阔,男男女女戴上各色异样面具,让舞会变得神秘。 我也选了一个,是个鹅黄绒珍珠面具。 等我刚戴好,男士们已陆续站一排,女士们站对面。 我想穿过人群去找温德尔,却被留在最后一位,“舞会开始了。”一个陌生男士对我说,“有喜欢的姑娘吗?”他笑了笑。 下一秒,飞扬音乐声飘响在半空,凯尔特竖琴空灵、悠长,拨弦清脆而急促,节奏在挑拨中平缓一段,又在极个别清浅拨音,混上绵密宝思兰鼓,‘嚓——嚓嚓——嚓’。 人群躁动起来,整齐舞步齐刷刷踢响,无数双精美鞋靴踢踏着,裙摆微弹又豁然洒开,转圈,再随节奏垂下,掀起一道淡香,男士们已笑开怀。 “嘿——嘿——!”女士们合唱。 男士们松开手,两拨舞浪散开,相撞间已牵上各自的舞伴。 我站在边缘,恰好没凑上女伴,一时有些尴尬又莫名兴奋——音乐太美了,席卷我的听觉,不自觉也跟着跳,没有女士相伴也跟着跳起舞步。 手风琴连贯饱满,将乐曲融成丝绸,乐声相织,恢弘又充满自由。我抬头望向璀璨灯火,耳畔轰然,背脊遍布战栗感,偶有少女注意到我,会优雅踱步过来,慷慨给予伴舞。 我虚抬手,她便翩跹若蝶,偌大裙摆在脚下起旋,蓬松张开花朵形状,很快,她又回到原来的舞伴身边,赠予飞吻过来。我礼貌一笑。 第27章 人人佩戴面具。 此刻没有贵族公子与贵女,没有平民乔笛。音乐让众人平等,让一切退回到最初。 随着宝思兰鼓声渐重,凯尔特竖琴拨弦更快,轻盈急促将旋律推向高潮,人群豁然散开,回归原位,男士们又站成一排,叉腰跳起独舞。 “噢——噢~”男士们悠扬合唱。 人们手牵手,荡起手臂,又垂下来,我正准备松开手时,忽觉左手被谁握住。 是个男孩,好像刚来不久,落单了。 集体舞还没结束,我拉着他的手跳了一段,乐声高昂时人群又散开,纷纷滑向舞池寻找舞伴,我依然缺女伴,这下好了,我忍不住笑出声,大声道:“就剩我们了——” 男孩也在笑,朝我绅士伸手。 我蹩脚又无可奈何地跳上女士舞步,不自觉看下脚下,生怕自己跳错。 他跳得真好,黑皮鞋‘踢踏’直响,舞步变换不断,我光顾着去看他的脚了,他牵着我的手,手心稍抬,我配合着转圈。 我飞旋着远离,又在琴声中,缓慢靠近。 再次牵手时,他用了点力,我几乎撞进他怀里,面具遮住他的眉眼,我只看见他在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毋庸置疑,面具底下绝对是一张惊艳的脸庞,他笑得飞扬而自信。 第二段弦乐高潮时,我与他分散开来,他已吸引到女伴,步伐柔和,身姿挺拔而颀长,我若是女士,想必也会倾心。 之前合舞的女伴又找到我,我与跳了一段。 众多双人舞在舞池摇曳,旋转移步间我又撞上那个男孩,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我心跳如雷,在乐声缓慢回落中重新站回他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我小声问他。 男孩不予回答,只是安静一笑。 当合唱响在大厅,将一切推向巅峰,女和声高昂丝滑,如风笛悠鸣,男士们粗粝回应,一曲戛然而止。我已浑身鸡皮疙瘩直起,等我再回过神,身旁男孩已消失不见。 他是谁?为什么让我觉得熟悉又陌生?在我心里掀起巨大海浪? 众人纷纷摘下面具,似乎在寻找各自的舞伴。 我慌忙看向四周,终于在廊檐处看到男孩背影,“抱歉,麻烦让让——”我拨开人群,忙不迭跟上男孩的步伐。 “噢……需要香槟吗?”角落处走来一个侍者,我差点儿撞翻他手里的托盘。 我笑着拿了一杯:“多谢!”说完一饮而尽,又在下位侍者出现时,将空杯放上去。 男孩绕过廊道,从侧门进入二楼,我一路跟随,只像知道他面具下的脸庞。他似乎松开燕尾西服纽扣,走廊有风,吹得他衣摆轻微鼓起。 “喂——!”我喊了他一声。 男孩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摸向后腰,拿了什么东西出来。 也许是察觉到有人跟他,他三辆步跨上楼梯,等我爬上去,只听见‘咔哒’一声,廊道里无数房门紧闭,我竟跟丢了,不知他进了哪一间。 我气喘吁吁地撑在窗户旁,过了一会儿,第三间屋子发出落锁声,这一次我躲在暗处,看到男孩出来,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 我飞快地走过去,对方闻声转过身来,我的笑容瞬间凝固:“雪雀?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认识吗。”雪雀迟疑道,似乎试图辨认。 我摘下面具,“是我啊,乔笛!”我看向他的礼服,跟刚才的男孩一模一样,但为什么他变矮了一些? 雪雀松了一口气,语气懒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当是谁呢,吓我一跳。” 他抬脚向前,不打算与我寒暄,“你还有事吗,能不能别跟着我?” “我来找一个人,戴麻雀灰面具,你见过他吗,我刚刚看他上二楼了,但跟丢了。” 雪雀不答反问:“你不应该跟着温德尔吗。”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抱歉,我忘了他现在尚不能行动自如。” 是,我理应跟着温德尔,无论任何时候我跟在温德尔身边,我是他忠实的好朋友,但那个少年只用一首曲子就深深地吸引了我,将我俘获。 我如大梦初醒,怔怔点头,“我知道了。” 雪雀走向亮光处,转角处投来一个健硕的身影,我眼皮直跳——不好!是西里尔! 我火速下楼,奔向莱兰夫人舞会前说的一楼休息室。 房门虚掩,侍者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试着平复呼吸,敲了几下,里面无人应答,等我推开房门,里面果真空无一人,莱兰夫人的手套放在柜子上,而轮椅没带走,上面是空的。 第25章 枪声(上 舞会上人太多了…… 万幸首场假面舞会结束,人们已摘下面具,跟舞伴笑谈。我找了一圈,没看到温德尔。 年纪稍长的女士们在二楼寒暄近况。 我顺着楼梯而上,终于在二楼偏厅找到莱兰夫人。 “乔笛?”她朝我笑道,目光爱怜:“苹果派味道怎么样?” 她脸庞平静从容,身旁站着几位贵妇,我不确定她是否知道温德尔把轮椅留在房间,只说:“挺棒!我在楼下跳了一会儿,准备去找温德尔了。” 莱兰夫人笑着跟身旁贵妇简要介绍我,又扬起笑容看向我:“我陪他看了一会儿,他说困,回房间休息了。” 果然,莱兰夫人对一切毫无所知。 我怔怔点头,佯装镇定自若,“好,我这就去找他。” “去吧,好孩子。” 舞会大厅明明弥漫着陌生芬芳,却让我胃里翻搅难耐,急忙找到转角处的盥洗室干呕,一个身影忽然从镜中一闪而过。 我慌忙关上水龙头,跟上西装革履的少年,是他……一定是他。 出了盥洗室,廊道上宾客众多,我顾不上差点儿撞到别人,一路尾随少年下楼,就在我踏入一楼时,一位华服女士忽然拦住我:“乔笛!” “麻烦让让。”我打不算攀谈。 女士提裙跟上来,伸出手臂,“是我——”她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娇柔俏丽的脸庞,公主头梳得精致而端庄,乌黑的眼睛像葡萄般水灵。 我下意识扶住墙壁,“菲奥娜?” “你怎么在这里——”我上下打量着她,将她活泼灵动的模样刻进脑海,犹记上一次她患猩红热时病危苍白的脸颊,一阵重逢故友的欣喜迅速涌上心头:“你的身体好些么?”我绅士地抬手,她配合地转身,动作利落,完全恢复如常。 她腼腆一笑:“我好多了,乔笛,多亏了你。” “不必客气,我应该的。”我由衷道。 菲奥娜眼中晃起泪光,“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她抿嘴深呼吸,“你一上场我就认出你了,你这里、”她指向自己的下颚,“有一颗很小的痣。” 难怪我落单后有好心女士善意合舞。 “那我也谢谢你。”我坦然笑道。 菲奥娜脸颊微红,踮起脚尖凑在我耳畔:“那也是我应该的,对了,我今天是跟着姨妈来的,她让我自己去认识新朋友,那就先认识你吧……” 没等我听到下一句,只觉温软触感落在脸庞,就在我抬眼的一瞬,远处那个少年怔然看过来,虽然戴着麻雀灰面具,嘴唇艰难抿紧,嘴角又轻微下垂,整个人像是要碎了一样。 我急忙告别菲奥娜,“谢你的好意,我现在有点急事,晚点再来找你。” 穿过一楼廊道,就是后花园了,周围绿植茂盛,一轮明月悬于夜空,身后宅邸光线明亮,更显花园幽深昏暗。 我试着喊‘温德尔’,却被人一把捂住口鼻,“乔笛!我劝你别坏了我的好事!” ——是雪雀! 我竭力掰开他的手,语气凛然:“谁来坏你的好事,我是来找他的!”我朝他步步紧逼,“告诉我,他在哪里?” 雪雀冷笑,双手叉腰,撑起燕尾服下摆,露出腹部洁白衬衣,整个人变得危险而陌生:“听着,你要是想活命,我建议你蹲在这里一声不吭,否则别怪我不救你!” 他敛起笑容,一掌劈过来,直到脖颈处传来剧烈镇痛,我才意识到他对我做了什么。 他粗鲁地捆起我的手腕,将我拖到花丛深处。 我躺在湿漉草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锐利口哨响在夜空,花丛深处传来错综脚步声,踢踏着走向湖中心,我竭力睁开眼,艰难地摩挲麻绳,从叶片缝隙看见两道缠绵相拥的身影。 “宝贝儿,我有多久没见你了。”西里尔低沉发怒,捏着雪雀的脖颈,像是要掐死他。 雪雀似在哭泣,背脊一颤一颤,“姑母不让我来找你……” 西里尔像吸血鬼一样,对着雪雀脖颈咬了一口,“你现在才知道来找我?有没有良心?” …… 他们声音减小,我听不太全,试着挣扎起身,却感觉耳廓至背后在抽筋,手腕扭动间,我终于反手摸到麻绳结,一点一点扯开,终于解放双手。 第28章 万幸我的腿还能正常行走,没过多久就绕到花丛另一侧,警惕地观察四周。 西里尔和雪雀亲吻片刻,两个人又松开手,像老友畅聊一样往湖中走去。 脚下是泥泞小路,再往前就要入湖了,不行,我得找到温德尔,他肯定就在这附近,虽然我不知道他和雪雀密谋了什么。 夏季湖畔蛙声连绵不断,遮盖我的脚步声,我终于在折反时看到斜对面立着一道熟悉身影,他站得笔直,脸上还戴着面具,却从口袋掏出一个锃亮的东西,枪口直对湖中心! ——他要杀人! 我心脏猛跳,不敢大叫出声,往湖中心方向扔了一块碎石。 湖水溅出声,西里尔警惕十足,急忙将雪雀护在身后:“谁?!” 枪口也在这时转向我,我把头埋得很深,屏住呼吸,但少年显然不打算放过我,他收了手枪,朝我一步步走来。 我脱掉外套,甩向草丛深处,果然让少年调转步伐,我趁着他踏入草丛,猛地抱住他的双足,他力气可真大,一脚踢开我,枪口直压我脑门,我鬼使神差出声:“是我——” 枪口明显在发颤,抖了两下,又撤下来敲拍我的脸颊,那意思仿佛叫我快滚。 我匍匐着躲开,却趁他不备,慌忙抢他手枪,四只手握住那只枪,少年的手指即将滑向扳机,我冲着他的手腕咬下去,他吃痛推开我,枪恰好被甩了出去—— 湖心亭的西里尔和雪雀已经朝岸边走去,我只能在心里无声嘶喊:快走——快走! 我终究是比少年反应更快,狗爬式地摸到枪,狼狈而逃,就在我奔向岸边,撞见西里尔带着雪雀到岸,我脚下忽然一扯,整个人失控拽向湖心。 巨大水声砸破寂静,枪声近乎是同时响起,‘嘣——嘣——’两声划破夜空,西里尔萎靡而倒,我囚于湖水无法上岸,试着往岸上游,但脚下似有千斤重,直拽我至湖心底。 水声隔绝一切杂音,我一次次挣扎出水面,“救命!” “……” “救救我……” 人群惊慌开来,家佣们寻长竿探过来,我试着抓握,却总觉差点力气,又重新坠了下去——或许我根本就是奢望破灭后自暴自弃。 岸上哪有温德尔和雪雀,全是陌生宾客惊叫围观。 我终于绝望闭眼,力气全无,坠入湖底。 牧师曾说人在睡梦中离世最是幸福,有关死亡,我想象过很多场景,如果让我选,我肯定会穿好干净整洁的衣服,套上毛袜子,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等待上帝带走我。 但从没想过是突如其来的这一刻,没有遗言,没有祷告,真心错付,猛然刹车,在掐头去尾中荒诞结束。 我真像一条狗,濒死还想见温德尔一面。 湖水融化我的泪水,我渐渐失去意识,脑海还在重复‘再见妈妈’。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再醒来,我已经躺在家中。 母亲扶在床边哭泣,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小妹妹咿呀哭着,抱着我的手背,我的另一只手正在打吊水针,而父亲一脸严肃,正在跟某个人谈论赔偿。 “好孩子……你终于醒了!”母亲吸了吸鼻子。 我试着发声,发现嗓子干涩嘶哑,“我……” “别说话,你高烧了三天,现在退烧了,要好好休息!”母亲终于挤出一个笑容,起身掖了掖我的被角。其余人见我已苏醒,顿时释然,纷纷退了出去。 待房间里只剩我和母亲,她才说:“宝贝,你是怎么坠湖的?你会游泳啊……”母亲终于哭出声来,“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去男校读书!” 她懊悔地捶打心口,我眼角湿润,笑着摇了摇头,“别哭。” 如果我没记错,我应该是踩入圈套,才让脚下缠住巨石,不得泅水自救。 我在家昏睡了几天,母亲规律给我打消炎针,体力渐好。那天午后,我用完餐,终于可以下床活动了,母亲敲门进来,面容迟疑,但还是如实告知:“温德尔来了,要见吗。” 说完,母亲面容严肃,那意思显然不悦。 我躺回到床上,心绪翻涌搅动,还是赌气道:“见啊,请他进来。” 不出意料,索恩先行上来放轮椅,随后背着温德尔来到我的房间。看着他稳坐轮椅的模样,应该无人知晓他已康复。 西里尔死了吗?雪雀又下落如何?我不得而知。 我躺在床头,心如死灰,眼神扫过温德尔,却不正眼看他。 ——这些年以来,应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温德尔,虽然我不了解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阴谋就是了,但要折磨他,我还是做得到。 果然,温德尔在我无视的凌迟下,背脊发颤,强忍悲戚。 我为什么没有眼泪?哈!我的眼泪应该在湖底流干了! “乔笛……”温德尔双眼通红,目光祈求,卑微到了极致。 我冷冷地侧过脸:“读完高中,我就消失,我说到做。” “你敢!”温德尔低吼道。 他真嘴硬啊,到了现在还伪装极好,骗过所有人他腿疾未好,谁能怀疑一个有腿疾的人会去谋杀西里尔? 我看向他,一字一顿问:“你能不能站起来给我看看?” “我想看。”我平静出声。 温德尔躲开我的视线,热泪直滴,“抱歉,我目前还做不到。” “那请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见你。”我眼眶发酸。 温德尔抬起猩红眼眸,“你究竟是不想看见我,还是心有所属——!”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我终于确定他就是那个面具少年,一股悲怆涌上心头,原来不管温德尔变成什么,他总能一次又一次吸引我,而我对此全然不知。 “是,我心有所属——”我狠心道。 温德尔粗暴地打断我:“她叫菲奥娜是吧?!她是个私生女,见不得光……” 没等他说完,我再也控制不住抬起手,温德尔结结实实挨了我一巴掌,左脸瞬间泛红。 门外响起一阵惊呼,很快有人来敲门,“乔笛……”是母亲,索恩也在一旁问:“要帮忙吗?”原来他们还站在门外。 温德尔似气急,恶狠狠往我脸上掐了一把,一边掐一边落泪,却死死咬住腮帮子。 直到我疼得龇牙咧嘴,他才松开手,漠然压低声音:“听着,是我打了你一巴掌。” 第26章 枪声(下 温德尔敛住情绪,脸上红印逐渐褪去,转动着轮椅,喊索恩进来。 一行人随温德尔离开,家里清净许多,母亲目光闪烁,在惊恐中辨认我的情绪,又压低声音说:“是你打了温德尔一巴掌?还是他打你?” 话刚落音,她似乎反应过来,虽面带担忧,更像出了口气,“也好,那个家伙总带来危险!” 我疲倦到极致,泪水夺眶而出,母亲俯身过来拥抱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暑假我在家待了很长时间,尽量不去想舞会上那些事,不过我还是收到卡森来信,他问我恢复得如何?还说西里尔膝盖中弹,人虽未死,却落下终身残疾,警方登报寻凶,查到一个犹太籍少年,对方却在伦敦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还说所谓姑母都是假的。 这样看来,温德尔似乎大仇得报、全身而退? 莱兰老先生不是没有怀疑过温德尔,甚至察觉出我和温德尔关系降温至极,分别找我们谈话,还问我有什么事没告诉他们。 “莱兰先生,我确认已如实交代,我是因为找温德尔,误坠湖。”我一字一顿答。 莱兰老先生目光如鹰隼,蓝眼睛里闪烁着怀疑目光:“那么,这个呢——”说着,他从书桌抽屉拿出一个铁盒,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我‘噌’的起身,呼吸发颤:“这是我的私事,与西里尔受伤无关。” 莱兰老先生将信封压在手肘下方,“放心,我不会拆孩子们的信,但我听索恩说,是你和温德尔一起埋的对吗?写给对方?” “对。”我脸颊灼热。 莱兰老先生取出另一封信,推到我面前:“既然是写给他的,他应该有权回信吧,”他点了点桌面,“看看,这是他的回信。” 温德尔这么快回信了。我怔怔地接过来,本来我们是要十年后打开的。 莱兰老先生收好铁皮盒子,笑容恢复谦和:“不管怎么样,温德尔能恢复到现在,你和梅都功不可没,请放心,莱兰家族一定会资助你上完大学。” “谢谢。”我无言面对莱兰老先生,临走前被他喊住:“麻烦叫温德尔进来。” 当我和温德尔擦肩而过,温德尔与我形同陌路,我下意识攥紧那封回信,在仲夏傍晚颤抖着手腕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乔笛,我劝你别痴心妄想! 温德尔的字迹我很熟悉,可能他被气坏了吧,字都写得有点潦草。 我不是骑士,却妄想私藏公主,还不自量力地递上告白信。 第29章 告白信是写给十年后的,他提前回复了,但他那天为什么流泪? 为什么他不爱我,又不放过我? 还好申请大学前一年,男校课程繁忙而压力十足,极大稀释了我的痛苦,我依然照顾温德尔,只是不再像从前一样跟他亲密无间了。 他好像也怨恨着我,虽然我不清楚他究竟在怨恨什么。 ——怪我打断他的计划? ——还是怨恨我自不量力肖想他,垂涎他的美色? 我只是不希望他变成杀人犯而已。 他变得越来越喜欢发号命令:乔笛,去拿一下课后作业;你必须提前了解财会行业;这周五有橄榄球比赛,记得参加…… 我习惯了顺他的意,他也没发疯愤怒。 只有在他找不到我的时候,会乱发脾气,要我解释跟谁干什么了,为什么要待这么久。倘若温德尔有一点点在乎我,也许我能感受到甜蜜的禁锢。 他拒绝我的告白,又把我拴在身边。日子真难熬。 卡森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但也不敢贸然介入,只是劝我:“要是觉得不开心,大学时选个喜欢的专业,远离他就行了。” 我苦笑片刻,“我知道。” “温德尔应该会去牛津,莱兰家族世代都从那儿毕业,他没理由不去。”卡森趴在栏杆上,认真帮我参考:“要不你跟我一起申请伦敦政治经济学院?” 我不答反问:“维西呢?” “他?”卡森挑眉,“我们分手了,他提的——” 这么快?我按下心头诧异,“我想读法律,做个律师。” 卡森转过身来,身后是大片入秋泛黄树林,他支着长腿,身形散漫:“有志气噢,乔笛!”他掀起嘴角笑道,“不过律师这行很吃圈层,需要托举。” “我建议你还是跟温德尔搞好关系,对你和他都有好处。”他意味深长道。 我赌气般回:“我跟他也分手了。” 卡森忽然笑出声,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你别开玩笑了,你们在一起过吗。就温德尔那样别扭,恐怕还没捅破窗户纸吧!” “前途最重要。”卡森拍拍我的心口,“记住了,爱情虚无缥缈,说没就没,我就是先例。” 我气势软下来,“你们怎么分手的……” 卡森皱眉:“那还不都赖你?” “关我什么事——” “你没盯紧温德尔,让维西有机可乘,他现在要申请牛津了。” 我说:“那是维西见异思迁,跟我无关。” 卡森笑了笑,揉着我的头发:“乔笛甜心,等你爱上某个人就知道了,就算他见异思迁,你也难以释怀。” 是吗。这就是温德尔不救我,但我依然无法恨他的原因吗。 结束男校最后一学期课业,我总算拿到各科不错的评分,距离申请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希望很大,又有莱兰老先生做背书,通知书很快就下来了。 温德尔知晓我和他异校,起先责备了几天,尔后又改口说两校离得不算太远。 那天我在温斯顿庄园收拾落在客房,温德尔侯在门外,把仆从支走,独自转着轮椅进来,难得温柔地牵住我的手,用脸颊贴着我的手背,低声哀求我别走。 “我可以改,乔笛……”温德尔环住我的腰,“西里尔害死了我的亲生母亲,他不该死吗?”他为自己辩解,“至于菲奥娜,你愿意对她就好吧,别离我那么远……” 温德尔每次抱我,我都如同万箭穿心。 可他明确让我别痴心妄想,我还是给自己留一份尊严吧。 我拂开他的手,温德尔如失去浮木般,气息颤抖,像是哭得快要窒息了,半晌喘不上气,脸色卡白,我吓得浑身战栗,快速拍着他的背脊,他才缓过来,双眼潮红,扯出一丝苦笑: “我知道你讨厌我,因为我不是女人。” “胡说八道什么。”我敛住情绪,喊多莉丝进来,帮忙一起照顾温德尔。 温德尔好像从那以后再也没任性了。 偶尔,我随母亲给温德尔施针,不再进温斯特庄园,而是待在后山坡,带着白雪一起发呆晒太阳,那里刚好可以看到温德尔的书房。 我一般趴在隐秘角落,偷看温德尔弹琴,其实他弹琴挺帅的。 他是我的初恋,虽然我们没有在一起。 他是我一辈子的白月光,虽然我怕黑。 (上卷完-即将开启下卷)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下卷…… 第27章 新的开始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位于市中心威斯敏斯特区,靠近国王大道,由于学校建校才十余年,主楼在我入学后第二年正式启用。 这里毗邻皇家法院,舰队街保管,政府区就在不远处。 从白石小镇出发前往伦敦,我得花3先令坐两个多小时火车,三等车厢常年充斥着汗味、家禽毛绒,却也是我唯一能承受的票价。 到了伦敦,还得搭乘三十多分钟马车,伦敦路标清晰,各条路线相对固定,马车出行是道天然风景线,通常速度不快。 街道整齐而行人有礼,临街橱窗摆放着各式时下新款大衣,我犹如老鼠过街般新奇又刺激。我抱紧牛皮箱,默默感激萊兰家族自助我上大学——若非这100英镑,我非得辍学不可。 饶是如此,只身待在伦敦,我还是得精打细算,防止用度超支。 学校附近有单人房出租,月租得15先令,算了,我还是去了东区工人住房寻找寄宿。万幸若恩老太太是个好心人,每个月只收我5先令,够放一张床,书桌靠窗,房间单扇开窗,5先令不包括使用厨房和公共面积。 这里委实僻静,除了偶有少年人乱踢球,砸坏过我的窗户,再找不到性价比更高的地方了。 伦敦寸土寸金,很难看到成片橡树林,但从我这间卧室能看见街对面的橡树,树身粗壮而枝叶繁茂,每到初春,总是绿茸茸一片,生机盎然。 我主修法律专业,入学那年圣诞节还和卡森一起小聚过,后来也因此多次婉拒他的邀请——卡森和那些富家子弟同学去萨沃伊酒店用餐,一顿午餐可能要人均10先令。 忍忍吧。我暂时没有露宿街头的打算。 卡森对此嗤之以鼻:“吃顿饭才值几个钱?不够我请你——” 这天下课后,他又要拉上我外出改善伙食,不容分说地揽住我的肩膀。 我笑着推开他,“不用啦,我晚上还有案例要分析。” 卡森眯眼看我,“干嘛心疼我的钱?我建议你向维西学学,他花我的钱从来不心软,肉都不带疼一下的,”他撇撇嘴,晚风吹拂他的咖色风衣下摆,显得他斯文又痞味十足,金色头发在风中乱飞,遮住他多情的眼睛。 我朝他翻白眼:“我和他不一样。”维西家族世代承袭,属于老牌贵族家庭,他随便丢一枚胸针,足够我倾家荡产。 “有什么不一样?”卡森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烟,闲闲地叼在嘴角,“你不花,我也不知道我的钱去哪儿了……” 马车踢踏声清脆悦耳,很快停在路边。 车夫及时收紧马鞭,绅士弯腰,朝卡森摘帽微笑,示意一切准备就绪。 “走吧!”卡森推了我一把,“再不答应,我生气了!” 那天是卡森经济学院的同学聚餐,大家都十九、二十,各个意气风发,在餐厅低声寒暄,交谈近况,卡森走到哪儿都是焦点,看着他笑侃又放松十足,我也不自觉跟着笑了。 午餐吃到一半,旋转门忽然轻响,卡森闻声而望,再转过脸时眼底藏满柔情,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果然,维西姗姗来迟。 再怎么说,维西都算是牛津大学青年才俊,大半年未见,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依然矜持傲娇,先是不拿正眼瞧卡森,却又坐在卡森身旁。 没有人不欢迎美少年,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卡森和维西身上。 我在一旁喝橙汁,脖颈忽然传来掐痛,连忙回过头,维西已举杯站在我身边,面带笑意,声音却像从牙缝挤出:“够狠心啊,乔笛!” “好久不见。”我起身与他碰杯,眼角温热,为见到老朋友。 维西这才轻轻剜我一眼,仰头喝下葡萄酒,“晚点再来找你算账!” 我讪笑,赶忙一杯见底。 其实自从大学后,维西给我写过许多信,他写信一般都挺抽象的,有时乱七八糟跟我分享牛津食堂有多难吃,还说哲学系有个同学老爱吃豆子,一到围读课就开始臭屁连连。要么就说系主任鼻孔下面长了颗痣,真想把痣上的那根汗毛剪掉啊…… 我总忍不住哈哈大笑,却不知道怎么回,因为每封信末尾都有一句:该死的,你来看看温德尔吧!没有你,他像个死人! 温德尔。我无数次抚摸信纸上那道飘逸的弧度,心里总涌现无限悲伤。 ——我告诫过自己,不必悲伤。他不爱我,对我只是朋友,我不能再厚着脸皮待在他身边。 第30章 温德尔那么高傲,因舞会暗杀一事,求过我别离开他,就再也没有与我来往了。 我还打过他一巴掌,上帝,现在想想,我才觉得一切多么可怕,我一家都受萊兰家族恩惠,我竟以下犯上,让温德尔脸上挂彩。 现在就是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冒犯温德尔。 有这一巴掌决裂也好,我真怕自己哪天发疯强吻温德尔,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下午两点多,一行人终于用完餐,众人散作鸟兽,三五个人约着打扑克牌,另一些要去看戏,卡森在账单上潇洒签完字,慷慨付账,朝维西吹口哨:“走吧,今天乔笛也在,去我学校逛逛?”说着,他握住维西的肩膀。 维西见卡森喝得有点上头,没好气地拂开他的手,“注意影响。” 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欸,这里没别人。” 这时候餐厅人不多,只剩下零星清点玻璃杯声响,旋转大门隔绝街道噪音,让室内显得格外寂静。 维西气羞难耐,被卡森推着往外走,还问我:“乔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卡森的手滑到维西腰身附近,轻轻捏了他一下:“他早就知道,你这个笨蛋美人什么都不知道!” 维西扭捏着上了马车,卡森大大方方坐在我们中间,“今天当着乔笛的面,你必须把话说清楚,到底还要不要和我做好朋友,为我们伟大的友谊。” 此友谊非彼友谊,我心中暗笑。 马蹄声清脆连续,窗外风景一闪而过,维西不答反问:“我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乔笛的!” “没有我,哪儿来的乔笛啊,”卡森故意侧过身,将我彻底挡住,“他现在归我护着,那个谁……”他清清嗓子,略不自在道:“要想和好,让他自己来!” 维西神情逐渐认真起来,偏头看向我,“乔笛,你跟温德尔到底怎么了?” 卡森耸耸肩,“无可奉告。” 维西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没问你!” 卡森扣住他的手腕,“你别动手动脚!一点儿也不绅士!” 欸。又开始调情了,能不能让我先下车? 我侧过脸看窗外风景,无语至极:“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谁跟他在一起?” “谁跟他在一起?!” 这俩人又异口同声了,我试着深呼吸。 维西甩开卡森的手,捏着手腕,认真道:“我只听说那年暑假你坠湖了,没想到你真的没申请牛津——” 其实是牛津学费更贵好吧。我笑了笑,“都过去了,维西。” 维西还想说什么,卡森却清清嗓子,最终车厢一路寂静。 那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我们三个在校园里闲逛,维西问卡森为什么不去牛津,卡森若无其事地表示:“我联考成绩不够啊。” “你什么不够,你分数比平时好很多。”维西一本正经道。 卡森眼底浮现淡淡玩味笑意,“你还有空关心我?” “欸!”维西不耐烦道。 我有一种直觉,他们俩个需要打一架,但怎么个打法……我还没想出来。 维西懒得跟卡森贫嘴,单手按在我肩上,“乔笛,你真该来牛津,你的分数肯定绰绰有余,春天的时候,校友们经常在伊希斯河里划船,还有人念诗……真的很浪漫!” “下次去。”我主动提议,免得让维西失望。 维西果然扬起嘴角笑,握紧我的肩膀:“好,一言为定,下次我做东,”他侧过脸,吩咐卡森:“麻烦把乔笛爱吃的都告诉我。” 卡森郑重其事地敬了个礼,显得越发不正经了:“好的,长官!” 我们三个终于哈哈大笑,在草长莺飞的校园漫步闲谈。 但我眼角莫名潮湿,要是温德尔也在场多好,不知道伦敦多雨会不会让他腿疼,又或者他真的摆脱轮椅了么。 这些话我拼命想问出口,却如鲠在喉。 主校区草地连绵起伏,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维西突发奇想,问卡森有没有油画工具箱,卡森一脸为难,瘫坐在草地上,支着长腿:“我哪有那东西啊——”他叼了一颗草,像是在细嚼慢咽,仔细打量维西的神色,“怎么,你又画兴大发?” “你去帮忙借一下吧,求求你……”维西搓了搓手,一副小心祈求的模样,人看上去又乖又帅,连我都要心软了。 下一秒,卡森果断起身,临走前朝我们保证:“等我!” 那个黄昏,维西难得展示画技,他给我和卡森画了一副油画——初见时,我只在男校画室见过他的作品集展览,却不想他笔触这样灵动、鲜活,将伦敦经济学院嵌入一片浅蓝天空地下,主楼点缀在树林中,我背靠大树而坐,正在看书,卡森则躺在一旁,嘴里叼着小草。 画风细腻柔和,用了暖色调,一汪碧草就这样垫在柔软的天空地下。 留白处有写字: ——致五月的傍晚,春风拂面的你们。 ——维西·塞尔温 油画还需风干,维西麻烦卡森帮忙晾干,说下次还会来取,卡森戏谑道:“你求我啊,我很吃这一套。” 维西眯起眼,像是要骂人了。 我在一旁忍俊不禁,连连点头答应:“下次我带来。” 维西像抓到救命稻草,小声说:“一定要带来哦,温德尔要付我100英镑,我还没拿到尾款!” 第28章 男人不行 我真想找棵树把自己撞醒。我为什么要认识这群贵族朋友? 100英镑够我过活一年了。上帝! 不过转念一想,温德尔向来出手阔绰,以前我给他当伴读时,他就对我十分慷慨,小到披肩、毛衣、外套,大到家中过节礼物,温德尔毫不吝啬。 他甚至送过我一块怀表。 说是他十岁时的生日礼物,怀表是纯金的,里面镶嵌着宝石,我一直随身携带放在旅行箱中,失眠时会拿出听,直到昏昏欲睡。 温德尔嘱托维西来看我,估计是担心我在生活上有诸多不便,那……还是谢谢他。 黄昏将尽,我们一起归还油画工具,还顺便去了卡森租在学校附近的公寓,这周围校友挺多,晚上六点多的时候,男生们把房门打开,还跟以前在男校宿舍一样。 卡森住在四楼,房间比我那里大多了,还有个阳台。 进了屋,维西径直拉开卡森的衣柜,不知道在翻找什么。 卡森难得好脾气:“放心好了,没有别人——” 维西不予理会,继续翻找床头柜,只找到几份过期报纸和烟盒,这才肯罢休。 看来他们俩并没有严格意义上分手嘛。 这时候天色已晚,我帮着关好纱窗,“维西,你晚上在哪里休息?” 这句话本该卡森问,气氛莫名变得微妙,我笑着清了清嗓子,“要不……我先回去了?” 维西拧眉:“你不住在这附近吗?” “……我住在东区。”我尽量语气如常。 维西不太放心,“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又问卡森:“你去过吗?” 卡森被他问得一愣,“那是他的隐私好吧——” “什么隐私?万一他有危险怎么办?”维西踱步至门口,拉开房门,强烈要求去我的住处看一看,任凭卡森如何劝解他都不死心,“我就是去认个路怎么了?” 行吧,反正我认识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无所谓脸面。 临走前,卡森原本已经锁好门,又折回去找了把备用钥匙,直接扔给我:“拿着,以防我也有危险!”说话间,他瞟了一眼维西,那意思莫名暧昧。 市内马车四通八达,在我的坚持下,我付了马车费带他们一起去东区。 若恩太太一般睡得比较早,八点多屋子里全熄灯了,其实楼上还有两位租客,不过他们通常回来很晚,我一般很少与他们打照面。 东区远离校园,周围环境相对陌生,维西一进门就无比好奇:“我还从来没有来过这种房子,看着好好玩……” 我轻车熟路找到杯子,让他们先去我的卧室,“喝点什么?呃……可能只有柠檬水了。” “什么都行。”维西难得好说话。 等我端着柠檬水走到房门口时,一丝亮光从门缝中透出,照亮脚下地板,与之混合在一起的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我心头颤动,试着推开房门,却连忙后退—— 卡森把维西按在墙上,俩个人吻得昏天暗地。 “卡……” 没等我说完,房门‘轰’一声关上,卡森声线略带沉闷:“乔笛甜心,麻烦你今天屈尊去我公寓休息。” 维西声音听起来支吾不清:“唔……” “乔笛——?”楼上传来若恩太太熟悉的声音,电灯随之亮起,“你回来了?还好吗?” 我连忙深呼一口气,尽量镇定自若:“都好!” “早点休息哦。”若恩太太嘱咐道,缓步走向卧室,灯光一并熄灭。 第31章 我陷入黑暗,独自喝掉三杯柠檬水,最终洗干净杯子,将为数不多的杯具重新放在橱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若恩太太的房子。 路上马车颠簸,我一直在打嗝,闻起来酸酸的,却莫名想笑——为那两位荒唐朋友,我怎么样都行,只要卡森和维西开心就好。 好羡慕卡森和维西,好像怎么都吵不散。不像我和温德尔。 坦白说来,大学二年级之前我过得很充实,除去必要交友场合,我一般都泡在图书馆研读法律专业书籍,没办法,法理学教授埃里克·冯·里希特总布置课后论文作业。 埃里克55岁,德裔犹太人,出生于普鲁士法学传统家庭,移民伦敦二十年有余。他向来不苟言笑,课上提问犀利,被同学们戏称为‘法学秃鹫’。 他反感一切空洞言论,喜欢课堂随机点名让人回答问题。 当天讨论的案例是《拉姆利诉瓦格纳案》,简而言之就是歌剧经理拉姆利,起诉女高音瓦格纳小姐,在剧院演出合同期间,被对手歌剧院高价挖走。 “哈特先生,如果你是拉姆利的律师,你将如何为当事人辩护?是请瓦格纳小姐继续回来唱歌吗?” 课堂议论纷纷,人人都在暗自庆幸没被当场点名。 我想了想:“根据普通法原则,个人服务契约是不能被强制,法律无法像执行财产分配一样,要求瓦格纳小姐继续服务于原剧院,不过,拉姆利经理可以要求金钱赔偿。” “书呆子——” 埃里克戴着金丝边框眼镜,深色西装稍显磨损,缓慢穿过人群走向讲台,背影清瘦笔挺:“太教科书了,哈特先生,那么我想问问,赔偿金仅仅是拉姆利支付的定金吗?” 周围同学窃窃私语,我不自觉背脊发紧,“不,应该是违约导致的可预见性损失,比如剧院票房收入,剧院声誉等影响。” 埃里克走回到讲台上,双手撑在台面,“好,现在你就是法官,你要如何计算这笔损失?如何量化表演价值?” “这老头子太坏了……”有人小声抱怨。 我不自觉沉默,感觉案例所涉赔偿远超法律明文规定。 良久,埃里克示意我先坐下,而后一字一顿道:“其实这个案子的价值在于,法官们给出突破性判决——他们禁止瓦格纳小姐在合约期间内为任何人演唱。” 我恍然大悟,举手继续答道:“法律的意义在于平衡多种关系,相互设置边界,对吗?” “没错!”埃里克难得笑了笑,“你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至少代表你的脑子还没锈掉。” 课堂又陷入一片笑声,我耸了耸肩,接受教授的评点。 好像自那以后,我与埃里克的交流多了一些,有不懂的案例也可以私下找他探讨,他虽言语刻薄,对年轻求问却十分友好。 秋末时,埃里克邀请我参加他的周末沙龙,“去长长见识,乔笛。” 我忙不迭道谢,问他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放轻松,社交而已。”老头坦然笑道。 我如约到达布鲁姆斯伯里区,这里毗邻大英博物馆,聚集了大量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也有不少先进人士定期办沙龙,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 埃里克家中富足却不显豪阔,妻子有法国血统,是位钢琴师,还和女儿四手联弹钢琴,整个沙龙氛围轻松愉悦。 我借着老师的推荐,认识了不少先锋人士,不过鉴于我资历较浅,未能上二楼听那些老法官们的从业经历。 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酒杯相撞声,雪茄升起腾雾,混着刚出炉的杏仁饼干,有种呛鼻的清甜。我原是要走的,却瞥见一道身影,单手抄在西裤口袋,翘着二郎腿,黑袜包裹住脚踝,谈笑间轻微抬脚,又立定放置地面,俯身时心口垂下一枚怀表。 银质怀表轻微泛光,有人过来碰杯,他将怀表收到口袋,修长手指握住杯口,略抬手,杯身斜撞过去,发出清脆声响。 ——太像温德尔了,我痴痴地看着,竟忘了女主人过来送甜点。 师母端着甜点盘,“进去啊,乔笛?” 我慌忙回过神来,趁着门缝打开,往屋内看去,人群却错综起来,笑笑走走,遮住沙发上的人影。肯定不是他,温德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定是我鬼迷心窍。 那天沙龙后半场我有些心不在焉,跟几位年轻人简单聊了聊,准备回去了。 出来时外面开始下雨,有人喊我的名字:“带伞了吗,乔笛?” 我回头,是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我给忘了……好像也是我们学校的,比我高一年级。 ‘怦’一声,黑伞完全撑开,笼罩在我上方,我笑着问:“你住哪里?改天我来还伞。” 男孩腼腆一笑,“不着急,你先用。” 说着,他把伞递过来,我正要接过,他忽然包裹住我的手背,街对面顿时响起一道尖锐鸣笛,车灯刺亮雨夜,显得雨势汹涌。 灯光照亮他的脸庞,他短发稍长,浓眉,一双眼深邃含笑,褐色瞳孔,跟他发色一致,白衬衣领口翻起,外面系着灰色克拉巴特领巾,衬得他脸庞沉寂,英俊而有攻击性。 “我住学生公寓a9栋,说找卢西恩就行。”他松开手。 哦,他叫卢西恩,我道了谢谢,拿着雨伞转身走入黑夜。 也是因为这把伞,我和卢西恩后续有了接触,卡森经常对我婉拒他的邀请而愤愤不平,那天他找到图书馆,看见我和卢西恩在图书馆自习,竟赌气坐在我们对面。 卡森没好气地扫了卢西恩一眼,装模作样看起书来,趁着卢西恩中途去洗手间,压低声音警告我:“乔笛,这人肯定没安好心。” “别这样,他是我学长。”我继续低头看书。 卡森‘啧啧’两声,意味深长道:“就凭我的直觉,他肯定别有所图。” 我皱眉看向他:“我有什么可图的啊……”穷得只够吃白面包了。 卡森正要开口,这时卢西恩恰好回来,他连忙坐回自己的位置,奋笔疾书起来,没过多久推了一张纸条过来,上面赫然写着:美色。 我冲卡森翻白眼。 论美色,难道不是卢西恩更胜一筹?他在学院里很受欢迎,人缘也比我好。 有时候我借不到某些书,卢西恩总能想到办法。 卢西恩经常约我外出散心,不过我比较忙,去得比较少。 为了补贴家用,我还在课外时间兼职家教——给菲奥娜的妹妹补习数学,菲奥娜自高中毕业后就没再念书了,跟姨妈一起经营画廊,生活比从前悠闲自在。 有时我结束家教工作,在学校碰到卢西恩,看见他和新的朋友一起散步谈心,眼神也似看我时温和友善,我向他打招呼,卢西恩连忙朝我奔来,留下身后的男生脸庞落寞。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我忙不迭看向卢西恩身后。 卢西恩大方一笑:“没有没有,就是普通朋友。” 可是普通朋友,卢西恩为什么在背风处紧紧拥抱住对方? 又过了一段时间,等我再遇到卢西恩,发现他手臂打着石膏,鼻梁青肿,他见到我总是绕道而行,我对此匪夷所思:“你怎么了,卢西恩——” 卢西恩不耐烦地皱眉,他本就五官英俊,属于浓颜系长相,此时情绪更显放大:“离我远点,我可惹不起你,乔笛。” 他径自往前走,脚步声回荡在走廊。 那天晚上我在教务处接到一通电话,埃里克说有人找我。 我拿起听筒,听到一道熟悉声音,语气冷淡略带质询:“是乔笛吗。” 教务处老师们步履匆忙,我心脏仿佛要蹦出来,埋头于众多试卷当中,“……是我,有什么事吗。” 听筒那端传来轻咳,周围亦有脚步声,“听着,你跟女人谈恋爱我不管,但跟男人不行。” 我顿时怒不可遏,不自觉抬高音量:“是你!” “是又怎样?”温德尔语气波澜不惊,“他三心二意,还用左手摸你。” 【作者有话说】 温德尔os:你要是和男人谈恋爱,为什么不能是我? 第29章 肯定追你 “或者你再跟他走近试试,我不介意打断他两条腿。”温德尔接着说。 我真恨不得冲进电话揍温德尔一顿!碍于在教务处接到这通电话,我只得压住怒火:“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你再这样……” 温德尔悠然接腔:“你怎样?你要告我?”他饶有兴致,话音带笑,“好,哈特先生,我等您的传票——” 不等我回复,他‘啪’一下结束通话,我脸上火辣难耐。 我一时气昏头,直到走出教务处才反应过来,温德尔肯定在监视我,上次沙龙所见之人是不是他,我不得而知,但泊在雨中那辆汽车,一定是他的人。 ——要不他怎么知道卢西恩摸我的手? 都是男人,被摸一下又怎么了,我真服了他。 第32章 卡森对卢西恩悄无声息消失似乎相当满意,还扬言道:“还得是温德尔出手,才能把那个讨厌的家伙弄走。” 我眯了眯眼:“是你告诉他的?” “不是我!”卡森连忙否认,双手环胸,手肘支起风衣外套,整个人看上去雅痞十足。 维西有些日子没来伦敦经济政治学院了,卡森经常翘课跑去牛津,还让我代他签到。我是从那时开始接触经济学,知晓哪家公司为何盈利,私下也经常围观股价波动。 周六那天下午,我结束家教工作,婉拒菲奥娜家中邀约晚餐,“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不吃点苹果派吗——”菲奥娜扬言道。 再不走今日股价要停盘了,我慌忙道别离开。 每天下午五点前,街头市场都在发生大量交易,我一般去咖啡馆等消息,股票经纪人会通过电报,传递场内消息。 那阵子殖民资源股波动异常,橡胶、锡、黄金矿,一天一个价。 新兴工业股也开始冒尖,我们平时乘坐的火车票价,所逛百货公司业绩都随之牵动价格。我是个穷学生,除去给埃里克教授打杂挣外快,就是用家教挣来的钱补贴家用。 勉强存下来几个钱,只能在咖啡馆试试水。 这天卡森已经先到了咖啡馆,他每次玩儿得挺大,各类股票都会买一点儿,还提醒我:“别买新兴工业股,听着空间大,骗局最多。” “不过我很看好‘银星动力’这家公司,发动机压缩效率不错,”我抿了一口红茶,“听说创始人研发资金紧张,无力生产。” 卡森吸了一口烟,又把烟夹在指缝,翻找连日以来记录的数据,哂笑道:“千万别买,”说着,他在报纸圈画起来,念道:“‘该基金重要出资方之一莱兰家族信托——’” “搞不好他们会急转抛售,散户亏得血本无归。”卡森继续道。 又跟莱兰家族有关,我暗自愤懑,想起上次温德尔监视我一事,拿起报纸仔细阅读起来,不自觉被银星动力股价波动图吸引—— 银星动力股价先从8先令跌至5先令,一个月后又飙升至22先令,刚好对上当时的收购时间,现在股价稳定在18先令。 “欸,有办法弄到银星动力的正式收购文件吗?”我用手肘戳了戳卡森的胳膊。 卡森抿了一口威士忌,专心看向咖啡馆吧台,那里有个小黑板,每隔半小时都会有人更新最新股票价格。 “欸——!”我又拍了他一下。 卡森这才摘下眼镜,“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我耸耸肩,“我不能了解内幕吗?凭什么每次都是温德尔捉弄我啊……” 卡森差点儿呛到,朝我竖起大拇指:“有志气!哥帮你找!” 没过多久,我通过卡森的关系,认识了券商戴维,拿到一份算是半公开的收购要约文件,整整23页,我读了两个通宵,终于缕清眉目。 我忙不迭把想法告诉了埃里克教授。 埃里克读完我的便签纸,推了推眼镜:“哈特先生,你的技术分析完全正确,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在指控一家有贵族背景的基金,以及德高望重的爵士。” 我不以为意,坚持道:“我只是指出收购文件中的法律问题,埃里克,不是你跟我们说要学以致用吗?这份文件明显有漏洞,第一,专利估值过低,其商业价值存在重大不确定性,但董事会没有披露这个消息。” “第二,小股东只有15天决议时间,这么多专业文字,没有任何人能在15天内快速做出决定。更何况,银星动力董事长罗杰斯爵士,在公司收购后不再担任技术顾问,他本人的立场与公司利益存在冲突……” 埃里克罕见地微笑:“很好,你应该让它产生实际意义,但不要用法律文书风格,务必把故事写得绘声绘色,投给《曼彻斯特卫报》最好。” “真的吗?”我顿时目瞪口呆,本来我确实以为自己在异想天开。 但埃里克从未这样正面肯定过任何人,我不禁心头一热。 “真的。”埃里克坦言,“如果你不放心,害怕追责,可以把我的名字也加上去。” “太好了!”我兴奋地快要跳起,“我这回去写!写故事是吧……” 为了了解银星动力公司的发动机研发史,我还特意去采访过发明家哈德利,他真有毅力,在车间熬了五年才做出突破性设计,换做旁人,说不定早放弃了。 最终,历时一个月有余,稿件删繁去简,经过五次修改,最终以1500字定稿,能否被征稿就看天意吧,那篇文字的题目为: 《18先令,能否买走一个帝国的未来?》 我因此熬夜几周,不得不趁着周末回去休息,睡到是晒三竿才好! 却不料,隔天早上八点多,我就被若恩太太捶门吵醒:“乔笛——嘿!这是你写的文章吗?我的上帝,《曼彻斯特卫报》快卖疯了……” 我蓬头垢面醒来,偌大报纸扑面而来,那篇署名乔笛·哈特和埃里克·冯·里希特的稿件,被排版至《曼彻斯特卫报》首页头条。 我立刻清醒过来,抓住报纸回到房间,若恩太太还在门外喊叫,担心我的状况。 “我很好!”我大声说。 事实证明,我不太好——我诡异地发现自己似乎‘走红了’,到哪儿都有校友认出,还有记者问我有没有专栏打算。 专栏?!什么专栏?我只是想还击温德尔而已! 但我低估了文字的力量,文章刊出三天以后,据说银星动力公司120名小股东,以总持股8%的股份额度,联合致信董事会,强烈要求延长截止期,并聘请独立估值师,重新评估股价。 《每日纪事报》继续转载,我的老师埃里克,这个法学泰斗,因此再次登上头条排版,转载副标题不是出自我手,是《每日纪事报》自己写的:英国创新是否正在被资本扼杀? 短短一周,不列颠工业复兴基金被迫发布补充公告,将收购截止期延至4月3日。 事态远超出我所预期,我不过是以发动机研发师写了篇艰苦研发史,点名该发动机专利用途之广,若以18先令低价卖出,将扼杀创新空间而已。 秉承良心的不安,我主动回拨了上次温德尔打给我的电话,不过电话那端是个陌生男生:“找谁?温德尔?噢……稍等。” 我耐心等待片刻,鼓足勇气要说‘抱歉’,只要萊兰家族不恶意压住银星动力公司股价即可,谁料还是那个男生说话:“他不在,出去踢球了。” 踢球?温德尔的腿已经康复到可以踢球了?我心跳骤然加速。 “还有事吗?我可以替你转告。”男孩问。 “不用了……”我慌忙挂上电话。 卡森也看了报纸,站在走廊等我下课,铃声刚响,他伸出手朝我打招呼。 我顺着人群朝他走去,听见他说:“乔笛甜心,你闯了多大祸啊,这次我可救不了你了……”他压低声音,凑在我耳边,声音充满戏谑,“不过你真的太酷了,温德尔上周就被他老爹喊回温斯特庄园了,哈哈哈……” 他叉腰笑起,眉眼明亮,“早知道你这么聪明,我肯定追你了,维西那个狡猾的家伙,只知道吃喝玩乐,从来不跟我探讨金融案例,人生哲理。”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木然朝前走。 卡森却揽住我的肩膀,“真的,我领悟得太晚了,早知道我真该来追你。” 他面容严肃,略带失落,不像是在说浑话,可当我一抬头,撞见维西双眼通红,拳头都握紧了,下一秒,维西转头就走。 卡森没有去追。 我揍了他一拳:“喂,去追啊!” “我不去。”他很固执地说,“我们分手了。” 上帝。他们分了八百次手,每回亲得不知死活,快点让他俩锁死,千万别去祸害任何人。 来不及多想,我急忙冲上去,还好维西跑得不快,我一把将他拽回:“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说一声……” 维西甩开我的手:“不要你管!” “喂,你们两个吵架,不要牵连无辜好吧?”我气喘嘘嘘堵在他面前。 维西瞪了我一眼:“你有空去关心关心温德尔吧,萊兰家族要撤回‘公司法改革研究基金’,温德尔死活不同意,挨了他老子一手杖。” 公司法改革研究基金?我大脑一片空白,那不是埃里克教授的项目吗? 【作者有话说】 乔笛温德尔这几年在‘异地恋’哈哈,快要见面了~ 第30章 以身相许 周一埃里克照常授课,对此只字未提。 下课铃刚响,我飞奔向埃里克,急促道歉:“抱歉……埃里克,我不想影响你的基金项目,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 埃里克手里拿着教材,步伐微顿,侧过身看向我,轻微挑眉:“哈特先生,不必为此感到内疚,早在那篇文章定稿时,我就预料到今天,但这件事非做不可——” 第33章 “你需要追踪银星动力案的结局,本学期课程结束,这将是最棒的分享案例。”他又说。 老头阔步往前,深色西装后摆磨损严重,随风扬起,像一面不会倒下的旗帜。 我看着他昂首阔步远去,内心莫名触动——萊兰家族是资助我上大学不错,但银星动力案难道不值得探究吗,若资本相互蚕食,创新微光将永被吞噬。 不论如何,我一定要用正面方法去解决。 我简单收拾了课本,准备前往图书馆,路上却被一个男人拦住,头戴羊毡帽,手里拿着速写本,声音很轻但语速飞快: “哈特先生,我是《每日纪事报》的记者,想问您几个问题,一分钟就好。” 我身侧绕开,“抱歉,无可奉告。” 男人步子一错,又堵在我前面,脸上挂着职业般的笑容,“理解,不过您身为法律专业学生,揭露收购条款瑕疵,是否明确得到导师背书?毕竟联合署名通常意味着责任共担,或者说这是你们共同策划?” 他在暗示埃里克主谋,我停下脚步,直视他:“文章观点由我个人负责,埃里克教授署名是确认无学术错误,也是尊重事实,请放开。” 男人语速更快,令人厌烦至极:“您是否考虑过自己的前途?伦敦金融圈很小,今天您让一个基金难堪,明天可能没有一家律所敢接受你的建立,您就不怕吗?” “让开。”我重复道,攥紧手心,图书馆近在眼前了。 他却像没听见一样,语气锋利:“据我们所知,莱兰家族助学基金在您入学时提供了关键资助,本次收购的‘不列颠工业复兴基金’,莱兰家族是其主要出资人。” “您写这篇文章,是在为小股东主张权利,还是以笔为剑,直指恩人,恩将仇报?” 听到这里,我停下脚步,血液直往脑门窜,莫名恼火。 “如果是后者,故事更值钱,针对这种独家细节,稿酬非常丰厚,足够覆盖您的生活费……” 我没再看他,也懒得回答,只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图书馆旋转大门,一股报纸气息扑面而来,随着旋转大门移动,将身后作呕交易彻底隔绝。 菲奥娜来过学校找我,很担心地我的近况,想请写手平息这场舆论。 “来不及了。”我笑着婉拒她的提议,“静观其变吧。” 为了知晓银星动力案最终结局,我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去图书馆。不到一周时间,银星动力案重登报纸头条,因舆论压力,最终以每股22先令完成收购。 好消息是附加条款保证了专利继续开发,小股东权益得到改善。 坏消息是银星动力公司仍被控制。 资本体面退场,小股东权益得以维护,撰稿人未被追责,埃里克教授重新启动之前停滞的项目。 这似乎是一场无可指摘的、教科书级的‘三赢’局面。 我合上报纸,窗外是伦敦灰铅色的天空,却感受不到任何喜悦,这种未被追责的平静,代价又是什么?我忍不住想到温德尔—— 他从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责罚,我不敢想象莱兰老先生那一手杖下去…… 我终于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还是那个男孩接电话,这次他说:“他在,稍等。” 等待的几秒钟里,像是倒计时,让我的心脏像是要蹦出来,直道熟悉的声音撞进听筒,声音很沉,听不出悲喜,“喂?” “是我……” “……噢,”温德尔顿了顿,“《曼彻斯特卫报》的明星撰稿人。有何贵干?” 不是‘乔笛’,连‘哈特先生’都不是,一道沟壑横亘过来,我的喉咙瞬间发紧。 “我捅了篓子,”我将发烫脸颊埋在臂弯处,“你还好吗,被手杖打哪儿了,还疼吗,温德尔。” 听筒出现长久沉默,久到我以为线路要断了。 “喂?”我急忙喊道。 我听见他在深呼吸,似乎有些疲惫:“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就是为了这个。”我闭上眼。 又是一阵沉默,不过不再冰冷,“不疼了。”他说,“比起这个,乔笛,你赢得漂亮,虽然手段天真到让人火大。” 我谢谢他夸奖,虽然不是什么好词就是了。 “你的小女友很关心你,为你四处奔走。” 我忽略他语气讥笑,自说自话道:“你说菲奥娜?她就是仗义帮忙,想请写手写稿的,但这种案例一旦撕开,停不下来的。也有八卦记者找我,真是无聊透了……” “你很缺钱?”温德尔问得没头没尾。 “不缺不缺——”我急忙解释,“够用。” “那你穿那么少。” 我没骨气地心软了,忽然有点鼻酸。 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佳,温德尔转移了话题,“对了,助学金发放方式改了,以后会按月直接汇到你账户里,记得查收,有问题的话,你知道怎么找我。” “那……” 他要挂电话了,我急忙喊住他:“温德尔!” “嗯?” 我哆哆嗦嗦地拿着听筒,“你的、腿好些了么。” 温德尔忽然笑了,“好多了,已经和你一样了。” “真好。”我说。 身后传来轻咳声,是下一个要来打电话的人,我长话短说:“那我再联系你。” “好。”温德尔应声。 我依依不舍挂了电话,走在路上时心里还空荡荡的,又开始无限后悔,应该和温德尔再闲扯几句,比如问问他知不知道维西和卡森最近吵架了,吵到分手的地步。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正好路过银行,去查了一下账户余额。 银行柜员竟把我介绍给经理,领我单独房间,还端来茶点:“您账户上有600英镑,想问问您最近有没有理财规划?” 600英镑?上帝,足够我再上一遍大学了。就算是莱兰家族助学基金一次性打款,应该只有200英镑。我试着深呼吸,保持冷静,除了温德尔,还能有谁? 就在我心事重重回去时,忽听剧院门口传来口哨声,音调悠扬婉转,我再熟悉不过了,但剧院旋转大门人影匆匆,竟没有一个熟面孔,也许是我听错了。 “嘿!这边!”卡森的声音回荡在上方。 我抬头望去,这才发现他在剧院二楼,身穿藏青色天鹅绒晚礼服,白色翼领衬衫,西服袖口点缀着祖母绿宝石袖扣,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而他肩上,趴着波斯猫一样美少年,维西一头金发,身穿浅驼色羊绒,纯白色衬衫领子挺括,佩戴银色领针,浅灰色绸缎马甲只露出边缘。 他俩又和好了?! 我掉头进了剧院,扬言要找卡森,前台在我没有买票的情况下,让我上楼找他——这俩人真是财大气粗! 进了包间,维西一个熊抱朝我奔来,“吓死我了,乔笛,你在伦敦真的出名了——” “谢谢,下回我蹲监狱,你们俩记得捞我。”我回抱维西。 维西偏头笑,缓慢松开手,“今天周日,难得聚聚,一起看看演出?” 卡森抬了抬眉,一脸不容拒绝,我只好答应了。 剧院内部虽是环视结构,靠窗的包间却视野极好,既能享受临街风景,又能观赏舞台表演,实在视角独特。 卡森开了一瓶宝禄爵香槟,说是偷他老爹酒窖的酒,“喝了这次没下次啊,赶紧尝尝吧。” 幕间剧院也有准备简餐,是萨伏伊冷鸡和帕尔玛火腿卷蜜瓜,维西嫌在剧院吃东西不雅,只拿了盐焗杏仁和黑巧克力,我是有点饿了,吃了烟熏三文鱼卷。 中途维西去了趟洗手间,我悄声问卡森:“你们俩上次怎么回事?” 卡森似是有苦难言,不打算详说:“欸,开心就好了嘛——” 我四下望了望,维西还没回来,“吵架总有个理由啊。” “你真的要知道?或者你愿意分担我的恋爱经费?我的小玫瑰,出行游玩处处都要最好的,我快要负债了……” 卡森略不带自在地清清嗓子。 我觉得匪夷所思:“你别装穷了,再装我从窗户跳出去。” 卡森终于欣然一笑,握住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乔笛,等你恋爱就知道了,恋爱处处要花钱,开销很大的,尤其是维西,我跟他还不太一样,他们家怎么说呢……”他略思索一番,“典型老牌贵族家庭,吃穿用度都是很讲究的。” 我嘴角抽搐,“跟温德尔一样?” 以前在男校读书,大家都穿校服,我只知道维西家中富裕,却不知这其中的具体程度。如果卡森都快要吃不消维西的消费,那他岂不是跟温德尔一模一样? “我们上次就是为钱吵架,”卡森呼吸粗重,“他认为我不够爱他。” 我眯了眯眼,想起卡森上次抽风说他早该看上我,那意思是我比较有性价比咯,果然,卡森反应更快:“你别多想啊,我绝对没有轻视你的意思。” 第34章 我又想起账上的那600英镑,忽觉心头沉重。 按照伦敦去年公布的人均收入来说,我大概需要70年才能还完他这笔钱。 要不我还是以身相许抵债吧,虽然他不要我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更新,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31章 是个绅士 坦白来说,那几年我在伦敦过得还不错。 ——伪清贫学子游离权贵圈边缘,自身钱虽不多,却跟着卡森和维西见了些市面。《18先令,能否买走一个帝国的未来?》令我在《曼彻斯特卫报》一炮而红。 我应邀写了不少法律纠纷轶事,所获酬劳多过家教,偶尔也能回请卡森波尔多红酒,他一向美食珍馐如常,对此却欣然接受。 菲奥娜常坐马车来找我,卡森摁熄烟头,蹙眉道:“你小子该不会有未婚妻了?” “我看上去像能养家的人吗?”我耸耸肩。 卡森摇晃杯口,跟我轻轻碰杯,“欸,你学点儿我好的,别跟我一样——” “谁跟你一样啊。”我压低手腕回敬他,语气飘飘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其实像这样做个假公子哥也好,毕竟总有人以为我出身世家,热情套近乎,我学会了伪装自己,凭专业技能,私下也接些法律咨询,尽管埃里克不建议我这么早就开启‘工作’。 但谁会跟钱过不去? 要是没有钱,大学三年级下学期,我恐怕要去见上帝了。 噩耗是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传来的,经若恩太太转述:“乔笛,你妈妈来电话,说家中有急事,需要你回去一趟。” 我向学校请了三天假,一路快马加鞭疾奔白石小镇。 那个下午明明温热潮湿,临近傍晚时轰隆下起一阵疾雨,白石小镇依旧泥泞不堪,雨水在泥土中溅起水泡,空气里涌动着煤渣味道。 山丘在雨雾中隐晦起伏,远处烟囱将天际墨染成污。 集市上人们步履匆忙,见到我时纷纷驻足:“乔笛回来了?” “快去看看你爸爸,”妇人头戴黑纱帽,轻拭眼角,“可怜的孩子……” 孩子们捂住口鼻奔走相告:“矿上……矿上……” 我心中一紧,母亲并未在电话中留言家中发生何事,难道是父亲在矿上出了事? 马蹄声急促错杂,终于颠沛行至小镇深处。 我急忙闯入家中,却见头顶灯火通明,客厅围着一群熟悉面孔,皆是爸爸的工友及家属们,母亲闻声慌忙侧过身,眼圈瞬间红了,朝我张开双臂:“乔笛,我的孩子——” 我紧紧地拥抱住妈妈,问她怎么了。 她像根紧绷的弦,瞬间卸力,泣不成声:“是爸爸……矿上发生局部瓦斯窒息,现在还在昏迷,布雷迪叔叔已经去世了……” 布雷迪叔叔最大的儿子吉辛站起来,看上去不过十岁,面黄肌瘦:“不列颠矿业联合体,承认这是令人遗憾的意外,并不承担主要责任,只提出一次性支付50英镑,说是人道主义抚恤金,”吉辛递来皱巴巴的报纸,“乔笛哥哥,你能帮忙看看吗?” “好。”我收下报纸,敛住情绪,随后跟随母亲去卧室看望父亲。 房间里灯光昏暗,父亲正在沉睡,儿时魁梧身躯已然渐衰老,手臂皮肤粗糙不堪,指甲缝隙还有黑色煤渣。他看上去没受什么外伤,更像是被损伤到大脑。 母亲本身医生,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父亲的情况,此时却无措流泪。 “先想办法去医院。”我当机立断从旅行箱取出那张存取凭证,“但现在只能取100英镑。” 母亲抬起红肿眼皮,失声道:“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别问那么多——”我把凭证塞给她,“明天就去取钱,我带爸爸去医院。” 白石小镇医疗有限,我带着父母辗转到萊兰郡附近的医院,几经周折下终于让父亲住院,小妹妹期间过来探望过父亲一次,她已经长到菲奥娜当年那么高,扎一对漂亮的辫子,跟母亲很像。 “哥哥,爸爸会离开我们吗。”妹妹吸了吸鼻子。 我握住她的手,“不会的,相信我。” 实际上父亲是否能够醒来并不由我们说了算,尽管医院已经上吸氧,父亲仍昏迷不醒,主治医生旁敲侧击提过:“瓦斯浓度过高,会导致大脑缺氧,让人体出现永久性运动障碍。” “如果靠钱来维持呢?”我问。 医生摘下口罩,“先看他能否醒来。” 我们一家如坠深渊,按医院的收费情况来看,100英镑暂时能支撑起父亲的医疗费,若后续父亲醒来,康复和日常生活依然需要开销。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卡森,只说了急需用钱,他立刻豪爽地支援我300英镑,“不够再跟我说——”他停顿片刻又问,“是不是你家里出了事?我听卢西恩说你请了三天假。” “三天可能不够,这边情况有点复杂。”我实话实说。 卡森沉吟片刻,“要不要我找人敲诈他们一笔?” 我苦笑道:“恐怕不行,事涉四个家庭,不是我们一家的事,我在想法。” “好,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他爽快应声,试探道:“需要告知温德尔吗?” 我下意识揪住头发,“千万别——!”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若非助学资金设置过取款额度,我说不定可以独自应对这种突发境况。 “好。”卡森很尊重我的意愿,挂了电话。 父亲指尖有弹动那天,母亲喜极而泣,总比完全没醒来要强。 我联系了父亲其他几位工友家属,通过只言片语和安全通知信息拼凑出事故争议点—— 采矿公司坚持认为瓦斯浓度此前检测正常,该事故属于无法预料型灾难,需要人工自行判断风险。经理甚至腆着肚子说:“你父亲作为老矿工,进入这片区域本身就是他的工作过失!” 受害者家属愤懑不平,其他工人因此罢工,矿上一时闹得僵持不堪。 “赶紧滚吧,你们这些穷鬼,就算是继续上告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大门‘轰隆’关上,恶犬随之狂吠。 我当然明白从流程上采矿公司挑不出错,但问题难道不是赔偿金的额度有问题吗?! 50英镑?!能买一个家庭的未来? 我连夜起草上诉书,决不能让采矿公司以50英镑草菅人命,至少要以丧失劳动力标准来核算!就是取证父亲在执行公司指令有点难。 黑尔穿着粗呢外套,鼻子因常年酗酒泛红,是矿上的机械维修师,“这不难办,核对设备测试数据即可,每次启用都需要他们头儿签字。” “有办法搞到这份文件吗?”我忍不住咬了咬腮帮子。 “稍等——”黑尔拖着厚重皮靴,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终于翻找出签字表一样的东西,“你先拿去,他们要找麻烦,我来应付就是了。” 有了这张表,采矿公司果然气势削弱许多,但维权依然困难——我面对的是专业的法律团队,毕竟对采矿公司来说,他们处理过无数类似的案子,早就习以为常。 我不得不联系埃里克教授。 埃里克先是为我的事感到遗憾,接着提议道:“或者你可以试试家属联名,毕竟民众力量不容忽略,不过这类案子确实比较难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输的准备?”我只要父亲醒来,我已经输无可输。 埃里克不愿详说:“先处理家事,好孩子。” 埃里克在课堂常以刻薄冷酷示人,一句‘好孩子’让我瞬间眼角温热,我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他,只匆匆挂了电话。 老师说得没错,这场官司堪称又臭又长,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受害家属们都是白石小镇相处多年的邻居们,弄到联名信并不难。 为了扩大言论影响,我以撰稿人身份联系到当地报社记者,对方表示可以施以援手,“不过这类新闻比较常规,如果想占据优势版面,得另外加钱。” “好,我要头条的位置。” 那个下午,我用分批次加钱登报方式,委托记者发表了矿山遇难报道。 不列颠矿业联合体委托人很快就坐不住了,直接找人把我家里砸得稀巴烂——砸就砸! 我早就嘱托过母亲,这类事闹得越大越好! 果然不出所料,白石镇上声讨愈发白热化,一时之间诉讼陷入僵局,我预先支付的那100英镑所费无几,好在父亲已经醒来,能认人,但还不能正常下床。 法官判决还没出来,我整日坐立难安,听到电话铃声就应激,直到我接到一通电话,整个人彻底怔住,是采矿公司的律师,“鉴于目前舆情影响,我们希望能以友好方式解决,同意以300英镑和解,但您和其他受害者家属必须为此保密,否则……” 否则日后每个受伤者都来敲诈他们一笔? 我虽愤然,却无奈接受,其他三位受害者家属也暂时同意。 第35章 这种惨胜、庭外和解结果,重重锤向我心口,我依然如此渺小。 尽管我不想承认,无数次、无数次我都想联系温德尔,他一定有办法解决,但我能依仗他一辈子吗?眼下虽无奈,却是最好的结果。 父亲苏醒后被接回家,不能像从前一样从事体力劳动,还需母亲日常多照料,好在那笔钱能应急。我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踏上返程之路。 我已经请了快一个月的假,回去后还有一大堆课业待补。 我逐渐变得麻木,整日泡在图书馆,头发也乱糟糟的,衣衫不整,好像试图用学习麻痹自己。卢西恩恰好路过认出我,脚步微顿:“乔笛?你还好吧?” 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啧啧着坐在我对面,压低声音:“你怎么像被夺舍了一样?真是不复往日光彩……” “有什么事吗?要是想找我谈恋爱的话——”我单刀直入地提醒他。 卢西恩抱紧书籍,一副戒备模样:“千万别乱说,那可是要坐牢的。” 我懒得理他。他还知道男性交往会坐牢。 “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离校这段时间有人来找你。”卢西恩狐疑地打量我,“看你也不像啊……” 我皱眉,“你有话直说。” 卢西恩坐直了些,深褐色短发像极了某个人,肩颈线在珐琅窗光线中,显得巍然而遥远,“是个绅士,他很关心你,我说你出去度假了。” 第32章 又听咆哮 应该是温德尔。 除了他,我好像没什么正经绅士朋友。(埃里克教授除外) 那我是不是该感谢卢西恩说谎,不然我要用这幅落拓形象去见温德尔? “……他有说什么吗。”我忍不住问。 卢西恩耸了耸肩,“他说你要是结婚,记得给他寄请柬。” 这又什么话?难道是这段时间菲奥娜回白石镇顺便拜访我母亲? 父亲自卧床修养以来,很需要人照顾,母亲每次写信来,都对菲奥娜充满感激: “她又带了羊毛脂膏,说是对爸爸卧床护理有用,还有可可粉,亚麻床单,这个孩子总是那么朴实,床单和被套都浆洗过,让我们放心用。还有一些耐存储食物,火腿、罐装水果什么的。总之,一定要替我谢谢菲奥娜。” 我不想让温德尔知晓我家中突逢变故,除了徒增怜悯,没有一点用处。 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我留在伦敦找实习,法律专业学生寻找实习机会并不容易,知名律所从不公开登报招收实习生,基本靠私人推荐或俱乐部内部流通。 埃里克写了三个律所地址给我,说是与我理念接近,但最终决定权不在他,需要我自己去碰壁。我用稿费置办了二手西装,将自己尽量拾掇精神。 首场面试在林肯法学院广场附近,面试官看上去温和,但问题尖锐:“哈特先生,你的文章很有风采,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代表客户时,这种锋芒反而是一种负担?” 未及我辩解,当我听到‘法律需要维护者,而非破坏者’,就知道自己没戏了。 除去导师推荐,我也试了不少登报机会,是中小型律所,一听说我是伦敦经济政治学院的高材生,连忙问:“我们这里地方小,不过你看起来挺缺钱的。” 他上下打量着我,我以为这次也要完了,他却说:“下周能来上班吗?先说好,有些‘手段’你得学着点,是帮有钱人做事,而不是让有钱人赔钱。” 他敲敲桌面,似在提醒我什么。 迫于经济压力我前去面试,但当我站在污渍斑驳的楼梯间,玻璃窗上沾满油花,像是后厨改造出来的工作间,胃里一阵翻搅难耐,只得婉拒了这份实习。 这期间卡森继续花天酒地,听说带维西去意大利旅行了,还问我想要什么伴手礼。 卡森一向仗义,婉拒好意反倒叫他扫兴,我突发奇想,“那就带条手绢吧,左下角要绣我的名字。”像少时记忆中,绣有莱兰姓氏的手绢一样。 一周后,我收到了伴手礼,卡森在信中问我实习找到没,如果有空可以拨打酒店电话,一般晚上七点以后他都在,还留言说要是实习不顺,等他回来组个局。 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准备接受抄写员工作了。 我把登报发表过的文章、为父亲维权起草的法律文书,以及最近对商业法案分析,全都装订成册,直接寄给《曼彻斯特卫报》当初拍板定下我稿件的编辑:如果您需要一位兼具新闻洞察力与法律基本功的助手律师,可联系我。冒昧之处,敬请海涵。 等待实习答复那几天,我掰开钱夹,里面只有1英镑9先令,刚好够往返去趟牛津大学。 已经是八月了,温德尔会在学校吗? 这些年以来,我总拒绝谈及他,就算是梦见他,也会强迫自己醒来。总想着等自己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时,出现在他面前,也让他惊讶一番。 结果等来自己糟糕至极的样子。 要不去牛津一趟吧,就算见不着温德尔,也能还个心愿,谁叫温德尔经常监视我。 这次就换我来‘监视’他一次吧。 维西说温德尔念政治经济学,我还记得每次打电话时那个男孩说的宿舍地址,温德尔现在好像跟同学合住,看来他现在慢慢学会合群了。 那天下午,伦敦又开始下雨。 我走得的时候没带雨伞,下了车就直往牛津大学奔去。 校园里零星走着行人,身穿黑色外披,应该是他们学校的校服。雷德克利夫拱形屋顶,在雨雾中浸着一层温润,塔楼尖刺入空,墙身古朴自带蜂蜜腊色,散发着古典气势。 沿着蜿蜒小路往前,我不知不觉走到学生公寓,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里面包了一盒红茶,母亲说味道不错,特意留给我的,我想让温德尔也尝尝。 雨势淅淅沥沥,公寓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我问了好几个人认不认识温德尔,都茫然摇头,最后我只得求助门卫大叔,“麻烦转交给温德尔·莱兰。” “谁?”大叔推推眼镜,视线从报纸上挪开,缓慢看向我。 “温德尔·莱兰。”我又说了一遍。 大叔掏出厚厚的花名册,按字母顺序翻找起来,“你是他同窗吗……” “是。” “那你怎么不知道他住哪间房?” 近乡情怯,我胡乱找了个借口:“只是点头之交,帮忙带个东西。” 大叔翻着花名册,沉吟道:“找到了,他住……” 没等他说完,我留下东西便走了,只听见大叔喊:“喂,不留个名字吗?” “不用了!”我冲进雨帘,故作潇洒地摆摆手,皮鞋溅出不少泥屑,撞见一群身穿深色长袍的男生们,不自觉挪开视线,总觉得自己身为校外人很紧张。 ——虽然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也算名校,可能是我那发霉的自尊心作祟吧。 下午我回了趟学校,看看埃里克教授需不需要帮忙。 夏季空气潮热,我拍了拍衣襟上的水珠,惊动到屋内人,“谁?” 我探头进来,埃里克教授戴着眼镜,衬衣口袋放了枚怀表,表带另一端与衬衣纽扣相连,人看起来很斯文,尽管他两鬓斑白,“你还没找到实习?”他哂笑道。 “还需要点运气。”我故作轻松地说。 这个时间教师办公室通常没什么人,我找到书架上的待译作品,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手边的电话忽然响了,我脱口而出:“您好,这里是伦敦经济政治学院,法律系a503办公室。” 电话那端忽然沉默了一瞬。 “喂?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翻阅着诉讼稿件,准备挂电话了:“祝您生活愉快!” “等等——”熟悉的嗓音忽然从听筒响起,我下意识心跳加速,还好埃里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看得专心致志。 “你来学校找我了?”温德尔问。 我闪烁其词,佯装不认识他,免得被埃里克听出端倪,“是。” 温德尔轻笑,听上去心情愉悦,“你还知道来找我?我以为你把我忘在太平洋了。” “那不至于。”我清清嗓子,“茶叶收到了吗。” “茶叶?”温德尔语气为难,“你那叫茶叶吗?潮成那样了……” “……”早知不送他了,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我扔了,”温德尔音色冷淡,下一瞬声音又上扬,像是极为愉悦,“不过手帕我留下了。”他在笑,像伦敦久违的晴天。 “那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却被温德尔抢先,“那个卢西恩告诉你我来找过你?” “嗯。” 温德尔敛起笑意,声线听起来一本正经:“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钱还够用吧?” “够,我预支了100英镑。”我急忙说。 温德尔像是思忖片刻,“回头我跟银行经理说一下,不限每年额度。” “好,”我深呼吸,“我毕业后会想办法还你。” 第36章 “还?你拿什么还?”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应对。 温德尔的情绪如过山车,说变就变,“我看你跟卡森走得挺近,他比我靠谱是吧?” 我心里一暖,“不是……” “那是什么?”他问。 “我不想麻烦你。”我如实答。 温德尔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麻烦我还少了。” 我莫名有点生气,又不得不压低声音:“我跟他是朋友——” “噢,”他像很无所谓一样,“那跟我是什么?” “连朋友都不算?”他追问。 埃里克忽然清了清嗓子,我不由地握紧听筒,“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挂电话了。” “还有事——”他语气忽然沉闷,“你跟菲奥娜是不是快结婚了?” 我真受不了他,管那么多!还占用教学电话,“我挂了!” ‘啪’一声听筒挂回原处,我耳廓发烫,下一秒,电话又没完没了地响起来,我秒接,没好气地问:“还有什么事?” 电话那端迟疑了一瞬,半晌才开口:“您好,请问贵校老师能联系到乔笛·哈特吗?” “我就是。” “是这样的,”对方接着说:“我们是 ‘霍兰德合伙人’律所,我们从《曼彻斯特卫报》编辑处看到您的作品集,并对您处理‘银星动力’案和家庭事务中展现的逻辑与韧性印象深刻。 我们有一个为期六个月的实习职位,主要协助处理新兴国际贸易纠纷,需大量研读判例和起草初步文书。薪金每周2英镑。如感兴趣,请于本周四下年三点来访。” “好的!”我顿时喜出望外。 感谢上帝!在这个世袭特权编织的行业里,我终于凭自己找了份像样的实习工作! 埃里克像是也听到了,朝我笑了笑。 这时候电话重新响起来,我心情大好,因此声音格外客气:“您好,这里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法律系办公室a503,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温德尔声线如恶龙咆哮:“刚刚是谁在占线?!”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33章 自深深处 “……”我忙不迭握紧话筒,压低声音致歉,又说:“我再打给你。” “你什么时候再打给我?”温德尔语气骤然缓和,声音透着一丝绝望,“我不过是外出买了本书,你都不肯见一面,留下东西就走了……” 我呼吸涩滞,封尘心事又开始松动,解释道:“刚刚是报社给我打电话,通知我可以去实习了,对不起,温德尔,我最近心情不太好。”想起连日发生的事,我烦躁地闭了闭眼。 “回来,回到我身边。”温德尔呼吸清浅,“不要那么辛苦。” 他总是这样蛊惑我,涉险时又不由分说把我推开,像风一样让人琢磨不透,十五岁的乔笛可以任他胡来,22岁的乔笛需要养家,不能那么任性。 通话气氛莫名沉默。 直到办公室闯入陌生嗓音:“乔笛也在?埃里克教授,您真偏心!”是埃文教授,戴一副圆眼镜,去年他还是埃里克助研员,今年开始授课。 温德尔似乎察觉到我不方便,悻悻道:“再会。” “再会。” 大四后我变得异常忙碌——经常通宵写稿,分析复杂法律纠纷案例,靠微薄薪水艰难度日。 凛冬时,我手上冻疮复发,痛得不能写字,菲奥娜帮我洗过衣服,尽管我婉拒过多次,她却坚持道:“你跟我还分这么多吗?” 可我能从她忙碌的背影中看出期许,偶尔她回眸,眼里盛满柔情,她随姨母居住伦敦,身上却无大富家小姐骄纵,富有同情心,是我这辈子能够遇到的、最好的姑娘了。 周日我难得休息,和卡森坐在酒吧闲聊,他喝伏加特,我抽劣质香烟,呛得快要流泪。 卡森打趣过我:“要不你直接跟菲奥娜结婚吧,你跟她青梅竹马。” “我跟温德尔还是竹马呢,要不我也去找温德尔结婚?”我顺着他的话笑侃。 卡森闻言愣了愣,掰着我的肩膀问:“喂,你刚刚说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主动提起温德尔,大概也让卡森觉得诧异。 我借着酒劲胡言乱语,“难道不是吗?难道谁是发小,就该跟谁结婚……”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卡森脸庞清冷,表情看上去很认真。 他头发蓄了些,梳了个绅士背头,露出光洁额头,一身西服裁剪精良,口袋处的怀表不知何时改为方形手帕,人未言,一双眼深邃流转,低笑时眼角炸开花,人么……倒是风流倜傥。 我靠着私下撰写大量案件辩护和几只争气的股票,终于还清了卡森的那三百英镑,勉强和卡森坐在一起打发时间。 但你敢信他这样的新派贵族,实际已捉襟见肘多日,我上个月还借了他五十英镑,卡森毕竟是我雪中送炭的朋友,我总不能看着他活活饿死吧。 “你父亲真的停了你的零花钱?”我换了个话题,卡森经济窘迫就是因为家人知道他在伦敦放浪形骸,带着维西昭然亲密,又挥金如土。 两个热恋中的男人,还都出自世家,双方长辈脸上都不好过。 卡森家里干脆断了他的经济来源。 热恋情侣哪受得了,听说维西起先垫付过几次房费,但身边朋友又怂恿他实在不必这般委曲求全,二人经常因此吵架。 他们吵得最厉害的那次,卡森不惜把我搬来当救兵,维西把卡森的公寓砸得稀巴烂,“我说了,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我现在跟你在一起感受不到任何快乐……” “除非还像以前,要么,我们就分手……” 卡森当时换上浆洗过的衬衣,领子立倔着,他一脸阴沉,站在落地镜前吊儿郎当地系领带,“维西宝贝,不是我说你,你花钱的时候怎么不让我滚开?现在我身无分文,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把我踢开,养条狗也不至于这样——” 没等他说完,维西冲上来,一巴掌扇了过去,‘啪’声清脆响空气里。 身为他们共同的朋友,我此刻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这种事难道不是需要他们自己去解决吗? 卡森狼狈擦了擦嘴角,指着大门,面无表情道:“出去!” 维西眼眶泛红,崩住即将失控的表情,挺直背脊,好整以暇双手环胸,颤声道:“卡森你听好了,在认识你之前,我向来养尊处优,你要是没空陪我,那抱歉了,我还要过多姿多彩的生活,别想因为你的窘迫,强迫我改变!” 他铿锵有力说完这句话,皮鞋在木地板踱出声响,抬起下巴转身就走,把房门带得震天响。 我急忙去追,却被卡森厉声喊住:“别管他!让他走!” 屋子里气氛低迷,这次的情形不像他们之前任何一次吵架,我留下陪卡森,推开窗户往楼下看去,维西果然边跑边擦眼泪,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他好像在哭……”我试着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卡森点了根雪茄,兀自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了那句让我难以置信的话:“你能借我点钱吗,乔笛。” “你需要多少。”我问。 我的消费能力和卡森有天壤之别,我不确定自己那芝麻点的钱能否帮得上他。 “先借50英镑,我好几天没吃饭了。”他掸了掸烟蒂,漫不经心道。 这一借就持续了好长时间,反正只要我在,总不至于让卡森饿肚子。 此刻,酒吧喧闹,卡森又点了根烟,把玩着骰子,“我去求我老爹了,他削减了我的开支,只够吃饭,其余什么事都做不了。” “那维西呢?”我问。 “不知道。”提起维西他似有怨气,用力按熄烟头,撕了一块槟榔,“也许他当我死了吧。” “要不你给他写信试试?” 卡森笑了一下,“我写了,他从来不回。” 这不像他们啊……他俩少时相恋时就爱得死去活来,总不至于说断就断? 中途卡森去了趟洗手间,我给了吧台服务生小费,借用一下电话,维西家中的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不过说话的人显然是个女士,“您好,找哪位?” “请问是维西·赛尔温府上吗?我是他的同学——” 没等我说完,沧桑女音狐疑道:“同学?!你是哪位同学!” 语气非常不礼貌,一点也不像老牌贵族家庭应有风度。 “乔笛·哈特。” 听到这句话,她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温和下来,“少爷最近在家休养身体,不适合去学校。” “休养?他生病了吗?”我捏紧电话线,隐隐有些担心他。 “不——”女人慷慨答道:“他在闭门思过。” 电话那端扬起一阵呼喊:“玛奇——?”似乎是在喊她。 女人加快语速:“您要是没什么事,就别往赛尔温家打电话,为了您,也为了少爷!” 第37章 接着,‘啪’一声,她挂电话了。 卡森悠闲走来,边用纸巾擦手,边好奇道:“怎么了?” 酒吧爵士乐声震耳欲聋,我愣了愣才说:“维西被家里关起来了!” 卡森的眼眶肉眼可见地湿润了一瞬,拎起西服外套,扬着下巴,脸庞英俊又若无其事:“走吧。”他像往常一样掏出小费,奈何探了下口袋,只得空手而出。 我向来是个厚脸皮,朝服务生讪笑:“他喝多了……”随即拉着卡森快速离开酒吧。 卡森喝得不多,这点威士忌不至于让他烂醉,他却步履摇晃,我不得不先送他回去,等我终于把他甩在床上,卡森才蜷缩着身体,整张脸埋在枕头上,揪紧被子,背脊颤抖,声音哽咽着呛出喉咙。他在哭。 为那些难以割舍的少年情谊,维西俊俏温柔的脸庞,如今话锋相对,通讯全无。 我坐在地板上,等着他慢慢缓过神来。 良久,他似是哭了,翻了个身闭目养神,用袖口挡住眉眼,鼻子似乎有些不通气。 “乔笛,看看桌上有没有纸。” 我都快睡着了,一个机灵醒过来,瞄向卡森乱起八遭的书桌,笔筒里插着一根羽毛笔。 “有!” “你去帮我写封信,我念,你写。”他说。 我打了个哈欠,先去洗了把冷水脸,勉强精神了些,拢起手心呵气取暖:“可以开始了。” 卡森静静地躺在床上,西裤包裹住修长双腿,皮鞋都脱,枕着手臂,一字一顿说到: 吾爱维西: 截止到目前为止,你一共花了我800英镑,其中包括见面就餐、外出看剧、乘坐马车等,购买名家画作并未计入其中。你虚荣、势力、贪图享乐,让我没有丝毫可以停歇之余,尽管我买过不少黑马股票,依然入不敷出。 你若是有丝毫同情心,我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你空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惯会用美貌来掠夺我的感情和金钱!让我在你身上下注如数,血本无归。如今我一无所有,万人唾弃,你倒好,躲起来——还美其名曰被关在家里! 你的无耻真令我大开眼界,我配不上赛尔温家族高贵的门楣,如今特写信划清界限。 尽可去找你的幸福去吧!”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近乎咬牙切齿,仿佛对维西恨入骨髓。谁说卡森不曾读报、惯会花前月下,他这措辞,虽不比王尔德狱中自剖信犀利,恨不能把波西骂的狗血淋头!但爱恨相差无几了。 我按他要求,写好信,原封不动地寄了出去——当然是用我的名义。 卡森和维西在伦敦青年学子、毫不避讳上流社会的热恋,人尽皆知,卡森早就被警署警告多次,再不收敛行迹,就以‘猥亵罪’逮捕他入狱。 我背书法律专业,却头一次违心地认为法律如此残忍无情。 若法官知晓我内心深处,必定叛我死刑,说不定我也要在狱中给温德尔写《自深深处》。(当然,我肯定骂不过他) 第34章 我的竹马 虽不知他们和好与否,我平均每周帮他们送一次信。 若信件被赛尔温家族没收,我便以新人律师身份上门拜访维西。 奥古斯塔斯·赛尔温公爵,也就是维西的父亲,是个年愈六十老牌贵族,算是中年得维西这一子,对他视若珍宝,对他的‘正常’朋友——我,还算客气。 听闻我毕业后打算继续留在伦敦工作,维西‘啧啧’道:“乔笛,你真是我认识的、最能吃苦的人了,”他趴在窗边眺望花园,双手托腮,柔粉色玫瑰衬在他脸庞,显得他异常忧郁:“我一点儿苦也吃不了,你说圣·奥斯瓦尔德男校会不会以我这样的学生为耻,牛津我是去了,可也一点意思没有,学习好辛苦……” 如果是旁人这样抱怨,我必定会敬而远之。 可说这话的人是维西,他耀眼、无拘无束,我自学生时代就见证过。看着他,我总是充满羡慕而非嫉妒。 “我也谈不上喜欢音乐,并非每次要拉着卡森去看剧,”他坐回到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西裤褶皱蜿蜒而上,黑鞋尖一尘不染,轻轻转到脚踝,望着地毯上的影子发呆:“我只是喜欢某个时刻,比如现在,阳光照在袜子上,地毯轻微起灰,尘埃就这样——”他伸出手,光线让掌心变得微粉,“在空气轻轻打转儿,停下来,哪怕是尘埃,也有它的痕迹。” 维西勾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秋天的时候,我还和卡森去打过猎,”提起卡森,他像是有些难为情,脸颊微红,“他最喜欢打兔子,兔子肉有什么好吃啊,容易腻。” “要我说,还是烤山鹑好吃,尤其是小的,要用木炭熏,烤到焦香流油,肉质肥美而有嚼劲,一只就能吃饱。”他歪头冲我笑,“对了,鱼子酱我不喜欢,太咸了,是卡森很喜欢那种颗粒感,账单才严重超支的……” 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直响。 维西慷慨一笑,“饿了吧,乔笛,你从学校来我这个家应该很远——”他起身朝门口走去,对着门外的仆从说了什么。 不消片刻,一份刚烤好的帕尔马火腿卷蜜瓜就被送了进来。 “我记得你爱吃这种卷饼。”维西把餐盘推到我面前,“快吃吧,冷了面皮就不好吃了。” 猪肉咸香,混着淡淡蜜瓜清香,在空气中四处涌动,我咽了咽口水,厚着脸皮吃起来,听见他继续说:“我是没什么事业心的,毕业后估计就是在家里帮忙了,我父亲最近在加仓工业股,金属股票也在一路高涨,市面热度倒是居高不下,就是不知道这个高峰期会持续多久……” 他抽细香烟,纤长手指轻轻夹住,缓缓吸一口,又掸掸烟蒂。 “所以我不是很看好你留在伦敦,这里局势不稳定,总觉得有点奇怪。”维西略有所思,笑着试探道:“我听说你一口气还清了卡森借你的300英镑,你怎么做到的——” 我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味蕾已经被深深俘获,半晌咀嚼完毕,唇齿留香,“写稿子,再加几只争气的股票,科技类的。” 维西若有思索点头,金色短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皮肤白皙似雪,一双动人的眼睛,宛如灰蓝色的琥珀,“那时候科技股是挺厉害,你写得那篇稿子我看了,不得不说,你眼睛挺毒,一下子就戳到了莱兰家族基金的铁板,哈哈!” 听到‘莱兰家族’,我差点儿咳呛,急切地端起水杯猛灌。 “别紧张嘛,”维西似笑非笑,表情玩味,但看得出来充满善意,“莱兰家族因此取消了助学基金,也不知道你当时有没有受到影响。” “取消了?!”我大脑一片空白,“因为我那篇稿子吗?” 维西摇头道:“也不全是,准确来说,莱兰家族从注重口碑,开始向实业转型,想做幕后,这样一来,莱兰基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培养学生对他们来说,用处不大,还容易引起外界误解。” 我想起账上多出的六百英镑,虽然银行规定我每年只能支取一百英镑,但钱是温德尔一次性打到我账上的,我怔怔道:“什么时候取消的。” “银星动力案结束后不久,差不多一个月。”维西说。 我眯眼想了想,时间对上了,温德尔就是那时候联系我的。 “怎么了?”维西冲我挑了挑眉。 我回过神来,也不打算隐瞒,“说起来,我得感谢温德尔,他……可能他另外支付我一笔钱,用于交学费。” 维西悠然熄灭烟头,缓缓点了点头,“倒是像他的作风,说起来,”他停顿片刻,“你们一直没有联系吗?” “有……?”我语气迟疑,不太擅长撒谎,“只是偶尔打电话。” 维西目光柔和,仔细凝视着我的眼睛,我快要被他那张完美的脸庞美晕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一双眼欲言又止,柔情又充满狡黠,脸颊白皙,却为洒了几颗可爱的小雀斑,鼻梁挺翘,俊美如雕像少年。我最爱看他倨傲抬起下巴的模样,盒翕鼻秀气,充满不屑一顾。 不怪卡森为他挥霍千金,估计卡森只会苦恼于应该先吻这张脸哪里,是眼睛还是睫毛,抑或是他柔软的头发。抑或是,只愿他薄俏一笑,便已足够。 “是吗,”维西嗤笑,“难怪温德尔每隔一段时间脾气古怪。” 我试探着他问:“他过得好吗……” “他?”维西扬起声音,眉目流转间多了几分傲娇,“不愧是我少时心仪之人,他过得再充实不过了,自从双腿恢复行走以后,整个人都跟以前不同了。” 我握了握手背,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或许你们当初不该不告而别,”维西语气缓下来,“他有段时间很孤僻,我猜他应该在怪你为什么不来牛津陪他,我就经常开导他,‘乔笛有他自己生活想过,总不能围绕着你转啊’,我还说他‘别太自私了’。” 第38章 我沉默了,想起温德尔上次在电话说的那句‘回来吧,回到我身边,别那么辛苦’,眼眶不自觉一酸。 空气沉默良久,维西久久地看着我:“你也多理解一下他,他以前经历那样的打击,是你留在他身边,把他从深渊拽出来,却半路撇下他不管了——” “我没有不管他!”我气羞道。 维西笑笑,“你知道温德尔最吃那一套?” 我估计他见我无语言以对,才解释道:“像你这样,爱穿干净的衬衣,西服外套有点皱,为人一本正经,跟一切贪嗔痴怨沾不上边,有神邸光辉的青年,太干净了,”他顿了顿,“因为我也喜欢像你这样的朋友。” “……那个。”我结结巴巴道,“我牙齿酸的厉害。” 我与他对视,忽然哈哈大笑。 “温德尔就喜欢瞧不上他,又嫌弃他的那种人,”维西偏了偏头,“你说他是不是变态?” 我靠坐在沙发里,“我可没有瞧不上他,更别说嫌弃……” “欸——”维西拉长声音,语气悠闲,“我只是说他在盛宠之下长大,跟我是一类人,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房门忽然响起,是女仆进来给我们添茶水。 天色不早,窗外的花园裹上一层茶粉色,我起身道:“我得回学校了。” “不留下来吃晚餐吗。”维西暗自嗔怪女仆进来打搅他会客,又转而对我笑:“我一个吃饭太无聊了,现在我父亲都不允许我外出,还监视我……” 女仆眉毛跳动了一下,恭谨添完茶水便退去了。 “下次,”我笑着跟他保证,“来日方长。” 维西似不满意,“什么来日方长啊,人生没有多少‘方长’的时光,一眨眼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听起来充满心事,我只是充满理解地笑了笑。 见我真的要走,维西依依不舍道:“下次我把温德尔叫来?” “那没有下次了。”我木木地说。 “乔笛!”维西冲我嚷。 “有什么吩咐,维西少爷。” 维西顿时愁眉苦脸:“对他好一点儿吧,他很需要你的关心,尽管他没怎么来找你,是不想打扰你的生活……我做不到的事,希望你能……” 我大概明白了,少时的白月光在心头永远清风明月。 “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答应了。 维西连忙说:“有机会!绝对有机会!如果你要留在伦敦的话,绝对不要放弃温德尔这条大腿,他巴不得你攀上他!” 我笑了,“好。” 离开赛尔温家族在伦敦的豪宅,我的心莫名变得柔软。 这样看来,维西和卡森谁都没有错,爱的深是真,二人消费差距大也是真。吵吧吵吧,我总觉得出了法律,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更何况他们还有我这个朋友呢。 自伦敦政治经济大学毕业后,我在伦敦工作了一年,靠着在校期间不错的成绩、埃里克导师做推荐,另加我自己一直以来的实习经历,勉强成为中小型律师事务所的新人律师。 听说温德尔接受他老爹的家业了,在贵族圈混得风生水起。 我想衣锦还乡,再去见一见我的竹马,可从飞艇空袭开始,那一年注定不平凡,‘轰’一阵闷炸声掠过伦敦夜空,是炮火。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有点急事,下周请个假~ 第35章 重逢水仙 市面上出现食物哄抢,街头警署遍布,有时候还会挨家挨户确认人身安全。 若恩太太的亲妹妹一家从德国逃难而来,家里顿时挤得住不下,我不得不另寻住处,搬到律所背街的单人公寓里。 那段时间律所订单暴增,开始处理大量与战争相关的合同、物资征用,还有少量不起眼的跨国纠纷,我经常通宵工作,倒是赚了一些钱,上帝,我终于有张像样的大床了。 维西多次打电话来劝我早点撤离,“再不走得征兵了。” “征兵也行啊。”对着满桌卷宗,我脑子简直要爆炸,烟灰缸里戳着几根烟头,我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是数条黄金,“你能帮我个忙吗?” 维西是午夜时分找到我的,西装肃黑,戴了顶帽子,像个不苟言笑的绅士,先是取下羊皮手套,在我住的公寓里转悠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你哪来那么多钱?” “上周处理了一桩财产转移案,提成。”我给维西倒威士忌。 他挑剔地皱了皱眉,推开杯口:“太烈了,我喝不惯。” 维西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单手拨开百叶窗的缝隙,蹙眉看向窗外,“我就是担心战事打起来,到时候你就没得选了。” “我父母需要钱,我这边又走不开。”我放下玻璃杯,单手撑在书桌前。 维西忽然抬起视线,目光落在我的斜后方,轻微出神。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偌大墙面镜上看到两个人影,黑西服脸上不服往日肆意神采,唇角紧抿,衬衣扣子严丝合缝,连肩上褶皱都像精密刻画出来的,维持着逃难的体面;而另一个白衬衫反而放松许多,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细黑背带从西裤后方蜿蜒向上,勒住肩膀,侧过脸时,衬衣领霍出口子,眼神慵懒又有一丝颓废。 “有人想见你——”维西忽然开口,神色凝重。 我找来火柴,叼着香烟,蹙眉插了一句:“你不介意吧?” “乔笛!”维西忽然站起身,锃亮的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声响,“别这样任性——” 我拢着火光点燃烟,轻轻吸了一口,别过脸吐气,“我有我的难处,麻烦你帮我这些黄金送到白石小镇,其他的,我自己看着办。” “都这种时候了,有必要跟温德尔较劲吗。”维西捂着鼻子咳嗽,纤细的手指挡在呼吸前,“他家里事多,一时脱不开身,让我来看你,他希望你回去。” 我掸了掸烟蒂,“回哪儿?” 白石小镇没有我的营生,除非我给当地贵族们打工,但眼下战事吃紧,人人自身难保,我回去,只会加速哈特一家死亡,我父亲每天等着钱用,还要做康复治疗。 “温斯特庄园。”维西用明知故问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偏头看了看他,镜子里出现一个耸了耸肩的身影。 维西深吸一口气,却止不住地咳嗽:“你真是冥顽不顾,我劝不动你!” 他气愤至极,收下我放在桌上的黄金,提起行李箱准备走,我忽然喊住他:“卡森呢?” 维西回头:“有些日子没联系了,你不用担心他,他肯定跑得比兔子都快。” 我单手抄在西裤口袋,沉默地点着头。 “我会在乡下待一段时间,如果你反悔了,务必及时告知我,我好带你——” 没等他说完,我抬手扬起手心,阻止他继续往下说:“好了,心意领到。” 维西呼吸很重,想说什么终究是忍住了,“保重,乔笛。” 送走了维西,我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小时,再醒来时天灰蒙蒙亮,楼下街道警署开始轮值交班,街面隐约有牛奶瓶轻微相撞的声响,但送奶工连续送了几家,就掉头离开了。 七点二十,我准时来到律所,咬着冷硬的面包给自己冲咖啡,准备再复盘一下之前案例。 福特·康纳,也是我的直属上司恰好推门进来,照常跟我打了个招呼:“早!” “早!”我抿了一口咖啡,见他手上拿着不少卷宗,却敲了敲其他几个同事的桌面,“你们几个进来一下。”他脱了外套,只穿白衬衫黑马甲,腆着肚子,头发像往常一样往后梳,露出日渐洗漱的额角,八字胡难得笑了笑,“乔笛,帮我泡杯咖啡,不加糖!” 十来分钟后,我端着咖啡敲了敲房门。 “进——”福特·康纳浑厚的声音穿过橡木门。 我推开门,同事们纷纷坐在沙发两侧,手里都拿了不少卷宗,有几个比我资历还要浅,我不由地蹙眉,康纳先生恰好开口,“你们先出去,乔笛留下。” 待众人离开办公室,我终于坐到康纳先生对面,“有什么安排?” 康纳先生从抽屉拿出另一叠卷宗:“你看看。” 资料不算多,但协议一大堆,我没细看,只看了当事人,语气忽然松弛下来:“康纳先生,别开玩笑了,我现在不接这种离婚案例,都什么时候了——” 康纳先生抽雪茄,拧眉看着我,并未着急表态:“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乔笛,我也是受人所托,要知道莱兰不只是一个姓氏,他们的产业……” 我听明白了,“我让你为难是吗?”我率先起身,“那我离职?” “不——”康纳先生猛抽了一口雪茄,烟气喷薄而出:“你还是待在这里,眼下局势乱,想必你也没有更好的去处,有些贵族着急忙慌撇亲夫妻关系,离婚官司难打,你接最合适。” 第39章 “我需要钱。”我定定地看着他。 康纳先生抬了抬手,示意我坐下,声音很轻:“有话好好说,钱可以谈!” 就这样,我手头上几个巨额财产转移案例被迫交了出去,但康纳先生承诺提成照旧,我开始接离婚案例,每天要面对不同的人抱怨配偶。 “哈特先生,说出来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我们十五岁就认识,度过了非常愉快的十年,我们有两个女儿,小儿子今年三岁,他是从去年开始痴迷股票……” “每到深夜就开始喝酒,要是股票涨了倒好,跌了,”女士掩面哭泣:“他就拿孩子出气,上周他把杰夫,我的小儿子,头打破了。” 卷发女士看上去不到四十,眼圈哭的发红:“我提了离婚,他真是可恶啊……”她皱着眉,疾言厉色地模仿丈夫说话的腔调:“‘离就离!没了我,你们几个还能活?’” “我敢保证,我们现在的财产,大部分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需要养孩子,不能没有钱,现在我们分居了,他拒绝抚养孩子!” 我递来纸巾,让她试着深呼吸:“深呼吸,请回忆一下财产分布。” 就在这时,前台传来急促按铃声:“有你的电报,乔笛——” 女士擦了擦眼角,拿起桌上的笔,还是罗列财产分布。 “乔笛?是加急电报!”同事又喊道。 我不得不起身,嘱托我的当事人:“您先写,我去取个电报。” 新取出的电报还带着机器余温,上面只有一句话: 【事涉汝名誉与旧债,速至温斯特。 ——温德尔·莱兰】 我有一种预感,我大概是躲不掉了。 * 我一路疾驰返回温斯特庄园,满脑子都在想见了温德尔我该说些什么?十几岁未能诉诸于口的暗恋?无力偿还他多年以来对我的支持? 等我推开马场附近的仓库大门,一股雪茄气息扑面而来,爵士音未散,人群中央坐着一个熟悉又冷肃的身影,翘着二郎腿,正好整以暇地看台球。 而多月不见的卡森,竟趔趄着朝我扑来,求我救他,“乔笛,你得帮帮我……” 那个素黑身影终于起身,眼皮都没朝我抬一下,悠闲地打了几杆台球,阴森森地问我跟卡森是什么关系。 温德尔站起来了,双腿修长,步伐沉稳,我心头猛地跳动着。 我从来不知道他这样高大,影子压在我头顶,心口衬衣撑得紧绷,冰蓝色的眼睛不带一丝怜悯,“他为什么会有我送你的怀表?” “他之前帮助过我。”我急切地希望平息这场纷争,尤其是温德尔的怒火。 卡森皱眉咳嗽片刻,“早知我就多借一点了……” 这句话成功地激怒温德尔,他一拳挥了过去,揍得卡森被迫撞向酒架,空酒瓶子哐啷碎了一地。我挡在卡森面前,厉声制止道:“就当是我借的,钱我慢慢还你。”我转过头,拽住卡森的衣领:“别再打着我的名号借钱!” 温德尔的怒气这才平息下去。 直到人群散去,仓库只剩下我和温德尔,他幽幽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冰冷似在溶解,慵懒地收回视线,叼着雪茄,径自划着火柴。 “我来吧。”我接过火柴盒,‘咔嚓’两下划出火苗,拢在手心靠近温德尔。 温德尔纤长的睫毛近在眼前,火光他在鼻梁上跳动,他美丽得像一株水仙,虽然用‘美’来形容一个男人很奇怪。 “你喜欢男人?”他问我。 我呆呆地望着他,在他眼里看到彷徨的自己,一时答不上来。 他懒得计较我不说话,接着说:“你能不能别跟卡森那种烂人鬼混?” “我没有鬼混。” 温德尔忽然侧过脸,左手探过来,握住我的脖颈,用拇指摩挲着我的嘴唇,声音很轻:“是吗。” “我跟他只是朋友,当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努力笑了笑。 温德尔的眼眸沉下去,脸上毫无笑意。 【作者有话说】 失踪人口回归……恢复更新,抱头求轻拍.jpg(此章节接第一章剧情,可以回看一下首章 第36章 任由索取 “听说你是个事务律师?”温德尔捏住雪茄,轻轻吸了一口,似在回忆什么:“回来,为我工作——” 他徐徐吐出烟圈,冷冽的眼睛此刻有些柔软,“价钱随你开。” 我下意识看向仓库外,温斯特庄园灯火通明,很晚了还有人在进出庄园,着装朴素,像是常年劳作的男人在搬重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们在忙什么?” 温德尔不悦地皱眉:“你先回答我。” 我沉默了,我已经欠莱兰家族够多了,现在战事吃紧,赚点钱,说不定能还清那些钱。 “我……现在一个人干得挺好。” 温德尔说:“我没说你干得不好。” “还是你有别的顾虑?”他顺手掸了掸烟蒂,接着说:“你父母在白石小镇现在很安全,要是开战,伦敦肯定不如这里安全,一旦断水,日子就不好过了。” “又或者你放不下菲奥娜?”温德尔忽然挑眉。 我终于忍不住说道:“跟她无关,她跟家人搬去意大利了。” 温德尔若无其事地耸肩,“我本来还想祝你们新婚快乐——” “温德尔!”我打断他,“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按下雪茄,偏头看向我,深邃的脸庞出现清浅阴影,“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我让你陪我去看海克利灯塔,你觉得幼稚,现在我回来了,你难道不该百忙之中抽空来陪我吗?”他站起身,朝我靠过来,视线停在我的嘴唇上,让我莫名紧张。 我急忙推他,他的手却灵巧地躲过推搡,握着我的手臂往下滑,最终摸我的手心,轻轻挠了我一下,我浑身战栗难耐,连带着呼吸也变得颤抖。 温德尔似乎极为满意,手指顺着我的手缝钻了进来,语气却沉下去,“手这么粗糙,这几年我钱都白花了?” 听到这句话我来气,扬手要揍他,温德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皱眉道:“来,往这儿打。”他把脸伸过来,下颚处的肌肉紧了紧。 凛冽的气息让我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落下来。 温德尔低眸,又把我的手放到他肩上,与我呼吸相抵:“你陪卢西恩散步,允许他摸你的手;大学四年,你跟卡森厮混,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他是同性恋,被家里赶了出来,会叛死刑的,维西都没来看他,是我把他捞出来的,你逞什么英雄?!” 他一把捏住我的腰,我吃痛地闭眼,“你松开……” “乔笛,你有一分一秒想过我吗。”他缓慢松开手。 我单手撑在桌面,梗着脖子:“是你让我别痴心妄想,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在做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温德尔像是听到笑话,饶有兴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他挑起我的下巴,逼迫我看着他,“嗯?” “十七岁……”我竭力看向别处,却被温德尔掰正下巴,“饼干盒子里的信。” 温德尔忽然松开手,怔仲地看着我,精心打理的短发抖了一缕下来,像是在替他疑惑一样:“信呢?”他闭了闭眼,朝我抬手:“拿来。” “我没拿过信。”我终于忍住情绪,本来不想提过去那些事的,是温德尔非要逼我。 温德尔思忖片刻,松开西服纽扣,双手撑在桌面,彻底把我困住,“那你告诉我,你写了什么?以至于你要躲我这么多年——!” 我闷头不说话,自从他设计枪杀西里尔一事,我们其实就渐行渐远了,我弄不懂他,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我任何事,每次都是告知我结果。 “没什么,都过去了。”我并不打算跟他蛮干,语气很轻。 温德尔眼里闪过一道温红,低着头解释:“信我没看到,是我父亲念给我听的。” “他说你想读伦敦政治经济大学,渴望自由,还有了心仪的姑娘……” 我抬起头,突然恍然大悟:“我没这样写!” “我跟菲奥娜只是好朋友!”我呼吸忐忑,不敢深想。 温德尔抚摸我的脸,苦笑道:“那你告诉我,你写了什么,我怎么让你‘别痴心妄想’了?” 我突然如鲠在喉,想起卡森刚才落魄的样子,都不知道他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最终冷静下来,一字一顿地说:“同性恋是违法的,温德尔,我不能知错犯错。” “既然你喜欢男人,为什么不能是我?!”他近乎低怒地吼道。 “我没有……” “但我有!”他将我死死抱住,呼吸喷在我颈窝,又烫又急,“我发过誓了,解决了西里尔就来找你,我会跟你说清楚的。” 提到这件事,我浑身无力,“温德尔,乔笛死了,死在17岁,湖底。” “你利用了我。”我抚摸着他的眉眼,记忆中俊美的男孩已经长大,眉目流转间,眼神炙热,眉骨似山峦起伏,美得很有攻击性。 第40章 温德尔乖顺地闭上眼,用鼻梁撞着我的手心,神色痛楚地说:“所以你惩罚我,五年,你都不肯见我一面。” 我沉默了。 “嗯?”温德尔问得很有耐心。 坦白来说,除了刚入学那段时间快乐一些,我都处于高度紧张和疯狂写稿贴补家用的状态,根本无暇想这些事。 只是偶尔在人群中,鬼使神差地想到温德尔,我是有想起他的时候自/慰,一般是早上。 “我不想说以前那些事,都过去了。”我清了清嗓子,“如果你真的需要律师,又不放心旁人接受莱兰家族的事宜,我很乐意效劳,但我不想放弃伦敦的工作,也请你不要再跟康纳先生打招呼,我很受困扰!”我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很重。 温德尔往后退了退,声音很轻:“好,我不逼你,但伦敦现在不安全。” “还有,”我敛住视线,尽量用词官方:“莱兰老先生既然早就知道以前那些事,肯定不允许我在你身边工作。” 温德尔呼吸很沉,把玩着火柴盒:“他现在病重,人都认不清了。” “他怎么了?!”我急切地抬头。 温德尔眉头紧皱,仔细观察我的表情:“年纪大了,没人害他。” 我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没有莱兰老先生,我肯定无法上大学,我对他始终心存感激。 * 在我的周旋之下,温德尔终于准允我伦敦、温斯特庄园两边跑。 我一周在伦敦工作四天,其余时间返回温斯特,所涉案例不只是离婚案例,还有迫在眉睫的战时经济管制合同——律所配合政府协助审查巨额采购合同。 所涉物资一般是食品、燃料、药品,但更核心的信息,我便接触不到了。 我只是在某天审查合同时,意外发现莱兰家族是合同方,不仅提供物资,也承包运输,政府按订单付款,比市面上的价格要高1%,但乙方在合同中承诺:除不可抵抗因素,会第一原则优先完成供货和运输。 那意思是说温德尔还有一部分生意在灰色地带? 所涉金额不算巨大,我这边签完字,就交给康纳先生了。 周五傍晚,我照例赶最后一趟火车返回温斯特庄园,半路下起疾雨,浇得地面直起泡,我紧赶慢赶上了车,身上已经透湿。 车厢内气味混杂,烟气、家禽随地排泄、发酸的奶酪。 我干呕不止,到达车站后,人已经累到虚脱,万幸管家来车站捎了我一程。 路上颠簸不堪,我因长期缺乏睡眠昏睡了过去,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哈特先生,到了。”管家拉开车门,恭谨地请我下车:“少爷在等您一起用晚餐。” 我扶着车门,摆手道:“谢他的好意,我先回客房休息了。” “需要请医生吗?”管家面带担忧。 穿过草坪,我终于来到庄园侧门,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暂时不用,睡一觉就好了。”我顿了顿,“有热水吗?” “有!”管家提议道:“我让多莉丝来!” “再好不过了。” 关上门,我终于换下外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多莉丝悄声喊我:“乔笛,可以去洗澡了。” 我睁开眼,多莉丝熟悉的脸庞近在眼前,和记忆中一样圆润亲切,五年未见,她的眼角悄悄泛起皱纹,让我想起自己的母亲:“多莉丝——”我下意识拥抱她。 她拍着我的后背,声音略带哽咽:“好孩子!” “快去吧!小心水凉了。”她缓慢松开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我离开温斯特庄园太久,竟然不记得一楼还有这样的客房,卧室宽敞,标准的双人床,周围还有窗幔,房内有专门盥洗室,今天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匆匆洗漱完,来不及完全擦干头发,我便躺倒了床上,整个背脊像有肌肉记忆一样,困意迅速裹挟而来,让我闭上了眼。 夜里我睡得并不安稳,先是闻到橡木气息,我浑身酥软,干燥的棉被套蹭在呼吸间,明明充满安全感,我却觉得呼吸涩滞,熟悉的气息撞过来,轻轻碰我一下又移开。 我追寻着那道气息,炙热的吻将我彻底包裹住,我窒息着,也幸福着,想竭力贴近他,最后只是徒劳,手臂无力地垂放在床边,任由他索取。 第37章 吻我拜托 窗外风声潇潇,雨水吧嗒,闪电劈开黑夜,光线乍亮那一瞬,我睁开眼,看见一双湿润缠绵的眼睛,睫毛漆黑,呼吸发颤:“乔笛……” 温德尔握紧我的肩膀,指甲快要陷进我的肩胛骨,呼吸粗重撞在我耳旁,喉咙发出低沉喟叹,我忍不住抚摸他的发尾,他的重量也压了过来,炽热的吻顺着我的脖颈,一路往下。 我拽紧床单,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停了下来,捧着我的脸:“你抖什么?” “我很可怕吗?”他用鼻尖蹭着我的。 “不是……”我眼角有点热,无数次梦境中,温德尔只能让我遥远地臆想,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离他这么近。 “吻我。”他低声祈求,“拜托——” 我环住他的脖颈,唐突地凑上去,整颗心跟着沸腾,在试探中被他吻住,他莽撞地撬开我的唇,吻得很急,并不耐心,甚至咬了我一下。 直到我慢慢适应他,才鼓起勇气加深这个吻,温德尔像是受到鼓励,抚开我额前的碎发,摸小狗似的按揉着我的头发。 “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他闭着眼,睫毛挠着我的脸颊,好痒。 我一时语塞,“记不清了。” “你再想想。”温德尔吻我的下颚,我被他顶着抬起下巴,不得不侧过脸。 “……想不来了。”我急切地想要换个话题,“那你呢。” 温德尔的手指滑进我的指缝,用力压着我的手心,枕头发出细微摩挲声,他的呼吸由缓变急,无力地憋气片刻,语气颓然:“在你跳下泳池,救下我的时候。” 我想起他海蓝色的眼睛,因为溺水,眼里透着残忍的冰粉。 那么早?我怎么不知道?我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我常常觉得他在厌弃我,西里尔膝盖中枪时,我坠入湖底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要远离温德尔,至于甩在温德尔脸上那一耳光,是我求而不得的愤怒。我只是恨,他在我在意他的时候,利用我。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 我想见他,又怕看见他眼里的狠厉——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能甩开,包括我。 同性不能恋爱,我接受了教育,它让我产生了羞耻心。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鼻尖发酸,呼吸涩滞。 温德尔的手覆过来,“别这样,乔笛……”他的手在抖,恳切地解释:“西里尔害死了我生母,我现在的母亲,其实是我小姨。”他顿了顿,接着说:“我自12岁坐上轮椅,也是拜他所赐,是他欠下的风流债,连累到我——” “我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你太心软了,连雪雀这样仅有几面之缘的人,你都要管。”他握紧我的手,“那年夏日舞会,菲奥娜亲了你,你没有拒绝,我都不敢碰你!” 说到这里,温德尔语气急促起来,又认命般地说:“你喜欢女人是吗?我很快就走了,想成全你们,是你非要跟来,拦都拦不住。如果我不把你困在草丛,你以为,西里尔身边的保镖会放过你吗?你沉湖……”他声音嘶哑:“你要是死了……”后半句话他没说下去。 “我和菲奥娜只是朋友!”我急切地说。 等等,温德尔就是那个面具男孩?我顿时怔住。 “舞会上和我跳舞的人也是你?”我深吸一口气,简直难以置信:“你的腿那时就好了?” “差不多。” “那你事后还坐轮椅……”我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为了脱身?”我试着坐起身,手肘压在枕头上:“你疯了,你会死的!” 母亲说过他的双腿是损伤到运动神经,如果在康复期过度使用,很可能会继续损伤下肢,如果再出现感染,那就不只是坐轮椅了。 黑暗中,温德尔轻笑了一下,“我别无选择,我母亲去世前,还怀着妹妹,那个孩子没能生下来,西里尔害怕我们跟他抢家产。” “他的母亲呢……”我迟疑着问。 “不知道,我没见过,听说很早就去世了。”温德尔声线冷冽,不欲详谈。 难怪我觉得莱兰夫人过于年轻,我慢慢地回忆以前,“后来饼干盒子被挖出来,也是受西里尔中枪的事影响吗?” “嗯。” 幸亏天黑了,我脸上火烫无比,结结巴巴道:“你、你没看到那封信吧?!” 温德尔忽然捏住我的下巴,力气却很轻:“你还好意思说?就是因为那封信,我才决定不打扰你!” 我握住他的手腕,蹭着他的手心:“那你写了什么?” 第41章 温德尔沉默了,手臂环过来,将我牢牢困住:“我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允许一切发生,我父亲就知道了——” “莱兰老先生——!”我猛地刹住话头。 “怎么?你想去看望他?”温德尔笑出声,“你要是让他早点见上帝,我建议你明天一早就去。” “那不必了。”我沮丧道。 我们拥抱了很久,我摸到温德尔背脊的肌肉,想来他这几年应该有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身上很结实,依然有深深蛊惑着我的橡木气息。 我忍不住亲吻他的脖颈,他用脸颊蹭着我的,另一只手覆在我背后。 外面雨声小了点,我的手探进他的衣襟,温德尔笑着亲吻我的鬓角,热气扑在我耳边:“今天不行,马尔科姆·里德少校住在温斯特,军情五处征用了部分区域。” 我本来要问清楚,温德尔用食指抵住我的嘴唇:“晚安,乔笛。” * 这几年颠沛求学,夜里,我难得睡了个好觉。 隔天早上,清脆的鸟鸣声响在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不远处却传来整齐、响亮的训练声,我匆忙套上裤子,趔趄着穿好鞋,刚打开门,差点儿撞翻多莉丝手上的铜盆。 “上帝!”她吓了一跳,捂住心口祷告。 我讪笑着帮她扶住盆子,“抱歉,我正要出去。” 多莉丝穿着黑色长裙,身系白色围裙,熟稔地将铜盆放到置物架,又兑了些旁边白瓷罐的水进去,“温度刚刚好,来吧,洗漱。”她抬头看着我,眼神依旧柔和:“乔笛。” 我边系领带边说:“您去忙!我自己来!” 她笑而不语。 我接着说:“我哪需要你亲自照顾?” 多莉丝目光充满怜爱:“少爷亲自交代的,他要你洗漱完、穿戴整齐,下午陪他参加几个会议,涉及土地使用权谈判,还请你务必重视。” “是吗。”我想起昨晚,脸颊不自觉温热,连忙拉开门,躬身请她出去:“如您吩咐,我将好好洗漱!” 多莉丝这才笑了,临走前脚步微顿:“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会的。”我向她保证。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整理材料,厚厚一叠,不由地深呼吸,难怪温德尔叫我回来帮他,事涉他母亲真正的安葬之地鹰嘴崖,其产权又存在模糊,攻守两难。 管家身穿黑色燕尾服,步伐很轻,昂首在前面带路,还交代道:“原先的餐厅改成会议室了,少爷自回到庄园后,每天在这里待到深夜。” “与会人有多少?” 管家迟疑片刻,“六个,不包括您和少爷。” 军方来了这么多人,我真替温德尔捏了把汗。 没过多久,管家停下来脚步,神情恭谨:“您请进——” ‘咔哒’一声,巨型棕木门开了,油墨混着残余烟气扑面而来。 长桌置于厅堂中央,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两鬓修剪得利落,露出惊为天人的一张脸,却不苟言笑,黑色西服熨帖地勾勒出他英挺的身形,袖口露出半寸白袖口,得体又优雅。 “乔笛·哈特,”温德尔站起身,西裤褶皱随之消失,朝左右手的军方代表介绍道:“温斯特庄园的转聘律师。” “这是马尔科姆·里德少校。”温德尔又对我说。 “你好。”我单手握住材料,坐到了温德尔身后的座位中。 为首的军方男人轻轻颔首,并没有说话。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六个身穿制服的男人,肩袖上挂勋章最多的那个应该是马尔科姆·里德少校,看上去年愈四十,精瘦,鹰钩鼻,他的手指在桌面错乱地动了动,巡视众人:“可以开始了?” 温德尔颔首,“请。” 少校旁边的副官并未做自我介绍,开门见山道:“因战时资源筹备需求,现急需征用温斯特庄园北部高地鹰嘴崖,理由:此地是附近几十英里内唯一的制高点,便于建立无线电监听站,可用于防范空袭和间谍信号,以上,第143号文件。” 温德尔朝我侧身递来文件,“看看。” 我接过来,是份地图,靠近南边的位置用铅笔圈起来了,想来这里就是温德尔母亲的真实墓地,我快速在纸上写着争议点,示意他们继续就好。 马尔科姆·里德少校目光锐利,看向温德尔的眼神并不友善:“作为公民理应无条件配合军方,您说是吧,温德尔·莱兰先生?” 温德尔背对着我,声线平稳,“那当然,义不容辞。” “那么……” 温德尔忽然侧脸,对我说:“接下来,请我的律师回答。” 【作者有话说】 终于也是吻上了,斯哈斯哈! 第38章 你们很熟 我捋清相关条约,抬头道:“我们充分理解军方计划,基于《国防产权条例》第132条,‘所涉共有产权及可能受保护的自然遗产地块’这里有额外的审查程序。” 接着,我将准备好的文件分发下去:“鹰嘴崖与西里尔·莱兰先生,也就是温德尔先生的长兄存在未厘清的权益关系。” “在征用此地之前,军方需要完成‘战时分产法律评估’。”我终于说出这句话。 马尔科姆·里德少校轻松一笑:“不用管他,我来之前跟他打过招呼。” 我看向温德尔,他眼眸镇定,对此并不意外,看来西里尔跟他的恩怨还在清算当中。 气氛紧绷,谁也不肯轻易让步,我坐回到原处,听见温德尔说:“莱兰家族愿意捐献另一处视野相近的土地,我已请人初步勘测郭,同样适合建立观测点。” “您看看——”温德尔俯身推来一叠材料。 这份材料是我没有的,不由地心里一紧,拿不准温德尔的意图。 数张材料在军方成员之间传递,空气里响起轻微说话声,茶杯轻磕在台面,气氛密不透风。 温德尔双手交叉,举手投足间很有主人风范:“鹰嘴崖地质结构特殊,有地下溶洞,若战火震动,容易引起大型基建坍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官方起来:“当然,如果军方坚持征用,必须跟温斯特庄园签署工程安全评估,以防庄园主体建筑受到影响。” 材料很快发到我这边,我快速浏览了一遍,见缝插针:“西里尔的法律权益可能使征用补偿金变得复杂,”我平静地看向少校:“他有跟您谈过具体的金额吗。” 西里尔自从被逐出莱兰家族,肯定急需用钱,就算跟温德尔有私仇,也犯不着跟钱过不去。 “考虑到西里尔·莱兰先生目前的处境,任何涉及此地块的权益转让和补偿方案,都必须明确他个人的诉求。否则,后续法律纠纷可能会无限期拖延项目推进。军方是否已就这部分可能存在的、高昂个人补偿,与他达成清晰共识?” 我笑了笑,少校却眉头紧锁,低声问副官:“上次他有提到吗?” “他只说了让我们去找温德尔·莱兰。”副官答。 少校表情凝重,十指交叉着,不停地拨弄大拇指,最终狐疑地看向我,眯了眯眼,问道:“哈特先生,您和莱兰先生认识多久了,他似乎对您非常……信任。” 温德尔握住钢笔的手背紧了紧,另一只手挡在呼吸间,没有说话。 我对上少校的视线,“职责所在。” 少校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最终拿起新方案材料,不耐烦地抖了抖:“那就劳烦莱兰先生稍后带我们实地考察一番。” “承让。”温德尔起身,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会议室,留下空荡脚步声。 直到会议室只剩下我和温德尔,他径自点了根雪茄,若有所思:“想办法联系卡森,他现在没多少钱,肯定在酒吧。” “你不是把他赶走了吗?”我震惊道。 温德尔猛地吸了一口烟,蹙眉道:“我不把他赶走,难道要大张旗鼓告诉周围人,温斯特庄园收留同性恋吗——” 这么一说我突然反应过来了,温德尔借卡森当出的怀表勒令我回来,又当众让卡森难堪,成功骗过了所有人,估计现在卡森都没缓过来。我得去救他! 没等温德尔开口,我的脚不受控制地后退,最终夺门而逃。 * 要找到卡森并不容易,兰开夏郡熟人圈子居多,消息灵通,但这里人们思想更守旧,我无法挨家挨户去找一个叫‘卡森’、疑似同性恋的贵族男人。 自上次跟维西在伦敦匆匆一别,我也失去了维西的联系方式。 万幸家中一切尚好,我写信报了平安,等空闲下来再回去看父母和小妹妹。 我在镇上待了两天,住廉价旅馆,周日晚上六点多,退了房准备返回伦敦。 五月份的傍晚,空气潮热,气压低,碎石路上布满车毂痕迹,鲜少有孩童在街面上玩耍,只有附近的酒吧还亮着灯,里面客人稀少。 第42章 我刚在前台付完小费,出门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罗宾?” 是个健硕的身影,身穿卡其色棉纱短衫,衣襟下摆有些破败,牛仔裤磨得发白,手里提着水桶,另一只手拎着拖把,侧过脸时胡茬浓密,只有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他显然辨认了一会儿,把拖把塞回水桶,声音沉闷:“你终于回来了。” 真的是他!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少时我和他一起救过菲奥娜,那时他缺了一颗牙,现在胡须遮住了他牙齿上的缺陷,一张脸饱经沧桑,头发看上去许久没修剪过。 “我是乔笛,罗宾!”我急切地朝他走去。 罗宾看起来无动于衷,只说:“你父亲现在可以下床活动了。” 提到家事,我心头兀自沉重,“是,他现在好多了。” 我看了看手表,还有半个多小时,“找个地方聊一下,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罗宾看了看手中的水桶,又瞥向不远处,询问道:“内莉太太,我可以去吗?” 我往身后看过,这个叫内莉的中年女人就是小旅馆的前台,我刚付过小费。 内莉太太推了推眼镜,眯着眼:“去吧,别太久。” 罗宾终于同意陪我小坐一会儿,他不喝东西,我只好点了两杯柠檬水,“你在这附近工作?” “兼职,”罗宾端起水杯,“白天在矿上干,没办法,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 我离开不过五年,罗宾都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时间过得真快。 这时候天色沉下来,酒吧橱窗前的火光像幽灵之火,让人不寒而栗。 “你能帮我个忙吗?”我打开钱夹,从里面取出一张登记照,是我和卡森入学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时一起拍的,他拿了一张贴在学生证上,剩下的就不要了,我一直保留到现在。 罗宾放下杯子,伸出手指,发现指甲缝嵌了许多泥垢,迟迟没有接下照片,只是伸直脖子看,“我没见过这个人。” 我把照片交到他手上,“你没见到很正常,他也是最近才回来的,家里很钱,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被赶了出来,名声也不太好……” 罗宾拧着眉,似在消化我刚刚说的话,只说:“最近矿上不太平,有军方的人进出。” “这我知道,”我接着说:“他是我很好的朋友,现在我找不到他,也不放心让其他人去找,”我从钱夹里取出几张纸币,推到罗宾手边:“劳烦你——” 没等我说完,罗宾气愤地拍着桌子,“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吗?!” 酒吧内无数不多的散客看向我们,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又转过身收起纸币,深呼吸道:“是我唐突,如果你看到他,务必转告他一声,我在找他。” “还有,现在局势很乱,别跟钱过不去。”我看向罗宾的眼睛,“我一直都在。” 罗宾久不起波澜的眼眸,此刻终于涌现几分动容,“好。” 时间不早了,我结了账起身,“我还得赶回伦敦,再会!” “路上小心。”罗宾嘱咐我。 我朝他挥手,搭上了前往火车站的马车。 我先去了办公室取文件,律所一如既往的忙碌,很晚了还有同事在加班,“乔笛?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拿个东西,很快就走。”我扬起档案袋,都是之前的离婚案例,这些东西差不多该了结。 “你明天还来吗?”同事问。 “来,”我穿上外套,“一周上四天。” “你可真幸运,到现在还能受私人聘用,”同事端着杯子走过来,说话间咖啡气很浓,“康纳先生说要找你谈谈,明天早上六点。” 我一怔,蹙眉道:“六点?不是八点上班吗?” 同事耸了耸肩,两手一摊:“谁知道?” “行,”我挑了挑眉,“我先回了。” 康纳先生真让人捉摸不透,起先对我隔离资源,现在又想找我谈谈,难道是温德尔在背后示意了他什么,我现在真是越来越不懂温德尔了…… 第二天,我五点就起了。 换上干净衬衣、西服,我总算像个人样,刮胡子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要是康纳先生开除我,我就不干了,正好卷铺盖回兰开夏郡。 他要是容许我给他卖命,我就继续在这里赚钱,能赚多少是多少。 镜子里映着一个干净的脸庞,眉梢并不舒缓,带点烦躁。 六点,我准时到了律师事务所。 康纳先生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 我推开门,康纳先生正戴着眼镜,专心看着手中的卷宗,抬起时忽然笑了:“你来的正好!乔笛,坐——” 我关上房门,坐到了他指的沙发上。 康纳先生问了我手头上正在跟的案子,还细问了上次的物资审查合同,“你……有看出什么异常吗?” “什么异常?莱兰家族那份合同。” 康纳先生清了清嗓子,笑容如沐春风,“正是。” 他今天委实奇怪,我忍不住问:“怎么了?” “莱兰家族所涉灰度产业你知道吗。”康纳先生敛住笑意。 我耸了耸肩,“我只负责书面材料,明面上没看出什么问题。” “是吗。”他忽然咬了咬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我不相信这样的细节能逃过你的眼睛。”他板着脸。 既然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好意思拐弯抹角:“那不然呢?让我去查从南线‘处理’过的贵重金属、档案不全的油画?官方也不愿意公开的物品吗?我又不是警察——” “乔笛!”康纳先生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个局势需要钱,大家都明白。”我并不退让地说。 康纳先生腮帮子紧了紧,八字胡开始向下,“那你把案子交出来。” “我已经交了,上回找你确认签字了。” 康纳先生闭了闭眼,“我意思是说,跟莱兰家族的内线联系——” “他要当白手套,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个破律师。”我冷冷地看着他,简直没法儿跟他谈。 气氛剑拔弩张,康纳先生懒得跟我对着呛,只轻声说:“帮我倒杯咖啡,不加糖。” 我闷声出去,窝了一肚子火,特意给康纳先生调了杯意式浓缩。 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只有冰冷的枪口抵着我的太阳穴。 第39章 漂亮男人 我下意识举手投降,可咖啡杯实在碍手,只能举起左手:“您别生气……” 火药味撞在鼻腔,枪口冷硬地抵过来,发出摩挲声,我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康纳先生站在柜子侧面,那拿枪指着我的人是谁? 咖啡杯在托碟发颤,康纳先生鼻孔瞪得发圆,佯装事不关己地翻阅材料,我这才发现到办公室书柜后有一道门,平时被油画遮挡住。 “我也是迫不得已……”康纳先生努努嘴,抱着材料,一本正经道:“说吧,怎么样才能跟温德尔·莱兰搭上线。” 我喉咙干涩,试探着说:“您先喝口咖啡?” 枪口又朝我怼了一下,康纳先生缓慢走来,眼神迟疑地瞟向旁边,最终伸出手—— 我猛地泼翻咖啡,滚烫的液泼了杀手一脸,巨大扭力瞬间朝我压来,我来不及看清他的脸,反手拧住杀手的胳膊,躲开拳头,不幸还是被他砸中鼻子,一股腥气直往鼻腔蹿,我迅速踢中他的膝盖,用膝盖压住他的背。康纳先生吓得趔趄后退。 枪口指向天花板,该死!我腾出一只脚去踩他手腕,杀手低喟两声,枪口迅速对准斜前方,我就着他的手,给了康纳先生一点教训! ‘嘣!嘣!’ 子弹飞溅,桌面文书瞬间碎溅,康纳先生顺着书柜滑坐在地,抱头打颤。 至于那个杀手,他还在试图反击,我手脚并用,勒住他的脖颈,枪口迟疑地举起,正要对准我的下颚,‘咔嚓’,我听见细微声响,杀手迅速像垂线木偶,软趴下去。 他死了?他死了吗?! 我是个律师,我怎么能杀人?!上帝…… 就在我迟疑那一瞬,他猛地踹开我,他装的!我失控地撞向墙面,成堆的奖章掉下来,肋骨传来一阵剧痛,我痛得快要昏过去,视线开始浑浊。 接着,我看到一个壮汉趔趄着站起,穿墨蓝色西服,背厚肩宽,留络腮胡,毛发浓密,眼睛像猎豹,就在他要一脚踹死我,我抄起旁边的巨型奖杯,‘梆’一下砸向他的脑瓜子。 猩红的液体淌下来,络腮男怔仲片刻,弓着身子寻找支点。 我拖着笨重的身子爬到手枪旁边,终于握住扳机,枪口对准康纳先生,他开始胡言乱语:“不关我的事……跟我无关!” “说!谁找你?!”我指着他的脑门儿。 “我不知道……”康纳先生连走带爬,躲到书桌后面,这时候杀手像是缓过来,我揪住康纳先生的领子,枪口指向络腮男,“让我想想,是莱兰家族的生意对手?” 第43章 “还是你们也想发财?”我用枪柄用力敲了一下康纳先生的脑袋,络腮胡瞬间举手投降,很好,看来背后的人跟康纳先生还有交易,至少现在他不能死。 “说不说——!”我恫吓康纳先生。 康纳先生缩着脖子,哭着求饶:“我真的不知道,是个意大利人找我!” 料他嘴里也吐不出什么,我拽着康纳先生,络腮男不再轻举妄动,而是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临走前,我踹了康纳先生一脚,飞快地逃走。 律所被不明势力渗透,公寓是不能久待了,但我还是要回去一趟。 绕过小道,我正要上楼,一个警署朝我走来:“先生,需要帮助吗?您看起来不太好?” 穷途末日的,我多谢他关心,他委实也不容易,都这时候了还要维持治安。 “我很好,打架打输了……”我努力笑了笑,鼻血又开始往下淌,只好仰着鼻,“或者,你能帮我打个电话吗?我需要联系我的家人。” “没问题!”年轻的制服小伙子掏出记事本,飞快地写下我报的数字。 “麻烦您告知他我在等他,我现在急需洗个澡,谢谢您!” 没等他说完,我迅速转身,像个瘸子一样拖着笨重的身体,勉强爬到三楼。 房门开着,我下意识摸向风衣内侧口袋,看来已经有人蹲过点,我用枪口推开门,极为谨慎地扫了一圈,家里已经被翻得底朝天,衣服、沙发垫、皮箱,全都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 这地方不大,很快我就确认屋里没人。 反手锁上房门,我去浴室处理了一下伤口,从地上找了件干净衣服换上,镜子里的年轻人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不出意外,这里鼻梁指定要紫了。 我深呼吸,洗了把冷水脸,终于把自己弄干净。 这帮人要找什么?与莱兰家族相关的法律文书?大可不必,我从来不把工作上的私密文件带到家中。若是为了钱财……也有这个可能。 我缓慢踱步,木地板声响正常,我轻车熟路地趴到床边地面,轻轻推了推其中一块木板,木地板很快就被取出来,手往下伸,我摸到冰凉、沉重的东西——黄金还在! 上帝保佑。我把东西取出来,大致清点了一遍,足足有十来块,够我养活自己和家人了。 公寓止血镇痛药丸不多,我吃了几颗勉强撑住,实在扛不住,倒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 下午三点多,一阵轻促敲门声把我喊醒。 “谁?!”我警惕地起身。 ‘叩叩叩——’敲门声还在继续。 我握住枪,朝房门走过去,门外的人清了清嗓子,从门缝中塞进一张纸条。 我手抖得厉害,用肿胀的大拇指翻开信封,是温德尔的亲笔信,上面只有两个字:速回。 想来是警署起了作用。我闭了闭眼,把纸条揉成一团,动作很轻地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年愈四十,双眸深邃温和,戴了顶帽子,很绅士地取下帽子朝我问好,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出发,“车就在楼下。” “稍等。”我折回去取手提箱。 路上,我在疼痛中昏睡过去,抵达温斯特庄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我的手肘被打上石膏,医生让我别乱动,我迷迷糊糊点头,只觉浑身滚烫畏寒,再醒来时已是隔天早晨。 屋子里静悄悄的,靠近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颀长的双腿搁在圆凳上,西裤褶皱蜿蜒向上,包裹住他的腰线,他肩头披着外套,穿白衬衫,黑马甲,怀表链子从口袋垂下来,眉峰微皱,正闭眼沉睡,是温德尔。 我喉咙干得厉害,试着爬起来找水喝。 温德尔瞬间睁开眼,顾不上外套从肩头滑落,径直朝我走来,“好点没?” 我点了点头,嗓子哑得厉害:“水……” 温热的橡木气息从天而降,混着雪茄气息,他怀里很暖和,我颓然靠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下温开水,水流顺着嘴角溢出,泼进衣领里。 “慢点喝。”温德尔掏出手绢,帮我擦了擦嘴角。 我拽紧他的袖子,“有人……在找你,好像是意大利人。” 温德尔漫不经心应声,声线近乎冷淡:“我会处理。” “北方守望贸易公司在洗贵重物品,材料是我审的,明面上没什么问题,”我忍不住剧烈咳嗽,气喘吁吁,“有人盯上了,很可能是为财。” 温德尔收起手绢,吻很轻地落在我没肿的左脸,“知道了。” 络腮男用枪指着我的脑袋,我没怕;这些年在伦敦颠沛流离,辗转多家律所,我也没叫苦;父亲受伤也没能击垮我。可这个吻瞬间击中我最软弱的地方,一股酸胀冲上脑门,我头疼欲裂,声音近乎啜泣:“温德尔……” “我在。” “我会死吗。”我浑身胀痛难忍,高烧快要耗干我的力气。 “你会在我后一秒死去。”温德尔说。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很不讲理地说:“我要破相了。” “你漂亮脸蛋是该有点瑕疵。”温德尔吻我的额头,整个人从我后背环抱而来,“漂亮男人容易被人惦记,不是吗?” 我突然破涕而笑,“是吗……” “是。”温德尔贴着我的脸,小心翼翼避开我的伤口,“我从16岁开始开始迷恋你这张脸,每天想把你按在床上,亲遍你身上每个地方,把你弄失禁。” 真的吗…… 我努力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澈,明明他才是更好看的那一个。 空气沉默良久,尽管能听见远处的警笛声,我依旧倍觉安全,像动物回到巢穴。 温德尔缓慢松开手,我急忙抓住他的手臂:“你别走……” “你现在需要休息。”温德尔松开手臂,扶我躺下,“从现在开始,你哪儿都不许去,听见了么,乔笛。” “好……”我昏沉沉躺到枕头上,视线紧追着他:“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 “等你能自由下床,”温德尔俯身,眼眸忽然变得幽深,“也等我把那些畜生解决了。” “你别——!”我实在害怕他遇险。 温德尔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有点天真,“拜托,乔笛,我可没有你那么大善心。” “好好休息。”他不再与我多说,利落站直,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星期,期间还收到了罗宾的来信,他说卡森在酒吧聚众闹事,被关进警局,他本想赎人,但局势太乱,卡森被抓去征兵了。 上帝…… 要是我没遇到络腮男那茬,现在指定能把卡森拽回来。 ‘叩叩——’房门不合时宜地响了。 门外传来多莉丝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乔笛。” “可以。”我藏好信。 很快,多莉丝推着餐车进来。 我披了件衣服,像往常一样下床用餐。 多莉丝在一旁倒牛奶,语气很小心:“乔笛,你的手能穿进西服袖子吗。” 我看着右手的石膏,用另一只手捏住汤勺,“医生说可以拆,但这只手不能用力。” 多莉丝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温德尔有吩咐,今天要请你去旧仓库谈事情。” “旧仓库?”我放下汤匙。 “他问我,你能不能穿西装,原话是……”她思忖了片刻,“希望你能体面。” 我不确定温德尔是不是有急事,只说:“等下能麻烦一下你吗?” “当然可以!”多莉丝目光温柔,径直走向衣柜,从中挑出西服外套。 傍晚,黄昏未尽,我穿了身较为合身西服,跟着管家前往温斯特庄园北面的旧仓库,路过板栗林,只是果子青涩带刺,高挂枝头。 过了一会儿,管家停下脚步,推开铁皮门:“到了,您请进。” 这间仓库我没来过,看上去能装进火车头,我下意识拽了拽西服下摆,右手传来轻微疼痛,只好垂手迈步向前。 仓库弥漫着陈旧小麦气息,尘土气混着发酵味,我忍不住咳呛了两声。 “来了——”一个声音遥遥传来。 我定眼一看,温德尔神色冷峻,披着深灰色羊绒外套,坐在单人椅上,翘着二郎腿,黑皮鞋锃亮反光,手上夹一只雪茄,好整以暇地眯起眼,前面跪着几个人,全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清脆的皮鞋声在仓库回荡,跪着的人忽然朝我侧过脸。 络腮胡幽愤地盯着我,那双鹰隼般的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是他! 一旁的保镖将他摁踩在地,尘土瞬间飞扬:“老实点儿!”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40章 我最亲爱 黑皮鞋踩住络腮胡男人的手,随着一阵凄惨低吼,刀刃差点刺穿他手背,他终于颤抖着背脊交代:“是詹卡洛·罗西找我……” “罗西?”温德尔重复了一遍,“挺常见的意大利姓氏,但我怎么没听说过他?”他悠闲地吹了吹指甲,“你最好交代清楚。” 第44章 温德尔双腿分开而坐,手肘抵在膝盖上,俯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保镖一把拽起他的衣领,“你叫什么名字?” “卢卡·科斯塔。”络腮胡男人被迫扬起脸,胡须上沾上一层灰,额前青紫不均。 温德尔十指交叉,看着眼睛,语气极为耐心:“好,卢卡·科斯塔先生,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清清楚楚交代替詹卡洛·罗西干了哪些脏事,务必把所有人都回忆清楚,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要么,你死在这里,替你主子表忠心。” “温斯特庄园最近住了些军官,他们胃口很大,我难以招待你——” 过了一会儿,温德尔让人送来纸笔,一张简陋的桌子被摆到卢卡·科斯塔面前,他多次想握笔,却因手背伤口过深,无法正常写字。 “口述也行。”温德尔靠坐在椅子中,翘起二郎腿,双手放在膝盖上。 接着,卢卡·科斯塔开始陆续交代细节,他是英意混血,自幼在意大利长大,因叔父一直为詹卡洛·罗西服务,也间接执行了相关任务。 詹卡洛·罗西之前也是个白手套,专门洗白来历不明的贵重物品,这次赶上战时端倪,手伸到伦敦来,恰好和莱兰家族看上了同一批货。 “那你怎么找到乔笛的?”温德尔问。 卢卡剧烈咳嗽着,“有人写信给我,说只要找到乔笛·哈特律师,就能引莱兰家族出面。”他停顿片刻,“我当时就待在伦敦,久久找不到突破口,于是……” “信——?”温德尔打断他,朝保镖招了招手,在对方耳边低声交代了什么,又转而看向卢卡,“你见过送信人吗,或者其他线索。” 卢卡摇头,“我没见过他,只记得那封手写信是意大利语,字迹很生涩。” 温德尔眯了眯眼,“现在还能找到那封信吗?” “我看完烧掉了。”卢卡说。 温德尔继续追问道:“那意思是说这封信不是来自詹卡洛·罗西组织内部?” 卢卡擦了擦鼻血,“有这可能,毕竟我们内部联系都是用意大利语,字迹我都熟悉。” 温德尔悻悻然,坐直了些:“如您所愿,我将送您一张船票,那么——”他站起身来,神情漠然而疏远,“保重了。” “求您保密……”没等他说完,温德尔已经回挥了挥手,让保镖把人拖了出去。 我回过神来,仔细回想着卢卡刚才说得那番话,书信直指律所,字迹却生涩,很明显是个本地人干的,而且这个人肯定隐蔽地知道温德尔和我的关系。 但大学这几年,我几乎和温德尔毫无往来,是近一年才重新联系上。 这个人好有耐心,不对,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握住温德尔的手臂:“是他——” 温德尔冰蓝色的眼睛难得柔和,却让侍从先行离开,直到仓库只剩下寂静的小麦发酵气息,才转过身看向我:“我把你藏那么严,他还是能找到破绽。” 说着,他朝我伸出手,衬衣袖口掀起空气里飞舞的尘埃,像多年前那场盛大舞会上,面具少年邀请我共舞,我牵住他的手,他揉按着我的手背,呼吸颤抖:“上帝……”他稍一用力,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向他。 他比我高一点,与我对视时不得不稍微低头,而后寻找到我的呼吸,极为克制地吻了吻我:“我就说了,舞会那天,你不该搅进来,整整五年,现在报复来了。” “我……” 温德尔手指压在我嘴唇上,不想听任何解释,只说:“从现在开始,不要乱跑好吗,乔笛?”他捏了捏我的耳垂,用额头抵着我的:“我并不是神人,总有照顾不周的时刻。” “好。”我声音恳切。 * 之后我随温德尔去了书房,成堆的古典书籍被束之高阁,近窗处放了一架望远镜,分辨率很不错,能看清很远的东西,以前随时响起美妙音乐的钢琴蒙上一层黑布。 “随便坐。”温德尔说。 温德尔坐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材料:“我最近太忙了,乡绅们想抛售土地,有人在恶意收购,每天有成堆的人来温斯特庄园讨说法……” “那帮吃军饷的也不是善茬,占据了北面土地,私下却敛私财,当然——我没有说他们的炮弹不管用这种话,只是有点上不了台面。” 我坐到他对面,“收购方是谁?本地投机者,还是有更深的背景?” 温德尔无奈耸肩:“兼而有之。” 还能有硬过莱兰家族的人,在我印象中,莱兰家族的产业近乎要渗透伦敦经济的方方面面,只是不显山露水,他太谦虚了,我正言道:“需要我做什么?” 温德尔忽然凑过来,用信纸遮住鼻息,只露出两只眼睛,狡黠一笑:“我需要利用一下你,乔笛,”他清清嗓子,接着说:“但我只允许你每周短暂地离开我一次,好吗。” 我不自觉有点耳热,“你说吧。” “我需要你帮忙收集这些相关收购方的法律背景,”他推来一叠名单,“这是名字,能查多少是多少。” 我迟疑地接过,大致扫了一眼,“但现在时局并不太平,法律未必完全生效……” 战争会将一切文明碾为废墟。 “你忘了之前有人在放高利贷吗?”温德尔似乎并不惊讶我会这么问,“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无人不从,物价却被哄抬高了,但是没人管,为什么——” 他随手抽了支钢笔,拿在手里把玩,“那时候法律还在管借贷的事,尽管当时的借贷利率已经濒临上限值,还是有许多人趋之若鹜。” “在文明崩坏之前,法律是最后一道底线,我们得用好它。” 我沉默地听着,半晌才抬起头问他,“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北方守望贸易公司洗白东西赚得钱,最后都去干什么了。” “在你的肚子里。”温德尔说。 我下意识捂住腹部,狐疑地看向他。 温德尔释然一笑,“好吧,开个玩笑,用来买土豆了,救济兰开夏郡揭不开锅的穷人。”他忽然沉默下来,桀骜的脸庞闪过一丝动容,良久,才接着说:“抱歉,我总想忘记你,但你留给我的印迹太深了,我没办法对他们视而不见……” “温德尔!”我眼眶温热,猛地站起身,忘记了手臂刚摆脱石膏,用力抱住他的脖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肯定没看错人! 温德尔显然被我的热情吓到,手无举措地拍着我的背脊,呼吸有点受阻:“松开,乔笛……” “我快被你勒死了。”温德尔说。 我缓慢松开手,再也控制不住地吻住他,他被迫承受着,手却不自觉放在我脸上,吻到情动时,他下意识吻我的脸颊,声音颤抖又充满责备:“但凡你过去你正眼看看我、”他似在哽咽,“我们,何至于错过那么时间——” 是有一些遗憾。 在爱尚不分明、情感未曾清晰的时刻,心比意识更早地为温德尔疯狂跳动,我只能将它压在心底,一旦释放出来了,便是恶龙出巢,万劫不复。 “对不起。”我吻他的鼻梁。 我捧着温德尔的脸,这张脸无论什么时候看都伟大——怎么有人这么会长,眉骨英朗到恰到好处,多起伏一分显刻薄,少些许显软弱,冰蓝色的眼睛如榆树林掩入大雪,猎人升一堆篝火,在炭火即将燃尽,冒出的那一缕冰蓝色火苗。 轮廓分明的下颚线显得他孤注一掷,偏偏他又站在原地等待。 “你看什么……”温德尔皱眉,眼底藏着不悦,却让我无比熟悉,他总是这样——无论多少岁,还是很爱生气的,要人哄。 我没好意思说是他太好看了,说了他也不会相信,“没什么,想到小时候的一些事。” 说起这个,温德尔又充满怨怼,“你到底在饼干盒子里写了什么?” “……”我一时语塞。 他非常想知道那个答案,不依不饶地把我从书桌对面扯过来,笔和纸都准备好了,“现在写。” “这不好吧。”好糗,那是我十几岁的笔触,“太肉麻了。”我忍不住打了个战栗,按住温德尔的肩膀:“你得知道,一个少年词汇很有限。” 温德尔却环住我的腰,“你的手好了吗,能被压着吗?”说着,他挑衅地抬头,眼底盛满了占有欲,“上次我就想……” 我的脸瞬间滚烫,飞快地在纸上重现17岁时的告白信: 【我最亲爱,又无从放下的小主人,我将永远追随你,爱你在心,情难言。】 温德尔得逞一笑,趴在我肩头,气息温热:“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怎么能这么甜??太过分了!(不是 第41章 潸然泪下 ‘叩叩——’ 书房门响起敲门声,我将纸条捏在手心,温德尔站直身体,单手抄在西裤口袋,声线镇定自若:“进。” 第45章 管家进来禀报,说前厅集聚了不少乡绅,就等温德尔了。 温德尔从书堆里随手抽出记事本,阔步向前:“去看看。”快要走到房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你自便,乔笛。” 我朝他笑了笑,橡木门缓缓合上,掩住了温德尔挺拔的背影。 之后我在温斯特庄园休养了一段时间,手也好得差不多了。 我单独见了罗宾一面,找到卡森最有可能待的东兰开夏团,也就是第十一服务营,位于兰开夏郡西北部。 要见他很难,我写了无数封信给他们指挥官,终于以紧急家庭财产签署为由,争取到一次短暂的会面。出发前,温斯特庄园门口堵了不少马车。 原本由温斯特庄园守卫的门口,加持了不少马尔科姆·里德少校的人手,但精神矍铄的马匹并未遭到驱赶,我好奇上前,礼貌问道:“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 车窗迅速探出一张熟悉的脸庞,金色的短发在阳光显得有些凌乱,眉眼闪烁,身上依然穿着考究的西服,眼神却陷入了无限哀伤,是美丽的维西,“乔笛,我总算见到你了!” 我飞快地拉开车门,单脚踩上去,用力地抱住这位老朋友,“你好吗?温斯特庄园现在也不太平,驻扎了军方的人。” 我回头,那些身穿制服的人果然投来怀疑目光,我只好缓慢松开手,克制住情绪,暂时先上了维西的马车:“我准备去看看卡森,他那边比较难办。” 接着,我说了第十一服务营的大致地址,维西眼圈立刻红了,“带上我好吗?求你了,我背着家里逃出来,他们一定恨死我了——但我没办法不去找卡森,要是我不那么铺张浪费……” 说起往事,他哽咽不已。 我扬声对马车师傅说:“走吧!”一路揽住维西的肩膀,安慰着他,听到他说本来他该和家人逃离伦敦,是在乡下躲避风头那段时间,他偷偷溜了出来,但那时候已经找不到卡森了。 温斯特庄园只准进,不允许出,维西多次上门未果,终于在今天等我出门办事。 “你呢?”维西收住了眼泪,仔细打量着:“你好像瘦了很多。” 我宽慰他:“我命大,好得很。” 维西难得笑了笑,目光瞥向飞逝而过的田野,“有办法把卡森弄出来么……我知道很难,要花多少钱?”他俯身探向座位后排,取出一个黑色的皮包,里面装满了金条。 我快速帮他压住皮包,“现在还用不着,你收好!”我把东西放回原处,“卡森家中还有兄长,他被征兵在所难免,不像独生子的家庭。” 接着,我跟维西交代道,“等下到了副官办公室,麻烦你伪装成我的助手,不用你说什么话,只用专注记录。” 维西漂亮的眼睛瞬间涌起水光,我试着笑了笑:“为了他,也为了你,千万别哭好吗。” “好。”维西答应了。 两个多小时后,马车带我们来到兰开夏郡西北部,第十一营驻扎的地方。周围一片荒芜,只能看见锐利的栅栏和防逃钢丝网,刚毅整齐的训练声响彻天空。 风一吹,空气尘土四起。 站岗士兵首先检查了我的证件、随身携带物品,随后请示上级部门,铁栅门这才缓缓打开,军用犬警惕地巡视着场地,由专人牵扯,时不时对着我们狂吠。 我清了清嗓子,试着安慰维西,维西神色宁静,朝我笑了笑。 很快,我们来到副官办公室,身量高大的军人投来目光,神色凛然,站在长桌一侧,率先朝我伸出手,“您好,哈特律师,久闻大名,我是伦纳德·肖,指挥官的助手,主要负责人事、纪律和军中日常事务。” “您好。”我回以握手,简单介绍了下:“这位是我的助手,还在实习,没有正式上岗,您不介意他旁听记录吧。” 伦纳德·肖年近五十,两鬓轻微发白,双眼炯炯有神,“无妨,我就坐在旁边。”说着,他坐到单人椅里,朝身旁的士兵抬了抬手,很快又客气地说:“很快就能见到卡森·斯特林了。” 我和维西坐在长桌的一侧,背后是温暖发烫的日光,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战时打印机散发着油墨气息,一堆堆文书摆布得整齐有序,时刻提醒着我身处被监视的环境。 直到略带拖沓脚步声响在空气里,我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身形高大瘦削的士兵被押着往前,头发剃得很短,因为长时间训练,脸颊晒成小麦色,原本风情万种的眼眸变得冰冷麻木。 是他,卡森。 我忍不住站起身,克制住情绪,官方地介绍道:“你好,我是斯特林家族聘请的律师,现以家庭财产紧急签署与您见面,您愿意听我接下来的陈述吗。” 卡森终于抬起冰冷的目光,视线先停在我脸上,久不微笑的眼睛晃出些许笑意,却不及从前万千,一身繁重的训练和被家族、爱人抛弃的凄楚填满了他。 他继续看向我身旁,先是偏了偏头,不太确定一样,最终挺直了腰背,坐在我们面前,目光变得有力,眼底瞬间掀起一道潮湿的涟漪。 “我愿意。”他敛住眉眼,声线平静,却怎么也不肯抬头了。 维西的手背紧了紧,默契地翻阅着空白文档,试图开始记录。 我清了清嗓子,扫向手中的文件,宣读道:“士兵卡森·斯特林,请确认以下基于‘斯特林家族第三代不可撤销信托’紧急事项: 第一,本契据涉及信托项之下特定资产,包括但不限于位于兰开夏郡普雷斯顿市的斯特林纺织厂50%的股份、伦敦梅费尔区伯克利广场123号之公寓房产及其附属收益。” “其次,因阿尔杰农·斯特林先生,已于上月1号逝世,根据信托契据原第七条之规定,剩余共同受托人必须在自最后一位受托人逝世之日起十四日内,获得所有成年、且在世的受益人,对上述资产当前处置方案进行书面确认……” 卡森忽然抬起头,眉眼焦灼:“我父亲——?” 我心头一紧,职业本能让我面不改色,只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此时维西缓缓抬头,再多方监视下,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又专心记录起来。 卡森眼里的泪意瞬间压下去,深呼吸:“您继续。” “若上述确认未能如期完成,该部分资产将自动转入‘冻结状态’,直至所有受益人达成一致或经法院裁决。 在此期间,任何收益分配及处置行为均告中止。今日为10日,时限仅余四日。” 我记下了剩下一段话,声音故意大了许多:“若受益人能展现其已摒弃过往之放浪行迹,并于国家危难之际恪尽公民职责,以端正品行服务社会,则受托人有权,亦有义务,在上述资产解冻后,将‘伦敦梅费尔区房产’之完整所有权,及纺织厂股权之半数收益,优先划归该受益人名下,作为其安身立业、重归正途之资。” 伦纳德·肖副官像是极为赞同,十指交叉:“老先生的确深思远虑——” 好了,成功骗过这些家伙,我顿时松了一口气,继续说:“受益人卡森·斯特林,您接受以上内容吗。” 维西恰好抬起眼眸,目光深深地停在卡森身上。 卡森明明看着我,最后却瞥了一眼维西,声线铿锵有力:“我接受。” “请您在这里签字。”我推来一式两份的合同,指向页面左下角,声音很轻:“这里。”说着,手指不自觉滑过页边,提示卡森看竖着的英文单词。 卡森握着笔,手腕停顿了良久,太阳穴紧了紧,最终签下了他的名字。 伦纳德·肖副官不停地看表,“好了吗?哈特先生?” 我缓慢起身,“好了。劳烦您。” “谈不上,”伦纳德·肖副官兴致缺缺,“还请您不要写信来骚扰指挥官,如您所见,军队每天都很忙,没空处理这些芝麻大的小事,虽说斯特林家族的遗产的确不少,如果能捐献给军方,那应该也不错。” 我笑着点头,“我会带话给卡森先生的长兄。” 肖副官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律师就是讨厌,永远文绉绉,不会说人话!”言毕,他气咻咻带人离去,背影挺拔傲然,连带着卡森也一并随他离开。 维西故作挺直的背脊瞬间塌软,试着深呼吸,眼泪也止不住地在眼眶打转儿,半晌才憋回去,我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在我的坚持下,马尔科姆·里德少校的副官虽充满疑虑,还是允许维西终进入温斯特庄园,“请不要过夜,安全起见。” “明白!”我利落地保证道:“只是一起用个晚餐。” 副官抬了抬手,示意我们赶紧进去。 维西没能见到温德尔,却也惊讶于温斯特庄园的改变——旧时彰显贵族地位的贵重物品全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实用物品。 廊道各处有人放哨,就连我们一起吃饭都有人在门口逗留。 “我得早点回去了。”维西擦擦嘴,原本软弱的情绪瞬间变得坚硬,“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我还会来的,今天谢谢你——” 第46章 我没有过多挽留他,就在维西准备出去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低声呵斥:“谁让你们监视的?马尔科姆少校呢?” “少跟我谈规矩,这里我就是规矩,让开!” ‘轰隆’一声,橡木门被推开,温德尔挺拔的身影闯进来,维西像鸟儿一样扑上去,温德尔稳稳地接住他:“好久不见,维西宝贝。” 这一声‘维西宝贝’,是我们在男校时,卡森对维西的爱称,让维西瞬间潸然泪下。 温德尔回头,管家识相地关上门,“好了,我会把他捞出来,你别哭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42章 漫长思念 送走维西,我身心俱疲回到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寄信人是小妹妹艾琳,随着信纸展开,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亲爱的哥哥: 家中一切安好,父亲已能生活自理。镇上还没有停课,但人人自危,前两天教拉丁文的老师无故离开了,学校放了我们半天假。 我跟随母亲出诊,已掌握基本皮试、输液打针技法(但这通常发生在被医治着无力负担过多医疗开支),期望战时赶快过去,我真想立志做一名医生,有执照的那种。 母亲常让我不要给你写信,怕打扰你,我又忍不住想念你。 自我记事起,哥哥每年圣诞才回来,若家中没有哥哥接济,我们恐怕要露宿街头。哥哥放心,家中的钱够用,你要保重自己!(这封信是背着妈妈写的,她和我一样盼你都好) ——艾琳·哈特” 艾琳字迹清秀亦如她的脸庞,我心中踏实许多,正要把信塞回信封,耳畔响起一道声音:“看完了?” 橡木气息包裹而来,臂膀从我身后紧紧抱住我,热吻贴着耳廓往下,每一寸呼吸都灼热无比,温德尔咬着我的耳垂,低语道:“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混进第十一军营的……” “雕虫小计。”我试着回应他的亲吻,温德尔手臂收得更紧了,高挺的鼻梁撞到我的,鼻息处发出轻笑,像是极为意外,“不提前打个招呼?能耐了?” 他冰蓝色的眼眸充满柔情,睫毛漆黑纤长,视线久久地停在我脸上,我被他盯得耳热,略不自在想要躲开,他却掰正我的下巴,笑意玩味:“要是你和维西都因欺诈罪被扣住了怎么办?” “我没想那么多。”我把下午的情形实话实说。 温德尔握住我的脖颈,神情逐渐变严肃,“那个叫肖的副官,长什么样?他桌上除了你们的文件,还有什么?” “个子很高,五十多岁,大部分机密文件都被收起来。”我仔细回忆着,“他好像知道很多卡森的事,特别是在我念到‘品行端正就能继承房产’这里。” 温德尔赞同似的点点头,“写得真不错,陆军部那帮官僚,最近正愁找不到些浪子回头,要用为国尽责的‘感人故事’来填满征兵海报。你那份文件‘品行端正’……来得正是时候。卡森·斯特林现在听起来像是个现成剧本。” “好了,少说他两句——”我忍不住蹙眉,想起卡森胡子拉碴,与夕日贵公子相去甚远,心里止不住地难过,“他已经很倒霉了。” 温德尔啧啧道:“上帝,你到现在还维护他,要不是你总在他和维西之间劝和,他们俩早该分了,用得上这个节骨眼撞到枪口上吗。”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温德尔还是得理不饶人。 我忽然沉默了,呼吸粗重,想起在伦敦经济政治学院那几年的好时光,无一不跟卡森和维西有关,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对他们视而不见。 温德尔抚摸我的脸颊,声音很轻:“有时候我很嫉妒他,能得到你倾心相助……” “我没有舍命救你吗?”我忍不住瞪着他。 温德尔幽蓝的眼眸终于掀起涟漪,言归正传道:“陆军部在找几个‘模范士兵’调去后勤做宣传,一个月后,你以帮他母亲送信的名义,再见他一次,估计就差不多了。”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动作那么快:“你已经开始暗中操作了?” “多打几个电话,贡献一些物资而已,”温德尔用拇指摩挲我的下巴,声线变得轻柔,“不过,我需要你帮个小忙。”说着,他凑到我耳边,气息温热。 我虽疑惑,还是跟着温德尔来到书房。 他从成堆的文件中找出一份卷宗,递过来:“看看,西里尔近五年的交易记录。” 我接过卷宗,回形针上别着一封撕开的书信,‘西里尔·莱兰’的名字迅速映入眼帘,我呼吸一滞,他还活着?我以为他已经死于那场舞会。 纸张哗啦作响,我快速翻阅了一遍,表格栏的项目多到惊人——大豆、煤炭、橡胶、金属……交易数额大到惊人,“他在用这场战争喂饱自己?!”我听到自己声音干涩。 温德尔抬眸,“继续往下看——” 接着,我看到一个叫‘信天翁’的代号,字迹与西里尔狂放潦草的风格一模一样,频繁地出现在每处签字页,“你要我找的,是这只‘鸟’?” “对。”温德尔应声。 我继续翻阅支付页,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支付方是‘北海航运’,拥有皇家特许状,背景干净,收款方……全注册在维尔京群岛、开曼这种影子公司,最后汇入苏黎世联合银行账户。”我抬起头,“他在洗钱,而且规模……” 温德尔走过来,俯身撑在我身旁,指尖在‘信天翁’三个字上敲了敲,“找到这只鸟,才能找到这个账户的真正主人,以及谁在替西里尔,把战时特需品运出。” “但西里尔和‘北海航运’已经把这条账做得天衣无缝,得看钱出来后去了哪里,它被谁取现,又通过什么方式回流伦敦,变成了豪宅、古董,或者……” 我停顿了一下,看向温德尔:“……或者,变成了收购兰开夏郡土地的资本?” 温德尔嘴角浮现弧度,语气肯定:“有一部分是。” 西里尔真是阴魂不散,谋划周全,为的就是扳倒温德尔。 我合上卷宗,“我们需要他在伦敦本地的交易记录,不是这种从瑞士银行流出的、洗干净的‘终点资金’记录,而是他尚未完全洗净的现金或短期票据,比方中介交易、物业收购、艺术品拍卖记录。那里面最可能留下‘信天翁’的羽毛。” “但这类记录,分散在几十家律师事务所、地产经纪、拍卖行和私人银行手里。它们受《客户保密法》保护,没有法庭搜查令,根本拿不到。而申请搜查令……” 我皱眉看向温德尔,“我们需要一个合法的、能说服法官的理由,去怀疑一起尚未报案的‘跨国洗钱罪’。我们现在连受害人都没有。” “是卢卡·科斯塔?还是他的上级詹卡洛·罗西,那个白手套。”我想起之前追到律所的杀手, “都不是。”温德尔摇头,点了支雪茄,歪坐在沙发扶手上,长腿支在地面,翘着二郎腿,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却像瞄准镜一样锁定我:“詹卡洛·罗西是明码标价的鬣狗,咬一次算一次。而‘信天翁’……”他向前倾身,雪茄红光点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弧线,“是养着这些鬣狗,并告诉它们去哪儿觅食。” 雪茄烟雾模糊了他的轮廓,“一个合法的理由……”温德尔声音低沉下去,冰蓝色的眼眸情绪极其复杂,阴郁,紧绷,最终都化为锐利。 “我需要你,乔笛。”他向前倾身,仿佛在承认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我用了一些手段拿到这些,但我无法走进伦敦最高法院,让法官相信我这份‘阴影记录’。我的名字,手段,在法律阳光下,本身就不被采信。” 他伸出手,手指拂过卷宗边缘,“但你能,你履历干净,职业是通行证,可以用调查‘斯特林家族信托潜在纠纷’或‘战时合同合规’这类无可指摘的名义,去接触那些律师和经纪人,问出我不会被回答的问题,看到我不会被允许看到的文件。”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语气略带讥诮:“当然,我亲爱的哈特律师,这比你伪造一份家族信托要危险那么……一点点。”他哂笑,却爱怜地托住我的下巴。 我抬眸,视线中倒映着温德尔英俊的脸庞,都这种时候了他还笑得出来。 可是只要看见他,就算本尼维斯山发生雪崩,我也会等到营救时刻,我忍不住蹭他手心,轻嗅他袖口,温德尔的手腕像是情难自抑地抖了抖,握住我的下巴时,指尖在发颤。 很快,他欺身而来,把我压在沙发上,手指穿梭进我发间,他吻得热烈,毫不掩饰欲|望,像是要把我吞下去,我快要迷失在他的呼吸间。 我无数次梦见温德尔为我回眸驻足,哪怕只是一瞬。 却不知自己同样被他深藏心底,爱而不得。只有唇齿相依,才能化解漫长的思念。 第43章 不准独行 等待总是格外漫长,这期间维西经常给我写信,问到卡森的近况。 第47章 温德尔接手这件事过后,我拿到官方相关的记录: 【3月22日,兰开夏郡,科恩训练营】 列兵卡森·斯特林于本日抵达营地,完成入伍登记(配发基本装备军装、步枪、背包等),适合服役,被分配至b连,第3排。 备注:该士兵具有经济学院教育背景,字迹清晰,效率尚可。 【4月3日,科恩训练营】 全营首次野外长途行军30英里,列兵斯特林完成全程,抵达后出现脱水、足部水泡,军医处理,射击训练初级,步枪操作生疏,弹道理论学习掌握较快,被编入学习小组。 【4月15日,弗兰德,驻地轮换】 部队临时调防至比利时弗兰德地区,执行后方致远于战壕轮换训练,列兵卡森·斯特林表现出对构筑防炮洞数学计算有突出理解,被工程军士长留意。同日,因夜间执勤时未能及时发现并报告可疑光影(后证实为友军信号灯失误),受到值班军官口头警告。 …… 越往后翻,我越觉得奇怪,记录中卡森的轨迹,每一次被留意、选中、获好评,都恰好发生在他可能陷入最糟糕的步兵冲突之前,不像是运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修剪过—— 【5月4日,佛兰德,预备阵地】 列兵斯特林因其书写清晰且擅长算术,被安排参与营部物资清点工作。工作期间,与营部文书中士有所接触。记录显示,其在此期间申请并获准领取额外的书写纸和墨水(理由:协助编写物资清单副本)。 【5月17日,佛兰德,驻地】 列兵卡森·斯特林于营地小型读书会,针对战时债券经济文章并做出简短评述。主持军官在日志中备注:“该士兵对经济事务有见解,表述清晰。”同日,收到国内邮件数封。 【5月29日,本土,南安普顿港附近营地】 部队乘运输舰返回英国,于南安普顿港登陆,进驻附近营地休整。 列兵卡森·斯特林在航行期间适应良好,登陆后,被选入临时组成的“营地纪律与内务示范班”,负责向新抵埠补充兵示范内务标准。其个人装备保养情况在连队检查中获评“良好”。 翻阅到这里,房门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温德尔。 他像是刚摆脱一帮难缠的,表情略显凝重,却在看到卡森的记录时,难得露出笑容,“要不我再问问,万一他不愿被调去后勤?” 我合上记录本,忍不住问:“你和卡森的长官很熟么?” 温德尔挑眉,把玩着火柴盒,捏了捏雪茄,若有所思道:“伯纳德少校,跟住在温斯特那帮人可不一样,人很公允,我只是让他帮忙盯着卡森——”他靠坐在书桌前,两只脚交叠而放,起身时皮鞋在地板踏出利落声响,拍拍我的肩:“别多想,他不至于遭罪。” “陪我去趟伦敦,”他俯身撑在我上方,冰蓝色的眼眸没有一丝玩笑,“引西里尔出洞。” “温斯特庄园如今渗透了军方的人,这个时候离开,是不是过于冒险。”我谨慎地看向房门,“你是庄园主人……怎么能轻易离开温斯特?” 温德尔似笑非笑:“我离开才是掩护,他们会猜我去伦敦做什么大交易,而这里……”他目光扫过书房,“管家和几位老人知道怎么做,主人为筹军饷亲自奔走,够他们琢磨一阵了。” “为什么突然主动引他?”我压低声音,担心有人随时监听。 温德尔声音透着冷意:“‘信天翁’太难找,西里尔却一直在我们周围嗅。伯纳德今早暗示我,有人在通过军方渠道,反复调阅卡森·斯特林的档案——不是关心,是审查。” 他顿了顿,接着说:“有人想从卡森这条线,摸回我们身上。与其等他收网,不如我们扔块石头,看看到底是什么蛇。” 我仍忧虑重重:“去多久?” “三天。”温德尔声线利落。 三天还好,温斯特庄园不至于没有主人而出乱子。 空气莫名静默,脸颊处的触碰让我回过神,温德尔亲吻我的侧脸,语气不容置疑,“乔笛,这次不是你一个人,你得跟着我,不准单独行动。” 我猜他是怕看到我肿着脸来找他,连连保证道:“遵命。” 隔天抵达伦敦后,温德尔带秘书去了证券交易中心,我获得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权,酒店位于17楼,能俯瞰伦敦街景,街面依然萧条,进出酒店的人更是稀少。 我思来想去,决定去拜访埃里克教授,不知眼下局势混乱,恩师近况如何。 布鲁姆斯伯里区近况却大不如前,画廊、沙龙统统关门,就连中产住宅附近,都备显萧条,门前落叶积压成层,野猫乱蹿,邮差送完报,飞快地骑车离开。 我凭着记忆来到埃里克教授公寓,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憔悴中年女性凑在门缝,眼窝很深,声音嘶哑:“找谁……”目光很是警惕。 “师母——”我难以将多年前神采奕奕弹奏的女主人与她联系起来。 门缝变小,我急忙抵住,还好师母粗着嗓子朝里喊:“老头子,找你的!” 熟悉脚步声踏来,光线骤然嚯开,先照到粗布袜子上,声线依然傲然,“哪位屈尊前来?” 视线相对,埃里克苍老的脸庞涌起笑容,长时间未修剪的胡须有些翘,咳嗽着拥抱住我:“上帝……你怎么来了?”他拍拍我的背脊,“好孩子,都好吗?” 我松开手臂,笑道:“都好。”说着,忙不迭推门进来。 屋子不复往日整洁,贵重花瓶、油画不知去向,沙发上堆着毛衣、外套,窗户也不怎么开,以至于潮气很重。厨房柜台上放着硬得能砸死人的法棍,新鲜蔬菜所剩无几,土豆都快发芽了。 师母用仅剩的干净水壶烧水,埃里克教授嘱咐:“柜子第三层有红茶。” “哪里有,早发霉了!”师母语气不悦。 埃里克教授不为所动地笑笑,邀请我去书房,“去楼上,真是好久不见了……” 楼梯蜿蜒向上,在这间书房我曾经看见一道极为神似温德尔的身影,只不过那时我太过胆怯,在老师家里待了没多久,就仓皇而逃。 朝北的窗户打开,空气难得清新了一瞬。 言谈间,我才知道埃里克因为德裔身份被监听了许久,德国他是回不去了,英国同样担心他变成间谍,罢了他在学校的课程,把师母一同关在这栋公寓里。 说到两个女儿,埃里克黯然伤神:“我把她们送到乡下去了,平时也不敢给她们写信。” “乡下绝对比这里安全。”我向埃里克保证,“现在不联系是好事,等战时过去,敏感解除,还能重聚。”我环视四周,眼下当务之急是物资短缺,“我帮您买点日用品,吃的也该备一点,土豆都发芽了……” 书房静默无声,热风顺着缝隙吹进来,纸张在桌上哗啦作响。 等我再回头,撞见埃里克湿润的眼睛,我朝老师深深鞠躬,“您别着急感谢我,是您善待我在前。” 埃里克苍老的脸庞这才笑了笑。 “今天周一,军情五处怎么没派人过来监守?”我小心拨开窗帘,楼下警方可不少,时不时望向我们所在的方向。 埃里克接过师母烧好的热茶,递了一杯过来,“战时人员紧张也说不准。” 那更好办了,我没有久待,而是去了一趟周围农贸市场,买到许多小麦粉、土豆、卷心菜、火腿,请了市场的小伙子一同搬上来。 师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拥抱我。 临走前,埃里克多问了我一句:“现在伦敦局势混乱,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查点案子,跟我东家有关,涉嫌到跨国洗资。”我握住门把手,准备走了,不料埃里克脸庞严肃,嘱咐师母把门窗都关紧,又细细问了我到底要查什么。 我曾与埃里克教授因‘银星动力案’荣辱与共,想来西里尔的事在老师看来不足为奇。 果然,埃里克在听完后,声音恢复昔日授课时的笃定,“你要找的‘羽毛’,不在瑞士银行密室,而在伦敦最高法院的‘已归档’案件卷宗里,‘和解撤诉’或‘管辖权异议’后被束之高阁的档案深处。” 我心头一震。 他继续说:“西里尔能如此大规模地洗钱并投资本地资产,不可能永远不产生法律纠纷。但他们的律师,一定会确保这些纠纷在进入实质性审理、留下公开判决前就‘消失’。” “您的意思是……” “去查两种案卷。”埃里克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学术猎手般的光芒,“第一,是那些以‘北海航运’或相关空壳公司为一方当事人,却在首次开庭前就突然‘和解’的合同纠纷、货物损害赔偿案。和解条件通常是保密条款,但诉状本身会记载金额,和对方公司信息——那可能是‘信天翁’,另一家你没听过的公司。” “第二,是土地收购相关的‘反诉’或‘确权’案件。当恶意收购遇到钉子户地主,他们会利用复杂的法律程序,提一个看似无关的‘反诉’,比如诽谤、妨碍商业,把水搅浑,迫使对方接受低价和解。这类卷宗里,往往附有地产经纪证词、资金流转的初步证据,而后因为‘和解’而被法官归档,不再公开。但它们存在。” 第48章 我快速记下,但立刻想到障碍:“可这些卷宗,同样受法庭保密……” “所以你需要一个‘合法且无法拒绝的理由’。”埃里克打断我,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了然的微笑,“这就是我要给你的第二点建议:不要以‘调查洗钱’名义查,要以‘学术研究’或‘历史档案整理’的名义。” “我有个学生,战前在最高法院档案部做编目员。 他是个谨慎的年轻人,因为口吃被轻视,但我教过他,他信任我。他叫托马斯·柯林斯。你可以去找他,说是我的一位从事‘战时经济与法律互动’研究的朋友,需要调阅一些1914年至1917年间,涉及航运公司与土地交易的已和解案件样本,用于统计分析。 这是合法学术用途,他有权在监督下提供阅览。” 埃里克顿了顿,眼神变得极为严肃:“但乔笛,如果你真的发现了什么,那意味着对方法律团队早就留下被追查的痕迹。” 我忍不住说:“这很矛盾,要么他们不够谨慎,要么……他们自信到认为,即使有痕迹,也无人能撼动他们,或者,这些痕迹本身就是故意留下的、用来误导后来者的‘假羽毛’。” “没错。”埃里克端着茶杯,气势不输当年法学院‘法学秃鹫’之称,写了一个地址给我。 那天回去后,我先去酒店给温德尔留言,前台却说:“莱兰先生现在还没回来,但他约了和您一起吃晚餐,您可以再等他半小时,不出意外的话。” 我抬头看向墙面上的挂钟,已经快六点了,如果今天晚上找到托马斯·柯林斯上班的地方,明天一早我就能见到他。 脑子里却叫嚣着温德尔不准我单独行动的嘱咐,他担忧而深邃的蓝眼睛让我心头发酸。 “麻烦改到明天晚上。”我下定决心。 第44章 危险将至 来不及上楼,我径直朝酒店旋转大门走去。 托马斯·柯林斯战前在最高法院档案部,这种职能敏感部门极有可能已经转移,我只能先去埃里克教授给的地址碰碰运气。 夜里八点多,我终于到了,不出意外,真的人去楼空。 受人员流动管理影响,这附近都没什么旅馆,尚有一间酒吧在营业,能凑活一晚,我点了杯冰啤酒,用吧台电话拨通温德尔房间号码,听筒传来熟悉的声线:“喂?” 收音机里播放着欧洲战时损耗,冰块轻撞玻璃杯,爵士乐声线低沉,我清清嗓子,“是我。” “乔笛,”温德尔声线低沉,却承载着罕见暴怒:“我绝不可能给你收尸!我再说一遍,现在、立刻、马上回来!”他继续威胁道:“我是不是该买条链子把你拴起来?” “别这样……”我语气恳切:“今天事出有因,埃里克教授处境不妙,我得抓紧时间找到线索,不能拖太久——” “你在哪里?” 这时候酒吧小哥好奇地看着我,我长话短说,报出酒吧的名字。 温德尔声线冷酷,“好极了,哈特先生,你最好先找个地方落脚。” “别来找我,我会回去——!”没等我说完,他抢先道:“我可没你那么冲动!”他飞快挂掉电话,生怕我不知道他正处于盛怒一样。 天快亮时,我去附近便利店买了刮胡片,勉强收拾干净自己,在公用水龙头洗了把脸,按昨晚从酒吧打听到的消息,找到码头街附近,这里曾有一栋维多利亚时期茶叶仓库,是重要的码头交易地点,很适合存储物资。 红砖仓库有四层多高,墙体被熏得发黑,巨型木制滑门紧闭,只在左侧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供人员进出,门口还有人查看证件。 我拿着埃里克教授的推荐信,让保安人员去问一个叫托马斯·柯林斯的人,消息很快就打听回来,保安用可疑地目光打量着我:“他让你去会客厅,等下到了大厅,记得登记来访意图。” 接着,保安对我进行搜身检查,我配合地抬起手臂,侧过脸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正在停自行车,穿白衬衣,手肘处夹了个档案袋。 那人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嘴里叼着香烟,报复性似的吸了几口,最后踩熄半截烟,把档案袋塞到车后座,腾出手掰顺锁链。 有那么一刹,我以为是温德尔。是卢西恩。 “好了。”保安拍拍我的肩,指着腕表说:“最多不超过一小时,出来时也要这样检查,听明白了吗?” “明白,先生。”我语气肯定。 这时候卢西恩似乎也看到我,疾步走过来,一双眼含笑,“乔笛——?”他挥开安保人员,从容地站到我面前,打量了片刻,“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一点公事。”我说。 卢西恩自来熟地与我并肩而行,“好久不见,你在哪儿高就?你当年是我们系里最轰动一时的名人,现在赚了很多钱吧?”他的眼神很是歆羡。 我厚着脸皮笑,“在伦敦混了一段时间,交不起房租,回老家了。” 卢西恩诧异抬眉,“是么?可我听说,你很是赚了一笔,康纳先生对你避而不谈——” “看来你消息很灵通。”我并不客气地说。 卢西恩并不放在心上,开门见山:“你来找谁?”他侧过脸,下颚线利落英俊,眉梢带笑,削弱了攻击性,他的确是法学院风靡一时的美男子——祸害了不少男孩。 “这里可不像能帮你‘回老家’的地方,除非……你是来找那些‘不能回家’的东西,比如,某些战时特别运输合同的……副本?”他接着说。 我心头一凛,卢西恩一个普通校友,怎么会用如此专业的词汇,来指代我可能寻找的具体文件?除非他早就知道什么。 我压下惊疑,若无其事地笑:“确实没什么能帮我,只是受人之托,来问问旧事。”我把后半句话咬得稍重,故意模糊他的注意力。 “乔笛·哈特?”一个温和声音响起,剃着平头,穿荞麦色西服、圆脸的男人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封信,直接越过卢西恩看向我,略点头,“托、马斯·柯林斯。埃里克教授的学生?” “正是。”我立刻摆脱卢西恩,快步上前与他握手,托马斯的确如教授所说,患有口吃。 “教、教授的信我看了。”托马斯语速慢,但条理清晰,他侧身示意我跟他走,同时对试图跟上来的卢西恩做了一个明确的止步手势:“抱、抱歉,内部阅览,非、非工作人员止步。” 他没有带我去会客厅,径直穿过高大森冷的档案架,来到一个靠窗的小隔间。时间紧迫,我快速将写有目标卷宗的纸条递给他。 托马斯扫了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油印申请表,手指在‘事由’栏的‘学术研究/统计分析’上敲了敲:“填、填这个,复印需要审批,但、但符合流程。地址留好,一周内寄出。” 整个交接过程不到五分钟。我填表时,能感到卢西恩在远处档案架间徘徊的目光。 “谢了。”我低声说,将表格递回。 “不、不客气。”托马斯收起表格,露出一个像社区牧师般可靠的微笑,“教、教授的朋友,我会优先处理。” 我起身离开,托马斯没有多余客套,只是指向出口方向,便低头开始整理我留下的纸条和表格,将他圆胖的身影埋入档案的阴影里。 卢西恩单手抄在西裤口袋,朝我眨了眨眼,语气像老友寒暄,“走吧。”他不由分说揽住我的肩,带我离开红砖仓库。 “你不用坐班?”我竭力想甩掉他,快十一点了,我得尽快返回酒店,找到温德尔。 卢西恩忽然停下脚步,略带愁绪,“别这样,乔笛,再怎么说我们都是校友……”他看了看腕表,提议道:“我请你吃个午饭吧。” 如果我没记错,温德尔找人揍了他,自那以后他避我如蛇蝎,真不知他今天中什么邪了。 “不用,”我了然拒绝,“我会经常过来的,做些学术研究。” 卢西恩脸色不太好看,忧伤的表情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 我可没有闲心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就在我抬脚向前,鹅卵石转角处停了一辆汽车,车窗半放,一只瘦削手腕抵在车窗口,手指纤长白皙,轻轻掸了掸烟蒂,白袖口露出浅浅一截,细碎的宝石袖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立刻改变了主意! “嗨!”我转过身,这才发现卢西恩落后一大截,“的确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吧。” 在常年货运的码头和校友聚餐,总比跟温德尔当众传绯闻要强!谁知道这周围有没有眼线! 卢西恩恍然一笑,“真的么——”他快步走过来,欣喜的眼神不像是骗人。 也许真的太久没见了,卢西恩竟带我去了码头附近最好的餐厅,这可不像普通职员来的地方,总该是码头仓库老板、政商头目临时屈尊就餐的地方。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码头,货运川流不息,庞大的木箱缓慢移动着,外面是阴天,不至于过于炎热让工人汗流如雨,但空气绵密潮湿,也让人闷得透不过气来。 第49章 卢西恩的嘴一张一合,说了许多话,我听了个大概,他在怀念校园时光,担忧当下。 温德尔和司机就坐在斜后方,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温德尔所在的卡座,他戴了顶帽子,手里拿着偌大报纸,司机是背对着我坐的。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卢西恩搅着咖啡杯,视线低垂,“在埃里克教授公寓的楼下,那天下很大的雨,你没有带伞。” 他抬起眼眸,精明的眼睛罕见地柔和下来,“你总躲着我,”他苦笑片刻,径自说道:“我不该那么愚蠢,去找结交不同学院的朋友,企图让你回到我身边,后来……” 温德尔忽然挪开报纸,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能清晰看见他发紧的下颚。 “你的手好些了么?”我接住他的话头,免得生出许多意外事端,“我记得你打了很长时间的石膏。很抱歉,如果是因为我的话。” “不、不——”卢西恩放下茶匙,双手抵在呼吸前,像在遮挡脸上的表情,他甚至揉了揉眼睛,眼皮因此泛红,眼眸透着诡异的微红,“是该我承受,我太混蛋了!” 我吃了一根薯条,“你毕业后就在这边工作?” 聊到近况,卢西恩果然情绪缓和许多,他抿了一口咖啡,“差不多,战前我在档案部当特约联络员,可以出外勤,不用严格坐班。” 难怪卢西恩可以灵活进出红砖仓库,我佯装愁绪地点头,“挺好,比我强点。” 卢西恩却说:“之前这里也不算什么好去处,薪水不高,现在倒成避难所了。” “你呢?”他凑近了些:“从律所离开后去了哪里?现在过得……”他声线关切,至于我感觉不远处的温德尔要站起身了。 “我在乡下!”我赶忙说,“还凑活,跟家人在一块儿。” “结婚了吗。”卢西恩静静地看着我。 我撒了个慌:“结了。” 温德尔抬起下颚,不悦的眼神逐渐变淡,蓝眼睛瞬间深不可测。 卢西恩骤然松了口气:“挺好,我以为你和卡森混一起,永远不会结婚了呢……” 我心头骤然一紧,“你怎么知道卡森?” “他和牛津那位谁人不知?闹得沸沸扬扬,”卢西恩像是愤懑不平一样,“凭什么我在学校交朋友要受到处罚,他却了然无事。” 我忍不住打断他,“拜托,你害得商学院那位要跳湖自杀——” 卢西恩讪笑,声音渐小:“原来你都知道……” 我沉默地切着牛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码头牛排果然又硬又柴,吃了几口就开始胃疼,放下刀叉,无聊地看向窗外。 “我还可以再见到你么……”卢西恩的手探过来,覆盖住我的手背。 我触电般地挪开。 不远处温德尔已经起身,报纸发出窸窣声响,皮鞋声越来越近,我的心快要蹦出嗓子眼儿,“我来是办公,不是玩闹。” “你能来找那个结巴,为什么不能来找我?”卢西恩看着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危险。 第45章 说你爱我 ‘叩叩——’急促敲桌声响起,过道走来温德尔的司机巴兹尔,体型微胖且魁梧,年近五十,常年不太爱笑,嘴角向下,眼神沉稳而锐利,慢条斯理摘掉手套,看向卢西恩: “这位先生,您、”他停顿却并非迟疑的语气,像质疑芝士配薯条的合理性:“您是不是约会来错了地方?还是想警局待两天?” 卢西恩收回手,搅动着咖啡杯,很快整理好情绪,扬起脸,“谢谢,见老朋友而已,没必要那么紧张。”他故意清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 这时候温德尔已经先行一步,离开前还特意驻足片刻,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背脊紧绷,看上去不像是心情愉悦,我慌忙收回视线:“卢西恩,感谢款待,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你也知道,现在局势不妙。” “等等。”卢西恩喊来服务生结完账,双手交叠,蹭在呼吸前,掌心的纸巾都快被他搓烂了,“你……还会再来吗?” “当然,”我语气肯定,“我事情还没办完。” 我快速拿好随身物品,故作镇定地出了餐厅,万幸卢西恩没跟出来,头顶却传来他的声音,他撑在窗口旁,目光担忧:“快走!别查‘北海’那些旧账。” 我心头巨震,定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远处,温德尔已经坐回到车里,巴兹尔把车停到不太显眼的拐角,车屁股还冒着热气。 冷风吹得卢西恩打了个哆嗦,他缩回去了一点,不打算详说:“走吧,乔笛,为了你自己。” 说完,他猛地关上窗户,消失在窗口。 ‘滴——’鸣笛声尖锐,像一道冰冷催促,我加快脚步,逃离般地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车门刚关上,巴兹尔便一脚油门踩到底,汽车猛地蹿出,车惯性将我狠狠惯在靠背上,而身旁的温德尔纹丝不动,没有看我,只是摘下帽子,用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下又一下捏住帽顶。 车厢内弥漫着沉默,周遭只剩下引擎声,窗外街景一闪而过。 温德尔身上的橡木气息混着雪茄气味,还有一丝来自码头餐厅油炸食物的味道,闻起来如此格格不入。我试着喊他:“温德尔……” 他忽然侧过脸。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冰蓝色眼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压着惊涛骇浪,仿佛不认识我似的。 “为了你自己。”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到可怕,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的眼睛:“哈特先生,真是感人肺腑的友谊。” 我就知道他误会了,“我和他没什么,今天见面是意料之外。” “你最好是——”他腮帮子紧了紧,“我看他的手当初就该打废。”他幽幽地盯着我。 卢西恩的确曾打石膏、对我避之不及,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温德尔在气头上,我才不上当呢,谁知道他又要发什么少爷脾气。 车子终于开到酒店,进了大厅,轻快脚步声回荡在大堂,周围弥漫着女士香水芬芳,门童兢兢业业地帮忙搬运行李,不同国家的时钟依旧挂在台前上方,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温德尔在前台重新订了三间房,这时候巴兹尔停好车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秘书留下的,他下午还要替您去趟证券交易所。” 温德尔快速拆开扫了一眼,脸庞不悦的情绪逐渐消散,挑出一枚钥匙给巴兹尔,声音很轻:“今晚小心点。”我下意识撇向四周,难道酒店也不安全? 我们陆续上了电梯,金属门即将合上时,一只手伸了进来,“抱歉。” 先进来的是一辆小推车,上面摆放着被铝合金盖着的餐盘,旁边是一支香槟,服务生朝我们欠身示意带来不便,浓密的八字胡笑了笑,西服包裹着精瘦身躯。 温德尔后退半步,我被他挤得透不过气来,他却不为所动,一直等到服务生出去,才虚心假意地对我说了句‘抱歉’。 空气里残余着食物的香气,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 温德尔揶揄道:“不是吃得很愉快吗?”似笑非笑的一张脸,那样子可不像开心。 中午为了应付卢西恩,我肚子里全是苦咖啡,“确实有点饿。” 出了电梯,温德尔用新钥匙打开房门,按住门把上:“秘书说,我们预订的旧房间号,今天早上被同一人查询了三次。前台描述的人……很像你在码头见过的‘老朋友’,做文职的。” 我背脊一凉,卢西恩的同伙?西里尔的人?动作这么快? 他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冰蓝色的眼眸深不可测,“感人肺腑的友谊,除了给你带来怀旧,和没吃饱的肚子,还有一群已经摸到酒店门口的鬣狗。” “乔笛,要么继续扮演‘饥寒交迫的故人’,要么,告诉我卢西恩还说了什么——每一句,每一个字。” 我来伦敦是帮着收集线索,他倒好,倒打一耙,我气得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埃里克教授说得没错,要拿到那些材料只能通过学术研究,对接人我已经找到,七天内就能收到副本。” 他关上门,酒店的宁静彻底隔绝在外。房间内,静得能听到呼吸。 “我说的是这件事吗?”温德尔单手撑在我身后的墙面,语气幽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用拇指摩挲我的嘴唇,声音近乎耳语:“你别告诉我,我不在的那几年,你有别人——” “没有的事……”我气得推开他,却被他抱住,温德尔炽热的呼吸不由分说撞过来,用力吻住了我,他似有盛怒,裹着强烈的不安全感,急切地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什么。 他不满足于蜻蜓点水的吻,手开始解我的扣子,连走带搡,把我压到了床上,气喘吁吁地撑在我上方,像一个即将饱餐的肉食动物,“你知道昨天晚上我是怎么过的吗……”他沉痛地闭了闭眼,用手心覆住我的眼睛,“上次你浑身是血的回来,我恨不能杀了那帮畜生!” 第50章 “你明明答应好了,决不单独行动——”温德尔嘴唇在颤抖,下一秒,强势地撬开我的唇舌,我被他吻得吐字不清,试图抚摸他的后背,他却不要我碰,捉回我的手腕,单手扣住我的两只手腕,我碰到冰凉的床头金属支架,他的重量也压过来,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温德尔……”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轻点。”我祈求他。 温德尔豁然松开手,双膝跪在床上,利索脱掉外套,白衬衣被他揉得凌乱、毫无绅士风度,原本从西裤后方蜿蜒向上的背带,松垮垮挂他肩上,他浓密的短发变得凌乱,额前垂了一缕下来,气急拆坏了衬衣袖口,扣子飞弹着出去,撞上台灯,砸出‘叮咚’声响,他又压过来,呼吸渐沉,跟沉入深厚的地毯中扣子一样,无声无息。 我只记得那是一个大白天,窗帘只拉了层薄纱,对面建筑十分模糊,不算晴朗的天空,云层染坏了窗帘上方,柔软的床吱呀作响,我不得不攀上温德尔光洁的背脊,他真健硕,也有一些莽撞,肩颈线清晰,皮肤似油画里的美神光泽细腻,不敢想象这样美神降临的温德尔像混蛋一样撞着我,他还威胁我:“说你爱我,乔笛。” “爱你……”我沉溺于极致刺激,快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说清楚。”温德尔俯身,呼吸急促,白皙的脸庞染上一层红晕,眼眸却深不可测,我刚要感受到一丝快感,他便往后退,我不得不迎上去,他不肯给,我急得声音发抖:“给我,温德尔……求求你了……” 他又‘好心’地撞过来,用了些力度,整个床仿佛摇摇欲坠,我环住他的脖颈,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急需他抚慰,本能地想去吻他,他非要我说爱他,否则就不给亲。 “我爱你……” “喊我的名字。”温德尔吻我的手心,“我是谁?” “温德尔……”我被他折磨得快要散架了,“我爱你,温德尔。” 热浪一层层席卷而来,细密的刺激感很快传遍全身,我浑身湿濡,紧紧地贴着温德尔,他像是终于心满意足,低喟着侧躺到我身边,手还放在我腰间,把我往他心口压。 汗水混着橡木气息,我终于一头栽在年少时魅惑的气息中,吻他的脖颈,也咬他的喉结,温德尔很受用,用脸颊蹭着我的,他脸上胡子没刮干净,粗粝的触感让我瑟缩不已,他低声笑了,用鼻尖撞了撞我,眼眶湿润,“我真怕你死了,乔笛——” “我不会的。”我抱紧他,摸到他坚实的后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汗,“我见了托马斯就回来,我说到做到。” “那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和卢西恩吃饭?”温德尔声线下沉。 我蹭了蹭他心口,额头也汗涔涔的,浑身有种虚脱的快感,“因为不想和你当众亲昵,我怕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温德尔整晚都没见到我,他就算再克制,也会忍不住在码头拥抱我,哪怕只是好朋友的关系,我也不希望他受一丝影响。 “所以你就气我?” 我皱眉:“真的没有——”日光照进来,房间暖融融的,“我会回到你身边的。” 第46章 应该殉情 温德尔抚摸我的头发,声音近乎呓语:“你是我的,”他眼底染着浓郁情欲:“你只能是我的,乔笛,我从十五岁就这样想。” 十五岁…… 那时温德尔真的很凶,我是他诸多玩伴中最不起眼的一人,他就喜欢使唤我,捉弄我,尽管我无数次肖想他身上的橡木香气,却从来没想过十五岁的温德尔会这样想。 温德尔眼下青灰,睡眼沉沉,睫毛轻翘,细微晒斑清晰可见,我心脏剧烈跳动,手指不受控制地靠近,轻抚他脸庞。他仍闭着眼,呼吸却追过来,亲吻我的手心手背。 屋子里很安静,地上甩着凌乱的衣服,温德尔不着寸缕,侧躺着夹住被子,修长的腿压在被褥上,他少时因受伤而萎缩的小腿肌肉已恢复大半,跟正常人一样线条紧实,我靠在他怀里,也昏昏然睡了过去。 下午两点多,温德尔的秘书朱利安敲门拜访。 还好我已穿戴整齐,迅速收拾床铺被褥,温德尔系好领带,朝房门口走去,带着朱利安去了书房, 朱利安个头中等,偏瘦,一头金栗色短发,留得比一般人稍微长点,从背影看上去像个女士,穿高筒靴,利落马裤。 谈话声从门缝中传来,是温德尔在问最近股票涨幅,以及跟北海航运相关的资方。 “过去72小时内,北海航运股票出现异常。交易量比上月均值暴增300%,但股价下跌了7%。卖空合约数量在股价下跌前24小时激增,主要来自三家我们一直在关注的经纪行。” 温德尔轻敲桌面:“卖空者身份?” “通过海外代理账户,最终指向苏黎世和巴拿马的几家注册机构。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大量买入了一家名为 ‘北大西洋货运联盟’ 的看涨期权。”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温德尔熟悉的声线:“进——” 朱利安回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又看向温德尔,温德尔朝我伸手介绍道:“这是乔笛,之前你一直想见的律师。” “你好。”朱利安这才笑了笑,紧接着说:“那我继续?” 温德尔点头,我找个地方坐下来,拿出常用的记事本旁听记录。 朱利安接着说:“但买入方所涉及的这家公司规模很小,主营挪威海域的煤炭运输。” 温德尔冷笑:“做空‘北海航运’制造恐慌,同时埋伏潜在对手小公司。只要‘北海航运’坏消息坐实,资金就会涌向‘北大西洋货运’,期权价值能翻十倍不止。谁在散布消息?” “市场上开始流传一份内部备忘录,称陆军部正在审查‘北海航运’的战时特许状,因其多次‘延误关键军事物资’。”朱利安合上记事本:“但我们查了,陆军部没有公开声明,只不过这种传闻本身已足够有杀伤力。” “消息源头?”温德尔点燃雪茄。 “最早出现在舰队街两家小报的金融闲话栏,撰稿人用的是笔名。但卖出‘北海航运’股票最多的单个账户,属于一家叫‘凤凰复兴基金’的投资公司。它的董事之一,是前海军后勤部门的退役军官,此人退役后一直在为多家航运公司做‘顾问’。” 温德尔身体前倾,拽了张纸巾出来,轻拭西服上的灰尘:“的确像西里尔和信天翁的影子,做空获利,用贬值股票逼迫北海航运股东低价出售股权,或者签署‘战时特别融资’协议,从而让西里尔的人进入董事会,控制这条黄金运输线。” 朱利安点头,翻到文件另一页:“还有一个细节,伦敦金属交易所的铜和锡的远期合约价格也出现异动。有匿名买家通过中间商,大量吃进6个月后的期货,恰好是‘北海航运’几条主力航线惯常运输的物资。” “像是在……为未来的运力囤积货物,或者,提前锁定未来的高额运费……” 没等朱利安说完,温德尔捏住雪茄,看向我,“乔笛,你怎么看?” 我合上记事本,从刚才的对话中抽丝剥茧:“像是一鱼三吃,不仅做空股票获利,还散布谣言打击对手,同时在下游大宗商品市场埋伏,等他们控制运力后,再拉高运费,赚第二轮。” 朱利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转而看向温德尔,“莱兰先生,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温德尔抬手,“我说你记,”他顿了顿,接着说:“第一,查清‘凤凰复兴基金’和西里尔在瑞士账户之间的资金往来,哪怕只有一便士关联。” “第二,去接触‘北海航运’最大的两个机构股东,用‘北方守望贸易公司’的名义,表达我们对他们股权的感兴趣’,并暗示,我们有办法让特许状‘谣言’变成真正的麻烦,或者让它们彻底消失。” 朱利安快速记录,“明白,证券交易所那边,我们需要有动作吗,比如反向操作?” “不,”温德尔正言道,“要让他们觉得计划很顺利,只有陷阱安全,猎物才会心甘情愿地往里面跳,不行,就再挖一个更深的。” 这时候天阴沉下来,窗外光景显得阴晦暗沉,几只鸽子飞扑在街对面的鸽子笼中,楼下依然行迹了了,我下意识关上窗户,“快要下雨了。” 朱利安笑了笑,“那我先走了,还需要跟莱兰先生借把伞。” “请便,”温德尔站起身送朱利安出去,“跟前台借,就报503号房间拿的。” 朱利安停在门口,“可这是504……” “听我的没错,就说是温德尔·莱兰借的。”温德尔笑了笑。 木门合上,发出轻微‘咔哒’声响,酒店服务比不上温斯特庄园周到,却也让我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温德尔办公期间,我还点了下午茶填饱肚子,“有火腿面包和奶油蘑菇汤,要吃吗,温德尔——”我探向书房内,看见温德尔支着长腿,鞋跟蹭在办公桌前,一脸沉浸地翻看档案一样的文件,头也不抬:“你多吃点乔笛,晚上我们还有消耗型活动。” 第51章 “你——!”我顿时脸颊发烫,顾不上他口出狂言,先填饱自己在说。 托马斯承诺在七天内寄出旧案文件副本,我们最多在伦敦待三天,得有个人留守在酒店才行,我把这个顾虑告诉温德尔,他却说:“不着急,到时候巴兹尔会留下来善后,他很厉害的。” 酒足饭饱过后,我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粘稠温暖的奶油蘑菇汤入胃,却让我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眼前忽然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少时凶险的猩红热,因为贫穷冻伤的膝盖,春天来临后,狗开始围着我转,打栗子、荡千秋,跻进当地以严苛为著称的男校私立高中,少年们飞扬英俊的脸庞,唇红齿白,笑声朗朗…… 尔后,一切消失不见,我安详地睡在草坪上,和温德尔一样躺着看向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充斥着我的脑海,血——手心全是血,我颠沛流离,终于搭上反乡的火车,却被告知温斯特庄园最年轻的主人温德尔·莱兰已死,整个庄园死气沉沉,白布遮挡住恢弘的雕像,女佣们面目陌生。 “温德尔……”我大声喊,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无人应答。 少时爬过的山坡已被战争夷为平地,饼干盒子早已不知去向,在没来得及让温德尔知晓,那些无人问津的心事终究回归尘土。 我忍不住失声痛哭,“温德尔、温德尔……别离开我——” “求求你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已将他视作生命的另一部分,他傲然前行,我做他忠实的信徒,哪怕兰开夏郡人人戳着他的脊梁,我也相信隆冬时节,那些食不果腹的孩子们会吃到新鲜土豆。 如果世上再无温德尔·莱兰,等我安顿好家人,我只能去找他,这样我就不孤单了。 慢慢的,我不哭了,呼吸很轻,在巨大旋涡中看到一个熟悉且英挺的背脊,穿着大衣,戴平口帽,皮鞋踩在光晕中,漫天飞舞的股票交易单像雪片一样落下,上面印着‘北海航运’的字样,然后被黑色的、信天翁形状的阴影吞噬。 我追逐着他的背影,脚下却越陷越深,我来了,温德尔…… 气管像是被扼住,直到耳畔响起急促呼唤声,“乔笛?!乔笛——醒醒!” “上帝,”温德尔低沉愤懑的嗓音回荡在我耳畔,我努力想看清他,始终睁不开眼,眼皮似有千斤重,他来找我了?他来了是么。 “乔笛!把嘴张开!”一只手掰开我的嘴,冰凉的液体灌进来,呛住我的喉咙,也让我呼吸受阻,我开始剧烈咳嗽,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直到胃里一阵翻涌,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身上忽然轻快了一大截,不再那么昏昏欲睡,可也乏力到极致。 我朦朦胧胧睁开眼,额前湿漉漉的,酒店房间一片狼藉,有人被摁在地上,是个八字胡的酒店客房服务生,我在电梯里见过他。 温德尔焦灼地凑上前来,“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擦了擦嘴角,为刚才的呕吐感到羞愧万分,“好些了……” 温德尔朝身后扫去,目光锐利,警方很快就把人带走了,另有服务生上前打扫污秽的地毯,直到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上帝,我究竟睡了多久…… 温德尔拧了条湿毛巾来,轻轻擦拭我的嘴角,扶我到床上,“躺着,休息一下。” “我到底怎么了?”我握住温德尔的手臂,忽然觉得手软脚软。 温德尔避开我的视线,呼吸气促,眼圈潮湿,“你吞下了安眠药,在奶油蘑菇汤里,有人要暗杀我,不是冲你来的,乔笛——”温德尔擦着我的嘴角,声音因后怕而低哑:“毒量是计算好的延迟发作,他们想让我因悲伤过而方寸大乱……” “对不起,乔笛,我应该和你一起吃下奶油蘑菇汤的。”温德尔泪水砸下来,落在我手背,带余温:“我真该死……我……”他泣不成声。 第47章 还会撒娇 我用力回握他的手,“没事的,温德尔。”我声音沙哑,趴在他肩头,环住他的背脊,“刚刚做了个噩梦,吓死我了……” 温德尔目光脆弱,“什么梦?”他视线低垂,长舒一口气:“有刚才可怕吗。” 离奇错乱的梦当然不能重述,太不吉利,我只能用力抱紧他,确认他还在。 八点多的时候,医生过来了一趟,给我量了体温,又留下常用解毒药丸,说要睡前服用一次,明天早上起来观察是否有腹泻现象。 地毯掩盖脚步声,温德尔在和医生交谈,比方什么时候用的下午茶,又是几点陷入昏迷,睡觉时发现口吐白沫,呓语不断,再后来,就是他强制喂水,逼我把吃下的东西吐出来。 医生说:“现在没发烧,明天早上我会再来一次。” “谢谢。”温德尔礼貌拉开门,目送医生离开。 我靠坐在床头,正要端起床头柜的水杯,温德尔侧身坐在床边,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还说:“下毒的服务生被人买通,最迟明天早上警方会给出调查结果。” “我没什么胃口。”温水缓解了渴燥,我喝了个精光,“我们什么时候回温斯特?”原定行程三天,是不是得延后了?那帮士兵还待在温斯特,会不会把庄园弄得乱七八糟? “不着急。”温德尔说,“我小姨最近会掌管家中,况且我父亲意识算清醒,军方不敢对他们怎么样。” “那老派乡绅呢?”我清醒了些,撑坐在床头,“要是他们继续低价抛售土地该怎么办?” 温德尔接过空杯,眉眼间的情绪凝结成另一种深沉,“莱兰家族资助了不少学校,我用了点手段让这些乡绅听话,但不至于让他们的子女无书可念。” 看来有时不得不用些手段。 这时房门忽然响了响,巴兹尔面容严肃地进来,声线跟落锁声一致:“我在服务生临时休憩工作间找到一把手枪,” 巴兹尔从风衣口袋掏出一柄枪,啪一下放桌上:“在铝合金餐罩里面,他中午就准备动手,但碍于我们人多,他子弹不够——” “午休也有人在敲门,问我需不需要点餐,但我没理,”巴兹尔眉眼凝重,看向温德尔的眼神充满担忧,“朱利安在莱兰先生这里汇报,我去楼下守着了,防止大厅有身份怪异的人进出,我估计他们就是那个时候去503扑了个空,才把下毒食物送到504。” 难怪温德尔让朱利安借伞报503房号,毕竟巴兹尔身手不错。 巴兹尔陆续检查了浴室、客厅门窗,缓慢踱步着:“至于哈特先生,应该是误入圈套,我们最好在伦敦多待几天,这件事跟信天翁肯定脱不了干系。” 温德尔似有顾虑,坐在单人沙发里,手肘撑在扶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选择下毒,说明他们不想把这件事闹大,朱利安得继续调查‘凤凰复兴基金’,北海航运的股东要见,但我得送他们一份大礼——”他说最后一句话嗓音阴沉。 “明天和我一起去拜访梅里克少将。”温德尔忽然抬眸,“至于乔笛,留在酒店,朱利安会过来送餐。” 他眼神沉寂,塞了把枪到我枕头底下,我无从拒绝,“好。” * 万幸我没有继续腹泻,隔天早上十点多,和朱利安去了酒店一楼自助就餐区。 战时拉起后,酒店蔬菜供应种类比往常少很多,我记得以前剧场单是水果类目都看得人眼花缭乱,现在宽口玻璃盆只盛着生菜、黄瓜、小番茄,也有紫甘蓝,数量少得可怜。 周围人无一不面容沉静紧绷,仿佛只是暂住,不久就要离开。 “要牛奶吗。”朱利安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收回视线,笑道:“不用,我胃口一般。” 饶是如此,朱利安还是去端了杯牛奶过来,里面加了碎麦片,嘱咐道:“吃点东西,有助于恢复体力。” 我这才注意到朱利安面容俊秀,巴掌大的瓜子脸,每当低头靠近刀叉,金栗色短发柔顺地垂下来,遮住他的侧脸,从我这个角度来看,他真的雌雄莫辨。 温德尔很少把工作上的人和事带到我身边,我只听说过他有位得力助手,此次温德尔外出办事,要见军方的人,却没有带上朱利安,我有些担忧:“温德尔没事吧?” 朱利安斯文地咀嚼着,缓慢放下刀叉,用餐巾掖了掖嘴角,得体的餐桌礼仪让我想起维西,他吃东西也是这样慢条斯理,他笑了笑,“有巴兹尔跟着,路上很安全。” “再怎么说,梅里克少将都是莱兰老先生的挚友。”他继续道。 这层关系我确实不曾料到,“怎么说?” “你不知道吗。”朱利安嘴角浮现标准的职业微笑,“莱兰老先生跟他是发小,阿奇·梅里克年轻时在皇家军事学院深造,莱兰老先生从牛津毕业后,直接继承家业,而梅里克先生则留在军中,早些年晋升受阻,莱兰家族帮着疏通人脉,助其渡过职业瓶颈。” 第52章 我忍不住问:“温德尔想要的东西,好办吗。” 若温德尔此行不顺,我得尽快拿到托马斯邮寄的副本,如此就能尽快返回温斯特庄园。 “这种官方驳回令只有梅里克少将能办到,格式、标号、归档标记都不容作假,最好是真的。”朱利安抿了一口咖啡,偏头看向我,话锋一转,目光略带好奇:“以前来过牛津吗?我总觉得你很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我不由地心里一紧,讪笑着答:“可能我长着一张大众脸吧。” 朱利安放下杯盏,整齐柔软的短发在他耳侧微动,摩挲出细微声响,“你怎么会是大众脸?”他低头笑。 我总觉得他敏锐而沉默,换了个话题:“我之前在帮温德尔处理法律相关事宜,怎么没见过你?” “我不适合出现在太多人面前。”朱利安纤细的手指捏住餐巾,皱眉打了个嗝,像是因就餐交谈过多而胃部不适,低声抱歉道:“我去趟盥洗室——” 餐区响起爵士乐声,听上去‘呲呲呲’的,一点也不流畅,这不难想通,乐器演奏者肯定跑了个精光,是唱片机在响。 等朱利安再回来,我差不多吃完了,他看起来胃口不错,一改之前的细嚼慢咽,快速吃完餐盘中的牛排,又吃下两个奶油吐司,甚至加了几枚煎蛋。 我只当他是工作辛苦,在温德尔面前需要维持矜持形象,并没有放在心上。 过了一会儿,朱利安打了个饱嗝儿,问:“温德尔昨天是不是哭了。” 不同于方才细声细气的嗓音,朱利安没有尊温德尔为‘莱兰先生’,如此逾矩地问出口,我这才发觉他金栗色短发虽依旧柔顺,鼻息处却多了些许胡茬。 朱利安之所以让人雌雄莫辨,是因为脸旁白净,几乎看到不男性特征,除非他抬头吞咽露出喉结,我不自觉端坐,细细打量朱利安那张脸:“是的,他哭了。” 四目相对,朱利安眼眸依旧蓝如宝石,目光却轻微闪烁着。 我换了个话题,语气似在闲聊:“对了,之前温德尔让我提醒你,跟北方守望接触股东时,最好避开周四,每你周四要去归档吗?” 朱利安睫毛颤了颤,随即得体一笑:“的确如此。” 每周四归档任务是我乱编的,朱利安果然不对劲,我顺势担忧道:“希望他一切顺利吧。” 我转身上楼,朱利安快步跟上,语气神秘:“如果你需要掩护,可以随时使唤我。” “掩护?”我皱眉,掩护我和温德尔不可告人的恋情吗。 朱利安清清嗓子,贴心地按下电梯键,“如你所想——”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满怀疑问地上了电梯。理论上讲,除了维西和卡森,没人知道我和温德尔的事。 整个下午我都尽量待在房间,只要我一出门想去抽烟,隔壁房间的朱利安就会探头,友好而礼貌地询问:“需要我陪同吗?” “暂时不用。”我笑了笑。 直到我回到房间,隔壁才传来落锁声,这太不正常了。我被监视了。 如果是我只身一人,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朱利安,毕竟康纳先生最初也像伯乐,却干着买凶杀人的事,思索片刻,我决定打个电话给前台,拜托他们拨通温德尔留下的号码,很快,床头上的座机在响,一听到温德尔的声音,我几乎没有犹豫:“亲爱的,你能早点回来吗?” 电话那端像是空白了一瞬,半晌才响起迟疑声线:“我……可能要晚一点才能回来。”温德尔呼吸很粗,呼吸声经听筒放大,变成缠绵呼啸声。 在午夜梦回、无数次力竭的自渎后,我一直想这么做,只是没有机会。 当窗外噼里啪啦下起雨,夜幕灰蒙蒙,楼下街道车辆与行人融在玻璃上的水滴中,变得混混浊,温德尔带着浓郁水汽回来了。屋子没开灯,他的伞靠放在房门口,风衣在空气中摩挲出声响,一个英挺的身影走过来,黑色马夹衬得他身姿挺拔,衣袖在昏暗中格外皎洁。 “乔笛?”他在解袖扣,试着去探开关。 没等他按亮灯盏,我飞扑过去,差点儿跳到他身上,他下意识接住我,抱着我边走边吻,他仰着头,鼻息处的胡茬扎得我好痒,我近乎颤抖地回吻住他,贴着他的唇缝,用极低的音量说了句话。 温德尔的手臂瞬间收紧,手游离而下,要拆我的皮带,“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你太反常了乔笛……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撒娇?” 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透在空气里,我浑身颤栗,摸到枕头下冰凉的东西,我就着搂住温德尔脖颈的那只手,稍一用力,温德尔朝我压过来。 就在房门轰隆巨响那一刹—— ‘砰——砰!’ 枪声响起,子弹近乎擦着我的耳畔而过,温德尔比我反应更快,猛地取下腰间短枪,对准房门口,扣动扳机。 一个木偶似的身影应声栽倒,惨叫连连,温德尔松开我,灯亮了。 门口,朱利安痛楚地捂住大腿,鲜血浸湿他的马裤,左靴因不合时宜而鼓起,温德尔用短枪抵住朱利安的脑袋,“是你?朱利安。”这声质疑充满不可思议,还有一丝愤怒,很快变成释然:“既然是你自找的,那我不留你了……” “等等——!”我劫后余生地喘着气,“他不是朱利安!” 第48章 你要离开 巴兹尔闻声赶来,单手便将瘫软的假朱利安提起,反绑在厚重的木椅上,随手扯过一旁装饰用的丝绸领带塞进对方嘴里,动作娴熟地包扎住对方失血的大腿。 敲门声很快响起,是酒店安保在排查枪声来源:“有人受伤吗,先生?” “暂时没有,”巴兹尔魁梧的身形堵在门口,从口袋掏出几张钞票:“辛苦您值夜班。”外面很快安静下来。 巴兹尔把窗帘拉严实,蹲在假朱利安面前,细细地辨认他的脸庞,眼眸忽然一沉,侧过脸说:“朱利安不怎么长胡子,这家伙……”他直接掐上那人的脖子:“发育得相当正常——” “你是谁?”巴兹尔收紧手心,假朱利安快要窒息,吐字不清地‘嗯嗯啊啊’,巴兹尔视线定在他大腿上,伤口不像之前那样疯狂渗血,“你最好说实话,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血腥气蔓延开来,我控制不住地干呕,温德尔声音很轻:“你回避一下。” 我用冷水冲着脸庞,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颓然坐在浴缸旁边,门外的审问还在继续,巴兹尔可谓手段老辣,软硬兼施,终于问出了点名堂—— 这人的确不是朱利安,是朱利安的同父异母之兄——卡斯珀,难怪俩人如此相似,可惜卡斯珀功课做得不够细致,打晕了朱利安,坐回到我面前时就漏出了破绽。 “朱利安在哪儿?”温德尔问。 卡斯珀的声音听上去断断续续,“他被我打晕了、在背街,靠近垃圾车那里……” 我拉开门缝,客厅里,巴兹尔用枪柄轻敲卡斯珀的脸,“你怎么不弄死他?还是说他死了,你不好跟西里尔那边交代?” 卡斯珀无力地垂着头,整张脸都被汗湿了,巴兹尔用力拽他的发尾,有什么东西被掀起,卡斯珀深褐色短发暴露在空气里,巴兹尔干脆单手抱住他的头,枪口对准卡斯珀的太阳穴,“我就成全你。” 扳机即将下压那一瞬,卡斯珀求饶道:“别杀我……别杀我!” …… 朱利安被救了回来,却因头部受重伤,陷入昏迷,他哥哥卡斯珀也躺在医院,温德尔派了人24小时监视,但很可惜,卡斯珀作为信天翁的下属之一,并不了解太多机密,他只知道借脸庞相似,潜伏在温德尔身边,想抓他是同性恋的罪证。 无论如何,伦敦都不适合久待。 当汽车抵达温斯特庄园,原本一望无际的草地掉落无数碎叶,门口守卫全换成军方的人,温德尔虚与委蛇了片刻,摘下手套,径直往宅邸方向走。 莱兰夫人正坐在主厅看报,闻声赶来时加快脚步,热切地张开双臂:“温德尔,上帝——”她轻拍着温德尔的后背,脸庞因激动而欣红,笑容真切慈爱,温德尔虽面带羞赧,并无排斥之意,低声喊道:“母亲,家中可好?” 莱兰夫人松开手臂,掖了掖眼角,身姿端庄,语气不疾不徐:“之前捐献的高地成了新问题,军方的感谢很短暂,”她屏退左右侍从,眼睛忽然亮起来,不太确信地喊:“乔笛?是你?” “正是。”我摘下帽子,朝她深深鞠躬。 温德尔信任的目光从我身旁划过,转而对莱兰夫人说:“无妨,母亲接着说。” 莱兰夫人坐到沙发上,从身后拿出一叠材料:“他们声称,最初勘测忽略了高地北麓天然峡谷的军事价值,认为那里有必要建立常备警戒哨所,包括配套的支援营地。” 她取出其中一张递给温德尔,“我们捐献的核心区域正好后勤补给线上,他们要求,要么将毗邻的肥沃河谷林地协调给他们,要么就援引《战时特别土地征用法》延伸条款,以国家安全为由,强制征收。无论哪一种,我们都将失去河谷林场的控制权和收益。” 第53章 《战时特别土地征用法》?那不是明抢吗?我心头一紧。 温德尔坐在另一侧,单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轻轻地点着文件,没有立即回应。 “还有‘诚意’和‘贡献度’方面的质疑,”莱兰夫人继续道,声线更冷,“军事信息报在含沙射影地表示莱兰家族在捐献边缘土地,是一种精明的避税方式,甚至影响到未来土地改革,而非真正的爱国,他们现在需要更有力、更直观的证明,来打消这种负面疑虑。” 温德尔蹙眉道:“我已经捐献了大量物资,现金、运输渠道、包括一些黑市武器,”他难得这番烦躁,用拇指顶开雪茄盒,“抢就抢,还说得这么好听。” 莱兰夫人目光如炬,身体微微前倾,兼具抚慰与施压的姿态:“最能证明一个古老家族与国家同心同德的象征,”她轻轻抚摸温德尔的手背,语气和煦:“是一个稳定,正统,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继承人……” 没等莱兰夫人说完,温德尔冷然打断道:“您想说什么?” “一个妻子,一个家庭,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至少证明温德尔·莱兰如此热爱他的家族和国家,愿意为此承担起延续血脉的重任,那么,捐献土地绝对是出于纯粹的高尚。” 她停顿了片刻,寒意也渗透到我心里。 温德尔下意识看向我,手指抬了抬,“乔笛,你先出去。” 莱兰夫人不解,连忙抬手:“等等!”她转头看向温德尔,矜贵持重的脸庞多了几分主母才有的威严:“我不明白乔笛作为莱兰家族的律师,为何不能旁听。” 我心如擂鼓,难道莱兰夫人察觉到了什么…… 温德尔蹙眉点燃雪茄,“我意思当众讨论如何把我卖出去,是不是有失体面?” 我忍不住笑了,温德尔总有办法在关键时刻巧舌如簧。 “好吧……”莱兰夫人长舒一口气,表情放松了些:“他们已经友好地暗示过几位内阁重臣的女儿,也有跟军方关系密切的世家淑女,都非常仰慕你。” “一次融洽的联姻,不仅能解决高地遗留问题,还能为家族赢得坚实的盟友,”她的语气带上一丝极淡的讥诮,“这么完美的解决方案,算是多赢,别的家族,也需要我们。” 温德尔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眼圈,头往后仰,闭上了眼,“让我再想想,母亲。”他深呼吸,“西里尔一直没完,他始终对父亲的驱逐耿耿于怀。” 事涉莱兰夫人的亲姐姐,她也不自觉面色凝重,“你这趟去伦敦,就是为了解决这些事?” 温德尔点头,“股票那边的局我已经做好了,阿奇叔叔帮了不少忙,最迟这个月底,股市上会迎来剧烈震荡,当然,我没动什么龌龊手脚,就看西里尔有多贪婪了。” 谈话未持续多久,温德尔以疲惫为由,准备回房休息,临走前还跟莱兰夫人说‘替我问父亲好’,我跟随其后,缓慢地关上门,听见他沉重的步伐逐渐上楼。 深夜,房门传来一阵轻响,我靸着拖鞋去开门,以为是温德尔,下一秒却不得不敛住过分轻快的情绪,礼貌地喊了一声:“多莉丝。” 多莉丝看上去刚结束当天的工作,身上的黑色围裙还没取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好孩子……累坏了吧,”她拍拍我的手,目光慈爱,“现在各处都设了路障,你母亲要来一趟不容易,前两天我收到她写给你的信,给你。”多莉丝从围裙口袋拿出一个信封。 母亲秀丽的字迹落在信封上,我呼吸滚烫地收下了,“晚安,多莉丝。” 她像母亲一样亲吻我的脸颊,“好梦,乔笛。” 这次母亲信写得很长,家中近况尚好,随后从十多年前我入学男校开始写起,字里行间都在为我感到骄傲,临近结尾处有几个段落很长: 【我亲爱的乔笛,18岁那年你坠入湖底,险被猩红热带走,我祈求上帝,只要你活着,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作为一个母亲,我醒悟得太迟,竟然没有察觉到温德尔另有心思,那天夏天你们不欢而散,温德尔说他打了你,自己脸上却赫然挂着一个巴掌印,我们都吓坏了…… 没了温德尔庇护,你在伦敦肯定过得很辛苦,如今好不容易返乡,却不得不与他共事(这封信坚决不能让温德尔看到,拜托)。镇上有许多流言蜚语,比如温德尔正值壮年,却不肯婚娶,身边偏偏围着一群男人,尤其是你,我听说他为了你……差点杀了人,孩子,别怕,母亲永远在这里,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珍贵的孩子。 时间紧迫,我无暇展开论述个中对错,只求你好好爱惜自己,别再像多年前一样舍命去救温德尔,他会沦陷的,答应我,宝贝。(看完记得烧掉) ——爱你的母亲 梅·哈特】 我找到火柴盒,看着火焰吞噬母亲的笔触,心里漫上一层无法言说的悲凉,这种感觉好像藏了很久,只是我一直不肯面对,准确来说,从15岁我对温德尔一见钟情的时候就有。 他是庄园继承人,我是矿工之子。 即便温德尔偏爱我这个玩伴,他注定有他的路要走,我帮不上他什么,我只不过是他既定成长中的插曲,虽然我们一起经历了诸多,甚至温德尔的眼泪,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从来没有见过高高在上的温德尔为谁流泪,有时我也会嫉妒自己。 那不代表我和温德尔有长远的未来,他会妻儿环绕,有更光明的未来,等战时过去,温斯特庄园会恢复如初,伟岸、岿然屹立风雨不倒。 我一夜无眠,简单收拾了行李,准备找个时间回家探亲。 只有一件事令我放心不下,还好巴尔兹很快带回了托马斯寄来的副本材料,足足有牛奶箱那么厚。这几天温斯特庄园不太平,温德尔每天诸事缠身,我正好有空整理材料,把西里尔典型的、尤其触及法律红线的案子挑出来。 忙完这些,又是到了深夜。 窗户开着,不知不觉竟到了金秋十月,夜风依旧和煦,不算太凉的天气,却需要披件衣服,我枕着手臂,闻到衣衫上淡淡的香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身上好香也有橡木气息,好像是多莉丝专给温德尔洗衣时用的香皂。 衣衫从肩头轻轻滑落, 我懒得去拽,缓慢闭上眼,下一瞬,衣衫又披回到肩膀上,轻拢住余温,我瞬间怔住,精致的袖口停在我肩上,是温德尔。 他穿着细条纹衬衫,灰色马夹,褐色头发有些乱,我总觉得他的发际线长得很好看,别人的发旋总是梳不明白,他额前发旋清晰,稍微往上一梳,就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双眼没有碎发遮挡,更显孤傲,英俊,从他的眉骨、鼻梁,再到嘴唇,上帝太偏爱他了。 温德尔躬身撑在我上方,手心压着材料,缱绻地吻我,他手臂收紧的瞬间,我彻底清醒过来,一个哆嗦站起身,却被温德尔压在了旁边的床上,他眉眼灼灼地看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与我十指相扣,吻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气息炽热、强势,充满占有欲。 我大口大口地仰头呼吸,温德尔退让了些,眼尾依然带笑,下一瞬,他的视线骤然停在角落,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牛皮箱。 他眼里的炽热瞬间熄灭,冰蓝色眼眸像是要碎了一眼,浮起汹涌水光,透着微粉,气息不稳地说:“你要离开我……” 第49章 吻痕遍布 “我正想跟你说……”我尽量表情放松,仰头看向斜前方,窗帘在晚风中轻拂桌面,吹得纸张哗啦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气息,却让我异常心安:“信天翁的违规材料差不多收集全了,无论正规,还是灰色方式,你都能一举扳倒他。” “什么意思?”温德尔闭了闭眼,俊美的脸庞浮现茫然,再睁开眼时,双眸幽深冷冽,像是极为忍耐:“我没问那些——” “我、很久没回家了,想回去看看父母和妹妹。”我斟字酌句,不希望任何话引起他的误解:“你也知道,自从毕业以后,我一直在忙工作,没什么时间陪家人。” 温德尔歉疚地移开视线,话锋依旧尖锐:“多久?他们缺什么吗,我已经差管家每个月去看望他们,还要我怎么样?”理所当然,又寡情的语气。 “温德尔!”我忍不住有点生气,“别这样,他们是我的家人。” “那我呢?”温德尔颓然跨坐在我身上,膝盖抵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拆领带,眼里染着浓郁的情欲,“我已经忍受了失去你的四年,你还要我怎么样……” “余生吗?”他俯身,嗓音低沉嘶哑:“别想离开我,乔笛……”他罔顾我的挣扎,掐着我的下颚,堵住了我的唇舌,极尽缠绵。 我沉默了,既不想欺骗他,也无法再为自己编织谎言,胸腔透不过气,眼角湿润,望着天花板发呆,“你迟早要结婚的。” “谁在你面前碎嘴?”温德尔厌烦眼泪,欺身加深了这个吻,手探进我的西裤,我躬身吓出一身冷汗:“别在这里!”我抱住他的手臂,急切道:“别这样!温德尔——求你了!” 第54章 “我不会结婚的,”他的手忽然停住,隔着一层布料抚摸着我,我的身体开始燥热,整个人快要烧起来,战栗感很快遍布全身,他却置身事外地说:“乔笛,你需要我。” 温德尔脸上没什么表情,英俊的脸庞近乎苍白,眼神犹如一潭死水,他在极度缺乏安全感时会这样,以前会迁怒到家中豢养的猎物身上,这种表情我很熟悉。 可他极尽温柔地让我舒服,我在打颤,既不能发出声音,又无法推开他,直到我彻底失控,羞耻快要窒息,他却当着我的面添了一下手心…… 上帝,杀了我! “我会解决那些事。”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着手,把皮带扔到一旁,侧躺下来,用腿压住我,“但你只能做我的新娘……” “我是男人,你疯了?!”我真害怕他拉着我到神父面前祷告,他什么疯事都干得出来,到时候我们就完蛋了,还有卡森…… 温德尔认真想了想,单手撑着下颚,眼神意味深长:“那做你的妻子好了……你要亲吻我的手背,要跟我说‘无论贫穷还是富贵,都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可惜我不会生孩子。”他自责地低下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都长得像你好不好?没有你,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泪光弥漫他的眼睛,他腮帮子紧了紧,语气恶劣起来:“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如果我今天不来,你是不是要偷偷走掉!” 他的鼻梁撞过来,我被他吻得快要喘不过气,试着去安抚他的后背,他却掰下我的手臂,单手扣住我的两只手腕,一滴泪悬而未落,“是不是?!”他的低吼回响在空旷客房,我祈求他小声一点,他不听,干脆关了顶灯,台灯在桌上一灯如豆。 单人床吱呀作响,我总担心床会塌,黑暗中,温德尔戏谑道:“你上来。” “我不要——!” “你什么不要?你从身到心,都是我温德尔·莱兰的。”温德尔撑在我上方。 快感让我无力思考,今天真是糟糕的谈判契机,我应该在温存过后,委婉地以思家心切为由,趁他心软,立刻提出回家的要求。 良久,温德尔在我耳畔喘息,他抱着我,一把掀掉床单,继续把我放上去,两只手臂紧紧地钳住我,无论我如何挣扎都不松开。 “我只是遇到了点小麻烦,”他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我保证,很快就会解决。在此之前,无论如何你都不能离开我。你总是心肠那么好,给不认识的人荡秋千,还给板栗,谁稀罕你的板栗,你就当没看见不行吗?如果你不听威胁,我不至于变成这样……” 他在说谁?我只对他做过那些事……我脑子好乱,身体极度疲惫,却止不住地渴望他的抚慰,他坏心肠地移开手,宁可拽紧床单,也不牵我的手,让我涸泽难耐。 “在牛津那四年,我过得并不开心,直到宿管说有人找我,留了茶叶,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兴冲冲地去拆,发现里面除了茶叶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染上鼻音,“你一句话都没留给我。” “——是不是还在恨,那年舞会上我没第一时间救你?” 温德尔深呼吸,肌肤像是在发烫,“我阻拦你很多次了,你不听,更何况,你对舞会上的面具少年动心了,乔笛,你怎么能对别人动心?我恨死你了……” 我缓过神来,温德尔在说以前那些事,我侧过脸亲吻他的鬓角:“你不就是那个面具少年吗?”我亲吻他的手背,“你应该质问自己,为什么总是偷心。” 他固执地强调:“我是我,他是他,你喜欢那个健全人,”他的声音沉下去,“不是我这样一个龌龊、见不得光的残疾人,你对我的好,只不过是出于同情!” 上帝,他都在说什么胡话! 他话音刚落,房间里只剩下粗重呼吸,昏暗中,我再也看不清他自我折磨的表情,只能伸出手,摸索着,轻轻捧住了他湿润的脸颊。 我没有说话。因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会变成他‘指控’我的新罪证。 他换了个姿势收紧手臂,自顾自地说道:“你不喜欢我,那我喜欢你总可以了吧?你去参加埃里克教授的私人沙龙,我托了关系成为他的座上宾,你一溜烟就跑了。” “卢西恩摸你的手,你也不生气,当然,这是司机告诉我的。” “后来你和卡森走得很近,外面都在传卡森风流,”他摸着我的脸颊,语气认真,“我知道卡森和维西的事,但别人不知道。我们四个不都是朋友吗,为什么你偏偏疏远我?为了帮卡森还债,你还当掉了我送你的怀表,那是我母亲送我的……” 温德尔的手停在我的脖颈处,迟迟没有收紧:“要是有一天,你背叛我了,我先杀了你,再自杀。” “温德尔!”我呵斥他,“住嘴!” “怎么?”温德尔不以为意地笑,“你以为我很容易么!你总是把自己弄伤,要自力更生,走投无路时才会想到我,我真是疯了,才会栽在你手上,你去当耶稣好了。”他自暴自弃地说。 …… 断断续续听下来,我渐渐反应过来,不是那只皮箱有多么特别,是‘离开’这件事触及了温德尔尚未愈合的创伤,虽然他看上去是个得体绅士、莱兰家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那天夜里,温德尔几乎毫无节制,我被他折腾得快散架了,在极度疲倦下,昏睡了过去。 清晨,房间微亮,我浑身酸痛着醒来,视线中出现一个英挺背影,正背对着我系领带,镜中俊美的脸庞没有一丝笑意,反而捕捉到我醒了,转过脸时眼角带笑,“醒了?” 温德尔走过来,依旧风度翩翩,与昨晚决然不同,只有眼下青灰佐证着昨晚的真实,但他不容许我这样细看,敛住视线,声音不怒自威:“你再休息一会儿,晚点我让多莉丝来送餐,记得多吃点!”他亲昵地捏了捏我的脸,“有事直接来楼上找我,或者晚上八点以后。” “至于你家里,我会差人送去你的手信,写好了告诉我。”他利落起身,临走前俯身亲吻我的额头。 房门彻底合上,我艰难地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本想借着镜子看看外面天气如何,却发现里面有个吻痕遍布的人影!深的、浅的,发青,泛红,看上去触目惊心,摸着却不痛。 糟了,我不能回家了。 第50章 会发疯的 我快速洗澡,换了身干净衣裳,特地找了条丝巾遮住脖子,房门很快响起,“乔笛?”很熟悉的声线,“可以进来吗——” 床上一片凌乱,枕头被蹂躏得皱巴巴,我火速扯平被子盖住,按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径直朝房门口走去。 门开了,是管家过来送早餐,这时廊道里回荡着错杂人声,我刚想眺望,管家耸了耸肩,挡住我的视线,做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先用餐。 “谢谢。”我收下餐食回到房间,人群笑闹声依然零星,推开窗一看,是几个陌生老绅士穿过草坪,手里拿着猎枪,有说有笑地朝主宅方向走,看起来庄园像有什么活动。 温斯特庄园的侍从今天无比忙碌,多莉丝借调到后花园给女眷们送甜点,温德尔的身影遥遥出现在会客厅,在烟气缭绕中请众宾客去书房,脸庞和煦带笑,但他关上门留意到我的那一瞬,可不像是心情愉悦,眼眸略带阴沉,嘴唇紧抿,薄俏的脸庞似乎写着‘晚点再来找你算账’。 随后‘哐’一声,书房门合上,迅速挡住了交谈声。 西里尔的相关罪证我已提供,想来温德尔暂时应该不需要我帮忙了,昨天温德尔在床上那样疯闹,我真怕自己待在这里,他又做出什么疯事。 也许冷静点,对我们双方都好,毕竟我总不能在温斯特庄园待一辈子。 趁着庄园宾客不断,无人注意到我,我简单收拾行李,准备从侧门出去,那里有个山坡,沿小路往前走,要不了多久就能拦到去白石小镇的马车。 就在我用备用钥匙打开铁锁时,左肩突然被谁摁住,回头一看,是四五个随从,为首的人金色短发,头上包了纱布,白净的脸庞略显憔悴,“早上好。”是朱利安,他朝我笑了笑。 “你头还痛吗?”我下意识笑了,真好,朱利安看起来并无大碍,我还以为他还需要卧床。 他朝身后示意,随从们立刻站在原地,他却径自上前,接过我手中的钥匙,慢条斯理将铁门重新锁住,还自嘲道:“多亏了卡斯珀是个左撇子,我不至于死在街头。” 我预感不妙,问:“你怎么在这儿?你看起来还需要静养。” 朱利安揽住我的肩往回走:“我昨晚就醒了,躺着无聊,温德尔让我把工作先放放,我这才过来看看你,怎么,你要不辞而别?” 我讪笑:“出去透透气……”我顿了顿,“温德尔有说什么吗?” 朱利安一路护送我到房间,屋子里只剩我们,他声音很轻:“他收尾信天翁的事,有点繁琐,你安心休息就好,接下来的事情有莱兰先生处理。” 第55章 “什么意思?” 朱利安挑了挑眉,语气理所当然:“西里尔重仓的股票赔得稀烂,血本无归,在查谁在坐庄,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查到莱兰先生头上,当然,莱兰先生就是为了逼他现身。” 我试探着问:“那最近应该没有我的事?” 朱利安目光不解,斯文地坐在沙发上,我笑了笑,“我想回家探望父母。” “再等等。”朱利安似乎并不意外我会这么问,“至少等到风头过去,要是被西里尔的人抓到你,莱兰先生会发疯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朱利安一直知道我和温德尔的事,难怪他把多莉丝支开。 “我被限制了自由吗。”我冷静地问。 “你可以温斯特庄园自由活动,”朱利安看向我,漂亮的碧色眼睛里有一层水光,“我真不明白你,他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想逃——” 我冷笑,“他就这么好,值得你这样说情?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留下把柄给卡斯珀,如果不是你,他恐怕不会招到枪杀。” 朱利安眼眸凌厉起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幸运?为了能为萊兰先生工作,我全家都知道我有多努力。” “你喜欢他……”我站起身,手抵在桌面,手腕却在打颤,抬起另一只手:“你,现在出去——” 朱利安傲然迎上我的目光,并不为自己辩解,一贯机械式的眼神终于多了些人情味,短发显得他面额清秀,略带锋利感,下颌线不再遮挡于柔软的中长发里,“你放心,我不会害他,绝对不会像你这样不知好歹!” 房门发出沉闷撞响,回荡在空气上方。 我竭力撑住身体,后背在发麻,温德尔真是好手段,利用朱利安求而不得把他栓在身边,让朱利安来看住我,既让其他人无从知晓,又能让朱利安有苦难言。 这多年了……我怎么就忘了温德尔的本性? 他疯起来是个连命都不要的人。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止他,烙印在心头的痕迹在提醒我,不要激怒他——至少是现在。 我压下心头不安,下午还睡了一会儿,根据卡森之前的材料,重新写了份探视申请材料,也给母亲写了封信。 天快黑的时候,管家过来敲门,说温德尔在等我用晚餐。 我一整天都没什么胃口,白天还有点拉肚子,小腹一直疼,“不了,让他们先吃。”本来我也不是很擅长应酬。 管家站着没走,笑容谦和得体:“只有你们。” 我从沙发上爬起,拍了拍肩头皱巴巴的衬衫,“好,这就来——” 到了餐厅,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长形方桌上的餐盘陆续被拿走,温德尔站在正前方,手边只有一杯葡萄酒,他左手边的位置放了一份餐食,“坐。”他西装革履,脖子上还系了一个蝴蝶结,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眸深邃带笑。 管家替我拉开椅子,我坐到了温德尔的左手边,离他很近。 不同于往日吃一道、上一道菜的习惯,温德尔让人把餐食都上齐了,屏退左右,转而看向我:“吃点东西。” 我拿着刀叉,借着幽暗灯光看向四周,仆从安然退下,偌大餐厅只剩下我们二人,温德尔英挺的身影在烛光的映衬下,庞然映在对面的墙上。 “怎么不吃?”温德尔点了点桌面,蹙眉看向餐食:“不合口味?”他抬头,正要吩咐人重新做,我连忙喊住他,说‘不用’,握紧刀叉吃起牛排,肉质鲜嫩,饱满多汁,只怪我胃口不好,我勉强吃了一会儿,对着他笑了笑。 温德尔回避我的视线,抬起手,拨开我颈间的丝巾,眉峰轻微跳动一下,转而敛住眉,双手十指交叉,放在餐桌上,“身上还疼吗?” “有点拉肚子。”我说。 温德尔抬眸,眼眶泛着微红,“叫你不听话。”责怪的语气。 我戳了一粒葡萄,思考着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消气,思来想去,找不出一句,真要说出口,他肯听吗?算了,我闷闷吃着水果。 “下次我帮你清理。”温德尔说。 我脸颊瞬间滚烫,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不用——!” “不用什么,”温德尔抿了一口红酒,“之前不都是我帮你清理吗?”他敛住视线,“下次我会轻点。”他跟我保证。 还有下次…… 我闭了闭眼,试着不去回想昨晚,换了个话题,试探他的态度:“朱利安还好吧?” “并无大碍。”温德尔语气如常,脸上也丝毫看不出对我白天试图离开庄园的愤怒,一切情绪藏于那张俊美而沉默的脸庞之下,“这段时间他会帮着照顾你。” “他自己还需要人照顾呢……”我连忙说,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他这里还绑着纱布。” 温德尔沉默良久,“除了他,我找不到别人,乔笛,”他正眼看向我,“也请你理解我一下。” 他总有办法让我心软,我喝了一口南瓜汤,“我给家里写了信,什么时候能送出去?” “信呢?”他思忖片刻,很快敲了敲桌子,管家进来了,温德尔扬声道:“麻烦把乔笛写给家里的信拿过来——” 不消片刻,那封尚未封口的信出现在餐桌。 温德尔展开信,反复查看了多次,甚至将信纸拿到近光源处,确认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才说:“明天寄出,但你最近要待在温斯特。” “那你呢?”我放下汤匙,擦了擦嘴角,“我可以每天见到你吗。” “不一定。”温德尔把信纸放回,俯身取过一根蜡烛,对着信封倒蜡油,直到液体凝固,他才从西服口袋取出一枚私人印章,缓慢地摁压了上去,随后像出扑克牌一样,把信封推到面前,“我偶尔会外出。” “你不能这样关着我。”我接过信,撞上他炙热的目光。 温德尔不为所动,拧了拧眉,语气匪夷所思:“你以为我想?” “——至少我得去探视卡森。” “他好得很。”温德尔冷哼。 好啊,他软硬不吃,我只能胡言乱语了,“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温德尔偏头看我,凝重的眉宇舒缓开来,光影在他脸上留下雕刻般的痕迹,似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可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出卖了他,“我会来看你,只要有时间。” 第51章 别耍花样 我‘谢谢’他如此体贴,皮笑肉不笑。 烛光柔和了温德尔的脸庞,酒气让恼意变成一道叹息,他揉着额头,眼皮轻微牵扯,睫毛轻颤,再睁眼时,眼眸依然凌厉,“我劝你别耍什么花招,乔笛——” 我识趣地换了个话题,“有什么我能帮忙吗?现在局势动荡,大多数人为了活着,用不到律师了,”我凑近了些,眨了眨眼,“我可以去发土豆吗,远近都行,我指定回来,绝不跑远……” 温德尔皱眉,一脸不成器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噤声,看了看腕表,继续说:“距离上一次见卡森,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我想去看看他。” 温德尔终于无奈点头,捏着餐布擦手指,骤然松手,餐布揉皱着散开,“别反锁房门,”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不想在自己家翻窗户。” “……”我捂住肚子勉强地笑:“今天必须反锁。” 没等他应声,我利落起身,像个绅士一样感谢他款待,随后径直离席。走廊脚步声空旷,万幸温德尔没跟上来,我莫名心安,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还吹上了口哨。 没过几天,我收到母亲的回信: 【好吧,既然你在温斯特一切都好,我就不过多干涉了,随时通信,如果遇到困难,记得你的家人都在这里。 ——爱你的 梅·哈特】 我拥住那封信睡着了,信纸上有母亲手上擦的羊脂膏的气息,闻起来舒心安神。 隔天,在管家的陪同下,我买了些小麦粉、土豆、牛肉干,让他帮我寄回去。 这些粮食足够他们吃上一段时间了,等风头过去,我就去找爸妈和妹妹。 卡森的近况比我想象中要好,这次见面是在训练场。 下午阳光还算充沛,成群士兵在草地里攀爬、射击,卡森得到长官允许,穿着深绿色短袖,气喘吁吁地朝操场角落走来。 他晒黑了一点,白皙肤色染上一层小麦色,头发剃得极短,谁能料想卡森那么讲究一个人,竟然被锻造成糙汉,他的肱二头肌像是能一拳把我撂倒,鼻息附近冒着青茬,宽大的军装裤穿他身上略显紧绷,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是个十字架。 我记得维西也有一个。 “嘿!”卡森朝我招手,随后狂灌水,粗鲁地擦了擦嘴角。 我取下帽子夹在臂弯处,“最近还适应吗?” “托温德尔的福,还活着。”卡森淡淡地说道。 这时有士兵朝我们所在方向的盯梢,第十一营长官看在莱兰家族的面子上,只给了我十五分钟,我长话短说:“你老爹还活着……但也被你气得半死。” 第56章 卡森靠坐单杠上,刺眼的阳光令他皱眉,他打量着我:“你可真够胆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目光探过来,盯在我脖颈处,细细辨认了一番,转而看向别处,“你挨打了?别告诉我是温德尔那个混蛋弄的。”他低骂了句‘操’,腮帮子紧了紧。 “不至于挨打……”我干干一笑,“私人纠纷。” 卡森斜睨了我一眼,“乔笛,你越来越像个律师,不负所学。”他竟然朝我竖起中指。 远处,尖锐口哨声响起,一个身穿制服的士兵指着我们,戳了戳腕表。 我连忙转到正题上,“要是缺什么东西,写信告诉我,我会让人送来。” 卡森这才笑了笑,炽热的阳光令他的笑容愈发纯粹,跟我记忆中的形象重叠,他像一块刚烤出炉的玉米饼,让人觉得暖烘烘的,但很快,他眯了眯眼,勾起唇角:“回去转告维西·赛尔温,他欠了我多少次,哈特律师,您要是能把他捎来,那最好不过了,我一定会在瞭望塔干他。” “卡森!”我真替他提着脑袋:“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浑话?” 卡森皱眉,一字一句反驳:“难道我说得不对?要不是他,我会被家里赶出来?沦落到这种地步?当然,我也没有说伯纳德少校不好的意思。” “至于你——”他白了我一眼,“等我收拾完他,再来找你算账,不就是块破怀表嘛,温德尔至于气成那样么,对我下手那么重!” 我深呼吸,觉得他是该军中历练几年,修修他无法无天的性子,“不早了,我得回去,有什么信要我带回去吗。” “这里只能进东西,不能带出去。”卡森见我拿着公文包,抬了抬手,接过我手里的笔,字迹潦草地在记事本写了什么,很快引起士兵的注意:“喂!别违规!” 士兵快步跑来,把笔记本例外搜查了一番,没找到可疑信息,最终狐疑地瞪着卡森,“你最好小心点!”随即一脸不悦地看向我:“您请回,哈特律师。” 铁栅门缓缓合上,锐利的防爬网竖着尖茬,在阳光闪着刺眼的光芒,空气依然燥热,尘土飞扬,卡森的身影逐渐远处,换上了护肘,消失于众多士兵中。 马车在通往兰开夏郡的路上疾驰,一路尘土飞扬,窗外景象一闪而过,原本繁华的集市如今萧条、摊位稀疏,各类货品也是寥寥无几。四处电线杆上倒是贴着新旧不一的告示,贴着简短又模糊的照片,不知承载着多少个家庭的焦灼,我心头沉重。 “先生,您是回温斯特庄园?”马车夫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他侧脸有道旧疤,却不让人觉得可怖,我探上前来,扬声道:“是!还有多久?” “前面有路障,没办法送你到庄园门口了——”车夫侧过脸冲我喊,车轮声吞噬了他的大部分声音,我刚要说‘好’,马车一个剧烈颠簸,我猛地撞向后座,车窗跟着哐啷作响—— “小东西!找死!”车夫怒斥道。 我爬坐起身,这才发现道路中央穿过一个小孩,模样看着十三四岁,黑乎乎的脸,瘦得皮包骨,肩上却背着结实的军绿色背包,嗓子很脆:“巨大牺牲!洛斯攻势受挫,英军伤亡逾六万!”他绕到车窗前,扒着玻璃窗问:“先生要报纸吗?” “别理他!这种小滑头,就是为了赚快钱!”车夫下了车,一鞭子抽过来,砸得车厢噼啪作响,“快走!提着你的脑袋去找上帝!” 那小孩灵活地躲开鞭打,声音细细的,还在问:“先生要报纸吗?求求您买一份……”他的声音又冒到车门口,我快速打开门,给了他几便士,油墨味混着尘土和汗渍气息闯入车厢内,车夫还在驱赶他,此时刺眼的标题令我手指发凉—— ‘协约国秋季联合攻势未能突破德国防线,毒气与机枪主宰战场’。 这场在法国北部洛斯阿图瓦地区的战争,始于今年九月,英军投入了大量志愿兵,首次在西线大规模使用氯气,而这场进攻,显然在德军严密的机枪阵地面前,是场血腥消耗。 六万人……这不是一个抽象数字,训练场上那些与卡森年龄相仿的面庞重叠在一起,我仿佛能听到远方战壕里的嘶吼和惨嚎。 “送我到路障前面一点就行!”我快速合上报纸,“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车夫气喘吁吁坐回到车头,再次疾驰起来。 天快黑的时候,我终于到了兰开夏郡内,军方联合当地警署,在各大路口进行身份核查,我配合地举起双手,交出公文包,正要安然通过栅栏,角落处响起一个粗粝声音:“先生!您哪来的报纸?!能不能借我看看?” 没等我反应过来,男人冲上来抢过报纸,一群人窝蜂似的,头挨着头看起报纸。 灯光昏暗,士兵朝我投来不悦的目光:“报纸没收。” 议论声渐渐传来,混着轻微哭声,连空气都染上眼泪的咸味,我没再就逗留,拿好自己的衣物就径直朝温斯特庄园赶。 一路上,除了零星路灯,几乎碰不到什么人,难怪那群人对报纸大惊小怪。军方为了稳定人心,没有正面阻挠报纸的印刷和传播,报纸之所以稀少,还是受战时影响,一个不可遏制的念头突然在我脑海中响起,转念一想,不行,我没有那么多本金。 温斯特庄园灯火明亮,进了侧门,我径直朝房间走,给维西写了封信,告知他卡森在军中一切安好,若有安全手信,可以交给我,尽量帮他达成,卡森写得那张纸条也一并夹在其中。 房门很快就响了,我下意识收好信纸,声线镇定:“进——” 皮鞋踢踏声响在空气里,温德尔穿着白衬衣,细背带蜿蜒着压在他肩头,显得他身姿挺拔饱满,但袖口褶皱暴露他刚结束一天的事务,他随口问道,语气散漫:“卡森怎么样?” “挺好。”我站起身来,心中念头愈发坚定,是了,除了温德尔,我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他有资本,能搞定出版社许可证,但我也担心他的处境:“河谷林场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谈。”温德尔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像是烟瘾犯了般摸向口袋,只掏出一个火柴盒,随手扔到沙发上,转而侧过脸,眼眸带笑:“跟我说说,今天怎么样?怎么回来这样晚?”他不悦地皱眉,朝我抬抬手:“过来——” 我朝他走过去,“温德尔,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温德尔闭目养神,手臂张开撑在沙发扶手上,喉结滚动,“说。” “我想找你借点钱。” “多少。”他深呼吸,心口的衣襟也跟着起伏,西裤走线利落流畅,显得整个人凛冽而充满距离感。 “接手旧报社的话,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兰开夏郡消息封闭,洛斯战役到现在还没彻底传进来……” 温德尔骤然睁眼,幽暗的眼眸藏着一丝不解,“为什么要传进来?盈利如何?传来有什么好?引起更大的恐慌?还是你认为,穷人有比入伍更好的去处?” 他一连诸多疑问,让我顿时语塞。 我确实没想过盈利的事,毕竟每个人有权了解战时情况,战时不需要那么多律师,更何况写东西也算我的专长,要是找不到编辑,干脆我自己写了。 我想了想,“我没想赚穷人的钱……就是印些确切的配给信息,阵亡名单的官方发布处,还有教人认防毒面具。总好过让他们被谣言吓死。五十英镑,我想试试。” “我给你开的薪水这么低?你连五十英镑都拿不出来?”温德尔问。 “寄给家里了。”我说。 温德尔呼吸绵长,像是为此感到烦闷,“那你要是赔本了?拿什么还我?”他单手掐住我的下颚,拇指摩挲着我的嘴唇,偏头凝视着我,“非要顶着这张漂亮的脸蛋出去救世济人。” 第52章 长久无畏 空气寂静无声,我坠入温德尔眼眸中,有那么一瞬,我真希望自己是温斯特庄园的一棵树,这样我就能长久无畏地陪伴温德尔。 “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向他发出请求,“伦敦境况也不如从前,逃难的逃难,乡下还安全点,如果我把报社弄起来,也更方便你在兰开夏郡表态。” 温德尔冰蓝色的眼睛逐渐柔软,久久地看着我,也不说话。 他拽了我一把,我来不及站起就这样单膝着地,扑到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他手臂渐渐收紧,一手托着我的后脑勺,用脸庞蹭着我的,声音很轻:“让朱利安给你打下手……” “不用!”我惊恐着拒绝,尽管之前努力表现得轻松,连日以来的慌乱终于露馅,我抗拒思考和温德尔之间的关系,“我自己可以,我会每天回来,只要温斯特大门打开。” “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温德尔脸庞冷峭无笑,“还是你讨厌他把你抓回来?” 终于问到这件事了,我心下骇然,心头剧烈跳动,呼吸也急促起来,下意识攀附住温德尔的背脊,也是这道力让温德尔沉下肩,埋在我颈窝深深呼吸,“你爱我么,乔笛。”他声音低沉无力,喉间发出喟叹,“我总觉得你人在这里,心不知道去哪里了。” 第57章 “如果失去河谷林场,能留住你,我愿意交换。”温德尔抚摸我的眼角。 我慌乱拂开他的手,真想把他晃醒,“听着!温德尔,那不是几棵树和一块地的问题!” “是战时勒索,”我看着他的眼睛,语速不自觉加快:“今天他们能用战略缓冲要走河谷林场,明天就能用后勤需要,索要毗邻牧场,甚至圈走庄园外围的森林。” 我起身朝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法典,快速翻到《战时特别土地征用法》那一页,尽管法律白纸黑字约束双方,但那又有什么用?我抬头看向温德尔,“只要你松口,莱兰家族就需要不断切割,直到啃到骨头。” 兰开夏郡思想封闭,性取向的流言比任何财富争夺更诛心,看来温德尔真的遇到麻烦了,这也是我想逃离的原因,不是我要逃避他,我留在这里,对温德尔没任何好处。 温德尔麻木地听着,“还有呢?” “河谷林场是现金流,”我尽量让的声音铿锵有力,“那里出产橡木和毛山榉,是当下最紧俏的物资,战壕需要支撑木,军需品需要包装箱,铁路同样离不开枕木,后方工厂的燃料也需要补充木材。” 探望卡森回来的路上,集市上的木材价格比去年翻了三倍不止,这还不值得温德尔坚持底线吗,我继续道:“失去河谷林场,绝不止失去未来潜在收益,是眼下源源不断、毫无风险的硬通货收入,这些,都能支付庄园日益增长的开销,用于打点各方关系……” 温德尔饶有兴致地‘嗯哼’一声,眼角带笑:“你很了解我所需?” 我试着深呼吸,让情绪平稳下来,“还有人和影响力,林场养活了近一百户家庭,从伐木工、护林人,再到运输车夫,他们世代为莱兰家族工作,如果你保不住林场,这些人会被迫失业,或者接受更为苛刻劳作剥削,人心会散,怨气更是高涨。” “他们不会记得你捐献了高地,只会记得你没有保住他们父辈传下来的饭碗,没什么比威望和人情更重要。” 房间只剩下我们交错的呼吸声,我看着他,急切地希望他能从脆弱中抽离,赶紧变成在温斯特庄园运筹帷幄的莱兰勋爵,温德尔·莱兰。 “好,我知道了。”温德尔眼眸平静下来,睫毛下藏着一缕哀伤,“那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都留在我身边。” 我当然会,只要莱兰家族需要,我能赴汤蹈火,但这些话只会浇灌温德尔的骄纵,我脖子上的印子到现在还没消,我不能那么惯着他了,只能握紧了他的手,告知他我的忠诚。 温德尔缓慢松开手,靠坐在沙发上,“让朱利安陪着你,涉及到用钱、打点关系,他很擅长,”他顿了顿,眼神却看向别处:“把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别这样,”我第一次这样正面反驳他,“别利用他……” 温德尔匪夷所思地看着我:“是他自己求来的,你记住了乔笛,我对别人可没那么心软——”他愤然起身,我忍不住朝他的背影喊:“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背刺你?” 门把手轻压,门缝即开未开,温德尔凛然侧过脸,“那你大概是不懂祈求者。” 他这话什么意思?既替自己辩解,又为自己鸣不平?我见过朱利安的履历,同样毕业于牛津,主修经济学,比温德尔低一年级,他们在牛津应该就认识,是旧识。 “你们以前认识吗。”我怔怔地问。 温德尔回过头,声音接近冷酷:“认识,他的祈求程度不比我少,跟我同一类人。” 他在责怪我不够爱他,用得着说‘祈求’这样的话么,真是无聊透顶,幼稚至极! 房门轰然关上,我的愤怒也刹那泄气,颓然化作疲惫。 隔天,朱利安陪我前往小镇洽谈接手旧报社。 周围毗邻工业区,尘土飞天,零星的店铺已关门,只剩下买土豆的老太太还支着摊子。钱归朱利安管,我负责联系报社编辑、获取前线最新消息,无数通电话拨打下来,也不算颗粒无收,有几家中型报社同意合作,他们要抽成3%。 朱利安接过电话,语气丝毫不带个人情绪:“是这样的,弗雷迪先生,我们想做一些慈善事业,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当然如果坚持3%的分成,我们只能负重前行。” 听筒那端沉默片刻,最终在朱利安的软硬兼施下,谈到1%的分成,我们有复印权,如果要写新稿子,需要发给他们审核,不能私自约稿、改稿。 “没问题。”我手拟了一份合同,正好用上老本行,“改日我会带着合同登门拜访。” 对方兴致缺缺地应声:“期待见面。” 挂上电话,屋子里只剩我和朱利安,这间报社位于工厂旁边的独栋大楼二层,楼下负责打包分发,楼上停着成排印刷机,空气里涌动着陈旧油墨气息,机油糊到地上,踩上去很黏脚,我实在铲不动了,卷着袖子在一旁喘气。 朱利安不小心踢倒门口的油墨桶,“改天再找人打扫吧,”他看了看怀表,“先去找个地方吃东西。”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锁门,印刷机隔着模糊的玻璃窗,看起来死气沉沉,“还得找个复印帮手,下午你先回温斯特庄园。” 朱利安双手环胸,“那不行,”他固执地说:“我答应过莱兰先生,会和你一起回去。” 我很烦他每次提到‘莱兰’二字,就好像温德尔是神邸一样,一股怒火在我心中窜起,“他为什么派你来,你细胳膊细腿的,看起来连我都打不过——” 朱利安不苟言笑的脸庞闪过诧异,右手探进腰间,下一秒,一把左轮手枪在他指尖灵活的滑动,握枪姿势可谓熟稔,“莱兰先生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枪法很准?” “那天是为了陪你用餐,我才没带枪,他怕伤到你。”朱利安轻笑,收起手枪。 我倒吸一口气,算了,都是些厉害人物! 周围没什么可吃的,我们走了一公里才找到一家面包店,玻璃储柜里只剩些面包渣,刚出炉的面包因少加了鸡蛋,吃起来硬邦邦,还好土豆泥能果腹。 “两位吗?”老板背脊佝偻,眼窝深陷,鹰钩鼻,狐疑的眼神在我和朱利安之间徘徊,又问了一遍:“只是用餐?” 他在怀疑我和朱利安的关系?我愣了愣,澄清道:“只是工作餐。” 老板怀疑的目光褪去,哂笑道:“真羡慕你们还有工作。” 我没再多说,取了餐食坐到靠窗的位置。 朱利安就着热茶吃了半块面包,门外忽然传来呵斥声:“总算逮住了,拉走!”几个人押着一个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茂密毛发中藏着一双年轻的眼睛,嘶喊着:“放开我!” “你们就是杀了我,也找不到他!” 老乡绅推搡着他:“还用杀你?他早死在后山了!” 年轻人发了疯般的挣脱开来,一群人拿着农具追上去,我放下手中的面包,“怎么了?” 面包店老板用旧抹布擦拭着柜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怪物,可怜……” 我一般不凑热闹,想到要开设报社,免得不了要留意周围环境,和朱利安一同跟着去了后山。荒山野岭植被少得可怜,大火吞噬了仅剩的一丛绿色,金黄火光模糊男人的身影,他匍匐在火势前,跪对着十字架上绑着的男人,哀嚎不止。 是个双目紧闭的男人,脸上全是血,劲风歪斜着火苗,人影逐渐清晰,衣衫破败的男人没穿裤子,下面血肉模糊,我喉咙发紧,胃部一阵翻搅,控制不住地撑在一旁干呕不止。 朱利安递来手帕,声线清冷:“你还好吧?乔笛?” 原来镇上传闻是真的,人们对同性恋人零容忍,不惜用大火烧死其中一个,以警觉其他人,活着的那一个是疯是死,跟他们何干? 农具高举半空,孩子们凑在大人身后,神情恐惧又彷徨,人人都在审判跪着的男人。 我接过手帕,摁住口鼻,“走吧。” 朱利安脸庞寂静,置身事外地围观了这场围剿,坐在马车上时他还在问我:“你害怕吗?乔笛,”他侧过脸,金色短发鬓角修得利落,更符合标准绅士,“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剪掉了心爱的头发,我以为我做好准备了。” 我赶忙关上车窗,担心车夫听到,“嘘!” 朱利安没再说话,安静地看向车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车颠簸着回到温斯特庄园门口,今天倒是奇怪,整个人宅邸灯火通明,要知道以前只有重大节日才会满堂光辉,我疾步从正门进去,朱利安紧跟在我后面,没等我跟温德尔打声招呼,有什么东西朝我飞砸过来,‘哐啷’一声撞到墙上,“不知礼数的东西,滚出去!” 我摸了摸脸庞,手心有血,再一抬头,大厅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头发往后梳,手拿拐杖,那张酷似温德尔的脸被肥胖挤得不成样子,幽深的影子映在壁画上。是西里尔。 温德尔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夹着雪茄,偏过头说:“朱利安,过来。” 第58章 我站着没动,看到朱利安走到温德尔身边,动作娴熟地帮他修剪雪茄。 温德尔问:“报社办好了?” 西里尔的拐杖愤怒地戳着木地板,整个宅邸都回荡着‘梆梆’声响,他怒目而斥:“你别得意的太早!吃掉我的资产,现在又想搞臭我的名声?” “温德尔·莱兰,你听好了,要是父亲醒来,这个家照样有我一半继承权,你个野种——” 没等他说完,温德尔‘腾’得起身,一拳揍到西里尔脸上,他趔趄着后退,拐杖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打滑般倒下,却阴沉沉地邪笑:“怎么?我说得不对?你尽喜欢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要脸!”他‘呸’了一声,幽幽地盯着朱利安,“新宠是这个吧?” “其他人出去。”温德尔头也不回地说。 第53章 弃之如履 大门轰然关上,我被侍从架着离开,管家的手先一步捂过来,“放开我!唔……”我被堵住嘴。 脚步声回荡在廊道上方,拐角处的大理石璧泉吐出细流,一汩汩流水汇入贝壳状水盆,发出持续沉闷声响,浮光反耀到墙壁上,温斯特宅邸像是在低泣。 我失控地挣扎开来,大口喘气:“放开我,他需要我!” 管家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眉宇间渗着寒意,“哈特先生,我建议您最好少惹是生非,主人已经够累了,要不是因为你执意开报社,大少爷未必会登门!”他狠狠松开手,鼻梁压着不悦,随着深呼吸,强压下情绪,又转为和煦一笑:“请吧——” 客房被豁然推开,三五人逼着我后退,反复确认门窗牢固,终于轰然离去,整个门窗都在发颤,短暂的耳鸣令我头晕目眩,不得不跌坐在沙发上。 我被关起来了。 窗户被定死,房间内也没有任何趁手的工具足够撬开窗柩,尖锐物品更是没有,除了书,连支钢笔都没有。每天都人过来送餐,防止我饿死。 从房间依稀能听到训练声,有时半晚上会有炮火,遥遥地炸亮半个夜空,猎枪声不断,再后来,有人往墙上甩泥巴,镇上的一个疯子不知怎么找到这里,经常在后院咒骂。 直到某天,外面动静小了点,木横条挡住了窗外大部分视野,但从缝隙中依旧能看到宽阔绿茵的草地,军方代表正和温德尔握手。两拨人站在太阳光下,温德尔旁边站着阿盖尔公爵,乡绅们紧跟其后,穿西服,黑压压的一片,再往后是成群农户,手里拿着铁锹,更有妇孺孩童。 人群中亮眼的一抹金色还在,朱利安头上又贴了疤,修身灰白色外套下,是及膝马裤,显得像一条随时能跃起的猎犬,忠诚又矫健。 我无力地抵靠在窗前,感谢上帝,朱利安还活着…… 当我以为一切回归平静,马尔科姆·里德少校身后站着的一位士兵,突然朝朱利安身上吐口水,管家帮着拦了一下,乡绅们义愤填膺,农夫高举着‘还我河谷林场’横牌,人群躁动。 温德尔拿出手帕,轻拭朱利安的衣襟,目光充满警告,这场风波才算平息。 ‘叩叩——’ 房门传来轻响,是多莉丝熟悉的声线:“我进来了?乔笛——” 我慌忙坐回到沙发上,随手拿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门开了,多莉丝推车餐车进来,上面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食物——烤乳鸽、黄油芜菁胡萝卜、腌肉,燕麦面包是厚切,旁边放着一小碟野莓果酱,红茶正冒着热气。 若非我见过镇上的难民,都要相信温斯特庄园永远食物充沛了。 多莉丝眼角带笑,将餐食逐一放在桌上,有意回避着什么,“听说你胃口不太好?乳鸽是庄园自养的,厨房还存了些战前腌肉,快尝尝!” 我放下书,大口吃了起来,多莉丝站在一旁,轻轻擦拭眼角,却什么都不肯说。 红茶碎末比较多,跟我以前送温德尔的茶叶差不多,土豆泥奶油较少,我记得以前温德尔很爱吃奶油,每次吃完土豆泥,嘴唇总是有一圈奶渍,他很少去舔,都是低头擦拭嘴角。 看来温德尔守住了河谷林场,但也牺牲了一些物资储备。 直到看见我吃完,多莉丝才开始收拾餐具,我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好孩子……”她手无举措地看着我。 “是他要把我关在这里?”我撑坐在沙发上,觉得委实没必要让朱利安挡在我面前,替我去承受那些侮辱,“或者放我走,我想回去看母亲。” 多莉丝低着头,缓了缓才说:“他会来看你,但他最近很忙,请你理解……” “理解?理解——哈!”我快步走到窗边,捶打着被定死的窗柩:“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阿盖尔公爵把女儿嫁给他吗?!” 阿盖尔公爵年近七十,和皇室路易斯公主只有一个女儿,是保守党重要幕后协调人,在兰开夏郡南部和柴郡拥有大量土地和庄园,如今不避战火公开支持莱兰家族,难道是出于好心? 莱兰家族世代贵族,温德尔·莱兰作为第四任继承人,在兰开夏郡根基深厚,年轻、有能力,确实与阿盖尔公爵扩大家族产业不谋而合,也门当户对。 天底下哪有免费午餐?公爵不就是为了给女儿找一个强而有力的夫婿? 多莉丝手无举措道:“乔笛……你冷静点,”她朝我走进,试探性地抚住我的肩膀,“我知道你思家心切,莱兰先生把你困在这里,是不得已而为之,等风头过去了,你的报社还是能正常开设的……” 我诧异地转过头,“多莉丝?你在说什么?” 多莉丝恳切地点头,像是在保证什么,“真的,莱兰先生亲口答应的。”她试着平息我无法继续办报社的愤怒。 我从她干净清澈的眼里察觉出一丝异常,好啊,温德尔这招真是妙极了,借着我要办报社,把朱利安拽过来挡箭,也怪朱利安心里一直有他,温德尔把所有人都骗了,包括我。 “好……”多莉丝不知道其中缘由是好事,我长舒一口气:“我会等他。” 多莉丝这才笑了笑,“你再休息一会儿,有事随时找我。” 晚上,我没什么胃口,多莉丝送了热牛奶过来,门口忽然响起一道冷冽嗓音:“等等。” “莱兰先生……”多莉丝小声喊。 门外声音渐小,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外面是谁。 过了一会儿,房门轻轻合上,上锁声也随之响起,我侧卧在床上,枕着手臂,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十五岁的时候,我多希望温德尔能看我一眼,他像雾一样神秘莫测,又无处不在,穿透我的呼吸,渗入我皮肤肌理,让我无从逃避。 每当我试着去追逐他,他又像大雾般散去,无从寻找。 长大以后,每次跟他见面,尽管我都在弱化这种感受,但直觉实在无法欺骗我,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温德尔不爱我,又不放过我。 如果爱我,为什么把这么多人扯进来,他向来知道我不喜欢连累旁人,他比谁都清楚。 如果不爱,他又把我困在这里,不见天日。 他一直都没变,是我总在想当然,对他抱有幻想。 “喝点牛奶,趁热。”温德尔说。 我背对着他,声音嘶哑:“放那儿吧——” 空气里响起衣衫摩挲声,我惊恐地爬坐起来,“你要干什么?!” 温德尔站在床边,穿白衬衣黑马夹,正在解袖口扣子,脸庞沉寂,不带一丝多余情绪,眸光幽沉地看向我:“要我喂?还是你自己喝?” 我慌忙去拿牛奶,顾不上溅了一手,着急忙慌喝下,胡乱擦着嘴角,就这样和衣躺下,还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坚决不能像上次那样心软,任由温德尔为所欲为。 皮鞋轻踏声响在地板上,温德尔坐到了沙发上,真是万幸…… 我困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 这些天以来,我一直焦虑难眠,满脑子都想着要怎么逃出去,既不牵连朱利安,也不想妨碍温德尔,硬闯出肯定是不行,温德尔肯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把我抓回来。 那么,软磨硬泡呢?如果是我非要离开他,他能同意吗? “求求你……”我忍不住想哭,“别这样……” 温暖的怀抱靠了过来,橡木香将我彻底包裹,“怎样?”温德尔问。 我意识渐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醒来,温德尔侧身躺在我旁边,听到动静就醒了,眼下一片青灰,“醒了?”他伸手探我的额头。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我偏了偏头躲开,“你怎么还在?” “我为什么不在。”温德尔冷冷地说,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抱在怀里,“你睡了十个小时,乔笛,你很久没有这样乖。”他亲吻我的手背。 十个小时?我后背发凉,一股怨气蹿上脑门,“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从来不会睡这么沉,除非身上有伤,我试图推开他,他的两只手臂犹如铁钳,将我用力困住。 第59章 他的腿也压过来,这下我彻底不能动了。 “乔笛,你还是睡着了才乖。”他声线低沉,“醒了一点也不乖。” 我的心跟着密密麻麻地疼起来,说不清为什么,用尽残存的理智:“能不能放我走?报社我不办了……” “走?”温德尔的声音像从牙齿缝挤出,呼吸像烙在我脖颈,我控制不住地发颤,却挣脱不开,他继续道:“你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要办报社,好,我同意!” “现在又不办了,乔笛,我倒要问问你,你什么意思?能不能放过我!”他掐着我的下颚。 我冲他喊:“那是因为你把朱利安拿来顶包!我不愿意!我死都不愿意,你听明白了吗?”我疯狂扭动手腕,手脚并用地去踹他。 温德尔不为所动,气息更沉,腮帮子紧了紧,“是你要我保下河谷林场,我保了,现在你又不愿意!你总这样……动不动就推开我!” “你知道朱利安爱你吗?”我竭力转过身,挣脱他的手,揪住他的衣领。 温德尔手背抵在额头,手心白皙,无所谓地笑了,“他爱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魔鬼吗,温德尔·莱兰。”我连名带姓地喊他,对他失望至极。 温德尔眼眸瞬间冷却下来,整个人欺压过来,抵着我的鼻息说:“我那么爱你,还不是被你弃之如履?你能去可怜朱利安,为什么不来可怜可怜我?!” “还是我在你心里,一文不值?”他逼问道。 第54章 求您原谅 他的暴怒如此陌生,我久久说不出话来,眼眶湿润冰凉。 良久,温德尔的气息缓下来,肩颈卸了力,颓然压在我身上,嗓音嘶哑,“只是一点安定,乔笛。”他亲吻我的耳垂,呼吸滚烫缠绵,“多莉丝说你每天精神不好,还有黑眼圈,我问过医生了,可以少量服用,至少能让你睡个好觉。” 窗户被横七竖八地钉住,光线钻进来,在地板留下绷带般的影子,尘埃在空气里打转,几月份了?为什么阳光这样弱,我莫名觉得有点冷,蜷缩着身体。 温德尔手臂开始收紧,小心地凑近,我下意识躲开他的呼吸,“你能帮我拿个厚点的毯子吗。”他迟疑了片刻,探着我的额头,随手去拽压在我们身下的厚被。 我裹得像个蚕蛹,终于不那么冷了,无力地睁开眼,温德尔还撑在我上方,眉眼灼灼,“好些了么。”他声音很轻,缓慢地亲吻我的脸颊,最终吻住了我。 他唇边青茬摩挲着我的脸,一阵战栗感顺着耳骨传遍全身,我松开了被子,像一个守着蚕茧即将死去的软体生物,温德尔的吻带来露珠般渺茫希冀,他吻得那么小心,生怕弄疼我似的,轻吮,慢慢试探而入,直到彻底纠缠。 在极度窒息时,他会放开我,再一松手,任由他自己坠在床垫上,手臂一伸,把我拽了上来,我的大脑无从思考,身体想靠近他,心却想拼命远离:“不……别这样……” 温德尔解开我的纽扣,耐心十足,一阵寒瑟的战栗从我腰间传来,他手腕一压,我坐了下去,整个人也跟着撕裂。 可能是毫无准备,我疼得直冒汗,败下阵来,趴在他身旁喘息。 温德尔的气息开始游离,顺着我的耳后骨,一路辗转向下,脖颈,肩头,背后的肩胛骨,每落一处,像是一道滚烫烙印,痒到极致的疼,我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的手去抓握。 直到我被攥住,羞耻感嘭一下烧了过来,我控制不住地去踢他,他竟照单全收,不逃也不躲,吊灯在头顶的微光中熠熠生辉,上帝,温德尔在取悦我…… 我一度怀疑床快要塌了,嘎吱声不断,温德尔变本加厉地索取,固执地蛊惑我。我是该憎恨他的,他把我关在这里不见天日,又疯狂地占有我,可是面对他失焦的眼神,我竟恨不起来。 或许温德尔是爱我的吧,不然为什么他的脸庞也是湿的,他在哭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累到极致,靠在他怀里合上眼。 温德尔亲吻我的头发,像摸狗脑袋一样,把我揉进他的颈窝。 我突发奇想地问:“下次我想要怎么办?你还是把我关这里吗?” “不会的,乔笛。”他向我保证,“很快就会过去,等我把那些事处理完。” “那我想你了呢?”我不依不饶。 温德尔短暂地失语,苦笑道:“你还会想我?”他拨开我额前的碎发,双眸深邃柔软,脸颊上带着潮红,“我真想把你的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有没有我。” 我猜他知道用钱留不住我,权势只会把我越逼越远,也一直明白我拒绝不了他,才会这样变本加厉引诱,又在即将餍足的时刻,吊着我的胃口不给。 我的爱人真坏啊。要分手时连自己都利用。 继续待在他身边,还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事情,牵连到其他人。 其实即使分开又如何,我还是会爱他,只是不常伴他左右而已,他大可不必这样。 我又睡了好长时间,醒来都到黄昏了,温德尔不在,窗户上的木板被取了下来,屋子里多了些笔纸、书籍。至于那扇橡木门,依然有专人把手。 很晚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我以为是多莉丝,扬声道:“我吃过晚餐了,早些休息,多莉丝!” “是我。”朱利安清澈的嗓音响在门口。 我下意识靠坐在床头,攥紧被面,“进。” 多日未见,朱利安脸庞多了些日晒后留下的坚毅,原先因头部受伤而剪的头发变长,金色发丝柔亮蓬松,只是比之前要稍微短点。 他拿着一叠材料,径直坐在我床边,目光宁静平和:“报社关系已经打点,没什么问题的话,麻烦你明天去报社校勘,要是当地有人愿意撰稿也行,我们预留了一个专栏,这部分不归《破晓之声》管,我跟弗雷迪先生已经说好了。” 我心跳加快,真不明白朱利安为什么能这样镇定自若,更拿不准他现在的立场。 “你呢,还跟我一起办公吗?”我问。 朱利安清冷的脸庞浮现笑意:“当然,不过我没办法坐班,偶尔得往返温斯特庄园,处理股票相关事宜。” “我可以回家探望父母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没有情绪时,像一个执行命令的机器人,一旦提起兴趣,又变得深不可测,似笑非笑,全然不把个人情感放在眼里,“什么时候,多久?”朱利安问,嘴角带笑。 我闷不做声,能不能回去并不取决于我。 朱利安轻笑片刻:“这种话最好别让他听见,他不喜欢。”他合上记事本,手指拨弄着侧面书签,发出窸窣声响,“不过我可以帮你,如果你信得过。” 雨雾连绵那天,我终于得以出门,温斯特庄园发生了诸多变化。 以前豪华的客厅和左侧宴会厅被改成临时仓库,里面堆放着为前线打包的绷带、纱布、棉服;马厩不再只为狩猎服务,而是用于安置军用骡马,也停放着军方车辆;温室改种了药草。 宅邸内,护士穿梭其中,偶有受伤军人拄着拐杖行走,看来温斯特庄园正在转型成为军方疗养后役。快要出大门时,我忽然顿住脚步:“他……在哪里?” 朱利安取了把伞出来,正在拆伞扣,“在三楼书房,军方代表和政府官员经常过来商讨物资调配,本地工厂主也会来,现在那里叫‘地方安全事务战时办公室’。” 管家在前面带路,鹅卵石小路蜿蜒向前,路上竟见不到几个男丁,园林修剪工作交给了多莉丝之前在厨房的得力女帮手。 原来守住河谷林场,庄园人员结构也随之发生改变,原本优雅的贵族痕迹逐渐被粗粝化战时高效性取代。天空乌云密布,闷雷滚滚,闪光掣肘着每根紧绷的神经。 雨点开始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沸腾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我跟上朱利安的脚步,忍不住回头,试图寻找三楼的某个房间。天空灰蒙蒙一片,显得玻璃窗晦暗不明,直到一道烟雾升腾起来,我揉了揉眼睛,看到一个英挺身影,穿翻领黑风衣,缓缓地吸烟,烟雾模糊他的脸庞,而后消失不见。 “乔笛!车来了——”管家在远处喊。 我急忙奔去,管家站在马车旁边,雨水溅湿他的皮鞋,灰白的头发日益稀疏,他的脸庞不再像之前那样严厉可怖,反倒和蔼亲切,只是更添风霜,他朝我们挥挥手:“注意安全!” “再见!”我关上车门。 也是,只要温德尔在温斯特庄园一天,这些人就会充满安全感,至少天不会塌,我的存在严重违背了这条生存底线,温德尔越为我抗争,越会给无辜的人带来不安。 车轮颠簸声入耳,朱利安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我也不在胡思乱想。 报社比想象中要忙碌,下午刚印刷的一版报纸,不到几个小时一售而空,售价便宜是一方面,也和兰开夏郡消息严重滞后有关。 第60章 两台印刷机在同时工作,三两个伙计帮着折叠报纸,屋子里充斥着浓郁油墨气息,机油味无处不在,好在开了窗空气就好很多。 我在二层靠窗的位置有个办公桌,每周和《破晓之声》总编辑弗雷迪联系一次,有时稿件加急修改,我需要去镇上的邮局取最新的原稿。 忙碌冲刷了一切阴霾,某个照常结束工作的傍晚,楼下铝合金门传来敲门声:“喂!有人吗?”是个粗粝的男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正躺在工作间后面的窄床上休息,扬声朝楼下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楼下的人在说话,声音带笑:“在呢,这家伙。” 我穿好裤子,探头望向窗外,一个妇孺披着紫色头巾,手腕处挂着竹篮,两只手不停地握住,又松开,嘴唇嚅嗫着:“他……真的在吗?” “妈妈!”来不及看清她的侧脸,我三两步冲下楼梯,迅速拉开楼下的大门,外面残余的光线照进来,依然有些刺眼,逐渐适应光线的那一瞬,竹篮子忽然坠落在地,拳头大的橙子滚了一地,“孩子——”她张开双臂,我猛地扑到她怀里,整颗心都找到归处:“妈妈!我在!” 母亲端详着我,时间过得真快,皱纹爬满了她的眼角,战火和食物短缺并没有揉碎她眼里的慈悲,她依然温柔带笑,眼含泪光:“你还好吗?温德尔托人写信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噢!”她骤然想起什么,“我还带了橙子过来。” 金黄圆滚的橙子滚落一地,一只粗粝的大手也帮着捡,是罗宾!我用力抱紧他,罗宾胡子拉碴,手无举措地说:“喂!不要橙子吗?” 母亲在一旁弯腰拾起,笑着说:“多亏了罗宾,要不是有他陪着,我都不敢一个人来。” 报社食宿简单,那天晚上,我们三个简单吃了些面包加腌肉,橙子饱满多汁,极为解渴,算是美饮了。我迫不及待地问母亲家里如何,罗宾不忍打扰我们,说要去下楼抽烟。 母亲逐一作答,父亲如今可以下床行走,只是生活方面稍微需要照料,小妹妹最近在休课,说是学校暂时被征用救助伤员了,“她很聪明,现在可以独立包扎伤口,给士兵们打针了……” 说到这里,母亲眼里掩不住的哀恸,“希望快点过去吧!”她忍不住了情绪。 “那你呢?”她扬起嘴角笑,“温德尔说你很能干,辞了伦敦的律师工作,接手报社事宜,不畏艰难,万事从头再来。” 我握着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处,“妈妈,我很好。” 屋子里只剩我和母亲,我蹲在母亲跟前,用脸颊摩挲着她日渐粗糙的掌心,不安的心终于落地,我的声音近乎低泣:“母亲,我爱他,从十五岁就开始了。” “求您原谅我……” 第55章 睁开眼睛 母亲急忙捂住我的嘴:“你在说什么,傻孩子!”她猛地抱紧我,用衣襟擦拭我的眼泪,我鼻塞得厉害,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她却警惕地去听外面的声音。 天快黑了,楼下零星传来脚步声,母亲缓慢松开手,关上了窗户。 良久,我平复下来,母亲单手撑在矮桌旁,将手帕一折再折,叹了口气,并不惊讶地说:“我早就知道了,乔笛。” “妈妈——”我怔仲地抬头,顾不上哭得有多狼狈。 母亲用手帕轻拭我的眼角,“他十几岁就想自杀,你不顾危险去救他……”她的声音低下去:“我那时以为是你单方面的,又或者是我自己多虑,毕竟莱兰家族对我们有恩,谁料、”她忽然顿住,“你在伦敦读书时,每年夏天他都来看望我们,问你怎么样,还让我们别告诉你。” “这太奇怪了,爸爸知道后一直很生气,怪我不该把你送到男校去读书。”母亲捻着手帕边缘,“有好几次温德尔都被他赶了出去,差点一拐杖砸到他……” “我怕邻居们说闲话,送了温德尔一程,他跟我保证不会去打扰你,除非你需要帮助。”母亲抬起头,眼神闪烁着不安,“你不会怪我们吧,乔笛?” 难怪大学那四年,温德尔总想方设法联系我,却不敢跟我见面。 母亲打量着我的神色,继续道:“后来你去伦敦律所工作,帮了家里很多,爸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好转的,”她似乎不愿详述接下来的事,“战时伦敦境况不妙,你回来为莱兰家族工作,倒是挺让我担心的。” 我倒了杯温水过来,将风扇调到最低档,屋子里有蚊子,一直嗡嗡个不停。 街面上遥遥传来推搡声,盘问声逐渐逼近,是个粗嗓子的士兵:“喂!有吃的么!” “我等人……”罗宾说。 我探头往窗外望去,大部队士兵正在走过来,罗宾踩熄烟头,提议道:“或者我可以帮你问问,我朋友在这里。” “归队!”士兵队伍的青年人厉声呵斥道:“到了营地才能就餐!” 瘦头瘦肩的士兵沉着脸挎上枪,灰头土脸归队,楼下的脚步声逐渐整齐,踢踏着朝远方走去。我追寻着他们的身影,母亲的手不知何时放到我肩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头顶光线昏暗,老式风扇上尘垢堆积,她亲吻我的脸颊,“好好保重,孩子!” 我揽住母亲的肩膀,像幼时那样依赖她,“你为什么不骂我一顿……” “我怎么能骂你,宝贝。”她松开手,目光柔和湿润,“镇上活活打死人的事我听说过,一把大火烧过去,什么都没了。”她抬眸,握着我的手恳切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当然——”母亲颓然移开视线,瘦削的手扶在窗柩上,袖口磨得发白,“要是他没有保护好你,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会来找他算账!”她手腕发颤,手背冒着崎岖青筋,再缓慢松开手心,手帕悠然下坠,手背变得干瘪无力。 我捡起手帕,跟母亲保证道:“我会保重自己的,妈妈。” 踢踏声响在门口,罗宾高大的身影探在玻璃门前,“走吗?梅太太?” 母亲敛住情绪,提起竹篮,跟上罗宾的步伐,她的侧脸还映在斑驳玻璃窗前,正微笑着跟我说‘再见’,我朝她挥手,‘再见’却没能说出口,咽成一股无奈又不舍的情绪。 两周后,我回了趟温斯特庄园,向朱利安汇报报纸销售情况,“目前看来1便士是合理的,可以覆盖基本成本,就是伙计们在提议涨薪,周薪2英镑有点少……” “可以。”朱利安坐在三楼侧面的单人办公室,屋子不大,斜向庄园大门,能俯瞰整块绿茵茵草地和参天大树,石子小路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他的头发又长了点,逐渐贴着他的鬓角,显得脸颊更为瘦削, “工人薪水我另外拨款,先让信息流通起来。”他拉开抽屉,利落地预支单签好字。 我心头骤然松快,本来还在担心朱利安会一口回绝。 “还有特约版块,麻烦你找个厉害的作者,帮莱兰家族宣传一下正向事迹。”朱利安撕开预支单递给我:“如果找不到,只能你亲笔了,我听说,以前你也是报刊撰稿人——” 门口很快传来一道嗓音:“朱利安?” 我背后发紧,耳朵拼命捕捉着廊道的脚步声,心快提到嗓子眼了,可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只是停顿一瞬,又往后退,声音像是从廊道的玻璃窗传过来,“跟我出去一趟。”温德尔说。 “好!”朱利安应声。 很快,朱利安穿好外套,挑眉看了看我,“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我飞快地说。 “再会,”朱利安笑了笑,“走前帮我关一下办公室的门。” 直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浑身才松懈下来,顺手关掉屋子的电灯,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我很少来温斯特庄园的三楼,只记得这里从前住着莱兰老先生和夫人,如果老先生身体抱恙,想必搬到了更安静的住处。如今站在廊道,一切都令我感到陌生。 辽阔的庄园四处可见军用储备,每个出口都有专人望哨,就连温德尔本人进出都需要核查证件,他穿深咖色大衣,头戴黑色绅士帽,朱利安一席白色西装,手里拎着皮箱,走在他左侧。 士兵们盘查着证件,温德尔忽然侧过身,遥遥地看过来。 我躲在窗柩旁,看到那个英挺的身影驻足片刻,眼眸沉静,最终缓缓回头,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他不再犹豫地上了汽车。 天空一碧如洗,草丛灰绿微黄,石子路焦土相掺,山风吹掀他的风衣后摆,像遥远的稻草人朝我微笑致意,我眼角莫名温热,指甲嵌进潮湿发软的窗柩边缘。 为区别于《破晓之声》原刊,我向弗雷德先生申请副刊,在兰开夏郡售卖的报刊叫《兰开夏纪事报》,专栏空闲了许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提笔人。 前来应聘的,要么有写作水平堪忧,要么一味夸大其次,不尊重报道实况。我对着朱利安带来的素材发愁——我是可以写,但是我去写了,免不了要和温德尔打上照面。 第61章 就算温德尔不过问,总得经朱利安同意。 费雷德再次催促发版时间,正值深夜,“哈特先生,要是因为专栏空缺延迟发刊,我建议您把这个版块砍掉,或者换成罐头赞助商如何?”他语气轻佻,大有挑衅之意。 “明天发,”我承诺他,“专栏部分我们自己负责,不会延误进度。” “那再好不过了!”他并不客气地挂掉电话。 无奈之下,我只得挑灯捡起老本行,逐一筛选素材,还别说,自战时以来,莱兰家族做的事太多了——修建河道;每个月15号是土豆救济日;河谷林场常年招小时工,薪酬谈不高,绝对能吃饱肚子。 我尽量客观地写了个短篇,结尾处调侃温德尔·莱兰是最年轻的土豆之神。 那期报纸卖得出奇得好,由于报社受莱兰家族赞助,镇上不少居民悄悄留下手工品以表感谢,便签上再三强调,‘一定要亲手转交给莱兰先生’。 我整理了一下物资,有手套、围巾、茶杯垫,还有枪套,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确实镇上居民最拿出手的诚意,一大摞框呢,真重。 周五,工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收拾完仓库杂物,结伴下了班。 我在隔壁浴室简单洗漱完,顶着半湿不干的头发抽烟,也许是太久没抽的缘故,烟气竟呛得我流泪,楼下铝合金门传来声响,我连忙熄了烟,往楼梯口探头,“谁?” 咕咚咕咚地翻找声,像是在找工具箱,楼下很快又安静了。 朱利安每两周过来收一次账,其余钱只够给工人们结日薪,这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想来也不是小偷,我没再往楼下看,赤脚坐在办公椅上,了无生趣地看着报纸。 头版右侧的加框战报标题是《协约国夏季攻势持续,德军后撤至兴登堡防线》,文章中充斥着大量‘稳步推进’、‘收复失地’等积极字眼,但伤亡人数依然高达两万五千人。 另一则短讯说伦敦巴士和电车开始招募女司机,寻人拦和阵亡通知依然占据了不少版面。 我放下报纸,脚底触碰到冰凉的地板,楼下传来熟悉的声响,我趴在窗口看,是送货的马车,灰白相间的牝马,看起来瘦弱无力,车夫抽鞭的动作也小心翼翼。 好转了吗?或许是吧。至少报纸这么说,但日益增多的亡者名单,和街面上稀少的青年面孔,依然笼罩着这片沉重的土地。 我漫无目的看着窗外,竟没察觉到有人上来,循声而望,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下一瞬,电灯‘啪’一声关了,高大的影子走过来,橡木气息似有若无,混着轻微麝香,像是刚出席过什么重要场合,带来悄无声息的侵略感。 ‘梆’一声,我下意识后退,撞倒台灯,桌上的东西乒铃乓啷往下掉,温德尔欠身扶住了台灯,我紧张得不能呼吸……上帝,快走吧,快走! 我不希望我们任何一个人被活活打死,或者被大火烧焦。 他的皮鞋轻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声响,手臂微抬,却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捏住我手边的百叶窗卷帘,‘哧啦’声响在耳畔,等我再抬头,百叶窗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 “好了。”温德尔声音很轻,“没人看见了。” “你……”我挪动着脚步,祈祷他千万别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温德尔呼吸粗重,“没什么事。” 空气焦灼而寂静,我试图找个话题:“你喝茶吗?我这里还有点茶叶。”他没有反对,我擅作主张地去拿,却被温德尔拦住,“不用忙,我很快就走。” 屋子里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满脑子叫嚣着这段时间以来他怎么样?有没有瘦?烟还是抽得那么凶吗?我的心沉下来,千言万语梗在喉间,狠心闭上眼,装作若无其事。 良久,温德尔冰凉的手指落到我脸庞,摩挲过眉峰,鼻梁,在眼皮停留片刻,最终抚住我的下颚,呼吸久久地平静不下来,我只听到他嘶哑的声音:“睁开眼看看我。” 第56章 说我爱你 街对面亮着路灯,却被百叶窗拦住,留下雾蒙蒙的光,温德尔只剩下一个轮廓,他头发好像短了点,两鬓修过。 我总记得他十五岁时的侧脸,棕褐色短发柔亮浓密,两鬓利落,只要稍微有情绪,红晕就能在脸上一览无余,天使一样唇红齿白,却习惯疾言厉语。 如今他长大了,褪去青涩与狡黠,依然英俊不凡,迎着雾气走来,幽愤却沉默地看着我,上帝,他的水仙病又犯了,满脸写着‘我都这样了,你还不看看我,这像话么’。 “你、”我尽量语气松快,“看起来起色不错。” 他好像在笑,鼻息间呼吸清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我无处可躲,摁住他的肩膀,没好气地说:“别这样,温德尔。” 温德尔果然没再靠近,只是站在我面前,他难得这么听话,我又开始无可救药的心软。 “你一个人来的吗。”我问。 “朱利安在面包店等我。”温德尔静静地看着我。 朱利安……想到他我就头疼,得亏那场风波过去了,朱利安接受了莱兰家族不菲的佣金,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试探着问:“他知道吗,我们。” “当然。”温德尔说,“他很坚强。” “那你好好待他……”我嘱咐道,朱利安如果能得到温德尔眷顾,总好过无望守护。 温德尔抚住我的脸颊,“你教教我怎么移情别恋。” “我告诉妈妈了,”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谢谢你之前去看他们,很感谢……” 他猛地揽住我的肩膀,气息发抖,“梅和你说了什么?是她不同意?嗯?”他抵住我的额头,声音近乎恳切:“煤矿上的事我很抱歉,对不起,我知道的太晚了。” 我靠在他肩头,眼角安静地湿润,“没有,我跟妈妈坦白,说我爱你。” 他背脊僵硬了一瞬,胸腔起伏不定,浑身像失去重量般压过来,把我抵在墙角。他深深地呼吸,手指逐渐收紧,快要把我的肩膀捏碎了。良久,他抚了抚我的肩头,缓慢地侧过脸,鼻梁附近落下阴影,声线清冽,“我以为你不会再爱我了。” 我任由他抱着,他捧着我的脸,吻也缠过来,我猜自己的五官肯定在他掌心挤作一团,呼吸都被他吞没了,却奇异地感到安心。他握着我的手,放在他心口,“亲亲我好吗。” 窗外有风,百叶窗抖动那一刹,光线乍泄,照亮他的嘴唇,胡子剃得很干净,湿润绯红的嘴唇——疏离吝啬时,双唇紧抿;难得开怀时,慷慨扬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更多时候是漠然,唇边也带浅笑,但没什么温度,连自嘲也是。 此刻,他双唇轻启,呼吸间傲然的嘴角在颤抖,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吻住他,他退无可退承受着,吃痛般地深呼吸,鼻息气流似飓风,快要把我吞没,也缱绻地蹭我的脸颊,换气间竟然恶作剧般的轻笑,可恶!我捶了他一下,他闷不吭声承受着,小心地回应我。 风停了,百叶窗下摆磕到窗柩边缘,发出沉闷撞击声。 温德尔呼吸游离片刻,很快,他俯身偏头,认真接吻的样子让我想起那场大火,我悲恸地想,如果我也被绑在十字架上,温德尔大概会扑向那场火势,跟我一起飞灰湮灭。 他今天好乖,手没有乱摸,只是环住我的腰,认真地接吻,一开始是挑逗,轻啄两下便松开,在我快要离不开他时,他又偏头躲开,去吻我的头发,真的很烦…… 我去拽他的领带,他被动地躬身,鼻息处发出还算愉悦的呼吸,又开始孔雀开屏:“今天见完内阁大臣我就来了,本来是想穿新西服给你看,但报社人多眼杂,我不得不关灯。”他用抱怨的语气说:“现在你又把我的领带弄皱了……” “是吗,”我捏捏他的耳朵,他十分受用地扬起下巴,还配合地晃了晃脑袋,我忍不住笑道:“你一直一表人才啊,跟穿什么衣服有关吗。” “真的?”他认真问我,“我一表人才吗。” “嗯。” “难道不是一个卑劣的残疾人?”他声音莫名哽咽,像是有点难受。 我吻他的眼睛,“不是。” “假如我一辈子也站不起来了呢?”他问。 “那我照顾你一辈子。” 温德尔不太相信,嗤笑道:“我才不信,你肯定跑得比棒球很快,前段时间就是。” 说到这里,我沉默了,他处理河谷林场事宜那段时间,我确实被关怕了,我的心无力抵抗地追随着温德尔,也无限向往自由。假如失去自由,我会跟着死掉,这样就没办法爱温德尔了。 我猜他大概是不会道歉,在他的视角里,他这么做没错,与其让一个不可控变量因素加进来,不如局部围困,集中精力去做更重要的事。我能理解,只是感觉不快乐。 ‘滴——’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 第62章 温德尔缓慢松开手,亲吻我的额头,“我得走了。” “好。”我站直了些,试着去探墙上的开关,温德尔摸到我的手,“不对我说点什么吗?每次我离开,你都这样……” 他太缺乏安全感了,我心疼到无以复加,回握住他的手,“好好的,温德尔。” 温德尔的呼吸往下沉,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亲吻我的手背:“不忙的时候,也来看看我,我每天要靠酒精才能入睡。” “我会的。”我亲吻他的脸颊,“喝酒对身体不好,现在天阴,你的腿还疼吗。” “还好,但不严重。”温德尔说。 我躬身去摸他的膝盖,他挪动脚步躲了一下,说:“好痒。” 想到朱利安在等他,我只好作罢,嘱咐他路上小心。 楼下汽车发动机声响起,轮胎摩挲声渐渐远去,我才剥开百叶窗,猩红的车尾灯越缩越小,田野虫鸣一片,再无其他动静。 周末,我回了趟白石小镇,罗宾带我去牧民那里买牛奶,牧妇点着硬币问:“罗宾,哪里交的朋友?现在可不兴把人带到镇上避难……” 罗宾接过牛奶桶,凑近闻了闻,“是乔笛,您眼神不太好使了?” “乔笛?哈特先生那家的吗……”牧妇拢了拢头巾,瘦削苍老的一张脸,眼珠有些浑浊:忽然咧嘴笑:“哈!是你,小家伙!” “桑迪太太,是我。”我笑着朝她伸出手。 桑迪太太热切地回握住我的手,“回来真好啊!外面局势太乱了……” 小家伙们也趁机围过来,想来是桑迪太太的孙女、孙子们,我也没带太多礼物,把带给小妹妹的糖果分了一些出去,孩子们又争又抢,撒着脚丫乱跑。 小镇风光与儿时相差无异,矮屋石墙,马车与集市,劳作之人卷起裤腿,运着从山上刚劈下来的柴火,孩子们眼里依然童真,只是多了几分警惕,外面稍有动静,就缩回躲着。 当我和罗宾穿过集市,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盯着我们看。 “你要学着习惯。”罗宾耸了耸肩,“之前的炮火再偏一点,就打到我们这里来了,流民很多,政府花了不少精力,才把他们安顿好。” 快到我家门口了,我把牛奶桶放在地上,“你的小孩呢?多大了?” 罗宾却避而不谈,只扬声喊:“梅太太——!” 木门吱呀打开,出来的却不是母亲,是一个妙龄女子,柔棕的长发似瀑布,清丽甜美的一张脸,眼眶瞬间泛红:“哥哥!” 她猛地朝我本来,我下意识接住了她:“艾琳!” “我在做梦吗?”艾琳仰着脸,双眼潮湿,洁白的脸蛋顿时梨花带雨,“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她搂紧了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忍着眼角的热意,拍拍她的背脊:“咱们回家!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艾琳笑着冲罗宾挥手再见,罗宾眼角带笑,那缕笑意很快又消失于饱经风霜的脸庞,仿佛磐石任风雨吹打。 “回见!”我朝罗宾的背影喊。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潇洒地摆摆手。 艾琳帮着我一起把东西拿回家,她料理家务的本领越来越娴熟,能准确无误找到面粉袋,把牛肉干密封好,又去处理刚打回来的牛奶。忙完这些,她已是满头大汗,她擦了擦额头,呼吸慢慢平顺下来,“去看看爸爸,他一直很想你。” 我想起爸爸用拐杖砸温德尔的事,不愿惹他生气,“没事,我就在客厅坐一会儿,报社事多,我下午就走。” “下午?!”艾琳挽起长发,“那怎么行?你还没有吃过我做的面包,我做的肉松可好吃了……” 正说着,房门轻响,是母亲回来了。 她拍拍衣裙,温柔地拥抱住我和艾琳,“真好,你们都在!” 艾琳抱怨道:“哥哥说下午就要走,还说不用打扰爸爸……” 母亲却笑了笑,拍着我的肩头说:“没事,他早就气消了,你去看看他,他心里会好受点。” 我硬着头皮往主卧走,甚至做好了爸爸劈头盖脸骂我的准备,还没等我推开房门,看到过道的墙壁上裱着大量的报纸,我凑近了看,每篇稿件署名都是一个叫‘乔笛·哈特’的执笔人。旁边还写着歪扭的字迹‘好!’,左下角是个笑脸。 看得出来是父亲笨拙的字迹了。 “爸爸,是我。”我敲了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屋子里传来咳嗽声,没人应话,我只好不请自入,门开了,窗外光线很好,父亲正坐在单人椅里看报,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也是,身上穿着干净的粗布衬衣,只是膝盖上盖着偏厚的毯子,他放下报纸,抬眸看向我,眼神怔仲了片刻,又古怪地低头。 我走到父亲面前,蹲在他身旁,“爸爸,是我。” “哼……”他似有不满,捏着报纸说:“你还晓得回来?” “我要回来,这里是我的家,我怎么不能回来?”我眼眶胀得发酸,鼻音也重起来。 父亲忽然瞪向我,“我以为温德尔那家伙把你的良心也吃掉了!” 我破涕为笑:“那不至于……” 第57章 梦中婚礼 我早做好准备被劈头盖脸骂一顿,报纸窸窣声响在空气里,却没有砸下来。 我抬眸,父亲坐在靠窗的阳光下,固执看向窗柩,嘴角紧抿,呼吸粗重,眼里有水光,很快又凝下去,变成一道无力叹息。 “非要跟着他,就跟着吧……”父亲声音从喉间滚出,脸庞不复往日神采奕奕,面部肌肉略显松弛,连嘴角颤抖都清晰可见,“别死在外面了。” 我趴在父亲膝上,蹭着毛毯,觉得父亲还不如揍我一顿,也好过用沉默压垮我,我像被甩在石磨上的玉米棒,一捆一捆地砸下来,被摔得粉身碎骨。 ‘叩叩——’ 房门轻响,我起身开门,是母亲,问我们中午想吃什么。 父亲转动轮椅,背对着我们。 我朝母亲笑了笑,“都可以。” 母亲的眼眸湿软了一瞬,随后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他就这样,别介意——” 我当然不会介意,作为儿子,我有什么资格介意? “哥哥,”艾琳忽然凑近,下巴抵在母亲肩头,“要去看看你的房间吗?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还能休息,不至于把你赶到报社去睡觉!” 母亲也跟着笑了,“难得回家,待两天再走。” 我回头,父亲戴着眼镜,正在专心看报纸,“也好!”我语气松快。 晚上,我和家人一起吃了猪肉饼——说是猪肉饼,猪肉却少得可怜,只在厚饼上撒了一层肉沫,还好桑迪太太的牛奶依然醇香,艾琳烙得玉米饼味道也不错。 餐桌上方倒映着四个影子,时不时传来笑声,原来粗粝的食物也能带来巨大满足感。父亲以前爱饮酒,如今因身体抱恙不能饮酒了,我们用牛奶干杯,也算庆贺团聚了。 时隔多年,我再次回到二楼房间,里面堆了些杂物,艾琳爱整洁,用白布都罩起来了,我的单人床依旧干净温馨,枕头上锈着一个小熊圆脸。 躺在熟悉的床上,我睡了个最沉的觉,没有战争,没有股票浮动,一切美好如初,像海克利灯塔附近的微风,托起燕子风筝,飞啊飞,好像永远不会停。 父亲不能向往常一样劳作,镇上的人总帮着母亲和艾琳背柴火,有时也送煤球过来。 现在我回来了,当然得为家里遮风挡雨。一大早,我雇了辆毛驴车,拉着我和艾琳一起上山,她欣喜地换了条粗布裙子:“要去砍柴吗,哥哥?” 我扔了粗绳和零钱袋给她,“帮着捆柴,等我们忙完,再结账给车主。” 她掂了掂零钱袋,驴车颠簸不停,她的脸庞也跟着晃动,这时候太阳升起来,她不得不眯眼,“你还会劈柴?我以为你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瞎说。”我牵住毛驴,顺着山路往上走。 半个多小时后,终于到达半山腰,我劈了不少枯树,艾琳在捡碎木,树林里寂静一片,直至头顶光线渐烫,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才知已经近晌午了。 艾琳啃完干面包,对着满车的柴火喜不自胜,“够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摘下手套,大口喝着水,不自觉远眺,从半山上竟然可以看到灯塔,那个红白相间的建筑,在浓雾散去后格外清晰,幽蓝海面来往着不少船只。 我想起温德尔的愿望,他好像一直想去海克利灯塔上面看看,只是年少时行动不便。 “在看什么?”艾琳凑上前问。 我笑了笑,移开视线,“灯塔。” “海克利灯塔……”艾琳若有所思,又兴奋道:“我之前跟着罗宾他们去过,上面有个观鸟台!看海鸥的。”她飞扬地侧过脸,微卷的长发在阳光下泛光,美极了。 “是吗,”我摘掉帽子,忍不住细看,“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上去。” 第63章 艾琳耸了耸肩,“战前应该可以,现在被征用了。” 我收回视线,想起罗宾,问:“罗宾家里还好吗?我记得他有三个孩子。” 艾琳垂着眼眸,樱桃嘴也瘪起来,“最小的玛莎因病去世了,他太太精神不太好……家里总是吵,但日子总得过。” 难怪那天我问罗宾的孩子们如何,他避而不谈。 晌午气温回升,艾琳脱掉外衫,侧坐在驴车上,单手压住成捆的柴火,随我一同下山。 白石小镇如拼图烙在不远处,艾琳侧过脸,“哥哥,他对你好吗……”她的脸颊被晒得通红,鬓角流着汗,说话间还喘着气,像是在怕惹恼我。 “你见过他吗。”我不答反问。 艾琳摇头,“没见过他本人,不过你抽屉里有张毕业照,妈妈说最好看的那个男生就是他……” 我忍不住笑了,“那倒是。” “那、”她迟疑着,“我要叫他嫂子吗,好奇怪啊……”她懊恼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嫂子?我满脑子都是温德尔发疯的模样,他可当不了什么好嫂子,脾气上来了,不把家里掀翻那就叫不错了。 我压下心头情绪,“我和他认识快十年了。”我揉揉她的长发,“你呢?有没有心仪的人?” 艾琳骤然羞红了脸,决然道:“没有!”她抿着嘴唇,眉头紧锁,“我要陪爸妈!” 我心里涌起一阵愧疚,想来是我离家太久,艾琳不得不承担家庭责任,“现在我回来了,爸妈有我,艾琳……”我回过头看她:“多考虑自己,别留遗憾。” 艾琳后知后觉道:“哥哥,我没怪你,是真的没有,镇上很无聊,我不愿意困苦一生。” 我没再劝说,艾琳说得对,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受苦。 到了家门口,母亲和我一起卸下柴火,厨房都要堆不下了,她送了一些给桑迪太太,感谢她常年送我们牛奶,艾琳则在一旁跟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 我和母亲去了厨房,她揉面,我生火。 不算宽敞的厨房干干净净,别有一番温馨,鼓风时我没用多大力,免得尘烟乱飞。母亲看着窗外,低头笑道:“艾琳也不小了,以后嫁人,我和你爸爸该多不舍。” 我宽慰母亲:“我问过她了,她没那个心思,只想照顾你们。” “照顾我们?”母亲不以为意地笑,“那她以后怎么办?也得有人照顾她。”面团在母亲手里变得柔软光滑,她接着说:“要是嫁近点就好了,但镇上都是苦人家。” 我问:“艾琳现在除了帮忙打针,还在忙什么?” “也没忙什么。”母亲说。 我想了想,“让她来报社吧,她好像很爱看书,写东西应该没什么问题,一周去个一两次,不用坐班,这样也能时常回来。” 母亲顿时笑了,又担忧道:“别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什么麻烦啊,妈妈——”我不满地看着她,“我们是一家人。” “那再好不过了!”母亲扬起嘴角,将面团切成一个个小挤子,圆滚滚的。 原本我打算过完周末再回报社,不料天黑后,一辆马车气咻咻停在我家门口,是个粗嗓子的车夫,“哈特先生在吗?朱利安捎来口信,请您加急回报社!” “有什么事?”我靸鞋出来,这时候小镇上的人都睡了,四周静悄悄的。 车夫脸庞黑黢黢的,只能看见牙齿,“说是温斯特庄园的事,他已经到报社了,就等你。” 和家人匆匆告别,我上了马车,心如擂鼓般不安,这些天以来我一直没回温斯特庄园,也不知道温德尔近况如何。 深夜,我终于抵达报社。 一楼临时办工桌前亮着台灯,却不见朱利安,我锁好门,扬声喊:“朱利安?” “上来,乔笛!”朱利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很快探在楼梯拐角处,依然西装革履,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帮忙写份征婚告示,投放在专栏,下版报纸就发。” 我急忙上楼,脱掉外套,利索地找到笔和纸,快速坐到办公桌前:“说吧,要多少字?年龄、财产分布、家中人口最好清楚……” 朱利安靠坐在一旁,轻笑道:“这你应该最清楚,帮温德尔抬高一下身价。” 握在手中的钢笔忽然打滑,我按捺住慌乱,掌心稍用力,整张纸都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阿尔盖公爵拿乔,在跟温德尔谈条件,你也知道,莱兰老先生久病卧床,帮不上温德尔什么。”朱利安额头上的伤全好了,一头柔顺的金色短发蹭在脸颊旁,依然如初所见,是个缜密且护主心切的秘书,“我只好想出这种馊主意……” 我闭了闭眼,试着深呼吸,“说吧,他想要什么样的淑女?” 朱利安抿了一口茶水,“他让我自己看着办,那我就直说了——” “至少出身贵族,新贵族也行;容貌出众,正值婚龄;身量要跟他般配,可以有点性格,要是能掌家就更好了;若有实力合适者,条件可放宽到寡妇……” 我秉承撰稿人的职责,笔尖忽然停下来,不吐不快:“我看他是想气死阿尔盖公爵。” “差不多。”朱利安放下杯盏,“谁让阿尔盖公爵的掌上明珠是个独生,想跟温德尔多提点要求也无可厚非。” 贵族们结婚好麻烦…… 我想到艾琳,只希望她能平稳过日子,千万别缠上这种利益交换。 就这样,朱利安在一旁口述,我则将其转化成书面用语,写了一则征婚告示: 【致适婚淑女及其尊亲: 兰开夏郡莱兰家族现任家主、尊敬的温德尔·莱兰勋爵,经由本报刊,慎发此则征婚启事。 莱兰勋爵年近而立,身体健康,品行端方,无不良嗜好。其家族历史可溯至都铎时期,于兰开夏郡拥有深厚根基与可观产业,包括多处庄园、林场及河谷地。勋爵本人毕业于牛津大学,战时致力于地方事务协调与后勤保障,能力卓著,深受乡绅与民众信赖。 因家族发展及战后重建之需,勋爵现诚觅一位门第相当、志趣相投的淑女为终生伴侣。对淑女之期望如下: 出身良好,家世清白,贵族血统(新旧皆可)为佳; 容貌秀丽,仪态端庄,年龄宜在二十至二十八岁之间; 接受过良好教育,性情娴雅而不失主见,具备管理家宅之能力与意愿者为上; 身量宜与勋爵相配(勋爵身高约六英尺一英寸)。 若淑女具备特殊才识,或能于产业、人脉有所裨益,前述条件可酌情商议。出于对世事艰难的体察,即便曾有婚史之淑女,若其他条件尤为突出,亦在考量之列。 勋爵坚信,婚姻乃基于相互尊重、理解与共同承担之神圣结合。所求非仅门当户对,更望寻得一位能并肩面对挑战,共守家族传承与乡土责任的伴侣。 有意者,请将附有近照及家世简介之信函,于本月底前,寄至本报专栏转交。所有信息均将严格保密,并由勋爵本人亲自过目。合则约见。 《兰开夏纪事报》 1918年9月13日】 那天晚上,我梦见白茫茫的一片,眼前是镂空蕾丝,漫天飘着花瓣。 远处,温德尔西装革履,口袋插着鲜花,步伐从容地走过来,得到神父准许终于转向我,在万众祝福下,忽然凑过来。 白纱感瞬间消失,我看见他清晰英俊的脸庞,钻进头纱,深深地吻住了我。 虽然是个梦。 第58章 莱兰公主 那则征婚告示一发,报社收到成堆信件。 更有甚者,让父亲出面,直接堵在报社门口,要求核实这则消息的可信度。 一楼负责印刷的伙计们笑侃,“早知道投胎成女人算了……” “你就算变成女人,也不可能飞到温斯特庄园。”另一个揶揄道,“人家要家世相当,下辈子吧!” 伙计们笑作一团,浓郁油墨气息也挡不住门前络绎不绝。 隔天,我收到朱利安送来的舞会邀请函,报社门口这才清净了点,家中明珠符合条件的老父亲们纷纷拿着邀请函满意离开。 前后不过一周,我带着成堆信件返回温斯特庄园,将东西全交给朱利安。 那天多莉丝也在,外面的天阴沉沉,她低声问:“要不今晚在客房休息,这乌云看上去不像要下小雨的样子……” 温德尔公事缠身,我也落得清闲自在,我的确好久没见多莉丝了,从皮箱拿出母亲织给她的围脖,“梅的一番心意。” “这怎么好意思?”多莉丝顿时受宠若惊。 我执意让她收下,她才轻轻拥住织物,毛线自然比不上温斯特庄园的,母亲针法却极为细致齐整,再朴素的东西拿到母亲手上一倒腾,就焕发出光彩。 多莉丝穿着黑色长裙,脖子上围着一圈毛茸茸的围脖,高兴得像个孩子,我们俩只要一对视,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以至于我没留意到走廊的脚步声—— 第64章 “在笑什么?”温德尔的声音忽然响在耳畔。 我下意识敛住笑容,正言道:“我母亲给多莉丝织了围脖,试了一下,很合适。” 多莉丝神采奕奕地说:“我很喜欢!”说着,她小心取下围脖,叠整齐,准备拿到房间放着,温德尔挡住她的去路,话是对着我说的:“怎么没有我的?” 我一时语塞。 “要不这样——”温德尔低头跟多莉丝商量,“我出一个英镑,您把这件围脖让给我。” “休想!”多莉丝气呼呼的,把围脖揣得更紧了,“少爷您已经拥有很多了,不能这么贪心……这是乔笛的心意!” “噢~”他兴致盎然应声,缓步让开了些,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先忙。” 多莉丝这才开怀一笑,“有需要随时喊我。” 温德尔颔首,英俊得如同一个涵养极佳的绅士,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真具有迷惑性啊,像个多变的蜥蜴。上帝,希望女孩们都擦亮眼睛,别被迷惑了。 我拎起皮箱,准备朝客房走。 温德尔问:“有空吗,现在。”他几乎不给我犹豫的余地,“占用你几分钟。” 我只好跟着他朝三楼走,温德尔单手抄在西裤口袋,胸口怀表链撞到马夹纽扣,发出清脆声响,他身姿依然挺拔,衬衣包裹他结实的上半身,他时不时回头,却不说话,像是在等我。 “新岗位还适应么。”到了办公室,温德尔坐在主位沙发,翘着腿,黑西裤压出褶皱,他抬了抬手,示意我随便坐就好,继续道:“我看了报社财报,还不错,薄利多销。” 我将皮箱放到沙发角,环视四周,这间办公室毗邻会议室,应该是温德尔独用的,“还行,报社每个月也发一次土豆,在镇上口碑不错。” “这么说我该谢你?”他双肘撑在膝盖上,认真修剪雪茄,“谢你给我取名‘土豆之神’。”他意味深长地抬眸,嘴角带笑。 我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走到窗边眺望风景,“只是写作技巧,这几个单词人人都认识。” 温德尔摇着火柴盒,空气里冒着沙沙声响,有点像摇鼓发出的节奏,“是么。” 风来了,腥热扑鼻,多莉丝说得没错,要下雨了,吧嗒吧嗒闷撞声很快蔓延开来,我关上玻璃窗,只把半扇玻璃往上推,感受难得的静谧。 我总觉得自己很奇怪,离温德尔太远,只能安心几天,日子久了就惶然,总想来温斯特庄园看看他近况如何;和温德尔待一起又觉得窒息,比如现在,即使他没有抽烟。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温德尔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进门处立着一个挂衣架,温德尔的帽子杵在正上方,风衣挂在斜上方的木棍上,屋子里全是他的痕迹,我忍不住心跳加快,“你可能有你的打算。” “是吗。”他冷言应声,“你很希望我结婚?” “温德尔……”我只觉喉咙被扼住,实在厌倦了争吵,实话实说:“我没这么想,你也别祸害好姑娘。” 温德尔的脸色舒缓了几分,起身关上房门,抬起手腕,“过来。” 我拖着脚步朝他走近,他竟没有催促,直到我走到他身边,他牵住我的手,捏着我的手心,用脸颊蹭着我的手背,“为什么不发脾气,说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有用吗。”我摸他的头发,他安静地闭上眼,“有用,我心里会好受点。” 我轻笑,温德尔扬起脸,“笑什么?”从我这个角度,他像个撒娇的孩子。 “我想揍你。”我说。 温德尔环住我的腰,用额头蹭我,握住我的手,往自己心口带,“来吧,揍这里……”我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浑身上下变得蓬松柔软,不得不收着力,防止自己的拳头撞到他。 莱兰家族需要温德尔,这里太多人都倚仗他而活,即使他不娶阿盖尔公爵的千金,这座庄园也会迎来它命中注定的女主人,这一切跟我无关,我心里很清楚。 “只是个舞会,我的事是其中一部分,军方也需要舒缓战争压力,有不少飞行员会到场,放心吧,我不会去祸害谁,除了你——”他坦白至此。 战争如此残酷,人们太需要维持内心和平的一切,音乐、舞会或者酒精。 “很多人会来?”我想到朱利安统计的那些名单,“不止给报社寄信的人?” “当然不止,”温德尔松开手臂,呼吸很深:“不然我能一口气娶那么多女人?我还想多活几年,”他语气幽愤,充满责怪,“是你巴不得我结婚吧。” 我抚摸他的脸颊,他闭着眼,吻我的手心,蹙眉道:“乔笛,你的手变粗糙了……” “我成天写字,还要做很多事。”我收回了手。 温德尔掰开我的手,“写字不是这样,你手上到处是茧。”他不满地侧过脸,“说吧,你又去干什么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眼看瞒不住了,我只好说:“前段时间,我和艾琳一起去劈柴了。” “艾琳?”他蹙眉,像是想不起来,“谁?” “我亲妹妹。” 温德尔‘噢’了一声,慷慨道:“你可以把她带来。” “算了吧,”我利落拒绝,“她跟这里的人不一样。” 温德尔略带思索,“我记得她比你小几岁,现在也应该很大了吧——”他目光狡黠,英挺深邃的面容,唇瓣依旧绯红,“出阁了么?” “欸!”我没好气地推他。 温德尔笑着承受推搡,“怎么,信不过我?” “你能认识什么好人?”我笑着揶揄他。 他悠然点头,“也是,贵族干尽下流事。”他呼吸绵长,心情似乎也跟着好起来,“不过战场上回来的飞行员未必花心,总有好男儿。” 说到这里,我有点松动,“我问问她。” 艾琳比我想象中要勇敢,在电话中问了诸多问题,比方女嘉宾们都有谁?她去会不会尴尬?如果别人要是问到她的家庭,她该怎么答。 我逐一作答,宽慰她:“只是多认识一些人,别那么大压力,以前镇上不也举办舞会吗?” “那怎么能一样?”她语气古怪,终于像她这个年龄的姑娘懊恼起来,“绝对不一样,”她兀自叹了口气,“可我没那么漂亮的衣服……” “这不用你担心。”我向她保证。 当多莉丝见到雨中来访的艾琳时,无不感叹着美人! 我确定她俩此前从未见过,艾琳却跟多莉丝相见恨晚,整个更衣间都充斥着她悦耳的笑声,多莉丝温和的嗓音响在空气里,帮着量艾琳的三围尺寸。 “好了吗?”我在外面问。 多莉丝清清嗓子,一副设计师做派,“这儿没您的事了,哈特先生。” 温斯特要举办舞会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回来,一是妹妹艾琳在这里,我总有些不放心;二来,温德尔依然有诸多土地合同要帮忙确认。 我身兼数职,每天累得倒头就睡,睡眠质量却格外好。 多莉丝通知艾琳礼服做好那天,我正在旁听温德尔和老乡绅的会谈,多莉丝在走廊欲言又止,我只好欠身出来,被她拽着奔向一楼,“快点,你再不来看,她要换上旧衣服了。” 廊道里回荡着脚步声,珐琅玻璃窗透着斑斓光芒,我终于推开门,面前的人让我久久失语,这是艾琳吗,简直不输任何一个贵族淑女—— 象牙白真丝晚礼服如月光般倾泻在她身上,高腰线设计,镶嵌着哑光珍珠与海蓝色碎玉丝绒缎带,优雅系在胸线之下,勾勒出她青春姣好的身形,又丝毫不显束缚。 蕾丝轻柔,层层叠叠,行走间隐约透出珍珠母贝光泽里衬,灯笼袖约四分之三长度,以同色雪纺制成,仿古银线藤叶绣在袖口,微微蓬起,衬得她手腕纤细白皙。 当她微微转身,裙摆如花朵安静绽放,漾开柔和的波浪,光线掠过时,手工刺绣在蕾丝孔隙间一闪而过,恍若微光。 她只佩戴了温德尔送来的小颗海水珍珠耳钉与项链,珠子光泽与礼服浑然一体。头发被巧妙地盘起,留下几缕卷发垂在颈边。 “好看吗,哥哥。”艾琳笑着问我。 我忍不住上前,向她行了个绅士礼,亲吻她的手背:“太美了,艾琳女士。” 那天夜里,温德尔很是吃味,“我说了会把她当自己的妹妹看,你非要提前去看礼服……”他顿了顿,呼吸间略带不悦:“这下没惊喜了。” “谢谢你,温德尔。”我亲吻他的脸颊,他并不满意,还偏头躲开。 客房光线昏暗,温德尔靠坐在书桌旁,两条长腿交叠而放,因应酬过后略带酒气,上身只穿了件珍珠白衬衣,领带松垮得系在脖子上,他扬起手臂,“我的袖子也是灯笼袖,好看吗?” “好看,温德尔·莱兰公主。” 温德尔笑了,酡红的脸上闪过一道赧然,骄矜地伸出手,“那你能亲我的手背吗。” 第65章 他可能是喝多了,连我向艾琳行绅士礼的事也要复刻,不过我还是朝他躬身,动作很轻地吻了他的手背。 温德尔撑坐在书桌旁,有点吐字不清,“好了,早些休息……” 他趔趄着准备离开,我却从他背后环住他,不让他走。 温德尔的背脊僵硬了片刻,很快又摇头道:“今天不行,我太困了。” “今天不用你来。”我把他推坐到书桌旁,没等他反应过来,拆掉他腰间的皮带,轻车熟路地找到他,温德尔近乎倒吸一口气,手指穿梭进我的发间,猛地一揪,“轻点,别咬我……” 第59章 你学坏了 进入深秋过后,夜里格外凉。 喘息声透在空气里,我竭尽所能让温德尔舒服,夜间凉意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他猛地推开我的下颚,尽管反应足够及时,还是弄到我的鬓角上。 “乔笛……”他喘着气,抱怨道:“你学坏了……” 他用虎口掐住我的下颚,脸颊因酒后微红,眼神软陷下去,那张桀骜俊美的脸像神邸沉沦,让我产生强烈破坏欲。 我掏出手帕帮他清理,顺便擦拭他的手心,闻到一股火药星子味,“枪支不都上交了?”我抬眸,诧异地看着他。 温德尔下意识收回手,捏了捏我的耳朵,“也不全是。”他俯身拽好拉链,凑在我耳边:“我又不是慈善家,花那么多钱只是办个舞会吗。”他嗓音沉下去,像午夜时分湖水晃动的声响,幽凉,深不可测。 我慢慢从情欲中抽离,站起身,关切道:“温德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嗯哼?”他不以为地嗤笑。 我语气严厉起来,“十几岁时,你总有事瞒着我,我不希望你到现在,还是我行我素。” 他略微晃了晃脑袋,“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艾琳也在,我不希望她有任何危险!”我撑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温德尔眯起眼看我,柔亮的眼眸如猎人般充满审视,“我知道她在,我也是为了她好,不然让她嫁到镇上继续穷苦一辈子吗?至于我的事,”他顿了顿,鼻息处酒气浓郁,无力地指着我,“你要是真想帮我,就该无条件站在我身旁,我说的是立场。” 我心跳不自觉加快,再过几天,就是温斯特庄园自战后以来首次举办舞会了,温斯特上下人皆忙碌,朱利安会尽职尽守地打点各方关系,温德尔肯定没空见我。 我长话短说:“需要我怎么做?” 温德尔深呼吸,脸色舒缓许多,眼神不再幽沉带疑,喉结滚动着:“西里尔会来。” ——我就知道! 股票只能让西里尔破产,难不成那天温德尔能在军方眼皮子底下除掉他?西里尔这个狡猾的家伙,输光了身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以。”我声线镇定,“什么时候动手。” 温德尔似在分辨我这话的真假,轻笑道:“看情况,你那么聪明,应该不需要我多说。”他站直身体,轻微整理衣裤,抬头调整领带,又是一副倨傲的庄园主人模样。 直到橡木门彻底关上,留下满屋子回声,我才回过神来,额头已经冒冷汗。 * 《兰开夏纪事报》公开了温斯特庄园的舞会时间,不少人凑在报社门口打听消息:“莱兰先生是不是有什么动作?” “影响分发食物吗?” “上周河谷林场的临时招工暂停了,跟办舞会有关吗?” 还有人抱怨:“为什么我们不能去!该死的贵族们!” …… 黑压压的人群,男人们抽粗制香烟,感慨着时运不济,女人们在路口驻足,听到议论声就连忙跑开。 天快黑了,我嘱咐伙计们早点回去,刚掏出钥匙锁门,一群人围上来,报社门口顿时水泄不通。作为报社责任人,我不能轻易发表言论引起恐慌,只能以‘无可奉告’,费力挤出人群。 等我回到温斯特庄园,朱利安鼻子动了动,一脸嫌恶地捂鼻:“你去哪鬼混了?真难闻……” 我嗅了嗅衬衫,是有点酸汗味,肩头蹭了不少黑印,想来是下班前被人群挤蹭到的,我站起身,抱歉地说:“我很快就收拾干净,艾琳呢?” “她是女眷——”朱利安朝我强调,“莱兰先生的姐姐会照顾她,多莉丝也是。” 我杵在办公室门口,还是不放心。 “还有什么事吗?哈特先生?”朱利安金色短发柔顺整齐,微笑时像个精致的人偶。 温德尔肯定跟朱利安密谋了什么,这两个人嘴严得很,既然明着问不出什么,那只能靠我自己了,我深呼一口气,“保重。” 朱利安并不意外地点头,“你也是。”他顿了顿,“我们都要保重。” 不同于年少时被迫卷入公爵舞会,这次温德尔告知了有限事实,既然温斯特庄园有意为适龄男女撮合姻缘,身为艾琳的哥哥,我自然有必要出席。 我特意收拾了一番,镜子里印着一个瘦削的青年人,身穿黑色燕尾服,头发往后梳,额前饱满白皙,还算清秀的脸庞并不带笑,胡子刮得很干净,斯斯文文的。 我托罗宾弄了一把手枪,不大不小,正好别在腰间。 ‘叩叩——’ 房门忽然响起,我快速放下西服下摆,拉开房门,“多莉丝,晚上好!” 多莉丝换了新的黑色连衣裙,略微泛白的鬓角被恰到好处地遮住,她和蔼一笑:“准备好了吗,哈特先生?” “好了!”我跟上她。 走廊上,多莉丝不徐不疾地交代:“女孩们都准备好了,先跳舞,晚餐随后。”趁着四下无人,她冲我眨眼,“你饿吗,乔笛。”她从衣裙口袋掏出一块点心,“先垫垫肚子!” “不用——”我笑道。 话刚落音,走廊尽头传来清脆皮鞋踏响声,下一瞬,温德尔英俊的脸庞侧现,瞥到多莉丝,故作严肃:“多莉丝,你总是偏心乔笛。” “没有……”多莉丝敛住眉眼,连忙把点心放回衣裙口袋。 看着温德尔,我一时语塞,拿不准他是否在开玩笑。 直到温德尔悠然收回视线,朝我闭了闭眼,“今天很帅,乔笛。” 我脸颊烫得厉害,多莉丝这才把点心拿出来,“快吃,乔笛!” 小提琴试奏声回响在宅邸上方,百合清甜的芬芳弥漫在每个角落。远处,绅士们携带女眷纷纷入场,头顶灯光耀眼夺目,男侍从们穿梭于人群中,手上端着香槟,衣香鬓影的舞会。 人们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光彩——自从战争拉起,我很久没有见温斯特庄园这么热闹了。 我吃完多莉丝的点心,擦拭嘴角,如果可以,温斯特庄园是我永远的故土,它和我的家人一样重要,值得我付出一切。 二层楼台上,温德尔正与几位军官寒暄,身旁不乏乡绅附和,言笑晏晏地望向楼下。 我从人群缝隙中与温德尔对视,他穿着午夜蓝丝绒吸烟服,青果领,肩颈晃动间,礼服面料在光线下近乎呈现珍珠黑,泛着深海般的光泽,裁剪极为合身。 与人碰杯时,稍微俯身,缎面领下压着黑马甲,尖角衬衣领挺括,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放眼望去,全场男士恐怕都没有他夺目。 女眷们在舞池热身,不同的目光纷飞至二楼,又悄无声息融于舞姿中。 远远的,我看到了艾琳,灿然欣笑着,正在和穿军服的青年人共舞,对方个子很高,身姿清瘦,倒是登对,我略放心了些。 “是个飞行员,”温德尔不知何时走到我跟前,“隶属皇家飞行队第56中队,在索姆河战役期间,总击落敌机数11架。最漂亮的一仗是在帕斯尚尔,三翼机围攻,他击落一架,击伤一架,拖着冒烟的飞机迫降,活着把飞机带了回来。为此拿了军事十字勋章。” “品行怎么样?”我问。 温德尔侧过脸,“他父亲是肯特郡乡绅,母亲来自没落学术家庭,不算显赫,但清白。” 他顿了顿,“他所在的飞行队,去年秋天在伊普尔上空行动,间接掩护过河谷林场那批木材,让我们有机会从地面转移。他不酗酒,不赌钱,在伦敦也没有鬼混。” 我不以为地抬眉,“飞行员很危险。” “我调查了六个在前线,有实绩且心智健全的年轻人,”温德尔抿了一口香槟,“他是最优选,乔笛,这世上没人能保证永远安全。” 我这才想问他的名字,“叫什么名字?” “利亚姆·卡特。”温德尔笑了笑,“我以为你不会问这个。” 一曲完毕,艾琳脸上洋溢着甜蜜笑容,轻携裙摆行礼,利亚姆·卡特同样绅士亲吻她的手背,直到艾琳退到人群中,他的目光一路紧追。 就在我为艾琳松一口气时,舞厅侧方忽然走来几个身影,一瘸一拐地拿个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几个陆军长官,另一个熟悉的脸庞近乎让我尖叫,我忍不住拽温德尔下摆:“卡森!他怎么跟西里尔搭上关系了?!” 第66章 “是他的长官。”温德尔不以为意地笑,绅士地朝西里尔的夫人伸手,邀请她跳一支舞。 西里尔脸都要气绿了,眼袋轻微抽搐,拐杖恨恨地戳着地板,站在边缘的卡森终于注意到了我,却装作不认识,反而瞟向舞池中央,幽幽地瞪着某个方向。 “麻烦让让——”我穿过人群,终于握住卡森的肩膀,他的勋章硌住我的手心,“喂!” 卡森腮帮子紧了紧,没好气地说:“温德尔抽什么风,我要看维西跟别人眉来眼去?”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维西纤瘦英挺的身姿在舞池中,正和女士共舞,我压低声音解释:“是我让他来的,你们好久没见面了,不是吗……” “那我真该谢谢你。”卡森并不感激地对我说。 中场休息时,卡森开始自由活动,我担心他有过激行为,一直跟在他身边,自助餐线另一端,维西同样小心翼翼地觑过来。 “见面时间很短暂,别捅篓子好吗?”我低头夹了一块慕斯蛋糕,“每次见你一面,真的很不容易。” “和他见了面,有话好好说——”我继续嘱咐道,再一抬头,卡森已经不见了,远处维西的身影推推搡搡向前,揪住他衣领的人正是卡森。 我放下餐盘,径直跟了上去,温德尔突然拦住我的去路,目光幽沉:“去哪儿?” “温德尔?”另一边,西里尔挽着夫人走过来,低声询问陆军长官,“你那个下属呢?野哪儿去了?叫你别带他来……” 完了,西里尔在这里设陷呢! 来不及跟温德尔解释,我长话短说:“我去趟洗手间。” 人群声逐渐远处,耳旁只剩下急促脚步声,我找遍主厅附近的洗手间,就是没看见他俩,直到一个服务生撞到我,酒水洒了我一身,我只好去更衣间,脚没来得及迈进去,里面传来急促喘息声—— “你还知道来见我?!”卡森低声吼道。 维西艰难出声:“唔……疼……” “多试几次就好了。”呼吸声交错,维西还在喊疼,“卡森……” 第60章 借酒消愁 我急促捶门,喉咙跟着发紧:“卡森!停下来!” 里面脚步声趔趄,‘轰’一声倒向远处,声音交织起伏,就这样消停了片刻,又响起规律的律动,粗鲁的吐口水声,喉间艰难呼吸的憋气声…… 我真怕维西就这样被他弄死了,狠狠踹着房门,“开门!” 撞击声回响在走廊,门锁终于有松动迹象,‘咔哒’一声,门忽然开了。 卡森一手扣着皮带,拽上裤子拉链,身上的制服还是整整齐齐,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潮红,往身后啐了一口,六亲不认地看着我:“哈特律师,您有何贵干?” “维西呢?!”我要推门进去,卡森猛地捏住门把手,堵在房门口,“等他穿好裤子你再进去。”他朝我挑衅地挑眉。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声音叫走了卡森:“长官找你!” 高大健硕的背影逐渐远处,留下利落脚步声,即将转弯时忽然顿住脚步,下巴停在肩徽章上方,目光冷毅锐亮,再一低头,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在威胁我,要是不顺他意,他什么疯事都干得出来。 良久,我再次敲了敲门,试探着喊:“维西?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听起来略带鼻音。 屋子里没开灯,空气里弥漫着更衣间地板打蜡的香气,还有一丝极为暧昧的气味,我深呼吸,朝那个黑影走过去,找到了趴在桌边的维西。 他已经扣好裤子,手肘抵在桌面,有些直不起背的样子。 我搀了他一把,他倒吸一口气起身,捶着背:“混蛋!” 不用问,也知道他骂得谁。 “要带你去清洗一下吗。”我问。 维西摇了摇头,室外明亮的光线令他眯起眼,眼角湿润的泪光瞬间蒸发,又变成那副倨傲的公子哥模样。他松开我的手,“我父亲也在。” “要是知道卡森也在,他会剥了卡森的皮……”他说。 我眺望舞池另一端,卡森回到长官身旁,身形高大、英俊,军服在他身上穿出秩序感,肩线结实,即使在陪同上级应酬,余光还是瞥了过来,粗粝与警惕像是进了他骨子里。 他从前不这样——是个浪漫又荒唐的富家公子。 “你在信上可没说赛尔温公爵会来。”我沉沉地看向维西。 维西避开我的视线,脸庞依旧精致俊秀,两鬓微湿,“我不后悔,我要来见他,”他一字一顿地说:“战前是我让他负债累累,他被家里赶了出去。” “我再不来,他恐怕要上战场了。”维西不安地说。 我闭了闭眼,对他们这么多年的纠缠习以为常。 协奏曲旋律重新响起,舞池里衣香鬓影,裙摆一朵一朵绽放,空气里弥漫着鲜花和甜点的香气,很难想象,这样场面在温斯特庄园如今也是难得一见。 我带维西去吃了点东西,维西吃不下,一脸挑剔:“口感太粗糙了,”他皱眉看向我:“温德尔已经这么穷了吗?” “拜托,少爷,”我尽量语气平和,“今时不同往日好么。” 我当然知道卡森和维西当初有多豪华奢靡,现在战时能有吃的就不错了,有多少人正饿着肚子,我换了个话题,“你不是跟家人走了吗?” “战况有赢的迹象,”维西吃下栗子糕,腮帮子鼓起来,“我父亲重仓了许多军用股票,就带着我们回来了。” 难怪…… 我不再多问,赛尔温一家都是老牌贵族,再怎么说也比普通人强。 “对了,你和温德尔怎么样?”维西放下刀叉,抿了一口香槟。 “就那样。”我长话短说,“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维西不满地哼道:“外面都在对他的性取向捕风捉影,他那个秘书你知道吧?你告诉我,温德尔真的很维护那个秘书吗?” 我冲维西递眼色,示意他小声些,他却不以为意地耸肩:“他既然敢公开,就别怕质疑,现在军方是看着莱兰家族有利可图,不敢动他,以后可保不齐。” 头顶灯光炫目,我一时接不上话。 “总之你仔细些,”维西像是替我鸣不平,“我知道他心里有你——” 话没说完,维西忽然止住话头,声线恭谨地喊:“爸爸。” 我回头,一个身穿黑色羊毛晨礼服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灰色提花马甲若隐若现,衬衣浆洗得挺括,手携拐杖,瘦削精明的一张脸,眼窝深陷,“这位是……”他推了推金丝眼镜。 “我的朋友,哈特律师,现在也是《兰开夏纪事报》的主编。”维西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在当地影响很大。” 赛尔温公爵温和地扫视着我,颔首道:“你好,年轻人。” “您好!”我主动伸手。 公爵回以握手礼,目光流转间似乎极为不满,“我说这小子非要来,原来有朋友在,我听说,你们一起在男校是同学?不知您是哪个府上的公子?” 这话一问,空气骤然寂静。 我刚要开口解释,一道熟悉的嗓音闯入,如沐春风般,“赛尔温叔叔?”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温德尔将剩余红酒一饮而尽,“玩得开心吗?真是好久不见了,您还跟以前精神矍铄,今天屈尊来温斯特,是不是有什么股票推荐我买?” 朗朗笑声回荡在上方,我额头冒着热汗,很快又平复下来。 赛尔温公爵谦笑,“今天只论私人交情,不谈公事。” “好!”温德尔沉声接话,“今天客人多,请恕招待不周,晚上留在温斯特休息,明天一早,我差人送您回府上。” 赛尔温公爵满意地点头,和温德尔又聊了些其他事,趁着人多,我和维西溜之大吉! “好险——”我们躲到了庄园侧门的花园,我缓了口气才说:“维西,我之前错怪你了,你爸爸实在……” 维西侧过脸笑:“实在什么?” “实在太可怕了,”我压着心口,“比温德尔还可怕,看到他……我觉得地板都冻住了。” 维西哈哈大笑,坐在一旁的秋千上,“他是比较古板,今天出门前我跟他说了,现在不流行晨礼服,该穿件燕尾服,他不愿意,固执地坚持着贵族传统。” 我想起刚才的事,“你们今晚要留宿温斯特?” 维西荡起秋千,脚尖时不时点地,“嗯,这里离我们的老宅有点远,我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是很好,需要充足的睡眠。” “那你……”我忍不住提醒他,“别去招惹卡森。” 我本来只想让他们见一面,哪知他们天雷勾地火,见了面就一发不可收拾。 维西闷头不说话,沉默地荡千秋,良久才说:“我真不明白这个节骨眼上,温德尔为什么要办舞会,前段时间报上不是说他在登报相亲?他还没把自己推销出去?” 第67章 也许维西刚刚就想问这些,我说:“他的事比较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 “你倒是好脾气——”维西语气义愤填膺的,“要是卡森敢这样对我,我指定宰了他!” 我忍不住笑,无奈摇头:“真拿你们没办法。” 舞会进行高|潮时,气氛极为活跃,人们载歌载舞,温德尔和一位淑女正在舞池中央翩跹起舞,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周围人无不充满歆羡—— “这就是阿尔盖公爵的独生女吗?真贵气!” “以后莱兰家族岂不是要背靠皇室了?” “阿尔盖公爵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太好……” 另一个人妇人悄声说:“唐娜小姐跳得真不错,怎么都不看莱兰先生一眼?” “政治联姻嘛……” “可是真的很登对!” …… 交谈声交叠,我的耳朵渐渐失灵,灵魂出窍般俯瞰着整个舞会,直到艾琳找到我,悄声说:“哥哥,我明天想在温斯特庄园多待一天。” 我回过神来,大概猜到了什么,笑道:“是因为那个飞行员?” 艾琳忙不迭点头,小声问:“可以吗。” “可以——” 她兴奋地抱紧我,“太好了,哥哥!” * 夜里,照顾艾琳休息后,我疲惫地回到房间,摔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着不着边际的一些事,比如有人拥抱温德尔,牵着他的手旋转起舞。 纵使我知道自己不该嫉妒,心里还是酸涨难耐。 睡不着,我去花园里转了一圈,整个温斯特庄园在短暂的舞会狂欢过后,陷入某种低戒备的沉迷,往常守在后花园附近的军方不知何时被撤掉。 我抬头,楼上倒是一片灯火,客人们像是意犹未尽,还在各自的房间聊天、抽雪茄。 窗户‘嘎吱’一声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探在窗口,是温德尔,脱掉了外套,穿白衬衣,手臂上扎着袖箍,身姿挺拔有力,我慌忙进屋,心跳也跟着加快。 等反锁住房门,‘叩叩’声便来了,“乔笛,是我。” 温德尔嗓音沉响在门边。 “我睡了——”我躺到床上,佯装很困的样子,打了个哈欠:“早点休息。” “乔笛?别让我喊第二遍。”他威胁我。 我只好赤脚打开门,温德尔不由分说地闯了进来,在屋子里转悠着:“你喝酒了?” “没有……”我找到拖鞋,朝他走过去,“就是舞会上喝了一点。” “舞会上可没这么高度数的威士忌。”他坐到床边,朝我招手,“过来。” 我站着不动,“今天温斯特客人很多,别这样。” 温德尔起身,也喝了一口剩下的威士忌,缓慢走过来,我实在无力招架,在他即将亲吻我时,挡住他的鼻息,他却亲吻我的手心。 “别借酒消愁,我会心疼的。”温德尔鼻息凑近,声音蛊惑,“把手拿开。” 我迟疑地挪开手,他捧着我的脸,热烈吻了上来,浓烈的威士忌气息闯入,我快要透不过气,被他吻得躲了躲,他停下来,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我,我推了他一把,他又吻上来。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 第61章 吃醋了吗 “吃醋了?”他挑起我的下巴。 “别闹,温德尔——”我拂开他的手。 他抱紧我,像是要把我揉进怀里,气息颤抖:“我也不好受,乔笛。”他低头吻我的头发,“别拒绝我。” 我趴在他肩头,他的手放在我后背,抚摸我,“今天很帅,乔笛。” 慢慢的,他松开了些,手停在我衣襟前,一颗一颗解开我的扣子,我止不住地担忧:“卡森也待在温斯特?为什么这些人都要留宿?太危险了。” “你有空担心他们,就不能关心关心我?”温德尔没好气地拂开我的手,吻住我的脖颈,好痒……我本能地去推他,他却把我推到床边,身影也压下来,让我不能动弹。 吻又缠上来,温德尔摔躺着,侧身抱住我,一手捧着我的脸,另一只手在揉我的头发,我被他弄得呼吸艰难,试着挪动身体,他反倒把我按到怀里,呼吸粗重。 趁着他喘气,我问:“唐娜小姐看上你了吗?” 昏暗中,温德尔似笑非笑,“她早已心有所属。” 我沉默了,脑海里的一对舞姿依然挥之不去,喉咙干涩无比,只能握紧温德尔肩头,用指甲掐他,没好气揍他,他戏谑道:“还说没有吃醋?” 我靠在他怀里,觉得耳朵湿哒哒的,都是他的口水!真的很烦! 耳畔是温德尔平稳的心跳声,舞会仿佛有一丝残响,兜住我不断下坠的心,放纵——放纵吧,请允许我短暂地沉溺。 温德尔拍着我的背脊,“她喜欢一个二等兵,本来有机会升上来的,被她父亲打压,一直待在海军部队当后勤,今天也来了。” “唐娜小姐求我,把她的心上人弄过来。”温德尔喉结滚动,抵着我的额头,“阿尔盖公爵睁一只闭一只眼,他最想灭了那小子的念头,但那个二等兵一直在等唐娜小姐。” “那她……”我刚开口,发现嗓子哑得厉害,“也是苦命人。” 温德尔轻笑,“她可不命苦,从小跟着公主一起长大,养尊处优,爱上那个二等兵,恐怕是她迄今为止吃过最大的苦头。” 好吧,他总有办法调侃,我又问:“那她会嫁给你吗?” 期望中的‘不会’并没有到达,温德尔只说:“如果我和她各取所需,你还会要我吗,乔笛,说实话——” “温德尔……”我呼吸涩滞,“别为难我。” 温德尔抚摸我的脸,苦笑道:“我知道。” “但我不会怪你,你有你的难处,我都明白。”我深呼一口气,尽量稳住声音,想起赛尔温公爵温和的审视,“即使我是女人,应该也没办法嫁给你。” 温德尔摇摇头,“不。” 我蹙眉:“难道你又做不了主?” 温德尔说:“艾琳和你长得很像,可我没办法爱她。” 就在我以为温德尔会像往常一样索取时,他只是让我舒服了一会儿,随即亲吻我的额头,“晚安,乔笛,剩下的事交给我做。” 我失措地拽他,“你要去哪儿?!” 他的领子被我扯得不像样,我慌乱环住他的腰,“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我推开。” 温德尔俯身亲吻我的额头,凑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我缓慢松开手,后背不由地发凉,“怎么可以吗?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温德尔没说话。 我匆匆套上裤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拉开写字台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叠图纸。 温德尔的影子压过来,我快速铺面纸张,指着手绘图的过道处:“……这是我之前画的,不太确定用不用得上,如果是今晚出事,我建议最好在二楼廊道。” 温德尔挪动灯盏,浓眉凝结着情绪,眼底划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温斯特内部改造过?” “我……”我呼吸急促,“之前借着去见朱利安,在楼道里逛了一会儿,中间有段路走不通,我就猜到了。” “好,”温德尔亲吻我的侧脸,呼吸一路往下,我浑身酥痒难耐,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他加深了这个吻,我撑在桌上打颤,“快去吧,事不宜迟。” * 后半夜,楼上果然传来动静。 是个粗粝的男声,用词极为粗鲁,“哈!一对公狗!” “枪呢?!枪——” 咚咚脚步声在头顶踱步,忽的,一阵急促枪响回荡整个宅邸,远处猎犬狂吠不止,隔壁左右响起开门声,我按照温德尔的建议,汗涔涔躺在床上,心里却七上八下。 直到多莉丝急促拍门,“乔笛!醒醒!乔笛……”她的嗓子带着哭呛。 我快速打开门,肩上披着外套,“怎么了?” 多莉丝柔软的眼眸闪烁着恐惧,指了指天花板:“楼上!楼上要杀人了……” “怎么会——”我疾步跟上她,揽住她的肩膀以做安抚,“艾琳还好吗?” “她很好,我跟她说过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来。” 宅邸突然灯火通明,大批军方武装力量苏醒,整齐有序地从远处走来。 我和多莉丝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这才发现二楼廊道处拥满了人,西里尔穿戴整齐,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几个健硕男子,低声呵斥道:“把门打开——” 军队力量在另一侧对峙,因长官迟迟未到,没有轻易表态。 西里尔目光阴沉,鹰钩鼻带笑,“尊贵的宾客们,如您所见,温斯特二楼客房改成了单人间,夜深人静,卡森·斯特林上尉到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找谁鬼混?” 很快,士兵队列中劈出一条路,迎面走来一个面容威严的陆军军官,“埃文先生。”说着,他主动伸手,西里尔并不买账,鼻子一哼,拐杖点地:“有什么指教?” 第68章 军官不失尴尬地收回手,眼眸锐利如游隼,“无故污蔑军方人士要受什么处罚,您应该比我清楚——” “我不了解。”西里尔大言不惭地说。 “有律师吗?!”军官高喝一声,“上来领赏!” 温德尔的眼眸从人群后方投过来,精准地定位到我,我匆忙拨开人群:“有!我——” 众人纷纷回头,我费力地穿过人群,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终于挤到了前面,“长官,按照《陆军法》第45条,以战时颁布的《防御王国法案》补充条例。” 我站定了些,“任何人在无确凿证据、非法定程序的情况下,公开指控、污蔑、或以侮辱性言辞诋毁军官或士兵的荣誉、忠诚或品行,损害部队纪律、动摇公众对军队信心时——” “构成‘诽谤军方名誉罪’,并触犯《诽谤法》中损害军人名誉的加重条款。战时环境下,此类行为可被视为干扰军事秩序、损害国家安全,刑罚将从重。” “轻则判处六个月至两年的监禁,并处罚金。若其言论被证实为恶意捏造,意图损害军官名誉或干扰特定军事任务,刑期可更长。” 西里尔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哈!吓我呢?”他的眼眸探过来,“哪儿来的小白脸,也配跟我谈法律——”他倨傲地抬起下巴,目光转向陆军长官,“踹开门就知道了……” “咳、咳。”一道苍老的清嗓声,响在不远处。 我定眼一看,是赛尔温公爵,神色略微紧张。 陆军长官脸色沉寂,腮帮子紧了紧,气氛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把门砸开!”西里尔朝手下呵斥。 不等几个壮汉上前,房门‘轰隆’一声巨响,里面传来激烈打斗声,憋气声透在房门边缘。 我心跳如雷,就在这时,有人抚住我的肩,我回头,是温德尔。 他用眼神安静地示意我后退。 西里尔那边更加癫狂,头顶的灯盏像是发狂的火苗,在墙壁上熊熊燃烧。 几个壮汉开始撞门,里面的人同样斗争激烈,不像是多人打斗的模样。 我喉咙发紧,整颗心提到嗓子眼,不断祷告:拜托——拜托!千万别是维西! ‘轰’一声,木门豁开一个口子,众人挤了上去,军方更是持枪待发。 西里尔的人先一步挤了进去,几个打手踹翻家具,脸盆哐啷坠地,发出沉重撞击声。 “好公狗,终于逮住你了……”西里尔笑声阴森,“是温德尔·莱兰撮合你们的吗?啊?” 下一秒,嘭一声巨响,踢踹声震响廊道,是卡森玩世不恭的腔调:“西里尔先生,好久不见啊……我听说你情人遍布伦敦,就没一个入你眼的?要您舍命来乡下,帮我抓间谍?!” ‘嘣!嘣!’卡森利落的身影闪了过来,几个杀手趔趄着后退,腿部中弹。 至于另一个在门边挣扎的人,卡森稍一用力,揪住对方衣领,直接将其脱了出来,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很瘦,脸上沾满血,卡森脸上也好不哪儿去,左眼肿着。 “出来!”卡森用力一耸,那个男人跪扑在陆军长官脚边。 卡森有条不紊地从袖口抽出一卷纸,“找到了加密电报,请长官过目。” 众人喧哗,人作鸟兽散。 西里尔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羞愤难堪,一拐杖扔出去,正朝卡森,一把手枪及时晃了过来,‘嘣!嘣!’两下,西里尔眼眶眦裂,应声而倒。 温德尔优雅地收回手枪,“家丑外扬,还请长官原谅。” 第62章 把我带走 多莉丝抱紧我的手臂,颤抖着祷告:“上帝啊……” 我拥住她的肩膀,宽慰她,“没事了没事了。” 在温德尔的示意下,廊道很快被清场,西里尔的尸体丢裹进旧麻袋,扔到后山烧了。 军方对此并不置喙,任何桃色新闻都比不上处理间谍,卡森·斯特林因此获得殊荣,是杰出服务勋章,仅次于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这一荣誉,彻底洗刷了卡森‘被家族抛弃的破产者’形象。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场舞会是军方和温德尔联手举办的机密会晤,这才引来蓄谋已久的间谍。卡森是执行间谍刺杀任务的一环。 至于维西,温德尔没料到他们俩疯癫到直接在更衣间 做*,既然如此,只能顺势而为。 卡森对西里尔恶意报复一事并不知情,维西更是吞下了掺有安定的牛奶,在楼下昏昏大睡。 隔天,天空放晴,武装力量撤离温斯特庄园。 即将离开前,卡森·斯特林上尉身穿军装,左眼微青,依然掩不住英朗的气质,他肩线饱满,回头看向我们,饱经战火的眼眸透着一丝柔软。 良久,他抬起手臂,朝温德尔挥手,随后利落转身,消失在众多制服之中。 维西要冲上前,被我死死地拽住。 关于‘庄园主人温德尔·莱兰亲自送别战士,联合当地乡绅,捐赠大量小麦、肉蛋奶、棉花’一事,于当月刊登了《兰开夏纪事报》,温德尔与军方高层合照做了放大处理。 朱利安对此嗤之以鼻,称‘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辞藻’,“乔笛,我记得你文笔很纪实。” “那又如何?”我打扫着货架顶层的灰尘,“民众喜欢就行了。” ——开个玩笑。 这场旷日已久的军民合作,终于以温德尔不断斡旋,达成了共赢。 那么,我替兰开夏郡的民众夸赞温德尔几笔,应该不为过吧? * 1918年,11月11日,上午十一点。 康边停战协议生效,西线全线停火。 那是一个阴冷的早晨,消息最早从报社电传打字机里传来,教堂钟声随后响起。 街上仍是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哭声,混着笑声,和孩童们听不清的呐喊。素不相识的人们拥抱在一起,整整持续了四年零三个月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我站在报社二楼窗前,楼下街道渐渐沸腾,心里那块巨石仿佛瞬间消失,留下空荡荡的深坑,战争给留下紧绷和战栗,自由却让我们无所适从。 “乔笛?”熟悉的声音从楼下响起。 天色渐晚,母亲怎么来了,我急忙下楼,打开合金门,“艾琳还好吗?爸爸呢?” 母亲欠身进来,手上还拽了一根绳子,气咻咻地喊:“进来!” 我低头去看,这才发现一个毛茸茸、黑不溜秋的东西跟在母亲裙摆旁,我兴奋地快要尖叫:“白雪?!” “汪——汪!”它剧烈地摇着尾巴,扑到我身上。 我摸着它的狗头,一把抱紧它,“你还活着!” 母亲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自从爸爸出事以后,它一直待在矿场,脏死了……” 白雪舔舐我的手心,圆圆的眼睛还跟以前明亮。 纵使它黑得像煤球,我的心脏依然为它剧烈跳动,白雪见证了我对温德尔的一见钟情,“我要带他去见温德尔——!现在!立刻!马上!” “回来!”母亲一把拉住我。 白雪‘汪汪!’个不停,母亲故作擂拳,白雪臊眉耷眼地拖着尾巴,躲到我身后,还嘤嘤嘤,跟小时候一样。 “邋遢得不像样,家里不好烧热水,我就把它带过了。”母亲放下竹篮,走向报社后面的洗手间,那里有个热水桶,“这个桶不错,够大……” 我松开白雪,忙不迭凑上前,“平时是洗毛刷的,得用大容器。” 母亲一向能干,挥手道:“麻烦你找点肥皂来。”她倒了冷水进去,把煤块添进铁炉,用纸屑做引子,不消片刻,火势烧了起来。 白雪不明所以地跟着我到处转,东嗅嗅西嗅嗅。 我忍不住揉它的脑袋,可它身上跳蚤太多了,很快,我身上开始瘙痒无比。 母亲哼笑道:“我说它邋遢吧,你还不信。” 水煮开后,母亲把狗掳过来,一瓢热水浇下去,白雪被淋得湿哒哒的,嗷呜着躲开,我在一旁打下手,帮忙洗狗屁股,哈哈!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终于洗完狗。 母亲擦擦额头,“我得回去了,这狗交给你了,艾琳对狗毛过敏。” 我哈哈一笑,“没问题!” 毛发半干的白雪蹲在火炉旁取暖,不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毛耳朵竖起,又软榻下去。 “喂,”我凑在白雪身边,它忽然睁开眼,仍趴在狗窝里,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摇晃着大尾巴,“你还记得温德尔吗?” 我从口袋掏出一枚手帕,拿到白雪鼻子跟前。 白雪嗅了嗅,鼻息处‘嘤嘤’。 “明天我们就去找他!”我揉着它的脑袋。 白雪抬起脑袋,嘴唇张开,哈着气,仿佛在微笑,它真像个天使。 隔天,忙完报社的工作,本以为可以如愿见到温德尔,没想到他比战前还要忙—— 原先驻扎在温斯特庄园附近的军队全部撤离,庄园在陆续恢复原样,宅邸内旧物品全数还原,一些受到破损的古董,请了专人修缮。 第69章 栗子林旁边的马厩重新恢复使用,庄园里多了不少男丁,新面孔很多,我带着白雪进去,有诸多不习惯。 远处,朱利安先看到了我:“乔笛?” 庄园内养的猎犬狂吠不停,对白雪这个外来者充满敌意,我牵紧狗绳,“温德尔呢?” 朱利安翻了个白眼,“那些老家伙又来求他,我真服了……” 估计是战时急于抛售土地的乡绅们,现在又想寻求莱兰家族庇佑了。 “他有空吗?” 朱利安掐着怀表,“看情况,如果你有急事的话——” “我、”我忽然卡壳,笑了笑,“也没什么急事。” 白雪探出脑袋,冲着朱利安乖巧地摇尾巴。 朱利安难得开怀一笑,“哪来的狗,好漂亮!” 白雪抬起头,眼睛眯成缝,朱利安大发慈悲地说:“好吧,我一定让温德尔早点结束工作,不过你最好牵紧它,院子里有德牧,是退役犬,跟这家伙不是一个量级。” “明白!”我朝他敬了个礼。 朱利安释然一笑,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去了楼上。 多莉丝对白雪的突来拜访有些不知所措,怜爱又嫌弃:“它怎么老掉毛呢……地毯很难清理的,”说着,多莉丝把白雪牵到我房间旁边的花园,“走吧,带你吃点东西。” 白雪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我摸了摸它的脑袋,语气鼓舞:“去吧,好孩子!” 白雪一蹦一跳地跟着多莉丝去花园了。 深夜,我看了一会儿政府颁布的新法典,困得眼皮子直打架,歪在床头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雪一直在后花园叫,后院德牧犬呼声相应,把多莉丝吵得睡不着,没办法,我只好把白雪牵到房间来。 白雪看到我,乖乖地匍匐在我脚步,嘴筒子咂吧咂吧,再叹一声长气,闭上了眼。 ‘叩叩——’ 很快,朱利安的声音响在房门口,“睡了么,乔笛。” 白雪低‘汪’了一声,我朝它比嘘,它这才瞪大眼睛,趴在地上。 “还没。”我应声。 房门开了,朱利安探头道:“莱兰先生刚结束工作,让你直接上去找他。” “好!” 朱利安站着没动,嘴角带笑:“走啊?” 我控制着门缝大小,不想白雪被看到,笑道:“我换身衣服再去。” 朱利安扫了一眼我的睡衣,“也对,天气凉了。” 他随即替我关上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套了件羊毛外套,给白雪牵上狗绳,这家伙立马来了精神,摇着尾巴吐气。 为了防止它乱叫,出门前,我给白雪戴了个止咬器,以前院子里的德牧犬常用。 白雪不喜欢那个东西,虽是竹子编的,也让它不舒服,不停地用爪子扒拉,在我的再三安抚下,它被迫接受了——否则就不能出门。 狗爪子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轻响,我的心脏跟着一起雀跃。 这些日子以来,令我害怕的联姻没有发生,温德尔通过法律,让他的姐姐把小儿子过继到他名下,对外宣称是他身体不适,不宜有孩子。我心情复杂,又无限喜悦。 这就是我的爱人,忠诚守信,他做到了。 温德尔的办公室还没搬,三楼敞厅亮着灯,我把白雪栓在走廊处,推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光线昏暗,书桌只留了一盏台灯。 一个英挺的身影撑坐在书桌旁,闭目养神,揉着眉心,双腿交叠,皮鞋泛着微亮光泽,空气里有雪茄和泥土的气息,这里像是白天招待了不少农场主。 我虚掩住房门,悄声走到他身旁,从他后背抱住他,亲吻他的侧脸。 温德尔虽是闭着眼,却嘴角带笑:“乔笛,你来了……” 我亲吻他的脖颈,他十分受用地蹭着我,很快就把我抱坐在他腿上。 他的吻剧烈,充满了眷恋,亲吻时会用力吸|吮我的下唇,再缓慢松开,他像一个孩子在祈求温暖,“我父亲醒了……想见西里尔……” 他自责地闭上眼,“我没办法满足他,要是西里尔没把我母亲害死,或许我会留他一条命。”窗外的冷风透过来,温德尔瑟缩在我怀里,声音很轻:“乔笛,我是坏人吗。” “当然不是。”我扶平他的眉梢,“你保护了兰开夏郡,保护了弱势群体,让他们免于饥饿,免于失业。” 温德尔眼角湿润,睫毛浸得漆黑,“但我觉得自己是——” “爸爸,不肯见我。”他呼吸很沉。 “你还保护了卡森,他现在调到军情五处,如果没有你,也没有他今天。” “不……”温德尔痛楚地摇头,“我不是个好儿子。” 我没再安抚他,而是紧紧拥抱他。 温德尔慢慢放松下来,鼻音很重,“一命抵一命,我不后悔。” 我抚摸他的发尾,“你不是圣人,温德尔。” 良久,温德尔抬起眼眸,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呼吸深浅不一,良久才平复下来,“我以为你会代表正义和善良审判我。” 他顿了顿,嗓音嘶哑,“如果连你也审判我,我愿意做罪人。” 一颗泪夺眶而出,浸湿他漂亮的蓝眼睛,我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温德尔,除去十五岁他自杀那次……上帝,一想到我会失去他,我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做傻事!”我压低声音提醒他。 温德尔沉静的眼眸染上一层厌倦,苦笑道:“你看出来了?我总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西里尔死了,我的使命好像也完成了,没什么可留恋的。” “那你把我带走。”我搂紧他的脖颈。 温德尔摇头,“我舍不得,”他抬起头笑,“不过我会给你留很多钱。” “那还是带走我——”我喉咙发紧,“艾琳快要订婚了,她会有自己的家庭……” 温德尔低声呵斥:“乱说什么?” “你也知道自己在乱说?”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去吻他,尝到他眼泪的味道,咸咸的,微苦,橡木气息依然温热,让我沉湎到无法自拔。 第63章 不知廉耻 温德尔撞到我怀里,呼吸烙过来,他的手贪婪地抓着什么,挠得我又燥又痒,我下意识躲开,抚他的后脖颈,他却起身,手心一压,把我推坐在书桌上。 绿玻璃台灯被挤得摇晃,拉链开关撞向灯座,大片稿纸被拂开,我闻到浓郁的墨水气息,腰间忽的一凉,后背也硌得厉害,“别在这里……”我不适地推他。 温德尔握着我的手,抚向他的脸颊。 “门没关。”我心脏的快要蹦出来。 温德尔却探进我的衬衣,微颤的睫毛像是陷入沉睡,嘴唇微微张开,下一瞬像是要吃掉我,他吸|吮着我的脖颈,湿黏的舔|舐令我浑身发抖,“温德尔……” 我蹙眉推他,撞见他情动的眼睛,里边明明白白写着欲|望,像一团火,他懒得说话,掐住我的下颚,用力吻了上来,唇舌间蛮不讲理,缠得我无法呼吸。 终于,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脚下传来,毛茸茸的触感,一颗圆乎乎的东西挤到我和温德尔裤腿间,温德尔低声咒骂了什么,再一低头,瞬间怔住:“什么东西?” 我快速拢好衬衫,起身探了一眼,感谢上帝,白雪来救我了…… 战后局势虽不再动荡,同性之恋依然是禁忌,我可不想被活活烧死。 白雪望着温德尔,圆眼睛眨个不停,用嘴筒子拱温德尔的裤腿,大尾巴摇得狗毛四处飘。 温德尔这才收回视线,单手撑在桌旁,把我困住:“又是你那条狗?” “什么叫我那条狗——”我没好气地推开他,俯身摸白雪的头,“它也认得你好么?” 白雪大起胆子在屋子里转悠。 温德尔整了整领带,又恢复那副冷漠庄园主人的模样,坐在办公椅上,气势凛然,手肘抵在膝盖上,“过来。”他看着白雪。 白雪嘴上还套着止咬器,毛茸茸的耳朵抖成了飞机耳。 “这不是你戴的。”温德尔动作利索地掰开锁扣,白雪如获新生似的,吐着粉色舌头,对着温德尔又扑又舔,温德尔眼里难掩柔情,面上还是持重,“好了,一股狗味。” 我顺了顺白雪背脊的毛发,“狗不是狗味,是什么。” 温德尔冰蓝色的眼睛终于涌起笑意,垂眸抚摸着白雪,仿佛回到十五岁那年的夏天,那个爱恨分明的玻璃少年,“真好,你还活着。” 白雪匍匐在他脚下,湿润的圆眼时不时紧闭,又好奇地睁开眼,用尾巴拍打温德尔的皮鞋。 时候不早了,我牵住白雪,发出号令:“好了,任务完成,回去睡觉!” “喂,”温德尔面带不悦,“什么意思?我才见到它。” “温斯特很多狼狗,”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我担心白雪被那些退役犬一口咬死。” 温德尔拦住我的去路,“你回去,把狗留下,狗是我的。”他说得理直气壮。 第70章 “怎么又成你的了?你给它洗过澡吗?喂过他一次么?”我没好气拽住白雪,这家伙跟叛徒似的围着温德尔不肯走,前爪扒拉着,扑倒温德尔身上。 温德尔全然忘了他有洁癖,单手抄在裤兜,用臂弯夹住狗头,“你也看到了,它认我——”他慷慨地替我拉开门,偏头道:“哈特先生,早点休息,把狗留下。” 我真服了他…… * 大约是晴天,温斯特庄园传来噩耗,莱兰老先生拒绝进食,吊着一口气,每天只清醒几个钟头,其他时间都在沉睡。 温德尔每天往返在河谷林场和庄园之间,黄昏时才风尘仆仆赶回来,径直朝楼上走,管家接过他递来的外套,随即跟上他,“老先生刚喝过水,应该还醒着。” 我特意放慢脚步,头顶的声音还是直直撞下来,“快点!乔笛!” 走廊空荡悠长,回荡着脚步声,几位女士穿着黑色长裙拭泪,身边跟着丈夫和孩子,想来温德尔的几位长姐回来了。女婿们在走廊里抽烟,聊战后股票,也问老爷子今年高寿,声音很低,显得孩子们嗓音明亮。 我站在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苍老的咳嗽声,拉风箱般的呼吸。 “爸爸。”温德尔的嗓音响在空气里,“姐姐们回来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开,像是使出全身力气,要把肺里的痰咳出来。接着,我听见温德尔气息急促地走出来,“姐夫们,进去看看。” 走廊终于恢复寂静。 温德尔趴在窗前,穿白衬衣,灰色暗提花马甲显得他背影儒雅,有点莱兰老先生身上的影子,利落的鬓角转过来,拢住火苗点燃雪茄,也不抽,任由湿风吹拂,烟雾浓一阵淡一阵的。 良久,温德尔的长姐艾拉·莱兰走了出来,眼睛像是刚哭过,抚住温德尔的肩,“温德尔,爸爸要见你,”她顿了顿,攥住手绢的手指不停地发抖,“也需要律师旁听。” 我心头一沉,终于还是躲不过了。 温德尔侧过身,按熄雪茄,整了整衣襟,淡淡地抬起视线,对我说:“走吧。” 屋子里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药物还是贴身衣襟打湿后的潮气,我跟在温德尔身后,握紧臂弯处的遗嘱文件,尽量不发出声响。 直到莱兰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我才抬起头,屋子里除了我和温德尔,其他人都出去了。 光线从竖形玻璃透过来,从这个角度刚好看到温斯特庄园宽敞的草坪,遥远的橡树像一把伞屹立在绵厚的草地上。修剪草坪的工人刚好路过,另一个搭着梯子,在修橡树枝叶。 想来,莱兰老先生神志尚且清楚时,应该能瞭望到庄园的变化,和那场众口缄默的吐口水事件。我屏住呼吸,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被莱兰老先生骂一顿,诅咒我是个白眼狼。 “你还敢来……”莱兰老先生靠坐在床头,手指交叉,依然绅士地放于腹前,“哼,”他咳嗽着,却不让温德尔靠近,压下掌心,让温德尔继续坐好。 良久,莱兰老先生缓慢出声:“你长本事了,温德尔,我的宝贝儿子。” “西里尔还有三个孩子,你知道吗?”莱兰老先生每说一句话,像在肺里掏管子,“都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爸爸。”温德尔说。 “你自己呢?就这样不成家了?”莱兰老先生抬起瘦骨嶙峋的手背。 温德尔双手抵在膝盖上,垂着头,目光沉静,“艾拉姐姐过继了两个孩子到我名下。” “那是马洛家族的孩子!”老先生忽然激动起来,眼窝深陷的眼睛变得锐利,丝毫不复往日谦和,“没用的!” 温德尔抬起头,腮帮子紧了紧,一字一顿地说:“没有我,他们照样活不成,爸爸,你不知道战场上死了多少人——” 老先生一口回绝掉:“别提那些!保护莱兰氏,是你应尽的责任,别拿来邀功!我不认!” 空气里只剩下寂静的喘息声。 温德尔不再说话了。 老先生慢慢平复下来,问:“那个朱利安呢?怎么还不死!温斯特有间谍,他怎么不挺身而出,要你动手?嗯?” 我再也控制不住地起身,梗着脖子,“莱兰老先生,是我。” “乔笛——!”温德尔错愕地看着我。 莱兰老先生眉峰微动,一脸不可置信,“你?乔笛?你又是哪位?”他哼笑道,“抱歉,我不认识你,让那个朱利安来认罪!” 事情好像变复杂了,我分不清莱兰老先生是病中记忆错乱,还是我的脑子出了毛病,他对资助我上学一事只字未提,把温德尔拒绝成家的理由,全都怪罪到朱利安身上。 “你从读书时,就给他写信是吧……”老先生瞪着温德尔。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朱利安跟过西里尔一段时间,一个雏|鸡,说起来还是个牛津高材生,简直不知廉耻,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什么时候!” 床边被拍得震响,伴着剧烈咳嗽,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晃动。 我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什么叫朱利安跟过西里尔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的事? 我只知道朱利安自毕业后,就跟着温德尔处理股票事宜,出身普通中产,再来,他是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其余,我便一概不知了。 “是雪雀没错,爸爸。”温德尔承认道。 雪雀?! 我的脑子轰然炸开,遥远的记忆从脑海中浮现—— 15岁时,温德尔确实有个笔友,我还帮他送过诸多次信。我和雪雀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夏日舞会。印象最深的那次是在剧院看戏,雪雀跟着西里尔离开,我险些从楼梯上摔下来,温德尔坐着轮椅接住了我。 那个身姿轻盈,俊秀的美少年,明明是深褐色头发,在温斯特庄园的榆树林里,在剧院二层高台的居中的位置,怎么会和金发秀气的朱利安是同一个人? 我的脑子变得不太好使,凭着律师本能,机械地记下了莱兰老先生的遗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一字一句地落下: “我,亚瑟·莱兰,兰开夏郡温斯特庄园之主,于神志清醒之际立此遗嘱,撤销此前一切遗嘱与附录。” “兹命吾子温德尔·莱兰为本遗嘱唯一执行人,委托其担任莱兰家终身受托人。” “关于温斯特庄园及附属地产、林场、河谷土地、宅邸内一切动产与不动产,以及莱兰家族名下之全部股份、债券与现金储备,我将其整体遗赠予吾子温德尔·莱兰,由其全权继承、管理与处置。此项遗赠不附带任何条件,亦不受任何第三方约束。” “关于吾之长女艾拉·莱兰,次女玛格丽特·莱兰——我分别向二位遗赠河谷林场年度收益的百分之十五,终身享有,不得转让。此项收益由温斯特庄园管理处按年结算支付,直至二位各自去世为止。” “关于西里尔·莱兰(尼克·埃文)之三名婚生子女,从莱兰家族年度收益中,拨出专款设立永久教育基金,全额承担三名子女之启蒙教育、中学及大学学费,并为其各自提供每年二百英镑的生活津贴,直至其年满二十五周岁。此后,该基金将继续为其后代中每一代最长子或长女的教育提供同等资助,直至莱兰家族信托依法终止之日。此项安排不可撤销,不可变更。” “此外,我特别嘱托吾子温德尔·莱兰——以莱兰家族历代家主之名,以我对你母亲的记忆为誓——确保西里尔·莱兰的血脉,永不因你我之间的恩怨而遭受冷遇或遗忘。他们不应为我们这一代的过错付出代价。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与命令。” 我抬起头,温德尔坐在床边,脊背挺直,手背青筋嶙峋。 他没有说话。 莱兰老先生也没有看他。老人望着窗外那棵橡树,呼吸渐浅渐平,像一艘终于驶入平静水域的船。 “……就这些了。”老先生说。 我合上遗嘱,指尖有些发麻。 温德尔似乎对此安排同样意外,“爸爸……” “出去。”老先生合上眼,又说:“乔笛,把我的枕头调矮点。” 我颤抖着上前,鼻腔发酸,一股莫名的哀恸油然而生。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还记得雪雀吗? 第64章 要不要我 空气里弥漫着的腐朽气息。 温德尔坐在床边,双手撑住额头,呼吸很沉,眼睛眨了眨,没什么情绪。 我想起好早的时候,我和温德尔才十几岁,在琴房合奏,老先生依然是精神矍铄的模样,得体,儒雅,从容,上了年纪依然掩不住风度翩翩。 岁月终究是掠夺了一切,在老先生脸上留下柴黄的憔悴。 我的眼角不自觉湿润,蹲在床边,拽紧床单,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晕出一朵湿润的水渍。 “乔笛……”温德尔哑着嗓子喊我,“爸爸,已经没气了。” 第71章 “是吗?”我的鼻子骤然塞住,一口气缓不上来,咕哝着请求他,“再等一会儿好吗,一分钟。我实在有点……”有点什么?不舍还是别的什么。 我靠莱兰家族庇佑长大,莱兰老先生不似家长,却扮演了我的家长,我没办法无动于衷。 温德尔叹了口气,“好吧,乔笛,你替我哭一哭,我真的哭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 我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等到眼睛没那么胀的时候,缓慢站起身,“我去喊他们?” 温德尔点头。 卧室的房门开了,外面天空放晴,一片湛蓝。 远处果园的农夫之子在山坡上放风筝,多好的天气啊,我身后却是绵延不绝的哭声—— “爸爸!” “爸爸……” “外祖父死了吗?” 另一个更稚嫩的声音问:“妈咪,死是什么?睡着了吗?” “是,”艾达声音带笑,“睡着了,去很幸福的世界去了。” “那是天堂!” “哈哈!” “嘘——!” 不远处,多莉丝朝我走来,眼圈红着,示意我快来。 我朝她走过去,“怎么了?” 温斯特庄园恢复旧貌,多了些年轻的面孔,我尽量语气轻快地说:“为什么要回乡下,这里不好吗,现在也没有多少活计需要您亲自动手吧?” 多莉丝头发梳得很整齐,发尾扎了个低髻,身上常穿的围裙脱了下来,黑色长裙显得她表情庄重,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应今日之景,是该默哀。 “年纪大了,骨头总也不舒服,”多莉丝捶捶后背,“味觉也不如从前灵敏,老是干错事,嗯……”她很沉的呼吸着,骨头跟着嘎吱响了响,“嘿,就是这样。” “这得问问朱利安。”我并不乐意回答这个问题。 多莉丝睁大了眼睛,“他让我来问你,说他交接完就要走了——” “走?!”我深呼一口气,按住多莉丝的手臂,“您再等等好吧?他在哪儿,我现在就去找他!” “临时办公室隔壁。”多莉丝说。 来不及道别,我急冲冲下楼,绕到另一侧入口,一路狂奔而上,万幸!隔壁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收拾箱子。 “朱利安……”我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别那么着急好吗?温斯特庄园需要你。” 朱利安一愣,随即眼角带笑,“是你?我就猜到多莉丝会告诉你。” “是吗,”我关上他的旅行箱,“你不觉得走得太匆忙了?温德尔正忙,身旁缺帮手。” 朱利安平静地看着我,眼神柔和,“我帮他的,还不够多吗。” 空气骤然静默。 我的心脏跟着加快,忍不住问:“你、真的是雪雀吗?” 朱利安耸了耸肩,“嗯哼?” “可我记得你是棕褐色头发……”我顿时恼起起来,不知是气自己眼瞎,还是怪朱利安欺瞒我太久。 朱利安帮我倒了一杯红茶,“是假发,乔笛。” “那他知道吗?我说西里尔。” 朱利安沉默了,把茶杯递给我,“先喝口茶,你嘴唇干得厉害。” 我如牛饮水,并不优雅地喝了一大口,“所以,我们本该十几岁就相识对吗?” “难道不是?”朱利安莞尔一笑,“我本来就认识你很多年了,要不然你以为,我会这么保护你?你真的是笨得令人烦恼……” “太危险了,你做的这些事!”只要一闭眼,我仿佛能听到少时的枪声。 朱利安继续收拾文件,叠放在箱子里,“我本来过得也不好,你也不必垂怜我,让我体面一些好吗?” “好。” 朱利安终究是于心不忍,“算了,还是告诉你,免得你胡思乱想,又去折磨温德尔……”提到温德尔,他的语气沉下来,“要是我早点认识他就好了。” 我错愕地抬头,心脏快要蹦出嗓子眼,“那你现在还——” 朱利安打住我:“你可千万别大发慈悲,他不是什么随便的人,能够轻易被你谦让出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做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朱利安一脸严肃,顿了顿,“我是个私生子,父亲很不负责,我一直跟着母亲在乡下过活,直到我母亲去世,被接到父亲身边,情况很糟糕。你应该知道,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就是打晕我的那个。” 朱利安合上旅行箱,锁扣吧嗒轻响,“我没那么高尚,也是为了自己。” “现在你听明白了吗,乔笛。”朱利安偏头看向我。 我的眼睛努力眨着,脚步却控不住地朝他走,将他抱紧,声音听上去很闷,“谢谢你,朱利安,真的——” 朱利安笑了,空出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背,“好,收到了。” “随时联系。”我收拢了手臂。 “一定。”朱利安说。 我松开手,看见朱利安的脸庞,忍不住感叹:“朱利安,你真的好漂亮啊。” 朱利安脸红的一瞬,蹙眉道:“你自重!”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气氛莫名松快了许多,朱利安不再逗留,提上旅行箱,径直拉开房门,临走时顿住脚步,脸庞带笑,“乔笛,我不认为我是输给你,我只是输在了时机。” ‘咔哒’一声房门合上,廊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没有追出去,只是趴在窗户前,眺望着楼下,果然,不一会儿朱利安的身影就出现了,穿米白色西服,戴绅士帽,左手提着牛皮箱。 风吹乱他的衣摆,掀起西服内衬反光的丝绸面料,他不得不按住帽子,脚步微弓地向前,直到管家上前接过他的箱子,我大声喊:“朱利安——嘿!” 朱利安回头,帽子被摘下,清俊的脸庞有一丝迷茫,似在恢弘的宅邸面前寻找喊他的声音。 “我还可以给你写信吗?”我冲他招手。 他终于看到了我,朝我无声比个‘ok’的手势,转身上了汽车。 绵延起伏的石路一路向前,带走了靓丽的朱利安,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 莱兰老先生的墓穴在温斯特庄园附近的峡谷旁,毗邻河流,背风,朝阳。 温德尔应酬完来往的宾客,与悼念者依依握手送别,也聊生意上的事,花园里设有临时便餐,孩子们穿着黑色外套,在玫瑰丛中嬉戏追逐。 直至天黑,温德尔疲惫地喘了口气,松了松领带,扬声喊:“朱利安?” 我忙不迭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在他耳畔悄声说了什么。 温德尔似乎并不意外,只问:“有说去哪儿吗?” 我摇了摇头,“他会给我写信,应该要等他安顿好了再说。” 这时候客人们陆续离开,餐厅只剩下侍从忙碌的身影。灯盏透出昏光,落在温德尔脸上,显得他严峻的脸庞有一丝疲惫,他按住我的肩膀,“陪陪我好吗,乔笛。” 我点头,扶着他卧房休息。 以前温德尔要是想留宿我那里,他都是破门而入,从来不讲道理。也许葬礼让他疲惫,他是该停下来好好休息。 我只是没想到他回到了他少时的房间—— 房间是很宽敞,但这里曾经为了方便他学习各种技能,以及轮椅活动,床铺不大,空出的位置用来摆放钢琴,落地行走。 “太窄了吧。”我把他的换洗衣物拿出来,“你真的不怕翻个身就掉下来吗。” 那个床才一米五宽。 温德尔不以为意地笑,“是吗。” 热水澡让我困意绵绵,浴室里氤氲着朦胧的雾气,温德尔把泡沫都甩到我脸上,我真受不了他,捧了水泼到他脸上,他就不依不饶地把我按在墙上亲。 湿濡的胳膊贴在一起,像是在搏斗,温德尔的手臂更遒劲有力,三两下把我降伏,他用湿漉漉的鬓角蹭着我的,“乔笛,我为什么哭不出来?” “艾达姐姐说我没有心——”他闭了闭眼,“其实我知道,她和西里尔是一母同胞,对我……始终隔了一层,虽然她对我也很好就是了。” 我吻他的喉结,“哭不出就别勉强,不是每个人都通过眼泪表达悲伤的。” 温德尔轻笑,用额头抵住我,“真好,你还在。” 他缠绵吻过来,不再像从前那样缺乏安全感,吻得认真而富有野心,我渐渐喘不上气,他往后退了点,咬了咬我的下巴,又衔住我的唇,一开始是长驱直入,慢慢收回,我渴求着他,他这才慷慨地给予,像风声回应塔台,卷走我残余的神志。 “温德尔……”我攀住他的脖颈,吻他的喉结,他扬起头,喉间发出极度舒服的低喟,又猛地低头,与我唇舌相依,“要不要我?”他问。 “要……”我快要站不稳了。 滑溜感很快就来了,我撑着墙壁,身体跟着热水一同沸腾,回声放大快感。 晚间热水供应不暇,热一阵冷一阵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第72章 温德尔停了下来,掐着我的腰:“感冒了?” “没事。”我瓮声瓮气地说。 温德尔找来毛巾,擦狗似的包裹住我,“去房间。” “那你呢?”我打了个寒噤。 温德尔眼底熏着红晕,“我还有一点,需要自己解决一下。”他俯身亲吻我,“乖。” 水流遮住了一切声响。 我擦干身体,换上干燥的睡衣躺到床上,睡意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床边有塌陷感,一个略微冰凉的身体靠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水汽。 “你擦干了吗?会生病的……”我推温德尔。 他亲吻我的手腕,“擦干了,不用担心我。” 那个窄得不行的床又开始‘嘎吱’响个不停,我真服了他,他怎么能体力那么好?不是体力不支,不堪重负的庄园少爷吗? 地上落着两道荒唐纠缠的影子,终于在温德尔餍足过后,相拥而眠。 他身上烫烫的,我枕着他的胳膊,他的另一只手环过来,贴着我的耳朵说:“你还记得这里吗?” “这里——?”我蹙眉,“我们在这里合奏吗?” 温德尔轻笑,呼吸放缓:“很小的时候,你溜到我房间,趴在我床边吃饼干……”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温德尔尚不能行动自如,母亲给他施了针灸,屋子里一股草药气味。 “我那时候……”他亲吻我的肩头,“就想这样。” 第65章 你的爱人 他吻得好痒,我不得不瑟缩着躲开,“是么……难怪我总觉得你要吃我。”他别过我的下巴,强迫我看向他,“难道不应该?你到处善心泛滥。”他呼吸发烫,像是极为不满一样。 “也没有好吧?”我忍不住笑出声,抚摸他的额头。 温德尔受用地闭上眼,睫毛挠着我的掌心,他眉毛很浓,眉骨如山峦起伏,即使闭上眼,我的手指依然能描绘他英俊的轮廓。 “对卡森,维西,菲奥娜,甚至罗宾,”温德尔冷哼一声,“哪一个被受到你的照拂?我嫉妒不很正常吗。” 我拉长了声音:“拜托,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照顾他们不都是应该的吗——” “朋友?”他拂开我的手,“那我是你的什么?老板?还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厚着脸皮趴在他身上,耳朵贴在他胸膛,“是爱人。”有力的心跳声撞着我的耳膜。 温德尔抚上我的后颈,鼻息带笑:“这还差不多。” 他踢开被褥,结实匀称的身体在月光下如同雕塑,“上来。” 纵使卧室关了个灯,我还是没由地羞耻,“……不用了吧!”我哀求他,“温德尔你不累吗?你睡一下好吗?” “话这么多——”他扶住我的腰,再往下一按,我险些从他身上摔下来,手肘抵了他个正着,温德尔吃痛地蜷坐起身,手臂一拢,我撞到他怀里,热切的吻贴着我的脖颈,也轻咬着,让我战栗又无所适从。 “在伦敦读书时有想我吗?”他咬着我的耳垂。 “有……” “多想?”他的手覆上我的后背,细密的刺激感让我无力地攀住他的肩膀,“每次接到的你的电话,都会失眠。” 黑暗中,温德尔似乎在笑,亲吻我的嘴角,“还有呢?” “欸!”我没好气地捏他的耳朵,他任由我摆弄似的,嘴上还不依不饶:“我不能问问吗?” “看见和你很像的人,会走神——”我说。 “嗯哼?”他好整以暇,咬住我的下唇,用力地吻了吻,“再好好想想。” “有时候……早上会自渎……” 他就什么都不问了,专心跟我接吻,手指穿梭于我的发间,掌心滚烫,我一度怀疑他在揉白雪的脑袋,用那么大力气,可这种力度让我充满安全感,像栽倒栗树林一样,土地湿润厚实。 喘息压在空气里,我不得不握紧他的肩头。 我累到近乎虚弱,无力地躺下去。温德尔慢慢挪出手臂,掀起被子,我急忙捉住他的手腕:“你要去哪儿!”责怪的语气,“你就这样吗……” 温德尔俯身亲吻我的鬓角,“我去拧条毛巾来。” 是吗,他这么体贴。我轻轻踢了他一脚,“你快点回来。” 温德尔握住我的脚踝亲了亲,“很快就来。” 那天晚上我们折腾到很晚才睡,我发誓,骄纵的庄园少爷绝对没有伺候人的天赋,在我的抱怨下,他终于帮我收拾干净,还换了床单。 我们相拥而眠,他的胳膊依然温热有力,颈窝散发着很淡的橡木气息,我忍不住亲吻舔舐,不知不觉间终于昏睡了过去。 * 战争结束以后,兰开夏郡进入了艰难的修复期。 陆续有人返乡,也给当地带来不少就业压力,报社已经尽最大努力去雇佣小时工,仍然解决不了每日围在报社门口,等待招工信息的人们。 少了阿尔盖公爵这等贵族的支持,温德尔要想在当地继续推进工业进程,举步维艰。 要当地民众放弃土地耕种,转而投向工业生产,惹来连连抱怨—— “薪水能照常发放吗?” “如果不耕作的话,哪天吃不饱肚子怎么办?” “哎呀,伦敦早就这样了呀,都是靠领薪水过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持续发下去呢……” …… 民众们七嘴八舌,偌大公共议事大厅人潮涌动,廉价香烟混着木头气息,充斥着整个屋子。 我来得晚,坐在长形桌下方。远处,温德尔身旁坐着几位乡绅,正在低声谈论什么,更年轻的小伙子们围站在长桌附近,脸庞或雀跃或防备。 工人合作社的牵头人,赛拉斯·纳什,四十多岁,人很瘦,戴副眼镜,之前在矿场工作,战时左腿受了伤,现在走路还微瘸,“是这样,伙计们——”他骤然站起身,“莱兰先生这次来,也是想劝说大家加入,我的想法是实行计时制,日结。我们不是机器,不能按件算。” 会议室骤然沉默,窃窃私语声显得更为清晰。 温德尔手指交叠,面容温和,“计时制可以,但试用期三个月,合格后转为计件制,当然也会有底薪托底。我保证不低于伦敦同行业水平” 议论声瞬间炸开—— “怎么还有试用期?那要是没过呢!可恶……” “说来说去,最后不还是像机器吗,说得倒是好听!” 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问,“莱兰先生,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完全放弃耕种吗?我们家世代靠土地为生,放弃土地,那不就等同于丢掉最后的面包了?” “对呀!对!土地的事也没说清楚……”一些人附和道。 温德尔坐端正了些,深灰色粗呢外套显得他面容严肃,又带点怀旧气息,“土地保留在你们名下,由庄园统一托管。后续工厂运营满五年,你们可以选择赎回自耕,也可以继续领租金分红。” 年轻人面带沮丧:“五年?那太久了——” 人群不满声愈发密集,赛拉斯·纳什有点挂不住脸了,急切地拜托大家安静下来,“土地的问题,请大家一定不要恐慌,我们会票选工人代表,参与后续的排班和奖金惩罚制度。” 粗嗓子的中年人冲他喊:“赛拉斯,你收了莱兰家族多收钱?走狗!” “呸!” 椅子摩挲着地面,发出粗糙声响,两拨人瞬间相互呵斥,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我赶忙穿过人群,走到温德尔身边,“先回避一下,这种事一时半会儿谈不下来……”我朝门口递了个眼色,几个身材魁梧的侍从进来了,帮着劈了一条路,我们这才挤出会议室。 工厂每天都在烧钱,却无人可雇佣,温德尔每天焦虑到半夜才能入睡。 我抱住他的后背,“一定要让这些人从事工业劳动吗。” 温德尔翻身,呼吸沉沉,“当然,工业化进程不可抵挡,兰开夏郡已经落后很多了。”他握拳砸在额头上,辗转难眠,拨了两粒药片,胡乱喝了口水吞下,终于安然入睡。 为了确保法律上的合规,我另招了两个助手,帮忙处理莱兰家族的工厂相关事宜,同时也要兼顾当地舆情,让报社成为合理发声处,不得不夹在民众和莱兰家族中间做事。 这天,我像往常一样结束工作,正要锁上报社一楼的铁门,忽得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骂声粗鲁无比:“你也是走狗!” 周围灰黑一片,我一点儿没看不清那个人影,忍着后脑勺的剧痛,往温斯特庄园赶。 宅邸一楼难得灯火通明,我来不及听管家说话,急忙冲到正厅,撞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和温德尔当面对质,“这件事当然难办!牵扯到各方利益,要我说,你最好引入新的投资人,让董事会设立劳资联合席会,每个季度开一次会,工人可以随时提案。” “你以为钱那么好找?”温德尔把酒杯放到一边,翘着二郎腿,“就是因为现在主要出资方是莱兰氏,他们才认为风险极大的。” 第73章 “那也不能跟他们当面对峙啊,多危险!”熟悉的、扬起嗓子的腔调。 我忍不住清清嗓子,打断他们。 维西蝴蝶似的朝我扑来,“乔笛?!感天动地,你总算回来了,我们正在说这件棘手的事!” 我正要伸手拥抱他,却见他的脸越来越模糊。 维西的声音响在耳畔:“乔笛?喂!你还好吗?”人影模糊地出现在头顶,我看见温德尔焦灼的脸庞,维西挥开他的手,“快去叫医生,他在流血!” 第66章 需要时间 耳畔变得嘈杂,温德尔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真切:“乔笛……” 消毒水刺鼻难闻,有什么东西缠住我的脑袋,我的一只眼被压在纱布下面,意识依然模糊,上帝,我该不会是变成木乃伊了吧。 疲倦和疼痛后知后觉地涌来,我再也听不见一丝声响,沉沉睡了过去。 …… 当瓷杯发出轻微声响,我缓慢睁开眼,窗外光线刺眼,我刚要侧过脸,后脑勺传来一阵牵扯,拽得我头皮发麻,我倒吸一口气:“嘶——” 多莉丝连忙上前,声音透着欣喜:“好孩子,终于醒了!” “几点了?”我艰难地挪动脖颈,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今天几号来着?” 多莉丝起身拉上窗帘,屋子里光线柔和下来,“十点了,23号。” “23号?”我竭力思索着,如果没记错,我被人偷袭那天正值21号周五,这样说来,我睡了整整两天? 来不及多想,我掀起被子要下床,多莉丝快步挡在床边,义正言辞道:“听着,我还没退休,你别想拿身体开玩笑!” 我心头一暖,笑道:“多莉丝,温德尔需要我——” 多莉丝拢住我的手,神情如同祷告,“赛尔温氏的少爷介入了,工厂那边要好办许多。” “是吗……”我望着多莉丝,从她慈蔼带笑的脸庞感受某种心安,“那太好了!他们在哪儿?我想去找他们。” 多莉丝替我把被褥盖好,“他们最近忙得很,在修工厂,完善工人劳作协议,如果你不介意去车间养伤的话,”她抬了抬眸,朝身后的房门瞟了一眼,“现在就去,我不拦着你。” 我抱住多莉丝,“太好了!”那我还是不去添麻烦了。 多莉丝想抬手摸我的头发,大概是看到我头上有伤,又缓慢收回手,按在我肩头,声音仿佛叹息,“安心休养好吗,梅太太看过你,艾琳也很担心你。” 提到家人,我心里涌起一阵歉疚,恳切地点头:“一定。” 多莉丝帮我把枕头调正,“再睡一会儿,我去做点好吃的。” 房门随后合上,空气里的药物气息淡了些,我终于闭上眼。 * 一周后,我拆换了纱布,精神好多了,隐约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 皮靴利落、急促,廊道里像灌了风似的,唔——唔,另一道沉稳皮鞋落在一旁,是温德尔,“他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我建议你明天再来看他。” 皮靴不听劝阻,脚步声越发清晰。 直到房门口传来轻微争执声,脚步声才顿住—— “我都说了,乔笛在休息!”温德尔嗓音低沉,听起来依然怒不可遏。 吊儿郎当的语气透在门缝中,“是吗,温德尔,这就是你答应我要好好照顾他?”卡森声线又冷又硬,“我告诉你,乔笛要是死了,我跟你没完!” 推搡间,门把执拗地晃动起来,我终于忍不住朝门口喊:“进来!” 门外安静了一瞬。 卡森·斯特林长官身穿军大衣,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脸庞带着薄怒,先是扫了我一眼,又抬眸看向温德尔,语气充满责备:“这就是你的照顾?!” 黑色大衣沉压在温德尔肩头,显得他脸庞冷峻,“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算账?” 卡森懒得理会,径直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语气关切,“你还好吧?” 距离上一次见面有多久?卡森脸上多了些坚毅,肩上是耀眼的勋章,原本白皙如瓷的皮肤泛着小麦色,下巴处还落了块黑印,像是烟头的痕迹,依然不减他的英俊。 这还是那个破罐子破摔的富家少爷吗。 我眼圈发热,话也说不利索了,“卡森……” 他遒劲的手臂朝我靠过来,抱住了我,“想不想我?温德尔给你使什么迷魂药了,你这样追随他,受了伤也一声不吭。” “我很好,这次只是意外!”我拍拍卡森,不想让他担心,“你现在怎么样?军情五处好不好混?” 卡森缓慢松开手,另一手捏着皮手套,哼笑道:“托莱兰家族的福,混得不算差。”他觑了温德尔一眼,口气也如同长官,“下不为例。” 温德尔站在一旁,眼眸担忧,最终还是轻轻点头。 气氛缓和下来。 卡森把手套甩到一边,眼底透着狡黠:“晚上想吃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视线之余,看到温德尔嘴角也带着淡笑。 “有烤鹌鹑吗。”我笑道。 论到吃喝,谁比得过卡森,他骨子还是玩世不恭的富家少爷。 温德尔说:“有烤鸡。” 卡森不满地眯了眯眼,低声向我保证,“下次我带你去吃。” 我刚要说‘好’,廊道扬起一阵熟悉的嗓音:“乔笛醒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接着,脚步声急促奔来,却再即将进来时停住,“你们也在……” 我低声喊卡森,“看看谁来了?” 卡森面容冷峻,并没有回头,只是朝我笑了笑,“今天不赶巧,下次再陪你用餐。” “卡森——!”我拽住他。 门口,西装革履的维西更加错愕,原本白皙的脸庞开始泛红,视线定在卡森的身上,久久挪不开,襟前的围巾像是替他紧张一样,起了静电,扒上深色羊毛外套。 卡森终于坐住了,依旧气息不稳。 “你们俩不该说点什么吗?”我凑近了些,“你入伍那段时间,维西也忙不了不少忙。” 卡森没好气地说:“我是怎么入伍,你忘了?” 远处的维西大气不敢出一声,求助似的看向温德尔。 温德尔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拿起手边的报纸,一副置身之外的模样。 我只好接住维西可怜兮兮的目光,又转而对卡森说:“难得见面,一起吃个晚餐再走?” 卡森没说话,我就当他是同意了。 温德尔起身,“我去看看厨房。”他放下报纸,视线落在维西身上,“不去看看你喜欢的甜点吗?维西甜心。” 空气莫名凝滞。 我都替维西感到害臊——温德尔嘴里竟然能说出‘甜心’两个字,太不可思议了。 卡森一脸被捅到老家的表情,刚要开怼,温德尔慷慨地揽住维西的肩膀,“走吧。” 维西这才点了点头。 房间恢复安静,卡森心口的勋章跟着起伏,“我怎么招温德尔了?” “他大概也是念旧。”我挑了挑眉,“‘甜心’的确是旧称啊,你忘了吗。” “乔笛——”不苟言笑的军情五处长官盯着我,脸庞不见从前青涩,却残存着一丝旧情,“连你也不帮我?!” 我忍不住吐槽他,“卡森·斯特林,你扪心自问,我为了你,来回跑了多少趟,我都在杜撰遗嘱——这要是被查出来,我会被吊销律师证的!现在让你留下来吃个晚餐,很为难吗?” 卡森终于让步,“好,”他叹了口气,像是拿我没办法,“听你的。” * 晚餐时,温德尔推掉其他应酬,姗姗来迟,坐到主位,我坐在温德尔左手边。 维西坐我对面,而我身旁的卡森光顾着吃土豆泥,头也不抬。 温德尔擦了擦手,“部队伙食这样差吗?” 卡森放下汤匙,阴阳怪气道:“是啊,没有温斯特伙食好。” 温德尔又转而看向维西,声音很轻:“别管他。” 维西局促地握住叉子,转而跟温德尔聊起了工厂的一些事,气氛从剑拔弩张,慢慢变成加时会议—— “其实,也不怪当地民众不相信工业,”维西手指在桌沿轻敲,“不要让所有人进场,先从‘季节工’开始,农忙时种地,农闲时进厂,这样他们不用放弃土地,又能亲眼看到工厂运转,亲手摸到工资。等他们发现工厂收入确实比种地可观,自然会主动选择留下来。” 卡森切牛排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温德尔说:“战后销售渠道重建也是个问题,伦敦那边的关系我正在打点。” 维西擦了擦嘴角,脸庞严肃,“兰开夏郡的产品如果只卖给本地,市场太小,撑不起规模化生产。我父亲在利物浦港还有一些旧关系,战时军用物资通道。” “现在有一部分闲置,如果我们能借用这些渠道,把纺织品和加工食品往南运,甚至出口到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利润空间会比本地销售高出至少三成。” 第74章 温德尔饶有兴致地听着,“渠道的使用费怎么说,好谈吗?” “我可以出面去谈,赛尔温这个姓氏,在利物浦港多少还有几分薄面。”维西端起酒杯。 温德尔没有立刻回以碰杯,只是抿了一口,“港口渠道的事,我需要看到具体航线清单和关税估算再做决定。” “也好。”维西自信地挑眉,言谈间依旧意气风发,他的确承袭了父母优良的谈判特质,任何时候,总能找到折中之法,让相关方都上桌,并且自己也挣得不少。 卡森终于看了一眼维西,又继续吃牛排,但他咀嚼的速度似乎慢了半拍。 酒足饭饱,温德尔让卡森自便,“我得帮乔笛换药。” 维西站在一旁,顿时有点手无举措,“那我也……” 我抢先道:“天那么黑,你确定要独自回去吗?路上也不安全呢,经常有抢劫的。” 维西郁闷地瘪嘴,卡森瞧了他一眼,像是心烦难耐的样子。 我压低声音催促温德尔快走,温德尔及时地揽住我的肩膀,问:“伤口还疼吗?” “还好……”我摸了摸后脑勺。 万幸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他们的问题,要靠他们自己解决。 回到房间,温德尔让我脱掉外套,把衬衣领子压下来,我照做,还低了低头,方便他看到我后脑勺那块疤。 温德尔动作很轻地拆掉纱布,“结痂了。” “伤口大吗?” 温德尔用镊子夹住棉花,蘸碘伏后,擦拭我的伤口,语气平稳,“还好,大拇指盖那么大。” 温德尔换好新的纱布,梳了梳我的短发,“好了。” “快点好吧……”休养这段时间,我每天什么都干不了,报社的事也委托出去了,我烦躁地要挠头发。 温德尔捏住我的手腕,呼吸靠过来,亲吻我的脖颈,“会好的,需要时间。” 第67章 陪我好吗 莱兰铸铁农机厂正式投产那天,温德尔带人一同视察生产线,还好我到得及时,第一时间收集到农机厂的各类公开技术素材。 车间锻锤声沉闷,像一个规律跳动的铸铁心脏。 人群中,温德尔深棕色粗呢夹克格外显眼,袖口随意卷起,跟着工头绕过砂磨区,走近铸造车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焦炭和金属的气味,我下意识捂住口鼻。 炉前的工人们各自就位,几个人合力拉开出铁口的泥塞,炽白如银的铁水呼啸而出,顺着导流槽冲入预先准备好的砂型中,火花四溅,在昏暗的车间映出一片光影。 温德尔手里拿着一卷草图,低声跟工程师交谈着,维西站在他身侧,时不时点头。乡绅们神情好奇,似乎对兰开夏郡的第一炉农用机械铸铁还算满意。 当我们从二号车间出来,正巧赶上第一批成品装箱。木箱侧面印刷着‘莱兰氏’的黑色字样,几个搬运工正在往平板车上码放。 人群散开,我悄声走到维西身边,“这是要运往哪里?” 维西侧过脸笑,衣襟前落了不少尘屑,俊俏的脸庞多了一丝稳重,“发往加拿大。” 温德尔停下脚步,回头,视线最终定在我身上,眼眸沉静带笑:“乔笛,务必帮农机厂宣传宣传。” 我晃了晃手中的材料,“会快马加鞭的!” 温德尔淡淡一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隆冬寒风穿过车间外的巷道,吹动地面的烟头,标签纸屑打旋着飞舞。 温德尔仰头,额前碎发被湿冷空气冻得发硬,喉结滚动着,呼出一口白气,“希望好运!”他很少寄希望于运气,此刻却由衷地笑了笑,视线投向更远的天空。 云层压得很低,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恰好照亮厂房新铺的瓦片。 “内燃机那条线交给你,”温德尔走到维西面前,按住他的肩头,“可能会触及监管红线。” 维西鼻尖冻得微红,一开口已是白气直冒,“拜托,当初不是谈好我出资,并分管换航道运输吗,怎么技术线也划到我这里来——”他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温德尔不予理会,朝我递了个眼神,我快步上前,他继续说道:“那好,那让工会出人联系军情五处,请求他们提供政策层面的庇护。” “等等……”维西疾步跟上,“早说嘛!”他挠了挠头发,腼腆的样子终于有几分像从前。 我趁热打铁,“某些金属加工件他们也有可能需要,要不顺便也问问?” “我来安排!”维西爽快地应承下来。 经过一天的实地‘调查’,我终于整理出较为完整的素材,助手菲利普写完初稿,早早下了班,我负责定稿,不知不觉修改到深夜。 温德尔躺在报社临时休憩的床上,“还没好吗?” “要等一会儿。”我推了推眼镜,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菲利普·巴克好说歹说也是兰开夏郡的文法学校毕业,父亲是镇上邮局职员,再怎么说笔力也该不错,怎么写出来的稿子又臭又长,极尽谄媚?把莱兰氏吹嘘得找不着北。 利落皮鞋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一个高大的影子压了过来,单手按在我肩上,却俯身拽上窗帘,呼吸也靠过来,温热柔软,“有必要这么久,写稿子不是你最拿手的吗?” 我逐句去掉溢美之词,向温德尔保证道:“十五分钟,绝对能办完。” 温德尔饶有兴致拿起稿纸,鼻息处透着笑意,“欸,这样夸我不合适吧……” 我仰头,撞见他炽热的目光,一时失语:“……是有点。” “你想怎么修改?”温德尔手臂撑在书桌两侧,把困我在了他怀里,他俯身找到我的呼吸,吻住了我,“我还从来没有听过你这样赞美我。” “唔……”我刚要说话,温德尔把我的声音吞下去,唇舌毫不讲理地闯进来,捏着我的下巴问:“难道我不是‘耕地重建计划的推行者’?” 我被他吻得晕头转向,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袖,“算……” 他蹭着我的脸颊,继续发难:“我不是‘契机者’?农业机械是战后最紧缺的工业品类。” “是。”我捧住他的脸,恳求他,“别说了,温德尔,求你了——” 温德尔终于放开我,手却握着我的后脖颈,手指穿梭于我的发间,探到那个有点痒的地方,“长好了,没留疤。” 我埋在他臂弯处,蹭到他的粗呢外套,别样安心,“留疤了也看不见,头发会遮住。” 温德尔眼眸柔和,淡淡地敛住视线,“最好不要留。” 他拥抱住我,深深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乔笛,你累吗?” 我环住他的腰身,拿不准他此时的心境,只问:“怎么了?” “忙完工厂这些事,好好陪陪我,”温德尔的重量压了过来,“你没发现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被公事瓜分无几了吗?” 是有点,现在跟他见面,我都得提前预约。我回抱住他,推着他往卧室走,“莱兰少爷,你先躺一会儿好吗,我很快就改完了。” 温德尔脸庞闪过一丝罕见的失落,棕褐色短发也翘了一撮,显得他特别孩子气,“不好……”他摘掉我的眼镜,“稿子随便写写吧,别我骂我就行。” 他的手探了过来,冰得我打了个寒噤,我忍不住咬他的脖颈,他瑟缩着躲了一下,眼尾却扬起弧度,随后,他带上房门,单人床无可救药地摇晃了起来…… 我发誓,这篇稿子算是我写得最糟的一份了。 后半夜,我蹑手蹑脚地从他臂弯处起身,坐在书桌前重新写稿。 “可恶的菲利普·巴克真该扣工资!” 温德尔却迷蒙着醒来,大言不惭:“扣什么扣?该给他涨薪……” 我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深深叹气。 * 因为兼任莱兰氏律师的缘故,维西几次跟军方交涉,都要求我作陪。 天知道军情五处是个多难打交道的地方,我甚至怀疑连蚊子飞进去,都会被吸干血。即使走在获批准的道路上,依然有无数目光投过来,让我如芒在背。 维西先是应付了底层办事员,一个四十多岁的退伍伤兵,因左臂行动不便,转任文职,专门负责初审企业技术出口神情,“抱歉,这两份文件含微量钨成分的合金部件,可能涉及军用技术转移,需要补充生产工艺说明。” “有没有搞错?”维西一脸不耐烦,“农用机械零件被归类为军用技术不苛刻吗?” 办事的老兵瞪着维西,“出了事你负责?”他把桌面拍得一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过来。 维西面颊红愠,眼看着要跟对方大吵,我连忙拽住他,对着办事员笑:“好的,我们这就去补齐材料!” “慢走不送。”老兵不悦地看向大门口。 初次登门军情五处,就碰了一鼻子灰,维西抱怨连连,连带着把卡森骂了个狗血淋头:“当时要不是他说要做内燃机这条线,温德尔根本不可能接下,现在呢?!”他气咻咻看向车窗外,“现在裤子一提,什么都不管了——!” 第75章 还好我们坐的专用汽车,司机是温德尔的忠心部下。 “小声些,”我提醒他,“说出去好听吗?” 维西又不说话了,呼吸颤了颤,眼尾憋得微红,我最看不了他这副委屈模样了,叹了口气,“接下来我跟他们对接,你少说话,行吗?” 维西终于不情不愿地点头。 这样看来,他和卡森积怨已深,卡森还记恨维西从前花销无度,让他被迫离家入伍,如今历经战争磋磨,人也大变。我闭了闭眼,还是慢慢来吧。 第二次去军情五处时要顺利许多。 所有材料全数过关,我们见到技术中层主管,那个老兵的上司玛格丽特·肖,是军情五处驻西北地区的联络官,对技术细节敏感:“说实话,这种文件我见过很多次了,莱兰农机厂的申请材料比其他企业更加完整。” 维西认真道:“我们已将热处理工艺单独申请专利,避免技术外流。” 玛格丽特提议,“要是有稳定的专利代理人更好,来日方长。” 接着,她利落起身,带我们到另一个办公室,跟同事仔细核对了技术参数,转而抬头:“斯特林长官最近在忙西北地区的工业项目,不知道跟你们有技术关联没有?” 听到‘斯特林’,维西背脊明显僵硬,呼吸也变得急促。 我赶忙接腔,“暂时没听说,如有意向,欢迎联系我们。” 玛格丽特点头,将审批单递过来,大方地伸出左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我回以握手礼。 那天离开后,维西急切地问:“我们有机会见到他吗?” 我耸了耸肩,“这不好说,毕竟卡森不是技术出身,就算派技术专家驻场,也只是做技术评估,军队一向对技术保密。” 维西脸庞肉眼可见的失望。 “别太担心!”我按住他的肩膀,“我总有一种直觉,你们不会这样就此了断。” 维西转而为笑:“你不会逗我开心吧?” …… 一路上,维西都在喋喋不休,我听得都快睡着了。 几天过后,我收到一份来自军情五处的通知,让我们当面接洽。 “我可以不去吗?”维西声音很小,歪靠在临时办公室的沙发上,一脸愁绪,“我就这样乱过吧……反正他也不想见我。” 我拆开信件,把落款人递到他面前,字迹飘逸流畅至极: ——卡森·斯特林 “你确定不去吗?” 【作者有话说】 快要接近尾声啦…… 第68章 听话好么 维西一把抢过来,握住信件的双手在颤抖,白色灯笼袖顺着他的深灰色条纹马甲蜿蜒而下,贝母袖扣泛着温润光泽,那张因欣喜过度而生出惶恐的脸庞,可不像利益至上的资本家。 退到十七岁,或许是更早的时候,在栽满蔷薇花的廊道角逐、嬉闹,一张宛若天使的脸庞后面,跟着另一个英俊非凡的侧脸。 一滴原本要呛出来的泪,瞬间涌上维西的眼眶,他抬起头,眼里只有灿然,像海洋重新掀动浪潮,轻轻舔舐落日余光,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一瞬期许会持续多久。 维西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呼吸近乎喷薄:“你陪我去吧?!乔笛!你一定要陪我去!”他激动万分地拥抱我,说话间喘息不断,“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肯理我了……” 我回抱住他的背脊,笑着说‘好’,也提醒他不能像舞会那样荒唐,“他现在身份不同往日。” “上次不是我主动……”维西急于为自己辩解,两手一摊,马甲领口撑出轻微褶皱,显得他愈发清瘦,“根本就是他色魔上头!” “嘘!”我连忙制止维西往下说,“听我安排好吗?” 他在不情不愿中终于点头。 ‘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温德尔不请自入,身穿橄榄褐猎装夹克,膝下是收紧的马裤,高筒深蜜色皮靴,每往前走一步,都留下湿泥鞋印。他这样子像是刚结束狩猎活动,急于回办公室找什么文件,在抽屉里翻找半天,终于掏出一张类似地契的东西。 维西抻着脖子问:“怎么了?工厂地不够用,要阔建?” 温德尔往玻璃杯倒了点烈酒,一口吞下,表情痛楚了几秒:“该死的,烧喉!”随即把酒瓶推到一边,单手撑在书桌前,手臂在空中扬了扬,“正好今天乔笛也在,帮忙看看这块土地值多少钱?哼,那帮老东西,还想重现旧日奢靡……” 我走进一看,桌上摊着数张庄园附近的地契,多数为战时乡绅们急于抛售的土地,我拿起其中的一张,“这是霍尔家的河岸地,42英亩,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草场。” 温德尔酒气很浓,修长的手指在众多纸张中穿梭,最终点了点桌面,“我记得他们是1916年秋天报的价,要18英镑每亩。” “现在呢?”我问。 “上周他们的管事又来了,说要是一次性付现,9英镑就可以拿走。”温德尔掸了掸纸张,蹙眉拿起另一张手写承诺书,比对道:“可是劳恩太太现在提出有意15英镑收购,这事我到底要不要管?” 维西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蹙眉道:“这不好吧?要是开了这个口,以后人人都能从中截胡,真当温斯特庄园没人了吗,”他顿了顿,“话又说回来,这张地契怎么在你这里?不应该在霍尔先生手上吗?” “副本,”温德尔拍拍桌面,一叠厚重的材料发出沉闷声音,“只是在我这里存档而已,要不是今天陪那些老东西出去打猎,我都不知道他们私下在搞这些交易——” 我继续翻看其他地契副本,“贝茨先生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他的三个儿子都上了战场,只回来一个鳏夫儿子,跟他一起过活,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温德尔圈起地契旁边的小字,“贝茨先生之前找朱利安谈好了,愿意以7英镑10先令的价格出售土地,条件是买方承担过户税费。我记得……是温斯特庄园东南方向的缓坡林地。” “贝茨先生着急用钱?”我问。 “他那个从索姆河回来的儿子,右腿截肢道膝盖以上,需要按假肢,退役军人补贴要等审批,他等不起。至于沃德先生,只有11英亩地,但离工厂很近。” 温德尔将地契收拢在一起,放回抽屉里,锁扣咔嗒一声合上,目光恢复锐亮,直看向我,“怎么样,乔笛,有想法了吗?” 维西啧啧道:“这几位乡绅,战时抛售是怕土地贬值,税收加重,无利可图;现在又想收回或提价,眼红工厂投产了呗,现在出口渠道打通了,他们又觉得土地又有价值了!” 温德尔朝我挑了挑眉。 我想起经常围在报社门口的贝茨先生,于心不忍:“但贝茨先生不一样,我估计他是真的撑不下去,其他人有可能在观望,在等高价。” 温德尔缓慢点头,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叠材料,递给我:“先熟悉熟悉?确认没有产权纠纷,明天就让会计去办过户手续。” 我接下材料,大致翻了翻,是关于土地缘来的手写证明,上面还摁有手印,“按什么价收?” 温德尔沉吟片刻,“八英镑。” “这么少!”维西倒吸一口气,“这不对吧,既然贝茨先生有困难……” 温德尔说:“我们给工厂分红,持续可观的收益。” 我与温德尔对视一笑,“好主意!” 维西努努嘴,“是吗,人心可测吗?” 不等维西抱怨,温德尔揽住我的肩膀,偏头道:“这两天乔笛有点忙,我先借来用用!” “喂!”维西没好气地冲他喊,“让会计去办不就行了?我找乔笛才有正经事——”说着,他急忙上前堵住我们的去路,我忍不住笑了,“维西,我答应你的,说到做到。” 温德尔蹙眉,眯眼想了一会儿,目光在我和维西之间巡视,“怎么,你们俩还有我不知道的事?”维西这才会心一笑,双手环胸,骄傲的像一只孔雀,“难道不行?” 几乎一瞬,温德尔眼眸带笑,嗓音沉下去,“没那么快好吗,我向你保证,维西甜心。” 这下维西顿时面红耳赤,像是喘不上气来了一样。 我拥了拥他的肩头,宽慰道:“别多想!” 维西瞪了温德尔一眼,飞快地折回办公室,取了外套就往楼下飞奔。 隆冬已至,外面天灰阴冷,空气中飘着薄薄一层絮状,模糊维西逐渐远去的背影,我哈出一口气,冷得打了个哆嗦,“他生气了?我就说你别逗他——” 温德尔不以为意地拢紧衣襟,“我在卡森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不该提醒维西珍惜?” 咦,他总有说辞就是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粉刷石路,屋顶,恍若一夜之间,世界变得银装素裹。野狐狸在庄稼地里捉田鼠,偶有路过的农夫用铁锹驱赶,狗吠声更是响彻这片宁静又沉重的土地。 大雪骤停的那个早晨,我跟随温德尔见到那些急于抛售土地的乡绅。 第76章 贝茨先生身形佝偻,身上都没件像样的呢子衣服,指甲里全是泥垢,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鼻尖冻得通红,“感谢莱兰先生!感谢上帝!” 我这边同时全权负责莱兰氏的签字,即将落笔时,追问了一句:“贝茨先生,有人私下跟您提过抛售土地的事吗?” “……没有。”贝茨先生头发花白,神情微凛,眼神直勾勾地瞄着我即将签字的手,“好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又瞥向一旁的会计。 不对,在我的印象里,贝茨先生是个老实人,我狐疑地看向温德尔,温德尔却坦然道:“很快就好了,但我再跟您确认一遍,签署这份协议以后,每年只能从工厂分红,你确认卖吗?” “我确认!”贝茨先生苍老的声音响在空气里,火炉在一旁劈啪作响,灶上的咖啡壶煮出了糊味,他的酒糟鼻动了动,又咽了咽口水,“签吧。”认命般的语气。 和温德尔再三确认后,我终于签了字。 贝茨拿到承诺的钱,步伐沉重地离开了,临走时还帮把门不带得严实。 外面白茫茫一片,风声呼啸,拍打着玻璃窗,快要把贝茨先生的背影吞没。 我起身挪走咖啡壶,闻了闻,还没完全糊,随即倒了一杯出来,带了点被轻微煮糊后的柴火气息,倒也更提神,味道不算糟糕,“你要吗?” 温德尔望着窗外微微出神,半晌才说:“不用,谢谢。” 在公开场合,温德尔是不折不扣的家主形象,既有当地资本巨头要重建工业的决心,又有一丝乡土情怀在,不然,他为什么不拆产贝茨先生蹩脚的谎言。 沃德先生是第二个来的。 温德尔开价很高,用30英镑每亩的价格,拿下了他的土地。 沃德先生手指冻得通红,仔细数着钱财,被温德尔的一句话打断:“沃德先生,您名下的临时工都是本地人吗?” “差不多,”沃德先生四十多岁,穿军用大衣,眼窝很深,额前的短发有点自来卷,眼神清澈,并不像要说谎的样子,“您有什么指示?” 温德尔朝会计递了个眼神,待发放另一半的钱被扣下了,沃德先生立刻皱眉。 不等沃德先生询问,温德尔耐心询问道,“您应该听说过之前报社遭袭的事,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后续工人有任何不满,都向报社发泄,这可如何是好。” 沃德先生不明所以,眼珠子转了转,像是陷入思虑,半晌才说:“有一个是逃难过来的,说家里亲人都死了……” “嗯哼?”温德尔挑眉,拢了拢衣襟,粗呢外套手肘处的鹿皮在桌上摩挲出轻微声响,英挺的侧脸印在玻璃窗前,更显五官深邃,压迫力十足。 “我们先签合同好吗,”沃德先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因室内过于暖和而鼻塞,“这是两件事吧?” 温德尔平静一笑,十指交叉,气定神闲道:“这样,您想起来了,再来领剩下的钱。” “这不公平!”沃德先生猛地拍响桌子,咖啡杯跟着晃荡,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出来,蔓延在木桌上,像残存的血渍,“别人要价20英镑我都不卖的!” 一旁的会计瞬间握住枪柄。 温德尔眼眸深沉,沃德先生自知失言,悻悻道:“我只真心转让土地的……” 空气沉默良久,火炉烧得正旺,天花板倒映着融融火光。 “您再想想。”温德尔温言劝阻,令我当场拟另一份合同出来,“我保证,一切交易都受到法律保护,我以莱兰家族的名义起誓。” 沃德先生眸光逐渐暗淡,紧盯着我,顾不上那么多,我照吩咐递了一张新的合同给他。 温德尔随手拿起我喝过的咖啡杯,抿了一口,眼眸从咖啡杯边缘冒出,“慢走不送——” 忙碌了一上午,我终于‘送’走了所有乡绅。 温德尔拿起桌上的皮手套,让会计先去开车,我留在最后锁门,忍不住问:“为什么要难为沃德先生?” “为难?”温德尔原本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将工会临时会议室房门反锁。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会计的身影逐渐远去。 “不是吗。”我仔细想了想,“贝茨先生才有问题。” 温德尔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朝我走近,用皮手套捏住我的下巴,“你忘了你的后脑勺是怎么受伤的吗?你昏睡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意思贝茨……唔……” 温德尔猛地吻住我,残存的咖啡味闯了进来,胡茬蹭着我的脸颊,带来酥麻的战栗,他缠着我吻了半天,我实在招架不住,生怕有人推门而入…… 我用力推开他,温德尔只是退让半步,眼眸沉下来,“听话好么,乔笛。我在查一些事。” 第69章 故人相逢 窗外,汽车踏雪而来,会计伦纳德·格雷从车窗探招手,鸣笛声轻响。 温德尔并没有回头,单手抄进口袋,朝我偏头,“去开门。” “……噢。”我抿了抿嘴唇,试图缓解唇间湿软的触感,再用力拉开门,恭谨地转身,维持一个律师对外时应有的体面,“请,莱兰先生。” 温德尔这才戴上帽子,皮靴踏进厚雪中,迎着风走去。 工会临时办公室离温斯特有点远,汽车缓慢前行。临近晌午,空中飘着碎雪,几只狗在田野间追逐嬉闹,留下凌乱脚印,在田埂处哈着热气。 温德尔坐在我身旁,视线落在窗外。 树篱光秃秃的,山楂树和黑莓枝条交错成网,偶有几粒去年未采摘的果子挂在枝头,萎缩成暗红色,在雪中格外醒目。 他的侧脸被窗外雪光照得发白,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花,任由其融化浸湿睫毛,我拿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便提醒伦纳德·格雷,“格雷先生,我先回报社了。” 温德尔忽的睁开眼,眉峰微蹙,“去报社?” 我点头,裹紧围巾,“有些材料需要准备,涉及工厂的事,军情五处一向查得很严。” 开车的伦纳德目光从后视镜投来,车子没有停下,只是缓慢前进,“需要停吗?” 温德尔面带不悦,“先回温斯特,部分材料在我这里。” “好的,先生。”伦纳德说话声音不大,西装永远是深灰色,熨烫平整,他三十七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工会那边推荐过来的人,为了平衡贵族和平民权益。 我只是奇怪温德尔同意这样的决定,毕竟莱兰氏的账目涉密,以前是交给朱利安在做,现在竟然委托给一个陌生人。 “你还有什么疑问?”温德尔摘下帽子,眼神扫了过来,冰蓝色的眼睛透着一丝讥诮,嘴角也随之上扬,我下意识后退,避开后视镜,疯狂朝他递眼色。 我真的害怕有人拿我和温德尔的关系做文章…… 温德尔不以为意一笑,终于转过脸,目视前方。 莱兰铸铁农机厂绝大部分材料的确在温德尔手上,我花了一个下午整理出所有关键技术文件,工厂还派了特级工程师协同处理,涉及到极为关键的技术,我和维西都无法查看。 维西因此闷闷不乐,“确定不让我看看吗?”他趴在我肩上,声音很小,“要是卡森问及缘由,我岂不是胸无点墨?上帝……”他蹙眉埋怨着,一头撞在我的肩膀,“那太丢脸了,他本来就对我有诸多偏见,说我不学无术……” 我忍不住笑道,“专业有专攻好吧,不必多心。” 门外,会计伦纳德正和温德尔谈事情,伦纳德人虽是站着,却时不时撇向房间内。我拍拍维西的肩膀,提醒道:“去把门关好。” 维西回头,伦纳德立刻敛住目光,毕恭毕敬地回答着温德尔的提问。 房门终于关上,维西漂亮的脸蛋颇为不满,短发柔软蓬松,睫毛微翘,巴掌大的脸庞,眼睛却出奇的好看,像森林深处的一汪湖泊,碧绿灵动。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维西冲我抱怨。 眼看天快黑了,我朝特级工程师笑了笑,“劳烦您今天跑一趟,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了,如果涉及具体细节,到时候需要您亲自出面。” “没问题。”工程师穿着工厂制服,灰蓝色夹克装,同色束脚裤,脚下是皮革短靴,人看上去精神抖擞。 “哈特律师?”门外,温德尔的嗓音响起。 我立刻拉开门,撞见温德尔从容镇定的脸庞。 人是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双腿交叠,西裤勾勒出修长线条,今天鞋子擦得很干净,反着轻微亮光。空气中弥漫着红茶和皮革的气息,窗外依旧大雪纷飞。 会客室壁炉烧得正旺,他穿了件象牙白绸缎衬衫,领子挺括,烟灰色羊毛马甲,显得腰身微收,天鹅绒西装丢在沙发扶手上,他懒散地开口:“谈完了?”说话间看向我身后,“马丁工程师,会面日子定在后天,务必跟哈特律师同行。” 工程师合上文件,笑着点头。 维西后知后觉地走出来,叹气道:“后天……雪停了么。” 第77章 温德尔不予理会,视线绕过面前的伦纳德,眼底浮现淡淡流光似的,我瞬间打了个战栗,控制不住地想到他每次也是用这样的眼神咬我。 伦纳德见况笑道:“预祝一路顺利!” 温德尔回过神,单手撑住下颚,手指在太阳穴处点了点,“需要会计一同前去吗?” 伦纳德的眼神明显亮了亮,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松开门把手,顺坡而下:“按理说不用。” 伦纳德直直地望着我,语气十分体贴:“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方便就算了。” 温德尔倒了一杯红茶,拿到鼻息间轻嗅。 屋子里气氛微滞。 维西似乎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耸了耸肩,“去也行啊,万一谈到成本、关税什么的呢?” 温德尔这才挑了挑眉,沉声道:“那就一起去,”他忽然抬眸笑,“我记得伦纳德枪法不错,路上照应一下他们。” 枪法?!我心中一凛,文质彬彬的伦纳德真是深藏不露。 等我再用眼神示意温德尔此法不可,温德尔并不理会,只是抿了一口红茶。 很快,楼下传来管家的禀报声,说有贵客来访,温德尔拿出怀表,抬头道:“那你们先忙?” 出了温斯特庄园,我仍心中愤懑,气温德尔对卡森和维西如此不上心,还凭空塞了个陌生人过来,真不嫌卡森和维西继续闯祸吗? 思及此,我借口家中有事,回了趟白石小镇。 罗宾对我的到来十分意外,隆冬时节,他好像又壮了许多,脚边跟着半大的孩子,鼻涕直流,我简直目瞪口呆:“你又有孩子了?” 罗宾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铲雪,提起脚边的小家伙,放到屋檐下,那里有个火炉。 “你又有什么事?”他头也不抬。 “找你弄点东西。”我烦躁地抽起烟,罗宾眯眼看了看,“开价多少?” 我伸出三根指头,“不够还可以再加。” 罗宾脸色这才好了点,雪铲越来越卖力,院子里很快就清扫干净了。 冬季日短昼长,下午五点天就擦黑了,我坐在拥挤嘈杂的酒吧,耳畔是震耳欲聋的摇骰子声,终于在第三杯啤酒之后,等到了罗宾。 东西裹在一块粗布里,罗宾的手宽大粗糙,缓慢地推了过来,趁着四下喧闹,问:“又要弄死谁?这家伙火力很足——” 我掀开看了一眼,是深蓝近黑的枪身,熟悉的火药腥子气味扑面而来,“防身。” “防身用得上毛瑟c96?这玩意儿顶上枪托能放倒一头鹿。”他简直不可理喻,啧啧道:“战争结束了老兄,消停点,生几个孩子才是正经事。” 我正在喝啤酒,一想到温德尔肚子大起来,失控地咳呛出来,气管像是要爆炸,整个肺都倒灌着小麦气息,半晌才缓过来。罗宾帮我顺气,拍拍我的背脊,“你没事吧?” 我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你爱生孩子就生,别拉上我……” “乔笛!”罗宾面容严肃地盯着我。 我最烦他这幅规劝我的姿态,嘴上服了个软,“知道了知道了。”随后将约定的纸币压在啤酒杯下,推到他手边,问:“多少发?” “二十,9毫米。” 我心下了然,不打算在酒吧久待,借口去了趟洗手间,在简陋的盥洗池前洗手。 镜子印着一个青年人,眉目清秀,皮肤很白,头发往后梳,稍微低头,头发会撂一撮下来,我又用湿手捋了捋头发,镜子中的人眼神更尖锐了几分。 我拆下枪套,检查了弹道,又把枪重新装好,这才别到腰后。 温德尔有什么计划我不清楚,但我很清楚,我的朋友不能受到一丝伤害。 与军情五处的会晤日如约而至,地点定在军情五处驻兰开夏郡联络办公室,位于兰开夏郡中心城镇,是战时征用的乔治亚风格联排住宅,门口没有铭牌,需要通报姓名后方可进入。 核查身份的士兵好奇道:“需要四个人吗?工厂代表、律师进去。” 说着,士兵把证件归还给我们。 马丁工程师和会计伯纳德就这样被留在了会客厅。 我和维西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顺着楼梯一路往上,周围均是简约的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油墨气息,每往上一层,都有不同的士兵站岗。 维西深呼吸了数次,即将进门前,还拽了拽我的衣袖。 我向他眨了眨眼,他这才缓慢松开手。 褚色大门缓慢打开,里面光线刺眼,我几乎眩晕了一瞬,勉强适应面前的亮光,只看到一个英挺的身影站在窗前,身穿深橄榄褐军务常服,呢料被熨得笔挺,肩线硬朗,左肩缝着暗金色刺绣臂章,右胸口袋上方并排缝着两道勋略。 腰间束一条黑色皮革,同色灯芯绒马裤,裤线锋利,膝下收进一双高筒黑皮靴。 是卡森·斯特林上尉。 他缓慢地抬眸,脸庞英俊立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颊处落着晒斑。他的眼神并无多余温度,只是朝我点头,“坐。” 视线之余,轻轻扫向我身旁。 维西的呼吸立刻变得颤抖,眼眶微红,明明挪不开眼,却固执地低垂着头。 卡森朝门口吩咐:“麻烦把门带上。” “是!长官!” 木门‘哐’一声关上,维西瞬间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副cp的清算~ 第70章 绝处逢生 卡森坐回到办公桌前,翻阅材料,头也不抬地说:“确定不坐下来?这里不是体罚场地。” 我连忙扯了扯维西的衣袖,他这才缓过神,跟着我一同坐在会客沙发上。 窗外光线很好,几只鸟雀飞在枯树枝头,唧啾着呼朋唤友,屋子里却气压极低。 卡森来回翻阅多次,目光沉静,“莱兰农机厂提交的合金部件清单中,有两项含微量钨成分。请说明这两项部件在农用机械中的具体用途。” “不是解释过了吗……”维西凑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把公文包放在一旁,语气公事公办:“收割机传动轴衬套会用到钨,增加耐磨性,脱粒机滚筒轴承保持架也需要。是考虑到长时间高速运转,才选用含钨合金延长部件寿命。” 卡森狐疑地扫向我,又低头查看文件。 良久,他继续问道:“这两项部件合金配比是贵厂自主研发的,还是引自现有标准?如果是自主研发,是否有相关技术备案?” 好刁钻,他不问钨从哪里来,毕竟材料供应属于商业机密,却从材料规范性质疑工厂技术方案。不愧是军情五处的高级长官。 我和维西对视片刻,维西最终坐直了些,“配比是基于战前公开发表的冶金学论文,结合本厂的实际工况调整而成,所有技术文档均已提交专利事务所备案。” 卡森挑了挑眉,按下座机键,“让技术顾问进来。” 不肖片刻,进来一个身穿军服的中年人,戴圆框眼镜,瞧着文质彬彬,接过卡森手中的材料,低声讲了些话,卡森面带疑虑,再三确认后让这位技术顾问旁听。 我不得不打起精神,主动提议:“莱兰农机工程师就在楼下,是否需要对接技术细节?” “请上来。”卡森说。 很快,门口的士兵下楼通传。 马丁工程师跟军方技术顾问详细地聊了聊,双方脸上不算难看,我补充道:“我们技术来源透明,也有第三方认证。” 卡森合上文件夹,不再过多纠缠,“如果军情五处认定这两项部件需要纳入出口管制,贵厂是否有能力在不使用钨合金,通过其他工艺达到相同性能指标?” 马丁谨慎地站在一旁,没有立刻接话。 我心中直打鼓,要是说‘可以’,钨合金就并非必需品,出口许可证的必要性会被削弱;说‘不可以’,那就说明工厂对含钨合金有需求,坐实涉及敏感材料的怀疑。 思索再三,我看向马丁,“没关系,从技术角度回答就行。” 马丁思索再三,“替代方案在理论上存在,但会导致部件寿命缩短约百分之四十,进而影响整机可靠性,经济收益会受到影响。” 我乘胜追击,“原配方在国家安全范围内,就看要不要平衡贸易便利了。” 卡森跟技术顾问低声交谈,他的表情谈不上放松警惕,转向另一个问题,“运输过程中有专门包装和标识吗?” 维西神情颇为自信,“所有含钨部件均有独立包装和编号,批次生产记录、质检报告和发货清单均留存备查,采用密封铅封的专用货箱运输,抵达目的地后由用户签字确认后方可拆封。” 卡森的眼眸意味深长,语气很淡:“烦请技术人员先行回避。” 办公室恢复安静,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卡森上尉,”我忍不住询问谈判结果,“能批准我们的申请吗?” 卡森点了根烟,另一只手把玩着火柴盒,径自朝走向窗边,目光停顿了一瞬,转而看向我,“你们一共来了几个人?” 第78章 “四个。”我说。 卡森掸了掸烟蒂,维西咳嗽起来,卡森眉峰立刻皱起来,猛地吸了一口,皮靴在地板上发出利落声响,“需要那么多人?多出来的人是谁?” “会计。”维西捂住鼻息,咳嗽了两声。 卡森近乎横了他一眼,“这种场合需要会计?”说着,摁熄了烟头。 维西脸颊涨得通红,“这种事军情五处也要——” 我立刻抢先道:“是温德尔的安排。” 卡森不再计较细枝末节,靠坐在书桌前,双手环胸,“知道了,材料先留在这里。” 我心里大致有数了,后续应该就是走流程,率先起身道:“等您的通知。” 卡森随即朝房门口走去,维西按住我的手臂,“结果呢?” 我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追问,军情五处没有拒绝就是好消息。 维西却先一步拽住卡森的衣袖,态度异常坚定,“你就这样打发我们吗?卡森——” 我额前直冒冷汗。 果然,卡森的眼眸变得幽深,脸庞丝毫不见往日的纵容,视线定在袖口,维西修长的手指在发颤,“不然呢?赛尔温先生?”他反问。 维西瞬间收回手,赌气般地不说话了。 卡森送我们到楼下。 天色近黄昏,光线藏在云层中,积雪没有融化的意思,空气里透着干冷。 士兵上前禀报道:“报告长官,搜查到一把左轮手枪。” 卡森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谁的?” 伯纳德走上前来,“我的,用于自卫。” 卡森只是警告了他几句,就立刻放行。 返程的路上,我跟马丁换了个位置,维西颇为不满,“干嘛不和我一起坐在后排?”马丁不好意思地笑笑,问我要不要换回去。 我执意坐在前排,回头看向维西:“我晕车好吗,你也体谅我一下。” 维西看上去满怀心事,不再多问,安安静静地坐到后排。 伯纳德坐在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可以走了吗,哈特先生?” 我点头,返程约三个小时,大雪落下来之前,我们应该能顺利返回温斯特。 山路崎岖,车身颠簸,我不晕车的,也晃出了毛病,忍住胃部不适:“走大路,伯纳德。” “好!”伯纳德快速转动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去,“大路时间久一点。” 这时天空开始飘雪,天色昏暗,我看向车窗外:“天快黑了,夜间行车不安全,我们在镇上住一晚,明早再出发。” 伯纳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即露出微笑:“也是,安全第一。我去找一家旅馆?” “不用,我来安排。”我说,“我对镇子还算熟。” 后座的马丁点头同意,维西却一脸担忧地凑上前来:“真的要在镇上过夜吗?我睡不惯……” “只是一晚。”我安慰道。 大约一小时后,我们终于来到镇上的旅馆,天完全黑了,只有那栋三层高的建筑亮着微弱灯光,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壁炉煤炭,混着黄油面包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灰白挽成髻,穿深绿色粗呢披肩,见我们进来,她放下手中的编织活计,问:“住一晚?”听口音的确像兰开夏兰开夏郡本地人。 “一晚,”我拿出钱夹,“两个房间。” 维西看着幽暗的壁炉火光,攥紧我的袖子:“我们俩一个房间吗。” “不,”我瞟了一眼正在烤火的伯纳德,对维西说:“你和马丁临时住一间,我有鼻炎,睡觉打呼噜。” “你什么时候打呼噜了!”维西颇为不满。 伯纳德转过脸,谦和地笑了笑。 我随即探头问道:“你不介意吧?” 伯纳德摆摆手,笑道:“我比您声音还要大!” 柜台上方冒着笑声,老妇人很快帮我们办理了入住,提醒道:“后院有独立车房,门闩是铁的。你们要停进去的话,从左边巷子绕过去就行。” 我拿起钥匙,把其中一串递给伯纳德,“停好车,把车房门锁好,钥匙送到我房间来。” 伦纳德接过钥匙,表情平静地点头:“好的,哈特先生。” 舟车劳顿让我感到疲倦,八点的时候,我就洗漱完躺下了。 伯纳德很守规矩,将车钥匙放在我的床头柜上,随即拿起毛巾去洗漱。隔壁房间隐隐传来维西的抱怨声,我蹙眉听了一会儿,头疼得厉害,终于闭上了眼。 郊区旅馆熄灯很早,周围一片寂静。 没过多久,伯纳德也躺下,皮靴扔在地上,喉间发出一阵舒服的喟叹。 “窗帘是不是没拉好?”昏暗中,我睁开眼。 房间只亮了盏煤油灯,伯纳德靸鞋起身。 就在这时,尖叫声刺破走廊的寂静,是维西!我猛地坐起,一个黑影已经压了下来,宽大的手掌掐住我的脖子,我一度不能呼吸,眼眶胀得快要裂开,“伯纳德……” 那张一向谦和带笑的脸庞忽然变得阴鸷,眼神似鹰隼,脖颈处的力度还在加重,我快要坚持不住了……视野变得模糊,伯纳德终于松手,我猛地抄起枕头下的c96,抵住他的脑门—— “先生……”伯纳德举起双手:“别冲动!” “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说!”我用力戳着他的太阳穴,他无奈地后退,撞到门口处的洗脸盆架,“没有谁雇我……我只是——” 他没说完,反手掀翻脸盆架,一盆冷水浇到半空中,我顾不上混乱,接连开枪,火星子四冒,伯纳德手摸到门把,我对着门把开枪,他近乎低吼着吃痛,我反手拧住他的头颅,另一只脚踩在他的小腿处,“说吧,要是不想脑袋和脖子分家,你就硬抗!” 一股浓烟顺着门缝钻进来,伯纳德跪在地上,却发出邪恶的笑声,“你死也不会知道!” 我找来毛巾,捆住他的手脚,托拽死人似的,把他扔到一边,随后疾步冲向隔壁房间。 着火了!维西和马丁困在房间出不来。 “维西!”我用力砸着房门,“爬窗户!窗户——” “乔笛?!哪来的火,咳咳……”维西声音渐小,好像在喊另一个人:“马丁!醒醒!” 等我冲到楼下去找水源,发现柜台前的妇人早已消失不见,不好!中计了! 浓烟弥漫,我不得不匍匐着上楼,找了个湿毛巾堵住呼吸,重新折到维西房间门口,对着门把开枪,很快,锁被打坏了,我一脚踹了上去,维西穿着单薄的衣衫,一脚踩在窗户上,劫后余生地喊我:“乔笛,你可算来了……” 马丁已经不省人事,我和维西架起他的胳膊,顾不上火势渐起,冲到楼下。 旅馆被大火包裹,快要照亮整个街头,不知哪来的引擎声,再一阵疾驰,连人带车冲到旅馆门口,我把马丁交给维西,对着车窗前的那个人影,‘嘣!嘣!’扣动了扳机,车子失控地冲向铁栅栏,撞了个稀巴烂。 三楼窗户处,似乎冒着一个人影。我就该一枪打死伯纳德! “快走——!”我不再恋战,推着维西往黑暗处藏匿。 雪越下越大,刺骨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马丁个头大,我和维西连走带抗才能支撑住他,因此走得格外慢,又因为事发突然,衣服都没穿几件,冻得牙齿打颤。 “乔笛……我快要撑不住了!”维西声音透着哭腔。 我深呼吸,一股凉气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再坚持一下!” 远处,微弱的灯光吸引我的注意,“谁……” “总之不会是卡森那家伙!”维西骂道,又问:“会是温德尔吗?上帝,冻死我了!”他吸了吸鼻子,抱紧马丁的胳膊。 我朝上空开了一声枪,远处车子骤停,车灯还亮着,一个英挺魁梧的身影走了下来,我的喉咙像是戳穿一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卡森!我们在这儿!” 第71章 少时灯塔 卡森低声骂了什么,朝我们冲过来。 “还能走吗?”他背对着车灯,话是对我说的,眼神却不自觉看向维西。 我实在扛不住马丁,把人交给他,“能送我们回去吗?” 卡森动作利索地背起马丁,还不忘回头,“快上车!” 维西拽着我的衣服,快要走不动了,我只好揽住他的肩膀。很快,‘嘭!’一声巨响,火光四溅,像是汽车漏油爆炸了。 卡森把马丁塞到车上,嘱咐我坐前面,眼神锐利,“你还好吗?身上有没有受伤?” 我摇了摇头,赶紧把车窗关上,卡森及时掉头,又看向后座的维西,“你呢?” 维西牙齿直打颤,“我、好冷……” 军用汽车发出尖锐的哧溜声,车子很快掉头,朝另一个方向开去,待行驶到僻静处,车子停稳,卡森脱下大衣,扔到维西脸上,语气不善:“穿好!” 维西打了个寒噤,接过外套,依偎在马丁身旁,小声嘟囔:“谁要你的衣服……” 第79章 达到温斯特庄园已是后半夜,温德尔脸色差得要命,把特派人员骂得狗血淋头,包括卡森,“你还好意思技术性刁难?内部文档我没发你吗?!” ‘轰——’茶杯被砸了个稀巴烂。 温德尔冲过来,揪住卡森的衣领,指着他的鼻子警告:“要是因为你们俩那点破事,害乔笛没命,卡森,”他顿了顿,腮帮子收紧,“我也会拿你的宝贝撒气!” 卡森幽瞪着他,眼神同样充满愤懑,却咬紧牙关,什么都没说。 医生帮我处理手臂上的烫伤,我披上厚毛毯,“……这不是回来了吗?” 温德尔闭了闭眼,这才看向我,“我怎么跟你说的?要你原路返回——” “我早就察觉到他不对劲,”我裹紧毯子,尽量让自己显得可怜一点,“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温德尔单手抚住额头,像是头痛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缓了口气,“所以你私下买枪?故意中途留宿,就是想找出伯纳德的破绽?” 我点点头。 温德尔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你就没想想,他既然敢动手,肯定做足了准备,怎么会突发奇想留宿旅馆?” “咳咳——” 隔壁房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声音微弱:“水……” 温德尔没好气地瞪向卡森,“自己去看!” 卡森腆脸进去了。 夜里,我和衣躺下,温德尔拧了热毛巾过来,脸色很沉地帮我擦身体,我接过毛巾,“我自己可以。” 温德尔捏紧毛巾,“你可以?你左手臂轻度烧伤不能沾水。” 台灯的柔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眉宇深邃,愁绪万分,我实在歉疚万分,握住他的手,“我保证,下次绝不这样了好么。” 温德尔不说话,只在瓷盆中洗涮毛巾,再坐回到床边,动作很轻地帮我擦脖颈。 “对不起。”我说。 温德尔蹙眉,脱掉我黑不溜秋的衬衣,套了件宽大的给我,“躺好。”说着,他起身准备出去,我连忙扣住他的手腕,“温德尔……” 温德尔眼里染上一层浓郁的情绪,“只要原路返回,就算军情五处拖延了时间,我也能抓到伯纳德的同党。”他顿了顿,语气有点赌气的意味,“乔笛,你是不是觉得我毫无软肋?” 聊到这里,我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把他安排在会计岗?我早就觉得他有问题,乡绅抛售土地的事说不定跟他也有关。” 温德尔冷笑,“不投放鱼饵,间谍残党怎么上钩?” “间谍残党……”我后知后觉地想到那间旅馆,柜台前的妇人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如果不是有同党,怎么会出现那么多巧合,包括失火。 温德尔深呼一口气,裁剪得体的衣襟起伏不定,“你最好认真反思反思。” 我不再同他理论,是我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怪温德尔不把实情交底,他正在气头上,连卡森都能揍,我不能再看着维西和卡森受苦了。 “那卡森怎么会折回来?”我忍不住问。 温德尔哼笑道:“那你得去问他,他放不下他的心肝儿!” 那天晚上, 温德尔在我的卧室临时支了一张行军床,说是方便晚上照顾我,我心说不用……却架不住他破罐子破摔,要睡地上。 行吧,温德尔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尽管受了伤,浑身疲惫到极致,我终于放下心来,昏昏然睡了过去。 隔天,维西的状况就没那么好了。 医生说维西身上没有外伤,却因受了风寒高烧不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军情五处的卡森·斯特林上尉,宽衣解带地照顾着维西,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连我想进去探望,都被卡森拒而不见。 还好上尉日理万机,没过多久就回了军情五处,我陪着维西疗养了一段时间,他的咳疾好多了,只是嗓子有点哑,食欲差。 卡森有假期的时候会过来看他,我又见不着维西了。 这天下午,我站在房门口,悄悄推了个门缝,看见卡森坐在床边,抱着维西,正在给他喂药,维西一脸排斥,别着脸不喝,卡森用手帕擦着他的嘴角,低声说什么,维西终于张开嘴。 接下来,我悄悄合上门,不再打扰——这两个人又开始咬嘴巴…… 维西抽抽搭搭的,抱怨不断,卡森好脾气地听着,任由他发泄。 “看够了?”温德尔不讲情理地合上房门,单手抄在西裤口袋,阴阳怪气道:“自己手上的伤好了?还有闲心来操心别人——” “早就好了!”我朝他递眼色,示意他声音小一点,结果屋子里很快传来熟悉又热耳的摇床声,温德尔挑了挑眉,很坏地说:“要不我们今晚睡床底下?” “温德尔!” 温德尔淡淡地收回视线,揽住我的肩膀,“带你去个地方。” 碍于那只受伤结痂的手臂,我的左手始终有点不利索,只能用右手扒拉温德尔的手,温德尔不悦地捉住我的手腕,“你是不是该好好待在我身边?嗯?” 不等我回答,他径直把我推到车里,自己则坐到驾驶室。 “去哪儿?”我环顾四周。 温德尔大概是嫌我话多,一路上都沉默不语,车子没开多久,很快绕到后山。 少时记忆中的山坡修葺出一条石子路,周围还多了个瞭望塔,至于另一个红白相间的高挑建筑遥遥地屹立在海岸边。 温德尔松开手心,一枚钥匙晃了下来,发出清脆声响,“还记得以前的约定吗?” “海克利灯塔?”我顿时喜出望外,撒欢似的跑起来,“你哪里来的钥匙?找工会要的吗?” 温德尔跟在我身后,低眸笑,便装西服显得他休闲放松,肩线结实有力,不再是少时纤瘦羸弱的美少年,蜕变得成熟从容,他眯了眯眼,“他们不仔细审查人员,放了个间谍混进来,不该做点补偿吗?” 也对,温德尔绝不会对此善罢甘休,难怪他这些天忙得不可开交,除去卡森常往返温斯特,他的长官也对间谍一事十分上心。 灯塔要怎么上去? 待我们走到灯塔脚下,顿时一筹莫展,这么高,我们上得去吗? 温德尔用钥匙打开塔下的木门,一股年岁已久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我咳呛不止,温德尔递来一块手帕,我捂住呼吸,又闻到熟悉的橡木气息,心也跟着柔软万分。 “有楼梯。”温德尔望向上方,声音在塔内回荡。 我关上门,忍不住‘唔~唔~’两声,温德尔无奈地笑了,手脚并用地顺着铁架往上爬。 他的脚踝近在我眼前,年少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自动自如,纵使享有花不完的钱,依旧闷闷不乐。每看到他往上爬一步,腿部鼓起健康的肌肉线条,我都忍不住为他感到骄傲。 绕过狭窄的楼梯,我们终于登到塔顶的工作室,窗户朝海,墙壁上贴着许多观鸟图,看样子以前有生物研究者过来工作。 温德尔摊开掌心,黑乎乎的一片,“我想洗手。” “拜托……这里电力都不通,哪来的自来水?”我忍不住吐槽他。 温德尔像是很难受一般,手指抬了抬,“手帕给我。” 我心中警铃大作,把手帕藏到口袋,“要干嘛?这么干净的手帕擦手岂不浪费了?” “给我,”温德尔有洁癖,身上有点脏就浑身不舒服,“这样的手帕我还有很多。” 很多?他以前就是用一块俘获我的心,现在居然说有很多这样的手帕?哼。 我起了玩心,支支吾吾拿出手帕,却使了点坏,手指迅速蹭到他脸上,等温德尔用手背回蹭,那块印迹已经晕开了,显得他那张英俊十足的脸多少有点渎神的意味。 温德尔不再纵容我,捉住我挠痒痒,我笑得喘不过气来,手臂不自觉环上他的脖颈,温德尔单手推开窗户,一股微凉的海风吹了进来,海鸟在高处盘旋,发出呦鸣声。 海面波光粼粼,折射到温德尔脸上,少时的心动终于在此刻得到重叠。 我缓慢地吻住了他,他回以温柔的舔舐,整个世界仿佛在眩晕。 如果你不吻我,那吻有什么意义。 就让海克利灯塔见证来时的路,也见证我们。 ——全文完—— 备注:“如果你不吻我,那吻有什么意义。”取自雪莱的诗《如果你不吻我》 【作者有话说】 欢天喜地,终于完结啦~ 接档文《零点沸腾》正在更新中,气场全开大佬受x暴躁哭包狼狗(攻),欢迎大家点点收藏,啵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