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夫人只想鸡娃》 内容简介 《继夫人只想鸡娃》 作者:嘟嘟醋头 【简介】 程菀一朝穿越,成了景朝新贵程家的一名庶女。 程家子女成群,对一个庶女毫不在意。 前世劳累过度的程菀也不争宠,只想躺平。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平平淡淡过完一生时,嫁入高门侯府的嫡姐身死。 为了嫡姐留下的孩子,嫡母找上了她,让她嫁入侯府做继室。 程菀原本不肯,但在说亲的当晚突然梦见自己身处一本小说之中。 小说中的反派,就是嫡姐留下来的幼子。 反派自小聪颖,原本能成为股肱大臣,光耀门楣,但因家中长辈溺爱,最后成了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上辈子本职幼师的程菀突然清醒过来,要是自己能趁反派年纪还小,将他好好培养,未来成为国之栋梁,那她的好日子还用愁吗? 辛苦十年,幸福一辈子! 为了以后彻底躺平的幸福生活,程菀瞬间改了口:我嫁! —— 侯府谢家是京城都闻名的名门望族,世子谢钰之更是芝兰玉树,人中龙凤。 即便是二婚,所有人都觉得程菀不配做谢家的媳妇,叫程菀看清自己的位置。 嫡母怕她勾引姐夫; 婆母担心她虐待继子; 弟妹害怕她争夺管家大权。 所有人都告诉程菀:你嫁进来唯一的作用,就只是养育儿子。 大家都觉得程菀会不老实,但实际上: 当嫡母给谢钰之安排通房时,程菀在忙着给继子讲伤仲永的故事; 婆母安排眼线前来偷看时,程菀在给继子布置寒假作业; 弟妹管着中馈忙的要死要活时,程菀已经因为继子过于优秀,成了国子监第一名女先生。 程菀:我本来只想鸡娃,怎么把自己鸡成了国家教师? ps:架空!男主没有通房!! 下本预收求收藏:《我只当主母》 文案: 柳家是江南四大富户之一,嫡女柳汐不仅生的国色天香,更是经商有道,运筹帷幄。 惹得不少人说酸话:再怎么有本事又如何? 将来不还是要嫁入后宅,为人生儿育女,蹉跎一生。 柳汐不愿困于后宅,可被知府逼婚。 只能前往京城,准备找个好拿捏的婆家,继续做她的山大王。 —— 京城伯爵府看似风光,内里实则是一团糟。 邵父软弱,世子邵彧太过平庸。 邵母病入膏肓,临死之前只想寻个能干的儿媳,替邵家理中馈、撑门楣。 —— 两边一拍即合,早早定亲。 哪知在婚期确定之时,嫡子邵彧突然反悔,说他不愿娶低贱的商户之女,宁死也不结婚。 邵母气的直掉眼泪,只好将邵家全部儿郎都带到柳汐面前,随她挑! 还道:“若这些都不行,我还有个在桐山书院上学的幼子,刚满十五。” 柳汐:……这倒是不必了。 最终挑中了邵彧那身高六尺、武功盖世、却因奸人陷害只得在军中打铁为生的庶出兄长。 一开始,柳汐只想找个好拿捏的婆家,便能在后宅做说一不二的主母,继续经商赚钱。 哪知婚后,男人却建功立业,先是抢走邵彧的世子之位,后用军功晋封侯爵。比昔日的邵家更要风光百倍。 身为他的正妻,商贾出身的柳汐更是成了整个京城最高高在上的主母。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宅斗 穿书 爽文 轻松 主角视角程菀谢束,谢钰之 一句话简介:我的眼里没有男人 立意:少年强则国强 ──────────────────────────── 第1章 第1章 隆庆五年,今年春天来得早,才三月,便鸟语花香,草长莺飞,正是京中少男少女们出游踏青的好时节。 未出阁的女子在闺中多有束缚,对于每个能出门的机会,大家都十分珍惜,是以早早的就写好了拜帖,准备好了春裳,兴致勃勃的预备着出门,欢快的气息笼罩着整个京城。 只有一处例外——位于都城内通化路的程家。 别说呼朋唤友的出门玩了,这段时间,府里都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婢子们走在路上,纷纷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就怕不慎犯了忌讳。 盖因为这段时间是程家嫡长女,程苒,去世一周年的忌日。 程家是书香门第,程家老爷时任四品秘书监,膝下有两儿五女,其中长子、长女与幼女,皆是主母兰氏所出。 大娘子程苒,秀外慧中,性情贤淑,才学出众,是京城久负盛名的闺秀,后来嫁进高门显赫的国公府谢家,嫁于名满京华的世子谢钰之为正妻,更是羡煞旁人。却在五年后,病重离世。 程菀与大娘子年龄差了好几岁,加上大娘子还在闺中时,要么忙于学习,要么出府与名门闺秀结交,与她们这些庶女并不亲近,婚后更是一年见不到两面,没什么感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陌生。 但程菀知道,主母兰氏是个面甜心苦的,尤其大娘子去世后,脾气更是古怪,这个时候要是敢做什么触霉头的事,绝对没好果子吃。 所以当藜麦提着餐盒走进来,把瓷盘摆上桌,粟米看着全都绿油油的,一点荤腥都不见的菜色,想要说什么时,程菀直接一个目光制止了她。 粟米皱眉道:“娘子,奴婢是担忧您的身体,您本就怕冷,人清减了许多,现在还吃不好……” 程菀上辈子因过度劳累而猝死,来到景朝重活一世,成了官宦家庭的小小庶女,虽在嫡母手下讨生活不容易,但她只想躺平,没什么远大的抱负,嫡母知道她没威胁后,也不针对她。 这些年不愁吃不愁穿,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就是没空调没暖气,让又怕冷又怕热的她每到冬夏,就要清瘦不少。 在医疗资源匮乏的古代,没什么比健康的身体更重要,所以每到这时,程菀就会去小厨房点些滋补的,养养身体。 可自从大娘子去世后,兰氏就规定在大娘子忌日前后,所有人要连续吃素一个月,看着程菀本就没胃口,现在越发瘦了,粟米心里免不了生出两分怨怼。 从没有听说过人都走了一整年了,姊妹间还有这般规矩的…… “我身体无碍,”程菀摇头,到底姐妹一场,即便没什么情分,忌口吃素也不是什么大事,最主要的是:“但隔墙有耳,日后不可再这么冒失。” 这就是嫡母兰氏的手腕了。 程家在京中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但到底书香门第,有底蕴在,条件也称得上是中上层。但兰氏以“培养姐妹感情,互帮互助”为借口,让所有庶女都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住得近,矛盾就多,各个房里都有彼此安插的眼线,想要私下做些什么,都得谨慎再谨慎,不然就会被耳报神传的人尽皆知。 正想着,帘子打开,红雪从外面走了进来,凑到程菀跟前,低声道: “娘子,奴婢刚看到六娘子院子里的珊瑚慌里慌张的从角门进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灰扑扑的,看着就不太正常,奴婢就找人打探了一番,那竟是从仙绫阁新买的衣裳!” 程菀微怔:“仙绫阁?你没弄错?” 红雪点头:“千真万确。” 程府子女,每个月府中发放的例钱都是五两。无论嫡庶,一视同仁。这是老太爷还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不仅例钱,就连其他的吃穿用度、学习、出门结交的机会都是如此。 这和程菀上辈子看过的小说电视剧不一样,非但不会苛待庶子庶女,反而和嫡子嫡女一般用心培养,不仅程府,基本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是如此。 因为不论嫡庶,归根结底,都只是振兴家族的工具罢了。 不过这也只是表面上的,私底下,因为身份的不同,能享受到的资源天差地别。 程菀姨娘早逝,嫡母又是个面甜心苦的,她不想争宠,只想躺平,所以每个月只有五两的月例银子,抠抠搜搜的过日子,除了偶尔去小厨房加菜,善待自己这张嘴,其他时候都尽量节约,努力存点钱应急。 六娘子程蓉却不相同,她虽也是庶女,姨娘却在世,还十分得宠,程老爷私下还会偷偷给不少赏赐,是以她的吃穿用度,都要阔气许多。 但是再阔气,一个月左不过十两银子,而仙绫阁却是京中最昂贵的绣坊,一套成衣置办下来,至少也要十几两,程府又不是没有自家的绣房,这不年不节的,程蓉放着免费的绣房不用,去外头买那么贵的衣裳,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而且最近可是大娘子的忌日,这个时候偷溜出去买新衣裳,被兰氏发现了,绝对不会放过她。 这事肯定有蹊跷,但到底涉及了些什么…… 程菀夹着绿油油的菠菜,脑子里暂时还没有头绪。 …… 正院这边,看着桌上一片绿油油,程老爷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老爷,怎么不坐下?”兰氏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见他坐下,便让丫鬟开始布菜。 程老爷早在下值时,就去酒楼吃了一顿,现在只能装作胃口不佳,用了几口,随即端起茶盏,开始说正事:“我已同子邵商量好,明日会过来,现在柔嘉公主那边逼得紧,国公府也想早些将这事定下,明日你切不可怠慢。” 谢子邵,谢钰之,父亲是国公,母亲是当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长公主,家世不凡,才能更是卓绝。三岁便有神童美誉,十八岁得中状元,正途文官,却有以文易武的抱负。 景朝立国是以武得天下,但如今,重文轻武才是大势所趋,谢钰之上书请求试边事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仗着自己的身份胡来,没有人想到,一个勋贵状元真的能以幕僚的身份,在平复边疆的战事中立下赫赫功劳。 这样的身份才能,即便是继室,也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就连如今的柔嘉公主,都对他青睐有加。 从前大娘子能嫁入谢家,是因为以前谢家凋敝时,曾受过程家的恩惠,那时的谢钰之虽已中状元,名满京华,但无官职在身,程家努努力还能够上。 但如今谢钰之军功加身,手握大权,差距越来越大。 如果不是国公府传来消息,程家绝对不敢妄想能将女儿嫁过去当继室,其实程老爷和兰氏私下也琢磨过,国公府为何放着名门闺秀不选,依旧选择程家? 即便是报恩,也无须做到这个份上呀,是因为政见?还是大娘子留下的情分? 但不管怎样,只要能继续和国公府联姻,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是以早在七日前,国公府来信后,程家就开始精心准备这次会面,程老爷今天过来,也是特意叮嘱兰氏,千万不能出差错,早一日把婚事定下来,才能真正放心。 他在官场上说得好听是个四品,但其实就是个坐冷板凳的,不沾钱粮,不涉及人事军务,还曾经惹了圣上不喜,这辈子都没有了向上的机会,但他还有两个儿子,只有抓住了国公府,抓住了谢钰之,未来的路才能更顺一些。 “老爷放心,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了。”兰氏郑重的点头。 可当程老爷前脚刚走,兰氏拽着叶嬷嬷的手,鼻尖一酸,泪水就滚了下来:“昨日才是苒儿的忌日,今日就商量续弦的事,明日就要来相看……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的苒儿啊!” 叶嬷嬷从小看着大娘子长大,听着兰氏嚎啕大哭,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太太,您别难过,人要往前看……” “我不难过。”兰氏深吸一口气,将腮边的泪水擦干,“苒儿走了,还有若儿,只要若儿能过上好日子,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程家待嫁的女儿,虽然还有三位,从年龄来算,五娘子程菀才是最合适的。 但早在国公府透露出娶程家女儿为继室的打算后,兰氏和程老爷想都没想过旁人,这个人只可能是七娘子程若,毕竟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也不可能让一个庶女来做。 但叶嬷嬷却有些沉吟:“太太,要不先和七娘子通个气?好让她提前知晓。” “不必,若儿那么听话,我说什么她都会答应的。”兰氏淡淡道,“而且她才是束哥儿的亲姨妈,只有她嫁过去,束哥儿才能得到最妥当的照顾,苒儿在天有灵才能安息。” 程菀是个老实本分的,但六娘子程蓉和她那个狐狸精姨娘一样,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为了不让这两人坏事,除了自己院子的人,兰氏没有让任何人知晓。 这么好的婚事,除了她的女儿,还能轮到谁? 程菀和程蓉?两个庶女,根本就不配。 不过,若儿和国公府的婚事定下后,就要赶紧找人家把程菀和程蓉给打发出去了,不能让她们碍着若儿的路。 兰氏吩咐道:“你去把黄夫人叫来,要给五娘子、六娘子预备亲事了。” 这么急匆匆的打发,又是庶女,能有什么好夫家?叶嬷嬷眼底闪过不忍,但还是应下了:“是。” 第2章 第2章 第二日卯初,藜麦轻声将程菀唤醒:“娘子,到时辰了。” 在程府,每日卯正就要去正院请安,即便这一规矩已经坚持了十几年了,但程菀还是不习惯天不亮就要起床,藜麦唤了好几声,她身体倒是坐起来了,灵魂还在犯困。 婢女们早就习惯了自家姑娘的做派,任由她双目紧闭,扶着她坐在梳妆台前,藜麦服侍擦洗,粟米负责梳头,直到简单的同心髻梳好,粟米询问发饰时,程菀才终于愿意睁开双眼,随手一指: “碧玺石的蝴蝶玉簪。” 程家女儿们长相都不错,随了程老爷,偏向清婉淡丽。唯有程菀长得更像过世的姨娘,秾艳明亮,就像花丛中绽放的牡丹,华美,妍丽,却太过打眼。 粟米伺候多年,看着娘子这些年容貌越来越盛,一开始还很高兴。但当程菀开始选择那些并不适配她的衣裳、首饰时,粟米渐渐也明白了她的用意。 所以哪怕心中为娘子感到可惜,还是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一身十分素净的衣裳:“娘子,穿这身可好?” 程菀点头,朝她露出赞赏的目光。 “走吧。” 正院离得远,三月的晨风夹杂着料峭寒意,有些清冷,程菀逐渐加快脚步。刚到正院,就发现丫鬟们进进出出的,十分忙碌,一改往日端庄肃穆的气氛。 这是,要招待什么贵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六娘子程蓉从回廊走了过来,她看着忙碌的婢女们,眼里没有疑惑,却闪过一丝兴奋。 ……兴奋?兰氏要招待贵客,她有什么好兴奋的? 程菀隐隐觉得,这件事和程蓉偷摸去做衣裳有关。 思索间,七娘子程若、四少爷程常德也来到了正院,程家长子二少爷程常达如今还在国子监读书,二少夫人娘家有事,这几日正好不在。 看着人都到齐了,叶嬷嬷刚准备走过来,宣布今天兰氏有事,免了请安的消息,突然,安静的院子里传来一声突兀的干呕。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是四少爷身边的丫鬟。 那丫鬟无比惊恐,下意识的捂着嘴,想要掩饰那股子动静,但肩膀抖动几下,下一刻就“哇”的一声,吐了满地。 叶嬷嬷脸色猛地变了,连声喊人过来处理,又请几位娘子先离开。 转身出正院时,程菀看到程常德的脸比纸还要苍白。 …… 调查结果出来的很快,午饭前,程菀就从红雪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 失仪的丫鬟叫葵花,是四少爷程常德的贴身婢女,程常德去年十五,就到了安排通房的年纪,因为大娘子去世,兰氏悲痛欲绝,哪里还记得庶子的这些琐事? 她忘了,程常德却没忘,偷偷和葵花有了首尾,还怀了身孕,但两人年纪轻,怀孕月份浅,自己都没发现。 还是因为大娘子忌日,满府整月都要吃素,葵花嘴馋,念叨着想要吃肉,程常德心疼她,偷摸找人溜出去买了荤菜回来。可素久了的人,乍然开荤,肠胃经受不住,诱发了害喜,葵花控制不住就直接吐了出来。 “……太太知道后,大为光火,当即就让人把葵花拖了出去,四少爷也罚跪祠堂了。” 四少爷是杨姨娘所出,比起高高在上的二少爷,要平和许多,经常和这些丫鬟说说笑笑的,连带着大家与葵花也十分熟悉,一想到前几天还交谈甚欢的人,落到现在这个下场,红雪等丫鬟都心中都生出悲凉,忍不住问道: “娘子,葵花是被发卖出去了吗?” 其实大家都知道兰氏的为人,敢在大娘子的忌日做这些事,葵花的下场比发卖出去要悲惨百倍。 程菀正想说什么,突然传来通报声,是兰氏院里的大丫鬟雪梅到了。 红雪等人面面相觑,这个时候,大太太把五娘子叫过去做什么?莫不是葵花的事还涉及到了自家娘子? 程菀面色不变,请她进来,雪梅行礼后道:“五娘子,太太请您和六娘子去正院一趟,有贵客来访。” 还真有客人。 “行,我这就过去。”程菀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低垂着头的雪梅却又开口了:“五娘子,太太吩咐您换上那身天青色的绣花褙子,配碧色长裙。” 正常情况下,有贵客来访,自然是装扮的越隆重越好,这样才能显示出对客人的尊重,兰氏却反其道而行之,特意叮嘱程菀换上更素的衣服。 如今是大娘子的忌日,穿着本就不应艳丽,特意叮嘱一句,反倒有些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了。 程菀笑了笑,依言照办,换好衣服后抬步出门。 按照兰氏的安排,程家庶女都住在一个院子里,程菀住东边厢房,程蓉住西边,两边大门相对,是以程菀一出门,正好看到了从屋里走出来的程蓉。 不看不知道,一看,程菀就怔住了。 只见程蓉穿着山茶红的窄袖绫衣,下配鹅黄色的百褶裙,梳着精致又繁琐的龙蕊髻,佩戴桃花赤金簪,俨然一副精心装扮的样子,给原本清婉的脸庞增色不少,显得活泼、娇俏。 尤其是那身仙气飘飘的裙子,远看不觉得,近看才发觉镶着金边,拢在朦胧的细纱下,在阳光的照耀中熠熠生辉,光彩照人,显然不是出自程府绣房,而是仙绫阁的技艺。 再扭头一看身旁的雪梅,目光愕然,脸色铁青…… 很显然,雪梅在来见程菀前先去找了程蓉,也转告了她太太要求换什么衣服,而程蓉宁愿“抗旨不尊”,也要盛装打扮。或者可以说,程蓉在大娘子忌日期间偷偷摸摸溜出府做衣裳,就是为了今天的会面。 程菀眼波流转,微微挑眉,明白过来今天这位“贵客”,究竟是谁了。 定然和国公府谢家有关。 …… 正院屋内,兰氏端坐在炕沿,正逗弄着面前的孩子。 昨天她还在生气,气程家和国公府挑了大娘子的忌日相看婚事,可当谢家的马车停下,下来的不是谢钰之,而是被奶娘带着的谢束时,兰氏差点把手里的帕子搅烂。 谢家什么意思?说好了的却爽约,莫不是看不上程家,不打算继续联姻了? 还是谢家护卫上前解释,说世子爷临时被圣上叫去了书房,走不开,只能吩咐下人先将小郎君送来。 谢钰之本就是天衡贵胄,才能卓绝,战功加身后,圣眷更浓。哪怕是兰氏这个深闺妇人也是了解的,听完后,她的脸色才逐渐好转,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外孙,一个劲的逗他说话,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浓浓的温情。 直到婢女通传娘子们到了,当盛装打扮的程蓉出现在门口,那一刻,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兰氏差点维持不住多年的涵养,只想把手边的茶碗狠狠的砸过去! 叶嬷嬷连忙按住兰氏的手,笑道:“娘子们终于来了,太太等了许久了。” 程菀缓步入内,与程蓉,还有正好赶到的七娘子程若一起,行礼:“我来迟了,太太恕罪。” 兰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浓浓的怒火,“不迟,先坐吧。” 谢钰之虽然没有来,但好歹束哥儿在,跟着他的也都是国公府的下人,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程菀在门口碰见同样精心装扮的程若后,就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果不其然,兰氏一开口,就让程若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程蓉立马抢到了中间的锦凳,程菀则是慢悠悠地在最远的位置坐下。 而后兰氏微微侧身,把身侧的小孩露出来,温声介绍道:“束儿,这三位都是你的姨妈。” 她嘴里说着三位,但却正好挡住了束哥儿的视线,加上程菀程蓉坐的稍远一些,束哥儿看不到她们,一抬眼就看到了程若,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小声道:“姨。” 程若知道,这是亲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上次见面还是在姐姐的葬礼上,眼圈微红,笑道:“束哥儿长高了。” 兰氏笑着把束哥儿递给程若,想让他们好好亲近亲近,但程若没有抱孩子的经历,更何况还是国公府的金疙瘩,怕摔着他,手上动作就有些迟疑。 一旁的程蓉连忙抓住机会,笑盈盈的凑上前去,“七妹妹你手放松些,揽着小郎君的这里就好了。” 束哥儿本来没看见程蓉,见她突然出现,有些好奇的看了过去,很快就被程蓉身上闪闪发光的金线吸引住了,盯着看了几眼,程蓉立马顺势把他从程蓉怀里抱过来,笑道:“束哥儿盯着姨母,可是还记得我?” 束哥儿重复:“姨母?” “嗳,太太您看,束哥儿果真聪慧,这么久没见过了,还记得我这个姨母呢!”程蓉笑盈盈的道。 嘴上只是夸束哥儿聪慧,但意思很明显:兰氏特意给程若创造机会,但她连抱抱束哥儿都做不到,而她程蓉一出现,立马就吸引了束哥儿的注意力,不用哄都让孩子开口叫姨母,这不就说明她和束哥儿比起程若这个亲姨母,要更加投缘吗? 兰氏再也忍受不了心里的怒意,看向束哥儿,温和的笑道:“束儿是不是有些累了?外祖母给你收拾了间屋子,先去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再来陪外祖母吃饭可好?” 束哥儿听完,懵懂的点头。 看着被奶娘带下去的束哥儿,程菀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束哥儿今年四岁半,在他三岁前,大娘子回娘家经常会带着他,可过了三岁生辰后,就再也没来过了。程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才听说,是束哥儿生了场病,身体一直不好,大娘子便不再让他出门了。 上次在大娘子的葬礼上,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但现在看着,束哥儿面如琢玉,眼似点漆,生的和小仙童一般好,虽然有些胆怯,却没有半分身体孱弱的模样。 难道是大娘子去世这一年身体养好了? 还不等程菀琢磨出来,突然“啪”的一声,兰氏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指着程蓉厉声喝到:“来人,把这个不敬嫡姐的东西拖到祠堂里跪着,让她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好好想想,什么叫长幼有序!什么叫礼义廉耻!” 第3章 第3章 今天这事很明显,国公府有和程家继续联姻的打算,兰氏想让自己女儿嫁为继室,所以才会事先吩咐程菀和程蓉,换上低调的衣服,作绿叶来承托程若。 但程蓉和杨姨娘不知从哪里提前知道了这一消息,早早就准备好了新衣,不仅违抗兰氏的命令,打扮的耀眼夺目,还踩着程若不停的表现自己。 兰氏本就不是多么大度的人,又早就对杨姨娘、程蓉母子恨之入骨,都等不得束哥儿和国公府众人离开,当即就发作了出来。 从正院离开时,跟在程菀身后的藜麦和粟米,脸上还带着震惊,她们没想到国公府还会选程家的女儿为继室,更没想到六娘子胆子这么大,敢和太太公然作对。 粟米忍不住问道:“娘子,六娘子所求,真的有胜算吗?” “没有。”程菀很冷静,兰氏绝对不可能让程蓉继承大娘子留下来的一切,程老爷虽然宠爱程蓉,但他也清楚这个女儿的为人,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人毁了和国公府的交情。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六娘子真的成功了,以后肯定会经常在咱们面前落井下石,耀武扬威。”藜麦一想起程蓉过去的种种行径,就忿忿不平,嘀咕道:“真要选六娘子,还不如选娘子您呢,您可比她好太多了。” 程菀笑了笑:“傻丫头,我可没这方面的想法。” 在外人看来,国公府门第显赫,谢钰之本人更是世间少有的郎君,能嫁给他,那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条件再好,都抵不过“继室”二字,特别还是有娃的继室。 程菀上辈子是幼师,工作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小孩,清楚的知道,真正想要养好一个孩子,有多麻烦!当老师都会被小孩的各种意外折磨的头大,更何况是给人当继母?不管做得再好别人也只觉得这是你应该的,可只要有丝毫的不好,那就准备承受来自全世界的恶意吧。 而且那种越宝贝孩子的家长,麻烦事越多。谢束是国公府的嫡子,真正的金疙瘩,给他当继母,就等于一辈子捆绑在他身上了,完全不符合程菀想要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咸鱼心态。 想到那个画面,程菀感觉背后都吓出了冷汗,她连忙抚了抚胸口,快步朝自己屋子走去。 走了几步又吩咐藜麦:“我记得屋子里还有上次没吃完的千层酥?快找出来给我压压惊。” 必须要用美食来安慰一下自己,不然这半夜都会被噩梦惊醒。 …… 程菀一边吃着美味的酥饼,一边悠闲的看着话本子时,外面已经快闹翻天了。 “老爷!老爷!求求您快去瞧瞧六娘子吧!这么冷的天在祠堂跪了这么久,非把腿跪坏了不可!” 程老爷刚回家,就听到杨姨娘凄厉的哭声,他眉头一皱,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兰氏把程蓉关进祠堂时就想过杨姨娘肯定会找老爷求情,特意让叶嬷嬷带人把她看住,杨姨娘却好似早有预料一样,拼了命的往外冲,一边冲一边高喊,动静太大,还是闹到了老爷面前。 叶嬷嬷脸色微变,只能低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杨姨娘立马哭道:“老爷,最近是大娘子的忌日,太太心情不好妾身明白,可也不能把怒火全都发泄到四少爷、六娘子的身上啊!这么冷的天,不吃不喝的跪祠堂,这是要让四少爷和六娘子跟着大娘子去了吗?!” 程老爷眉头拧的更紧:“德哥儿又是怎么回事?” 叶嬷嬷只好把程常德和葵花的事又说了一遍。 程老爷一拍桌子:“胡闹!一个婢女就算了,还要德哥儿跪什么祠堂?本来就不光彩,这样不是闹得更大了?况且我早就跟你们太太说了,三日后我要带着常德去拜会名师,现在不是耽误他温书吗?” 叶嬷嬷忙跪下请罪,侧头的一刻,她看到杨姨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霎时间,叶嬷嬷终于明白了过来—— 这一切都是杨姨娘和程蓉计划好了的! 她正纳闷四少爷一个半大孩子,就算再宠葵花,想给她买吃食,也没能力私自收买看门的小厮。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是杨姨娘在暗中帮忙。 葵花和四少爷勾勾搭搭,不利于他的学业,杨姨娘早就怀恨在心。但她一个姨娘,没有婢女的身契,也没有实权,再恨也无法处置。 就让人偷偷配合四少爷买吃食回来,这样既能引葵花孕吐,借太太的手除掉葵花;又能让四少爷跪祠堂。老爷知道后就会迁怒太太不懂事,让太太把四少爷放出来,四少爷都出来了,六娘子自然也能接机逃过一劫! 杨姨娘一个没有根基的妾室,能在后院蹦跶这么多年,叶嬷嬷早知道她心机深沉,但今天才明白她究竟有多么心狠手辣。 但现在明白已经迟了,程老爷对两个儿子的学业无比看重,兰氏耽误了程常德的学业,就是触了他的逆鳞,当即命令把人放出来。 杨姨娘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就像叶嬷嬷想的那样,她也是算准了程老爷的心思,才会让程蓉盛装打扮出场。她虽然梦寐以求女儿能嫁去国公府享福,但不会半分倚仗也没有,就和兰氏对着干。 而且她也不会真的耽误程常德的学业,早在之前,她就已经买通了下人,在祠堂里藏了本书,让四少爷便是受罚也能学习。这种一边学习一边受罚的做法,哪怕被发现了,不仅不会挨骂,还能得到老爷的嘉奖呢。 兰氏匆匆赶到,脸上满是怒火:“老爷看重学业,让德哥儿出来,妾身没话说。但六娘子不尊礼法,在嫡姐忌日打扮的花枝招展,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我们程家家风不正,必须狠狠惩治,以儆效尤。” 杨姨娘跪着哭喊:“太太怎能如此?六娘子穿着和七娘子根本无甚差别,只是寻常的待客之道,都是姐妹,为何七娘子无事,六娘子却要受此侮辱?” 都是姐妹?一个嫡一个庶,哪门子的都是姐妹? 但这话兰氏不敢说,不管私下如何,表面上嫡庶平等,这是老太爷定下的规矩,没有人敢反驳,杨姨娘这么说,也是吃准了兰氏只能吃这个闷亏。 兰氏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七娘子打扮隆重,是因为和国公府的亲事,六娘子……也是因为此吗?” 这话一出,程老爷犀利的目光霎时朝杨姨娘射来,杨姨娘心一惊。她确实足够了解程老爷,才能筹谋这一切,所以此时她也看的分明,老爷真的没有想让蓉儿嫁进国公府的心思,半分也没有! 她想要求情,想让程老爷考虑考虑蓉儿,比起一团孩子气的程若,明显她的蓉儿才有国公府当家主母的风范。 可她只要开了口,就侧面印证了兰氏的话,证明程蓉今天这般做派确实是想要截胡自家妹妹的婚事…… 杨姨娘深呼吸,无比艰难的开口:“绝无此事!六娘子打扮周全,的确只是听闻贵客到访,想要礼数周全罢了。” 程老爷笑道:“我就知道蓉儿不是这么不懂事的性子,来人,快把六娘子扶出来,千万别冻坏了!” 兰氏没再阻止,而是微微挑眉,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杨姨娘这话等于自绝后路,菀丫头也不是这种不知死活的蠢货,所有的障碍都扫清了,若儿可以顺顺利利的嫁进国公府了。 …… 兰氏将程蓉关进祠堂后,又满脸慈爱的与束哥儿吃了顿晚饭。 兰氏本就对束哥儿无比宠爱,大娘子死后,越发当眼珠子疼,实在想留他下来住一夜,但事先没和国公府商量,家里又还有蠢货要处置,家丑不可外扬,只能依依不舍的和束哥儿道别。 天黑之前,奶娘便带着束哥儿告退了。 一回到国公府,奶娘就把今日程家发生的所有事都禀告给了老太太。 谢老太太听得直皱眉,打扮的最出彩的竟然是个庶女?还抢了全部的风头?这么些年了,程家果然还是这么不上进? 大娘子已死,又给国公府留下嫡子,死者为大,谢老太太本不应该对她再有什么苛刻,但一想起大娘子往日所作所为,老太太心里还是少不了怨怼。 如果不是束哥儿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她绝对不会松口再次和程家结亲。 想起乖巧的孙儿,谢老太太冷峻的脸色才微微好转,对奶娘道:“快把束儿带进来,今天一下午都在外头,怕是累了。程家的晚膳也不知合不合胃口,灵芝,快让小厨房把准备好的甜汤端过来!” 说完,又看向一旁的小孙媳,笑道:“天黑了,你也快回去吧。” 二少夫人薛氏乖巧的点头,撒娇道:“束哥儿一回来,姨奶奶就不疼我了,不过就算姨奶奶不待见,我明日也得厚着脸皮来陪您!” 老太太虚点了点她,满眼都是笑意:“你这猴儿,连我都打趣起来了,好好好,你明日可要早些过来。” 等离开老太太处,薛氏终于神情激动的笑了起来,紧紧的拽着心腹嬷嬷的手,高兴的嘴唇都在颤抖:“嬷嬷,听到了吗?大哥竟然真的要娶程家的娘子当继室!” 大娘子死后半年,京中就有不少人讨论谢钰之续娶之事,到了现在,风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在猜他会娶哪家的闺秀。薛氏这个弟妹更是着急的不行,费了不少心思找人打听。 可老太太瞒的太好,连她都不肯透露半分,越是不透露,薛氏就越担忧,生怕谢钰之会选择什么公主郡主,若真如此,到时候这国公府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前几日她倒是听到了些许风声,说可能会和程家继续结亲,但薛氏不敢相信。谢钰之如今在朝堂上可是风头无两,论家世长相才能,又有谁能敌得过他,要什么样的名门小姐没有,怎么可能看得上程家? 直到刚才,听到奶娘对谢老太太事无巨细的禀报,她才终于能确定,这事是真的!谢钰之要娶的竟然真的是程家女! 这一刻,薛氏高兴的恨不得直接飞起来! 心腹嬷嬷也很高兴,但不忘提醒道:“夫人,这程家肯定不会送个庶女过来。” 薛氏轻蔑一笑,不以为意:“管她嫡女还是庶女,之前程家精心教养的大娘子都不是我的对手,现在换成她的妹妹,就更不足为惧,也不可能从我手里把中馈给夺走!” 第4章 第4章 昨天折腾程蓉的事忙到太晚,第二天,兰氏特意免了请安,一大早就去告诉程若这个好消息。 “……其实娘也不是怕了杨姨娘和六丫头,到底是不争气的东西,再怎么蹦跶也跳不了多高,娘在乎的是你父亲的态度。只要他态度坚决,就没有人能影响你的婚事。” 程老爷宠爱杨姨娘,对兰氏只不过是表面功夫,以至于这些年兰氏也在杨姨娘手里吃瘪过几次,昨天程老爷不顾杨姨娘的哀求,坚定的站在自己和若儿这边,让兰氏顿觉扬眉吐气,神清气爽。 她以为听到这些话,程若会和她一样高兴,可往日无比乖巧,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女儿,此时却来了句:“母亲,我……我可以不嫁去国公府吗?” “什么?!”兰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若从来不知道母亲有这种打算,就连昨天去正院,她都单纯的以为只是和束哥儿聊聊天,直到母亲在祠堂前所说的话传来,她还抱有希望,觉得母亲不会有这么离谱的打算。 可是这一刻,听到兰氏亲口所说,程若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可是那是她的亲姐夫啊,她怎么能嫁给自己的亲姐夫?不能,她更不愿! 她真的不愿意,但她从来不曾违抗过母亲,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勇气,在兰氏的厉声质问下,就消散了大半,她拽紧了帕子,鼓起勇气妄图说服兰氏: “娘,我真的不想嫁去国公府,那是我的亲姐夫,这不合适,而且我这种性子,也当不好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程若说的越多,兰氏脸色也越差,直接打断道:“你这丫头在胡说什么,嫁给姐夫的人还少了?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束哥儿那么小就没了娘,身子又一直不好,如果你不嫁过去照顾他,以后有了其他继母,他的日子还能好过?你可是他亲姨母,怎么能丝毫不顾念他的难处。” “当不好世子夫人就更是胡话了,你姐姐当年嫁进国公府,用了不到一年就站稳了脚跟,府中内外没有一人是不信服她的,你是她的亲妹妹,你姐姐可以,你怎么就不行?” 听到娘又拿她和姐姐相比,程若更加抗拒:“娘,我……” 但兰氏已经没有耐心听了,正好丫鬟通报黄夫人到了,直接站了起来,“行了,多余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我会让叶嬷嬷带着你开始熟悉庄子、铺子上的庶务,这些全都是置办给你当嫁妆的,你可要好好学。” 景朝大户人家保媒,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全福人,把人选确定下来后,就能让全福人出面去打探一二,如果双方都有意,私下交换生辰年月去庙里算算,这桩婚事就算差不多了。黄夫人就是特别热衷于给人说亲的全福人。 程菀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马场练马。 程家书香世家,却修了个专门的马场,这事还得从程老爷无意间得罪圣上说起。 程老爷年轻时出门喝酒,和一位年轻将军起了冲突,程老爷有些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又确实是个才子,觉得如今朝堂上重文轻武,他一个四品秘书监,根本不把小小武官放在眼里,就当众显摆了几句。 谁知这事正好传到了圣上耳朵里,当时恰逢西北战事吃紧,朝中找不到能堪大用的将才,圣上气头之上,就在上朝时将他斥责了一顿。 圣上仁厚,除了口头上骂一顿,扣了点俸禄,也没真的做什么,但程老爷却吓破了胆,回到家后拆了院子建马场,又让所有子女开始学马术。 但大家对此都不太热衷,除了一开始被程老爷压着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很少会过来了。只有程菀,除了天气恶劣时,基本每天都会来跑一个时辰的马。 上辈子她是猝死的,除了太过劳累以外,也因为长期久坐身体太差了,这辈子要好好活着,除了吃好喝好休息好,还特别注重锻炼身体。人在健康时,追求的太多,只有生病后,才知道健康的身体有多重要。 所以她对于读书、练琴、女红等课程,是能躲就躲,绝对不牺牲睡眠时间,让自己过度劳累。却对运动的事特别热衷,马球、蹴鞠、投壶等她都很擅长,最喜欢的就是骑马。 “娘子!” 远处传来藜麦的呼喊,程菀挥动缰绳,指挥着马奔去,而后利落下马,接过婢女手中的帕子开始擦汗。 藜麦跟着她往外走,压低声音把黄太太来了的消息告诉她。 兰氏这么快叫媒人上门,意料之外,但又是情理之中,七娘子要顺顺利利的嫁到国公府去,自然要先解决比她年长的两位姐姐。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藜麦着急不已,太太一心只有七娘子与国公府的婚事,眼下这么急迫的要将自家娘子嫁出去,想想也知道不会费太大的心思,要是随意找个人就定下了亲事,男方的家世人品一概不管,那毁掉的可是五娘子的一辈子啊! 藜麦的担忧不无道理,以兰氏的品行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程菀的脸色不由有些凝重。 对于女人,嫁人好似重新投胎,在现代如果夫妻不和睦,想离婚都没那么容易,更何况是古代? 她活了两世,自然不会有“不结婚”这种天真的打算。只是按照她的计划,她今年还未满十六,景朝女子嫁人多是双十年华,去除定礼的时间,至少还有三年可以供她挑选。 而且程家有不能苛待庶子庶女的组训在,就算兰氏对她们这些庶女再不满,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慢慢给她们挑个还算不错的夫婿,已经嫁出去的庶姐四娘子便是如此。 她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男方的品性端正,为人正直,即便是生活清苦些,她也有信心能将日子经营好。 但大娘子突然过世,国公府程家要赶紧把七娘子嫁去国公府,情急之下,谁还会把她这一个小小庶女放在心上?对于兰氏而言,不管她嫁给谁,是人是鬼哪怕是只猪,只要出了程家大门,一切都毫无所谓。 不行,绝对不能让兰氏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她嫁了! 程菀眉心一拧,很快又平静下来,“纵使计划赶不上变化,咱们也不能自乱阵脚,这个时候,肯定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藜麦立马反应过来:“娘子是说……六娘子和杨姨娘?” 程菀颔首。 兰氏那般痛恨杨姨娘母子,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报复机会?自然,杨姨娘和程蓉肯定会找程老爷闹,但她们太蠢,闹来闹去反而耽误时间。 程菀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一改往日慢悠悠的步伐,昂首阔步的往东院走去,眉目间已然带上了锋芒毕露的凌厉,吩咐藜麦:“磨墨,我来给她们指条明路。” …… 虽说昨天程老爷一回来,就把程蓉从祠堂里放了出来,但他下值太晚,程蓉至少跪了两个时辰,初春的祠堂阴冷刺骨,她又不像程常德有姨娘一早准备好的厚实蒲团,当晚就发起了低热。 杨姨娘心疼不已,当晚便让程蓉留宿在自己院子里,又差人请了好几个大夫回来,今天早上终于退了烧,还来不及松口气,程蓉知道杨姨娘的所作所为后,当即大怒,把一桌子饭菜全都摔了! “姨娘明明知道我有多想嫁进国公府,为何要断了我的希望!” 从前大娘子在她不敢想,但现在大娘子已经死了,国公府又愿意再次和程家联姻,程若是个任人拿捏的蠢货,程菀是无人在意的野草,整个程家除了她,谁还能有资格嫁于谢钰之为妻。 那般显赫的门第,那般优秀的郎君,想到这些,连跪在刺骨的祠堂里,她的心都是火热的。她费心筹谋,甚至不惜得罪兰氏,都要抢夺这个机会。可姨娘却当着父亲的面说出那种话,她还怎么去争? 程蓉气的嚎啕大哭,再也顾不上仪态了。 杨姨娘心疼的直掉眼泪:“蓉儿!你明明知道姨娘是最盼着你好的啊,但凡有一丝的希望,就算是拼了我这条命,我都会把你送上世子夫人的位置,是你父亲他根本没这打算啊!” 想起程老爷当时决绝冷情的目光,杨姨娘心里也满是怨怼,从前她以为有了程老爷的宠爱,她就有了一切,但现在连亲生女儿想嫁进国公府他都不允许。 这一刻她突然发觉,男人的宠爱简直比狗屁还不如! “蓉儿,你不知道,大娘子曾经向太太抱怨过,说谢钰之为人太过冷心冷情,对她很少有枕边人的关怀;她那个弟妹更是歹毒,仗着自己受谢老太太的宠爱,便霸占着中馈不放,给大娘子找了许多不痛快。这样想来,谢钰之和国公府也就那样,不是个多好的去处。” 这些都是杨姨娘曾经在程老爷那里偷听到的,人一旦得不到什么时,就会费尽心思的找缺点,以此来安慰自己。 程蓉不停的啜泣:“那又如何?那到底是谢钰之啊!” “唉!”杨姨娘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是放不下的。 但很快,母女两就没功夫可惜这件事了,因为珊瑚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六娘子不好了,太太将黄夫人请来了,说是来给五娘子、六娘子说亲的!” 程蓉傻了:“说亲?” “这个毒妇!她是想要把你和五丫头随便配了人家,要早点把七丫头嫁进国公府啊!”杨姨娘没想到兰氏如此心狠,她昨天已经松口不会让蓉儿去抢国公府的婚事,兰氏却还如此着急要把蓉儿嫁出去,这是把她们母女往绝路上逼啊! 程蓉大喊:“姨娘你快想想办法啊,太太肯定会毁了我的!” 杨姨娘当然知道太太不会放过蓉儿,甚至会故意找门中看不中用的婚事,毁了蓉儿的后半辈子。她想找老爷求情,让老爷出面给蓉儿说门好亲事。 但程老爷昨天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对于他来说,没什么比与国公府联姻更重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肯定会同意兰氏的做法,越早把蓉儿嫁出去越好。 意识到自己一直倚仗的后路彻底坍塌,杨姨娘着急的帕子都要扯烂了,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她焦头烂额时,一旁的丫鬟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道:“姨娘,奴婢听闻丹霞山的赏花宴快要开始了。” 第5章 第5章 京郊丹霞山的赏花宴很出名,倒不是因为那里的风景有多好,而是参加赏花宴的全是京中家世优越的少男少女们,且其中大多是未婚,也就是变相的相看大会。 听到丫鬟这么说,杨姨娘立马反应过来:“是了!蓉儿,咱们可以去赏花宴上试试,不管怎么样,也比太太在外头随意找个人把你打发了强。” 程蓉还沉浸在恐慌与愤怒中,恶声恶气道:“姨娘莫不是气昏了头?赏花宴上优秀郎君是多,但谁能担保一定能成?万一我选中的没有看上我,看上我的我又不满意,岂不是白费力气?” 有大娘子前车之鉴在,程蓉觉得,凭借她的相貌手段,怎么着也得嫁个公侯世家的郎君。只是要想高嫁,必须徐徐图之才行。 就比如大娘子当日,要不是有兰氏拼命给她造势,让她有了个“景朝第一才女”的称号,怎么可能嫁进国公府? 她觉得自己的才华可不比大娘子差多少,只要给她时间经营,再让姨娘吹吹老爷的枕边风,肯定也能找个不差的郎君,现在这慌里慌张的,如何能成事? 杨姨娘自然知道程蓉在想什么,换做往常她肯定会夸奖女儿有志气,但现在已经火烧眉头了! 她眼睛一转,立马有了计较:“蓉儿,你听姨娘的,现在咱们必须退一步,不去想那些王侯郎君,就找魏松!” 程老爷宠爱杨姨娘,一双儿女都由她亲自照料,程常德启蒙后虽然搬去了前院居住,但每隔几日都会过来陪姨娘用膳,这魏松,就是程常德的同窗。 程常德经常说起他,说他学问好,相貌好,品性好,就是家境一般,耽误了好几年。 “你四哥说了,先生说他明年下场必定能中,且至少也是甲等。这样的人虽然现在空无一物,但日后在朝堂上定能步步高升,未尝不可给你挣个诰命回来!而且他家境贫寒,想要往上爬,就只能扒着咱们程府,等你嫁过去,就是高高在上的主母,他会对你言听计从,关怀备至。他还人品好,日后就算发达了,也不会冷落了你……蓉儿,这日子可比太太都要舒坦百倍。” “等去了赏花宴,我让你四哥身边的小厮递给他一杯酒,那酒里加了东西,一口就会发昏,到时候你先去空房间里等着,等小厮将他扶进房间休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读书人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他不想毁了自己的前途,就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马上派人上门提亲。” 程蓉眼睛倏地睁大,声音都微微颤抖:“姨娘,这,这真的可行吗?” “自然。只是现在还得让太太同意带你们去赏花宴才行。”杨姨娘知道直接去找兰氏,她肯定不会答应,只能去找程老爷求情。 若是往常,这么一点小事,与她而言易如反掌,但这事涉及到了国公府的亲事,万一老爷不想在这上面节外生枝,她该怎么办? 这么多年因受宠而得意洋洋的杨姨娘,第一次体会到了深深的无力。 但令她意外的事,当晚,她刚提起赏花宴的话头,程老爷就点头答应了:“行,那让太太带她们都去。” 杨姨娘无比震惊,竟然这么容易? 但其实程老爷心里也在犯嘀咕,今天他照常去酒楼用膳,怕被兰氏发现身上的饭菜香,他用完饭后都会在巷子口吹吹风,今日吹风时,却听到有人在讨论,说别看京城高官世家外边看着金玉锦绣,内里却是一团糟。 比如有些主母苛待庶女,就会拿捏庶女的婚事,故意将她们嫁给不好的郎君,毁了她们一生。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当官的,连自己后宅之事都处置不好,又何谈在朝堂为陛下分忧?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脑子发昏,程老爷总感觉那两人的目光时有时无的落在他身上,等到一回家听到杨姨娘说什么赏花宴的事,他猛然惊醒,太太最近不就在操持着五丫头和蓉儿出嫁的事? 太太说为防夜长梦多,早日将她们嫁出去,就不相看了,直接请了全福人挑两个好的男方就行。 议亲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程老爷直接答应了。 可此时想起酒楼外那两人的话,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这事被人知晓,外头人说他磋磨庶女,不会管家怎么办? 当日他和武将争吵的事传出去,就被圣上狠狠斥责一番,如今再传出什么对他不利的流言,就怕连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是以他马上答应了赏花宴的事,还亲自去告诉兰氏:“就带她们去一场,要是有好的郎君最好,没有的话,再按原计划来,也不耽误时间。” 兰氏一听就知道是杨姨娘的鬼主意,但她也不怕,难不成一场赏花宴的功夫,程蓉就能有法子逃出她的手掌心? 垂死挣扎罢了。 “是。” …… 得知要去赏花宴,藜麦看向程菀的眼神简直在发光! “娘子您两封信下去,这事就成了,也太厉害了!”那日娘子让她磨墨写了两封信传出去,一封是给杨姨娘房里的二等丫鬟,一封是传给府外的成文堂。 她虽然不知道信里都写着什么,但特别笃定赏花宴的事,肯定是自家娘子的功劳。 程菀笑了笑,藜麦没猜错,她写的两封信,就是为了这件事。 成文堂是京城规模最大的书肆之一,程菀很早就知道,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手中的资产就是一个女子的立身之本,哪怕是高嫁,只要嫁妆丰厚,说话都能硬气不少。 而且景朝律法极其保护女子的嫁妆,只要女方不愿意,哪怕是夫家,也没资格私自动用。 但姨娘早逝,父亲冷漠,想要丰厚的嫁妆,就只能自己挣。 景朝科举兴盛,各种书籍琳琅满目,唯有启蒙读本存在着很大的空缺。正好程菀上辈子是幼师,对编造幼学书籍得心应手。市面上原本的启蒙书,复杂又繁琐,经她改良过的,不仅掺杂着幽默的简笔画,还有各种各样的寓言故事、趣味知识,简单易懂,引人入胜。 一经发行,就得到了广大好评,成文堂的掌柜亲自写信要与她长期合作。 如今发行书本,官刻本占比很小,大部分都是书肆自己刻印的坊刻本,像程菀这种“投稿”的做法,十分普遍,成文堂规模大,和合作的文人一般采用买断制,也就是一口气付清所有的报酬。 但程菀对自己编制的书籍足够有信心,直接和书肆签订了文书,采用“分成制”,虽然基础报酬比起买断制要低一些,但每卖出一定数量的书籍,就能拿到一笔新的分红。 这些年,程菀除了骑马锻炼身体,其他时候基本都躲在房间里编书,这事除了两个心腹丫鬟,无人知晓。 外人都以为她是在屋子里躲懒,兰氏讨厌庶女,恨不得她们越平庸越好,也不会逼着她去上课,嘴上说着“心疼”,实际是“捧杀”,程菀这个行为,正好令她大大放下戒心。 古代书本贵,编书的报酬也高,这些年,程菀偷偷存了很大一笔积蓄,就等着脱离程家的管控后可以买地买房,成为自己的靠山。 书卖的好,成文堂掌柜对程菀殷勤备至,程菀知道程老爷虚伪冷血,嘴上说着吃素给大娘子积德,其实天天在外面吃香喝辣。 只要让掌柜派人在程老爷面前说着意有所指的话,再让杨姨娘吹吹枕边风,去赏花宴这事就能定下来了。 藜麦和粟米以为程菀想去赏花宴,是给自己相看如意郎君,忙前忙后的开始替娘子挑选春裳,下一刻,却听程菀道:“不用忙活了,就那套鹅黄的就行。” 粟米忙道:“娘子,大娘子忌日已过,何不穿的娇艳些?”以她家娘子的美貌,只要稍作打扮,保准能把赏花宴的郎君全都吸引过来! “以色侍人,非我所愿。”程菀夹了一口梅花小排,满足的双眼微眯,啊,能吃肉真的太美好了,“更何况,这次的主角也不是我。” 她断定程蓉一定会在这场赏花宴上有动作。 她虽然对兰氏随意找男方把她打发的行为不满,但在古代,“父母之命”这句话,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古代女子养在深闺中,能见识到的人太过有限,知道的情报也不多,一不小心就会被骗。可像兰氏这种主母就不一样了,她们行走在外,有自己的人脉和交际圈,对各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结婚,结两姓之好,不是简简单单两个人的事,而是涉及到两个家庭。有时候哪怕郎君品性一般,但若是婆家人特别通情达理,日子也不会过得多差,反之亦然。 更何况,兰氏能把大娘子培养出来,让她以“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嫁去国公府,就证明她是有真本事的,只是不愿意为庶女筹划罢了。 可一旦程蓉在赏花宴上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来,涉及到了程家的名声,为了程若,为了二少爷,兰氏就算再不甘愿,也必须为程菀找一门逞心如意的婚事。 程菀现在就等着兰氏亲手把好婚事捧到她面前来。 第6章 第6章 赏花宴当天,一早,兰氏便留了程菀三人在正院用早膳。 兰氏似乎胃口很好,用了两碗粥才搁下筷子,随后一副慈母模样看向程菀;“五丫头今日好像没什么胃口?” 程菀一副十分困顿的样子,笑了笑:“太太,这几天我为长姐抄写了几卷佛经,想着去赏花宴前先去西华寺供奉起来,为长姐祈福。” 程蓉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心想程菀可真是个蠢货,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还在费尽心思讨好兰氏,难道她以为这样做了,兰氏就会大发慈悲给她找个好人家? 真是愚蠢至极! 昨晚答应姨娘要下嫁给魏松后,程蓉很快又变得惴惴不安起来,纵使姨娘说的天花乱坠,但魏松现在左不过只是个穷书生而已,要是程菀想出什么法子,嫁了个好郎君,反而爬到她头上去了该怎么办? 现在看到程菀还在愚蠢的讨好兰氏,程蓉这才松了口气,心想不愧是有娘生没娘养的,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放心啊。 兰氏笑了,似乎很欣慰:“好孩子,多亏你想着你长姐,那就去吧,记得动作快些。” 兰氏哪里看不出来程菀去寺庙是有别的打算,但她不在乎,反正她带着人去赏花宴,只是完成程老爷交代的任务而已,少一个累赘,她还自在些,只要程菀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就行。 所以等马车到了西华寺不远处,兰氏就让心腹严嬷嬷跟着程菀一起过去,等忙完后,再来宴席上和她们汇合。 程菀丝毫不在意严嬷嬷跟着,她来西华寺,一来是想找个地方喝茶打发时间,不去宴会上打搅程蓉办大事;二来,是想给自己姨娘上柱香。 不知道是不是命数如此,上一世,她亲情淡薄,这一世,姨娘也很早就离世了。 姨娘姓柳,程菀记得她闺名叫玉棠。 程老爷和兰氏之间,颇有些“金屋藏娇”的意思,程老爷是庶子出生,原本不受重视。而兰氏是程家姑奶奶的嫡女,受尽宠爱,但娘胎里就带着不足,大夫说子嗣上会很艰难。 在古代,不管家境有多好,一个女子无法生儿育女,无疑是判了死刑。即便姑奶奶下了死命令封口,可大夫的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当时还未及笄的兰氏,瞬时名声全无。 程老爷是才子,会读书,可程家书香世家,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而那时的程家老太太没有嫡子,便向老太爷提议养个庶子在自己名下,这就是下一任的程家家主。 消息一放出,三个庶子闹得水深火热,程老爷的姨娘出身卑微,最不受喜爱,为了向上爬,他费尽心思讨了兰氏的喜欢,甚至还放言古有金屋藏娇,待他功成名就时,便搭建一座玉屋,让兰氏无忧无虑受尽宠爱。 这番话把姑奶奶哄得眉开眼笑,立刻为他和兰氏定亲,亲事定下,有了姑奶奶和兰家支持,程老爷顺利过继到嫡母名下。 不知道程老爷立下“玉屋藏娇”的誓言时心中有几分真情,可当两人真正成婚,成为程家的家主与主母后,一切都变了。或许是兰氏见到了太多他儿时的潦倒,即便兰氏并没有子嗣艰难,甚至进门没多久就生下了嫡女嫡子,程老爷还是找机会把杨姨娘抬进了门,并对她极其宠爱。 兰氏一开始将自己通房塞给程老爷,但通房长相一般,根本不是杨姨娘的对手,兰氏又亲自挑选了貌美的柳氏进府,柳氏果然不辜负她的期望,得了几分宠爱,和杨姨娘一起先后怀孕。 比起屡次挑衅的杨姨娘,柳氏显然是“自己人”,兰氏对她也十分照顾,送了不少补品,就希望她能一举得男,把杨姨娘彻底压得抬不起头来。 次年,杨姨娘生下庶子程常德,柳氏却生下了五娘子程菀。 两人生辰只差了两月,但待遇却天差地别,眼看着杨姨娘靠庶子东山再起,兰氏对柳氏母女无比不满。 程菀是胎穿,很小就有记忆了,她还记得,姨娘从不敢光明正大的对她好,只能在夜深人静时,轻声唱着摇篮曲哄她入睡;会偷偷把精心缝制的绣品送出府卖钱,让小厨房给她做可口的酥饼;还会费尽心思的和程老爷见面,求他来看看小女儿。 程菀随姨娘,小时候便玉雪可爱,程老爷哪怕不喜欢她,见了面也会有几分父女情。可每次他椅子还没坐热,杨姨娘那边就会来人说四少爷哭闹不止,程老爷便会忘记一切,急匆匆的离开。 每到这时,兰氏都会狠狠将柳氏训斥一番,所以在程菀的记忆里,姨娘这一辈子都绑在了程老爷身上,一直到她得了风疾,病入膏肓,她还倚靠在床头,乞求着程老爷能出现,能来看一看她的女儿,给她们母女一点庇护…… 昨天是她的忌日,却没有任何人记得,程菀甚至都只能借着给大娘子祈福的名义,才能来上一炷香。 粟米机灵的将严嬷嬷支走,程菀闪身走进一间外表看似不起眼的房间,如果兰氏在这,一定会发现这里的规格远超一般妾室的影堂,长明灯、供品、祭器等供奉,比起许多家族的主母都不差什么了。 程菀缓步上前,仔细擦了擦案上不染纤尘的牌位,浅笑道:“妈,我来看你了。” …… 赏花宴设在一片桃林之间,春风吹拂,花香四溢,但程蓉却没有丝毫的心情欣赏这番美景,事实上,她快要气疯了。 刚到达宴会,黄夫人就急急忙忙把兰氏叫走了,两人什么都没说,但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是为了自己的亲事,程蓉急的帕子都快捏烂了。 偏偏这时,太常少卿家的苏二娘子,急急忙忙走了过来,程蓉和程若分明站在一起,但她却好似不认识程蓉,特别亲热的携了程若往前走,笑嘻嘻的道:“七娘,你可算过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等我做什么?”程若原本因为国公府亲事心中烦闷,听到好友这么说,难得打起精神,想要转化一下心情。 谁知苏二娘下句便是:“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今日风景这般好,咱们来作诗吧,你学问最好,你先来!” “不不,我不行的。” 还未等程若拒绝,剩下的小娘子们全都跟着开口了:“七娘子太谦虚了,当日你长姐一首赞桃花的诗,惊艳绝伦,听说连谢世子都是被这首诗打动了。” “正是,你可是大娘子的嫡亲妹妹,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如来抚琴吧,听说大娘子的琴也是一绝,你一定也很擅长……” 程若脸上笑着,指甲却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血痕,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长姐“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响起,或许是长姐嫁给谢世子为妻,又或许是从她一出生开始,她就已经不再是她。 她不是程若,不是程家七娘子,只是程苒的妹妹! 出门在外,大家会说“你是程苒的妹妹,你姐姐那么优秀,你也一定不差吧?” 在学里,先生会说“你姐姐才艺双绝,五岁便会作诗,你怎么学的这么慢?” 在家里,母亲更是不厌其烦的道“你姐姐管家算账无一不通,你为何学不会?你姐姐从不懒散,学不会就不休息,你自然也不需要休息。” 不管在哪里,不管她面对的是谁,所有人都会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拿她和姐姐比较。 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是程若,她不是第二个程苒,嫁进国公府的不是她,京城第一才女不是她,才艺双绝的更不是她,为什么她要永远活在姐姐的阴影之下!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为什么她要是程苒的妹妹,为什么她要成为程家的七娘子,她甚至想母亲把她除名,不让她做长姐的妹妹,把她丢去做姨娘的女儿,哪怕让她想五姐姐那样孤零零的长大也好啊,至少可以自由自在的活一次。 没有人能理解她的痛苦,甚至连她最亲近的奶嬷嬷在知道她的想法后,都会诧异的大喊:“若姐儿你这是说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和大娘子可是亲姐妹,她好,对你也只有好处啊。” 奶嬷嬷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好像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罪大恶极的事。程若害怕她会告诉母亲,只能笑着道:“您说得对,是我糊涂了。”脸上在笑,手心却被掐的鲜血淋漓。 从那次以后,程若不再敢向任何人倾诉,她只能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嫁出去就好了,有了新的家,她就能做她自己了。 所以她每天躲在被窝里,掰着指头算自己还有多久及笄,还有多久能嫁人。 那日,在听到母亲说要将自己嫁回江南老家时,她好开心!她飞一般的跑到书房,找出舆图,她发现江南离京城好远,在那里,一定不会有人再喊她“程苒的妹妹”,在那里,她只是她自己而已。 她甚至连去了江南,要给母亲哥嫂姐姐们买什么土仪都想好了。 就在这时,嫡姐走了,母亲为了束哥儿,父亲为了国公府,要将她嫁入谢家。 那是长姐的夫君,长姐的孩子,长姐的位置!如果她真的嫁过去,今天这种情形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现,她永远无法摆脱。 程若狠狠吐出一口气,就像潜入水底快要溺亡的人一般,她觉得好累、好累…… …… “娘子,咱们要抓紧时间了。”珊瑚小声提醒道。 程常德已经和程老爷去拜见名师了,但昨天杨姨娘就跟他通了气,自然,杨姨娘不敢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怕他脑子轴,坏事。 只说魏松行走在外,没个人伺候会被人瞧不起,让程常德把自己的小厮拨给他。程常德十分欣赏魏松的才华,欣然接受,杨姨娘早就买通了小厮,只要程蓉一过去,小厮便会开始行动。 赏花宴刚开始,现在来的人不多,现在过去,成功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程蓉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此时,她看着被众星捧月的程若,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她受够了被冷落。 从前大家围着大娘子,冷落她,现在大家围着程若,又把她冷在一旁,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庶女?明明她这么优秀,她才应该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魏松再好,那就是个寒门士子,就算真的能科举高中,入朝为官,顶了天也只是个清流。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她就算嫁过去当主母,依旧会被人看不起。 不!她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她生活中所有的不幸,都是没有权势造成的,就连不能嫁入国公府也是如此。 所以,她要嫁就要嫁有权有势的勋贵,能让她成为人上人,就像昔日的大娘子那样,不管在哪里,都会被所有人追捧。 程蓉下定决心,掉转脚步:“珊瑚,我们走!” 第7章 第7章 程菀在寺庙里上完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慢吞吞的往外走。 西华寺的风景很不错,虽然不像赏花宴上那般热闹,但这里香火旺盛,又是京中女客常来之所,内里的布置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周围环境清幽雅致,禅房花木深,耳畔还能听到泉水叮咚,别有一番韵味。 程菀想,等成婚后摆脱了程家,她也可以去郊外或山下寻一处有溪水的地方,买下围起来做成避暑山庄。在溪水旁堆砌石块,种上许多迎春花,开花后如同星点般漂亮。 再在旁边搭个秋千,最好在水中养上几尾鱼,听说溪水养出来的鱼肉最是鲜美,可是普通的鱼不好看,好看的锦鲤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在脑海中琢磨着全鱼宴的功夫,程家的马车已经到了,程菀被藜麦扶着上马车,越想越饿,扭头刚想嘱咐藜麦,晚上去小厨房点一道“拨霞供”,也就是现在的鱼片火锅。 程家的厨娘特别会做鱼,将鱼肉片的薄如纸,腌制后放进滚烫的浓汤中一涮,红色的鱼肉霎变白,仿佛朝霞在云朵间翻滚。名字雅,味道更好,尤其是鲜美的鱼汤,最适合初春了,一口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只是她还来不及开口,就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程若坐在马车里,手心被掐出的伤口血模糊成一片。她不知道程菀只是因为一道美食而开心,可看着她嘴角浅淡却轻松的笑容,程若有些恍惚,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让自己笑出来,她好像在问程菀,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五姐姐,为何你看上去一直都很愉悦?” 程菀和程若只差了两岁不到,年纪相近,程若又不是像程蓉那般损人利己、掐尖要强的人,按理说,她们的关系应该不错,但事实正好相反。 兰氏厌恶庶女,不仅自身厌恶,也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和庶女多有交集。 大娘子性子高傲,平等的看不上每一个庶妹。但程若不一样,程菀还记得那时刚启蒙,她去学里上课时,程蓉故意弄坏了她的绣品,还诬陷她说谎。 当时姨娘已病入膏肓,她不愿与程蓉起冲突,是程若主动站了出来,不仅替她在先生面前作证,下学后,还偷偷递给她一根人参须,说是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让五姐姐带回去给姨娘补身体。 人参须对姨娘的病情毫无帮助,但程菀很感激程若,她想和这个妹妹交好,特意把自己做的最好的荷包送给了她,但这事却被兰氏知道了。 兰氏剪烂了她的荷包,又让心腹嬷嬷上门对着姨娘指桑骂槐的训了一通,从那以后,程菀没有再和程若有任何多余的交集,对她的了解,也仅限婢女口中的“仁善、柔和、性情纯真”。 只是此时她看着程若的眼神,心中一惊,这种绝望、悲痛的眼神,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花季少女的身上,反倒更像是后世那种心如死灰的抑郁患者。可是之前大娘子去世时,她都没见过程若这样。 程菀怕自己看错了,待她还想观察时,程若已经躲开了目光。 她收回视线,状似什么都没发觉,开口道:“可能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吧。” 程若立马扭头,就见这个在家中一向如同透明人一般的五姐姐,眸中带笑的看着她:“人有了自己想要的,坚定的朝着目标前进,日子自然能更有光彩些。” 程菀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现在马车里虽然只有她们两人,但外面跟着的都是兰氏的人,她无法多问,也不想和兰氏有过多的纠缠,只能尽量用语言去开导。 在她对面的程若骤然间瞳孔一缩,只觉耳中“嗡”的一声,手里帕子掉了都没反应。 是啊,坚持自己想要的,如此简单的道理!她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连给自己搏一搏都做不到,岂非白活了这一世? 五姐姐能做到,她为什么不能?! …… 杨姨娘从晨起便坐立不安,连早膳都没吃两口,她知道,只要自己和蓉儿的计谋成了,太太和老爷肯定会震怒,把她们母女关进祠堂,说不定还要家法伺候。 所以她老早就买通了下人,真要去了祠堂,至少有人准备吃的、热水和药,还要有人通风报信才行。 但她也不怕,老爷再生气,也不能把她们关一辈子,等魏松那边过来提亲,就会把她们放出来,所以顶多委屈两三日。 不过还是要给四少爷留个信,让他把她偷偷攒的银子、首饰这些拿去给魏松,充当魏松来提亲时的聘礼。魏家条件差,自己必须得帮着准备,聘礼越多,蓉儿在姐妹间才越有面子。 正当杨姨娘清点银票时,婢女过来通报了:“姨娘,太太回府了。” “回来了!”杨姨娘连忙把东西塞给婢女,蓉儿犯了这么大的错,太太回府第一件事肯定是把她拖去正院,杨姨娘又担忧又期待。 可她左等右等,正院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怎么回事?莫不是太太想趁机打蓉儿的板子? 杨姨娘吓了一跳,忙向外冲去,走了没两步,就看到程蓉带着珊瑚朝这边走来,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事都没有。 “蓉儿!成了吗?”杨姨娘激动的拽住她的手。 程蓉脸上带着喜悦,带着羞涩,压低声音:“先进屋再说。” 杨姨娘见她这种脸色,以为事成了,喜不胜收,可当房门紧闭,程蓉第一句话便是:“我没有去找魏松,我不想嫁给他。” “什么?!”杨姨娘傻了。 程蓉已经下定决心放弃魏松,但杨姨娘给她买通的小厮还能派上用场,她让珊瑚把小厮找来,又让小厮去男客聚集的地方打听,看看今日有没有身份高贵的郎君出席。 小厮很快带了好消息过来,说在湖心亭处,宁南侯府的世子正在一人独酌。 “宁南侯府?”杨姨娘受宠,很多事程老爷都会告诉她,程蓉的消息也比一般庶女灵通些。 她知道在京城勋贵世家中,宁南侯府是行事最为低调的,因为不受圣上重视,仅靠祖上荫庇的爵位传承,而且世子身体不佳,听说是个药罐子。 但,这可是侯府啊!虽然比不上国公府谢家,但那也是上上荣宠,如果她能嫁入侯府当主母,那就是世子妃,她的孩子就是下一任宁南侯。就算程若嫁去国公府当继室,也越不到她头上去! 程蓉呼吸急促,塞给小厮一把银瓜子:“快,带我过去!” “那后来呢?你真去找了宁南侯府的世子?”杨姨娘震惊道。 程蓉点头,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我随小厮来到湖心亭,见到了他,没想到世子不是传说中的病秧子,反倒玉树临风,面容俊俏,而且行事颇为君子……” 程蓉跟着杨姨娘多年,别的本事可能没学到,但在面对男人,可以称得上是得心应手。 她知道,所有男人都想要做大英雄,尤其是那种郁郁寡欢,缠绵病榻的男人,更要满足他们的英雄气概。所以她最大的武器,就是她的柔弱与美貌。 女要俏,一身孝。先前束哥儿带着国公府人前来,只有她们姊妹三个,想要引人注目,自然要打扮华丽才好。而赏花宴上全是争奇斗艳的小娘子们,这种场景下,反倒要素,而且程蓉知道自己长相清丽,越素,越令人想要采撷。 当她一袭白裙,哭哭啼啼的跑到湖心亭,装作想不开要跳河时,世子立马看了过来。 珊瑚陪着她演戏,痛哭着说:“娘子,太太变着法的作践您,但您还有老爷和姨娘的疼爱啊,您自小便勤学苦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贤良淑德,阖府上下谁不夸赞您?您要是一时想不开,那可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世子听完,便上前劝阻我,还问我究竟受了什么苦楚,我便把太太借着说亲报私仇的事隐晦说出。”程蓉眼里满是喜悦,“世子对我更加宽慰,马上让人给我送来甜汤,还亲自用帕子替我擦泪,还有他的眼神……姨娘,世子待我肯定是非同一般的!” “果真?!”杨姨娘也激动了,如果真能嫁入宁南侯府,她和蓉儿就彻底熬出头了!“我的蓉儿长得如此貌美,德才兼备,侯府主母自然也是当得的。” 说完,她又担忧道: “可是,你这好不容易才出去一次,万一不能在太太给你定亲前和他确定心意,让他上门提亲,就算他对你有意,那也是一场空啊。” 程蓉笑道:“世子已经说了,我心情不好,过两日便让他妹妹给咱们府上递帖子,邀我去散散心,到时自然能碰面。” “好!好!咱们这就把仙绫搁的人喊来,做身最美的衣裳,一定让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杨姨娘原本最担忧的就是宁南侯世子的身体,纵使侯府门第高,但也不能一嫁过去就守活寡啊,现在蓉儿说世子看上去虽有些身弱,实则却很康健,想来应该是外头人瞎传的,她也就放心了。 “但这事一定不能让你父亲知道,最好是你和世子确定了心意,能确保万无一失,再让他上门提亲。”杨姨娘嘱咐道,若是让程老爷或者任何一个人知道程蓉与外男私相授受,到时候就不是跪祠堂这么简单了。 从此刻开始,杨姨娘母女的全部心神都扑在了宁南侯世子的身上,就连叶嬷嬷过来,通报明日欧阳夫人要上门拜会,两人都没太大的反应。 而在另一边,程若听到欧阳夫人的名号,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为了国公府的亲事来的! 大娘子死后,谢钰之到底是外男,上次借口送束哥儿来外祖家,过来程家还算理所当然,现在他孤身一人,不便与程家未婚娘子接触,且有公主等人在外虎视眈眈。 而谢老太太辈分太高,也不便拜访。谢家要说亲,肯定还要请人过来拜会一番,商量好细节,之后就进入定礼的最后阶段。 这事就落在了和谢老夫人交好的欧阳夫人头上。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兰氏就亲自过来了,她好像全然忘记了程若说过不愿意嫁去国公府的话,一个劲的叮嘱她明日如何装扮,如何表现,务必要让欧阳夫人满意: “这是你姐姐生前最爱的牡丹簪,我特意给你带来了,明日记得戴上。” 程若心中一片冰凉,指甲再一次掐破掌心,面上却只笑着说好。 兰氏没发现女儿眼底深处的决绝,只以为她是懂事了,心里更加满意。 全然不知等她一离开,程若飞快叫来心腹丫鬟:“碧水,明日一早,你便去回廊那等着,等五姐姐一出现,你就按照计划行事。” 五姐姐,对不起,可我真的想为自己拼搏一次。 第8章 第8章 程若性子软,待人宽和,是以下人们面对她没有那份战战兢兢。 碧水一开始知道自家娘子的计划时,就吓了一大跳。 但她自小服侍程若,知道娘子心里头有多苦,所以即便害怕之后会被太太责罚,她还是愿意帮娘子搏一搏。 她幼时刚来娘子身边,有一回不慎打碎了屋里的花瓶,恰逢太太心情不佳,就要拉她下去打板子,如果不是娘子替她求情,她这条命可能早就没了。 只是她有些不懂:“为何是五娘子?” 程若垂首看着面前的木盒,木盒很精致,外面还挂着铜锁,但里面装着的却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一些姜黄色的碎布料。 这些布料应该是被人暴力毁坏过,丝线凌乱,上面的图案更是被剪子搅得乱七八糟。可布料边缘微微翘起,还有些褪色,显然是被人抚摸过一次又一次。 如果程菀在这,一定能认出,这是她儿时最喜爱的荷包。 程若看着那些布料,微微笑了:“五姐姐,很好……” 程蓉羡慕她众星捧月,但程若有自知之明,那些人与她交好,都是冲着大娘子的名号。 大娘子被称为京城第一才女,但她出嫁后,只与命妇相交,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只能找到程若,打听她素日才学;有些的想要与程若比试,觉得只要赢了她,就相当于胜过了大娘子;还有些的,是想要探听大娘子和谢钰之的私事……程若厌恶透了这些别有企图的眼神。 但只有五姐姐不是,她是第一个朝她释放善意,却没有其他目的,只单纯因为她自己。 而且从小到大,也只有五姐姐从来不会将她与大娘子之间进行比较。 太太要将她嫁去国公府,肯定会火急火燎的把五姐姐嫁出去。国公府对她来说不是好去处,可于五姐姐却未必不是,她自私一回,只希望不会害了五姐姐。 …… 很快,欧阳夫人上门。 有柔嘉公主在一旁虎视眈眈,这事不能做的太过露骨。是以兰氏便假借生辰在家中设宴,递帖子请亲朋好友来聚一聚。 一大早,程府大门口马车来来往往,穿金戴银、打扮庄重的妇人们言笑晏晏,携手走入花厅。而在后院东厢房,兰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再一次出现在程菀面前,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强硬的转告兰氏的要求—— 简单梳发,着素衣,最好连最素净的玉簪都不要有,越低调越好,只要能见人就行。 哪怕已经对兰氏这场宴会的目的心知肚明,粟米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火,太太未免太不把人当人看了! 七娘子和世子爷的婚事明明都已经定下了,只等今日走个过场,就能开始过礼,相当于板上钉钉的事,为何一定要让她家娘子当绿叶做陪衬? 今日来的又不止欧阳夫人一人,还有那么多官太太,太太分明是想绝了五娘子嫁个好人家的路! 不说粟米,就连藜麦这会儿都有些生气了。 只有程菀依旧淡淡的笑着,好像个没有脾气的面团:“我知晓了。” 看程蓉从赏花宴上回来的神色,就知道她闯的祸有多大。等时机成熟,将这事透露出去,兰氏就知道她今天的行为有多么愚蠢了。 受上次程蓉不听话的影响,这次兰氏特意叮嘱婢女先来转告程菀。等说完后,婢女放心离开,去了西厢房盯着程蓉换衣服,绝对不让程蓉再一次坏了好事。 程菀带着粟米藜麦往花厅走去。 从她住的地方去花厅,走后花园肯定是最快的,但今天下了雨,天气有些冷,程菀只能经过回廊。 藜麦担心娘子不高兴,忙道:“娘子,听说庄子上新送来了羔羊肉,十分鲜嫩,不若晚间去点一道羊肉汤?” 宴席上的菜华而不实,小娘子们为了体现礼节,每道菜最多只能用三口,根本吃不饱。程菀想着热乎乎的羊肉汤,扭过头笑着嘱咐道:“好,问问有没有炊饼,煎的焦香酥脆的那种,配在一起。”也是另类的羊肉泡馍了。 藜麦正欲点头,突然瞳孔一缩,大呼:“娘子!” 但已经来不及了,程菀只感觉撞上了什么人,她刚稳住脚步,一杯茶水朝她扑来,湿了她一身,头发上甚至还粘上了几片茶叶。 整个人狼狈至极。 周遭瞬间寂静,“啪”的一声,手中的托盘落地,婢女扑通跪下,慌慌张张磕头大喊:“五娘子,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程菀垂眸一看,发现是程若身边的大丫鬟碧水,她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摆摆手:“无事,你先起来,这事别往外说,不会有人责罚你的。” 她虽然是胎穿,但上辈子受过的教育让她做不到对下人打打杀杀。只是宴席马上就要开始,得赶紧回去换身衣裳才行,但东厢房离这边太远,也不知道时间是否来得及。 程菀刚想让粟米陪自己回去更衣,让藜麦先去花厅,万一她真的迟到了,就先去兰氏那边告知一声。 但碧水却抢先开口道:“五娘子,东厢房太远了,不若奴婢带您去紫林斋更衣吧?” 紫林斋从前是大娘子的书房,她嫁人后,兰氏让人将屋子扩建了一番,把程若的书房也搬了过来。程菀从来没进去过,但碧水这么说,就说明程若在那边留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她个子比程若高一些,但偏瘦,穿程若的衣裳应该还算合适。 时间紧迫,程菀也没来得及多想,“好,粟米,你还是先去花厅等着,万一赶不上也好有个照应。” 碧水带着程菀去了紫林斋,拿出一套春裳递给藜麦,让藜麦替程菀换衣服,她则帮着梳头。 紫林斋是书房,没有铜镜也正常,程菀看不到镜子里的自己,但能感觉到碧水在给她梳一种比较繁复的发髻,还从妆台木屉里拿出了一支极华丽的点翠穿珠蝶金簪插入发间,又在耳垂上挂上一对玲珑精巧的金丝灯笼坠。 如果说碧水因为弄脏了她的衣裳,对她抱有歉意,特意拿出最漂亮的首饰替她装扮,这在平常,倒也说得过去。 可今天是国公府来人相看的日子,涉及到程若和谢钰之的婚事,兰氏特意让家中的两个庶女做绿叶,是为了衬托程若,抬举她,让国公府那边对她更加满意。 兰氏的这个心思,碧水作为程若身边的大丫鬟,不可能不知道……那么,碧水现在的行为,明显就很可疑了。 碧水正要给五娘子戴上粉碧玺手串,下一刻,手却被人按住了,她一抬头,对上五娘子探究的双眼。 程府人尽皆知,六娘子刻薄难伺候;七娘子性情温和,但有太太为她保驾;只有年龄最大的五娘子,老爷忽视,姨娘早逝,在府里存在感极低,有人说她是没脾气的面团,和墙根下的花花草草没区别,以至于有些下人都敢忽视她。 但这一刻,五娘子一个眼神看过来,碧水却不受控制的吓了一跳,她莫名感觉,她和自家娘子精心筹谋的一切,在五娘子面前就跟外头的猴把戏一样,瞬间被看了个透彻。 “碧水,你今日出现在回廊上,又朝我泼了一杯水,真的是偶然吗?” 这原本是个问句,但从程菀嘴里说出来,和肯定句没什么两样。因为此时藜麦已经帮她换好了衣服,看着自己身上华丽又合身,简直像为她量身打造的新衣裙,程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碧水抖得更厉害了,头深深的低了下去:“五娘子,宴席快要开始了,您还是快些过去吧。” —— 有兰氏的帖子在前,参加宴席的官家太太们一开始确实以为这只是单纯的给她过寿辰。 直到欧阳夫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场的人精们立即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谢钰之高中游街那年起,他的婚事便令无数人魂牵梦萦,尤其是当他从边疆凯旋归来后,当时大娘子还在世,就有许多人前仆后继只为了嫁与他为妾。等到大娘子身死,惦记着嫁去做继室的,更是不知凡几,甚至其中还包括一名公主。 惦记的人多,关注的人自然更多,听说连圣上都主动关怀过好几次,所有人都想知道国公府会与哪家闺秀结亲。 只可惜国公府行事低调,谢钰之本人更是朝堂、官署两点一线,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想打探消息也没法子。 就在大家急的团团转时,欧阳夫人突然出现在了程府。 欧阳将军可是朝中老将,如今虽无实权,但年轻时可是边疆大将,欧阳夫人更是侯爵嫡女。这样的身份,程家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兰氏一个平平常常的生日宴,怎么可能请得动她?定是为了谢家的事来的! “谢老夫人和欧阳夫人交好,她出现在这,莫不是说谢家依旧要与程家定亲?” “很有可能,前些日子,国公府都派人来了程家,表面上说着让小少爷回外祖家看看,说不准那时就已经有苗头了。” “那国公府看上的人是谁?听说最年长的是程家五娘子?” “怎么可能,五娘子是庶女,定是七娘子,那是大娘子的嫡亲妹妹,姐姐端庄贤淑,妹妹也差不到哪里去。” 都是些官家太太、名门闺秀,一般情况下是做不出当众议论这种不合规矩的事,但这事实在太令人震惊了,一时间,整个花厅众说纷纭。 兰氏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表面上淡定的和欧阳夫人寒暄,笑意却深深的浸入在了她的眼底。 直到下一刻,两位年纪相仿的娘子从外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丁香色春裳,清丽淡雅,打扮中规中矩; 第二人,长相更如清水芙蓉,但就是装扮太过素净了,月色的素面小袄,发间仅戴不起眼的银色头饰。淡雅过了限度,就有些寡淡了。 兰氏看向第一人时,脸上原本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可当视线落到第二位娘子身上,唰的一下,兰氏整张脸就拉了下来,身边的叶嬷嬷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不等她们有所动作,突然,最后一道身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一件茜红色镶金边的折枝花褙子,下配一条白月色挑线裙子,乌黑的长发梳成双环望仙髻,佩戴赤金簪。明明是二八年华的少女,但这种过于贵气的打扮,不仅没有喧宾夺主,反倒将少女姣好秾丽的相貌衬托的淋漓尽致。耳边的珠坠随着步伐轻摇,更显得她肤光似雪,让人只想感叹一声:云鬓花颜金步摇,真是好一张美人面! 霎时间,如同按下了静音键,整个花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寂静中,不知谁开口来了一句:“这难道就是嫡女七娘子?果真是气度非凡!” 这一刻,兰氏面色难看如金纸。 第9章 第9章 兰氏自认为练气功夫不错,活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经历过中年丧女的悲痛后,这世间很少能有什么事物可以轻易牵动她的情绪了。 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感觉无边无际的愤怒向她涌来,气的她额头上青筋暴起,恨不得不顾情面,直接把整间屋子砸的稀巴烂! 程若对自己嫡亲生母足够了解,也早就猜到自己这么做,兰氏会有多愤怒。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以迎接怒火,但这一刻,兰氏仅仅是朝她看了一眼,对母亲日积月累的顺从就令她忍不住低下了头,手心里冒出厚厚一层冷汗。 就在场面马上要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时,程菀微微一笑,对着最后开口的那位妇人行了个周全的礼: “夫人万安,晚辈程菀,在家中行五。” 五娘子? 这浑身的气度竟然是那个庶出的五娘子?! 一时间,众人脸上的震惊更盛,尤其是站在兰氏身边的欧阳夫人,眼中的赞叹隐去,看看程菀又看看兰氏,目光里满是探究。 程菀的回答拉回了兰氏的理智,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笑着道:“六娘、七娘,你们也来给夫人们见见礼。” 程蓉、程若依次见礼,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她们三人身上流转。 那位弄错的夫人讪讪笑道:“你们程家的姑娘,各个都跟花朵儿一般漂亮,老婆子我都看花眼了呢!” 兰氏玩笑几句,花厅里响起阵阵笑声,就像是没发生过这次尴尬一样,众人心照不宣的将话题扯向别处。接着,兰氏邀大家去偏厅听戏。 “今日请了文春班过来,诸位有什么想听的,只管点就是。”兰氏笑着把戏折子递到欧阳夫人手上。 文春班是最近京中最热门的戏班子,欧阳夫人最喜欢听他家的昆曲,一看就知道兰氏是花了些心思的,也没拒绝她的好意,接过折子率先点了一场。 噼里啪啦的乐器声响起,众人的目光全都移到了戏台上,兰氏这才放下僵硬的嘴角,一边喝着茶,一边低声对叶嬷嬷道:“去查,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次六丫头费尽心思忤逆她,让她在国公府下人面前狠狠下了面子。这次当着欧阳夫人和这么多官家太太的面,五丫头又过来坏她的好事,这群庶女都翻了天不成! 但五丫头不是那种阳奉阴违的人,就算她是,又如何能让若儿做这种打扮? 难不成是五丫头说了什么,哄骗了若儿?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兰氏眸子里的愤怒更盛,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一道尖叫声自后方响起,兰氏猛地扭过头,发现尖叫的人竟然是程蓉。 程蓉的心思根本没在戏台子上,或者说自从程菀出现在花厅里,她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 她自小和程菀一起长大,虽说她年纪较小,但她从来没有把程菀放在眼里过,因为她有姨娘,有哥哥,还有父亲的宠爱。小时候每当父亲去柳姨娘院子里,她就会装肚子疼,把父亲吸引过来。慢慢的,父亲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多,却一个月都不会去见程菀几次。 等到柳姨娘病逝后,程菀孑然一身,就更加没法跟她比了,什么吃的喝的用的,只要是她喜欢的,都是西院选完才会轮到东院。甚至很多赏赐,父亲只给她,程菀连看都看不到。 日积月累的,在程蓉心里,连程若这个嫡女都比不上她,更何况是程菀了,就只空有个程府五娘子的名头而已,实际上连她身边的大丫鬟都不如! 可是今日,当程菀盛装打扮出现在众人面前,程蓉突然惊觉自己从来没正眼瞧过的这位庶姐,不论是气度还是长相,都远超她百倍不止! 凭什么?明明她才是程府最受宠的娘子!程菀一个死了娘没爹疼的草包,凭什么压她一头! 心中的酸水不停的往外冒,程蓉气的心肝脾肺脏都在疼,正当她准备出去更衣透透气时,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动了动。 程蓉以为是珊瑚在拉扯自己,有些不耐的摆了摆手,但袖子还在动,她转过头:“珊瑚你做什么?” 珊瑚一脸懵:“娘子您有何事吩咐?” “不是你在拉我……啊啊啊啊!有虫!有虫!!”当看清楚了自己衣袖上究竟是什么在蠕动后,程蓉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正在听戏的众人一回头,就看到程蓉胳膊上有一条足有食指长、浑身长毛的大青虫,这一刻,所有人都吓得站了起来。 更别提程蓉了,她不敢去触碰那条虫子,只能拼命的甩着胳膊,但那条虫子好像黏在了程蓉身上,不管她怎么动就是不下来。程蓉更崩溃了,一边尖叫一边哭,整个人无比狼狈,哪还有半分官家小姐的仪态。 兰氏连忙喊人:“还不快去把那东西弄走!” 最后还是叶嬷嬷上前,用手帕把那虫子捉了下来。 …… 傍晚,等到程老爷下值回府,听说今日发生的事后,手里的杯盏都差点拿不住:“什么?好好的屋子里怎么会有虫子?!” 兰氏犹豫道:“可能是隔壁花厅里跑出来的。” “把花厅里的花花草草全给我拔了!”程老爷气的大喊,整个京城那么多人家办宴席,只有他们家出了这档子事,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怎么想? 还有蓉儿,被吓成那个样子,仪表有失,说出去名声都不好听了! 程老爷更烦心的还在后头:“还有若儿和五丫头的事,又是怎么回事?今天可是欧阳夫人上门的日子!”这才是重中之重。 兰氏咬了咬唇,迟疑片刻,咬牙道:“这事是,是若儿的主意。” “什么?!”程老爷大惊,手里的杯盏终于摔到了地上。 兰氏知道这事时,和程老爷一样惊讶。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程菀也想截胡国公府的婚事,就哄骗了程若,让程若扮绿叶,自己则是精心装扮盛装出席。所以她直接把程菀叫过来询问,话里话外满是威胁,但程菀半点不慌,把今天在回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兰氏紧紧的盯着她:“此话当真?” 程菀笑了笑:“太太,我有多少月例您是知道的,这身衣裳、首饰如此贵重,我怎么买得起呢?而且这些天我有没有去过七妹妹的院子,或者让婢女帮忙传话,这事您一查便知。” 程菀坦坦荡荡,兰氏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等到她来到程若的院子,话刚开口,程若就点头承认了:“娘,女儿不孝,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什么?”兰氏不可置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不是疯了!我分明告诉过你欧阳夫人为何而来,你还要这么做,是想毁了国公府的婚事吗?!” 程若大喊道:“没错!我就是想毁了这门婚事,我不想嫁去国公府!不想嫁给自己的姐夫!” 从制定这个计划开始,她就很害怕,今天一天,更是无比紧张,怕会被母亲责罚,怕自己功亏一篑。 然而此时,当她怒吼着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时,程若感觉心里突然诡异的平静了下来,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事已至此,她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我早就告诉过太太,说我不想嫁去国公府,但您不听,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兰氏暴怒:“你!你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国公府有什么不好?你姐姐……” 程若直接打断兰氏的话,低吼道:“就是因为姐姐所以我才不想去!从小到大,姐姐几岁会作诗我就必须会,姐姐学了什么我就必须学,书房、院子我也必须和姐姐的在一起,现在连婚姻、丈夫,我都要和姐姐一模一样……娘,我是程若,我不是程苒,我只是我,我不想做姐姐的影子!!” “啪”的一声,程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手指印,瞬间,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耳朵里响起阵阵耳鸣。 但程若没停止,她憋了太久太久,她一定要把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 “所以我故意安排人给五姐姐换上新衣服和首饰,故意打扮的寡淡让欧阳夫人不满意,就连六姐姐身上的虫子都是我放的!” 程若明白,国公府的婚事对她来说是束缚,可对其他人,那就是金疙瘩。程府未婚的小娘子不是只有她和五姐姐,还有程蓉。 杨姨娘蛮横,程老爷偏心,如果自己不想嫁,这门亲事很可能会被程蓉夺了去。所以她故意让人抓了虫子,藏在木盒里,等到所有人都看戏时,偷偷把虫子放在了程蓉胳膊上。 只要程蓉仪态尽失,这门亲事就非五姐姐莫属了。 程若还记得小时候,她们三人一同去学里上课,杨姨娘受宠,程蓉经常会用一些小事来欺负她,无伤大雅,但足够膈应。 她受了委屈就往母亲那跑,想让母亲给她做主。但兰氏却只是失望的看着她,淡淡道:“一个姨娘生的庶女都能骑到你头上去,从前你长姐在家时,别说这些下贱坯子了,就连杨姨娘都被她治的服服帖帖,程若,你能不能向你姐姐好好学学?” 姐姐太过厉害,姐姐什么都会,所以当她无法处理这些问题时,就会显得她特别无能。 程若小时候不懂,先生明明说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为什么娘永远要用长姐的标准来要求她?难道她不如长姐,她就是个废物吗? 这个问题,直到长大,程若也没有想清楚。 但她今天用自己的方法给小时候的自己报了仇,虽然很幼稚,虽然被发现后她也会被狠狠责罚一番,可她还是止不住的开心。 长姐能收拾程蓉,她也可以……这是不是说明,她并没有比长姐差太多呢? 第10章 第10章 疯了!真是疯了! 兰氏从没想过自己最听话最乖顺的小女儿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她明明都是为了程若好!费尽心力地培养她,呕心沥血的替她筹谋,就是希望程若能像她长姐那样,成为人上人。 她付出了那么多,可程若到头来,却怪自己束缚了她,没给她自由。 呵,自由?自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真是天真。 国公府那边的事还需要善后,兰氏没时间,也懒得再和程若多说什么,这孩子就是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等她冷静下来,就会知道只有自己才是为了她好。 于是兰氏站起身,冷声道:“给你一晚的时间好好冷静冷静,明日,我带你上门去给欧阳夫人赔礼。” 看着兰氏离开的背影,程若狠狠的拽着拳头,嘴角露出无力的苦笑。 还是这样,母亲永远都是这么强势,只要出现了她不喜欢的事,就会装作什么没发生,直接略过,然后一如既往的吩咐人按照她的指令行事……只是这次,她不会再让母亲如愿了。 —— 程若往程蓉身上放虫子的事,除了亲近的下人,没有人知道。 兰氏便让叶嬷嬷下去封口,这事千万不能传出去,不然“陷害姊妹”的帽子扣下去,若儿的名声可就毁了。 但程若和程菀之间的事,就瞒不住了,毕竟这涉及到了和国公府的亲事,这是程老爷最关心的事,也是整个程家最核心的利益。 听完兰氏的禀告后,程老爷狠狠的一拍桌子:“这个混账!那可是谢钰之!柔嘉公主都求而不得,她有什么好拿乔的!” 程老爷气的满脸涨红,要是程若在他面前,他恨不得一巴掌呼上去! 兰氏虽然生气程若的所作所为,但听到程老爷这么贬低自己的女儿,心里依旧不好受,可她也不能多说什么,不然就是火上浇油了。只能拉着程老爷好一顿劝慰,末了道: “老爷放心,明日我就备上厚礼,带着若儿去欧阳将军府上拜见,一定不会坏了和国公府的亲事。” 程老爷盯着兰氏,脸色铁青:“希望太太能说到做到,和谢家联姻这件事上你已经办事不力许多回了,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说完冷哼一声,背着手,朝着杨姨娘的院子走去。 “这个挨千刀的!”兰氏心里暗骂,同时又有些欣慰,幸好若儿还没那么蠢,计划的对象是五丫头,而不是程蓉那个小娼妇,不然杨姨娘肯定会抓住机会兴风作浪。 但一想到程菀,兰氏就开始头疼了,她早就知道五丫头随了柳姨娘,一张脸太过招人。要是五丫头再蠢笨些,未尝不能让她嫁的好一点,成为若儿和达哥儿的助力。 但看五丫头今日临危不乱的表现,还有那浑身的气度,很可能会拿捏不住,到时候让她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那就不美了。 “我记得上次黄夫人送了本名册,拿过来。”若儿现在已经动了让五丫头代替她去联姻的心思,必须赶紧把家里的两个庶女嫁出去,断了若儿的退路。 叶嬷嬷把名册递到兰氏手中,这些都是京中适龄未婚男子的资料,之前兰氏已经给程菀选好了一门亲事,男方条件不是很好,但还过得去。 可今日,程菀才稍露锋芒,兰氏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拿出笔,划掉最开始的人选,把册子往后翻。 册子按照男方家世背景、个人条件,从前往后,由高到低排列,越后面的,情况越差。 叶嬷嬷想了想,开口道:“太太,我认为这事不可。如果您选定的人条件太差,五娘子看不上眼,转头与七娘子合作怎么办?” 兰氏柳眉竖立:“她敢!” 叶嬷嬷苦头婆心:“之前的五娘子可能不敢,但七娘子做了今日这件事,保不住会让五娘子生出几分野心,太太,还是慎重些为好。” “你的意思是,我不仅什么都不能做,还必须捧着她,求着她老老实实嫁出去?”兰氏越想越气,狠狠拍桌子,“这个孽障,早知如此,当初怎么不跟她姨娘一起病死?” 叶嬷嬷不敢应答了,兰氏发了会儿脾气,良久,长长的叹了口气:“罢了,儿女都是债,若儿惹出来的麻烦,只能我来收拾。” 说着,话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还是我的苒儿好,若儿要是有她长姐一半省心,我都烧高香了。” —— 心中再不情愿,但兰氏也知道叶嬷嬷说的没错,第二天用过早膳,便让人将黄夫人请来,想着先把五丫头六丫头的亲事定下,下午就能安心去欧阳将军府了。左不过是两个庶女的婚事,一炷香的功夫都用不着。 可兰氏没想到,黄夫人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她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愣住了。 “给五娘子说亲?你们府里的五娘子不是已经定好人家了吗?” 兰氏傻眼:“什么?” “还是定的国公府。”黄夫人佯装生气,“昨日欧阳夫人上门就是为了这事吧?阿韵,咱们相识这么久,你为五娘子相看好了国公府,为何不早点告诉我?要不是我今日一早去了白云观,我还不知道呢。” “什么五娘子?什么国公府?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你确定没听错?”兰氏连仪态都顾不得了,直接站了起来,冲到黄夫人面前急急发问。 昨日邀欧阳夫人上门,就是把谢程两家联姻的信号释放出去,黄夫人昨天没来宴席,在外听到风声也正常。可就算联姻,那也是七娘子程若,和程菀有什么关系?! 定是她听错了,跑到自己面前乱嚼舌根! 兰氏稳住心神,不停的宽慰自己,但黄夫人却斩钉截铁道:“当然没听错,就是你们程府的五娘子程菀。” 黄夫人常为大户人家保媒,白云观是京城求姻缘子嗣最灵的道观,新人成婚前,都会把双方的生辰八字送过来进行推算,求个吉利。黄夫人今早过去,就是为了这事。 可还不等她把手中郎君娘子的庚帖送过去,就听到有两个小道士在说着什么“国公府”“程府五娘子”…… 黄夫人听完,大为震惊,一是她没想到国公府竟然再一次要与程家联姻;二是,她与兰氏相熟多年,虽然只是表面关系,但她知道兰氏就是个佛口蛇心的,如果真有这么好的机会,兰氏会不给自己亲生的七娘子,而给五娘子这个庶女? 可前些日子,兰氏刚让她给程菀和程蓉说亲,两人的庚帖也给了她,所以此时黄夫人特别确定自己没听错,小道士说的,就是五娘子程菀! 黄夫人实在太过震惊,匆匆忙忙从白云观回来,正想上门问问兰氏这是怎么回事,就遇到了程家的下人来找她,说兰氏请她过去。 黄夫人便急匆匆过来了,路上她还跟自己的心腹丫鬟抱怨兰氏不知礼数,程菀和谢钰之都在合庚帖了,那还请她给程菀说什么亲?这不是让她得罪国公府吗? 可此时看到兰氏无比难看的脸色,黄夫人顿时就不气了,这……看上去似乎有内情? 兰氏怎么看不出黄夫人探究的目光,但此时她实在无心遮掩了,被背叛的愤怒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她连嘱咐婢女好生伺候黄夫人的话都没说,瞋目切齿,脚步飞快的往外走。 来到紫云院外,兰氏甚至都忘了要屏退下人,怒气冲冲走到程若面前,直直发问:“白云观的事,是你做的?” 从黄夫人口中听到“白云观”三个字,兰氏半分迟疑都无,瞬间就想到了程若。 因为在得知要与谢家联姻那一刻开始,她就在费心筹谋着程若的嫁妆。 她是兰氏嫡女,程老爷好歹也是四品京官,手里的产业也不算少,但当初为了给大娘子撑门面,已经去了大半,只剩下京郊那处庄子最有价值……兰氏理所当然的把它划给了程若。 而这处庄子,正好邻近白云观。 程若对上兰氏赤红的双眼,双手紧张到颤抖,却毫不遮掩:“是我做的。” 她了解母亲,知道宴席上的事还无法让兰氏改变主意,必须闹开,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大到兰氏不能收场的地步。 前些日子,兰氏嘱咐叶嬷嬷带着她管理嫁妆,这便给了她和庄子上的管事接触的机会。当她下定决心,要搅黄这门亲事时,她写了一封信到庄上,让管事去白云观,散布一些“程家五娘子和国公府世子即将联姻”的传闻。 白云观是新人成婚合庚帖的必去之所,从这里传出的流言,即便没有实际证据,可信度也很高,更何况谢程两家的婚事本就属实。 “……现在只有黄夫人知道,但很快,就会人尽皆知,太太还是赶快为五姐姐准备嫁妆吧。” “你!”兰氏没想到程若会这般决绝,她气的浑身战栗,右手高高扬起,恨不得打死这个不孝女! 叶嬷嬷一把拽住她的手:“太太!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还是快想想法子吧!” 对,她现在不能生气,得赶紧想个办法把这事应付过去!这和昨天的小打小闹可不一样,如果不能顺利解决,谢家的婚事可就没了! 但还不等兰氏绞尽脑汁想出什么办法,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看清楚来人后,兰氏吓了一跳:“老、老爷……” 程老爷原本想过来问问程若,为什么不愿意嫁给谢钰之。哪知一进门就听到这些事,他暴怒着冲了进来,什么君子之风,什么读书人的礼节,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如同困兽一般,直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大喊: “还想什么想?事情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法子?” “这个孽障不愿意,我们程家还有的是闺女!” “去通知五丫头,让她准备好和谢家议亲!” 第11章 第11章 其实早在发觉宴席前的意外是程若有意为之后,程菀就猜到了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但程菀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以兰氏的性子,和对国公府亲事的重视程度,是绝对不可能把这种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他人的。 而且就算兰氏松了口,程老爷也不会答应。这个爹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君子,其实心偏的没边了,眼里只有杨姨娘母女。恰巧这母女两也不是安分的,要是知道程若不愿意嫁,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 就随他们闹去吧,反正她就等着兰氏介绍个小门小户的普通郎君,带着偷偷积攒的私房钱嫁过去,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好。 程菀很是放心,甚至十分闲适的打了个哈欠准备补觉,结果下一刻,正院的婢女来了,请她过去一趟。 刚进屋,甚至还来不及请安,上首就传来程老爷冷峻的声音:“五丫头,你准备准备,过些时日便开始与国公府议亲。” 什么?让她嫁去国公府?! 这一刻,程菀简直瞳孔地震,是她耳朵出问题了,还是程老爷中午吃了菌子吃中毒了,在这说胡话? 程老爷原以为自己说完,程菀会兴高采烈,感激涕零的答应下来,没想到她听完却一点动静没有,好像愣在了原地。 他有些不满,皱眉道:“高兴糊涂了?连回话都忘了?” 还是这么老登。 看来自己耳朵没出问题,程老爷也没中毒,国公府的亲事确实落到了她头上,只是,程菀抬眼:“为何是我?” 要嫁去谢家的人是程若——这在程府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现在人选变了,程菀会这么问也正常,程老爷耐着性子道:“七丫头不愿,蓉儿年纪还小,自然是让你去。” 程菀点头:“哦,那我也不愿意。” “你说什么?你不愿意!” 程老爷和兰氏全都无比震惊,尤其是程老爷,先前程若不肯嫁过去,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现在程菀竟然也不愿意,这一个个孽障,全都翻了天不成! 若不是外头传的是程菀的名字,这么好的机会,他早就给蓉儿了,轮得上这两个孽障不知好歹的来气他?! “五丫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可是谢钰之!”兰氏确实不希望这门亲事落到程菀头上,可她也没想到程菀会拒绝。 谁不知道这个庶女是个面团性子,无依无靠,谁都能欺负,现在竟然敢和老爷对着干?而且那可是国公府的谢钰之,如此好的婚事,谁不眼热?傻子才拒绝。 程菀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就是不愿意给人当后娘,就算这个人是谢钰之也一样。 程老爷没想到程菀的态度会如此坚决,气到双手都在颤抖,恶狠狠道:“自古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还轮不到你做主,给我滚回去好好待着,只要谢家一回信,马上准备嫁过去!” 离开正院,粟米忧心忡忡道:“娘子,老爷是想强迫您嫁去国公府?” 程老爷气的脸红脖子粗,程菀却半点都不急:“放心,不会的。” 这不还有杨姨娘和程蓉嘛,虽然程蓉之前已经在赏花宴上有动作了,可不管她看上的是谁,肯定比不上谢钰之。所以一旦让程蓉知道国公府的婚事落到了她头上,绝对会想方设法抢过去。 不过,“你让红雪去打探打探,今天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老爷太太会突然变了主意。” 藜麦和粟米是程菀的贴身丫鬟,但在打探消息方面,红雪才是最在行的。 果不其然,也就一顿饭的功夫,红雪就回来了,把黄夫人和白云观的事解释的清清楚楚。 程菀忍不住震惊:“程若居然做到了这般地步?” 她就说为什么兰氏会松口,程老爷为何会不想着程蓉,原来是程若把后路都给堵死了。 但是她有些好奇,谢钰之的条件不说上天入地,至少也是世间少有了,又有大娘子的情分在,程若为何如此不愿意嫁过去?莫不是,谢钰之有什么隐疾不成…… “娘子,您在想什么?”红雪等人见她满脸高深莫测,以为她正在为了退婚的事为难,正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安慰,却见自家娘子笑了: “无事。红雪,你先去将这些事透露给西厢房。” 因为宴席上失了仪态,程蓉要死要活的在屋里闹腾,杨姨娘正在苦心安慰她,估计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先让红雪把消息传递过去,杨姨娘母女肯定会找程老爷改变主意。 藜麦好奇道:“那她们能成功吗?” 粟米非常笃定:“肯定不能,不过这不是还有咱们娘子吗,娘子只要像之前那样再递张条子过去,肯定能行!” 不比藜麦是自小跟着程菀,粟米原先是兰氏房中的杂役丫鬟,一开始被兰氏打发过来,是让她充当监视庶女的工具。 刚来时,粟米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五娘子孤苦无依好欺负,但很快,眼看着五娘子不动声色收服了六娘子和杨姨娘院里的婢女,只要递张条子过去,婢女就能说服杨姨娘母女,按照五娘子的吩咐行事,就像上次的赏花宴一样。 自那以后,粟米便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了。 程菀确实打算这么做,不过不着急,这会儿是她的午休时间,万事等睡醒再说。 粟米替她散发,藜麦伺候更衣,放下床幔,安神香袅袅燃起,程菀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 或许是注重劳逸结合,程菀的睡眠质量很好,易入睡,还少梦,这点令她十分满意,毕竟睡眠对人的身体健康至关重要。 但今天,她刚睡着没多久就开始做梦了,她梦见了头发花白的兰氏,拉着一张脸,正在屋子里大骂国公府。 程菀震惊,即便是大娘子死后,兰氏对国公府也是十分亲近的,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态度了? 好奇心一起,就好像能操纵梦一样,下一刻,她的身体就来到窗边,兰氏的声音清晰的响起:“……苒儿当日可是京城第一才女,束哥儿随娘,自小就无比聪慧,如今成了这不堪大用的庸才,全是他谢家的错!” “之前我就说,谢老太太对束哥儿太过娇惯,把他养的没有半分男子气概。还有谢子邵那个继室,也不是个好货,肯定是自己肚子不争气,就来故意捧杀束哥儿,想把原配之子踩下去……” 兰氏骂来骂去,把国公府所有人,连带着花园里锄草的小丫鬟都骂了一遍,最后骂到了谢钰之的头上: “最可恨的便是谢子邵,他可是束哥儿的亲爹啊!可你看他这些年,成天忙活公务,哪有半分关心束哥儿?听束哥儿院里的婢女来报,说他一个月和束哥儿都说不了两句话,这世上哪有这般不负责任的爹!若不是他,束哥儿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程菀越听越费解,束哥儿到底是怎么了,值得让兰氏发这么大的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秒,程菀只感觉脑海中涌入一大段记忆,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不是简单的穿越重生,而是穿书了。 嫡姐留下来的孩子束哥儿,就是这本书中的反派。 就像兰氏说的那样,束哥儿从小聪慧,家世又那般优越,按照规律,他应该和一般世家子弟一样进入朝堂,平步青云。 可在书中,大娘子死后,嫁过去当继室的不是她也不是程若,而是另一家高官的闺秀。可能是不放心后娘,谢老太太便把束哥儿接到身边亲自抚养。但老太太对束哥儿宠爱太过,束哥儿不仅不像他爹三岁就有神童之名,长大后参加科考更是屡次名落孙山。 老太太怕束哥儿受不了打击,反正他们这样的勋贵人家,也不只有科考一条路,有国公府和谢钰之这两座靠山在,凭借恩荫袭封就能当官。 走这条路入官场的世家子弟大有人在,可谁都没想到,束哥儿刚戴上乌纱帽不久,就捅了大篓子—— 因为谢钰之的缘故,圣上想着虎父无犬子,便对束哥儿委以重任,但哪知束哥儿办什么就搞砸什么,哪怕是最简单的修缮宫殿,都能起了大火,把满屋的奇珍异宝烧了个一干二净,气的圣上大骂草包,自此再不录用,前程尽毁。 书里的主角家人,正好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死,从此便视束哥儿为仇敌,苦心科考,平步青云,成了人人赞叹的寒门贵子。书后面都是在写主角的奋斗史,但程菀已经没耐心看了,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书里说的很明白了,束哥儿确实十分聪慧,而且本性纯良,这种人本应该成为国之栋梁,只是因为谢家溺爱,最终才成了纨绔。 倘若是这样,那她完全可以趁着束哥儿年纪还小,还没被谢家养歪时,纠正他,不让他走上歪路啊! 束哥儿天性善良,本朝又十分重视孝道,不孝顺的人,甚至会被判刑。在这种前提下,哪怕程菀只是他的后娘,也完全不用担心他有出息后,会忘恩负义。甚至越有出息的人,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前途,对父母就越孝顺。 在书中,束哥儿对儿时只见过几面的玩伴都能真心相待,程菀只要培育他成才,于情于理,束哥儿都会尽心尽力的侍奉她。还有国公府和谢钰之的背景在,到时候,程菀就能不愁吃不愁喝,做个像谢老夫人那般子孙出息,人人尊敬,有地位又悠闲的老封君…… 而且书里的谢钰之对男女之情十分冷淡,有了束哥儿后,更不用担心谢家催生,在古代不用生孩子,就相当于保住了半条命。 之前不愿意做后娘,是为了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但现在发现做了后娘,不仅能安安稳稳,还能舒舒服服,无忧无虑。甚至辛苦十年,就能幸福一辈子! 程菀瞬间从梦中苏醒,都来不及下床,撩开床幔大喊:“粟米!快来给我梳妆!” 她要马上去正院! 第12章 第12章 正院里,见程老爷被程菀气的拂袖离去,兰氏原本阴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 她虽然不知道原本乖巧懂事的小女儿,为何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肆意妄为、大逆不道,可国公府这般好的婚事,她的女儿得不到,她更不希望其他人得到。 但还不等兰氏这口气舒完,一旁的叶嬷嬷就道:“太太,您还是去劝劝五娘子吧,若是她执意不肯嫁,难保蒹葭院那边不会动心思。” 兰氏瞬间打了个激灵,是啊!她可真是被若儿气糊涂了,怎么忘了还有杨姨娘这个贱妇。 如今外头传的虽然是程菀的名字,但“姊妹替嫁”的戏码京中又不是没发生过,万一杨姨娘和六丫头说服了老爷,不顾颜面把人选从程菀换成程蓉,那她更得气吐血! 苒儿留下的一切,她绝对不能让那对贱人母女染指! “快,去找五丫头。” 程菀刚整理完自己,正准备去正院,就看到兰氏的身影急匆匆赶来,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五丫头,你是见过子邵的。他的相貌、家世、才情、品性……苒儿嫁他都是勉强,更别说你了,如果不是沾了程家和苒儿的光,你这辈子都遇不到这般好的郎君。” 见兰氏一副“你不要不识抬举”的模样,程菀:“……”虽然是实话,但也太过伤人了吧? 见程菀跟个木头桩子般不吭声,兰氏只能把话说的更明白些:“为了束哥儿,你必须嫁去国公府。” 现在想想,程菀确实是最适合的,抛开她与杨姨娘的旧恩怨不提,程蓉这个人,心机太深,自私自利。若是她嫁去了谢家,肯定会费尽心思牟取谢钰之的宠爱。 束哥儿虽然是原配之子,地位高,但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一旦程蓉有了自己的孩子,束哥儿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五丫头就不一样了,虽然看着有些小聪明,但到底是没有靠山,这样的人,再聪慧再有美貌,也只是浮萍,更好拿捏,用着才放心。 程菀确实已经改变了主意,但兰氏这话,听着属实令人有些不痛快。 她露出不堪重用的微笑:“太太,照顾束哥儿,或许六妹妹比我更适合些?还记得上次六妹妹与束哥儿就很是亲近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刀专往人心口捅! 兰氏狠狠一噎,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 她一摆手,叶嬷嬷递给程菀一张纸,兰氏解释道:“这是上次你三姐姐出嫁的嫁妆,程家庶女出嫁都是这个规格,但若是国公府的婚事……我可以保证,你的嫁妆不会比若儿的少。” 在嫁妆上拿捏庶女,是后宅常用的手段。 一开始,兰氏打算,即便是嫁去谢家,五丫头的嫁妆顶多比平常嫁庶女多一倍。但此时被程菀的话戳中了心事,她只能咬牙往上加码。 而且以程家目前的家产,要拿出和程若等同的嫁妆根本就不够,还得从她自己的产业里掏。 想到要用自己的体己银子去贴补庶女,兰氏手里的帕子都拽紧了。 程菀没想到自己慢了一步,还能有意外收获,她见好就收,乖巧的笑道:“一切听从太太的吩咐。” 兰氏心中冷笑,果真是个眼皮子短浅的,根本不配与苒儿相提并论。 …… 程菀点了头,兰氏立即把这事告诉了程老爷。虽说国公府没指定人选,可大家心知肚明只有嫡女才有这个资格,现在人选变成了程菀这个庶女,程老爷生怕谢家大发雷霆,连忙备礼亲自上门赔罪。 闲赋在家的国公爷接见了他,几番寒暄过后,程老爷这才开口,他没敢说程若的那些小动作,直把程菀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又说程菀是家中最年长的,只有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消息传到后院,谢老夫人发了好一通脾气:“他们程家是什么意思?子邵的正妻,即便是继室,配公主都配得,他们程家就拿一个庶女来含糊?” 谢老夫人这话显然不合时宜,但她在气头上,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国公爷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为了束儿。况且不是说程家五娘子秀外慧中,十分不错?” 欧阳夫人前脚从宴席离开,后脚就来了国公府,把程家三个娘子的情况说的明明白白。 欧阳夫人外表慈善,一双眼睛却很是毒辣,只是一个照面,她就觉得程家这个庶女,或许并不比名满京城的大娘子差,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她只认真夸了几句。 “再是不错,也只是个庶女!”谢老夫人平日没这么刻薄,可她只要一想起大娘子的所作所为,就对程家的人很是反感。试问程家连最优秀的嫡长女都教养成那样,更何况一个庶女? “子邵,你来决定吧,到底是你的婚事。”国公爷看向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谢钰之。 青筋隐现的手放下杯盏,谢钰之看向窗外正在与奶娘说话的束哥儿,“都行,只要能解决束儿的问题便好。” 娶程家女,只为处理孩子的问题。于他而言,是谁都无所谓。 —— 国公府同意的消息一传来,程老爷大大松了口气,整个人乐不可支,“快去告诉太太,让她准备……算了,还是我亲自来。” 兰氏好几次办事不力,程老爷对她的信任大打折扣。而且兰氏有私心,他是知道的,之前的人选是若儿倒没什么,可现在换成了五丫头,保不准她不会动什么手脚,还是他自己来吧,这门亲事绝对不能再出现任何纰漏。 程老爷喜上眉梢时,程蓉气的砸了半屋的东西: “这种事,为何没人想到我?程若不能嫁,难道我也不能嫁?爹爹实在太过偏心,他现在只想着程菀那个草包!” 谢家连程菀都愿意,如果程老爷换的是她,那她肯定也能嫁进国公府! 杨姨娘也气,但事已成舟,没有改变的余地了,她只能往好的方面想:“蓉儿,咱们现在已经有宁南侯府的世子爷了,嫁给他做正妻,同样是人人艳羡的好亲事。” 但程蓉十分清醒:“宁南侯府根本比不上国公府!”那世子虽说长相英俊,但连个官身都没有,如何能与谢钰之相提并论? 见她这么执着,杨姨娘只好屏退了下人,小声道:“蓉儿,姨娘什么时候骗过你,那谢子邵,确实没有咱们想的那般好。” 这事,还是杨姨娘偶然得知的。 那是大娘子还在世时,有一日回娘家小住,夜里偷偷对兰氏哭诉,说谢钰之为人冷心冷情,虽说没有妾室,但对她这个妻子十分冷淡,对她的态度,甚至还比不上身边的小厮。 国公府的中馈被二房把控在手,她身为世子夫人,未来的谢家主母,想要夺中馈,谢钰之竟然都站在他弟妹那边。 大娘子哭道:“娘,我每次回到国公府,就像回到了冰窖中,我觉得我这日子,甚至还比不上那些丧夫的寡妇……” 这话太过不堪,杨姨娘知道后,都不敢张扬半分,就怕惹祸上身。今日若不是安慰闺女,是绝不敢说出口的。 “果真?”程蓉眼泪顿时停住,“可是大娘子每次回来,语气里都满是炫耀。” “傻孩子,她那是故意的,她在家中千娇百宠,又嫁去谢家做世子夫人,不炫耀,难不成等你们这些庶妹看笑话?”杨姨娘爱怜的给她擦去泪水,“总之,姨娘同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只要你能拿捏住宁南侯世子,日后的日子,一定比五丫头畅快。” 程蓉点头,是啊,谢钰之如此冷漠,连大娘子都看不上眼,还能看上程菀? 大娘子才华出众,又有娘家撑腰,在谢家都这般难熬,换成程菀,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宁南侯府的家世虽然比不上国公府,世子也没有谢钰之的龙章凤姿,但她那日所见,世子爷风流倜傥,绝不是谢钰之那种冷漠的人。只要她能顺利嫁进侯府,和世子恩恩爱爱,郎情妾意,这不比丈夫不喜、弟妹刁难的程菀幸福百倍? 杨姨娘继续道:“等程菀和谢家的亲事定下来,看在能和谢钰之做连襟的份上,那世子肯定会高看你许多。” 程蓉激动点头:“没错,姨娘你说得对,只要这门亲事一定下,我就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和世子确定心意,让他马上来咱们府上成亲!” 程若做了那档子事惹父亲不喜,程菀嫁去国公府又是水深火热,到最后,程家最风光的姑奶奶,只能是她程蓉! 第13章 第13章 翌日,谢家请的媒人刚踏进程府大门,国公府和程家再度联姻的消息,便迅速传遍京城。 瞬间,整个京城都震惊了。 虽然在这之前,已经有欧阳夫人上门、白云观流言等一系列信号,但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些只是谢家用来逼退公主的障眼法—— 谢钰之立下赫赫战功,又深得圣上信任,可谓是前程似锦。若是成了驸马,就相当断了自己的前路,这种时候,和从前的岳家做场戏,营造出自己已经“心有所属”的假象,好让柔嘉公主知难而退而已。 没有人想到他竟然真的要与程家联姻,娶的还是程家那个庶出的五娘子! 一时间,所有人都忍不住问一句:这个程家五娘子到底是谁? 她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能让谢钰之放着满京城那么多名门闺秀不要,选她一个小小四品官的庶女做继室? 偏偏兰氏这个主母十分苛刻,又为了凸显大娘子的聪慧有才,出门交际时,很少会带着庶女。虽然兰氏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是:五丫头的颜色太好,六丫头确实有些才气,将她们带到身边,大娘子的风头会被大大削弱。 一直等到大娘子成功嫁入谢家,程若又到了年纪后,兰氏才开始带着家中庶女进行交际。只是那时程菀忙着编书,想早日赚到钱,好将姨娘的牌位供奉到西华寺去,时常会借故不出门。 这样一来,就导致大部分人对程菀都没什么印象,大家打听来打听去,根本没打听出什么关于程菀的有效信息,只知道她是程家大娘子的庶出妹妹。 “说起程家的大娘子,那我可就太熟了,不都说她出嫁前是京城第一才女嘛,确实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不知道这五娘子与她嫡姐相比如何?” “听说大娘子在谢家,贤良淑德,又诞下了嫡子,有她珠玉在前,程家五娘子这继室不好做啊。” “照这般说来,国公府是因为大娘子的情分才特意选的程菀?那他们这可是选错了,大娘子可是第一才女,有哪个庶女能比得上她的?” 一个嫡姐,一个庶妹;一个原配,一个继室,简直是天然的对比。 大家不熟悉程菀,就只能拿相熟的大娘子出来说话,再加上其中还有些爱慕谢钰之,嫉妒程菀能嫁入国公府的人推波助澜,一时间,到处都是将程菀和大娘子进行对比的批评声。 特别是那些天然看不上庶女的人,话里话外,恨不得将程菀踩到泥里去。 消息传到程府时,兰氏听完,郁闷的心情终于好了几分,又招招手叫来一个小丫鬟,让她不动声色的,把这些话传到程菀的院子里去。 “就该让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比不上苒儿一根指头。” 程苒还在世时,曾经抱怨过好几次,说谢钰之对她态度冷淡,谢家长辈也不看重她,最严重的一次,甚至还痛哭出声。 兰氏心疼女儿,因为这事也埋怨上了谢钰之,尤其是大娘子死后,她偷偷询问过给大娘子诊治的太医,太医说大娘子是心中郁结,才会年纪轻轻就拖垮了身体。 心中郁结?这不就说明是谢钰之冷待了她,叫她心灰意冷,她的身体才会油尽灯枯,无药可医吗? 兰氏越想就越恨,后来谢家出乎意料的愿意与程家联姻,她更加确定了这点:肯定是谢钰之对苒儿有愧,觉得自己亏待了她,才会在继室的事上找补回来。 所以,程菀能嫁入国公府,都是凭着苒儿昔日的情分。 必须要让程菀深刻的意识到这点,要让她知道,她永远比不上大娘子,这样一来,程菀才会将娘家视为唯一的靠山,会乖乖的听兰氏的话,会一心一意的对束哥儿好。 白云观事后,兰氏把程若身边的下人们,全都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全靠着程若求情,才留下了他们的性命,但程若自己也被禁足了,整天只能关在屋子里抄书反省。 听到婢女传来的消息,原本正在平静抄书的程若,突然不由自主的拽紧手,她力气太大,笔杆都被应声折断,锋利的木屑掐入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原先贴身伺候的婢女全都被放到庄子上去了,现在刚调来的小丫鬟,对程若还不熟悉,见她手心鲜血淋漓,吓了一大跳,连忙急急忙忙要喊人。 “我没事,你把床头的药拿来就行。”程若听见那些拿程菀和大娘子对比的话,就好像回到了自己每次出门,不,不仅出门,就连在家中也是如此,不管她做什么,不管是谁,都会拿她和嫡姐对比,一次又一次的告诉她,她有多么无能,有多么糟糕。 想到那个场景,她就感觉浑身发抖,身体发虚,好像灵魂都要出窍一般,只有疼痛,才能让她短暂的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是谁。 小丫鬟一边上药,一边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子,您是不是病了?需不需要请大夫?” 病了? 她应该是病了,但大夫治不好她的病。 程若猛地抓住小丫鬟的手,恳请道:“你去,你去帮我看看五姐姐怎么样了,现在就去!” 她后悔了,她讨厌事事都要与大娘子作对比,所以费尽心思的逃了和谢家的婚事,她以为这个婚事对五姐姐是个好选择,可现在,却让五姐姐深陷和她一样的困境。 她现在只希望五姐姐不要受那些话的影响,不要难过,不要和她一样痛苦,否则她万死难逃其咎。 —— 程若忧心忡忡的事,对程菀,那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以说半点影响都没有,因为她现在,已经开始琢磨束哥儿的事了。 她嫁入国公府,不是为了谢家,也不是为了谢钰之,单纯只是为了束哥儿。从前在当幼师时,她接触过数不清的小孩,但给人当后娘,还是头一遭,必须要好好准备才行。 因此,程菀屏退下人,走到书案前,把自己对束哥儿的全部了解,都写了出来。 她虽然是束哥儿的姨母,但抛去那个梦,实际上对这小孩的了解是特别少的。从前大娘子带束哥儿回娘家时,他还小,又是国公府的金疙瘩,周围跟了一堆人,顶多在吃饭时能说两句话,后来他生病后……对了,生病! 这是程菀之前就充满疑惑的点,按照大娘子所说,束哥儿生了一场大病,后来身体一直时好时坏,十分孱弱,所以不能出府,连外祖家都再也没来过了。 可是上次在正院看到束哥儿,脸色红润,机灵可爱,一看就是娇养大的贵族小郎君,没有半分孱弱的影子。 程菀之前想的是,可能是大娘子去世这一年,束哥儿的病治好了。 但她现在突然回忆起来一个细节,一年前,他们去参加大娘子葬礼时,兰氏悲伤过度,哭晕过去,二嫂嫂便询问谢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问能不能把束哥儿抱过来,有他宽慰,兰氏的心情会好一些。 那嬷嬷却说束哥儿得了风寒,大夫还没请过来,要等大夫看过了,给开了药,情况好转了再来看完外祖母。 以谢家的财力、和对谢束这个嫡孙的看重程度,如果他真的像大娘子所说的那般孱弱,府中会没有大夫,还要急匆匆出去请吗? 程菀轻敲桌面,是她多想了?还是这里另有隐情呢? “娘子,要传饭吗?” 程菀瞬间起身:“传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想不出来可能是饿了脑子转不动了,吃饱了就有力气继续琢磨了。 而且自从谢家的媒人上门后,膳房送来的菜色是越来越好了,都不用她动用小金库,都能顿顿吃到两个荤菜,好耶!她爱吃肉! 程菀美滋滋的吃着饭,一旁的藜麦倒是有些欲言又止的,她用眼神示意藜麦赶紧说。 “娘子,我是突然想到的,您说谢小郎君那般受宠,为何没被封为国公府的世孙?” 国公府除了束哥儿,只有二房有个庶子,谢钰之是世子,那么束哥儿自然就是世孙,程菀喝了一口鱼汤,没多想:“世孙是需要请封的,可能世子是觉得小郎君年纪太小,怕他压不住吧。” 藜麦点头,又小心翼翼道:“娘子,外头那些人说的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在我们心里,您才是最好的!” 藜麦虽然不懂娘子为何要藏拙,要是像大娘子那般美名在外,不就没人敢看轻了吗?但她们这些贴身侍奉的都知道,自家娘子的本事非但不比大娘子差,还要更厉害呢。 程菀笑道:“傻丫头,放心吧,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她重活一世,就是为了活的舒坦,要是旁人几句酸言酸语就影响心情,那才是浪费光阴浪费生命。 那些人不管说什么,都无所谓,她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传说中对谢钰之情根深种的柔嘉公主。那可是公主,万一真的因为对谢钰之求而不得,而对她采取什么报复,那就有些棘手了。 程老爷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一早就亲自告诉程菀,这几天不要出门,就待在家中准备嫁妆。但好在从婚事公开到现在,柔嘉公主那边没有任何情况,程老爷这才松了口气。 程菀女红很糟糕,也不会真的让她绣嫁衣,只要拿针在衣服上绣朵花,做做样子就行了,剩下的就教给绣娘来做。 不过即便是一朵花,也花费了她快一整天的时间,放下针,程菀只觉得腰酸眼睛胀,她连忙去跑了半个时辰的马,放松一下。 刚从马场出来,粟米就说兰氏院中来了人,让她准备准备,明日去宁南侯府参加宴席。 程菀蹙眉:“宁南侯府?” 她记得程家和宁南侯府之前是没有任何来往的,怎么突然来帖子了? 第14章 第14章 宁南侯府突然递了帖子过来,程老爷一开始是不想搭理的,一来是他们本就和宁南侯府没什么交集;二来,与国公府的婚事公布后,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们家,风头太盛,冒然出府,就怕会引发什么不必要的事端。 但晚上杨姨娘又开始吹枕边风了,“宁南侯府举办宴席,来的都是京中名流,如今五娘子已经和国公府定了亲,咱们家六娘子和七娘子才貌、性情样样都好,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说不定也能借此机会觅得佳婿呢?” 知晓宁南侯府发帖子过来后,程蓉喜不自胜:“姨娘,我就说了世子心中有我,你看,这么快就把帖子发过来了,定是专程来邀我出门散心的。” 虽说帖子上有兰氏和她们三人的名字,但只有她与世子相熟,再加上还有世子承诺在先,所以这肯定是冲着她来的。程蓉信心十足,心想一定要借这次机会,向世子确定心意,让他早日来程家定亲,到时候她要比程菀嫁的更加风光! 杨姨娘也是这么想的,高兴之余,她不忘继续筹划:“蓉儿,咱们还是要说动你父亲,让五丫头也跟着去。她如今已经和国公府定亲,只要让宁南侯府的人看到你与她交好,你的身份自然能水涨船高,他们也会更加看重你。” 杨姨娘都这么说了,程蓉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而程老爷听到杨姨娘的劝说,心想也是,之前是急着嫁七丫头,要把上头两个姐姐潦草嫁人;现在率先出嫁的变成了五丫头,那么蓉儿和七丫头的婚事就不用着急了,可以慢慢挑,再加上国公府的情面,说不定能够上曾经不敢想的好亲事。 程老爷略一思酌就同意了,兰氏更加不会拒绝。 那天她特意让婢女去程菀院子里,透露外头那些难听的话,原以为程菀听见后会难过许久,谁知她吃得好睡得好,好像完全不受影响。 兰氏气的又当场摔了个杯盏。 所以即便杨姨娘不做什么,她也会带程菀出门,她就是要让程菀当众听到那些满是羞辱的话,让她知道她和大娘子的差距有多大,看程菀还能继续沉得住气? —— 打着这样的主意,第二日,兰氏以轻装简行为借口,四个人同乘一辆马车出门。 程蓉本就嫉恨程菀抢走了国公府的婚事,现在宁南侯府发来拜帖,更让她觉得世子已对她一见钟情,嫁入侯府只是时间的问题。有了倚仗,便愈发骄纵了起来,看着程菀,突然笑道: “五姐姐,你知不知道,如今你在京城可是大红人呢。大家都说国公府如此看重你,定是因为你的才华不输大娘子。今天来侯府赴宴的那些名门闺秀,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估计都摩拳擦掌的等着与你较量一番。” 说着,她眉头紧皱,好像真的在为程菀担忧道:“只是五姐姐你从前在家中便懒散怠惰,还经常躲懒不去上课,要是输的太难看,大庭广众之下,怕是会遭人耻笑。” 话落,程若急切的看向程菀,眼里满是担心,而兰氏则闭目沉默,好像完全没听出车厢里的火药味。 一辆马车,都是一家姐妹,从前程蓉做的太过分时,兰氏都会扮做慈母出言制止,今天却一声不吭,很显然是演都不想演了。 恰好,程菀也没打算忍着,笑道:“六妹妹真是会开玩笑,若是国公府看人,只看重人的才华,那还有咱们程家什么事?直接去国子监、翰林院那些地方找不就好了?而且我记得,启蒙第一天先生就教过,一家人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若我真的遭人耻笑、名声受损,六妹妹你又能落得什么好?” “我上课请假是没错,但我记得六妹妹可是一天不落都去了的,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难不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 这话一出,程蓉顿时被气的眼冒金星,一旁的兰氏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程菀竟然会和程蓉对着干,还说出如此羞辱人的话来,这和从前的她简直是大相径庭。 莫不是她以为自己要嫁入国公府,就有了靠山,可以肆意妄为了? 兰氏深深的看了程菀一眼。 而程蓉面色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好容易才把这口气给顺下去,但她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能在心中恶狠狠的想:让你嘚瑟,姨娘可是说了,大娘子在国公府过得不痛快,等你嫁过去了,只会更惨,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可是等下了马车,在婢女的指引下来到会客厅,看到端坐在主座上的那个人时,程蓉心里的想法瞬间改变了——看来不用等嫁入国公府了,程菀今天就会很惨。 “柔嘉公主!”兰氏的脸色也变了,她虽然想让程菀受些教训,但也不愿意碰上柔嘉公主啊。这位公主可是对谢钰之爱慕许久,若是她横插一杆,国公府的婚事被毁,那就功亏一篑了。 “公主万福……”兰氏正准备请安,想缓和一二气氛,但柔嘉公主却仿佛压根没看到她,径直走到程菀面前,上下打量几眼,语焉不详:“你就是和谢子邵定亲的程家五娘子?” 程菀现在还有什么不懂的,宁南侯府突然递帖子过来,定是这位公主在背后授意,冲的,就是和国公府的亲事。 她有些无语,束哥儿倒是好孩子,只是谢钰之这个爹,多少就有点祸水的意思了。 “是。”程菀点头,正准备行礼,柔嘉公主直接道:“都说你们程家是书香门第,你那个姐姐更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随意什么,咱们比一场,你赢了,我不再纠缠;你若输了,谢子邵的婚事就老老实实退了。” 柔嘉其实并不喜欢谢钰之,她需要的,只是国公府和谢钰之的势力。 她虽是皇后诞下的大公主,但自从皇后逝世,皇后母家因贪污腐败被斩首流放后,柔嘉的地位就变得尴尬起来。特别是如今圣上独宠大他十五岁的江贵妃,甚至欲立江贵妃为后。江贵妃本就有三儿一女,若是真成了继后,她和幼弟在后宫哪还有一席之地? 为了保住地位,选谢钰之当驸马,是最好的选择。 可柔嘉没想到,她都不嫌弃谢钰之已婚还有孩子,谢钰之竟然屡次拒绝她,最后甚至选了一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庶女当继室。 她咽不下这口气,就算是抢,她也要把谢钰之抢到手!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但没有人敢说话,只能屏气凝神的盯着程菀,想看看她如何回答。 程菀当然不想比,这场比试只要答应了,不论是输是赢,都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公主殿下,谢世子是一个独立的人,我觉得他不应该成为任何赌约的赌注,这对他是不尊重的。” 之前程老爷就给她恶补过柔嘉公主对谢钰之是多么一往情深,程菀觉得倘若公主真的喜欢谢钰之,这么说,应该比较能打动她吧? 但柔嘉公主却冷笑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程菀:?我没有啊,喜欢他的不是你吗? “废话少说,今天这场赌约,你不比不行!”柔嘉公主催促道,“快选!” 这一刻,兰氏第一次后悔了,之前程菀躲懒不愿意上课,她表面上宠爱,其实是想将庶女养废,不仅不催促,反倒还乐见其成。早知道有今天,她一定提着刀逼程菀好好学习! 程蓉也后悔了,世子递帖子不是请她来散心吗?怎么会碰上公主?难道是她在马车上说了那些,乌鸦嘴把公主引来了吗?老天爷能不能把公主收走,她再也不和程菀吵架了! 在众人期待、害怕、着急的目光里,程菀终于开口了:“行,我可以选骑马吗?” “骑马?你跟我比骑马?”柔嘉公主觉得程菀在说笑,谁不知道景朝开国是以骑兵得天下,虽说发展至今演变成了重文轻武,但只要是皇家子弟,每个人都要接受武术训练,特别是骑马。 而程家是出了名的读书人家,程菀放着琴棋书画不选,要跟她比骑马?这和直接认输有什么区别? 周围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尤其是兰氏等人,恨不得直接把程菀拖回来,逼着她重选。但程菀斩钉截铁的点头道:“没错,就比骑马。” “行,去准备吧。” 柔嘉公主开口,宁南侯府的人很快就把场地收拾好了。 “咱们一人一匹马,绕马场三圈,谁先到终点,谁就获胜。”柔嘉公主压根没把程菀放在眼里,直接示意让她先选马。 程菀没跟她客气,选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宁南侯府在京城勋贵中籍籍无名,可能是为了讨圣上的欢心,特意在府内修了个小型马场,范围比程府的要大,地形也更加复杂,山坡、溪流等都有。 来到起点,柔嘉公主轻蔑的笑道:“程家五娘,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程菀立马:“那能不比了吗?” 柔嘉公主笑容消失:“不可能。” 同样参加宴席,丈夫又是武将的欧阳夫人手里拿着鼓槌,“现在开始!”随着她击打鼓面,一声令下,两匹高头大马几乎同时飞跃而出—— 第15章 第15章 程菀不是自负的人,她知道在这场比试中想要胜利,仅仅靠她这些年的训练是不够的,更需要倚仗的,是她在现代接触过的科学骑马技巧。 所以相较于柔嘉公主那种常见且风雅的深坐姿,她一上马便身体前倾,臀部悬空,小腿夹紧,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背上。这个姿势并不好看,但能最大程度减轻阻力。 于是当程蓉小声抱怨:“程菀真是个草包,上个马把她吓成这样,都不敢坐直”时,程菀早已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甚至将柔嘉公主甩在了身后。 “好样的。”柔嘉公主原本轻蔑的微笑顿时消失,高举马鞭狠狠一抽,连忙追了过去。 马蹄激起的灰尘后,一众官夫人和小娘子震惊极了: “不都说程家满门都是读书人,没想到五娘子的骑术竟然如此优越?” “早知道程五娘这般厉害,就该邀请她一起打马球了,定是好手!” “先前你们都说程家五娘子比起大娘子来如何如何不堪,要我说她们两分明是各有千秋,五娘子的才能更令人惊叹!” 听着后面一句句的谈论,兰氏的脸已经比锅底还要黑了。 但没有人在意她的不对劲,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马场,看着程菀和柔嘉公主骑着高头大马,两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你追我赶,不相上下,众人的心全都悬在了空中。 一圈,两圈,始终拉不开差距,直到来到最后一圈,眼看着距离终点只差最后一道高坡。坡陡,离围栏还近,必须控制好速度。 柔嘉公主一如既往,在马下坡时,身体后仰,拽紧缰绳来控制马速。 而程菀在马蹄越过坡顶的那一刻,非但没有控制速度,反而腰部下沉,深坐马鞍,身体继续前倾,驾驶着马以更快的速度朝坡下奔去。 柔嘉公主没想到程菀胆子会这么大,下坡还敢加速,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当她反应过来时,穿着鹅黄色骑装的女子已经如同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她只能眼看着一步、三步、自己被越甩越后——程菀率先冲过终点! 这一刻,看着还坐在马背上,脸被风刮得发红,发丝凌乱,一边流汗一边喘着粗气,分明有些狼狈,却显得无比耀眼的程菀,在场的小娘子们都愣住了。 她们不是没见过马术好的人——圣上每年去猎场游猎,都会组织骑术比赛,时常会有骑术精湛的人脱颖而出。 可无一例外,那些清一色的都是男子,从没有女子的身影,她们就自然而然的被排除在外。大家似乎下意识的都默认了,只有弹琴绣花才是女人家该做的事,在骑马上,男女不能相提并论,甚至无法同台竞争。 然而此刻,看着肆意奔腾的程菀,小娘子们突然反应过来,五娘子的骑术明明比那些郎君的还要好! 原来女子在骑马上并不一定比男子差! 而且那些男子跑完马,都灰头土脸,一身臭汗让人只想躲开。但程菀哪怕大汗淋漓,却是神采奕奕,就好像一棵破土的青竹般,鲜活又张扬,充满了令人向往的生命力。 “娘子……”程菀刚从马上跳下来,藜麦就拿着帕子过去,刚想给自家娘子擦汗,没想到有人比她速度更快,一堆小娘子提着裙摆跑来,直接把她挤到了身后。 “程五娘,你马术这般厉害,下次一定要同我们一起打马球!” “五娘子,你教教我怎么骑马好不好?我也想像你一般去猎场跑马。” 突然被一群同款星星眼的小娘子围住,程菀都怔住了,刚准备说什么,柔嘉公主下了马,如同方才见面那般,径直走到程菀面前。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轻视的打量,她深深的盯着程菀看了好几息,认真道:“程家五娘子,你很好。” 程菀笑着行了个礼,不卑不亢:“殿下承让。” 柔嘉公主转身:“走!”下人们呼啦啦跟着离开。 她一走,人群才终于松了口气,程若正准备去恭喜程菀,一扭头,却发现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好几个小厮。 宁南侯府的宴席,除了女客以外,也有男子。 景朝男女大防不严重,但参加宴席,也是分开两处。 马场的动静太大,男客那边自然也知晓了,但他们不方便过来,只能派几个小厮躲远一些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小厮们回来,把程菀和柔嘉公主比试赛马还赢了的事一说,在场的郎君们,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 “怎么可能?谁不知道程家书香门第,程家五娘子,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庶女怎么可能骑术如此精湛?” “但那可是柔嘉公主,谁敢当着她的面耍花招?” “我明白了!定是这程家五娘子爱慕子邵已久,整日偷偷在家勤学苦练,骑术才会这般惊艳!” 国公府祖辈便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世世代代都是武将,现在的国公爷,年轻时也是一员猛将,更是靠着好枪法,俘获了长公主的芳心。 后来国公爷被同僚所害,从马上摔下险些断腿,这才闲赋在家。而谢钰之,更是在金榜题名后,以文易武,奔赴战场。 所以这程家五娘子苦练骑术,肯定是为了讨好谢钰之,不然一个大家闺秀,没事练这个做什么? 这话一出,立马获得了当场所有人的认同,一时间,大家又谈论起了国公府和程家联姻的事,甚至还有好事者专程跑到谢钰之面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子邵兄可真是艳福不浅。”或许对男人来说,越多姑娘爱慕,就越能证明自己的魅力,同僚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揶揄的笑容。 谢钰之却全无喜悦,语气严肃道:“敬宇兄,慎言。人各有所好,程五娘子喜欢骑马,许是为了强身健体又或是想要舒缓心神,这都是她自己的爱好,与我或者任何人都无关。” 就因为谢家是武将世家,就说程菀练习骑马就是为了讨好他,那你还喜欢穿衣服,难道天底下那么多研究女红的女郎都是为了讨好你不成? 况且他的原配是程家大娘子,若是这种“程菀爱慕他才会练习骑马”的话传开了,旁人会怎么想?只会给程菀扣上一个“觊觎姐夫,不忠不义”的罪名,这让程家五娘子日后如何自处? 谢钰之没有说多余的话,但那人看着他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端正态度道歉:“子邵兄,这事是我做的不妥……” “不必同我说这些。”谢钰之制止他:“敬宇兄如若有心道歉,日后若听见有人污蔑程五娘子的名声,替她正名便好。” “一定,一定。” 而国公府这边,国公爷听到这件事,却是大笑出声:“果真?没想到程乾远如此古板的人,还能教养出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姑娘。” 若是程五娘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等这新儿媳进门了,他一定要约着一同去跑跑马,比试比试! 谢老夫人虽然不像国公爷这般开心,但心中对程菀的偏见也少了些许。 她在意的倒不是程菀骑马有多厉害,而是欧阳夫人在宴席结束后,向她描述的——程菀在面对柔嘉公主时,那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态度。 国公府是大户人家,谢钰之未来更是整个宗族的族长,只有这种落落大方,游刃有余的做派,才配坐上谢家宗妇的位置。 程府—— “嘭”!又一个茶盏被砸碎。 叶嬷嬷忙道:“太太息怒,外头那些话都是以讹传讹,五娘子平日里忠厚懂事,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昨日回府还没什么,今天,外面突然多了些程家五娘子早就对姐夫情根深种的传闻,程老爷一听,就知道是程家和谢家的政敌所为,也可能是柔嘉公主所做,故意想给他们两家泼脏水。 但兰氏却怒不可揭,甚至在想程菀是不是早就盼着苒儿过世,好给她腾位置。 叶嬷嬷知道大娘子去世后,太太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但这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而且五娘子嫁去国公府后,束哥儿少不得她的照顾,不能在这时把关系弄僵。 “您也知道,五娘子不到六岁便开始学骑马了。”总不至于那时就有非分之想吧? 兰氏胸口剧烈起伏:“就算她没有觊觎自己的姐夫,也不能任由这么发展下去。” 昨天之前,外面都在说程菀比不上苒儿,都在夸赞苒儿有多么优秀,可今天,所有人都在谈论程菀胜过柔嘉公主的事,再这样下去,程菀都要把苒儿踩到脚底下了。 兰氏咽不下这口气,招招手,对着婢女说了许多从前程菀请假不去上课,偷懒躲在屋里睡懒觉,有时候连课业都懒得完成的事,让婢女把这些都给传出去。 对上叶嬷嬷不赞成的目光,兰氏笑道:“这可都是实话,谁让她就是这么个懒散顽劣的性子。” 果不其然,这个话头一放出去,外面的风评很快又变了。 虽说程菀骑术好,但到底这个世道更要求女子琴棋书画、相夫教子,程菀这般懒散,不去上课,定然没什么学问,这种人就算再会骑马,又有什么用? 当下,还有人断言,谢家将这样的人娶进门,日后肯定会后悔。 兰氏终于满意了,借着这个名义,把程菀叫来正院批评了一顿:“……你从前懒散不堪管教,学问才情比不上你长姐一分,恭谨端淑更是不及她一毫。你能嫁进国公府享福,全是因为你长姐留下的情分,你要记住她的恩情,嫁入国公府后你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善待束哥儿,爱护他,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不可苛待他半分。” 兰氏眼含警告盯着程菀,道:“至于不该有的心思,不该肖想的人,最好一丁点都不要有。你是苒儿的庶妹,自然也只是子邵的庶妹,要永远记住你的身份,明白了吗?” 第16章 第16章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差把“你不要觊觎你姐夫”直接说出来了。 其实程菀也能理解兰氏,找个好拿捏的庶女嫁去国公府,归根结底是为了照顾束哥儿,若是一嫁过去,便和谢钰之新婚燕尔有了孕,势必会为了自己的孩子筹谋,从而抢夺束哥儿的资源。 就连兰氏故意在外放出流言诋毁她的名声,也是为了此。 毕竟她虽为继室,生下的依旧是嫡子,没有束哥儿这个原配之子地位高,但也有争夺家产和爵位的资格。可如果她名声有损,她的孩子,自然比不过美名在外的大娘子留下的束哥儿,国公府会偏向谁,也显而易见了。 程菀编的书,给书斋带来了巨大的利益,掌柜对她有利可图,行事便格外殷勤。昨日兰氏一放出消息,掌柜就把这件事打听的一清二楚,连忙递了信过来。 但程菀看完后不仅不气,反倒还由衷感谢兰氏。 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样,和柔嘉公主的赌约,不管输赢,对她都没好处。输了,国公府的婚事没了;赢了,便会名声大噪,大家都以为她有多厉害,对她就会多生出几分期待来,觉得她这也能做好,那也能做好。 程菀一直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她不愿也没能力周全所有事,尤其是在国公府那种豪门大户,想想都知道有多累。 现在兰氏给她把懒惰懈怠的帽子一扣,众人就会觉得她顽劣不堪,对她的期许和要求自然会降低许多。这就相当于用无关紧要的名声,换来了舒坦的生活,简直是大好事啊! 程菀头一次如此真心实意的感激兰氏,过来正院时,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许多,但没想到兰氏给她的惊喜远不止此—— 她正是不愿怀孕生子,原本还在苦恼该怎么避免这个麻烦,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别的便罢了,这件事上她暂时还无法随心所欲。 谁知就在这时,兰氏就来敲打她了。 这叫什么?这就是雪中送炭、雨中送伞!太太,这些年是我误会你了,你原来是个大好人啊! 程菀差点控制不住大笑出声,努力绷直向上翘的嘴角:“太太,您的意思我明白,古人云,行胜于言,为了让您能放心,我决定现在就去找妇科圣手开一些凉药,按时按量坚持服用,在束哥儿长大成人前,绝对不会让他的地位受到一丝威胁!” 古人认为寒凉之物会导致女子不孕,所以现在的“凉药”就代表了避子药。 这话一出,别说叶嬷嬷了,连自认为心狠手辣的兰氏都愣住了,一张嘴张张合合,都不记得自己要说些什么了。 程菀还在继续:“太太您若是不信,大可以让叶嬷嬷跟着我一起过去,我看天色还早,现在就出府吧,也不用拖了。” 程菀给书斋供稿,又极其看重身体健康,特意了解过这方面的医书,那种不伤身体的避子药,配备了许多滋补药材,价格昂贵,让叶嬷嬷跟着一起去,这银子就不用她自己掏了。 又省了一笔钱,嘿嘿,双赢! 兰氏还有些不可置信,面色复杂的问道:“你、你真的愿意?” 她从来没想过程菀能主动做到这个份上,对比自己的所作所为,兰氏心中罕见的升起了一丝愧疚。 程菀当然愿意,虽然喝药苦,可总比生孩子往鬼门关跑一遭要好吧? 她心里乐开了花,却还要故作深沉:“为了束哥儿,这是我该做的。” “好,你这般懂事,我也不会亏待了你。”兰氏当场拿出一张地契,又在程菀的嫁妆中新加了一个庄子。 她又道:“不过,咱们家比不上国公府高门大户,你与束哥儿又暂时还不亲近,为了你嫁过去后能尽快适应,苒儿从前的管事嬷嬷便拨给你,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日后去了国公府,你要多听她的教导,不可意气用事。” 以兰氏的性子,会派人监视她,简直是意料之中,程菀没有答应,也没拒绝,而是道:“我院子里的三个丫头,我都要带走。” 藜麦自小服侍她,粟米机灵,红雪善于打探情报,最重要的是她们对她足够忠心。 兰氏一开始的打算,是让程菀只身一人嫁去谢家,身边的婢女都换成大娘子的陪嫁,这样不管程菀想做什么,都必须经过自己的同意。 但想起程菀刚才的退让,甚至愿意喝避子药,她思索片刻,还是同意了:“行。” —— 谢程两家的婚事原想低调举行,但哪知圣上得知这事后,当场赐婚。 圣旨颁发的第五日,谢家人上门送来聘礼,按照景朝的习俗,程菀的嫁妆于婚礼前一日被送往国公府。 除了兰氏承诺的那些,程菀打算把自己屋里的老物件也给带上,这些都是姨娘从前用过的。姨娘去世后,按照习俗,她用过的这些贴身物品都应该处理掉,但程菀偷偷用半包碎银子将东西都换了回来。 人死如灯灭,姨娘入不得程家祖坟,生前居住的屋子,都被程老爷嫌晦气翻新过了。从前她还没能力在寺庙给姨娘供牌位时,便希望姨娘能通过这些东西,找到回来的路,以免在外头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 正清点着,藜麦进来通报说七娘子来了。 她话音未落,程若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把手中的木盒塞给程菀,语气里满是恳切: “五姐姐,之前在回廊上,还有白云观的传闻,都是我算计了你。我不欲嫁入国公府,便想方设法换到了你头上,我以为这对你而言算是一个好归宿,可我没想到……” 纵使那日程菀赛马赢了柔嘉公主,但程若这些日子依旧无比内疚忐忑,她早就想来向程菀道歉,可兰氏管的太严,一直到今日,她借着添箱的名义,才有机会过来与程菀见上一面。 “五姐姐,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是空谈,都无法弥补我的过错……”程若泣不成声,有些慌乱的将木盒子打开,看着里面浅浅一层金银首饰,还有一张地契,程菀愣住了。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积蓄。”她将“自己”两个字咬的很重。 兰氏一心想要程若复制长姐的成功,不仅教养方式,就连程若的生活习性、穿衣打扮,一切都要向大娘子靠拢,是以她的首饰和穿着,许多都是照着大娘子打造的。 只有盒子里的这些,是她偷偷用私房钱买的自己真正喜欢的首饰,那张地契,是外祖过世前特意塞给她的……这些都与大娘子无关,是真正属于她的。 她想送给五姐姐,但她并不奢望自己能被原谅,只是国公府高门大户,五姐姐手头宽松,日子或许能好过些。 看着哭得脸颊发白,明显不对劲的程若,程菀连忙吩咐藜麦去打水,又让粟米端些热饮来,然后拉着程若坐在床边,神色严肃道:“小七,到底怎么了?” 她知道程若算计了她,可说实在的,就算没有那个梦,国公府对于她来说也算是选择范围内最好的归宿了,尤其是在外人看来,她简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所以,程若这么愧疚,显然有内情。 程若欲言又止,这一刻,她多么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是她不能。纵使兰氏和大娘子的一切都压得她几近窒息,可那都是她的亲娘,她的亲姐姐,她们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她好,她不能抱怨,不能没良心。 程菀看出程若的抗拒,虽然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程若现在的状态比上次在马车上时还要糟糕,就像一个得了绝症却无所觉的病人,表面上很正常,内里却已是病入膏肓。 想到儿时除了姨娘外唯一的温情,程菀替她擦干净泪水:“很多事,做了便不要再去后悔,更不要用现在的眼光去责备过去的自己。咱们每天要面对的烦心事来就多,若是还一味的给自己找不痛快,那日子还过不过啦?” 程菀不是心理咨询师,但她当幼师那些年曾深有体会,为什么小孩子都很快乐?是因为他们永远以自己的需求为先,饿了困了不舒服了,都立马表达出来,不会让自己受丁点委屈,而很多大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却忘了如何爱自己。 她没收那盒首饰,只从里面挑了两支相近的簪子,一支自己收下,一支插在程若的发间,笑道:“这个海棠色很衬你,后花园的垂丝海棠快要开了,日后我不在家,小七若是没事,可以帮我多看几眼。” 程若捧着热茶,隔着朦朦胧胧的水汽,看着五姐姐嘴角清朗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好。” —— “娘子,六娘子过来了。” 程蓉也是来给程菀添箱的,她本不愿来,那日在宁南侯府,风头都被程菀出尽了不说,后来好不容易见到世子,她发现世子的注意力也全在程菀身上。 和她那个姨娘一样,真是个下贱的狐媚子! 程蓉回来发了好一通脾气,但姨娘说她和世子的事还未成,现在还不能和程菀把关系闹僵,再不甘愿也得过来送添箱。 理是这么个理,可程蓉越想越气,在离开之前,还是没忍住,讥讽道:“程菀,你是不是以为你嫁进国公府就能荣华富贵,高枕无忧了?做梦!就连大娘子曾经都是水深火热、无比煎熬,更何况你?我就等着看你日后过得有多惨!” 她说完就趾高气昂的出去了,听到这些话的藜麦和粟米目瞪口呆,粟米连忙道:“娘子,六娘子就是在乱嚼舌根,她是嫉妒您得了这份好亲事,您千万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程菀却摇了摇头:“她不聪明但也不蠢,这些不像是气话。” 藜麦吓得冷汗都出来了:“那,那我们……” 程菀笑了:“别怕,等明日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随机应变便是。” 第二日,五月十八,大吉,也是司天监选中的大婚之日。 第17章 第17章 对于程菀而言,此番嫁入国公府,无疑是重操旧业,换个地方带孩子而已,没什么好紧张的。但藜麦几人既激动又忐忑,生怕误了大事,天还没亮便将她唤醒。 从前请安也没起来这么早过,程菀怕自己撑不住睡过去,从床头拿出昨日便准备好的盐渍姜片,含在口中,而后由婢女搀扶着来到妆台前,一边打盹,一边梳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外头传来异响,程菀终于有些清醒过来:“ 怎么这样吵?” “娘子,是过来参加宴席的客到了。” 按照景朝习俗,虽说出嫁这日早上,女方家里也会设宴,名为送行酒,但规模小,参加的也基本都是家中亲近的亲友。程菀是继室,原本宴席都不会有,只开两桌,一家人吃个饭便是。 可谢程两家的亲事,由圣上下旨赐婚后,意义就变了,不仅国公府,就连程家都是宾客满座,天刚擦亮,门口的马车便络绎不绝。 刚从娘家归来没多久的二少妇人齐氏,一边招待客人,一边急急忙忙催促婢女去找兰氏,“今日来的人太多,原先定下的席面不够,快去请太太示下!” 今日是程菀大婚,兰氏却称病不出,只留齐氏一个嫂子在外头待客。齐氏知道兰氏是想到了大娘子,心中悲痛,但现在来的人太多,传出去未免不好听。 正在佛堂为大娘子诵经祈福的兰氏,听到婢女的禀告后,明白儿媳的意思,长叹一口气起身道:“我来处理。” 走到一半,她突然又停住了脚步,“把若儿带来这里见我。” 那日与程菀聊过后,程若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不仅仅是因为五姐姐的话,更因为她那日听父亲说,国公府的亲事后,便会抓紧时机给程蓉和她定亲。 程若没有喜欢的男子,但她想,只要能嫁出去,去一个新的地方,就再也不会有人拿她和长姐比较了吧? 到那时,她只是她,而不再是“大娘子的妹妹”,不用再事事朝大娘子靠齐,她可以吃自己爱吃的食物,用自己爱用的首饰,事事由她自己做主,自由自在,不会再受任何的管束,做任何人的影子! 想到那样的生活,程若真的好高兴,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可她没有能分享的对象,只能在太太的眼线不在时,偷偷的写在信上,找机会寄给被发配去庄子上的碧水。碧水从小跟着她,只有她明白她的苦楚。 信还没写完,婢女将她传唤至正院,兰氏让她梳洗打扮一番,说:“今日来了这么多人,去见个面,或许有合适的人家。” 一想到这些人都是为庶女而来,兰氏心情很糟,但若不是国公府,圣上怎会亲自赐婚?又怎么回来这么多宾客,甚至比苒儿出嫁那日还要热闹。 所以她一定要费心为若儿筹谋一份更好的亲事,绝不能让若儿被一个庶女给比下去! 程若不知兰氏心中所想,听见母亲真愿意将她嫁出去,她心中满是雀跃,乖乖的坐在妆台前,羞涩的笑了笑道:“谢谢母亲。”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被打扮精致,程若又期待又忐忑,一会儿想会有人喜欢她吗?一会儿想等她出嫁了,心情好些了,她一定要多回来看看母亲,为自己过去的不懂事向她道歉。 可等到程若满脸喜悦的跟着兰氏来到前院,面对周围人的打探,兰氏第一句话便是:“这就是我们家大娘子的嫡亲妹妹。” “是那个京城第一才女的大娘子?原来是她的妹妹,难怪这般标致呢!” “既是大娘子的妹妹,七娘的才华也定是上佳吧?” …… 一句接着一句,在兰氏开口后,官太太们的态度更热情了,可是这一刻,程若嘴角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她现在才知道她错了,她以为五姐姐嫁去国公府,她另寻一户人家,就能摆脱长姐的影子,能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原来这只是她的妄想,到头来,这些人还是为了长姐而来……若是没有长姐,可能想和她结亲的人都没有。 这一刻,程若眼里如同星火一般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她好像听不到声音,也说不出话来了,手心再一次被掐破,皮开肉绽,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五姐姐说后花园的垂丝海棠快要开了,她答应了五姐姐的,她要去看看海棠。 程若转身就走,将客人的惊讶和兰氏的呼喊全都抛在脑后,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朝后花园奔去。可她从小长大的程府,此时仿佛变成了沼泽,她走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去后花园的路。 就在她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时,突然“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她的脚边。 一道身影从假山上跳下来,对着她连声道歉:“这位姑娘,对不住,我没看到你在下面,怎么样,没有砸伤吧?” 程若捡起那个东西,是个很精致的木雕。 她突然记起,曾经她也喜爱木雕,儿时还挑灯熬夜雕过一只知了,后来练琴时露出手上的伤口,母亲问她如何受的伤,她不肯说,母亲便将她的屋子翻箱倒柜寻了一遍,将抽屉里的刻刀都给扔了。 她那时还试过反抗,用绝食来表达她的不满,可后来还是失败了,刻刀换成了画笔,母亲说长姐画画一绝,她若是想学木雕,便先练画技,练好了,木雕才能更好看。 一开始,程若确实为了自己喜欢的木雕学画技,但不知为何,木雕慢慢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她学画,只为了能做出和长姐一般精美的作品,能拥有和长姐一样的美名。 见她不说话,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木雕,青年男子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 话没说完,程家的管事经过,呵诉:“你这看马的怎么回事,这是咱们府上的七娘子,不可无礼!” 而后一脸谄媚的看向程若,“不知七娘子来此所为何事?” 男子恍惚,原来这便是程府金尊玉贵的七娘子。 —— 东厢房已经被观礼的客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程菀坐在塌边,被众夫人们夸得实在笑不出来了。 旁人都在羡慕她婚宴的排场有多么隆重、气派,只有程菀身心俱疲。 一大早到现在她连口水都不能喝,只在舌尖含了一片提神的参片,还穿戴着又厚又重的嫁衣和首饰,她真的好困好饿好渴!好想叫一桌子热菜热饭大吃一顿,然后倒头就睡! 谢钰之,你怎么还不来! 程菀在心底发出上辈子放学后所有同事都下班回家,只有她因为学生家长没来接,而不得不被迫加班的痛苦呼喊。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呼救,终于,人群爆发出惊呼,是谢钰之,孩子他爹终于来了! 屋子里人太多,又吵,程菀不能左顾右盼,只能从周围人的反应中猜出外头的进展,首先是小孩在大喊大笑,应该是谢家的红包给的足够丰厚;接着传来一阵叫好声,应该是在赞叹谢钰之所做催妆诗的文采斐然;又听见几道鸟鸣声传来,应该是谢钰之正前往正厅奠雁礼…… 思绪到这里被打乱,雁礼过后便是迎亲,全福人忙上前,为程菀盖上盖头,随后又换了人扶着她往外走。 视线被盖头遮挡,程菀只能透过缝隙看到脚下红彤彤的一切,也不知走了多远,一只修长匀称的手出现在眼前,骨节带着文人长期执笔的薄茧,手背却有着武将出入沙场的刀疤。 以前有人朝她伸手,是上学时递给她学生的书包;现在朝她伸手,递来的却是代表她后半生的红绸。 程蓉的话还在耳畔回响,她不知道大娘子的生活为何会水深火热,但这段婚姻于她,只是为了养孩子;谢钰之于她,只是孩子他爹。没有期望,便不会失望,她希望能和孩子他爹合作愉快,但即便不能,她也会舒舒服服的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程菀豁朗的笑了笑,接过红绸的另一端,跟着谢钰之,仪态端庄的,一步一步走出了程府。 大门口,特意从书院赶回来的二少爷程常达已经在等着了,程菀与他不熟,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但在送她上花轿时,这位陌生的二哥哥却往她手里悄悄塞了一块金丝糖。 迎亲队伍要绕城一圈,以示皇恩浩荡,等终于抵达国公府,又有传席、跨马鞍、拜堂、坐福等一系列流程。等到盖头挑开,合卺结发,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后,吵吵闹闹的人群终于从内室离开。 程菀还来不及看一眼新鲜出炉的夫君,外头就传来小厮着急的声音,说王爷来了,国公爷请世子快些过去。 谢钰之一句话都没留下,便匆忙离开。 他前脚刚走,藜麦和粟米后脚就进来了:“娘子,世子让我们进来服侍您。” “梳发,喝水。”程菀累的手指都抬不起了,待头发拆了,又一口气喝了三杯水,非但没好点,感觉更饿了,正准备让藜麦去问问有没有点心可以垫垫肚子,门口却传来婢女的问询声。 程菀点头让进,一小队规矩严格,动作如同复制黏贴般的婢女进来,三两下摆好了一桌席面,全程除了碗筷的轻微碰撞声,没发出任何响动。 程菀走过去,看着琳琅满目,热气腾腾的一大桌美食,眼睛都亮了,一手拿着晶莹剔透的米饭,一手夹了一大块红烧肘子,惊喜道:“不错呀,你们胆子什么时候这般大了?” 她还以为藜麦几个来了国公府,会吓得不敢出门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敢去传膳食了。 哪知藜麦和粟米面面相觑,比程菀还懵:“娘子,这不是我们传的。”国公府高门大户,她们哪敢这般肆意妄为,就怕一个不小心,给自家娘子丢人。 程菀大口啃肘子的动作一顿,不是她们,那会是谁? 第18章 第18章 或许是谢老夫人? 但不管是哪个好心人,一顿饱饱的饭菜下肚,程菀的心情都好了许多,而且她发现了嫁进谢家的第一个优点——厨子的手艺超棒! 比程府的厨娘做的菜还要可口,也不知道这边的小厨房能不能自己点餐,若是能,她可就有口福啦。 程菀虽然很累了,但吃完饭后还是严格按照养生之法,先在屋子里走了会儿消食,两刻钟后才去隔间清洗。 刚出来,就看到一个面容严肃的妇人站在厅内,见程菀过来了,那人随意行了个礼:“拜见五娘、夫人。” 嘴里喊着夫人,但脸上的表情满是不以为意,身上穿着的又不是一般的布料,程菀已经明白这人是谁了:“应嬷嬷。” 这便是大娘子留下的管事嬷嬷,也是兰氏派来监视她的人。 今日是大婚之夜,按理说应嬷嬷过来应该只是和程菀见一面,认个脸便能离开了。 但她走了没多久,又去而复返,语气里满是急切:“夫人,您就不着急吗?” 程菀顶着满头珠翠一整天,脖子都酸了,这会儿正由藜麦给她按摩放松,正是昏昏欲睡之时,听到应嬷嬷这么问,有些好笑:“我急什么?” “这都这么晚了,世子还未回来,我刚刚派人去打听了,前院的宴席早就散了。” 应嬷嬷看着程菀这木头样子简直恨铁不成钢,今天可是新婚之夜,丈夫迟迟不归,她竟然还坐得住?这要是换大娘子,早就想方设法去请人了。不愧是庶女,如此蠢笨呆滞,对丈夫一点都不贴心。 当然了,她也不是在帮程菀讨谢钰之的欢心,只是束哥儿还小,相比于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程菀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人。 程菀觉得应嬷嬷简直是操闲心,今天大婚,再不讲究的人家,也不会在今天乱来,更何况是国公府这种人家。 就算宴席散了,谢钰之也许在书房和同僚谈事,有什么好催的? 而且她对谢钰之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 “应嬷嬷,趁着现在有时间,你详细说说束哥儿吧。”程菀身体坐直了些,示意她坐下回话。 太太早有指示,说五娘子嫁进来唯一作用便是照顾小郎君,听到程菀现在就开始询问小郎君的事,应嬷嬷不仅不感到奇怪,反倒露出满意的神色,侃侃而谈了起来。 听了半晌,程菀叫停:“那束哥儿三岁之后的事呢?” 她说了老半天,说的一直是束哥儿三岁前的一些生活习性和小儿趣事,这固然有参考价值,但程菀更想知道的是束哥儿三岁后生病的事。 他到底有没有生病,生了什么病,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听到程菀这么问,应嬷嬷如同哽住了一般,停顿了好几息,眼珠子转了转才道:“小郎君三岁后发了一场高烧,当时反反复复的,一直不见好,还经常做噩梦,道士说可能是邪风入体、八字相冲。 先夫人一气之下,把院里伺候不当的那些人,还有些八字不合的都给打发了,这才把老奴给提上来的。所以对于其中的关键细节,我也不甚清楚……” 难怪,程菀明明记得大娘子从前回门时,身边跟着的分明是她的奶娘周嬷嬷,现在却换了人。 程菀思酌片刻,又问:“那病好之后呢?” “一直到先夫人去世前,小郎君的病都没全好,知晓母亲仙逝后,更是病了一场,也就是夫人您和太太一同前来国公府吊唁时。后来老夫人将小郎君接到身边悉心照顾,又有先夫人在天之灵庇佑,前几个月就好全了。” 应嬷嬷离开后,粟米见程菀神色有几分凝重,好奇道:“夫人,可是应嬷嬷在撒谎?” “我不知道。”应嬷嬷说的,和兰氏告诉她的,还有她们来国公府参加葬礼时碰到的情况倒是能对上,乍一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劲。 但程菀就是感觉有什么说不上来的地方。 她还在思索间,外头有人行礼,程菀抬眼一看,是谢钰之回来了。 说实在的,虽然谢程两家联姻已有好几年,但程菀和谢钰之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那时他是国公府世子,前途无量,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小庶女,日日为了银两发愁。她从没想过两人的命运会有交叉点,谢钰之在她心里,还不如午膳餐盘内多出的一块肉重要。 此时,看着站在灯光下,长身玉立的男人,程菀模糊的记忆被唤醒,她终于能确定那些对谢钰之惊才绝艳的夸赞,名副其实。 就像他的手一样,谢钰之是个有些矛盾的男人,在他身上,既有文官最崇尚的君子之风,眉眼虽似雾凇般透着疏离,但容色昳丽,仿佛一块被月光浸透的古玉,自带清晖; 又因为是个武将,不像寻常文人那般文弱,反倒带着些许凌厉的气质,身形挺拔,肩宽腰窄腿还长。 确实当的上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这一刻,程菀发现了嫁过来的第二个好处。 谢钰之走近,见程菀正看着他,以为她是在探究自己为何回来的这么迟,主动解释道:“与誉王在书房谈话,耽搁了。” 这要换成京城里任何一个小娘子,估计都会对谢钰之嘘寒问暖半天,问他累不累,饿不饿,冷不冷……可惜在这里的人是程菀,她心里想的只有孩子,没有孩子他爹。 只能干巴巴来一句:“郎君辛苦了。” 又赶紧道:“时辰不早了,郎君快些洗漱安歇吧,明早还要早起。” 她本意是想早点起床早点见到束哥儿,但这话说出口后,再配上她急切的表情,就很容易让人想歪。 谢钰之原本在喝水的动作一顿,轻咳两声,差点被呛到,深深的看了程菀一眼,而后放下杯盏,丢下一句“我去洗漱”就去了侧间。 程菀看着他的背影想解释,但有感觉越描越黑,干脆算了,转身从床头木盒里拿出一粒药丸服下。 可能是行军打仗留下的习惯,谢钰之沐浴很快。 来到床边,放下床幔前,他想了想,略有深意的叮嘱:“明日要进宫谢恩,要走很远。” 程菀:“……” 我真不是急色,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提醒我要克制! 烛光灯影,衣裳尽褪,手触摸到的那一刻,程菀感叹,幸好男人的腹肌不像他的性子那般无趣…… —— 新婚之夜,谢钰之一回来,藜麦和粟米很有眼色的退了出来。 等她们出门,便有丫鬟过来将她们请走,说世子爷不喜人在外叨扰,有事便会摇铃唤人。 今日见识过国公府的规矩后,藜麦二人就特别怕做错什么事,给自家娘子添麻烦。况且她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自家娘子也确实不喜欢人近身伺候,听到丫鬟这么说,就信了,想着等里头叫水时,再问问娘子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粟米让藜麦下去收拾东西,自己也没走远,在侧房等着。 过了片刻,隔着远远的走廊,她好像看到有什么身影正在正房门口鬼鬼祟祟的,似乎要偷听。 “应嬷嬷!”粟米飞快走过去,一把将人扯到了一边。 她经常跟着程菀一起锻炼身体,手劲比寻常女子都要大,一用力,疼的应嬷嬷脸都白了。 “你这是做什么?太太叫你协助夫人熟悉国公府大小事务,可不是让你来偷听墙角的!”盛怒之下。粟米也顾不得太多了,直接呵诉出声。 应嬷嬷确实是过来偷听的,太太说了,一定要严防死守,不能让五娘子勾引世子。国公府规矩严,但大娘子进来这些年,早已想办法把正院的丫鬟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 所以等谢钰之一回来,应嬷嬷便让人将粟米藜麦叫走,就是想偷听里面说话,只是世子爷警觉,她不敢靠太近,还没听清什么,又被粟米发现了。 她虽然心虚,但在她看来,自己还是大娘子身边呼风唤雨的管事嬷嬷,程菀一个庶女都算不得什么,更何况是她的丫鬟。 语气轻蔑道:“粟米姑娘可别倒打一耙,我是过来候着等主子的吩咐,你别瞎诬陷。” 粟米皱眉:“那你为何鬼鬼祟祟?” 应嬷嬷振振有词:“我那是不小心被虫子咬了一口,正在地上找虫子。” “你!”粟米气的很,但又怕惹出太多的动静,只好先将此事压下,等到第二天程菀一醒,便懊恼的说了出来。 虽说谢钰之技术不怎么样,但程菀昨晚还是一觉好眠,醒来时,谢钰之已经去前院练剑了,屋子里只有她们几人,她先是拍了拍粟米的手,安抚她:“你做的很好。” 而后正色道:“我知道你们畏手畏脚,是怕给我添麻烦。但不管程家和国公府之间差距有多大,也不管我和谢钰之身份有多悬殊,现在我已经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这就代表着,只要我们不犯原则上的错误,不管做什么都没问题。” 她嫁进谢家,是为了谢束,为了日后的好日子;谢家娶她,或是因为政事或是其他,定然也有所图。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那彼此之间就是平等的,没必要把自己的姿态放的那么低,觉得自己天生就低人一等。 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不犯大错就行,何必活的那么小心谨慎,就算出了点小问题,难不成谢家还能直接休了她? “你们是我的陪嫁丫鬟,行走在外,就是代表了我。若是你们太过谨小慎微,旁人只会觉得我也是好拿捏的性子。” 怕这话太严肃,程菀又笑着道:“而且谁让你们妄自菲薄的,忘记你们的规矩可是宫里的嬷嬷教出来的?” 之前为了让大娘子能说门好亲事,兰氏特地费重金请了宫里的嬷嬷过来教规矩,本来那嬷嬷只教大娘子和程若,但程老爷抠门,不仅让所有娘子都跟着学,还让家里的婢女偷偷学,必须把钱给学回来。 听到她这么说,粟米三人不由都笑了出来:“娘子放心,我们以后不会了。” 程菀看着手中华美的金簪:“至于应嬷嬷,暂且先留着,她还有用。” 第19章 第19章 圣上赐婚,按照规矩,一大早要先去宫中谢恩。 程菀原以为要像昨日那样要饿着肚子过去,上了马车后,却有婢女在外轻声喊她,递过来一个食盒:“夫人,世子爷特意吩咐,让您少用些,垫一垫便好,以免入宫后失了仪态。” 她打开食盒一看,发现里面是刚出炉的点心,小巧精致,咬上一口,又酥又糯,味道和昨日的喜饼差不多,显然是出自国公府膳房的手艺。 婢女说这是谢钰之特意吩咐的,那是不是说明昨晚的膳食,也是他叮嘱的? 今日天气很好,程菀抬眼,便能透过车窗看到谢钰之逆着光,骑在马上的挺拔背影。 她倒不是自恋的觉得谢钰之对她有什么不一样的感情,做这些,只能说明谢钰之确实是个君子,哪怕两人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也愿意尽到丈夫对妻子的责任。 可问题又来了,如果谢钰之真是这般性情的人,和大娘子即便情感不合,应该也能相敬如宾,为何程蓉会说大娘子的日子过得痛苦不堪呢? 思索间,皇宫到了,早已有内侍在宫门口等候,带着他们往宫内走去。 圣上和民间传闻一般,年纪不大,待人亲切和善。他显然很器重谢钰之,只叮嘱了程菀几句诸如相夫教子守规矩之类的话,便和谢钰之去书房议事了。 倒是江贵妃,特意邀程菀去御花园转转。 程菀早就听说过这位专宠后宫的贵妃,听说她比圣上大了十几岁,从前只是服侍圣上的小丫鬟,相传她母亲曾在烟花巷子里替人浆洗衣裳,后来被赌狗兄长卖进宫换银两。 圣上继位后,便立她为妃,诞下皇子皇女后,立为贵妃,现在圣上更是铁了心要封为皇后。 在程老爷等文人口中,江贵妃和那些祸国殃民的妖妃没什么区别,仿佛只要让她登上后位,整个景朝就会顷刻覆灭。 但此时程菀看着这位仪态万千的贵妃,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真美啊! 难怪皇上铁了心要册封皇后,是她她也封! 这么美的贵妃,不仅亲自请她喝茶,唤她的闺名,邀她得空时经常来宫里坐坐,还赏赐了许多物品。 程菀推脱不过,只能接了,心想这趟宫进的可正值! 不过她也不傻,知道贵妃对她以礼相待都是因为谢家,所以在回程的路上,她立刻把自己和贵妃相处的所有细节都说了一遍,而后直白道:“郎君觉得我对贵妃这般态度可好?” 她知道前朝如今对立后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毕竟元后留下的皇子没被册封成太子,贵妃又有三子一女,这一次立后,还涉及到了之后的储君人选。 她现在和谢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对政事又一知半解的,谢钰之能被皇上如此器重,明显比她靠谱许多,在这方面听他的准没错。 谢钰之微怔,似是有些惊讶于程菀的直白,“谢家不干预圣上的家事。” 程菀点头,不干预,也就是不反对,在这一点上和程老爷是截然相反。那么,谢家娶她的目的,便可以排除政治因素这一项了。 —— 到了国公府,便要去正院敬茶了。 这会儿已经日上三竿,谢家的人都到了,正坐在厅内喝茶聊天,等到程菀二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道道探究的目光瞬间射了过来。 谢家和程家联姻的事,一开始除了谢老夫人、国公爷和谢钰之以外,谢家的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所以骤然听说谢钰之要迎娶程家女,还是个庶女时,谢家众人和京城其他人一样,都觉得谢钰之疯了。 今天一早天刚擦亮,众人就动身往正院赶,就想看看这个程家庶女究竟有什么好的,能让谢钰之铁了心要娶她。 谁知他们都坐了许久,新妇却迟迟未到。虽然知道他们今日要进宫谢恩,但大家心中不免又增加了几分挑剔。 直到门口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大家立即循声望去,在看清楚了谢钰之身边人的长相后,即便是最苛刻的长辈们,心下都忍不住赞叹一声,真是好气度。 今日要进宫,衣服是赶制的命妇礼服,首饰是谢老夫人怕程菀的头面不够气派,特意从自己私库的嫁妆里找出来,一大早差人送过去的。 谢老夫人什么身份,她的嫁妆太过华贵,一般人都压不住。 可程菀不仅压住了,反倒还被全身的富贵衬托的更加光彩照人,气度斐然,丝毫没有他们想象中那种庶女的怯弱之感。 就连跟在她身边的丫鬟们,也没有畏缩的小家子气,规矩严格,举止稳重,和国公府的大丫鬟相比都没什么差异。 程菀知道大家都在盯着她,但她从始至终没有往旁边张望一眼,跟着谢钰之行礼后,便开始叩首敬茶。 这套流程她在程家便以练习许久,全程行云流水,仪态落落大方。 首先是谢老夫人,而后是国公爷、长公主的牌位,接着便是几位旁支长辈,最后和几个平辈见礼。 谢家家大业大,最重要的便是国公府这一大家子人。 谢老夫人和老太爷,有两个儿子,长子便是如今的国公爷,次子年纪轻轻去世了,留下了谢二爷和三爷。国公爷与长公主只得了谢钰之一个,谢钰之又只有束哥儿一个,谢家子嗣不丰,便没有分家。 谢二爷读书不争气,只靠家族荫庇当了个清闲小官,娶的媳妇是薛氏,也是谢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女。 谢三爷倒是有些本事,靠自己科举入仕,如今在江南当知县。 敬茶结束后,就该束哥儿给程菀这个继母敬茶。 小孩见风长,尤其是四五岁的孩子,隔了两月,束哥儿比上次见面,似乎要高了一些,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绸缎小长袍,本应该是个富贵小少爷,但程菀却发觉,他好像很害怕旁人的注视,尤其是当谢钰之的眼神朝他看去时,束哥儿手一抖,差点将茶水抖出来。 程菀想到了梦中兰氏所说,说谢钰之对束哥儿不闻不问。莫不是谢钰之和大部分父亲一样,对孩子缺乏耐心,非打即骂,才会让束哥儿现在就这么害怕他? “母亲,喝茶。” 程菀从他手中接过,浅喝了一口,递出礼物时,特意对着小孩友善的笑了笑。 不知道是她幼师光环生效了,还是束哥儿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虽然对她很陌生,但小朋友也腼腆的笑了,双手接过礼物,一溜烟跑到了谢老夫人身边。 谢老夫人爱怜的摸了摸曾孙的小手,宣布开饭。 谢家规矩严格,本应该是食不言寝不语,但程菀看到在束哥儿有些跃跃欲试,想要和曾祖母说什么后,谢老夫人立即道:“今日一大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便不拘着繁文缛节,随意说说话才更亲近。” 谢老夫人一开口,大家就算没话,也得绞尽脑汁想出几句话来,厅堂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程菀:“……”她虽然知道谢老夫人对谢束娇宠,但她没想到娇宠到了这种地步。 而且她看得出来谢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不怎么满意,好像有什么偏见。这种情况下,她该怎么才能争取到和束哥儿单独相处的机会? 就在这时,程菀突然听到一道尖锐的孩童声响起:“为什么没有我爱吃的甜糕!” 这声音太过响亮,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程菀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人是谢林,也就是谢二爷的庶子。谢二爷虽然和薛氏成婚多年,但一直没有孩子,仅有一个通房丫头所出的庶子。 可不管庶子还是嫡子,都不应该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态度对母亲说话,难不成国公府娇惯孩子的习惯还是会传染的? 面对谢林的质问,薛氏这个嫡母显得无比好脾气,不仅不生气,还耐心道:“林哥儿,母亲最近太忙了,一时不察才忘了,你别闹,等回去了我再让小厨房给你做。” 谢二爷这个亲生父亲就很是严厉了,瞪着眼睛道:“不许做!真是反了天了,没有菜,你就敢发脾气,谁教你的规矩?” 薛氏立马挡在谢林面前,大声道:“二爷,您怪孩子做什么,本来就是我答应他的事没做到,虽说家里杂事琐碎,忙的分身乏术,但这也不是我能敷衍孩子的借口,还是我能力有限……” 她说着,突然看向程菀,语气似乎很真诚:“大嫂,不如这管中馈的事还是交还给你吧?我能力不够,又名不正言不顺,说不准还会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误了家里的大事,还是交到你手里吧。” 一旁的国公爷木着一张脸:“……” 又来了又来了,家里第……不知道多少次争夺中馈大战又要打响了,从前是大娘子和二儿媳,现在大娘子都换成了五娘子,还是不能消停吗。 程菀这时才明白过来,闹这么一出,原来是冲她来的啊。 难怪程蓉说大娘子的日子过得不痛快,对于大娘子这种极度骄傲的人来说,明明是长房嫡妻,中馈之权却在弟妹手上,不仅事事要过问二房,更是代表了家中长辈对她的不信任,心里能舒坦才怪。 而且从薛氏有恃无恐的表情,也能看出,大娘子和她争中馈,定是没有成功过的。 大娘子都拿不到,更何况是她?不用想也知道谢老夫人不会同意。 而且她嫁过来是带孩子的,可不想照顾这么一大家子人。 程菀想都不想直接拒绝:“弟妹抬举我了,我初来乍到,最大的心愿便是听老夫人的吩咐照顾好束哥儿,中馈我管不来,也从来没这方面的想法,能者多劳,还是弟妹多费心吧。”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了。 第20章 第20章 薛氏选择今天把中馈拿出来说事,是故意的。 她是二房,又是弟媳,按理说从前大娘子进门时,便应该把中馈交给她。 但薛氏一想到谢钰之又是世子,又身居高位,而自己丈夫谢二爷,就跟个草包一样,成天只知道遛鸟唱曲还好色,若是自己不把持着中馈,这偌大的国公府,还有他们二房的活路吗? 薛氏从小在家便受娇惯,嫁来谢家后,谢老夫人这个亲姨奶奶,对她很是宠爱,薛氏的气焰更高了。谁知大娘子仗着自己是世子夫人,屡次和她争中馈,若不是谢老夫人支持,说不定这管家大权早就被夺走了。 大娘子不识好歹,可她到底是原配,又美名在外,有和她争一争的资格。 但这程五娘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女,估计在家连怎么掌家都没学过,怎么配跟她抢中馈? 她今日故意提出来,原以为程菀会和大娘子一样痴心妄想,便正好能让谢老夫人开口给个下马威,哪知程菀竟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一旁的旁支亲戚也同样如此,他们虽不住在国公府,但大娘子和薛氏争中馈的事简直人尽皆知。 因为有一年谢家祭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娘子直接把这事给挑了出来,大家嘴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却一直在看国公府的笑话。 本想着今天也会闹起来,谁知这刚进门的继夫人竟然对管家权没兴趣? 谢老夫人更是心中讶然,她年纪大了,不喜欢人争来斗去的,从前的大娘子就是太过要强,恨不得什么都要争一争,什么都拽到手里。她原以为程菀和她长姐一样脾性,没想到是她看走眼了。 而且她认真观察了程菀的神色,她在拒绝时,甚至都没往谢钰之的方向看一眼,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了——这就说明,她拒绝并不是为了讨好夫君,也不是在故意拿乔,她是真的不想争,只想照顾束哥儿。 谢家选程家联姻,本就是为了束哥儿,现在见程菀这般懂事,谢老夫人对她的偏见要少了许多,目光柔和道: “既如此,那中馈还是由二娘管着。” 又看向程菀:“宫里来了不少赏赐,你和子邵先回去整理一番,下午若无事,便过来陪陪束哥儿吧。”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程菀没想到老夫人会这么快松口,眼前一亮,连忙点头:“那孙媳下午再来叨扰您。” 谢老夫人对程菀态度的转变,薛二娘看在眼中,等出了正院,她就忍不了了,直接把婢女手中程菀给的礼物狠狠砸了:“程五娘!是我小看了你!” 她原以为这个庶女好对付,没想到和她长姐一般诡计多端!故意用这招以退为进在谢老夫人面前卖乖,难道她以为装模作样几回,便能说服谢老夫人把中馈给抢走吗? 做梦! 薛二娘叫来心腹嬷嬷,咬牙道:“派几个人去东院盯着,我就不相信抓不住程五娘的马脚。” 什么为了照顾束哥儿不愿管家?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会真心真意对继子好?她定要抓住把柄,戳破程五娘的假面目! —— 谢钰之原有三日婚假,但圣上给他派了新差事,要临时去官署一趟。 程菀想都不想立马点头:“郎君快去吧,国事要紧。” 谢钰之颔首,承诺道:“我会尽快,绝不会耽误六日后的回门。” 景朝的习俗,新妇是婚后第七日回门。 程菀听出他话里的歉疚,心想谢钰之该不会以为没有他陪着,自己会很难过吧? 怎么可能!他现在事业做的越大,未来束哥儿在官场上受到的红利越多,她的日子才能过得越好!别说这两天了,就算谢钰之要出去二十年,她都不会有半分不满。 而且谢钰之气势太过,有他在,程菀感觉粟米她们都不敢呼吸了,还是赶紧把这尊大神请走吧。 谢钰之一走,应嬷嬷就凑了过来,指责道:“夫人,您今日拒绝管家权可真是大错特错。” 虽然她知道二少夫人不是真心的,但程菀应该趁此机会和她打擂台,最好是能说的薛氏下不来台,就算最后中馈还是在薛氏手上,也能让所有人知道她名不正言不顺,这样迟早有一天,中馈能回到大房手中。 应嬷嬷说完,却见程菀看着她,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嬷嬷,你对二房的林哥儿熟悉吗?” 应嬷嬷冷笑:“那就是个庶子,有什么好在意的。” 程菀摇摇头,“此言差矣。”她把今天在席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你想,二少夫人分明是个很要强的人,那她对庶子这般疼爱,就不奇怪吗?” 应嬷嬷脸上表情变了。 程菀继续:“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咱们想从二房手里拿到中馈,若是能多了解那边的情况,就能事半功倍。” 应嬷嬷还有用处,但一直在自己面前蹦跶也是有些烦,索性把她的注意力转向二房,正好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应嬷嬷知道程菀说的很有道理,可就是有道理,才让她心中狠狠一跳。 从前在程府,五娘子有这般聪慧吗?应嬷嬷记不清了,她陪着大娘子出嫁时,柳姨娘刚过世不久,没了姨娘的五娘子显得无比沉默,不管是上课还是出门,都躲在最后面,就像墙角的一根狗尾巴草一样不起眼。 也正是因为如此,兰氏才觉得她好掌控,没有再在她身上多花心思……可是此时,应嬷嬷莫名感觉,不管是太太还是她,可能都小瞧了这程五娘。 —— 回到东院,将宫中的赏赐简单归置好后,应嬷嬷便带着所有下人前来拜见。 程菀如今住的东院,分为前后两院,前院是谢钰之的办公场所,后院便是住所了。 就像程菀提前知道的那样,大娘子虽然没争到管家权,但东院的人还是全换成了她的陪嫁和亲信,只除了前院书房的婢女和侍从,那些是谢钰之的亲信,轻易换不得。 应嬷嬷是管事嬷嬷,院里的大丫鬟是含烟和如画,从前大娘子带来的陪嫁不止她们,想来是那次束哥儿生病,被打发的七七八八了。 婢女们行完礼,程菀让藜麦三人和她们见礼。 藜麦等人被程菀教育过后,便不再那般胆小了,她们努力让自己稳重一些,随意一些,这样才不会丢娘子的脸。 纵使已经知道五娘子嫁来国公府只是为了照顾小郎君,可看到藜麦几个行礼时随便的态度,含烟心中依旧升起了几丝不忿。 从前大娘子还在世时,藜麦只是不受宠庶女身边的小丫鬟,哪次见了她不是诚惶诚恐,恭恭敬敬的叫姐姐?如今大娘子去世,五娘子鸠占鹊巢占据了一切,连她的丫鬟都开始狐假虎威了。 程菀仿佛没看到含烟的愤恨,只道:“以后东院的其他事宜还是照旧,只一点,我贴身的事都交给我这几个婢女便好。” 她知道含烟等人心中所想,但她没心情,也懒得收服她们,只要不给她找茬就行。 后院的人见完了,便是谢钰之的亲信,人不多,程菀一视同仁随意叮嘱了几句,但她发现应嬷嬷对他们的态度,和对后院下人截然相反,甚至有些讨好? 果不其然等人走后,应嬷嬷就开始了:“夫人,这些都是世子爷身边的侍从,若是和他们处理好关系,便能知道世子爷的行踪和烦心事,就可以……” 话还没说完,应嬷嬷发现程菀在用一种很诧异的目光盯着她,忙问:“怎么了?” 程菀只是又想到了大娘子。 大娘子在程家时掌上明珠,万事遂意,来了国公府却发现高门大户万万不是程家能比的,她在家中高高在上,但在这里却是稀松平常,如何能忍受这种落差? 她要强,为了掌握中馈,和二房争斗不休;为了能讨夫君的欢心,连他的下人都要讨好……这般事事周全,能开心才怪。 主子什么想法,下人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程菀懒得和应嬷嬷多说了,“无事,你快去想办法查清楚林哥儿的事吧。” 对,这个才是重中之重! 应嬷嬷也顾不上说教了,反正程菀不听她的,得不到世子爷的宠爱,到时候后悔的可是她自己。 ——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程菀先回房睡了半个时辰,接着去了书房,让红雪磨墨。 红雪:“娘子是要写信吗?” “不是。”她是要为下午和束哥儿见面做准备。 一个猴一个拴法,程菀当幼师这么久,对这句话简直是深有体会,特别是像谢束这种将来会误入歧途的天才小猴。天才,和一般人的教育是不同的。 书里一直强调谢束很聪明,但究竟有多聪明,聪明在哪方面,没说。 现在的人听到聪明,就只想到会读书,未来可以考状元。 但程菀知道不止于此,现在科举考试太过局限,对于那些数理化方面的天才,根本不能突出他们的才能。 所以要想束哥儿未来能发光发热,成为国家栋梁,就必须找到他的闪光点,制定相应的教育计划,因材施教。 这也是程菀想找机会和束哥儿单独相处的原因,小孩在自己熟悉的人面前会比较娇气,谢老夫人又对谢束如此娇惯,只有单独相处,才能真正了解这个天才小反派。 “走,咱们去给老夫人请安。”把写出来的东西都给烧了,程菀无比期待又激动的带着人往正院走去。 谢老夫人刚睡醒,神色还有些疲倦,谢束安安静静的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牛乳在喝。 程菀乖巧行礼,谢老夫人点头:“坐下吧,一切可还习惯?” 两人浅浅寒暄了几句,谢老夫人让束哥儿叫人,束哥儿倒是很乖,虽对程菀还十分不熟悉,还是开口道:“母亲。” 程菀笑着应了,对于束哥儿这种胆子比较小的小孩,事先一定要和他们打好关系。 所以早在出嫁前,她就准备了一些可爱的小玩具。倒也不用她掏钱,兰氏知道这是送给束哥儿的后,特意差人走街串巷寻出来的新奇玩意儿,并不多见。 有玩具收买,又有这么多年照顾小孩的经验,加上束哥儿真的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不一会儿,程菀和他就能说说笑笑了。 看到这一幕,谢老夫人稍显满意,想到子邵曾说过的话,她心里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但还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侧间,连谢束的奶嬷嬷都一并带走了,只留下了两个小丫鬟听差遣。 出门后,贴身嬷嬷道:“您就这么放心这位新少夫人?” “我不放心,可束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说起这件事,谢老夫人肠子都要悔青了,她想怪大娘子太过心狠,可大娘子已不在人世,想怪谢钰之太过疏忽,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老糊涂了? 嬷嬷连忙宽慰:“我瞧这位新少夫人是个真心实意的,她肯定会对小郎君好的。” 谢老夫人长叹一声:“但愿吧,只要她能帮束哥儿解了这麻烦,哪怕只有一半,都是咱们谢家的大恩人了。” 谁知话音刚落,侧间便突然传出一道歇斯底里的哭泣声。 “是束儿!”谢老夫人反应过来,整张脸都白了。 第21章 第21章 老话说,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这话虽然有些以偏概全,但也有一定的道理,如今谢束已经快五岁了, 谢老夫人又对他如此娇惯, 必须要抓紧时间将他掰过来。 而且程菀刚嫁进来, 谢老夫人莫名对她有些偏见, 是以现在每次和束哥儿单独相处的机会都是很难得的,不能浪费。 等谢老夫人等人离开后, 程菀先是继续和束哥儿一起玩玩具, 令他放松下来后,便语气轻柔的问道:“束哥儿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所有小孩都爱听故事, 谢束也同样如此,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小玩具,满是好奇的盯着她。 程菀讲的就是改良版幼儿园小故事,大意是每个小孩出生前都是天上蟠桃树上的一颗小桃子, 菩萨把小桃子送到凡间时,会给每颗桃子一种与众不同、最擅长的能力。 程菀指向自己:“就比如我, 我最擅长吃,什么东西怎么做着最好吃,我全都知道, 束哥儿最擅长什么呢?” 谢束先是被程菀的话逗笑了,但听见她的问题后, 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就暗淡了下来,有些小心翼翼的摇摇头:“我没有。” 将小孩的反应尽收眼底,程菀发现了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次在兰氏院中见到他,还有今早敬茶的时候, 束哥儿都表现的有些怯弱,程菀一开始以为他是年纪太小,又有些内向才会如此,但现在她突然发觉这不仅仅是怯弱,更像是自卑。 是一种面对他人的打量和询问时,十分不自信的表现。 问题是以谢家的地位,谢老夫人及周围其他人对他的疼爱程度,谢束为何会养成自卑的性子? 程菀脸上笑容不变,她耐心很好,循循善诱:“你年纪太小,不是没有,应该是没发现,束哥儿想知道吗?” 束哥儿绷紧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希冀:“想。” “那我来帮你。” 天才的种类很多,但程菀觉得以谢钰之和大娘子的才华,束哥儿最擅长的应该也是这方面,所以她过来时,就从书房里找了一本千字文带过来。 据说谢钰之三岁便可背出所有的蒙学教材,大娘子六岁便能七步成诗,如果束哥儿确实在这方面有天分,估计一下午就能把千字文给背出来了吧? 程菀越想越期待,甚至已经看到未来幸福的躺平生活再向她招手了,可她的希望在下一瞬间就落空了—— 束哥儿没能背出来。 准确来说,是在她拿出千字文的那一刻,原本还乖乖巧巧的束哥儿,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样,先是突然愣住,手上的玩具滚落地面,而后嚎啕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往墙角躲,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浑身颤抖,像一朵瑟瑟发抖的小蘑菇。 程菀刚想去安慰他,只见谢老夫人跑的半分仪态也无,飞快的冲进来,抱住束哥儿,低声安慰:“束儿别哭,曾祖母在这,别怕别怕!” 进来的人太多,将束哥儿团团围住,程菀什么都看不到,正准备开口解释时,谢老夫人已经看了过来,原本温和的眼神消失,脸上铁青,勃然大怒:“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方嬷嬷,把人给我请出去,日后都不许再过来!”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藜麦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即便离开了正院,心中依旧忐忑不已,谢老夫人可是谢家的老祖宗,得罪了她,娘子日后在谢家如何自处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都没等到娘子的回答,藜麦以为她是吓傻了,自己怕的要命还要大着胆子宽慰: “娘子您别怕,左不过,左不过咱们离开谢家,去庄子上过日子。庄子是您的嫁妆,就算和离了,也不能收回去的。奴婢去学种田学养鸡,一定能照顾好您的。” 程菀回过神来,笑道:“傻姑娘,哪有这么严重,我是在想为什么束哥儿会哭。” 藜麦也不明白,谢老夫人她们出去了,可她是一直守在一旁的,明明娘子和小郎君之间十分和谐,娘子都没碰到小郎君,又没打又没骂,为何他会突然大哭呢? “……束哥儿是从我拿出这本书之后才哭的,可是这书,很正常啊。”程菀拿着千字文左看右看,这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版本,虽然有被人翻过的痕迹,但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从前当老师时,倒是听过有些小孩为了不学习,一看书就装哭,但束哥儿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藜麦想了想道:“娘子,需不需要去跟世子爷告知一下这件事?” 她是怕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添油加醋,到时候世子爷先入为主误会娘子就不好了。 “不用。”若谢钰之是这种缺乏判断力的人,就算提前告诉了他也没用,毕竟比起昨日才进门的新婚妻子,他显然更信任自己的祖母。 程菀道:“你去前院等着吧,郎君要是回来了,就请他来后院一趟,说我有事找他。” 应嬷嬷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不懂,问她容易有隐瞒,还是直接问谢钰之吧。 别的事就算了,她嫁进来就是为了束哥儿,如果不弄清楚他今日性情大变的原因,还如何养育教导他? 藜麦郑重点头:“娘子您放心,奴婢一定把世子爷请来。” 程菀笑着道:“身正不怕影子歪,咱们又没做什么,不用害怕。” 想到从前在程府,好几次遇到大事,娘子都能带她们化险为夷,藜麦点点头,心中的恐惧消散了许多。 她离开后,程菀也没闲着,让婢女将膳房的主厨叫了过来。 从前大娘子和薛氏争中馈实在是太凶,程菀说自己无心管家权,薛氏不信,下人们也不相信,都觉得大房肯定会在暗中动手脚,和二房打擂台。 所以当程菀要见主厨的消息一传到膳房,李厨子的腿都开始颤抖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少夫人这是要从他身上先下手啊! 膳房的其他人看向李厨子的眼神满是同情:“大少夫人传你过去,你若不表态,她肯定不会放过你;可你若是倒向了大少夫人那边,二少夫人也会让你好看。” “咱们二少夫人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老李啊,你就安心去吧。” 李厨子欲哭无泪:“为何要先找上我!”膳房油水最足的,分明是管采购的牛婆子啊! 李厨子觉得自己此去凶多吉少了,可当他满头大汗,战战兢兢的来到东院,等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昨日我屋里那桌菜有道三套鸭,味道极好,可是出自你的手艺?” 程菀爱吃,从前就听闻过有“闻香下马,知味停车”美誉的三套鸭。 这是将家鸭、野鸭、乳鸽三种食材,层层去骨后依次套在一起,再加上火腿肉、冬菇等辅料,放在砂锅里炖煮好几个时辰,味道极其鲜美,也特别难做,只有主厨才有这个手艺。 昨日世子爷点了一桌菜,让宴席开后单独送到东院,这个李厨子是知道的,他要负责外头的婚宴,太忙了,便把大多数的菜交给帮厨,自己只做了一道主菜,便是三套鸭。 他连连点头:“回少夫人,是我。” 程菀:“那你是最擅长淮扬菜?可会做贵州那边的菜?” 谢家老宅在扬州一带,今日的午膳也是很清淡。但程菀上辈子就是个重口味的,无辣不欢,如今的川菜更重麻和甜,贵州菜才是偏辣的。 程府的人口味也都爱吃辣,厨娘便很会做贵州菜。 李厨子刚想说他会,但又怕自己表现的太能干了,程菀逼着他表态。他倒不是对二少夫人多忠心耿耿,只是这种时候,最先冒头的一定没好果子吃。 程菀装作没看出他的犹豫,直接道:“若你会,日后东院这边传膳时,就多做几道贵州菜吧。” 别的可以将就,但吃饭和睡觉不能。程菀看得出来谢钰之口味清淡,但她也不一定要附和他,两人喜爱的菜色一人一半,各吃各的,多好。 “有时我会让婢女过去点菜,若是花费银两超过了东院的额度,你只管开口找我要就是。” 说完,程菀就让李厨子回去了,膳房的人立马围过来问他都说了些什么,李厨子老实交代:“什么都没说,只让我以后多做几道贵州菜,大少夫人爱吃。” “就这?”众人震惊,莫不是大少夫人真没有掌中馈的心?还是隐藏的太深,想徐徐图之? 李厨子不知道,但大少夫人没有为难他,他心中很是感激,晚膳时,用尽浑身解数做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辣子菜送到东院。 看着红彤彤的辣椒,程菀心情很是美妙,外头正好传来下人的通报声。看了眼天色,程菀就知道谢钰之肯定是已经被谢老夫人叫去了正院一趟,但她故作不知。 特意在门口迎接,笑着道:“郎君回来了,今天辛苦了,饿了吧?快来用膳吧。” 谢钰之:“……” 若说程菀不乐意见他吧,她还特意来门口迎接,可若说她乐意,又总感觉这些话有些僵硬且死板? 他点头,刚想说什么,程菀恰到好处的截断:“郎君,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同你说。” 她都这么说了,谢钰之只能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你说。” 程菀又不说了,“还是先吃饭吧,待会儿凉了。” 谢钰之跟着她来到餐桌前,落眼便看到了那几道红彤彤的菜,他口味清淡,从来没在饭桌上见过这么鲜艳的颜色,便多看了两眼。 哪知程菀又开口了,声音里还多了几分委屈:“郎君不会怪我吃得多吧?今天早上只吃了几块糕点,午膳又太过清淡,我实在吃不惯,饿了一下午,便让他们多上了一些。” 谢钰之其实是在想晚上吃这么辣,可能会腹中不适,完全可以留到白天吃。 但他虽然十分自律,却不会把自己的严要求高标准放在他人身上,闻言只道:“膳房可能对你的口味不熟悉,日后可直接嘱咐他们。” 想了想又补充:“若是正院那边,你担心有不便,也可以提前告知我。” 意思是如果程菀怕惹谢老夫人不喜,不敢提要求,可以让他来。说实话挺贴心了,但谢钰之可能不知道,若是婆家人不喜欢这个媳妇,丈夫还帮着媳妇出头,只会让婆家人更加不喜。 不过程菀今日的重点不在这,她点点头:“郎君放心,我不会怪任何人,不知者无罪。不过这件事也说明,有什么话就得明明白白说出来,不然只会耽误事,自己心里也不痛快,郎君说是吗?” 程菀估计是带孩子久了,在表达自己意思前,总喜欢先说一件事,然后引申出一个道理,这套在小孩面前很实用,在状元郎眼里就显得有些小儿科了。 谢钰之放下筷子,看着她。 今日他还未下值,老夫人就派了下人过来,说出了大事,让他忙完后赶紧回正院一趟。 等他到了正院,谢老夫人更是一脸怒气的将程菀骂了一遍,见谢钰之不仅不附和她,还在慢悠悠的喝茶,心里的火更旺了,然后把谢钰之这个不负责任的爹,连带着国公爷这个不负责任的祖父一起,都给骂了一顿,终于才消气了。 谢钰之这才开口:“束儿呢?” “好不容易才哄睡,你……”谢老夫人刚想让他去看看孩子,但一想到他过去,情况可能会变得更糟,就更郁闷了,“你说说,这可如何是好!” “祖母,其实您也知道,今天这事不是五娘的责任。”如果谢老夫人真的认定了是程菀的错,已经让人在祠堂罚跪了,如何能让她回去,又把他们都给骂一顿。只是心中有气,迁怒罢了。 谢老夫人瞪眼:“如何不是!倘若不是她拿了那东西来,束儿会这般吗?束儿都多久没发作过了?” 一想到曾孙哭到浑身颤抖,脸色都变得发青,她就心如刀割。 谢钰之幼时便神色淡然,入朝为官后,更是深不可测,谢老夫人无法从他的脸上窥见他的丝毫想法。 “她并不知道束儿的事,又生活在程家那种环境中,行事与大娘子有几分类似,也正常。”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估计束哥儿快要醒来了,谢钰之起身告辞,“我会提醒她日后多注意。” 谢束的事,说到底除了谢钰之这个亲爹,只有谢老夫人知道,就连国公爷都一知半解,听见他要告诉程菀,谢老夫人忙道: “稍稍透露即可,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她信不过程菀,在谢束恢复之前,这事决计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谢钰之颔首:“我有分寸。” 此时面对程菀坦诚的目光,他道:“我已向祖母禀明,今日这事不怪你。至于束儿,他与寻常孩童不同,十分抗拒读书,你日后与他相处,牢记这点便好。” 抗拒读书?难不成谢束真的和后世那些不爱学习的熊孩子一样,看见书就哭? 谢钰之语气十分真实,但程菀不信他,这些玩政治的都有八百个心眼子。 她还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隐情,甚至可能与束哥儿生病有关,看来得想办法把那些被大娘子遣走的下人找到,尤其是那个周嬷嬷。 至于抗拒读书也没什么,不用书本的教育后世很常见,寓教于乐也是一种方法。 但,“我觉得如果真是对束哥儿负责,只知道他抗拒读书是不行的,还要弄明白他为何抗拒,如果能解开这个心结,日后这个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不读书,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可以,但对于要成为国家栋梁的束哥儿来说绝对不行,而且原著中说过束哥儿是有这个潜力的,就说明这不是天生的毛病,是后天形成的。若是不想办法解决,慢慢演变成了心病,影响到生活的其他方面怎么办? 这可涉及到她的养老福利,容不得半点马虎! 程菀满是信心的规划着,全然没发现一旁谢钰之的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与意外,看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 只是他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想法,当程菀扭过头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郎君,我想试试,你愿意支持我吗?” 谢钰之郑重道:“与程家议亲,便是为了束哥儿。” 这话便是告诉程菀,只要是对束哥儿好的,不仅是他,整个国公府都会支持。 有这话,程菀就满意了,吃完最后一块辣炒鸡丁,欢快道:“郎君早些歇息吧,我去书房忙正事,很是繁忙,就不回来睡了。” 程菀说完就如同一阵风一般走了,还带上了自己的贴身丫鬟。 原本热闹的气氛骤然冷却,只留下谢钰之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还跳跃着火光的龙凤蜡烛,床上的大红喜被,仅剩他一人的房间。 谢钰之:“……”好像有哪里不对? —— 程菀确实是去忙正事,虽然谢钰之说了老夫人并没有真正责怪她,但束哥儿这种小孩,就像个小蜗牛,一旦察觉到危险,便会缩在自己的壳子里不愿出来。 所以就算谢老夫人不生气,束哥儿也未必愿意见她,她得想个诱饵,把这个小蜗牛引出来。 这个正事倒也用不了特意熬通宵,只是从今天开始,接下来这几日都是她的易孕期。大夫说了,这几日最好不要同房,否则有避子汤也不保险。 可新婚前必须三天同房,这算是不正文的规定了。 谢钰之现在虽然表现的足够君子,但他到底是个男人。 男人,是无法共情女人在生育时的苦难的,也无法接受女人为了自己的健康而舍弃孩子。 这是性别造成的天然对立,程菀不会傻乎乎的把一切都告诉谢钰之,正好就借着给束哥儿想办法的借口,睡在书房。 谢家宅邸占地面积广,哪怕只是后院的小书房,都很宽敞。 程菀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今日下午便借口翻新书房,让人开了谢钰之的私库,搬了个做工精细的美人榻,又在上面厚厚垫了两层锦被,再把贵妃娘娘赏赐的金丝枕塞在头下,而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简直比在床上还要舒坦! 对于一个一天要睡够至少九小时的人来说,她现在已经很困了,但又怕谢钰之察觉,便索性点着灯睡觉,吩咐粟米换值时再帮她熄灯。 程菀舒舒服服睡大觉时,全然不知此时国公府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你说什么?昨日世子宿在了书房?” 薛二娘天刚擦亮就醒了,由下人服侍喝了碗参汤,还是十分困倦。 但是没办法,国公府家大业大,又还有她自己的嫁妆,要料理过来,每天都得早起晚睡。到了过年过节格外繁忙的时候,中午连打个盹的时间都没有。 可今日一早,听到下人的通报,薛二娘感觉自己比喝了十碗参汤还要提神,顿时睡意全无。 “是,咱们的人亲眼看到东院后院的小书房,亮灯到半夜,而且世子爷去练剑的时间,更是比往常早了一刻多钟。” 经过上次应嬷嬷偷听的事后,粟米就变得十分警觉,看谁都不像好人,但凡娘子与世子在屋内时,都不允许任何小丫鬟在门口停留,只能在廊下等着差遣。 又恰好应嬷嬷被程菀说的话打动了,正忙活着往二房院子里插眼线。 含烟两个大丫鬟,正想方设法给兰氏递信告状,让她知晓程菀当继母的第一天就将束哥儿欺负哭了——递信本不是什么难事,但大娘子一死,薛二娘便将她的许多亲信换成了自己的,以便更好的掌握国公府。 为了在薛二娘面前卖乖,这些人自然会给含烟她们使绊子。 在东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以至于没有人发现宿在书房的人其实是程菀。 一来,程菀白天刚惹哭了束哥儿,谢钰之发怒很正常; 二来,因心情不好睡在书房的向来都是男人,怎么可能有女人敢给男人甩脸子,让他们独守空房?这不符合大众的认知。 所以在听到下人禀报时,薛二娘深信不疑,高兴的直握拳:“好啊!太好了!谁让这个程五娘跟我玩心眼,活该她被大哥厌弃!” 她就说,连大娘子都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是程家的庶女? 心腹嬷嬷也笑道:“如此一来,下面那些人就都看清,只有夫人您才是咱们府上说一不二的了。” 薛二娘挑眉:“那是。” 虽然二爷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和她吵吵闹闹,又纳了好几个通房,但那都是小打小闹,二爷到底还是对她言听计从的。 程五娘昨日还敢去膳房动手脚,她虽隐忍不动,但也知道很多人在暗中观望。现在程五娘没了丈夫的宠爱,在后院还能有什么地位? 薛二娘激动的早上多吃了一碗饭,当得知谢二爷通宵未归时,也丝毫不生气了。可正院这边就是另一种反应了。 昨日和谢钰之聊完后,谢老夫人也知道自己是有些迁怒了,更何况谢家娶程家姑娘,都是为了束哥儿。 若是程菀不慎弄哭束儿一回,便一竿子直接打死,那日后怎么办,让子邵休妻再娶第三个吗? 所以虽然谢老夫人明面上没说什么,但也想好了,今日只要程菀过来认个错,这事就算翻篇了。可老夫人没想到,自己一醒来,等来的不是程菀,而是谢钰之一怒之下去了书房,让新婚妻子在大婚第二天便独守空房的噩耗。 “当真?”谢老夫人眉心狠狠一跳。 贴身嬷嬷点头:“是真的,府里现在都传遍了。” “这个谢子邵!他怎么回事?昨日明明还劝我不要生气,自己却给了五娘子这么大的难堪,这让她在日后府里如何自处啊!”谢老夫人不赞成道。 嬷嬷:“您又不是不知道,世子虽然看起来冷冷清清,但束哥儿可是他唯一的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 “话虽如此,但他这么做也是有些过了。” 但谢钰之这些年越发沉默寡言,深不可测,即便是她这个祖母有时候都不敢多干涉什么,只能叹息道:“算了,子邵不是这般不分轻重的人,昨日许是公务繁忙,今晚肯定会回去睡的。” 又嘱咐嬷嬷,“你去警告下头那些人,不许胡说。” 谢老夫人现在没多在乎,说完就去陪曾孙了,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嬷嬷同样来报:“……东院书房的灯,昨晚又亮了大半宿。” “什么?!”这下谢老夫人真的坐不住了,她没想到谢钰之会做的这般决绝,一日不回可以解释公务繁忙,但总不可能连着两日忙的睡书房吧?眼下可还在婚假期内。 “他人呢?叫他过来。”谢老夫人之前还不满谢钰之太过偏袒程菀,现在只觉得谢钰之也太冷漠无情了些,五娘又没做错什么。只是让束哥儿哭了一场,况且也是无心之失,又不是故意的,怎么就到了让人接连两次独守空房的地步了? 别说国公府了,这要是传出去了,程菀在整个京城都会颜面尽失。 谢钰之就算再心疼儿子,也不能这么打五娘的脸啊! 嬷嬷小心回答:“世子一早便出府了,还没回来。” “真是岂有此理!让人去把官署他叫回来。”谢老夫人还是气不过,走到门口不停朝着外面张望,问嬷嬷这几日东院有派人过来吗? “尚无。” 谢老夫人又气道:“这个五娘怎么回事?我让她别来了,她还真的不来了?就不知道过来请个安,探探口风?怎么如此不灵敏?” 嬷嬷犹豫道:“五娘子,说不准正在屋子里抹泪。” 谢老夫人:“……” 是啊,五娘都这般了,自己还责怪她,这不和谢子邵这个不近人情的冰块无甚区别了吗? 在屋里转了两圈,看着廊下正在洒扫的下人,怒气终于有了发泄的实处:“去,把二娘叫来,我倒要问问她怎么管的家,让下人随意议论主子的是非。” 昨日嬷嬷说世子留宿书房的事已经闹得全府知晓,谢老夫人就知道这定是出自薛氏的手比。 二娘随了她那姐姐争强好胜,老二又不争气,她对二房确实有关照之心,所以以往每次大娘子和二娘争中馈时,她都会站在二娘这边。 可是二娘这次做的太过分了,五娘早就说了没有掌家之意,她还将东院的私事闹得人尽皆知,难道这只是五娘的事吗?闹出去,整个国公府都被人议论纷纷! 薛二娘知道谢钰之又一日没回房后,更高兴了,就跟吃了灵丹妙药一样,干活那简直是脚下生风,她觉得这会儿让她去厨房挑十担水她都不会喘口气的。 可刚高兴了没多久,就被谢老夫人叫过去,扑头盖脸的训了一顿。 薛二娘头一次被姨奶奶这般指责,还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一时间,整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是她不敢反驳,因为她看得出来,老夫人是真的生气了,而且这事确实是她所为。 但她依旧觉得很冤枉,又不是她让谢钰之不回房的,怪只怪程菀自己没本事,结婚第二天就留不住男人! 薛二娘满肚子气,怒气冲冲往外走,贴身丫鬟连忙安慰道:“夫人您别生气,老夫人就算再生您的气,您多哄哄,不出两三天便好了,倒是大房那边,就没那么简单了。” 薛二娘想了想,确实。 她可是老夫人嫡亲的娘家侄孙女,老夫人再气,除了骂她一顿,还能怎么样?但程菀就不一样了,这男人只要冷了心,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哄不回来了,更何况还是谢钰之这种冷心冷情的男人。 薛二娘得意洋洋:“她现在肯定在屋里痛哭流涕、痛不欲生……” 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看着突然出现在正院门口的人,薛二娘如遭雷劈:“程五娘,你、你怎么出来了?!” 程五娘不应该正躲在屋里掩面痛哭,无颜见人,并且因为丈夫的不喜而变得无比憔悴,形同枯槁吗? 这怎么看着依旧脸色红润,光彩照人,甚至比前日显得精气神更好了! 莫不是偷偷抹了半斤胭脂,故意装的吧?也不知道是哪家铺子的胭脂,效果这么好……若不是和程五娘关系势如水火,她都想问个同款了。 其实昨日程菀就知道外头的传闻了。没有人打扰,她的睡眠质量好极了,一觉睡了十分小时,精气十足。若不是太饿太憋,还能继续睡下去。 吃早饭时,听到红雪的报告,程菀拿碗的手一抖。 “娘子,咱们还是快些澄清吧?”红雪着急的很。 程菀想了想,却愉悦的笑了:“不用。” 虽然她和谢老夫人才认识不久,但对这种类型的老人很是了解,他们未必有多偏心,只是更喜欢偏疼家中更为弱势的那一个,觉得一人好不如一整家好,这就是他们认为的公平。 就比如程菀上辈子的奶奶,她爹赚钱多的时候,就总是要她爹扶持小儿子,等到她爹做生意亏钱了,又让小儿子帮助大儿子。 谢老夫人对她印象不好,又对束哥儿太过看重。但如果让她知道她被谢钰之冷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那么老夫人就会反过来心疼她了,以后想做些什么,那就容易多了。 红雪恍然大悟,娘子这个计划太妙了,“只是,世子那边便要白担骂名了。” 程菀挑眉:“无碍。”他昨天刚说了会支持她的,背个黑锅又算什么? 说完,程菀就专心致志开始研究酸奶。 这便是她想出来的,吸引束哥儿的法子。 小孩子嘛,最喜欢的不外乎是吃和玩。但谢束出身尊贵,国公府这么多大厨,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没见过?想要吸引他,肯定得拿出点这个时代没有的稀奇玩意儿。 正好她那日看见谢束在喝牛乳,可以试试做酸奶,酸甜健康,标准的小孩口味。 当幼师,那便是吹拉弹唱、画画下厨……十八门武艺样样都要学,程菀正经厨艺不行,但带小孩上过烹饪课,做个酸奶不成问题。 原本她打算直接去膳房的,更方便些,但有了那些美丽的误会,就不便出门了。就让人弄个火炉子过来,再加上牛乳、发酵用的老面团、还有一些瓶瓶罐罐,在书房也能尝试。 藜麦一开始还担心,她们去厨房要这些,旁人会觉得很奇怪。 但事实证明,有时候不管行为举动有多离谱,总有人会帮你合理化,就比如程菀要了火炉子,大家都觉得她是被谢钰之厌恶后,太过心灰意冷,以至于在艳阳天还要靠火炉子取暖。 所以二话不说,充满同情的将东西递给了藜麦,还附赠一碗热汤,想让大少夫人心里也暖暖。 程菀听完忍不住大笑,但为了让这场戏更真实一些,也免得有那些不长眼的过来打搅她。 程菀一提笔,特意给谢钰之写了封信,请他将后院先封闭起来,什么都不要问,她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一次给人背黑锅还要被差遣的谢世子:“……” 有了谢钰之的帮忙,整个东院彻底安静了下来,就连应嬷嬷等人都被拦在了外头,这下看着更像冷宫了。 谢老夫人的怒气也越来越大,一开始还只是让人去请谢钰之回来,后来直接开始写信,每个时辰两封信,一封给远在猎场的国公爷,让他赶紧滚回来管管他臭脾气的儿子;一封给谢钰之,让他进宫找太医治治他的臭脾气。 外头战火纷争,程菀依旧在岁月静好的……做酸奶。 做酸奶步骤并不难,难的是现在没有菌种和温度计,只能用穷举法,不停的尝试,直到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有一份样品成功了,后面的就能依葫芦画瓢,批量制作了。 第二天中午,程菀掀开盖子,终于看到了一碗浓稠白净微带奶香的酸奶。 加点糖,又用水果汁染了色,再放上几颗鲜嫩欲滴的樱桃,好看又好吃,是这个时代没有的新奇小吃。 藜麦笑道:“夫人对小郎君如此在意,小郎君一定会感激夫人的。” “这不是给他一个人的,咱们都吃些,以后也可以经常做,对身体有益的。”程菀把水果酸奶分成三份,一份她们自己吃,一份拿去正院,还有一份…… 程菀叮嘱:“送去官署给世子。”算是赔礼,毕竟帮她背了这么久的黑锅呢。 听澜这两日压力很大,世子爷和世子夫人闹了矛盾,老夫人生气,但世子避而不见,老夫人就把他叫过去问情况。 可他就是个小小侍从,很多事世子爷根本就不告诉他。他实话实说,老夫人不相信,说他包庇世子,骂的更狠了。 就在他郁闷时,府里突然来人了,是夫人身边的藜麦,递给他一个食盒,说这两天日头有些毒辣,夫人特意送给世子和他消暑的。 连他都有份! 听澜感动的都要流眼泪了,夫人真好,世子爷不回房,把她冷落在一边,她不仅不生气,还主动送吃的来求和……等他空闲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月老庙给世子与夫人求姻缘! “世子,这是夫人托人送来的,说您公务繁忙,让您消暑的。” 看着桌上谢老夫人送来的,已经快有砚台那么高的一封封信,谢钰之深吸一口气:“拿过来吧。” 听澜怕破坏夫人的心意,特意没开食盒,他一抬眼,发现世子盯着桌上的食盒,也没动。 “您不打开看看吗?” 谢钰之垂眸,他不是不看,只是上一次他刚答应会支持程菀,第二天就成了“替死鬼”;现在程菀特意给他送了东西过来……他在思考,前方又会有什么新的陷阱在等着他。 上战场都从不畏惧的谢世子,这一刻突然感觉到了些许忐忑。 直到他打开食盒,拿出那碗十分精致但不知道究竟为何物的东西后,一张字条映入眼帘,娟秀字迹写着两个字:赔礼。 将纸条拿在手里,又舀了一口酸奶,谢钰之突然挑了挑嘴角。 不远处正在暗中观察的听澜露出欣慰又激动的笑容,太好了!世子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第22章 第22章 而此时正院, 看着满脸震惊盯着自己的薛二娘,程菀笑道:“弟妹这是怎么了,才两天没见,连大嫂都不认识了?” 薛二娘本在一个劲的找寻找程菀脸上涂胭脂的痕迹, 听到这话后, 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连忙找补:“大嫂, 你、你这是过来做什么的?” 程菀还没回答,就有一道严厉的声音传来:“你大嫂过来给我请安, 难道不行吗?” 薛二娘看到程菀时太过惊讶, 都忘记了自己还在老夫人院子里,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屋里的老夫人听了个明明白白。 当即就皱紧眉头,什么叫“你怎么出来了”?甚至还直呼其名,连大嫂都忘记叫了,看来她刚刚说的话二娘根本就没听到心里, 还是如此骄纵! 谢老夫人此时有多心疼程菀,就对薛二娘有多生气, 当即拉着程菀的手道,“你大嫂是我们谢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夫人,莫说是正院了, 就是你的院子,她想去便能去。” 程菀愿意出来走走那是好事, 总不能因为谢钰之做了糊涂事,便整日闷在屋子里,以泪……咦,怎么好像大孙媳妇比上次见面气色还要好些了? 程菀见谢老夫人也盯着她的脸, 心中奇怪,怎么都盯着她?难道是她这两天睡得太好把脸给睡肿了? 糟糕,差点忘记她的苦情小白花人设了。 程菀连忙从粟米手中将食盒拿过来,递给方嬷嬷,道:“老夫人,上次的事是五娘的不对,我这几日一边反思自己的错误,一边在屋里琢磨吃食,如今终于做好了,便来给您和束哥儿赔礼道歉。” 这句话简直是绝杀。 谢老夫人本就对程菀愧疚,毕竟若不是她小题大做,谢钰之也不会做这种糊涂事。而程菀不仅不怪她,甚至哪怕是被谢钰之冷落后,也在院子里辛辛苦苦给她和束儿研究吃食,这,这简直是半夜想起来都要打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好好好,好孩子,多亏了你有这个心。”谢老夫人哪里还看得到薛二娘,亲自拉着程菀往屋里走,又连忙让奶娘把束哥儿带出来。 “程五娘这是故意的!”薛二娘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现在大哥厌弃了她,她便来讨好老夫人争宠,还什么自己琢磨的膳食?肯定是直接从膳房端来的。” 薛二娘在这方面最懂了,因为她每次都是这么忽悠谢二爷的,她怒气冲冲的跟进了屋,势必要戳穿程五娘的谎话! 可当食盒打开,上面的水果倒没什么稀奇的,只是那形似豆腐,又有牛乳香气的东西,是什么? 程菀笑道:“这个是酸奶,便是从束哥儿爱喝的牛乳制作而来,老夫人您可以尝尝味道如何。” 谢老夫人其实很讨厌牛乳的那股子腥味,但这是程菀递过来的,只能忍着不适吃了一口,可意想中的腥味完全没有,反而是一种酸酸甜甜的味道,有些冰凉,但很丝滑,比豆腐还要嫩滑许多,和着那股子果香味,令人忍不住食欲大开。 “这真是牛乳做的?味道这般好,我还从来没见过。”谢老夫人很是惊喜。 程菀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五娘顽劣,从前在家中时,喜欢自己研究吃食,这是我无意间摸索出来的。” 之前外头传程菀无用时,谢老夫人还觉得她和大娘子比起来相差太多,结了这门亲事恐怕会后悔,但现在想想,无用似乎也有无用的好处,至少不像二娘,实在太过骄纵,目中无人! “你还待在这做什么,没有别的事要做了?”谢老夫人打定主意要对这个侄孙女冷落一番,好好纠一纠她偏执的性子。 薛二娘没等到戳破程菀的机会,反倒自己又挨了一顿骂,更生气了,黑着脸走了。 她一走,谢老夫人忙道:“五娘,这两天确实是子邵不懂事,你别生气,我一定会帮你好好训他一顿!” 程菀脸上满是惶恐:“老夫人您别误会郎君,这件事本就是我的问题,是我不稳重,说好了要照顾好束哥儿为您分忧的,一见面却将他惹哭了。郎君再怎么生气都是应该的,五娘甘愿受罚,至少我能心安一些。” 国公府人不多,但各个都是刚劲的性子,谢钰之自不必说,谢二爷游手好闲,薛氏闺中便骄纵。 谢老夫人看到胆子像兔子一样小的程菀,突然生出了几分面对束哥儿时才有的怜爱。 心想到底是庶女,从小在嫡母手中讨生活不容易,才养成了这种谨小慎微的性子,罢了,日后对她多包容几分吧。 不仅她自己要包容,谢钰之、薛二娘,乃至整个国公府都是。这种胆子小的万一有什么想不开的,一下子寻死觅活了怎么办?那她的孙儿就要成为远近闻名的克妻鳏夫了! 说话间,方嬷嬷带着束哥儿进来了。 怕束哥儿不愿意过来,方嬷嬷特意没说程菀的事,是以小孩一出现,看到程菀的身影,便浑身僵硬,转身就想往墙角躲。 但此时在会客厅,墙角全摆了东西,没位置。他只能跑到了谢老夫人身后,将自己缩成一小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看都不往程菀这边看一眼。 见孙儿这样,谢老夫人心痛不已,立马想将他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程菀抢先道:“老夫人,能否让我先和束哥儿说说话?” 换做以往谢老夫人肯定是要拒绝的,但今日面对程菀她也狠不下心来,只能犹豫着答应了:“那你试试吧,但千万莫逼他,小孩子经不得吓。” 程菀慢慢走过去,她一靠近,束哥儿反应更加激烈,不停的往后面退,程菀便停下脚步:“束哥儿别害怕,我不过去了,就在这里和你说两句话可好?” 见她确实没往前了,束哥儿停止了挣扎,但依旧盯着地面,不肯抬头。 程菀缓缓蹲下,哪怕束哥儿不看她,也尽量保持着可以平视的高度,轻声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但我真的没有恶意,也不是想要逼束哥儿读书,只是想同你一起玩会儿,见你似乎不太喜欢我给你带的玩具,所以才把书拿了出来,束哥儿不喜欢,日后我便再也不拿了,可好?” 谢老夫人虽然松了口,但其实很警觉的看着,想着若是程菀再将束哥儿吓哭,便立马将孩子抱走。 听到程菀说话的语气和姿态,虽然柔和,又忍不住想要打断她——这听起来并不像和孩子在说话,反倒像与一个大人在交谈,而且一口气说这么多干嘛,束哥儿又听不懂。 可想起自己做的糊涂事,老夫人只能忍耐了下来。 程菀其实知道老夫人在想什么,就和她遇到过的很多家长一样,觉得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其实许多早慧的孩子三岁便已经晓事了。 而且小孩更喜欢被当成大人来对待,会让他们感觉到被尊重。 程菀原以为束哥儿依旧不会搭理她,小孩虽然忘性大,但气性也大,尤其是那些被娇惯坏了的孩子。但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听到了束哥儿低若蚊蝇的回答:“喜、喜欢的。” ——意思是喜欢她送的玩具。 程菀笑意加深,“好,那是我误会束哥儿了。今日这酸奶,是我特意送过来给束哥儿做赔礼的,束哥儿尝尝喜不喜欢,好吗?” 束哥儿点了点头,但依旧缩在谢老夫人身后。 谢老夫人看向程菀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惊喜,程五娘和束儿才认识多久啊,昨天刚把他惹哭,今天竟然就能哄得束儿不生气了? 这到底是有血缘不一样些?还是程五娘格外招小孩喜欢? 不管为什么,这都是大好事!正当谢老夫人等着程菀一鼓作气将谢束彻底哄好时,程菀却突然起身,行礼后直接离开了正院。 好像她过来真的只是为了简简单单送点吃的,现在吃的送完了,就能离开了。 “哎,这……”谢老夫人和方嬷嬷面面相觑。 跟在程菀身后,粟米也满是疑惑:“夫人,既然小郎君已经不生气了,您为何不跟他多说说话?” 粟米并不知道程菀和小郎君亲近是为了什么,以为她只是想要在谢家站稳脚跟,但不论是因为什么,这都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程菀却道:“谁说他不生气了?” 粟米下意识道:“小郎君都愿意同您说话了。” “不说话,不代表他不生气。” 程菀隐隐约约琢磨出来了点东西,回到东院,立马去了书房,开始在纸上疏离思路: 她可以确信,束哥儿没有消气,不对,应该说他没有从那种恐惧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对她依旧是很抗拒,为什么会同她说话呢?是因为程菀用有些失望的语气,说了一句“以为你不喜欢我带的玩具”,这话一出,小孩立马开口。 所以,谢束很怕人失望。 再加上这两次谢束感到恐惧时,第一反应都是去墙角,当墙角放满了东西,才会退而求其次去找谢老夫人。这并不是一个被骄纵孩子的表现,相反,是十分缺乏安全感。 谢束还不到五岁,又身份金贵,能和他贴身相处的人只有那么几个,那么,是谁让他这么缺乏安全感的呢? 显然不是谢老夫人。 是谢钰之,还是大娘子? 程菀又想起了梦里兰氏说过的话……谢钰之对孩子太过疏离忽视。 “红雪。”程菀突然推开书房门,低声问道,“派去庄子上的人,动身了吗?” 还是要把被大娘子遣散的下人找到才行,那么多人,肯定能问出有用的信息。 红雪点头:“已经出发了,只是可能没那么快。” 大娘子去世后,她的嫁妆本应该交由程菀,但在此之前,兰氏便以“思念女儿,挂心孙子”的名义,想将嫁妆全都转移到束哥儿名下。 国公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而且谢老夫人知道兰氏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为了他们表示没有私心,不会趁着束哥儿年纪小,偷偷将大娘子的嫁妆调换吞并, 老夫人主动说:娘亲舅大,在束哥儿成婚前,这些产业就先由他的嫡亲舅舅,程二爷来打理。 但其实都在兰氏手里拽着,想要打探消息,没那么容易。 “慢慢来,不用着急。”有时候太急了,打探到的未必真实。 程菀倒是有些好奇,束哥儿这种情况,兰氏知晓吗? —— 当晚,谢钰之刚回到东院,就看到屋内多了一张书案。 程菀在书案后奋笔疾书,见他回来了,眼里浮现出喜悦的光彩,好像已经等候他多时了,“郎君回来了,今日辛苦了!” 谢钰之:“……”这熟悉的句式和语调,他昨日、前日都刚听过一模一样的,从前他还不确定是不是敷衍,现在能确定了。 他看着书案,用眼神表达疑惑。 程菀立马道:“这两天我分明是在书房绞尽脑汁的想怎么和束哥儿亲近,哪知外头的人都传郎君恼了我,让我独守空房,这群人实在可恶!所以为避免郎君的名声受到影响,我今日就让人把书案抬了过来,以后有事都在屋里解决。郎君觉得如何?” 谢钰之今日回府后,不出所料,又被传去狠狠的训了半个时辰。 谢老夫人三令五申五娘出身卑微,性子本就谨小慎微,若是他还敢给五娘不痛快,便不会轻饶了他。 一开始程菀去书房,将他扔在房中,又由着府中谣言四起这件事,谢钰之虽说并不生气,但到底是撒谎,不好。 而且这会惹得祖母白白担心一场,很不妥当,原想回来后带着程菀去给祖母认错道歉。 但今日谢老夫人将他叫过去,把后宅的那些阴私告知于他。 谢钰之是长公主和国公爷唯一的子嗣,连亲兄弟都没有。长公主去世时,他早已懂事,虽说国公爷连个通房都没有,但先皇还是怕他照顾不好孩子,便时常将谢钰之召进宫关照。 他的人生可以称得上是:金尊玉贵,一路平坦。 他读圣人书,心中存的是江山社稷,从未将目光落到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上。 一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一个没了姨娘的小小庶女,在后宅的日子有多难,更何况是兰氏这种嫡母。 再想起程菀去书房的举动,他便恍然了: 程菀从小被兰氏苛责,即便他承诺了不会因束儿之事责罚她,但她依旧惶恐不安,所以才找了个借口溜去书房躲着。书房狭窄,睡觉都只能趴在冷硬的书桌上,显然她已经害怕至极,才不敢回房休息。 至于外头那些流言,也只是她为了自保的手段罢了。 想通了这些,看着院里影影绰绰的灯影,谢钰之在回廊下驻足许久。 其实大娘子病逝后,他再也没踏进这个院子半步,他不是个心神脆弱的人,可只要走入这里,就会想起那个不堪、混乱的午后,想起束哥儿朦胧的泪眼…… 而如今他站在这,想到的更多是,程菀特意为束儿所制的甜食、祖母说束儿与程菀亲近的话语。 谢钰之面上不显,抬脚往灯光的方向走,心下坚定:他为了束哥儿续娶,程菀作为继母,在对待束哥儿的事上无可指摘,那他也要尽力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与义务。 此时,看着书案上密密麻麻的纸,谢钰之问道:“这是何物?” 程菀见谢钰之真的没生气,也没什么之乎者也的说教话语,心里更加满意了。不愧是主角他爹,气量真大!这么大的黑锅,一碗小酸奶就搞定了! “这个,是我琢磨出来的新吃食。” 要想把小蜗牛给引诱出来,只靠酸奶是不够的,程菀将制作炸鸡的食谱写下,准备明日让膳房试试,试问哪个孩子能拒绝得了炸鸡呢?再配上酸甜的番茄酱、诱人的甜辣酱、奶香的蛋黄酱……当然,绝不是她自己馋了! 谢钰之没吃过炸鸡,也没有窥探程菀食谱的兴趣,只是有些怀疑:“靠这些吃的,真的能哄好束儿?” “为何不能!”程菀这辈子,最善待的便是自己这张嘴,在这方面颇能感同身受,“你小时候,如果我送你一大桌特别特别好吃的东西,你难道不会很高兴?” 谢钰之淡然,一副怎能为五斗米折腰的理所应当:“自然不会,进食只为裹腹,此乃低级趣味。”他幼时最开心的,便是去宫中的藏书阁借阅各种孤本。 程菀深吸一口气,算了,和你们这些天才说不通,她分享喜悦的心情都没了一半,收好自己的炸鸡食谱,径直朝着餐桌走去,“烦请世子爷让让,小老百姓要去做一些低级趣味的事了。” 谢钰之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一旁,看着婢女上菜,正准备过来询问自己是否退下的听澜又激动了,笑了!世子爷好久没……不对,世子爷好像今天白天才刚笑过? —— 今日谢老夫人为了程菀,当众训斥了薛二娘后,府中上下很快就传遍了。 大家前脚以为程菀独守空房,糟世子爷厌弃,日后国公府便是薛氏说一不二了。谁知这么快,大少夫人又得了老夫人的亲眼,反倒是一向受宠的二少夫人受罚了。 “先少夫人在时,可从来没有这本事!” “那这中馈,该不会真被大少夫人夺走吧?” 听着仆人们议论纷纷,甚至还提起了大娘子,应嬷嬷脸都黑了。 她没想到只是去二房穿插眼线的功夫,程菀就弄哭了束哥儿,听到丫鬟来报时,应嬷嬷怒气冲冲,正准备去找程菀的麻烦,却很快又得知程菀在新婚第二天便独守空房的消息。 接着,连东院都被世子爷封锁了,她根本进不去,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正当她急得团团转时,含烟来了信,说有要事相商。 大娘子去世后,东院的下人,包括含烟这种大丫鬟,都搬到了下人房住着,只有应嬷嬷在东院僻静处有个小房间。 应嬷嬷知道,含烟今天是故意将她进来的,就为了让她听见大家在讨论什么。 她铁青着脸开口:“说吧,你叫我来究竟是干什么?” 含烟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塞给应嬷嬷,开门见山道:“如今五娘子已经被郎君厌弃,东院进新人是迟早的事,求嬷嬷帮我,助我达成夙愿!” 第23章 第23章 虽说在外人面前, 都称呼“夫人”,但在这些下人心中程菀依旧只是那个不受宠的小小庶女,只不过是鸠占鹊巢夺走了大娘子留下来的好处。 日后等到束哥儿长成,或是世子爷有了新欢, 程菀没了利用价值, 便只能老老实实从夫人的位置上被踢下去。 只是含烟没想到, 她的机会来的如此之快。 她早已爱慕世子爷多年, 从前大娘子在时,她不敢想, 但现在换成了五娘子, 就不一样了。 五娘子自小懒散怯弱,大娘子在世时就说过, 她这个妹妹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可她跟着大娘子在国公府行走多年,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尤其是世子爷,只要给她这个机会, 哪怕只是个通房,她也有信心能将世子爷笼络到她房里来。 荷包轻飘飘, 应该是银票。 看得出来,含烟有这个心思已久,甚至是在大娘子生前。 应嬷嬷对大娘子最是忠心耿耿, 此时看含烟的目光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这个小妖精还真敢想,她凭什么会助她去争宠?原本太太就让她提防程菀, 决不能让她和世子爷勾搭在一起,如今程菀被厌弃,只能靠讨好老夫人过日子—— 如此既断了她勾引世子的念想,得了老夫人喜欢后, 又不至于被休妻,留在东院为束哥儿守着这一切,岂不是两全其美? 将含烟这种小娼妇安排到世子身边,为了生个庶子出来给束哥儿添堵吗? “我竟不知含烟姑娘还有这般鸿鹄之志,我劝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早点洗洗睡吧!”应嬷嬷冷嗤一声,直接将荷包扔在了含烟的脸上。 “你!”看着应嬷嬷离去的背影,含烟怒火中烧。 一旁的阴影中,如画走了出来,忧心忡忡:“她不肯帮忙,这该如何是好?” 含烟:“说到底她也只是太太的一条狗而已,只要太太同意,等我抬姨娘那天,便让这个老货跪着伺候我!” 如画觉得含烟是失心疯了,太太连五娘子都提防,怎么可能会主动帮她爬上世子的床? 含烟笑道:“只要从小郎君处下手便可。” 她想,大娘子去世已久,小郎君肯定很想念生母了,只要她穿着大娘子的旧衣,涂上大娘子的香粉,小郎君一定会亲近她。 只是小郎君如今在正院,她不能擅自进入,只能等到五娘子回门那日,她定会带着小郎君回程府,那就是她的机会。 打定主意,翌日,含烟便找借口出府。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很快,后角门的小厮就去了西院。 “你说她去了大娘子从前经常做衣服的成衣铺?”薛二娘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含烟的打算,阴沉的眉眼终于露出笑意,“日后她再要出府,你们都别拦着她,只派人悄悄跟着她就行。” 从前她不管再怎么得老夫人疼爱,再怎么拿捏住中馈,有一点却始终不如大娘子——谢钰之从始至终都不曾纳妾。 而谢二爷,光是他们府中的妾和通房就有三个,更别提还有外头那些莺莺燕燕。纵使谢二爷宠爱她,甚至对她言听计从,可每每想到此处,她都由衷的羡慕大娘子。 曾经她以为是大娘子善妒,不肯为夫君纳妾,后来才知晓,竟都是谢钰之自己拒绝的。 不过男人嘛,再怎么洁身自好,骨子里都是贱的,谢钰之现在装的正人君子,谁敢保证面对有心勾引,他依旧能坐怀不乱? 程菀这次害她当众出丑,她就等着看东院抬了新姨娘后有多热闹! —— 虽说老夫人如今气已消,但颇为怜惜程菀,特意免了她这几日的请安,程菀便又睡到自然醒,早膳后将昨日写的菜谱交给李厨子。 如今的鸡瘦小,比起后世快餐店的炸鸡,更适合做成老式炸鸡。 一整只鸡切开,腌制后,裹上薄薄一层调味料的面粉,放在油锅里炸得金黄,再往上面撒上一些椒盐粉,咔滋一声,简直香的满嘴流油! 炸鸡的灵魂就在于它酥脆的口感,怕从膳房送去正院时会因水蒸气变得湿软,程菀特意让人在食盒盖上开了几个小洞,这样等炸鸡送到老夫人和束哥儿面前时,温度、口感,一切美味的刚刚好。 和昨天一样,就在谢老夫人以为程菀会抓住这个机会,和束哥儿好好亲近一下关系时,她却又一次,在说了几句话后,放下东西,径直离开。 送炸鸡时如此,隔天送炙烤羊肉时如此,再隔天送竹筒粽子时还是如此……简直像国公府穷的养不起丫鬟,要靠她这个大少夫人亲自来送餐一样。 谢老夫人对程菀的举动满头雾水,一开始还有些好奇,但渐渐的变得有些不耐烦了,若不是送来的东西确实好吃,她都要忍不住指责程菀瞎胡闹了。 直到吃完粽子后第二天,谢老夫人坐在堂屋里制香,突然看到一道小身影从侧间溜了出来,走到门口,小心翼翼但又满怀期待的在张望着什么。 谢老夫人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束儿,你这是找什么呢?” 谢束指了指屋外,“等母亲。” “等她……”做什么。 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谢老夫人突然想起,这个点不就是程菀这些天日日来送膳食的时间吗? 别看束儿很是乖巧,但这孩子不管对谁都有一种明显的疏离感,仿佛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对其他东西全然不感兴趣,连她这个祖母也不例外。 可是今日,他却主动出来找程菀,这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 而且回想这几天的表现,谢老夫人发现束哥儿从一开始的,对程菀十分抗拒,到后来慢慢的愿意抬起头和程菀说话,不再在她过来时藏起来……分明束哥儿的情况在逐渐好转! 谢老夫人喜出望外,连忙让人快将大少夫人请来。 下人很快就去了,但回来时,却只身一人:“大少夫人说,明日便要回门了,今日得做些准备,怕是没空过来了。” 谢老夫人不满:“她有什么好准备的,东西不早就备好了……” 话没说完,一旁的方嬷嬷却朝她摇了摇头。 老夫人恍然大悟,是了,先前程菀天天来送吃的,却什么都不做时,她就觉得她在胡闹,可事实证明,程菀的法子确实是有效的。 所以今日她避而不来,显然也有她的用意。 谢老夫人和许多老年人一样性子固执,但她听劝,立马咽下了反驳的话,转而对束哥儿道:“你母亲今日有事,明日会来正院接你一起去外祖家,束哥儿等等可好?” 束哥儿乖巧的点头,看着空空荡荡的桌子,第一次对一件事生出了强烈的期待。 “夫人,咱们真的不去吗?”看着嘴上说着很忙,实则躺在廊下看画本子的夫人,粟米生怕老夫人知道她们在撒谎,将她们狠狠训一顿。 程菀悠闲的眯了眯眼:“一看就知道你没钓过鱼,这钓鱼,不能一味的松,也不能一味的紧,要张弛有度,才能让小鱼早点上钩。” 哪怕没去正院,程菀也知道今天束哥儿肯定在等着她。 不仅仅那些好吃的功劳,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处于前运算阶段,形成习惯后,就觉得这个秩序能一直维持下去。 程菀每天给束哥儿送好吃的,但又不会过分的打扰他,和他亲近,这样就能让他慢慢放松警惕,从先前抗拒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自然也养成了习惯。 但习惯也不能一成不变,不然时间久了,就会变成刻板,得紧一紧,松一松,最好能让束哥儿日后对她的出现产生期待感,这样才能更好的带领他学习。 “而且我也没说谎,明日要过去与他们斗智斗勇,很累的,可得好好养足精神。”程菀接过藜麦递过来的奶茶喝上一大口,心想若是有躺椅便好了,一边看一边摇,她能直接把自己摇睡着。 程老师的理论是对的,但她没想到,产生期待感的人不止束哥儿一个。 “今日无人来找我吗?”谢钰之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又一次问道。 第一天给束哥儿送炸鸡时,程菀表面上离开了,但实则偷偷躲在外面,观察束哥儿吃东西的神态。等回了东院,便写下来,让红雪放在食盒里,给世子爷送去。 红雪愣住:“夫人,就只送这个吗?” 昨日不还放了碗水果酸奶吗? 程菀正一边吃炸鸡,一边看话本,头也不抬:“对,只放这个。” 远在官署的谢钰之见府中又送了食盒来,联想昨晚程菀所说的菜谱,便以为程菀和前一天一样又给他送膳食来了。 可是食盒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纸。 “空的?” 听澜怕世子爷责罚,忙道:“红雪姑娘说,夫人说您不爱那些低俗之物,便不送来扰您心神了。” 谢钰之拿起纸张,看着上面纪录着束儿用膳时天真浪漫的神态,明白过来了,程菀这是还记得昨晚的仇,但为了证明自己的方法有用,特意记下束儿用餐时有多愉悦,还让人送了过来。 纸张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谢钰之却看了又看,十分珍重的放在了带锁的抽屉里。 一封、两封……每次午时后,谢钰之都能收到装着信纸的食盒,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有些独特却又新奇的记录方式,甚至每日上值前,便会期待信里的内容。 可今日,已经未时末了,桌头依旧空空荡荡。 谢钰之一次又一次的望向门外,都没见到听澜来送信的身影,只能将他叫进来询问,原以为他是有事搁置了,听澜却说,今日府中一直未曾来人。 ……莫非是在怪他那句“低俗之物”? 这个念头划过,谢钰之重新执笔,专注的看着眼前的公文:“我知晓了。” —— “郎君,快来用膳!”今日李厨子做了一道水煮鱼,嫩滑的鱼片在香气扑鼻的红油中沉浮,看起来格外诱人,程菀摩拳擦掌准备开动时,却听一旁的谢钰之开口道: “今日没去正院送膳食?” 程菀看他一眼,发现他正在专注的吃着粉蒸排骨,好像只是随意闲聊,便点头:“明日要回门,我稍微整理了一下,就没过去了。” 谢钰之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无人打扰,程菀举止优雅,但吃的更愉快了,就着鱼片吃了两碗饭,等到起身时,感觉撑得慌,只好坐在廊下静静消食。 突然,看到听澜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道:“夫人,世子特意嘱咐我买的,还热乎着呢。” 程菀看了眼油纸上的标志,城西最有名的一家煎饼铺子,因为生意太好,经常排着长队,程菀在闺中时不自由,每次出来的时间有限,想吃都吃不到,本想着明日回门有空去买点,没想到听澜现在拿来了,还是新鲜热乎的。 只是,谢钰之怎么会喜欢吃这种街头小吃? 正当程菀准备询问时,谢钰之从前院回来了,似乎是偶然路过,淡声道:“原想让你拿去正院的,明日回门,便算了吧。” 程菀恍然大悟,难怪谢钰之问她有没有去正院送吃的,原来是想让她当跑腿的啊。 “为何算了?拿去膳房,明日一早在锅里热一热,当早膳不是正好吗?”谢老夫人和束哥儿尊贵,不吃剩饭,但她不讲究啊。这可是她期待已久的煎饼,扔了太浪费了,而且有些东西热一热更好吃! 谢钰之看向听澜:“那便拿去膳房吧。” 神色十分自然,好像那个特意让听澜去买烧饼,准备赔礼道歉的人并不是他。 一旁,正在暗中观察的应嬷嬷,见世子爷和程菀并没有说几句话,心下一喜,又偷偷摸摸找了洒扫的小丫鬟,得知除了新婚夜后,东院再没叫过一次水。 这说明即便是迫于老夫人压力回房了,世子爷还是对程菀十分不喜,只是同床异梦罢了。 应嬷嬷一边嘲笑程菀没本事,留不住男人,一边大大松了口气,赶忙将此事写入信中,又让人趁天黑前赶紧送到程府,好让太太放心。 第二日,回门,要在吉时出门,程菀没睡够,迷迷糊糊坐上马车后,却发现谢钰之的身影并不在车内。 第24章 第24章 正当她疑惑时, 方嬷嬷带着束哥儿走了过来,道:“少夫人,老夫人说让世子爷骑马过去,您和小郎君便可以多亲近亲近了。” 出发去程府前, 要先去给谢老夫人请安, 今日程菀刚一踏进正院的大门, 就对上了一老一少两道十分热切、如有实质的目光。 程菀先对着束哥儿笑了笑:“今日束儿要与我们一同出门, 可准备妥当了?” 束哥儿见程菀还记得昨天说过的话,黑白分明的眼眸一亮, 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谢老夫人让方嬷嬷带着束哥儿先去整理一番, 待他走后,脸上的欣喜怎么都藏不住:“你不知道, 昨日束儿可是特意等了你一盏茶的功夫。今早也是一睁眼就往外头望,摆明了是在等你。看来你确实有点本事!” 老夫人之前对程菀多关照,只不过是怜她刚进门就受了冷落,怕她想不开, 也怕事情闹大了不好。 但经过这件事后,谢老夫人对程菀那便是实打实的有些刮目相看了, 从来没想到一开始令她各种不满的孙媳,能带来这么大惊喜。 虽说她也不明白程菀究竟是什么方法,但只要能让束儿慢慢好转, 就说明这门亲事结对了!为此,谢老夫人特意叮嘱, 将今日的回门礼添的更隆重些。 可一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孙儿对她都没这么亲近过,心里不免又有些吃味。 程菀如何看不出来:“我这都是些雕虫小技,想哄的束哥儿开心些罢了,年纪小的孩子难免有些贪嘴, 但实则他们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谁才是最疼爱他们的。” 谢老夫人笑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孩子,还用得着你来哄我?” 他们要用过早膳后才出门,但谢老夫人不放心束哥儿,即便是去亲外祖家,也免不了操心,一顿饭的功夫叮嘱个不停,生怕他磕了碰了、身边的人照顾不尽心…… 谁成想等上了马车,却突然说为了让谢束和程菀可以好好亲近,便让谢钰之骑马过去的话来。 这怎么可能? 谢老夫人即便对她态度好了许多,却也没到对她完全信赖的地步,如何会抛弃谢钰之这个亲爹,把束哥儿交到她这个后娘手上? 显而易见,谢老夫人的话是借口。 谢钰之不肯上马车,定有其他的缘由……梦中兰氏说过谢钰之对束哥儿太过冷漠,难道是谢钰之主动要求的? 原来从现在开始谢钰之就已经对束哥儿如此疏离了吗? 程菀虽说没结过婚,但她知道,别说特意陪伴了,很多父亲甚至都不愿意和孩子待在一起,不是玩手机就是睡大觉,只想把孩子扔给母亲一个人。 不止后世,现在也同样如此,孩子年幼时靠母亲,启蒙后靠先生,父亲只会在孩子出错后打打骂骂,彰显存在感,然后一味的去责怪母亲没有教养好孩子。 程菀不知道谢钰之疏远束哥儿,是因为他同样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亦或是其他,但这样显然不行。 她确实指望着束哥儿出息后让她享清福,可是他到底姓谢,日后再怎么有本事,旁人也只会记得他出自国公府,光耀的也是谢家的门楣,那凭什么只让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养孩子,谢钰之坐享其成? 而且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母承担的责任不同,却同样重要,缺一不可。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等到马车开动后,程菀态度很平常的与束哥儿说了会儿话。 他到底年纪小,需要奶娘看顾着坐车,有第三个人在,程菀也不欲多说什么,正准备打个盹补补觉,却突然,感觉袖口被人微微扯动。 她睁眼,对上束哥儿有些小心翼翼的目光,笑道:“怎么了?” 束哥儿背在身后的手慢慢移动,伸到程菀面前,小手张开,露出一个青碧色的荷包,“母亲,送给你。” 程菀这下是真的有些惊喜了:“束哥儿送给我的?” “嗯,母亲每天给我送好吃的,我没有好吃的,只有这个。”束哥儿有些忐忑,他不知道他准备的东西,母亲是否喜欢。 程菀将荷包拆开,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把做工精致的小金花生,显然是富贵人家专门打给小孩的吉祥物,可再小,这都是货真价实的金子啊! 这一刻,程菀看向谢束的目光简直比金子还要闪耀,就送几天吃的,束哥儿便给了她一把金子;那若是她真的将他养育成才了,未来的躺平生活有多幸福简直可想而知! 好好好!这可真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天使小孩! “谢谢束哥儿,我真的特别喜欢!”程菀露出了有史以来最发自真心的笑容,之前的梦境和愿望不管再美好,也不过是在画饼罢了,现在真正的好处到了手,程菀感觉自己简直干劲十足。 若这是在后世,她说什么都要将束哥儿培养到清北去,放在如今,怎么着也得是个进士打底吧? 被她的愉悦感染,束哥儿也跟着抿嘴,腼腆的笑了。 程菀看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越看越喜欢,笑着道:“我记得这附近有个糖画摊,摊主的技艺很好,不论什么都画的惟妙惟肖,等回来时,咱们一同去看看?束哥儿有什么喜欢的,都可以画下来。” 束哥儿从来没有出过府,听到程菀说的话,小脸满是新奇与向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马车里气氛愉悦,可此时的程府大门口,程老爷焦躁难安。 先前选五丫头嫁入谢家,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好在五丫头随了她姨娘,有一副好皮相。哪怕不能专宠,但应当也能将谢钰之笼络住,成为程家的助力。 可程老爷没想到,程菀竟这般没用,才新婚第二天,便惹哭束哥儿!令谢钰之恼怒,独守空房! 知道这个消息时,程老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无比后悔当时没让程蓉嫁过去。他担忧了一整晚,生怕因此开罪了谢家。 好不容易熬到了回门这日,程老爷特意告假留在家里,又带着全家人在大门口等候,不停的朝路口张望着,就怕谢钰之一气之下连回门都缺席。 好在没过多久,他便瞧见谢家的马车来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正是他的好女婿。 “子邵,你们可来了,一路辛苦了!”程老爷脚底生风过去迎接。 谢钰之从马上跃下,拱手行礼:“岳丈大人。” 自从大娘子去世后,兰氏对谢钰之不免有些怨怼,但此时见他来了,也是松了口气。尤其是看到谢钰之没有乘马车,而是单独骑马过来的后,更是勾了勾嘴角——看来应嬷嬷说的没错,谢钰之确实厌弃了程菀,连和她共处一室都做不到。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程菀脾性、才能样样都不及苒儿,纵使一朝走了运嫁入国公府,也不过是鸠占鹊巢,不配过上好日子。 如今程菀的日子定是过得水深火热,如履薄冰,如此,便能让她也体会体会苒儿曾经的痛楚。 这么想着,兰氏心中痛快极了,但脸上的笑容却在下一瞬,看到从车上下来的那道浅霞色身影时,彻底僵在了嘴角。 这、这是程菀? 她不应该因为夫君嫌弃,独守空房,而消瘦憔悴,神色凄楚吗?怎么看起来反倒是气血十足,变得比从前更神采飞扬了? 这一刻,兰氏与程蓉都发出了薛二娘同款惊呼。 尤其是当下人去帮忙搬运时,看到超过规格,甚至比大娘子当初还要丰盛的回门礼,兰氏呼吸加重,脸上的怒色显些掩饰不住。 “外头风大,还是快些进去吧。”程老爷就高兴多了,与他而言,哪个女儿受宠根本不重要,只要国公府没有迁怒到程家便好。 等到进了院子,程老爷连忙将谢钰之叫去了书房,不仅他有政事要谈论,两个儿子也需要谢钰之指点功课。而程菀则是跟着去了后院。 程若坐在程菀身边,小声的问道:“五姐姐,一切可还习惯?” 虽然回门礼丰厚,五姐姐看起来也气色丰盈,但程若还是有些不放心,必须亲口问一问才好。 程菀点点头,正准备问程若最近过得怎么样时,上首原本拉着束哥儿正在亲近的兰氏,突然开了口,让人将她桌上的木箱子拿来。 箱子打开,兰氏从里面拿出一个拨浪鼓,递给束哥儿,扬声道:“束儿,你还记得吗,这是你生母特意亲手为你做的。” 她将“生母”两个字咬的很重,一时间,除了束哥儿有些懵懂还未反应过来外,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今日可是程菀回门的日子,兰氏这个时候将大娘子的遗物拿出来,未免做的太难看了。 二少夫人齐氏怕公公怪罪,连忙站起身打圆场:“太太,今日凉爽,外头的花都开了,小郎君年纪小,想来还没去过后花园,不若咱们一同去逛逛吧?” 兰氏被打断有些不快,到底没有扫儿媳的颜面,淡淡道:“你们去吧,照顾好束儿,我先和五丫头说几句体己话。” “是。” 等屋里的人都退去后,兰氏锐利的目光紧盯程菀,满满怒气开口: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让你嫁过去是照顾束哥儿的,你可倒好,第一天就惹了他哭闹,还被丈夫冷待,甚至至今国公府的中馈都还在二房手里握着。你说说,你能干成什么事?!” 即便谢老夫人三令五申不准下人将这件事传出去,但程家是姻亲,又有大娘子的诸多亲信在,想要递消息回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虽然谢钰之疏远程菀,兰氏乐见其成,但一想到束哥儿的事,她就怒气冲冲: “从前苒儿在时,不管什么事都料理的极为妥当,丈夫爱戴,下人敬重,还亲力亲为的养育束儿,甚至若不是薛二娘诡计多端,这中馈都已握在手中了!你连你长姐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谢老夫人虽然疼爱薛二娘,但大娘子到底是长房长媳,又美名在外,她一力争取中馈,谢老夫人怕闹得太难看,本想松口。没成想在这个当口,薛二娘小产了。 当时束哥儿已经出生,薛二娘和谢二爷成婚多年一直无所出,好不容易有了消息,自己都不知道。还是突然腹痛难忍,又见了红,请了大夫来,才说她月份浅,又忧思过重,已经落了胎。 忧思过重?如果不是大娘子日日与她争斗,她怎么会忧思过重? 薛二娘眼眶通红,没了孩子,便更不愿意放弃中馈。谢老夫人怜惜她,不再提让她归还对牌的事,大娘子的筹谋也彻底失败了。 兰氏一直认定薛二娘是故意的,就想用孩子换得中馈。 程菀觉得她这么想实在过于缺德,但她也懒得和兰氏争辩,不管兰氏说什么,只一味的点头:“太太您说得对,我自然也想像长姐学习,可问题是,我不会。” 兰氏还没说完的训斥就卡住了:“你什么意思?” “您也知道我性子懒散,从前经常缺席课业,没学过那些管家的东西,跑去争中馈,这不是给二房送把柄吗?”程菀十分认真,“所以我想,不若请您费神花些银两,帮我请几个得力的帮手,比如会管家的、会算账的、擅长采买的……待我学成后,必定将中馈从二房手中夺回来!” 兰氏被她这话气的眉头倒竖:“你自己不上课,还如此理直气壮?” 程菀大呼冤枉:“太太明鉴,五娘心中自然是后悔莫及,但一味后悔也无用,只能亡羊补牢,尽力想办法补救了。” 兰氏是故意的,苒儿不止一次同她说过,谢老夫人偏心二房,对苒儿仅是表面和气,实则心中有诸多不满。 昨天应嬷嬷写信过来,说程菀在讨好谢老夫人时,她还在笑程菀竹篮打水一场空,哪知今日就带了这么多回门礼。二房和大房势如水火,这一定是谢老夫人的意思。 兰氏不知道程菀因为什么而得了老夫人青睐,但只要程菀开始夺中馈,谢老夫人绝对会帮自己的亲侄孙女。 这样一来,程菀才越不过苒儿,况且程菀和谢家的关系越僵,她就越好掌控。等束哥儿平安长大,程菀没了利用价值,便可以将她甩开了。 所以她才会利用中馈的事来指责程菀,但兰氏没想到,程菀既不生气也无怯弱,反倒开口找她要银子要人,简直跟个泥鳅一样滑手。 果然是庶女,眼界低,心里眼里只看得到那些黄白之物。 兰氏咽下心中的怒气:“我知晓了,改日会送去国公府。” “多谢太太。”程菀真心实意的笑了。 她是继室,只有三个陪嫁丫鬟,没有陪房。可嫁妆里的那些庄子,还有她日后要用稿费添置的地产,都是需要人打理的。 原本想着只能去人牙子那里花大价钱聘人,可她没选过管事,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正在纠结之时,谁知兰氏又恰逢时机的“伸出援手”了。不仅不用程菀自己花钱,还帮她选好后,直接把人送到谢家来。 程菀忍不住在心中再一次高呼:太太,大好人啊! 看着眉开眼笑的程菀,兰氏却误认为她是因为马上有帮手,可以去争中馈,才会如此激动。 想到程菀会因此得罪谢老夫人,兰氏也高兴了。 阴差阳错,气氛倒是其乐融融。 兰氏想了想又道:“你去认真打听打听宁南侯府的郑循。”怕程菀不上心,她特意透露道:“他是我为你七妹妹挑中的未来夫婿人选。也是未来的宁南侯世子。” 宁南侯府? 上次宁南侯府配合着柔嘉公主算计自己,程菀虽然对此有些不满,但想来兰氏再如何刁蛮,也不会坑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涉及到程若的婚事,她认真应承了下来。 出了门,程菀却看到不远处有道身影,是谢钰之前院的侍女,莫不是谢钰之有事找她? 程菀正准备过去询问时,那侍女走过来行礼,主动道:“少夫人,是世子爷让奴婢今日跟在您身边的。” 程菀疑惑:“他可说了原因?” “未曾。”侍女摇头。 “行,那你就跟着我吧。”程菀也懒得琢磨,等回去了直接问谢钰之就行。 —— 午膳时间,男女分席而坐。 束哥儿因为年纪小,兰氏为了教他更亲近自己,特意将奶娘等遣开,将束哥儿安排在自己身边坐着。 为了表示对谢钰之的重视,程府今日花大价钱请了商家酒楼的大厨,据传这厨子祖上出了好几代御厨,手艺一流,程菀从未去过商家酒楼,今日一试,发现味道果然很好。 程菀知道兰氏是什么脾气,她对手下的庶女们存在着天然的敌视,尤其是她这个“抢占”了大娘子资源的继室。在兰氏心里,大娘子留下来的一切,都只能是大娘子的,程菀只是暂时“保管”而已。 所以一旦她和大娘子的夫君、孩子、甚至是婆婆关系亲近后,兰氏必定会出手搅和,就比如今天撺掇着她去争中馈。 因此,程菀今日对束哥儿的态度表现的很平常,见有人照顾他,便安安心心吃自己的,看都不往那边看一眼。 但兰氏见此,又不高兴了。 程菀之前将束哥儿惹哭,她虽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想来和程菀那惹人厌恶的性子有关,现在有自己做榜样,程菀不好好学着如何照顾孩子,只知道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吗! 就在兰氏皱眉之时,一道身影走了过来,轻声细语道:“太太,不若奴婢来侍奉小郎君用膳吧?” 含烟是大娘子的陪嫁,兰氏是记得的,但当看到含烟的穿着打扮时,兰氏眉头紧皱,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含烟自然知道自己一个小小奴婢模仿大娘子,肯定会惹太太不喜,可她只有这次机会了,纵使冒险,也值得尝试。 于是她不等兰氏许可,强忍着恐惧,来到束哥儿身边,柔声道:“小郎君,您试试这道炖鹌鹑吧,滋味极好。” 含烟跟在大娘子身边多年,不仅是穿衣打扮,就连大娘子说话的腔调与神态她都极其了解,再加上这几日在屋里苦练,她敢保证,与大娘子至少有九成相似。 在含烟的设想中,束哥儿看到她,应该首先是怔住,当想起过世多日的生母后,便会紧紧的牵着她的手,对她十分亲近。 这样一来,就能将第一天便惹了束哥儿哭闹的五娘子给比下去,太太便能看到她的价值,助她达成心愿。 想到那一幕,含烟眼中满是喜悦与激动,可她万万没想到,束哥儿在看到她后,原本正在乖乖吃饭的小手突然一缩,碗筷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剧烈的声响,人也仿佛没坐稳一般,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嘭——”的一声,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发生了何事!” 屏风另一边,听到异响后,谢钰之瞬时起身,程老爷吓得额上青筋一跳,连忙过去询问怎么了。 束哥儿从座位上掉下去太过突然,他又没有哭闹,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就连国公府来的奶娘等人,也都以为他只是被含烟的举动给吓到了。 兰氏语气轻松道:“无事,束儿不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摔了碗筷。” 此时自然只能息事宁人。小孩性子顽皮,从椅子上摔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程老爷松了口气,嘱咐兰氏要照顾好束哥儿后便离开了。 可待他一走,转眼间兰氏脸色变得无比阴沉,对着叶嬷嬷和应嬷嬷使了个眼色。 两人二话不说,一个捂住含烟的嘴,一个拖着她往外走去。 “快!束儿快让外祖母看看,告诉外祖母有没有摔疼?难受吗?” 束哥儿早已被一旁的下人扶了起来,厅内铺着厚厚的地衣,座椅也不高,束哥儿没有哭也没有喊哪里疼,应是无事。但兰氏还是不放心,拉着束哥儿前前后后询问了好几遍,脸上满是担忧。 “外祖母,我没事,我想吃饭。”束哥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十分平静,乖巧的走到桌边就要继续吃饭,仿佛刚刚真的只是一不小心摔下去了。 见他如此,兰氏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好,好!先吃饭,要是有哪里难受,一定要马上告诉外祖母。” 兰氏吩咐人上了一副新碗筷过来,又让人请个大夫过来,也没空再盯着程菀了,专心专意的照顾束哥儿。二少夫人齐氏又说了几句玩笑话,气氛很快变得热络起来。 “夫人,含烟是不是故意想在太太面前表现,好霸占着东院的管事权不还给您?” 回门要等用过晚膳后才离开,吃完午饭后,谢钰之还有公事要忙,便先行告退,等忙完后再来接他们一起回去。束哥儿被兰氏留在了正院,程菀则回到自己的东厢房睡午觉。 藜麦越想越觉得含烟今天的举动很奇怪,回来路上细细一琢磨,觉得含烟定是冲着管事权来的,肯定是怕自家夫人后面会想法子收回管事权,便想讨好太太做靠山。 程菀躺在榻上,笑道:“她确实是冲着我来的,但她想要的可不是小小的管事权,她是想当姨娘了。” “什么?”藜麦和红雪面面相觑。 当老师的,一般在记人方面很擅长,程菀与大娘子相处不多,但也记得这位嫡姐的模样。 今日含烟一出现,她便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大娘子昔日最常见的打扮么?虽说含烟的衣裳、首饰都要廉价许多,但配合着神态,确实与大娘子有几分相似。 含烟本就是大娘子的陪嫁,和兰氏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只是为了管事权,什么都不用表示,兰氏天然是站在她那边的。 今天这番作态,无疑是想在所有人面前证明比起程菀这个继母,她与束哥儿才更加亲近。若是兰氏想要人照顾束哥儿,她比程菀要合适的多。 “含烟掌着东院,整个国公府谁不敬她几分,为何想不开,要去当妾室?这也太傻了。”藜麦自小跟着程菀长大,别看她家姑娘如今悠闲自在,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从小可是苦汤里滚出来的。 那些日子有多难熬,藜麦心知肚明,所以她宁可嫁个没什么大本事的老实人,都不愿意在高门大户做妾室,让儿女跟着受苦。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程菀不想去评价含烟的做法,令她在意的是束哥儿的反应。 虽说含烟这个方法有些上不得台面,但不得不说,她模仿大娘子确实是到位的,所以兰氏才会那么生气,觉得她冒犯了大娘子。 可束哥儿的反应就有些奇怪了,怎么会突然摔了碗筷,人也跟着摔了下去,是太激动了?不对,束哥儿起来后什么都没说,只想着继续吃饭,这并不是激动的反应。 说是害怕,也不对。上次她拿着书过去,束哥儿吓成那样,相比之下,今天已经很淡定了。 难道是他年纪太小了,已经忘记了生母的模样,所以没什么反应。会摔倒,确实只是因为含烟突然冒出来惊住了他,一下没坐稳,才会如此? “唔,算了。” 刚刚程菀一直眉头微皱,认真思索的模样,藜麦和红雪以为她是在想若是含烟真的成了世子爷的妾室,该怎么对付。听见她说话,忙期待道:“夫人,您想好法子了?” 程菀站起身,施施然朝着床上走去:“没什么法子,我是准备睡觉了。” 中午吃的有点多,晕碳了,脑子转不动。事已至此,干脆先睡觉吧! —— “还不老实交代,你究竟都做了什么?”应嬷嬷目眦欲裂,她没想到含烟这个小娼妇如此胆大包天,走不通她的路子,便开始算计小郎君。 幸好大夫说小郎君没什么事,不然她真恨不得扒了含烟的皮! 含烟虚弱的倒在地上,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艰难喊道:“太太,该说的奴婢都交代了,其余的,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含烟被拖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也是懵的。她根本想不通,为何小郎君见到她了,没有惊讶,没有亲近,该有的反应一点都没有。 她学大娘子明明已经很相似了,难不成是小郎君年纪太小,早已忘记了大娘子的音容? 这是唯一的解释,但兰氏不愿意接受,束哥儿可是苒儿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即便是年岁小,也不该忘了对他有生养之恩的母亲。 走到侧间,兰氏的怒气再也忍不住,狠狠骂道:“定是那个老不死的!她一向偏心二房,对苒儿苛刻,现在束哥儿养在她膝下,她便处心积虑教束哥儿忘了苒儿。说不定她也是抱着这个目的,才会故意对五丫头亲近的。” 听见她这么骂谢老夫人,叶嬷嬷探头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小声道:“太太,那含烟怎么处理?” 含烟冒犯大娘子,又惊到了束哥儿,在来的路上,兰氏早就给她想好了一百种死法。但现在,她却改了主意:“留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她送到谢钰之床上去。” “啊?”叶嬷嬷觉得自己一定是耳朵出问题了。 “我身处内宅,鞭长莫及。老爷心中只有程家的前途,谢钰之淡薄,若儿不中用,程菀就更不用说了……玉娘,我真怕,怕哪天我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苒儿。”兰氏叫着叶嬷嬷的闺名,紧闭的双目中滚下两行清泪。 “苒儿对束哥儿耗尽心血,他不该忘了自己的母亲,也不能忘!” 再睁开眼时,兰氏眸底只剩下冷硬的决绝:“她不是爱扮做苒儿的模样吗?便让她这辈子都扮下去,扮的所有人都不敢再忘记苒儿!” 第25章 第25章 或许是国公府的锦被太过柔软, 金丝枕太过舒适,由奢入俭难,程菀今日罕见的有些没睡好,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唤来藜麦:“咱们去后花园走走吧。” 藜麦有些惊讶, 她知道自家夫人最是怕晒了, 从来不在这个时候出门。 程菀确实不想出去晒太阳, 但她还是不放心程若。 程菀自认为她并不是个多心软的人,程若设计让她嫁去谢家的事, 不论结果如何, 都是利用了她,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但上辈子她曾因工作需要, 去参观过一些特殊学校。 这里的学生,大部分是些自闭症儿童,还有一些是抑郁症患者。与医院的不同,这里的抑郁症患者很年轻, 有的甚至才十四岁,和程若差不多大。 因为兰氏的阻拦, 程菀和程若并不亲近,她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儿时。姨娘还没生病,为了给她攒嫁妆, 在程老爷不来的日子里,姨娘的绣棚从未离手过。 那日她正趴在桌上看姨娘给她做荷包, 听见外面有少女的嬉笑声,姨娘笑道:“应该是七娘子,菀儿,你也去同七娘子一起放风筝吧?” 程菀不想动:“我不去。” 姨娘便用手指了指她的鼻子, 笑道:“菀儿怎么整日心事重重的,像个小大人。七娘子开朗活泼,你多和她一起玩,说不准性子也能开朗些呢。” 程若确实开朗活泼。后来在正院请安时碰到,发现她比从前娴静了些,程菀也没多想,大家跟着嬷嬷开始学礼仪后,自然不能像从前那般嘻嘻哈哈了。 直到那日,在马车上,程若问她为何这么愉悦。她对上程若的眼,才发现那不是娴静,而是如同死水一般,毫无波澜。里面似乎有个缩小版的人影,溺在水中,在向她求救。 再后来,程若来到她屋里,跟她说那些抱歉的话……程菀终于有几分确定,大娘子之外,家里受尽宠爱的程若,似乎有了抑郁症的倾向。 这很残忍。 以程家的地位,兰氏对程若的疼爱程度,但凡是别的什么问题,都能请到名医来为她诊治,可偏偏是抑郁症,一个在如今说出去无人相信,觉得你是在无病呻吟,却恰恰能让人痛不欲生的病。 程菀想帮程若,但她不是心理医生,又有兰氏在一旁阻拦。只能尽量用浅显的话语,劝程若多爱自己,多让自己过的快活一些。 今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正好现在没什么人,程菀想去找程若,认真问问她最近的情况。 她原以为要让藜麦去程若住处寻人,没想到却在后花园的垂丝海棠树下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五姐姐。”看到程菀来了,程若显然很高兴,“你也是来赏花的吗?” “是啊,今年的海棠花开的似乎比往年更盛了些。” 程菀无意的一句话,程若却显得特别有兴致,笑着道:“不止呢,五姐姐你看,这里多了一处鸟窝,我那天真的听见里面有鸟叫声。还有这里,这朵海棠的颜色是不是不一样?我听说是有人将这里的枝丫剪去后,又接了新的上去……” 她围着海棠说了许多,都是些程菀从前从未发现过的细节。 程菀每次来这海棠树下只有一个想法:花真漂亮,这里真凉快,真想睡觉。 程菀有些惊讶:“你是如何发现的?” 程若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才道:“这些时日我不想做课业时,便会过来看看它。” 程菀以为她是因为逃课感到心虚,也没多想,开玩笑道:“咱们又不考状元,确实不用上这么多课,还不如多出来接触山水草木,心情也能舒坦很多。” 程若松口气笑道:“五姐姐说得对,我再也不想憋闷在屋子里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程若从荷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去:“五姐姐,这个是送给你的。” 程菀心中有些想笑,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都给她送礼物? 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个木雕,被雕刻成了海棠花的形状,看得出来雕刻人手艺很生疏,做工有些粗糙,但画技不错,颜色上的很好。 “这是我做的。”程若有些不好意思,“我已经很久没做过了,不太好看,五姐姐你愿意收下吗?” 她又开始偷偷做木雕了,这一次,她将刻刀等工具藏的更深了些,藏在太太绝对不会发现的地方。 她想将那些被她遗忘的,连同生活中的喜悦一点一点的全都拾回来。 看着程若眼里的点点星光,程菀觉得自己已经不用问那个问题了,她很郑重的收下了礼物,笑着道:“很漂亮,栩栩如生,我很喜欢。” —— 回到东厢房,回廊上那道亮色身影无比显眼,但程菀却像完全没看到一样,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见她完全不搭理自己,换在从前,程蓉肯定会生气,但现在她十分能理解,毕竟日子过得不好的人都是害怕见人的。 程蓉连忙追了上去,笑嘻嘻的道:“五姐姐别走这么快呀,咱们姐妹许久未曾见面了,我今天可是有正事要找你。” 程菀停下脚步,看着她:“什么事?” “三姐姐远在外地,家里嫁做人妇的,也只有你了。五姐姐你说,日后若是我出嫁了,该怎么和夫家相处才好呢?”程蓉故作苦恼道。 这话就很讽刺了,众所周知程菀刚嫁去国公府,就被夫君冷落了,现在跑到她面前说什么和夫家相处,这不是往她心里捅刀子吗? 程蓉就是故意的。 就算程菀看着气色好,回门礼也丰厚,但她独守空房的事是实打实的。自小姨娘就教导她,女人在后院,最重要的便是男人与子女,什么公婆,那都是次要的。 就算程菀千辛万苦讨得了谢老夫人的喜欢又如何?没有男人的宠爱,这只不过是镜花水月,难不成程菀还能守着一个糟老婆子过一辈子不成? 程蓉得意洋洋的看着程菀,想看她露出痛苦的神色。 却不想程菀上下打量了她,突然开口道:“怎么,你有心上人了?” 程蓉笑容猛地顿住,心中惊诧她是如何知晓的。 杨姨娘说过,这事在尘埃落定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但此时程蓉想要炫耀的心情已经超过了一切。而且程菀现在都泥菩萨过江了,知道了又能如何,还敢去太太面前告发她不成? 程蓉脸上满是自得,还带着几分情爱的娇羞,洋洋得意道:“没错,我与征郎已经心意相通,他也许下承诺,等时机成熟,便会立即上门提亲。” 程菀早在去赏花宴前,就知道程蓉会与男子暗通款曲,闻言丝毫不惊讶,哦了一声继续往屋里走。 但程蓉不高兴了,她特意说这些,是让程菀羡慕的,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是什么意思? “五姐姐,说起来,你应该也是听过征郎名讳的。”见程菀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程蓉彻底不爽了,直接道:“他便是宁南侯府的世子。” “你说宁南侯府?”程菀惊讶的看着她,今天上午兰氏不明明说了郑循是宁南侯府的世子,还要将程若许配给他么?怎么又冒出来个郑征,难不成宁南侯有两个世子? 程蓉却以为程菀是在嫉妒她,更高兴了,“没错,待征郎过来提亲,我便是侯府世子的正室夫人,五姐姐,以后的日子,说不准咱们还会经常见面呢。” 她将“正室”这两个字说的极重,想起征郎的柔情,心里甜蜜又畅快。 从前她还处心积虑想要嫁去国公府,看到程菀的惨状后,无比庆幸,幸好她的征郎不是谢钰之那种冷心冷情的男人,以后她的日子,定然比程菀过得好千百倍! —— 晚膳后,从程府离开,程菀按照她承诺的,在马车经过街道时,特意带着束哥儿去买了糖画。 束哥儿确实极有孝心,看到新奇的东西眼睛都舍不得眨,还记得给曾祖母也买一个。把在国公府望眼欲穿、忧心忡忡等了一整天的谢老夫人,感动的欣喜不已。 兰氏要保下含烟,自然要为今天的意外找个借口。 她让叶嬷嬷亲自来向老夫人告罪,说是她太过思念外孙,用午膳时将两人的座椅摆放的太近,含烟过来时,她正准备起身,她一动作便连带着束哥儿的椅子也动了,才会不慎摔下来。 本就不是大事,束哥儿更是表现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哪怕老夫人心里有些不满,也不好发作了,笑着让人将叶嬷嬷送回去。 但当所有人都离开后,老夫人还是对方嬷嬷道:“以后还是让束儿少去程家,他们家的人我都不喜欢……五娘倒还过得去,算是歹竹出好笋了。” 等出了正院,程菀问谢钰之今晚是否有公事,若是无事,便去园子里逛逛。 今日月色很好,白蒙蒙的月光洒在玉砖小路上,散发着微微萤光,走在上面,程菀感觉自己也颇有几分仙女的清冷感了,一边欣赏自己的影子,一边道:“郎君今日让青月跟着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谢钰之看得出来,程菀是个特别直接的人,想说什么便会直接说,不会藏着掖着。 这是他从来不曾接触过的。 在官场上,人人都是心口不一,如同带着假面;后来与程家定亲,大娘子说三分留七分,宁可去旁敲侧击询问他身边的侍从,都不愿直接与他交谈;父亲与祖母怜他身上担子重,每次说话都尽量挑好的说…… 谢钰之已经习惯了这种拐弯抹角的生活,所以当婚后第一日进宫,程菀毫不婉转的问他贵妃之事时,他是有些怔愣的。 甚至程菀也不会在他面前特意伪装自己的情绪,哪怕每日他回东院,她都会例行公事般说一句“辛苦了”,但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每天都有差别,他不用细细思索,就能知道她的心情是好是坏。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新奇,甚至一开始令谢钰之有些不适应。 但很快,他从这种相处的氛围中感觉到了舒适。 他才明白,原来在自己家中,不用如同在官场上一样,勾心斗角,隐藏情绪。不开心可以表达出来,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用费尽心思的猜对方到底在想什么,真的要轻松许多。 此时面对程菀坦荡的目光,谢钰之也直接道:“我担心岳家会有人为难你,带着青月,或许能派上用场。” 程菀看着身边好似月下仙人般清冷的谢钰之,心下惊讶,她没想到谢钰之能如此贴心,说好的冷漠不近人情呢? 虽然青月今日没帮上什么忙,但程菀还是真心实意的道谢:“谢谢郎君的关照,我很喜欢,这辈子除了我姨娘,还没人对我这般好过呢! 她眼里的感激太过明显,哪怕谢钰之已经知道她的性子,此时还是忍不住微微移开了目光。 五娘坦率固然很好,但有时,有些过于直白了…… 见谢钰之沉默,程菀以为他是不喜欢自己说这些,连忙进入正题:“郎君,还有件事,你对宁南侯府的世子郑循了解吗?” 兰氏在京城贵妇圈深耕多年,不管哪家的事都比她要了解的多,现在让她打探郑循,肯定是想从谢钰之这里知道点什么。 怕谢钰之以为她是要打听什么机密,程菀连忙表示:“太太有意将七娘许配给他。” 谢钰之沉默片刻,才道:“宁南侯府的世子不是郑循。” 程菀震惊:什么?难道程蓉口中的征郎才是真的世子? 谢钰之解释道:“宁南侯早逝,只留下一个独子,名为郑珩。” 但郑珩体弱,连房间门都出不得,整日在家中养病。宁南侯夫人,原想给郑珩娶妻,为了冲喜,也为了让他留下血脉。在景朝,若无嫡系后代,爵位便要收回,郑家人不争气,文武皆废,若郑珩真的咽了气,那郑家就彻底式微了。 宁南侯夫人筹谋的很好,但谁知郑珩不愿意,大夫说过,他这一脉,不是身子孱弱,就是壮年暴毙,摆明了血脉有问题。现在若是再娶妻生子,不是又害了他人吗? 在宁南侯夫人一再威逼之下,前不久,郑珩一条白绫了结了此生。 这事太过惊奇,圣上下旨不允许流露出去半分。但宁南侯夫人苦苦哀求,想在宗室选一个才华出众的人过继,保住爵位。 “圣上仁慈,应了这个要求。只是郑家宗室推出了两个人,郑循与郑征,如今人选还未确定。” 谢钰之说话和他这个人一样,十分无趣,但程菀听得眼睛都在放光,还是男子好啊,朝堂上随便一点事都是如此精彩的八卦。哪像她们天天闷在后院,谁家纳了妾,那都是大新闻了,可以讨论半天。 她也好想去朝堂上吃瓜! 不过程菀也清楚,谢钰之是因为得圣上信赖才会知晓的这么清楚,现在外头不少人连郑珩已经丧命都不知道。 “那谁更有希望?” 谢钰之摇头:“这是郑家的家事。” 程菀已经懂了,郑循和郑征都是宗室推选出来的,这里面必定涉及到许多利益纠葛。程家不重要,但通过程家便可以攀上国公府。 郑征想要靠这个关系抢夺世子之位,刻意伪造身份接近程蓉;郑循也不傻,自然也想走这条路子,便和兰氏搭上了关系,承诺了不少好处想要求娶程若。 只不过兰氏到底比程蓉和杨姨娘城府深,先过来让程菀打听消息。 程菀谨慎问道:“那这些事,我可以写信告知太太吗?” 谢钰之颔首:“此事不会压下太久。” 程菀回去便开始写信,涉及到兰氏,程菀都不用说什么,应嬷嬷比谁都积极。 看着她拿信出去的身影,程菀却有些犹豫,她在想程蓉。 一开始,程菀给杨姨娘母女透露消息,让她们去赏花宴上想办法,是因为她了解杨姨娘,并且当时形势严峻。 杨姨娘此人别的不行,但看男人很是在行。她肯定给程蓉相看一个合适的对象,只要私下确定好心意,成功嫁出去,比留在后院让兰氏支配要好许多。 可现在,出嫁的人换成了她,兰氏没有了将庶女随意许配给人的借口,程老爷有了国公府做靠山后,腰板子也硬了,定会想方设法给程蓉选个好人家。 这本是最好的选择,但今日程蓉的表现便可以看出,她对郑征的谎话深信不疑,再加上她性子偏执,很可能被郑征利用着做出什么后悔莫及的事来。 程菀确实不待见程蓉,可婚姻是古代女人的一辈子……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打算让安排在程蓉身边的小丫鬟,稍微给程蓉透个底。 不管程蓉信不信,也算是她仁至义尽了。 谢钰之从侧间出来,就看到程菀坐在书案后奋笔疾书,一连写了两封信。写完后,又走到窗户边抬头往上看,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天色,看明天会不会下雨。” 谢钰之有些意外:“你会看?” 他去边疆打战,特意向当地老农请教过如何看天色判断天气,可程菀一个闺中娘子竟然也会? “当然,天上星星密,明天晒死鸡。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程菀很满意,天气好,现在她和束哥儿的关系也修复好了,可以实行她计划的第二步了! 谢钰之不是个话多的人,相反,所有人都说他性子太过淡漠。可不知是不是程菀身边的气质过于平和随意,和她在一起时,自然的感到放松,连交谈欲望似乎都旺盛了许多。 看着她摩拳擦掌,谢钰之有些好奇:“你准备做什么?” “带束哥儿去后花园钓鱼。” 自然不是钓鱼这么简单了。 虽然上次的试探以失败告终,程菀暂时还不知道束哥儿抗拒看书的原因,但这并不耽误她继续探索束哥儿的天分究竟在哪一方面。 俗话说得好,一个优秀的孩子,必须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单单就“智”这方面,都有许多学科,语数外物化生政史地……上次束哥儿不愿意读书,这并不能说明他不是个天才,说不定他的天赋在数学方面呢? 数学可是所有学科的基础,纵使现在科举根本不重视数学,但若是真有这方面的天赋,日后去了朝堂上,也能在三司发光发亮,说不定还能捞个计相当当,总管全国的财政,多风光! 亦或者是成为一位大数学家,名垂青史! 或许是想像太美好,这天晚上,程菀甚至梦到了束哥儿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司使,拳打谢钰之,脚踢各路青年英才,成为大景朝赫赫有名的一代权臣。 因为束哥儿太过优秀,程菀成为了一品诰命夫人,吃香喝辣。甚至还有一大堆人来请她替他们管教自家孩子,以求能和束哥儿一样才华出众。 程菀猛地醒过来,满脸惊恐。 这个梦到诰命夫人这里就可以停止了,再做下去那就是噩梦了!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老师的苦她上一世已经吃的够够了,教束哥儿是为了未来的美好生活,教一大群孩子,那还是婉拒了。 为了不让自己再做这么恐怖的梦,程菀头一次主动没有赖床,先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陪着用过早膳后,便提出想带束哥儿去后花园钓鱼。 昨日就是跟着母亲出去,才见到了许多新奇的东西,现在听到程菀要带他出去玩,束哥儿喜出望外,琉璃一般的黑眼珠十分渴望的看着谢老夫人。 他昨天才出门一整天,又出了小意外,谢老夫人是极其舍不得他的。但头一次谢束对出去玩如此期待,老夫人只好摆摆手:“去吧,一定要照顾妥当,别玩水,小心虫子……” 程菀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钓鱼,于是等到了花园后,她带着谢束来到凉亭,道:“让他们先去准备钓竿和鱼饵,咱们在这等着。我这几日倒是想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表达,束哥儿想不想看看?” 谢束现在的注意力都在钓鱼上,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藜麦立马把夫人嘱托她的东西拿了过来,是一个浅木盘,里面装满了细河沙,用树枝便可以在上面写字——因为束哥儿对看书十分抗拒,程菀担心他看到纸笔也会有连带反应,还是换种方式比较好。 她拿起树枝,在沙盘上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1,“这个像一根手指,所以就代表一;那如果是代表二,应该用什么呢?” 不出所料,束哥儿立马伸出了两根手指。 “束哥儿说的也对,不过我觉得用这个来代表二可能会好一些。”程菀在沙盘上写了个“2”,问道:“这个像不像个小鸭子?” 她写的很卡通,又在下面画了两个像爪子一样的东西,确实像小鸭子。 接着程菀又写了3,“这个像不像耳朵”…… 有她的一步步引导,当写到5的时候,束哥儿都不惦记着钓鱼了,连忙抢答道:“这个像钩子!” 程菀的教学方式新颖,又夹带着小孩最感兴趣的图形联想,束哥儿不仅学的很快,还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是在学习,聚精会神,兴致勃勃。 等学完全部的数字,程菀趁机将九九乘法口诀教了一遍。 乘法口诀朗朗上口,小孩的瞬时记忆都是比较厉害的,之前她当老师的时候,很多孩子虽然事后很快会忘记,但最开始记忆也是很快的,差不多一堂课就能背下来。 束哥儿也是如此,一刻多钟的时间,已经很熟悉了。 程菀出了几道题试验了一遍,确定他已经能计算出来后,给一旁的粟米递了个眼神。 粟米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钓竿拿了过来。 程菀这才带着束哥儿来到池塘边,问出了那道困扰了无数小孩的经典算数题: “束哥儿你说,假如这个池子是空的,在水池旁边分开放两根管道,一个进水,一个出水。只打开进水管道,四个时辰可以将里面注满水;只打开出水管道,八个时辰就能把水放完;那如果两边的管道同时打开,几个时辰能把空的水池注满呢?” 第26章 第26章 程菀承认自己是有些急功近利了, 哪个老师刚教完九九乘法表,就让学生做应用题,那得被家长投诉死。 但她教导过这么多学生,顶了天也只是普通人的聪明。 直到后来从幼师转去市重点小学时, 听同事说曾遇到的天才学生, 在数学上是一点就通, 学了加减法就会乘除法, 甚至能理解变量和函数。和那些数学能考满分的普通聪明小孩相比,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别人家天才可以, 说不定我们家天才也行! 程菀满怀期待的盯着束哥儿, 在发现束哥儿眼底浮现出思索之色,而没有如其他同龄小孩那般, 听题目都能听出蚊香眼时,程菀握着鱼竿的手都止不住开始颤抖了! 刚准备咬钩的鱼儿吓得甩尾就跑,程菀的眼睛越来越亮。 直到下一秒,束哥儿终于开口了:“母亲, 这个池塘若是空的,小鱼怎么办?它们会死掉的!” 程菀:“……假如, 我是说假如这里面没有鱼。” 束哥儿依旧摇头:“为何要一边进水一边出水?这样不是浪费水吗?曾祖母说北方缺水,庄稼枯死,很多人没饭吃被饿死了。” 去年北方大灾, 谢钰之奉命押送赈灾粮,国公府也在城外设粥棚救济灾民。束哥儿跟着谢老夫人坐在马车上, 看着很多比他还小的孩子,衣衫褴褛,肚子却圆滚滚的好似要炸开了般。 曾祖母说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粮食吃,只能吃土。束哥儿回去便将自己的玉佩和金瓜子给了曾祖母, 请大夫去给那些人看病,从此他再也没有挑食,也没有浪费一滴水。 程菀沉默,不论谢家对束哥儿如何骄纵,至少他性子纯良,无论哪个朝代,都需要这样的好官。 “对,确实不能浪费水,那咱们换一个。”程菀指着一旁的草地,又出了一道经典的四年级奥数水平的牛吃草应用题。 这次束哥儿没有纠结别的细节,思索片刻后,诚实道:“母亲,我也不知道。” 程菀也不急,四年级奥数不行,那就三年级的鸡兔同笼,再到二年级的小明爷爷比小明爸爸大多少岁……一次次的期望后失望,束哥儿终于回答上了一道,但只是一年级的低等奥数题。 平心而论,一个从来没接触过算数的四岁多小朋友,能答对一年级的题目,已经是聪明了,但还到不了天才的程度。亦或者是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程菀低头沉思时,束哥儿见她突然不说话了,有些忐忑:“母亲,您不高兴吗?” 程菀忙笑道:“没有,我是在想,这园子里的花真美,不如咱们明日过来摘些花,送给曾祖母?” 不能这么快下决定,后世的孩子从小便有数学基础,哪怕是刚上一年级的,父母也早就开始引导他们如何算数。 可如今对算术极其轻视,束哥儿情况特殊,甚至还没开蒙,至少要多学几日,让他建立起一个大致的数学体系后才能去判断他是否有天赋。 束哥儿不知道程菀在想什么,听到说能继续出来玩,他高兴极了,连连点头,已经开始观察明日要给曾祖母送什么花了。 “母亲您喜欢什么,我也给您摘好不好?” 程菀一边为小孩的懂事感动,一边道:“不着急,可以明日送给曾祖母,后日再送给母亲,还有你父亲、祖父……一日接着一日,大家都能收到束哥儿的礼物,可好?” 经过上次的意外后,谢老夫人对谢束学习这事很是抵触,听方嬷嬷说,老夫人连从前最爱的佛经都收起来了,只在佛堂看,就怕刺激到束哥儿。 所以还是带束哥儿出来比较好,而且小孩子爱玩是天性,寓教于乐,他更能接受,也不会察觉到程菀的真实目的。 “好!” 等到束哥儿在心里想好要给大家摘什么花时,已经钓上了小半桶鱼。主要是这鱼池的鱼从来没被钓过,鱼钩一下就咬钩,好糊弄的很。 程菀看着鲜活肥美的鱼,食欲大开:“听说这些都是山泉水,养出来的鱼最是鲜嫩了,咱们可以试试烤鱼,再让膳房做一道豆腐鱼汤……” 自从母亲送了好多好吃的给他后,束哥儿对她简直是无比信任,程菀说什么,他就配合着点点头,等到忍不住时还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程菀看着好笑,不经意道:“这里面一共有九条鱼,束哥儿是最大的功臣,可以吃两条,其他的要怎么分呢?”顺便巩固一下数学知识。 看着自己桶里的鱼,小手一边点一边道:“这两条最大的给曾祖母和母亲,这条给祖父,这条给父亲……” 束哥儿把家里人都说了一遍,发现还剩一条鱼,正想问母亲怎么办时,就对上了一旁应嬷嬷无比热切的双眼。 他一顿,不知如何拒绝,只能道:“那就给这个嬷嬷吧。” 应嬷嬷震惊过后便是狂喜,抢在程菀有所表现就大声道:“老奴谢过小郎君!” 她何德何能能让束哥儿记得她,还送鱼给她,定是因为大娘子!应嬷嬷也顾不得盯着程菀了,抱着鱼就往自己屋里跑,她要给太太写信,告诉太太,小郎君绝对没有忘记生母! 应嬷嬷惊呼的动静太大,薛二娘正好从外头铺子里查账回来,招来小厮问这是在吵什么。 “回二少夫人,是大少夫人带着小郎君在钓鱼。” “我在外头忙的一个头两个大,她就舒舒服服的带着孩子玩!”等小厮一走,薛二娘满肚子怒火就忍不住了。 自从上次惹了谢老夫人一顿骂后,薛二娘一整晚都没睡好觉,生怕谢老夫人因为怜惜程菀,将中馈从她手中夺走。 于是她这些天战战兢兢的干活,就为了表示自己的能干。连厨房和铺子那边趁着采买偷捞油水的事,她都让底下人停了,生怕谢老夫人抓住错处。 这么热的天,她要在外头忙的满头大汗,累死累活;而程菀就优哉游哉的待在树荫下陪着小孩钓鱼玩,吃着点心吹着风,她怎么能不气! 心腹嬷嬷忙道:“夫人您别把她放在心上,她这么陪着小郎君,也只不过是想要讨好老夫人,好把您手中的掌家大权给夺走。看着您威风凛凛,大权在握,她只能在花园子里带孩子,不知道有多羡慕呢!” 薛二娘冷嗤一声:“不过就是个带孩子的,和丫鬟婆子有什么区别,还想抢走我的权力?做梦!” 薛二娘在外头跑累了,原本想下午就在屋里歇一歇,不过去了。 但现在看到程菀这么费心的讨好老夫人,危机感油然而生。 生前何必休息,死后自能歇个够。 “走,咱们去铺子上继续对账!” 为了让嘲讽程菀,薛二娘还特意从另一边绕过去,确保程菀能看到她意气风发的背影。 如画连忙道:“夫人,听说二少夫人这段时间都是辰时出门,酉时才归,昨天一日便巡了城南城北总共六家铺子还有两个庄子。” 如画还记得兰氏说的,要威逼利诱让五娘子早日夺中馈,因此她特意让人打听过了。说这话的目的,也是为了证明薛二娘的权力有多大,好让五娘子动心。 但程菀听到后,看向薛二娘的背影只有浓浓的同情。 光是一天就这么大的任务量,这简直比上辈子被无良校方安排又要当班主任,还要教四个班的她更惨! 再一想到香喷喷的烤鱼……嗯,还是在家里带孩子玩更适合她! —— 晚间,谢钰之回东院,除了得到一句意料之中的“辛苦了”之外,头一次从程菀口中听到了一句不一样的话:“你想怎么吃鱼?” “鱼?” 程菀点头:“是束哥儿特意给你留的,一直用溪水养着,还活着呢。” 她把今日钓鱼、吃鱼的事都简单说了一遍,“你想怎么吃?是烤鱼、清蒸还是红烧?” 说完,却见谢钰之看着她,似乎有话想说,“怎么了?” 谢钰之其实是想问她,既然正院那边都有,为何不像从前那般将他那份送到官署去? 但这话与贪吃乞食的小儿有何区别,谢钰之摇头:“清……” 话没说完,程菀便很是贴心的提醒道:“要不还是红烧吧,听说李厨子红烧的手艺极好,浓油赤酱的,你一定喜欢。” 她中午都喝了鱼汤,和清蒸差别不大,更想试试红烧什么味道。 “都行。”谢钰之没什么口腹之欲,与他而言,食物只要能果腹便好。 程菀朗声让藜麦去吩咐李厨子,别的不说,谢钰之真的是个很好的饭搭子,虽然两人口味不同,但不管她吃什么,他都没意见。 第二日,程菀照常去正院请安,这次都不用她开口了,谢束昨晚就哄好了老夫人,答应让他们去院子里面玩。 加上束哥儿用的还是给“曾祖母摘花”这种名义,谢老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也没那么吃味了。 当然,谢老夫人对程菀还没那么信任,对着奶娘等人好一通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小郎君!” 等到了花园,程菀照例找了个借口,拿出沙盘,开始带着束哥儿学习。 程菀昨日回去后反思可能是她的教学方式太过激进,天才确实比普通人聪明,但天才也不是千篇一律的,也需要成长。于是她今天改变了方法,比昨天学的更加深入,也缓慢了些。基础打好了,才能判断房子盖的牢不牢。 先是加减法,然后乘除法,再是解应用题的思路,最后到详细的结题……一共花了六天时间,从总到细再到总,至少来了两遍。 第七天,又一次复习过后,程菀又出了一道三年级奥数难度的应用题,束哥儿思路是对了,最后算错了。 小手紧紧的拽着树枝,束哥儿忙道:“母亲,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程菀笑笑,连忙摇头:“当然没有,束哥儿只是有点走神了,来,咱们再算一遍,一定能成功!” 她没想到谢束对人的情绪如此敏锐,她也才沉默了三秒钟。 而且由于长期的职业素养,除非需要情绪外露时,不然平常状态下,哪怕心情再不好,程菀脸上也是带着浅笑的,就连心机深沉的兰氏都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毕竟幼儿园的家长一个个如同读心大师,但凡敢有一丁点不耐烦的情绪,哪怕是周末半夜,都会打电话过来质问是不是对他们家子涵有意见。 只有谢钰之不是,程菀会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真实状态。 因为两人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没有谁需要仰仗谁。与其在他面前装成贤妻良母,程菀更想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以免谢钰之对她有些过高的期待。 可是她在面对束哥儿时,尤其知道他缺乏安全感后,一直表现的特别有耐心还热情。谢束这么小一个孩子,是怎么发现她情绪不对的? 在程菀的指点下,束哥儿终于算对了,脸上浮现出笑容,程菀摸摸他的小脑袋瓜,不吝赞美:“真棒!有了束哥儿的答案,母亲就知道衣服要做多久了。” 对于束哥儿这种小孩,一定要用鼓励式教育法。 即便程菀已经能确定,谢束在数学上是聪明的,能证明他的思维能力,却远达不到天才的标准。 可她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失望,相反还很高兴。 一是,她分的很清,大人的期待,只是大人自己的事,不能将自己的野心加诸在孩子身上。 更不能在孩子没法完成这份期许时,就一位的苛责或是强求。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为家长实现野心和目标的工具。 她希望谢束成才,也是因为谢束有能力后,可以给她无忧无虑的养老生活,这本质上也是各取所需。 她可以帮助谢束发现特长,并将此发扬光大,却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剥夺谢束童年的快乐。 而且还有那么多方向呢,谁说数学这条路堵了就是判了死刑?条条大路通罗马! 二是,她终于能确定了,谢束抗拒的只是类似于书本纸笔这种具体的物件,而不是学习本身。 这就说明程菀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导致束哥儿厌恶读书的原因,确实是后天形成的。 再加上小孩好糊弄,他们心里读书就等于学习,不知道还有许多不同的方法。 那么之后最差的结果,哪怕是查不到束哥儿抗拒的原因,程菀也能想办法换一种方式带着他学习。 很好!非常好!程菀决定晚上多吃一碗饭庆祝! 晚饭后,应嬷嬷神秘兮兮的走过来,说有很重要的事禀告。 程菀借口更衣,带着她去了里间。 “夫人,我打探到的消息,二少夫人想请慕先生来为林哥儿讲课!” 二房的谢林比谢束大了将近两岁,按照谢家规矩,三岁一到,便送到族学进行开蒙。 谢林虽是庶子,但谢家子嗣单薄,他又为长。应嬷嬷从前不觉得,自那天被程菀点拨后,察觉此子未来可能也是束哥儿的威胁,便在安排眼线盯着薛二娘时,也在谢林身边安排了一个。 “他之前在族学读书读的好好的,现在瞒着所有人,想将慕先生请来,定是想让林哥儿在学业上超过小郎君,好在老夫人和国公爷面前出风头。” 应嬷嬷越想越觉得担忧,“夫人,您得和世子爷说说,让他也赶紧给小郎君找个学识渊博的先生啊!” 程菀这下真有点意外了,慕先生是当世有名的大儒,京中权贵人家想请他当西席的不知凡几,薛二娘能为谢林费这番心思,难不成她对这个庶子是真心相待的? 至于给束哥儿找先生,那就是不可能了,以束哥儿对书本的态度,一时半会儿别说找先生了,连启蒙都做不到。 但应嬷嬷能说出这种话,显然代表着她并不知道束哥儿抗拒读书的事。 应嬷嬷虽为人咋呼且尖酸刻薄,可她对太太和大娘子的忠心显然是没话说的,兰氏既然选了她来监视程菀,一般来说便会将束哥儿的情况通通告知于她,这样便能最大程度的防止程菀做出什么伤害束哥儿的事来。 ……但应嬷嬷并不知晓,意思是,兰氏很有可能也不知道。 大娘子竟然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瞒着吗? “夫人!”应嬷嬷催促道。 程菀点头:“行,我会同世子提的。”要得罪兰氏就让谢钰之去得罪吧,她现在忙着想办法找束哥儿的特长究竟在何处,没时间掺和到这些勾心斗角中来。 谢钰之听到她这么说后,也没生气,很平静的说他来处理。 程菀停下正在写字的笔,突然颇有兴致的问道:“郎君,若是咱们国公府给束哥儿请西席,束脩几何?” “束脩和普通人家无异,但会有额外好处。”谢钰之淡声说出令程菀震惊的话语:“比如孙府,嫡子中进士后,置办了一处京中的宅子作为西席的谢礼。” 什么?直接送宅子!! 程菀手中的毛笔都要颤抖了。 虽说孙府是出了名的富户,但国公府比起来并不差,还要更显赫些,程菀心中忍不住扬起了点点期待:“那若是我能顺利解决束哥儿不愿意读书这个问题呢?也算是他半个启蒙先生了吧?” 上辈子身份限制,不能收学生家长半分好处,这辈子可不能白打工。 束哥儿抗拒读书的原因,谢钰之知晓,却束手无策,面对程菀画下的大饼,他没有敷衍,而是认真道:“谢家在京中的产业,你可以任选其一。” 程菀激动的差点站起来,飞速的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唰唰将刚才的约定写下,签好自己的名字后,递到谢钰之面前:“君子一言。” 谢钰之盖上私章:“驷马难追。” 多了一处宅子的动力,程菀原本打算先缓两天,这两天慢慢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但此时……从前月薪五千的工作起早贪黑,如今一套房子的诱惑还能消极怠工? 缓什么缓,今天晚上必须要想出法子来! 婚假过后,官署公务更重,谢钰之从前都是将事务带到前院书房处理,但自从上次“分房”事件后,谢老夫人便开始严防死守,但凡谢钰之在书房待的时间久了点,就开始让人来敲门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一日,谢钰之在大理寺的好友,对一起连环杀人案久无头绪,带着案宗过来求助他。 谢钰之应了,等忙完自己的公务后,让听澜一边将案宗念出来,他一边在纸上进行梳理。 听澜胆子小,大晚上的读这个,正是胆战心惊之时,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的他直接撞到了柱子,鼻血直流。 谢钰之:“……” 他只能让听澜去库房领根人参补补身子,接着,将自己的书案也搬到了东院卧房内。 他忙公务,程菀看画本,泾渭分明,却又十分和谐。等到时辰一到,再一起熄灯上床睡觉。 时间一长,谢钰之都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但是今日,程菀显得格外忙碌,话本子也不看了,夜宵也不吃了,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奋笔疾书。 写到一半,谢钰之感觉她突然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有事?” 程菀笑了笑:“唔,没什么,时辰不早了,郎君快休息吧!” 好消息是,她终于想到了新的办法;坏消息是,有个新锅需要谢钰之来背一背了。 所以,还是早些睡吧,明日可能就没这么太平了。 第27章 第27章 谢钰之自幼时起, 便养成了寅时中起床练剑的习惯,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他严于律己,却没打算让旁人来适应他的生活习性。 所以成婚第二天, 他起身穿衣, 听着被子发出声响, 原以为是程菀跟着醒了准备服侍他, 他头也不回的道:“日后不必早起,我不习惯有人服侍。” 话说完许久, 都没等来回答, 一片寂静。 谢钰之扭过头,只见锦被鼓起, 床幔下一张秾丽的脸睡得正是香甜,别说他起身穿衣了,估计他直接在卧房练剑程菀都不会被他吵醒。 所以刚才的动静,只是程菀嫌灯光晃眼翻了个身, 没有任何跟着他一起早起的意思。 谢钰之默然,是他多虑了。 不过程菀没有对他百般讨好, 反倒令谢钰之感到更加放松,成婚这些日,也习惯了一个人安静晨起的日子。 一直到这天。 他刚下床穿好外裳, 就见那个叫藜麦的婢女走到外间,行礼道:“世子爷, 我是来唤夫人起床的。” 现在?青月明明禀告过夫人每日最早也是辰时末,赶着去给老夫人请安才起。 这一刻谢钰之差点以为是他睡晕了,一觉睡到了辰时,直到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才放心。 程菀还记得今天要早起, 睡的没有平时深,听到外头的动静,用尽一整晚积攒的毅力才从被子里钻出来,“郎君,我来服侍你穿……” 看着谢钰之身上整齐的衣物,她干笑两声:“郎君速度真快。” “那我陪着郎君去练剑吧。”说着就坐到妆台前开始梳头。 谢钰之眼里的疑问都快实质化了,“这是为何?” 程菀微笑:“郎君,咱们新婚夫妻自然要多些时间相处,这样才能更加了解彼此,和谐生活,还需要什么多余的理由吗?” 谢钰之:“……”不知为何,他隐隐感觉背后有些冷,是降温了吗? 况且:“恕我直言,你我成婚已有半月有余了。” 意思是要相处,之前半个月干什么去了? 程菀:“……”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 眼见着谢钰之转身往外,程菀以为他是等得不耐烦了,要先去正院,连忙道:“郎君稍等片刻!” 现在女子梳发确实很麻烦,但她又不能披头散发的出门。 就在程菀想着要不用簪子稍微将头发固定住,戴个斗篷时,谢钰之却很快去而复返,嘱咐道:“今日天冷,穿厚实些。” 这是出去感受温度了? 程菀嘴角的笑容真心实意了许多:“谢谢郎君。” 她本来就困,被外面呼啸的冷风一吹,更困了。 这么冷的天,睡在被子里才是最舒服的! 因为太困,程菀也没精力欣赏谢钰之练剑的英姿,反正也只是过来做做样子。等到谢钰之练完剑,陪他用完早膳后,程菀看着外面依旧黑着的天色,一边感叹谢钰之不是凡人,一边倒在了软和的被褥中……还是当个凡人好啊。 —— “老夫人,今日大少夫人陪着世子爷去前院练剑了,还将世子爷送到了府外。” 谢老夫人一醒来,听到方嬷嬷的话,颇为惊讶:“子邵起的那般早,五娘也陪着?” 谢钰之的作息,连他亲爹国公爷都受不了,程菀却能跟着起来。想明白问题的关键后,谢老夫人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为了讨得子邵的欢心。” 谢老夫人娘家显赫,和丈夫也是琴瑟和鸣,但嫁到谢家来后,依旧要被婆婆立规矩,受了不少委屈,也经历过那种小心翼翼讨好丈夫的岁月。 所以当她从媳妇熬成婆后,谢老夫人从不曾因为一点小事便苛责晚辈,只希望子孙后代都家庭和睦。 因此,她才会这几日一直找人看着东院,但凡谢钰之出现一点想要留宿书房的苗头,赶都要将他给赶回去! 但东院那边的人来报说,世子爷即便回去了也一直在忙公事,大少夫人为了不打扰夫君,只能也坐在书案上,陪着世子爷看书到深夜。 有时候大少夫人实在要睡了,便只能吃东西提神,小厨房这几日的夜宵都没停过。 想到程菀这些日白天要带着束哥儿,晚上还要讨好谢钰之,谢老夫人感同身受,对她愈发怜惜。 “将这套头面送去东院,就说是五娘带束哥儿有功,我送给她的。” 方嬷嬷明白老夫人的意思,去了东院便道:“如今束哥儿比之前要活泼爱笑些了,这都是大少夫人的功劳,您快收着吧。” 看着妆匣里无比精致,低调奢华的一整套红宝石头面,程菀狠狠震撼了,这就是国公府的底气吗? 小郎君爱笑了就送头面,小郎君愿意学习了就送房子……难怪从前的同学在当家庭教师后已经开上了豪车,她却只能骑个小电驴风吹雨打,原来做有钱人家的家庭教师是这么爽! “长者赐,不可辞。我就厚颜收下了,现在就去向老夫人道谢!”程菀连忙让藜麦收好。 方嬷嬷笑着点头,不得不说,大少夫人这爽利劲,真让人心中欢喜。 方嬷嬷过来送头面的事,没有瞒着任何人,不一会儿,应嬷嬷和二房那边全都知晓了。 应嬷嬷倒还好,毕竟她知道,等太太找的那些人到了,程菀学会了如何管家之后,便会开始夺中馈。到那时,这些表面的宠爱便会立马烟消云散,就如同当年的大娘子一般。 而西院的薛二娘就坐不住了。 她这些天,将谢家所有铺子三年以来的账本全部查了一遍,有漏洞的补上,做假账的销毁。好不容易账本都查完了,以为终于可以歇息了,谁知谢老夫人竟然送了一套头面给程菀。 这还歇息个鬼啊,再歇下去,连中馈都要被谢老夫人送给程菀了! 薛二娘只能从还没坐热乎的椅子上起身,咬牙道:“走,继续去查账!” 谢二爷疑惑:“铺子上的帐不都查完了吗?” “铺子上查完了,还有庄子,庄子查完了,还有西郊的那块地。” 程菀费尽心思讨好老夫人,她怎么能落后?必须要让老夫人知道,她才是最能干的! 谢二爷见她斗志昂扬的,有些好笑:“不就是一套头面,你喜欢我给你买总行了吧,犯不着这么累。” 薛二娘本就又累又气,听到谢二爷这么说,终于忍不住了,怒吼道:“什么叫犯不着?你以为我想这么累死累活的吗?但凡你有大哥一半的本事,我都能像程五娘一样舒舒服服的待在家里,等你给我挣个诰命回来。可是你有吗?你比不上大哥,连三弟你都比不上,都怪你没本事!” “薛氏!我好心好意给你买头面,你竟然还骂我?”谢二爷都要气死了,他确实不如大哥不如三弟,这是他这辈子最屈辱的事,平常在外头被人嚼舌根就算了,现在连他媳妇都这么骂他,“你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你说我闹?那我就闹给你看!!” 一墙之隔,听到院子里隐约传来的争吵声,林哥儿连忙拉住姨娘的手,“姨娘,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吴姨娘知道,若是让薛二娘知道她听见她和二爷在争吵,准没好果子吃。可是她一想到薛二娘竟然要利用林哥儿,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悲痛和愤怒。 “姨娘,咱们快走吧!”林哥儿哀求道,“你放心,我会找个机会和大伯母见面,将这件事告诉她,她一定不会怪我们的。” 吴姨娘想起大少夫人那双澄净的眼睛,点了点头:“是,林哥儿说得对,大少夫人也是庶女出身,说不定她会体谅我们的。” —— 程菀去正院谢过老夫人后,就适时说出了自己想出去一趟的打算。 “是我的嫁妆铺子,还一直没去过,我想今日去看看,琢磨下之后做什么营生。” 程府给她的嫁妆很有水分,看起来丰厚,实则都是些物件,现银很少;地契摸着厚,但一部分是郊区的林地,一直荒废着,一部分是老家那边的旱田,更是不值几个钱。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京城西街的两进铺面。 这些嫁妆,倒不是因为兰氏蓄意报复,最主要的原因是程家也没多少好东西了,况且下头还有两个未出阁的闺女。 程家本就是家底薄弱的清流人家,若不是江南兰家财银丰盈,大娘子的嫁妆就能将家底全都掏空。 庶出的三娘子程莹出嫁时,兰氏还尽到了些许嫡母的情义,送了些陪嫁。后来大娘子身死,兰氏对程老爷彻底失望后,将全部的财产都抓的严严实实。 而且兰氏浸染后宅多年,深刻的知道越是高门显赫,要开销的地方就越多。所以她一早要走了大娘子的嫁妆,又没给多少压箱底的现银,就是等着程菀回去求她。 可她不知道,程菀出嫁那日,袖口藏着的可不是沾满泪水的帕子,而是写着大额数字的交子——这是她开始新生活的底气。 这些钱,程菀也是打算用来买房买地的,景朝开国不过三代,正处欣欣向荣的上升阶段,京城的人越来越多,未来的房价肯定会飞涨。 只是程菀对京城买房的门道都不了解,这一行很容易被人坑骗,便让书斋的掌柜替她打听,若是有好的地方,她再出手。 程家给的嫁妆也不能浪费,那些地该怎么开发,程菀还没想好,倒是京城的铺子,她准备用来卖吃食。 就像她告诉束哥儿的那样,她除了教书,最大的本事就是吃。这辈子她是当不了老师了,开家食铺,才对得起她这么多年花在嘴里的钱。 “束哥儿想去吗?”程菀适时抛出诱饵。 束哥儿当然想去,早在程菀进来的那一刻,他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兴奋的想母亲今天会带他去哪里玩。 现在听到母亲这么说,他特别上道的扭过头,用星星眼看着谢老夫人,软软道:“曾祖母,我可以去吗?” 出门不是在花园里玩,放在平时,谢老夫人肯定是不会放心的,但束哥儿的情况确实是好了许多,虽然最根本的问题还没解决,但小孩比之前更爱笑更爱说话,也没从前那般孤僻了。 她在想,或许多让束哥儿出去玩玩,说不定他就能忘记从前那些不好的事呢。 “行,但要多带几个人,千万不许去人多的地方。” 不管谢老夫人说什么,程菀都连连答应,古代的人贩子也不是闹着玩的,国公府家大业大,保不准会有人想要动手脚,肯定是越小心越好。 等到上了马车,程菀看了眼满是警惕的奶娘,开始下套了:“束儿,还记得以前母亲给你送过去的那些好吃的吗?” 束哥儿当然记得! 虽然这些天母亲一直带他出去玩,可每天玩完后都是回来吃很普通的饭菜,再也没有吃过之前那种又新奇又好吃的吃食。 “那你还想吃吗?” “想!” “束哥儿想那咱们就吃!不过这次得束哥儿和我一起,我们自己做怎么样?”程菀笑眯眯的道。 束哥儿当然同意,听到能自己动手,他更加高兴了。 心里想着等他学会了,他就可以做好了送给母亲吃。 一旁的奶娘听着大少夫人这话有些奇怪,但很快她就想通了,少夫人肯定是骗小郎君的呢。 她在膳房认识的小姐妹告诉她,二少夫人就经常骗二爷说是她亲自下厨,但二少夫人也就动动嘴皮子而已,还是厨子做的。 小郎君金尊玉贵,怎么会下厨呢?一定不会的。 但她不知道,程菀不仅打算让金尊玉贵的小郎君下厨,还打算让他搬砖! 这便是她昨晚冥思苦想的结果: 上一个阶段关于数学的实验虽然宣告失败了,但束哥儿在数学方面的能力还是不差的,哪怕达不到天才的标准,也可以趁热打铁,往物理的方面进行尝试。 理论类物理,对数学的要求很高,束哥儿学不了,程菀更是教不了,在如今实用性也不高。 但应用类的便要好很多了。 这方面最有名的便是蒸汽机和纺织机,这是能推动整个世界革新的发明,不过景朝目前的发展水平还不到用这个的时候。而且程菀只是一个小小的继室,无人支持,连铁器都难弄到,更别提这些了。 她想的是往桥梁等水利设施的方向发展。 景朝水患频发,大大小小的干旱、洪水几乎每年都有,进一步还会导致饥荒、蝗虫等等,每一场灾害都是民不聊生,尤其黄河更是屡次决堤。如果真能在水利建设方面有所建树,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程菀专业学的不是土木工程,但她老家在都江堰,从小耳濡目染,对这种大型水利工程很感兴趣,进入大学后还上过相关的辅修课。 她不敢说自己能教的有多好,但束哥儿若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她就能把自己知道的后世知识都传授给他,为民谋福祉。 学习修建桥梁等工程,除了有相关的理论知识外,至关重要的,便是空间想象能力。 空间想象,不能只是想,要先用实物进行练习才行—— 程菀昨晚连夜赶工,画出了一副图纸,类似于后世的积木,今天一早便让红雪拿出府去找木工师傅制作。 积木尺寸十分精细,做起来没那么快,程菀想到了自己还有个空闲的铺子,正好能带着束哥儿过来,实地搭建一个烧制面包的小土窑。 土窑小,但要用砖头和泥沙搭建成没有缝隙的半圆形,在某种程度上,和桥梁有着相似之处。 等窑做好了,日后这家铺子便可以卖面包,新奇又好吃,花样也多,京城这边面食用的多,也符合大众的口味。 最重要的是,束哥儿有这种亲身修建的体验后,日后不管程菀教授什么知识,他都能融会贯通、更快理解。 所以程菀昨日便决定好了,不另外请人,她亲自带着束哥儿一点点搭建,这样他的感受和体会才能更加深刻,实践出真知。 而且对于谢束这种缺乏安全感,又特别怕别人失望的孩子,总的来说便是不自信,让他亲手去完成一件从前不敢想的事,更能培养他的信心。 好处很明显,坏处自然更明显——敢让国公府的小金孙搬砖,谢老夫人赏她一顿家法都是轻的,甚至很可能会在正院挂上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程菀不得入内。 太可怕了! 幸好还有孩子他爹,反正一口锅也是背,两口锅也是背,虱子多了不怕痒,谢世子的大恩大德,她会牢记于心的! 于是等程菀带着束哥儿等人走进内院,看着院子里摆放的砖头泥沙,程菀淡定开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建一个小型的窑,等到窑建好后,以后想吃什么好吃的都能自己做。” “谢束小朋友,有没有信心?” 束哥儿压根没弄清楚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他坚定且大声的附和母亲:“有!” “好,那咱们开始吧。”程菀从藜麦手中接过襻膊,递给奶娘一根,让他帮束哥儿系的扎实一些。 奶娘此时才发现不对劲,怎么是给小郎君系,难不成:“夫人您是想让小郎君修窑?小郎君年纪小,身份尊贵,这可使不得啊!” 程菀试图安抚:“没事的,我会带着他一起,而且不还有你们在一旁看着吗?这个窑很小,最多两天功夫便能搭建完成了。” “请夫人收回成命!” 不仅奶娘,周围的护卫和丫鬟们全都呼啦啦跪下了,生怕小郎君有个好歹。 安抚无用,程菀只能祭出大招:“这其实不是我的意思,是世子爷的意思,不相信的话,你们问青月。” 今早用早膳时,程菀是说过自己要出门,但她没说要去做什么,谢钰之便让她将青月带上,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程菀自然不会拒绝,毕竟整个国公府都知道,青月是世子前院的婢女,当年就是大娘子,也没有将她换走,她说的话,就代表了世子爷的想法。 于是,一双双眼睛瞬间看向她。 被盯着的青月:“……” 世子爷没说没有,那应该就是有。 而且世子交代过了,出门在外,让她一切听从夫人的吩咐。 于是她坚定点头:“没错,确实是世子爷吩咐的。” 第28章 第28章 谢钰之在国公府说一不二, 他的意思,自然也没人敢违背。 见原本跪倒一大片,恨不得上来抱住她的腿将谢束拖走的下人们瞬间没了声音,程菀突然发现了冰块脸的好处, 若不是谢钰之常年面无表情, 能这般有威信吗? 很好, 待束哥儿学成之后, 必须给谢钰之弄个“教导主任”的荣誉称号。 束好衣袖,程菀正准备带着谢束开工, 却见小孩迈动步子, 走到奶娘等人前面,声音清亮道:“我做好吃的送给曾祖母, 曾祖母也很开心,不会骂你们的。” 被安慰的下人们连忙低头:“多谢小郎君体恤。” 束哥儿这才放心了,扭过头,却见母亲正盯着他, “母亲,怎么了?” 后世的小孩善良体贴, 很正常。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出身贵族的孩子,从小锦衣玉食, 又长期受到尊卑有序的价值观影响,便会养成享受特权, 蔑视生命的性子。 而谢束却能赤诚之心,如此宽慰…… 程菀从前培养束哥儿,为的只是自己日后无忧无虑的生活。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眼光要放的长远些, 不仅为了她,更应该为了朝堂去培养人才——一个出身优渥,能得到贵族支持,却又能体会到底层人士悲痛的好官。 “无事,母亲只是在想,咱们穿的衣服不够轻便,又容易弄脏。”程菀叫来藜麦,让她去街头的成衣店买两套葛布衣裳来,穿在中衣外头,又方便又凉快。 一旁的婢女们看到藜麦买回来的粗布衣裳,更加惊恐了。奶娘满脸不赞同:“夫人,这、这如何使得,咱们府上的下……” 她想说府里的下人都不会穿这种衣服,忽然发觉这话失了分寸,连忙将话咽了回去。 程菀明白她的意思,笑道:“这衣裳怎么了,又结实又透气,虽然粗糙了些,但世子爷从前在边关战场时,想穿这种衣裳都穿不到呢。” 婢女们不敢说话了,束哥儿见母亲换上了,自己也迫不及待的要换衣裳,他第一次穿这种窄袖的衣裳,藕节一般的小手不停的摸来摸去。 程菀甚至还给他系上了同款葛布做成的发带,从一身的绫罗绸缎到粗布衣裳,看着原本尊贵的小郎君,突然变成了白白嫩嫩的小庄稼汉,程菀忍不住想笑:“很好很好,看起来就是很会干活的样子。” 束哥儿不明白什么叫“很会干活”,但他听得出来母亲在夸他,也跟着笑了。 景朝没有水泥,现在的胶凝材料是用石灰加糯米汤混合均匀后构成的,也就和后世的搅拌水泥差不多,这是一项不需要技术的纯纯体力活,程菀没这个力气,也不打算逞强。这时,谢老夫人拨给她的一大批护卫就派上了用场。 “你们分成两组,一组搅拌石灰,一组继续巡逻,两组交替着来,累了就换。” 程菀又看向婢女们:“你们就来负责黄泥,把这些沙子和窑渣掺进去,干了就加水,水多了就加泥。”窑渣也就是碎的瓷片,耐火耐高温,加入黄泥里,做成窑的内层,便能防止开裂。 再点了藜麦几人:“你们将这些稻草烧成草木灰后,再混入黄泥里。”这样可以隔热,做为中间的保温层。 程菀说完,又一批衣服买回来了,她大手一挥,让大家一人来领一套,换上后好干活。 护卫和正院的婢女们面面相觑,我们也要一起吗? 虽然程菀表现的十分认真,但在外人看来,大少夫人只不过是在陪孩子玩而已。 藜麦见他们愣住,以为他们是不明白,就道:“很简单的,我来教你们吧。” 虽说程家明面上要求不能苛待庶子庶女,但杨姨娘得宠,令兰氏吃了不少苦头,从前兰氏还十分看重程老爷时,一气之下,便会将怒火发泄到几个庶女身上。算不上苛待,只是忽视,对于没有姨娘的孩子来说,就已经很难熬了。 藜麦还记得那年冬天很冷,屋里的窗户破了,她去管事嬷嬷那报备了许多次,都有诸多理由搪塞她。 她气的直哭,夫人却让她找碎石,又带着粟米去院子里挖了许多黄泥,晚上三个人动工,用碎石把窗户给堵了起来。 霹雳乓啷的动静响了一晚,第二天就有嬷嬷去禀告兰氏,兰氏跑过来想把程菀骂一顿,程菀却说太太您误会了,我什么都没做,这应当是姨娘怕我吹风冻感冒了,半夜显灵了吧。 当时柳姨娘才去世没多久,这番话说的兰氏又气又有些怕,最后只能随意训了程菀几句,让她不要胡言乱语。过了一会儿,就有匠人过来修窗户了。 藜麦怕自己嘴笨不会说,就直接动手做一遍。 看着她平常的态度,正院的婢女们心情有些复杂。先少夫人刚嫁过来时,她们就觉得很奇怪,程府明明比不上国公府,但先少夫人的侍女们在她们面前,却十分的趾高气昂,就像用下巴在看人。 原以为程家的人都是如此,现在看到藜麦的做派,又完全不同。 藜麦不知道她们心中所想,从前她还担心国公府的人对她的看法,后来经夫人提点后,她就释怀了,与其担心这个害怕那个,还不如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反正她的倚仗是夫人,又不是国公府的任何人,只要听夫人的准没错。 程菀是希望束哥儿将这些知识认真学会的,因此每吩咐一件事,便会详细同他解释其中的作用。 四五岁的孩子正处于问题特别多的年纪,束哥儿每一句话都有好些问题,“草木灰是什么”“为什么加了这个就可以保温”“那下雪了曾祖母冷,能不能在曾祖母的房间都撒上草木灰呢?” 程菀被小孩的问题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全程都充满耐心的解答,等到束哥儿弄懂后,她才拿出画好的图纸,摊在桌上,向他讲解其中的一些细节。 束哥儿从没见过图纸,也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半球形的建筑物,十分茫然,越听不懂就越心急。 程菀直接将图纸收起来,笑道:“看不懂也没事,束哥儿跟着我一起做,等到做完后,你就明白了。” 谢老夫人拨给他们的人多,不一会儿第一批黄泥就搅拌好了,程菀就带着束哥儿去搬砖,又用刮板在砖头上均匀的抹上一层黄泥,再把黄泥紧紧的压在地基上。 一块、两块……为了让束哥儿更加有成就感,程菀没有让婢女们帮忙。他们只有两个人,程菀会,但很久没接触过了,有些生疏;束哥儿太小了,又完全不会,速度一开始进展的很慢。 束哥儿丝毫没有不耐烦,反倒有一种很神奇的体验。 因为母亲说,他们住的所有房子,就连无比恢弘的皇宫,也是这样用一块又一块的砖头垒起来的。 国公府富丽堂皇,各种各样的楼阁独具特色,但束哥儿从来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也从没有想过要做成那般漂亮的屋子,需要花费多少心血。 他看着自己和母亲垒起来的小小一面墙,突然觉得那些工匠很了不起。 他又想,原来这么小的砖头,可以建成那么高大的房子…… 束哥儿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太小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 虽然对谢钰之的背锅能力很是认可,但毕竟今天这事太过“离经叛道”了些,程菀也不知道谢老夫人会发多大的火,万一连孙子都一起罚了呢? 所以还是抓紧这次机会,多干点活。 程菀让藜麦和红雪去酒楼订饭,又找了个侍卫回国公府知会一声,说她要带束哥儿在外头吃好吃的,下午再回去,让老夫人不必担心。 “等等!”程菀又叫住藜麦,“你去商家酒楼,点一道软兜长鱼,让他们送到世子爷的官署。” 上次回程家,谢钰之还挺喜欢吃这道菜的。当然,不是她自己琢磨的,是程老爷在她离开之前特意提点她的,估计是想让她学着做这道菜,好拴住谢世子的心。 程菀不会学,一般情况下,她甚至舍不得掏钱买,太贵了! 但一想到谢钰之接下来要面对的疾风,还是对盟友好些吧。 如今已是六月,很快会进入夏季多雨时节,近两年每到这个时候很容易发生水患。 其实先帝在位时,也是如此。但如今正值圣上要立贵妃为后的当口,便有人抓着“妖妃祸国,上天降罪”的名义,开始大肆散播谣言,不止朝堂上,就连整个京城都是争吵不断。 皇帝气得不行,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让谢钰之带着人监管各地水情,若真有灾害,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谢钰之这两天格外忙碌,刚和同僚商议完公务,回到廨舍,却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食盒。 一旁的听澜就亲眼所见世子爷原本黑沉沉的脸色,突然就缓和了许多,他明白,世子爷肯定是看到食盒了心里高兴。但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忐忑开口:“世子爷,这是商家酒楼送过来的。” 谢钰之原本要揭开食盒盖的手顿住,再一细看,眼前的食盒确实和之前的不一样。他从不收来路不明的任何东西,正准备让听澜扔出去时, 就见听澜喘了一口气后又道:“但藜麦姑娘跟着一起过来了,说这是夫人特意为您点的。” 谢钰之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你以后有话就一次性说完。” 听澜点头:“是。” “你先出去吧。” 谢钰之知道程菀今日出门了,所以,她这是带着束哥儿去了商家酒楼,觉得味道不错,顺带给他送了一份? 他打开食盒,却没找到熟悉的纸条,再一看那道菜,很眼熟,曾经同僚请他应酬时吃过,在程家的饭桌上也见到过。 谢钰之知道这道菜价格昂贵,且是淮扬菜,但程菀并不热衷淮扬菜……那么,就不是顺带,她是专门给他点的。 再回想起程菀今日的种种不对: 特意点菜、早起服侍他——虽然没成功、陪他练剑——虽然自己在犯困、和他一同用早膳——虽然他还没吃饱程菀就已经用眼神催促他离开了…… 谢钰之搭在食盒上方的手突然放下,他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明媚,风早就停了,为何他突然有点冷? 商家酒楼的饭菜太贵,他们人又太多,除了单给谢钰之的那份,程菀让藜麦找了个稍平价的酒楼买午饭。 即便味道不错,依旧比不上国公府的珍馐。 正当奶娘发愁束哥儿能不能吃下时,就看到平日顶多用半碗饭的小郎君,端着碗筷呼啦呼啦就是两大碗下肚。 程菀笑眯眯的,小孩就是不能太娇生惯养,多干活才能吃得多,长得高,身体棒。 她嘱咐尚在震惊中的奶娘:“回去千万别忘了将此事告诉老夫人。” 争取宽大处理。 奶娘连连点头:“老夫人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程菀看了眼浑身泥点子的小郎君:“……唔,但愿吧。” 胃口大开的不仅谢束一人,今日跟着程菀出来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他们虽然是下人,但也是国公府的,走出去比一般的平头百姓还要活少。平日里便是服侍主子、巡逻府宅等,听起来很轻松,实则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就怕犯了什么忌讳。 可今日跟着大少夫人一起干活,虽然累,却什么都不用顾忌,只要一心一意的做事就行了。 这种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紧绷完全不能比,尤其是干完活后再去痛痛快快的吃一顿,那感觉,舒坦又满足! 心情一好,大家效率更高了,说说笑笑的忙活了一下午,等到日头渐渐西沉,到了快要回去的时候,众人心中竟诡异的升起了一丝不舍。 原来干活也是会令人上瘾的吗? “好了,时辰不早了,先去换衣服吧,换好后就回去。” 这件铺子原先是做成衣的,后面还有一排房间,估计是给绣娘住的。大家只需要换外衣,男女分开,可以一起进去,很快便能换完。 束哥儿换下自己的工服时,还颇为不舍,“母亲,我能带回去浆洗吗,明天还能接着穿。” “先放着吧,等明日再说。”这事不能问她,只能问你爹给不给力了。 此时的国公府,谢老夫人简直望眼欲穿。 虽然程菀这些天时常带着束哥儿玩,但那都是在国公府内,而且饭点就回来。今天可是出去了一整天! 哪怕程菀每过半个时辰就会让护卫回来报信,谢老夫人还是不放心,等到日头没那么晒了,直接让人将椅子搬到了廊下,她坐在外头等。 “怎么还没回来?”谢老夫人剁了剁拐杖,正准备第八次吩咐人去外头看看,小丫鬟急匆匆跑了过来:“回来了,老夫人……” 话未说完,谢老夫人已经率先快步走了出去。 “束儿,今日去哪玩了?可曾……” 未说完的话卡在喉间,谢老夫人看向谢束,差点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了,连忙闭了闭眼再睁开,再闭,再睁。 不是幻觉,是真的,“束儿怎么黑了这么多!” 谢老夫人原本想质问程菀,可当她眼睛瞟到程菀身上,更惊讶了,因为不仅是束哥儿,连程菀自己,还有身后的婢女们,全都比出门前黑了。 怎么回事?回来路上马车翻车,集体掉进泥潭了? 程菀一整天都和谢束待在一起还不觉得,现在定睛一看,哦豁,还真是黑了一个色号。 现在是六月,哪怕早上有些降温,太阳还是十分毒辣的,那些护卫还好,她们天天待在屋子里少见光的女子,顶着太阳晒一天,肤色自然有变化。 其中变化最明显的,显然是束哥儿,小孩子皮嫩,不经晒。 早上从国公府出去时,还是金尊玉贵的小金蛋,现在被程菀带回来,已经变成了颗小皮蛋。 “曾祖母,束儿送给您的。”谢束连忙把自己在路上买的糖葫芦递给谢老夫人。 但很显然,一根糖葫芦也只能换来谢老夫人短暂的笑脸,等束哥儿被方嬷嬷带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先说。”谢老夫人点了她最信任的奶娘。 奶娘自然不敢有所隐瞒,老老实实的全都交代了,等说完后,才想起来大少夫人的叮嘱,哆哆嗦嗦的补充:“老夫人,小郎君今日用了两碗饭……” 谢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从阴到多云到大雨再到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程菀试图拯救:“过两天就白回来了。”这种紧急晒黑的问题不大。 但很显然拯救失败,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你说带着束儿出去玩,便是让他做这些?” 好吧,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老夫人,这,这是郎君的意思。” 谢老夫人不可置信:“谢子邵?” 程菀点头,“郎君说想吃到束哥儿亲手为他做的吃食,我怕在府中会遭到您的反对,便才出此下策……” 谢老夫人大怒,这个谢子邵怎么回事,之前冷落妻子,现在又要儿子亲自为他做吃食,他以为他是谁,国公府的王吗?! “即便如此,也只需在厨子做膳食时,往菜里添点水不就好了?退一万步说,真要束哥儿下厨,你也不至于让他从修窑开始啊?你怎么不直接让束儿去地里种高粱,等长熟了再打成粉做成面?” 程菀:“……”若是物理不行,轮到地理时,或许确实有下地的计划。 程菀老老实实认错:“祖母教训的是,确实是五娘愚钝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老夫人看她窝窝囊囊的样子,一肚子的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发了,“算了,你先回去,以后不管谢子邵有任何的要求,你都先来问过我。” “是,五娘明白了。” 等程菀离开后,谢老夫人疾风暴雨的声音响起:“去将世子给我叫来。” 不久,谢钰之回到国公府,刚从马背上下来,就听到了下人的传话。 这一刻,他没有丝毫的震惊,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坦然,“走吧。” 毫不意外,左脚刚踏进正院门槛,谢老夫人的斥责便扑面而来:“谢钰之,你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还好意思回来?” 谢钰之:“……”虽然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但先认错准没事。 “是孙儿的错。” 谢老夫人这才长篇大论的开始训他,听到程菀带着束哥儿建窑时,谢钰之也很疑惑,但他相信程菀的为人,弄这些绝不是胡来。 谢钰之思索时,谢老夫人又误会了:“你还装什么一脸茫然?这不是你亲口吩咐的吗?” 谢钰之叹口气,他真的没装,他也是才知道的。 “你是想让束儿和你亲近?”谢老夫人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原因,“可也不能让他给你做吃食啊,君子远庖丁,况且他还那么小,能做什么?” 谢钰之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祖母您也知道,束儿惧我,冒然与他亲近,并不妥当。若是他给我做了吃食,我便有了理由和他交谈。” 听到这话,谢老夫人心中一沉,也不好骂他了,这是他们共同的心病。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真不是外头有人说了什么?” “没有。” 谢老夫人看着最器重的孙子,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为什么,大孙子一直很可靠,和五娘成婚后,却屡次放飞自我。还不到一月,就做了这些不妥当的事。 她严厉道:“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稳重些,别跟个毛头小子一般。五娘和束儿都还小,你也小吗?” 谢钰之:“……孙儿明白。” 虽然蒙受了不白之冤,但还是要尽力善后。若是一般情况,谢钰之会直接帮程菀求情,但谢老夫人的态度,他也琢磨出了几分门道,于是陡然沉下脸,一拍桌子,拿出审犯人的气势: “五娘这事做的实在不应该,等回去我一定会好好批评她,保证她日后不敢再犯!” 谢老夫人眼皮子一跳:“你敢!” 先前就是谢钰之害的五娘独守空房,让她成为全府的笑柄,现在才过去多久啊,他竟然又要训她?这是真的打算娶三任妻子了吗? “我都说了五娘只是年纪小,又太过敬你,生怕惹了你不满,所以才会行事不妥当。你好好教不就行了,好端端的骂人做什么?” 谢老夫人忍不住又开始反省了,她是不是和之前一样把话说的太重了,所以谢钰之才会这般生气? 不行,以后绝对不能怪程菀了,要怪就怪谢钰之! “而且束儿玩的很开心,今天吃饭胃口都变好了,五娘就算做错了事,那也是为了束儿好,你这个当爹的就不能体谅体谅吗?” “我们谢家就没有欺负媳妇的男人,你若是这般做,以后都别叫我祖母了!” 第29章 第29章 应嬷嬷最近过得不怎么舒坦。 本来程菀对她言听计从, 她又在二房安插了眼线,只等薛二娘露出什么马脚,便能将中馈夺过来。 虽说掌中馈的人是程菀,但她一个小小庶女, 没胆识没手段没靠山, 到时候又被薛二娘和谢老夫人针对, 想要在高门大户行走, 便只能看太太和她的脸色行事。 那她在国公府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 可谁知含烟那个小贱蹄子, 不知如何讨了太太的青眼, 连惊到束哥儿都没责罚她,还赏了好些衣裳首饰。 应嬷嬷仔细一看, 发现那些衣裳首饰,分明就是大娘子曾经喜欢穿戴的,虽然比不上大娘子的做工精细,但也不是含烟这种奴婢能有的。 虽说都是陪嫁, 可曾经大娘子还在世,应嬷嬷和含烟就不对付。 等到程菀嫁进来后, 她们二人一个掌着东院的管事权,一个监督程菀,更是多了一层竞争关系。 若是程菀是个不安分的, 这两人自然会齐心协力的对付她。 但现在程菀万事不管,仿佛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没了威胁,应嬷嬷与含烟,就成了彼此最大的敌人。 所以当发觉兰氏有将含烟抬为通房的打算后,应嬷嬷心中警铃大作, 她先是偷偷跑到程菀面前告状,毕竟一个女人,谁又愿意和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呢? 谁知程菀听完,十分茫然的看向她:“嬷嬷说笑了,世子想宠幸谁,抬谁做通房,那都是要世子自己做决定的,太太还能做这个主?” 应嬷嬷:“……”真是个榆木脑袋! 太太确实不能做这个主,可这世间的男人,谁会推开送上门的女人?若是太太开口让含烟替世子爷分忧,世子爷还舍得拒绝? 就比如谢二爷,姨娘就有三个,通房就更别说了。 从前世子爷虽然没纳妾没收通房,那是因为和大娘子琴瑟和鸣。难道你程菀还想和大娘子相提并论? 应嬷嬷满眼的嘲讽。 程菀不上道,她就自己想办法,这几日,应嬷嬷和含烟开始在东院“招兵买马”,一副要将东院割据两半,占山为王的架势。 为了收买更多人,应嬷嬷忙的脚不沾地,除了留意小郎君那边的动静,连盯着程菀都有些顾不上了。 就在今日,她突然听到正院有小丫鬟讨论,说少夫人对世子爷十分关怀备至,担心世子爷在官署吃不好,还特意去酒楼点了菜送过去呢。 “什么?!”应嬷嬷的火气顿时就冒出来了,太太明明警告过程菀不许勾引世子爷,她趁着自己不留意竟敢偷偷行如此不要脸之事! 应嬷嬷怒气冲冲的往东院赶,一进院门,果然看到程菀带着藜麦站在廊下,显然是在等世子爷。她刚准备走过去说什么,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世子爷回来了,应嬷嬷只能压下怒气先往一旁退去。 程菀确实是在等谢钰之,毕竟给她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可不得热情点嘛。而且她还指望谢钰之能去求求情,让老夫人同意她明日继续带着束哥儿出去。 “郎君你回来了!辛苦……”程菀带着笑容迎过去,正准备说出她那一连串的人机问候时,却发现谢钰之脸色沉沉,看都不看她一眼,抬脚就往屋里走。 程菀:? 怎么了?这是被谢老夫人训的太狠了,真的生气了? 程菀更加心虚愧疚了,连忙对着藜麦使了个眼色,让她快些让人上菜,今日她回来后,特意让膳房准备了一份后世出名的粤菜,希望美食能平息谢钰之的怒火。 另一边,看着谢钰之的冷眼,程菀的伏低做小,应嬷嬷轻蔑的笑了。 看来犯不着跟程菀生气了,毕竟不论她怎么勾引,世子爷也不会都看见她半分! 而应嬷嬷的不远处,含烟双眼发光,声音都在颤抖:“如画,你看到了吗,世子爷果真厌烦了五娘子!” 如画确实看到了,可她认为,即便世子爷不喜五娘子,也不一定就会对含烟另眼相看啊。 但她知道含烟不喜欢听这种话,说了也没用。 屋外的人心思各异,全然不知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谢钰之突然开口道:“萃英是祖母派来看着我的。” 谢老夫人警告了谢钰之一通,又怕他阳奉阴违,便将萃英派来,吩咐说,若世子爷敢对少夫人做什么,便立马回去禀告她。 谢钰之刚在谢老夫人面前装作发怒,现在萃英跟着,他自然不能当众给程菀什么好脸色,便只能等关起门后,向她解释自己的用意。 程菀并不知道谢钰之为了让谢老夫人不责怪她,还扮演了一番“脾气差的丈夫”,给她博了不少同情分。 只以为他装作生气,是为了给老夫人一个交代,毕竟今天她的做法确实太过出格了。 “吓死我了,郎君你没生气就好。”程菀实打实的松了口气,在束哥儿的教育之路尚未明朗之前,她不能失去教导主任啊! “祖母没有怪罪你吧?” “没怪罪”三个字说出来,程菀自己都不相信。 说起来,谢钰之人生的前二十多年,一直都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不论他做什么,都不曾令家里人生过一丝气,操过一次心。 短短一个月内被谢老夫人骂的狗血淋头了两次,确实也是从前没有过的体验了。 谢钰之沉默,最后只能说出一句:“还好,我习惯了。” 这话听的,程菀这个罪魁祸首都有些心酸了,她连忙解释:“今天这事,我真的有正当理由。” 谢钰之本来就是要问她的,“你说。” “束哥儿抗拒读书的原因,我还没找到。但没有人规定,一个孩子想要成才,只有读书这一条路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觉得,或许可以在解决他抗拒读书这件事之前,先试着将束哥儿往其他方向培养呢?” “那日束哥儿同我说,他很想帮助那些因水患饥荒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但捐钱、设粥棚这些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如今水患四起,若是有人懂得如何治水,即便他大字不识,也能救民众于水火之中。” 程菀将她在程府时,就曾自己修建窗户的事说了一遍,又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从前日子过得苦,各种各样的书我看了许多,勉强懂得一些门道,就想带束哥儿去亲手体验一番。我想,若是束哥儿真的喜欢且擅长这件事,日后再找个匠人来教导他。” 程菀说完,却见谢钰之定定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郎君怎么了?可是我有哪里说错了?”谢钰之不能理解她也是正常的,就算到了后世,职业之间也是存在着鄙视链的。哪怕坐办公室的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千,还要受气,在父母眼中,就是比那些卖力气的活要高尚些。 谢钰之摇头,程菀自然没说错,只是,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放如今在所有人眼中,科举入仕才是正统,但凡家里有能力的,谁不削尖了脑袋把孩子往科举的路上送。从是孩童时启蒙,到佝偻蹒跚的老年,似乎除了读书考科举,人生再无其他的事或是其他的出路。 谢钰之本能觉得这样不对,可究竟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因为他也是从这条路上走出来的人。 此时听到程菀的话,他突然想起了这几日陛下命他等监察水情,所有人都知道堤坝有问题,才会屡屡溃堤。 但堤坝该怎么改良,河底的泥沙该如何清理,灾民该如何安置……大家吵来吵去,却还是那些陈词滥调,拿不出任何新的管用的意见。 圣上气的砸了满桌的奏折,大怒:“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成?” 不,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恰恰相反,大家读的书都记得很牢,若是问圣人言论、仁义礼智,所有人都是满腹经纶,侃侃而谈。毕竟书中就是这么写的。 可怎么修堤坝,怎么挖泥沙,无人知晓,因为四书五经中没教。 学而优则仕,读书的最终目的本应该是为了当一名好官。可多少人读书只是为了应对科举,做官需要的实际能力、为百姓排忧解难的本领一概没有。 若是像程菀说的那样,大家不只是去读死书、挤科举,而是去学习各行各业不同的知识。擅长什么,便去做什么,三百六十行,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那才能真正的造福百姓。 谢钰之握着茶盏的手不由一紧,“若是向陛下进言,开设水利设施专项的课程,可行?” 或许是这些天和程菀待在一起养成了直言的习惯,他无意识的就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程菀颇为意外的看着他。 早在第一次谢钰之愿意替她在老夫人面前背黑锅开始,程菀就知道,他虽然也是读书人,却和程老爷自称君子,实则浑身酸腐气又顽固的老古板不同。 或许是上过战场的影响,谢钰之愿意通权达变,所以程菀才会将束哥儿的教育计划告诉他。这些事是断然不能同谢老夫人说的,不然就“规矩”二字,便能压得程菀抬不起头来。 但程菀没想到谢钰之会如此有先见之明,这不就是后世的专科学校吗?难怪谢钰之如此受圣上器重,盛名之下,他确实是个好官。 “郎君是在担心发水患的事?这个法子自然好,但若是开了课程,最好是从参与了水利建设与抢修的匠人中选人当先生,术业有专攻。”程菀不经意的提醒道。 没错,术业有专攻。 他们这些待在朝堂上的人吵一万句,都比不得亲眼见过的人说一句。 谢钰之深以为然,打算立即写奏折,并且禀明圣上这些是五娘的功劳。 程菀见他转身要走,连忙道:“郎君,那我明日还能带束哥儿出去吗?” 谢钰之刚想答应,想到什么,又突然停下脚步,“可以,但我希望日后不论何事,你都能坦言相待。” 程菀连忙点头:“这个自然。” 了解到谢钰之有多么通情达理后,程菀当然不会再瞒着他了,事先沟通好了,才能更好背锅嘛。而且他是孩子他爹,有权知晓。 “以后不管我想做什么,一定马上告诉郎君。” 谢钰之又问道:“若我不在府中呢?” 这是什么问题?你白天不在,难道晚上也不回来了? 程菀随口道:“那我就让人给郎君传话?” 谢钰之严肃:“有泄露的风险。” 是哦,万一不慎被谢老夫人知晓了,那她和谢钰之都吃不了兜着走。 见程菀满脸为难,谢钰之不经意提醒:“之前的法子不错。” 之前的法子? 程菀反应过来:“郎君是说用餐盒?” 餐盒一点保险措施都没有,想开就能开,这个就很保险吗? 程菀不懂,或许谢世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保密方法吧,“好,我记下了。” 谢钰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道,“从明日开始,我会让观岸跟着你,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差遣他去做。” 观岸和听澜一样,都是谢钰之的贴身侍从,带着他,不管程菀是做什么,都比现在更方便一些。 程菀眉开眼笑,和聪明人合作就是这么轻松。 —— 虽然不知道谢钰之是如何同谢老夫人沟通的,但之后几天,程菀再想将束哥儿带出门时,纵使谢老夫人百般不愿,最终还是在再三叮嘱后,咬牙放他们离开了。 程菀带着束哥儿修窑,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让他体验一番,脑中有个大概的印象,为以后得教育打底子,同时也可以培养他的信心。 所以窑的体积并不大,两天便能建好,再风干一天。等到第四天过去时,程菀特意让人在面包窑前面系了一根红绸,又在托盘上放上两把剪刀。 还让粟米带着人去花园里摘了许多花瓣,放在篮子里。 等到一旁的藜麦敲响锣鼓,两名婢女抓着花瓣在空中洒下,程菀和束哥儿一人一把简单,同时剪断红绸,弄了个十分简单但又充满仪式感的剪彩活动。 “开张大吉!” 看着母亲的笑容,洋洋洒洒落下的花瓣,还有周围掌声雷动的下人们。束哥儿第一次露出了和其他孩童一样,明媚无瑕,无比灿烂的笑容。 “束哥儿你看,这个面包窑,是我们两个亲手做的,这上面还有你画的笑脸。等到母亲的面包铺子开张了,全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么好吃的面包,是从束哥儿建的窑里面烤出来的。” 程菀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语气里满是骄傲,“到时候,全京城的小朋友都会特别佩服你。” 束哥儿试着去想像那个画面,但是他想不到,在他有限的记忆里,除了曾祖母和方嬷嬷,还有奶娘她们,很少有人夸他厉害。 一开始曾祖母她们夸他,束哥儿还很高兴,但很快他发现曾祖母只是在哄他,因为每个人都会用筷子,都会自己穿衣服,也会自己……尿尿…… 他还记得有一次,有个伯祖母上门,她说她的孙子很厉害,不到三岁便会背李白的诗。 李白的诗是什么束哥儿不知道,可他看得出来,伯祖母话语中的自豪是真真正正的,与曾祖母夸赞他会吃饭时的语气全然不同。 自那以后,曾祖母见客再也没让他陪过。 但现在,看着母亲脸上的笑,束哥儿觉得,这好像是真的,母亲似乎真的在为他感到骄傲。可他依旧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再一次确认:“真的吗?” “当然了,别说你这般大小的孩子了,就连那些十来岁的,也没几个人能坚持下来这两天的辛苦。” 这是实话,王公贵族的少爷小姐们实在太过娇生惯养,一点体力活便苦不堪言。束哥儿小小年纪,扎扎实实的跟着程菀搬了两天的砖,手心都磨出小水泡了,却从来没抱怨退缩过。 “更别说束哥儿还修的这样好,看看,这弧度多么协调;这石灰,抹的多么平整!”程菀带着束哥儿围着面包窑转了一整圈,全方面无死角的逮住每一个细节都夸了一遍。 把束哥儿夸得小脸红扑扑的,眼里满是光彩,原来他真的这么厉害! 下次等伯祖母再来时,他一定要告诉伯祖母,虽然他不会背李白的诗,但他会搬砖、会刮腻子、会拌草木灰,这样曾祖母也能为他感到骄傲了! “时间还早,咱们来烤个面包试试。” 修建这个面包窑也不是瞎闹的,如果真能烤出面包,择个吉日,铺子就能开张了。 程菀特意让藜麦带了食材过来,特别是鸡蛋,带了好些,她想吃香喷喷的烤鸡蛋了! 做面包在小学生的烘焙课上,简直是必修,程菀会做好几种。但今天是第一天,为了不翻车,还是来个最保守的手撕面包好了。 正当程菀准备让束哥儿洗个手,一起来揉面粉时,突然,隔壁传来一声鸡叫。 程菀的这个嫁妆铺子,本就位于居民区,只是位置有些偏僻,周围只有一户人家。安静,但做起生意来就很不景气了,这也是前头那家成衣铺倒闭的原因。 听到旁边的鸡叫声,程菀也没多想,京城消费高昂,有些人甚至还在院子里辟地种菜呢,养两只鸡很正常。 可束哥儿听着鸡叫,看着面前一排排的鸡蛋,很是担忧:“母亲,鸡在找它的孩子吗?” 程菀:“不知道,但咱们这些是从国公府带出来的,不是它的孩子。” 束哥儿点点头,鸡叫声一声接着一声,还莫名的凄惨,他看着那颗快要被母亲敲碎的鸡蛋,还是不忍心道:“母亲,咱们可以不吃鸡蛋,把里面的小鸡都孵出来吗?” 孩子的爱心是弥足珍贵的东西,更何况这或许还能涉及到之后的生物,程菀笑着点头:“可以啊,但这些可不一定都有小鸡。” 束哥儿知道孵小鸡,还是之前去庙里,需要吃素,曾祖母说鸡蛋里有小鸡不能吃,他就以为所有的鸡蛋都是可以孵出小鸡的。 “那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小鸡呢?听声音?”束哥儿将鸡蛋放在耳边听,因为太过认真,整张小脸都皱到了一起。 程菀被他可爱到了,笑道:“我来教你。” 程菀便让婢女买了蜡烛回来,带着束哥儿来到一间黑乎乎的房间,蜡烛点燃,将鸡蛋放在烛光上方,很明显便能看到蛋壳上有个小点。 “哇!这个就是小鸡吗?”束哥儿都不敢大声说话,手指小心翼翼的触碰着。 “是呀,你看这些。”程菀也用气声回答他,指着蛋壳上明显的脉络,“这就是血管,和人一样,都是给小鸡输送营养的,等到小鸡慢慢长大,这些血管就消失了。” 束哥儿看着那颗小小的鸡蛋,惊讶的小嘴都合不拢了。 程菀带着他把所有的鸡蛋都照了一遍,受精的只有十颗。 束哥儿想孵,程菀也没阻止他,只是提前告知:“这些蛋不一定还新鲜,能孵出小鸡的可能性是比较小的,你确定要试试吗?” 束哥儿确认:“母亲,我想试试。” “好,那等回去咱们再想办法,看看怎么把它们孵出来。” 将受精蛋放在一旁,程菀带着束哥儿开始做面包。 面包最重要的便是发酵和温度,国公府膳房便有那种老面团,可以代替酵母,面包窑又足够封闭。不出所料,这次的面包虽有些卖相不佳,但味道很好。 再配上程菀特意带出来的酸奶,更是相得益彰。 藜麦喜滋滋的:“夫人,这香味好浓,若真是开铺子,就不怕没人来了。” 铺子的位置太偏僻,确实要有一些香味,才能更好的吸引客人。 程菀点头,将写好的纸条和面包一起放在餐盒里,让藜麦送到谢钰之官署去,而后就带着还新鲜的面包、抱着鸡蛋的小郎君,一起回了国公府。 马车上,束哥儿看着自己怀里的鸡蛋,想起这几天和母亲的相处,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他做了好多从前没做过的事,也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知识,最重要的是,心中多了些前所未有的感觉,他想将这些都记下来,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听着他稚嫩的声音,程菀抓住这个当口,斟酌着用词:“若是束哥儿想一直记住,不如写……画日记吧。” 束哥儿没启蒙,不会写字,程菀也怕他看到字迹又会和之前一样那般抵触,还是一步步的来,先让他从画画开始,慢慢的对纸笔感到熟悉。 这也是一个脱敏的过程。 “画日记?日记是什么?” 程菀便给他举了个简单的例子:“人的记忆都是有限的,有时候睡一觉,就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但若是记下来,不管什么时候看到,都能想到这些美好的回忆。” 程菀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说教他的话,她想看看束哥儿害怕的点,究竟在哪里。 等回到国公府,在经历过曾孙下厨、搬砖等一系列世界观震荡后,听到束哥儿要孵小鸡时,谢老夫人已经很淡定了。 甚至还能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指点两句:“那将膳房的人叫来,问问要用何种方法吧。” 膳房那边给的建议十分简单,找只抱窝的母鸡过来,把鸡蛋给它便能孵出来了。 听到真有办法,束哥儿高兴极了,嘱咐采买,等母鸡来了,一定要给他送过来。 另一边,薛二娘听说谢老夫人将采买的人叫去后,顿时胆战心惊:“老夫人这是何意?是要将厨房采买的活交给程五娘?” 幸好打听消息的嬷嬷很快回来了:“夫人您别吓唬自己,听说只是小郎君想要孵鸡蛋,让采买的带只母鸡过去。别的什么都没说。” 薛二娘大大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幸好姨奶奶还没糊涂到这个份上。” 嬷嬷笑道:“所以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好歇息吧,这段时间都忙活坏了!” 心腹丫鬟笑道:“可不是,查完铺子查庄子,庄子完了还有那些个地,谁能有咱们家夫人这般能干?” 薛二娘得意的翘了翘下巴,她就喜欢听底下人说这些,这样才能显示出她有多么重要,程五娘比得了她一根头发丝吗? 就在她终于心情好了些时,突然发现了不对劲:“二爷呢?” 这话一出,身边的小丫鬟瞬间脸色苍白,哆哆嗦嗦道:“二、二爷昨日上午便出了门,一直到现在还未回来。” “啪”的一声,薛二娘直接砸了手里的杯子,她还有什么不懂的,这是又跑出去喝花酒了! 薛二娘怒火中烧,带着人就要去将谢二爷抓回来。 谁知到了门口,突然看见程菀的身影一闪而过,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些生面孔。 “那是?” 程菀没想瞒着谁,门房也知道那些人的身份,立马道:“回夫人,那些是大少夫人娘家送来的陪房。” “陪房?” 薛二娘大惊失色,程菀都嫁过来这么久了,程家早不送晚不送,为何这个时候送陪房来? 这说明程菀还是没死心,还想和她争中馈呢! 危机感油然而生,薛二娘好不容易盼来的休息时光再一次泡汤:“快备车,我记得花田处还缺两个人手,赶紧过去!” 她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好,不给程菀任何可乘之机。 嬷嬷疑惑道:“夫人,咱们不去找二爷了吗?” “他也配我在他身上耽误时间?”和中馈比起来,狗男人简直不值一提! 第30章 第30章 程菀没想到兰氏的效率这么高, 今天就把管事给她送过来了。 一共有四个人,两男两女。程菀将他们带到会客厅,询问后发现这几人分别擅长采买、算账、人员调度和田庄上的各项事宜。 程菀欣慰。 要不怎么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呢,兰氏在把控后宅方面简直是高手级别的, 就四个人, 却能将管理一个家族内外产业需要的所有能力都包含。若她真的想和薛二娘争中馈, 这四人确实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尤其是那个擅算账的, 应嬷嬷压低声音道:“夫人,他之前就因为做假账入狱过, 在这方面很是擅长, 若能将府里的账本拿来,他一定可以找到二少夫人动过的手脚。” 程菀:“……”怎么和后世的会计一样, 进过局子的口碑更好? 她点头笑道:“大致情况我知晓了,但你们各自的能力我还需要考察一二,日后才能更好的安排。这样吧,我手下有些田地和铺子, 你们先练练手。” 也就是她嫁妆里的产业。 首先是田地,程菀指了两个人, 让他们先去周围调查问询,看看地里适合种什么作物,收成、赋税、卖价等等情况。 铺子暂时只有一个面包铺, 但马上就要开张了,准备事项繁多。 要翻新、建窑、备齐原材料等等, 这些就交给擅长采买和算账的。 活计分配下去,但四个管事连同应嬷嬷全都愣住了。 “夫人,他们是来助您成大事的,又不是给您管嫁妆的!”应嬷嬷觉得程菀脑子简直进水了, 就她那点嫁妆,和国公府相比就是九牛一毛! 四个管事也同样如此反应,说实在的,他们能力强,普通内宅夫人的一点嫁妆根本困不住他们。若不是兰氏提前说了是来协助管理国公府的中馈,他们不会答应这项差事。 程菀看出四人眼中的轻蔑,但她十分淡定,能被兰氏选来助她夺中馈,说明确实是有真本事的,说不定能帮她把面包店开成全京城连锁呢。 她微微一笑,开始熟练画饼:“大事确实要做,可国公府内人才济济,只有展现出真才实干,老夫人才会信任诸位,将中馈大权交到我手里。” 四人恍然大悟,明白了,原来这是投名状。 “夫人放心,我们一定能将你交代的事情办的妥妥当当!”不就是几块田地和一间铺子么?小事一桩! 等四个管事离开,应嬷嬷又开始催促程菀: “夫人,二房那边已经开始给慕先生送礼了,小郎君的西席还没有着落吗?林哥儿本就只比小郎君大两岁,又一早便去族学开蒙了,听说在族学时学问还名列前茅。若这次真将慕先生请来,两人之间的差距便愈发大了!” 想到族学里隐隐有传言,说束哥儿是因为比不过林哥儿聪慧,才不敢去上学。 应嬷嬷真是急的嘴里长泡,小郎君可是世子爷唯一的嫡子。在程府,老爷对庶子的学问都如此重视,为何整个国公府却完全不关心束哥儿的学业? 程菀点头,一副无可奈何的窝囊样子:“我早就同郎君说了,可他说这件事他会处理,让我别管。要不我再催催他?” 应嬷嬷看见程菀这样就来气,若是大娘子在世,早就给小郎君请了十个八个先生了,怎么可能让区区一个庶子骑在小郎君头上? 再一听程菀的话,应嬷嬷又忍不住想,世子爷如今已经对小郎君不上心了,若真让含烟那个小娼妇上位了,束哥儿的境地岂不是更糟糕? 不行!她绝对不能让含烟的日子好过! 应嬷嬷雄赳赳气昂昂冲回了东院,又开始和含烟内斗了。 看着只剩她一人的会客厅,程菀悠悠的喝了口茶,真好啊,每个人都如此忙碌,她就能躺平休息了。 这几日天天出府,程菀也是有些累了,正当她准备让人上盘点心,再去东院将她的话本子拿来,好好休息一番时。突然看到萃英走了进来,急急忙忙道:“夫人,老夫人有急事请您过去!” 昨日谢老夫人便提前知会程菀了,让她这几日不用去东院。言下之意便是老夫人和曾孙许久未曾单独相处了,要好好培养感情,闲杂人等切勿去打搅。 现在突然唤她,很可能是束哥儿出了什么情况。 程菀半点没磨蹭,提起裙摆加快脚步去了正院。 刚一进去,就看到下人们都被支了出来,站在外头,程菀更加确定心中猜想,走到紧闭的房门前,轻敲三下。 方嬷嬷推开门,看到是程菀,莫名心中松了口气:“大少夫人,您终于来了,小郎君……情况有些不对。” 程菀跟着她走进去,只见在房间中央,反盖着一个竹编箩筐,里面是一只母鸡。而束哥儿正坐在榻上,手里正握着个什么,低着脑袋,程菀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到小孩不停的呢喃着: “要,要,不能丢下……” “老夫人。”方嬷嬷轻喊一声,正坐在束哥儿对面的谢老夫人看见程菀来了,忙过来,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昨天束哥儿三番叮嘱,今日膳房的人确实带着母鸡来了。知道小郎君要孵鸡蛋,采买特意在农户家里选了只有抱窝倾向的母鸡。 将母鸡放在装着鸡蛋的窝里,它确实愿意孵,但在趴下去之前,却用爪子将其中一颗鸡蛋踢开了。 束哥儿以为母鸡是不小心,连忙将鸡蛋给它捡了回去。 谁知母鸡又一次踢开,束哥儿再捡,它再踢;再捡,母鸡就发怒了,扑腾着要将鸡蛋啄烂,束哥儿连忙去护着那颗蛋。 一旁盯着的下人一边保护小郎君,一边将暴怒的母鸡制服,采买的人胆战心惊的解释:“莫不是这蛋坏了,听闻……” 他话还没说完,束哥儿就急切道:“没坏!它没坏!它是好好的!” 昨日母亲都带他照过了的,上面有黑点有血管,明明是有小鸡的,不是坏的! “不能丢下它,它也是小鸡,它还活着的!”束哥儿固执的重复道。 谢老夫人连忙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想让采买再弄一只母鸡来。 可谁知一向乖巧的束哥儿,好像完全听不进谢老夫人的话一样,没有半点回应,只是口中一味的重复着不能将蛋扔下等等话语。 下人们没有多想,毕竟小孩子闹脾气的多得是。但谢老夫人一眼就看出,束儿这是魇着了,连忙屏退下人,又着人去将程菀请了过来。 “五娘你快去看看有没有法子,我跟他说了好久的话,束儿一点反应都没有。”谢老夫人急的眼底已经有了泪花。 程菀点点头,“我先看看。” 她走到束哥儿面前,弯下腰,发现束哥儿今天的情况和那天不同。 那天看到书,他吓到嚎啕大哭,躲到角落里想将自己藏起来。 现在他没有哭,但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没有聚焦,嘴里说的话也像是无意识的,很显然是陷入了某种情绪或者记忆中。 程菀看着他手中的鸡蛋——即便是现在这种情况,束哥儿也只是虚虚握着,仿佛生怕自己太过用力,会将里面的小鸡抓疼。 “束儿,你是想要将这里面的小鸡孵出来吗?我有办法呀。”程菀语气轻快的说道。 谢老夫人也连忙开口:“束儿昨日不都跟曾祖母说你母亲很厉害,什么都会吗?咱们听听她有什么法子好不好?” 话说完,等待了五秒左右,束哥儿才慢慢抬起头,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可是母鸡把它丢下,不管它,小鸡很害怕,小鸡会死的。” “母鸡把它丢下或许是鸡蛋太多了,它孵不过来吧。不过没关系,咱们不用求它,自己想办法也可以救活小鸡的。” 程菀在他对面坐下,“正院的人我都不熟,束哥儿你更熟悉一些,你让人弄一个小的水缸过来,再去膳房要一些谷壳……” 程菀公事公办的指挥起来,好像她专程是为了孵蛋而来的。 束哥儿被程菀认真的态度影响,也顾不上其他了,专心致志的听完,小短腿蹬蹬蹬的跑去外面喊人。 谢老夫人连忙让方嬷嬷跟过去。 小郎君亲自出马,东西很快就备齐了。 束哥儿年纪小,怕他着凉,屋子里是有暖炕的。 程菀便让人将炕烧热,一边演示一边对束哥儿讲解:“首先把谷壳倒在最下面,盖上一层衣裳,再把鸡蛋放上去,大头这边要朝上……” 摆放起来很容易,最麻烦的是温度,炕要一直烧着,但不能过热,“可以将鸡蛋放在眼皮上,觉得温而不烫,就是最好的。过半个时辰,就要试探一番,太热,便停火降温,冷了就要加火;而且每隔两个时辰,鸡蛋要从炕头到炕尾不断变化,还需要翻蛋……” 早在第一次,程菀惹哭了束哥儿同他道歉时,谢老夫人就觉得她的态度很奇怪,好像压根没把束哥儿当小孩。 这次也是如此,她说的很详细很认真,并没有因为束哥儿年纪小就敷衍他。但这说的也太快了,谢老夫人觉得她都记不住。 她刚准备开口让程菀慢一些时,却被程菀用眼神制止了。 束哥儿原本听得很专注,很快他发现母亲说的他无法全都记下来,本能的想让曾祖母和方嬷嬷帮忙,程菀抢先开口: “束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选择了孵这个鸡蛋,就代表了它是你的责任,你会为这只小鸡负责的,对吗?” “我会!”束哥儿急急忙忙的点头,他一定会的,他不会让小鸡死的,“可是母亲,我记不住。” 程菀不经意道:“还记得我昨日在马车上跟你说的话吗?记不住,就画下来。” 对,他要画下来,画下来小鸡就不会死了。 束哥儿急忙开口:“曾祖母,我想要笔和纸。” 听到束哥儿仰头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谢老夫人只感觉心间狠狠一震,激动的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自从那件事后,束哥儿对读书学习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抗拒,她不敢也舍不得逼迫曾孙,只能将书房封了;不允许任何人在正院谈论与此有关的任何话题;也不提送束哥儿去启蒙的事…… 可是很多事不是你不去想,就能当她不存在的。 束哥儿是国公府的嫡子嫡孙,不管谢钰之日后有没有其他的孩子,都不可能越过他去。他的身份非同一般,面对的压力自然也更大。若是束哥儿的情况一直不好该怎么办?若是这事传出去了又该如何? 午夜梦回时,谢老夫人急的整宿无眠。 这些日子,看着程菀带着束哥儿出去玩,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人也比从前开朗活泼了,谢老夫人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她希望束哥儿的情况能越来越好,但又怕希望落空。 所以此时听到束哥儿的话,她没有像往日那般立马答应,而是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束儿你说什么?曾祖母没听清。” 束哥儿:“我想要纸和笔,我要把母亲说的话画下来。” “哎!好!好!有,你要多少都有!!”谢老夫人都不让方嬷嬷动手了,自己亲自将纸笔取了过来,“束儿想写什么,曾祖母替你磨墨。” 写什么? 束哥儿脸上出现茫然,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不好的记忆从脑海中闪现。 可还不等他真正想明白那是什么,程菀开口了:“还记得咱们钓鱼那日认的小鸭子吗?” 阿拉伯数字母亲教过很多遍,他记得牢牢的,束哥儿摒弃脑中的杂念,忙抓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个2. “很好,那就这么记,只要将时间记住就好了。” 束哥儿一丝不苟的将母亲说的数字都画了下来。 程菀看着他认真的婴儿肥小脸,有些疑惑,束哥儿这是太在意小鸡了,所以才对字迹没反应?还是说他怕的不是字迹,只是书本这种具体的物品? 束哥儿记好后,小心翼翼将纸折好,又跑去炕上照顾自己的小鸡宝宝,和往常一般乖巧可爱,仿佛刚才梦魇一般的情形从没发生过。 “五娘,今日这事多亏有你。”谢老夫人拉着程菀的手,眼里满是感激与热切。 程菀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但是老夫人,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束哥儿为何会这样?”从谢老夫人的表现能看出来,这种事之前肯定也发生过。大娘子从前的陪嫁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程菀不能干等着,她要想办法先自己打听。 谢老夫人有些迟疑,但想起程菀这些时日的表现,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随我来。” 方嬷嬷留在这里照顾束哥儿,两人走到无人的房间,谢老夫人才开口:“先前,束儿曾去过族学。” 谢家子都是三岁启蒙,束哥儿三岁那年也去过族学。原想去拜见先生,奉上束脩,便能入学读书。 可那日,程家突然来消息说兰氏高烧不退,情况很不好。大娘子只能赶回去一趟,让人给谢钰之传信,待他下值后就去学里将束哥儿接回来。 谢家族学规矩严明,除特殊情况外,只有学生自己能进入书院,连书童伴读都只能在门外等候。可束哥儿年岁小,身份特殊,又没正式入学,按理说该有人一直陪同着他才对。 但那日不知为何,偏偏将束哥儿一人留在了房间里。正巧碰上天气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去给谢钰之传信的小厮因为下雨摔倒在了路边……谢钰之事先没收到消息,等到回来后发现束哥儿不在,问了下人,才忙赶去学里。 “一个三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关了那么久,你也能猜到后面的情况了。”想起那天的情形,纵使已经处置了一大批人,谢老夫人眼底依旧有着浓浓的怒气。 程菀明白了,难怪束哥儿见母鸡踢走鸡蛋,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他是想到了当时的自己。 有些孩子没心没肺,可有些孩子却过分细腻,束哥儿明显属于后者。 过去的事,很难说究竟是谁的责任,但幸好,程菀十分可靠。 谢老夫人看着她,下定了决心:“日后,你若无事,便将束儿带去东院,同你一起用午膳吧。” 程菀双眼猛地亮了。 这段时日谢老夫人对她的态度,虽然比刚嫁过来时友善了许多,但程菀明白,她还是不够信任自己的,才会每次外出时,都频繁叮嘱,让奶娘等人寸步不离的盯着他们。 可现在,她竟然愿意让束哥儿单独去东院用饭。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这个实习老师,终于得到校长的初步认可了啊! 程菀笑眼弯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谢谢老夫人,这段时间束哥儿要照顾鸡蛋,老夫人您不嫌弃的话,我还是过来陪着您一同用膳吧。” 谢老夫人点头,她确实对程菀的看法好了许多,不由嘱咐道:“束哥儿重要,但你和子邵也需加把劲,给束儿多添几个弟弟妹妹才好。”她觉得束儿还是太孤单了,要是能多几个玩伴,说不定能好的快一些。 可束儿这样,又不适合和外头的孩子一起玩。 偷偷在吃避子汤的程菀只能随口应付,正准备找借口离开时,又听谢老夫人问道:“束儿的鸡蛋,真能孵出来?你是如何知道这些法子的?” 她真的有些好奇,别人家娘子都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昔日大娘子更是其中佼佼者。可到了程菀,昨日修窑,今日孵鸡……程家对庶女的教育,如此与众不同吗? 程菀:“……”她不仅会孵鸡蛋,还会用鸡粪沤农家肥呢。 但这些肯定不能说,她笑出一口小白牙:“老夫人,我都是随口编的。如果鸡蛋孵不出来,到时候趁着束哥儿睡着,偷偷放只小鸡进去就好了。” 谢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可不希望以后出门交际,别家少夫人都在作诗弹琴,只有他们谢家的少夫人在教人养鸡! —— 终于逃过了谢老夫人后,程菀回到东院,开始给谢钰之写字条。 之前梦中的情节,以及根据她的观察,谢钰之对束哥儿都是比较冷淡的,对她也不可能有什么很深的感情。为什么希望她写信呢? 程菀暂时猜不到,但她能写的,也只有束哥儿的事。 正好束哥儿在孵鸡蛋,于是从这天开始,一连好些天,程菀写信的主题都是:小孩与鸡。 以至于收到信的谢钰之满头雾水,差点以为谢家开了个养鸡场。 可是这日,当程菀写完信,照例让藜麦送出府后。没过多久,应嬷嬷怒气冲冲的回来了,一手拽着藜麦,一手拎着食盒。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她将食盒重重的砸在桌上,厉声质问道。 自从那日听说程菀给谢钰之送吃食后,应嬷嬷就上了心,这几日一边和含烟搞内讧,一边盯着程菀。 昨日见藜麦拿着食盒出门,她就找了小厮悄悄跟了上去,当发现藜麦去的地方是世子爷的官署后,应嬷嬷特意隐忍不发,埋伏在国公府外,今日将藜麦当场抓了个正着。 “您分明答应了太太,不做不该做的事,您这是辜负了太太和程家对您的信任!” 应嬷嬷愤怒极了,她没想到五娘子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阳奉阴违! 可令她震惊的是,程菀比她还要愤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直接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信件拍在桌上:“应嬷嬷想冤枉我,好歹也看看这里面写的是什么吧?” 写的是什么? 应嬷嬷知道里面有信,可她急着回来找程菀的麻烦,根本没看信里的内容。 她以为左不过是一些勾引男人的酸话,此时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写的都是关于束哥儿的内容。至于程菀自己,一个字没提……霎那间,应嬷嬷老脸一白。 “我担心郎君对束哥儿不够关心,便日日写信,好让他们父子之间能够亲近些。可应嬷嬷却不分青红皂白,骂了我的丫鬟,劫了我的东西,还要过来找我的麻烦!” “应嬷嬷架子可实在太大了,你这种人,我可不想用也不敢再用了。藜麦,备车,我们现在就回程家,让太太主持公道!” 程菀说完就走,也不管应嬷嬷在后面如何哀求,真让人驾车回了程府。 兰氏在家听说程菀回来了,满头雾水,刚想问发生了什么,程菀就冲了进来,一边哭,一边把应嬷嬷的所作所为说了出来,“太太,我可是牢记您的吩咐,真心真意为了束哥儿筹谋啊,这个老货却故意找茬,她这是想害死我啊!” 看着桌上的信件,应嬷嬷无比慌张的脸色,兰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说实在的,兰氏也有些意外,没想到程菀能为了束哥儿做到这个份上。 “这事确实是应嬷嬷的不对,母亲会替你教训她,日后保证不许她再如此行事了。” 程菀不答,一个劲的哭,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兰氏心中鄙视,心想真是无用,都是世子夫人了,还被一个奴才欺负成这样,也不嫌丢人? 但面上还得耐着性子解释:“听说杏花街的那间铺子,你打算开张了,如今准备的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程菀的哭声更大了,“太太找的人,自然是极好的,办事很是妥帖。但您也知道,我手里头没什么银子,这翻新、采买全都是大笔的开支,也不知道铺子还能不能开起来……铺子开不起来,还要被平白无故的冤枉!母亲我……” 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只知道钱钱钱! 兰氏深吸一口气:“怎么会开不起来呢?告诉母亲,需要多少银子,我补给你,就当是庆贺开门大吉。” 程菀这才慢慢的止住了哭声,笑道:“谢谢母亲,母亲真好。” 应嬷嬷也是大好人啊,知道她开铺子花了不少钱,这就想法子来给她赚外快了! 兰氏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成想程菀又开口了:“应嬷嬷怪我倒没什么,可是藜麦是无辜的啊,太太您看,她的手都被应嬷嬷捏肿了。” 一个丫鬟,捏肿了能如何? 兰氏不耐烦至极,却只能让应嬷嬷给藜麦道歉,程菀在一旁补充:“还有医药费。” 应嬷嬷风光一世,从前在程府时,藜麦给她提鞋都不配,没成想到了今日,却要给这个小娼妇低头赔罪! 等出了正院,程菀看着兴奋劲掩饰不住的藜麦,忍不住笑道:“就这么高兴?” 藜麦重重点头:“娘子,奴婢觉得好痛快啊!” 她喊着娘子,显然是想起了过往在程府的时光。 柳姨娘刚死时,她和娘子就像路边的野草,不管谁都能踩上一脚。虽然后头娘子带着她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她也从来没想过,还会有应嬷嬷向她低头的这一日。 “傻姑娘,以后还会有更痛快的呢。”程菀问出自己一直的打算,“藜麦,若是面包铺子开起来了,你想不想去替我管着铺子,当个掌柜?” 掌柜?! 藜麦这下是真的傻了,像个呆头鹅一般盯着程菀,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不急,你慢慢想。若是不愿出去,就待在我身边,等日后我买了宅子,你就是管事嬷嬷,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算算账,陪我说说话便好了。” 程菀想自己过上好日子,也希望她身边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应嬷嬷今天犯了这么大的错,兰氏估计还要训上许久,程菀借口走动,带着藜麦去了东厢房。 不远处有个小丫鬟正在廊下浇花,见程菀来了,她趁四下无人,偷摸溜了过来,递给程菀一个纸团。 上次,程菀写信让小丫鬟将郑征的事透露给程蓉,她原以为程蓉但凡有点脑子,都会远离郑征。 可此时展开纸团一看,程菀笑了:“真是胆子大。” 她没想到程蓉胆大到了这个份上,明知郑征的为人,宁南侯府的猫腻,还不肯抽身而退。是程蓉真有什么倚仗?还是她已经没办法抽身了? 但左右她已经仁至义尽,如果程蓉真和郑征有了什么,兰氏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程菀将纸团销毁,又在廊下走了走。 过了会儿,前院来了人,说国公府的马车车轮松了,需要修理,若是程菀要回去,便先乘程府的马车。 程菀颔首:“有劳。” 程府比不上国公府家大业大,马车总共只有两辆,程菀平时出门少,对马夫不熟悉。 今日上马车时,发现马夫是个十分俊秀的年轻郎君,这本没什么,只是她瞧见,他的腰间还挂着一个木雕。 程菀只隐晦的看了一样,那人却十分敏锐,立马笑着同她套近乎:“夫人您也喜欢木雕?这是我自己雕的。” 他说着,又从袖口拿出一个,打算递过来。 程菀拒绝了:“无事,我只是随意一看。” 第31章 第31章 最开始从丫鬟口中听到兰氏欲将程若嫁给宁南侯世子时, 程蓉还在心里笑话兰氏痴心妄想。 世子爷早就和她心意相通,甚至那日两人私会时,他更是发誓这世上非她不娶。 有她珠玉在前,世子爷怎么看得上程若那个黄毛丫头? 不过这也是兰氏活该, 谁让她抢走国公府的婚事给了程菀。现在程若的姻缘被自己捷足先登, 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 程蓉心里痛快极了, 可她还没高兴多久, 就听丫鬟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了句:“听说世子爷名为郑循,一表人才……” “什么郑循?你说谁的名字叫郑循?!”程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宁南侯府的世子爷……” 程蓉一拍桌子:“你胡说!宁南侯府世子爷明明叫郑征!你听错了, 一定是你听错了!” 丫鬟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子, 奴婢确实是从太太口中听到了郑循二字,奴婢不敢胡言乱语啊!” 不可能, 不可能的!世子爷明明说了他叫郑征,这个郑循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只是姓郑,谁说他就是世子了?这肯定是世子爷的兄弟,兰氏攀不上郑征, 便找了他的兄弟来自欺欺人……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程蓉不停的麻痹着自己, 飞快走到书房,写了一封信,让丫鬟赶紧送到宁南侯府, 她要去找郑征问个明白。 在程蓉看来,如果郑征真的撒了谎, 就会心虚,不敢与她见面。可是第二天,宁南侯府的拜帖就托四少爷程明德转交了过来。 “六妹妹,你如何认得宁南侯府的人?”自从第一个孩子被兰氏弄没了后, 程明德便有些一蹶不振了。不论是看书还是做文章,都能想起那还未出生就化成一滩鲜血的孩子。 他想给孩子供个灵位,做场法事,但又怕被人发现,只能偷偷在书院,趁着夜晚无人时烧些纸钱。昨晚烧纸钱时被呛到了,他以为是孩子显灵,差点把宁南侯府的拜帖给烧了。 程蓉看着这个不中用的兄长,无比嫌弃,随便敷衍了几句,急急忙忙打扮一番后出了门。 在路上,她心情大好,觉得郑征愿意和她见面,就说明他的身份肯定没问题,还是要早日确定上门提亲的日子,免得兰氏横插一脚…… 程蓉想的很美好,但谁知碰面后,郑征第一句话便是:“你没猜错,我确实不是宁南侯府的世子。” 程蓉直接愣在了原地。 郑征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说出的话却又那么绝情:“我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原来也是个蠢的。你也不想想,若我真是宁南侯府的世子,能看上你一个小小庶女?难怪嫁去国公府的人是五娘子而不是你,看来你确实不配。”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将程蓉心中最痛的两个伤疤同时撕开,不留半分情面。 哪怕是庶女,程蓉在程家也是千娇百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当即气的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你闭嘴!”拿起桌上的茶杯朝着郑征当头泼去! “啪”的一声,郑征被泼了满头茶水,衣襟上沾满了茶叶,看起来好不狼狈。 但他丝毫不生气,用手帕擦了擦水,脸上依旧笑着:“消气了?” 程蓉愕然:“你为什么不躲?” 郑征笑道:“我躲了你岂不是更气了?你说说你,没什么本事,脾气却这般大,除了我真心心仪你,谁能忍受得了你半分?” 程蓉又炸了:“你骗了我,还敢说你心仪我?” “谁说我骗你了?我现在虽然还不是宁南侯府的世子,但未来未必不是。”郑征在她面前坐下,将他和郑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没了,神色严肃的打量了程蓉几眼,“所以,只要你能证明你的价值,得到程府所有的助力,助我得到世子之位,我就会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你便是我唯一的正妻。 ” “正妻”两个字令程蓉心中狠狠一动,她不自觉的问道:“我如何证明?” “傻姑娘。”郑征将她耳边的碎发挽起,“程府现在待字闺中的娘子只有两人,你虽得了你父亲的宠爱,但后宅之事,都是主母做主。在你和她亲生骨肉之中,她肯定会选择后者。可若是你那七妹的夫君只是一般人家,失去了栽培价值,你们程家自然会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 “还有国公府,谢家大房只有谢钰之一人,二房那两人都不堪重用。谢家想要在朝中有人帮扶,便只能将目光落到姻亲头上。七妹夫不管用,自然就只剩下我这个六妹夫了。” 程蓉下意识反驳道:“你也知道太太对小七很是疼爱,她怎么可能会让小七嫁与普通人家?” 郑征退身离开,不再看她,浅浅饮了口茶,“这便要你自己想办法了。我相信,宁南侯府的世子夫人一定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回去的路上,程蓉脑海中无比混乱。 她原本还怪郑征欺骗了她,可仔细一想,如果她真的帮郑征夺得了世子之位,郑征便会尊她敬她感激于她,那显然比靠美色傍上男人要牢靠的多。 可那是程若,又不是孤苦无依的程菀,有母老虎一般的兰氏护着,她又能动什么手脚? 就在程蓉一筹莫展之时,外头传来马夫的提醒:“六娘子,您可以下来了。” 程蓉应了一声,搀扶着丫鬟从马车上下去时,目光突然落在了马夫的腰间,那里,有一个木雕样式的吊坠。 “六娘子?”马夫被她盯着,有些疑惑的开口道。 程蓉倏地笑了:“无事,你今日赶车赶的很好,这是给你的赏钱。” 马夫俊朗的脸上露出笑容,但他没有像其他下人得了赏赐那般点头哈腰,反倒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接过赏钱,躬身行礼:“多谢六娘子。” —— 程菀回府后,便被告知谢钰之已经回来了,且在屋里等她。 “等我?”成婚这么久,谢钰之还是第一次主动找她,程菀以为他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等她回屋后,对面的人却递来一个匣子。 “这是何物……”话没说完,程菀就被一整盒的金子震住了,差点闪瞎她的眼,“郎君这是何意?” 谢钰之放下手中的书,淡声解释:“祖母将束儿的事告知我了,这是给你的谢礼。” 眼看着束哥儿愿意动手写字了,谢老夫人无比欣喜,连忙写了两封信,快马加鞭送出去,一封给儿子,一封给孙子,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想让他们跟着一起高兴。 但不管是谢钰之还是国公爷,在收到亲娘/亲祖母来信的第一反应便是:他们又要挨骂了? 直到信件展开,看到里面的内容,谢钰之才无形中松了口气。 将纸上的字接连看了三遍,谢钰之眼底浮现出明显的喜色。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程菀的功劳,想到那日说起束脩时程菀激动的神情,回到家,他便让听澜将私库里的金叶子取了一盒出来。 “真是给我的?!”程菀又惊又喜,谢钰之和谢束这是什么神仙父子啊,感谢人都是直接爆金子的吗! 见她抱着盒子笑盈盈的,如同林间捡到了宝藏的松鼠一般,谢钰之这才确定他的礼物没送错,“是,这段时间你为束儿费心了。” “没有没有,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程菀可太高兴了,提着裙摆走进内间,将她心爱的金子收好,又快步出来,在书案抽屉里找出一张食谱,让粟米送到膳房去。 面对谢钰之疑问的目光,她笑着道:“投桃报李,我也给郎君准备了谢礼。” 等到饭点,桌上摆满了一桌从未见过的稀罕菜色,程菀一一介绍:“这是豉汁排骨、这是虾饺、这是香煎萝卜糕……都是清淡的菜色,郎君肯定喜欢。” 上次束哥儿送了她一把金瓜子,程菀回赠几个糖人;现在谢钰之送一盒子,那还不得多赠一些。 程菀口味重,但不管是粤菜、鲁菜亦或是地摊菜,只要好吃的她都喜欢。 之前在程府条件不允许,偶尔点两道菜还好,点多了,兰氏便会怀疑她手里的银子了。 可来了国公府就自由多了,没人管着她,手里钱够花。 是以程菀早就把自己想吃的食谱都整理了出来,打算隔几天就换个口味,把想吃的都吃个遍! 正好,广式早茶清淡又可口,和淮扬菜有异曲同工之妙,应该合谢钰之的口味。便将吃早茶的日程提前,也能作为给谢钰之的回礼,一举两得,多好! 谢钰之没吃过这些,但只看外表,便知和程菀平日爱吃的红通通食物大相径庭。 再加上他刚刚亲眼所见,程菀是从抽屉中找出的食谱,也就是说这是之前就写好了的。所以,她这是一早就专程为他准备好了? 想起自己随意找出来的金叶子,谢钰之自省,日后备礼决不能再如此敷衍。 第二天,程菀就按照事先说好的,开始去正院和谢老夫人、束哥儿一起用午饭了。 说实在的,若不是为了更好的了解束哥儿,程菀是不打算过去的。 毕竟她在东院,想吃什么吃什么。谢钰之不在时,她还能一边看话本,一边吃饭,简直不要太爽。 在正院,不仅规矩多,还不能随心所欲点半桌自己爱吃的菜。 但程菀又不是个喜欢委屈自己的性子,她想了想,便又写了张食谱,让李厨子做出了一罐辣酱,装在小瓷罐里,一同带到正院去。吃饭时蒯上一勺,寡淡的菜色立马就变得津津有味了起来。 “这是何物?”谢老夫人对程菀的小瓷罐很感兴趣,试过之后却辣的直咳嗽,把一旁也跃跃欲试的束哥儿都给吓到了。 “老夫人您快喝点水顺顺。”程菀连忙帮她顺气。 “你从前在程家也这般?”谢老夫人严肃道,“在家中就算了,在外万不可这般,以免失了仪态。” 程菀乖巧点头,心想谢老夫人怎么很惊讶的样子,难不成大娘子嫁过来这么多年没吃过辣?明明程家所有人都很重口啊。 正说着话,薛二娘也过来了,说她刚从庄子上回来,都没来得及用膳。 谢老夫人纵使心中再对她有气,也不会在程菀面前下她的面子,便让人添了碗筷。 程菀原以为她今天是偶然过来,可一连好几天,只要程菀在,薛二娘都会准时准点的来报告,还特意营造出一副特别忙碌的模样。 一会儿是庄子上的收成送来了,一会儿是府里的例银要发了…… 看到她忙的脚不沾地,谢老夫人到底没忍住消了气,仔细叮嘱道:“府中事务繁多,但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别太操劳。” 谢老夫人说完,却见薛二娘眼眶通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姨奶奶,原来您还疼二娘……呜呜呜,二娘好高兴……”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孙女,谢老夫人不喜欢她猖狂的模样,但也见不得她这般小心翼翼:“你是我谢家人,我怎么会不疼你?好了好了,快吃饭吧,这道八宝鸭你不是最爱吃吗?” “是,谢谢姨奶奶。”薛二娘无比亲昵的挽着谢老夫人的手,但在老夫人看不到的角落,她瞬间变脸,对着程菀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程菀看着一门心思搞宅斗的薛二娘,简直哭笑不得。 为了成全她精心准备的这场大戏,程菀故意露出怨恨又嫉妒的神情,就跟电视剧里那些无能狂怒的反派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薛二娘更高兴了,下巴都要翘上天。 程菀突然觉得来正院吃饭还挺有意思的,能陪孩子,还有免费的戏看,多好。 说起陪孩子,这几日她发现了束哥儿很了不起的一个地方。 小孩子心血来潮想要孵蛋,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能坚持下来的,却是少之又少。 毕竟孵化一个鸡蛋,需要将近二十天的时间,一两天还好,时间一长,好奇心便会被消磨掉,连大人都很难做到长时间、雷打不动的去做同一件枯燥又无聊的事。 但束哥儿可以。 从程菀教导他如何孵鸡蛋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坚持每半个时辰试探温度,每隔两个时辰换位置,还有一次又一次的透气、擦水……而且每一道工序,都是由他独立完成,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帮忙。 程菀还发现他画了一份很认真的“观察日记”,在纸上写上相对应的时间,时间后面标记好暖炕每次加多少柴,火势烧起来后,鸡蛋温度如何,若是太热,便会用红色在后面做一个记号;若是凉了,又会用蓝色做记号…… 束哥儿小声解释道:“我想记下来,若是庄子上的母鸡不肯孵蛋,便能让他们照着这个方法自己去孵,小鸡就不会被抛弃死掉了。” 见程菀一直没说话,束哥儿试探道:“母亲,我画错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母亲是很欣慰也很佩服,我没想到束哥儿做这样的小事都能做的这般好!” 程菀拉住束哥儿的小手,特别认真的夸赞他,“束哥儿真的很棒,荀子曾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束哥儿有这种细致专心的能力,日后不管做什么,都一定能成功!” 束哥儿听出来了,母亲是真的在夸他,觉得他很厉害,他又高兴的小脸红扑扑。 等到母亲离开后,束哥儿把自己的日记本拿出来,抓起毛笔,在上面画了两个类似于火柴人的小人,其中一个小人身边画了六个点,写上10。 另一个小人身边只有两个点,写上3。 点点就代表了夸他时说的话。 母亲夸他时,会说很多很多话,束哥儿有十分开心 (^▽^) 祖母夸他时,只会说两句话,束哥儿能察觉出祖母不是真心夸的,就只有三分开心(ㄒoㄒ) 所以,这件事让他明白,以后夸赞别人时,一定要说多多的话,这样被夸的人才会很高兴。 —— 等到晚上,程菀特意将这件事告诉了谢钰之。 怕谢钰之这种从小就无比自律的天才,不清楚束哥儿的耐心和细心,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多么难得,她特意举了好些例子。 程菀一直认为,一个人的态度,也属于天资的一部分,甚至比能力还要重要一些。 “就比如郎君你,你确实很聪慧,但若是你不勤学苦读,而是整日游手好闲,绝对不会年纪轻轻便取得如此大的成功。所以,束哥儿真的很优秀了,你说是吧?” 谢钰之对束哥儿一直都不够亲近,这样肯定不行,谢钰之作为父亲能教给儿子的,绝对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 程菀不知道他为何对束哥儿这般疏离,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固有思维?还是谢钰之性格如此?但她肯定要在谢钰之面前多说些束哥儿的优点,让他对束哥儿的印象好一些。 毕竟很多父亲都是如此,孩子平庸时,完全不搭理。可一旦孩子优秀了,就愿意和孩子沟通了,这样便能在外头吹嘘小孩的优秀,都是他教育的功劳。 程菀见谢钰之听得很认真,似乎没有那么不耐烦,就继续道:“我觉得,你可以明日去问问束哥儿孵小鸡的事,他肯定会特别开心的。” 小孩最喜欢的,便是自己的努力成果能被所有人重视。 但谢钰之沉默片刻后,却拒绝了:“明日官署有事,我就不过去了。” 程菀知道他对束哥儿疏远,可没想到疏远到了这个份上,就是去给老夫人请安时随口问一句罢了,这都不愿意吗? 程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从前当老师时,每次开家长会,三十个学生,来参加家长会的至少二十五个都是母亲,当爹的都是皇帝,忙的要日理万机不成? “郎君,我很好奇,你为何这般抗拒和束哥儿沟通?”真这般抗拒,那为何又要把束哥儿生下来? 面对程菀黑白分明的眼神,谢钰之停顿两息,开口道:“其实我……” “世子爷!宫中急报,陛下宣您立即入宫!”听澜急切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备马。” 谢钰之迅速起身,程菀也连忙跟上,将外袍递给他,原想去拿灯笼,谢钰之已经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只留下一句“早些休息,不必留门。” 程菀还是追到了门边,叮嘱了一声:“夜路难行,多加小心。” 看着他快步离开,程菀也忍不住有些着急,发生了什么事,圣上要这个时候召他? “夫人。”藜麦见程菀眉头紧皱,怕她担心,忙道,“我今日陪您睡吧?” “不用,你去门口说一声,若是世子爷回来了,就来叫我。” “是。” 不一会儿,方嬷嬷便来了,宫里突然来人,谢老夫人自然也被惊醒了,连忙让方嬷嬷来打探消息。 但程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将谢钰之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道:“郎君神色坦然,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嬷嬷照顾老夫人早些歇息吧,明日就知晓了。” 压根没等到第二天,程菀刚睡着不到一个时辰,就听到外头有动静。 她连忙从床上起身,掀开床幔,就见谢钰之裹着寒气来到她面前,语速极快:“惠鸣河内涝溃决,陛下命我带人前去调查情况,现在便要动身。” “这么快?” 别说程菀了,就连谢钰之都没想到。前几日,他刚写了折子递上去,皇上也同意了,让从前抢修的工匠来与众人一起商讨抗洪等事宜。 谁知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接连几天暴雨,惠鸣的水情便控制不住了。 抗洪救灾这事原是都水监的职责,但有心之人将贵妃与洪灾相联,圣上恼怒不已。临时命谢钰之与另外两名大臣堤举河堤,连夜赶去支援,务必在最短的时间解决这件事。 惠鸣涉及到了漕运命脉,圣上差遣谢钰之过去,代表了绝对的信任与荣宠。但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若是这次抗洪不力……国公府本就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多得是想将谢家拉下马的人。 程菀从前便知道,古代再如何位高权重,吃香喝辣,也比不过后世自在。 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哪怕此时免不了有几分慌乱,她面上依旧带着与往日无差的浅笑:“郎君,一路平安,我们一大家子人都等你回来。” 收拾东西的事有下人去办,谢钰之过来是特意同程菀知会一声。 屋里的烛光有些暗淡,灯影下,谢钰之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他知道她肯定免不了害怕担忧,时间紧急,什么都来不及说,他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留下一句:“好,放心。” “我会尽快回来。” 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日,谢钰之前去惠鸣支援险情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谢老夫人免了请安,早饭都没用,就去了佛堂。 原本在猎场的国公爷紧急往家赶。 一时间,整个国公府的婢女小厮脸上都没了往日轻松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干活,就怕犯了忌讳。 只有谢家二房,薛二娘听到这事后,高兴的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好!太好了!” 她强忍住激动,跑到钱姨娘房中将谢二爷薅了起来,屏退下人,压低声音,眼睛亮的惊人:“惠鸣发了大水,大哥连夜被圣上派过去了!二爷,咱们的好机会终于要来了!” 谢二爷昨夜多用了些酒,现在脑子还晕乎乎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哥被圣上调去救灾,跟我有什么关系?圣上又没叫我去。” 第32章 第32章 薛二娘简直想一巴掌呼到谢二爷脸上, 让他的猪脑子好好清醒清醒! “二爷怕不是在说梦话?圣上怎么可能会叫你去?大哥满腹经纶,去惠鸣可帮陛下治理水患。你满脑子只知道喝酒,叫你去,难不成你能将惠鸣的洪水都当做酒喝进肚子里?!” “薛凝霜!你太过分了!”谢二爷气的一蹦三尺高, 他本来睡得好好的, 薛二娘偏要把他薅起来, 这就算了, 现在还出言侮辱他!难不成她特意把他叫起来就为了骂他一顿的吗?! “我不与你这种无理取闹的人吵。下次再这么没规矩,非要让你去跪祠堂不可!” 薛二娘翻了个白眼, 开始说正事:“惠鸣发了大水, 漕运就断了。眼下既要治水,又要安顿灾民, 缺粮缺料,你就没想过这些东西从哪来?” 原本昏昏欲睡的谢二爷瞬间清醒过来:“你是说?” 押送赈灾物资可是考核官员最重要的指标之一,谢二爷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将作监监作,说得好听是京官, 但就是个九品芝麻官,连半点往上升的途径都无。 可若是这次能捞到赈灾的活, 那情况就彻底不同了,不仅能被圣上嘉奖,说不准能直接升官!连升几级都是有可能的! 薛二娘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大哥深受圣上信赖, 只要他开口替你求一求,还怕要不来这差事?” 而且谢钰之年纪轻轻, 已官至从三品了,升无可升。皇上想要褒奖他,自然只能重用谢家其他人。薛二娘一直觉得谢三爷便是沾了谢钰之的光,风水轮流转, 今年也该到我家了。 “是!很是!二娘,还是你聪慧!”谢二爷越想越激动,紧紧的握住薛二娘的手,“我这就去写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惠鸣给大哥,让他赶紧向圣上推举我。” —— 京城这些日子也雨水阵阵,夏日的暑热被驱除,配合着雨滴砸落叶面的白噪音,若是平时,定是个睡回笼觉的好氛围。 但现在谢钰之一走,国公府氛围紧张,程菀也免不了有些焦躁。 “夫人,您要的东西,匠人送过来了。”红雪呈上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正是程菀先前让工匠做的积木。 为了锻炼束哥儿的空间想象能力、几何知识,以及相应的计算能力,程菀将积木设计成了好几种款式。 既有后世最常见的,类似于乐高的块状积木;也有七巧板那般,切割成各种图形、形状的小木块;还有如同砖头和木棍的,这样就能带着束哥儿做成桥梁或者水利设施的手办。 “夫人,这些是做什么的?” 谢钰之平时在时,应嬷嬷和含烟等人还知道掩饰一二,现在他一走,整个东院的“分裂割据”形势简直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已经彻底没有人搭理程菀主仆四人了。 藜麦几个也乐得自在,不然平时不管她们或夫人做什么,都有几双眼睛牢牢盯着,而且夫人说了,就随她们闹腾去,好戏还在后头呢。 此时看到精巧又从未见过的积木,三个小丫鬟好奇极了。 程菀笑道:“这些可以拼在一起,就比如这个……” 她两只手快速翻飞,不一会儿就用木条拼成了一座桥的形状。 藜麦还伸手在上面按了按,可不管她用多大的力气,看似只有几根木条的小桥却始终屹立不倒:“娘子,您好厉害!就这么随意一拼,也没用什么榫卯,便如此牢固。” “这还是小花样呢,还有……”话说到此处,突然,程菀脑中灵光一现。 是啊!她明明知道后世那么多桥梁和水利设施,说不定这次有能派上用场的呢! 程菀不是个喜欢冒尖的性子,这辈子唯一的理想便是舒舒服服的躺一辈子。可水火无情,那些因洪水无家可归的人何其无辜,更何况若是谢钰之这次出了什么差错,没了谢家这棵大树,她的日子也不会再这么好过。 红雪正准备退出去给夫人送些茶点,却见她突然从玫瑰椅上坐了起来,急匆匆的往外走,“走,去清辉院。” “夫人,外头在下雨,您慢些。” 清辉院是国公爷的住处,严格来说并不在国公府内,而是拆了国公府北边的围墙另修的一间院落,这是长公主离世后国公爷特意安排的,这样便能离长公主府更近一些。 听说国公爷还想打通两边的院子,在中间建一个通道,这样就能时时刻刻去长公主府思念亡妻。后来被先帝骂了一顿,才不情不愿的放弃了。 程菀过去时,国公爷正在雨幕中舞枪,她还来不及行李,国公爷就停下了动作,主动开口道:“子邵说了你会来找我的,没想到还真来了。” 谢钰之怎么知道她要来? 程菀疑惑极了:“郎君同您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你可能有事要我帮忙。” 谢钰之昨日从宫中出来,就让侍从骑马去猎场给国公爷送口信,言明自己要启程去惠鸣,还说程菀可能有事会来找他。 谢钰之没说是什么事,国公爷也半点不好奇,儿媳妇找他这个公爹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断官司。 之前薛二娘和谢二爷吵架了就来找他,后来大娘子和薛二娘吵架了也来找他,国公爷对于这项业务已经很熟练了。 带着程菀来到会客厅,又让小厮上了杯小娘子爱喝的花茶,国公爷原以为自己又要面对儿媳妇的眼泪了,却成想程菀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阿翁,我想问问惠鸣那边的具体情况,您知晓吗?” 洪水发生的原因有很多种,必须了解透彻,才能对症下药。 国公爷虽然已经闲赋在家,但他的消息远比深宅妇人要灵通许多,他以为程菀是在担心谢钰之,便简单说了两句。 原来只是堤坝被冲垮了,那问题便要好解决许多。 程菀斟酌着开口:“阿翁,我从前性子顽劣,在闺中时曾看过许多杂书。我记得有本书中记载,若是先用柳枝或者芦苇编成网状,再将黏土和碎石填入其中,最后用撬杠、绞关将这些网卷起,捆紧。推入水中,便是再大的洪水都无法将其冲垮。” 这便是“埽工”技术,还是程菀从前看纪录片时记下的。不仅能有效堵住河水,最重要的是材料易得。 如今惠鸣河周围的村落县镇都已被洪水泡发,船只也无法航行,柳枝、黏土等材料均可就地取材,这无疑大大降低了时间和金钱成本。 程菀怕国公爷不相信她说的话,说完后,便扬声让红雪去准备这些材料,打算现场演示一遍。 可哪知她话音刚落,国公爷脸色就变了:“五娘,旁的就罢了,但这可是洪灾,不是闹着玩的。但凡出一丝问题,那都是千千万万百姓遭殃,你想帮忙的心是好的,但你不能用那些百姓的性命去冒险!” 程菀忙道:“阿翁,您不相信我是正常的,但我希望您能让我试一试,很快便好,最多耽误您半个时辰。” 谢钰之在离开前确实说过,若是有特别急迫的事,可以让人过去寻他。 但水患治理可是大事,若只让谢钰之一人拿主意,风险太大,不管成不成,都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必须要先向圣上禀明,让圣上下旨,这样才是最可靠的做法。 可程菀一个深闺妇人,哪能随随便便入宫面见皇上?只能走国公爷的路子。 但不管程菀怎么说,国公爷都摆明了不相信她,甚至说到最后,国公爷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若程菀是谢家子女,估计早就将她轰走去祠堂罚跪了。 “休要胡言乱语,水患之事何其复杂,岂是一本杂书上的法子就能解决的?” 看着紧闭的院门,程菀深吸一口气,此时她更进一步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谢钰之开明的思想究竟有多难得。 “夫人,咱们回去吧?”看着夫人衣裳都被雨水打湿了,红雪着急不已。 程菀摇头:“不,我们去找老夫人。”老夫人有诰命在身,也可以进宫。 只是说服老夫人的可能性,或许比国公爷还要更小一些…… 就在程菀一筹莫展之际,突然,藜麦慌慌张张的跑来了:“夫人,贵妃娘娘让人送了赏赐来!” 程菀刚成婚不久,谢钰之就被皇上派去治理水患,江贵妃送赏赐来,既是为了安抚程菀,也是拉拢谢钰之和国公府的手段。 谢老夫人知道这事后脸色不是很好,谢家虽然支持江贵妃为后,但也不想明目张胆的卷入江贵妃与柔嘉公主的争斗中去。 可程菀却眼前一亮,顿时有了希望,是啊!她怎么就忘了还有江贵妃这条路呢! 越来越急促的雨幕中,程菀急匆匆的往回赶,已经顾不上半分仪态了。 等回到东院,内侍看到她浑身都快湿透了,吓了一跳,“世子夫人,您这是……” “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禀明贵妃娘娘,请您稍等片刻。” 怕内侍不相信她,程菀直接当着他们的面开始写信,她低着头,发丝上的雨水滴湿了纸张,字迹都有些晕染开,但现在已经讲究不了这些细节了。 程菀将纸张放入信封,交给内侍,叮嘱道:“请您务必亲手交到贵妃娘娘手中。” 待内侍离开后,红雪才忧心忡忡的开口道:“夫人,贵妃娘娘会答应吗?” 程菀摇头:“不知道,只能尽力一试。” 不管江贵妃信不信任她,今天这事都让程菀颇有些无力和疲惫。 “夫人,您浑身都湿透了,先去泡个澡换身衣裳吧?” 程菀点点头,去了侧间。 抱着腿坐在浴桶中,热水驱散四肢的寒意,她突然想到了去赈灾的谢钰之,想到了那些因为洪水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的百姓们。 若是程菀什么都不懂,她便能和京中所有的贵妇人一样,舒舒服服的待着,只等朝廷号召后捐钱捐粮便可。 但是她懂。 哪怕懂得不多,但她脑子里的知识,也能让这个时代许多百姓过上更加安全的日子。 可问题是,她是一个女子。 她上不了朝堂,当不了官,就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哪怕将心中的想法找各种借口说出来,很可能都没几个人相信,就比如今日这般。 这个时代对女子的各种束缚实在太多,教导束哥儿时,她能靠着谢钰之的支持去做各种想做的事,可这世上如同谢钰之那样通透的人能有多少?诸如国公爷、程老爷那样的才是常态。 大人的思想已经成型,无法更改,从孩子下手,倒还有几分可能……只是,这里又没有后世的幼儿园和小学,私塾倒是有小孩,但教的也都是四书五经,那才是科举正统。 若是她让人家小孩跟着她学修桥、学种地,非得被家长告到衙门去不可。 难不成她真的只能等束哥儿长大,成为国家栋梁后,才能将这些知识传播出去? “夫人,今晚您想用什么?” “来个锅子,牛肉的,越辣越好!” 她都愿意再吃一次当老师的苦了,到头来却没学生给她教,真是挫败,必须吃一顿辣辣的锅子,狠狠发泄一番! 第33章 第33章 正院。 “老夫人, 大少夫人来了。” 谢老夫人正拨弄着手里的佛珠,替谢钰之与百姓祈福。听到婢女的通传,惊讶道:“这么大的雨……快请进来。” 她以为程菀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才会冒雨赶来,谁知程菀进来行礼后, 环视周围, 直接道:“老夫人, 束儿呢?” 原本在屋子里精心照料鸡蛋的束哥儿连忙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 一边跑一边喊:“我在这里,母亲, 您找我有何事?” “无事, 母亲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看着束哥儿玉雪可爱的小脸蛋, 程菀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其实还有个法子,只要她将束哥儿教养的足够优秀,走出去比谢钰之这个状元爹还要厉害,那么所有望子成龙的家长们, 便会争相模仿她的教育方式。别说什么学砌墙学种地,就算她说可以从霉菌里研制出“救命仙丹”, 也没有人会觉得她是在胡言乱语了。 想通了这点,程菀连热腾腾的锅子都吃不下了,急慌慌从东院赶来, 就是想看看自己现在甚至于将来唯一的学生。 从前只是指望着束哥儿让她过上好日子时还不觉得,毕竟程菀自己就有谋生的能力, 就算没有束哥儿,她靠着编书也能衣食无忧,只是会劳累些。 但现在她想利用教育,为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们做些什么后, 目前看来,束哥儿便是唯一的出路了。 霎时间,程菀看向束哥儿的眼神更加慈爱。 束哥儿在国公府受尽宠爱,但不管大家有多么喜欢他,也顶多是叮嘱下人照看他,给他准备贵重的礼物,从未有人如此直白的对他说“想你了”。一时间,束哥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小脸蛋飞快变红。 但他又很敏锐的察觉出母亲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他想了想道:“母亲,我已经能控制好温度了,今日几次检查鸡蛋,都没有出现过冷或者过热的情况,小鸡很安全。” 他想和母亲分享这个好消息,希望母亲能开心起来。 程菀确实很高兴,多棒的孩子啊,这么快就会孵鸡蛋了!谢钰之像束哥儿这么大的时候会孵鸡蛋吗?肯定不会,此乃一胜! 一胜来了,二胜也不会远……迟早有一天,束哥儿一定能长江后浪推前浪,将他爹狠狠的拍在沙滩上!成为大景朝家喻户晓的新天才! 这么想着,原本的挫败感终于没了,程菀慈爱的牵起束哥儿的手,笑道:“走,带母亲去看看你的鸡蛋。”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谢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五娘这孩子,竟对子邵如此情深。” 方嬷嬷也点头,谁说不是呢,少夫人从前每次来正院,就算是陪小郎君,那也会和老夫人交谈许久。今日急匆匆过来,二话不说便要找小郎君,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定是担忧世子爷,睹儿思父。 “五娘和子邵才刚成婚不久,圣上便将他派去治理水患,先前婚假时,也是第二日便去了官署……”谢老夫人越想,越觉得谢钰之亏欠五娘良多,偏偏谢钰之还对五娘爱答不理。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套赤金蓝宝石的头面?你去找来,替我送给五娘吧。”孙子不成器,只能她这个当祖母的多费些心思了。 “你说说咱们谢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恨不得成日窝在女人堆里不出来,一个对女色又没有半分兴趣。”谢老夫人现在是看谢钰之不爽,看谢二爷更不满,要是这两能中和一二该多好。 方嬷嬷想了想道:“若是世子爷实在不喜少夫人,不若您给世子爷安排个人吧?” 谢老夫人沉默片刻,“再说吧。” 于是,等程菀吸完孩子,心情终于好了几分,回到东院,就被桌上那耀眼夺目的首饰盒给震惊了。 好家伙,谢府是有什么爆金币的隐藏任务吗?她来了还不到两月,收到的礼物比在程家十六年还多! 但惊喜远不止此,当日下午,谢家人正准备用膳,宫中突然来了消息,圣上要见国公爷,还让他带着程菀一起。 “找大嫂?”谢二爷听到这个消息人都傻了,圣上找大嫂做什么,不应该找他吗? 薛二娘着急道:“难道是你的信件还未送到大哥手里?” 但也不可能啊,惠鸣离京城才多远,谢二爷派出去的人昨天下午就回来了,确保已经将信件交给了谢钰之的侍从。为了让谢钰之重视,谢二爷特意用谢老夫人的名义,所以大哥肯定早就看到信了。 薛二娘搅着帕子,心中有些不安的说道:“再等等,再等等,陛下找大伯肯定是为了了解你的品行,毕竟你官职微末,又无甚功劳,要对你委以重任,肯定要考察一番。” 说完,却见谢二爷狠狠瞪了她一眼。 薛二娘没好气道:“我好心好意宽慰你,你摆什么脸色?” 本就烦闷的谢二爷:“……”我真是多谢你,但这种宽慰以后还是不用了。 从得知陛下召见开始,程菀便明白,一定是她给江贵妃的信件起了作用。 但国公爷不知道,他还以为是谢钰之有什么东西托付陛下转交给程菀,以至于到了皇宫,内侍让他先稍等用茶,带着程菀去了书房时,他也没有丝毫怀疑。 “你便是子邵的夫人?” 上次程菀随谢钰之进宫谢恩,皇上连眼角都没分她一点,现在却将程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才问道:“那埽工之法,你是从何学得?” 程菀将对国公爷的借口又说了一遍,当然,她明白皇上想问的不仅仅是她如何得知这个法子,更想知道她是哪来的胆子借贵妃之手向上进言的。 毕竟她只是一个深闺妇人,嫁给谢钰之前更是四品小官家不受宠的庶女,她这种做法,显然不符合她的身份。 “妾身失仪,只因听闻水患险情未绝,妾忧心夫君安危,一时情急,才斗胆进言。”说着,程菀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脸上的神情充满了一分胆怯,一分惶恐,剩下八分全是对夫君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无与伦比的爱。 俨然一副爱入膏肓的深情小娘子形象。对于这种恋爱脑,谁还忍心怀疑呢? 皇上:“难怪先前你在赛马上能胜过柔嘉,看来确实对子邵情根深种。” 程菀:“……”很好,谢钰之这口锅果真好使,在国公府能用,在皇宫依旧能。 解决完这件事,江贵妃才“恰好”出现在书房内,她拉着程菀的手寒暄几句后,说出了召程菀过来的真实目的—— 昨日一收到信,江贵妃就将此事禀告了皇上,经过试验,程菀呈上的埽工技术确实可行,皇上也打算在这次水患治理中使用。 但他希望,对外能将这份功劳,算在江贵妃身上。 早在降雨连续不断时,朝中、京城便对江贵妃各种诋毁,等到洪水真的发生后,这种风气更盛了,都认为是皇上铁了心要立后,这才引来了罪罚。甚至还有流言主张要将江贵妃献祭河神,以此来平息上苍的怒火。 皇上震怒,训斥责打了好几个妖言惑众的人,但效果甚微,谣言屡禁不止。如若不能将这件事平息下去,纵使水患消除,江贵妃也无法坐上后位。 就在这时,程菀的信件给他带来了希望。 只要利用埽工之法解决了水患,并且对外宣称这是江贵妃的主要功劳,程菀协助。那什么“上苍怒火”“妖妃传闻”便不攻自破了。 “你放心,朕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程菀明白了。 一般情况下,纵使江贵妃对国公府再有拉拢之心,也不会对她的信件如此看重。就算看了她写的内容,八成也会和国公爷一般,认为她是在胡言乱语。 但现在有了立后这件事,江贵妃的名声受损,哪怕皇上执意立她为后,也会在史书上留下骂名。 江贵妃迫切的需要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坐上皇后之位的功劳,所以她才会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在看到程菀信件的第一时间,便将此事告知给了皇上。 江贵妃脸上带笑问道,“阿菀,你意下如何?” 程菀想都没想就笑了,“全凭陛下、娘娘做主。” 她又不傻,这话虽是问询,但并没有她拒绝的余地。皇帝与江贵妃已算仁慈了,没有彻底抹杀她的贡献,现在痛快的答应下来,留下几分好印象,若是程菀日后想做什么,都要容易许多。 更何况比起这些虚名,能趁早多救些百姓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皇上对程菀的回答很是满意,但埽工只是理论上可行,具体如何还要等前线的消息。因此,从宫中出来时,除了程菀,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到了国公府,从马车上下来时,程菀发现二房两口子都特别急迫,追着国公爷问圣上有什么旨意。 “圣上并无旨意,只说子邵在前线一切都好,让我等不必担忧。” “不可能!”国公爷话音刚落,谢二爷就下意识的喊了出来。 当察觉自己这话有歧义后,谢二爷慌慌张张的找补:“我、我的意思是大哥为朝廷效力乃为臣子之本分,我们在家当然不可能担忧。” 国公爷皱眉看着他:“越来越冒失了,这话是能胡说的?给我回去好好反省,这几日不许跑出去!” 二弟去得早,国公爷把两个侄子当亲儿子疼爱,他对谢钰之如何,对侄子便如何,谁知这个老二却越长越歪,如今嘴上都没个把门了。 “是。”谢二爷知道自己这话说错了,可是他死也得死个明白啊,“伯父,陛下召您难道不是为了押运物资之事?” “这事陛下已经交给宋昭去办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国公爷以为侄儿是在点他,更生气了,“我都这把年纪了,难道你还希望陛下派我去前线,好没人管你,让你继续在家中吃喝玩乐?赶紧给我滚去祠堂,当着你爹娘的面好好反省!” 谁希望你去啊!我是希望自己能去! 谢二爷觉得自己简直是点背,他不争取吧,媳妇骂他;他争取吧,老头子也骂他,苍天啊!他是什么很下贱的人吗?所有人都要来骂他! 谢二爷气呼呼的滚去祠堂罚跪了,留在原地的薛二娘比他还气。 宋家和谢家关系不错,宋昭的兄长与谢钰之更是好友,宋昭如今只是个小小七品官罢了,他凭什么押运赈粮?定然是谢钰之推举了他! “谢钰之明明是你大哥,他为何宁愿去帮外人,都不肯帮你?你可是他的亲兄弟!” 谢二爷晚上刚从祠堂反省完回来,听到薛二娘这般说,也反应过来了,是啊,宋昭的兄长在大理寺任职,哪有这本事?肯定是大哥推举的。 “大哥一定是故意报复我们。就因为我抢了国公府的中馈。”薛二娘笃定道。 谢二爷锤了锤发麻的腿:“不能吧,大哥若真为这事恨我们,为什么不帮着大嫂将中馈抢走呢?说不准是大哥不相信我的能力,怕我难以担此大任?” “你以为他不想?还不是因为程五娘是个庶女,没本事,掌不了家。那天我都看到了,程家给程五娘送了好几个管事来,嘴上说着是陪房,但绝对是为了教她如何管家,好跟我争权!” 薛二娘越想越愤怒,连谢老夫人都有些埋怨上了:“还说什么是一家人,现在老夫人和国公爷还在世,便生怕让我们沾了光。等日后……这府里还能有我们二房的位置?” 谢二爷叹了口气:“那你想如何?” 薛二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能如何?左不过是趁着中馈还在我手里,多给我们谋些生路罢了。” —— 方法已经被皇上采纳了,程菀心中的忐忑减轻了不少。 不过接下来几日,除了陪束哥儿孵小鸡,带着他玩积木以外,程菀又开始编书了。 先前为了赚钱拿稿酬,她编的都是和现在教育相符合的蒙学教材,虽然内容更加新颖、记忆更加简洁,但到底和四书五经挂钩。 现在,程菀想改变一下形式。 虽说目前教导孩子学习理科工学类的知识还不实际,但可以先从小的方面做起,培养小孩养成了解科学的兴趣。 可以构思一个类似于后世儿童动画中的经典角色:会飞的狗、有口袋的猫、粉色的猪……它们会说人话,而且懂许多普通人不知道的知识。 这些动物借住在普通小孩的家里,通过它们与小孩的日常相处,揭露一个又一个的科学小常识:比如小鸟为什么冬天飞走夏天飞回;筷子放进水里为什么是弯的…… 还能拿出许多人们想象不到的道具:随意门、不会被吹熄的蜡烛、会自己跑的马车……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很多时候,有了兴趣,便会有学习和探索的动力。 而且古人是十分智慧的,很多东西大家不是不懂,只是不会去多加在意,当课本将这些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揭示出来,大家便会不自觉的朝这方面进行探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取得不平凡的成就呢。 程菀做事需要一心一意,心里想着课本,平时陪老夫人和束哥儿吃饭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在谢老夫人心中,这更是成为了她思念谢钰之的铁证。 等程菀终于日夜赶工编好了新系列的第一本书,累到精疲力竭时,特意叮嘱了藜麦明早不要叫她,让她一觉睡到自然醒,她要将失去的美梦狠狠补回来! 藜麦知道夫人这段时间很是辛苦,日日忙碌到深夜。 其实她有些好奇,夫人从前也编书,但从未如此操劳过,都是到点就睡,这一次为何这般急切? 藜麦不明白,但夫人说了要好好休息,她便不会打搅。 而且国公府规矩不如程府多,国公爷长期不在家,谢老夫人更是说了除了逢年过节,只在初一十五请安便好,所以夫人明日肯定能睡个好觉了——吗? 不能! 因为一大早,谢老夫人便急匆匆带着人来到了东院,人未至,声已到: “五娘,快!子邵已经进城了,我们快去门口迎他!” 谢老夫人也是刚得到的信,按理说她只用在正院等着,派下人来通知程菀一声便好。但她一想起程菀这些日子对谢钰之的思念,就知晓程菀肯定和她一定心急如焚,还是亲自来一趟才好。 藜麦连忙过来行礼,诚惶诚恐道:“老夫人,少夫人她还未、未起……” 藜麦几人生怕老夫人怪罪,但谢老夫人却只是叹息一声,颇为理解道:“这也正常,无事,我去喊她。” 夫君不在,孤枕难眠,下人通报东院这些日子的灯都燃到深夜,五娘辗转反侧睡不着,她怎么可能怪罪? 谢老夫人十分谅解人意,藜麦几个这才松了口气。 但她们没想到,这口气却是松早了。 因为程菀根本就喊不醒。 “……五娘?五娘?这是怎么回事,她昨晚用安神汤了?”谢老夫人疑惑道。 “没有。”藜麦连连摇头,“夫人应该是太累了。” 她记得夫人从前在程府,有一段时间被大娘子逼着做女红时,便是熬了好几个大夜,好不容易把任务完成了,直接睡的晕死了过去,足足睡够七个时辰才醒,把她和粟米都吓了一跳。 这次应当也是如此。 “就算是太累了,也不至于睡的这般沉。”谢老夫人作为浅眠的人,无法理解这种深睡眠。 就在这时,方嬷嬷突然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谢老夫人眼前一亮:“你是说,五娘有喜了?” 还真有可能! 五娘嫁来已快两月了,怀孕了也不稀奇啊! 谢老夫人连忙问藜麦:“你们家夫人小日子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谢老夫人脸上笑意更浓,“快,快去将大夫请来把个平安脉!” 藜麦是知道夫人在服用吃避子汤的,她想阻止,但这话又如何说得出口?正当她犹豫不已时,小丫鬟已经急匆匆去请大夫了。 大夫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算算时间谢钰之应该快到了,谢老夫人就准备先去门口等孙子,到时候正好和孙子分享这个好消息! 于是等谢钰之风尘仆仆的从马上下来,还没站稳,谢老夫人就急忙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激动道:“子邵,五娘有好消息了!” 谢老夫人以为谢钰之听到这个消息会比她还激动,却不想他只是点了点头,神情很是淡定:“我已知晓了。” 圣上的手谕里,除了交代埽工技术外,还将这事是程菀所为告知了他。 谢钰之开始有些惊讶,但很快,想起程菀往日带着束哥儿做的各种“离经叛道”的行为,便又有些意料之中了。这确实是好消息,有了这个法子,日后其他地区的堤坝便能依法炮制进行加固了。 谢老夫人颇为震惊:“你已经知晓了?” 意思是去惠鸣前,五娘便有孕了,“竟瞒的这般好?” 谢钰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圣上说了,对外要将主要功劳归于贵妃娘娘。 祖孙二人在这边鸡同鸭讲,一旁的薛二娘火气越冒越高,对着谢二爷咬耳朵:“看见了吗,你大哥就是故意的!你不成气候,他在国公府的地位才会更加牢固。瞧瞧,老夫人眼里哪里还有你这个孙子?” “老夫人,大哥一路辛苦了,咱们先进去让大哥休整一番吧。”薛二娘试图将两人隔开。 但谢老夫人却道:“对对,子邵你快回东院沐浴更衣,我同你一起过去看看五娘。” 程菀没来,老夫人只说她感染了风寒。 现在听到只是个小风寒,谢老夫人便火急火燎要去东院看程菀,谢二爷也偷摸来到薛二娘身边,小声道:“二娘,老夫人眼中也没有你这个侄孙女了。” 薛二娘:“……”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 程菀睡得正香,突然感觉有人使劲推她。 她艰难的睁开眼,翻个身打算接着睡,藜麦惊慌的声音响起:“夫人,您快醒醒吧,老夫人见您睡的沉,以为您是有了身孕,现下已经去请大夫了!” 程菀:“哦……啊?”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以为自己睡蒙了:“你说什么?” 藜麦重复了一遍,害怕的双手都有些哆嗦了。 “没事,先伺候我梳洗吧。”程菀倒是不慌,之前的妇科圣手说过了,她的避孕药主要功效是滋补身体,就算太医来了,也诊断不出什么。 谢钰之进屋的时候,正好看到程菀坐在榻上,手腕上搭着手帕,正在诊脉。 他皱眉道:“你生病了?” “没有啊。” 谢老夫人狠狠拧眉,这个孙子怎么回事,怀孕怎么会是生病,这么不会说话! 正当她准备开口时,却听到大夫摇了摇头:“少夫人身体十分康健,不必担忧。” 见大夫说完这句便没了下文,谢老夫人急了:“除了十分康健呢,还看出什么来没有?” 大夫茫然摇头。 看着祖母着急的神色,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谢钰之已经反应过来了,叫人先送大夫离开。 程菀立马解释道:“老夫人,我就是这几日睡得太晚了,有些难叫醒而已。其他方面都没什么的。” 看来以后还是少睡点懒觉吧,不然这误会多来两次,所有人都要以为她假孕争宠了。 而且当着老家长的面承认自己睡懒觉,属实有些尴尬啊…… 谢老夫人明白过来是自己闹了乌龙,虽说老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她一点都不怪程菀。 五娘对谢钰之一片痴心,若不是谢钰之糊涂,对着她冷脸不上心,肯定早就有好消息了。 “你……”谢老夫人正要将谢钰之训几句,见他风尘仆仆的,只能先将话咽了回去,“算了,你先好好歇着吧,明日再说。”明日再训。 待老夫人风风火火的带着人离开,谢钰之抬脚往侧间走:“我去洗漱。” “郎君等等!”虽然今天这事是误会,但也是个很好的坦白机会。 谢钰之聪慧又缜密,现在是太忙了,时常不在家。若是以后空闲了,难保不会发现她偷偷吃药的事,与其东窗事发闹出什么误会,还是事先沟通一番比较好。 程菀斟酌着开口:“关于孩子的事,郎君是怎么想的?” 第34章 第34章 谢钰之自律克制, 唯有一点表现的很明显,便是爱洁。 谢老夫人曾经偶然谈起过,即便是在边疆冰天雪地、物资短缺时,他都会特意接了雪水擦洗。 因此这话一说出口, 看见谢钰之衣摆上还沾着泥点子, 程菀非常贴心的补充道:“郎君, 要不去侧间谈吧, 你在里面洗,我在外面说, 不耽误的。” 其实程菀是故意抢在这个时候开口。 她不是心理学专业, 但在考教资时,曾学习过一个理论——普雷马克原理。意思是可以用一个人喜欢做的事, 作为筹码,来达成其他的条件。 就比如她想和谢钰之谈论的避孕之事,在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 堪称是“大逆不道”了。就算谢钰之再君子之风,再体贴, 也未必会同意她的做法。 恰好谢钰之有洁癖,那么就要抓住他非常想洗澡的时间点开口,既可以扰乱他的心神, 和他谈条件也会更容易些。 谢钰之努力忽视自己衣服上的泥点:“……不必,你直言便是。” 程菀微微一笑:“多谢郎君。” 不过对于自己的盟友也不能太苛刻, 因此她看向粟米:“先去打盆温水来让郎君擦擦。” 说完,程菀扭头,发现谢钰之看着粟米的背影,眼眸里有几分思索。 “郎君, 有事?” 谢钰之摇头:“你说吧。” “郎君。”程菀将茶盏推到他面前,“你对我或许不够了解。我在家中行五,虽然只是个庶女,但我是姨娘唯一的孩子,姨娘在世时,我们相依为命,她将她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予了我。那段时间日子谈不上有多好过,但我很满足。” “太太有三个孩子,二哥哥不必谈论,大姐和七妹是程家嫡女,受尽宠爱,吃穿用度都比我这个庶女好上许多。但我犹记得儿时七妹曾病过一场,哭着喊要母亲。可那时正逢诗会,太太便在请了大夫后,将七妹交给奶嬷嬷照料,自己陪着大姐姐外出参加诗会。 正是那场诗会,大姐拿下了魁首,第一才女的美名响彻京城。 待太太回到府中,七妹已经退烧,太太关心几句,又训斥了她身边的丫鬟照顾不周后,便马不停蹄的亲自为大姐举办庆功宴,要求府中所有人必须参加,为大姐庆贺。” 程菀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她并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想告诉谢钰之:“郎君你看,人的心只有一颗,是端不平两碗水的。” 谢钰之是独生子,他在绝对的爱里长大,很难体会到多孩家庭的不平等。 “郎君之前说过,我嫁进谢家最重要的职责便是养育束哥儿,这些日子我观察发现束哥儿十分缺乏安全感。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养成这种性子,但若是此时家中再多出一个孩子,势必会分走父母长辈对他的疼爱,这样只会加重他的危机感。所以我认为,为了束哥儿更好的成长,眼下并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 程菀确实有自己的筹谋和计较,但她自问从嫁入国公府的第一天开始,不管是她的出发点,还是所作所为,都是切切实实从束哥儿的自身利益出发。 这是为人师表的职业道德,也是她行事的底线。 谢钰之的目光不由落在眼前人的眉间。 从始至终,两人相识还不到两月。 初时,对她的照料,不过是在尽一个丈夫的本分。祖母说大户人家庶女日子艰难,更何况是兰氏那种主母,他便对她更加照顾,期望她能感念谢家的好,将恩惠加诸给束儿。 后来又发现,她性子随和,相处起来,是从前未有过的舒坦和轻松。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此时,想起圣上手谕中所写的埽工之法,听着她为束儿谋算时的坦然,看着她剔透分明的眸光,谢钰之发现,自己从未如此看不透一个人。 越是看不透,便越是好奇…… 谢钰之点头:“我明白,也赞同你的想法。老夫人处不必担忧,日后再有此类事,你直接告诉我,我会处理。” 程菀欣然笑了。 她就知道,所谓多子多福,无疑是想孩子越多,越能为家族做贡献。但如同谢钰之这般的麒麟子,能给家族带来的益处,比旁人生十个八个还要多。 与其不停的生生生,还不如教养好仅有的后代,也能避免因子女太多导致竞争不断,家族分裂。在这方面,高门大户的教育理念应当多是如此。 “那郎君,这几日我便去找大夫了?”程菀高兴不仅是谢钰之赞同她,更是因为过了明路后,就能正大光明喝避子汤了。 食色性也,女性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实话实说,每个月受激素影响那几日,看着身边腰细腿长,面若谪仙的男人,程菀还是有些蠢蠢欲动的。 但每次那事之后便要喝药,一两次还能找借口,次数太多,谢钰之肯定会发现不对劲。因此这段时间,程菀只能找各种理由,好在谢钰之不热衷于此,所以从未主动要求过。 但谢钰之却摇了摇头:“过些时日,我与你同去。” 生子是男女之事,药又不分阴阳,女子能用,男子自然也能。 而且他了解谢老夫人,曾经谢二叔早逝,国公爷又受伤后,子嗣便成了她心中最在意的。现在大房只有束哥儿,二房更是只有一个庶子,所以即便程菀不生,她也会想方设法塞通房。 一劳永逸,还是他喝药最好。 程菀这下真是有些惊讶了,感叹道:“束哥儿有郎君这样的好父亲,可真是世间少有的幸运。” 男子避孕本就是理所应当。就比如后世,明明男性结扎副作用为零,却还是选择让妇女上环。 这世间对男子的要求太低,因此但凡有男子良心发现,愿意做出和女性同等的责任与牺牲,便会让人惊呼他是个好男人。 程菀确实欣赏谢钰之不像其他人那般大男子主义、有责任感,但并不会感激涕零,也不会因此便对他蒙上一层滤镜。 不过从束哥儿的角度出发,确实值得夸赞了。 可问题又来了,若是谢钰之对束哥儿如此负责,那梦中兰氏的指责,以及这些日子谢钰之表现出来的疏远,又是为何? 难不成谢钰之还是那种爱在心头口难开的古板父亲形象? 听到“好父亲”,谢钰之神色微滞,下意识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温凉了。 他皱眉,站起身略带催促问询:“可还有事?” 看来已经到一个洁癖的极限了,程菀微笑:“没事了,郎君快去忙吧!” 程菀本来还想跟他说说束哥儿这些天的情况,以此来增进父子感情,但当过老师的人,都很讨厌多说话,说多了就感觉嗓子已经开始冒烟了。 细算算今日聊天额度已经够了,还是明日再说吧。 却不想等谢钰之出来,主动又开口道:“前日夜里,仁和县县丞曾来拜会我。” 仁和县的县丞? 程菀反应过来:“那是三姐姐的夫君。” 程府三娘子名为程莹,她虽也是姨娘所出,但赵姨娘从前是兰氏的陪嫁,老实又本分,容貌也只是中等。因着这层关系,兰氏对程莹的态度一直不错。就连替程莹择夫婿时,都很是上心了一回。 程莹的夫君名为王修文,王家曾经也是高官之家,先帝在时因政见冲突被贬官至偏远地区,直到当今圣上即位,大赦天下,又重用有才能之人,王修文便冒出了头。 如今虽然只是县丞,但仁和县在惠鸣河不远处,靠近京城,他又年轻,也是前途光亮了。 “他为何找你?”程菀对这个姐夫不太了解,只知道是个很有才学的读书人,程老爷特别喜欢他。 谢钰之:“说上次礼数不周,现在特意来向我赔罪。” 上次程菀大婚,程莹夫妻到了没多久,就说婆婆重病要先行离开,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会怪罪。但谢钰之去惠鸣是为了治理水患,惠鸣发大水,仁和县也有内涝,王修文身为父母官,半夜特意跑来拜会,倒显得有些汲汲营营了些。 程菀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没有多说什么:“朝堂之事,相信郎君自有定夺。” 程家对她一般,她也不会想方设法的求着谢钰之去帮衬她的娘家人。 说完便懒洋洋的躺回去看她的话本子了,直到过了一会儿,粟米突然进来,压着声音道:“夫人,郎君在廊下,唤您过去一趟。” 又道:“含烟也在。” “嗯?”程菀直起身子。 含烟和应嬷嬷这段时间在东院招兵买马,俨然自己已经成为东院主人的架势,除了日常盯着程菀有没有和谢钰之走得太近以外,似乎完全不把程菀当主子了。 她们如此做派,那些大娘子留下的下人们便更是如此。平日谢钰之在还装装样子,这几天谢钰之离开后,更是敷衍至极,连上茶水的人都没有,全都在追捧含烟和应嬷嬷。 应嬷嬷讨厌含烟,也看程菀不顺眼。就希望这事能给程菀一个教训,让她清楚就算山鸡插上了羽毛也变不成凤凰。所以什么都不说,反倒在一旁幸灾乐祸。 程菀当然知道底下人的盘算,也清楚兰氏是想找机会将含烟塞到谢钰之房中去。 说句心里话,但凡不涉及到她的贴身利益,别说塞一个了,就算兰氏塞十个八个,程菀都没有半点意见。可这两人如今将东院搞得乌烟瘴气,这是她不能忍的。 但这些人是大娘子留下的,卖身契不在她手上,再怎么惩治也只是小打小闹。程菀不喜欢白费力气,她要做什么,就要一击必中。 所以她才由着这些人折腾,等到时机成熟后,便能将这些人连带着薛二娘的眼线一同打包弄走。 可是现在,谢钰之怎么出手了?莫不是含烟忍耐不住,提前在他面前做了什么? 程菀没有猜错,含烟确实等不及了。 那日太太松口后,她喜不胜收,哪怕她知道太太的用意,也心甘情愿。 被当成大娘子的替代又如何?只要能得到太太的支持,那便是她的本事。 可令她失望的是,自那以后,太太一直没有消息传来。眼看着应嬷嬷那个老货成日里和她对着干,五娘子和小郎君越走越近,说不定哪天便没有了她的位置,含烟心焦难耐。 终于,东院有一多半的人被她收服,眼看着时机成熟,她不想等了。 恰逢谢钰之治理水患成功归来,含烟觉得自己有了充分的时机。 便在夜间,谢钰之刚与国公爷议事归来,她穿着略有几分清透站在廊下。雾里看花,灯下看人,含烟很明白自己的优势,站在朦朦胧胧的烛光下,朝着谢钰之盈盈一拜,递上参茶: “世子爷,婢子斗胆,向世子爷道喜。” 在察觉到世子爷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时,含烟的心砰砰直跳,尤其是世子爷真的接过她手中的茶,那一刻,心跳骤然加速,脸上霎时出现喜意。 谢钰之指腹触碰杯盏,温热的,而不是像五娘递给他的那般,已经凉了。 “你是东院的婢女?” 这话一出,含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半,她跟着大娘子这么多年,世子爷竟然不认识她? “是。” “在其位,谋其职,你既是东院的婢女,为何夫人房中的茶水凉了不添置?粗活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去做?” 谢钰之不是对下人苛责的性子,但这群奴婢实在不像样。 他想到程菀对管家之事或许并不精通,再加上这群人是大娘子留下的,可能不服管,便让粟米将程菀叫来,当着她的面道:“日后再有敷衍行事的,罚月钱,也不必在府里伺候了,直接赶去庄子上吧。” 程菀刚在过来的路上就听粟米说了情况,其实今日下午是因为藜麦帮她去了书斋递稿,庄子上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红雪过去接见,所以她身边才只有粟米一人。 至于茶水凉……那是因为她贪凉,倒不至于因为这些人的敷衍便影响到正常生活。 不过谢钰之这般做,很明显在为她撑腰,程菀点头应了。 说完这些,谢钰之抬步离开,看都没再看含烟一眼。 应嬷嬷从一旁钻出,哼一声:“不知死活。” “你!”如画狠狠瞪了她一眼,赶紧上前将含烟拉了起来:“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今日被世子爷如此责备,都不用等明日,现在定然已经传的整个东院人尽皆知。 含烟脸色通红,既是气的,也是恼的。她想砸杯子,但这些日子拉拢下头的人,已经将银钱用光了,就算是发泄,也只能在床上一通乱捶。 “什么叫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明明我才是大丫鬟,五娘子身边的又算什么东西!” 如画趁机道:“是啊,所以说你安安心心当大丫鬟多好,又何必做这些呢?” “你懂什么?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世子爷会这般对她,肯定是因为五娘子在背后告状,世子爷就算不喜五娘子,也需给她夫妻的体面。 况且还有太太,只要太太帮她,她肯定能心想事成! 如画不是傻子,她会站在含烟这边,是因为两人同乡,她没有含烟那么高的志向,可前些日子,二少夫人竟要将她赔给心腹嬷嬷的侄儿。 那人吃喝嫖赌,她就算只是个丫鬟,也不愿被人这般糟蹋。含烟说了会帮她,还说五娘子为了讨好二少夫人,肯定会顺水推舟拿她做人情。 权宜之下,含烟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如今见含烟将希望都放在太太身上,如画却觉得太太不一定靠谱,毕竟太太如此提防着五娘子接近世子爷,又为何会帮含烟上位? 不过这一次,如画猜错了,因为没过两天,兰氏真的来了信,言明可以做好准备了。 至于为何如此,是因为惠鸣洪灾结束的第二天,皇上便在朝堂上对这次去治理水患的谢钰之等人大为嘉奖。 皇上夸谢钰之等人不稀奇,可他说完,突然直直看向程老爷,笑道:“卿有贤女啊!” 程老爷自从几年前被皇上苛责后,上朝那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正好他这个职位说着好听,其实就是个坐冷板凳的,皇上连个眼神都从未分给他。 现在突然夸他有个好女儿,程老爷傻眼了,陛下夸得是哪个女儿? 大娘子确实争光,可她已经过世了,莫不是说蓉儿?但皇上怎么会知道蓉儿?难道想纳妃…… 脑中稀里糊涂的想法一个接一个,还没等美梦成型,皇上就开口了,说这次惠鸣水患能如此快速解决,是贵妃的功劳,自从雨势频发,贵妃便忧心黎民百姓,日夜翻阅古今典籍,寻找治水良方。 但贵妃知道一个人速度太慢,便召集好些官眷一起查找,终于,和程菀一起找到了埽工之法,挽救了黎民百姓。 这话一出,立马有附和之人跪下为贵妃请恩,皇上下旨,贵妃理所当然登上后位。 在如此功劳面前,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程老爷也从一开始的诚惶诚恐,变成无比惊恐,整张脸涨红。 他对此事全然不知! 程菀立功,若真能耀程家门楣倒好,可偏偏这是属于贵妃的功劳! 江贵妃就是蛊惑圣心的妖妃,根本不堪为后,他也一直都是最为反对的那批人。现在他的女儿帮助贵妃登上了后位,那他在朝中还如何立足? 况且就算江贵妃为后,她的孩子还能越过元后的嫡子?日后元后之子登上皇位,今日之仇,必定刻骨铭心! 不,不对,这一切肯定都是谢钰之的计谋。 五丫头在家中就懒散顽劣,连课都不去上,若不是太太护着,他早就上家法了。 这样的人,哪来的本事立下如此大功?定是谢钰之干的,谢家本就站在贵妃那边,谢钰之惊才绝艳,想出个治水的法子并不是什么难事,为了给贵妃作筏子,才将这事交由五丫头去做。 ——有这个想法的人不仅程老爷,全朝堂的人都这么想。 毕竟女流之辈能有这番才能?不可能! 但不管是不是谢钰之授意,可陛下点了你程老爷的名字,这又是你的闺女,这账就得算到你头上。 下朝后,程老爷就被先皇后兄长英国公拦住了,英国公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恐吓却令程老爷瑟瑟发抖。 以至于他一回府,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一会儿将程菀骂的狗血淋头,说就应该在她生下来时将她掐死;一会儿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找麻烦也该去谢家,凭什么找他?! 兰氏在一旁直翻白眼,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若是今天程菀真的立了功,第一个大吹大擂的一定是你! 但她现在最气的不是程菀,而是谢钰之。 纵使大家对这件事是谢钰之所为心知肚明,但消息传出后,所有人表面上夸赞的还是程菀。而且这不是小事,治水之策,挽救无数百姓,哪怕是贵妃占了头功,程菀的名字也能传遍整个京城。 昔日,苒儿如此费心竭力,才得到第一才女的美名;程菀什么都没做,就能坐享其成,凭什么! 而且谢钰之先前分明对程菀厌恶至极,为何要将这么大的好处送给程菀?他这样做,如何对得起已经故去的苒儿? 日后旁人再提及程家女、谢家妻,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五娘子程菀,谁还记得大娘子程苒?若程菀真的有本事便罢了,可是她没有,这些都是谢钰之的手笔。 她绝对、绝对不能让苒儿存在的痕迹被磨灭。 越想,兰氏心中就越痛,但她只能强忍着怒火道:“老爷,子邵立下如此功劳,于情于理,我们都该递上拜帖,去国公府恭贺一二。” —— 圣旨与赏赐,下朝后便立即送来了国公府。 跪在地上听旨时,谢家众人也和朝堂上的人一个想法,哪怕谢钰之亲口解释了此事,也无人相信。 只有两个人除外,一个是束哥儿,一个是国公爷。 束哥儿现在对母亲是盲目崇拜。 经过钓鱼、砌窑、孵小鸡等一系列事宜后,在他心中,这世上没有人比程菀更厉害,现在若是有人告诉他,母亲是天上的仙女,他也深信不疑。 因此当内侍走后,他第一个跑过来,比程菀还高兴,煞有其事的站在她面前,冲着程菀拱手行礼,“恭贺母亲。” 到底是国公府的小金孙,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妥当,但程菀看着半人高的小家伙行礼,忍不住被逗乐了,“多谢束哥儿。” 而国公爷会知晓,是因为程菀早在进宫前,就来找过他,同他说了治水之法。是他不相信,说程菀在胡言乱语,还直接将她轰走了。 而且若真如圣上所说,是贵妃授意程菀做的,她根本犯不着来找他……所以,这一切是程菀一人所为! 想通了其中关窍,霎时,国公爷看向程菀的目光惊诧起来。 竟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了! 可圣上下了旨,他不能多说,只能走到谢钰之跟前,感叹道:“子邵,你有福气啊。” 谢钰之疑惑。 国公爷:“五娘骑术好,又熟读古今,还有胆识。这与你母亲一样有才,你和我一样有福啊。” 第35章 第35章 “大嫂, 真是恭喜你了。”薛二娘咬牙切齿。 程菀笑着道:“都是一家人,同喜同喜。” 同喜?同哪门子的喜? 这次水患,你们大房两口子名声、赏赐、功劳全有了,却连一个小小的押运差事都不愿帮扶我们二房, 算什么一家人?哪家人有你们这般寡义! 薛二娘越想越气, 深吸一口气道:“大嫂慢慢玩吧, 我没你这般清闲, 府中还有许多事等着处理,恕二娘无法奉陪了。” 她以为听到自己这么说, 程菀会嫉妒的面容扭曲, 但哪知程菀脸上的神情更加真心实意:“能者多劳,二弟妹你辛苦了!可千万要保重身体, 不要太过操劳了。” 现在这情形,谢钰之是管纪律的教导主任,薛二娘便是忙前忙后的副校长,正是有了他们, 她这个老师才能当的如此清闲。 程菀深刻的感恩两位同事,心想待会儿要让藜麦去库房找找, 有好的补品都给同事们送去,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要罢工啊! 但薛二娘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 帕子都快扯烂了:“……”啊啊啊啊程五娘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装多久! 她冷哼一声, 气呼呼的转身就走。 不过程菀也没休息多久,她刚将宫中的赏赐收好,红雪就进来了。 带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第一:去庄子上打听的人还没探出什么有效信息,而且周嬷嬷似乎不在庄子上了。 “她去了何处?” 红雪:“夫人, 有人说她直接离开了京城。” 程菀无意识的敲了敲桌面,这就很有意思了。周嬷嬷能当大娘子的陪嫁和管事嬷嬷,便说明她是家生子,昔日在程府的地位仅次于兰氏身边的叶嬷嬷,就算大娘子不在了,程府也能好吃好喝的供着她,给她养老送终。 为何要离开京城,前往他乡? 程菀沉吟片刻,又问:“那好消息呢?” “书斋来信了。” “这么快?!”程菀以为是她新编的蒙学课本已经过稿了,但打开信封一看,原来是买房的事有了着落。 程菀编书赚了不少钱,除去在寺中给姨娘供牌位的花销外,现在手中还有差不多两千多贯,加上程家给的嫁妆,勉强能凑够四千贯。 四千贯对于一个没背景,没爹娘疼的庶女来说,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但在房价昂贵的京城,想买两处宅子依旧很艰难。 因此程菀早就托了书斋的掌柜,让他帮自己打听地段好还便宜的宅子。 程菀原以为以自己的预算,估计要等上许久才能捡漏,没成想这次水患,间接给了她机会—— 以先皇后兄长英国公为首的一批人,借着水患大肆围剿江贵妃。先前顾着灾情,皇上隐忍不发。现在危机解除,自然要秋后算账了。 便借口国库空虚,需要银两赈灾,逼着京中官员捐输。听话的,就少捐些,和皇上对着干的,就多捐些。 什么?你说你没有? 皇上早已将这些人的私产查了个底朝天,没银子,那便卖宅子吧,若是不卖,那就不保证还会不会查出点别的什么了…… 就这样,从昨日开始,京中许多位置好的私宅开始甩卖。 不管什么时代,能掌握出版社的,都有背景有靠山的人物。程菀虽然不知道书斋的靠山是谁,但掌柜显然很靠谱,今天就给她来了信,还附上了京城各个街道的舆图,将比较好的宅子全都标记了出来。 这不就是后世的法拍房嘛,这可抢手的很。 程菀也不耽误,当即就准备出门了。 这段时间天气不好,洪灾影响,城外又时常有流民的身影,谢老夫人不放心,程菀便没带着束哥儿。正好孵蛋已经进入了关键期,新手奶爸束哥儿精心陪护着自己的蛋宝宝,也抽不出空来。 “夫人,咱们先去哪?” 程菀咬了口点心:“丽景街吧。” 丽景街位置好,住着全是高门大户,那边的房子肯定是最好最舒坦的,虽说也是最贵的,但程菀想先去过过眼瘾。 “……日后等我光荣退休了,两处宅子,一处租,一处住,装修四间屋子,我们一人一间,闲暇时就能打叶子牌了。” 粟米留在府中,跟着出来的藜麦和红雪虽然不懂什么叫退休,但也被夫人形容的美好未来吸引住了,脸上满是笑意。 正当藜麦准备说什么时,突然“吁——”的一声,马车紧急刹停,马夫有些慌张的声音响起:“夫人,有人拦车。” 程菀撩开车帘,对面的马车很是奢华,显然身份不简单。 接着,车窗内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程五娘,别来无恙啊。” 程菀倒是不惊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先冲着车外的青月使了个眼色,而后很是淡定的下了马车,往前走三步,行礼:“公主万福。” 柔嘉公主出现的地方,立马有亲卫将周围的行人驱赶离开,顿时,原本热闹的路口只剩下了两拨人。 柔嘉公主坐在马车内,居高临下的盯着程菀,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语气讽刺道:“你倒是比上次见面圆润了几分,看来谢钰之待你不错?” 程菀:“……”这全是我自己会吃,加上厨子手艺好,再加上薛二娘抢走了所有活,让我可以愉快躺平的功劳,和谢钰之倒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程菀明白柔嘉公主为何而来,所以她从善如流的应答下来,还故意道:“郎君心善罢了,就连那治水之法,都是他大发慈悲告诉我的。” 所以,你要怪罪,就去怪谢钰之吧,我只是个无辜的路人啊! 程菀早就猜到所有人都会把功劳归于谢钰之,说不定连皇上和贵妃都是这么想的,正好,现在就借这个由头逃过一劫。 但哪知她这话刚说完,柔嘉公主突然变了脸色,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走近皱眉道: “程五娘,你以为本公主是傻的吗?从你那日赛马胜过我开始,我就知道你能力不俗,那法子定是出自你手。你爱慕谢钰之,想为他分忧,这才费尽千辛万苦寻了这治水之法。” “你确实有几分本事,直接坏了本公主与舅舅的谋划。” 程菀:“……”这叫什么,最了解你的人,除了你自己,便是你的敌人? “殿下谬赞了,我……” “少废话。既然你程五娘这般有能耐,那一同用膳吧,也请你指点指点本公主。” 藜麦等人一听这话就明白,柔嘉公主这是要将怨气发泄在自家夫人身上,又急又怕,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程菀却面色如常,点头应了:“殿下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五娘也有几分饿了。” 半刻钟后,看着还在点菜的程菀,柔嘉公主咬牙切齿:“程五娘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一个人要点这么多菜?” 程菀哪里是点菜,她是在拖延时间。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殿下见谅,五娘食量确实有些大,这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谢世子,公主殿下在内,您不可随意闯……” “不巧,内子也在此处,若是不方便,那我在此等候便是。”说着,谢钰之竟让店家搬来桌椅,直接在楼梯拐角坐下,一副见不了人,他就不会离开的做派。 柔嘉公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气的夺门而出,斥责道:“惊扰本公主用膳,谢钰之,这便是你学的规矩?!” 谢钰之起身,背脊挺拔行礼:“下官不是有意打扰,只是下官之妻近日因水患之事劳累困顿,陛下特意嘱咐要她好些休养,陛下之命,不敢不从。” 敢拿父皇来压我,好!谢钰之你好得很! 柔嘉公主俏脸通红,看都不想再看谢钰之一眼,却留下一句“程五娘,来日方长。”这才带着人径直离开。 “她可有为难你?”谢钰之走近,仔细将程菀上下检查了一番。 “没有。”人怕出名猪怕壮,今日的冲突她早有预料,因此在马车上,便冲着青月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官署找谢钰之。 不过,之前被公主逼着赛马,还能怪谢钰之蓝颜祸水,但今日这事,确实是她惹来的麻烦。 谢钰之见她没有生气,这才郑重开口:“五娘,你做的事有恩于江山百姓,不该被任何人卷入到斗争中。这事我早已向陛下禀明,哪怕是公主,也不敢多做什么。” 意思是让她不要怕。 程菀点头,她确实不怕,只是不喜欢麻烦。 但今日谢钰之来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许多,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先前你不在家,我去找国公爷,他说你早就说过我可能有事找他帮忙,你指的什么事?” 总不可能离京前,谢钰之便知道她有治水法子了吧?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 谢钰之突然沉默,眼色有两分闪躲。 程菀犀利:“快说。” 他这才轻咳一声:“先前你教育束哥儿,担忧祖母责罚,便拿我做筏子。我不在家,还有父亲……” 所以,谢钰之连他不在家,让国公爷帮忙背黑锅都考虑好了? 程菀不存在的良心隐隐作痛了两秒,但她脸皮厚,还能笑盈盈道:“郎君大义,我一定会教养好束哥儿,报答你的恩情!” 谢钰之颔首。 等到了马车上,看着桌案上的舆图,谢钰之就猜到了她出门的目的:“你要置宅?” 程菀点头:“我想着嫁妆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买房,说不准以后能涨价呢。” 从那日送金子开始,谢钰之就明白她喜爱黄白之物,但无财不足以养道,五娘的爱好,并无不妥。 这次探查众人的私宅,皇上交给了大理寺去办,大理寺宋明又是谢钰之好友,因此他知道哪些宅子只是金玉其外,哪些又是内外兼修。 他拿过笔,在舆图上勾画了几道,程菀一看,确实给她省了不少事,笑道:“多谢郎君。” “这处。”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舆图,是程菀最看好的宅子,“价格高昂,你若是积蓄不够,可让青月去府中支取,算我的私账。” “多谢郎君,但是不用了。”在这方面,程菀有些执念,这个房子,是她日后养老的地方,也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只有全用自己的钱财买下,她才有足够的归属感和安全感。 说完,听澜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世子爷,到了。” 谢钰之顿了顿,却没有下车,而是又开口道:“宋明之妻交友甚广,若你愿意,确定地址后可请她从中说项,价格会公允几分。” 能降价?这个可以有! 程菀眼前一亮,“那就麻烦郎君了!” 谢钰之淡声:“不必。” 这才撩开车帘下去了。 谢钰之不知道她除了嫁妆还有其他积蓄,以为她只能买一处,但程菀还想在清波路那边买一间。清波路是平民的住宅区,人流拥挤,但价格亲民,买下来可以装成铺子做生意。 待在牙人的介绍下看好房子,程菀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有人开口:“藜麦姑娘?竟然真的是你,你为何在此处?” 当婢女的,记人方面是最擅长的,因此哪怕只见过一面,藜麦也很快反应过来了,这是程府的马夫,只是叫什么名字…… 马夫立马道:“在下赵渡,家住在此处。藜麦姑娘为何会来此?” “夫人吩咐我来处理点事。”藜麦随意寒暄两句,而后告辞,跟着马车离开。 程菀虽然没露面,但一直隔着车帘缝隙看向外面,那个叫赵渡的,便是上次送她回国公府的马夫。 那时程菀便觉得赵渡和一般的下人不同,他说他住在此处,说明他可能只是家中贫穷,来程府当马夫赚钱的雇佣工。 红雪开口道:“夫人,他应该是读书人。” 红雪擅长打探消息,就是因为她很会注意细节,刚刚她明显看到赵渡的袖口有些许墨汁。 程菀这下有些惊讶了:“读书人?” 虽说景朝对于这方面管控的十分宽松,只要家世清白的良民,士农工商,皆可科考。赵渡在程府当小厮,若只是短期雇佣,没签卖身契,那确实不耽误考试。 但这样浪费了太多时间不说,也容易遭同窗闲话,等有朝一日真的考上了,在官场上见到了昔日的雇主,岂不是相当尴尬?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选择,只要不偷不抢,清清白白赚钱,就没什么好置喙的。 回到国公府,要先去给谢老夫人请安,进去的时候,程菀手里拿着好几个油纸包。 “母亲回来啦!”束哥儿眼里满是喜意,跟只小奶狗一样,眼神落在纸包上,都舍不得挪开。 对于程菀这种每次出门都要买零嘴的行为,若是往常,谢老夫人肯定要教训几句的,但看到束哥儿高兴的小模样,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哪知程菀将油纸解开,第一个端到了她的面前:“老夫人,这道冰雪冷元子软糯凉爽,酸酸甜甜,您试试是否喜欢?” 束哥儿很懂礼貌,知道有好吃的要先给长辈,半点不着急,反倒还很热情的给谢老夫人递调羹,“曾祖母,您快尝尝。” 面对曾孙期待的眼神,谢老夫人勉强喝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脸上下意识出现一丝赞赏,但很快又恢复淡然,冷漠评价:“一般,日后不许买了,想吃什么让膳房做便是了。” “况且我又不是小孩子,还给我买什么零嘴,我不要。” 越老越小,老人家说不要那就是要,程菀十分了然的点头。 果不其然,老夫人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又吃了几口,而后道:“明日晚膳,会设家宴招待你父亲母亲,你记得提前准备。” 正在吃糖葫芦的束哥儿好奇道:“明日外祖母会来吗?那我将小蛋给外祖母看!” 母亲说他的鸡蛋孵的很好,束哥儿对此特别开心,他想和所有人都分享他的喜悦。 谢老夫人笑道:“是,你外祖父外祖母都会来。不过,束儿就不必将孵鸡蛋的事告诉他们了。” 束哥儿不懂:“为何?” 谢老夫人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虽然对兰氏两人印象不好,但那到底是束哥儿的亲外祖,不能在孩子面前说家人的不是…… 不对,那不仅是束哥儿的亲外祖,也是程菀的亲爹娘啊,她怎么就当着程菀的面说出来了? 谢老夫人一愣,她什么时候这般信任程菀,连这话都不避着她了? 谢老夫人连忙看向程菀,想看看她的脸色,但程菀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现,平静解释道:“因为外祖母他们不喜欢鸡蛋,咱们等孵出小鸡了,再告诉他们吧?” 兰氏或许还能理解束哥儿的爱好,但程老爷那般迂腐的人,若是让他知道国公府的嫡子成日里围着个鸡蛋打转,绝对会之乎者也一大堆,当场坏了所有人的兴致。 束哥儿乖巧点头:“好,我不说。” 谢钰之这次治水有功,很可能会再升一等,程家作为岳家,过来聚顿家宴,恭贺一番也是情理之中。 但等程菀回到东院,无意间瞥见含烟脸上满是笑意,似乎要发生什么好事了般,思考片刻,她明白了。 当天晚上,程菀笑着道:“郎君,你要有艳福了。” 她明明是在调侃,但谢钰之看着她身上绣着鸳鸯戏莲的寝衣,突然拉过锦被,将两人隔开,语气带着正经:“还未见过大夫,你且……忍忍。” 想了几秒才明白他意思的程菀:“……”我不是,我没有,你是不是又误会了! 第36章 第36章 程家来国公府赴宴, 程老爷便罢了,兰氏身为名义上的母亲,于情于理都该先去东院看望“闺女”。 可兰氏表现的却好像全然与她无关一样,一直在正院拉着束哥儿不撒手, 别说去东院了, 全程连程菀的名字都没提过一句。 程菀得到消息来到正院时, 早已坐下的薛二娘对着她露出满是嘲讽的笑。 不管丈夫有多位高权重, 女子在婆家想获得尊贵,一靠娘家, 二靠子女。 程菀一个庶女, 又是继室,本就容易被人轻视, 现在兰氏还这般作态,这跟直接把程菀的脸面扯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有什么区别? 纵使薛二娘不喜程菀,这会儿都忍不住有些同情她了。 但程菀好像压根不在意兰氏的冷漠, 十分平静的走近,得体的对着谢老夫人和兰氏行礼。 “母亲!”束哥儿看到程菀来了, 脸上自动露出笑来。 谢束是国公府的嫡孙,不到五岁,规矩已经学的很好了, 不管对谁都是彬彬有礼的。可“面上有礼”和“心中真正欢喜”,显然是两个标准。 兰氏知道自己和束哥儿见面机会不多, 束哥儿再是聪慧,也到底是个孩子,比起她,肯定更亲近谢老夫人这个曾祖母, 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兰氏却万万没想到,束哥儿在看到程菀时会如此喜悦,浑身快活的气息,和见到她这个外祖母时的有礼却疏离,截然相反,甚至下意识便想朝着程菀跑去。 为何会这样? 程菀不是在进门第一日便惹了束哥儿哭泣,这些日子更是不曾将束哥儿接回东院抚养吗? 为何束哥儿会这般亲近于她? 若是往常,兰氏可能会觉得程菀做得好,毕竟她也说过,程菀嫁进谢家的第一职责便是照看好束哥儿。 可此时看到束哥儿如此欣喜的对着一个外人喊“母亲”,却对她这个亲外祖母敷衍时,她便不可抑制的又想到了大娘子。 霎时脸色更差,不由自主的便拽紧了束哥儿,不许他朝程菀奔去。 兰氏养尊处优,指甲纤长还涂着丹寇,她一用力,束哥儿被她抓的有点疼。 他不明白外祖母这是做什么,刚想开口,一抬头发现外祖母嘴角在笑,眼里却充满了悲伤。 她好像很需要我—— 束哥儿这般想着,乖乖的站在兰氏身侧,没有再去找母亲了。 程菀没注意到束哥儿的反常,因为此时谢老夫人正拉着她说话。 “怎么我听说你今日午膳只用了小半碗?你这几日本就劳累伤神,得多吃些,好好补补!” 谢老夫人知道兰氏是什么性子,旁的她不管,但现在五娘进了国公府的门,那便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谢家的宗妇。你兰氏当着这么多人,不给五娘脸面,不就相当于不给谢家脸面? 她绝不允许! 所以此时的谢老夫人连薛二娘和束哥儿都扔到了一边,拉着程菀嘘寒问暖,一个劲的说她这次是大功臣,简直巾帼不让须眉!还让丫鬟去将她一早准备好的参汤端来,让大少夫人补补身子。 一旁的薛二娘目瞪口呆:姨奶奶您这是在说梦话吗?程五娘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去膳房点餐,顿顿荤素搭配,两碗大米饭,整个国公府有谁比她还会吃? 中午一个人便干完一半冰糖虎皮肘子,来的路上还塞了五块糕点的程五娘柔弱一笑,“五娘谨记老夫人的教导。” 看着这无比和谐的一幕,兰氏只感觉分外刺眼。 不一会儿,晚膳便摆好了。 国公爷亲口吩咐的,说都是一家人,无需拘礼,又没有未婚娘子,便一桌吃饭,更热闹些。 这种一大家子人吃饭的时候,不管怎么说随意,那都是要顾着礼节的。 因此程菀早在来的路上就用了些糕点,已经做好了吃不饱的准备,没成想等她一落座,却发现摆在她面前的,正好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辣子鸡丁。 又辣,又不用剔骨,兼顾程菀的口味,与端庄的需求。 程菀微怔,很快明白过来这是谁的手笔。 她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今日的主角不是她,又有喜欢的菜色,便怡然自得的吃了起来。 程老爷自诩是个十分有气节的人,可当真正遇上大事时,他觉得自己“气节”又是能灵活变通的,就比如现在。 不管背后是谁授意,程菀的所作所为,代表着他们程家已经成了江贵妃一派,先皇后那边的路子彻底堵死,为了自己和程家在朝堂上的未来,程老爷利落的改换了阵地。 这次过来,他也是为了讨好谢钰之,希望谢钰之能替自己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谢钰之脸上的表情始终淡然,但国公爷倒是喝酒喝的很痛快,程老爷以为这是友好的讯号,更高兴了,推杯换盏间,气氛达到和谐的高潮。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哭泣声响起。 程菀正在嚼鸡肉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去,发现是兰氏。 她似乎喝多了些,脸颊泛红,目光也有些流离……但程菀太了解自己这个嫡母了,八百个心眼子的人,会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喝醉吗? 所以程菀再转头一看,果不其然,不远处,换了装扮的含烟正在蓄势待发。 好嘛,好戏开场了。 程菀冲着身后的粟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躲远些,以免被战火波及到。 “亲家母,你这是怎么了?”谢老夫人第一个开口,十分关切的问道,连忙让婢女递茶水过去。 兰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紧紧的握着谢老夫人的手,悲从中来:“我只是想到了苒儿,这孩子,她没良心啊!这般早早的就去了!没有尽到侍奉祖母和公爹的责任、服侍夫君的义务,还撇下这般小的束哥儿……我每每想起,都觉得无比痛心,又愧疚,这是苒儿和程家对不住国公府啊!”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都只能安慰兰氏,哪怕这话在这个场合说并不妥当,但丧女之痛,没有人会多加苛责。 谁知兰氏眼泪越流越狠,下一句便是:“昨日苒儿给我托梦了,她说束儿年纪太小,实在放心不下……希望找个从前身边信得过的人,替她照顾束哥儿……老夫人,苒儿故去这么久了,还从未出现在我的梦中,她定是太过挂念,才会如此,我实在不忍她走的不安心啊!” 谢老夫人脸上表情凝滞。 薛二娘双眼一亮,之前下人通报含烟所作所为时,她就猜到含烟是生出了二心。不过这女子,有些野心也不是坏事,能攀上爷儿们过好日子,当然比嫁给那些马夫小厮,伺候人一辈子强得多。 薛二娘从小被母亲言传身教,知道与其一味压着,还不如成全了她们,到底是自己手下人,又有身契在,总比爷儿们从外头纳些狐媚子回来要好。 所以和谢二爷成婚后没多久,她就将得用的丫鬟主动收了通房,不仅对她忠心,还能帮她笼络住谢二爷,岂不是两全其美? 但大娘子却与她的做法截然不同,死死压住院里的丫鬟,甚至但凡有人敢多问世子爷一句,就一顿板子赏下去了。 也因此,最开始当薛二娘察觉到含烟的想法后,她便故意暗中协助,就是等着看程五娘的笑话。 没想到,今日兰氏主动开口了,还是借着大娘子的名头,这程五娘就算请了天王老子来,也没法阻止含烟登堂入室了啊! 好好好,太好了!东院也有妾室了!改明儿她一定要去好好关心一番程五娘,别让她这大嫂气出病来。 比起薛二娘的兴奋,谢老夫人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给孙子纳妾,她自然是愿意的,子邵不喜五娘,总不能身边一个知心人都没有。可依国公府和谢钰之的地位,想纳妾,多得是好人家的娘子。就算是选个丫鬟来当通房,那也不能是大娘子的身边人! 正当谢老夫人想着该如何拒绝时,谢钰之主动开口了:“岳母不必有所忧思,五娘很好,待束儿十分慈和。” 兰氏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五娘是好的,但她年纪小,到底没生养过,与束儿相处也不多。子邵,你看含烟如何,她是看着束儿长大的,从前苒儿就同我说过,那些丫鬟里,数她最细心。” 一旁的程老爷虽然一言不发,但他心里也是赞同的。 五丫头没本事,笼络不住男人,谢钰之迟早要纳妾的,还不如选个自己人,这样好歹能顾着程家的情面。 兰氏说完,便开口唤含烟过来。 含烟死死压住激动的神情,礼数周全的走了过来,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谢钰之养气功夫好,从前祖母也在他面前提过几次纳妾之事,以往他只是充耳不闻,随便如何说,只在最后才找理由拒绝。 但如今不知是不是和程菀相处久了,他竟越发厌烦这些不必要的事,也不想再为了这些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他抬手,正欲开口,一旁的兰氏却抢先将束哥儿叫来了身边:“束儿,你还记得含烟吧,日后她和母亲一起照顾你可好?” 上次在程府,含烟给束哥儿夹菜,因为害怕,到底不敢靠太近。加上束哥儿是坐着的,虽说被含烟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扭过头时,其实只看到了一个比较朦胧的侧脸。 但此时,兰氏将他拉去身边,束哥儿不知道含烟是谁,但他还记得外祖母心情不好,因此当外祖母示意他看含烟时,他乖巧的抬起头,就这样,熟悉的身影毫无遮拦的映入眼帘—— “小郎君……”含烟正要盈盈一拜,谁知话没说完,束哥儿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瞳孔放大,无比惊慌的大喊出声: “我不要!我不要!你走!你走!!” “束儿!束儿!”离束哥儿最近的兰氏连忙拉住他,含烟也下意识的要往前来。 束哥儿挣扎的更激烈了,不停地往后躲,他很害怕,但他却没有如同普通小孩那样伸手去推去拍打,而是用胳膊紧紧的抱住自己:“你走!我不要!呜呜呜让我出去,求求你让我出去!” “束儿,快到曾祖母这里来!”谢老夫人急得不行,不仅是她,一旁的谢钰之和国公爷也急切的起身,现场顿时乱成了一团。 束哥儿挣扎的力气太大,兰氏抓着他衣裳的指甲不慎被掰断,手指传来钻心的疼痛。 疼痛的本能反应让她不得不松开手,她一松,束哥儿就往后跑,程菀一眼就看出他这反应和前两次一样,是想找个墙角躲着。 可此时人多眼杂,谢束身份特殊,绝对不能如此! 她飞快跑过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礼数了,直接伸手,一把将束哥儿抱在了怀里,一手揽住他的背部,一手轻抚后脑勺,这是一个能让小孩感觉被包裹、有安全感的姿势。 同时轻柔的开口:“束哥儿怎么啦,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别怕,告诉母亲,母亲会保护你的。” 一边说,程菀一边对谢钰之使了个眼色。 谢钰之瞬间明白过来,沉声道:“来人,将所有人都请出去!” 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气势显然与常人不同,谢钰之一开口,大家再不愿意也只能出去。 原本吵闹的厅堂安静了下来。 程菀继续抱着束哥儿,察觉到怀中的小身子颤抖幅度慢慢变小后,她才找张椅子坐了下来,刚要将束哥儿放在腿上,小孩又立刻挣扎了起来:“不要!不要!” “没事没事,我在这。”程菀明白束哥儿这是陷入了慌乱,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只是程菀的气息和行为,能起到稍微的安抚作用。 但这样肯定不行,不能一直让束哥儿留在这了。 程菀又等了等,当束哥儿再一次稍微平静下来时,捏了捏他的手指,开口道:“只是母亲的手上好像有虫子,我好怕,束儿能帮我吹走吗?” 她将手指伸到束哥儿面前,束哥儿下意识撅起嘴吹了吹,程菀道:“好像还有。” 束哥儿又吹,程菀继续:“还在呢。” 一遍又一遍,重复且机械的动作会让人不自主的放松,在“吹”时,也是在进行深呼吸,更能镇定下来。 束哥儿鼓起腮帮子吹了好几下,脸都吹累了,见母亲还要他吹,只好盯着程菀的手看了看,小声道:“没有了。” 程菀立马夸张道:“哇!真的没有了,谢谢束哥儿,你好厉害哦,能照顾母亲,还能照顾小鸡。对了,咱们出来这么久了,小鸡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孵出来了?” 束哥儿眨眨眼,对,小鸡还在屋子里! 程菀这么一说,他仿佛能听到小鸡的叫声在耳边响起,顿时顾不上其他了,急切道:“母亲,我想回去看小蛋。” 程菀点头:“行,那我们回去。束哥儿能不能叫上曾祖母一起,我没有屋里的钥匙。” 程菀抱着束哥儿走到门口,便停住脚步,“就在这里喊吧,曾祖母能听到。” 束哥儿现在满心满意只有他的蛋,程菀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曾祖母,我想回去。” 谢老夫人激动又克制的声音瞬间传来:“好!好!曾祖母这就带你回去!” 今日家宴地点是在国公府前院的中堂,知会了谢老夫人后,程菀直接带着束哥儿从侧门离开。从头至尾没让他再见过兰氏等人。 谢老夫人着急曾孙的情况,也不用人扶了,手下的拐杖甩的虎虎生风,等回到正院,看到束哥儿正乖乖的站在炕前,全心全意的照看鸡蛋后,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五娘,束儿……” 她还没说完,程菀就开口道:“老夫人,我曾经去西华寺上香时听住持说过,孩子的眼睛干净,可以看见大人看不到的东西,您说这是真的吗?” 鬼神之说虽然荒诞,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为束哥儿的失态找到充分的理由。 谢老夫人微怔,没想到程菀这么快连后路都想好了,她连忙招了招手,对着方嬷嬷耳语几句。 前院,自从谢老夫人等离开后,原本就寂静的氛围更显凝固,只听得廊下传来烛花爆裂的轻响,连只顾着喝酒的谢二爷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就在这时,方嬷嬷出现,语气如常道:“老夫人请诸位不必担忧,今日十五,时辰又太晚了,小郎君年纪小,眼睛干净,不慎被些脏东西吓到了才会如此。已经让大夫开了安神汤,喂小郎君喝下,眼下已经没事了。” 国公爷忙道:“那就好,明日去寺中多烧几炷香,日后定不会如此了。” “是,是,没事就好。”谢二爷连忙帮腔,扯了扯薛二娘的袖子,想先找借口离开。 谢钰之却开口了。 他抬脚走到含烟面前,语气第一次夹杂着明显的怒意,不留半点余地:“前些日子玩忽职守,现下又心思不正,国公府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今日便走。” 又看向薛二娘:“二弟妹既管着中馈,如若连底下人都管不好,那便对不起阖府上下的信任了。明日之前,将和今日这件事有关的人,全都处理好。” 说完,谢钰之径直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一旁的程老爷和兰氏。 —— “嬷嬷!嬷嬷!不好了!来了一堆人,说含烟姐姐犯了错,要将她赶到庄子上去!” 应嬷嬷这几日和含烟斗来斗去,原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哪知昨日太太来了信,竟真的要帮含烟成为通房,她一气之下,晕了过去。 大夫说她是气急攻心,要她好些休养,应嬷嬷正好借口没去家宴上服侍,反正她也不想看到含烟那小蹄子嚣张的模样。 正睡着,突然被小丫鬟叫醒,听到这些话,应嬷嬷原本还挺高兴,以为是含烟的计划破灭,被世子爷厌恶了。 可等她穿好衣服从屋子里出来,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简单,不仅是含烟,就连东院那些和含烟交好的下人们,都全被拖了出去。 “这、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也不知道。 应嬷嬷吓出了一声冷汗:“不行,我得赶紧给太太去封信!” 而此时此刻,兰氏坐在马车里,不言不语,无声无息,活像入定了般。 程老爷胸膛剧烈起伏,忍无可忍,终于将手边的书本朝着兰氏砸去:“你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第37章 第37章 程老爷怎么能不气, 旁人送美人,那都是为了打好关系。可兰氏今晚这一出,非但没能讨好谢钰之,反倒还让国公府赶出来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兰氏倏地睁开眼, 眸底的愤怒令程老爷都不由一惊。 她开口质问道:“老爷觉得我做了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程老爷冷脸:“含烟办事不妥当, 令子邵不满, 你就算要送人去东院, 为何事先不好好考量一番?你还说不是你的错?” 真是蠢货,到这个时候了, 竟然还以为谢钰之只是因为含烟而发怒。 兰氏比起气, 心中更是悲凉:“老爷今日看着含烟,难道没觉得有几分眼熟?” 程老爷说起含烟就来气:“那等蠢货, 我看她作甚?” 骂完了,又问:“她像谁?” 像谁? 像你的女儿,你曾经最宠爱最骄傲的大娘子。 在兰氏心中,不论是第一才女的身份, 亦或是国公府的一切,那都是独属于大娘子的。大娘子去世了, 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为她守好。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若不能铭记在心, 便是最大的悲哀。 如若不是担心国公府的人忘了大娘子,她根本不会往谢钰之房里塞人。 所以前日, 她便给含烟去了信,让含烟再一次装扮成大娘子的模样,这次连衣服、首饰都不是赝品了,她特意送了真正的过去。 这样既能为“替大娘子照顾好束哥儿”的理由增添几分可信度, 也能让谢家人心软愧疚,同意她的请求。 上次在程府,含烟胆大包天私自扮成大娘子,兰氏虽然生气,但她更在意束哥儿的态度。那时束哥儿半点反应都没有,好像已经忘记了生母。 兰氏不愿意接受这个解释,她认为,束哥儿是太小了,没看清,所以才没想起来。 所以今日,她特意将束哥儿招呼到了面前,确保他能看清楚含烟的装扮。 兰氏觉得束哥儿应该会很兴奋、很激动,就算是他忘记了也没关系,她会帮他回忆起来。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束哥儿会害怕的嚎啕大哭、大喊大叫,甚至不顾一切的想逃。 那可是他的生母啊! 甚至束哥儿今天的行为也证实了,那日在程家,他根本不是因为意外摔下椅子的,他就是在害怕大娘子!害怕他的亲生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苒儿十月怀胎将他生下,为了他费尽心机,各种筹划,呕心沥血,甚至在临死前都喊着束哥儿的名字,他怎么能害怕自己的生母?怎么能!! 兰氏越想越崩溃,她再也忍不了了,马车停下后,她连程老爷都直接忘在了脑后,脚步飞快的回到自己院子,从床头拖出笨重的木箱,里面全是大娘子为束哥儿准备的一切,有她亲手缝制的鞋帽、亲手做的玩具、亲手抄的诗集…… 兰氏看着那些东西,好像找到了支撑她的动力,抱着木箱就要往外走。 叶嬷嬷忙一把拉住她:“太太!太太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拿去给束哥儿看看,让他看看他的母亲有多么爱他,为他付出了多少,他不能这般对苒儿!”这世上所有人都能辜负苒儿,唯独她的孩子不能! 叶嬷嬷肯定不能真的让她去,这么些年来,叶嬷嬷还从未见世子爷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万一真闹起来,那就难看了。 “太太,夜色已经深了,您别去了。况且小郎君年岁虽小,但聪慧过人,他今日这般,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啊!” 兰氏被叶嬷嬷的一句话喊得回了魂,是啊,从前苒儿带着束哥儿回娘家时,他们母子之间还十分亲近,甚至苒儿想同她说些体己话,束哥儿都吵着要同苒儿睡,被奶娘劝回去的时候,小嘴噘的能挂油壶了。 苒儿那时满是笑意的同她抱怨:“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粘我了。” 这些过往不是假的,束哥儿对生母的感情也不可能作假。 所以,一定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是那老不死的!她厌恶苒儿,苒儿还没过世,便将束哥儿接到正院去养着,肯定是她挑拨了苒儿母子间的情分!还有程菀,她肯定在背地里诋毁苒儿,才哄得束哥儿和她如此亲密。你没看到今日,她一抱着束儿,束儿便不哭闹了,一定是使了什么诡计! 还有谢子邵……” 没错,一定是谢家人和程菀搞的鬼,绝对不是苒儿做错了什么! 兰氏这么想着,绞痛的心这才好受几分。可这还不够,她今日受到了太多的打击,必须确认除了她以外,还有人和她一般记着、念着大娘子的好。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院外走去。 “太、太太。” 兰氏过来只是为了和程若怀念大娘子,顺便让程若改日去国公府,找机会和束哥儿说清一切,不让束哥儿继续受蒙骗。 可她刚一进来,看到丫鬟有些慌张的神色,便脸色一沉,直奔向门口,猛地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 她绕过堂屋,直接来到侧房书案处,就看到程若一边神色慌忙的站起来,一边在藏着什么东西:“太、太太……” “交出来!”兰氏径直走过去,脸上乌云密布。 “太太,您在说什么,我在温书呢……”程若小心翼翼的笑了笑,可兰氏根本不吃这套。 “交出来,还是我让人搜,你自己选。” “太太,我……” 兰氏耐心已经告罄,直接推开程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抽屉。在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兰氏怒火上涌,一把将东西抢出来,狠狠的砸在地上。 “不要!”程若想去救,但已经来不及了,脆弱的木雕应声而碎,溅落满地。 “程若!我费劲心思的替你找先生,栽培你,是盼着你能如同你长姐那般在诗会上一鸣惊人,许个好人家,日后才能做人上人。你倒好,偷偷摆弄这些玩意儿!” “你姐姐在你这个年纪,早已名满京华,你呢?连首好诗都做不出来!放着好好的国公府世子妃不做,便是留在家里玩物丧志,你太让我失望了!” 兰氏气的眼眶发红,对着那已摔碎的木雕再次狠狠踩下,若是程若不犯糊涂,乖乖嫁入国公府,束哥儿怎么会被程菀那小娼妇挑拨的同她离了心? “你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 “二郎?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去喂马!” 赵渡站在海棠树下,不停的张望着,都这个时辰了,为何七娘子迟迟不过来?过往两人约着见面,七娘子就算是有急事来不了,也会派丫鬟来知会他 。今日却毫无反应。莫非是生病了? 他一把抓住杜管事的手,压低声音道:“三叔,求求你帮我,我想见见七娘子。” 杜管事立马狐疑的看着他:“你一个赶马的,见七娘子做什么?七娘子身份尊贵,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赵渡知道他这三叔胆子小,但同时野心大,便道:“三叔,不瞒您说,前些日子我驾车时与七娘子交谈,她得知我已经考中了秀才功名后,对我十分赞赏,又问我婚配否。说她有一手帕交,父亲位列七品,若是我无婚配……” 后头的话就不用说了,杜管事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眼前一亮:“当真?” 赵渡虽然家境贫寒,可他到底是秀才,日后说不准还能考中举人,七娘子身份高贵配不上,但若是七品小官家的娘子,完全可以一试啊! 赵渡百般保证,甚至将自己辛苦攒下的月钱塞了过去。 杜管事便道:“行,那你等着,我去替你打听一二。” “啪嗒” 窗外传来明显不同寻常的声响。 但抱膝藏在角落里的人,却好像完全没听到,没有一丝动作,连眼皮都没有眨动。 片刻后,声响停了,门被缓慢推开。 赵渡看着明明很亮堂,却令人感到无比压抑的屋子,眉心紧皱,他四处张望,终于在书桌旁看到了那道身影。 赵渡震惊,连忙走过去:“七娘子,你这是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程若原以为是送饭的丫鬟,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吓了一跳:“赵郎君?你为何会在此处?快,你快离开!” “我在海棠树下等你,可你一直没来,我担忧你生病了,便四处托人打听,才知道你一直在屋里。”赵渡安抚的笑道,“别怕,老爷太太出门了,我才过来的,不会被发现的。” 程若苦笑:“我没事,只是去不了后花园了,再也去不了了。” 海棠已经谢了,木雕也被砸了,她再也去不了了。 明明只是两天未见,但此时赵渡看着程若,却感觉原本娇俏明媚的少女好似被抽干了精血般,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 他急切的问道:“发生了何事?” “没事 ,只是我要开始写诗了。” 她要开始写诗了,要回到她熟悉的被当成“程苒”的生活里去。程若觉得她骗了五姐姐,她根本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坚强,她以为她能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同太太反抗,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一切。 但事实是,她就和那木雕一样,什么都做不了,连开口说句话都不能,只能仍由太太操纵、砸碎。 所以,太太说的没错,她没用,她什么用都没有,她只是个拖累。 赵渡看着程若面前的诗集,他曾经在书斋见过里面的内容,出自程府大娘子之手。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笑道:“写诗可不能憋在家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七娘子,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程若摇头,她不想去,可赵渡却说你不去,那我就不走,留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程若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赵渡只是一个马夫,他还要赚银两,他还要科考,他不像她已经没有了未来。 万一太太回来见到他了怎么办? 她不能让赵渡被自己拖累。 “好,我去。” 兰氏不希望影响程若的名声,所以每次罚她,都是私下惩罚,尽量不让太多人知晓。现在她不在府上,又有杜管事帮忙打点,程若借口要出门买东西,顺利从府中离开。 程若原以为赵渡是要带她出门散心或者去酒楼,可渐渐的,马车越走越远,来到了一个她从未踏足的地方。 “这里是?” 赵渡笑道:“七娘子,这里是清波路,是我们这种普通人住的地方,虽然有些乱,但很是热闹,你想不想出来看看?” 偌大的京城,除了皇宫外,高官贵族的府邸占了七成的位置,剩下的绝大多数普通百姓,只能在拥挤又嘈杂的西城区过活。 这里的街道很窄,路上的砖块早已被压得崎岖不平,驴车从上面压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路边摆着各色各样的小摊,卖零嘴的、打酒的、卖花的……风吹过旗幡,将味道混在一起;妇人们挎着篮子说笑,小孩举着糖葫芦在巷口穿梭,偶尔还能听到货郎的鼓声。 一切都显得嘈杂、凌乱,却充满着烟火气。 程若坐在马车上,看向这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突然有一妇人经过,应该是认识赵渡,寒暄两句后又问他身后的小娘子是谁。 程若有些慌张,赵渡却笑道:“她叫程若,是我的远房表妹。” 程若只感觉心中一震,从前行走在外,无论谁来询问她的身份,回答的永远都是:“程家七娘子” 在那里,她首先是程家人,才是她自己。 每当她这样说完后,旁人便会恍然大悟,说原来你是大娘子的妹妹。 可是在这里,她只是程若。 不是程家的谁,也不是大娘子的妹妹。 赵渡跳下马车,栓好马,指了指热闹的人群,冲着她笑道:“程若,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走走?” —— 兰氏回到程府后,很快哄好了自己,但国公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薛二娘掌家这么久,从来没被谁训过,从前哪怕她事情没做好,谢老夫人也只会关起门来私下教她。 今天是头一回,还是被谢钰之批评,薛二娘却不敢生气,只能战战兢兢的按照他的吩咐,连夜开始处理和含烟有关的人。 好不容易忙完了回到西院,谢二爷看到她皱眉思索的模样,道:“你该不会是想趁机往东院动什么手脚吧?” 薛二娘白了他一眼。 她倒是想,问题是今天大哥发了这么大的火,她还敢轻举妄动吗? “不是,我是在琢磨,束哥儿今日的行为怎么会这般奇怪。” 谢二爷虽然在这方面不爱动脑子,但他也看得出来,束哥儿绝对不是看见脏东西那么简单。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还能为何,被那个婢女吓到了呗。”不过含烟长得还挺漂亮的,可惜啊,不然还能想办法把她弄到二房来。 “怎么可能?”薛二娘这么多年和大娘子斗智斗勇,含烟一出现她就认出来了,这打扮和大娘子像了七成! 也就是说,束哥儿看到自己亲娘被吓到了……什么样的孩子会害怕自己的亲娘? 莫非,束哥儿不是大娘子亲生的?! 不对不对,大娘子那样的人,怎么能忍受旁人和世子爷的孩子。 “可就算是被吓到了,也没必要找借口啊……”薛二娘一边通发,一边无意识的呢喃道。 谢二爷已经摇摇欲睡了,随口搭话:“估计是怕传出去不好听的吧。” “你说什么?” “你想啊,束哥儿可是国公府的嫡子嫡孙,未来要承爵的,大哥现在又是烈火烹油,若是传出去他的嫡子轻易被一个婢女吓到,那旁人肯定会说闲话啊。” 谢二爷这话有些牵强,但却让薛二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说,束哥儿都这般大了,为何大哥还不请旨将他立为世孙?” 谢二爷已经困了,不想回答,薛二娘见他秒睡,都在打鼾了,气的锤了他两拳。 程菀从正院回来后,也一直在思考此事。 其实从第一日见到束哥儿哭闹开始,她就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他这般性子。 一开始她猜测是谢钰之,毕竟他对孩子那么冷淡,束哥儿对他这个父亲也不亲近。 可原来,竟是因为大娘子吗? 但按照兰氏的说法,和她从前亲眼看到的,大娘子对束哥儿是十分关爱的,为何会出现现在这个局面? “夫人,世子爷说他今日有公务,便不过来了。”粟米走近说道。 成婚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回来。 代表他心情很差,也代表谢钰之拒绝谈论这件事。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也是程家闹起来的,谢钰之没有因为这个迁怒她。 而且就算是情绪不佳,也是在一旁自己消化,比起那些将负面情绪发泄到家人身上的男人要好太多了。 “行,我知晓了。” 程菀脑子里也很乱,没空去思考什么,打算直接睡觉。 这是她常用的方法,每当遇到什么事想不通或者无法解决时,那就先睡一觉吧,明天总是比今天要好的。 不过第二日,程菀还是没什么思绪,倒是薛二娘派了人过来,说她准备将含烟等人派到庄子上去,问程菀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束哥儿年纪虽小,但昨日的事传出去究竟不好,怕被有心人议论。比起发卖,将这些人送去庄子,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程菀点点头,又突然站起来:“等等,那个叫如画的婢女呢,将她唤来。” 如画不知道少夫人为何要见她,但她明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如实将自己帮含烟的原因说了出来,“少夫人奴婢真的知错了,求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其实说出这句话她自己都不抱太多希望,就像含烟说的,五娘子再怎么面上和善,都不可能善待她们这些大娘子留下来的旧人。 哪知程菀下一句便是:“好,我给你机会。” 如画瞬间愣住。 “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程菀点了点桌面,“你应该还记得周嬷嬷。” 大娘子究竟做了什么,还要从束哥儿生病的事里找原委。 程菀一开始还在想,这事兰氏是否知情,但昨日她确定了,兰氏也被蒙在鼓里。当然,以兰氏的性子,她肯定不愿意相信大娘子真有什么错处,只会把问题都推到国公府众人包括程菀的头上。 这倒是个好机会,赶在兰氏发现什么之前,先找到周嬷嬷,问询当年的真相。 可周嬷嬷哪怕背井离乡,也不一定愿意背叛旧主投靠程菀,这个时候,如画就能派上用场了。 “你和周嬷嬷共事多年,你的话,她更愿意相信。我查到她去了隶秀州,我会让人跟你一起过去,你要将小郎君昨日的表现,一五一十的告诉她,再将这封信给她。” “能做到吗?” 如画看着那封信,她知道这是救命稻草,可她没有第一时间紧紧抓住,而是迟疑着开口:“夫人,您会善待小郎君吗?” 程菀笑了:“我说会,你也不一定信我。但若是你任务完成的够快,那么在你回来之前,小郎君依旧是养在老夫人身边,他足够安全。至于之后,若是你差事办得好,我可以把你调去小郎君身边,亲自照顾他。” 如画欣喜若狂:“奴婢一定办到!” 处理好了这件事,程菀就打算去正院了。 昨天在程菀的故意引导下,束哥儿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鸡蛋上,尤其是回了正院后,也一直围着鸡蛋打转,就怕一个不留神,小鸡便会破壳而出。 程菀也是确定他没什么事后才从正院离开的。 小孩的前额叶发育尚未成熟,用一个新事物来帮助他们暂时跳出负面情绪的漩涡,这个方法可以用,但不能常用。 不然会让孩子养成压抑自己感受的习惯,日后遇到情绪下意识就会逃避,而不是勇敢面对。 所以程菀现在过去,便是想和束哥儿仔细聊聊。不管他愿不愿意说自己究竟为什么害怕,将情绪发泄出来,总比憋在心里要好得多。 可令程菀意想不到的是,她才刚过去,还没来得及跟谢老夫人说什么,谢束就满脸微笑的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蹬蹬蹬来到她面前,乖巧道:“母亲,昨日我陪了小蛋好久……” 小家伙围着程菀叽叽喳喳的说着,神色如常的和她分享着孵鸡蛋的事,和从前一般无二。 就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和上次在程府一模一样。 等束哥儿说完,又跑回去看鸡蛋了,谢老夫人这才笑道:“五娘你不知道,我昨日担心的睡不着觉,就怕束儿因为这事落下什么毛病。没成想一觉醒来,他就好像不记得了一样,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不愧是我们谢家的孙儿!” 谢老夫人这才终于放下心来了,还特意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谢钰之。 但程菀知道,谢束不是真的不记得了。 当一件事太过痛苦时,大脑为了保护身体健康,会将与之有关的所有记忆封印起来,可这不是遗忘,而是压抑。 负面情绪被压制进了潜意识,当日后情景重现时,你的身体会记得,情绪也会闪回,但却无法意识到这种痛苦究竟来源于何处。时间久了,很可能会形成抑郁。 但这些说出来没用,哪怕是后世,普通人都无法共情,更何况是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古人,程菀只是笑了笑道:“那挺好的。” 在短期内,确实是好事,但还是要找方法化解痛苦的根源。 说着话,薛二娘来了,这次过来真是为了正事。 “受水患影响,城外的灾民愈发多了,我想着,咱们国公府的粥棚也要支起来了。” 国公府每年都会施粥做善事,往常这些事都是交给薛二娘一人处理的,但今天,谢老夫人听完后却第一个看向程菀: “五娘你也跟着去看看吧?” 第38章 第38章 对薛二娘来说, 这话简直跟在老虎屁股上拔毛没区别,霎时,她的脸色就变了。 但谢老夫人却赶在她开口前就道:“灾荒之年,咱们这样的人家总该有些表示。我想着拿些银子去佛堂祈福, 二娘, 你随我来吧。” 程菀明白, 这是故意避开她, 有什么话要跟薛二娘单独谈。 她也没好奇,过了差不多半刻钟, 束哥儿从屋子里出来, 主动道:“母亲,我弄完了。” 自从束哥儿不再抗拒纸笔, 愿意开始画日记之后,程菀就以“画得更好,才能更准确记录孵鸡蛋的技巧”为由,开始教束哥儿画画。 但她教的不是古代真正的山水画, 而是以简笔漫画的形式。一来,这种圆润可爱的画风, 小孩更喜欢;二来,也更加形象、好学。 比如她在纸上画出拱桥的形状,就能引导着束哥儿用积木摆出来。 摆积木的时候, 既锻炼了他的空间想象力,同时, 程菀还会不动声色的去添加一些物理小知识,比如三角形为什么是最稳定的、桥下方为何要成圆拱形…… 这个年纪的小孩,普遍存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哪怕到了一二年级, 不管老师如何诱导,底下的小学生还是跟浑身长了刺一样,一会儿玩橡皮,一会儿摸头发,连地上的蚂蚁都能盯着看半天,就是不愿意看书。 哪怕是规矩严格的古代,先生拿着戒尺站在课室里,小孩们嘴上摇头晃脑的读着,其实心已经飘到十里地外了——这是程菀前些日子特意去谢家族学,亲眼看到的。 所以,这种一边玩一边教的形式,更能让知识真的进入脑子里。 而且程菀每日教授束哥儿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让他无形间养成上课的习惯。 可以这么说,在外人看来程菀只是单纯的在陪孩子玩,但应该教的,她一样也没少。 束哥儿照顾好鸡蛋,程菀就带着他在桌前坐好,好像闲聊一般开口:“束哥儿可还记得曾祖母爱听的戏文里,有个叫白蛇传的?” “记得!”束哥儿忙道,“白蛇很坏,会吃人……” 现在的白蛇传还只是单纯的恐怖故事,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程菀点头:“那白蛇是哪?” “在西湖。” 程菀语气上扬:“对啦,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西湖,母亲教你画镇压白蛇的雷峰塔吧。” “碧桃?” 薛二娘从正房走出来,被谢老夫人提点了一番后,她脸色本就难看,一出来,听到程菀又在无所事事的逗孩子玩,更不爽了。 偏偏周围的婢女连同她的心腹丫鬟,都听得津津有味,怎么,她为了谢家累死累活的讨不到好,程五娘就哄着孩子玩,你们还巴结上了?! “夫人。”碧桃连忙回过神。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感觉大少夫人说话的语气很神奇,跟说书先生一样,莫名就将她吸引了过去。 薛二娘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装腔作势,你程五娘就算哄孩子哄的再好,还真能越过她?等慕先生那边的事确定了,我一定要让你们大房好看! 等程菀从正院出来,粟米就道:“夫人,方才二少夫人从屋里出来,脸色很不好呢。” 但是粟米却很高兴,因为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夫人,老夫人是不是真的想让您掌中馈?” 不怪粟米这么想,毕竟从程菀嫁进来开始,谢老夫人似乎一直都站在她这边,甚至今天还主动提出让她跟着去粥棚看看。 施粥行善对于高门大户来说,只是求个心安的面子活,哪用得着去那么多人?除非是谢老夫人特意在下人和外人面前给程菀做脸。 程菀对中馈没想法这事,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就算说了也没人信。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内宅就是一切,将整个家攥在手里,才有地位与价值。 粟米跟着程菀吃过不少苦头,做梦都希望夫人能在谢家掌权,以后便能自由自在,再也不受旁人的气。 程菀想了想:“应该不会。”谢老夫人现在对她的态度,确实比刚进门要好上许多,但那也仅限于束哥儿的事上。 薛二娘是谢老夫人嫡亲的侄孙女,若没有什么原则上的错误,老夫人轻易不会放弃她。 有血缘的,才是一家人。 程菀又道:“待会儿出门,你和红雪在周围观察一圈,有什么不对劲的,就来告诉我。” “好。” 眼下是夏季,天热,除水患外,还易发生瘟疫。 惠鸣河决堤影响的人太多,大部分人往周围的城镇避难,还有一小部分就来了京城。流民进不了城,可又不能让他们在外活活饿死,圣上下旨令太医熬制风寒药,一日两次分发给所有难民。勋贵们则纷纷开设粥棚,施粮行善。 谢家的粥棚有些窄,外观并不起眼,程菀走进去一看,却发现桶里的粥很扎实,米汤奶白,米粒炖煮的开花,四分稀六分干,不像旁的人家,清的能照出人影来。 一个个浑身脏污、衣不蔽体的难民们,神色憔悴的排队领粥,双手紧紧的捧着破碗,当碗被填满,手感受到粥的温热,才像活过来了一样,一个劲的磕头道谢。 程菀看向薛二娘,真情实意:“弟妹,人在做,天在看,好人会有好报的。” 赈灾是最方便捞油水的,灾荒时期米粮又贵,但凡对平民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薛二娘的性子,若是程菀平时这般说,她定要得意洋洋、嗤之以鼻,但今日却瞪了程菀一眼:“要你管?”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直到红雪和粟米探听了一圈回来,程菀才明白她为何是这种反应。 “夫人,我看到好些粥棚用的都是霉米。”红雪低声道,“我偷偷溜进咱们府上粥棚后的仓库,发现袋子里面也有好些米的成色不对。但今日熬粥用的却只是普通陈米。” 原来如此。 她就说谢老夫人为何将薛二娘单独叫进去谈话,看来是薛二娘曾经施粥时手脚不干净,谢老夫人既往不咎,但警告她不许再犯,让程菀跟着来,也是为了监督她。 所以薛二娘听到程菀夸赞时,才会那般心虚。 霉米虽然吃不死人,可也会引发腹泻、呕吐等,这些难民本就身形憔悴,还来这么一遭,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程菀什么都没说,上了马车,写了封信,让粟米给谢钰之送去。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卿来了人,突然以搜查犯罪分子的名义,对着各家粥棚搜查。 犯罪分子没有,只有一仓库的霉米……一时间,各家的管事急了,纷纷喊人回宅子里换米。 “夫人,世子爷可真行!”红雪高兴极了,她爹娘就是饥荒饿死的,只有她才能理解这些难民有多苦。 等回到程府,藜麦过来说应嬷嬷想见夫人一面。 “不见。”程菀只是淡淡的一句,说完,又开始执笔写信。 这次写的信依旧是给谢钰之的,却不是告状,而是每日一篇的“束哥儿观察日记”。 程菀写好后,让藜麦送去谢钰之的官署,却被告知他已经回府了。 “这么早?”水患已除,但后续的收尾工作才是最麻烦的,程菀以为他要忙到日暮。“既然回来了,那便不用送了,待会儿我直接跟他说。” 藜麦脸色有点僵:“世子爷说晚间不过来了。”神色间颇为担忧。 程菀挑眉笑道:“傻丫头,水患后续事物繁多,忙的没空也是正常的,别想太多,那就将信送去前院书房吧。” 不管谢钰之是真忙还是假忙,反正她没做错什么,她就不心虚,主打一个不内耗。 第二日,程菀照例白天给束哥儿上课,再出去粥棚晃悠两圈,到了傍晚回府,再一次拒绝应嬷嬷要见面的请求,然后从藜麦那里得知谢钰之回来了,但晚上依旧不回来…… 程菀唔了一声,这是进入什么无限循环游戏了吗? 藜麦今日可稳不住了:“夫人,世子爷这下可能是真生气了。要不您还是过去解释清楚吧?” 之前满府都说世子爷厌恶了夫人,但藜麦几个贴身丫鬟清楚这只是夫人的计谋而已,不仅不着急,背地里还特别高兴,毕竟这正是说明世子和夫人感情好,才能私下开这种玩笑。 哪知这回,世子爷是真的不回房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程菀摇摇头:“我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确实不知道兰氏的计划,为什么要为了讨好谢钰之,而承认自己没有的错处? 不回来就不回来,她一个人睡更凉快。 “你去,将今日束哥儿的事口述给世子爷听。”她也不想写信了,就让藜麦口头代为传达吧,程菀想了想,补充道:“若是世子爷不见你,那就直接回来,不必多说什么。” 藜麦惴惴不安,觉得夫人这种做派不行。 曾经姨娘对着程老爷可是千般万般哄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惹了程老爷不高兴。老爷只需要一分的,姨娘能做出十分来,为何到了夫人这,却完全变了个样呢? 她不懂,但她习惯了从小到大听夫人的,于是乖乖听话去了。 听澜看见她,以为她是来送信的,伸手,却什么都没有,听澜疑惑:“藜麦姑娘?” “哦,夫人今日累了,手疼,没写信,让我口头禀告给世子爷。” 屋里的谢钰之沉默片刻,开口:“进来吧。” 程菀每次给束哥儿上课时,藜麦都会在旁边,对于小郎君的一举一动很是了解。 加上她听久了,不自觉也染上了程菀那种幼师夸张的腔调,汇报起来,跟讲故事一样,抑扬顿挫的。 一旁的听澜满是惊讶,没想到啊,夫人身边竟还有如此人才。 藜麦说完,见世子爷沉默,似乎有些出神的模样,疑惑道:“世子爷?”是她哪里说错了吗? 但谢钰之开口却问道:“你们夫人手怎么了?看过大夫了吗?” “夫人说没事,大夫也看过了,说擦点药酒,好好休息就没事了。”藜麦不敢抬头,怕世子爷发现她在撒谎,“世子爷若无事,奴婢便告退了?” 谢钰之颔首,没再多言。 但在第二日下朝后,谢钰之叫住听澜,让他去太医院拿两瓶药酒。 “世子爷您要治什么的?”听澜以为他是腿疾犯了,这是当年去边疆战场落下的病根,每逢下雨便会酸胀疼痛。 谢钰之思酌,程菀待在家中不可能受伤,只可能是去粥棚时,在马车上不慎碰撞到了,“跌打损伤类的。” 刚说完,内侍急匆匆赶来,说皇上唤他有急事,谢钰之只好抬脚往回走。 等到彻底忙完,又到了日落时分,谢钰之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吩咐听澜将药酒送去给夫人,话音刚落下,正好碰到从东院来的藜麦。 显然,是程菀让她来的。 但这次连故事都没有了,只有干巴巴一句“夫人说小郎君今日一切都好,请世子爷放心。” 谢钰之:“……” “听澜,将药酒给我。”前日是信,昨日是口述,今日连口述都没了,再不回去,也不知道明日会是什么。 谢钰之原以为程菀生气了,可当他走进东院,却看到程菀正坐在书案后写写画画,似乎是对自己的技艺很满意,画着画着还笑起来了。 夏日柔和的暮光洒在她鬓边,映衬着嘴角的弧度仿佛在发光,没有一丝他想象中的郁色。 看到他,也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问询:“郎君回来啦,辛苦了,饿了吗,要不要传膳?” 语调欢快,一如往常,好似并没有发生那日晚宴的事,他也没有一连三天没回房。这下谢钰之确定了,程菀是真的没生气。 意识到这点时,谢钰之觉得他应该松口气,但蓦然的,却又感觉心里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憋闷。 “郎君,怎么不说话?”程菀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谢钰之将精致的药瓶放在桌上:“你手好些了?” “好了,昨日只是有些扭伤了,多谢郎君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我。”程菀眼不眨脸不红的圆谎。 这话一出,谢钰之找到了解释的由头,即刻道:“这几日确实是公事。” 程菀确实没因为谢钰之不回房的事生气,之所以不写信,是因为书斋那边来了消息,说她新编的课本很受欢迎,甚至还有人催着赶紧出下一册。 藜麦也很忙,薛二娘送了一批新的婢女过来,害怕谢钰之怪罪,薛二娘没敢动手脚。程菀就让藜麦几个好好教导,若是能有得用的婢女,日后也能轻松些。 她想着,若是谢钰之真的有那么忙,那就不必拿束哥儿的事去烦他了,父子之间的相处和男女之间也有共通之处,太上赶着了,人家反而还嫌烦。 现在听到谢钰之说公事,程菀下意识便问道:“是我给你写信的事?” 她将霉米的事告诉谢钰之,希望他能找人来处理,但到底都是些高门大户,万一得罪人给他使绊子就不好了。 听到她话语里隐隐的担忧,那股子憋闷似乎又消散了下去。但谢钰之自己都没想通,只以为真是天气不好,腿疾犯了,才会感觉一阵一阵的。 “与你无关。”这么说又有些不恰当,谢钰之补充,“你可还记得先前给陛下献策的事?” 程菀当然记得,她提出的埽工之法,确实好用,但当时水太急太深,必须要泄洪,才能将堤坝巩固。 景朝的泄洪之法与现代差不多,都是在河流流域,圈中一块地方,然后用火药将河岸炸毁,将河水引出,堤坝的阻力才会变小。 可这样一来,圈中的那块地方便会被淹的一无所有。 当时情况紧急,符合引流标准的只有一个叫万家镇的小城镇,纵使谢钰之已经提前通知官员组织镇民撤离,无人受伤,但前两日上朝,还是有人借机参了他一本。 说就是因为他毁了镇子,才会导致有如此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程菀沉默,这就是典型的电车难题,不将河水引去万家镇,会有更多人受洪灾所害。现在牺牲一个镇子,没有人受伤,只是损失些财物,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不然真的让漕运冲毁的代价,在古代,那又是苛捐杂税猛于虎也。 “圣上贤明,并未因此事责怪。”谢钰之这几日就是在忙这个,他和同僚商量后向陛下进言,原本想着万家镇要重建,漕运河段也需维修,这些地方都要人手,就雇那些难民去做,包吃包住,发工钱,再免去难民们未来五年的赋税,助重建家园。 至于孩童,便先交到京城的幼慈园。 程菀立马拿去哄束哥儿的架势:“虽说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我一听就知道郎君你们这主意相当好!” 谁说鼓励式教育只对孩子管用?劳累了一整天的大人比孩子更需要夸夸。 至少谢钰之此时眉眼松快了些,他也明白过来自己为何愿意在程菀面前有话直言,因为不管他说什么,程菀都只会专注事情本身给出反应。 而不会听到他说与同僚谈事,立马狐疑的审问是在哪里谈事,是否喝酒,是否请了乐妓舞女…… 但很快他又凝神道:“幼慈园出了问题。” 幼慈园,便是后世的孤儿院,平时会收养一些难民孩童。 昨日,突然有人说城中多了许多乞丐,皆是孩童,有些的,甚至被打的浑身是伤,在沿街乞讨。经查实,发现那些孩童正是前些天送去幼慈园的难民。 程菀心中涌起怒火,当老师的,最听不得这些。这和后世那些人贩子故意将孩子折磨残疾,逼着他们去乞讨,有什么区别? “那现在怎么办?” 谢钰之眉心紧皱:“要查出幕后真凶是谁,不难,难的是这些孩童该如何安置。” 他也只是与程菀解释清楚,朝堂上的事纷杂,且这次隐隐有冲着他来的迹象,说不烦心是不可能的。 圣人有云,不迁怒,不贰过。他不想将这些情绪和烦恼带回家中,甚至迁怒到家人身上,所以选择一人独自在一旁处理。 就像他最开始对程菀的承诺,她只要教养好束哥儿,其他诸如优渥的生活,贵妇人的荣宠,都是他的职责。 说完,谢钰之便准备离开了。 没走两步,程菀突然叫住了他:“郎君,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你愿意让我试一试吗?” 谢钰之以为她想捐钱捐物,但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程菀却道:“大人能做活,孩子也能做活啊,左不过是做些轻省点,不会累人的活。郎君你也知道,我的铺子快要开张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都是些灶台上的事,四五岁的孩子都能忙得过来。” 也就是变相的“雇佣童工”,但活很轻省,就是揉面、烤面包,拿到大街上叫卖而已。在后世许多先进的幼儿园,还有专门培养孩子烹饪技术的呢。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将这些孩子收做第一批学生! 贵族家庭的公子小姐们要读圣贤书、考科举,但平民老百姓没这个能力啊。 在农村,一个村都不一定能供养出一个读书人,顶多是在私塾认两个字,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等到能劳作的年纪,便回去继续种田了,祖祖辈辈都摆脱不了种地的命运。 但他们辛辛苦苦种的地,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颗粒无收。就算是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在种子没有优化、缺少化肥、赋税沉重的时代,真正能拿到手上的粮食又有多少? 若是现在程菀可以教这些孩子算术、认字、种地,就算不考科举,也能在城里当个账房先生,甚至学会了沤肥,种的粮食收成都能比旁人多一倍。 哪个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能不动心? 一旦这些孩子真的学出了名堂,她就能打响名声,让所有人明白这种看似不务正业的新型教育方式确实有可取之处,某些方面甚至比现在人人举荐的四书五经更加实用些。 这便是双赢! 第39章 第39章 程菀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她前段时间还在忧心若是只能等束哥儿长成, 时隔太远,变数也多,现下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定然不能放过! 可当她说完, 抬眸却见谢钰之正定定的看着她, 面带思索。 程菀原本的斗志褪去, 瞬间清醒过来:“郎君, 你不同意?” 是她想当然了,这又不是后世, 想做什么、想从事什么行业, 只要有心都能尝试。她如今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纵使比闺中自由些, 也不可能日日外出,围着一堆孩子、一个小铺子打转。 谢钰之摇头:“这会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程菀不明白:“拖累?” 谢钰之只好说的更清楚一些:“五娘,你提出的法子很好,确实能解决这件事, 也能帮到我。但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帮我, 而彻底的牺牲自己。” 谢钰之犹记得,他与大娘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婚前没有丝毫了解。 但婚后,桌上摆的永远是淮扬菜, 大娘子说她爱吃; 每日清晨,当他起床练剑时,大娘子永远比他先醒,为他准备好冷热刚好的温水、可口的早膳。他说不必, 大娘子却说她也有早起的习惯; 他注重养生,有吃药膳的习惯,恰巧每晚忙碌公务时,大娘子都会亲自下厨为他做药膳,说她自己最近也需滋养身体…… 谢钰之不是多言的人,大娘子说是,他便信了,只以为二人的生活习性确实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 直到后来,因争夺中馈之事爆发争吵,大娘子一桩一件的细数她为谢钰之做出的牺牲,控诉他连简单的中馈之事都不愿为她争取。 他当时很困惑,说自己并未要求她这般做。 大娘子却以为他在嘲讽,更加愤怒:“世子,我这般付出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何就不明白我的苦心?” 自那以后,谢钰之便明白,不论是夫妻、母子或是任何一段关系里,都不能一味的迁就对方而牺牲自己。这样不公平,即便出发点是好的,到了最后只只会剩下埋怨与算计。 所以哪怕程菀的方法确实于他有利,他也希望她能先考虑自己。 程菀笑了:“郎君放心,我想帮你,更想让自己活的快活一些。比起困在内宅,我更喜欢出门,哪怕只是经营一间小小的吃食铺子,我也觉得很有成就感。 而且你知晓我想买宅子,手头有点紧,正经请帮工还有些舍不得。若是能请孩童们来做活,既能帮他们,还为我节约了成本,何乐而不为?” 谢钰之被她脸色的笑容感染,眼底划过一丝明显的笑意:“那便麻烦夫人多费心了。” “好说好说。”程菀嘴角高高翘起,她的雄心抱负终于有了可以施展的机会,还能借口给谢钰之帮忙,不用担心谢老夫人不同意她出门,这会儿正是高兴的时候。 但她也没得意忘形,立即道:“这事是不是还需要找人合伙比较好?” 树大招风,国公府不是一般人家,但如今得罪了英国公和柔嘉公主,还是低调些为好。 谢钰之颔首,转身去书案上写了封信。 第二日,东院第一次有外人来访,正是谢钰之先前提过的宋明夫人,顾芳娘。 顾芳娘就像谢钰之说的那般,很会交际,不像外头那些贵妇人,觉得程菀只是个继室便看轻她,反倒一口一个嫂子叫的亲热极了。 程菀之前特意让红雪打听过,顾芳娘是顾氏的嫡长女,宋明官任大理寺正,两人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但宋明的母亲与顾芳娘的姑母有龃龉,当年议亲时,便多次阻拦,好在两人青梅竹马,宋明不肯屈服,最终喜结连理。 程菀仔细一瞧,发现顾芳娘脸色红润,看来婚后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这是什么,味道可真好,吃着感觉暑热都消散了不少。”顾芳娘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正是喜欢吃酸甜的食物,今日外头热,程菀让人给她送来的甜点她很是喜欢。 “这个便是酸奶,你若喜欢,到时候多带些回去。”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顾芳娘爽快应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开始说起正事。 难民太多,孩童也多,光是送到幼慈园的就有将近百个,程菀想她这边可以接收二十个孩子,相当于一年级一个班级的人数。剩下的,便让顾芳娘找些心善的贵妇人们,也将孩子安排进去。 “我想着大家手里头都有铺子,孩子们做点打杂的活,也不用什么酬劳,管三顿饭,在仓库里卷个大通铺便能睡……” 说实在的,这事不难。 高门大户做慈善,都是为了名声好听。现在若能收养些孩童,既能收获好名声,又能在陛下面前卖乖,一举两得。 当然了,要选那些真正心地好的人,不能好心办坏事。 顾芳娘很是赞同:“那些遭天杀的,怎么忍心对孩子下黑手,当了娘之后……” 她原本想说当了娘之后就看不得孩子遭罪,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眼前人是继室,这种话说起来不合适。 顾芳娘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说什么找补,就看到婢女通报说小郎君来了。 “母亲,我们今天学什么?”束哥儿小跑着过来,发现屋子里还有旁人,连忙停下脚步,朝着程菀看去。 程菀笑着提醒:“这是顾婶母。” 束哥儿便乖巧的行礼,而后立马跑到程菀身边坐着,接过婢女递给他的酸奶碗,小口安静的吃了起来。全程再没有看过顾芳娘一眼,好像只要有程菀这个继母在,他便特别心安。 母子没有太多的交流,但哪怕顾芳娘这个陌生人,也能看出两人间的关系有多融洽。 谢钰之娶了程府庶女做继室的事,全京城无人不知。众人想来想去,都觉得他肯定是为了让束哥儿得到更好的照顾,才放下身段低娶。 可说实在的,亲生母子之间尚且都有不和谐的,更何况继母与继子? 就算程菀是束哥儿的姨母,为了自己的利益,肯定只会表面上对他好,但实际上苛责他,待日后自己有了孩子,更是能一脚将这个嫡子踹开,取而代之。 这基本是所有看好戏人的心声。 顾芳娘虽然没这么想,但也觉得程菀不会真心相待束哥儿。 所以此时见两人气氛如此和谐,她又是惊讶,又是好奇的,眼睛止不住往束哥儿的方向看。 束哥儿还以为自己是喝酸奶喝出奶胡子了,都不敢动了。 好在顾芳娘眼下有重要的任务,也没待多久,很快就离开去联系人谈短期收养的事,争取明日就能将孩童从幼慈园里接出来。 她忙,程菀和束哥儿也有正事要干。 往常程菀都是去正院给束哥儿上课,今日特意嘱咐他过来,便是要进行一场形式特殊的考试! 正好鸡蛋马上要孵化了,程菀便以此为借口,问他想要小鸡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让他自行设计。 小孩最不能拒绝的,便是过家家的诱惑,一听到能亲手给小鸡准备鸡窝,束哥儿眼前一亮,十分激动:“母亲,我能给小鸡建一个和我住的屋子一模一样的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能画出来。画出来之后,再用积木摆出来,往里面铺上一层干草,小鸡就能住了。” 程菀微笑,“束哥儿可要好好设计,小鸡究竟是住豪华大宅,还是茅草小屋,可都取决于你今日的表现了。” 学了这么久,初步检验成果的时候终于到了! 程菀这个当老师的,简直比考生本人还要紧张。有一种送班级里唯一的苗子上高考考场,生怕他过不了本科线的紧迫感。 听到母亲这么说,束哥儿斗志昂扬,挥舞着小拳头:“我一定要让我的小鸡,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鸡!” 程菀从屋子里退开,让鸡爸爸认真为鸡娃的未来而奋斗。 才刚出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她脸色一沉:“干什么干什么?”不知道考场附近禁止喧哗吗? “夫人,是应嬷嬷。” “夫人,求求您见见老奴吧!老奴真的有急事求见啊!” 这些日子应嬷嬷此时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兰氏不递消息过来,含烟连带着大半院子的下人全被处理了,听说还是世子爷亲自开口的。 家宴上的事封锁了,应嬷嬷打听不到消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生怕下一个被处理的人就是她。 不仅是她,还有那些被应嬷嬷收买的,以为跟着她能吃香喝辣,压根没把程菀放在眼里的婢女们也急了,一个劲的问她该怎么办。 应嬷嬷能怎么办?她只能想办法去求程菀。 可她没想到往日软和好拿捏的五娘子,此时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不论她怎么求,永远只有两个字——不见。现在东院里的人被换了一大半,新来的下人们对程菀言听计从,她开了口,应嬷嬷连房门都出不去。 不见?为什么不见?含烟做错了,她没有啊! 应嬷嬷一开始还能振振有词哭诉自己的委屈,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她越来越恐慌,嘴也硬不下去了:“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该以下欺上,不该玩忽职守,奴婢罪该万死……” 应嬷嬷一边哭一边卖惨,可当程菀真的出现,她突然心中一惊,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这些日子她与含烟在东院小动作不断,程菀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示,究竟是她不敢管,还是她故意不管? 曾经应嬷嬷以为是前者,但现在猛然发觉,程菀分明是故意的! 东院情况复杂,她们这些人是大娘子留下的,身契都在兰氏手里,程菀再怎么处罚,也只是小打小闹,传出去更会落得一个“苛待”的名声。 除了她们,薛二娘也塞过来不少眼线,想要一个个拔除,还需一个个找由头。 所以程菀故作庸弱,她们不将她视为威胁,才会内讧。程菀便借此机会讨好老夫人或者世子爷,这才是在国公府立足的根基。 等到她们内讧到了得意忘形时,程菀稍微使些手段,就能借其他人的手,将她们打包赶走。 就好比这次,赶走含烟的是世子爷,就算外头再怎么议论,对程菀的名声也没有半点损害。 看着程菀在自己面前停下,对上那双沉静的眼,酷暑的天,应嬷嬷竟然吓得身后出了一层冷汗。 她中计了。 她和太太都中计了! “怎么,不是说了要见我,现在又不说话了?”程菀原先是打算将应嬷嬷一并处理了,免得她在面前聒噪烦人。 但现在她有了更广阔的天地,更重要的事,她要重操旧业,教书育人。国公府的这一亩三分地,她就不愿耗费太多的精力来处理了。 新送来的小丫鬟们还不够老练,在她们被培训起来之前,应嬷嬷还能用用。 毕竟她虽然蠢,但对束哥儿确实是忠心的。程菀日后不在府里的时间,可以让应嬷嬷继续盯着二房,在这方面,她们的利益是一体的。 何况经过这件事后,这老刁奴吓破了胆,也就刁不起来了。 程菀猜的没错,应嬷嬷连忙跪在地上,语气诚恳,充满乞求,恨不得指着天发誓,再也没了往日的不可一世: “求求夫人原谅老奴这一次,日后夫人任何吩咐,奴婢一定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 “行了,场面话就不必说了。”程菀直接打断她,“用行动来证明给我看吧。” 这种空话最让人不安,因为压根不知道要怎么证明,对方才能满意。果然,应嬷嬷还来不及高兴,就更加诚惶诚恐了。 程菀挥挥手,打发她先去粥棚盯着薛二娘。 之前程菀只有束哥儿一个学生,闲着也是闲着,但现在马上要多出一个班的学生了,她得赶紧准备教学计划,最好再弄个摸底口头考试,看看大家水平如何? 还有束哥儿今日的物理小测验,若是表现太差,或许下次可以安排上生物课,正好可以让国公府的小金童和新同学们一起学着养鸡,促进同窗友谊…… 计划一股脑的冒出来,程菀觉得自己又恢复了上辈子,第一天登上讲台时那摩拳擦掌的兴奋状态。 可等应嬷嬷一走,她来到书房,磨墨、铺纸、净手,斗志昂扬的准备开始自己的宏伟计划时,面对空白的纸张,程菀突然觉得脑中也一片空白了。 糟糕,咸鱼了十几年,连最基本的教学大纲都忘记怎么写了。 第40章 第40章 程菀虽然在书房写着培养目标、教学大纲等一系列计划, 也没忽视在一旁考试的束哥儿。她安排藜麦每隔十分钟,就去窗户那里转一转,一来监考,二来防止束哥儿有什么需求。 再过上半个小时, 藜麦就会来向她汇报束哥儿的表现。 这时, 程菀带着谢束按时上下课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一堂课四十五分钟, 程菀特意放了相应时间的沙漏在桌角, 令他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谢束年纪小,虽然还不能做到一整堂课都集中精神, 但偶尔分心, 看着沙漏一点点下陷,便会不自觉的产生紧迫感, 立马自觉的坐正身子,继续认真画画。 因为是给小鸡画房子,束哥儿不免谨慎又细致,画画改改。 等到沙漏漏完, 还剩少些没能完成,他很想再添两笔, 但想起母亲在考试开始前就说的:做人要有契约精神,哪怕无人监督,更需要约束自身, 这便是慎独。 束哥儿还是乖乖的放下笔,滑下椅子去找母亲。 “母亲?” 书房的门开着, 束哥儿一探头便看到程菀正在奋笔疾书,比他还要认真,小孩的眼里满是疑惑。 最好的教育便是以身作则,是以程菀笑着道:“束哥儿考试, 母亲当然也不能闲着。怎么样,画完了吗?” 束哥儿听到母亲陪考,脸上果然露出笑容,老老实实摇头道:“没有,但是时间到了,我就没画了。” “束儿做得很好!”程菀随时大小夸,牵着他的手,来到正屋看试卷。 “母亲,您觉得如何?”束哥儿有些紧张,他还不懂考试的意义,单纯害怕自己画得不好,连累小鸡没好房子住。 小小一个,便已有了养家的自觉,程菀忍俊不禁,再一看试卷,便更高兴了:“我觉得很不错,虽然没画完,但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相当棒了!” 按照程菀之前的计划,物理要往应用方面学习,而要最快看到效果、学以致用,那么包括水利设施在内的建筑便是第一阶段。 这方面要擅长,画图是核心技巧。 因此程菀从一开始,就为束哥儿准备好了炭笔、直尺等工具,先是用漫画的画风让他产生兴趣,而后便学习画专业的图纸。 就好比今日束哥儿的考试—— 他说想让小鸡住和他一样的屋子,但小孩能力受限,不可能真的画出整间屋子,只画了一张床。 如今富贵人家住的床都是架子床,四角有立柱,三面有围栏。单单画出来倒是不难,难的是程菀要求尽量按照实物比例,还要标注清晰,线条规范,比如粗实线用于外部轮廓,细实线标明内部……简言之,已经初步具有了后世土木图纸的雏形。 今日这份图纸虽然存在比例、规范等问题,但按照百分制,至少也能打个七十分了。 诸如建筑类的知识与技能,对束哥儿来说,比之前的算术还要陌生,加上学习时间有限,现在能交出这样的答卷,程菀已经相当满意了。 她握着图纸,心中忍不住泛起激动,莫非束哥儿的天赋确实在这方面? 她歪打正着,还真的找到了束哥儿天才的闪光点?! 谢钰之回到东院,一走进堂屋,便见束哥儿坐在书案前,正在用木块一样的积木搭着什么——他知道那是积木,是因为在每日的束哥儿观察日记中,程菀提到过许多次了。 而不远处,程菀手里牢牢捏着一张纸,盯着束哥儿的眼神,闪闪发光,比那日她见到金子还要兴奋。 “五娘?” 程菀回过神,看向谢钰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郎君,咱们家束哥儿是不是还未取字。” “要不就叫小禹吧!”现在就这么会画图了,等日后真的将那些水利设施学会,定能在这一行成就斐然,妥妥的当代大禹,治水的王! 谢钰之困惑:“小雨?可他出生在冬日,那日正在下雪。” 程菀:“……” 她只好换个角度分享喜悦:“郎君你不知道,束儿现在能最长坚持一刻钟不走神!是不是特别优秀?!” 谢钰之更困惑了:“这很难吗?我如他这般大时,直到一本书背完,都不会分心丝毫。” 他全无炫耀之感,只是真心疑惑,毕竟谢钰之从小到大,都是名师一对一辅导,并不知道其他人学习起来的具体状况。 程菀:“……” 这就跟你班上出了个清北苗子,正准备激动,结果孩子他爹是常春藤名校博士一般令人挫败。 程菀深吸一口气:“郎君昔日先生是谁?” “恩师朱先生,现任国子监祭酒。” 程菀点头,行,改日束哥儿学成了,一定要带着他去国子监大杀四方! “郎君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这个大忙人,程菀已经许久没在白天见过他了。 说起这个,谢钰之神色稍霁:“圣上已经准许了你的提议。此番前来,我将这个给你。” 谢钰之特别强调“你”,但程菀沉浸在喜悦中,并没有太在意,笑着道:“好,这可太好了!” 虽然收养孩童是善事,可也怕有心之人故意找茬,现在圣上同意了,那就是有了背书,她能放心大胆的组建班级了! 但这还只是一喜,接着,程菀打开谢钰之递过来的木盒,就看到了一张张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银票。 “这、这是给我的?!” 看到程菀脸上出现方才看束哥儿的同款欣喜,谢钰之这才满意了,眸中的欣喜更深了些,“五娘,屋宅之事,你不愿,我便不插手。但铺子那边,若有需要,我希望你不要与我太过生分。” 程菀笑眯眯的接了:“我和郎君何曾有过生分。” 她当然不会拒绝,之前说的话也不是骗人的,买了宅子再开店,她的手头确实很紧了。有足够的钱,才能放心做生意,安心办教育。 之前谢钰之只是名誉教导主任,现在有了这比投资,名誉两个字便可去了。 这么多钱换个教导主任的职位,看似不值,但日后她的学校发扬光大了,那就是大赚特赚! “郎君,你一定不会后悔的。”面对自己的天使投资人,程菀非常有信心的担保。 看着她眉目间熠熠生辉的光彩,谢钰之心底清晰的涌现一个念头:再次与程家结亲,他确实从未后悔过。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谢钰之脸色微变,不自然的起身:“公务繁忙,我先回官署。” 他来去匆匆,连桌上的茶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而从始至终,书案边的束哥儿也没抬头往他的方向看一眼,似乎已经彻底沉浸在了搭鸡窝的活计中。 程菀收好银票出来,就见束哥儿搭的太过投入,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似是有些不得章法,好几次都没能将木块搭严实,放上去,很快又掉下来。 但程菀见他绷着张小脸,十分严肃,却没有烦躁之感,也没主动向她求助,便没有上前支招,甚至让藜麦离远一些。 小孩这样,说明进入了心流状态,不要随意打扰,就让他们自己去悟。不管能不能悟出什么,都有利于专注力的培养。 程菀就走到对面的书桌,准备继续完善她的教育计划。 还没写两个字,粟米说二房的吴姨娘求见。 “吴姨娘?”这不是林哥儿的生母吗,她来东院有什么事? 不能打扰束哥儿,程菀便往书房走,“你让她来这边吧。” 程菀嫁进来这么久,除了薛二娘,连二房的门朝哪边开的都不知道,原以为吴姨娘前来是薛二娘有什么吩咐,但当她走近,程菀一眼便看出她神色慌张,惴惴不安。 “给大少夫人请安。”吴姨娘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五官并不十分出众,脸庞却很小,显得十分娇弱,再配上一把好嗓子,很容易给人一种虚伪、装柔弱的小白花印象。 人不可貌相,程菀与她是第一次见,态度十分客气:“你找我所为何事?” 吴姨娘坐着,更加紧张了,手里的帕子都快要搅碎了去,半晌,才鼓起勇气道:“大少夫人,如若日后林哥儿做了什么惹您不喜的事,还望您不要责罚他,这并非他本意。” 这话就说的很奇怪了。 程菀疑惑:“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让我不喜的事?” 吴姨娘急的嗓子都在发抖了: “他、家中有些谣言,那些胡言乱语的人,故意拿小郎君同林哥儿比较,二少夫人曾经也做过一些事惹恼了先夫人。可无论如何,林哥儿对您与小郎君,都是十分尊敬,不敢有丝毫的逾矩啊!” 按照吴姨娘所说,曾经大娘子与薛二娘发生不快,大娘子嘲讽谢二爷不争气,薛二娘一气之下,便拿着林哥儿的文章,到大娘子面前炫耀,大娘子生了好大的怒。之后没多久,教导束哥儿的先生便离开了。 现在薛二娘吵着要为林哥儿请慕先生当西席,吴姨娘就生怕薛二娘又想借这个由头,和大房争,到时候连累林哥儿。便趁着程菀今日没去粥棚,忙来表忠心。 “大少夫人,林哥儿并非争强好胜、性子刻薄之人,他曾与我说过,只想本本分分读书,日后娶个小门小户之女,安稳生活,只要不辱没谢家门楣便心满意足,绝不存在鸿鹄之志!” 吴姨娘只是一个妾室,她知道的并不多,但程菀沉思片刻,明白了过来。 难道是束哥儿因为对读书一事太过抗拒,林哥儿在族学又素有聪慧之名,大娘子担忧他被林哥儿比下去,所以才将怒气发泄到了先生身上? 那这样说来,薛二娘也知道束哥儿读书方面的隐疾? 不,不对,按照谢老夫人和谢钰之的警惕程度,这事二房肯定不知晓。只不过束哥儿这般大小,还未启蒙,大娘子又对这事反应这么大,薛二娘可能猜到了几分。 而薛二娘成婚这么多年,膝下一直无所出,外头的风言风语也定然不少。 她请大儒做西席,既能培养好林哥儿,展现她作为二房主母的能干。又可以挤兑程菀,毕竟程菀嫁进来就是为了照顾束哥儿,连束哥儿的事都没做好,她还有什么资格去争中馈。 “母亲,我摆好了!”束哥儿兴奋的声音传来。 “好,我马上就来。” 待用木块糊好鸡窝,束哥儿便想马不停蹄的回去守着鸡蛋了,程菀却道:“今日天气好,束儿陪母亲投壶可好?” 先前带着束哥儿钓鱼、去花园玩倒没什么,现在开始正式上课了,日后上课时间越来越长,至少也要坐两个时辰,那就必须劳逸结合了。 保护眼睛,保护颈椎,更能激发肾上腺素,提高记忆力。 程菀最喜欢的运动还是骑马,但她想了想,谢钰之骑术肯定比她好,就把这个环节留着,让亲爹教,正好可以增进父子两稀薄的感情。 投壶、马球都是当今贵族最爱的运动,束哥儿也知道投壶,但他年纪小,手上没劲,从来没投中过。 程菀鼓励他:“别急,你就想,若是咱们在野外,小鸡仔饿了,束哥儿是不是要肩负起打猎喂养它的职责?” “我要!”代替进奶爸的角色,束哥儿顿时感觉有动力了。 母子两在花园练投壶时,正好看到谢二爷急匆匆走过,不一会儿,薛二娘也经过。 但比起谢二爷着急的模样,薛二娘的步伐要慢上一些,看到程菀又在带孩子鬼混,脸上的表情又愤怒又不屑。 等回到西院,刚进屋,就看到屋里的陈设乱糟糟的。 薛二娘吓了一跳,还以为遭贼了,仔细一看发现是谢二爷在翻箱倒柜,大喊:“你这是做什么?” “都给我出去!”等下人都走了,谢二爷才开口道,“先前你那一盒子银票,去哪里了?快给我,我有急用。” “你有什么急用?”薛二娘疑惑的看着他,脸色还有几分心虚。 “你别管,总之是很重要的事,等过两日事情定了,我再告诉你。” 见谢二爷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薛二娘才道:“这笔钱不在我手里了。” “你什么意思?钱呢!” “钱被我拿去做生意了。”薛二娘这事都是秘密进行的,现在只能故作轻松的说出来,“你还记得我娘家嫂子吧?她前些日子跟我说,有个很赚钱的买卖,一本万利,绝对不会亏,我便将钱全都投进去了。” 自然,薛二娘也不是傻子,在投钱之前是特意调查过的,确实赚钱,这才放了心。 “究竟是什么生意?”谢二爷觉得她吞吞吐吐的,十分狐疑。 “……银矿。” “什么?!!”谢二爷傻眼了,整张脸气的通红,“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东西是我们能碰的吗!那是要掉脑袋的!!” 薛二娘言之凿凿:“我当然知道这事危险,但没有高风险,哪来的利润?况且我特意打听过了,那矿脉是在深山老林里,人迹罕至,绝对不会被发现。若不是我嫂子有关系,我还没法子插一脚呢!” “你现在嫌我胆子大,这些年若不是我胆大,你哪来这么好的日子过?”薛二娘说着说着,又是满肚子怒火了。 她虽然投进去了一大笔钱,但按理说,还是不愁吃喝的。 哪知前些日子嫁妆庄子上也出了事,又花了一大笔钱,这样一来,手上就空了。 原想趁着水患捞一笔,到头来好处全被大房占尽,尤其是施粥,谢老夫人亲口敲打她不够,还要程五娘跟着去监督她。 没了动手的机会,银子也不够使了,薛二娘看程菀,就觉得她断了自己的财路,一天比一天怨气大。 谢二爷暴怒的在屋里转来转去,最终侥幸占了上层:“你确定不会有麻烦?” “自然不会,当地县令连同京城多少官眷都插手了,为了保命,定会将此事压得死死的。”薛二娘心想,上次她嫂子还让她拉程菀入伙呢。 这么好的事,她才不会好视程菀,直接拒绝了。 “而且你也别急,顶多再过十日,我就将本钱连带着利息取出来,咱们手头就宽松了,还能大赚一笔。”薛二娘脸上露出笑意,银子值钱,矿也是一边采一边卖,随时都能将钱拿出来,她才会如此放心的投入。 “行,那就再等十天。”谢二爷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若不是急着用银子,多放些时日,赚得肯定更多。”薛二娘幽幽叹了口气,她不觉得自己这是胃口大,只责怪程菀坏了她的好事。 第二天,去正院请安,还没走入,便听见里面传来兴奋的惊呼声。 “出来了!母亲、曾祖母,您看到了吗,真的出来了!”束哥儿看着从蛋壳里钻出脑袋的嫩黄色小鸡,兴奋的都忘记了仪态,像个普通孩子一般蹦跳了起来。 “看见了看见了,束儿真厉害。”谢老夫人其实原本不觉得孵鸡蛋有什么了不起的,可这些日子看着曾孙忙里忙外,难得如此对一件事这般痴迷,连兰氏作怪都没影响到他,便觉得孵鸡蛋确实是件好事了。 现在被他的喜悦感染,仿佛她等来的不是破壳的鸡蛋,而是真正的孙子,高兴的笑出了声。 刚破壳的小鸡浑身湿漉漉的,但放在温暖的窝里,没过多久,就烘得毛茸茸了,十分可爱。 束哥儿小心翼翼的将鸡崽放入新做好的窝里,看了又看,直到要用膳了,才恋恋不舍的从屋里走出来。 他实在太高兴了,见到薛二娘,都忍不住分享:“婶母,我的小黄出生了,您想去看看吗?” 小黄便是他新取的名字。 “是呢,束儿是真不错,先前我还以为他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还真办成了。”谢老夫人笑着道,又夸程菀:“五娘也费了心。” 程菀故意开玩笑:“那老夫人是不是还要给我们开个庆功宴?” 真是够了! 薛二娘本就一肚子气,现在还要看到程菀这个罪魁祸首在她面前得意洋洋,她本就不是个脾气多好的人,现下真的忍不住了,扯着嘴角笑道: “姨奶奶,有句话,二娘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二娘看向程菀:“大嫂您这些日子,带着束哥儿钓鱼、投壶便罢了,他年纪小,贪玩也正常。可为何要带着他做孵鸡蛋这种不务正业的事?束哥儿身份特殊,未来更是要科举入官,袭爵撑门户的,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做这些下九流的腌臜活,传出去旁人可不得笑掉大牙,毁了他的名声!” 束哥儿年纪小,但他已经懂得很多道理,听着婶母一口一个“下九流”,他眼里的欣喜与自信逐渐褪去,只剩下茫然,原来他喜爱的这些,都是低贱之事吗? 程菀一把将束哥儿拉至自己身旁,笑道,“弟妹真是说笑了,《礼记》还记载天子命有司浴种、抱卵,以劝农桑呢,现在束儿只不过感到好奇,想要孵蛋感受一番,如何就下九流了?” “再说不务正业。”程菀伸手,“藜麦,去找个算盘来。” 算盘递上,程菀一边说,素手在珠算间翻飞,快的只剩下残影: “孵蛋一事,束哥儿并非简单玩闹,他全心全意的照顾,并且对孵蛋需要的温度、柴火的用量、翻蛋的时辰等等都有严格的纪录,这些记下来,就可以为庄子上农户自己孵蛋提供有力且真实的参考。” “简单举例,如今鸡鸭鹅等家禽,都靠母禽孵化,一年从头到尾都只有几窝,冬春两季更是没有雏禽。可若是掌握了人工孵化的技术,便能反季节在秋冬孵化,养大后正好卡在春节前后卖年鸡,利润是平常时节的至少两倍。 再比如同样养一百只鸡,普通人一年再怎么努力,靠自然孵化,到头来数量也只能多三十倍,而人工孵化,便能在此基础上,又添十倍。” 程菀晃了晃手里的算盘,看向目瞪口呆的薛二娘,微笑:“弟妹掌管中馈,手下每日来往的都是府中和铺子上的各种进项支出。这其中的利益有多大,能为庄户的生活提供多大益处,应该比我更懂才对。 不止我们谢家,真能推广,于天下百姓都是福音。所以,弟妹这‘不务正业’四个字,又从何而来呢?” 这话一出,别说薛二娘了,就连谢老夫人和谢束都惊呆了。 从前外头都传程菀顽劣不堪,她也确实只是程家不受宠的庶女。所以即便嫁进谢家后,因着束哥儿之事,谢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也从来不敢想她真能担上管家主母的重任。 可此时,她看着无比自信从容且利落的程菀,只感觉大孙媳妇好像在发光。 而且……是错觉吗?她怎么好像在五娘身上看到了子邵的身影? 至于束哥儿,他看向程菀的眼神,满满都是崇拜与震撼! 原来,他做的这些事,竟然这般有意义吗? 那他还能不能做更多的事去帮助更多的人? 这一刻,束哥儿感觉好像有一团火苗,在他尚且瘦弱的胸膛内,熊熊燃烧。 第41章 第41章 如果说谢老夫人和束哥儿是因为喜悦才震惊, 那么薛二娘此时就是彻底的担忧与害怕了。 怎么回事? 不都说程五娘在闺中便懒怠顽劣,根本不会管家之事吗? 为何她对这些了解的这般清楚?难不成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跟程府请来的那几个管事学会了掌家?! 薛二娘曾经再如何担忧程菀抢走中馈,归根结底都是有恃无恐的, 因为她知道程菀根本没这个本事, 即便费尽心思得了老夫人的疼爱, 不会管家, 底下的人也不会服她。 所以对待程菀,薛二娘一直都是十分轻视, 绝对不像面对大娘子时那般忌惮。 就连上次辛辛苦苦查账, 最主要的目的,也只是做给谢老夫人看的苦肉计。 然而此时此刻, 听着程菀侃侃而谈,连自己从未想过的经营之道都得心应手,薛二娘猛地瞳孔一颤,心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还不得她缓过神来, 下一刻,程菀又开口了, 这次是要从国公府借些人手去她的嫁妆铺子上帮忙。 谢钰之昨日便提前知会过谢老夫人,说程菀为了替他分忧,主动提出要收养难民孩童。 谢老夫人当时听到这话, 便对程菀大加赞赏。 娶妻娶贤,从前大娘子虽然贤明, 但与谢钰之走到那般地步,谢老夫人不是不痛心的。现在程菀愿意主动为郎君排忧解难,甚至还牺牲了自己的嫁妆铺子—— 没错,就是牺牲。 毕竟众所周知, 一群孩子能成什么事?程菀这样说,无非是为了讨郎君欢心的手段罢了。 没瞧见现在还要在国公府上借人了吗?景朝律法虽然保护女子嫁妆,可但凡有脑子的,都会将自己的嫁妆与婆家资产分离,以此确保在内宅的话语权。 现在程菀却主动开口从谢家借人,这就说明她也知道这法子不成,不借人铺子连开张都开不了。 念在她一片痴心,谢老夫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甚至还在心里琢磨着,若是五娘的嫁妆铺子真的被孩子祸害没了,日后从她的私产中另补给五娘一套好了,绝不让她亏。 谢老夫人眼中为爱牺牲、楚楚可怜的程菀,此时在薛二娘眼中,那就是面目可憎,要抢她权利的恶鬼! 谁家开铺子还要从婆家借人的?程菀定是找借口,将府中下人带走,好趁机挑拨离间收买他们,等时机一到,便能彻底从她手中将中馈抢走! 好好好!程五娘,你好歹毒的心! 偷偷学着管家还不够,现在竟真的要同我开战了! 我薛二娘若是败给你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我便跟你姓! 在程菀压根没注意到的角落,薛二娘身后熊熊战火燃烧。 —— 谢主任投资了那么多钱,程菀现在手里倒还真的不缺银子,之所以要从国公府借人,是因为她要将主要精力用在那些孩子身上,若是从外面买或者聘帮工,免不了还要对他们进行培训,太浪费时间。 国公府高门大户,下人的规矩是一等一的好,让他们先来帮忙,等孩子们能上手后,也就不需要另外找人了。 再一个,程菀对店铺的定位是——烘焙甜品店。 景朝与她上辈子知晓的宋朝有很多相似之处,经济也同北宋时一样繁荣,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赫,都很注重口腹之欲,开食品店很有前景。 但同样的,竞争也大,所以需要一些新奇吃食来迅速打开市场。 那么面包、蛋糕、酸奶等甜品便很有优势了,开的好了,还能办成连锁店,吸纳更多贫困小孩入学,半工半读。以此来推动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让教育这根参天大树,先在贫瘠的土壤上开出花来。 先前为了吸引束哥儿的注意力,并且改善自己的生活,程菀写过很多张食谱送去膳房,其中便有蛋糕和面包,直接从膳房借人,便是事半功倍。 虽说目标很宏大,但目前第一步还只是个小店铺,程菀需要的人手也不多,只要六人就行。 “从膳房选三个,再选三个干活扎实的婢女就可以了。” 程菀交代下去,原以为很快就有结果,哪知藜麦回来时,身后空无一人,脸蛋气的通红。 藜麦按照程菀说的去选人,因为有老夫人首肯,加上程菀还承诺过去帮工的,除了国公府有月钱外,她个人也会另外给钱。一份工两份工资,一开始,好些人都争着去。 就在这时,二房来人说要发例银了,让藜麦去拿一趟,她想着顺路便去了。可等她一回来,原本说好的人要么说家中有急事,要么喊肚子疼,竟都反悔了。 藜麦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然是二房在搞鬼。 “夫人 ,咱们去找老夫人做主!” 程菀摇头:“算了,” 她虽然无意掌家,但日后若想在府中立足有威信,便不能事事都找老夫人做主。 “这样,直接从咱们院子里挑三个小丫鬟,至于膳房那边,你放出去话去,不拘是打下手的还是杂扫的,只要手脚麻利的都行。”薛二娘故意使坏,但这么大一个府邸,总有被排挤而不得志的,这种人肯定愿意去。 其实这样还更好些,现在面包铺还不算什么,所以无人在意。 但等日后真的开起来了,生意好了,薛二娘肯定会不老实。与其选那些立场不坚定的人过去,到时候被薛二娘收买了做奸细,还不如一开始就找在国公府没出路的,这样才会踏踏实实的干活。 程菀猜的没错,藜麦刚把消息传出去没多久,便先后来了两个婆子,都是在膳房打下手备菜的。因为得罪了膳房的采买,也就是薛二娘的心腹,日子越来越难熬,只能来程菀这找找出路。 还有个人选就比较例外了。 是膳房的李厨子,在天黑之后,偷摸求见,想将他的侄女塞过来。 虽说现在也有厨娘,但那都是有一定年纪,看着就很有经验的,李厨子的侄女才十四,纵使他再怎么保证小姑娘在厨艺上很有天分,也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夫人,我求求您收下她吧,她连月钱都不用,给三顿饭吃,给个地方睡觉便行!” 其实李厨子也觉得自己挺不道德的,大少夫人赏识他,经常点餐,他在膳房地位起来了,还赚了不少外快。现在为了不得罪二少夫人,保住国公府的职位,不敢去给大少夫人帮忙就算了,还要将小侄女塞过去。 可他实在没法子了,芸娘被二少夫人心腹嬷嬷给看上,若不赶紧找条出路,就只能嫁给心腹的好赌侄子了。 芸娘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求求少夫人收下我吧,我会做很多菜色的,二叔会的我都会!” “你会烤面包吗?” “会!先前夫人吩咐我做面包,便是芸娘给我帮的忙,她都会。”李厨子连忙表示。 程菀点头:“行,那就留下吧。” 程菀和很多人唯年龄论不一样,在她看来,真正会干活的,年纪根本不是问题。相反,年纪小的比起那些大人来说,更加赤忱,没那么多小心思。 李厨子自是千恩万谢,程菀摆摆手,又嘱咐芸娘:“明日早膳后,藜麦会在大门口等你,记得收拾好行囊,短时间内是无法回来的。” 芸娘认真的点头,怕被薛二娘的人看见,出了东院,他们都是靠着墙根走的。 李厨子低声嘱咐芸娘:“大伙都说大少夫人的铺子,弄来一堆孩子,肯定办不下去。我琢磨着,到时候生意太差,大少夫人可能不会给另外给你们发月钱。不过你不用担心,踏踏实实干活,二叔会帮你攒嫁妆的。若是大少夫人的店铺开不下去了,我就从国公府离开,带着你回村里。” “二叔绝对不会让你现在就嫁人,掉进火坑里!” —— 第二天,顾芳娘再一次上门,这次是来叫来程菀一起去幼慈园的。 程菀昨日就想好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去领养孩子,大家都倾向于长相出众、性格伶俐的。现在的大户人家,连丫鬟都挑机灵的,这方面肯定也有倾向。所以到时,她就反着选,以免小孩去了别家受苛待。 可等她到了幼慈园,才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要严峻些。 因为这些孩子里,有好几个是没了爹娘的孤儿。 大户人家愿意做善事,但却不愿意给自己招揽麻烦事,就比如施粥,顶多十天,粥棚撤了,就代表任务完成了。 放在这件事上也同理,收养难民孩童,一两月可以,半年一年的也没问题,可若是真选了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那这孩子就永远是个拖累了。 要是平常的,还能放在家里当个丫鬟小厮,可这和做善事相关,人家好好的良民,被你收留后成了伺候人的奴仆,传出去肯定不妥当。大家也不愿意添这些麻烦。 程菀明白这些人的顾虑,直接道:“我家中还有些事,不若我先选吧?” 在场她地位最高,她先选也是正常的,包括顾芳娘在内的几个贵妇人,都以为她要选那几个看着就机灵的,谁知程菀伸手一点,将孤儿、受了伤的……等等众人不愿接手的孩子,都选了过去。 顾芳娘忙道:“嫂子,你……” 程菀什么都没多说,只是让粟米带着小孩们去登记,而后笑了笑道:“我先带着孩子们去安置,芳娘你也快些,我瞧着这天又快下雨了。” “好。” 一早,幼慈园的负责人就和这些小孩说过了,说之后会有好心的贵人们,带他们去做工,换吃食和住的地方。 这些小孩大的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们很早便帮着家里人干活了,砍柴、喂鸡、种地,什么都做。若是做这些事,就有吃的有房子住,小孩们是十分愿意的。 可当他们从幼慈园出来,上了马车后,原本就紧张的孩子,更加害怕了。 就算没有发生水患,出生乡野的他们,也从未来过京城,从没见过如此豪华的马车。现在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孩子们没有高兴,没有好奇,只有浓浓的忐忑与不安。 他们怕弄脏东西,怕惹怒贵人,有些胆小的,直接吓得发抖起来。 “阿兄,我养的鸡不会下蛋,贵人会怪罪我吗?” 被喊兄长的,自己都无比忐忑,还要强撑着安慰小妹:“不会的,贵人肯定有花不完的铜板,不会怪我们的。” “你们真傻,贵人怎么可能要一群孩子去喂鸡?她定是想带我们去挖矿,矿塌了,我们就会死在里面。” 你一言我一语,车厢里满是恐慌的情绪,等到马车开动起来后,顿时寂静无声,小孩们紧紧的拽着拳头,忐忑的不安等着属于自己全新的未来。 而此时的铺子前,有道身影正在翘首以待。 这人便是刘义。上次兰氏送来的四个人里头,程菀把擅长采买和算账的人打发来了铺子上,让他们准备新店开张等事宜。 面包店和普通买吃食的店铺不一样,虽然程菀要求多,工作量也大,但刘义和赵强二人能力确实强,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将所有的装修、进货等事宜全都负责妥当了。 刘义原以为自己只要将店铺事宜办好,就能获得程菀的赏识,进入国公府干活。哪知那日赵强突然打听来消息,说国公府的中馈一直紧紧握在二房手中,就连先前那个大夫人,都没顺利抢过来。 “你想想,现在这个,本来就是庶女,还指望她能将中馈夺到手吗?”赵强不相信,“她肯定故意糊弄我们,好让我们给她干活!” 他们本来就是兰氏请来的人,谈不上有多忠心,就是冲着国公府来的,现在意识到程菀没这个本事后,两人就准备打退堂鼓了。 毕竟以他们的能力,随随便便就能去大店铺当主事,谁愿意留在这种卖吃食的小铺子里?这不是干亏本买卖嘛。 也是看在程菀身份不一般的份上,不然他们连这间铺子都直接甩手不干了。于是等一弄完,刘义就来和程菀谈解职的事。 结果他等来等去,没等到程菀,却等来了两车孩子。 “这、这是……” 程菀从后面下来,先让粟米带着人去后面搬东西,接着才看向刘义:“刘账房有什么事?” 刘义笑道:“夫人,现在铺子已经装修好了,我来和您对对账。” “行,那进来吧。”程菀早知道这里装修好了,前几天刘义就来府上找过她,但她没马上答应,而是将红雪派了出去,让她将各种材料的市场价了解一番,并记录下来。 此时听到刘义这么说,程菀将红雪叫来,从她手上接过一张纸,示意:“你说吧。” 谁家对账是直接与当家夫人对的?刘义面上不显,但更加觉得程菀做派寒酸,在国公府无话语权,看来他们选择走是对的。 “杉木三百文一根、木工匠人一百文一天……” 一个店铺的装修不是小事,更何况程菀要求从里到外都翻新一遍,好些用料都是定制的。 所有的账目记下来,至少也有厚厚一个账本了。刘义一边翻页一边说,就看着程菀执笔,他念一个品类,程菀就伸手在纸上画一下,念一个,又画一下,从头到尾都是那一张纸。 刘义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又是好奇又有些恼怒:“夫人,您真的在对账吗?” 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这里记了满满一本,程菀却只有一张纸,这怎么对?能记下来什么?这是看出他有要走之心,故意耍他吧? “当然。”程菀见他不信,也不气,笑道,“杉木三百文,用量总共是六十八根……” 竟是看着纸,准确无误的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将各种材料与人工的市场价都说了出来,刘义账目不对劲的地方,也一一指出。 刘义傻眼了,他擅长做账,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比他更厉害的。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笔完全陌生的帐了解的如此清晰。 而且程菀从头到尾还只有一张纸而已! 不愧是因为假账蹲过大牢的人,被当场拆穿,他也毫无羞耻,只有对知识的渴望:“夫人,您这纸上的内容,能给草民看一眼么?” 程菀很好说话:“当然。”做这么一出,就是为了你来看的。 刘义原以为这张纸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可接过一看,发现却是一根根线条组成的框,框里面写着各种物品的名字,文字下面跟着一个个他压根没见过的奇怪符号。 刘义满头雾水:“这是何物?就这么小小几个符号,便能将我所有账本都记下来?” 程菀早就猜到这几个管事不傻,等反应过来后就会闹着要走。她有将店铺做成连锁的决心,那就必须有能干的人帮忙跑前忙后。 可若不想加钱,又想将人才留下来,该怎么办呢? 那就用新技术吸引好了。 就比如这个刘义,管账的,最拒绝不了的,便是新型记账方式。 如今只能用文字记账,繁琐。而且最常用的“三柱账”法,就只能记录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很难查出错误。且现在的货币单位不一致,铜钱、铁钱、金银还有银票,各种混杂在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容易做假账的原因,核实成本太高了。 而程菀将各种货币进行换算,统一用银来衡量,铜铁便是小数,金子便是倍数。再采用阿拉伯数字加表格的组合记账法,配合九九乘法表、心算口诀,四点合一那就是必杀。 哪个做账的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 程菀笑道:“这是我偶然得知的新型记账法,有了这套方法,就能大大提高效率,而且不管账面有什么纰漏,很快就能调查出来。” 怕刘义不相信,程菀又演示了一遍。 还让刘义拿上算盘,他用算盘,她用心算,看看谁算的更快更准。 看着自己精心编造的假账毫无遁形被一一识破,刘义的眼睛越来越亮,整个人都热血沸腾了:“夫人,草民愿为您效力,不求工钱,只求您将这套记账方法传授与我!” 程菀却笑着看向一旁已经惊呆的孩子们:“你们想学会这些,日后留在城里当账房,再也不用回村子里种地了吗?” 哪个农村孩子不渴望进城?尤其是古代,若是能在城里谋个活计,安家立业,简直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孩子们瞬间忘记了方才的担忧与惊慌,连连点头。 程菀又看向一旁的束哥儿:“束儿之前说要帮助这些小伙伴,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束哥儿点点头,下意识的就要去奶娘手里拿自己的金瓜子。 下一刻却听到母亲道:“那便由你来教导他们吧,这些母亲都教过你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曾祖母不是说束儿缺少玩伴,要催生吗?看,母亲给你找了这么多玩伴! 而且束儿不是抗拒学习吗?那便以教代学吧!从学生直接成为小老师,不学也得学。 第42章 第42章 看着所有人因为她的一席话, 呆的呆,愣的愣,脸上充满了期待与不可置信,程菀满意了。 不管什么人, 尤其是孩子们, 刚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 肯定会紧张, 甚至慌乱。就好比第一天去幼儿园的小孩,一定会哭, 这时, 就要相反设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才能进行后续的工作。 但她没有没有继续说什么, 而是招了招手。 早在来的路上,藜麦等人就提前被程菀培训过了,现在见夫人有了动作,三人忙开始分头行动。 红雪和藜麦找了个借口, 将跟着束哥儿出来的奶娘等人支开,鉴于谢老夫人现在对程菀愈发信任, 奶娘等人自然也愈发尊重大少夫人,没犹豫多久便离开了。 而粟米则是去库房将椅子拿来。 程菀坐在椅子上,看着满院子的人, 开口:“大人站这边,小孩站这边, 从矮到高,依次排序。” 又指了指自己的右边:“谢束来这边。” 束哥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严肃的叫大名,一时有些不适应, 但周遭一双双目光朝他看来,顿时成为了人群焦点的他,不由自主的挺起小胸膛,姿态端正的走到母亲身边。 他刚想问母亲找自己有什么事,下一秒,“啪”的一声响起,包括束哥儿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一激灵,猛地抬头。 程菀放下手中的惊堂木,正式开始发表讲话:“各位娘子、郎君、小娘子、小郎君,今日我们欢聚在此处,一是为了糕点食肆的开张做准备;二是庆祝清北技校于今日起正式开馆!” 话音落下,身边的粟米立马开始啪啪啪鼓掌。 她一动,谢束连带着下面的小孩大人们纵使满头雾水,也跟着鼓起掌来。 掌声雷动中,粟米适时开口:“夫人,这清北技校是什么意思?” 清北技校便是程菀给自己学校想的名字。原本想叫程氏书院的,但怕日后做大做强了,程老爷那个老登往自己脸上贴金,索性换了个名字。 采取半工半读的形式,确实和后世的技校差不多,至于清北嘛,哪个做老师的不希望自己班上能出几个清北生呢,蹭蹭名校的喜气嘛。 程菀首先看向那几个大人:“店铺前面,便是用来卖面包等糕点的,也就是你们之后要负责的活。” 而后看向左边的孩子们:“你们,就留在后面上学念书,学习我刚才所说的算术等知识。” 程菀先前问小孩们愿不愿意学习算术,留在城里当账房,每个孩子都无比激动喜悦,但很快,他们就冷静了下来。 从前他们尚且买不起纸笔,交不上束脩,现在爹娘没了,家和田都被洪水冲垮了,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有学上? 现在听到程菀再一次说要让他们上学念书,小孩们甚至都不敢高兴,只有疑惑,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夫人,我没钱,一个铜板都没有,我上不了学的。” 程菀柔和的笑了:“不需要你们拿钱,只要你们干活就好。” “平日里,你们上午和晚上做工,下午上课。做工时,所有人都要听督工的安排。”程菀指了指左边的粟米。 又看向右边的谢束,“上课时,就要听助教的安排。” 助教是什么? 束哥儿的脑子更加晕乎乎了,但再怎么晕,也不妨碍他在众人齐刷刷看过来时,再一次骄傲的挺起小胸膛。 “干活好的,和学习好的,都有奖励。但有一点需要注意,不管是谁,都要遵守纪律,比如不能争吵动手、要讲卫生……” 无规矩不成方圆,不管是学生还是店铺里的员工,最重要的就是要遵守纪律。 程菀每说一点,粟米便会在纸上记下来,到时候会将这张纸作为校规,张贴在后院。虽然所有人都还不认识字,但只要看到,就会不由自主的注意自己的行为。 显然现在这些人,都是很好管理的。 那些程菀从国公府带出来的,本来就被薛二娘排挤,出来是为了能在大少夫人这里谋条出路,恨不得抓紧一切机会表现自己,根本不敢犯忌讳。 孩子们就更好说了,他们看见贵人本就忐忑害怕,现在贵人非但不嫌弃他们,还愿意管他们衣食住行,甚至还能上学,这是他们在幼慈园时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不管校规有多少条,大家都听得十分认真,在心里牢牢记下。 程菀三言两语将最主要的说完,就打算闭嘴了,毕竟开学典礼上说话越多的领导,越让人厌烦,“粟米,你带着大家去铺床吧,让他们自己来,按照规定铺好、换好衣服后再过来。” 铺子后面本来就是绣娘住的屋舍,程菀就保留了下来,南边做膳房,西边做库房,而东边则将中间的墙壁打通,做成了三间大宿舍。 孩子们分男女,占两间,都是大通铺,这样既能培养大家的同窗情谊,也方便统一进行管理。 从国公府借来的帮工都是女子,就干脆住一间,只是床铺都是分开的,中间拉上帘子,保存隐私性。 在来之前,程菀就准备好了统一的铺盖、衣裳。平时她不管,但上课时要穿统一的校服,上工时要穿统一的工服,哪怕学校才刚起步,也要朝着正规化的方向靠齐。 粟米带着大家下去,原本热闹的院子里只剩下刘义和束哥儿两人。 刘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刷新了,他当账房这么多年,对京城的铺子基本门清,还从来没见过像程菀这样管理的店铺。 什么一半开店一半上学,什么让孩子来帮工……这都是些啥啊,这铺子能开的下去? 他越想越怀疑,还是赶紧把新的记账方式学到手了就跑路吧! “夫人,请问草民所求?” 程菀递给他一张纸,是写好的课表:“你若是想学记账方式,就在每天的算术课时过来上课,这段时间我没其余的活安排给你,所以其他时候,只要忙完了甜点铺的事,你可以兼职去干别的。但有一点,这里的一切,不许泄露给任何人。” 刘义其实有些怀疑,他当账房这么多年,即便对新型记账方法不了解,但算数还是很厉害的,难道需要跟一群毛孩子上课? 可程菀这么安排了,还同意让他去赚外快,他只好将怀疑藏在心底,想着等下次来了再提:“多谢夫人!草民一定办到!” 等他一走,程菀才看向束哥儿,笑着道:“小助教,怎么样,可还习惯?” 束哥儿的眉头处都出现了小山:“母亲,什么是助教?我真的要教那些人吗?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孵鸡蛋,他们要学孵鸡蛋吗?” 程菀将他因为紧张而濡湿的小手握在手心,轻轻用手帕擦干。 “束儿,我在家便同你说过,这些孩子很可怜,他们的爹娘被洪水冲走了,家也没了,如果不读书,以后连生路都没有。但是母亲一个人,哪教得了那么多学生?我认识的人里,只有束儿最能干,所以就让你来当助教,和我一起帮助他们。” 我最能干吗?束哥儿原本晕乎的脸上出现一丝红晕。 程菀继续:“而且谁说你什么都不会,你会孵鸡蛋,会算术,还会画画,就连这个窑都是你砌的。你看你这般优秀,只要你愿意帮忙,那些小孩们定能学到很多知识。” 束哥儿的小脸更红了,没察觉自己被忽悠的一愣一愣,反而充满了坚定,紧紧握着小拳头道:“母亲,我愿意!我想帮助他们!” “好,我就知道找束哥儿准没错。”程菀笑着道,“但有一点,助教呢,就相当于小先生。母亲没空时,就要你去给他们上课。所以在上课前,你要先把知识学会,这样才能对学生们负责。” 以教带学,一来可以逼迫束哥儿主动学习,二来也是记忆效果最好的方法。比如一首诗,只是单纯的背下来,可能并不理解其中的意思,过段时间也会忘记。 但若是换成老师的身份去教给别人,就要弄明白其中每一个字、意象与典故,全套流程下来,不仅记得十分牢靠,也才是真正理解了。 更何况现在的等级观念不是闹着玩的,程菀不在意,束哥儿自己可能也不在意,但国公府的其他人能接受束哥儿和一群平民孩子混在一起? 甚至于那些孩子,在了解了束哥儿的身份后,也无法将他视为普通同窗。 干脆就设立一个助教的身份,有点距离,但又能一起相处,一举两得。 先生? 束哥儿有些愣,这个称呼好熟悉,他绷着小脸,仔细思考着。 他想到了,他以前也是有先生的!先生有很长的胡子,经常给他讲故事,还带着他去河边……可是后来,先生怎么不见了? “母亲,章先生去哪里了?” 程菀刚要带着束哥儿去换衣服,突然听到小孩十分莫名的问了一句。 “章先生?” 束哥儿点点头,“章先生说要带我去登高,可是他突然回去了,就一直没回来了。先生去哪里了?他不要束儿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程菀明白了,这个章先生,应该就是束哥儿从前的西席。按照那天吴姨娘所说,直接被大娘子赶走了。 根据束哥儿上次因含烟害怕惊慌,第二天却将一切遗忘的行为,可以判断他对与大娘子有关的记忆,同之前的学习一样,十分抗拒。 可他现在又很亲近章先生……这就让程菀进一步确定,束哥儿厌恶学习的行为,既不是先天的,厌恶的也不是学习本身,不然他不会对教书先生态度这么好。 也就是说,他厌恶和抗拒的行为,都是大娘子造成的。 所以,是大娘子对束哥儿的学业太过苛求,其中甚至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因为学习,将孩子逼到这般境地,似乎很匪夷所思,但上辈子程菀听说过太多被父母逼到跳楼的学生。想起兰氏,再想起程若,程菀突然觉得,大娘子会发生这种事,似乎是意料之中……只是不知道这其中,谢钰之又做了什么。 算算时间,如画应该已经找到周嬷嬷了。 “章先生不是不要束儿了,只是他有了孩子,比束哥儿更小,需要他悉心照料,所以没空来看束儿。”程菀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笑着道,“等他日后过来了,束儿可以告诉他,你也成为了小先生,他肯定很高兴很骄傲。” 想到母亲说的画面,束哥儿开心的笑了:“好。” —— 都换好衣服后,众人再一次在院子里集合,红雪和藜麦已经回来了,还带着从饭馆买来的午餐。 程菀虽说不是个迷信的人,但到底是开张的大事,她特意找人算过,三天后便是吉日。 时间紧,孩子们今天又才刚过来,这几天下午就先不上课,准备店铺开张的事,顺带让大家先自我介绍一番,增进了解。 一共二十个孩子,男十二个,女八个。 其中有五个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还有三个算是单亲家庭,但不管是父亲再娶,还是母亲改嫁,都能想象到日后的生活有多困难。 剩下的孩子虽然父母健在,但家产全被洪水冲毁,如今连爹娘的面都见不到,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幼慈园时,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找不到生活下去的希望。 但此时来到了糕点铺子,却截然不同了起来。 首先是得知能上学的喜悦,接着又去整理铺位,吃完饭后又开始学习揉面、打扫、烧窑…… 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们根本没功夫去回忆那些悲伤的情绪,只能专注手头上的事。 “窑烧热乎之后,一定要将里面打扫干净,但这些草木灰不要扔掉,收集起来……” 程菀对这些孩子还不了解,但她知道,想要在这种时代,将学生尽早的培养出来,除了语文、数学、道德这些必不可少的基础教育以外,还要专注特长教育。 算数、种地、或者是和束哥儿一样的物理等等,最好的方法便是之后进行摸底考核,确定每个人的特长,再因材施教。 算数这些都能在课堂上学习,但种地就不行了,必须实地进行,结合地理和生物等知识。 好在她嫁妆里面就有一处田庄,如今还荒废着,程菀打算到时将这些草木灰都带过去,加上农家肥,看看能否做出沼气池或者其他肥料来,这样就能有效提高土壤肥力,增加粮食产量。 安排好这边后,程菀又去了膳房。 膳房一共有三个人,两个婆子,芸娘年纪最小,但程菀在考察后,直接拍板,日后芸娘便是主厨,整个膳房由她做主。 芸娘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跟着大少夫人出来,只是为了谋求生路,从来没想过竟然还能当上膳房的主厨,“夫人,我、我真的行吗?” 程菀肯定的点头:“不以年纪论英雄,你手艺好,做事也利索,当得起这个主厨。” 她没想到芸娘做出来的面包,比李厨子还要更好些。而且芸娘力气不是一般的大,看似瘦弱,实则能轻轻松松徒手打发蛋清,当主厨那是理所当然。 她又看向那两个婆子:“铺子卖面包只是第一步,日后还会完善其他吃食,到时候若是你们手艺更好,也能成为主厨。咱们铺子,是凭实力说话。” 两个婆子也惊讶住了。 程菀选芸娘当主厨,她们以为是李厨子塞了银子。毕竟在国公府就是这样,想要往上爬,就得掏钱,她们年纪大了,手头也没积蓄,之前就是因为不肯给孝敬钱,才会被排挤。 没想到夫人却说她们也有机会,她们虽然不是主厨,但在膳房打下手这么多年,也是有手艺在身的,说不定日后多钻研厨艺,还真的能当上主厨呢! “多谢夫人!”两个婆子高兴极了,甚至隐约产生了一个想法:或许离开国公府投靠大少夫人,并不是什么坏事? 程菀安排完膳房,又带着人往前院走去。 虽然人数多,其中一大部分还是孩子,但程菀纪律立的好,又将所有人分成三组,有的跟着芸娘在膳房学习做面包、有的跟着程菀和束哥儿在外面学习烤面包,有的跟着藜麦在前面练习如何招揽客人……十分有条理。 一时间,不大的院落里,忙的热火朝天的。 等时辰一到,吃完晚饭洗漱完,劳累了一整天的孩子们,倒头就睡,就更没功夫东想西想了。 就这样忙碌了三天,程菀带着众人将开张的准备工作都忙活完毕,而束哥儿,则是将班上二十个孩子的情况都了解的一清二楚了。 “什么?!” 用晚膳时,听到束哥儿这般说时,程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筷子都差点没拿稳,“束儿,你说真的?!” 这些天谢束不是一直跟着她在干活吗?哪来的时间去了解同学,甚至还把他们所有人都了解了个遍? 束哥儿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母亲您让我当小先生,要给您帮忙,但现在没上课,我就想和他们多说说话。” 母亲说他们很可怜,家里的一切都被洪水毁了,束哥儿想关心他们,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想起曾祖母每次都说和他说说话,心情就好了,他也就去陪着小朋友们一起聊天,给他们讲故事。 “束儿做的真棒!快,跟母亲说说他们的情况。”程菀原本还担心束哥儿受到潜移默化的阶级影响,会看不上这些孩子,哪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乖巧懂事。 见自己能帮到母亲,束哥儿更开心了,“最大的姐姐叫翠翠,小秋就是她的妹妹……” 众所周知,记清楚名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哪怕程菀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每年新生开学前,还是会对着花名册犯难,至少也要四五天的功夫,才能将小孩的名字和长相都对应上。 但束哥儿却记得特别牢,从年纪大小,将每个小朋友都简单介绍了一遍。 “母亲,铁牛哥好可怜,他爹娘没了,腿也被那些人打断了,但是他很聪明,已经会背乘法口诀了!” “那天我问过大夫,他的腿还能治。”程菀没对束哥儿说的会背乘法口诀有太大反应,就像她之前教导束哥儿那样,口诀很容易记,铁牛已经八岁了,能记下来也不稀奇。 直到第二天,程菀又一次去了铺子,原本再想和芸娘核实一下中午开张的事宜时,突然听到走廊旁,束哥儿问铁牛: “铁牛,之前母亲问过我一道问题。假如水池是空的,在水池旁边分开放两根管道,一个进水,一个出水。只开进水管道,四个时辰可以注满水;只开出水管道,八个时辰就能把水放完;那如果两边的管道同时打开,几个时辰能把空的水池注满呢?” 程菀忍俊不禁,这个问题她之前教束哥儿数学时,学习过太多遍,他都能背下来了,没想到现在还拿来考别人了。 “夫人,您看这个蜡烛这么摆放行吗?”前头传来藜麦的声音,程菀刚准备过去,一扭头,却听到铁牛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 “八个时辰。” 程菀猛地停住脚步:“!!!” 苍天,这是出现真正的数学天才了吗! 第43章 第43章 程菀不可置信。 程菀目瞪口呆。 因为她从没想过自己还会遇到其他的天才!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是啊,书中只写了束哥儿是天才,那是因为男主遇到的只有他,但这并不证明偌大的一个景朝, 就不存在其他天才了。 现在正好让她歪打正着碰到了另一个……谁曾想啊, 小小的清北技校, 还只是起步阶段, 包括助教在内都只有二十一个学生,竟然就出现了两个天才。 这接近十比一的天才比, 简直就是恐怖如斯! 这般发展下去, 他们清北技校未尝不可超过各种府学、州学、书院,成为与国子监和太学三足鼎立的顶尖学府, 青史留名! “夫人……”长久没等到回答,出来寻人的藜麦,在看到程菀的那一刻突然一惊。 夫人这是怎么了? 为何高兴成这样?当初和世子爷成婚时都没这般高兴啊。 程菀被喊得回了神,连忙收敛脸上颇为嚣张的笑意, 轻咳一声:“你先过去,我稍后就来。” 藜麦点点头走了, 程菀也从欣喜若狂中清醒过来,只是偶然答对了一道题而已,并不能证明铁牛就是她苦苦寻觅的数学天才, 有可能只是巧合,还需仔细验证。 于是程菀快步走到铁牛面前, 有些迫切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需要八个时辰的?是算出来的?可以告诉我你的方法吗?” 铁牛见贵人来了,吓了一跳,慌里慌张的要站起来,可他忘了自己的腿已经断了, 失去平衡后眼看着就要摔跤。 “小心!”程菀和束哥儿连忙扶住他。 但铁牛脸上的表情更加紧张慌乱,甚至都不敢抬头,结结巴巴道:“老师,我错了,我随口乱猜的,求您饶了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程菀也不知道能把他吓成这样:“不会,老师就是好奇问一句,别害怕,你什么都没做错。” 早在第一天,程菀就跟他们说了日后称呼她为老师就好,但铁牛此时的表现也证明——称呼轻易能变,人心中的观念没那么快改变。 这些孩子出身乡野,面对京城的贵人们时太过惶恐,哪怕程菀已经表现的足够亲和,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让他们放下警惕。 但是为什么他们对束哥儿却十分信任呢? 程菀不敢再同铁牛多说什么,而是悄悄招了招手,将束哥儿叫到一边。 束哥儿怕母亲生气,跑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替铁牛解释,“母亲,铁牛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就是有些害怕。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的,您别生气好吗?” 第一次幼师光环失效的程菀倒不至于生气,她只是很好奇:“那铁牛跟你在一起时,有没有害怕?” 束哥儿想了想,摇摇头:“他很少说话,但是不害怕。” 程菀没多想,只以为这些孩子对同龄人警戒心要少些。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懂铁牛究竟有没有超乎常人的数学天分。 “谢小先生,老师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能完成吗?” 束哥儿就等着老师派任务呢,连连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一盏茶后,束哥儿走到铁牛身边,先陪他说了会儿话,等到铁牛情绪平静下来后,才道:“铁牛,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笼子里有鸡和兔……” 既然铁牛害怕她,那程菀只能让小助教去问了。 会解奥数应用题并不代表这个人一定是数学天才,但至少能证明他确实具有抽象推理、思维能力等方面的数学天赋,尤其铁牛还没进行过任何数学方面的训练,如果这样都能回答上来,那么…… 程菀屏气凝神,悄悄走到两个小孩身后,听铁牛说出口的答案。 “鸡19、兔16” “爷爷比小明大50岁。” …… 对了!真的对了! 总共三道奥数题,最难的已经到了四年级水平,铁牛才八岁,竟然全都答对了! 程菀拽紧帕子,这一刻,她已经有了六成的把握,但是还可以再试试。 “春樱。” 程菀招招手,一个伶俐的小丫头忙走了过来。这便是她从国公府带过来的三个丫鬟之一,她们在府上就经过粟米的培训,虽然还有些怯场,但干活已经很利索了。 “你去跟那个叫铁牛的孩子说,前头算账的人手缺了一个,问他愿不愿意过去帮忙,就坐在柜台后面。到时你再过去和他一起收账,不让人撞到他。” 程菀吩咐完,春樱立刻照做。 铁牛的事重要,开张的事也很重要,程菀交代完,就去前头做最后的准备。 店铺的招牌已经打出来了,既然有做成连锁的打算,名字不需要多风雅,但一定要朗朗上口、简单易懂,就取了个“一口酥”。 目前虽然只卖面包,但总的来说是个甜点铺子,诸如酸奶、蛋糕这些越精致的吃食,才能越卖的起价格来。 既然要走中高端路线,店里的装修就需要与众不同一些。 程菀是特意画了图纸的,总的来说模仿后世面包店的陈设。一进门,前左右三面墙都挖空一部分,在墙体里面镶嵌木板做开放式的货架柜台,显得新颖且宽敞大气。 店铺中间是用上好的杉木打造的流理台,用来摆放推出的新品。 景朝的糕点铺子已经学会了用视觉营销,店家将糕点摆放成宝塔的形状,甚至还在最高处插一面小旗或者绢花来吸引顾客。 面包堆起来没有这种效果,但程菀还有秘密武器——具有氛围感的烛光。 就好像后世去菜市场,彩色的灯光下,食物都显得格外新鲜、诱人。 程菀特意让人打造了精致的烛台,将蜡烛放在柜台的下风处,又在旁边的间隙处,放上栩栩如生的绢花、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这样一打造,顿时给人一种如同烛光晚餐的精致优雅感。 这就是摆盘的魅力。 不过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真正优秀的,是面包的新奇与美味。 它不同于老式糕点的口感,有韧劲、麦香十足,咸甜口味都有。京城人喜爱面食,对于吃腻了糕点的他们,面包自然更有吸引力。 更何况面包的种类众多,刚开业,芸娘在程菀的指点下,做了菠萝包、香葱肉松卷、豆沙吐司等,摆在货架上琳琅满目,店铺里满是诱人的奶味浓香。 “夫人,马上要到午时了。”藜麦提醒道。 午时,既是程菀请人算到的吉时,也是京城人午间觅食的高峰期。 程菀看着面前已经自发排成三组的队伍,大家虽然站的笔直,但不停深呼吸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心底的担忧。 “不用担心,你们已经表现的很好了,只要按照我们之前准备好的来,就一定没问题!”她笑着给大家加油打气。 按照程菀的猜想,虽然酒香不怕巷子深,但也要将这香味散发出去才行。 甜品店什么都好,就是地理位置不太占优,所以她特意准备了一队人,拿着切成小块的面包,去大街上推销。 另外一队人留在店里招呼客人,最后一队就在后院干活。 “不要害怕也不要怯场,面包的味道足够好,只要让大家试一口,他们肯定……” 程菀打气的话还没说完,就卡住了,因为在红雪打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门外已经围了满满当当一批人。 见门开了,围观众人立刻开口: “娘子,你们这是卖什么的,这么香?我在外头就闻到了。” 红雪忙道:“是卖面包的,今日开业大酬宾,需要的话可以来试试。” 说着,就有机灵的孩子捧着试吃盘过去…… 就这样,甚至都不用出去推销,整个面包店瞬间陷入了忙碌。 选购的、打包的、结账的,人群络绎不绝。 粟米高兴极了,一边帮客人从纱帐中将面包取出来,一边道:“夫人,一定是味道太香了,把人都吸引过来了!” 是嘛? 程菀其实是有些怀疑的,但看着店铺里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还满满的货架,很快就空了一半。 她也没功夫想其他的了,走到后院开始帮忙看烤窑的温度。 今天刚开业,又是市面上从来没有过的新产品,程菀虽然对自己店的面包很有信心,但也怕吸引过来的顾客不够多。加上现在面蛋奶都不便宜,她便只让膳房准备了两批的量。 原想着能卖完一多半就不错了,没想到就用了一个时辰,所有的面包都卖光了,甚至还有好多人空手而归。 “您放心,明日一定多准备些。”春樱带着人在前头安抚顾客,藜麦急匆匆走来道:“夫人,顾夫人来了。” “嫂子。”顾芳娘是特意过来给程菀撑场子的。 她知道程菀的嫁妆铺子要开张,先前去国公府时,程菀就请她吃过刚出炉的蜂蜜小面包,味道确实很好,连她这样的深宅夫人都愿意买些回来当茶点。 但顾芳娘手下那么多铺子,知道这种吃食店,位置是最重要的,程菀的店铺太过偏僻,很难吸引到人。 她前两天就和其他关系好的娘子们约好了,今日一起过来支持程菀的生意。 程菀名声不太好,又是庶女,那些还未出嫁的小娘子们可能还记得她昔日赛马的风采。但已婚的妇人们,愿意和她结交的不多,只是看在谢钰之的面子上,还是答应了。 可哪知等她们来到店铺,刚被非同一般的装修吸引目光,下一刻就发现,货架上竟然全都空了。 “这是全卖光了?”顾芳娘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是呢。”程菀也止不住笑意,“我都没想到,能卖的这么快。” “味道好,价格也实惠,卖得快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就是我今天没这个口福了。”顾芳娘虽然跑了个空,依旧发自内心的为程菀感到高兴。 “哪能让你白跑一趟,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放在店铺里售卖,数量始终不好把控,做少了,赚钱不够;做多了,又怕浪费。 但若是有人订货就不一样了,只需要做好出货,后续的售卖就不用操心了。 订货主要有两个渠道,一个是茶馆、酒楼将他们的面包低价进货再卖出;二就是像顾芳娘、薛二娘这些贵妇人,经常要办宴会招待客人的,面包便能成为新式茶点。 所以程菀一早就让人将每种面包准备一份,放在精致的竹编篮里,作为礼品送给顾芳娘等人。 顾芳娘见程菀这般,明白她的用意,也不同她客气,笑着道:“那我就收下了。” 说完,又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嫂子,最近有人拉你一起合伙做生意吗?” “没有,怎么了?” “若是有,你可千万要问清楚是什么生意。”顾芳娘神情严肃,这也是她今日过来的另一目的。 她夫君宋明在大理寺上值,受理各大案件。 前段时间,周边县城出了个骗局,说是有人在深山发现了一处银矿,因为地势隐蔽,未被官府察觉。现在需要资金开矿,投入的越多,回报的就越多,还能随时将本钱带利息取出来。 慢慢的,这件事也传入了京城,听说有不少达官显贵都上当受骗了。 “哪来的银矿?其实就是找了个由头骗人,用后入局者的本金,当做利息支付给先入局的人。那些人见真的有钱可赚,就以为确实有银矿,一股脑的往里冲,现在被骗的人越来越多。” 程菀恍然,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庞氏骗局? “就昨日,其中一个骗局组织者带着大部分的银子逃跑了,后面想取利银的人连本金都拿不出来了,只能跑到官府报案,现在已经开始顺着由头抓人了。” 顾芳娘道,“但他们可能贼心不死,嫂子,你要留神些。” “我知道,多谢你。” 程菀和顾芳娘说话时,又来了个人站在门口,说要找芸娘。 芸娘正疑惑着,走到门外看见来人,脸色瞬间变了,“你来做什么?” 严嬷嬷也就是薛二娘的心腹嬷嬷,她没有儿子,一心一意指望侄子给她养老。先前她侄子看上了东院的如画,谁知如画找了大少夫人的路子,离开了国公府。 后来她侄子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芸娘,结果这黄毛丫头也是个不本分的,竟又投靠了大少夫人跑了。 严嬷嬷本就因为薛二娘对程菀颇为敌视,现在程菀还接二连三坏她的好事,薛二娘知道后,便默许她找了过来,就是想让她来看看程菀的铺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铺子里的东西早就卖光了,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两个小孩拿着扫帚在扫地。 严嬷嬷没进去,见此场景,以为店铺一单生意都没有,看向芸娘的目光满是嘲讽:“就这劳什子值得你背叛二少夫人,从国公府离开?你还真是会为自己寻死路啊。” 国公府上上下下基本所有人都认为,程菀突然出来开店,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日后好找机会抢中馈。 但问题是她一个庶女,又没娘家支持,还不得世子爷的宠爱,连本钱都没有,只能找一批孩子,又从国公府借人过去。 就跟个草台班子一样,这简直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芸娘觉得严嬷嬷简直是老糊涂了,她投靠大少夫人,不仅成了主厨,有工钱拿,还特别开心。 之前在国公府,因为年纪小,膳房里一群人欺负她,可现在在甜点铺,只有一群孩子围着她一口一个姐姐,这样的日子简直比她二叔还要痛快! 她都想哪天去府里把二叔给挖过来,两个人一起做面包了。 见芸娘无动于衷,严嬷嬷咬牙:“行,你这个小娼妇,过不了两天,等这铺子倒了,你就得哭着回来求我!” “姐姐,那人是谁?”见严嬷嬷气势汹汹的走了,正在扫地的小孩问道。 芸娘冷哼一声:“不用管她,日后她再要进来,就把她轰走,别脏了夫人的地盘。” 严嬷嬷的出现,却没有影响芸娘的好心情,因为,夫人要开表彰大会啦! 后院,程菀又一次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和三天前同样分成两队站着,但此时脸上满是斗志和喜悦的众人,她也笑了: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一口酥甜点铺的开张活动圆满完成!” 这次都不用粟米当托了,大家纷纷鼓起掌来。 “每个人表现都很优秀,但今天我们要选出干活最出色最卖力的人。”程菀说完,粟米拿出一张纸,纸上画着表格,表格第一行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程菀解释:“你们可能还不认识,这些是你们每个人的名字。干活一张表,学习一张表,每天表现最突出的人,就可以获得一朵小红花。十朵小红花,就可以找我兑换一个小奖励,什么都行,只要控制在五十文以内。” 管孩子,最常用的奖励法怎么能少呢。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大家原本就充满喜悦的目光,更加亮晶晶了。 尤其是孩子们,一个个全都掰着指头数了起来。他们日子过得苦,也没有太大的志向,只想吃饱穿暖。 他们知道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肉是二十五文一斤,如果真的能得到十朵小红花,那就能买两斤肉……他们就能提着肉去看爹娘了! “今天干活表现最好的有:芸娘、翠翠……” 程菀每念一个名字,就会在表格上画一朵小红花,被念到名字的喜不胜收,还没被念到的,全都屏气凝神。 现场如同颁奖典礼一般隆重。 “铁牛。”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程菀将所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就算今天没有的,也不必灰心,从明日开始,咱们甜品铺继续开门做生意,清北技校也要正式开学了,能获得小红花的机会会越来越多的!” “母亲,为什么不给大家都送小红花呢?我觉得所有人都很努力。” 回去的路上,束哥儿问出了刚才就憋在心里的话。 因为身份,束哥儿和程菀一样只能留在后院帮忙,但小家伙半点架子都没有,一会儿看窑,一会儿跑腿,奋力极了。 加上他这些天积极陪小朋友们聊天,打入群众内部,还发现了铁牛这个新天才。 在刚才的表彰大会上,谢束助教也获得了程老师一朵小红花作为表扬。 被念到名字时,束哥儿很高兴,但当喜悦褪去,发现身边的小朋友十分失望,他又有些难受了。 “束儿,我知道你心肠好,很善良,这是特别宝贵的品质。” 程菀给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对于孩子的优秀,一定要先进行表扬,“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所有人都有小红花,那么时间长了,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不可否认大家的确都很努力,但有些人出于紧张、不自在等因素,表现的确实还不够突出。 若是对所有人都一碗水端平,那就是对最认真的那批人不公平。 “你可以鼓励他们,可以告诉他们如何表现的更好,但不能直接给奖励。否则长此以往,大家就会丧失动力,母亲说出去的话也不再具有可信度。” 程菀慢慢分析给他听,束哥儿有些明白,有些又不懂,但他将母亲的话都牢牢的记下了。 下了马车,程菀先将束哥儿送到正院。 “曾祖母~” 谢老夫人笑着道:“快,热的满头汗,快来喝口水。” 程菀想将束哥儿带出府和大家一起上课,自然要经过谢老夫人的同意。 这一次,她没有再瞒着老夫人,而是直接把让谢束当助教的法子说了一遍。 谢老夫人最大的心病就是束哥儿抗拒学习,她也不知道程菀的法子行不行,但见五娘说的有条有理,还说一个月之内绝对见效时。 她受不了诱惑,咬牙同意了。 这几天束哥儿跟着去干活,虽然黑了又瘦了,但人显得神采飞扬的,看着精气神更好了。谢老夫人满意的同时,越发担心程菀: “五娘,今日情况如何?” 程菀挑眉笑道:“很好,您绝对猜不到,今日不到一个时辰,就都卖光了!” 谢老夫人幽幽叹气,怎么可能一个时辰就卖光?这傻丫头,还在骗她呢。她特意让方嬷嬷去看了,说是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听到方嬷嬷这么说,谢老夫人都想直接开私库给程菀塞点钱了,但又怕打击到她,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勉强笑道: “那就好,来,为了庆祝铺子顺利开张,祖母送你一份礼物。”说着,又让方嬷嬷拿了一套赤金头面过来。 哪怕程菀爱财,这下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又爆金币了:“祖母,我……” “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长者赐不可辞。” 谢老夫人暗想:五娘应该能懂她的意思吧?金子是最好拿到当铺当钱的,若是坚持不下去了,就赶紧当了吧! 束哥儿这几日太忙,老夫人想和曾孙联络感情,也怕程菀看出她的真实想法,送完东西后,直接将人轰走了。 程菀满头雾水的朝东院走去,她总感觉她好像忽略了什么? 正当思考时,突然有人喊道:“五娘!” 程菀思绪被打断,回头一看,竟然是国公爷。 “五娘,听说你今日铺子开张?”国公爷刚从外头跑马回来,大汗淋漓,急着回去沐浴更衣,也懒得找借口多说什么了。 直接让小厮递上一个盒子,“这是我给你的贺礼,开张大吉!” 说完,便带着小厮走了。 “娘子,这……”藜麦抱着盒子不知如何是好。 “打开看看。” 匣子打开,刺眼的银光闪过,程菀和藜麦双双愣住:“这、这么多银子?”谁家送贺礼直接送银子的啊! 不是,早知道大家送贺礼送的如此大方,她之前还买什么宅子?应该全都买铺子呀,这样靠着开张收贺礼,都能收的盆满钵满! “夫人,老夫人和国公爷真不是一般人!”藜麦惊呼,她从前陪着姨娘和夫人在程府这么多年,见到的银子还没国公爷送的一半多。 “都好生收着,先不用。”虽然和谢钰之的婚事,只是因为束哥儿才存在的形式婚姻。但谢家人对她这般好,程菀也感觉心里头暖洋洋的。 不过他们都不亏,等清北技校壮大了,大家都是名誉校长,实权董事! 抱着两盒子真金白银,程菀喜滋滋的回到东院。 “郎君!”程菀急着把办教育的资金收好,看到谢钰之,都没顾得上往日的人机问候。 听着这明显上扬的声音,谢钰之不用问,都知道她很开心。 等到程菀从屋里走出来,他开口道:“今日买卖可好?” “很好,一个时辰都没用上,货架上的东西连带着存货就全卖光了!” 程菀高兴时,就很想和人分享喜悦,谢老夫人不爱听,藜麦几个本来就从铺子里回来的,所以哪怕面对谢钰之的冷脸,她都能兴致勃勃的分享下去。 “郎君你日后有空,可以过来看看,还挺有意思的。”到底是教导主任,投资了那么多,随时有来视察的权力。 谢钰之面色微变,端起茶盏直接拒绝了:“日后有空再谈,眼下很忙。” “哦。”程菀倒不意外,谢钰之这种人物,怎么可能屈尊来一间小小的甜点铺?估计只有商家酒楼那样的,才配的上他的身份。 说到一半,听澜进来了,说是有人递了公文过来。 程菀适时闭嘴,刚想离开让谢钰之安心办公,在经过听澜身边时,突然看到他的袖口上有一抹暗红的痕迹。 这是……豆沙? 可谢钰之不是说没空过去? 程菀本来还不确定,可当她一抬眼,对上听澜有些慌张的目光后,顿时反应过来—— 她就说今天的货怎么卖的那般快!原来都是谢钰之请的托! 第44章 第44章 开张场面如此热烈, 都不用去推销,门口就聚集了一堆人时,程菀就觉得很奇怪。 烤面包的味道确实很香很诱人,但甜点铺的位置不好, 之前又没有名气, 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吸引来这么多顾客?而且一个个进店后二话不说, 全都乖乖掏钱, 怎么想怎么奇怪。 现在发现听澜的怪异后,程菀就豁然开朗了。 难怪前些日子谢钰之旁敲侧击, 特意问她什么时候开张, 可当她邀请他过去看看时,他又装成很忙的样子, 合着是在这等着她呢。 “夫人……”被大少夫人盯着,听澜有些心虚。 这一心虚就忍不住想打嗝,但他想起今天吃了好几个面包,一打嗝不就露馅了?只能紧紧的抿嘴, 脸都快憋红了。 就连谢钰之都疑惑的看了过来。 程菀笑了笑道:“没事,我就是发现听澜似乎黑了些, 看来郎君你最近确实很忙。” 虽然不知道谢钰之为何这么做,但到底是他的一番好意,程菀心里也很感激, 没必要扫兴的去揭破,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见她面色如常, 不像发现了什么,谢钰之这才移开目光。 程菀在对面的书案坐下,提笔开始写明天的教案。 今天她特意安排铁牛去收钱,就是想看看他的心算能力如何。 还是一样的道理, 虽说有数学天赋的人不一定心算强,但在某种程度上,是能证明思维能力优与常人的。 在现代,心算能力尚可通过训练提高,但在如今可没这条件,何况铁牛从没接触过任何算术,他若是真的能准确算出所有的账目,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试验结果没有让程菀失望,据她观察,铁牛不仅算账算的很快,顾客将商品拿到柜台,他扫一眼就能说出具体金额;甚至在铜钱和银两混乱的情况下,他能一边计算,一边进行单位转换。 见此情况,程菀终于能确认了——清北技校确实出了一名数学天才! 可在欣喜若狂的同时,更重要的,是随之而来的责任。 伤仲永的故事人尽皆知,哪怕是真正的天才,若是不能找到好的方法进行培养,也会浪费他的天赋,甚至可能泯然众人。 所以程菀现在除了整个班级的教学方案外,还要将铁牛单拎出来,为他切身设计一份培养计划。 谢钰之处理公务的间隙抬头,就看到程菀似乎比他还要忙,时而奋笔疾书,时而皱眉思索,写到高兴的地方还会直接笑出来…… 谢钰之办公多年,遇到的同僚数不胜数,还从没见过如此……生动活泼的。 他不是多话之人,但还是没忍住询问道:“五娘,你在忙什么?” “忙那些孩子的事。”动脑子真的很容易饿,程菀咬了一口糕点,“我既然收养了他们,就要对他们负责,我打算在干活间隙,带他们学习上课,所以得琢磨怎么教他们才能学的更认真些。” 日后清北技校成名了,她会上课的事肯定会暴露出去,正好现在就给谢钰之打打预防针。 “我觉得他们既然是乡野长大的,民以食为天,除了教授那些基本课程外,还可以让他们互相沟通种地常识,甚至去庄子上请庄头来教他们。而且我今日发现有一名孩童,算术特别厉害,我想请账房先生收他为徒……” 谢钰之入仕为官,存的是志在生民的浩瀚志向。与他相反,程菀做的事明明很小,只涉及一家食肆、二十来个孩童,可她会悉心为每个人打算,认认真真的耕耘自己的生活。 此时听着程菀断断续续的絮叨,谢钰之突然觉得,她比自己,甚至许多人都要活的通透自在。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程菀眉间。 许久,久到程菀都抬眼看过来时,才忙移开,说道:“先前由你提议的水利专事科已经开通,若是真有这方面精通之人,可以将他们送去学习。” 之前上奏陛下开设水利课,让前线匠人指导治理水患之事,如今已经成功开设了。一群孩子想去上课,国子监的人肯定不会同意,但他出面同陛下汇报,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程菀眉开眼笑:“太好了,谢谢郎君!” 其他人暂时还不清楚,她只发现了束哥儿有这方面的才能,或许等谢束年纪大些了,可以将他送过去学学。 —— 之前定下的是每日下午上学,一来是身份限制,就算有谢钰之这个理所当然的借口,程菀也不方便成日待在外面;二来,上午她还需要教导束哥儿。 不过因为店铺昨天才开业,且第一天的业绩全都是弄虚作假,程菀有些不放心,还是让粟米和红雪提前过去。她则留在家里,继续给束哥儿上课。 今天照例还是画图,程菀最开始教束哥儿画的漫画,现在都要用图纸的形式再画一遍。相当于从二维变成立体的三维,是有些难度的。 束哥儿上课的时候依旧很认真,只是今天时不时会用手揉揉眼睛。 “怎么了?” 束哥儿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晕,但一停下,又不晕了,就没在乎,摇了摇头道:“眼睛有点痒。” 他现在更担心另外一件事:“母亲,我今日下午要做什么吗?” 虽然已经和同学们相处的不错了,但从知道今天要正式开始上课开始,束哥儿就在暗暗紧张,晚上偷偷和小黄说了好久的话也没用。 程菀点点头:“当然,你可是小先生,要带着大家一起上课的。” 束哥儿:“那我告诉大家怎么孵鸡蛋,怎么砌窑?” “嗯,这个太难了,大家可能学不会,留在后面再教吧?”程菀开始慢慢下诱饵,“今日有语文课,束儿不是会背诗吗?可以教大家背这个。” 之前教束哥儿画雷峰塔的时候,程菀趁机让他背了首西湖、荷花相关的诗。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但其实第一堂课就背诗,难度也有些超标了,最好的安排是先认字。” 认字? 束哥儿认真想了想,脑子里一片茫然,因为他也不认字。 但不知为什么,别的他不会时,他愿意学,可一想到要学字,他就、就…… 程菀是想要束哥儿脱敏,但也知道不能太急,所以第一步先口头说出来,说完便一直关注着束哥儿的情况。 见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她连忙一把拉住束哥儿的手,发现他手心已经濡湿了,这个反应和第一天看到书本时很像。 程菀早有预料,抢在他有下一步动作时,迅速开口喊道:“束儿,怎么了?是不是担心铁牛的腿?放心,昨日大夫已经过来了,他说会好的。” 铁牛……上课、先生。 想起这件事,束哥儿的注意力被短暂转移,但他感觉还是很难受,好像心底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了一般。他想换个地方待着,但母亲拉他拉的好紧,他跑不掉。 他不停的挣扎着:“母亲,我觉得好奇怪,好难受……” 他只知道感觉不对劲,但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为什么不对劲。 但这次程菀却没有放开他,而是淡定道:“束儿是因为紧张,很正常的。之前母亲在家中要上课时,先生让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也觉得很难受很奇怪。但母亲后来克服了,我相信束哥儿肯定也可以的。” 脱敏第二步,便是要将束哥儿对学习的抗拒情绪,转移到另外一件事上,不能让他把看书识字与负面情绪挂钩。 小孩都是大人教出来的,就好比他被刺扎了一下,大人问他痛不痛,他才明白原来那种感觉叫痛。现在程菀告诉束哥儿,他是因为紧张才会难受,完全不提识字。而且这很正常,不需要害怕,更不需要躲到墙角去,他才会慢慢适应、尝试接纳。 “来,跟着母亲深呼吸,吸气——” 原来只是因为紧张。 束哥儿一边这么想,一边跟着母亲深呼吸,重复了几遍后,他好像真的没那么难受了,但也忘记了识字这回事。 程菀没有再提醒他,只带着他又背了几遍诗,用过午膳后,就坐上马车前往甜点铺。 “夫人,今日情况也不错,您看,只剩下一少半了。” 一到店铺,程菀就询问今天的生意。 出乎意料的是,情况比她想的要好很多。早上加中午,就卖完了一批,眼下第二批还剩下一少部分,晚上应该能卖掉。 估计是谢钰之请的那些托真的吃出回头客来了。 加上哪怕今早她没来,大家还是自觉和昨天一样分成三队,春樱带着孩子们去街上宣传,拉来了不少客人。 “挺好!”程菀很满意,面包的口味足够好,肯定不缺回头客,等到之后名气越来越扩散出去了,就更不愁生意了。 前头的事忙好,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上课了! 甜点铺后院有一颗巨大的梨树,梨花已谢,但绿叶郁郁葱葱,下雨能挡雨,天晴能遮阳。 在梨树右边,整齐放着六口窑,梨树左边,便是课堂。 现在没有黑板,程菀特意让刘义找人打造了一个大沙盘,为了教学效果好,沙都是从运河底下捞上来的细河沙,用树枝写字,同样能起到板书的效果。 二十一个孩子,全都围在沙盘边上听程菀讲课,讲到需要动笔时,再回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当然了,因为束哥儿情况还不容乐观,今天暂时还没发纸笔。 程菀站在沙盘前,看着面前整齐坐着的小豆丁们,颇有些心情复杂。谁能想到呢,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三尺讲台。 从前当老师,是为了赚工资生存;现在不仅赚不到钱,还要倒贴钱出去……孩子们,你们可一定要给为师争气啊! “上课!” 束哥儿大声:“起立!” “老师好!” 程菀点头,让大家都聚集到沙盘前来,“首先介绍一下接下来的课表。” 虽然目前学校的规模还很小,但一切已经往正规方向发展了。 比如前些天都是在外头的餐馆买饭,从今天起,程菀特意让孙婆子自己做饭,每顿饭主食米饭、面食交替着来,菜色一定要兼顾蛋白质、优质脂肪与膳食纤维,吃得好,才能学得好。 吃完午饭后,孩子们要午休两刻钟,下午两点开始上课。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景朝学生启蒙课程主要是:三百千兼顾识字与道德教育,还有历史、初步的算数和少量自然知识。 但这里的“自然知识”并不是真正的自然科学,比如《千字文》种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学生背这些,只是用作识字或者道德教化。 程菀便要反其道而行之,除了最基本的语文数学外,更多的便是自然科学。初步体现为种地知识,比如肥料、农具等的改善。等学生长大了,若真有相关方面的天赋,还能慢慢引进电力等物理、化学方面的知识。 不过鉴于程菀也仅仅是在科学课上做过电池、灯泡等小实验,这方面也就知道个入门,想要深入钻研,只能指望相关方面的天才……这就涉及到了学校扩招等问题。 这样想就太遥远了,还是先专注好眼前。 “……等最后一堂课下课后,你们要跟着红雪老师学半个小时的太极,强身健体。”程菀指了指一旁。 红雪当了这么多年的婢女,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成为老师,还是体育老师。 激动的同时,她更加认真,虽然不知道体育老师究竟算哪一类的,但她向夫人了解后,发现有些像话本里的侠女。 因此特意学着画本里那样冲着大家抱了个拳,非常有江湖气概。 现在的平民百姓,大多一天只用两顿饭,为了孩子健康成长,程菀改成了一天三顿饭,晚膳就可以推迟些。 这些小孩大多营养不良,又经历过水患等磨难,剧烈运动于身体不利,太极更能养生。 等说完课表安排,程菀又进行了个口头摸底考试。 也就是试试大家会不会识字写字、算数,不出所料,除了铁牛这个天才,所有小孩都是同等的白纸。 趁所有人不注意时,程菀摸了摸束哥儿的脑袋,轻声道:“束儿你看,这些比你大的哥哥姐姐也什么都不会,你才五岁,即便有很多不懂的,也是很正常的。” 束哥儿若有所思。 第一堂是数学课,刘义专程赶来上课,程菀首先教了阿拉伯数字的写法、加减法,仅仅教到十,两者交替进行,这样更快一些。 其实按照后世一年级的进度,加减法至少要等到第五堂课才教。但程菀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这里,她怕府中有什么急事绊住脚,多教一些,哪怕她不在,孩子们也能自己领悟。 再有她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铁牛除了和束哥儿在一起比较自在,其他时候都不太合群。这很正常,许多理科方面的天才在交际方面都有欠缺,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异于常人。 但却不能任由这种情况进行,铁牛本就父母过世,他需要朋友,更需要和外界交流。 正好可以借算术作为突破口,当其他孩子不懂时,就可以来请教他,一来二去的,关系自然会熟络起来。 上完数学课后,刘义特意过来,“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程菀知道他想说什么,故作不懂:“你先去前面等我。” 一直磨蹭到下课时间结束,第二堂语文课开始时,程菀才对束哥儿道:“母亲有点急事,束哥儿帮我上课,带着大家背诗好不好?” “我……”束哥儿还有些犹豫,但他想起自己的职责,只好点点头:“那母亲您快回来。” “好。” 等程菀来到前头,刘义立马道:“夫人,您愿意带着草民上课,草民甚是感激,但是不是不用同这些孩子一处?” 程菀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觉得这些孩子水平太差了,不配和你一起上课,对吧?” 刘义确实是这么个意思,毕竟他当账房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比那些黄毛丫头小子强,但这话不能当着夫人的面说,只好故作憨厚的笑了笑。 “这样吧,你和他们其中一人比一比,若你真的比他强,就不必一起上课了,如何?” 刘义连连点头:“自然!” 他觉得夫人是在开玩笑,他算账这么厉害,比不上程菀,还比不上那些小屁孩—— 还真没比过。 看着眼前瘦弱伶仃,甚至不敢抬头与人对视的铁牛,刘义简直目瞪口呆,“这、小郎君,你为何如此厉害?”这是算盘成了精吧?! 铁牛不敢说话,他狠狠的低着头,十分不自在受到他人的注视,指甲都要被抠出血了。 程菀连忙让春樱带他回去。 铁牛不回答没事,刘义自己会脑补,一个小村童,怎么可能有这般能力?定是程菀用了什么法子,才让他如此聪慧。连这八岁小孩教会后都如此厉害,若是他留下来好好办事,将这一绝学学到手,日后在算账这一行还不是叱咤风云? 这一刻,刘义终于心服口服:“夫人,是草民得意忘形了,往后我一定认认真真听课,绝不再犯!” 程菀看得出他确实老实了,这才满意点头,回到后院时,正好听到有学生举手问束哥儿:“小先生,荷花既然这般美,那它的名字怎么写呢?” 束哥儿脑中一空,眼前发黑,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就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又一次要席卷而来时,母亲的话突然回响在耳边: “束儿只是因为紧张……” “你才五岁,不懂很正常……” 对,很正常,谢束,深呼吸,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束哥儿学着母亲不停地安慰自己,就在这时,肩头传来一阵温热,束哥儿下意识抬头,囔囔道:“母亲。” “我刚刚在外面听到大家的背书声了,现在就能背下来一半,背的很好。小先生教的也很好,大家是不是应该鼓鼓掌感谢一下小先生给你们讲课呢?” 程菀说完,带头拍手,坐着的同学们也跟着鼓掌。 七月的午后有暖风刮过,吹动梨树的枝叶,划过束哥儿的脸庞,将他掌心的冷汗吹干,眼底的惊慌吹散。 这一刻,他终于能看清所有人的神情,大家都在笑着为他鼓掌,母亲还说他表现得很好,要送他一朵小红花。他记忆中莫名的骂声与怒斥声并没有出现,原来,不会写字并没有那么可怕。 —— “都这个时候了,束儿怎么还没回来?” 自从程菀将束哥儿带出去开始,谢老夫人每天的日常便是化作望孙石,“虽说五娘保证的很好,但我这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谢老夫人满意束哥儿的变化,也希望他确实能像程菀说的那样接受学习,但她只要一想到那些孩子的身份,心里就不得劲。 毕竟按照束哥儿的身份,去宫里给皇子当伴读,那都是几个皇子争着要的。现在竟然和一些乡间野孩子混在一起,这实在有些不像样子! 况且程菀还说,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的相处,让奶娘等人都不要过去了。这身边连专门伺候的人都没有,她越想越不放心。 “那不然今日您同大少夫人说说吧?”方嬷嬷道。 谢老夫人又很是纠结:“五娘到底一片好心,而且她之前提出的法子确实管用。” 算了,再等七日,若是束儿的情况没有好转,她就同五娘说明,不让束儿过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老夫人就看到院门口出现了一道小身影,她连忙迎过去:“束儿,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 “曾祖母。”谢束乖巧的行了礼,“母亲将我送到门口,先行回去有事了。” 谢老夫人又问了一早等到院门口的婢女,得知确实如此,才松口气。 “饿了吧?曾祖母给你准备了好多吃的,你是想先用些糕点,还是直接用膳?”谢老夫人关切的问道。 “用糕点吧。” 谢老夫人一招手,婢女们端着琳琅满目的糕点呈上。足足有八盘,既有国公府厨师的拿手,又有京城最时兴的糕点样式,还带着热乎气,明显是下人刚骑马踩着点带回来的。 可束哥儿却有些兴致缺缺,拿着一块千层酥,机械的咬着,明显有心事。 “束儿,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谢老夫人本就担心他在那群乡野孩子里受了委屈,见此模样,更是着急,恨不得马上将程菀喊来问问情况。 “我没事。”束哥儿放下糕点,站起来看了眼外面,又坐下,犹豫了许久 ,才小声道:“曾祖母,我想去佛堂。” “去佛堂做什么!”谢老夫人这是真吓到了。 “我想,看看您的佛书。” 翠翠,技校年纪最大的小娘子,也是今天在课堂上问束哥儿荷花怎么写的人。虽然课堂上,束哥儿及时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翠翠还是看出了他的不正常。 等到下课后,主动找到他,同他道歉:“小郎君,你别生气,我只是太好奇荷花怎么写了,因为我妹妹叫小荷,我想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我们村里,只有村长会写字,大家都不会。” 束哥儿愣住片刻,才道:“你们都不会写字吗?为什么不去学呢?” 翠翠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着道:“因为书太贵了呀,一本书就要好多钱呢。就算想跟着村长学写字,也要给铜板,从前我打了一年的麻,攒了三个铜板,想去找村长,被爹知道了,他直接把铜板拿走买酒了。所以我这么大了,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说着,又看向墙上贴着的花名册,问道:“小郎君,你知道哪个是我的名字吗?” 束哥儿摇摇头,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很愧疚,因为他也不识字。 “……我想,等到日后再上课时,可以教大家认自己的名字。但是房间里没有书,祖母,我可以去您的佛堂拿书吗?” 翠翠和大家是因为没书才不识字,但束哥儿知道他家里有很多书,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敢呢?就像今天上课时那样,识字并没有那么可怕,他想尽到自己的职责,力所能及的帮助大家。 束哥儿说他要看书! 他主动说要看书!还要识字! 苍天啊!苍天啊!! 这一瞬间,谢老夫人只感觉自己鼻尖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的拽紧帕子,努力控制心底汹涌澎湃的激动,淡定!淡定啊老婆子!你别又吓到束儿了! “好好好,当然可以,萃英,快!快带小郎君去佛堂拿书!”谢老夫人太激动了,一时半会儿都没想起来佛经根本不是平常人能看懂的。 “五娘真的是我们谢家的恩人啊!”她盯着谢束的背影,泪眼婆娑:“竹娘,快,快去将我的……” 谢老夫人话没说完,方嬷嬷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老夫人,您的头面都已经送完了。” 谢老夫人的私库丰厚,但她到底年纪摆在这里,年轻时的陪嫁都已经全送给大少夫人了,剩下的,都是略显老气,送不出手啊。 谢老夫人一摆手,豪气万千:“那就去打新的!把库房里的金子银子翡翠全都拿出来,送到最好的珠宝楼里去打!” 第45章 第45章 程菀猜到了谢老夫人会很高兴, 但没想到她会这般高兴,天色都黑了,还紧急将她叫去了正院。 程菀一进门,谢老夫人就招呼她吃饭, 走近一看, 甚至饭桌上一大半都是她爱吃的红通通贵州菜——这还是那个饭桌上一点辛辣都不能见的老夫人吗? 妥妥的家访既视感了, 不管好的坏的, 只要是老师喜欢吃的,都通通准备上!摆出来! 很好,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程菀坐下, 再开口时,不由自主的就带上了官腔:“您是想了解孩子在学校情况如何吧?” 谢老夫人:“……”五娘说话怎么怪怪的?还学校?她不就是带着几个认认字算算账吗, 怎么说的如此正规?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五娘,束儿是如何愿意学字看书的?你用了什么法子?他这是已经彻底好全了吗……” 一句又一句,若不是束哥儿就在屋里照看小鸡, 声音太大了怕他听见,谢老夫人估计想把他这些日子的一言一行全都问个底朝天。 换一般人可能觉得不耐烦, 但程菀可太适应了。从前在学校时,那种真正难缠的家长,恨不得连孩子一天喝了几杯水、尿了几次尿都要仔仔细细问一遍, 谢老夫人已经算是好应付的了。 她将技校的事囫囵说了一遍,而后道:“应该还不至于好全, 但他愿意认字,走出了第一步,日后情况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就是个脱敏的过程,束哥儿认字, 就像极度恐高的人上高山一样,目前只是心理上愿意踏出这一步,需要带着他一点一点往上爬。不能一上来就把人拉到十八层高楼,那只会直接吓晕过去。 “是,你说的是。”谢老夫人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虽然有些着急,但也明白如今能有这种成果,已经很好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五娘,不若你今日就开始教束儿习字吧?” 程菀有些疑惑,她来?“要不让郎君来吧?” 她特意把这个机会留给谢钰之,想让他们父子亲近些。 但谢老夫人却神情一滞,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子邵公务繁忙,还是你来吧。” 她明显话中有话,程菀没多探究,点点头应下了,饭后就去教束哥儿学写字。 正好这时,薛二娘来了,这些天她光听程菀铺子的生意有多差,心里畅快极了,但还觉得不够,听说程菀在正院,故意赶来奚落她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老夫人主动问道:“三郎议亲可有苗头了?” 薛三郎是薛二娘的嫡亲弟弟,年纪到了,却还没成亲。就是想下场考取功名后,能娶到家境更好的姑娘。薛二娘听谢老夫人说起这事,还以为她是要帮忙说亲,顿时一喜,谢老夫人身份尊贵,若是真能出面,这事就不用愁了。 谢老夫人摇了摇头道:“二娘,我只是想提醒一句,娶妻娶贤,人品远远比身世家境更重要。” 她现在无比庆幸,在子邵要迎娶五娘时,没有因门第之见断然拒绝。 谢老夫人只是有感而发,真心真意提醒,但落在薛二娘耳中,就变了个意思。 “老夫人定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她想说我哪怕家境好,也比不上程五娘!”出了正院,薛二娘的怒气就憋不住了,整张脸气的煞白。 “程五娘究竟给老夫人吃了什么迷魂药,现在她的心全偏到东院去了,她还记不记得到底谁才是她嫡亲的侄孙女!” 一旁的心腹嬷嬷刚要说什么,突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夫人!大事不好了!” “胡说什么?吵吵囔囔的!”嬷嬷斥责道。 若是往日,小丫鬟肯定求饶,但此时她只能跪倒在地上,结结巴巴的道:“二爷说,祁县的账出问题了!” “什么?!” 听到祁县两个字,薛二娘吓得双手都在颤抖,慌乱朝西院赶去。 谢二爷已经在厅内急的团团转,见她终于来了,冲过来就是一声嘶吼:“你老实交代,那处银矿,究竟投了多少钱进去!” 薛二娘说了个数字,谢二爷气的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倒在太师椅上狠狠喘着粗气,整个人跟个破败的风箱一般,进气多,出气少:“你知不知道,什么银矿根本就是假的!全是用来骗你们这群蠢货的!蠢货!真是蠢货啊!!” 谢二爷虽不干正事,但他狐朋狗友多,今日喝酒时,听到有人提起祁县等字眼,他立马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银矿所在地?可下一刻,就听那人说什么银矿金矿全是瞎编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骗局,投钱进去的全都打水漂了。 谢二爷当即血凉了大半,他不肯相信,那人却说案子已经移交大理寺了,马上就要挨家挨户的查人了。 “知道这事的人有哪些?你赶紧处理干净。” 薛二娘面若金纸,瘫倒在了地上,鬓角已被冷汗湿透。 事到如今,她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我们是被骗的,也是受害者,说不准,案子破了,能把银子还回来?” 谢二爷深吸一口气:“说你是蠢货还真没说错!那可是银矿,你知道有银矿,不上报朝廷,投钱私自开采,这若是传出去了,你和我能有好果子吃吗!” “可、可那么多银子啊!那是我手里全部的积蓄了!”薛二娘痛苦哀嚎,一想到那么多钱都没了,她心都碎了! 西院愁云惨淡,东院却恰好相反。 “看看。”谢钰之刚一踏进屋,程菀就递了好几张纸过来。 他接过,垂眸盯着纸上十分稚嫩且硕大的字迹看了好几眼,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可置信:“这是束儿写的?” “没错。”程菀挑眉,“我的方法出成果了,束儿愿意学字了。” 看似云淡风轻,但程菀心里其实也可高兴了! 毕竟束哥儿可是她这一世第一个学生,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哪怕只站在老师的角度,她也真正疼爱这个孩子。看着他情况一天天变好,不仅开心,更能证明她这个老师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真不愧是前全国特级教师,看来她的功力没有减退。 这心里一高兴,就忍不住和孩子他爹、天使投资人、教导主任分享她的喜悦,“虽然这字还略显凌乱硕大,但依稀可以看出非同一般的风骨吧?” “而且束儿虽然今天才开始识字,但他背诗背的可好了,算数也不错,尤其是画画技巧,在这个年纪称得上一句傲视群雄!” 又有哪个当老师的能不炫耀自己的得意门生呢?谢钰之你给我等着,到时谢束同学一定会超过你,成为新的天才代言词! 经此一役,程菀简直斗志成城,眼里闪现火花。 被她看着,谢钰之却感觉她看自己的目光,好像在暗示什么…… 明白了。 “听澜,去将书房桌上的木匣拿来。” 听澜很快回来,还带来一个很精致的木盒。 正在程菀疑惑时,谢钰之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放在她手心,凝神一看,是一枚印章。 “这是我的私印,日后有任何需要支出之处,均可用此。”谢钰之强调,“这是谢礼。” 程菀震惊,第一次送金子,第二次送银票,现在连私章都给她了? 她探头:“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私库都给搬空?”好好好,等他们清北技校正式拥有校园的那天,她一定要在正中央给谢钰之立一个丰功碑,感谢杰出校友! 谢钰之:“只要是正当需求,未尝不可。” 他不热衷于此,五娘却喜爱黄白之物,能以此让她欢心总比放在库中蒙尘要好。五娘为束儿付出这么多心思,这些是应当的。 其实经过几位投资人一次次融资,程菀手里根本不缺银子,但钱嘛,谁会嫌多?而且这可是学神的贴身物件,她得让束哥儿放在枕头底下,蹭蹭学霸之气。 程菀笑盈盈的收下:“那就多谢郎君啦。” 收了钱,就要办实事,“我的字没有郎君的写得好,不若你写一份花名册给我,让束哥儿照着你的字帖来练吧?” 谢钰之状元出身,他的字迹再是端正不过,字如其人,别的就罢了,练字不可含糊。 而且每次提到他们父子间相处,不管是谢钰之还是老夫人,态度都很奇怪,看来直接撮合尚且不行,就从这些小事上开始吧。 “好。”谢钰之这次没再拒绝。 程菀忙去拿她特制的米字格字帖,这样写在上面,更方便练习。 却没发现她一扭头,谢钰之便将束哥儿的第一份墨宝,妥帖放在了书案屉中。 —— 既然束哥儿愿意识字了,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程菀带着他和其他学生一起学字,这样速度更快,她的事也更少些。 但程菀没这么做,她清楚束哥儿目前只是为了帮助同学,在努力克服心底的恐惧,说到底,并没有彻底脱敏。 若是让束哥儿知道没他也行,他就会退缩。 小蜗牛好不容易愿意伸出头来,定然不能再让他缩回去。 因此,她照例每天上午先教束哥儿,等到下午的语文课,就借口有事要忙,让小助教上线带着大家识字写字。 看着束哥儿昨天还不会,今天就已经会写两个同学的名字了,翠翠又惊讶又佩服,她不仅自己惊讶,还连带着将这个消息分享给所有同学。 话音刚落,“教室”最后就传来一道拍手声,大家循声望去,发现是铁牛在鼓掌。 铁牛从前在村子里就被所有人嫌弃,大家都说他笨,成天只知道发呆,连话都不会说。 铁牛尝试过解释,他不是发呆,他只是在认真观察,但没有人听他说的话,连爹娘都不能理解他的行为。后来爹娘去世了,他变得更加封闭。 只有束哥儿不同,他会耐心的陪着他说话,会听他说鸟叫有规律、水滴也能代表时辰……束哥儿对他很好,他也想回报回去。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学着老师的,笨拙的为他喝彩。 被众人注视,铁牛脸蛋通红,但依旧没有停下动作。很快,其他人也纷纷夸赞起了小先生,甚至还有人前者举手,预定明天先学他们的名字。 其实今天早上跟着母亲学写字时,束哥儿十分难受,手心里的汗差点握不住笔,看着纸上的字似乎都有重影。他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当时母亲给他讲了个猴子的故事,告诉他即便那个猴子十分厉害,但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取得真经。 现在看着大家充满崇拜的目光,束哥儿又高兴,又充满斗志,红着小脸想,他要学习孙悟空,哪怕有很多磨难,也绝对不能倒在去西天的路上,他明天要学六个字! 一边观察着教室的情况,程菀一边对芸娘道:“若是有在厨房干活特别出色拿手的学生,你就来告诉我,到时候,你也来当老师,教他们怎么下厨。” 厨艺也是一项天赋。 有些人随随便便就是一道美食,而有些人对着食谱精益求精,最后做出来的也不堪入口。 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真正会做饭的人,都是不愁生路的,即便不去大酒楼,自己开个饭馆,日子也能经营的有声有色。 程菀想让所有学生找准自己的长处,自然不能只局限于课堂上,要从多重角度去发掘。 “我?我也可以吗?”芸娘惊喜极了,在他们这一行,想当师父收徒弟,那都得是大厨,像她二叔那样的,才有人慕名前来拜师。 她只是一个厨娘,哪怕厨艺再好,也成不了主厨,自然也不会被人看重。现在夫人不仅让她当主厨,还让她收学生……她明明才十四岁,怎么感觉比四十四岁的二叔还要强了?! “当然了,而且他们收徒弟最多收三五个,你不同,若是日后我们技校的学生越来越多,我给你凑够整整一个班。”程菀很有野心,什么烹饪的修理的……三百六十行的人才,都要网罗进来。 想到那个画面,芸娘激动极了,握拳道:“夫人,我相信我们技校一定能桃李满天下!” 程菀看着小姑娘兴奋的神情,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姑娘,有眼光! 叮嘱芸娘,是因为其他学生的特长还未发掘,对于已经发掘出来的铁牛,程菀思考两天,已经有了对策。 下课后,她让束哥儿将铁牛叫了过来,交给他一个任务:“铁牛,这个窑烤面包,因为火候不好把握,经常会出现烤焦或者太软的情况,你能想办法,做出一个计时仪器吗?” 现在计时,主要是靠日晷和打更。但日晷稀有,更夫打更又只是一个时间段,烤面包这种精细活,是需要精确到分钟的。 数学天才需要培养,除了书面做题,程菀更希望从日常的实事出发,让他们具备更多的生存技能。 比起一般人,他们能看透规律,喜欢推理与逻辑,更愿意耗费大量的时间在枯燥的事情上。 程菀相信铁牛有这个能力,说完后就等着他回答。 “用水滴。”铁牛怯声道。 他很早以前就发现了,但不管是村里的同伴亦或是爹娘,都不相信他,铁牛原以为老师也不会相信他。 但下一刻,却看到老师点了点头,笑道:“我就知道铁牛一定有办法,那就麻烦你了,若是时间方面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 为了表示自己的重视,程菀特意加了一句:“不用着急,但最好能在中秋节之前做出来。” 还有七天便是中秋节,正是糕点铺盈利的大好时机,除了老式月饼外,程菀打算让芸娘研制酥皮月饼和冰皮月饼,精致又新奇,定能在中秋狠狠的打响名声。 她又去找了刘义,让他订购一批竹子过来,正好翠翠从前在家就跟着爹娘学竹编,让她带着大家一起编竹制的礼盒,月饼经过包装,更能卖的起价。 刘义现在正是求着程菀教他心算技巧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去了,还特意找那种竹节长、韧性最好的慈竹,跑了好几天,才用最低的价格买了回来。 这几天积累的回头客,加上顾芳娘介绍的生意,中秋节光是已经付了定金的月饼订单,都至少要三天才能忙完。 在此之前,程菀特意给大家放了一天假,养足精神才好上工。 孩子们就留在铺子里休息,芸娘几个从国公府出来的,也可以回去看看亲戚好友。 程菀和束哥儿也有事。 长公主,也就是谢钰之的母亲,是中秋前过世的。按照谢家的传统,每年八月十二那天,都会轻车简行举家前往寺庙祭拜,住上一晚再回去。 谢家对她很好,程菀祭拜长公主十分虔诚。只是这边离西华寺太远,她走不开,只能让藜麦替她过去给姨娘上柱香,等到重阳节姨娘忌日那天,她再亲自过去。 皇家寺庙,带的人不多,也不能待太久,第二天一早,就返程回去了。 哪知刚一到国公府,就听说膳房的下人们闹了起来。 “怎么回事?谁在闹事!”薛二娘拿出管家的派头,冲到最前头质问。 小丫鬟才刚说了芸娘和孙婆子的名字,薛二娘便立即看向程菀,冷哼道:“大嫂好大的威风,她们几人才被你借去几日,这一回来就开始在主家闹事了,这……” 程菀笑道:“那看来还是弟妹更威风,不分青红皂白,话都没说完便将罪名扣在我头上,幸好弟妹不在大理寺任职,不然这六月的雪都下不完。” “你!” “好了。”谢老夫人瞪了一眼薛二娘,指了指小丫鬟,“你继续说。” 小丫鬟害怕的不行,也只能继续道:“是孙婆婆说在大少夫人那过得有多好,大家听完后,全都在说府中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早知道先前就该投奔大少夫人。这话被莫嬷嬷听见了,便训斥了孙婆婆一番,言语间多有对大少夫人的不尊重,芸娘这才和她吵了起来。” 小丫鬟这话说完,薛二娘脸色煞白。 莫嬷嬷就是她的心腹,但她害怕的不是莫嬷嬷不敬程菀被责罚,而是那句“日子一日不如一日”。 果不其然,谢老夫人开口了:“哦?我们国公府什么时候也成了那起子苛责下人的人家?去,把膳房所有人都叫来,我亲自问问怎么回事!” 看见方嬷嬷离开了,薛二娘急了:“老夫人,我……” 谢老夫人睨她一眼:“你坐下。没弄清楚之前,谁都不准离开。” 看着薛二娘惴惴不安,满脸惨白,程菀越发好奇了。 她挨着束哥儿,束哥儿挨着睡在窝里的小鸡,一起等着吃瓜。 谢老夫人虽早已不管事,但无人敢不敬她,她开口一问,所有人都老实交代了。或者可以说,大伙早就等着这个机会了。 看着底下跪着的人,谢老夫人狠狠一拍桌子,“二娘,你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孙婆子和芸娘等人许久没有回府,在薛二娘的有意扩散下,所有人都以为程菀的铺子生意惨淡。现在见她们回来了,就笑话她们是待不下去了,纷纷过来嘲讽。 芸娘今日回来,主要是想把二叔挖到大少夫人铺子里头去。而孙婆子和钱婆子,那就是单纯回来炫耀的。 从前她们在国公府,因为得罪了薛二娘,被所有人排挤。原以为是死路一条了,哪知去了大少夫人那,日子竟然越发滋润了起来。 每顿饭管够还有肉,成日里跟着一群孩子相处,轻松的很。无人压榨她们,活干完了就能睡觉,随着铺子里生意越来越好了,大少夫人还说下个月要给他们发奖金呢! 虽然她们还不明白奖金是什么,但这都是从前没有的待遇,可不得好好炫耀? 自从银矿骗局败露后,薛二娘所有的积蓄都竹篮打水,她无法忍受这种落差,只能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从前管家时,她也会贪些好处,但那时尚且有分寸,贪的没这么猛。现在她想要的越多,底下人的日子自然就越不好过。 之前还能忍忍,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可一旦有了孙婆子等人作对比,除了对薛二娘忠心耿耿的狗腿子,谁还能受得了? 他们也明白,谢家人仁慈,这些定是薛二娘在自作主张,那索性就闹起来,老夫人肯定会为他们主持公道。 薛二娘腿都在发抖了,但还强撑着:“姨奶奶,二娘只是见近日府中开销太大,想节省些开支罢了,并无半分私心啊!” 谢老夫人眸中怒气更盛:“那银矿的事,你又如何辩解?” 昨日晚上,宋明特意从大理寺赶来,将薛二娘可能涉及银矿骗局一事告诉谢钰之,所以今日一早,天刚亮,谢钰之就带着谢二爷离开寺庙,去了大理寺。 当时程菀还在睡,谢钰之只将此事告知了谢老夫人。 程菀惊讶,好家伙,原来芳娘说的骗局还真骗到谢家来了。 不懂庞氏骗局套路的人,确实很容易被骗,但这次可是跟银矿相关,二房胆子竟如此之大? 薛二娘早已经处理好了和她有关的人,她也和谢二爷对好了口供,知道绝对不能承认。所以不管谢老夫人怎么问,她都闭口不言,一个劲的喊冤枉。 谢老夫人很是失望,将她训了一顿后,让薛二娘回去好好反省。 这不是小事,被骗点钱事小,可若真涉及到银矿,整个谢家都要跟着遭殃! 谢二爷还能家法伺候,打一顿,去祠堂跪几天,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可薛二娘一个女子,曾经又小产过,一直到现在都没子嗣,谢老夫人到底狠不下心来。 她原打算将薛二娘的亲娘叫来,让她出面管管,哪知老夫人的信前脚刚送出去,后脚薛二娘突然派了丫鬟过来,说她病了,无法下床,接下来几日只能留在房中养病。 “老夫人……”方嬷嬷没想到二少夫人会做的这般绝,后日就是中秋,谢家要设宴款待亲友,帖子都已经发出去了。 二少夫人现在撂挑子不干了,难不成让当了曾祖母的谢老夫人下场管事?这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一刻钟后,方嬷嬷出现在东院,带来了谢老夫人的原话:“五娘于今日起暂管中馈,负责中秋家宴。” 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看话本的程菀当即愣在原地:我? 第46章 第46章 “夫人, 您这般做,奴婢担心会令老夫人寒心。”想起方嬷嬷离开时难看的脸色,心腹丫鬟颇为忐忑。 薛二娘躺在床上,眉目间未见丝毫病气, 满是嘲讽且中气十足冷笑道:“寒心?真正该寒心的人是我才对。” 程五娘成日里只知道带着束哥儿吃喝玩乐, 半点正事不做。 而她为了整个国公府, 忙前忙后累死累活, 这些年下来,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老夫人的心全都偏到程五娘身上去了!前些日子她甚至还听正院有小丫鬟说, 老夫人给程五娘送礼, 连私库都偷偷开了好几次。 老夫人过分,谢钰之更是可恶!明明是同气连根的兄弟, 不帮扶二房一把就算了,眼下他们出了事,国公爷在寺庙悼念长公主,谢钰之竟代请家法, 将二爷狠狠打了一顿,现在人都还在祠堂关着! 这像哪门子一家人? 你不仁, 那我便不义。 薛二娘知道,谢老夫人身份摆在这,又一把岁数了, 肯定不会亲自管事,只能将这个烫手山芋甩给程菀。 若是昔日的大娘子, 薛二娘或许还有顾虑,现在换成程菀,又是年节里算得上最隆重的中秋晚宴……呵,她就等着看程菀闹笑话。 到时候谢家人才会明白, 这个家,离了她薛二娘就是转不动! —— 东院,看着颇为惊讶的大少夫人,方嬷嬷递上对牌:“夫人,您别担心,老奴定会尽力辅助您,老太太也会帮着拿主意的。” 谢老夫人也知道程菀没管家的能力,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让程菀在前头撑着,大不了就做做样子,她和方嬷嬷多费些心,不管怎样,一定要将中秋宴办好。 方嬷嬷将谢老夫人的意思隐晦传达给程菀,想让她别害怕。 哪知程菀沉吟片刻,却道:“行,我来管,但我希望所有事务决定权都在我手中,若真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我再询问您或是老夫人。” 谢老夫人的意思是,让她就当个“傀儡”,做做面子功夫,真正干活的还是老夫人和方嬷嬷。 若是一般情况,程菀乐得清闲,可她知道薛二娘这是在故意要挟。 薛二娘真能舍下中馈?不可能! 紧急关头撂挑子不干,不就是觉得目前整个国公府只有她能管家,逼得老夫人去她面前服软吗?甚至还想趁机狮子大开口,给二房捞点好处。 若是让薛二娘知道,程菀只是个吉祥物,真正干活的人还是谢老夫人,她就会真的觉得谢家离了她不行。甚至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稍有不如意就开始兴风作浪。 现在铺子和学校都是发展最关键的时候,程菀没那么精力浪费在这上面,必须一次就将薛二娘打服。 所以这一次,她不会再藏拙。她要让所有人知道,管家,端看她想不想,不存在会不会。 听见程菀这般说,方嬷嬷一怔,“夫人稍等,我先去回禀老夫人。” 一盏茶后,方嬷嬷再次出现在东院,带来的不仅是对牌,还有国公府的所有下人。 —— 下人们整整齐齐站在东院院内,心底充斥着好奇、担忧与紧张。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二少夫人手底下做活,对大少夫人丝毫不了解。虽然孙婆子等人说大少夫人十分厚道,但管家主母,只有厚道可不行,若是这次宴席出了什么差错,大少夫人一个主子顶多挨两声骂,真正背锅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 又听说大少夫人曾经只是家中庶女,根本不会管家……大家越想越担忧,大夏天的,背后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程菀开口了:“所有人,按照负责的事务分组,五个人为一小组,挨个来我面前答话。” 如今中秋宴席规矩繁琐,尤其是国公府这种高门大户,更是不能有丝毫的差错。程菀没学过管家,但她从步入职场的那天开始,就在当班主任。 连一群拉裤子的小毛孩她都能管的服服帖帖,更何况是谢家这群训练有素的下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班主任管不了所有人,那就设立班长等班干部协助;一群学生不好管,那就分组,每个组都有组长;上课的种类太多,各个科目还能分课代表。 分工明确,这样不管有什么事,都能精准的定位到负责人。出了什么问题,那我就只找你,若是不想承担责任,就要管好手下的人。 程菀根据中秋宴席的各个环节,将所有人成为四个大组,分别是场地布置、菜色筹备、迎宾送客、祈福礼乐;四个大组设立大组长,每个大组下五个人一个小组,设立小组长。 组员有事找小组长,小组长找大组长……这样层层递进,最后担任班长的就是粟米和红雪。 每个组长都要口述一份策划,程菀已经手书一封,去族学借人,让会写字的先生或者书童过来帮忙誊写。 策划写好后,每半天就要开一次组会,汇报负责工作的进展,班长检查是否与策划一致:比策划快,就整个组领一朵小红花;比策划慢,就要说清楚为什么慢:客观难处一起克服,若是能力不够,那就立马换人…… 要真正整治一整个府里的下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程菀需要负责的只有宴席,并没有那么难,最重要抓好纪律和效率,便成功了一半。 下人们无比震惊,因为他们从没听说过这种做法。 不管是国公府还是其他府上的后院,都安排有管事,且主管一整大类,比如厨房、库房等,全由管事做主。但大家又不只听管事的,就比如老爷夫人房中的贴身丫鬟小厮,那比管事的地位还高,就跟半个主子一样。 权力混杂,所以经常有站队的现象,大家全都顾着勾心斗角,讨好上级,哪还顾得上专心做事? 现在大少夫人分的这般细,那之前的管事,岂不是就成了摆设? 有胆子大的婢女问出了声,程菀喝了口茶,淡淡道:“原来你对管事这般忠心?我还以为你们都有想当管事的抱负呢。” 下人们:!! 是啊!如今已经不是二少夫人管家,从前的那些管事是二房的心腹,但现在大少夫人上位,肯定是要另外提拔人。 一般来说,管事是每个主母的陪房,但众所周知,大少夫人嫁过来时根本就没有陪房,若是他们好好表现,说不准能趁此机会上位! 一时间,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 程菀满意的笑了,她虽然不想管内宅,但若真的能发现几个人才,完全可以将他们带去铺子上做生意。 要她说,国公府现在就是人手冗余,原本该一个人做的事分给了三个人,为了挤走对方,自然就想着投机取巧,到处钻营。 程菀继续加大筹码,她招招手,藜麦带着小丫鬟抬了一个大大的木箱过来。箱子打开,里面是一贯又一贯的铜钱,还有几个闪闪发光的银元宝。 下人们累死累活,无非就是为了银两。程菀也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上真家伙。 “相信你们也听说了,我预备在甜点铺发奖金的事。不止是铺子上,府里也同样,中秋过后,我会给大家发节礼,小红花越多,奖金越多。” 二房管家,克扣大家的月钱;现在换成大少夫人,不仅月钱照发,甚至还给额外的奖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着那满满一大箱铜钱,大家再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瞬间充满了干劲开始商量策划。 程菀则是叫了筹备宴席的下人过来。 宴席分为两种,正式的晚宴、祭月祈福。 晚宴的菜色自有定例,而祭月最重要的,便是月饼。程菀瞬间从其中嗅出了一丝商机。 本来她就想趁着中秋节打响甜点铺的名声,现在薛二娘把操办国公府宴席的权力交到了她手上,那她还不得好好趁此机会,给自己的产业打打广告? 要知道来国公府赴宴的,那可都是高官贵族,只要让他们知晓甜点铺的月饼有多好,便可以趁机研发新产品,狠狠赚这帮有钱人的钱! 甜点铺孩子多,但正经厨子也就芸娘三个,人手不够,正好从国公府借人。 程菀一说要去铺子上做月饼,李厨子等人立马毛遂自荐,她又点了五人,带着去了铺子上。 哪怕有芸娘和孙婆子的炫耀在先,但李厨子等人在过来的路上,对铺子的情况,都不太看好。 大少夫人厚道是一回事,可一想到铺子里有那么多孩子帮工,大家下意识就觉得是又乱又遭的,没成想,真实情况与他们猜测的大相径庭。 前头的铺子有多引人注目,自不必谈,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后院。 整个后院以梨树为界,一边,是香气扑鼻的烤窑;一边—— 如今要赶工,技校的学习暂时停止,小孩们都在后院编竹制礼盒。 其实针对这点,程菀有过思索。她不缺钱,完全可以去外头请匠人干这些活,肯定做的又快又好。 但她想想还是觉得不妥,俗话说的好,升米恩斗米仇。她可以为这些孩子提供吃穿学习,但不能样样都供着他们。况且只有劳动过,知道干活有多辛苦,才能更加珍惜可以学习的机会。 翠翠很擅长竹编,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孩子从前也跟着爹娘学过,就由他们三人教大家。年纪最大的两个男孩,力气也大,他们就跟着刘义一起劈竹子。 所有孩子都安静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心一意的干活,除非偶尔有不清楚的,才会出声询问其他人。 什么叫又糟又乱?这样看起来,简直比他们在国公府的膳房还要有条理讲纪律;这些孩子虽小,但已经学会了相互帮助,绝对不像他们在府里,因为势力不同,而相互排挤针对。 这一刻,李厨子等人心中都不由在想:大少夫人连这群孩子都管的这么好,说不定她比二房更会管家呢? 芸娘见二叔他们来了,连忙带着他们去换工服,开始干活。走进厨房,李厨子几个看着周围的环境,又惊讶住了: 人手不够,因此不是饭点时,前头店铺只留下春樱一人看店,其他小丫鬟进厨房一起干活。只见她们五人排队似的站在灶台边,一个揉面粉、一个和馅料、一个负责包…… 李厨子他们还从未见过这种做法,好奇极了,芸娘笑道:“这是少夫人教我的,说是流水线做工,速度快,也更有利上手。” “这个法子好!”李厨子叹为观止,感觉来到大少夫人的铺子后,他们就像乡下人进城,大开眼界。 院子里,束哥儿见同学们都在干活,他不想一个人在一旁休息,期待的问道:“母亲,我能过去吗?” 束哥儿情况特殊,国公府又子嗣稀少,所以从小到大,他都没有玩伴。程菀看得出来,他很珍惜和同学之间的友谊,哪怕他们的身份相差犹如天堑。 这份真诚难能可贵,况且程菀一直认为繁文缛节用来束缚大人便好,在无关紧要的时候,不必时刻强调,剥夺孩子的快乐。 她笑道:“当然可以,记得穿戴好手衣,手刺破了很疼的。”虽然束哥儿的身份确实不适合干这些粗活,但也可以让他编了作为节礼送给家里的长辈,代表孝心,无可指摘。 “好!”束哥儿开心的跑过去。 程菀一边留意孩子们干活,一边磨墨,她有了新想法。 如今中秋佳节,大家会放水灯祈福,但若是将水灯换成孔明灯,在上面写上祝福,岂不是更能为晚宴增添几分趣味? 老夫人将中馈交给她,虽是无奈之举,但也代表了对她的信任。程菀不在乎那些虚名,可她要么就不做,做便要将一切尽力做到最好。 而且孔明灯蕴含许多科学原理,流传开来后,下一期给书斋供稿的科学小课本,就有了新素材。 景朝和程菀熟悉的唐宋类似,此时还没出现孔明灯,但这个不难,只要做个竹架,糊上纸就好了。 程菀将竹架画好,刚想拿去问翠翠,看她能不能做,一抬头,却发现束哥儿又在揉眼睛。 “束儿,眼睛进灰尘了?”她忙走过去。 束哥儿摇头:“母亲,我有点眼花。” 眼花? 程菀看了眼束哥儿手里的竹篮,心头突然涌现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想。她不动声色在束哥儿身边坐下,面对好奇的孩子们,随口道:“你们继续,老师只是来看看。” 小孩们以为程老师是要根据他们的表现发小红花,一个个更认真了,束哥儿也同样如此。 虽是竹编篮,但考虑到大家都是孩子,程菀特意嘱咐翠翠选简单的做,也就是将竹子编成人字形,脉络整齐,弧面光滑,既可。 这个并不难,就是需要耐心,多练几次就能上手。 束哥儿明显很有耐心,虽然第一次编这个,他有很多不懂的,哪怕翠翠手把手教,他都要一次又一次的认真用手测量间距;发现有一侧鼓出或者凹陷,要立马拆了重做;编织三五根,就要停下来检查花纹是否对齐……即便如此,到了最后,依旧得到了一个歪歪扭扭、花纹跑偏的小篮子。 束哥儿皱了皱鼻子,有些嫌弃:“好丑。” 程菀笑着安慰他:“不要紧,这个可以送给小黄,它只要结实就行,不用多好看。” “好,那就送给小黄!”束哥儿被母亲这么一安慰,又欢快起来,继续编。 第二个,依旧充满瑕疵;第三个也相差不大,直到第四个篮子,才终于达到了合格的水平。束哥儿高兴极了,哪怕嫩乎乎的小手被竹片扎的红通通的,也没喊疼,兴致勃勃的要继续编下一个。 程菀忙道:“束儿,忙了这么久,先去喝口水吧?” 程菀一直给束哥儿灌输要多喝水、多起身运动的观念,听到她这么说,束哥儿乖巧点点头,跑去喝水了。 他走后,程菀看似不经意的开口,询问孩子们学竹编都用了多久。 “老师,我编到第六个才过关的。” “我是第五个。”…… 不出所料,除了翠翠等有基础的,大家都到第四五个时,才到合格水平,看来这就是普通标准。 程菀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想,但她还不想轻易下论断。 于是又从一旁拿了几根竹片,跟着大伙一起编。 孩子们没正经上过学,并不知道这个时代师生之间的相处之道有多严苛。但程菀在他们面前,除了上课时较严肃外,其他时候表现的一直都很亲和,现在哪怕是胆子最小的铁牛,也没有之前那么恐惧老师了。 所以此时看着程菀也开始动手,大家倒没多意外,以为老师是担心他们进度太慢,过来帮忙的。 但并不是。 程菀是想试试,若是她从零开始学习编篮子,需要多久才能到合格水平——答案是第三个。 她是个大人,更懂思绪和条理,不能和小孩相提并论。但程菀能确认的一点是,她在实用物理,准确的说,是在建筑方面,并没有任何突出的天赋。 她会画图,会那些水利设施,完全是兴趣导致长时间坚持下来的成果。 编织竹篮看似是一件小事,但它涉及穿插、弧度、三维结构等和空间想象力有关的规律。 程菀先前因为束哥儿图画的好,判断他的空间想象能力强,甚至进一步推演出他在建筑方面有不一般的天赋。但今天编篮子这件小事,阴差阳错的证明,她错了。 束哥儿在这方面和其他学生,甚至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并不存在什么惊天动地的天赋。 这一刹那,程菀还想起了这段时间学画图时,包括刚才,束哥儿时常会揉眼睛。 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程菀仔细检查后,没发现不对劲,也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那估计是晕立体了。 最开始教束哥儿画图,他如鱼得水,甚至学得很快,是因为入门知识很简单。就好比有家长经常会问,他家孩子小学一二年级时常考满分,是不是天才? 但这只能证明孩子上课认真,知识简单,根本证明不了他是个天才。 所以说,这一次,她又判断错方向了? “母亲,您看这个好不好看?我把这个送给曾祖母,这个送给您。”束哥儿跑过来,献宝似的将自己的最新成果递给程菀,满脸的期待。 程菀深吸一口气,捏了捏他的小手:“好看,母亲很喜欢,谢谢束儿。” 没事,应用物理不行就不行,越快发现这条路行不通,就越能尽早纠正过来,这是好事。 而且修桥修坝这么危险的事,孩子不去也好,去了她和谢老夫人肯定整天在家里担心。 等忙完这阵,她就带着束哥儿和所有同学上山下地。说不定束哥儿继承了华夏人的优良基因,是个种地好手呢?提高粮食产量,拯救饥荒百姓,一样很伟大! 她就不信了,就算耗尽她这么多年的教育经验,也一定要摸透束哥儿究竟是哪方面的天才! —— 八月十五这日,谢二爷终于从祠堂被放出来了。 看着他浑身无比狼狈,连脸上都是青紫,薛二娘差点哭出来,“二爷,你没事吧?大哥真的好狠的心啊!将你打成这样!” 谢二爷一把捂住她的嘴:“别胡说!这是我自己撞的!” 他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被谢钰之打了一顿,越想越气。就在祠堂大喊,让谢钰之赶紧把他放出去,不然他就撞墙。 他只想做做样子,但人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刚喊完,就脚底一滑,撞到了祠堂的供桌上。撞那一下还没什么,哪知把他爹的牌位撞了下来,看着落在自己怀里的牌位,谢二爷吓得嗷嗷大叫。 “二娘,爹定是怪我这个不孝子了,才在地下显灵了!” “胡说!爹明明是在心疼你,心疼你被大哥打,受了这么多委屈。”薛二娘嫌不吉利,连忙呸了一声。 谢二爷眼珠子转了转,可是他受这么多委屈,又不是因为大哥,是因为你这个蠢娘们啊! 但他太累了,都没力气吵架了,又想起在外头听到的消息,问道:“你怎么也病了?看过大夫了吗?” “我那只是装病……”薛二娘洋洋得意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到时候,不仅老夫人要来给我赔礼,我还要趁机让大哥给你找份好差事!” 谢二爷大喜,但他被薛二娘坑怕了,忍不住怀疑:“这样真的可行吗?” “怎么不行?就程五娘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她有什么……天啊!着火了!着火了!”薛二娘看着窗外的火光,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此时已经天黑,窗外的景色在夜幕的笼罩下看不清晰,只能看见一团团火光在不远处闪烁着,远远瞧着,真跟失火了差不多。 “我知道程五娘没用,没想到她这么没用,办晚宴能办到着火,太好了太好了!二爷,我们所求必定能成了!”薛二娘无比欢喜,飞快的朝火光处跑去。 第47章 第47章 经过上次的事后, 谢老夫人对程家人厌恶至极。 但那究竟是程菀的娘家、束哥儿的外家,即便是为了他们二人着想,面子功夫也要做到,因此还是将中秋晚宴的帖子送到了程府。 程菀要忙晚宴的事, 走不开, 便让藜麦和应嬷嬷去大门口迎接程家人。 兰氏一下车, 扫视一眼周围, 声音瞬间就沉了下来:“五丫头呢?” 藜麦行礼:“太太见谅,夫人事务缠身, 一时抽不开身, 特命婢子等在此恭迎。” 藜麦这些日子跟着程菀在外行走,见过更大的天地后, 胆色也变大了不少。从前她看着太太就腿软,但现在见到兰氏,却觉得没什么值当害怕的。 因此一番话回答的不卑不亢,再也没了往日的战战兢兢。 兰氏脸色更冷了, 可周围人来人往,她只能憋着气, 深深看了藜麦一眼,冷哼一声往里走。 这次不同于上次的家宴,邀请了许多亲朋, 人多眼杂的。谢老夫人绝不允许兰氏在这种时候落程菀的颜面,因此特意叮嘱了, 程家人来后,先去东院,之后再来正院给她请安。 走到东院外无人处,兰氏示意其他人先跟着藜麦进去, 才看向应嬷嬷:“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扑通”一声,应嬷嬷狠狠的跪倒在地,低声喊道:“太太!您看错人了,您被骗了!五娘子她并非良人啊!” 这些日子,先是东院的人被换,接着中馈大权又被程菀收入手中,应嬷嬷只感觉好像天塌了一般。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大娘子昔日费尽心思筹谋的一切都被推翻了。 她往程府递了好几次信,却犹如石沉大海,兰氏一点回复都没有。后来东院的小丫鬟被粟米等人管教的服服帖帖,她连递信的机会都没了。 “太太,可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事?”应嬷嬷惴惴不安。 兰氏紧闭双眼,只感觉怒气灼烧的五脏六腑都在疼,喉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她细数自己一生,虽然年少无知时被程老爷蒙骗,以为是良配,其实是个伪君子,以致夫妻感情路上多有坎坷。但除此之外,她的人生称得上是一帆风顺。 儿女双全,且都乖巧争气,不管走在哪里,就凭几个儿女,她都是人人艳羡的对象。 可这一切,好像从大娘子去世的那一刻,开始崩塌。 国公府与她关系日渐疏远;束哥儿宁愿亲近程菀那个继母,却对她这个亲外祖母疏离;若儿好似中邪了一般…… 没错,兰氏这段时间没有搭理应嬷嬷,就是在处理程若的事。 她想不通为什么,从前程若那般乖巧听话,但突然跟变了个人一样。不肯上课,不肯作诗,不肯弹琴,变得无比颓废懒散。 她骂过,劝过,甚至一次又一次的关禁闭,都无法将程若拧过来。 这孩子就跟疯魔了一般,明明她都是为了她好,可她宁可望着窗户外面发呆,都不听父母的话。 兰氏本就因为程若的事心力交瘁,现在听到程菀在国公府非但没受排挤,日子还越发顺遂,甚至应嬷嬷还说那天看到程菀和世子爷在有说有笑…… 兰氏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愤怒,都顾不上这是在谢家,冲到东院就要找程菀的麻烦。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前,十分关切的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兰氏看见来人,表情一顿,扯了扯嘴角:“钟铭找我有事?” 王修文笑道:“无事,只是看外头起了风,见母亲一直未进来,担心您受凉。”说完,又看向一旁的应嬷嬷,“这位是?” 兰氏:“这是从前苒儿的陪嫁嬷嬷。” 王修文恍然,态度更加热烈:“原来是大姐的陪嫁,从前就听闻大姐姐蕙质兰心 ,嬷嬷身为大姐姐的陪嫁,定也学得了几分真传。若何时得空,能指导莹娘几句就好了。” 应嬷嬷当即眉开眼笑,程莹可是三娘子,纵然只是个庶女,那也是主子,却让她这个当奴婢的指导。应嬷嬷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恭维。 兰氏也眉眼舒展。从前有谢钰之珠玉在前,她对这个家境一般、仕途也一般的三女婿,一直不看重也不满意,可现在见他全心全意念着苒儿的好,不似谢钰之那喜新厌旧的负心汉,兰氏顿时改观了许多。 “母亲还是快些进去吧,夜里风大,您若是着凉了,束哥儿也会担心的。”王修文哄着兰氏进屋,两人有说有笑的。 见此,原本坐在厅内的齐氏不由皱眉。 齐氏的心腹嬷嬷低声道:“这三姑爷未免也太热络了。”谁家女婿对丈母娘这般亲近的?王修文这幅做派,连二少爷,这个兰氏的亲生儿子都被比下去了。 齐氏瞪了她一眼:“噤声。” —— 程菀正忙着做最后的准备,期间也只是匆匆去了东院一趟,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人到齐后,晚宴正式开始。 首先是拜月祈福,由谢老夫人带着众女客祭拜,接着才是男客。 但不论男女,都注意到了供品中那样式格外奇特的圆饼。说是月饼吧,又不像;但不是月饼,又怎能摆在供台上? 有好奇的小娘子问出了声,程若回答道:“此物名冰皮月饼,是杏花路一名为‘一口酥’的糕点铺子推出的新式月饼,外皮软糯,内馅绵密清爽,味道极好。” 说话间,已经有训练有素的婢女引客人就坐,看着桌案上精致如同凉糕一般的冰皮月饼,大家原本只想试试,入口的那一刻,却直接惊讶住了。 众所周知月饼太过甜腻油多,若不是过节,根本没几个人喜欢吃。 可这冰皮月饼,外表莹莹剔透,外皮口感有些淡,只有丝丝糯米清香,但配合里面丝滑香甜的内陷,就恰到好处、相得益彰。小小一个,吃完只觉不知足,忍不住再吃一个。 “味道这样好,我之前都没听说过,早知道今年家中的月饼也选用这个了。” “那个什么一口酥的铺子,是刚开张吗?我还从没听说过。” 程若见大家对五姐姐的铺子感兴趣,连忙又道:“是的,但这铺子里不仅有月饼,还有一种叫面包的全新甜点,味道更是一绝……” 中秋节要送节礼,程菀不想为了程家人费心,就只让粟米随意买了些礼品送去。唯独是送给程若的,是她特意从铺子里挑的。 程若收到后高兴极了,尤其是知道五姐姐只给她一个,旁人都没有后,更是连盒子都珍视的藏了起来。 只可惜她现在不能随意出门,无法去铺子上支持五姐姐,这会儿就奋力宣传,希望给五姐姐多招揽些生意。 现下未婚小娘子都是和长辈分开坐的,兰氏不在附近,程若才能放心大胆的为程菀说好话。 可兰氏听不到,一旁的程蓉却听得清清楚楚,疑惑道:“你为何知道的这般清楚?” 程若不理她,程蓉就让丫鬟去打探消息。 得知这个店铺正是程菀的嫁妆铺子后,程蓉都气炸了。 她和程若都是程菀的妹妹,程菀却只记得程若,单单忘了她! 再一想到郑征同她说的话,程蓉心里升起了空前的危机感。 现在程菀只看重七娘,忽视她。若是真的让七娘和郑循说了亲,那国公府定会站在郑循那边,支持他成为宁南侯府的世子。 不行!她不能再迟疑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这一切是程若自己选的,她只是暗中推一把,不管日后发生什么,都怪不到她的头上。 程蓉暗中握紧了帕子,心中下定决心。 另一桌上,赵夫人脸色更加难看。 在接到谢老夫人的信函时,她心里又急又气,知道二娘这次是真的惹了麻烦了。 可同时,还存在着一丝幻想,想着若是那程五娘烂泥扶不上墙,二娘正好趁此机会好好表现,挽回谢老夫人的欢心。 可谁知,一切都与她期盼的背道而为。 从进到国公府开始,迎宾、待客、场景布置……任何事物都安排的无比妥善、井井有条。别说二娘了,就算是她自己来,都不可能比这做得更好。 但二娘不是说她那妯娌只是个庶女,且懒惰顽劣?为何有这般掌家的好本事? 那二娘这就相当于是给敌人送时机,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赵夫人越想越心焦,她恨不得现在就起身去找薛二娘问清楚,但还不等她找借口离开,又来了新一轮惊喜。 饭后,大家刚略微消化腹中食物,就见一批训练有素的小丫鬟出现,呈上了冒着丝丝凉气的水果味酸奶。 这款经过谢老夫人严选的甜点,显然比冰皮月饼更让众人惊艳喜欢。而且还不受时节限定,配上精致的杯盏与茶羹,顿时俘获了一群贵妇人小娘子的欢心,正是程菀为了这群有钱客户紧急推出的。 听着人群中讨论“一口酥甜品铺”的声音越来越多,程菀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不动声色对着一旁的粟米使了个脸色,粟米点头,快步来到回廊处。 在那里,以翠翠为首的二十个孩子,已经穿上了新衣、梳好了头发,焕然一新整整齐齐的等着了。 “准备好了吗?”粟米问道。 大家点点头,虽然老师说过他们只需要呈上孔明灯,没有其他的任务,但大家从进入国公府的那一刻开始,还是忍不住紧张。就怕在贵人们面前做错了什么事,给老师丢脸。 粟米安慰道:“别怕,你们已经准备的很好了,不会有人怪罪你们的。” 怕孩子们粗心,粟米又将所有灯具都检查了一番。不一会儿,谢老夫人带着众亲友们已经过来了。 “先前都是放水灯,但我这大孙媳妇,年纪小,爱折腾些新奇玩意儿,便想了个新法子。说是能将灯放到天上去,如此,便可载心愿上月宫,比水灯更显诚意。” 谢老夫人嘴上说着折腾,但不管是谁都能看出她眉眼间的满意。纷纷打趣起她福气好,有个好孙媳。同时,心里又更加期待这新法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个孩子迎了过来,他们手中都拿着如同灯笼一般的灯具,虽然没什么花样,但形状很是圆满,就跟元宝差不多。 程菀介绍道:“这些便是上次水患之后,国公府收养的孩童。” 她今天让孩子们过来露脸,是为了其他被大户人家领养的孩童。 领养一事已经过去许久了,虽然一开始闹得沸沸扬扬,但这到底不如升官纳妾等新闻值得讨论,很快便会被大家遗忘。 做慈善这种事,九成的人都是为了有个好名声,若是这事被人遗忘,那么那些收养孩子的人,很可能觉得既已无利可图,便能敷衍对待孩子们。 所以要将这事拉出来说一说,让小孩们刷刷存在感,令收养一事重回大众视野。 翠翠等人刚被程菀带出来时,面黄肌瘦,狼狈不堪。 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好,有玩伴还有学上,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们那般,可穿着整洁,干净利落,又因为学习和运动,身上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朝气。 众人打探了好几眼,由衷的夸赞着谢家仁慈。甚至还有与谢家交好的,决定明日上朝时在陛下面前美言一番。 接着,又在孩子们的带领下,前往书案,提笔在孔明灯外写下心愿,而后亲自引火点燃尾部的蜡烛。 许愿一事,与身份无关,哪怕尊贵为皇帝,也有许多烦心事。但这事太过隐蔽,寻常祈福放水灯,大家还怕主家会趁人走后,偷偷将水灯捡回来,窥探他们的隐私。 但若是写在孔明灯上就不一样了,灯被风一吹走,不管谁捡到,只要不认识他们,那就与他们无关了。 更何况,看着寄托着自己心愿的灯笼被火光照亮后放飞,慢慢升空,逐渐与明亮的玉盘重叠,真的有一种“载所求上月宫”的仪式感。这一刻,哪怕是心思粗犷的武将,都忍不住驻足期盼。 程菀还特意给孩子们准备了小号的孔明灯,还不会写字,那就只写上自己的名字,对着孔明灯在心底许愿后放飞。 烛火点点,灯影朦胧,好似满天星子在眼前绽放。 束哥儿等小萝卜头们,看的眼睛都在放光;年轻的小娘子们呼朋唤友,比着谁的灯笼飞的最高;哪怕程菀没什么浪漫细胞的,这一刻也忍不住生出了诸多感悟。 她刚想和藜麦分享两句,一扭头,却对上一道月下仙人般的身影。 谢钰之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不应该在男客那头吗? 不过此情此景,不该这么犀利,因此程菀软和了声音,问道:“郎君,你在想什么?” 谢钰之和不远处的灯光遥遥相望:“在想这一技术用在领兵打仗时定位的可行性。” 程菀:“……”真是多余问一嘴。 “那郎君可要失望了,此灯太轻,风一吹就飘出老远,无法定位。” 听见她捏着嗓子说话的嗓音终于消失,谢钰之脸上出现明显的笑意,“五娘。” 程菀睨他一眼,干嘛? 谢钰之已经看了过来,程菀突然发现他眼睫纤长浓密,如鸦羽般,此时被皎洁的月光笼罩,好像蒙上了一层清霜,愈发清冷。 可他一开口,又如同暖玉融化了疏离,程菀仿佛看见他眼中的笑意,他说:“愿如明月,团圆长久。” 这是在祝福她吧?可惜程菀没什么文化,绞尽脑汁也只能回一句:“中秋节快乐?” 谢钰之眼中笑意更浓,顿了两秒道:“我很快乐。” 正当他准备再说什么时,突然,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发现薛二娘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走水了!是不是走水了?!” 薛二娘高兴的心里乐开了花,原以为她这时出现,就如同话本中从天而降的神仙备受瞩目。 谁知瞩目倒是瞩目了,众人看她的眼神却充满了疑惑和好笑,就跟路上瞧见了耍猴戏似的。 这、这是怎么了? 就在她疑惑之时,赵夫人一把冲过来,拽住她的手:“你这傻姑娘,莫不是病糊涂了,你看看,那分明是天灯!” 谢家办宴席,二房的人却都不在,谢老夫人对此的解释是:着凉病了。 可现在大家看薛二娘精气十足的派头,纷纷疑惑,这哪里像是病了的样子? 只有赵夫人知道闺女拿乔要挟的事,家里办宴席需要人的时候,你装病不出,现在着了火,却激动成这样?傻子都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于是她狠狠的掐了一把薛二娘,好让这傻闺女的脑子清醒些。 薛二娘循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发现那团团簇簇的火光已经越飘越远,往天上飞去了。 薛二娘傻眼了,她方才兴奋的理智全无,但凡她晚一会儿出来,或者在来的路上多看两眼,都能发现这火光不一般。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只能扯着嘴角,装柔弱的连连咳嗽:“是,诸位莫怪罪。我尚在病中,头还晕着,见外头有火光亮起,以为着了火,才慌乱跑出来。” 她都这么说了,大家自然不能再怪罪她,但究竟有几个人相信这份说辞,那就不一定了。 谢老夫人涵养极好,哪怕这样也没变脸色,反倒充满了关切道:“二娘快些回去休息吧。” 赵夫人带着薛二娘灰溜溜回房,众人赏月后没过多久,就各自离开了。 程菀将程家人送到大门口,兰氏上马车前,瞥了她一眼,留下一句“明日回府,我有要事同你相商”才离开。 等程菀再回到后院时,谢老夫人因为精神不济,已经带着束哥儿先行回去休息了,但特意将方嬷嬷留了下来,让方嬷嬷转告程菀: “老夫人说少夫人今日操办的极好,明日她一定重重有赏!” 对于出手极大方的谢老夫人,程菀可太喜欢这句“重重有赏”了,也不推迟,爽快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方嬷嬷笑呵呵的走了。 程菀先是让人将孩子们都送回铺子里,而后看着一脸期待的下人们,半点也不含糊,“大家再撑一会儿,等分完奖金再休息!” 要说员工最喜欢的,就是有奖真的发,绝对不画大饼的老板。 霎时间,下人们高兴的差点原地跳起来,还有个小丫鬟更是道:“方才夫人放灯时,我许的心愿便是这个月能涨月银,没想到这么快就愿望成真了!” 程菀直接让粟米将考核表拿来,对着上面纪录的小红花开始发奖金,念一组的名字,就当场点清,绝对的公平公正又公开。 昔日府中发月钱,都是给了管事后,由管事发放给下面的人。 说是发放,可实则管事要扣一些孝敬钱,二夫人房中的嬷嬷们还要拿走吃茶钱,实际真正到他们这些底层下人手里的,不足一半。 但大少夫人却一个个的念名字,让他们亲手上去领。甚至还说若是奖金被拿走了,可以匿名告诉班长。 这还是第一次,能完完整整拿到属于自己的全部银钱! 有些被压榨狠了的小丫鬟小厮们,捧着铜板差点哭出来,不由的想,若是大少夫人能一直管家就好了,他们再也不愿意回到曾经的日子了! 天真的小丫鬟心中满是期许,但那些老成的,知道没这么简单。 虽然不明白二少夫人究竟是装病还是真病,但她可是老夫人的嫡亲孙侄女,大少夫人只是暂管掌家权,很可能要不了多久,又会恢复原样。 曾经他们尚且不能忍受薛二娘的压榨,现在知道跟着大少夫人有多少好处后,就更不想重蹈覆辙了。 可他们只是国公府的奴仆,有卖身契在,这一辈子都走不了,而且国公府已经算是高门大户中比较厚道的了。 若是当初大少夫人铺子上缺人时,他们没有不识好歹的拒绝就好了…… 这一刻,所有人肠子都快悔青了。 眼见着大少夫人马上要离开,有个管事满是希冀的开口道:“夫人,请问您的学校,还招人吗?” 她是管事,倒是没受到多少压榨。可她家条件不好,若是孩子学不到什么手艺,日后情况好点,能在京城谋个普通职位,赚点辛苦费;情况差点,很可能也要来国公府当奴仆,签卖身契,成为家生子。 今日藜麦将铺子上的孩子带过来,大家一开始没放在心上,但见这群小孩行动十分有礼貌,有纪律。甚至干完活后,还跑到泥地边,一会儿算数,一会儿写自己的名字。 算数倒罢了,可是这么小的年纪便能识字写字……他们不是村里来的难民吗?竟然还能上学? 大家好奇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大少夫人收养这些孩子后,不仅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还给他们上课。 程菀事先安排好的托一:“夫人说了,若是算数学得好,就能留在城里当账房。” 托二:“夫人还说过几日请个大夫过来,带我们学药材,若是学得好,或许能去药房当学徒。” 当账房?当学徒? 大伙听完,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无比震惊的问:“铺子里对你们竟然这般好!” 托三小孩摇摇头,认真纠正:“不是铺子,是学校。我们是清北技校的学生!” 老师说了,若是他们学得好,日后他们学校或许能跻身全国前三。所以要大胆亮出自己的母校,今日我以母校为荣,明日母校以我为傲! 听见他们这么说,管事哪里还忍得住,她这辈子是没希望了,可她的孩子还有啊。 虽然外头的账房学徒,还比不上国公府的管事风光,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成为管事的。只要手头有本领,哪怕是当奴仆,也能更受重用。 可如今这个时代,不管什么技术那都是藏着掖着的。就好比厨师炒菜,每道菜都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除非是正经徒弟,不然绝不会轻易教授。 账房、大夫这些也是同理。 所以哪怕是他们想学,要么,就付出昂贵的代价,豁出脸找关系拜师;要么,就偷师学艺。 可不论哪一种,都非易事,现在大少夫人的学校既然这般好,哪怕是出钱,她也想把孩子送进去学! 管事一开口,剩下的下人们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开口请求。有孩子的想要送孩子过去,没孩子的,还有亲戚。 他们全都无比迫切又哀求的看着程菀,想抓住这次机会,给他们未来极大可能要为奴为婢的孩子们,换一个活法! 程菀原本都要起身离开了,听到这些话,又坐了回去。 说实在的,她让孩子们说学校的事,一来,是想宣传谢家收养了孩子,并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的为了这些孩子着想,以此来督促其他收养孩子的人家也要宽厚些;二来,也是为日后她办教育的事泄露,做好铺垫。 却没想到这个举动,会成为这么多人的救命稻草。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 她其实没有太多的抱负,一开始只是想用自己毕生所学,尽量帮助更多的穷苦百姓。现在既然有人愿意跟着她学,那自然是好事,有了铁牛的前车之鉴,或许能发现更多有天赋的孩子,不至于让明珠蒙尘。 况且办教育,学生就是根本。学生越多,越有利于技校的发展,甚至能推动新式教育加快推广。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乞求中,程菀笑了:“好,今日太晚了,你们先回去再考虑一番,若还有这种打算,明日午时前找粟米报名。” 这话一出,下人们发出比领奖金还要沸腾的欢呼。 在接连不断的激动的感谢声中,红雪急匆匆赶来,在程菀耳边悄声道:“夫人,如画回来了。” 第48章 第48章 现下已经很晚了, 若不是中秋暂时改了宵禁,如画连城都进不了。 程菀赶过去时,就看到如画身边还站着一人。甚至不用介绍,但凡从程府出来的, 无人不知她的身份。 “周嬷嬷。” “给夫人请安。”周嬷嬷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 “夫人一切可还安好?” 程菀笑着点头:“尚且不错, 路上可曾用饭?” 从前在程府时, 周嬷嬷便是大娘子身边最得脸的,她与兰氏身边的叶嬷嬷是表亲, 她们二人算是后宅难得的良善人。 柳姨娘过世前, 藜麦为了照顾她,日夜辛劳。姨娘一走, 藜麦也病了。 当时程蓉房里的丫头造谣,说藜麦是和死人接触久了,染上了疫病,号召其他人一起将她轰出去。还是周嬷嬷出面, 阻止了这场闹剧,又请了大夫给藜麦看病。 所以程菀才会让如画去找周嬷嬷, 她知道周嬷嬷哪怕对大娘子忠心,也并不是应嬷嬷那种愚忠。 周嬷嬷明白程菀的意思,一番寒暄过后, 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如画已经将夫人的意思告诉老奴了,但老奴请求能先看看您同小郎君在一处的光景, 再做定夺?” 如画确实同她说了小郎君有多亲近现在的夫人,但周嬷嬷也不傻,她明白程菀找到自己这里来,肯定是世子爷和老夫人那边有所隐瞒。 这事周嬷嬷连兰氏都没有透露半分, 就是不想对束哥儿有半分不好的影响。 现在程菀为了更好的照顾束哥儿,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她愿意透露。但前提是:程菀是真的为了束哥儿好,而不是想以此做些什么,威胁束哥儿的嫡子身份。 这话算是大不敬了,周嬷嬷说完,就做好了被夫人呵斥的准备,却没想到夫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可以,嬷嬷先去休息吧,明日我会派人唤你过来。” 程菀当然不会不高兴,周嬷嬷能这么说,恰恰证明她是真的为了束哥儿打算。 况且她每次给束哥儿上课时,屋子里都有丫鬟随侍,到时候让周嬷嬷跟着站在一边就好,也没什么影响。 中秋这段时间大家都累坏了,还要准备技校扩招的事,因此程菀昨日就说了十六放一天假。 学校的孩子能休息,束哥儿却不能休息,毕竟当老师的哪怕是放假,那也是被学校抓去上课进行培训的,助教也同理。 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了职场黑暗的束哥儿,倒是半分不高兴都没有,因为昨天同学们表现的很好,母亲说有一少半都是他这个小先生的功劳。 还说要给包括他在内的整个一班,发一张奖状。张贴在店铺里,让所有进店的客人,都看到他们一班的学生有多么优秀! 听到这话,束哥儿开心极了,但脸上的笑容才刚露出来,又听母亲道:“可我最近会很忙很忙,所以奖状得交给束儿来写,可以吗?” 束哥儿愣住了,忙道:“可是母亲,我不会。”他现在已经能很坦然的说出自己不会写字的话来了。 程菀微笑:“没关系呀,我会教你的。” 束哥儿曾经学认字最大的动力,便是教同学们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一天学两个名字,学完后还要不断地复习,而且所有字都是他先学,再教给同学们。因为母亲太忙了,每次上语文课时,都正好有大大小小的事找她。 束哥儿是很愿意为母亲分忧的,又想帮助同学,所以不管学识字时有多抗拒,多难受,他都忍下来了。 好不容易把同学们连带着他的名字学会了,束哥儿以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母亲却说还要将父母亲人的名字一并学会。 “束儿你想,像铁牛他们这种爹娘在洪水中去世的,如今连个牌位都没有。等他们会写自己父母的名字后,至少能立牌位纪念双亲。 而像翠翠他们,爹娘如今在修漕运,多累啊,一定很想念自己的孩子。他们若是会写爹娘的名字,就能写信过去,告诉家里人自己的境况。 你说对吗?” 听到母亲这么说,束哥儿小小的心脏又一次被套牢了。 没错,同学们都太可怜了,他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他们! 于是这些天又在学大家父母的名字,连做月饼时都不停下,好容易要看到曙光了,程菀再一次提出了写奖状的事。甚至还告诉束哥儿,很快他们技校又要迎来一批新同学。 “学生越来越多,咱们就要规范管理。到时候我打算成立一个学生会,束儿就担任学生会会长。会长大人可要一视同仁,教所有的同学写自己的名字哦。” 束哥儿隐隐约约感觉不太对,怎么他的任务好像永远都完不成了? 但又被母亲哄得脑子晕乎乎的,艰难抓住最吸引他的字眼:“母亲,学生会会长是什么?” “咱们家,大家最听的是曾祖母的话,除了曾祖母之外,最厉害的是谁?” 束哥儿:“祖父。” “没错,换成学校里,就是除了我和各位老师以外,”程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束哥儿是最厉害的。你要监督他们更好的学习,不要打架吵闹,要讲纪律讲卫生……责任很是重大。” 哇! 束哥儿虽然还不知道什么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已经感觉到了非比寻常的器重,直接激动的站了起来,挺起小胸膛,铿锵有力的:“母亲,我可以的!我一定会教会所有同学写自己的名字!” 这就对了,哪个孩子不是官迷呢?平常在班级里,哪怕只是选上小组长,小孩们都要高兴许久,更何况还是学生会会长?这还不得迷死你。 “母亲相信你。”程菀笑眯眯的。 等吃完饭后,程菀就开始教束哥儿认字。虽然到目前为止,学习的还只是名字,可一个名字至少包含两个字,就算有重复的,真的能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下,那识字量也很不错了。 《百家姓》也属于正统启蒙书籍。 而且束哥儿的情况比起最开始,确实有所改善。程菀想着,等新同学的名字都学完,若是脱敏状况良好,或许可以开始学习正经的语文知识了。 学完语文后,还有一节数学和物理结合的课程。 程菀虽然已经排除了束哥儿在这两门上的天赋,但不代表就彻底不学了,知识都是共通的,可以有长有短,但不能一点不会。 而且不仅是学习,更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程菀是这么要求束哥儿的,也是这么要求技校里所有学生的。 上完两节课,束哥儿回去休息,顺便陪曾祖母。程菀则是看向一旁的角落:“周嬷嬷,如何?” 怕影响到小郎君,周嬷嬷今日一早就换上了普通婢女的打扮,和东院的丫鬟一起站在屋里,焦急等待着。 哪怕已经许久没见,在那道小身影出现在门口的一刹那,依旧吸引住了周嬷嬷的全部心神,那便是小郎君!是她亲自接生,看着一点点长大的束哥儿啊! 她太过激动了,哪怕无声无息,束哥儿依旧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看了过去。周嬷嬷赶紧低下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直到束哥儿扭过头去开始认真上课,周嬷嬷这才敢小心翼翼的抬眼打量。 小郎君长高了许多,虽然比从前要黑了,但显然壮实了些。不像从前虽然看着金尊玉贵,但太过弱气,似乎一阵风都能将他吹病。 也不似三岁时一团孩子气了,长开了,看着挺拔又有朝气,跟个小大人一样。 小郎君笑的很开心,从周嬷嬷的角度,甚至能看到他嘴角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可在周嬷嬷的记忆里,很久没见过他这般明媚愉悦的笑容了……他甚至还在读书认字? 可她明明记得自那事之后,小郎君再也不能读书,甚至连笔墨纸砚相关的物件都不能多看一眼。 这是为何?为何一切都变了? 周嬷嬷心底无比震惊与感慨,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正在教束哥儿画图的程菀身上,束哥儿应该是不会,可夫人没有半分着急,只是耐心的握着他的手,亲自带着他画。 如画说的都是真的——周嬷嬷叹息一声,心中有了决断。 当程菀再一次开口后,她没有了任何隐藏,直接道:“夫人,您猜的没错,小郎君三岁那年并不只是生病。” 周嬷嬷犹记得谢、程两家正式定亲时,大娘子有多高兴。 可这一切,在真正嫁入国公府后,又很快消散。 大娘子素有贤名,纵使这里面有许多兰氏操作的结果,但不可否认,她确实是有才华的。 加之在娘家地位超然,千娇百宠,人生一路平坦,大娘子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在进入高门大户、规矩森严的谢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算不上什么。 门第相差太多,丈夫太过优秀,她好像从之前的高高在上,变成了可有可无。 骄傲要强且自视甚高的人,是决计无法接受这种落差的,因此她迫切的想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一开始是中馈,而后是谢束。 谢束刚出生时,大娘子确实对他很好,尤其是薛二娘成婚多年却未有子嗣,自己虽然输了中馈,但在这方面胜过薛二娘太多。大娘子觉得束哥儿给她狠狠出了口恶气,高兴极了。 但这一切在谢束三岁那年,突然变了。 谢家子三岁启蒙,大娘子从小受到兰氏的精英教育,自己也体会到了教育带来的好处,她希望能把这种成功延续在她的孩儿身上。 所以她拒绝了送束哥儿去族学启蒙,特意让谢钰之请了当时最有名的大儒,亲自教导束哥儿。 那大儒从前都是教导举子或秀才,什么时候收过这么小的孩子?但看在谢家的面子上,还是应了,成为束哥儿一个人的西席。 大娘子原以为束哥儿跟着先生学习的很好,毕竟她与谢钰之才学都无比卓绝,人中龙凤,生下的孩子定然不差。 直到有一日,大娘子带着束哥儿外出赴宴。宴会的主办人与大娘子幼时便不和,只不过那人身份高,小时候,大娘子从她那里受了气,也不敢还回去。 后来那人嫁入高门,夫君却宠妾灭妻、婆婆小姑刁难、娘家也逐渐式微,和如今的她比起来,俨然是天差地别。 大娘子是特意过去看笑话的,向那人展示自己过得有多么幸福。 那人不待见大娘子,却不能将谢家的小金孙冷落在一旁,听大娘子吹嘘自己的孩子有多聪慧,便随口问了一句论语里的内容。 众目睽睽下,束哥儿卡住了。 那人又问千字文,束哥儿依旧不知。到这里,大娘子的脸色已经很差了,她甚至不等那人说什么,直接借口府中有事,飞速离开。 回到府中的第一时间,就从书房抽了一本《论语》,开始检查束哥儿的背诵情况。 她觉得束哥儿方才肯定是怯场的,毕竟先生早就说过,束哥儿已经能背下一少半的内容,她还因为这个,在薛二娘面前炫耀过。 可令大娘子失望的是,哪怕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束哥儿依旧不会背。 那就换《千字文》,还是不会。 《三字经》?也不行! 不管大娘子如何将束哥儿抱在怀里哄,给他提示,他依旧背不出来。 束哥儿没发现母亲的不对劲,抱着她的胳膊,软糯糯的撒娇:“母亲,我饿了。” “你为何不会背?明明先生说过你都能背了,为何一句都背不出来!”大娘子突然拽住束哥儿的胳膊,大声问道。 束哥儿被吼声吓到,大哭出声。 可大娘子根本来不及安慰他,冲到书房去找先生,质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先生确实欺骗了大娘子,他很抱歉,但他这是无奈之举:“夫人,您要求太高,束儿年纪小,他根本做不到啊。” 大娘子不信:“为何做不到?我幼时一月就能背下千字文,这都已经大半年了,为何束儿还一句都背不出来!” “每个人都不同,您和世子爷天资非凡,并非人人皆是。” 先生教过许多学生,在他看来,孩子就像林子里的树苗,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有些人甚至两岁还不会说话,但不能因此就判断一根树苗的未来。 甚至有些小时候长得特别直溜的树苗,最后反倒会长歪,那些缓慢生长的,一步步扎实着来,更有可能成长为参天大树。 束哥儿三岁多,太小了,又十分活泼,记不住也是正常的。或许等年纪大些,性子稳定了,就愿意好好读书了。 他原本想和大娘子解释清楚,可她实在太过着急,每天都要亲自来问一遍孩子的学习情况。 这种情况,同她说出实情,甚至有可能会弄巧成拙,他只能去找世子爷。 世子爷让他不必烦扰大娘子施加的压力,就按照他原定下的步伐走便好。 “做事先做人,人哪怕到了六十岁,都能读书写字,但品性却不能。所以学习、功名远没有良好的人品重要。”先生与谢钰之谈好,从那天开始,就带着束哥儿登山钓鱼、修身养性,在点点滴滴的小事中,教育他做人。 至于大娘子那边,就只能先瞒着了。先生想,到了五岁,等束哥儿性子定了,他再教学习。 但哪知,才过去半年,事情就败露了。 先生只好老老实实解释,大娘子将先生训了一通,第二日,先生正式开始教学。 可束哥儿注意力太过跳脱,倒是能学进去,就是速度太慢,就这样坚持了一个月,依旧效果甚微。 大娘子又不满意了。 因为此时,谢钰之从边疆归来,军功加身,原本就触手可热的他,更加受尽追捧。 甚至还有人来到国公府,话里话外都是要将自家女儿送来,哪怕做个妾。 本就身份悬殊,现在谢钰之更加功成名就后,大娘子没有喜悦,只有恐慌。 她害怕谢钰之嫌弃束哥儿不聪明,从而纳妾再生,威胁束哥儿和她的地位。 毕竟从前母亲就告诉她,若她和二弟不好好念书,给家族争气,父亲的心肯定会偏到杨姨娘生的那一对庶出贱人身上。 加上这一次,连薛二娘都拿着谢林的文章在她面前炫耀,谢林在族学常有勤奋好学的美名,大娘子从未放在心上。直到这时,她才明白情况有多严重,谢束一个嫡子竟然比不上庶子?甚至谢林的父亲还是谢二爷那种草包! 她更加着急,将这一切罪名推给先生,与先生大吵一架后将他请出府,开始自己教导束哥儿。 她怕谢钰之发现束哥儿蠢笨,就特意在束哥儿面前离间他们父子。 甚至还在暴雨天将束哥儿带去族学,借口兰氏生病要紧急离开,将束哥儿单独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只让人通知谢钰之来接孩子。 但大娘子没想到,去送信的奴仆会摔倒,等到谢钰之冒着大雨赶到时,束哥儿已经被雷声吓得躲在桌子底下,满脸泪痕,哭晕了过去。 那次束哥儿受了风寒,大娘子衣不解带的照顾他,一遍又一遍的低喃:“母亲都是为了你好,若这些事被你父亲发现了,他就不再疼爱你了。他会有别的孩子,会成为其他人的父亲。母亲都是为了你好……” 父子感情可以修复,但前提是谢钰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永远不会有人撼动谢束的地位。 按照她的计划,束哥儿确实开始恐惧父亲,甚至到了谢钰之和他说话,他都能吓得浑身发抖,大哭大闹,有一次还尿了裤子。 谢老夫人不懂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谢钰之去了边疆,太久没陪束哥儿,才会这般生疏。 加上他上了战场,身上血腥味太重,吓到了孩子,还去庙里请高僧来做法事,依旧于事无补。 同时,大娘子开始加急给束哥儿上课。 束哥儿一开始确实像先生说的那样,性子跳脱。若是他不愿意学,那大娘子就将束哥儿一人留在屋子里,让他好好反省,不开门,也不许任何人同他说话,直到他愿意学习为止。 可她的方法没有奏效,束哥儿一开始学不进,只是平常小孩淘气罢了。 反而随着反省的次数越来越多,束哥儿对学习也产生了恐惧,甚至在面对书本时,也会跟看到谢钰之一样,大哭大喊,像失去了理智一般,一个劲的往墙角钻。 大娘子一开始不信邪,还试图让束哥儿克服。 她觉得这只是孩子不愿学习,想要偷懒的把戏罢了。她幼时学累了,兰氏也是这样帮她的。 可这一次,束哥儿直接吓得晕了过去,甚至浑身抽搐…… 大娘子吓得赶紧叫来大夫,因为太过匆忙,终于惊动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这才明白,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大娘子究竟都做了什么。 她将大娘子和谢钰之狠狠训斥了一番,而后把束哥儿带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 其实在此之前,周嬷嬷就惹了大娘子厌弃。 一是她不忍大娘子对束哥儿的种种行径,多次劝诫。大娘子觉得你可是我的陪嫁嬷嬷,竟然同我不是一条心? 二是她发现,大娘子在吃药。 “……是庙里求来的药,先夫人对束哥儿感到失望,想要再生一个。可她害怕第二个孩子也和束哥儿一样,便特意去求了药,说是得了菩萨庇佑,定能让孩子开智。” 周嬷嬷十分痛心,她觉得自小看着长大的大娘子,似乎跟中邪了一般。她百般劝阻,终于惹恼了大娘子。 正好谢老夫人需要将束哥儿的事隐瞒过去,就说是下人照顾不周,属性相冲,将东院可能知情的人都发配去了庄子上。大娘子趁此机会将周嬷嬷也赶走了。 “后来的事,您也就知晓了。” 大娘子没等再有一个孩子,便病重离世,回光返照之时,她想再看一眼束哥儿。 但束哥儿即便因为大脑的应急措施,忘记了那些令他不快的事,却还是本能的对大娘子感到害怕。 当兰氏握着他的手放在大娘子手中时,束哥儿不由瑟缩了一番,这在兰氏眼中,就成了谢老夫人挑拨他们母子关系的铁证。 而谢老夫人和谢钰之,为了束哥儿的病情着想,哪怕恨极了程家,也只能再从程家找个人嫁过来。 因为不管怎样,程家人和束哥儿都是一条心的,若是和其他家族联姻,束哥儿的情况被发现后,那就真的被毁了。 一个读不了书,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会吓到尿裤子的孩子,真的能顺顺利利继承国公府的爵位吗? 即便能,明显也会惹来数不尽的闲言碎语,连带着谢家的名声都会受影响。 周嬷嬷话音落下,屋内寂静的落针可闻,程菀只有长长的叹息。 她想过许多可能性,甚至在一开始,将问题全然归结于谢钰之,却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世家大族的孩子启蒙早,是常态。但三四岁的孩子,前额叶还未发育成熟,好动、注意力不集中,实在是太正常了。从前她还在幼儿园时,曾听说有位父亲,就因为三岁孩子好动,就判断他有多动症,甚至还送去特殊学校。 当时她觉得这人太过极端,不曾想还有更极端的。 难怪在原书中,谢老夫人会对束哥儿如此娇宠;束哥儿那般家世,下场却屡屡名落孙山,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电光石火间,程菀突然想到了程若。 程若情绪那般不对,还有抑郁的倾向……从前程菀苦苦思索不到原因,现在想来,会不会也是因为母亲苛责? 束哥儿,就是第二个程若。 束哥儿能逃脱,是因为有谢老夫人。 但程家没有老夫人,除了两个儿子的学业,程老爷会亲自查看以外,程家的一切都由兰氏一人说了算。 程菀猛地站了起来,吓了周嬷嬷一跳。 “夫人,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我得去一趟程家。”昨日兰氏让她回去,程菀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又要发疯,所以根本没打算过去。 但现在不行,她既然知道了程若抑郁的症结,就不能坐视不管。 周嬷嬷以为她是要去找兰氏对质,忙道:“夫人,不妥,太太性子太过执拗,此事不便令她知晓。” 这也是周嬷嬷选择直接离开京城的原因。 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大娘子的性格,是受了兰氏的影响。若让她知道束哥儿的情况,她绝对不会觉得大娘子的教育方法有错,反而会怪谢家人太过娇惯,甚至会千方百计的将束哥儿“纠正”过来。 “放心,我心中有数。” 周嬷嬷说完,她就明白了老夫人和谢钰之,为何会对束哥儿的情况如此严防死守。换做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她调查这些,只是想更好的帮助束哥儿,从没想过要以此去兰氏面前逞威风。但程若太苦,她实在想力所能及的帮一帮。 程菀说完,就去喊人备车。 应嬷嬷原本在外头鬼鬼祟祟的,昨日兰氏离开前,特意叮嘱她盯着程菀和世子爷。 这青天白日的,程菀却房门紧闭,在屋里待了那么久,她越想越觉得有鬼。等程菀走后,就偷偷过来,想看看里面究竟是谁。 可当里面的人转过身来,应嬷嬷差点吓死:“周、周姐姐,你为何会在此处!” 周嬷嬷笑了笑:“回来看看,你最近过得可好?” 应嬷嬷一肚子的委屈,就等着和人倾诉,听见周嬷嬷这么问,以为她是兰氏找回来给自己撑腰的,连忙将她拉到一边,开始大吐苦水: “你不知道,现在东院的人被换了一大半,先前留下的都被夫人收买了,也不听我的了……” 她想将程菀好好讨伐一顿,但周嬷嬷却制止了她:“夫人是个厚道人,你该好好做事,不要再有什么不应该的想法。你若是老实本分,夫人不会亏待你的。” 应嬷嬷惊呆了,周嬷嬷曾经可是大娘子最信任的人,她竟如此帮程菀说话?这简直就是对大娘子和太太的背叛! “周姐姐你这般说,将先夫人至于何地?”她质问道,“你说夫人是厚道人,莫不是想说先夫人不厚道?” “先夫人?”周嬷嬷摇了摇头,“她是个可怜人。” 第49章 第49章 “啪!” 从昨日起, 兰氏便满肚子怒气。顾忌着是国公府的中秋家宴,她什么都不能多说,只能在临走前让程菀今日回来一趟。 虽说应嬷嬷哭诉程菀最近很不老实,但兰氏相信, 没有哪个出嫁女敢背弃娘家, 尤其是这种没有任何倚仗的庶女。 所以当程菀真的出现在正院的那一刻, 兰氏满心都是又一次拿捏她的愉悦, 刚准备细数她的罪名,逼她跪下认错时, 却看到程菀坐在太师椅上, 慢悠悠的喝起了茶。 那闲适的模样,简直把她当家里的贵客了, 哪有半分来认罪的愧疚。 兰氏忍不住了,狠狠将茶杯砸在桌上,咬牙切齿的问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程菀点点头,“有。”她看了眼周围, “不过我觉得,太太还是先让旁人都离开比较好。” 兰氏在训斥庶女姨娘时, 最爱叫下人都待在屋内,这样当众出丑,更能剥夺一个人的自尊。 听到程菀这么说, 兰氏嗤笑道:“怎么,现在怕丢人了?我还以为你胆子有多大, 既然……”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束儿为何待你并不亲近?” 程菀这话一出,成功让兰氏尖酸刻薄的嘲讽瞬间消失。 现在怕丢人的人,成了兰氏自己。 她脸色比吃了苍蝇还要难看, 深吸一口气道:“出去,全都给我出去。” 等屋里的婢女全都离开,兰氏危险的眯着眼:“束儿不亲近我,难道不是你和束哥儿曾祖母挑拨的?” 程菀就知道她会这么想,“太太真是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况且老夫人若是想离间您和束哥儿的关系,又为何松口再次和我们程家联姻?” 纵使兰氏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程菀说的有道理,她沉默了。 程菀再一次开口:“束儿之所以疏远你,是因为大娘子同他说过,说她过得并不开心。 从小到大,你处处严厉要求,不论何事都必须让她听从你的指令,好似她只是你的物件。可她是个独立的人,她也有自己的思想,不愿意事事被你操控。但你是她的母亲,她无法反抗,只能告诫束哥儿不要重蹈覆辙,离你远些。” “不可能!你在撒谎!你在撒谎!!” 兰氏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便是拥有三个争气又乖顺的子女,尤其是大娘子,那是她毕生的心血,最大的骄傲。 现在程菀说这些,无异于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哪怕是你最爱的女儿,都在埋怨你。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令她难受。 霎时,兰氏像疯了一般,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拂袖砸了,冲到程菀面前尖声吼道,怒目圆瞪,满脸赤红,哪还有半分昔日的仪态。 “你一定是在撒谎!你怕我责怪你,所以故意编造了这些来为自己开脱!” 程菀静静的看着她:“撒谎?那你扪心自问,大娘子幼时,真的是心甘情愿的读书吗?你为她安排毫无间隙的课程,她真的没喊过累吗?” 自然是有的。 但大娘子是兰氏第一个孩子,当时程老爷的嫡母还在世,嫡母不喜程老爷,自然也不喜欢兰氏这个要强的儿媳。尤其当她嫁进来三年才得了大娘子这么一个闺女后,更是受尽婆婆的冷眼。 所以她拼了命的要将大娘子栽培出来,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她。因此每当大娘子说辛苦,想要休息时,她都会告诉她,不行,你不好好学,你爹就不要我们了。 后来大娘子晓事,杨姨娘也进了门,亲眼看着父亲有多偏心后,她就再也没有喊过累了。 想起过往种种,兰氏脱力一般倒在座椅上,她不愿相信大娘子是怨她的,哪个女儿会怨恨自己的母亲? “可我都是为了她好啊,我呕心沥血,什么不是为了她?我是她的母亲,怎么可能会害她?” 多么典型的说辞啊,程菀冷笑:“你究竟是为了她好,还是自己的颜面,只有你自己清楚。” “况且你口口声声为了她好,你真的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 兰氏呆呆的看着程菀,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又撕下了浑身的伪装,脸上、身上,到处都火辣辣的疼。疼的她心口都被戳出血来。 一直到程菀离开,叶嬷嬷赶来,看着跌坐在椅子上的太太,明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她却好像老了十岁,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叶嬷嬷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她:“太太,您,您这是怎么了?” “她怨我。苒儿她竟然在怨我啊!!”兰氏抱着叶嬷嬷的胳膊,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 “夫人,您没事吧?” 程菀一出来,就对上藜麦无比担忧的眼神,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好像她去的不是程府,而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 见夫人还能开玩笑,藜麦这才放心,皱了皱鼻子:“我看您的架势,好像要同太太大吵一架似的,还不许我进去,就忍不住害怕。” “不会,我干嘛和她吵。” 程菀从来没打算和兰氏吵,也不想和她讲道理。 因为像兰氏这种偏执到了极点,且自以为是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扭转不了她的想法。 程菀想帮程若,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大娘子的事来扰乱兰氏的心神。让她悲,让她痛,让她没精力再去折腾程若,甚至以后再逼迫程若时,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大娘子对她的怨恨。 这个法子虽然有些缺德,但有用就行。 而且程若快要说亲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让她能喘口气,嫁去一个新环境后,肯定比生活在兰氏的威压下要好些。 想到这里,程菀的心情也不由好了起来,她撩开车帘,中秋一过,天气就凉爽了下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炸物香味。 “怎么这么香?” 藜麦:“夫人,是炸串。” 现在的炸串指的是用面皮包裹鹌鹑肉馅,做成元宝形状炸熟的肉串,一口咬下去,又香又酥、汁水四溢。程菀摸了摸肚子,有些馋了:“唔,去买些吧,束哥儿肯定喜欢。” “夫人肯定是自己想吃了,还拿小郎君做筏子呢。”藜麦嘻嘻笑道,怕被夫人骂,说完就赶紧跳下车去买了。 这段时间又是学校又是中秋家宴,程菀也好久没歇息了,难得有时间出来逛逛,就没想着马上回去。 她不方便下去,就让马夫驾车慢些,看见好吃的好玩的,就让藜麦下去买。主仆二人连带着马夫,都一边买一边吃,好不快活。 程菀是快活了,却没想到此时的国公府东院,已然陷入了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起因是谢老夫人给程菀打的首饰到了。 这次是特意去京城最好的首饰楼,打的最时兴的款式,一共打了六套。 谢老夫人看着桌上精致的盒子,指了指:“上次五娘教束儿识字有功,送这套金丝点翠的过去;这次中秋宴办的极好,送这套白玉嵌红珊瑚的吧……” 束哥儿从屋里遛小鸡过来,听到这话,眼前一亮跑过来:“曾祖母,我也想送。” 母亲作为老师,给他们这些学生又送小红花,又送奖状的,他这个学生会会长,也要给老师送礼才行,这叫礼尚往来。 “好,束儿想送什么?”谢老夫人笑着问道。 “送这个。”束哥儿从自己屋里拿出一块玉佩,是他上次过生辰时收到的,他有好多,想把这个最漂亮的送给母亲。 “这是……”谢老夫人有些迟疑,这是子邵送给束儿的,玉材甚至还是他之前去猎场亲自带回来的。 寓意颇丰,按理说是不该送的,但面对曾孙闪闪发光的眼神,谢老夫人痛快点头:“行,那就送吧!” 当爹的没本事,儿子把东西送给母亲,也是他活该。 束哥儿还要自己去跑腿,谢老夫人就让萃英跟着他一起去了。 哪知束哥儿过去的时候,程菀不在,小家伙在屋里屋外都跑了一圈,“母亲呢?” 小丫鬟说夫人出门了,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 “那我在这里等母亲吧。” 束哥儿站在院子中央,想着母亲一回来,就能看到他。 但很快,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周嬷嬷。 程菀离开后,周嬷嬷在院里等她回来。 因为如画说过,小郎君看见做大娘子打扮的含烟,都会吓得大哭。她那些年跟在大娘子身边形影不离,就怕小郎君看到她了,也会想起不好的回忆。 所以今日上课时,才会百般防备小郎君发现她。现在出来,也是事先询问过东院的丫鬟,得知小郎君晚间不会过来,才放了心。 哪知这刚从屋子里走出,就和小郎君打了个照面。 周嬷嬷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要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件事后,东院大部分的人被清理走,也都是大娘子身边比较得用的奴才,留下的,对于束哥儿来说都是生面孔。 加上他在谢老夫人身边养了快一年,这一年内,从未踏入过东院一步,原有的记忆早已淡忘。 直到后来程菀住进来,他在这里跟着母亲上课、吃好吃的、学投壶……更加不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 然而这一刻,周嬷嬷的身影映入束哥儿的眼帘,就好像是一把钥匙,令他脑海深处被尘封的痛苦回忆瞬间被唤醒。 他想起了这个嬷嬷、想起了那间屋子、想起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啪”的一声,手里拿着的盒子突然摔倒在了地上,束哥儿双眼圆瞪,手脚冰凉,只感觉面前好像有一头恶狼,马上就要跑过来将他关在黑屋子里,吃了他! “小郎君!小郎君!”萃英见小郎君突然跟见了鬼一样往外跑,吓了一跳,连忙追了上去。 束哥儿不顾一切的往院门的方向跑,想逃离这里。 谁曾想,谢钰之正好从外面走了进来。 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水利专科课那边最新编写的书籍,他原想拿来给程菀,看看她是否用得上。一进院子,却正好与束哥儿面对面上了。 谢钰之=可怕的爹。 拿着书的谢钰之=比恶狼还可怕的爹! 前有狼后有虎,束哥儿不敢进也不敢退,甚至都不敢找墙角躲起来。跟被吓傻的小鹌鹑一样,一动都不敢动,站在中间,嚎啕大哭。 “啊呜呜呜!!” “怎么有小孩的哭声,是束哥儿?”程菀听到哭声,都来不及思考,赶紧提着裙摆往东院跑。 当她抱着香喷喷的油纸包出现在东院门口,束哥儿只感觉看到了拿着法宝的仙女,收这群妖怪来了。 “母亲呜呜呜!!”他大哭着跑了过去。 程菀也顾不上别的了,将油纸包塞给藜麦,一把将束哥儿抱在怀里。 看着他脸上满是泪珠,哭得小身子一抖一抖的,上气不接下气,心疼极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谢钰之伸出去的手又迟疑着收回来,怕更惹得孩子哭;他想和程菀说句好好哄哄束哥儿,也怕束哥儿不愿意听到他的声音。最后只能脸色无比难看的离开了。 “小郎君原本是来给您送东西的,可方才不知看到了谁,突然要走,还没走到门口,世子爷又过来了……” 方才萃英和东院的丫鬟都想哄小郎君,可小郎君用手推开了所有人,她们怕吓到孩子,不敢再靠近,没想到夫人一来,小郎君就主动抱了上去。 这一刻,连带着萃英在内的所有人,都对程菀的地位有了更深的感受。 顺着萃英手指的方向,程菀明白了,束哥儿应该是看到周嬷嬷了,想起了许多不好的事。 但周嬷嬷很有分寸,在发现束哥儿的第一时间就赶忙躲开了。 若是谢钰之没出现,萃英追上要跑的束哥儿,哄哄他,告诉他那都是幻觉,束哥儿扭头没看到周嬷嬷,或许还没什么。偏偏谢钰之这个时候撞了上来。 程菀又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对着不停喊有鬼有狼的束哥儿,笑着道:“哪里有鬼?哪里有狼?母亲怎么没看到,是不是天太黑了,束儿看错了?” “没错,就在那里……”束哥儿指了指谢钰之方才待的方向,可却空空如也。 再回头一看,周嬷嬷也不在了。 束哥儿揉了揉泪眼,确实没有,瞬间,他对母亲是仙女这事更加坚信不疑了,打着哭嗝道:“是母亲来了,把他们赶跑了。” 程菀哭笑不得:“那既然母亲这么厉害,现在母亲来了,束儿是不是就不用再哭啦?” 她拿出手帕轻轻擦着小孩肿成桃核的眼睛,“明日可是技校的新生入学典礼,束儿作为会长大人,还要发言的呢,别哭了好不好?” 束哥儿点点头,又怯生生的看了看谢钰之和周嬷嬷的方向,程菀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束儿真是看错了,先前你来这里这么多次,都没有碰到过妖怪,现在怎么会有呢?” “因为现在天黑了。”束哥儿还是害怕,明明外面燃着灯笼,他却觉得好黑好黑,“母亲,我今晚可以在这里睡吗?我不想回去了。” “我、我……”怕母亲不肯,他指了指床边,“我就睡地上,绝对不打扰您,好吗?” 程菀笑道:“束儿和我一起睡,你不是说母亲很厉害吗?束儿和我在一起待久了,也就不怕任何妖怪了。” 说完,又把买来的小零嘴递给他,“特意在外头买的,尝尝看。”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美食更能抚慰人心呢。 胆战心惊的小鹌鹑终于被安抚好了,挨着程菀坐着,开始小口吃炸串。 才咬了一口,束哥儿觉得太好吃了,都顾不上自己,赶紧塞给程菀,热情道:“母亲,您也吃。好好吃的!” 看着如此孝顺的孩子,程菀为自己偷吃的行为惭愧了三秒钟,同时暗中感觉肚子里还有没有空隙。 嗯,还能,于是嗷呜一口咬了下去,夸张道:“束儿喂得更好吃!” 嘿嘿,束哥儿终于破涕为笑了。 程菀让萃英回去禀告老夫人,束哥儿因为被谢钰之吓到了,都不敢往墙角跑,就站在原地哭。孩子哭是很正常的,所以虽然有好几个丫鬟看到了,也不用担心她们议论什么。 又让藜麦去厨房叫些清淡的晚膳过来,“再温一碗牛乳,多放点糖。” 短时间内,让孩子吃糖,可以起到缓和情绪的作用。虽然时辰不早了,待会儿让束哥儿刷牙就好了。 —— “世子爷,戌时末了。” 听澜忐忑不安,世子爷这两天公务并不多,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屋?莫不是又跟夫人发生矛盾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听澜心中警铃大作,恨不得直接冲进去,将世子爷推回房去。 书房内,谢钰之并不是在处理公务,只是在练字。 直到右手已经练到麻木,这才搁下了笔。看着桌面上一张又一张狂草,他心中的烦闷比这些字迹还要凌乱。 谢钰之知道束哥儿害怕他的真实原因。 他怪大娘子,更怪他自己。 束哥儿出生那段时间,是他最忙的时候,他为了自己的抱负,毅然投身军营,一待就是整整两年。 他离开时,束哥儿刚会叫爹;可待他回来,儿子却避他如蛇蝎。 被祖母接去正院后,束儿的情况逐渐好转。 他愿意笑,愿意说话,似乎和普通小孩没什么区别,对曾祖母、祖父,连二房的叔叔婶婶,都能正常相处,唯独他这个父亲除外。 甚至在看到他后,原本还开开心心的孩子,瞬间就会害怕的躲起来。 这些年,他想过太多的法子,但效果都是微乎其微。 所以他不敢同束哥儿说话,甚至尽量不见面,只怕影响到他。 原本想着,只要祖母能照顾好束儿,他这个当爹的,替他铺平未来要走的路,不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顺遂平坦的过一生便好。 但五娘嫁了过来。她就好像一潭死水的国公府,突然吹来的一道春风,令一切都悄然开始改变。 她会给他写信,信上点点滴滴纪录着束哥儿的日常,说这个叫“谢束观察日记”;她会带着束哥儿进行各种体验,到了晚上一一说给他听;她还会教束儿识字,甚至特意教束儿写他的名字…… 谢钰之将那些信件和束儿的墨宝,都收藏起来,时常拿出来翻阅。时间久了,他心底也产生了一丝期待,束儿能接受五娘,或许有朝一日,也能接受他呢? 所以,哪怕今日傍晚,在东院碰到束儿是偶然,但对上那双与自己肖似的双眼,他还是开始不受控制的幻想着,束儿可能不再怕他?束儿也许愿意同他说话?甚至叫一声爹? 但下一刻,束哥儿害怕的哭声传来,谢钰之就知道他错了。 他不敢上前,不敢安慰,连话都不敢说,只能狼狈的逃走。 谢钰之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他不想回东院,可他又想知道束儿的情况。 挣扎了片刻,放下笔:“走吧。” 谢钰之知道程菀这些天都是亥时初休息,但等他来到东院,却发现屋里灯已经熄了一半,已经歇下了? 他不愿吵醒程菀,便先去侧间洗漱完后,才进到正屋。 当视线落在床榻上,谢钰之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为何他的被子是铺开的,还拱起了一个小鼓包?就好像里面放着什么。 “郎君,你忙完了?”程菀其实没睡,她晚上吃太多了,撑得慌,睡不着。烛光暗了看书伤眼,就在脑海里重播自己曾经看过的狗血剧,等消化好了再睡觉。 “这是?”谢钰之指了指被子的方向。 “哦。”程菀坐起来,笑道,“这是惊喜。” 惊喜? 谢钰之正是五内如焚、心烦意乱之时,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惊喜。 程菀感觉他难受的都要碎了,也不开玩笑了,直接将被子揭开一边,正好露出束哥儿正在酣睡,被热气烘的红彤彤的小脸蛋。 “如何?”程菀挑眉笑道。 谢钰之已经愣在了原地。 这一刻他甚至学着束哥儿有些孩子气的动作,按了按自己的眼睛。 真是束儿,不是他的错觉。 谢钰之忙压低声音问道:“束儿为何在此处?” 程菀总不能说你儿子被你吓得不敢出门吧?这老父亲估计真得碎了,浆糊都拼不起来的那种。 “唔,我争取的,想让你们父子联络一下感情。” 束哥儿虽然还不到五岁,但现在规矩严,在这里睡一晚已经是特殊了,总不能还跟她一个被窝吧。现在天气到底有些热,也不好给他再拿一床新的,那就热的更睡不着了。 反正束哥儿也不知道被子是谁的,程菀就将他团吧团吧扔他爹的被窝里了。 见谢钰之一脸的不可置信,程菀又道:“你抱着他睡吧。束儿总喜欢钻进被子里。” 很多孩子都喜欢蒙着头睡,这样不好,程菀给束哥儿拉了几次,但又怕把他弄醒,只好算了。 谢钰之更震惊了,名满京华的谢世子,这一刻看起来甚至有些傻气,“我?” “对呀,小孩软软的,可好抱了。” 程菀见谢钰之完全呆着不敢动,直接伸手,将束哥儿抱起来,塞到他怀里。 抱孩子这方面,她是很专业的,都不会把小孩弄醒,还指导了一番谢钰之的动作。 谢钰之能上阵杀敌,就不是文弱书生,两石的弓都能拉开,且毫不手抖。可这一刻,却感觉怀中的孩子重如千钧,他丝毫不敢动,怕抱着束哥儿不舒服,也怕将他吵醒。 于谢钰之而言,这就好像一场梦。 他不敢说话,不敢呼吸,甚至都不敢看束哥儿一眼,只怕一个不慎,将这美梦惊醒。 一直到他察觉束哥儿的呼吸绵长,并没有醒来的迹象,才垂眸,借着昏暗的灯光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怀中的孩子。 官署中经常有刚做爹的下属,说起自己孩儿有多么乖巧,父子间相处有多融洽怡然。 每当那时,谢钰之都只是沉默,下属以为他是不耐烦听这些,却不明白,谢钰之只是感到陌生又憧憬。 可现在,憧憬的一切成了真。 谢钰之环顾摇曳的烛光、酣睡的束哥儿、柔软的床榻,喉头几近哽咽。 他缓缓看向程菀:“五娘……” 程菀摆手:“嘘!”别说话,脑子里的狗血剧正放到高潮,男女主要接吻啦! 谢钰之欣然,眼里露出明显的笑意,所以五娘也觉得此时此刻充满了怡然吧。 —— “你这傻孩子,中馈有什么要紧的?你现在最紧要的,便是赶紧要个孩子!若是等那起子小贱人又有了身孕,你在后院就更加艰难了!” “我同你说,你那大嫂才是最精明的。她是长房长媳,这国公府迟早都是她的,所以她故意将中馈给你,好趁着自己年轻貌美之时,利用束哥儿笼络住世子爷,生下自己的孩子。” 西院,赵夫人正对着薛二娘苦头婆心的说着。 这次她过来,不仅是为了谢老夫人的那封信,更是来催薛二娘赶紧要个孩子,这才是重中之重。 “娘,您这话就错了。若是我不能替未来孩儿挣来一个好前程,就算他生下来了,跟着我也是吃苦。”薛二娘怎么会不想怀孕?可在她看来,贫贱夫妻百事哀。 若不趁着谢老夫人在世时,多捞些好处。那她的孩子,未来根本无法像束哥儿一样享受荣华富贵。 她的孩子托生在她肚子里,那就一定是要享福,做人上人的! “况且二爷对我忠心耿耿,外头那些再怎么争奇斗艳,也左不过是一群野花,是绝不会越过我去的。”薛二娘对此很是放心。 赵夫人还要说什么时,薛二娘的心腹丫鬟急匆匆赶来,激动道:“夫人,好消息!” 第50章 第50章 薛二娘现在简直是又烦闷又憋屈还后悔, 悔得肠子都青了! 两天前的她,还在满心满意等着程菀出丑,以为这样谢老夫人就会明白她有多重要,亲自接她回去。可现在呢?出丑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她亲手送出了管家大权, 让程菀大出风头, 而她自己暴露了装病的事, 被人当傻子一般看待! 从赵夫人口中得知程菀这场晚宴办的有多好时, 薛二娘气的将满屋的花瓶都砸了,也顾不上别的, 转头就想去找谢老夫人认错。 “你这傻姑娘, 你都说了病了,怎么能这么快就过去?”赵夫人连忙拉住她, 恨铁不成钢的喊道。 “哪怕大家对你装病这事心照不宣,你也得把面子功夫做足。只要你不承认,大家顶多是在背后笑话几句,可若是你自己都扛不住, 那日后还如何在府中立足?听我的,现在就请人去喊大夫, 再在屋里躺两天。” 薛二娘就这样被赵夫人又摁在房中待了两天,越待心中越惶恐慌乱,现在看到丫鬟这般喜气洋洋的, 只感觉烦躁不已:“何事如此慌张?” 丫鬟隐晦道:“是慕先生那边,有消息了。” “慕先生?” 前段时间, 赵夫人在外头碰到谢二爷,听他说薛二娘为了能让林哥儿更好读书,特意去请了大儒慕先生来府上当西席。当时赵夫人还觉得自己闺女不会这般蠢,现在听到丫鬟也这么说, 霎时间就变了脸: “你还真给那个庶子请先生了?二娘,你莫不是真的病得昏了头?那又不是你亲生的,旁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货,你再如何对他好,那也始终隔着一层啊!” “母亲,我哪有那么蠢?”薛二娘翻了个白眼。 只是她那日去铺子上时,正好遇到了一个妇人,那妇人说她是白先生的妻子,还问薛二娘记不记得她。 薛二娘当然记得,这个白先生就是当初大娘子费心为束哥儿请的西席,后来可能是嫌白先生教的不够好,大吵一架后将人赶出去了。 那妇人却神神秘秘的笑了,说哪有这般简单,这里面还大有隐情呢。 薛二娘嗅出了一丝不平常的气息,连忙问是怎么回事。 但妇人却不肯直接告知,直言她娘家兄弟想要捐个小官,但白先生文人傲气,不肯帮她筹谋,还将她狠狠斥责一番。 这事涉及到了国公府私事,谢家派人打点过,就连她也是在某次白先生醉酒时,偶然听见的。她本不敢往外说,但娘家那边催得紧,若薛二娘愿意帮她解决这件事,她就会和盘托出。 虽然那妇人要求的只是个外县小官,不像京城这边运作这么麻烦,但也是需要不少银两的。 薛二娘怕谢二爷知道后阻止她,就假借要给林哥儿请西席,请的还是慕先生那般有名的先生,可不就得多费些银子?况且因为慕先生太有名,京城大把想请他过去的教学问的,所以哪怕请不到,也十分正常。 这样一来,不仅能将她的真实目的隐瞒过去,还能在所有人面前博个贤名。 这不,就因为这事,就连国公爷都夸了她两回,说她待子仁慈。 可赵夫人对膝下庶出子女轻贱,薛二娘跟着她这个母亲长大,厌恶一切庶出,包括程菀和林哥儿,又怎么可能为林哥儿费心筹谋? 现在丫鬟说有喜事,便是前几日捐官的事终于有了眉目,薛二娘写信告诉那妇人,对方终于把她要的消息递来了。 “快!她怎么说?”薛二娘激动的问道。 怕这事泄露,丫鬟特意乔装打扮去茶馆与那妇人见的面。白先生被大娘子赶出府太早,并不知道太多,只说束哥儿读书不聪慧,且被大娘子严厉要求太多,连心里都隐隐有了问题。 若是无人施以援手,这孩子可能就和那方仲永一般,最后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毁了啊。 白先生对这事很是担忧介怀,所以才会在醉酒后呢喃出声,恰巧被妻子听见。 其实这句话也没透露什么,读书不聪明的人多得是,旁人知道了,顶多会笑话几句束哥儿爹娘才华如此卓绝,怎么他这个儿子却无半分天赋。 但听到这话的人是薛二娘,那就不一样了。 先前她就很疑惑,为何束哥儿快五岁了还未启蒙,毕竟大娘子昔日总在她面前吹嘘儿子有多天资卓绝,若真是如此,那还不就同曾经的谢钰之一般,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谢老夫人对此的解释是,她年纪大了,不知还有多久好活,就想让曾孙多陪陪她。 薛二娘不相信这个说辞,可她又找不到其他证据,现在一思索白先生所说,那就豁然开朗了:“定是找不到能教导束哥儿,向他施以援手的人,他又被大娘子害了,所以无法将他送去书院读书。这不就说明他真的被毁了?” 薛二娘越想越兴奋:“我就说怎么束哥儿这么大了,大哥却一直不给他请封立世孙,原来是因为束哥儿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大哥肯定是想等程五娘有孕后,就寻个机会将束哥儿废了!” 赵夫人:“就算如此,你又待如何?”谢钰之是世子,就算谢束不争气,能承袭爵位的,也是他另外的孩子,又不会落到二房头上。 薛二娘冷笑:“我能如何?左不过是想法子捞点好处罢了。” 这段时间的事也令她想明白了,不管是国公爷还是老夫人,他们的心都是偏向大房的,根本不拿他们二房当谢家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二爷是不争气,但恨谢钰之的人也不少。 尤其是柔嘉公主,三番两次被谢钰之破坏好事,定是恨毒了他。只要以束哥儿身上的秘密为交换,让公主有了报复的机会,就能想办法从公主手中捞些好处。 况且这等私事,公主就算真的做什么,那也连累不到他们二房头上。 赵夫人还是觉得不妥当:“公主殿下可不一定会信你。” “那就证明给她看。”薛二娘突然眼前一亮,“我记得两月之后便是秋猎,届时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出席……” —— 第二日,因为程菀睡前特意嘱咐过,所以谢钰之比往常起得更早。 束哥儿醒来后,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床上除了他,就只有母亲。 虽然两人一人一床被子,但束哥儿隐约能感受到,昨晚是有人抱着他睡的。 肯定是母亲! 母亲很喜欢他,但又不想让他发现,所以才偷偷的抱着他。 束哥儿高兴极了,捂着嘴,躲在被窝里偷笑了起来,像只偷到鱼的小奶猫。 高兴完了,束哥儿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就像校训说的:今天我以技校为豪,明日技校以我为傲!他更加要好好学习,成为技校和母亲的骄傲! 藜麦从屋外进来,就看到小郎君坐在书案上练字,刚想说什么,束哥儿就举起小手指,嘘了一声,轻声道:“我要写字,不要吵醒母亲。” 藜麦笑着点头:“好,那奴婢为郎君梳头吧?” 束哥儿继续认真写字,写完后,发现没纸了,就想在抽屉里拿一张新的。 没想到抽屉打开,里面装着的全是他的东西,有他写的字、画的图,满满当当的全是。 这是……母亲收藏的吗? 原来母亲这么喜欢他! 束哥儿小脸通红,因为太高兴了,都没能忍住,捧着脸笑出了声。 正好这时,谢老夫人和薛二娘等一并走了进来。 薛二娘是借口请安赔罪,想法子夺回中馈。现在程菀还只是暂代管权,若不赶紧哄哄老夫人将权利拿到手,日后再想拿回来那就难了。 可等她刚到正院外,就看到谢老夫人往东院的方向走,方嬷嬷说她们接束哥儿,薛二娘也只能跟着过来了。 虽然昨日程菀让粟米过去通报过,说束哥儿没什么事。可谢老夫人依旧无法放心,若不是怕引人怀疑,她天刚亮就想过来了。 在来的路上,她一会儿担心束哥儿哭得晚上做噩梦,一会儿又怕谢钰之被儿子生分心情不佳,越想越担忧。 却没想到待她来到东院,看到的便是束哥儿正坐在书案上乐得咯咯直笑,哪有昔日哭过后的胆怯与阴霾?甚至他坐的还是谢钰之的书案! 谢老夫人惊喜不已,束哥儿何时对他父亲如此亲近了?曾经在正院,只要谢钰之来请过安,束哥儿便会躲在屋里整整两天不出来。 后来没法子了,谢老夫人直接取消了请安。 “这都这个时辰了,大嫂竟然还没起呢……” 薛二娘见程菀还在睡懒觉,当即发作起来,谁不知道谢老夫人最重规矩,这都日上三竿了,程菀还敢睡懒觉,老夫人定会狠狠责罚! 谁知谢老夫人看向程菀却无比柔和的笑了,那态度,甚至比对谢束还要慈祥,“五娘这些日子太过辛劳,多睡会儿怎么了?” 虽然不知道五娘做了什么,才让束哥儿对他爹的态度改变,可她肯定很是操劳,不然怎么会睡到这个时候?谢老夫人想着,越发怜惜。 说完,又拉下脸对着薛二娘:“你若是这般喜欢无事生非,你就回去,省的一大早就闹得鸡犬不宁。” 薛二娘:“!” 她才两天没出来啊,这个国公府变得好陌生! 纵使再气,薛二娘也不得不咬牙留下来,强忍怒气给程菀道歉,又在用膳时,处心积虑将话题引到了中馈上。 谢老夫人想了片刻,还是决定拒绝。 这次的事,着实令她感到心寒,她从前只当这个侄孙女骄纵了些,没想到性子已经左性成这般了。 况且五娘比她能干还心善,这些天方嬷嬷经常去私下打听,说下人们都在夸大少夫人仁慈,甚至还有许多人想去大少夫人的铺子上帮忙,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而且五娘为这个家奉献了这般多,她送再多首饰、金子之类的,也算不上什么,只有中馈,才是内宅女子最看重的。 加上子邵不喜五娘,若是有了中馈,他才会尊敬她。 正当谢老夫人打算出声时,程菀连忙开口:“老夫人交给我本就是暂管,交还给弟妹是情理之中,但有两点,我觉得或许可以改善一二。” 程菀如何看不出谢老夫人的想法,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好不容易事业有了进展,绝对不能放弃一切困于内宅。 但她也不能轻易让薛二娘得逞,至少要将后院存在的问题进行改善:“一是如今府上的下人太多,可以适当削减一二……” 薛二娘脸色都变了,她管家都这么多年了,程菀才上手几天,竟然就敢对她指手画脚?这不是在变着法的说她没本事吗? 可谢老夫人盯着,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谢老夫人甚至还要求她日后每隔七日,便将府上账目、人员调配等交由程菀过目。 薛二娘帕子都搅烂了,这拿她当什么了? 若是从前她在后院可以称一句土皇帝,现在她就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累死累活还要被程菀骑在头上! 薛二娘怨毒的看了束哥儿一眼,程菀你给我等着,等束哥儿的秘密被拆穿,我看你还如何得意的起来! —— 昨天,粟米将报名的学生统计了出来。程菀原以为能再凑够一个班就很不错了,哪知最后的人数竟然有八十多个。 加上原有的二十一人,瞬间,清北技校的学生已经突破了三位数大关。 程老师意识到这人数太多,必须得想个法子过过明路了。在后世,连几个人的补习班都要去有关部门申报,这可是规矩森严的古代,若没有完全的准备,很容易被人抓住错处一锅端。 不得已,只好又放了半天的假,程菀用过早膳后,就开始写策划书。 而后坐车去了谢钰之的官署。 “五娘?”看到门口突然出现一抹碧蓝色的身影,谢钰之微怔。 “谢大人,可有空?民妇有要事相商。”程菀还是第一次看到身穿官服的谢钰之,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网上为何有那么多网友热衷于制服诱惑。 一袭朱色的圆领襕衫,衬得肩背笔挺如松,腰间金带暗光流转,束的一丝不苟。他应该正在批公文,执笔抬手间,宽袖稍向下滑落,露出清瘦有力的骨节。 程菀突然觉得,昨夜脑海中幻想的男主角还没有谢钰之一半的颜色。 话说谢钰之到底去看大夫了吗?怎么没闻到他身上有药味呢? “有何事找我?”谢钰之没觉得程菀冒然过来是胡闹,直接将纸笔放下,还让侍从奉茶,显然将她当成了重要客人。 对哦,她过来是有正事的,怎么能满脑子少儿不宜的想法? 简直罪过罪过! “郎君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教孩子们上课学习之事?” 谢钰之点头:“记得。” “眼下有了新进展。”程菀招了招手,从府中带过来的小厮,便抬了一个可以立起来的木板进来,程菀用浆糊,将她写的策划书贴在木板上。 谢钰之一抬眼就看到了最前头的四个大字:清北技校。 程菀将扩大招生的前情提要简单说了一遍,为了表示她不是小打小闹,策划书特意从他们技校要做什么、具体怎么做、相关人员、目标、账务等方方面面进行了详细阐述。 分门别类,详尽又有条理,一目了然。 解释完后道:“如今人数太多,郎君或许可以替我在礼部挂个名?以国公府的名义可好?” 景朝兴文教,自然也鼓励私人办学,书院、私塾比比皆是。后面收进来的这批人不是难民子女,倒不用惊动圣上,只要在礼部登记就好。 只是她一介妇人,想要办学,估计大家都以为她是在胡来,最好的方法便是借着国公府的由头。 谢钰之知道程菀在教孩子上课,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出自善心,一时兴起,顶多读几句诗、认几个字,皮毛罢了。却没想到如此正规。 校名、校训、校规、课表……一应俱全,虽然很多地方都还不太成熟,但俨然已经有了正规书院的派头。 所以,五娘说她无心内宅,她真正喜欢做的事便是教书育人? 世人注重女子教育,女先生当然有许多,但大体都注重琴棋书画女红等,谢钰之看着课表上的:算术、烹饪、水利、农桑……农桑竟也能上课? “为何有我的名字?”谢钰之看着相关人员,疑惑道。 “郎君你前前后后给了我不少银子,我都用在教育上,帮助困难孩童,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你这便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以一己之力,点亮了一个又一个贫困学子的前程!怎么可能没有你?” 程菀十分真诚,“你可是我们清北技校的德育主任呢!” 谢钰之:“……” 他纵横官场多年,虽然并不懂“德育主任”是个什么官,但听完程菀的夸赞,突然生出了他给钱还不够多的愧疚。 手不自觉向腰间摸去,突然反应过来,他连私章都已经送出去了…… “那你呢?” “我是教导主任。”技校规模扩大,程老师已经给自己升官了。 教导主任、德育主任,听着就想一家人。 谢钰之心中莫名升起一抹满足,点头:“今日下值前我会修书一份递去礼部。”五娘有治理水患功劳,他会争取将技校挂在她的名下。 程菀喜笑颜开:“多谢郎君。”她急着回去安排学校事宜,达成目的后潇洒离开。 程菀来得快去得也快,枢密院除了门房,甚至无人发觉谢大人那曾经造成京城轰动的妻子曾经来过。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因为午后照常议事时,枢密使不在,谢钰之依旧代为总领。 但今日,他突然觉得同僚们的发言很是凌乱繁琐,说了许久还是说不到要点上。 但凡是兴文事的朝代,都会出现冗官现象。既官员数量远超实际需要,导致效率低下。 圣上为此忧心许久,想要改善又不知如何下手,但今日程菀的策划书,突然给了谢钰之些许灵感。 他忙让人呈上笔墨,将程菀所做策划书的原型一一默下,略去内容,只剩框架。而后告知众人,日后议事之前,每个人都要以此为模板,准备一份策划书。多余的话就不用写了,力求简洁、高效。 再回忆程菀中秋宴钱管理后宅的方法,谢钰之总结:“写好后交由上级审核,再执行,最后每七日进行复盘总结,在众人面前发言陈述。” 众官员人都傻了,这、这又是什么新型的折磨方法? 谢大人您难道忘了我们都是文官,若不多说些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如何证明自己有文化,和那起子莽夫不同? 退一步说,虽然大家都是文官,写策论是基操,但谁能做到每天都写,甚至还站在所有人面前讲话? 苍天啊,他们就算上朝那也是站在人群里,除了圣上,无人知晓他们说话时有多么无关横飞、唾沫四溅,这简直比上朝还吓人! 等谢钰之离开后,立马有人开始打听谢大人是如何得知这种等同上刑的法子,是圣上交代的?还是别的部门传来的? 最后听门房说,世子夫人不久前刚来过一次,她带过来的木板,和谢大人吩咐要做的木板正是一致的。 官员们面面相觑:什么?这竟是出自那个满京城有懒散顽劣之名的谢夫人之手?! —— 谢钰之同意后,程菀终于能放心大胆、放手去干了! 她马不停蹄地带着新老同学们一起,正式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开学典礼。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万事开始前,必须先将纪律讲明。 好在各类校规之前就已经制定好了,现在只要再强调一遍就行。接着,程菀又颇为重视的介绍了束哥儿荣升学生会会长的事。 老生们拿小郎君当同伴兼助教,新生们拿小郎君当主子,但不管怀揣着什么感情,大家都十分热情,掌声雷动。 束哥儿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连脖子都红了,好、好气派啊!连曾祖母给府中众人训话都没他这么气派! 束哥儿又高兴又激动,很想说些什么,想谢谢大家的支持,又想保证他一定会努力,不辜负母亲的信任。 但奈何没文化,憋了又憋,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学着母亲那般抬了抬手,绷着小脸道:“多谢,多谢。” 这一刻他第一次主动的升起了想要读书的念头,忍不住想,若是他多读些书,是不是就能和母亲一样,想说什么都可以了? 程菀还不知道束哥儿来了次主动觉醒,她已经开始下一项,这就是:分班。 先前人少,现在人多了,不仅要新老搭配,老生带动新生,还要按班级弄出一个新的花名册来。 除了束哥儿外,一共有102人,正好分成三个班。 程菀一个人带不了这么多学生,那就采取导生制。先让已经学习了旧知识的老生教导新生,新生学习时,老生正好进行复习。 且人员多了之后,就能进行调换了,上课、干活轮流着来,上午下午都能干活,提高甜品铺的产量。 托中秋节的福,现在甜品铺子的生意可好了,尤其是酸奶,俨然成为了京城小娘子们最爱的零嘴。 趁此机会,程菀又让芸娘推出了两款果酱蛋糕,做起来难,可味道是真好,很快就卖到缺货了。芸娘原本还怕人手不够,哪知夫人又送来了这么多孩子。 大家依旧流水线工作,老带新,揉面、打发等容易的活就交给小孩,调酱、下菌等技术含量更高的,就是芸娘等几个厨娘把控。 这样一轮轮下来,后院读书声不断、烤窑散发的香气也不断。 当然了,这么多孩子,也不能全住在铺子里。幸好程菀先前在顾芳娘的帮忙下,低价买下了那两处宅子。 清波路那处宅子带着铺面,可以开门做生意。 到底做什么营生,程菀还没想好,但可以先让孩子们先住过去。 粟米带着孩子们整理床铺时,程菀原本想看看铺面的情况,哪知走到窗边,似乎又瞧见了赵渡。 上次见面,赵渡说他住在此处,见到他倒是不稀奇,只是他身边那个小娘子……怎么有些像七娘? 隔得有些远,程菀看不真切,正当她打算凑近看看时,刘义过来了,是程菀特意叫他来的。 虽说学校目前看起来很和谐,但程菀知道,很快,就会出现很多矛盾。 首先就是人手不够。 三个班,只有她一个老师。换成上辈子社畜时,她最多时候带过四个班,但现在不行,她没那么多空闲时间,且她也不想再让自己年纪轻轻就猝死。 因此,学生扩张了,教师团队也要扩张。 烹饪那边,芸娘是一把手,但这两日,国公府还会淘汰一些人,程菀打算积极吸纳进团队,壮大烹饪学院。 算术学院,她也有了目标。 “夫人。”刘义笑嘻嘻,最近夫人教了他好些心算技巧,他实践下来,觉得算术能力有了质的提升,相信再过不久,就可以逐渐摆脱算盘了。 这确实是个人才。 程菀之前用尽心思把他留下来,只是为了让他管铺子。但现在看来,放在教师行业,未必不能发光发热。只是他太过市侩,做老师的自古就赚不到什么钱,得想个法子将他说服才行。 程菀目视前方,语重心长:“刘账房,你的梦想是什么?” 第51章 第51章 “梦想?”刘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程菀:“就是你的抱负与志向。” 这个…… 刘义挠了挠头, 他还真没想过:“夫人您太看得起草民了,咱们这种人,除了多赚些银两,吃饱喝足, 攒钱娶媳妇养娃以外, 还能有什么抱负?” 程菀摇头: “此言差矣。你想, 只要是人, 最多百年都是要逝去的,到时候尘归尘, 土归土, 除了你的家人,还有谁会记得你?可若成为一名老师, 教书育人就不一样了。你每教出一个学生,就会多一个人感激你;教出一群学生,就会有一群人牢记你。” “你如此钻研心算,不外乎是想要在账房这一行业脱颖而出。可你一个人, 单打独斗,就算再有本事, 名字也无法传遍整个京城。 但你若是教出一群账房,那就不一样了,不管谁问起, 他们都会说自己师从于你。到那时,别说京城了, 随着学校的学生越来越多,你刘账房的大名说不准还能响彻大江南北!成为账房界的一面丰碑!” “这难道不比打了胜仗的将军、金榜题名的状元还要威风?你们老刘家真是祖坟上冒青烟,才出了你这么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刘义一开始还没把夫人的问题放在心上,可随着夫人铿锵有力的说话声响起, 刘义一张黑透了的脸都开始发红了。 他好像看到自己被无数人铭记;他的名字在账房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刘家因为他太过出息,父辈族亲抢着请他吃饭,甚至还要进祠堂,在族谱上给他的名字单开一页…… 刘义上一次因为做假账蹲局子都没此时这般激动,他咽了咽口水,确认道:“夫人,您是想要我来这个、这个……” 程菀提醒:“清北技校。” 可恶,他们清北技校还是太没名气了,刘义上了这么久的课都记不住名字。 “您是想让我来清北技校当教书先生吗?” 程菀点头:“没错。刘账房你可是我见过在算术上能力数一数二的人了。先前可有不少账房找我,想要进来教书,我都拒绝了。只有你这般有真材实料的人才,才是学校和学生真正需要的。” 虽然还没名气,但要先把咖位抬起来。 刘义心跳如擂鼓,他感觉有一张又圆又香的大饼在朝他招手,但他还没丧失最基本的理智,问出最关键的:“那,月钱怎么算?” 程菀非常不心虚:“目前学校还在起步初期,虽说每月只有三贯,但你要想:钱财如粪土,梦想值千金啊!” 资本家就是这样的,你和我谈薪酬,我就跟你聊梦想;你跟我聊梦想,我再跟你谈待遇。 刘义在账房这一行算是数一数二,每个月至少也有五贯钱,这还不包括他可以偷偷赚外快,做假账被塞红包等。相比之下,程菀开出的工资确实低了些。 但就像夫人说的,钱都是次要,谁能拒绝族谱单开一页的诱惑? 刘义再也顾不上其他,狠狠握拳,下定决心深深鞠了一躬:“承蒙夫人看得起,草民一定竭尽全力!” 程菀虚虚扶了他一把,满意的笑了:“好,不过以后在学校,咱们都是老师。” 说完,又带着刘义签契书,这就是现在的劳动合同,程菀今日上午一起准备好的。 刘义二话不说就写上自己的大名,刚想将契书递给程菀,就听到夫人幽幽叹了口气道:“若是赵强还没离开就好了,学校可还缺他这种人才。” 赵强就是之前和刘义一起,兰氏介绍过来的,那个擅长采买的人。 在后世,采购什么东西大部分都能在网上询价,生产商之间的利润都是透明的。可在消息闭塞的古代,要能在这一行干出头,那可不容易。 别的不说,赵强若是来了,至少可以来给孩子们上上市场营销等课程,说不准还能发掘出什么销售人才呢。 程菀是故意这么说的,她知道刘义和赵强肯定私下有联系。 果不其然,她一说,刘义便若有所思起来。 正好,他和学校签了契,就要和前东家告辞。 之前雇佣他们的人是兰氏,刘义去的也是程府。 自程菀回来后,兰氏一直心神不宁,就连晚上闭上眼,都是自己在大娘子幼时逼着她读书的情景。 兰氏后悔吗?她不后悔。 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她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就连苒儿也绝对不会怪她。这一切一定是程菀编造出来,用来离间她和束哥儿之间的借口。 没错!就是这样! 程菀那个小娼妇,柳姨娘分明是自己病死的 ,可她却把这些都怪在了自己头上,嫉妒她和苒儿母子情深,现下有了倚仗后就故意来作践她们的感情! 她真是恨!好恨!早知如此,她当初还不如将程蓉嫁去国公府,至少程蓉蠢在表面上,不似程菀,那就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但这事同时也令兰氏警惕起来,国公府现在的心已经越发偏向程菀了,若是有一天,程菀真的偷偷怀了孕,那束哥儿的地位肯定会大受威胁。 所以在此之前,她一定要为束哥儿提供足够多的筹码——程若和宁南侯府郑循的婚事,要提上日程了。 宁南侯府的世子之位悬而未决,圣上已经失去了耐心,只给了他们最后两月时间。郑循几次求娶,只要程若嫁给她,才能将世子之位收入囊中。 兰氏想着让程若和郑循见一面,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可以暗示郑家的媒婆上门来提亲了。 毕竟就算宁南侯府已经没落了,可那到底是王公贵族,是程府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够到的最好婚事。既能给束哥儿提供一个有背景的外家,也能让程若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 “若儿呢?” 叶嬷嬷的脸色不太好:“七娘子,好像出门了……” “又出门了?”前些日子程若十分顽劣,兰氏气得不行,将她狠狠骂了一顿。好在第二天,程若就收敛了许多,还主动提出要跟着闺中小娘子们出去采风作诗。 兰氏欣慰之下应了,这两天被大娘子的事气到了,也没空管她,没想到她又出去了。 正当她准备说什么时,刘义过来了,谈解契的事。 兰氏之前给程菀请管事,是想着她拿到中馈后更能护住束哥儿,哪知这就是个白眼狼,见到刘义后,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怎么,世子夫人那留不住你们了?还是她拿到中馈了,就将你们赶走了?” 刘义疑惑,夫人在办学校的事,兰氏这个当母亲的竟然不知道? 他本来想说自己要去当老师了,可一想到夫人说的有好几个账房找她,顿时升起了危机感,就怕兰氏要给程菀介绍新账房。 忙道:“现下国公府大小事务依旧是二夫人掌管,草民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他要转行了! “哦?”兰氏听这话,还以为是薛二娘又将中馈抢了回去,郁闷的心情终于好了几分,在心底狠狠奚落了程菀一番,痛快的放人走了。 刘义又去找了赵强,劝他一起去学校,但哪知赵强听完后,大骂他中邪了。 “这种话你都信?若是世子爷办学,那还有几分些可信度。但夫人一介女流,收的学生还都是些乡童奴籍,这种人哪里配读书?况且书院的先生最次也是举人老人们,你这种……” 他话没说完,但刘义已经听出了那浓浓的嘲讽与轻蔑,气得他直接给了赵强一拳,而后怒气冲冲的走了。 好你个赵强,我看在同乡的面子上好心拉拔你,结果你却这般奚落我!今日你对我百般轻贱,明日……我要让你看着我们老刘家祖坟上冒青烟! —— 此时发怒的还不止刘义一个,薛二娘更是郁闷的直咬牙。 她原以为自己回来了,下人们会欣喜不已,毕竟她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可谁知见她出现,除了她真正的心腹外,其他人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薛二娘当即气的一拍桌子,威胁说你们要是不想干,那就站出来,直接将你们轰出府去! 往日薛二娘说这些,自然是无人敢反驳的,毕竟赶出府就要被发卖了。 可现在不一样,早在中秋宴结束那晚,程菀就说过,府里人员过多,会和老夫人禀明分一批人出去,正好她的铺子上有空缺。 所以,此时被赶出府,就意味着可以继续跟着大少夫人! 那还等什么?我来了! 于是很快,一个人站出来了,两个人、三个人……程菀其实只要十个人,毕竟国公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就是需要人多,撑场面,才能显现出与众不同来。 可到了最后站出来的,都有快四十人了。 “你们!你们!”薛二娘没想到不仅谢老夫人偏心程菀,现在连这些下人奴才也帮着程五娘作践她! 她恨不得将这些有二心的狗奴才全都发卖赶出去,但她刚拿回掌家权,还是需要缩着脖子做人的时候,只要恶狠狠将这个仇记下,来日新仇旧账一起算! 最后送了十二人出去,其中有六人,都是程菀在预备宴席时发现的格外伶俐的丫头,特意提拔了组长,给了双份赏钱的。 薛二娘将她们全都送出来,便能表明哪怕程菀得了谢老夫人的宠爱,整个国公府也是握在她手里的,即便她“卧床养病”,也对外头的事了解的一清二楚。 但程菀压根没在意她这些小心思,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薛二娘把能干的小丫鬟送过来给她帮忙,可是解决大麻烦了! 时间紧迫,她连什么寒暄的话都没说,将丫鬟们都聚集起来,拿出一张张图纸:“你们去东城门那边找木匠,问问他们能不能打这些,价格、多长时间内免费修理、工期等等都要问清楚。” 程菀感觉自己好像在玩一个经营小游戏,但比起市面上常见的农场、饭店等,现在她要经营打造的,是一所学校。 每完成一个任务,就能解锁组成学校的某个部分。 现在老师、学生、场地、资金都已初步就位,下一步便是建立学校的硬件设施。 鉴于学校还是发展初期,不宜太大动作,关于硬件最需要的就是教室、宿舍,还有浴室和厕所。 现在除了贵族外,平民老百姓洗澡频率偏低,哪怕是住在城里的同样如此,毕竟连木柴都要钱。 这样可不行,讲好个人卫生,是身体健康的第一步! 这么多学生,但凡有一个脑袋上长了虱子,都知道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 由于场地有限,也要培养学生们抓紧时间、吃苦耐劳的性格,洗澡的地方便统一建成澡堂,中间用隔板拦成一个个小单间。 厕所也是,程菀上辈子曾去过乡村学校考察,发现那里的厕所连个门都没有,同学们来来往往,毫无隐私可言。这肯定是不行的。 “必须要装门!薄一点就行,但一定要结实。”程菀将第一张图纸给了出去。 第二张图纸是宿舍。 先前难民孩童们,是因为刚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悲痛,程菀特意让大家住的靠近一些,就能像一群小动物一般,难受时可以抱团取暖,哪怕想家了,也有人能陪着说说话。 但现在大家已经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再住的太近,没有私人空间,反而容易闹矛盾。 目前人太多了,大家的床铺都摆在地上,连带着甜点铺那边也是如此。这只是临时措施,必须在九月重阳降温前后,就将学生们彻底安顿下来。 北方天冷,最暖和的肯定是暖炕,但炕占地面积大,工期也长。 程菀觉得还是上下铺最方便,八人一间房,再每个人配个柜子——这种住宿环境在后世,学校得被喷死。但换成古代,能有地方避免孩子们挨饿受冻,已经很好了。 人多,到时候在屋子里供炭盆,多通风,被子厚实一些,也就不怕冷了。 “这个是桌椅,以及挂在墙上的木框。”程菀指着第三张图纸道。 学生桌椅倒是没什么,左不过是现在的椅子加个靠背,程菀想着让人去定制一种可以捆绑的腰部靠背。 她从前就是因为读书时久坐,特别容易腰疼,用靠背抵着,更符合人体工学。 “夫人,这个木框,是做什么的?”小丫鬟有些不懂。 程菀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然是用来放学习名言,悬挂在教室里,比如什么“入室即静、入座即学”,烘托学习氛围。 不得不说,这几个小丫鬟确实很能干,又存着在夫人面前好好表现的心思,半天的时间就将事情都办妥了。 事情办的快,钱花出去的速度就更快。 等到铺子里的人拿着凭证过来取钱时,看着粟米将一张一张的银票递出去,程菀觉得自己的游戏小人头上,一定不停刷屏着“-1-1”的符号。 但没办法,木材贵,手工贵,做被子的布料和棉花更是贵上加贵。虽然这里面有一半是用孩子们的工钱抵的,但现在都要从程菀手中花出去。 幸好谢钰之大方,给了大笔的投资,不然还真周转不过来。 但问题是,她也不能逮着谢钰之一个人薅,得想想办法怎么拉投资才行。 “母亲,您快来!有人打架!”束哥儿着急的出现在门口,拉着程菀就往外走。 现在还没正式上课,束哥儿原打算和上次一样,与新同学们交流感情,了解他们的信息。 可这群人都是从国公府出来的,哪里敢和小郎君说话,一个个害怕的不行。 束哥儿见此也不强求,因为母亲说过,朋友在精不在多,不用勉强大家都喜欢你。 因此当程菀在忙着装修学校时,束哥儿就教大家上课的规矩和基本知识,这样等正式开课后,同学们就不会给母亲添麻烦啦。 哪知说着说着,就听到身后有人在吵架,打架闹事这是母亲严令禁止的,束哥儿半点也不含糊,非常有学生会会长的自觉,连忙去把程菀喊了过来。 “住手!这是干什么?”程菀一出声,正在争吵的两个孩子连忙停了下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程老师。”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吵架?”倒是没打起来,就是这个小男孩不停的拉着小女孩,后者在不断挣扎。 程菀原以为是男孩欺负小姑娘,没成想他道:“老师,她是我妹妹。她偷偷跑出来的,爹娘都不知道,我要把她送回去。” 程菀看向小姑娘:“是真的吗?你是自己偷偷跑过来的?” 小姑娘点点头,她以为老师要将她送回去了,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哀求道:“夫人,我求求您,不要将我赶走。我想读书,我一定会认真干活的!求求您留下我吧。” 这是一个很难受的真相。 哪怕那日在国公府,程菀已经提前说明了学费很低,比起如今京城的书院、私塾要交的束脩,不过三分之一。甚至餐饮、住宿这些也不用钱,就用孩子的工钱来抵。 可即便如此,最终八十多个新同学里,女孩只有三人。 程菀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她深知这个世界对男女并不公平,可眼下摆在她面前的事实更加残酷。在这里,受教育权本就稀缺,绝大部分都被贵族垄断,纵使有寒门、平民辛辛苦苦供出了能读书的金凤凰,也都是男子。 女子并没有进学堂的资格。即便有极小部分的出生大户人家的娘子能学习,也仅仅是为了有份贤名,作为谋取一门更好婚事的筹码。 这唯三的女同学,同样是出于这个原因。 小芹在家中偷听到爹娘要送兄长去读书,哭着喊着说自己也想去。但爹娘却说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孩子。小芹不相信,明明爹娘昨天才收了隔壁二狗家的两贯银子,想将她送去当童养媳,现在却说没钱。 她不愿当童养媳,所以当爹娘送兄长出门时,偷偷溜了过来。 她个头小,嘴巴又乖,这几天对着翠翠等人一口一个阿姐,喊得大家可喜欢她了。白天待在这里,傍晚时再离开,还帮着大家干活,就是想知道夫人什么时候会过来。 小芹听爹娘说夫人菩萨心肠,若是她求求夫人,或许能留下来上学呢? 可爹娘还是发现了她偷溜出去的事,特意到这里来找她,兄长见到她了,就想把她送回去。她知道自己若是回去了,就再也没有上学的机会了,便和兄长扭打了起来。 “快起来。”程菀将头发都变成鸡窝头,无比狼狈的小娘子扶起,见她个子矮矮的,最多才五岁。 爱怜的给小芹整理好头发,程菀柔声问道:“你想读书很好,但在这干活很辛苦的,你可以吗?” “老师,她可以的。她这些天一直帮忙干活,可勤快了,芸娘姐姐说她揉面比我们揉的都好!”生怕老师不肯收下小芹,翠翠几个小姑娘都跑了过来,替她求情。 小芹也立马保证自己行,还发誓道:“若是我偷懒,就叫我脸上生疮……” “停下!可不许胡说。”程菀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小娘子可了不得,五岁不到的年纪,竟这般泼辣有胆量。这要是真的培养出来,保不准还真是个人才呢。 “好,老师知道了,你的学费就从你的工钱里扣。”程菀赶在小芹喜极而泣之前,又补充道,“但你和你兄长,两个人既然违反了校规,就要受惩罚。” “纪律是最重要的。哪怕事出有因,你们也可以求助其他同学或者老师,擅自动手就是不对的。这样吧,你们两扫三天的院子,日后再犯,就要写检讨了。” “好的老师。” 看着欢快去扫地的小芹,还有翠翠等人,程菀脑中又升起一个想法——她想提高女子受教育的机会,最好的法子,便是向那些父母证明,女子在赚钱方面,并不比男子差。 算术、农桑等课程都要保留,除此之外,是否能开设一些特色课程? 琴棋书画这类的不必想,最实用的就是女红、养蚕……只是这样,就又要多一笔开支了。 钱怎么这么不经花呢? 就在程菀惆怅之时,枢密院的各位也不好过。 起因是从今天开始,谢钰之推行的新型例会方式,正式开始实施了。 不管大家有多么不愿意,都得一个个拿着策划,站在所有人面前演讲,讲完后,还有面临众位同僚的刁钻提问。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在他人上前讲解时,所有人都一个劲的提问,恨不得问的问题越多,轮到自己的时间就越少。在朝堂上单拎出来都是大杀四方的文臣们,第一次体会到了武将被质问时汗流浃背的痛苦。 但最痛苦的还在后面,大家说完后,谢钰之还要一个个进行点评。 策划做的有条理,够清晰的,暗中松了口气;可要是没做好的,还要被谢大人叫过去单独指点! “……这般酷刑竟每隔七日就要来一次,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可以告老还乡了。” “到底是谁说谢大人的夫人顽劣懒散?我看她分明是适合去刑部就职。如果我有罪请让律法来惩罚我,而不是体会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大家聚在一起商讨许久,最后得出了一个新法子:让某位同僚的夫人出面劝程菀,让她吹吹枕边风,打消谢大人这荒唐又折腾人的例会和策划案。 最后选定让张大人的夫人去,张大人年纪最大,他夫人站在程菀面前,都算是长辈了。她有什么请求,程菀一个小辈,肯定乖乖照办。 张夫人第二天确实去了,但她按照张大人给的地址走进去,没看到程菀,只看到了一群孩子,明明和她孙子差不多大,却一个个撸起袖子在院子里干活。 揉面的、打蛋的、烧火的……张夫人还从没见过这种场景,疑惑极了。 程菀听说有人找她,走出来,正好听到张夫人问这是在做什么。 她见这位妇人打扮非富即贵,以为是礼部官员的家眷下来微服私访,想看看他们学校是否正规,就亲自过去解答。 把这些孩子凄惨的身世、想要读书的恒心、勤工俭学的艰苦等都说了一遍。 程菀发誓,她真的只是将事实说了出来,顶多她这种波动起伏且富含情感的小学教师上课腔调起了作用,待她说完,张夫人眼底都有了泪花。 张夫人看着自己身上的绫罗绸缎,又看着额上布满汗珠的孩子们,擦了擦眼泪,“程夫人,你们这需要捐助吗?我有两件铺子都是开米行的,别的不说,至少可以捐些粮食,让这些孩子们吃顿饱饭。” 程菀:!! 她就说怎么今日出门喜鹊在叫,原来是有贵人来投资了! 她连忙走到张夫人身旁,亲自搀扶着她,笑着道:“夫人,您叫我五娘就好,外头热,您来屋子里坐;藜麦,去将铁牛叫来,让他给夫人表演个心算,还有……” 旁的不说,赞助的大善人来了,不管孩子们有什么才艺,都搬上来! 这一刻,程菀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游戏小人头顶上出现的“+1+1……”还是金色的! 于是乎,当张夫人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回到家里。望眼欲穿的张大人,不仅没等来程菀同意帮忙的消息,反倒得知他夫人捐了一大把银子连带着粮食出去。 张大人:“……” 第52章 第52章 不得不说, 这算是歪打正着给程菀找了个来钱的好路子。 名校的各种建设资金,除了国家投资外,大头便是知名校友回报母校捐助。 可清北技校成立初期,只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们。甚至还需要程菀贴钱, 压根看不到回报。 不过, 校友校友, 只要是对学校友好之人, 谁说不能发展成校友呢? 像张夫人这种有善心又有闲钱的贵妇人,京城可太多了, 只要她们愿意献出一点爱, 清北技校做大做强,那简直是指日可待啊! 这一刻, 程菀又一次感受到了国公府世子妃夫人,这一身份带给她的好处。 粟米也可高兴了,连忙问道:“夫人,需不需要给张夫人送些礼品过去?以表谢意?” 就比如甜品铺最近卖的最好的酸奶、果酱蛋糕, 经常断货,好些人想买都买不到呢。 程菀却摇了摇头:“不必。” 不是因为她舍不得, 而是她了解诸如张夫人这种人,她们已经拥有了一切,普通礼品对于她们来说, 就是小恩小惠,做好事也不是为了这种回报。所以送这些并不能打动她们, 反而有一种“还清人情”的感觉。 最好的方法,便是持续不断地向她汇报她资助的学生的学习情况,让她感受自己的一丝善心,于贫困孩童而言是多大的恩惠, 这样便有一种精神上的成就感,下一次,她才会愿意继续做善事。 程菀想了想,又将铁牛等几个孩童唤了进来,这几个是最让张夫人心疼的,也是最后让她决定掏钱的小孩。 她笑着把张夫人为了让他们好好学习而出资捐款的事说了一遍,孩子们震惊极了。 毕竟在乡村,大家连供自己孩子读书都无能为力,怎么可能会有人出钱,却让非亲非故的其他小孩去上学? 程菀笑道:“骗你们做什么?明日一早粮食便会运过来了。但有件事,老师希望你们做到。” 程菀想让孩子们每隔半月,就亲自给张夫人写信,汇报自己的学习情况,并且表达感激。哪怕不会写字,画画都行。 “过年过节时,第一件事便是去张夫人府上拜谢,她可能没空,可能不想见你们,这都不要紧,关键是你们要有一颗感恩的心。” 升米恩斗米仇的事程菀见多了,但她不允许自己的学生是那种不懂感恩戴德之人,更希望他们得了旁人的恩惠,就要存着一颗善心,日后碰到更需要帮助的弱小对象,也要尽可能的伸出援手。 只有这种三观正直的孩子,才是一个国家和社会未来的希望。 这几个孩子生养于乡间,日子过得苦,父母与孩子的交谈也仅限于如何干活,很少听到这种为人处世方面的教导。他们虽然有些懵懂,但很听老师的话,认认真真将程菀说的一切都记了下来。 等孩子们离开后,程菀在新制的课表上加了一门思想德育课。 眼看着快要回府了,粟米说程莹过来了。 “三姐?”程菀没想到程莹会过来,毕竟从前在闺中,受兰氏的影响,两人的关系就不亲近。后来程莹远嫁,联系就更少了。 程莹长相随了程家人,也偏清秀淡雅,但不知是不是生养了两个孩子的缘故,程菀觉得她瞧着比同龄人都要显老一些。 “五妹妹,你这铺子营生看起来不错。”程莹笑着道。 前些日子,王修文被调回京城为官,他们全家也就一同搬了回来。 程莹一直想找机会同程菀说。 今日兰氏得知程菀又被夺走了中馈,喜不胜收,特意在程莹面前狠狠奚落了她一番。程莹有些担心,就正好借着叙旧,来看看程菀的情况。 哪知来到铺子里,才发现这里的生意很好,进进出出的人热闹极了。 想来就算没了中馈,凭借着嫁妆铺子,程菀也能有所依仗。 程莹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替她感到开心。 程菀笑道:“三姐夫调回来?那可真是大喜事了,日后你们住哪?” 程莹指了指:“就在那头,赁了个两进的宅子,离你这边还挺近的,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五妹妹只管开口就是。” 程菀有些惊讶,王家虽然没落了,但不至于穷困潦倒。而且王修文为官这么多年,程莹出嫁时嫁妆也挺丰厚了,竟然买不起宅子吗?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她笑了笑道:“好,日后三姐若无事,也可以过来坐坐,这边一直都有人的。” 程莹见她眉宇间非但没有郁气,反倒颇有几分意气风发,和嫡母口中“在婆家不受待见,定然以泪洗面”的说辞完全不符。 虽有些疑惑,但她也没细究,寒暄两句后,让婢女将带来的土仪递上: “这是那边最有名的药酒,醇而不烈,多饮也不会醉。我们待的地方离京城太近,也没什么特色土仪,只有这个还能拿得出手了。”程莹笑道。 程菀也没多想,从外头回来,带些土仪太正常了。她道谢后接过,让粟米过两日也给三姐府上送些礼物。 但程莹今日过来,倒是给程菀添了点灵感。 于是等回到国公府,她就找到藜麦,问她愿不愿意去学校教导学生。 “学校?”藜麦愣住了,连连摆手,“夫人您折煞我了,我大字不识几个,如何能教?” 藜麦急得不行,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如今能干的婢女太多,夫人嫌她粗笨,这才寻了个由头想将她赶走? 直到下一秒,她听到夫人带笑的声音响起:“谁说让你教识字了?你忘了,你的绣技可好了,教这么一群孩子,那简直是大材小用了。” 程菀想给小女孩们开设特色课程,那么女红算是最实用的了。哪怕日后嫁人了,绣技好的,也能去当绣娘,或者卖些绣品赚银钱。 她原本想着去绣坊请一位绣娘过来,方才看到程莹,突然想起这位三姐的绣技是最好的,只是她一个官家娘子,断不可能来小小的技校当女先生。 退而求其次,藜麦也很不错。从前程菀还没开始编书,全靠藜麦绣荷包去外头换银两,这才能时不时去小厨房点些菜改善生活,让日子好过一些。 藜麦这才松了口气:“教女红?” “对,你可愿意?” “愿意的愿意的!只要夫人不要将我赶走就好了。”藜麦连忙笑了起来。 程菀也很高兴,原本想着要等她日后有足够的身份地位了,才能带着藜麦几个一同搬出去,过快活日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换句话说,开办学校一事,也是实现了她的梦想。 “那明日一早你便去官府,将奴籍改成良民。再去铺子签封契书,以后就是我们清北技校的卢老师啦。”程菀笑着道。 藜麦才四岁时就被卖到了程府,这么多年了,早已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现在听到夫人这么说,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也有姓呢。 程菀又看向粟米和红雪,“你们二人也是如此,咱们学校现在规模还太小,但等日后再扩大些,你们就都进去当老师。” 程菀现在无比庆幸,在离开程府前就将她们三人的卖身契要了过来。 听到夫人这般说,粟米和红雪都高兴极了。 若是能有正经营生,谁又愿意为奴为婢呢?只是想待在夫人身边而已。 现在既能留下来,甚至还能去当老师,这可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以前被家人卖给人牙子时,她们原以为只能做一辈子下人,再对个同样当小厮的嫁出去,生的孩子也只是家生子,再重复她们的苦楚罢了。 可现在,夫人却给了她们另外一个全新的选择,为奴为婢、卑躬屈膝了一辈子,竟然还能有受人尊敬的一天! 程菀主仆四人说的话,其他人并不知晓。 只听粟米说,藜麦要被夫人放出去,去铺子上帮忙当女掌柜了。所以需要再提一个人上来当贴身丫鬟。 这话一出,整个东院都震惊了。 尤其是应嬷嬷,那日周嬷嬷说夫人是个厚道人,让她老实听话,她还觉得周嬷嬷是背信弃义。 可前日,夫人让周嬷嬷安排去了庄子上当管事,不必再背井离乡了;昨日,又将如画调到了小郎君身边;今日,藜麦那个小丫头竟然也要去当女掌柜了…… 她们为夫人办事,得到了实打实的好处;而应嬷嬷回想自己,对太太言听计从、鞍前马后,可最后呢?屁都没有! 所有人都有了更好的前程,只除了她以外。 应嬷嬷自诩是个聪明人,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粟米走去,挤开那一群献殷勤的小丫鬟,来到粟米面前,无比殷勤的卖好:“粟米姑娘,天热,要不我请你喝杯饮子吧?” 粟米从前在程府受过应嬷嬷不少冷眼,如今见她这般,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苍天!真痛快! —— 屋外热火朝天,屋里也不安静。 谢钰之一回来,就感觉程菀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特别高兴,他思酌片刻:“捡到银子了?” 程菀:“……”她有这么庸俗吗? 不过她今日心情太好,也不跟谢钰之计较了,还亲手斟了碗茶过去,笑盈盈的,“郎君,你今日可帮了我大忙!” “什么忙?” 程菀就把张夫人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她虽然不知张夫人为何而来,但若张大人不是谢钰之的同僚,她肯定也不会过来,更不会有捐钱这一说了。 她现在都怀疑谢钰之是不是有什么旺妻命了,她要开学校,他给钱;他给的钱不够,还有他同僚家属来捐钱……就凭这一点,从现在开始,谢钰之在她心里已经不仅仅是孩子他爹了,还是清北技校的贵人!她正确的结婚对象! “这个应该不涉及什么贿赂上级家属吧?而且账本什么的,我都准备好了,每笔开支都一一纪录下来,绝对不会贪一个铜板。”程菀保证道。 谢钰之多少能猜到几分张夫人过去的目的,不过这不重要:“无事,只要是正经来往,不必担忧太多。” “那就好!张夫人这里只是个开始,有了她开头,就能想法子吸纳更多好心人捐款。”程菀越想越高兴,正好瞥见桌上的药酒,就想着喝酒庆祝一番。 程莹说的没错,确实是好酒,刚一打开,浓浓的酒香味就冒了出来,但并不刺鼻。 “郎君,来一杯?” 谢钰之自律养生,因此不喜饮酒,尤其是夜间。但五娘这番好的兴致,他不欲扫兴,颔首道:“一杯便好。” 程菀很少喝酒,先浅浅试了一口,发现这个一点都不辣口,还有一股甘甜,就像喝鸡尾酒一般,直接一口干了。 谢钰之疑惑:“就这般开心?” 他今日回府,特意问过管事有无人拿着他的私章来报账。管事说没有,也就是说,五娘根本没花他的银子。那为何张夫人捐了银子,她喜悦成这般? 程菀道:“当然不能只让郎君你一人掏钱,你愿意支持我,我已经很高兴很知足了,总不能为了我的事,真的将你的私库掏光吧?老夫人知道了,定要训我的。” 谢钰之想说老夫人自己都送了这么多头面出去,私库的情况未必就比他好多少。 又想问程菀为何要说这么多“你的我的”,好似充满了生分与疏离。 但话到嘴边,又感觉自己有些钻牛角尖了,最后只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将话都给咽了下去。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还恪守的自律之道。 程菀不知道身边人纠结的思绪,她这会儿已经说开了,一会儿谈学校的建设,一会儿说束哥儿的事,甚至还不小心透露出,她要将束哥儿教育的比谢钰之这个状元更出色的野心……说着说着,感觉身上渐渐热了起来。 程菀还没发觉不对,以为是野心的激情令她热血沸腾。 直到她再次准备拿起酒杯时,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住了,谢钰之略带喑哑的声音响起:“别喝了,这酒不寻常。” “当然不寻常,这是……”药酒。 程菀眨眨眼,在醉意的干扰下,艰难的发现了这不对劲的热意究竟从何而来。 谢钰之见她呆住了,以为她是暗恼,便唤人将晚膳撤走,又让粟米将程菀扶到床榻上,自己则是去了侧间洗漱。 程菀确实愣住了,毕竟她没想过古人如此开放,这种不正经之物能大张旗鼓的售卖? 不过,她这几日本就因生理周期有些躁动,既如此,干脆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等到谢钰之发尾微湿出现在面前,她开口暗示:“郎君,先前说的事,你已看过大夫了吗?” 谢钰之垂眸看向她眼尾如同胭脂一般的绯红,眸色变深,不再浪费时间,单手取下床幔,将床榻间的人笼罩在更深的阴影中。 程菀感觉更热了,但还理智尚存,艰难推开他:“郎君,药呢?” 谢钰之将她手指紧紧握住:“去侧间便已用过……” 程菀恍然,她就说这人方才怎么没有半点反应。 —— 接下来几日,当学校的各种装修一到位,就可以正式开始上课了。 第一堂课上,程菀宣布了接下来的安排:一是学校实行双休。 其实按照现在的情况,单休甚至不休才是最好的。 读书考状元还好,像清北技校这种的“旁门左道”,哪怕程菀说的再天花乱坠,再没有感受到实际利益前,很多家长是不可能供孩子一连读几年书的。 这样一来,就顾不上休息,让学生们在有限的时间内,多学些知识才是最好的。 可程菀还开设了生物、地理课。 这两门课程一开始是为了束哥儿打造的,现在学校都开了,那就大家一起学,说不准能多发现几个有天赋的学生呢。 不同于现代有地球仪、实验室,在如今想学这些知识,那就只能去下地去田里,实地操作。 当然,地理生物不只涉及到种地,可民以食为天,这也是老百姓乃至天子最关心的事。想要证明清北技校不输各种书院,从这上面入手就是最好的。 因此,程菀想着休息那两天,就去田间干活,也算是劳逸结合了。 第二件事,程菀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铁牛叫上了讲台。 铁牛腿还没好,现在依旧要靠着拐杖行动。突然被老师叫上去,他紧张的不行,手心冒汗,差点握不住拐棍。 眼看着要摔倒,一旁的束哥儿连忙冲过去将他扶了起来。 旁边其他从国公府来的同学,见小郎君都去扶了,也赶忙伸出手,卯足了劲将铁牛抬上了讲台,连拐棍都用不上了。 程菀这才道:“大家都知道,学校的铺子最重要的活计便是烤面包。但烤窑因为时间、火候不好控制,很容易出现烤焦或者不熟的情况。因此,前段时间,我交给李铁牛同学一个任务,让他想办法做出一个计时器,这样就能严格把控时间。” “现在,这个计时器已经做好了,并且于三天前正式投入使用,大大减少了面包在烤制时间上出现的问题。” “为了感谢铁牛做出的贡献,这就是学校给出的奖励。” 程菀说完,从桌案下拿出一整套簇新的笔墨纸砚,朝着铁牛递去,小助教束哥儿还送上一张奖状,上面写着“贡献之星——李铁牛!” 看着那一套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笔墨纸砚,已经够令大家震惊了,再加上那张奖状,所有小孩都羡慕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巴都合不拢了。 铁牛更是激动的脸蛋通红,若不是束哥儿好心扶着他,他高兴的又要摔倒了。 从小到大,他被那么多人嘲笑过,甚至有些不喜欢他的孩子更是说他脑子有病。 但这一刻,铁牛一直佝偻着的背终于直了,甚至将胸膛挺了起来,枯瘦的小手紧紧的抓着奖品。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我用自己的脑子,赢得了学校里所有学生中第一份荣誉! 别说底下坐着的同学了,连束哥儿都羡慕极了。 在一众同学艳羡的目光中,程菀指着挂在墙边的木框,里面写着六个字:“知识就是力量。” 在此之前,即便程菀已经带着大家学会了这几个字,可他们还是一知半解,而此时此刻,终于能切身实地的体会到了这句话蕴含的真理。 许多年后,哪怕已经从清北技校毕业许久,但束哥儿,连带着所有的同学,都还牢牢记得在开学第一课上,程老师告诉他们的那句话: “同学们,你们都要努力。总有一天,你们也能利用学识改变自己的人生。” 第53章 第53章 在上了两天课后, 规定好的周末到了。 程菀提前一天让小厮去车马行定了好几辆马车,第二天一早,就如同秋游一般,带着一百多个小萝卜头们出城游学了。 今天天气不错, 但风有些大, 程菀特意安排每辆马车上都有一个跟车的大人, 照看孩子们不要将车帘掀开, 若是灌了冷风着凉了,那就麻烦了。 而她自己, 则是一边咬着外酥里软的可颂, 一边听束哥儿进行工作汇报。 这是甜品铺最近热卖的新品,但比起一般的面包蛋糕, 可颂特别追求口感,不能放在货架上售卖。正好现在学生多了,人手充足,铺子上便支起了早食摊。 先在窑里将可颂烤好, 而后拿到摊子上,等顾客来了, 再进行复热。在铁板上烤的焦焦脆脆的,还能往里面加上肉肠、煎蛋、酱料等,一口咬下去, 味道和口感的双重享受。 听铺子上管账的春樱说,现在可颂带来的利润, 都已经快赶上单价高昂的果酱蛋糕了。不过这也是程菀一开始的策略,想要做成连锁的,最好能覆盖多个消费群体,这样才能源源不断的有新客上门。 “……应到102人, 实到102人。”束哥儿说完,合上自己的小册子,而后抬头挺胸道,“老师,汇报完毕,请指示。” 程菀看着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想笑,但更多的是欣慰:“谢束同学辛苦了,可以休息了。” 她让束哥儿当会长,不是说说而已,基本上学校里能交给束哥儿的事,都会让小孩去做——也幸好现在铺子里的人都对程菀言听计从,不然这要是传出去,程菀就真的坐实了“恶毒后娘”的罪名。 但效果也是很明显的。 从前的束哥儿封闭自己,谢老夫人宠着他,也不会强迫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能接触到的,除了家人,便只有国公府的下人们,一个个敬着他,也拘着他,生怕小郎君有什么磕了碰了,祸及自身。 也因此,那时的束哥儿即便出身顶级权贵家族,教养、仪态全都没的说,可看上去就像个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 而现在的束哥儿,因为程菀什么事都让他去做,哪怕做不好也没关系,她会带着束哥儿总结、复盘,争取下次比这次更有进步就好。 而且不管结果如何,程菀都会一遍遍的告诉他,你才五岁,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优秀了! 大户人家培养继承人的标准,肯定与普通老百姓不同。但束哥儿吃了没见识的亏,他不知道其他高门大户的同龄人是如何,只在母亲一句句夸赞声中忘记了自卑与胆怯。 才短短几月,束哥儿黑了些,壮了些,虽然看上去依旧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可充满了勃勃生机与自信,就好像一根迎风生长的小白杨。 哪怕昔日的苦痛依旧在他尚且幼小的树干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沐浴在崭新的阳光雨露下,总有一日,这些伤疤会被时间抚平,成长为参天大树。 束哥儿还是第一次出城,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都只是学校。这会儿特别想掀开帘子看看窗外的景色,但母亲说风太大,只好压抑着好奇心问道:“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呢?” “明天吧,今天过去住一晚。”除了生物、地理课,程菀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至少也要待两天了。 怕束哥儿害怕,程菀特意道,“要是束儿不习惯,今晚便同我一起睡?” 太好啦! 又能出来玩,还能跟母亲一起睡……回想起那日被母亲抱着的感觉,束哥儿又幸福了! 虽然程菀不喜很多人跟着,但到底是出城,又带着束哥儿,安全最重要,因此这一趟还跟着十来个护卫。他们一行人太过醒目,才刚下马车,就吸引了周围田间所有农民的注意。 庄头昨日就得了信,一早就在此候着了,但他以为程菀只是来巡视,没想到还带了这么多孩子,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是赶紧过来行礼:“夫人。” 程菀点点头,先看向身后的孩子们,让他们将车上的行礼都卸下来。 他们人太多,又要住一晚,庄子上没那么多铺盖,就只能自己带,两个人挤一个床铺。 “让你准备的房间,可妥当了?”程菀问道。 “妥当了。夫人请随草民来。”庄头忙在前头带路。 从下车开始,束哥儿看着一片片金黄的田野,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他知道粮食是从田地里长出来的,但从不知道是这种场景,更没亲眼见过。 田间种植的粟已然成熟,秸秆被沉甸甸的米粒压弯了腰,黄澄澄的,风一吹过,就好像随风舞动一般,涌起层层波浪。 严格说来,在谢家布局精妙,堪称巧夺天工的后花园面前,田间单调的景色根本不算什么。 但束哥儿却完全挪不开眼,他觉得这一切好神奇好壮观,原来种粮食的地方这般大、这般宽敞,一眼都望不到头,人走在田间,似乎都变成了小小的蚂蚁,只剩一个黑点了。 这里的风是沙沙响的,吸一口气都能闻到谷物和青草的香气,束哥儿皱了皱小鼻子,深深吸了一口,兴致勃勃的同母亲分享:“母亲,这个比熏香还要香!”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笨拙又真诚的道:“我觉得好舒服呀。” 程菀上辈子老家也是农村的,虽然很早就进了城市读书、工作,可有时回老家时,依旧觉得乡野间自然、纯粹的氛围更加吸引她。 所以她才想带着束哥儿来这里,不止是为了学知识。 束哥儿出身贵族,他的身份、他所处的环境无法改变,但比起那些冰冷的规矩与精致,程菀更希望他能接触田野,真正的感受土地,这样才能脚踏实地生活,认真的去感悟生命中每一件小事带来的美好。 她牵起束哥儿的小手,笑着道:“不止呢,等到春天,水田里有一尾一尾的小蝌蚪;到了夏天,林间飞舞着闪闪发光的萤火虫……等到以后有机会了,我再带你过来可好?” “好!”想到那个场景,束哥儿双眼亮晶晶的,用力的点头,在看到身后跟着的已经从小鸡仔变成大母鸡的小黄时,他连忙道:“母亲,小黄也要一起。” 没错,经过这些日子,小黄已经成功养大变成了大黄。 因为是小郎君的爱宠,这只鸡受到了全国公府上下的精心呵护,也不知道是不是营养太好,还是国公府这块宝地适合养鸡,总之几天前小黄就开始下蛋了。 国公府不缺鸡蛋,可学校缺。 束哥儿那天见到采购的人送了许多鸡蛋过来,第二天就巴巴的把自己捡的鸡蛋都免费赠与给学校,这样他就能帮母亲省钱啦! 程菀很感激小孩的孝心,也没阻止他。毕竟给学校送银子算投资,送鸡蛋自然也能算。 甚至在想,或许等开春了,可以召集学生们自己养鸡,确实能节省一笔开支。 庄子上的农舍虽然比城里宅子要宽敞很多,但学生太多,还是只能打地铺。 好在庄头提前准备了稻草,厚厚的在地上铺一层,再放上棉被,保暖效果很足。 收拾妥当后,趁着有时间,程菀就直接带着大家去了田间。 庄头以为她这次过来是为了催租,脸上满是担忧与恐慌。 能成为庄头的人,都是和主家沾亲带故的,兰氏把这个庄子给程菀后,庄头担心新东家不好相处,特意去程府找人打听过。 得到了两个坏消息: 一,要出嫁的五娘子是个庶女; 二,她的嫁妆听起来多,可大多都在外地,且基本为荒地。位于京城的,只有他们这一处。 是庶女,代表手头拮据;只有这一处庄子,就说明她会特别严苛,毕竟只能在此谋利。 在京郊,大多实施定额租。也就是每年、每亩地,庄头都要交大概六斗的租子,年成好时,还能涨到七斗。 程菀这间庄子差不多有三百亩,按照程府的地位,这种大小已经略显寒酸了。 偏偏这两年光景不好,前些日子去交租,庄头交上去的每亩地只有四斗,一下子就去了快一半。 庄头因着这件事忐忑不已,最近晚上连觉都睡不着,现在程菀又亲自过来了,他越想越觉得夫人是要过来责罚他。 可是天公不作美,地里产不出粮,他就算求爹爹告奶奶也没用啊! 不仅他们庄子,整个京郊的庄户都是如此。甚至有些庄头,为了更好向主家交差,直接逼得佃户家里断了粮,活生生饿死了好几个人。 他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这四斗粮,已经是庄子上十多户人家勒紧裤腰带交出来的了。若是夫人怪罪,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然而就在庄头战战兢兢之时,程菀只让他陪着在田间略微看了看,就让他先回去了。 庄头不知道夫人这是要做什么,但只能垂头丧气的往回走,他媳妇忙道:“如何?夫人有怪罪咱们吗?” 冯庄头摇了摇头:“夫人还没说,但一顿数落定是少不了的。”不然这种风沙大的时节,哪个贵妇人会跑到庄子上来? 妻子更加悲观些:“若只是数落都算好事了。” 就怕夫人怪罪,直接将他们贬为佃户……老天真是不给庄稼人留条活路啊! 程菀之所以将冯庄头遣走,只是因为她要上课了,为了不影响秩序,就连护卫都是在不远处等着。 对于田地里的环境,束哥儿和其他城里的孩子,都十分陌生,但像铁牛、翠翠这种乡间长大的,就很熟悉了。 程菀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先问了第一个问题:“谁能告诉老师,地里种的是何种庄稼?” 这个问题很简单,立马就有学生回答:“是粟!” 程菀点头,又问:“那粟种完了,下一波播种哪种粮食?” “黄豆!”比起上课时那些让人只想抓脑袋的语文数学,问起这些,孩子们简直是如鱼得水,充满了信心。 直到程老师问出下一个问题:“那种黄豆的目的是什么呢?” 孩子们卡住了。 但程老师不会训人,只会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们。于是大家沉默片刻后,又纷纷开始发动想象力:“因为黄豆好吃!”“因为黄豆长得快!”“因为黄豆可以做豆腐!”…… 程菀笑着摇摇头,在问出那个问题前,她就示意护卫去隔壁田间拔一根黄豆过来。 如今生产力低下,地里的庄稼是两年三熟,但景朝农民已经掌握了轮作复种,来代替前朝的长期撂荒休耕。 在北方,一个周期下来,基本按照:第一年春夏种粟,秋季收获后种冬小麦,来年夏天成熟,再于秋天播种一茬豆类。以此循环往复。 其实这种种植方式已经是比较科学的了,因为:“大家看这里,这个叫根瘤菌,黄豆生在于田地里就可以利用根系来固充氮肥,而小麦和粟又是十分耗费肥力的,在它们之后播种豆类,便能恢复地力。” 程菀指着黄豆的根部说完,又将植株递给孩子们,示意大家仔细看看。 看完后,她开口:“对于我刚才讲的内容,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大家摇摇头,什么都不敢说。 这算是这个年代学生的通病,大家习惯了尊师重道的规矩,只习惯去回答老师的提问,很少有人敢反过来质疑、询问老师。 只有束哥儿举起了小手:“老师,如果黄豆这么有用,为什么还是很多人吃不饱饭呢?” 谢束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吃不饱饭,他会这么问,是因为方才在程菀带着学生们安顿时,他看到庄头的儿子正蹲在屋檐下筛麦种。 那人没有说话,甚至面无表情,但束哥儿能感受到他很不开心。 他就过去同他说话。 从庄头儿子口中得知,是因为他很好的玩伴,家中无粮,只能跑到山上去打猎,却摔下山崖断了一条腿。现在连医药费都凑不到,很可能要死在家里了。 束哥儿从前陪曾祖母施粥,也见过许多吃不饱饭的难民,他曾经问过曾祖母为何那么多人吃不上粮食。 曾祖母说,是因为地上的人做了坏事,老天爷不高兴了,就会降下灾难来惩罚世人。 束哥儿原以为母亲也会这么说,但母亲却道:“因为黄豆能提供的肥力还远远不够,并且粮食欠收,不仅是由土壤是否肥沃来决定,还靠天气、水源、虫害等各个方面。” “老师,上次发大水,我家的地就全被淹了,爹娘说什么都没了。即便日后水退了,也会有很多虫子,它们会把庄稼全都吃光。” “我知道,去年我爹去米行买粮,东家就说粮价贵了一倍,因为到处是蝗虫。” “那次我家喝了好久的清水粥,我娘都去城外扯树皮了。” 这一刻,不论是乡间还是城里的孩子,都对程菀的话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因为饿肚子的感觉实在太过难受,哪怕是尚且年幼的孩子们,饥饿也是他们最大的噩梦。 大家越说越担忧,害怕过往的灾难会再一次降临,年纪小的孩子甚至快吓哭了。束哥儿看着胆战心惊的同学们,连忙给大家打气:“你们别害怕呀,母亲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太着急了,甚至都忘了上课时间要叫老师,而后急忙盯着程菀,期待道:“母亲,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母亲就像仙女一般厉害,连爹那么恐怖的人都能赶走,肯定是有办法的! 束哥儿这么一说,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神瞬间朝着程菀看来,就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一般,满是乞求。 程菀:“……”幸好她还真的有法子,不然老师的威信就要扫地了。 也是为了应对小孩的奇思妙想,上辈子程菀才会看各种各样的书,什么都看,现在才会各方面的知识都懂一些。 “对,所以今日我们来这里上地理课,就是要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程菀带着大家往田地间走,“有一个词叫因地制宜,指的便是每个地方,都有它独特存在的问题。在西北,粮食欠收可能是因为干旱;南方是因为雨水;而京城,最大的问题,便是风沙。” 即便到了后世,京城地区的风沙也依旧肆虐。在如今,更是经常因为风沙导致饥荒。尤其风霾过后,必有蝗虫,简直是难上加难。 “风越大,就会带走土壤里的水分和肥力。还会导致幼苗倒伏、折断。”程菀蹲下来,先示意大家看干裂的地面,而后指着叶片,“你们看,这里很薄,也是被沙粒打磨的。叶片的气孔受损,就会导致庄稼长得慢,产量也会降低。” “现在秋季还好,到了春天,情况还会更差。” “要弄懂为什么京城风沙大,就要从三个方面来理解,第一,受到地形影响,京城西有太行山、北有燕山……” 或许是害怕再一次吃不饱饭,这一堂地理课,所有孩子们学的格外认真,一个个聚精会神,恨不得将老师讲的所有知识牢牢映在脑子里。 程菀看看束哥儿,又看看所有人,因为大家都十分认真,她一时都分不清束哥儿在这方面是否更加有天赋了。 不过没事,时间还早。 而且这种学习效果才是最好的,粮食问题不比其他,这不仅涉及到了清北技校能否早日扬名,更是影响着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点马虎。 程菀打算将自己的庄子作为试验田,进行防风沙、新型施肥方式、新农具等的试点。 从现在一直到来年夏天,只要这片地能抗住春日的风沙,粮食产量显著上升,到时候不管国子监、太学或者各种书院出了几个进士,甚至是状元,都无法湮没清北技校的光芒! 普通学校卷文凭,他们就走真正的技术。 不管黑猫白猫,只要能提升学生就业率,推动科技进步的,就是好学校! 程菀一边思索着计划,一边带着大家往回走。 只是她刚刚在田埂上带着大家上课,蹲了许久,有些腿麻。 现下又在走神,以至于上坡时,不小心滑了一下。就在一旁的粟米准备扶住她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抢在她前面握住了夫人,还牢牢抓着不放。 粟米气得不行:“大胆,这可是我们少夫人,你这个……” 在看清楚那人的长相后,粟米震惊,连忙将话咽了下去。哦,是世子爷啊,那没事了。 程菀也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谢钰之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还穿着护卫的衣服? 谢钰之看了看正在和同窗说话的束哥儿,让预备行礼的粟米先离开,这才低声道:“官署无事,我便来了。” 程菀不信,若只是因为闲着无聊,为什么还要换上护卫的衣服? 她想了想,突然从前几天醉酒的记忆里想起了自己的承诺:在放下豪言定要带着束哥儿超越谢钰之后,她又安慰孩子爹,说她一定会让束哥儿和他关系缓和,不做到父子情深,至少也要向普通父子那般吧。 程菀是心甘情愿的。她从前一直以为谢钰之是主动疏远束哥儿,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只是不敢。那天她故意让谢钰之抱着束哥儿,就是想验证这个猜想。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况且程菀能教束哥儿各种知识,但她无法将他培养成国公府合格的继承人,她也不懂为官之道,这些都只能靠谢钰之这个当爹的来教导。 所以不管是出于感激谢钰之,还是为了束哥儿,程菀都必须这么做。 只是后来因为太忙,加上喝酒断片,一时不小心忘了。 “所以,你是为了束儿才特意赶来的?”程菀没想到谢钰之这般严谨,束哥儿害怕他,为了不刺激到孩子,先换个身份与他来往确实最好的。 谢钰之颔首。 之前程菀忘了,他公务太多,也没主动提起,这两天将事情忙完,今日才能告假将时间空出来。 他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和束儿相处才特意赶来,但当他看着程菀身处田垄间,专心致志为孩子们授课的身影。那一刻,谢钰之突然觉得哪怕束儿依旧不搭理他,这一趟也来的很对。 “母亲?”束哥儿在前面等了又等,见母亲一直同护院说话,有些疑惑的催促道。 “来了!”程菀往前走两步,又扭头问道,“郎君何时回京?” “明日午后。” “那正好。”今晚可以继续让他抱着束哥儿睡了。 只是,程菀端详片刻,摇了摇头,“不过你这伪装不行,束儿看到你的脸,肯定会将你认出来。有没有黑布?就像话本子里的少侠一般,将脸蒙起来才好。” 瞥见她眼中兴奋的光,谢钰之有些无奈,但还是将一早准备好的布料拿了出来,系在脑后。 “可以可以,这样很好!”终于看到了谢钰之如此装扮,她就说嘛,确实比狗血电视剧里男主角要更帅! —— 用过午膳后,让劳累的孩子们先去休息片刻,程菀也想睡,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她叫来冯庄头,刚想开口,就见庄头额上满是冷汗,吓得双腿都在发抖。 “冯庄头,你这是怎么了?” 冯庄头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一边解释地里的收成真的不好,一边求情让夫人再给他一次机会。 交租的事,程菀知道。 她不至于像某些漠视人命的高高在上的贵族,只在意自己的钱包,甚至要将佃户活活逼死。原本想直接安慰冯庄头,让他不必多想,话到嘴边,程菀却道: “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但我有个条件。接下来的一年,庄子里所有的事务,你都要听我的安排。” 冯庄头听到前半句时差点喜极而泣,而下一瞬,笑容立刻消失了:“夫人,您……您是主子,庄子上大小事务自然该大小听从您的安排。只是这田间的事脏污,不好让您因此费神。” 对于如今的庄稼人,田地就是一切,比命还要重要。 这两年本就收成不好,若是接下来还让夫人这种没下过地的贵人糟蹋,那他们真的都得饿死了! 程菀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农桑之事是他们的命根子,想要商量效率太低,干脆就强硬一些,“这样吧,我同你立一张字据。若是因为我的决定,导致田间收成减少,我不会怪罪你们半分,相反,还会在接下来五年免租,并且包下你们所有人一年的口粮。” 冯庄头震惊了:“您,您说真的?” “当然。”程菀侧头,一旁的粟米将契书递了过来。 为了让契书更有可信度,程菀还在上面盖上了谢钰之的私章,“这是我夫君,也是国公府世子的私章,若我有半句反悔,你完全可以拿着契书去衙门状告。” 冯庄头不识字,他只能让程菀稍等片刻,叫儿子去将旁边庄子唯一识字的读书人叫了过来。 这个行为可谓是十分不尊重主家了,但程菀不介意,一直到那读书人确认后,冯庄头才视死如归的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认定了程菀会将田地糟蹋,哪怕到了最后,还试图挽救:“夫人,不管您有什么决断,可否请您先告知草民一句?”若真的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他也好想法子挽救一二。 程菀笑道:“当然,我明日便会离开,日后有什么要做的,会命人传信于你。” 今日地理课,浅浅讲了风沙的形成原因和治理方法,程菀让冯庄头下去准备东西,到了明日,再实地操作一番,学生们更能印象深刻一些。 这一趟过来,第一个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小半;接下来便是第二个任务—— 经过这段时间,程菀发现,纵使已经开学了好几天,但新生与老生之间的交流还是很少,显得十分生疏。 孩子嘛,认生是正常的。但这些小孩的生疏,却不仅仅只是认生这么简单,更多的是因为双方阶层不同,彼此都有忌惮。 景朝是有奴籍的,父母是奴仆,那么孩子一生下来便是奴籍。 士农工商,农民虽然日子过得苦,但社会地位远比奴仆要高,那些后头进来的孩子们,担心老生们会嫌弃、嘲讽他们奴籍出身。 而那些老生,因为出生乡间,又怕生活在京城的新生们看不起他们。 所以平日里除了程菀有什么任务外,学生们彼此分成两派,渭泾分明,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 这样自然不行。 现在看着还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可等到日后有了什么矛盾时,就会变成两个群体的对立,甚至在学校上演霸凌事件。 这是程菀身为教师最深恶痛绝的,所以她要在孩子们尚且只是生疏之前,想法子促进他们的关系,让他们知道,同学之间只有友爱合作,才能克服种种难题。 于是午睡后,程菀将大家带到了后山处。 她问过冯庄头了,只要不进深山,外围都是很安全的,顶多有些野鸡山雀什么的。 先将所有人分成两列,然后抽签决定分组,五个人一组。 说是抽签,但程菀早就在上面动了手脚,不管怎么抽,最后成果都正好包含一个老生和四个新生。 然后以组为单位,在两个时辰内,上山找草药。 “大家也知道,学校接下来还有医药课程,为了让你们率先打好基础,接下来每个组都要按照描述的去寻找草药。找到一朵,就每人奖励一朵小红花,最多的那一组,还另外再奖励十朵。” 一组五个人,再按纵向分成甲乙丙丁卯,第一种草药放在木盆里,只有甲才能看;第二种只有乙才能看……以此类推,每人掌握两种草药。 但是看到草药的人,只能当寻药者,告诉剩下的四个同伴草药的特征、名称等,自己不能动手采摘;而采药的人只能采,不能主动去找。 这样一来,就需要队员之间不停的说话,增加彼此的熟悉感和信任度。 同时,程菀还在林间准备了一些小惊喜,比如挂在树上的野果、放在溪流石头上的甜瓜……都需要进行一些合作小游戏才能拿到。 小孩爱玩,也单纯,一场游戏下来,便会让彼此熟悉许多,知道对方都不存在什么坏心思。 “我会让老师们还有护卫来监督你们有没有作弊,要是不遵守规则,不仅会淘汰,回学校后还要抄写课文哦。” 在所有适合孩子的惩罚里,抄写课文无异于是酷刑。程菀说完,确定无人敢违反规则后,才一声令下,让所有学生分散开来。 程菀原本想带着束哥儿也去山上走走的,但在过来后山前,谢钰之突然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有很重要的事。 方才用过午膳后,程菀发现谢钰之不见了,原以为他是有急事,紧急离开了,现在却又去而复返。 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事,不过谢钰之这种人应该不会夸张。 因此当孩子们都离开后,面对束哥儿跃跃欲试的神色,程菀只好装作没看到,牵着他往庄户走。 在田坡上,谢钰之已经牵着马在等着了。 “是那个护卫。”束哥儿远远的看着那道身影,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快步跑过去,仰起头,盯着他,“你是谁,为何蒙着脸?” 虽说上次在束哥儿睡着后,程菀直接将软乎乎的小孩塞到了他怀里,可那时束哥儿睡着了。 所以要算谢钰之最近一次和醒着的束哥儿相处,还要追溯到小孩一岁时。 任谢钰之再怎么聪慧卓绝,都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历,下意识就将束哥儿当成一岁时来糊弄,低声开口:“我是府上的护卫。” 可束哥儿却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摇摇头:“不对,你长得好熟悉,你、你……你蹲下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说着,还要去拉谢钰之的袖子。 谢钰之差点被束哥儿抓住,心中猛地一惊,连忙躲开他的小手,求助的看向程菀:“夫人!” 难得看到这般窘迫的谢钰之,程菀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她真想继续看好戏,最终还是没做到这般缺德,走过去将束哥儿牵了过来。 不过没忍住恶趣味一番,笑道:“束儿,这是母亲的好友,你可以叫叔父。” 束哥儿听到母亲这般说,虽然心里依旧感觉怪怪的,还是乖巧开口,行了个礼:“给叔父请安。” 喜得一大侄儿的谢钰之:“……束哥儿真懂事。” 第54章 第54章 出于不能让孩子同“陌生人”独处, 程菀在问清谢钰之方向后,先自己翻身上马,而后对着谢钰之伸手,“郎君, 将你侄儿递给我。” 束哥儿见母亲要带着他骑马, 开心极了, 眼睛亮晶晶的扭过身子, 张开胳膊:“叔父,麻烦您抱我。” 谢钰之:“……”第一次主动被儿子投怀送抱, 竟然是作为一个不知名的叔父。 程菀许久不曾骑马, 现下坐在马背上,只感觉空气都充满了清新, 她将束哥儿塞在怀里,嘱咐他抱紧。对谢钰之道:“我们在前头河岸边汇合。” 说完,便单手怀抱着束哥儿,单手抖动缰绳:“驾!” 今日安排紧急, 程菀没带骑装,但那道微伏在马背上的身影依旧飒爽利落。谢钰之突然记起两人还未成婚时, 便有人说程家五娘骑术极好,还以此胜了公主,保住了与国公府的联姻。 谢钰之那时没有多余的想法, 只不喜柔嘉公主咄咄逼人的态度,又让祖母将送去程家的聘礼添的更为丰厚些。 但此时, 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当时如若输了,五娘真会拒了这门婚事吗? 这一刻,谢钰之很想知道答案。 —— 人劳累久了,就需要做些什么来放松自己紧绷的情绪。 程菀现下便是如此, 郊区比程府狭窄的马圈可好太多了,她可以肆意挥动着缰绳,感受着骏马飞驰,秋风迎面扑来。除了耳边呼啸的风声,再无其他。 这一刻只感觉肾上腺素在不停分泌,心中无比畅快! 束哥儿到底年纪小,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坐在母亲怀里,紧紧的拽着衣袖,眼睛也不敢睁开。 可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母亲抱着他的手一直紧紧的,没有松开的迹象,才试探的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他看到了金色的田野在身边飞驰,河流里有白色的鸭子在嬉水,母亲骑马好像比天上的小鸟还要快! 束哥儿张开小手,感觉风不停拍打着他的手心,痒痒的;他尝试着张开嘴“啊”了一声,风立刻将他的声音吹的忽大忽小,变成各种奇奇怪怪的响声,一会儿像鸭叫;一会儿像马鸣。 束哥儿被逗笑了,在母亲怀里笑的乐开了花,忘却了往日的仪态,终于和同龄普通孩子一般欢乐起来。 但当那个奇奇怪怪的叔父过来后,束哥儿连忙恢复了世家子的教养,变得一本正经,他可不能在外人面前给母亲丢人。 谢钰之不知道五岁小孩的小心思,只以为哪怕自己装扮成了他人,束哥儿依旧不太待见他。 “郎君,咱们往哪走?” “随我来。”谢钰之夹紧马腹,在前面带路。 跨过河流后,又往前走了一段,面前便是一道山坡。程菀以为谢钰之也要带他们上山时,马蹄小步行至最高处,眼前忽然开阔了起来。 入目所及,别说束哥儿,连程菀都被惊住了。 如今秋风肃杀,周遭的景色都变得凋敝了下来,可山坡下,漫山遍野都是暖融融的红色。丹枫、黄栌、乌桕,成片成片,如同深浅不一的火海般,映照着天空都仿佛染上了霞光。 山谷间还有一条溪流,溪水叮咚,和着风吹拂树叶的簌簌清响,令人如同在仙境一般陶醉。 下坡不宜骑马,谢钰之率先栓好马,将束哥儿接了下来,又对着程菀伸出手。 程菀从没见过这般美丽的秋景,她闺中也陪同兰氏来过好几次京郊,却从未听闻过还有这种好地方。 她下意识的将手放在谢钰之手心,跳下马:“郎君是如何找到这块地方的?” 谢钰之带着他们往坡下走,“圣上未登大统前,曾有好几年在郊外养病。我只听闻这边风景好,却不知道具体的地址。” 程菀反应过来,难怪兰氏不知道呢,合着是皇庄,程家根本不够格,“所以,你今天中午不见踪影,便是来寻这里的位置?” 谢钰之颔首。 在过来之前,他就在想五娘和束儿应该会很喜欢这里,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母亲,有鱼!”束哥儿早就倒腾着小短腿跑到了溪流边,看着里面吐泡泡的小鱼,恨不得直接跑下水去抓。 皇上的私庄,一直都是有人打理的,这溪水极清澈,程菀发现里面除了锦鲤外,还有巴掌大的鲫鱼。 “束儿可想吃烤鱼?”谢钰之突然开口问道。 束哥儿连连点头,他曾经吃过母亲送过来的烤肠,想起那个味道,小脸上满是憧憬。但是溪水太凉,他不想劳累母亲,便问道:“叔父,您能抓到鱼吗?” 谢钰之嗯了一声,走到身后的树林里,找了根树枝,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将树枝底部削尖,而后来到河边,手起棍落间,一条鱼就被叉了起来。 束哥儿还从未见过如此神功,像只激动的小奶狗围着谢钰之转了个圈,“哇!叔父,你好厉害!” 谢叔父面无表情,但在束哥儿话音落下,眨眼间,又是三条鱼被捕,“那边有个山洞,去那烤吧。” 程菀跟着谢钰之来到山洞,见地上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甚至还恰到好处放着柔软的干草,顿时恍然大悟,好家伙,谢钰之这是有备而来啊。 故意将他们带来,又学会了她用好吃的诱惑束哥儿这招,这是为了在束哥儿面前表现,好促进父子情分? 不得不说,长相俊美之人哪怕做生火烤鱼这种粗活,也极有感觉。 谢钰之曾在边疆军中生活,不管是生火,还是将鱼处理干净,都十分娴熟。 束哥儿蹲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谢钰之如何用两块石头生起火。 片刻后,谢钰之开口:“我方才瞧见外头有些酸果,需要摘一些来佐味吗?” 闻着火苗炙烤鱼肉,散发出淡淡的香味,程菀连忙点头:“行,我去摘。”这么好的山泉水养出的鱼,可不能浪费。 她便带着束哥儿往外走,根据谢钰之提供的方位,不仅看到了酸果,还有野生紫苏。 她都采了一些,准备返回时,束哥儿却“咦”了一声。 “母亲,这下头好像有东西。” 程菀扭头去看,只见在她方才拔酸果的地方,泥土松散开后,还真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她用树枝将上面的土拂开,发现是一个盒子。 束哥儿激动的差点跳起来:“母亲!是藏宝箱!!” 上次他被吓得直哭,程菀为了安慰他,讲了好几个故事,束哥儿一直对散落野外的宝藏深信不疑。 埋得这般浅,该不会是圣上遗失在这里的东西吧? 程菀可不敢窥探圣物,连忙拿着盒子回到山洞,递给谢钰之,“这个给你,你寻个机会还回去。” 谢钰之却皱眉,脸色看起来有些失望,问了句奇奇怪怪的话:“你不满意?” “我满意什么?”程菀满头雾水。 “你先打开看看。” 他都这么说了,程菀这才依言打开,发现里面装着满满两层银元宝,束哥儿更加激动了:“母亲,真的是宝藏哎!” 程菀更加疑惑,谢钰之见她实在不懂,只好道:“你之前不是说学校开支太大?或许是上天特意捐助的。” 看着一本正经的谢叔父,程菀恍然大悟,原来这趟来皇庄,谢钰之不仅为了哄束哥儿,还给她也准备了东西。 但她想拉其他人一起投资,就是不希望花谢钰之太多的钱,之前收私章,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没打算真的用。他却变着法的给她塞钱…… 怕在束哥儿面前露馅,也没有一再拒绝他好意的道理。最后,程菀只是笑盈盈的看着他,意有所指道:“那就多谢上天的恩赐啦。” 说话间,山洞外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不过好在有躲雨的地方,鱼也烤熟了。围着火堆吃着鱼,听着雨滴落树叶的声音,别有一番意境。 等雨停后,眼看着天色不早了,三人正准备离开时,程菀走到山洞口,一落眼,却发现阴影处正在爬行着什么。 她定睛一看,背后就冒出冷汗。 “有蛇!”她赶紧抱着束哥儿躲闪至一旁。 束哥儿还没见过蛇,好奇的忙探头去看,在发现那条蛇比他的小腿还要壮,朝着这个方向露出森森獠牙后,吓得连忙钻到了母亲怀里。 “待着别动。”谢钰之将吓成鹌鹑的母子两推到安全的地方,抽出鞘中的剑就跃了出去。 程菀知道谢钰之常年习武,哪怕公务缠身,也会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完武再去官署。可她从没见过他练剑,也不知道他的剑术竟然这般好。 她抱着束哥儿,束哥儿也抱着她,一大一小就跟没见过世面一样,两双眼睛跟着谢钰之的动作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惊讶的目瞪口呆。 尤其是束哥儿,他没想到叔父不仅抓鱼、生火厉害,打架也这般厉害! 若是他学会了,日后再有蛇时,他就可以保护母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当个胆小鬼了。 于是等到谢钰之一剑钉住蛇的七寸,确定它已经死了后,束哥儿飞快的跑了过去。 这一刻,他眼里再也没有了最初对谢钰之的警觉与生疏,满是崇拜的问道:“叔父,您的功夫好厉害!您可以教教我吗?” 谢钰之当然不会拒绝,谢家子都要学武,这算是家族传承。但束哥儿愿意让他教,这是他从前绝对不敢想的。 程菀狐疑的看着他,轻声问道:“这条蛇该不会也是你一早安排好的吧?”就是为了在束哥儿面前耍帅。 谢钰之听完,无奈笑了:“五娘,我没这般神通广大。” 程菀一想,也是。 估计是下了雨,蛇跑出来遛弯,又被这边的火光吸引,才会出现。 “走吧,时辰不早了。”谢钰之担心程菀和束哥儿被蛇吓到。 正是自责时,却听程菀怕的直抖,还不忘惦记那一口吃的:“郎君,能不能想法子将蛇带走,听说蛇羹是大补之物,让孩子们都补补身子。” 谢钰之笑了:“好。” 于是在这个雨后带着凉意的秋夜,全校师生,连带着冯庄头一家人,都分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蛇羹。 冯庄头媳妇厨艺一般,可跟着芸娘学了这么久的手艺,哪怕烹饪学院还没正式分到学生,但孩子们的厨艺都有了飞速进步。甚至有个八岁男孩,已然有了大厨的派头,做出来的蛇羹美味极了。 吃完饭,冯庄头的儿子找上束哥儿,小郎君今日不仅给了他银子让他帮助好友看病,现在还喝到了如此鲜美的蛇汤,他也想送些回礼。 但爹娘说小郎君金尊玉贵,如何看得上他们农村的粗野之物,让他不要自取其辱。 可他觉得小郎君平易近人,断然不是那种轻视他的人。 束哥儿还真有想要的:“不若你送我一只公□□!” 上天都变着法给母亲捐银子了,说明学校肯定很缺钱,束哥儿想给小黄找个公鸡,生物课上母亲说过,只有公鸡和母鸡一起养,下的蛋才能孵出小鸡。 等他孵出更多小鸡,就有更多的蛋捐给学校,帮母亲减轻负担啦。束哥儿觉得自己在孵蛋这方面,还是有些小本事的。 见束哥儿真愿意接受自己的礼物,小孩开心极了:“小郎君放心,我定为你寻一只最壮实的种鸡!” 束哥儿也高兴,等到洗漱完后,欢快的躺在床上,在母亲的故事声中进入了梦乡。 等他睡着后,谢钰之才闪身进来。他先在屋子里站了会儿,等到身上的凉意驱散,才走近床榻。 知道他不敢抱,程菀故技重施将束哥儿递给他,压低声音道:“郎君今日做得很好。” 谢钰之看了过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我认为再多的筹划,都比不过言传身教。就好比今日,你教束哥儿如何抓鱼、生火、烤鱼,虽然看起来只是小事,但却能令他拥有在任何环境中都可以自保的能力。” 在了解事情的真相后,程菀发现谢钰之在做父亲这方面,是胜于许多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犯下的教训,他没有“男主外,女主内”的刻板观念,而是想尽办法接触束哥儿,多和他交流沟通,进入到教养孩子的职责中来。 但他没有为人父的经验,也无法从父亲这个角色得到孩子的反馈。所以程菀特意将这些告诉他,好让他知道自己这种做法是正确的,日后继续保持。 谢钰之眼里划过笑意:“我知晓了。” 程菀劳累了一天,说完就直接睡了,她有闭眼瞬间入睡的能力。束哥儿就不用多了,跑跑跳跳了一天,现下睡的像小猪一般。 而谢钰之却久久没有睡意,他垂眸,看着身侧同样酣睡的两张脸,突然想起了白日里探究的那个问题。 现在他有了答案——没有如若,纵使五娘当时有想拒绝的打算,但最后同她成婚的也只是他。她不会嫁给旁人。 —— 因为午后就要回京,第二天,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连带着冯庄头和其他佃户们。 当然,他们不是过来上课的,只是听闻京中来的贵人要插手农务之事,害怕她将农田损坏,想着过来或许能阻止一二。 冯庄头昨日便将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了,程菀带着孩子们走到田埂上。 她今天依旧不打算插手,昨日寻找草药的活动,已经让学生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现在正好让老生来指点新生种地。而且由他们自己动手,印象才是最深刻的。 小助教束哥儿在一旁让大家排队,一人领一份荆条和苜蓿。 这些都是在北方最常见、最易活的植物,不会因严寒冻死,等到春日气候回温就能返青。荆条高、苜蓿矮,种在田边,高矮交错,便能形成密集的防风墙。 种地不难,但要起到防风的作用,就必须根据风向来制定风墙的方位,好让风顺着地走。程菀适时带着大家复习昨日学过的知识:“还记得春天的风主要是从哪边吹来吗?” “西北边!” “很好,可以开始种了,记得要测量位置。”风墙也不能太密集,每隔二十步种一行为佳,不然会吸走地里的肥料。 程菀说完,孩子们就互帮互助的开始种植,她带着束哥儿一边查看一边出声纠正不对的地方。 站在田埂上的佃农们听不到东家在说什么,可见她竟然拿着野草往田边栽种时,人都傻了。现在种地,讲究的是:地要扫净,草要除根,这样才能保持土地肥力,减少虫害。 而东家这么干,野草全都抢走了庄稼的肥力,明年很可能会颗粒无收啊! 年纪最大的佃农甚至还想跑过去阻止程菀坑害粮食,却被一个一身黑衣打扮,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拦住了。 谢钰之也不与老者争论,只看向冯庄头:“不是签了契约?如此这般,就算是违约了。” 冯庄头脸色微变,只好赶紧将老者拉到了一旁,哭丧着脸道:“罢了罢了,等东家折腾完今年吧,到时候地里一颗粮食都收不上来,她就知道自己这法子行不通了。” 程菀不知道冯庄头的绝望,她这会儿看着孩子们像小蜜蜂一般的忙碌着,十分欣慰。 虽说现下已经不早了,但野草生长力顽强。趁着入冬前风还算可控,土地也没种实,将风墙种下去,它们便能趁着一整个冬天扎根发芽,等到春日大风来临之时,风墙就已经长成了。 成功防风,才能继续进行下一步,不然一切都是白做工。 为了让风墙能茁壮成长,程菀还特意嘱咐冯庄头,让他隔段时间便给它们施肥。正好地里的粟快要成熟了,也不怕肥料不够。 冯庄头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苍天啊,从来只听说给地里的庄稼施肥,将田间的野草拔除。可现在竟然反过来了,还要给旁边的野草浇肥,这、这就算是不懂种地的人也说不出这种胡话啊! 程菀又道:“先前的那些施肥方法,弊处太多,等五日后我再带着学生们过来进行改进,到时你提前组织好所有的佃户一同学习。” 现在的农民都是直接施生肥,这样做,无法将肥力发挥到极致,还容易烧地,更加影响产量。 要解决这个问题,建造沼气池是最高效的,但这个成本太高,不是高门大户无法负担起,就先进行堆肥技术的推广吧。 冯庄头受了太多惊吓,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反对了,只能悲痛的应了下来。 结束田间的任务后,全班人马,以及新成员:一只公鸡,一同回了京。 谢钰之刚一进城,就径直去了官署。 今天还是规定的周日,孩子们不用上课,程菀就先带着束哥儿回了国公府。 谢老夫人一日一夜没见到思念的曾孙,正在门口张望个不停,等来等去曾孙还没出现,却看到两只鸡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这,哪来的两只鸡?”谢老夫人以为自己看错了。 束哥儿跟着鸡跑了过来,笑着道:“曾祖母,这是我给小黄找的新朋友,这样它们就能生很多小鸡了!” 作为一个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的老祖宗,同意让束哥儿养着小黄,已经是谢老夫人极其疼爱束哥儿这个曾孙了。可现在,一只变两只,两只变一群…… 一想到日后正院会变成一个养鸡场,旁人家中是丝竹管弦之声,谢家是大大小小的鸡叫;旁人家中仓库里摆的是古董陶瓷,谢家是各种各样的鸡窝;钟鸣鼎食之家,养的都是仙鹤大雁,谁家养鸡?! 这一刻,谢老夫人也如同冯庄头一般,眼前一黑又一黑。 但众所周知,老夫人不会对束哥儿生气,只会将脾气发泄在旁人身上,比如束哥儿那无能的父亲母亲祖父二叔二婶……程菀连忙冲上去平息老夫人的怒火,“老夫人,您不知道,昨日束哥儿又是与郎君同榻而眠的。” 谢老夫人怒气瞬间消失三分之一,诧异的看了过来:“真的?” “当然!郎君还带着束儿骑马、捉鱼、还给他烤鱼吃呢!” 谢老夫人一喜,怒火再消失三分之一:“确有此事?五娘你莫不是在哄骗我?” “五娘怎么可能在您面前撒谎,不信您去问问郎君。”程菀笑眯眯的道,“束儿高兴之下,还说要跟着郎君学练剑呢!” 这话就很是烟雾弹了,束哥儿高兴?为何高兴?程菀故意不说。 落在谢老夫人耳中,就自然理解成:这么鸡是谢钰之为了让儿子能接受他,不得已想的法子。虽说这养鸡之事确实不雅,但只要能让他们父子之间关系好转,养就养了吧。 大不了日后五娘生育了坐月子,将这些鸡杀了给她养身体。 哄好了谢老夫人,程菀喜滋滋的抱着自己一盒新到手的银元宝回了东院,唔,这么久没背锅了,也不知道谢世子的背锅技巧是否熟练。 —— 第二日一早,束哥儿还记得要练剑的事,他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东院问母亲能否练完剑后再上课。 程菀正在给书斋写新一期的科学课本,闻言点点头:“当然可以。” “那母亲,叔父在哪?” 程菀也不知道他叔父在哪,昨日谢钰之回来的极晚,程菀以为他是告假后事情堆积太多,但谢钰之却说他是在提前完成明日的公务,这样就能抽出时间教束哥儿习武了。 “你去前院找找看吧。”程菀怕他真的去找那些护卫,到时候说出什么我母亲在护卫中有旧识,两人还一同骑马游玩等香艳之事,那就离大谱了。 “粟米,你陪着小郎君一同去。” 粟米陪着束哥儿往外走,到了前院,没碰到护卫,也没找到叔父,倒是看到了正在往外走的国公爷。 束哥儿跑过去行礼:“祖父。” 国公爷擦着汗,扭头一看,笑着道:“是束儿啊,来前院所为何事?” “我来找一个护卫,他剑术可厉害了,想让他教我练剑,但是我没找到他。”束哥儿有些茫然。 国公爷最爱习武,哪怕当年从马上摔下来差点摔断腿,这些年也没终止过练习,最喜欢的,也是有武术天赋的后辈。现在听到束哥儿这么说,立马道: “还要护卫干甚?祖父教你啊!哪个护卫的本事还有祖父好?” 束哥儿想想也行,“祖父您能杀蛇吗?” “当然!连杀大虫都行!”国公爷放下狠话。 束哥儿兴奋点头:“好!那我就跟着祖父学!” 谢钰之昨晚本打算做些公务,这样早上就能抽空陪束哥儿练剑。 但他思索一番,觉得还不够。习武最初要打好基础,必须多花费些时间,日后才能事半功倍。 于是一大早就去了官署,将上午的公务全都处理完,想着就能空出至少两个时辰来教导束哥儿。 可等他好不容易忙完,摆脱问个不停的同僚,紧赶慢赶回到家时,迎接他的却是:他儿子和他爹,欢声笑语,祖慈孙孝,一派天伦之乐的场景。 谢钰之:“……”他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此处? 听澜候在外头,见世子爷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上去:“世子,咱们要回官署吗?” 谢钰之停住脚步,沉吟片刻:“你先去外头等着。”说完,调转脚步飞快回了东院。 程菀见他一人突然出现,衣着整齐,发丝都没乱,“郎君,你为何现在回来了?没有教束儿练剑?” 谢钰之看起来像个无事人一样,“嗯”了一声。 走到书案,拉开抽屉,好像要找什么书,随口解释道:“我回来后,父亲已经在教束儿了。” 程菀拧眉:“国公爷?” “嗯。”谢钰之拿着书,往外走,“有了父亲,束儿不需要我教导了,我还是先行回官署吧。虽然我的事务都已处理完,或许同僚那里还需要协助一二。” 他面上装的没事,可连背影都能看出浓浓的失望。 程菀一拍桌子,这怎么能行?谢钰之费心带着束哥儿游玩,还背了黑锅,甚至连夜处理公务,就是为了有机会和儿子多相处。就算是他亲爹,也不能捷足先登! 红雪见夫人写书写得好好的,突然撂下笔往外走,忙跟上:“夫人,您这是去做什么?” “去主持公道!” 等到程菀到了正院,束哥儿已经离开了,他不知道母亲曾来过。 只是第二天,当他老时间来到正院,想继续跟着祖父习武时,就看到祖父突然腿上绑着绷带,手里还杵着拐杖。 “祖父!!”束哥儿吓得差点跳起来,飞快跑过去,“您,您的腿怎么了!” 他见到过铁牛的伤势,这会儿看到国公爷也拿着拐杖,就以为祖父也是腿要断了。 国公爷忙拉住他的小手,“祖父没事,只是今日天冷,祖父旧疾犯了,走路有些不利索,休养些时日便好了。” “不过这些日子,祖父就无法教你习武了,我请了个本事高强的护卫过来,束儿跟着他可好?” 祖父话音落下,束哥儿抬头,就看到面前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眨眨眼:“叔父?” 第55章 第55章 看着束哥儿终于能接受自己的父亲, 哪怕只是假冒的身份,哪怕只是简单的练剑,但谢老夫人还是感动的眼冒泪花。 昨日程菀来了一趟前院,正好谢老夫人在,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委婉的表达了一番谢钰之为了和儿子相处耗费了多少心力, 谢老夫人就瞪了国公爷一眼, 无情的暗示: “天凉了,你的旧疾估摸着快要犯了, 还是好生歇着吧, 让子邵来带孩子就行。” 谢老夫人一声令下,再想逗孙子玩, 国公爷也只能不情不愿的装病,毕竟儿子和孙子之间如此疏离,也是他的一块心病。 谢老夫人还安慰他:“到时等子邵房中多添几位,儿孙绕膝, 你还怕没有教孙子的时候?” 国公爷:“可子邵不是不愿意纳妾?” 谢老夫人也忧愁,大房这一脉也不知为何, 全都不肯纳妾,国公爷年轻时如此,谢钰之现下更是抗拒。 若是像二房多好……但是老二妾室多, 孩子又只有一个,甚至连嫡子都没有。 都是些不争气的! 不成, 等过段时日,她定要去求个送子观音,让五娘和二娘房中都供奉上。 “他不愿,那就让他对五娘好些, 再给我多添几个曾孙。” 对于大人之间的较量,束哥儿并不知晓,他只觉得大家都好重视他习武呀!今天早上,祖父、曾祖母、连同母亲都来了!曾祖母还时不时擦擦眼泪,是觉得他太厉害了吗? 其实习武并不容易,尤其是一开始,光是蹲马步都能让多少人受不了。 束哥儿现在小腿又酸又涨,一直在发抖。小孩本就腿短底盘低,这样一来就摔了好几个屁股墩,疼的他眼底都氲起了一泡泪。 可他不肯放弃,母亲和曾祖母都在旁边看着他,他若是没做好,她们肯定会不开心的。 束哥儿咬牙坚持,但就像军训时候一样,不行就是不行,再怎么硬撑也没用,于是程菀就看着谢钰之化身严厉教官,只要束哥儿的动作出现变形,他便会立刻上去纠正,丝毫不会通融。 程菀:“……”这是要让束哥儿对叔父也产生心理阴影? 谢世子你大号废了,小号也不珍惜? 程菀忙走到场内,借着送茶倒水,让训练先行暂停,又让粟米带着束哥儿去擦汗,免得吹风着凉。 看着孙媳这般贤惠,谢老夫人满意极了:“瞧瞧,五娘对子邵多殷勤。” 全然不知贤惠的孙媳第一句话便是:“郎君,你觉不觉得这种教导方式,或许存在着些许问题呢?” 谢钰之其实并不觉得有问题,因为他教束哥儿的方式,都是参考自己幼时的亲身经历,但他愿意听从程菀的意见。 程菀低声道:“我知道郎君对束儿要求高,是希望他学得更好,这样很好。” “但习武与学习是一脉相通的,若是一开始便设置一个十分严格完美的标准,孩子达不到,就会陷入习得性无助。束哥儿本就在自信心方面有所缺乏,如此,便更会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还是循序渐进,效果才最佳。” “郎君为束哥儿一片真心,只是方式有些欠缺而已,稍微调整一番,就能事半功倍,束哥儿也更会同你亲近了。” 先夸夸他,再提建议,最后再夸,这样更能让对方听进去。 谢钰之若有所思:“好,我知晓了。” 在他走之前,程菀又提醒:“别忘了多夸夸束儿,小孩都喜欢听好话。” 谢钰之:“……”所以五娘时常夸他,是把他也当成孩子哄了? 谢钰之最可取的,就是有错便改。有了程菀的提醒,接下来他对束哥儿的要求放宽了许多,甚至在束哥儿又一次摔了屁股墩后,要哭不哭时,他还会道:“束儿很坚强。” 他虽然还蒙着脸,但天生的气质令他说话颇具信服力,束哥儿高兴极了,连忙将眼泪吸了回去。 等训练结束后,哪怕腿软的像面条了,还要跑过去跟母亲分享:“先生说我坚强呢。” 程菀帮他擦汗:“那当然啦,束儿五岁不到,就可以坚持这么久,疼了累了都不喊放弃,这般坚强的小郎君母亲可从未见过!” 束哥儿笑的更开心了,而一旁的谢钰之则沉默不语。 国公爷见此,以为他是带孩子带累了,试图抓住机会:“子邵你在想什么?” 谢钰之:“无事。” 他只是觉得五娘很厉害,夸人能夸这么多,还不重复。不似他的话语,干巴巴的,他将逐字学习。 谢老夫人算得上是最高兴的那个,今日十五,全家人要一起用午膳。 用膳后,怕二房的人拆穿,还特意叮嘱了一番。 薛二娘眼珠子一转,忙道:“既然如此,就让林哥儿也跟着学吧?不必如同小郎君那般精细教导,就让他在一旁跟着学点也好,这样走出去,才不至于丢了咱们国公府的颜面。” 程菀已经带着束哥儿去学校,现下不在。 但谢老夫人觉得薛二娘这话说的有些刺耳了,虽然她不喜林哥儿性子骄纵,可他到底是束哥儿的兄长,哪怕是庶兄,那也是一家人。谢家本就人丁单薄,都是要互相扶持的。 薛二娘这话若是让两个孩子听见了,岂不是有挑拨他们兄弟的意思? “你往后说话要稍注意些,林哥儿性子不好,但也算个好孩子。你当嫡母的,也要好好管教他,这是你的职责。” 就像上次程菀第一日嫁进来,薛二娘便让林哥儿发脾气,好引起中馈之事那般。林哥儿性格骄纵,只是薛二娘用来塑造自己贤母形象的工具罢了。往常谢老夫人都是夸她仁慈,现在却来敲打她。 薛二娘知道她是有些着急了,最近说话屡屡失了分寸,于是连忙告罪。等回了西院,又将林哥儿叫了过来,让他往后跟着国公爷习武。 听到这个消息,林哥儿顿时一喜,但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他知道嫡母给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 果不其然,薛二娘很快开口:“你要与束哥儿打好关系,替我打探,他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最好能找机会去一趟东院,看看程五娘最近在忙些什么。” 薛二娘上次打探来的消息,知道束哥儿受大娘子影响,别说如同他父母那般聪慧,甚至很有可能是个傻的。她想要以此来讨好公主,就必须了解的更清楚些。 但最近程五娘不知道在搞些什么穷酸事,成天带着束哥儿往她那小铺子上面跑,人影子都看不到。 纵使薛二娘已经知晓程菀铺子上生意不错,可一间小食谱,生意再好,在他们这些高门大户也算不了什么,又能赚几个钱? 程菀成天带着束哥儿行这种商贾之事,间接说明这孩子确实没救了。 她让林哥儿去学武,一是可以接近束哥儿,打探消息;二是她不喜这个庶子,也不得不承认他还算争气。 林哥儿越出息,越能对比出束哥儿的平庸。他们二房被大房压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做,在这方面出口恶气又如何? 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林哥儿扑通跪下,急切道:“母亲,我学业繁忙,无心习武,恳求您原谅。” 他想习武,更想像束哥儿那般受到长辈们的关爱,可他明白他只是个不入流的庶子,他不愿也不敢同束哥儿争。 薛二娘翻了个白眼,庶出的果然是些没用的东西,她也懒得多说,只是道:“你若不想去,也可以。只是听闻吴姨娘病了,正好我最近诸事繁忙,恐怕没有空闲为她请大夫了。” 林哥儿脸色一凝,而后重重的磕了个头:“儿子谨遵母亲吩咐。” —— 第二日,束哥儿穿着新衣服出现在前院时,就看到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 “二弟。”林哥儿过来同他打招呼,突然发现这位金尊玉贵的弟弟,今日穿着有些奇怪,比自己身上的料子似乎还要差一些。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但还是开口问道,“你的衣服为何是这般?” 束哥儿用小手爱惜的摸了摸,笑道:“大哥,这个是母亲亲手给我做的。让我专程在习武的时候穿。” 现在虽已有了棉花,但贵族多穿绫罗绸缎,平民穿麻布或者葛布,束哥儿这身,是程菀特意给他找了棉布做成的小短衫。 练武要出一身汗,棉布吸汗又透气,穿在身上更舒服一些。只是如今棉布少,又没有丝绸华贵,并不受待见,但束哥儿可喜欢了,他觉得好软好舒服。 林哥儿脸上的笑容僵住,满是羡慕道:“伯母待你极好。” 束哥儿是长房嫡子,被所有长辈宠爱,可他生母去世了;而自己虽然不受父母待见,但姨娘还在世。大娘子去世时,林哥儿觉得他们似乎是一样的。 可现在看来,束哥儿似乎永远都比他更幸运,连继母都对他这般好。 束哥儿察觉到他很难过,是因为不想看到他的新衣服吗? 他想安慰林哥儿,可这衣服是母亲亲手给他做的,他不想也舍不得浪费母亲的心意,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直到国公爷出现,将林哥儿叫走,谢钰之也过来了,两人分开练习,束哥儿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林哥儿都会特意找机会与束哥儿交谈,还对他的宠物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束哥儿以为大哥也想养鸡,便将自己的养鸡心得倾囊相授,还说若是他现在就想开始,可以跟他一起去找母亲帮忙。 林哥儿抓住关键词:“所以,你最近都忙着养鸡下蛋?” 为何要浪费时间在这种无用之事上?他只想抓紧一切时间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为母亲撑腰。 束哥儿点头:“嗯啊。” 他现在就想帮母亲减轻负担,脑子里想的都是养鸡的事,可有了公鸡后,小黄下的蛋依旧没有红点点,束哥儿现在就像想抱孙子的老爷爷,可愁了。 “大伯母还帮你养鸡?” 提起这个束哥儿就可骄傲了:“母亲什么都会。” “那你们在铺子上呢,也是养鸡吗?” “铺子上还没鸡,要等这里孵出来了才能搬过去……”束哥儿满脑子的养鸡致富,又烦恼小黄不下崽,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的。林哥儿不敢太直白,只能隐晦的收集信息。 第三天,他找到薛二娘,将她要的消息说了出来,“束哥儿说他想养鸡,最近一直在忙着这件事。铺子上大家在做吃的卖钱,有人跟着账房学打算盘,还有人学女红、种地……束哥儿说那些都是老师,大伯母也是老师。” 林哥儿说着,脸上也有些向往,他其实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但听束哥儿说的大家跟着老师学本事,未来可能还要去药房,他觉得可有意思了。 若是他也能去药房学习就好了,姨娘身子不好,月钱又长期被母亲克扣,若是他会看病,就不用低声下气的求母亲了。 “哈?老师?!”薛二娘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一般,不就是做些穷酸晦气的活,还称上老师了? 这些倒和她在下人处打听来的相符,原来程菀真的在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林哥儿点头:“束哥儿应该不会撒谎……” “他当然不会撒谎,因为他也被程五娘骗了。”薛二娘笃定,程菀就是手头缺钱,连嫁妆铺子都只有可怜兮兮的一间,只能想尽办法赚钱。什么做女工、做面包、当账房,这些不都是低贱的活? 程菀身份所限,不敢太热衷于商贾之事,也怕别人知道她有多穷酸,就口头上喊老师,带着那些孩子一起做工赚钱,她就能坐享其成了。 只是那才几个钱?哪怕薛二娘现在手头拮据,也看不上那几个铜板。 “那束哥儿读书的事呢?” “束哥儿什么都不会……”那天他假装眼睛花了,让束哥儿帮他看看书上的内容,但束哥儿不仅一个字不认识,看见他手里的千字文,还脸色发白,连忙跑了,连鸡都顾不上了。 而且他看过束哥儿的“养鸡秘籍”,上面全是鬼画符一般的符号,束哥儿应该是连字都不会写。 “什么都不会?好!这就太好了!”薛二娘终于放了心,笑的得意极了。 这件事也不知道程五娘是否知晓?应该是知道的吧,所以才故意带着束哥儿吃喝玩乐,就是想养废他。 真是好深的心机啊!薛二娘感叹道。 程菀试验过,束哥儿对具体的书本心理阴影是最大的,所以哪怕现在小孩已经会认会写不少字了,但他依旧不敢看书。 能达到如今的效果,程菀已经很满意了,她不想把孩子逼的太紧。就继续一个字一个字的学,等到日后就水到渠成了。 只是最近她在琢磨一件事。 束哥儿明显对孵鸡下蛋这种事很有兴趣,之前就显露出了无与伦比的细心。 甚至这几天程菀上课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的,一问,才知道小孩在为小黄和公鸡的不下崽的事烦恼。 再加上那日在郊外,他对施肥、种植一类的知识也听得津津有味,他该不会特别擅长生物地理这一类吧?难道束哥儿的天赋真点在种地饲养方面? 有这种专注民生类的官员,简直就是天下百姓之幸,若是还能为攻克饥荒做出贡献,就更是国之栋梁,名垂青史。完全符合书中所说! 但程菀先前白高兴太多次了,现在不能再这么快下决定了。 她要得找个法子试验一下,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第二天,当束哥儿再一次拿着鸡蛋跑到东院去时,母亲就告诉了他一个很好的消息。 “母亲!母亲!您看,这个鸡蛋终于有小点点了!”束哥儿这几日习武有了效果,小短腿跑的更快了,像一阵风一样卷到正在写策划案的程菀面前。 终于有了小鸡崽,束哥儿担心天气冷了,会将它冻死,特意将蛋藏在衣襟里,放在自己的胸口处带过来的。 “很好。”程菀夸赞了他一番,问道,“束儿,你之前孵蛋已经很有经验了,想不想试试一次性孵五十枚鸡蛋?” 束哥儿惊讶:“可是小黄没有五十个蛋。” “不要紧,我直接让人去买就好。” 这件事不仅涉及到了检验束哥儿的天赋,更在于清北技校下一步的发展。 如今老师就位,基础设施都已置办妥当,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如同花朵一般汲取着各类知识的营养,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但那日,程菀在后花园,被一个在花房干活的男人拦住了。 这个男人就是小芹,那个差点被父母换彩礼,哭着求着要来上学的小姑娘的父亲。 男人先是感谢夫人的大恩大德,愿意给小芹出学费,又问等这个年头过了,能否让他们把小芹带回家去。 “为何?莫非你真要将她送去当童养媳?”程菀不愿多管人家的家事,但她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学生沦落到那般境地。 男人连忙解释,说不是当童养媳,只是那户人家的儿子腿瘸了,原先是在亲戚饭馆跑堂的,如今亲戚不愿再要他,那户人家就说将小芹送去。亲戚家,不嫌弃孩子小,而只要小芹有了这份差事,只要她好好干,未来就不怕谋求不到差事了。 “小人想小芹在您那边上课,固然是好,可她出来之后可能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差事了。”从五岁就开始赚钱,到出嫁前也能攒下不少银子了。 程菀最终严厉拒绝了他,但这事也令她猛然惊醒。 她开创这个技校,初衷是利用新型教育,帮助更多的贫苦孩童谋生,从而进一步改善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但问题是,如今生产力低下,哪怕是在偌大的京城,能谋生的岗位就那么些。她确实可以将上不起学,又没有关系的穷苦孩子,培养成诸如账房、药童、绣娘、厨子等角色。 可在岗位不够的情况下,真正能冲破潜规则上位的,只有那些成绩优异的人。 就好比铁牛在数学一科可以上顶尖大学,而班上数学差的人只能去末流学校。铁牛这种账房,自然是有人抢着要,甚至还能走明经科入仕途,那么那个末流学校的学生呢?他又该何去何从? 人确实都有自己擅长的点,但这世上九成都是平凡人,对于平凡人来说,利用教育去培养他最擅长的天赋,也顶多是能让他上普通本科而已。如何能和顶尖学府那些真正的天才,以及家中有门路有关系之人竞争? 清北技校不能只让天才闪闪发光,更应该解决的,是天资平凡的普通人如何谋生。 只有这样,家长才会更加愿意送孩子来上学,而不是五岁就卖去当童养媳,六岁就让他们开始种地的一生。 若是她和老师们辛辛苦苦的教,学生们辛辛苦苦的学,到了最后,却不被岗位需要,那如何对得起大家的信任? 如何对得起她说过的“知识能改变命运”? 怎么做? 最好的法子就是将这块蛋糕再做大一些,如今行业太少,人又多,各种岗位饱和了,竞争才会这么激烈。 但若是出现了一个新行业,自然就能提供新的就业岗位,解决生计。 但这事又不能完全趋近于商业化,在如今,商人到底地位低,有些人或许更愿意种地当农民,要从两者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那日看着新买宅子里的地窖。程菀有了主意——种植冬菜。 众所周知,北方天气冷,都不用到严寒冬日,秋天一打霜,地里的菜就会冻死,所以差不多九月中旬开始,百姓们便会采收冬储菜了。 譬如蔓菁、芦菔、晚菘之类的,基本做成腌菜或者菜干。 因为现在的气温比后世更低,加上房屋保暖条件没那么好,新鲜的菜顶多放个半个月就会冻坏。 但贵族就截然相反。 已经发展出了成熟的半地下暖室,如同炕一般可以烧火加热,提高温度,在保持水分的情况下,菜地里随时都有鲜菜供应,甚至连韭黄、早春葵、菠菜都有。 那么,是不是可以想法子种植冬菜,然后售卖给城中其他百姓呢? 这种类似于“大棚技术”种出来的产物自然不便宜,但程菀瞄准的不是底层人民,而是那些中层富户。 他们有钱,却无权,无法享受到火窖、暖室这种层次的东西。若是掏钱就能在漫长冬日,吃上一口鲜嫩脆爽的青菜,改善生活还能给自己长面子,应该是极其乐意的。 为了这个,程菀特意找理由去了一趟谢家的地下暖室。 谢家原本就有火窖,后来长公主与国公爷成婚,虽然是住在公主府,但为了知道谢老夫人常年信佛吃斋,为了孝敬婆婆,长公主请人将暖室又扩建了一番。 十分宽敞,十分奢华,全天都有专人烧火伺候这些金贵的作物。 现在温度还没下降,就已经开始种植了,除了一垄垄鲜嫩的蔬菜,还有几排矮小的果树,在角落里还有个小型鱼池,里面养着从其他州运来的江鱼,以备贵人随时的需求。 程菀转了一圈,心中有了计较。这种暖室,就算花光她的积蓄也建不起来,同样也没有就业前景,成本太高。 但现在人建造暖室,是比较简单粗暴的,他们知道要烧火升温,温度够了,菜就会生长。却不懂其中的原理,也不明白如何节省开支。 而且这些技术就如同厨子的食谱、女红的绣技,都是保密的,绝不会外传给平民。 正好,程菀也不会照搬,进行改造后哪怕那些权贵阶级有所不爽,也无法诋毁她偷技术。 当然,这种代表了身份的冬菜,可能会有迂腐之人不满她将此卖给平民,甚至大做文章说什么礼崩乐坏。 程菀也想了法子:一来,她有谢家庇护;二来,她是为了水患受难的孩童谋生,陛下都赞许的善举。 最重要的是,她不打算去碰那些珍贵的菜种:冬菇臻品、茄果之类的;就卖些最平凡、上不了贵人饭桌的芥菜萝卜青菜。若是能长出蘑菇,就晒干,做成干货来卖。 到时再请书斋那边号召一下舆论,将此修饰成陛下与权贵开恩,与民同乐之类的,也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而且萝卜白菜产量高,保存期也长一些。 回来后,程菀细细思考了好几天,按照她上一世自己在阳台种菜的经验,改造后画了好几份图纸,设计了半地下的暖棚,正好如今已经有了油纸,可以借鉴大棚技术。 还需要管道进行加热,如此,就能一同试验养鸡之事了。 “不过这和你先前用暖炕,且只孵一个蛋有很大差异。一开始要仔细对比,会很费神;可能还会有许多鸡蛋浪费,束儿你要好好考虑一番,若是能接受,我再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冬菜和孵蛋一样,初步肯定很麻烦,要不断试验。但走上正轨后,孩子们只需要每天按时进行工作,比做面包要空闲多了,就能从一天只上一下午课,变成朝九晚五。 当然,清波路那边的铺子也要开起来,这个等冬菜试验好了再着手,关于卖什么商品,她已经有初步计划了。 先前程菀想的是:单一产业做成连锁店,孩子们上手快,也能保持销量和营收。 但现在她想将蛋糕做大,就要多尝试不同的类型。 因为她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想提供很多种可能性。 所以在做出这个决定后,程菀还让粟米去将那些想来面包店拜师学艺的人重新叫了过来——市场都是跟风的,看到面包店赚钱,京城就冒出来了好几家。 但这是有门槛的,窑的建造、温度的把控、各种口味的搭配等等,自己尝试成本太高,还是拜师更加靠谱些。 芸娘当时听到这些人拿着银子要来拜师,直接将他们轰走了,她可是要带学生的,才不会收你们这些徒弟呢。况且你们学会了,夫人的铺子还如何赚钱? 程菀当时觉得芸娘做得对,连锁店肯定竞争越小越好。 但现在她的思想发生了改变,就要将这些人都召回来。 因为他们学会后,面包店才会越来越多。当京城居民吃面包形成一种习惯,便能反过来以消费刺激生产,这就也是一种从前未有的新产业了。 她再和那些学艺之人定下契约,日后若是他们铺子缺人,必须优先招收清北技校的学生。这样她才会继续给他们提供新方子。 那几人听完,二话不说就签了。 按照拜师的套路,这些孩子们还算是他们的师兄师姐呢,学到最后,手艺肯定很好,到时候能去他们铺子上帮忙,这是大好事啊! 看着那几份契书,虽然只是小小的面包铺,暂时也只有几个名额,但程菀可高兴了。 毕竟这可是包分配工作的开端呢! 第56章 第56章 束哥儿这次没有太快给程菀答复, 差不多等了三天,才跑过来道:“母亲,我愿意!我之前能孵出小黄,现在肯定……应该能孵出更多的小鸡!” 他似乎很坚定, 但其实话语中还带着浓浓的犹豫, 身侧的小手也拽成小拳头, 很显然在自己给自己打气。 对于一个不自信的孩子来说, 让他们去接触一件有些陌生并且难度很高的任务,会这样太正常了。 所以程菀一开始特意将难点讲明, 就是想看看, 若是束哥儿还如曾经那般胆怯,肯定会拒绝。但他现在来了, 虽然担忧到声音有些发虚,小脸更是紧紧的绷着,却证明他确实比从前要勇敢了许多。 程菀太过欣喜,一把将束哥儿抱在了怀里, “好!我相信束儿!不管能不能成功,你能勇敢的踏出这一步就已经很棒了, 母亲特别为你感到骄傲!” 方才还像个小斗士一般的束哥儿,突然被母亲抱住,小脸蛋都红了, 忍不住想,他真有母亲说的这么厉害吗? 程菀将束哥儿带到书案边, 把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告诉了他,而后道:“从现在开始,谢束同学就是学校孵蛋技术小组的组长,到时候由你全权负责。” 束哥儿考虑的这三天, 程菀也让粟米将装修半地下暖棚所需要的材料、价格都了解了一番。 这个不比找匠人打床铺桌椅之类的,程菀自己都不清楚究竟用什么原料比较好,只能将可行范围内的都写下来,让粟米一一去调查,最后再进行综合筛选。 最后,让她收获了两个好消息: 一,这种小型暖棚的成本并不高,七七八八连带着种子换算下来,差不多是三四百文。 当然,日后若是投入生产了,需要的暖棚规模变大,成本也会上涨,但和卖冬菜得到的收益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可以确保有搞头,非常值得发展。 二,程菀发现粟米竟然学会了画表格。 哪怕幼时,程菀就发现粟米很能干,干活滴水不漏还心细,才会费尽心思将她从兰氏手上挖过来。 可她没想到粟米竟然这么快就会画表格了,这个她从来没教过,应该是她第一次去铺子里,向刘义展示时,粟米自学的。 不仅是表格,粟米每次去学校,都会想办法和学生们一起识字。 景朝使用的是切音法,即用两个常见字来代表新字的读音,但鉴于孩子们普遍识字量不够大,这种方法难用,为了之后更加方便教学,程菀就将拼音交给了大家。 只要知道字的读音,再了解拼音的规律,就很容易学会了。 所以哪怕粟米的这份表格很简陋,里面基本写着拼音,除了她自己,很少有人能看懂,但依旧能看得出特别细致有条理。 面对夫人的夸赞,粟米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着这样收集的信息能更完整一些。” “这般已经很好了。”程菀看着表格,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想明白粟米适合什么岗位了。 之前她将藜麦安排成女红老师,便有了惯性意识,想在日后让粟米和红雪都去做老师。 藜麦性格老实本分,只求安稳,当老师肯定是最合适的。 但是粟米不同,从她自学识字、表格就能看出她有冲劲,这样的人更适合管理岗位。 “粟米,不如你来当学生处主任吧?” 其实这种当副校长是最合适的,但鉴于学校目前太小,连校长都没有,还是先当个学生处主任比较好,不至于太浮夸,还能给她升职的动力。 粟米都呆住了,她虽然不懂主任的具体含义,但她知道这和藜麦的老师不一样,连连摆手:“夫人,奴婢不行的……” 程菀耐心的解释:“你当然行,其实这和你在东院做的事是一样的,也就是对学校的大小事务进行统筹规划。你在东院能将婢女小厮们都管的服服帖帖的,更别提那群小学生了,肯定没问题的。” 听到夫人这般说,粟米又欣喜夫人如此信任她,又实在害怕自己没这个能力,想了想道:“那婢子试试?若是不成,夫人您尽管将我赶回来。” 程菀笑了,看看,连实习工都有了。 鉴于她强烈要求要先尝试一段时间,程菀就没让她立刻去转籍。 好在上次藜麦离开前,就找了两个能干的小丫鬟提上来,现在粟米也走了,程菀身边不至于没人能用。 粟米去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暖棚的材料采买齐全,程菀让她直接备好三份。 因为她也不是专业的,具体的温度、种植方法等,只有个大致想法,实际怎么做,还要靠前期摸索,进行对照试验。这也是给学生上课的大好机会。 就当程菀准备大干一把时,正院那边来了消息,说宋家老夫人办寿宴,谢老夫人准备亲自过去一趟,让她陪同。 说着参加寿宴,但谁都知道,程菀这是要代表谢家正式与上层贵妇圈交际了。甚至久不出山的谢老夫人都挪动了,不就是怕程菀受了委屈吗? 这一下,又把薛二娘气了个好歹,可她想到不久后的扬眉吐气,只好硬生生将愤怒咽了下来。 程菀其实不热衷交际,但这是她身为世子夫人的职责,所以当谢老夫人同她介绍谢家与其他家族的关系时,她听得很认真。 甚至在征得谢老夫人同意后,还拿了纸笔出来,将这些转变成了一副树状图。 “这是何物?” 程菀羞赧笑道:“五娘愚钝,您说的怕记不住,这般梳理一番才好记一些。” 没办法,上层家族的亲戚往来关系,简直比元素周期表还乱,不梳理一番,她脑子里就是一团毛线。 谢老夫人看着笑了:“这法子倒是好,若是我年轻时有你这般聪慧,也不至于吃许多苦头了。” 程菀好奇:“老夫人您从前也是如此?” “谁都是从不懂到懂的。”谢老夫人娘家显赫,但到底不是京城人士,谢家也不如如今显贵,各种人情来往颇多。 婆母长辈不甚仁慈,她不敢多问,只能想法子去取了年节时往来送礼的册子,照着册子上的人名一个个背,再根据节礼多少,判断远近亲疏…… 想到自己那时的愁苦,谢老夫人感叹一声:“所以还是你们日子舒坦啊。” 程菀忙厚脸皮的笑笑:“这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五娘是拖了您的福。” 老夫人被她逗乐:“你啊。” 她老人家屈尊大驾,宋家过寿的老祖宗都亲自出门迎接,看着跟在老夫人身边的程菀,周围的贵妇们心情复杂。 虽说宋家长子与谢钰之交好,但谢老夫人也没有亲自过来的道理,看来这是专程给孙媳撑腰来了。 可程五娘一个庶女,哪怕是做继室也是高嫁,昔日众人猜测谢家选她只是为了原配之子,除此之外,她在谢府定然不受重视。 可现在看来,谢老夫人竟然这般看重她吗? 但就连她的嫡母兰氏,都几次三番说她不争气还顽劣,那谢老夫人喜欢她什么? 看着落落大方行礼的程菀,众贵妇好奇极了。不过大家都是人精,哪怕心里再看不上她,看在谢家的份上,还是一改往常疏远的态度,好像程菀的闺中密友一般,言笑晏晏与她交谈。 “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说话,你出去玩吧,不必陪我闷在这里。”人精也是有段位的,年轻娘子们倒还好,里头这些老家伙才是真的成了精。 谢老夫人生怕程菀被她们套话,说出什么和谢钰之感情不和的话来,还是赶紧将五娘轰走吧。 程菀乐得行礼离开。 出了门,又是一群从前在闺中不拿正眼看她的贵妇人们,热络的围了过来。 程菀倒没觉得她们有多势利,毕竟人都是这样的。既不热情也不梳理的和她们玩笑几句,程菀还没找到顾芳娘,却见到了程莹。 “三姐。” “五妹。”程莹笑着,话里有试探,“看来老夫人待你很好。” 程菀点头:“是,老夫人仁慈,倒没有嫌我粗苯。” 从前程莹也觉得这个五妹沉闷,毕竟程家五个女儿,只有她,成日里都躲在自己房中,不怎么讨好嫡母,也不向父亲撒娇,甚至连课都不去上,就好像是程家的透明人,半点不出众。 但现在看起来,若她真的沉闷粗苯,那谢老夫人怎么会对她这般好?所以,她往日那些表现,都是假象吗? 思酌着,程莹对这位并不熟悉的五妹,态度更加端正了些。 两人说着话,程菀注意到程府今日没来人,程莹有些讶然:“你不知道?母亲正在给六娘七娘说亲事,这段时日都没外出。” 一旁的红雪听到这话,脸色就不好了,太太什么意思?六娘子七娘子说亲事,她竟完全不知会夫人,这若是旁人问起,夫人连自己妹妹说亲都不知晓,又是一大堆闲话等着。 程菀倒没多惊讶,兰氏气量小,做出这种自以为具有震慑作用,实则无人在意的行为,也不奇怪。 反正她脸皮厚,也不在乎这些虚名,只是有些担心程若的婚事,“说的都是谁?” “六娘还没定下来,父亲看中了从苏州来的读书人;至于七娘,应当是宁南侯府的郑循,听说再过两日,就会让两人相看了。” 竟然还是郑循? 程菀还准备细问,但程莹也了解不多了,她随着王修文刚回京城,并未站稳脚跟,若不是托程菀和国公府的福,她连宋府的寿宴都不会接到帖子。 也因此,在来之前,王修文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让她一定要好五妹好好维系关系,哪怕是丢些脸也没什么,只要哄得五妹高兴就好。 但程莹并不想。 说句不好听的,她现在和程菀的地位天差地别,王修文又只是个小小七品,他们身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即便煞费苦心,国公府为何要帮他们? 就在这时,来了个小丫鬟,说顾芳娘在后院等着世子夫人。 程菀认识她,知道她是顾芳娘的贴身丫鬟,就带着人随她去了。 “嫂子。”顾芳娘已经焦头烂额了,抱着怀里痛哭不止的孩子,颇为歉意的同程菀道歉,按说程菀和谢老夫人来了,她应该亲自前去迎接。 但这段时日,孩子时常啼哭 ,找遍了儿科圣手,甚至她让夫君去请来了太医,也寻不到毛病。都说孩子是年纪太小了,爱哭闹也是正常,只能精细些照顾,过了半岁就好了。 前些日子,顾芳娘的娘家给她求得了几个偏方,喂下去情况倒是好转了些。哪知昨日半夜,又固态萌发,折腾了大半夜,孩子嗓子都哭哑了,顾芳娘愁的也直掉眼泪。 现下整个人连梳妆打扮都顾不上了,穿着寝衣,披头散发,眼眶红肿,十足狼狈。 程菀皱眉,方才在宋老夫人处没见到顾芳娘,她就觉得不正常,没想到情况这般严重。 “来,坐。”孩子好不容易睡着了,顾芳娘不敢将他吵醒,只好轻声带着程菀去桌边坐着,又让丫鬟上茶,压低声音道,“关于张夫人,我了解的也不多……” 张夫人是第一个对学校伸出援手的好心人,更代表了一种可能性,毕竟人做善事,那都是你拉我我拉你的。若是能让张夫人对捐款这事,感到莫大的满足和成就感,说不准会带动更多亲朋好友一起来捐款呢。 所以程菀特意托顾芳娘为她打听一番,她对京城贵妇圈完全不懂,顾芳娘擅长交际,找她比打扰老夫人要更合适些。 顾芳娘原打算有空时去铺子上找程菀,再和她好好聊聊天,但现在孩子情况这般糟糕,她实在走不开,只能形容狼狈的与程菀见个面。 顾芳娘的消息果然没令程菀失望,在听到十日后便是张夫人的寿辰时,程菀眼前一亮。 有了!她完全可以让孩子们亲手做个生日蛋糕送过去啊! 她现在想让面包店成为一个新的产业,但面包的技术含量不高,需要的人手也不多。做生日蛋糕就不一样了,如今没有机器,想要手动做成,哪怕是熟手也需要三个人忙碌许久。 这样一来,岗位需求量不就上来了?而且生日蛋糕是这一行利润最高的,也不怕没钱赚。 众所周知,一个产品想要打响知名度,最好的方式就是和某种耳熟能详的节日或者人物挂钩,只要将蛋糕和生辰挂钩,日日都有人过生辰,市场不也来了? 越是富贵人家,就越在乎长辈的生辰,毕竟在如今这个时代,孝顺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族中小辈都会卯足了劲选择拜寿礼,什么字画绣品都已老掉牙了。 那就正好推出寿桃蛋糕,也符合张夫人的年纪,必定能惊艳全场!一炮而红! 程菀压下心中的喜悦,又问顾芳娘知不知道郑循的情况。 “这个我还真知道,我娘家和郑循本家有点亲戚关系,论起来,他还得称我一声堂姐。”顾芳娘说郑循这人挺不错的,在读书上也聪明伶俐,人长相平平无奇,但不近女色,到现在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收,算是个良配了。 如此,程若如果能嫁给他,哪怕最后成不了世子夫人,也是不错的选择。 程菀放了心,正想说什么,襁褓中的孩子又哭了起来。 顾芳娘飞奔到床边抱起开始哄,脸色无比难看,她不是嫌孩子哭闹烦,就是太心疼了,直掉眼泪:“嫂子你听,昱哥儿嗓子都哑了,这究竟是做了什么孽,有什么病痛为何不能让我代我儿受过?” 程菀盯着昱哥儿,突然开口:“芳娘,可否让我抱一抱孩子?” 顾芳娘不想给,因为昱哥儿离了她,哭得更厉害,别说程菀了,就连孩子他爹,她都不放心。 但程菀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已经伸手了:“你太累了,还是让我抱抱吧,说不定我有孩子缘,他能喜欢我呢?” 顾芳娘只好松手,她见程菀将孩子放在腿上,以为她是没生养过,不会抱孩子,忙道:“嫂子,你要竖着抱……” 嗓音戛然而止,因为下一刻,顾芳娘眼睁睁看着程菀从昱哥儿耳旁抽出一根泛着银光的绣花针。 第57章 第57章 老师这一行, 在外人眼中可能很体面,但只有自己才知道究竟有多累,尤其你的学生是一群年纪小的孩子时。 小孩们表达能力有限,思绪又混乱, 有些幼儿园的孩子, 还会指着自己摔倒的伤口, 说这是被同学用刀割的。 以至于幼儿园和低年级的教室就跟衙门一般, 天天有断不完的案子,这就要求老师要有十足细微的观察力。 程菀见过的孩子太多, 可以说连京城的儿科圣手都不一定比得上她, 因此在看到昱哥儿的姿势时,她当即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么小的孩子, 不论什么原因难受,都会挣扎乱动,昱哥儿也同样如此。 但他的头却基本固定在右边,偶尔偏到左边时, 又会立马转回来。 程菀心下有了结论,伸出手在孩子脑后细细摸索着, 来回了好几遍,当她按到某处时,昱哥儿的哭声明显变大, 那就是这里了。 “这、这……怎么会有针的?为何会有针?!”在看到那根针的瞬间,顾芳娘都要崩溃了, 她想过千万种昱哥儿啼哭不止的原因,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这! 拔针带来的疼痛,令昱哥儿哑着嗓子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顾芳娘都快要疯了,想将孩子抱住, 又不敢伸手。 大夫一时半会来不了,程菀便先让人拿了淡盐水过来,给小孩简单清理了伤口。 而后轻柔将昱哥儿放回她怀里,带着淡淡笑意,安慰孩子也安慰母亲:“没事了,针取出来就好了,以后不会再痛了。” 顾芳娘鼻子一酸,眼泪流的更加汹涌,母子两哭成了一团。 她顾不上多说什么,只好先把昱哥儿哄睡。 就像程菀说的那样,针取出来那一刻很痛,但之后痛感就逐渐减弱了,加上昱哥儿实在哭累了,被娘抱着,很快就睡了过去。 顾芳娘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她努力稳住心神,急切道:“嫂子,这几日这根针都在昱儿体内?” “你说昱哥儿差不多五日前就开始哭?”程菀觉得,“不是,这根针应该是昨日才扎进来的。” 前些日子,顾芳娘和宋明请了许多大夫,甚至还找了道长、和尚做法事,如果针一直存在,哪怕把脉把不出来,也不可能完全不被发现。 程菀倾向于,前些天孩子只是被针扎了。 耳后皮肤薄,毛细血管丰富,这根绣花针又极其细,比程菀平日见到的都要细一些。轻轻扎一下,昱哥儿会疼,但血量很少,甚至没有明显的血点。 昱哥儿头发又很茂密,加上如今天气转凉,昱哥儿穿的还多,在头发、衣帽的三层遮掩下,实在太过隐蔽。就算凑近了看,也就跟小痣差不多。 况且孩子哭闹激动起来,整张脸和耳朵都会变红,那就更难发现了。 所以前段时间,昱哥儿哭闹,却还能哄好。 而经过这些天,大夫请了个遍,都束手无策后,顾芳娘夫妻和孩子身边人被折腾的心力交瘁,此时,注意力降低,那人才真正动手,将针扎了进去。 程菀方才拔出针,发现针眼只是有些红肿,却没有发硬感染,便能佐证这一观点。 “应该是昨晚动的手,你有头绪吗?”程菀说完,顾芳娘吩咐贴身丫鬟照顾好孩子,而后连仪态都顾不上,就那般披头散发的从屋里冲了出去,来到旁边的屋子,对着里面的婢女就是一巴掌。 “说,到底是谁让你做的?你若不说,我就杀了你!” 那婢女还想嘴硬,顾芳娘直接把桌上的花瓶砸碎,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前,将最锋利的那块拽在手中,抵在婢女的脸上,“你若不说,我就将你做的好事在你脸上一笔一划的刻下来。” 她的手被碎片刺破,鲜血滴在婢女眼中,可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一般,一动不动。 眼看着碎片越离越近,皮肤上真正传来刺痛,婢女坚持不住了:“我说!夫人,是小少爷!” 话音落下,顾芳娘手中的动作也松了,程菀赶紧过去掰开她的手,将碎片扔开。 她想说再愤怒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若是伤口发炎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话到嘴边,程菀觉得她没有理由开口,她没做过母亲,也无法理解伤子之痛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有多愤怒。 顾芳娘明白了。难怪,难怪她查过昱哥儿身边伺候的人,却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昔日用针刺昱哥儿的,就是丫鬟口中的小少爷。一直到昨天,丫鬟才被收买,寻了个机会把针扎了进去。 而她前几天连续排查下人,一点头绪都没有,还被宋老夫人说她疑神疑鬼,今日又是寿宴,便只能收了手。这般,就阴差阳错被他们躲了过去。 可亮哥儿平时表现得多好啊。 对昱哥儿无微不至; 天天跑来给他念书; 昱哥儿出生那日有些难产,他便去祠堂长跪不起,顾芳娘生了一晚,他便跪了整整一晚; 甚至还将自己母亲的遗物都当了给昱哥儿买满月礼…… 顾芳娘看向婢女:“去,把亮哥儿、大爷、老夫人都叫来吧。” 程菀问过之后才知道,这个小少爷,其实是宋家老夫人娘家的一个亲戚。当时顾芳娘同宋明议亲,宋家老夫人不愿意,她想将娘家侄女嫁给儿子。 那侄女还有个幼弟,便是亮哥儿。他刚一出生,爹娘就死了,宋家老夫人对他有多怜惜,从前就多次把亮哥儿接过来照看。 亮哥儿爹娘死后,一直寄养在亲戚家,如同皮球一般被踢来踢去,受够了寄人篱下。 好不容易来了宋府,感受到了不一般的关爱,宋老夫人疼爱他,宋家兄弟也经常带他出门玩,他喜欢宋家,更希望姐姐能嫁给宋明,这样他就能永远成为宋家人了。 之后顾芳娘虽然进了门,但因为她前些年久久未孕,宋老夫人本就不喜欢她这个儿媳妇,又想将侄女塞给宋明做妾。 “后来有了昱哥儿……” 话说到这里,程菀明白了,有了昱哥儿后,他就是家中最年幼也是最受宠的人,连宋老夫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亮哥儿受不了这种落差,便想毁了昱哥儿。 扎针这事,对身体的伤害没那么快,被发现的可能性也远比下药这种直接手段小。孩子还是能长大,只是可能经常低烧,或者导致耳聋。 身体有缺陷的孩子,连科举入仕都没了希望,如何能成为宋家的继承人? 顾芳娘突然派人去请,宋家老夫人和宋明都以为昱哥儿大事不好了,连忙撇下满席宾客赶来。 进屋看到跪在地上的八岁孩童时,宋老夫人愣住了:“芳娘,你这是做什么?” 顾芳娘指着那个小丫鬟:“你说。” 小丫鬟便哭着把亮哥儿安排的计划说了出来,她是贴身照顾昱哥儿的人,侄子又装作很喜欢昱哥儿,时常去探望他,没有人会怀疑八岁的孩子有坏心。 两人联手配合,才能成功。 亮哥儿大喊:“你这是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表哥表嫂,你们对我恩重如山,我如何都不能做出这般猪狗不如的事!” 宋老夫人也不信:“芳娘,亮哥儿才八岁啊,他定然不会撒谎的。” 顾芳娘已经太累了,她现在就像个疯婆子一般,定定的看向宋明:“你能不能给你儿子讨个公道?” 宋明一言不发,走到桌边,拿起那根针端详了许久,他在大理寺任职,想要断案并不难。侄子能成功,只是凭借所有人的信任和刻板印象。 “这是你娘用来挑花绣的针吧?”这根针太细,比平常绣花针还要细,寻常根本买不到,必须找工匠特意打造才行,只有亮哥儿的母亲会的那一手挑花针才用得上。 此话一出,亮哥儿已然没了辩驳的机会。 宋老夫人只觉得天都塌了:“竟然真的是你?你这种年纪,如何能做出这种事?” 可她依旧无法接受侄子才八岁,为何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她突然扭头,看向身边的侄女。 侄女知道宋老夫人腿脚不好,寄人篱下,她必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所以不管宋老夫人去哪里,她都是悉心照顾,比丫鬟还妥善。 现在感受到姨母怀疑的目光,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姨母认为是我?” “是啊,亮哥儿太小,不应该这般做派,所以姨母就怀疑是我指使的?莫非您还认为是我想要毁了昱哥儿,好趁机成为表哥的妾室?” “可是您忘了,当您提出我同表哥的婚事时,我从未同意,是您拿着恩情和亮哥儿的前程百般诱劝,逼得我不得不点头!” 程菀本不欲说什么,毕竟这事相当于宋家的丑闻了,可见宋老夫人如此,她有些忍不住:“老夫人,并不是每个孩子都生来良善的,不要以年纪去评定一个人的善恶。” 天生坏种的小孩也是存在的,甚至有些熊孩子,小小年纪便会虐待动物、霸凌同学,单纯的恶有时比成年人还要恐怖。 见宋老夫人还想重复自己的那套“八岁理论”,程菀示意她:“老夫人,能够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偏房,程菀给她讲了个故事:“在我姨娘老家,有个孩子小小年纪就会偷东西,但他的母亲对他无比包容,有受害者上门,母亲都会偏袒他,说我们家孩子才几岁?他能有坏心吗?你们这些大人还跟一个孩子计较?” 宋老夫人觉得程菀好像在映射些什么。 “直到后来,那孩子长大了,长期被偏袒的他愈发胆大,有一天为了偷员外家的金条,逃跑时放了一把火,将员外一家都给烧死了。他被判处死刑,处决前,他说要告诉母亲他将金子藏在何处。母亲低下头,却被他一口咬掉了耳朵!” “他说都是因为母亲的纵容,才让他走到了这一步。若是早在他犯第一个小错时,母亲便严厉管教,他就不会酿成大祸。” 程菀很真诚:“所以,老夫人您想保住自己的耳朵吗?” 宋老夫人:“……” —— 从宋家离开后,谢老夫人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了,见程菀上车,她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发生了何事?” 方才宋老夫人突然离开,虽说很快有丫鬟过来解释说老夫人去更衣了,但傻子都看得出来有内情。 程菀就把昱哥儿的事,连带着她讲给宋老夫人的故事说了一遍。 谢老夫人若有所思,接下来没再说一句话,等回到国公府,立马将国公爷叫了过来;国公爷从正院离开,又将谢二爷叫来,拽着他的衣领带着他去祠堂跪了一个时辰。 薛二娘得到这个消息时,谢二爷已经从祠堂出来了,她大喊:“夫君,你没事吧?国公爷好好的,为何要罚你啊!” “还能为何?还不都是因为你做的那档子蠢事!” 谢二爷烦躁不已,他刚从官署回来,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就被国公爷劈头盖脸一顿训,他也没多想,只以为国公爷还没消气。 警告的看着薛二娘:“我可告诉你,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们两都没好果子吃了!” 薛二娘目光闪烁,哼了一声:“谁说我不老实了?净给我扣屎盆子。” 昨日府中一片混乱,今日一得空,宋明和顾芳娘就带着满满三担礼物上了门,程菀看到都惊了:“不至于,这太隆重了。” “嫂子您别推辞,这次若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顾芳娘眼睛都快哭瞎了,她恨自己粗心,恨宋明粗心,她实在不知道要如何感谢才好,只能尽量多拿些东西过来。 “嫂子您要是不愿意要,那就当做我给学校的捐助,好吗?” 程菀眼前一亮:“这个主意好,日后你和昱哥儿就是咱们学校的荣誉校友了。” 顾芳娘这才露出笑意:“昱儿今日已经没怎么哭闹了,昨夜更是难得的睡了一整夜。待他情况好些,我一定要带他过来给你磕头。” 她一连请了好几个大夫,都和程菀说的差不多,针扎进去的时间不长,孩子除了有些低烧外,并没有其他症状,最近让他吃好睡好就是了。 寒暄了一阵子,程菀问起那个侄女的情况。 说实在的,顾芳娘现在对亮哥儿恨之入骨,虽然知道和侄女无关,但心中忍不住有些迁怒。 只是侄女人很拎得清,昨日程菀走后,她狠狠打了自己弟弟十个巴掌,而后逼着他给所有人磕头认错,一直到额头上鲜血淋漓。 “她说无颜面对我们,今日要回蜀州老家了……”顾芳娘说到这个,又有点不忍,宋老夫人的老家亲戚都太过功利,她这一回去,肯定会立刻被逼着嫁人。 父母双亡,女子最大的倚仗便是兄弟。但亮哥儿犯了这种错处,人还在牢里蹲着,她又能配个什么好人家。 听出她话中的迟疑,程菀问道:“你是想帮帮她?” “这样吧,正好我昨晚想了想这事,如果你觉得能够接受,我可以交给她来做。” 昨日的事,到底给了程菀很深的感触。 在现代有各种普法节目、公益广告、法律宣传……但如今,除了读书人会以君子的标准要求约束自己——其中还不乏许多程老爷这种伪君子外,大部分人都是不懂律法的。 而且法律只是最低标准,更应该具有道德和公德心。所以程菀才会给学生们开设道德课。 学校的孩子们有道德课,那外头的人呢? 她想从生活中的小事出发,编造一些小故事,就像昨天用来劝告宋老夫人那般。将律法和道德包含进去,用来警示世人。 哪怕不是人人都会买书去看也没关系,故事的形式很方便传播,有人看了觉得有意思便会分享,慢慢就越来越多人知晓了。 只是她太忙了,编故事还行,实在没空写下来,身边识字又能写字的人又太少了。 听到程菀这么说,顾芳娘懂了,点点头道:“她可以的,她念过书,字也写得好。” “那行,既然你不反感,便帮我问问她吧,只是工钱肯定不会太高,但是包吃包住,环境也很轻松。”程菀也是看中了那个姑娘为人不错,而且有亲弟弟的前车之鉴,她肯定发自内心愿意做这种事。 程菀没猜错,第二天,阿陶就上了门。 “夫人,请问表嫂所说之事,是真的吗?”她其实只想要个栖身之所便好,宋家她肯定待不下去了,也不愿意被老家人当个累赘一般打发了。 所以当顾芳娘说出这件事时,阿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于她而言,修书一事实在太有意义,她能以此为昱哥儿积德,为弟弟赎罪,哪怕没有工钱,她也是愿意的。 程菀点头,当即将《刑律》递给了她,这是景朝的律法书籍,大大小小的法律记载的很清晰,只是太过晦涩难懂,除了专业人士,放在书店就是积灰的。 “芳娘说你学问不错,你先认真看看,若是你有想法,自己也能编故事,咱们每天一起商量一番,确定好后,就能动手写了。之后我再将你的稿子投到书斋去。” 程菀带着她往院子里走,“这边地方比较少,你住这间可好?” 现在人太多,阿陶只能和粟米、藜麦一起住三人间。 程菀介绍道:“这两位都是学校的老师,以后你们就是同僚了。”若是阿陶干得不错,日后学校的道德课也可以交给她来上。 阿陶半点没有觉得三人间狭窄,她厌恶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哪怕在宋家有丫鬟伺候、有专属院落、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她也十分惶恐,因为她觉得受之有愧。 这里虽然环境一般,但一切都是她靠自己能力所得,再也不用看人的脸色行事,她感到无比的安心和熨帖。 “夫人,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干,绝对不辜负您的信任!” “好,那我就等着了。” 程菀其实有些担忧,她到底是娇养的小娘子,能和藜麦粟米好好相处吗? 直到第二日,她一早来到学校,看着藜麦在教阿陶洗衣裳;晚间吃饭后,阿陶又在教粟米认字。程菀便明白她的担心是没必要的。 解决了一桩心事,程菀带着孩子们继续准备半地下暖棚。 这个时候,孩子多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就比如挖坑这一项,旁人家里或许还要请劳工,可这些孩子一人来几锄头,又大又齐整的坑就出现了。 接下来还要准备芦苇编制的草帘、埋在地下的烟道、三面采光墙。 草帘让翠翠带着几个擅长这方面的孩子编造。束哥儿和大部分的学生,都被程菀薅了过来建造烟道和采光墙。 烟道,也就是安装在菜地周围,呈回字形,当温度不够时,进行烧火加热的管道。 是用土堆砌而成,分成灶口、烟囱和管道本体三个部分。 程菀按照自己的理解画了张图,这个其实不难,只要管道足够严实,烧火时,不会让里头的烟雾跑出来熏菜叶就行。 采光墙就更简单了,因为南面阳光最足,便在土坑另外三面用厚土堆起厚厚的墙,便能帮助采光,帮助棚类升温。 所以她依旧不准备插手,将图纸交给束哥儿,让他带着孩子们实践。 束哥儿一直到现在都在上图纸课,循序渐进的,这种比较复杂的图纸他也能看懂了。 他甚至还弄来一个小竹哨子,将所有同学平均分组。 比如在说“一号小队开始夯土”,哨子一吹,大家就立马动作起来;有人偷懒,也会用哨声示意……整个施工现场除了一开始有些混乱外,很快就变得井井有条了。 这一刻,程菀依稀在束哥儿身上看到了包工头的气场。 她后来实在好奇,就问束哥儿怎么想出吹哨子的主意,束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吹了一声哨子。 下一刻,程菀就看到小黄和她老公飞奔了出来……懂了,这是养鸡养出了经验,都能灵活变通了。 暖棚没那么快完工,在此之前,芸娘和其他几个小丫鬟一起,将程菀所说的寿桃大蛋糕做了出来。 程菀还特意请了工匠打造裱花口,用水果、蔬菜汁将奶油染色后进行装饰。 这样一来,造价就很是昂贵了。但不要紧,有钱人就喜欢价格高还工序繁琐的东西,越是如此,就越能显示出他们的与众不同。 将蛋糕装进定制木箱里,四个小丫鬟合力将蛋糕固定在了驴车上,刘义赶车,程菀让铁牛几个孩子坐在车上,背靠背,用身体固定好蛋糕,千万不要撞坏了。 “好了,快去吧。”程菀拍拍孩子们的肩膀,叮嘱他们别紧张,按照彩排好的来。 成败在此一举! 只要此事一成,商机来了,捐款也来了! 第58章 第58章 今日是张夫人五十大寿。 张家在京城其实很出名, 因为他们属于外来的。 只是在先帝暴毙而亡后,助当今圣上夺嫡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圣上感念张家的恩情,就将他们从偏远的岭南调来了京城, 还令张大人入职枢密院。 颇有一种乡下暴发户进城的感觉, 许多京城清流, 尤其是程老爷为首的那些人, 特别看不上张家,觉得张家就是名不副实。 外头的谣言实在不好听, 以至于张大人做梦都希望自家能扬眉吐气一把, 好真正打入京城上层圈子。 所以在枢密院时,他对各位同僚都是十分和善, 甚至隐隐带着讨好。导致大家不管有什么事,第一个就喜欢找他帮忙。 就好比这些日子,枢密院一些老油条们,实在忍受不了谢钰之工作形式的改革。 趁着今日张夫人过寿, 大家借着拜寿前来,又将张大人团团围住, 催着他出马了。 “上次嫂夫人无功而返,张兄你得继续为了咱们兄弟想想办法才行啊!” “没错,小弟听闻谢大人的夫人在娘家是庶出, 这程家又是书香门第,给庶出娘子的嫁妆估计不太丰厚吧?” “若是咱们兄弟能替谢夫人解决这个麻烦, 想必谢夫人自然也会投桃报李。” 张大人听着好笑,口口声声说什么兄弟,不就是想让他夫人出面,给程菀塞银子吗? 别看张夫人在京城产业不算多, 但在岭南,那可称得上富甲一方。张夫人掏银子,张大人担风险,这些同僚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可真敢想。 可若说掏点银子真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也就罢了。 但现在的情形是,他夫人那天去程菀的铺子上花了一大把银子,但最后得到了什么?一些小屁孩写的像鬼画符一般的信! 若不是那些笔触实在稚嫩,信上的字迹实在分辨不出来,他都要以为那是谢钰之给他的警告了,警告他不许动贿赂的坏心思。 偏偏张夫人十分喜爱那些信,拿着看了又看,还说什么颇为舒坦,从来没有花钱这般畅快过。 张大人又惊又怒,和她争执一番,说她真是蠢笨,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所以此时,听到同僚这般说,他是什么都不敢了,还在心里感叹:这钱真是白费了,就算是扔到水里都还能听个响呢。现在什么用都没有,说不准还被谢大人盯上了,真是赔了夫人还折兵! 然而就在这时,谢大人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十分喧闹的动静,其中又以张夫人的笑声最为明显。 上次夫人这般笑时还是他家三郎添了一对龙凤胎,咋的?难不成三郎媳妇又怀孕了? 他们在前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将小厮叫来,问他发生了何事。 小厮去后院一看,回来禀告,说是有人来给夫人拜寿了,还是几个孩子。 立马有人笑道:“孩子拜寿有什么好稀奇的?戏班子常见的把戏,张兄你们来京城多久了,竟还能因为这些小事吃惊?” 这人是生气张大人不肯出力,故意嘲讽他们乡下来的,目光短浅。 那小厮忙道:“可不是戏班子,是几个颇为伶俐的孩子,给夫人献上的寿桃,又像画的又像真的,小的还从未见过这般巧思,瞧着就跟戏班子里演的仙桃一般不似凡品呢!” “哦?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都去看看,掌掌眼吧。”那同僚见这小厮还在嘴硬,越发来了脾气,喊上所有人就往后院去看热闹。 张大人又急又气,就怕小厮瞎说当着这么多人丢脸,只好跟着去了。 没想到到了后院,包括张大人在内的所有男子,还真的惊住了—— 程菀想做寿桃蛋糕,那就不能只有一个单调的寿桃。一来,是不好看;二来,现在没有模具,也没有巧克力淋面,寿桃太大无法成型。 她左思右想,就借鉴西游记中蟠桃林的灵感,首先设计一个如同青铜器,实则是陶器的盆栽。 盆栽里面如同戚风蛋糕一样,一层蛋糕胚,一层果酱,这样层层交叠。当与盆栽表面平齐时,在最外层的蛋糕胚上,密密的摆上用面粉捏成的青草,如同真正的青青草地。 在草地上,有花朵、有彩蛾、还有一棵棵树。 青草和彩蛾,都是程菀画好图纸后,在国公府、宋家连带着京城出名的酒楼里,筛选出来的手艺最好的白面师傅,用面粉手工制成,之后又用调配好的蔬菜水果汁上色。 但是花朵和树手捏难度太高,程菀就从国公府的花房里,挑了些真实花草。用做标本的手法,先煮后晾,这样既逼真,又不会有汁水影响蛋糕的口感。 最精细的功夫在树上,树的外干围了一层油纸,生长在油纸上的绿叶同样手搓,用糯米熬制的浆糊黏在树上,错落有致,枝繁叶茂。 而在树梢上,绿叶间,挂着的便是一个个如同成人女子拳头那般大的寿桃。 吸取冰皮月饼的经验,寿桃全用糯米皮做成,上圆下尖、上面喧软洁白,下面点上胭脂一般的红曲,粉嘟嘟,圆滚滚,无比精致,无比喜人。 张夫人五十大寿,便是五十个寿桃。 最中间的那棵树最大,上面只有一颗通体粉红的大桃子,但在桃子周围,挂满了红色的字条,就好像寺庙树上大家挂着的心愿签文一般,红纸上全是孩子们笨拙却又真诚的祝福: 生辰快乐、长命百岁、无痛无灾…… 因为张夫人经常收到铁牛等人的信,门房早就知道这几个孩子的存在,所以刘义赶着驴车来到张府外,说是来助寿的,门房便痛快放行了。 当铁牛几个推着程菀特意定制的,做成神龟模样的木车,驮着心意满满的寿桃蛋糕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生日送寿桃很常见,但谁见过这般精致、这般用心、美好的如同一份艺术品一般的寿桃? 再一看推着车的铁牛几个孩子,在清北技校生活了这些日子,不仅吃得好喝的好,更添了许多自信和开朗,程菀还特意给他们换上了新衣,让丫鬟帮忙梳了头发,这般带着像仙桃的蛋糕出现,甚至都有了几分小仙童的模样。 这还不止呢,程菀特意让最机灵的小女孩将蛋糕的繁杂做法、寓意、其中蕴含的祝福一一介绍了出来。 这样既能证明学校这边的诚意,也能让张夫人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 果不其然,当小女孩说完,大家亲自试验发现叶子能吃、草能吃、盆栽里是这段时间最流行的蛋糕,甚至连寿桃都是一个桃一个口味时,心情更加惊讶与复杂。 大家都是官员家眷,其中不乏地位比张夫人更高的贵妇,但她们生辰时,只有无聊的字画古董,什么时候有这般别出心裁的寿礼?别说京城了,这放在整个大景朝,那都是独一份的! 因此当前院的男子出现,女眷们忙招呼他们过来,看!给我认真看!看看人家的寿宴有多风光! 就你们还天天背后嘀咕张家是乡下来的,你们甚至还比不上人家! “老姐姐还是你有福气,小辈夫君都这般有心意。”因为张夫人方才也十足惊讶,大家就默认是张大人和儿孙们给她的惊喜。 众人有多惊讶,张夫人就有多开心,之前铁牛他们给她写信,就足够让她有成就感了,没成想真正的礼物还在后头。 往日张家名声不好,不仅老头子在外受气,她也同样如此,不少高门大户的主母与她交谈都夹杂蔑视,可是今日,所有人眼里都是无法掩饰的羡慕。 这叫她如何不痛快! 她感觉这寿桃就同真的仙桃一般,吃的她是通体舒畅,瞬间年轻了十岁。 还瞥了目瞪口呆的张大人一眼,嗤笑道:到底谁才蠢笨?这下可是一目了然了。 老头子吃瘪的表情让张夫人更加兴奋,大笑道:“他们哪来这个心思?都是这群孩子们的功劳。” 张夫人娘家富裕,自己在行商方面也很有一套,一看就知道这蛋糕造价不菲,她必不能让五娘吃亏,要趁着这个机会让她十倍百倍的赚回来! 于是当即将自己捐款的前后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更是对孩子们的感恩之心、清北技校的周全与心意,大夸特夸,赞不绝口。 这一下,清北技校和生日蛋糕,算是在京城上层圈内,小范围流传开来了。 程菀想过蛋糕带来的宣传效果不错,但她没想到这般好,第二天,就有好几个贵妇人相携上门,异口同声说要捐款。 她心中大喜,言笑晏晏带着大家往里头坐,不白来,都不白来,今日一定让大家心满意足! —— 朱澄明从国子监回到家中,就看到他夫人手里正拿着个奇形怪状的竹编,似乎在研究些什么。 他正欲发问,夫人就道:“你站着别动,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她就用烛火将竹编里的蜡烛点燃,而后吹灭屋内的烛光,只留竹编中的那一簇火苗。 竹编呈现球形,外表有许多镂空的孔洞。 火苗的光影从镂空处散射,映照在墙壁上,就如同星子洒满了屋子,流转生辉。 朱澄明走过去,拿起那玲珑球细细看了起来,确实只是普通竹编,只是设计比较巧妙,孔洞大小、疏密控制的好,光影阴暗才会有繁星的效果。 他赞道:“这倒是好心思。” 夫人点头笑道:“这可是我去五娘铺子上,一个叫翠翠的小娘子编的,她才七岁,手就这般巧妙了,要不是五娘想法子让她读书学手艺,还真是糟蹋了。” 朱澄明听得一愣一愣:“小娘子?学手艺?京城哪有专门教这般大的女子学手艺的女学?” 确实有教授手艺的地方,但那不是女学,而是专门的场所。就比如绣房招女工学绣技、饭馆招帮工学厨艺,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女学? “不是女学,有正经名字的,叫清北技校!” 这几日去学校捐款、买蛋糕的贵妇那是一批又一批,朱夫人也去了。 旁人捐款的是为了有个好名声,买蛋糕的那是为了像张夫人一样出风头,但朱夫人不同。 她夫君是现任国子监祭酒,也是昔日谢钰之的先生,听闻程菀是谢钰之的夫人,还在开办什么学校,便过去看看。 一去,就□□活的孩子们吸引了。 小孩干活在如今不稀奇,好多府上的小丫鬟甚至只有四五岁。 可是像清北技校的孩子们那般有纪律、整齐划一、还流水线工作的,就太少了。 因为这几天来看热闹的人太多,为了打动大家,也为了更加有秩序,程菀特意让红雪临时担任“导游”。 带领大家一一参观孩子们的工作场所、宿舍、澡堂、食堂伙食;接着来到课堂,感受孩子们上课的氛围;最后再由学生向贵人们亲口讲述自己渴求读书的心愿。 心软的贵妇们感动不已,惊叹清北技校不一样的规模,和外头那些书院全然不同,令她们大开眼界的同时,又不由自主的想掏钱。 朱夫人捐助的孩子里就有翠翠,先前程菀发现翠翠的空间想象能力很不错,就教翠翠用竹编做了镂空玲珑球,长得像蹴鞠,但点亮后却另有乾坤。 翠翠感恩朱夫人给了自己学习的机会,在展示才艺环节,就当场编了一个送给朱夫人。 朱夫人颇为感叹:“那些孩子,虽然都是些乡间村童,还有许多父母甚至是奴仆,但我感觉他们特别……” 一时想不到词语,朱夫人还顿了顿,“鲜活。同国子监那些读书人,完全不同。” 国子监的读书人,非富即贵,一个个都是冲着入仕做官去的,太过功利且骄傲,没有那种纯粹之感。 不过也正常,毕竟国子监的学生多大,清北技校的孩子多大?都不是一个年龄段的。 朱澄明听完笑了:“虽然有些上不得台面,但也是善事了。子邵还是这般纯良。” 哪怕接待、主事的人都是程菀,但同朱澄明一般,所有人都觉得办学一事是谢钰之和国公府的主意,毕竟高门主母,相夫教子都忙活不过来了,谁能办学?还能想出这么多各具特色的课程? 顶多蛋糕这种小巧思,是出自程菀罢了。 但朱夫人不认同“上不得台面”的说法,她今日就是被清北技校的办学理念所感染了:“五娘同我们介绍了,这些孩子所学课程,都是实打实有用的,能帮助他们找到养家糊口的出路。” 朱澄明摆摆手:“学习是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何能与这些商贾之事勾结?岂不是败坏风气?” “不仅仅是商贾,还有种地养殖……” 朱澄明打断她,更加不赞成了:“这就更是无稽之谈了,种地讲的是天时、地利、节气和家传经验,这如何能教?除了地里的庄稼汉,谁懂其中门路?左不过是利用些小聪明、小技巧罢了,非但不能真正帮助收获,甚至还会以小智乱大道。” 于是第二天,朱澄明特意找到了谢钰之,对于这个得意门生,朱澄明是十分引以为傲的,但还是要提醒几句,不要弄些旁门左道,以免好心办了坏事。 谢钰之听完老师提点,却问道:“老师不信这学校是五娘一手创办起来的?她虽是女子,但心思剔透,不畏艰难,程家也是书香门第。” 谢钰之对程菀的了解,比所有人都要深,她聪慧、勤恳、亲和、还愿意干实事,怎么就落得一句“不可能是她所为”的评价? 若五娘是男子,他甚至想邀她入枢密院,有这种踏实肯干的官员,是朝廷一大幸事。 朱澄明听出谢钰之话里对程菀的维护,却是笑了:“子邵啊子邵,你竟也动了凡心?”看来这女子确实有几分优秀,能令谢钰之这种素来端方自持之人都出言维护。 谢钰之不再多言,将话题扯开,但心中却不可避免的生出了一丝烦闷。 等到下值后,他没有直接回国公府,而是让听澜驱车去了甜品铺,在下车时,听澜提醒他:“世子爷,您还未曾换衣呢。” 谢钰之看着那身护卫服侍,心底烦闷更深了些。 程菀这几天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捐款之事推行的十分顺利,就这五日,她已经收到了十笔捐款!学校的经费空前富裕! 这样一来,等种植冬菜的事试验成功,她便可以再置办一个宅子,不需要多豪华,甚至可以靠近城墙边,但一定要大,专门用来种菜、培育菌菇。 单从价格来说,在京郊买地是最划算的,但卖冬菜这一行,就同后世在城市里卖鲜花一样,讲究的就是一个“新鲜”,只有那种刚从地里摘上来,鲜翠欲滴的小白菜,才是冬日最亮眼的。 所以哪怕多花点钱,也要在地理位置上占领优势。 而等冬菜走上正轨后,便能开始第三个行业的推广了。 除此之外,她和阿陶联手编订的“律法小讲堂”的试稿也送去了书斋,掌柜试营之后来信,说反响甚至比书斋里的话本还要好。 毕竟如今的话本,写来写去就那么几种,什么人鬼情未了、书生成状元尚公主……情节老套,看都看腻了。偶尔出些意料之外的律法小故事就很惊艳了。 所以哪怕捐款的众人都认定了学校是谢钰之所为,她也半点不生气。 只要钱进了学校就好,那些虚名有什么重要的?况且若不是信任谢钰之和国公府,大家还没那么痛快掏钱呢。 这也是她当初要将学校登记在国公府名下的原因。 当然了,钱财越多,记账就越不能马虎。哪怕只是厨房买的菜涨了一文钱,也必须详细记载下来。 这事旁人来办,她不放心,打算自己动手,账本也不带到学校来,就放在国公府才是最安全的。 程菀脑子里想着帐,束哥儿脑子里想着种菜孵鸡蛋,两人都心事重重走到门口,看到谢钰之时,皆是一怔。 “郎君?” “叔父?” 程菀反应过来,“哦,你是专程来接束哥儿放学的吧?”这谢钰之,角色扮演的瘾还挺大。 谢钰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为了接束哥儿而来,只是当他听着尊敬的老师,对五娘的劳动成果各种贬低时,哪怕知道有这种想法是人之常情,他却依旧觉得很刺耳。 他突然很想见见五娘,见见她一手打造起来的心血。 所以他来了。 但程菀和束哥儿看到他,却都准备直接回府,谢钰之只能主动开口:“方便进去参观一二吗?” 程菀脚步停住,先前她邀请了两遍,谢钰之都婉拒,今天怎么突然要进去? 一看身边的束哥儿,明白了,估计是想弄清楚里面的环境,看看会不会把他儿子带坏吧。 “当然,郎君随我来。”就算目前多了许多笔捐款,甚至那日张夫人又补了一些,但谢钰之依旧是出手最大方的那个,这种简单的要求,必须满足! 但很快,程菀发现谢钰之更奇怪了,参观就算了,为什么每到一个地方就都要夸上几句?夸陈设,夸学生,夸伙食……甚至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都要夸一句树干粗壮、人杰地灵。 谢钰之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再看一眼身旁与荣有焉、小胸膛挺起的束哥儿,程菀又明白了,这是知道束哥儿是学校的助教,所以特意多说好话,想进一步拉近和束哥儿的关系吧。 谢钰之不知道那些过来捐款的家眷们对清北技校抱有什么态度,他担心她们同老师一般,言语中多有轻视。所以想多称赞几句,以免五娘失落。 但他向来话少,在官署不管下属工作如何,都只有两个字“尚可”。 因此在来的路上,他回忆五娘昔日夸赞束哥儿的话,打好了腹稿。 可在进入院子的第一时间,看着面前生机勃勃、井井有条的画面,听着耳边朗朗读书声,他发现根本不需要准备那些虚假的托词。 一个接受古代贵族教育的人,很难形容看到新式学校的震撼,谢钰之便是如此。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只有这种学校开遍景朝的大江南北,百姓们才能真正实现安居乐业。 他认真道:“五娘,你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程菀怔住,而后发自内心的笑了:“我也觉得。” 她确实很为自己感到骄傲。 第59章 第59章 这几日, 学校收到的捐款总共有十份。 这个数目程菀自己是心满意足的,但和参加张夫人生日宴的人数相比,确实相差悬殊。 如果说捐款一事,大部分人都存着观望态度, 那么对于生辰蛋糕, 大家的态度就接受良好甚至十分火热了, 光是付了定金的订单, 现在就有三十多笔。 其中还因为蛋糕制作工期较长,婢女们不得不推掉了一些。 而且这还只是张夫人一人生日宴带来的效果, 等其他三十多场寿宴都举办完成后, 可想而知需求量会越来越大。 所以,单凭蛋糕这一行的盈利, 就能让程菀在办学一事上有足够的底气。 如果说学校是一个工厂,资金是生产的动力,学生是待加工的原材料,那么老师就是负责打磨这些璞玉的流水线。 现在动力得到了保障, 学生也足够认真好学,接下来程菀就要对老师们进行系统培训, 保证他们的打磨技术过关。 如此,学校这座工厂,才能紧密周全的运行下去。 先前因为学校太缺老师, 加上大家经验不足,所以每隔三天, 程菀会给众人分配任务。大家自身无需太多思索,只要确保上课内容围绕着任务进行既可。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程菀开口道:“但从今日开始,我希望你们能学会自己制定教学目标、教育计划和课程大纲。” 不会用人, 就只能自己干到死。 现在学校只有百来个学生,什么事由她经手倒还忙得过来,但日后学生越来越多,再依赖她一人,非得乱套不可,甚至可能像上辈子一样落得个猝死的下场。 想到那种恐惧,程菀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从今日起,她不仅要鸡学生,还要开始鸡老师,必须将他们赶紧培养出来。 “以后每个周期,周一到周五,是学生们的学习时间;周六周日,就是诸位老师的培训时间。”程菀装作看不到大家崩溃的脸色,心想这算什么,还没加上教学绩效、升学率、就业率这些呢。 继续道: “而且日后每一堂课的课程目标和上课内容,老师们都要存档,按照时间先后排序,我已经让匠人制好了文件夹,就放在诸位的办公桌上。”这就是未来课本的雏形。 就比如如今这些孩子,这半年上的课程内容,汇集在一起,编订成册,之后程菀再根据知识的由浅入深进行完善,那就是一年级上册的课本。以后的学生都能沿用,这样知识才能成体系。 “夫……程老师,但我们不会写字怎么办?”新上任的烹饪老师芸娘举手问道。 “陶老师会教你们的,暂时学不会也没关系,用拼音、画图随便什么方法都行,但一定要保证自己记得住。”这段时间的相处,程菀已经确定,阿陶的才学确实很好,甚至不输自封女状元的程蓉。 况且她性子低调温和,只教学生上道德课太屈才了,程菀已经提前知会了她,老师的文化课也由她来教授。当然了,工作量越多,工资也越高。 教师会议结束后,阿陶找到程菀,主动道:“夫人,您对我有恩,况且只是教几个字而已,算不上什么的,我不能收您的钱。” 程菀笑着道:“傻姑娘,这是工钱,是你应得的劳务报酬。你要多为自己考虑,若有一日出嫁了,手里没点嫁妆可怎么办?而且你这般,也能给其他老师树立一个榜样,让他们知晓越是有真才实学的,才越能凭本事吃饭。” 听到夫人这般说,阿陶只好点点头应下了。 接下来的周末,程菀先是给老师们上培训课,而后带着学生们去了一趟庄子上,检查风墙是否牢固,又现场演示了堆肥法。 所谓“堆肥”,就是将不同的肥料,一层层的叠加起来,再浇水、盖上一层薄土。 之后半月,土堆内部会自动升温,就能达到杀菌的效果。这种肥料施加在田间,不会烧苗,肥力增加,减少虫害,还没有那般恶心的臭味。 果不其然,对于堆肥法,冯庄头等人表现的更加抗拒,程菀也懒得费劲解释太多,等明年开春收获粮食后,他们自然就会求着用的。 但担心他们太过固执,在自己走后会阳奉阴违,程菀背着束哥儿将周嬷嬷叫了过来。 现在周嬷嬷在庄子上住着,专管账目,倒是不忙,帮她盯着田间的动静最是合适了。 周嬷嬷对于程菀知晓这些,有些惊讶,但没有太诧异。 毕竟整个程府人尽皆知,这位五娘子在闺中便很是奇怪,不愿上正经课,日日躲在屋里干自己的事。程家藏书众多,柳姨娘又是从南方来的,说不准这些法子是夫人从杂书,或者柳姨娘那里学来的。 “半个月后,堆肥发酵完成,记得运一车去我宅子上。” 前几日半地下暖棚大体制作完成后,程菀就让学生们把菜种栽种下去了。趁着现在天气还算暖和,正好可以测试温度、湿度、光照等各种数据。 这是一个很好的培养同窗情谊的机会,程菀特意将三个班的学生都集合在一起,打乱班级,分成小组。每个小组都领一块地,大家合力进行栽种。 粟米现在接管学校的庶务后,就有意学习夫人的各种策略,她看得出来,夫人做事以效率优先,只是这次为何要如此麻烦的将学生们分开组队呢?若是一个班管着一块地,那岂不是更好? 程菀见粟米胆子大了许多,先肯定了她的好学精神,才道:“因为大家都是普通百姓,日子已经不好过了,与其彼此生疏,还不如让他们关系更亲近些,日后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多个朋友多条路。” 粟米恍然大悟,是啊,昔日在程府时,大家都是婢女,都要看主子的脸色行事,明明已经足够难熬了,偏偏有些人还要勾心斗角,让日子难上加难。 程菀又笑道:“当然,也不能完全丧失竞争意识,而是要有底线的去竞争,合作才能共赢。” 粟米沉思片刻,深深点头:“我记下了。” 因为小组太多,作物又只有白菜萝卜,为了不弄混,程菀还让人备了木板,让每个小组成员给自己的菜地起个名字,写在木板上。 一开始,孩子们取的名字还十分老实,就由每个组员的姓氏组成。但渐渐地,花样越来越多,什么花果山、葫芦山、芝麻开门……皆来源于程老师在课间所讲的各种改编故事。 看着那纷繁复杂的木板,程菀突然升起了一种昔日玩某农场游戏的感觉。 再一看旁边戴着帽子,正专心专意训练小黄两只鸡定点如厕,好将肥料留在菜地里的束哥儿,很好,农场既视感更强了。 以至于过了几日,程菀刚到学校,就听到学生跑来说昨日半夜有人偷菜,她直接愣住了……好家伙,该不会真的穿越进游戏了吧?还真有人半夜偷菜? “老师您看,咱们的葱少了好几颗!” 前些日子除了白菜萝卜,大家还种了些冬葱,也就是香葱,这东西长得快,对温度也没那么敏感,零度以上都能存活。 而此时跟着学生来到地里,程菀发现原本茂密生长的冬葱确实被人拔掉了一小片。 一点葱不值钱,但程菀对纪律十分看重,偷窃一事明晃晃在校规里写着,是要记大过,并且当着全校师生检讨的。 程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看向一旁的粟米:“查出来是谁所为吗?” “没有,我问了孩子们,大家都说不是。” 程菀想想也觉得学生所为的可能性比较小,毕竟大家都是住八人间,大半夜的有人突然跑出来,很容易被舍友发觉,总不能是一整个寝室的人作案吧? 程菀原想顺着周围看一看,突然,看到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便是那个主动请求留下来读书的五岁小姑娘,小芹。 她气喘吁吁的来到程菀面前,满脸笃定的指着左边那户人家道:“老师,我知道是谁了,就是那户的赵婆子偷的!” 程菀置的这间宅子在底层百姓聚集的清波路,虽然已经算附近比较体面的住宅了,但环境还是有些凌乱,街道四周房屋密集。尤其以左边那户人家最为吵闹,一家九口人挤在一个单间,平日里吵起架来,比一百个学生的动静还要大。 刘义觉得小芹是在胡说,谁人半夜三更跑到邻居家就为了偷几根葱? 程菀却没因为小芹年纪小便直接否定她,而是问道:“你如何知晓的?” 小芹脆生生的道:“因为昨日我们听到动静时,跑出来追已经没人了……” 还要托束哥儿那两只鸡的福,孩子们睡的沉,但鸡可是很容易惊醒的,听到鸡叫声,大家从屋子里跑出来,发现葱已经不见了,院里也没有人影。 “从前我不愿意绣花时,爹娘拿着扫帚要揍我,我就会翻墙跑,所以我猜,那个偷葱的贼人肯定也是翻墙跑了,才会那么快消失不见!” 小芹兄长站在人群里,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傻妹子,你能不能不要在外头说这些丢人的话啊! “所以我今日一早,便翻墙去了几个邻居家。”见程菀眼睛都睁大了,小芹连忙很懂事的找补,“老师您放心,我没有闯进他们屋子,就是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昨日刚下过雨,来地里偷菜的,肯定会沾满脚的泥!” 为了让菜地更加肥沃,他们院子里的泥,都是程菀特意请人从郊外山上,那种落叶堆积的地方挖过来的。 这种土壤有机物丰富,肥力强。光是看着就和城中普通泥土不一样。 但那偷菜的人哪知道这点,回到自己家,鞋底沾了泥觉得不舒服,就在石头上刮了刮,小芹一去,正好逮了个正着。 程菀眼前一亮,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觉得小芹十分泼辣(褒义),毕竟在这个年代,敢违抗父母之命给自己争取读书机会的女子太少了。更何况她才五岁,不说天才,定然是有些非同一般的特质。 所以之前在学校采购物资时,程菀特意让婢女们带上她一起。 她觉得这么利索能干的小姑娘,很像后世那些销售天才。 但没想到,如今销售一行还没看出什么门道,竟然在侦查一事上闪闪发光了! 看泥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侦查技能,但问题是小芹这么小,就能根据细微的线索想到这些,甚至还敢想敢做,直接翻墙跑到人家家里去——当然,这个行为是需要被教育的,可也从侧面反映出她足够勇敢。 这简直是个去衙门任职的好苗子啊,说不定还能成为景朝包青天呢! 程菀越想越激动,做老师最有成就感的,就是能发现学生的闪光点。这些有天赋的学生,就如同千里马一般。 但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若是真能发现他们的天赋,并朝着这个方向培养,不仅是清北技校未来的招牌,更是对这个学生的人生负责。 她牵起小芹的手,不动声色道:“那我们过去问问看吧。” 敲响隔壁的门,看到气质不同于常人的程菀,赵婆子的气势莫名就虚了下来:“你们来干什么?” “你偷了我们的葱对吧?你若老实交出来,并保证再不犯,我便既往不咎,可若是不交,我就报官了。”程菀开门见山道。 “你胡说,我才没有……” 都不等赵婆子反驳,小芹就像一条泥鳅般从门缝里钻了进去,而后指着地上的泥土道:“这就是我们院里的泥土,你还不承认?老师,报官吧!” 程菀半点不含糊,看向身后的刘义:“去吧。” “你敢!”赵婆子急了,“我可是程大人家的亲戚!程大人你不知道,那国公府你总听说过吧?程家就是国公府的姻亲!” 束哥儿奇怪的看了赵婆子一眼,他很想说什么,但想起母亲说的在外面要有安全意识,不能随意暴露身份,便乖乖的抿着嘴。 程菀也没多想,程府下人多,说不定这人只是哪个下人的亲戚,故意拿着程府当由头,这种人可太多了。她淡然道:“快去。” 赵婆子本就觉得程菀不同常人,现下见她连国公府的名号都不怕,心里也打鼓了。 她偷偷潜去隔壁,其实原想偷鸡的,但小黄可是国公府出来的鸡,能是那么好欺负的?不仅抓不到,还对着她的手狠狠啄了几口,一气之下,她只好偷走几根葱泄愤。 但葱也被她一早吃了,最后只能无比心痛的赔了个铜板。 程菀将铜板交还给受害学生,并且证明小芹的猜想是正确的后,一时间,大家看向小芹的目光充满了震撼,直接把她围了起来,一个劲的问她怎么猜到的。 小芹一挑下巴,十分自信:“因为我够聪明。” 说着,还看向兄长,冷哼一声道:“看到了吧,我可比你聪明多了,爹娘就应该把你送去当童养夫,让我继续读书。” 这要放在往日,兄长早就气的跳脚了,但此时他突然觉得妹妹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道德老师阿陶在人群中发出尖锐暴鸣:“错了错了!老师跟你们说过了,这些都是陋习!” 束哥儿看着旁边的围墙,感叹道:“母亲,小芹好厉害啊,她没学过武都能爬上这么高的墙了!” 程菀脑中灵光一现,这天下午,当谢钰之再一次乔装打扮过来接束哥儿放学时,程菀特意将小芹的事说给他听。 放在后世,小芹这般高低是一名优秀的刑警,但如今的为官环境,她不知道有没有女子的容身之所。 谢钰之沉吟片刻,道:“她无法以正式官身入衙门,但可以走民间聘用的方法,担任仵作或是讼师助手。” 竟然还真行。 程菀点点头,虽说不是正式官身,但只要能在这一行发光发热,也对得起小芹的天赋了,况且和衙门有来往,日子可要好过许多。 “若是能让人教她些拳脚功夫肯定更好……” 程菀话音刚落,老师的好帮手束哥儿眼前一亮,对着谢钰之道:“那就让叔父来咱们学校当老师吧,叔父教的可好了!” 有程菀的悉心指导,束哥儿跟着谢钰之学武的过程很是愉快,他现在还觉得在国公府当个护卫委屈了叔父,要给他找更好的岗位,还拿阿陶的例子来诱惑他: “叔父,你要不要来学校为母亲工作?这样你就能拿两份工钱了,很划算的哦。” 程菀:“……”束哥儿别闹,这个老师母亲倾家荡产也请不起啊! 眼看着谢钰之脸上还真浮现出思索之色,程菀恨不得在他耳边大喊:世子爷你清醒一点啊! 但最后谢钰之还是婉拒了,倒不是他不想,而是官署公务太多,连和束哥儿相处都是挤出来的时间,实在没空去清北技校就职了。 “可以调个护卫过去。”谢钰之提议。 程菀一想,也好,今日偷菜这事虽小,但说明学校安保措施不太行,确实应该找个靠谱的门卫了。 —— 在第一批堆肥发酵好,送来学校的那一天,程菀还收到了兰氏的口信。 说家中要给六娘和七娘定亲,于明日做最后相看,邀世子一家入府上一聚。 如今有护卫给孩子们上体育课,红雪就清闲了下来,听到程府下人这般说,待丫鬟将人打发走后,她忍不住道:“夫人,看来太太还是知晓您的分量的,不算太糊涂。” 红雪倒不是替兰氏说话,只是她觉得那是夫人的娘家,有娘家倚仗,到底有底气一些。 程菀笑道:“她可不是知晓我的分量,是知晓世子爷的分量。” 若不是宁南侯府那边挑选世子,需要国公府的助力,若不是她嫁的人是谢钰之,兰氏保证连她这个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很不幸,兰氏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谢老夫人尚且还能装一装,但谢钰之已经对程家极度厌烦,直言道:“我还有公务,成婚时再去拜访。” 说完后,他牢牢的盯着程菀的脸,见她只是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失落,这才心下一松,看来五娘也同他一般厌恶程家。 谢钰之不去,束哥儿也不想去,但他还是先问道:“母亲,您希望我过去吗?” 程菀反应过来束哥儿是怕她在程家会受委屈,被小家伙感动到了,捏了捏他的小手,“放心吧,我只过去半个时辰,还有红雪她们陪着我呢,不会有什么事的。” 束哥儿这才点点头:“好,那我在家中等母亲回来。” 他现在正在和铁牛研究如同温度计一般的东西,好帮助日后孵蛋,在他心里,比起时常莫名其妙冷脸又哭泣的外祖母,还是这些鸡蛋更重要。 于是,等到程菀回到程府,看着她空无一人的身后,兰氏差点又憋不住发脾气了。 只是今日非同寻常,纵使她不想承认,程菀如今也是国公府的主母,她来了,便也能代表谢家。 兰氏冷漠的站起来,直入主题:“你们许久未曾回来,先陪着我去花园转转吧。” 还是二嫂齐氏小声同程菀和程莹解释:“先前六妹妹、七妹妹已经同他们二人见过面,今日父亲借着交流学问,将他们约到了后花园,咱们远远的瞧一眼就行。” 程菀会回来,也只是因为程若,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能亲眼见一见郑循当然是最好。 就像顾芳娘说的那样,这个郑循确实长相不出众,但气质很亲和,眼神也比较干净,比起一旁看似仪表堂堂实则目光精明算计的“六妹夫”要好得多。 程菀放了心,程若心思简单,比起那些图谋太多的,还是郑循这种人更适合她。或许无法大富大贵吧,但至少不会被夫君算计蹉跎。 见了人,程菀连饭都不想吃,就打算先行离开,只是一直没见到程若,便问她在何处。 附近没有旁人,兰氏直言道:“前些日子,六娘七娘因为几句争执,在湖边推搡间不慎掉入河中,都得了风寒,我便让她们在屋里反省养病。” “现下郑循两人都在后花园,你要是去看,说不准会惹来不必要的猜想。况且杨姨娘一直求着老爷将六娘放出来,我断不能给她这个机会,还是等过些日子吧。” 程菀想了想,觉得兰氏说的也有道理。加上程蓉的婚期就在半年后,过段时间还要回来添妆,不愁没时间见面。 “你拿些银子,去百月楼打一套红珊瑚的妆面,一定要最时兴的样式。”出了程府,程菀就嘱咐红雪去给程若选添妆,“至于六娘子那边,你看着买支玉簪就行。” 反正程蓉送给她的也是不值钱的。 红雪笑着应下,又道:“夫人您似乎很高兴?” “自然,我看着郑循人不错。”程菀确实为程若感到高兴,只要嫁给了郑循,有国公府这个姻亲,她便能顺利成为宁南侯府世子夫人,往后便能逃脱兰氏,开启自己崭新的生活了。 “到时让束儿去给七娘压床,说不准她日后的孩子也同束哥儿这般喜人。” 红雪也笑了:“小郎君亲自出马,那七娘子往后在婆家可有派头了。” 只是程菀和红雪都没想到,甚至才过半月,程府那边突然来了信—— 程若失踪了。 第60章 第60章 程府的下人什么时候过来的, 没有人知晓,因为当国公府的婆子打开角门时,天色都还没大亮,却见一道人影正在门口徘徊, 把她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 这人有些眼熟, 似乎是程府亲家太太身边得力的婢女。 “快!劳烦嬷嬷替我通传大少夫人, 府中太太患了急病,现下昏睡不醒, 还请夫人回去看看。” 婆子被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喜滋滋的忙扭头就朝着东院而去。但心下依旧有些疑惑,即便是亲家太太病了, 也不该由身边得力婢子跑腿啊,这可是失了规矩。 不过这事与她无关,她只要将口信带到就好。 程菀这几日事比较多,老师们刚开始进行培训, 旁的还好,最重要的教学方案一直无法上手, 其中主要问题便是步子扯得太大。就好比教算术的刘义,恨不得孩子们这节课刚学习乘除法,下节课就会进行应用题的运算。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 很多人自己学得好, 教导起旁人来就容易忽略其中的细节。所以正规老师,必须经过学习、培训、筛选, 考取资格证后才能上岗。 只是目前没这个条件,毕竟清北技校还只是初出茅庐,无人在意。 细数如今的教师团队,除了程菀自己、从婢女转职的芸娘三人, 真正专业对口的刘义与阿陶,一个是她骗来的,一个是她拐来的…… 如此潦草的教师班子,实在无法去苛责太多。只能程菀和大家都辛苦些,老师们一边教一边学习,程菀则是每日都早起,要像批改作业那般,对大家的教案进行纠正。 但是一想到睡懒觉的快乐时光一去不复返,程菀捏着笔,心中一边流泪一边发誓:总有一天!等清北技校闯出名堂,一大堆有才华的人抢着要来当老师时,不仅学生要考试,老师也要考!她一定要设立教师资格证的考核,考不上就不予录用! “夫人。”红雪突然急匆匆的走了进来,“程府的人来报,说太太病了,请您回去看看。” 程菀:“病了让我回去做什么?我又不是大夫。”而且就她们这种关系,确定兰氏看见她不会病的更厉害吗? 红雪也说不上来,程菀直接让传信的婆子将人带进来,见到是兰氏身边的大丫鬟时,她也和婆子一般疑惑,问道:“究竟是怎么了?” 丫鬟怕夫人不愿意回去,只好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将太太叮嘱她的话说了出来。 “什么?!”程若失踪了?!! 程菀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但没有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也不能在这里多谈论,兰氏悄悄让人来通知她,而不是直接求助国公府,就说明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程菀思索间,已经飞快往外走了,她都来不及同谢老夫人知会一声,只能让婢女过去代为转达。 一路上,马蹄声慌乱,有马夫在外面,程菀什么都不敢问,心中愈发焦躁。好不容易到了程府门口,她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带着红雪直奔正院。 “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会失踪?失踪多久了?什么时候发现的?”程菀走进屋子,见兰氏和程老爷脸色阴沉,却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心中不由冒出了最坏的打算。 “到底怎么了?若是时间太久,先让国公府的护卫出去找人。”程菀知道在现在,女子的名声无比重要,但再怎么样,也越不过人身安全。 报官动静太大不适合,那就去找谢家帮忙,逐一搜寻,定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可她说完,兰氏二人还是一脸灰败沉默。 程菀皱眉,怒斥:“说话!” 一旁的程老爷吓了一跳,莫名有一种上学时,回答不出问题,被先生怒吼的感觉。 可一抬头,发现哪有什么先生,是他那往日最谨小慎微的庶女。可她竟敢对他这般态度?他刚要斥责回去,却对上程菀比他还要凶的脸色,不由自主抖了抖,转而对着兰氏怒吼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替那个孽障掩饰?什么失踪?我倒情愿她是失踪,最好死在外面,也不会脏了我们程家的门楣!七丫头那个孽畜,她分明就是和野男人私奔了!” “私奔”二字一出,就如同一把尖刀,刺破了兰氏最后的伪装。 瞬间,她突然一个疯子般,对着程老爷扑打了起来:“你给我闭嘴!明明是你养的小娼妇,是她设计若儿,想毁了若儿,毁了我们母子!都怪你,都怪你成日里宠着那两个贱人!” 程老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谩骂,高高扬起手,对着兰氏“啪”的就是一个巴掌: “兰氏你这个泼妇!一个巴掌拍不响,六丫头是有错,但若不是七丫头恬不知耻,她能逼着七丫头去跟野男人私奔吗!” “你还敢打我!”兰氏捂着脸不可置信,“我跟你拼了!!” 看着扭打成一团的老爷太太,一旁的红雪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她一边忙碌着看戏,一边赶紧将自家夫人护在身后,别看老爷太太嘴上“六丫头、七丫头”骂的起劲,但那到底是他们的心肝,只有自家夫人,才是真正的爹不疼娘不爱。所以她定要保护好夫人。 二哥程常达、二嫂齐氏方才奉命从祠堂将罚跪的杨姨娘、程蓉提了出来,怕被程府下人瞧见,两人特意走的偏僻小路。 过来路上费了点时间,哪知刚一进门,就看到爹娘如同市井泼妇……不,连泼妇都比他们体面些,这简直像两头厮打在一起的疯狗! 程常达夫妻赶紧冲过去,协助叶嬷嬷一起将两条疯狗分开。 眼见着程老爷还要骂,“嘭”的一声,程菀砸碎了杯盏,冷声道: “行了!现在七娘还不知道情况如何,你们就在这里又吵又闹,这么喜欢吵是吧?红雪,去把门都打开,将府里的下人、外头的路人们都叫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里的笑话可比戏班子的还要好看。”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 见此,二嫂齐氏忙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我们是昨晚发现七妹妹不见了……” 半月前,程菀回来程府后没多久,男方那边就遣媒人上门了。大户人家结婚,各种礼数走下来,一两年的大有人在,但宁南侯府那边等不了了,程蓉又比程若年长,不好越过她,就选了十一月的吉日,让姊妹两个一同出嫁。 这样一来,时间就很是匆忙了。程府紧锣密鼓准备各种嫁妆,程蓉程若也成日在屋子里绣嫁衣。 一切原本都很顺利,昨夜,二嫂齐氏过来找程若商量婚礼事宜,哪知推开院门,却看见婢女们全倒在地上。齐氏心中一沉,飞奔进屋里,就发现程若不见了。 衣裳、首饰、银钱,什么都没带走。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有贼人闯了进来,正欲报官,却发现府中的马夫也一同消失了。 众人也不是傻子,很快心中有了猜测。 这个时间点已经宵禁,连府门都出不了。只能先搜查府中,不管程若和马夫是巧合消失,还是私奔了,这府中必定有他们的帮手。 最后,还真的被兰氏找到了,但令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那个帮手竟然是程蓉。 程蓉前些日子收买角门的下人;又让贴身丫鬟去偷偷买了蒙汗药;甚至好几次掩护程若与那个马夫见面……她的所作所为,全都出现在了贴身丫鬟被严刑拷打后的口供里,丝毫没有隐瞒的余地了。 索性,程蓉也不打算继续隐瞒,因为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七娘的名声已经毁了,别说宁南侯府,就连普通人家都不会接受她这种同人私奔的蠢货!五娘那个拜高踩低的,嫁进国公府,便忘了自己是程家人。三娘倒还是有利用价值,可她的夫君王修文算个什么东西? “只有我!等我嫁进宁南侯府,便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日后整个程府能指望的人只有我!” 程蓉哈哈大笑,无比得意的将自己与郑征的计划说出。 这一刻,包括杨姨娘在内的人都震惊了,他们没想到程蓉竟然这般胆大。 但很快,杨姨娘缓过神来了,是啊,二少爷和四少爷读书还未成功考取功名,嫁的最好的程菀又已经同程家离了心,那现在就只剩下她的蓉儿了。 从这一刻开始,她们母女再也不是任兰氏打骂的妾室和庶出,整个程府都要看她们的脸色行事! 程老爷在扇了程蓉一巴掌后,听到她说的话也愣住了,随即急忙问出口的不是程若的下落,而是:“郑二郎真说了要取你为正妻?” 赶在程蓉回答前,兰氏冲上去,对着程蓉那张脸左右开弓,打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我呸!你可真是痴心妄想!就算若儿不能嫁入宁南侯府,我哪怕是将你扭送去当姑子,也绝对不允许你抢走她的姻缘!” 还想踩在她的头上,做梦! 就算是出了私奔这种丑事,但只要死死捂住消息,等到程若找回来,让她乖乖嫁去宁南侯府,这一切就还有救。 这件事太过丢脸,兰氏原本不想告知任何出嫁女,尤其是程菀这个狼心狗肺的。可她想到程若从前同程菀关系最好,说不准会有什么线索,便让人将她唤了回来。 “五妹妹,你好好想想,之前那赵渡还有个表亲在府上当管事,可前些日子告假返乡了,我问过府上奴仆,赵渡之前并没同任何人说过他的住所……”齐氏忍不住想,莫非才刚来程府,赵渡就已经有这个打算了?所以连退路都想好了。 程二爷说会不会在客栈,程菀摇了摇头:“不会,你说了七妹妹什么首饰钱财都没有拿,况且他们是私奔,肯定不敢光明正大的住客栈……清波路!去清波路找!” 程菀突然想起来,之前她在清波路那边看到过赵渡两次,他还说自己家就住在那。 “去打听有没有长相清俊,家中贫寒,且是秀才的读书人。”京城不缺读书人,但在清波路那种地方,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应该是少数。 程菀说完,几个最受信任的下人立马就出门去找人了。 “夫人,有没有可能他们出城了?”红雪悄声道。 程菀听完却笑了,说了句令红雪意想不到的话:“我倒希望他们出城了。” —— 在今日之前,程若从没想过她会有胆敢私奔的这一天,亦或者说,从遇见赵渡开始,她的生活就好像在梦中一般——一半是痛苦的现实,一半是不可置信的美好。 一开始,她想要嫁人,只是为了逃脱母亲,逃脱那个将她当成大娘子影子的世界。论起男女之情,她丝毫不懂,也没有向往。 可是突然间,赵渡出现了,他和她一样喜欢木雕,喜欢后花园的海棠树……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不管谈论什么,都充满了欢快。 他还会在母亲惩罚她时,带她溜出去散心。一开始只是人群聚集的街道、小孩玩闹的茶楼、充满烟火气的饭馆,后来,赵渡突然带她去了他家。 赵家很小,人很多,狭窄的院子里晒着衣服、摆着鸡笼和木柴、养着驴,吵闹拥挤。 房间面积太小,他们只能用木板,将屋子间隔开来,形成逼仄的空间,这样才能勉强住下全家人。以至于赵渡连张书桌都摆不下,只能去驴棚旁读书。 但即便如此,程若却感觉赵家人很幸福,他们充满了欢声笑语,哪怕只是一碗咸菜,几个窝头,大家依旧吃的很高兴,充满了温馨。 这一切都和亭台楼阁、锦衣玉食,却充满争吵与算计的程家截然相反。 程若很喜欢这种新奇的氛围,尤其是不论她做什么,哪怕只是帮忙打桶水、捡个鸡蛋,赵家人都会不停的夸赞她,说她干活干的好。 赵渡的嫂嫂和小侄子们,还会带着她去街口买零嘴,一起去放风筝,一起去热闹的街道上赶集…… 程若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与大娘子同样的课程,有长姐珠玉在前,不仅兰氏,就连那些上课的老师,都会对她无比苛求。 她很少接受表扬,因为不管她做的好还是不好,都不及长姐一半。 人总是会渴求自己没有,却又念念不忘的东西。 就好比现在,程若在赵家体验到了她儿时想要拥有的一切,她很感激赵渡带她体验这些快乐,尤其赵渡还会鼓励她同母亲抗争。 他说她是自由的,应该得到想要的一切,不管是谁都无法束缚她,哪怕是她的父母。 所以她在赵渡的帮助下,欺骗兰氏,说同相识的小娘子们去诗社,实则都跟着赵渡去了赵家玩乐、 她过得很开心,也想要报答赵渡。于是在离开赵家后,她提出了会帮助赵渡的学业。 赵渡却沉下了脸,询问她何意。 程若疑惑:“你来程府当马夫,难道不是因为负担不了束脩?” “是,一开始来程府当马夫,我确实为了银子。但现在,我找到了比银子更珍贵的东西。”赵渡突然拉住程若的手,程若吓了一跳,想扯开,赵渡却拉的更紧,他无比恳切的道: “七娘子,我知道你在程府过得不开心,但你和我在一起时,脸上却满是笑容。我相信你也是心悦我的,只是你不敢承认,被世俗的偏见迷住眼罢了。” “你的家人们都不理解你,只有同我在一起,你才是真正快活且幸福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程若狠狠的甩开赵渡的手,急急忙忙从车上跳下,回到了程府。 她不懂男女之情,但她明白牵手意味着什么,整张脸红的快要滴血,慌手慌脚的往房间跑,完全没注意程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 但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没过多久,兰氏去参加宴席途中,被人戳穿了她的谎言。 兰氏发了很大一通怒火,质问她这些日子究竟去了哪里。 程若又一次被关了禁闭,这次连赵渡都没办法再进来看她,甚至很快,兰氏带来了一个消息,让她准备同未来的夫君见面。 程若当然不肯,自从那次过后她便明白了,哪怕是嫁人,只要是京城大户人家,她依旧摆脱不了笼罩在大娘子阴影下的局面。这些日子的经历,渐渐让她胆子大了起来,即便兰氏骂她、关禁闭,她依旧不松口。 她以为自己的抗争是有用的,谁知兰氏转头就让人将她的东西全都扔出去,“既然你的心已经野在外头了,那就走吧,离开程家,就当我从来没生养过你这个孩子。” 程若被吓到了,她从来没想过兰氏竟然会将她赶走,可她是程家的人,离开了这里,还能去哪里? 所以很快,情况对调,不论程若如何哀求,兰氏依旧不动摇半分,真的让人将她的东西全都装在了包袱里,甚至还威胁程若,要把这件事告诉她所有的亲朋、昔日的师长。 “不!太太我求您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听话,我听话,您别赶我走!也别告诉任何人!” 兰氏嘴角出现了意料之中的微笑,她自己的女儿她自己最清楚,再如何叛逆,也没有那个胆子。 她拿捏住了程若的七寸,在这之后,母女之间便又恢复到了过往,但凡程若有不听话的地方,兰氏便会威胁要将她赶出去,程若不敢反抗,又成为了她手中的提线木偶。 直到那日,兰氏突然拿了一粒药丸过来,吩咐道:“你成婚那日,五丫头肯定会过来,你将此放入杯中,让她喝下。” 程若本能察觉出不对劲,问她这是什么。 兰氏也没想过要瞒着她,毕竟在她看来,程若首先是束哥儿的姨母,其次才是程菀的妹妹,“放心,没什么坏处。只是给束哥儿的地位,再上一层保险罢了。” 程菀最近太过猖狂,就连应嬷嬷也逐渐失了联系,兰氏感到无比的恐慌,她好像就要对国公府和庶女彻底失去控制了。这般下去,万一程菀偷偷断药,怀上孩子,那束哥儿怎么办?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断了这后顾之忧。 “不,我不,我绝对不会害五姐姐。”程若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见她对程菀那个白眼狼一片赤诚,兰氏感觉心头有火在烧,“你怎么这般愚蠢!这一切都是为了束哥儿,他可是你姐姐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只有苒儿才是你唯一的姐姐。你是不是忘了长姐对你有多好……” 又是这般,只要话题来到大娘子身上,兰氏对她便有说不完的埋怨和指责。 程若原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她的手心又一片血肉模糊。兰氏看不到她的挣扎与痛苦,再一次用赶出去的话来威胁她。 这一刻,程若终于下定了决心。夜深人静,赵渡再一次过来找她时,程若没有再拒绝,而是点头:“好,那我们走吧。” 母亲,既然你这般想赶我走,那我便听你的。 —— 从程家离开后,程若原以为他们要出城,等避过这段风头再回来,但赵渡却说他们没有盘缠,只能先来赵家想办法弄些银钱。 程若没有在外面生活的经验,听他这么说,只好应了。 但她没想到,程家人来的比她意料之中还要快,就好像有人通风报信一般。 赵家的门被敲响,那些人用报官威胁,程若不愿回去,赵渡却道:“我还要科举,不能闹大,若儿你听我的,咱们回去和他们说清楚,我要光明正大的娶你,不能让你和我一起过上躲躲藏藏的日子。” “但你一定要坚定,千万不要被他们蒙骗,只要熬过这一关,之后便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一切。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吗?” 程若笑了,重重的点头:“我会的。” 等回到程家,见到消失了一整晚的女儿,兰氏飞奔着抱住她,大哭:“若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急死你娘吗?谁让你在外面乱跑的?走,跟我回去,咱们好好歇一歇,让娘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兰氏有担心,有愤怒,但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安抚好程若,和宁南侯府的婚事绝对不能出乱子,不能被程蓉那个贱人抢走。 可程若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谁让我在外面乱跑?不是母亲您说的吗?您说了,若我不肯给五姐姐下药,便让我滚出程府。” “什么!!” 程若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他们甚至不知道,嫡母给庶女下药,与私奔两者之间,究竟哪个更令人崩溃。 反倒程菀本人是最淡定的那一个——她倒不是泥捏的,没脾气,只是她对兰氏的卑鄙早已了解的一清二楚。 可是旁人不知道啊,兰氏装贤母装了这么多年,虽说大娘子死后,她变得越发偏执,但在其他人面前,尤其是程常达夫妻面前,她依旧是无可指摘的一家主母。 “母亲,您竟然要给五妹妹下药?!”二嫂齐氏嗓子都快叫破了。 程老爷也傻了,这个蠢笨如猪的贱人,如今国公府本就不亲近程家,这个时候她不想办法挽回亲家之间的情谊,却还要让五丫头无法生育? “你简直就是毒妇!我娶了你,就是程家最大的罪孽!”程老爷气的脸红脖子粗,对着兰氏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滚!你给我滚回你娘家去!我要同你和离,我们家容不得你这种毒妇!” 从程若开口的那一刻开始,兰氏就傻了,她没想到她最疼爱的女儿,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朝她捅刀子!更没想到,她的枕边人竟然要同她和离!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眼前这无比荒诞的一幕,兰氏大笑出声,她笑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突然,笑声停止,“噗——”地一口,兰氏嘴边的鲜血洒落满地。 叶嬷嬷吓得面色惨白,连忙将面若金纸的兰氏搀扶住,“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原本还满脸愤怒的程老爷也吓到了,两个儿子马上就要下场科考了,这紧要关头,兰氏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程若也心中一惊,她条件反射想冲过去将母亲接住,但想起过往的点滴,进门前赵渡说的话,她只能狠狠心,继续跪在了地上。 “老爷,您别说气话了,现在还是七娘子的事要紧啊!”叶嬷嬷哀求道。 “对,对,常达你快去给你母亲请大夫,七丫头,你赶紧回去反省,别……” “不,我不会回去,我要同赵渡成亲!”程若拽着拳头,无比坚定喊道。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程老爷不可置信,他原以为程若私奔只是被赵渡哄骗了,以此来向兰氏示威,没成想她真的会这般想。 “我知道,我要同赵渡成亲,我不想嫁去宁南侯……” “你给我闭嘴!”程老爷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程若,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婚姻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时轮到你一个小辈来做主?” 程若咬牙:“那我就该当你们用来联姻牟利的工具吗?”赵渡说得对,她只是她自己,她必须要为自己而活,不再受任何人的掌控。 “什么叫联姻牟利的工具?你吃程家的,用程家的,这些年,程家给了你多少栽培?在你身上费了多少心血?哦,如今你长大了,便能高喊着不愿意,来反抗生你养你的家族?那你凭什么享受这一切!” 程老爷真的没想到这个最乖巧的女儿,能说出这般狼心狗肺的话来,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直接去外头抱养一个乞丐来养,也比她知道感恩! “你以为那个马夫是个什么好的?若你不是程家人,你觉得他能看得上你?” 程若已经能闻到掌心散发的血腥味,她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论听到什么,都绝对不能回到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去。她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头。 “我一定要同赵渡成婚,如果你们要逼着我嫁去宁南侯府,我便撞墙了结。” “那你就去……” 程菀拦住暴怒的程老爷,“先让我和她谈谈吧。” 程老爷气的也快要吐血了,狠狠的喘着粗气,倒在了椅子上。 “小七,我知道你现在是受到了刺激,才会如此不管不顾的说出这些话来。我并不是反对你,只是希望你能想的更透彻一些。” 程菀示意红雪端碗茶水来,程若应当是一整晚滴水未进,现在精神又高度紧张,这样下去人都要晕了。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可能习惯了程府的衣食住行,想象不到贫困的日子有多艰难。 但我告诉你,两个人过日子感情什么的都是其次,更多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赵渡要读书,他没空挣钱养家,从今日开始,你便要洗衣做法种地养鸡……从白天做到黑夜,累的直不起腰来。” “若是你日后有了孩子,你的孩子依旧要日复一日的过这种生活,看不到尽头,无法读书,填不饱肚子,甚至看不起病,买不起一床棉被,在寒冷的冬天冻到失去知觉。即便如此,你也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如果是之前,程菀说的话或许会令程若迟疑,但她见识到了赵家人的生活,哪怕贫穷,有一家人携手支撑,她也不怕。 “是,我姐姐,我真的愿意。”程若不愿意气五姐姐,可是:“我希望你明白我的苦楚,我真的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好痛,我心里真的好痛。” 她脸上满是哀求,像个马上要溺毙的灵魂一般,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嚎。 程老爷像条疯狗一样在后面狂吠:“我们程家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我才心痛!你去祠堂看看,列祖列宗的牌位都要心痛碎了!” 程菀犹豫了,她知道程若私奔是不对的,甚至赵渡可能也不是真心的。但程若的心病,哪怕将她强求下来,对她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你先跟着红雪去吃点东西,睡一会儿吧?再好好想想,不要冲动做决定。”程菀努力安抚她的情绪,想让她平静下来后再仔细思考。 可红雪很快回来,满脸愁苦:“七娘子不肯吃,连水也不肯喝,她说怕里头下了药。” 这话一出,程老爷又想暴起了,一旁的程蓉突然道:“老爷太太可真偏心,你们愿意让我嫁给穷书生,凭什么七妹妹就不能嫁?” “你给我闭嘴!这能一样吗?”程老爷看了一圈,现在觉得竟然只有五丫头才是最令他安心的,忍不住道:“五娘,你说怎么办才好?” 程菀摇了摇头,一般人的性子或许还能劝好,可程若这般,她不敢肯定了…… “我只知道,七娘现在这样,家里人越是反对,她就越是执着。” 走到私奔这一步的人,阻碍越多,她便越有一种和全世界为敌的勇气,反而觉得只有坚持下去,才是最勇敢的。 —— 最终,还是没能讨论出答案,而程若似乎感受到了程菀的态度,连她也不肯见了。 程菀没有多待,直接带着红雪离开了。 一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气氛无比低沉,直到来到铺子门口,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母亲!” 束哥儿如同小炮仗一般跑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孩子们也一个劲的喊道:“程老师。”“老师吃饭了吗?”“老师您看我们今天新学的字!” 叽叽喳喳的,就好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 还有孩子想来问程老师问题,却被束哥儿拦住了。 因为他敏锐发觉母亲的心情很不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牵着程菀来到沙盘旁,一副“英勇就义”的小模样:“母亲,您教我识字吧!” 他知道母亲一直希望他多认些字,说不定这样母亲的心情就会变好啦。 程菀揉了揉小孩软嘟嘟的脸蛋,心里也跟着软了一片。 刚想说什么,翠翠突然也过来了,手里拿着竹编玲珑镂空球,递给程菀:“老师,这个送给您。这是我新编的,上面有您的生肖呢。” 程菀看着球上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稀能判断是小兔的形状,十分惊喜:“翠翠你太厉害了,这个技术再精进一些,说不定明年元宵节咱们都能去摆摊了。” 翠翠开心的笑了起来:“老师您喜欢就好。” 很快,越来越多的学生跑了过来,将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给老师看。有成功制作出奶皮子的新式酸奶,有全对的数学作业本,其中最惊艳的,便是铁牛和束哥儿真的将温度计研究出来了。 在孩子们五花八门的惊喜下,程菀原本低落的情绪全然消失,只剩下震惊与喜悦:“你们真的做出了温度计?快,带我去看看!” 第61章 第61章 烤制面包和种植冬菜, 都需要控制温度,但前者难度比后者可要低了许多。 烤面包的热度唯一来源便是底下的窑火,对于铺子上专门干这一行的厨娘来说,用多少木柴、火量控制到多大, 如今已经得心应手了, 甚至一个人就能同时掌握六个窑的火候。 就算火候不到位, 顶多就影响面包的口感。太软或太硬或糊了, 不能卖那就自己吃,反正学校这么多人呢, 还都是长身体的半大孩子, 到了半下午,简直跟养了满院子的小饿狼一样, 一人两个都不够吃。 但种植冬菜就要麻烦许多了,暖棚四周埋的烟道只是提供热量的其中一环,还要看光照、外部与地表温度、空气湿度等等。 而一旦控温失败,菜苗就会冻害、老苗甚至病死, 还一死死一片,这对于学校而言绝对是不小的损失。 因此早在半月前, 程菀就找到了铁牛,将温度计的主要原理告诉了他,问他能否尝试着做一个温度测量器。 现在烧制玻璃的技术还很粗陋, 又没有水银,就只能用其他东西来代替。说实话, 程菀自己都没什么信心,哪知两个孩子还真的捯饬出来了。 是一个可以密封的陶罐,里面插着一根铜制管,管道很细, 是专门找首饰楼的匠人打造的。 而温度测量的秘诀,就在于管道中间注入的一小段菜籽油。当温度变化时,空气受热与遇冷,便会出现热胀冷缩的现象,这样一来,体积产生变化,就会推动管道里的油不停移动。 然后再根据相应的温度,将油段的位置标注好,就能知道暖棚适合的温度了。 自然,这个仪器很简陋,也无法像后世那种真正的水银温度计一般,进行每个刻度的精密测量,但用在种地上,已经完全足够了。毕竟菜苗不是某些娇贵的花卉,只要温度控制在合适的区间内,便能健□□长。 “你们是怎么做出来的?”程菀将温度计看了又看,无比震惊。 太好了!有了这个,冬菜的存活率定能大大上升! 虽说原理和工具是她教给铁牛的,但管道粗细、油量多少、刻度标注这些,都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与计算,哪怕是程菀自己花半个月的时间,都不一定保证能有坚持下去的耐心。 “是小郎君,我们才能成功的。”铁牛说话就和他做事一样,特别有数学实事求是的精神。 虽然很多数字是他算出来的,但他不会表达,平时刻意提醒着自己还好,一旦着急起来,就容易往外蹦一个个数字和结论,很少有人会听懂。 而铜管又要进行一次次的改善,首饰楼的匠人听不懂他说的话,又因为他年纪小忽视他。在铁牛自己都有些气馁时,是束哥儿拿出世家子的派头,不厌其烦的帮他与匠人周旋沟通。 当他计算时聚精会神,忘记吃饭,束哥儿还会特意跑到膳房让厨娘替他留饭。当有同学在一旁打闹时,也是束哥儿提醒他们要小声。 程菀这些日子很忙,虽然每天都会关注他们这边的情况,却不知道在她没发现的地方,束哥儿竟然做了这么多。 束哥儿被铁牛夸得很不好意思,忙摆了摆小手道:“这都是小事,不算什么的。是铁牛厉害,才能将这些做出来。” 其实束哥儿有些自惭形秽,明明自己是最开始学习算数的,但他和铁牛比起来,却什么都不懂,像个呆头鹅一般,笨笨的。 “不对,你们两个同样厉害。”程菀拉着两个小孩的手,认真道,“会算数重要,会沟通也很重要。” “你看,咱们一生中要遇到那么多人,大家吃饭要说话,干活也要说话,若是沟通不重要,那干嘛还长一张嘴呢?况且束哥儿知道主动关心帮助同学,这个精神更是值得所有小朋友们学习的。” 智商和情商同等重要。 在日常生活中或许还不算明显,但束哥儿身份不同,他日后肯定是要上官场的,到了那时,就知道这一长处能带来多大的裨益了。 “所以老师要给你们一人奖励二十朵小红花,作为你们这次成功的奖励!” 这话一出,不仅束哥儿和铁牛,连其他小朋友都震惊了,盯着墙上的花名册,一个个嘴巴张的大大的。 二十朵!这也太多了吧! “小郎君和铁牛好厉害啊,可惜我太笨了,根本就不会。” “我也是,我连乘法口诀都背的不熟练。” 程菀看着像小鹌鹑一般垂头丧气的孩子们,笑道: “谁说只有会算数的才能得小红花?只要去做你们自己擅长的事便好,若是暂时还不明白自己擅长什么,那就先去做好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这样就很了不起了。就好比晓辉,他被子叠的特别好,同样能加两朵小红花。” 晓辉也是个特别沉默寡言的小孩,但他叠出来的被子就跟豆腐块一样标准,程菀今天去宿舍查寝时,简直眼前一亮。 听到程菀这么说,孩子们都若有所思起来。有些的在思考自己擅长什么,有些的拉着晓辉要去学怎么叠被子,而程菀招招手,将小芹和另外几个特别外向的孩子叫了过来。 “老师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只要做得好,也有小红花的奖励。” “老师您快说!” 程菀指了指隔壁:“还记得那个偷葱的赵婆子吗?你们去找人打听,看看她家里有没有读书人……” 上次赵婆子说她和程府是亲戚,程菀没多想,以为她在胡诌。但结合赵渡的事,这两家同姓,又同住在清波路这边,说不准真有什么关系。 红雪打听消息很厉害,但她日日跟着程菀进出,周围的街坊可能会认出她,还是让孩子们去试试更好。 “老师放心,我们一定办到!”小芹几个孩子一溜烟的就跑了。 一旁的红雪很是激动:“夫人,您是想要挟他,好让他从七娘子身边滚开吗?” 程菀摇摇头:“我没想过。”她也不会这么做。 须知比白月光更有诱惑力的,是死去的白月光,若她真的将赵渡赶走了,程若只会陷的更深。 “我只是觉得他的目的没那么单纯。”但人做事不能只凭感觉,哪怕程菀不喜欢他,也要先了解,才能下判断。 红雪嘀咕道:“我也不喜欢他,但他对七娘子倒是很好。” 当时听到七娘子跪在那里说赵渡对她有多好时,红雪心中很是震撼与羡慕,觉得他们就和话本里面的穷书生与千金小姐一般,若不是场合不对,她都想偷偷感叹一句爱情的美好了。 程菀笑了:“所以你也同七娘一般单纯,七娘见赵渡说话做事都是她喜欢的,就以为自己是遇到了知音。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知音,很有可能是赵渡揣摩了她的喜好,在故意迎和她罢了。这便是向下兼容,非但不美好,还代表着算计。” 红雪从没听过这些言论,一时间目瞪口呆。 过了一会儿,小芹等人就回来了,四个人分开打听的,将所有消息总结后,程菀得到了她想要的: 赵婆子确实是赵渡的亲戚,但关于赵渡和程若的事,外人不可能知晓,孩子们也没带回什么相关的信息。 但是不要紧,赵婆子有个赌狗儿子,正是突破口。 一刻钟后,程菀的身影出现在了宋府门口,顾芳娘听说她来了,刚想出来迎她进去坐坐,却被程菀拉住了手:“芳娘,我有点事想找你夫君帮忙。” 顾芳娘夫君在大理寺任职,大理寺与衙门关系密切,而赌场的人,定然是衙门的重点监管对象,程菀想寻个赌徒帮点忙。 —— “夫人。”钱二狗见到程菀,颇为忐忑不安,像他这种见惯了底层腌臜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些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他急忙表忠心:“您需要草民找谁的麻烦?您放心,只要是被我盯上的,我保证让他输的裤衩子都没有!” 程菀点头:“不急,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先给学校里的孩子上一课。” “上课?!”钱二狗傻了,反应过来后疑惑道,“夫人,您这学校,它正规吗?” 谁家正经学校请一个出老千的赌狗去上课啊?该不会这位夫人自己也要开赌场吧! 程菀示意他往里走:“不是你想的那般,我只是希望你在学生们面前展示赌场的陷阱有多深。” 人都借来了,就肯定要将作用发挥到极致。 越是穷的人,就越存在侥幸心理,想要利用赌博让自己时来运转。学校里的孩子们都来自社会中下层,很容易上当受骗,程菀决定要让他们事先长点记性。 就像后世那些禁毒宣传片一样,只有让孩子们清楚的感受到赌博的危害,他们才碰都不敢碰。 于是这天下午,一堂前所未有的安全教育课在清北技校开讲了。 看着孩子们目瞪口呆的模样,程菀满意了,看来日后每个月都要开展一次这种活动,不仅是赌博,还有各种新型骗局,比如薛二娘那种,要让孩子们更加警惕。 下午谢钰之照例来接束哥儿放学时,小孩特意认真的叮嘱他:“叔父,你千万不要赌博,赌博会输的裤衩子都没有的!” 正在喝水的程菀差点呛到:“咳咳!” 钱二狗上课效果很好,但就是话语很不文明,弄得今天一下午,所有小朋友都在关心同学们及其家人的裤衩子。 纠正了束哥儿后,面对谢钰之疑惑的目光,程菀简单解释道:“就是请了人过来,教育他们不许赌博。” 束哥儿点头,他坐的最近,看的最清楚,那个钱老师就跟母亲故事里的齐天大圣一般厉害,任何东西在他手里都能变个样。 小孩子遇到震惊的事物,就恨不得所有人都和他,他怕叔父不相信,还兴致勃勃的要演示。 但他在学校不会佩戴贵重的东西,只好找谢钰之借道具:“叔父,能把你的玉佩借我用一下吗?” 谢钰之没多想,解下腰间的玉佩递了过来,束哥儿小手捧着玉佩,程菀扫了一眼,眼皮子狠狠一跳。 好家伙,这不和束哥儿上次送给她的玉佩一模一样吗? 因为送给了她,谢老夫人怕程菀不知道那玉佩有多重要,就特意解释过,说是谢钰之亲手采的石料,亲自画图找人打造的,独一无二,只有父子两都有同款。 如此独特,若是束哥儿记性好一点,看到这玉佩,不就露馅了吗? “咳咳!”程菀忙给谢钰之使眼色,但他还没反应过来。 这个笨蛋! 程菀深吸一口气,赶在束哥儿要用玉佩演示时,突然捂着脑袋,哎哟一声倒在了束哥儿的怀里。 束哥儿连忙将玉佩扔在一边,将母亲抱住,着急道:“母亲,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没事。”程菀故作虚弱,“就是中午吃的太少了,有点饿,束儿,你同红雪说一声,去买些吃食来吧。” 红雪在外头和马夫坐在一起,谢钰之急切起身,正准备自己去,站到一半,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扯住了,向上看,是程菀暗示的眼色。 “好!”束哥儿小心翼翼将母亲挪到靠背上,连忙走到马车外去找红雪了。 程菀赶紧趁着这个功夫,将玉佩塞给谢钰之,用气声提醒:“你是不是忘了这块玉佩束儿也有一块?” 谢钰之恍然:“是,我确实是疏忽了。” 他现在和束哥儿相处的很融洽,但束哥儿对他笑,和他兴高采烈分享各种小事,像寻常父子那般相处……这都是他之前从未感受过的,忍不住就有些出了神。 “快收好。”程菀怕束哥儿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又凑近了些,“不过,我很好奇,你准备什么时候掉马?” 自从程若的事后,她进一步感受到了父母与原生家庭,对于一个人的性格和命运的重要性。在谢钰之和束哥儿的关系上,她也希望能更加慎重些。 先前被程菀解释过,谢钰之已经明白了掉马的含义,但说起这个,他有些失了往日的稳重,眉心蹙起,“还未想好。” 程菀突然想逗他:“那你可要好好想想,不然被束哥儿发现了,估计你的……裤衩也要没了。” “夫人怎么了?”听到束哥儿说夫人晕倒了,红雪吓了一跳,忙让马夫将车停稳,自己推开车门想看看情况。 哪知车门一开,看到的却是夫人和世子爷靠的很近,两人间一丝缝隙也无,夫人的目光的还落在世子爷的…… 出嫁前夕,不仅程菀要接受某种教育,她们这些可能成为通房的丫鬟们也同样如此,所以看到车厢里那一幕,红雪秒懂,忙“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束哥儿还在着急:“我们快去给母亲买些吃食吧?” 红雪摆摆手,不行,夫人既然在做那种事,虽然她也不懂为何夫人如此……洒脱?但肯定不能停在路边,要是被过路人发现了怎么办?马车开起来才安全。 “小郎君别担心,夫人已经睡下了,还是先回去,让膳房做些药膳吧,用着也放心些。” 束哥儿想了想,也是,他正准备回去守着母亲睡觉,又被红雪拉住了:“小郎君,要不您还是坐在外头吧?夫人歇下了,别吵醒她。” 车厢内,听到红雪的话,谢钰之一扫原本的烦闷,喉间溢出轻笑。 程菀气地瞪了他一眼,啊啊啊再也不嘴贱了! —— 如今已是十月,却还没有入冬的实感。这意味着温度下降后,冬季会更寒冷,明年开春天气也会更加恶劣。 但对于清北技校的冬菜来说,却算是个好消息了。 因为在这种环境下,暖棚里的菜苗用了七天便已发芽,如今白菜生长出散叶,萝卜叶下也鼓起了小土包,这就证明如今的温度正好适宜冬菜成长,铁牛连忙拿出温度计,记录了下来。 之后一段时间,又根据烧烟管、浇水和日照时长逐一进行测量与记录。 铁牛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他对于外界的恐惧在一步步减轻,现在每天都会主动找程菀报备自己的成果。 程菀看着铜管上的记号,指着中间那条红色的,有些好奇:“这是代表什么?” 铁牛:“代表孵蛋的适宜温度。是小郎君量出来的。” “孵蛋的?”程菀更好奇了,“这是如何测量出来的?” 蔬菜生长的适宜温度,是因为这些天地里的菜苗切切实实在成长,可鸡蛋孵化的过程,又无法用肉眼观察,有时候鸡蛋臭了好几天,都无法发现,那束哥儿是怎么量出来的? 束哥儿被母亲唤来办公室,听到她的问题,有些迟疑:“母亲,您真想知道吗?” “想,我太想了!”程菀安排这些,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知道束哥儿有无这方面的天赋,“难道是你之前的经验?” “不是。”束哥儿摇摇头,“母亲您先前说过,如今鸡蛋多了,就不像我孵小黄时那般,能全心全意的照顾,很可能疏漏其中的某个点,就会害了一批小鸡。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孵蛋,能让危险降至最低?” 所以上次去庄子上时,束哥儿就特意问了冯庄头的儿子,问他如果是母鸡孵蛋,最后成功的有多少。 得到至少也有九成时,束哥儿就明白了,只有模拟母鸡的温度,才是最安全的。那么如何确定母鸡的温度呢…… 束哥儿的脸腾的一下全红了,声若蚊呐:“我就将温度计塞到小黄的屁股下面了。” 程菀有些惊讶,但她却没有笑,相反,她很高兴。 之前她猜测束哥儿可能有生物地理类的天赋,只是因为他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而已,可没想到他还有这种求真的科研精神,这可真是令她更加惊喜了,莫不是她这次真的猜对了? “这样很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科学实验不像读书做文章,必须这样亲手去做,才能得到最真实的数据。束儿,暂且不论这个温度是否能成功孵出小鸡,就凭你这种敢做的科研精神,已经成功了一半。” 被母亲肯定了,束哥儿心中羞耻的情绪才逐渐褪去,他笑了笑,又连忙道:“为了给小黄道歉,我特意让膳房的人将蛋壳都送给它吃,它应该不会生我的气了。” 程菀更加欣慰了:“还有人文关怀精神,很好!” 温度记录好了,孵鸡蛋大业和冬菜一起正式展开,与此同时,钱二狗那边传来了成功的消息。 赵婆子的儿子本就是个赌鬼,钱二狗用了点手段,便让他输的身无分文,吵着要将家中房契进行抵押。 钱二狗呸了他一脸:“就你们家那个破宅子值几个钱?你就算拿房契来抵,我也不相信你能将房子赎回去,还是给我把手指头留下!” “别!我能赎的,我一定能赎的!我们家很快就要来一个财神爷了,那可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光是嫁妆,比我欠的钱十倍还不止!” 钱二狗眸子一亮,上钩了。 “夫人,他说他是赵渡的亲表哥……” 据赵婆子的儿子交代,赵渡确实是特意冲着程若去的。 赵渡家有五个兄弟,他又是中间那个,从小便爹不疼娘不爱,虽说读书有几分聪明劲,还考上了秀才,但京城天子脚下,出门掉块砖,砸中的都是七品。 一个没有背景的秀才,又能成什么事?赵家人根本不愿意无偿供他读书,每年拿出的钱也堪堪够交个束脩罢了,他无奈之下,只好一边赚钱一边找亲朋好友借,其中赵婆子家是借的最多的。 赵婆子的儿子染上赌瘾后,便找赵渡还钱,赵渡还不上来,又怕赵婆子坏他的好事,便告诉赵婆子,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四品高官家的乘龙快婿了,日后别说这几两银钱,还能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 赵婆子原本不信,直到那一日,她亲眼看到了来赵家的程若,见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竟然帮着赵家人在晾衣裳,她这才深信不疑,还将这等喜事告知了家中每一个人。 话说到这里,程菀已经明白了,她警告的目光看着钱二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相信你比我聪明。” 钱二狗发誓保证:“夫人放心,草民绝不会做那种蠢事!” 他走后,红雪急切不已:“夫人,咱们快回府上,将这一切禀明老爷太太!” 程菀蹙眉,敲了敲桌面:“没用的。” 赵渡和程蓉这一出,已经算是阳谋了。 程若陷入了死胡同,就算程菀将真相告知于她,甚至将钱二狗或者赵婆子一家带到她面前,她很大程度可能不会信,哪怕信了,也不会退缩。 因为于她而言,都是算计,赵渡的算计至少比兰氏要好得多。 至于程老爷,只要他确认程蓉真的能嫁入宁南侯府为正妻,程若就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兰氏倒是不会放弃程若,并不是因为她有多爱她,而是兰氏决不允许杨姨娘母女踩在她的头上。因此,她反倒会费尽心思去培养赵渡,毕竟赵渡再不堪,也是个秀才,若真有考中入朝为官那一日,她才能扬眉吐气,报如今的仇恨。 如此这般,又刚好合了赵渡的心意。 所以这门婚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赵渡是个聪明人。做人论迹不论心,若他真的愿意对程若好,哪怕是看在她娘家的面子上,一辈子捧着她、呵护她,让程若体会到儿时的缺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比程若嫁入高门,战战兢兢侍奉夫君婆家人,要好得多。 但怕就怕赵渡太过卑劣,得到自己想要的后,就一脚将程若踹开……结合多个先例来看,这才是常态。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程府那边确实来了信,说三日后便会举办婚宴。 程菀来到正院时,就连薛二娘都知道了,眼角眉梢满是嘲讽:“大嫂,听说你娘家七妹要成婚了,对方还是读书人?这可真是恭喜了啊!” 第62章 第62章 程老爷如此在意名声, 要嫁闺女肯定不能悄无声息的,像做贼一般。正好,兰氏不是谎称病了么,那便以此为筏子, 请了庙里的高僧来, 说赵渡八字相合, 让程若同他成婚, 便能冲喜。 再加上兰氏情况不太好,为了她身体着想, 只能将婚期提前, 择了最近的吉日办婚宴。日子虽然赶,但这也是没法子了。 至于和宁南侯府定下的亲事, 也不用退,换成程蓉就好,原先说给程蓉的那个苏州举子,在京城没有背景, 程老爷出面许了他一众好处,这事就悄悄的作罢了。 孝字当头, 程家这般做,表面上大家什么二话都说不出来,但背地里, 说什么的都有。 哪怕赵渡是读书人,但也太穷苦了些, 还只是个秀才,就算是看好人家的前途,至少也要考上举人才行吧?再加上,哪怕程家三缄其口, 但依旧有人打听到这程家七姑爷,曾经竟然是程府的马夫! 这,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旁人怎么想的薛二娘不管,反正她知道后,高兴的喝了三壶酒,今天早上起来还头疼,但再头疼她都乐意。 她厌恶程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出嫁女的底气都来自于娘家,程菀一个庶女,本就上不得台面,现在程家出了这么大的丑,她在上层圈子哪里还抬得起头来? 从前因为谢二爷无用,他们二房在大房面前伏低做小,就像个陪衬一样,现在有了程菀这个拖后腿的,估计连谢钰之的面子都丢光了吧。 瞧瞧,今日程若大婚,谢钰之却不打算陪着程菀一起,连面都不露一下,肯定是嫌弃她丢人了。 舒坦!太舒坦了! “大嫂这是要……”她还想再说什么,话刚开口,就被谢老夫人狠狠瞪了一眼。薛二娘瘪了瘪嘴,不敢说话了。 谢老夫人半边身子入土的人了,哪里不知道程家这是有多不体面,但在她心里,五娘之是国公府的人,程家再怎么样,也与五娘无关。 谢老夫人担忧谢钰之迁怒,昨日还将他特意叫来正院嘱咐了一番,哪知今日还是没见到他的身影。 唉,孙子太过冷淡,实在是不好。怕五娘难过,谢老夫人只好一大早就让人准备厚礼,至少让五娘心里宽慰些,她笑着道:“五娘这是要回去?” 程菀:“嗯,七娘既要出嫁了,太太又病着,我得回去看看。” “行,我让萃英拿了株百年人参,带回去给亲家太太补补。” 谢老夫人还记得帮程菀把戏做全,但一上车,程菀就让红雪将人参,以及老夫人给的一切值钱物件都收好,日后会有大用。 其实三日前,得知婚事定下,程菀借着添妆的由头就去见了程若,确定她的心意无法更改,这几日,她便私下做了些准备。 “夫人,到了。” 程若出嫁,哪怕只是为了颜面,程府这边依旧装扮的很喜庆隆重,只是所有人脸上都没了笑意,不过这也好解释,兰氏病着,自然笑不出来。 见程菀回来了,二嫂齐氏脸上有明显的忐忑:“五妹妹。” 程菀笑了笑:“二嫂。”与她寒暄了起来。 见她还愿意心平气和的同自己说话,齐氏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幸好五妹没因为太太做的糊涂事迁怒到他们身上来。 程老爷见此,也以为程菀忘记了那天的事,理直气壮的质问:“菀儿啊,子邵为何没跟着你一同过来?” 程老爷风光一世,就算从前被圣上责骂,也没如今这般被人耻笑,若不是舍不下这一大家子人,程老爷真是恨不得一脖子吊死算了。 他就盼望着谢钰之能过来一趟,让他脸上有些光彩,哪知这个不中用的五丫头,自己一个人就回来了。 程菀看着他笑了:“老爷怎么问的出来的?你们都要给我下药了,世子爷还过来做什么?好让你们把我们夫妻两都给毒死,做一对鬼夫妻?” 这话一出,一旁的二嫂二哥目瞪口呆,程老爷差点被噎死,发出尖锐暴鸣:“五丫头!你在瞎说什么!那是你母亲脑子不清楚,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那更好笑了,二哥四哥平日里在书院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都要事无巨细的询问,如今一个母亲要给女儿下药,在你口中成了没关系?” 不论是她还是程若,亦或是之前的大娘子所经历的一切,兰氏固然可恶,但程老爷才是最恶心的那一个。 程菀看向一旁的程常达,还笑着又说了一句:“没有针对二哥的意思。”说完,便看都不看程老爷一眼,径直朝着程若院子走去。 “这个、这个不孝女!”程老爷气的倒在太师椅上,满眼发昏,亏他前些日子还以为五丫头才是最靠谱最孝顺的,全是他错付了! 被程菀“恰好”留在后头的红雪一听这话,突然道:“老爷您怎么能怪夫人?若不是太太做的太过分,我们夫人那般良善的人,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 程老爷反应过来,是啊,这一切都是兰氏那个毒妇的错!如果不是她,这个家怎么会折腾成现在这样! 程老爷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怒气冲冲就要去找兰氏算账。 程常达刚想过去拦住程老爷,却被齐氏拉住了,她低声道:“我觉得五妹不会待太久,夫君,你去将前些日子我给五妹备下的礼拿来,待会儿我没空,你记得亲自送五妹妹出门。” 程常达:“可我还要招呼客……” “这有什么好招呼的?左不过都是些来看笑话的人罢了。” 齐氏是从江南远嫁而来,齐家和兰家有远亲,母亲同她说,程家书香门第,兰氏也素有贤名,定然是个好婆家。 她嫁进来日子不长,与程菀也不亲近,她刚进门,兰氏就将利害关系同她讲明,总结起来就是:四少爷和六娘子,就是大贱人杨姨娘生的两个小贱人,看都不要多看一眼;五娘子烂泥扶不上墙,也不必深交,只需照顾好亲妹妹七娘既可。 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齐氏却觉得她母亲和兰氏说的话都有很大的水分,家不像家,嫡母也不像嫡母,唯有程菀,即便是抛开国公府世子妃的身份,这个婆家姊妹,她也想好好维护。 —— 程菀踏进院门,就看到程若坐在床上,正不停打量着自己身上的嫁衣。 嫁衣是紧急赶制出来的,有些地方针脚甚至有些粗糙,绣花也不繁复华丽,但程若很高兴,她爱惜的抚平袖口的褶皱,眼角眉梢都带着即将前往新生的向往与憧憬。 程菀脚步一顿,没有马上进去,还是程若感受到了有人走近,抬眼一看,忙雀跃着迎了出来:“五姐姐,你来了,我好高兴!” 她真的好高兴,这些天她生怕五姐姐一气之下不来参加她的婚宴,家中这么多人,她最希望五姐姐能送她上花轿。 “是,你如此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程菀笑了笑,先朝红雪使了个眼色,让她在外面守着,这才拉着程若的手,坐到床榻边。 这些日子,程菀劝了许多次,说明了赵渡的真面目,也说了程若不喜欢这种环境,可以接她来国公府住,或者去西华寺散心,便能远离程府和兰氏。 但无一例外,程若全都拒绝了。 这些日子她绝食抗议,前两日甚至滴水不沾,消瘦了许多,哪怕上了胭脂,穿上了嫁衣,也无法遮挡憔悴。 程菀便明白了,那些阴影就是程若心口的一块疤,赵渡是程若给自己找的药。如果是良药,便能治好那块伤疤;如果是毒药,就让那块疤烂的更透彻些,这样才能彻彻底底的剜出来。 所以,她不再劝阻,而是开口道:“七娘,我们姐妹相处不多,情分却深,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程若下意识就想点头,却被程菀拦住了:“你先听我说完,仔细考虑后再回答。” “赵渡是明年下场,你们成婚后,老爷太太为了程府的颜面,肯定会想办法为他提供帮助,不论是聘名师还是拜访高官,这对他的考试都会大有裨益。但我希望你通通拒绝,让他只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去考。” 就像她前几日想的那般,论迹不论心,只要赵渡真能对程若一如既往,哪怕他本性不纯,甚至多有算计,都尚且能接受。 可问题是,他真能一如既往吗? 程菀不相信,但程若深信不疑,那就试试吧。 “明年秋闱,差不多还有一年时间。如果他对你只有算计,想着用完就扔,那么这一年以内,他的所求次次落空,定然会恼怒甚至愤恨,暴露出真面目。 但如果他待你是真心的,哪怕只有半分,也能做到他对你的承诺——靠自己的能力让你过好日子。到那时,我不会再对他有偏见,也相信他是你的良配。” 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程若铁了心要撞南墙,那就让她去撞,最好的情况,当然是赵渡从一而终,哪怕目的不纯,至少程若也能如愿以偿。 可他要是连一年都无法忍受,还谈什么从一而终?正好,这样一来,也能断了程若全部的幻想。 这个过程定然会痛不欲生,但年轻时受苦,尚且还有将伤疤挖出,从头再来的心志。总比哄骗了大半辈子,青春年华全都付诸东流,只能给渣男做嫁衣,要强得多。 程菀没什么大本事,但给和离的妹妹提供一个栖身之所,还是能办到的。 这是她的底气,也是程若的。 “我,我……”程若迟疑了,但很快她明白过来,若是她对赵渡都没信心,如何还要求五姐姐相信他? 程若坚定的握拳,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五姐姐,我答应你。不论老爷太太如何要求,我都会拒绝。” “好。”程菀又将腰间的荷包解下,塞在她手中,开门见山道:“这是避子药,用法用量和药方我都放在里面了,数量太多,我怕会引起赵家人警觉,你日后每过两月,就去药馆找徐大夫配新药,我已经同他打过招呼了,你连银子都不必给。” “一定要记住,在确定好自己的未来前,万万不能怀孕。有了孩子,就真的被套牢了。” 第63章 第63章 程菀在程常达的陪同下从程府走出来, 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谢钰之。 程常达惊喜不已,连忙迎了过去,请谢钰之进去坐坐。 谢钰之:“不了,公务繁忙, 下次再来叨扰, 现在过来是有要事寻五娘。” 他都这般说了, 程常达只好短暂交流几句后离开。 程菀跟着谢钰之上了马车, 有些疑惑:“什么要紧事?” 要让赵渡知道在这门婚事中,他索取不了分毫, 才能暴露他真正的品行, 所以昨日她就同谢钰之说过不必过来。 但于谢钰之而言,他的想法同老夫人一般, 程若出嫁的事被人议论,若是这个时候他不出面,外头的人便会认为他迁怒了程菀。 他不愿此,但昨日答应了五娘, 又不能不信守承诺。就等在外头,这样既能代表他对妻子呵护的态度, 也不会坏了五娘的计划。 当然,这话不必说,索性他确实是有正事找程菀, 都不用刻意找理由:“这是圣上赏赐的。” 程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马车桌案上放着好几本书, 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挨着御赐的名头,那可就大大不同了,她又惊又喜:“圣上为何要赏赐我?” “你可还记得先前展示的策划案一事?” 这些日子, 纵使底下的人十分抗拒,但谢钰之还是将开例会、写策划案、上台展示工作计划,派专人核实工作进度等一系列的流程坚持了下来。 底下人为何抗拒?不仅是因为麻烦,更主要的是大大增加了他们的工作量。 从前他们干活还能浑水摸鱼,遇到麻烦的事,便能你推我我推你,反正官员这么多,俸禄也是固定的,何必那么勤快给自己找事做? 但如今,干的活多与少、快与慢,那就是一目了然,想偷个懒简直胆战心惊,顶了天多喝几口水多跑几趟恭房。 这又刚好符合如今冗官问题严重,官员效率低下,皇帝想要改革的需求。 谢钰之试验了一段时间,确定有用后,今日上午便汇报了上去。皇帝听完很是惊喜,问他如何想到的。 谢钰之就等着他问,直说是从程菀那里得到的灵感,又借此将程菀办学校的事说了出来。 上次程菀提出要收养那些孩童,已是仁心之举,皇帝没想到她竟然还会教大家读书学手艺,如今办学之风盛行,风气又开明,甚至有书院还会商议政事。 和那些比起来,程菀的这个学校,不仅不出格,反倒还大大满足了皇帝仁政爱民之心。 但说到底也只是一群半大孩子而已,学的又是些不重要的小手艺。皇上不比谢钰之那般亲眼瞧见,不知道清北技校究竟是何种运转流程,内部如何呈现与众不同的欣欣向荣之态。 在他看来,就是个贵妇人闲来无事的小善举,也没多在意,只是看在程菀昔日的贡献上,对她褒奖了几句,又赏赐了一些书作为鼓励。 不过即便这样,也够了。 谢钰之对清北技校很有信心,他甚至认为假以时日,这所学校能冲出京城,在景朝的大江南北生根发芽。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有这种猜想,但那日老师的态度令他明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所有人都会将这个功劳归结于他和国公府,就好比那次治水之事。 谢钰之厌恶这种占据功劳的行径,这和霸占妻子嫁妆、看做自己财产肆意挥霍有何分别?都是无用之人才有的宵小行径。 所以他特意借今天这个机会开口。他说的话旁人不信,只会认为他在偏宠自己的夫人,那便先在圣上面前露个口风,待日后时机成熟,学校那边的成就愈发显著,便能让圣上下旨嘉奖五娘,那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事情还没做成,谢钰之不打算提前开口,但他带回来的御赐书籍,已经足够令程菀开心了。 她看了又看,生怕自己手太重将书本弄皱了,赶紧放在木盒里。 还琢磨着等日后资金足够了,学校扩建,有了正经校园后,她一定要将此物裱起来,放在教学楼走廊上,令所有人瞻仰! 谢钰之不免失笑:“这般高兴?” “自然!多谢郎君,多谢圣上,我特别荣幸。”程菀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谁曾想呢,他们清北技校如今还只是个开在宅子里,连正经教室都没有、老师也是东拼西凑来的小学校,却也有了御赐之物,这就好比后世教育局颁发的“优质学校”称号,代表了莫大的认可! 若是有朝一日,皇上能亲手提笔,写上“清北技校”四个大字,作为学校的招牌,那就真是名扬四海了。 不过这个目标太过远大,程菀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这次若不是谢钰之主动替她请功,她都没想过还有这种好事。程菀真心实意的感激谢钰之,想了想道: “郎君忙否?不忙的话今日学校有大好事,想不想去看看?” 被程菀的神情感染,谢钰之不免有些期待:“何事?” 何事? 考试! 今日是程菀定下的期中考试,也是清北技校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考试。 她十分重视,从一周前,就带着众位老师做好了各种准备。不过谢钰之本身就是德育主任—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所以也不算无关人员,可以过来参观这非同一般的日子。 作为国子监优秀毕业生,哪怕是才华卓绝的状元郎,谢钰之也无法说出他热爱考试这种违心话。 此时看着程菀这般喜悦,他十分费解,莫非这是天下所有老师的共性?就爱看学生考试? “考试,算是大好事?” “当然。”程菀正是心情好的时候,马车又还没到,便拿出车上携带的纸张,向他开始讲自己接下来的规划。 “郎君你们以科举入仕为正统的读书人,求学之路并不固定,以考上功名为标准,举人、贡士或进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只要没考上,大部分人都能继续读下去,因为你们有这个资本,耗得起。 但技校的学生们不同,他们家境贫寒,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中断学业。” 程菀开办店铺,又收集捐款,是为了让更多的孩子们能上学,但她不能无偿资助所有人的学业,这样下去肯定会乱套,孩子们也不会珍惜学习机会。 顶多能做到,让学生们以三分之一的学费,享受到如今的学习生活环境。 但即便如此,大家在学校里的时间也十分有限,随时有可能被家长接走。 程菀能做的:一,发展各种新型行业,多争取包分配的工作,让大人感受到学习的切实好处,以此来提高学生们受教育的机会; 二,进行分科教学,让孩子们在有限的时间,学到更多的东西。 她经过思考,将完整的教育年限定在了四年。 第一年,大家共同接受教育,就好比普通高中的高一,每一科都要学。同时进行考试,帮助老师和学生自己了解他们擅长的方向; 第二年,就正式分科。和第三年一起,识字、道德教育这些基本学科要继续,但学习侧重在擅长的专业知识领域,比如烹饪、医学,按照各个学生的实际情况来。 第四年,彻底转向自己的专业课程,并于下半个学期,开始去相关店铺工作,进入实习期。 “所以,今年的期中考试,就是要让我们对孩子们的情况大致有一个了解,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也好及时纠正。”程菀说完,发现谢钰之蹙眉盯着她。 程菀以为他有什么不赞成的地方,“怎么了?” “无事。”他只是忍不住再一次惋惜,若是五娘能去枢密院任职多好。 听到程菀这般说,谢钰之也来了兴趣,熟练的换上马甲跟着进了学校。 去程府耽误了时间,他们进来时,里头的语文考试都已经接近尾声了。 之前大家都是分批上课,现在统一考试,课桌不够,只好将宿舍里的上下铺都搬了出来,一个床上歇两个孩子。如此艰难的环境,和书院那些书童都有两个的大少爷们简直是天差地别。 虽说读书一事不可太舒坦,艰苦一些更能保持斗志,但至少要让孩子们人手一张课桌吧。 程菀握了握拳,下一笔钱到手后就要将课桌置办好! 程菀不在,帮忙监考的是阿陶和识字有了很大进步的粟米。 鉴于孩子们一直没有系统识字,语文考试的形式也比较多变,首先是大家按照抽签顺序,在老师手上背诵学过的五首古诗。接着,会发一张试卷,既要根据拼音写出字,又要听老师念字,写出相应的拼音。 当然,这些都是学过的,不会超纲。不仅要求正确性,还要保证字迹工整。 “你看束儿,他现在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我想着等过了年,下个学期就能正式开始读书了。”程菀靠近谢钰之耳边,悄悄的说道,“至于接下来几个月,就用你编的字帖作为课本,带他们认字。” 束哥儿日后肯定是要入仕的,其他孩子哪怕不科举,也需要读些正式书籍,比如论语,其中就蕴含了许多为人处世的哲学。 谢钰之编的字帖,程菀找书斋的人了解过,可以想办法帮她内部印刷。购买论语这些课本,书斋说也能给她内部优惠价。但再怎么内部,在如今,笔墨纸砚就是最费钱(所以学校现在主要使用炭笔),印刷书本,又要花掉一大笔钱。 如果清北技校真是一款经营游戏,就会分为两个部分:生产部门、消耗部门。 消耗部门需要花钱的项目已经排的满满当当了,但生产部门的效率还是太低,好在这次期中考试后就能进行初步分流,将生产线的马力提上来。 程菀一边监考,一边在心里琢磨着生意经,全然没发现一旁的谢钰之却被她突然靠近的举动,贴在耳边的低语,染的耳朵通红。 等到考试结束,孩子们飞奔出来上厕所,他才猛然回过神。 “母亲!叔父也来了,您是特意来看我考试的吗?”束哥儿欢快的跑过来。 “是。”谢钰之垂眸看他,“束儿考的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束哥儿非常有自信,所有的都是他会的,连写字时候的轻微抗拒都感受不到了。 程菀叮嘱他多喝水:“很棒,那快去复习下一科吧。” 下一科是数学,这个考起来就容易了,刘义将加减乘除全都出在了一张试卷上,按照对错算分数就行。 于是整个考场的计算方式,那简直是五花八门,有闭眼回想乘法口诀的;有用笔在纸上画竖线的;还有掰手指的,两只手不够甚至要脱鞋,脚丫子一露出来,就被隔壁同学控诉有味让他收回去…… 学生不怎么靠谱,老师也有些掉链子。 因为条件艰苦,试卷都要手写。一百多份试卷,哪怕程菀已经提前二十日通知大家,还是不免写的十分痛苦。刘义写到最后,写着写着字迹就模糊了,好几个孩子反应看不清,他只能现场在沙盘上写出题目。 程菀看着叹了口气,学校发展刻不容缓!赚钱!! 午休结束后,轮到了体育考试,分为跑步、扎马步、举石块、投壶四个部分,不论男女,都要进行。 看着一圈一圈跑的格外痛苦的孩子们,谢钰之有些疑惑:“这也需考核?” 其实不仅是他,学校其他老师都很疑惑,好些学生们甚至宁愿再写一张数学试卷,也不想跑步。 偏偏自从程老师因为小芹的事,招了新的体育老师后,他们上午上完两节课就要统一跑操。 程菀对此很是坚持:“自然,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而且要是能发现天赋好的,说不准能走武科举这条路子呢?” 谢钰之默然,是了,从前在国子监时,他虽然是单独上课,但时常能听到其他同窗抱怨腰疼脖子疼。 甚至好些人下场考试,一连考九天,关在狭窄的考场里,等到考完后都是被人抬出来的,能去掉半条命。但即便如此,愿意主动锻炼身体的还是很少。 谢钰之在学校待了大半天,对程菀安排的课程越来越感兴趣,仅仅只是统一锻炼身体这一项,都足够其他书院学习。 忍不住问道:“接下来还有其他考试吗?” “有,还有一个烹饪课。” 生物地理这些,不好临时考察,就根据平时在庄子上的表现,以及暖棚的菜苗生长情况打分;物理画图这一科,除了束哥儿外,其他孩子还只学了个皮毛,留在期末考试统一考核。 但烹饪课的考核方式与众不同,程菀笑道:“郎君想看的话,明日我让马夫带你过来?” “好。”听到还有新样式,他愈发感到好奇了。 这两日要考试,束哥儿都请假没去习武,谢钰之一早将公务处理完,便在官署告假半日。坐上马车后,却发现去的方向与昨日不同。 莫非五娘又置宅子了? 正当他疑惑时,就看到红雪站在路边,冲着马夫招了招手。 “世子爷,夫人和孩子们都在后头,您随我过来吧。”红雪带着谢钰之往里走,知道世子爷很疑惑,主动解释道,“这里是咱们学校的加盟店,今天统一开业。” 也就是之前那几个想过来拜师学习烘焙技术的人,程菀虽然让芸娘收下了他们,还签订了分配工作契书,但她思索间,觉得只是这种口头合作,并不牢靠,后续也容易出现各种问题。 她不只是为了赚钱,更希望推动这个行业健康且持续的发展,源源不断的提供新岗位,就需要考虑的更加深远些。 正好,之前她想将甜品铺开成连锁,现在就让大家以加盟的形式去开分店。 收到的学费就是加盟费,清北技校的甜品铺子算是总店,总店会对各个分店负责,诸如产品上新、店铺装修以及售卖上的技巧,都能提供培训和帮助,收费很低。 每年年底,总店还会对一众分店中,销量最高,提供岗位最多的店铺,在年会上进行嘉奖。量身为店铺打造保密配方,便能增加其他同行都没有的竞争力。 至于分店要做的,一是有岗位需求时,必须第一个向总店报备,签署岗位分配合同。二是必须遵守基本规定,譬如不许打价格战、不许在方圆多大的范围内开两家店…… 虽然条件繁琐,但只要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样一来好处众多。尤其现在蛋糕推出后,虽然还只是在上层圈子风靡,可这里头的利润之高,有谁能不心动? 大家甚至都只犹豫了半天,就迫不及待签下了加盟契书。 程菀也定下了第一个营销策略,四家加盟店,于同一天,在京城不同的街道上同时开张。 人手不够也不要紧,正好让孩子们分成四个小队,在厨娘的带领下去帮忙,随即根据现场表现,随行老师进行打分,这就是期中考试的成绩。 之前的一口酥甜品店就有了一定名气,甚至经常会卖断货。现在新出的铺子,打着分店的名号,又是请舞狮的过来热闹,又有孩子们拿着试吃去街上进行推销,很快就门庭若市了。 后院,程菀塞了一块面包给谢钰之,问他能打多少分。 谢钰之垂眸看她:“我也能打分?” 程菀点头:“当然,郎君出了这么多力,对于我们来说,你早就是清北技校的一份子啦。” 其实是因为她实在吃不下了,二十五个孩子的作品,每个都要吃一口,干吃着还好,主要是又要喝水又要漱口的,面包在肚子里泡发,好撑! 哪怕已经在枢密院官至从三品,此时听到程菀的肯定,谢钰之却莫名有种荣幸,甚至忘记了自己从不在如此多人前用餐的规矩,接过程菀手中的面包丁,送入口中。 “如何?” “乙等。” 程菀在相应名字背后写上分数,正准备让谢钰之继续帮忙时,红雪着急跑了过来:“夫人,外头有找茬的!” 其实就是店铺掌柜的对家,他见掌柜开了一家新的甜品店,生意还这般好,十分仇视,就故意装作肚子疼,诬陷这面包有问题。 这可是学校的分店,诬陷分店有问题,就等于诬陷他们的母校有问题! 霎时间,掌柜都还没反应过来呢,轮值到前头来帮忙的一大群孩子就围了过去,对着那人便开始质问: “你说清楚,到底是如何疼?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我们的面包是不可能有问题的,肯定是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就是,你要是撒谎,我就报官来抓你!” 还有孩子负责对围观群众进行澄清:“各位叔叔婶婶,你们看我,我才六岁,我能说谎吗?都是这个人在骗人!” 碰瓷那人脸都白了,不是,这都哪里来的一群小泼猴,叽叽喳喳的,吵的他脑子都晕了,浑然忘记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束哥儿盯着这人看了又看,突然想起母亲同他说过的,世上大部分的冲突皆是因为利益纠缠。 他斟酌片刻,走过去,没有像其他孩子一般大声拆穿那人,而是低声道:“你是不是羡慕铺子里人太多,也想赚钱,才故意来干坏事的?” 那人心虚否认:“我没有!” “那你不应该干坏事,你要是也想赚钱,同样开个甜品店就好了。”束哥儿还指了指程菀的方向,“那是我母亲,你想开店不用拜师,只要交加盟费就行,哦,还要守规矩。” 他年纪小,说话却一套又一套,那人下意识跟着束哥儿的思路走,问出最疑惑的:“什么是加盟费?” 见两人你来我往的说了起来,甚至忘了伪装肚子疼的事,周围群众就明白了,这人确实是在找茬。 不过因为他突然出现闹事,反倒还给店铺吸引了更多关注。程菀使了个眼色,孩子们连忙将所有看热闹的人往铺子里面拉,叔叔婶婶姐姐哥哥的,喊得亲热极了,就算不买也可以免费试吃嘛,主打一个来了就别想空手走。 回去的路上,孩子们排排坐在马车里,程菀当着所有孩子的面,问束哥儿为何要同那人那般说话。 束哥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但他现在自信了许多,哪怕是当着这么多同学,还是答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因为我想如果是我说谎了,人越多,我就越怕大家笑话我,哪怕原本想承认的,为了不丢脸,也只能强撑下去。” 程菀对束哥儿已经会换位思考,很是惊喜: “没错,就好比有时候你们和人发生争执,对方推了你一把,或者威胁要打你,你们千万不能直接莽上去。这样只会将对方架住,就像这个找茬的人一样,可以先找个合适的台阶缓解,之后再去找大人或者官差帮忙解决。不惹事,不怕事,但最重要的永远是是必须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 孩子们连忙认真点头。 —— 期中考试结束后,学生们统一放了一天假,程菀则是带着老师们,开了一次期中考试成绩总结会。 主要是对学生的学习状态、教师的教学情况进行分析,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再一个,便是分流。 目前,在学习方面还不能分科,大家依旧统一学习全科知识。但在工种上,已经可以大致划分了。 学校的产业现在只有两方面,一是烹饪,一是农业。 以乙等为界,烹饪乙等及其以上的,继续负责甜品铺子的活;农业乙等的,就负责冬菜种植。 剩下两边都不擅长的,那就归于第三类,也就是程菀之前就计划好的新型工厂流水线产业——做泡面。 京城人喜爱面食,泡面的形式足够新颖,味道也好,还便于保存运输。 不管是现下直接销售,还是拿到餐馆、茶楼分售,亦或者是冬日太冷时,居民用于囤货,都比面包蛋糕更有市场。日后或许还能由商队带到其他州县进行售卖,如此一来,能提供的就业岗位就更多了。 在做好这个决定后,程菀就让芸娘着手进行泡面的研究。芸娘见学校需要用到厨子的地方越来越多,当即不再犹豫,彻底将她二叔李厨子从国公府挖了过来。 有两个大厨坐镇,又有程菀这个终极泡面爱好者提供建议。三天前,泡面便已成功研制出来了。芸娘煮了一大锅作为学校的晚饭,当即受到了一众师生的好评,甚至还有邻居孩子们上门询问,是什么味道这般香。 产品成熟,硬件设施也已准备到位。 之前程菀就让牙行的人找宅子,位置在漕运码头附近,有些远,但因为本来就是租给货船当仓库的,价格很便宜,地方也很宽敞。 程菀一口气拿下了三间宅子,两间种地,一间用来生产泡面。 万事俱备,只等这次考试后,分配小员工过去,便能进行生产。若是顺利的话,泡面甚至能比冬菜更快赚到钱。 看着新鲜出炉的小工人们,程菀给大家加油打劲,孩子们,放心大胆干,只要泡面能顺利推广,咱们印刷课本的银子就有了! 第64章 第64章 如今已经有了后世那种挂面, 干面制作技术倒是很成熟。 但众所周知,泡面的灵魂除了酱料包以外,还来源于它的油炸面饼,无论是泡着还是煮着吃, 都有一种普通挂面没有的口感。 可景朝油价高昂, 哪怕是植物油, 也无法大批量进行油炸。 芸娘和李厨子两人琢磨了许久, 倒是研制出来了一个新法子: 先是在和面时就进行调味,加入盐碱, 使得面条口感更加筋道; 不能油炸, 但是可以在面条上涂抹一层薄油,再放入窑内烘干。只要控制好时间和温度, 便能最大程度保留面饼的油润与酥脆。 最后配上精心调制的粉包和酱包,虽然味道没有后世的泡面那般完善,也比不上大酒楼的高等厨艺,但已经处于中上层水平, 至少比自己在家动手做的要好吃得多。 这样就足够了。 毕竟泡面这种东西,说到底只是速食, 它最大的竞争力就在于新颖、方便与实惠。 面向的顾客群体也是广大平民,若是做的太精致太奢华,反倒会不伦不类。 听到他们就要去一个新地方干活了, 小工人们显得既忐忑又激动,“老师, 我们要把被子衣服带过去吗?” 程菀笑着摇头:“不用,只是干活而已,上课、住宿这些还是照常来。” 说话间,束哥儿的声音传来:“老师, 车来啦。” 随着清北技校版图扩大,甜点铺、清波路和码头仓库三点一线,粟米前些天就去同车马行的人详细聊了聊,专门租了马车作为校车,不管是拉孩子还是拉货物,都十分方便。 到了地方,大家首先被这边的环境震惊到了——实在是太宽敞了! 说实在的,如今码头的环境可不太好,比内城要冷,来来往往的人群还十分吵闹,但看着面前明亮又宽阔的环境,这些细节都不重要了! 这般比起来,之前的院子简直逼仄的如同蜗居一般。 孩子们欢快的在院子里跑了一圈,一边跑还一边道:“走路都不会撞到墙了。”“要是在这里考试就好了,我脱鞋数脚指头就不会被发现了。” 听听,如此心酸。 程菀突然想起红雪打听回来的消息,听说京城周围出名的书院,占地面积和国公府差不多。 而国子监和太学,更是大到可以占据半个山头。周围的景色还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在那里上学才是真正的享受呢。 不行!等日后资金充足了,她也要寻个宽阔且风景如画的地方,将清北技校的校园迁过去! 抱着这样美好的愿景,程菀对马上要正式上岗的小工人们狠狠做了一番动员。 他们之前在甜点铺时便已经接触过流水线工作,如今虽然流程变得复杂,工作量也增加了,但有孙婆子为首的几个厨娘带着,只要熟悉后上手倒是不难。 “一队做面饼,一队做料包……”听着夫人的叮嘱,孙婆子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认真与欣喜。 怎么可能不欣喜呢,之前她还只是帮着芸娘干活,现在被夫人调来分工厂,就相当于成了个小管事,这可是升官了呢! 所以孙婆子满腔热情,恨不得马上将泡面生产厂盘活,最好能赶上甜品铺子的营收,成为学校产业链中的招牌,这样她就是夫人的得力干将了! 叮嘱好孙婆子后,程菀就带着束哥儿离开了,她还有很重要的事。 首先是去城外的养猪场。 泡面的酱料包要用到猪油。因为猪肉便宜,且味香,但如今的公猪很少会进行阉割,不仅肉有股子腥臊味,炼出来的油也同样会受到影响。 为了把这股味道压下去,芸娘便在酱料包中额外加了辣味和香料,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这种法子不能一直用,毕竟要保持泡面的市场竞争力,就要时常创新,日后来个什么香菇鸡汤味,总不能也弄得辣乎乎。 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去养殖场看一圈,看看能不能处理这个问题。 再有,冬菜种植也需要肥料,这一趟或许能一起解决了。 猪肉价贱,哪怕味道不好,在老百姓中还是很受欢迎的。 如今不仅有民营养殖场,甚至还有官僚机构,如今称之为牛羊司,专供宫廷祭祀需要的禽类。 程菀在养殖这方面并不精通,不过日后泡面和冬菜走向正轨了,连带办一个养殖场,肯定是最方便的。她想着,或许可以去找谢钰之问问有没有法子,带她去参观一下皇家猪仔是如何饲养的, “母亲,您看!那边在下雨!”束哥儿看着相隔不到三里处雨水哗啦啦,而自己这边却一滴雨都没有,震惊极了。 等出了城,束哥儿就掀开车帘,左瞧瞧右看看,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有许多问题,问来问去很容易让大人失去耐心。 但是程菀会主动引导他思考,间接还夹杂着些地理小知识,所以束哥儿特别喜欢和母亲一起坐马车,感觉比上课的时候还要有趣。 “那是锋面雨……” 到了养殖场,红雪提前联系过,管事很快就迎了出来。 “夫人。”管事一早就听闻过世子夫人的名头,毕竟国公府需要的牛羊,连带着束哥儿爱喝的牛乳,都是从这边采购的。 有些话程菀不适合问出口,就由红雪代为解答,为了引起管事的足够重视,还寻了个老夫人快要过寿的借口,说厨房研究了个新菜式,要用到猪肉,听闻民间有一阉割之法,可改善猪肉口感。 管事连连点头:“是有,但这个法子比较麻烦,一个不慎猪就没命了。” “就没人有这门手艺?”红雪追问。 管事:“没有……” 可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女孩不知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一把跪在红雪面前,恳切道:“贵人,我会劁猪!求求您让我试试吧!” 程菀看向管事,管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刚想找借口,那小女孩就主动说出了原委: 她阿爷之前便是这里的劁猪匠,但他爱喝酒,年轻时还没事,如今年纪上来了,就时常手抖。有一天劁猪时,手一抖将猪的伤口割的太深,没过多久那猪就死了。 阿爷再也干不了这行活了,家里却不能没有收入,小女孩从小跟着阿爷练到大,希望继续来这边干活赚银子,但管事的不相信,来一次便将她赶走一次。 “夫人,您看这不是闹着玩吗?她才多大,她阿爷都害死一头猪了,现在还没把钱还上,我如何还能相信她这个黄毛丫头?”管事忿忿不平道。 虽说《齐民要术》便记载了劁猪之术,但现在人普遍不接受这种事,一是认为有违天和,二是伤口易感染,风险太大。 程菀却觉得这种事很有必要,说实在的,哪怕牛肉羊肉也很好吃,但有些美食,确实要用猪肉做出来才足够地道,就比如梅菜扣肉,她都馋许久了。更别提还有泡面生产的需要。 看出她的犹豫,小女孩立马抓住这个机会,拿着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个猪的形状,一边说一边演示起来:“夫人,您别看我年纪小,但我真的会。您看,只要我在这里切一刀,佐以闹羊花,便能让猪崽减少挣扎……” 程菀不是专业的,自然听不懂,但她看着小女孩娴熟的表达,笃定的语气,突然很想让她试一试,若是真能成功,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忙道:“我叫阿栩!” “那就按照阿栩所说,安排一只小猪崽过来。”程菀还没说完,阿栩就补充道:“要刚断奶的。” 管事怀疑的看着她:“你可别瞎说,你阿爷先前劁猪都没有这般规定。” 阿栩已经看出来这里谁做主了,只看向程菀,“夫人,我劁猪的手艺确实是跟阿爷学的,但我比他更厉害,这两年我观察过,只有刚断奶的猪劁出来,恢复的才最快。” 程菀眼眸微微发亮,这一刻,她突然有了当初遇到铁牛的同款激动。 尤其是看到只有八九岁的阿栩单手按住猪,一只手拿起短刀,在火上烤舐一番,对着猪腰部位快准狠的扎了下去,下一刻,一块白色的东西被挖出来,而猪崽皮肤上甚至连血迹都没有……这一刻,程菀、束哥儿、红雪三人全都惊讶了。 “可以了。”阿栩放开猪崽,“夫人,您放心,我会守着这猪崽七日,七日后只要伤口不会溃烂,就代表它没事了。” 其实七日都不用,只看手法就足够说明她的本事了。 程菀不由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医术竟然这般好,这都是你自学成功的?” 阿栩连连摆手:“夫人,这都是些低贱活儿,不值当什么的,可不敢称医术二字。” 他们这都是下九流的活计,只有给人看病的大夫才能称之为医术。 程菀却道:“都是治病救命,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给人看病的大夫易得,兽医却难得,物以稀为贵。况且连朝廷都有专门编制官职,就代表这是正经本事,不要自轻自贱。” 阿栩看向程菀的目光逐渐亮了起来。 她从前跟着阿爷学这些,招来许多孩子的耻笑,说她日日同公猪混在一起,日后都没婆家要她。夫人却说这是正经本事,这是第一个不嫌弃她脏污的人,还是贵人。贵人说的话定然比村子里那些讨厌鬼要对的多。 阿栩激动又愧疚,其实方才她是看见程菀等人身份不一样,才找准机会冲出来的,“夫人,谢谢您。我……”她想了想自己没什么可报答的,只能说,“日后若您有需要,我一定帮您劁猪!不管多少头猪都可以,不要银子的!” 程菀笑了起来:“好,我会再来寻你的。” 哪怕阿栩现在只会劁猪,但程菀觉得她很可能同铁牛一样,是医学方面的人才。 虽然她不懂这些,但学校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组织孩子们学医,到时候可以安排阿栩也去试试,若真能培养出一个兽医,日后肯定能省许多事。 比程菀还要高兴的是束哥儿,一直到坐上马车,他都在跟程菀说:“母亲,我觉得阿栩和铁牛一般,都好聪明好厉害!若是她能来我们学校上课就好了,以后小黄和小鸡们生了病,就有大夫帮它们治病了。” 程菀随口接了一句:“原来束儿连这个都想好了?” 束哥儿却很认真,点点头:“嗯,我觉得阿栩很心细,可以和我一起管理孵鸡蛋的事;但是她住哪个宿舍呢?” “她看上去和小芹一样爱笑,但是我觉得她笑起来并不开心,就像刚开始的铁牛一样,或许她可以和铁牛成为好朋友,但铁牛是小郎君……”束哥儿有些拿不定主意,在一旁小声自言自语了起来。 却不知道他的无心之言,令程菀突然间心中一惊。 阿栩看似开朗外向,但其实是个很细腻很自卑的孩子,和真正爽朗的小芹不一样,可以说阿栩的泼辣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方法。 程菀看得出来,是因为她接触的孩子多,又学过专门的儿童心理学。 但束哥儿这般小,如何得知…… 这一刻,程菀脑海中陡然闪过什么,她慢慢坐直了身体,盯着束哥儿看了好几秒。 “母亲,您怎么了?”束哥儿连忙从思考中抽离出来,关切的看着她。 “无事,我就是有些累了,我先睡会儿。”她靠在马车上,闭着眼,不断地回想着从第一次见到束哥儿到现在,小孩身上出现过的各种事迹。越想,程菀就越不淡定,心间好像涌起了阵阵波澜。 等到终于回到国公府时,她找了个借口让束哥儿先回正院,自己则是加快脚步去了前院。 书房外,听澜正准备通报,才刚开口,就看到夫人像一阵风一样推开门进去了。 “郎君?”太好了,谢钰之正好在家,程菀忙走进去,压低声音道:“我有事问你。” 谢钰之放下手里的公务,看向她:“好,我恰好也有事与你商议。” “那你先说吧。”她这事比较重要,不能被打断思绪。 “王修文今日来寻我了。” 王修文便是程菀的三姐夫,他过来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谢钰之算是程家最有权势的姻亲,他想攀关系也是情理之中,但王修文却说,他有个儿子很是聪慧,可以称得上有天才之姿。 程菀诧异:“天才?” 不是,她今日才刚遇到了一个,竟然还有?天才也能批发的吗? 第65章 第65章 谢钰之不知王修文这话的真假, 他只是曾经听闻程菀说起过学校有个天资很是出众的孩子,以为她对此有兴趣,便记了下来。 程菀确实很好奇,但也只是好奇而已, 毕竟那种家庭的孩子, 也不可能送到她这个小技校来。现在更重要的是束哥儿的事, “郎君, 你可还记得束儿一岁前的事?他比起一般孩童,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地方?” 看着谢钰之眼底浮现疑惑茫然, 程菀也明白自己这话不对, 谢钰之又没带过别的孩子,哪知道有什么特殊的。 她举了个简单的例子:“可以说……特别贴心?甚至懂事的不像同龄人。” 谢钰之思索片刻, 想起一事:“束儿一岁时,他与我一同用膳。” 他是在束哥儿一岁零三个月时离开的,军中孤寂,夜深人静时, 谢钰之时常会回想家中亲人,因此对束哥儿幼时之事记得很清楚。 大娘子将束哥儿看得严, 加上同谢老夫人关系不亲近,时常阻碍祖孙两人见面,有时候连谢老夫人主动提出思念曾孙, 她都会以孩子年纪小,外头天气冷, 吹不得风为借口拒绝。 谢老夫人不会对谢钰之说这种小事,但每次束哥儿能来正院时,她都很高兴,会变着法的让膳房准备好吃的。 如今的标准, 孩子到了六个月就能吃辅食了,谢钰之有一次去正院,正好碰到束哥儿陪老夫人在吃饭,当时他已经一岁,奶娘喂他吃饭,一口一口吃得特别香。 谢老夫人很高兴,对谢钰之说:“看束儿多喜欢这道菜,这是我前些日子特意让膳房学的新菜色。” 那是一道肉糜虾仁蛋羹,老人家觉得孩子要多吃肉,才能长高长壮,束哥儿表现的也确实最爱吃肉。 可等后来谢钰之回到东院,大娘子带着束哥儿吃饭时,又见他在用一道全素药膳。大娘子说这是她儿时就吃过的,可以清目明心,健体益智。 这是她作为母亲的权力,谢钰之在询问过太医,确定于身体无害后,就不再干涉。 但这道菜味道很淡,谢钰之让丫鬟去膳房提一碗蛋羹来,和谢老夫人上次喂束哥儿的一模一样。大娘子只说了一句容易上火,束哥儿便看都没再往蛋羹的方向看一眼,只乖乖的用着药膳,同样吃的很香。 当时谢钰之心想莫不是束哥儿口味变了?可三天后再去正院,束哥儿依旧对蛋羹爱不释手…… 程菀听完,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亮:“郎君真没记错?” “没有。”谢钰之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觉得束哥儿行为有些奇怪,询问大娘子和谢老夫人,她们却说没什么,只以为正院和东院膳房手艺不一般。 “是了是了!果然是这样!” 程菀激动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脑子里的想法被应验,这一刻,她只感觉拨云见日,心下通明。 她终于知道为何书中明确说了束哥儿是个天才,但这些日子,她却一直不得其法。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方向错了,事实证明确实是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因为她是老师,受职业影响,在听到“天才”二字,下意识就会往学习相关的事情上靠拢,从数学到物理,再从物理到生物地理……她原以为多换几门学科,再不济就体育美学音乐,多尝试方向,总能找到束哥儿的天赋所在。 却忘记了天才从来不只有大众熟知的学习或者艺术领域,智能是多元的。 她在疑惑为何束哥儿的天赋不像铁牛那般明显时,又何尝不是犯了和大娘子类似的错误?单纯用自己的思维去解读孩子的行为,从没想过是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束哥儿确实很聪慧,也的确担得上“天才”二字,只是从来没人发现他的闪光点——他的天赋在人际关系方面。 从一开始见到束哥儿,程菀就发现他特别敏锐,不论是谁情绪不对劲,他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并且马上做出反应,甚至连程菀刻意的掩饰都会被他察觉到。 那时程菀猜测他是没有安全感而产生的讨好性行为,可如今看来,这恰恰是他天赋的体现。极度敏感,且极容易共情,哪怕那人与他素不相识。 所以生母的恶意才会对他造成格外强烈的伤害; 所以束哥儿才会那般心善,在看到难民时,他会贡献自己全部的小金库施粥; 认字再痛苦,为了同学们能联系上父母,他都会努力克服自己的抗拒; 第一次见面程菀吓哭他后,他明明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但还会因为程菀表现出来的失落而主动关怀…… 所以束哥儿才会那般受人喜爱。 就像学校刚成立时,铁牛等人觉得程菀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身份的差距令他们害怕面对她,但换成束哥儿就截然相反,孩子们都很喜欢他,甚至对束哥儿说的事,安排的学习,他们都欣然接受。 当时程菀只以为是他们年龄相仿,现在看来,是因为束哥儿能轻易感知所有人的情绪和特点,他知道面对不同的人时,应该说什么,采用什么态度,才会让对方感到舒心与放松。 就好比谢钰之说的那件往事,束哥儿在蛋羹和药膳间徘徊,是因为口味变化?还是膳房手艺不同? 都不是。 是因为他知道谢老夫人喜欢他多吃蛋羹,而大娘子却希望他多用药膳,所以他会下意识的调整自己的行为,好让大家都开心。 难怪,难怪书中会说束哥儿本应成为栋梁之材。 并不是指他自身有多大的才华,而是这种特质能让束哥儿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别说刚入官场的人了,有多少老油条,都会猜不透上峰的喜好,听不懂旁人的暗示,或者因说错一句话就被穿小鞋。 但这于束哥儿而言,让一个人感到舒心喜悦,看透他的情绪,就像铁牛解数学题那般,比喝水还要容易。 再加上他深受众人喜爱,又了解每个人的特质,便懂得如何管理。就像后世很出名的一个理论:最成功的人,并不是自己的本事有多大,而是能让那些厉害的人为他所用。 ——现在在学校便已经有这种趋势了,一百多个学生,自然不可能所有人之间都和谐,哪怕程菀屡次强调同窗友谊,也时常会有小矛盾。但大家却都愿意听束哥儿的安排,里面固然有程菀这个老师将他任命成助教的原因,最主要的,还是束哥儿的人格魅力。 这样好吗?短期来看自然是好的,毕竟古代的官场就是人情社会。 但并不是百利而无一害,束哥儿现在年纪小,他做这些都是发自内心,不掺杂其他。 可若是没有人引导,就很容易真的成为讨好型人格。 一辈子只为了迎和他人而活,寻常人都难以忍受。而对于束哥儿这种高敏感、高共情的人际天才而言,心理出现问题,甚至重度抑郁,只是时间问题。 程菀虽然不懂官场,可她现在猜测束哥儿在原书中那般悲惨的结局,很可能就与此有关。 “五娘?”谢钰之见程菀莫名喜悦,脸色却又很快变得凝重,充满了疑惑,以为是学校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让程菀回过了神,也让她在后怕之余,感到无比庆幸。 幸好!幸好她及时发现了这些。若是按照之前的计划,只探究束哥儿的学习天赋,那就是因小失大了。 现在正好能及时调整计划,趁着束哥儿年纪还不大,还来得及尽快将他的性子“纠正”过来,避免重蹈覆辙。 但这一次,不能让她一个人来。 之前是不明白谢钰之与束哥儿为何疏离,现在情况明朗了,自然得让谢钰之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 况且她只是个老师,并不了解官场上那些潜规则,但束哥儿迟早都是要入官场的,他这个性子为官后既能令人喜欢,也容易遭来嫉妒。 如今圣上宽和,可谁知之后的皇帝性子如何?若是太过懂人心,对一些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反而是投机取巧,令人忌惮。 而且如果涉及到了某些掺和人命的案子时,束哥儿的怜悯之心,可能会让他优容寡断。 这些都只能让谢钰之来教。 自然,束哥儿年纪还小,不必这么快就学习到政治权术一类的事,但能先让他慢慢接触,在日后的为人处世中掌握一个大致的度。毕竟性格一事不比文理知识,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无法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 程菀下定决心,再看谢钰之时,眼神就充满了郑重。 她先是转身关上了门,而后坐到谢钰之对面,认真道:“谢束父亲,针对谢束同学日后的教育问题,我们需要谈谈。” 谢钰之:“……”所以,他现在在五娘眼中,仅仅只是束哥儿他爹了吗? —— 谢束同学还不知道书房里有一场关于自己的家长会。 现在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去找叔父练武。因为考试耽误了两日习武,他想找机会补回来。 但他刚到前院,就碰到了母亲,母亲说叔父今日没空,让他先去上课。 “上课?学校来新老师了吗?”束哥儿好奇道。 程菀:“算是吧,不过他的能力我还不确定,束哥儿认真上课,帮母亲考察一番可以吗?” 听到这个,束哥儿连忙点头。 程菀就带他去了东院的一间空房。 房间中央放着一扇不透明的屏风,屏风外面是书案,程菀点点头,束哥儿忙走到书案前,也不等老师说什么,自己就很乖巧的鞠了躬问候老师好。 老师咳了咳,努力压着嗓子:“谢束同学好。” 束哥儿感觉老师的声音有些熟悉,程菀小声道:“这是叔父的表兄,两人声音自然是相似的,但是他最近感染了风寒,所以不能和你面对面,束哥儿千万不要越过屏风。” 因为程菀时常叮嘱他身体的重要性,束哥儿听完立刻点头,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二叔父。” 程菀:“……是。” 只希望谢钰之争气些,赶紧修复摇摇欲坠的父子关系,不然说不准哪里,束哥儿就要集齐七个叔父了! 方才在书房,程菀说完自己的猜测后,谢钰之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和束哥儿相处不多,也能感受到孩子非同寻常的体贴。虽然他没接触过程菀那种现代式教育,也不懂为何情绪不佳会得病,但他认同程菀说的,很多事确实要从小培养,尤其是身处谢家这个位置。 束哥儿将来是要袭爵的,他可以不突出,甚至不优秀,但必须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那就采用讲书的方法吧。”谢钰之知道束哥儿不愿意看书,便将史书上的事,像故事那般讲出来,让他体会其中道理。 程菀眼前一亮:“这个好!” 谢钰之博学古今,让束哥儿多学些史实,日后在科考入仕后,确实比她“编造”的什么猴子故事更合适。 今日是第一天上课,程菀怕束哥儿不适应,特意在一旁陪读。 谢钰之捏着嗓子开口:“如今天气正好,谢束同学可爱吃鱼?” 束哥儿点头:“爱吃。” 束哥儿眼睛亮晶晶,心想莫非二叔父要教他怎么做鱼? 直到谢钰之开口,讲了史记中的故事:“从前有个人名叫公仪休,时任鲁国宰相,也很爱吃鱼。因为他位高权重,国人争相送鱼给他吃,可他断然拒绝。他家中兄弟问他个中缘由,公仪休解释:正因为我爱吃鱼,才不能收,收了鱼,便会承人情,要替人办事。这般迟早会丢了官位,日后旁人不会再送我,我自己也再无力购买。” 程菀说束哥儿容易讨好旁人,谢钰之希望借这个故事,告诉束哥儿要懂得拒绝,若因为顾及情面学不会拒绝,便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可当他讲完发问束哥儿的感悟时,小孩眨了眨眼,清脆道:“二叔父,什么是时任鲁国?这是一个成语吗?” 谢钰之:“……” 程菀:“……”哈哈哈她早就说过了,教一年级小朋友不要这么文绉绉的,非不听,上当了吧状元郎。 第66章 第66章 谢钰之上课只是一方面, 同时,程菀还会通过生活中种种小事教导束哥儿。 就好比两人一同用膳时,程菀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束哥儿想都不想就道:“可以吃茱萸鮓吗?” 茱萸鲊又酸又辣,是程菀最爱的一道辣菜。 程菀从前只以为是孩子懂事, 但现在她会笑着问道:“束哥儿是特意为母亲点的吧?那你自己呢, 你自己想吃什么?”她希望能用这些小事, 来引导束哥儿以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当然了, 这不像学习,今日多做几道题, 明日就能有效果, 还是得慢慢来才行。 所以,当程菀第二天出门, 看到束哥儿正站在花坛边小声嘀嘀咕咕时,走过去,发现小家伙是在对着一棵小树苗练习怎么拒绝人。 “……不行!”束哥儿抓抓脑袋,太僵硬严肃了。 “不行哦。”这样还是太直白。 “对不住, 我……”这样也不对,母亲说了不能太卑微, 不能一开口就将问题归结于自己身上。 呜!拒绝人好难!比识字还要难! 程菀哭笑不得的走过去,“怎么啦,愁眉苦脸的?” “母亲, 我真的学不会。”束哥儿从前不觉得自己心软,这两日被二叔父和母亲上课后, 后知后觉发现他确实有这个问题。 有问题没关系,他可以改的! 束哥儿现在已经不害怕犯错误了,因为母亲说过,生活就是学习, 你在平常犯错,那不叫犯错,叫查漏补缺,总比考试的时候犯错要好吧? 而且只是口头拒绝,说句话的事,肯定很好改。 束哥儿对自己非常有自信,但他很快发现,当真正处于那个情况下,面对他人的恳求,想要拒绝根本没那么容易。他就好像卡住了一般,不管如何给自己加油打劲,小拳头都拽紧了,可到最后……还是会忍不住点头答应下来。 “母亲,我好像又变笨了。”束哥儿忧心忡忡。 程菀牵着他的手往外走,笑道:“现在学不会也没事,不必着急。” 有多少大人都不敢拒绝他人的请求,更何况是束哥儿这种高共情的天使小孩了。 “你可以慢慢来,比如给自己定个目标,先一个星期拒绝一次,等到习惯之后,你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可怕了。”程菀说完,摸了摸他被风吹凉的脸蛋,“好了,振作起来!咱们今天不是还有大事吗?” “对!”说到这个,束哥儿就来了干劲,因为学校码头工厂的第一批泡面已经成功生产出来了,今日就是开始推销的日子! 程菀制定了两种推销模式,束哥儿倒是不用亲自上阵,但他作为助教,是要和程菀一起坐镇大后方的。 “第一天可能生意不怎么样,到了第二天,或许就要补货了。束儿,到时候你跟着粟米一起进行调配。”既然知道束哥儿有用人方面的才能,自然要利用一切机会锻炼他的管理能力。 别看调配货物只是一件小事,但这里头也涉及到时间管理、车辆分配、出货与生产之间衔接……只有经历过足够多的小事,面对大场面时才能临危不乱。 “好!母亲我一定会好好干的!”束哥儿特别有信心。 —— 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夜下了雨,雨势虽不大,但气温显然下降了许多。住在内城的人还好,外城区,尤其是码头处,寒风裹挟着凉意直往人脖子里钻。 现下天刚蒙蒙亮,路上已经有了许多身影,都是想趁着运河结冰前多干活,好攒些钱回家过年的脚夫。 天气太冷,扛大包卸货又是体力活,大家都会来码头这边吃早餐。毕竟在家吃了,来的路上一消化完,很快就饿了。 太穷的,就从家里带几个粗粮饼,蹲在河边啃。但凡是手头宽松点的,都会选择买顿热乎点的新鲜早食,毕竟胃里冷冰冰的,干活都没力气。 也因此,码头这边早食摊子众多,什么馒头面条油炸鬼,满目琳琅。只是今日,大家突然发现了一处新的摊子。 “泡面,是何物?泡在水里的面吗?” 因为泡面这个名字最形象,所以程菀也没改名。 已经对销售驾轻就熟的小孩们面对这么多五大三粗的壮汉们,也不怯场,一边从锅子里舀热水,一边扬声解释:“是因为我们这个面特别香特别美味,而且一泡就熟,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新产品,所以叫泡面。” 脚夫看到这群半大孩子,不由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儿女们,也笑道:“小孩家家的也出来摆摊了,你们爹娘呢……不对,你们家怎么这么多孩子。” 方才看到三个,还没觉得有什么,哪知片刻后,又有四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炉子后面冒了出来。娘啊,这家有七个孩子啊,那还不得吃穷啊! 秉持着都不容易,来都来了,况且这家好像比自己更不容易的心态,那脚夫虽然对这种开水一泡的面条没什么信心,但还是决定尝试一二:“多少钱一份?” “十文。”最前面的小娘子介绍道,“要是想加鸡蛋、肉肠,就要多加钱,放在锅里煮,和开水泡出来的味道不同,但依旧很好吃。” 如今普通切面也是十文,这个价格能让人接受,还有赚头。最重要的是泡面的面饼比切面量要多,程菀对味道也有信心,至少比路边的普通小摊和饭馆下的面条更好吃。 “先给我来碗普通的吧。” 脚夫没吃过,可不敢一下费这么多钱。 他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但这可是第一笔生意,孩子们热情极了。帮忙冲泡后还洒了葱花,递过去问道:“叔,您是喜欢筋道一点的,还是软乎一点的口感?” 这是程老师特意叮嘱他们的,说大家对于泡面还不熟悉,一开始不仅要帮客人冲泡,还要提醒口感,等日后泡面畅销了,也就省事了。 “筋道一点的。” “好,那您去那边等着吧,时间到了我知会您。”说着,就将旁边的沙漏倒转过来。 那脚夫听到这般麻烦,心里其实有些后悔了,毕竟他就是因为前头面摊人太多,想要节省时间,才来了这里,哪知这也这般麻烦。 但钱都出了,也没法子了,只好继续等着。 哪知才过了片刻(两分钟),小孩就跑过来,将上面盖的碗揭开:“叔,可以吃了。” “这么快?”这可比面摊快多了。 脚夫将信将疑的吃了一口,第一感觉就是香! 酱料包被开水化开,浓郁咸香,辣味劲爽。因为加了猪油,还带着难得的肉鲜,这是在其他使用植物油的面摊上完全感受不到的美味。 一口咬下去,更是惊喜。面条筋道弹牙,不像普通汤面那般软烂,薄油烘干确保口感的同时,还能最大程度保留麦香味,越嚼越香。最后再来上一口热汤,深秋河风带来的阴凉瞬间消散,只感觉五脏六腑都暖透了。 “爽!”脚夫呼啦啦吃完一大碗,最后喝的碗底一滴面汤都没有,意犹未尽的一抹嘴,寻思着下一次定要来一份加蛋加肉豪华版! 看到他吃的如此畅快,围观的众人早就忍不住了,纷纷上前来排队购买。 此种情景同时发生在京城好几个早市街道上。 泡面才刚推出,没什么名气,又要在过年囤货前让更多的人知晓。所以程菀三日前就让芸娘将大家划分成好几个小组,培训煮面技巧,分开摆摊,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将泡面推广出去。 但摆摊不是主要的销售手段,孩子们要上课,没那么多闲暇功夫出来,现在这样只是方便让大家体验它的口味。 在推车左右两边,是一排排用油纸打包好了的半成品。一旦有人表现出对泡面感兴趣,立马就会有伶牙俐齿的小孩过去推销,有面有料包,上手方便,买回去自己做还能便宜一文钱。 而且目前正值推广阶段,一口气买三包送一个鸡蛋,买五包送两个! 听起来就很划算,加上泡面确实美味,所以哪怕只是第一天,便卖出去了不少。 从第二天开始,就像程菀预测的那样,销量肉眼可见在增长。有时候一车卖光了,就立马有小孩跑回来通风报信,粟米便会安排校车拉运新的货物过去,又组织孩子们趁着没下雨,赶紧新一批的生产与烘干。 束哥儿拿着个小本子跟在她后面学习,母亲说了,泡面生意与鸡蛋挂钩,整个清北技校的鸡蛋都是束哥儿管,堪称鸡蛋大亨。所以他必须认真学习,对那些鸡蛋负责。 他想努力记录下来粟米说过的话,但书到用时方恨少,识字量太少的弊端暴露无疑。看着手中绝大部分都是拼音加图画的笔记,发现自己都有好些认不出来的束哥儿沉默了。 他难得维持不住仪态,烦躁的抓了抓脸蛋,发出小文盲的怒吼:“我要识字!” 咦! 束哥儿突然灵机一动,他说不出拒绝别人的话,可若是他会写很多字,就能将拒绝的话写在纸上。当有需要时,就能直接举纸条了! 毕竟虽然识字很痛苦,但他已经能忍受了,至少要比拒绝旁人要轻松些。 哇,看来母亲没有哄我,我好像是有一点小聪明噢。 束哥儿抿嘴笑了,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 束哥儿脑袋上小灯泡亮起时,程菀也来了个灵感。 虽然这几日来买泡面的人越来越多,但比起京城的广大市场,占比还是太少了。泡面可不像蛋糕那种奢侈品,走的是亲民的薄利多销路线,现在的收益还是不够一百多个学生的课本费。 所以,如何能将泡面进一步推广呢? 须知对泡面需求最大的,除了嘴馋的孩子,活计太多以至于没时间做饭的农民、劳工,第三个主要群体应该就是学生了。 如今的学生虽然没有晚自习,但他们的学习压力可半点不少。要背的书太多,整个社会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风气,科举竞争又太大。尤其是在出名书院的,但凡考试成绩倒数,就要面临退学危机。 所以大家表面上吟诗作对,随性温书,但背地里其实卷到飞起,晚上经常掌灯夜读。 ——这些都是谢钰之提供的书院内幕。 学习可是最耗费心力了,程菀尤记得自己读高中时,每天晚自习下课,饿的能吃下一头牛。现如今书院的食堂可不会开到晚上,天一黑,又宵禁了,想买吃的都没地方买,顶多能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但在寒冷的秋冬,热乎乎的泡面可比糕点诱惑力强太多了,若是能向学子们推广,必定很有效果。 而且现如今能上学的,那都是有钱人,不会像平民百姓一样,顶多买五包,他们一出手,少说都是一大袋子。 确定了策略,程菀第二天就找到孙婆子,让她带着小工人们生产一批大份量的泡面。 孙婆子有些不懂:“何为大份量?” “就是现在份量的一包加一半。”码头的脚夫们基本一次性两包,但读书的年轻人的饭量应该没那么大,一袋少了,两袋又多了,一袋半应该是最好的。这个还能作为读书人特供包装。 如今泡面生产只有两种口味——香辣和酸辣。改变规格倒是很容易。 只是该如何售卖呢?现在的书院又不给开小卖部,也不能在门口摆摊。 程菀思来想去,眼前一亮,飞快朝着书房奔去:“郎君!” 谢钰之正在准备下一次上课的教案,作为新手老师,程菀上次特意给他培训过。要不怎么说人聪明就是一点就通,哪怕是教案,他只听过一次后也能即刻上手。 听到听澜的通报声,谢钰之放下笔,下一瞬,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闪现在眼前,原本暗淡的书房都被照亮了。 “郎君,你还记得上次你带我和束儿去看的秋景吗?”程菀坐在他对面,笑盈盈的看着他。 她的目光太炽热,谢钰之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暗示,“好,我这就让听澜去安排。”现下有些冷了,得坐马车过去;上次吃过烤鱼了,或许这次可以试着烤羊腿…… “安排什么?”程菀的话打断谢钰之的思绪,“我是在想,你看现在外头的秋景还好,再过些时日,秋叶都该凋落了。学子们成天闷在书院里也很无聊,能不能安排一场秋游,欣赏漫山遍野的秋景。” 谢钰之目光一滞,见程菀盯着他,才开口:“清北技校的学生?你安排便好。” “不,除了我们清北技校的,还有京城各大书院,都是学生,都可以进行秋游嘛。”只说秋游,大家肯定不愿意出来,毕竟明年就要秋闱了,高二前夕,谁还舍得出来玩? 但有谢钰之这个名满京华的状元郎就不一样了,“郎君,你可否办一场讲学,邀各大学子前来论学?” 谢钰之办讲学,对于如今的学子们,那就像后世的明星要开见面会一般,必定人气爆满啊!到那时,还怕推销不出去小小几包泡面?! 第67章 第67章 不久, 得知谢钰之要办讲学,朱澄明很是热切,直言一定会将此事通知到位,“只是不知子邵有何要求?” 名士讲学, 一般都是有门槛的。朱澄明想着谢钰之身份不一般, 外加公务繁忙, 很可能要求更多、限制更严。只是他到底是如今众多学子的表率, 又从未办过讲学,这么好的机会, 定要想办法多争取些名额……也不知五十人会不会太多? 哪知他刚试探着开口, 谢钰之就直接道:“书院学子皆可前来,并无其他要求。” 朱澄明:啊?皆可? 谢钰之怕老师太含蓄, 又补充一句:“京中书院都能包含其中。” 五娘说人越多,推销效果越好。 想着各大书院那乌泱泱的学子……谢钰之沉默,能把讲学办成赶集的,他估计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朱澄明喜不自胜:“好, 为师这就命人去通知各学子!” 朱夫人来到书房时,谢钰之已经走了, 只有朱澄明一人脸上满是笑意的写拜帖。 见他这么开心,朱夫人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朱澄明抚掌笑道:“我这是欣慰。没想到子邵外表看上去淡然,心中却如此注重我这个先生。” 瞧瞧, 他才刚开口,谢钰之就愿意让所有书院的人都来听讲, 若不是敬重他这个先生,怎么会做到这种份上? “我得赶紧将此事宣扬出去!” 如今办学风气盛行,京城除了国子监、太学和大大小小私塾以外,出名的书院共有五所。 朱澄明是国子监祭酒, 他一封书信过去,各大书院的老师们立即奔走相告。学子们更是开始温书讨论,就怕到时谢钰之点人提问,若是回答不了问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太丢脸了。 大家都忙,清北技校自然也没闲着。 为了这场赶集……不,是讲学,泡面一定要多备些货。除了日常负责冬菜和甜品铺的孩子以外,有多余的劳动力,都被临时拨去了码头工厂,全校上下拧成一股绳抓效率! 除此之外,程菀又带着全体教师开了第二场会议。 会议重点有两:一,要带着孩子们多推销,务必趁着这大好时机将泡面彻底推广开来; 二,要想法子多和其他书院的老师多沟通。 大家有些不懂,举手提问:“具体是沟通哪方面呢?” 程菀:“自然是技术层面了。” 虽说技校和这些书院不是一条道上的,但教书育人的道理都是共通的,京城这些书院可有钱了,请的都是些大儒。若是能和他们多多沟通,学习一下教育经验,说不定他们这草台班子都能得到升华呢。 对上大家恍然大悟的神情,程菀轻咳两声补充道:“当然了,若是生活物资层面也能沟通,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那么有钱,去上学的又都是些贵公子,什么课桌椅子更换的频率肯定很高,若是能将他们的二手家具捣鼓来,支援一下清北技校的建设,何乐而不为? 市井小民出身,在这方面最是灵敏的刘义瞬间跟上:“程老师,若是有多余的饭菜,咱们也是能帮忙处理的吧?” 他记得夫人先前说过买猪肉炼油太贵,还要想办法开个养殖场呢,剩饭剩菜用来喂猪岂不是最好。 “对!”程菀对刘义这种举一反三的做法很是赞赏,补充道:“总之,咱们清北技校现在还只是起步阶段,面子不重要,多薅些好处来改善学生们的生活,才是实打实的。” “明白!” 老师要培训,学生们也要培训,程菀将讲学那日的流程,以及大家要做的事全都讲解了一番,确定大家都清楚后,这才宣布散会。 但单独留下了束哥儿。 “束儿,你知道明日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束哥儿期待的点头:“去赚银子!” “没错,但咱们这次赚银子的机会可是来之不易,是因为有人帮了大忙,还牺牲了自己好几天的时间。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好好感谢他?”程菀循循善诱。 束哥儿连连点头:“那我们给他送鸡蛋?”自从买泡面就能送鸡蛋的营销策略推出后,束哥儿就发现原来大家是如此喜爱鸡蛋,尤其是那些老年人。 “他不缺鸡蛋,但是他缺一个帮手。明日他要讲学,定会口渴,到时候束哥儿代表我们学校上下,负责给他端茶递水可好?” “好呀!”束哥儿痛快答应下来,等答应完了才想起来问那个人是谁。 程菀微笑:“是你爹。” 束哥儿原本还带笑的嘴角立马就垮了下来,两只小手紧紧拽着衣角,布料都要被抠破了,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母亲,我、你等我一下……” 说着就往后面跑。 程菀以为他因为太过害怕又要往墙角躲,连忙追过去,可很快,束哥儿却自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他唰唰唰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递过来。 程菀垂眸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母亲,我不想! 看得出来,这个“想”是他刚学会没多久的,心字还缺了一点。感叹号打的又大又粗,充分表明了他的抗拒。 程菀突然反应过来,诧异道:“这是你想出来拒绝人的办法?” 束哥儿跑得太快,这会儿还气喘吁吁的:“嗯,我说不出来,就写。” 程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虽说这法子还达不到她想要锻炼束哥儿的初衷,但小孩能想出这个办法,已经令她很是惊喜了。 “束儿,你今日为何跑开后又主动回来了?”这是更令程菀惊讶的。 束哥儿明白母亲的意思,换成他从前,他肯定是转身就跑,但母亲跟他说过,逃跑不能解决问题,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才可以。 他说这话时,死死的低着头。因为一提到谢钰之,束哥儿就不可避免的回想起更多可怕的过往,他只能闭着眼,想要将那些不好的事全都赶走! 程菀将他揽在怀里,轻拍他的背部,缓声道:“束儿,你还没发现自己有多厉害吗?” “你看,从前你那般害怕学习,但你现在不仅在课堂上认字写字,还会主动找曾祖母去学更多的知识。” 束哥儿自从决定要认真学字后,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和谢老夫人学习。老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第二日就将这件事分享给程菀了。 “从前你遇到抗拒的事,就会跑开躲在墙角,现在你却知道主动和母亲沟通。这是多么厉害的转变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束哥儿不由自主跟着母亲的思路走:“为什么?” 很多大人在安慰孩子时,会告诉他那没什么好怕的,你会害怕,是因为胆子太小。 但程菀说的是:“因为你长大了。你比过去更勇敢,也更聪明,那些恐惧会吓到一年前的你,却对现在的你无可奈何。” 束哥儿疑惑:“只要长大了,就不用害怕了吗?” “当然!你若不信的话,母亲和你打个赌。你明日去给你父亲递杯水,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那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和他相处,也不用你学习如何拒绝他人了。但若是什么都没发生,你就要给你爹一个机会,让他可以跟你说说话。如何?” 束哥儿看着母亲,捏着纸张的小手蠢蠢欲动。 程菀将他的小手压下,只好拿出杀手锏:“其实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我们学校。你看,你爹那么有名,他给我们帮一次忙,就能推动泡面的销量。下次,说不准还有别的产品要请他帮忙呢?” 束哥儿看看母亲,又看看身后热火朝天做泡面的同学们,思索再三,小肩膀耷拉下来了:“好吧。” “乖束儿,日后等我们清北技校做大做强了,母亲一定给你个副校长的位置!”这般舍己为人,要不是年纪太小,当校长都不为过啊! 束哥儿还不知道副校长是什么,但是他想:“母亲,我也想去给大家帮忙。” 父亲若是知道他不聪明,一定会讨厌他,就不肯再给学校帮忙了,所以要趁着这次多做些泡面拿过去卖。 程菀看出他的忧心,倒没有解释,毕竟这事她说的再多都没用,“好,要小心些,别烫到手了。” —— 第二日,天空阴云密布,这种天气阻挡不了各学子的热情,却令粟米有些担忧:“夫人,若是下雨了可怎么办?” “不怕,要的就是下雨。”程菀神秘的笑了,而后招呼大家快快上马车,他们要赶在其他人来之前将东西都准备好。 既然是打着欣赏秋景的名义,这次讲学的地方便在京郊的襄山。 国公府的人提前将地方都整理好了,谢钰之的书案放在凉亭里,因为要过来的学子太多,大家就统一坐在凉亭外,已经摆好了竹席和软垫。 打包好的泡面放在木箱子里,用推车推上山,另外一辆车上则是锅碗瓢盆什么的。 程菀定好的策略是,先带着孩子们在周围游玩一番,毕竟来都来了,肯定也不能剥夺大家秋游的乐趣。 而刘义和藜麦,则在马车旁边叫卖,这个时候大家都急着去听谢钰之讲学,肯定没心思吃东西,也看不上这路边摊。不过没关系,等到讲学结束后,推销小队就会上场了。 不管天晴还是下雨,都有对应的法子,到时候随机应变就好。 “好!来!孩子们集合了,一班站这边,二班站中间,三班站那边。立正!从左至右报数!” 既然要看孩子,体育老师自然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因为国公府一直有世子爷和夫人感情不和的传闻,所以当护卫得知自己被世子爷调来夫人铺子上干活时,他是十分崩溃的,人高马大的汉子都红了眼眶,以为自己已然前途无望了。 但哪知在夫人手下干活却比之前要舒坦多了。只需要教一群孩子简单的拳脚功夫,一日上两节课,上完后在门口坐着就行。不用战战兢兢担心得罪贵人,也不用熬夜巡逻,月银照拿,成日还有一群活泼有礼貌的孩子,叽叽喳喳围着他喊老师。 护卫对自己的新工作满意极了,但与此同时又有些危机感,因为他发现最近总有穿着国公府护卫服的人跑来学校找夫人。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究竟是谁。却很担心那人是故意讨好夫人,想将他的位子抢占走。 于是他最近一边干活的更加卖力,一边留意周围的动向,哪怕是出来秋游也没放松警惕,发誓一定要将那人给揪出来! 程菀让护卫等三个老师一人负责一个班的学生,先给大家分发零嘴包,再往前面走。 出来秋游嘛,灵魂就是和朋友们分享美食,因此昨日程菀就让粟米出去购买零嘴,老师学生都有份,里面的食物都是随机的,大家可以一起吃。 “千万不要乱扔垃圾,不然就要扣小红花了。” 叮嘱完孩子们,程菀牵着束哥儿的小手走在最后面,他们待会儿还要去给谢钰之送茶水,得提前回去。 对于这件事,束哥儿显得十分忐忑,都没心思观察周围的美景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传来:“束儿你看。” 束哥儿下意识抬起头,就发现他们原来已经走了一圈回来了,只见原本空荡荡的竹席上,现在坐满了人,因为来的人太多,甚至有两个人挤在一起。 大家都聚精会神的盯着中央的凉亭,偌大的山上,除了风吹树叶和翻书的动静外,一时间,只有谢钰之的讲学声。 程菀小声道:“束儿,你不必太过担忧。” “你只需要想,今日来了这么多学生,他们的学校可是京城最有名的。而我们清北技校虽然还只是初出茅庐,但不能屈居人下。你作为学生会会长,现在去给先生敬茶,就是代表清北技校第一次公开亮相,正好能让大家看看咱们学校的实力!” 束哥儿深呼吸,母亲说得对,他可是学生会会长,为了学校和同学们,哪怕前面是特别可怕的父亲,他也要勇敢起来,绝对不能哭! 更何况还有母亲保护他呢,母亲是仙女,一定不会让他被妖怪吃掉的。 “好!母亲我去了!” 程菀点点头,使了个眼色,立马有国公府的下人递给束哥儿一杯茶水。怕孩子烫到手,水都是温热的,也只装了七分。 束哥儿双手接过茶盏,又看了一眼仙女母亲,抬头挺胸的向前走。 于是,正在专心致志听讲的学子们,突然就瞧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往这边走来,甚至走到了凉亭边,离谢钰之越来越近。 有人急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能有小孩瞎胡闹呢? 正想开口阻拦,却被一旁的同伴拦住了:“你是不是眼花了,你仔细瞧瞧那小郎君到底是谁!” 那人眨了眨眼,定睛一看,发现那小孩虽然年纪小,但仪态举止满是世家风度,衣衫暗纹隐透,一眼便知是上等绫罗。再一看脸,好家伙,怎么同谢郎君如此相像? 谢钰之讲了许久,正是口渴,伸出手,却发现桌上没了茶盏。刚想唤人上茶,一抬眼,束哥儿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霎时一怔,若有所感的扭头,就看到程菀正站在不远处的枫树下,冲着他眨了眨眼。 “谢郎君,这是?” 今日朱澄明没来,但带队的师长都知道谢钰之的身份,见此不免感到十分疑惑。 众目睽睽之下,谢钰之生平第一次接过儿子递来的茶水。 他对外一直以冷淡示人,甚至在面对圣上时,都没有过多的情绪表露。可这一次,他却伸出了手充满爱怜的揉了揉束哥儿的发顶,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终于能对所有人介绍:“这是小儿,谢束。” 这一刻,连带着束哥儿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 讲学结束后,众学子们刚想找谢钰之讨教学问,但突然间,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请诸位进来避雨!”立马有国公府的仆人,站在早已搭好的简易草棚下呼唤众人。 今天来的人属实多,在景朝,国子监和太学所有学生加在一起约有四五千人,其中包括了外舍、内舍和上舍。上舍的人最少,只有一百人,也是最优秀的。 今日除去在外游学和实在没空的人以外,上舍总共来了接近七十人。 而其他书院,也来了几十人,加在一起就有三百余人。 草棚搭的宽敞,数量又多,大家不至于没地方待,只是这样太过拥挤,肯定不好受。 而且秋天的雨水虽然不大,持续时间却长,都不知道要在这里待上多久,许多人开始抱怨没能带雨伞,还有人说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来交流学问吧。 有学子讪笑道:“我倒是想,可是我有些饿了,哪位兄台有带糕点或者其他吃食吗?” 在如此重要的讲学上,为了不出丑、不影响听课,众人别说早饭了,甚至连水都没喝几口。 而程菀特意又让谢钰之将讲学的时间安排在了中午,两顿没吃,还要动脑子思考,此时,众人腹中早已唱起了空城计。 不往这方面想还好,一有人提起,就格外难受了,只感觉有馋虫在肚子里钻来钻去,饿的发晕。 “方才不是有餐车叫卖?为何不见了?” 刚刚刘义和藜麦按照程菀叮嘱的,推着马车在不远处叫卖。 但学子们急着听课,哪来功夫吃什么泡面?他们的身份摆在这,平日里也看不上这种街边小吃,所以看都懒得看一眼,还让刘义推远些,别打扰了神圣的学习氛围。 此时风水轮流转,都快要饿死了,谁还在意什么氛围?恨不得跑到那餐车边吃两大碗面! 只是,那车怎么突然不见了踪影? 学子们不停打量着,甚至还有人想冒着雨出去找。就在这时,突然看到一堆孩童,浩浩荡荡,叮呤咣啷的朝这边走来。他们身上背着锅碗瓢盆,手里举着雨伞,看上去就有些不平常。 突然,为首一个孩子惊讶道:“咦?这里有雨棚,咱们快进去躲躲雨吧?” “好!但是人太多了,肯定装不下我们,大家还是先分开,一个棚子里站几个人。” 正穿着蓑衣,躲在不远处偷听的程菀冷汗都要流下来了:孩子们,这演技是不是有点太尴尬了? 但好在被饥饿冲昏了头脑的众人根本注意不到演技,看到来了这么多孩子,很是疑惑,尤其孩子们将雨伞关上,发现他们还穿着统一的衣服。 更好奇了,纷纷打探道:“你们这是从哪来?” “我们是清北技校的学生,出来秋游的。”翠翠礼貌回答。 “清北技校的学生?”学子们面面相觑,这种年纪的学生,应该在私塾上课才对,可哪个私塾能一口气收下这么多学生? 还叫什么清北技校?清是指清水?北代表北方?意思是他们学校在京城北边的一条清水河旁?这名字也颇为怪异了些。 而且,“你们为什么要背着这些东西?” 哪个学校的学生出门不带书,带锅碗瓢盆?这到底是学生还是伙夫? “这些东西是用来煮面吃的,我们老师说了今天会下雨,为了不让大家饿肚子,就让我们将锅带出来,这样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面条了。”翠翠说着,和几个小朋友一起开始利索的干活。 又是找石块、又是搭灶台、还有孩子正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柴火开始生火,忙的不亦乐乎。反倒将一旁那些二三十岁的大人们,衬托的如同无用之人一般。 可那些学子和师长还没发觉,而是觉得翠翠这话说的颇为好笑:“你们老师说了今天会下雨,今天就能下?那你们在学校学什么,就学看天气,学做饭?” “非也,我们学的可多啦!我们会去田间干活、会学习开铺子、编竹篮、做面包……”翠翠和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他们说的很认真,而且一想起学校欢快又充实的生活,脸上就不自觉露出了笑意。 可周围人听着脸色却越来越疑惑。 尤其是那几个师长,他们和之前朱澄明听说清北技校时,抱着同样的反对态度:“这真是胡闹,学习是读圣贤书,明道理、修己身、立德行,怎么能和这些商贾庖丁之事勾结?这样教出来的学生,又能有什么作为?有什么用?” 程菀和其他老师都不在,没人教孩子们这话是什么意思,又该怎么回答。 但孩子们能清晰感受到这人语气中的恶意,可他们半点不觉得生气,反倒是充满诧异。 用脆生生的语气说出残酷的真相:“可是阿叔,我们现在能生火,能煮面,能带伞不被雨淋湿生病。你们却只能在这里干等着饿肚子哎,为什么要说我们没用呢?” 大家早已被程菀培训过,加上这段时间日日干活,手脚不是一般的利索。 说话间,火已经升起来了,泡面也煮熟了,翠翠甚至往里面洒了一把葱花,散发着无比诱人热气腾腾的香气。 快要饿晕的众学子们两眼都开始冒绿光了,哪有半点清高的想法,满脑子都充斥着一个念头:能不能给我吃一口,就一口也好啊! 第68章 第68章 煮泡面可是比普通泡的更具吸引力, 尤其是随着火苗的加热,锅里咕噜咕噜的响着,锅盖揭开的一瞬间,看着面条在泛着浅浅油花的酱红色高汤中起伏, 诱人的香气随着烟雾直往所有人鼻子里钻。 尤其周围还不止这一口锅, 每个雨棚里都有一组小学生正在勤勤恳恳的煮面。 生怕味道不够霸道, 达不到老师的要求, 小萝卜头们还鬼鬼祟祟的拿出方才秋游路上捡到的大片树叶,对着锅旁边开始扇, 企图让香味飘得更远。 萦绕在泡面的香味下, 一边是热气腾腾的美食,一边是冰冰凉凉的秋雨。 这一刻, 别说年轻的学子们了,就连前一刻还在说教的众师长都忍不住了,一个劲开始咽口水。 忍无可忍,也就无需再忍了, 终于有人顾不得体面直接问能否出钱买一份尝尝。孩子们却摇了摇头:“这是我们吃的,不卖哦, 小哥你若是想吃,可以直接去摊子上买。” 程菀确实想做生意,但她不能不在乎谢钰之的颜面。如今的读书人最是清高了, 若是让他们知晓谢钰之开讲学,只是为了帮家里人做生意盈利, 估计明日上朝就有言官要参他一本了。 所以她让孩子们过来,只是为了诱惑大家,真要买,就该轮到刘义和藜麦上场了。 “那摊子不是……嚯!太好了, 他们又回来了!” 众人方才对小吃摊爱答不理,即便是后来饿的受不了了,也只有少部分人动心。 可此时看到泡面竟如此诱人,而消失已久的小吃车又“偶然”出现后,所有人都失去了原本的矜持,直接冲到雨幕里开始问泡面怎么卖。 刘义等人已经穿上了蓑衣,主动将马车赶到了雨棚前面,大声喊道:“要买的都排好队,先领泡面和碗,拆开后来我这里打热水,不要着急,人人都有份啊!” 随着他这一喊,襄山上原本冰冷又寂寥的秋景,秒变热闹喧哗的大学生打饭现场。 大家原本还对刘义说的“泡会儿就能吃”将信将疑,毕竟他们虽然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读书人,但还是有点常识,知道面条要煮熟才能吃。 可当他们按照刘义所说,在心里数两百个数,掀开碗一看——竟然还真的熟了! 再迫不及待的吃上一口——好吃!真的太好吃了!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真的有这么夸张吗?那当然是没有的,只不过人在饿的时候,连白水都显得格外甘甜。 所以当刘义暗示不管是下雨还是晚上,只要饿了就能自己动手泡面时,众学子眼前一亮,连价格都不问了,纷纷开始掏钱。 藜麦趁机打广告:“诸位郎君,我们店铺在码头处,不久后还会推出新口味,大家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来买。要的多我们还提供送货□□哦。” 不远处,将拥挤的队伍尽收眼底,看着木箱里的泡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耗,程菀激动的直握拳,太好了!第一批课本钱终于搞定了! —— 第二日,国公府。 谢老夫人走过来,走过去,脸上满是不安,压低声音急切道:“五娘,他们怎么还没动静?该不会打起来了吧?!” 程菀正在想学校的账务,闻言有些好笑道:“应该不至于吧?” “可是这么久了都没动静……”谢老夫人生怕谢钰之做了什么将束哥儿惹哭,但在外头连声音都听不见,这么安静,该不会是束哥儿哭晕过去了吧? 谢老夫人被自己的想法吓到,刚想拉着程菀去偷听,门就自己打开了。 都不等她过去,束哥儿就主动跑了过来,原本想跟母亲说什么的,先被曾祖母拽了过去。 谢老夫人将小孙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定他没有哭,脸色也没有不对劲后,才松了口气。 紧张的问道:“束儿,怎么样了?” 束哥儿抿了抿唇。其实一开始他是很害怕很忐忑的,哪怕是有和母亲的赌约在前,他也不愿意和父亲说话,只想掉头就跑。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开,谢钰之就打开了门,出现在了他面前。 “束儿,我们可以谈谈吗?”谢钰之想起昨晚五娘紧急培训过他,说要让孩子能够平视到他,而不是居高临下,这样小孩心中的紧张便会减轻一些。 于是他学着五娘所说,在束哥儿面前缓缓蹲下,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柔和些。 一大一小隔着一扇门面对面,都绷着一张相似的脸,仿佛在进行什么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比赛,但只有她们自己才清楚心里究竟有多紧张。 最后还是束哥儿注意到了谢钰之撑门的那只手,他还记得昨日,在所有人面前,父亲用这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父亲的手很大,动作很轻,和他想象中妖怪的感觉不一样。是像母亲说的那样,他长大了,不再害怕妖怪了,还是父亲其实一直都不是妖怪呢? 束哥儿不知道,面对一直看着他的父亲,他点了点头:“好。” 其实得知束哥儿愿意和谢钰之单独相处时,谢老夫人除了高兴以外,更多的是担忧,她都打算一起进去了,万一谢钰之把束哥儿惹哭了,至少她也能帮忙哄哄孩子。 程菀却拉住了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父子两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若是有第三个人在,可能效果还没那么好。 听她这么说,谢老夫人只好强压住忐忑在外面等着,现在见束哥儿出来了却不说话,心又提起来了:“束儿,是你爹惹你生气了?” “没有。”束哥儿摇摇头,“曾祖母,母亲,我只是觉得……父亲好像不是妖怪。” “啊?”谢老夫人傻眼了,怎么突然说起妖怪了?难不成谢钰之在给孩子讲故事? 程菀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道:“既如此,那束儿就不用再害怕了,对吗?”只要恐惧消散,谢钰之再想找机会和孩子相处,就要容易许多了。 束哥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补充道:“母亲,我们下次还可以继续找他帮忙!” 太好了!爹不是妖怪也不讨厌他,下次再有什么东西卖不出去,又可以让爹出马了! 程菀简直哭笑不得,她就说束哥儿怎么会这么高兴,合着是在担心这个。 束哥儿心中最大危机解除,高兴的跑回去继续学字了。 而谢老夫人则是满头雾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五……”谢老夫人话音刚落,谢钰之过来了,他刚想和程菀分享儿子终于愿意搭理他的好消息,一过来,却对上了谢老夫人狐疑的目光。 谢钰之回神,反应过来后忙压下嘴角,恢复了那副不近人情的冰块脸。 见他这样,谢老夫人心中的疑惑才消散,看来子邵还是不喜五娘,只是因为束哥儿的事太高兴了,才有个笑模样。她忙道:“怎么样?你和束哥儿没吵架吧?” 程菀已经从周嬷嬷那里得知了所有真相的事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谢老夫人和谢钰之也不知晓。 在谢老夫人看来,程菀想让束哥儿父子两关系和好,是为了讨好谢钰之;而在谢钰之看来,五娘是心善,加上想让束哥儿更好的成长,因为她说过,孩子成长道路上父亲同样不能失职。 谢钰之:“没有,我们谈的很好。他似乎没那般害怕我了。” 程菀倒是猜得到原因,一来是昨日谢钰之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他,对于束哥儿这种没有安全感的小孩而言,这是很重要的; 二来是谢钰之这段时间假扮好心的叔父,虽然脸挡着,连声音也变了。但束哥儿面对的到底是同一个人,能感觉到类似的气息,自然警惕性会降低一些。 她见谢老夫人和谢钰之似乎有话要说,随便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 程菀不知道,等她一走,谢老夫人一张脸就拉了下来:“怎么回事?子邵你太过明显,方才还笑着,一看到五娘在立马就黑着脸了。” 既然曾孙的危机解决了一半,那她自然要开始关心孙媳了。 谢钰之:“……” 这话谢钰之不好解释,只能闭口不谈。 哪知谢老夫人下一句话便是:“我原想着你们多些时间相处,你便能看到五娘的好,愿意接受她,可你们都成婚这么久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既如此,我也不再勉强你了,过几日,我便送几个伶俐的去服侍你。” 谢钰之皱眉,没有犹豫立即道:“不必。” “哎!你这孩子……” 见她怎么说,谢钰之都是一不开窍的锯嘴葫芦,谢老夫人彻底来了脾气,扔下一句“你以后别来正院请安,我不想看到你!”扭头就走。 谢老夫人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很快就有风声传到了程菀耳中,她一怔,刚想多问两句,就看到谢钰之进来了。 索性让丫鬟退下,直接问当事人:“郎君,祖母怎么了?” 谢钰之半点不提纳妾之事,只道:“祖母责备我对你态度不好。” 程菀恍然大悟,是哦,谢钰之不说她都忘了。之前为了她教导束哥儿方便,确实在老夫人面前塑造谢钰之苛待她的黑锅来着。 看来这人一旦工作忙了,就顾不上家里了。 她讪讪一笑,有些愧疚:“那我去向祖母解释吧?” “不必,祖母不一定会信,况且我有更好的法子。”谢钰之看向她,“只看五娘愿不愿意配合了。” 先前是因为谢老夫人不相信程菀,她想做什么都需要扯着谢钰之当大旗,谢钰之也愿意配合。 但经过今日谢老夫人问完谢束,立马开始关心程菀的做法,谢钰之能看出来,祖母现在对五娘已经十分器重了,可能连二房都比不上了。 既如此,便要快些想法子将谣言解除,防止祖母真的不管不顾往他房里塞人。 他低语几句,程菀有些迟疑:“真要如此?” “嗯。”谢钰之看出她的犹豫,似乎有些难过,“五娘可愿意帮我?” 程菀深吸一口气:“帮!”谢钰之都帮她背了那么多黑锅了,她配合着演戏又怎么了,人不能太过河拆桥了。 谢钰之粲然一笑:“多谢。” —— 感到开心的不止有谢钰之,清北技校的学生们更是如此,因为,他们终于有真正的课本了! 星期一一早,当程菀带着人将一箱子的书抬入学校时,全校学生都围在了院子里,眼睛仿佛被黏在了箱子上,连眨眼都不敢,仿佛稍微一动就会破坏眼前这场美梦。 程菀忍不住笑道:“就这么高兴?” “高兴!老师,我真的好高兴啊!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书!” “我也是,之前我偷偷去私塾听课,直接被先生赶出来了,他说我把家都卖掉也买不起一本书。” “我倒是买得起,但私塾的先生不肯收我,他说我爹娘是下人,我要是去了,其他学生就不愿意再来上课了。” 孩子们大大方方的分享心中的喜悦,经过这些天的磨合,他们已经了解彼此,也知道不管从前从哪来、是什么身份,在学校里,他们就只是学生而已。 听着这些无心之言,在场的大人们心中也一阵酸楚,是啊,别说这些孩子了,就连他们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这一日。虽然只是一本薄薄的课本,却好像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有了一本书,就会有更多的书,还会有笔墨纸砚,有宽阔的教室,有源源不断的学生入学、成功毕业、走向各行各业……将教育的种子带到每一个角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到那时,他们清北技校肯定能实现做大做强的理想! 程菀自然也很欣喜,但她没有说什么虚无缥缈的话,只用最朴实的话语给这群孩子们打气:“那大家可要继续加油,好好学习,好好干活,若是表现好,等到年底老师给大家一人送一套笔墨纸砚!” “谢谢老师!!!”孩子们的欢呼声直接将树上的枯叶都震落了。 每个学期发新书的时候,绝对是所有学生学习热情最高涨的时候,清北技校的孩子们也是如此,有了字帖,今天上课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认真。 程菀依旧采用之前的法子,带着束哥儿先学,只要是他会的,就让他来教同学们。 自己学一遍,再每个班教一遍,这样一套流程下来,束哥儿哪怕是起步晚,学的速度不算快,但记得特别牢。 下课后,程菀带着红雪去了一趟医馆。 之前阿栩说她劁的猪,只要七日伤口愈合,就没有危险了。但程菀派过去的人说,只用了三日,猪崽的伤口就结痂了。 得知这个消息,程菀不再犹豫,找养殖场的管事一口气买了三十头公猪,全然阿栩劁了。经此一事,她也能确定阿栩确实在医学方面有不小的天赋,好好培养一番,不说什么神医了,至少能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兽医。 到时便能将养猪场交给她打理。 正好这次泡面畅销带来了不少利润,加上摆摊赚的那些,买完课本后还有剩余,程菀就想去医馆看看,争取将给孩子们上课的事给定下来。 在来之前,红雪就已经打探好了。 找人上课,那种太出名的医馆肯定不行,生意太好,看不上这点报酬,也抽不出空来。 自然了,太差的也不行,如今的庸医也不少,误人子弟就糟糕了。 所以程菀直接让红雪找那些好医馆的学徒。 学医一事,就是越老越值钱,大部分人都以为年轻人没经验,不敢找他们看病。 但很多时候,反倒是年纪轻的医生细心些,因为怕犯错误,会详细的询问病症。同理,这种人来教学生,肯定也是更合适的。 加上没多少病人,时间宽裕,或许愿意赚外快呢? 红雪还真的找到了,只是对方闻言一口气要教一百多个学生,吓得连忙拒绝。 和唐代相似,如今科举也有医学方面的分支,只是大家学医,顶多收三五个学徒,哪有一口气收这么多学生的? 程菀解释道:“不是一直教,顶多教授两月,两月过后进行考核。考核不过关,或者你觉得资质太差的,就可以让他们去学别的了。” 年轻大夫还是有些迟疑。 程菀想了想道:“这样吧,作为酬谢,我可以教你一个招数,京城基本无人知晓。你若学会了,只要有机会施展,一定能借此扬名。” 年轻大夫最郁闷的是什么?不就是明明有一肚子的本事,却因年纪壮志难酬嘛。程菀这么说,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急切道:“此话当真?!” “自然。”程菀肯定不会拿人命开玩笑,她虽然没学过医,但处于照顾孩子的需要,感冒发烧、伤口包扎等小招数她还是得心应手的,其中最能应急的就是海姆立克法。 她将红雪唤来,当场演示了一番。 这就跟当初用心算记账法吸引刘义一样,年轻大夫虽然不懂这法子从哪来,但他清楚人体构造,略微一想便能弄懂这个法子确实可行。 “好,但是我只能每三日上一次课,而且只有下午有空。” 程菀笑着点头:“可以,就按照这个时间来。” 若真有天资出众的人,到时候再重金聘请老师,那时候人数少了,也好找老师一些。不仅阿栩有需要,程菀更希望能培养几个女医出来,方便妇人看病。 若是没有,平常人学会认药材,治疗一些常见的病症也就足够了。 “夫人,我发现有人一直在学校附近晃悠。” 解决了医学课的事,程菀心情正好,没想到一回到学校,护卫却告诉了她一个很奇怪的消息。 担心真有人来抢工作,护卫这些日子巡逻的可仔细了,每隔半刻钟就会在学校周围转一圈,谨防任何不怀好意的人。 当然了,学校这边来来往往的人比较多,也不能太武断。所以护卫观察了两日,终于可以确定那几个人确实是生面孔,且这两天一直在外面张望,好像想进来,又在忌讳着什么。 程菀面色一凝,心想该不会是拍花子的见学校孩子多,故意过来踩点吧? 她吓了一跳,让护卫带她去看看。 护卫忙道:“就是他们!” 程菀扭头看去,只见校门不远处站着四个年轻男人,他们穿着十分体面,文质彬彬的,看上去不像拍花子,反倒像读书人。 只是人不可貌相,她直接带着护卫过去探探虚实。 “几位为何在此处徘徊,可是有什么事?” 程菀每次在学校穿的都比较低调,但到底气质不一样,那几人打量她一眼,不答反问:“娘子可是这里的先生?” 这么问就更奇怪了,程菀不动声色的笑了笑:“你们问我是不是这里的先生,说明诸位知道里头是学校。那你们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第69章 第69章 “竟是如此。”那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恍然大悟, “难怪那日见有小娘子,原来这里还有女学……” “虽说有女学,但这不是家塾,也断然没有男女同校的道理啊。” “没错, 就算是分室而学, 也颇有些离经叛道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自顾自的就讨论了起来。身后的护卫听着还有些一头雾水, 但程菀已经反应过来了,这几人既不是拍花子, 也不是来找麻烦的, 应当是讲学那日碰到的学子们。 果不其然,为首那人下一句就道:“女先生, 那日我们在襄山遇到贵校的学子,对他们描述的学习环境很是好奇,不知可否进去参观一二?” 学校成立时间不长,但进来参观的人不少, 除了谢钰之外,之前还有好些贵妇人。 景朝学习环境与唐宋类似, 在官学,不论中央或是民办,都只有男子, 不存在女子的身影。有些富庶人家开的家塾倒是规矩没这般严明,但清北技校这么多学生, 显然也不符合“家塾”的定义。 因此之前张夫人等人过来参观时,也询问过女子读书一事。程菀给出的回答很直白,也很现实。 女孩上学本就不易,她们不能考科举, 至少能学些本事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 何况男女大防这些,很多时候只是富贵人家、高门大户之间的严苛律令。放在穷苦百姓身上,不论男女都要一同下田耕作,上山打柴,并无任何差异。 总不能在田埂上可以一起干活,等来了学堂一起读书时,却又说伤风败俗了吧? 而且大家上课时,一人一张课桌,分席而坐;夜间宿舍也是分开上锁,还有不少女先生,并无半分逾矩之行。 有理有据,程菀并不怕任何人知晓。 但她此时却不太想让这几人进去,因为她总感觉有几分违和。 毕竟明年就要秋闱了,三年一次秋闱,这可是比高考还要重要的存在。不论是国子监还是其他书院,都将此视为重中之重,怎么会有人因为几句话感到好奇就特意跑过来要参观? 而且护卫也说了,这两日不止这四人,有好几批人都在附近徘徊过——少数几个人将学习放在一边,对此感兴趣还正常,怎么会来这么多人? 而且他们若只是正常参观,过来直接询问便好,为何要在外面晃悠?就好像在探究什么似的。 程菀直接问了出来,结果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他们都是为了写策论而来。 “写策论?!” “是。”学子想找程菀了解更多学校的情况,也不好藏着掖着,干脆直白的说了出来,“先生说此乃风俗变化,礼教存疑一事,让我们作篇策论就此探究一番。这位女先生,请问你能否带我们进去,帮我们了解一二。” 想起那日那些小孩普通的穿着,再一看清北技校狭窄的院门,和书院相比,甚至连十成之一都够不上,学子还十分上道的拿出一个荷包,想要塞过来。 程菀明白了,这就相当于后世某件事十分罕见,老师便以此为主题让学生写命题作文来了……不对,如今学子的策论可不简单。写得好了,那可是会引起热议的,比起普通作文,更像营销号。 清北技校怕营销吗?那自然是不怕的。 甚至程菀早就打算好了,要想法子扩大学校的知名度,以此招收更多的学生,拉更多的赞助。 但那都是许久之后的计划了,在此之前,要完善课程、提升学生综合素质、扩大产业、编制课本、组建教师团体……这些都得一步步来。最重要的是,得有一个真正的校园,而不是挤在这吵闹又狭窄的巷子里头。 现在前头的这些全都没实现,自己人倒知道这是学校,可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这就跟个草台班子没什么两样。 若是就这般被营销出去,到时候别说什么发展学校、扬名清北、推广新式教育了,这个时代迎面而来的改革阻力,光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清北技校给淹了。 清北技校第三次教师大会就是在这种危急时刻召开的。 会上,听完此事,几个老师都眉头紧锁,生怕被这些人一搅和,学校明日就要面临倒闭。 藜麦着急到手抖:“夫人,怎么办?他们虽然被您应付走了,说不准明日还会来的。” 粟米叹了口气:“一定的,或许之后来的人更多。” 束哥儿紧皱着小眉头——自从知道小家伙有组织才能后,程菀就让他跟着大家一起开会,经历的越多,见识越广,胆量才会越大。 束哥儿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母亲您别怕,我们可以让父亲将他们赶走!” 父亲竟然能帮忙卖泡面,赶走坏人也一定不在话下吧! 程菀哭笑不得,这是要开发你爹的一百零八种使用方法吗? “还没到这个地步,我有办法。” 程菀不会什么预案都没有,头脑一热就办学校。 她早就想到了在如今这个时代,哪怕文化、思想各种风气空前宽松,但只要你想推广新事物,就必定会遭受旧风气的阻力与抵制。 但程菀害怕吗?她不怕。 因为新式教育不像一些重大的政治变革,归根结底顶多就是让平民百姓日子好过些,不会引发大的动荡。 所以只要能够交上一张高分答卷,证明如同清北技校这种教育方法确实可行、且具有先进性,那么支持的声量绝对远远压过那些反对的。 程菀预备好的答卷,便是明年春日,哪怕在大风肆虐的情况下,庄子里的粮食依旧能够丰收。 到那时,清北技校定能在京城扬名,也有了谁都无法质疑的资本! 不过在此之前嘛,还是要先低调发育一波,事以密成,闷声才能发大财。 就像藜麦说的那样,就算今日这几个学子被程菀糊弄走了,明日肯定还会再来,甚至来的人会越来越多。若任由这种情况蔓延下去,大家迟早会注意到清北技校和谢家有关。 闹大了,说不准又有什么公主、英国公或者言官掺和进来,到那时,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所以在此之前,便要想法子将那些学子的注意力转移出去。最好是在明年春天之前,让所有人都不要过多关注他们这个小学校。 具体怎么做呢…… 程菀微微一笑:“大家不必忧心,我已经有了应对方法。今天开这个会,便是要安排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流程。” 只要办得好,不仅能将危机巧妙化解,说不准还能趁此机会赚点外快! —— 第二日,在看到一大波书生装扮的人出现在不远处后,护卫连忙跑到院子里通知程菀。 “按照我说的将东西放好。”程菀让粟米跟着她,而后叮嘱有些紧张的众人,“继续干活。不仅是这次,还有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被外头的风吹草动打乱自己的节奏。” 谢钰之讲学那日,程菀虽然没露面,但她在一旁看了许久,也对好些人有了印象。 所以一出院门,就发现今日来的不止有学子,还有三位师长。很巧的是,这三位正好来自不同的书院。 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啊。 程菀脸上带着笑,迎了过去,开门见山道:“诸位前来,还是为了参观一事吧?” 程菀昨日和那几个学子说,想要参观的人太多了,为了不打扰孩子们的学习与休息,便让他们回去将所有想来的人都叫上,一次性一起过来。 当然了,这几位师长自然不是为了参观,他们是听昨日的学子说还有什么女校后,越想越觉得这清北技校太过不像样,想来劝学校负责人停校整改的。 于是一看到程菀,直接开口便是:“你们学校管事的是何人?” 粟米不满他们轻蔑的态度,刚想说什么,程菀却朝她使了个眼神,直接道:“都在里面恭候诸位了。” 听到她这么说,那几个师长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刚想走进院门,却又听程菀道:“大家先来这边登记吧,现在我们学校有些不方便参观,等过上一段时日,再上门通知各位。” “这是什么意思?你昨日不是说今日过来便能进去,为何现在还要拖拖拉拉?” 立马有人不满了起来,一个开在犄角旮旯里的小学校,竟如此推三阻四的把人当鸟遛,哪来的底气?以为自己是国子监吗? 程菀笑道:“若是实在想进去也行,只是颇为不巧,昨日院子里的鸡笼坏了,里头的鸡全都跑出来了,还把菜地里的泥和肥料啄的到处都是。此时进去,就怕诸位会不适应。” 那日在山上,大家就听孩子们介绍了,说他们学校不仅养了鸡还种了菜,而至于种菜用到的肥料是什么……哪怕是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读书人也能想象到。 当即,大家的脸色就变了,瞧瞧!说了不像样吧,哪里的学校是这般上不了台面的?穷乡僻壤里的村塾都比这好得多! 都是清高之人,再怎么不情不愿,也只好沉着脸开始登记。 没想到他们才刚拿起笔,又有人开口了,这次是门卫,问他们是哪个学校的,排名第几?排第一的书院到时候可以先参观。 “什么排第几?”为首那个师长还没反应过来,“学生考试才有排名,书院之间何来排名一说?” 护卫特别夸张的啊了一声,“原来没有吗?我还以为学生成绩越好,出的进士越多,便是越顶尖的学校呢。” “自然没有!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学海无涯,哪能凭借如此浅薄的标准判断排名?”为首师长皱眉道。 “哦,那是在下疏浅了。”护卫说完,正准备将登记表递过去,粟米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她好像只是在跟程菀说悄悄话,声音却又能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其实我觉得宋阳书院应该排第一,听说他们已经连续出了两届状元,只略微逊色国子监,甚至能和太学齐名呢。” 站在最右边,正好出自宋阳书院的师长立即仰起了头,眼中显而易见带着得意,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了,别说状元,近些年来我们书院中举人数也是最多的。” “原来这位师长的学校排第一啊,那您先登记吧!”护卫忙把纸张递过去。 为首师长脸色变了:“慢着!冯兄此言差矣。要知道我们云章书院素来有‘第一名院’的美称。既有众多大儒名士,也有先帝赐匾,策论经义更是冠绝天下!” 我刚说了文无第一,你就马上吹嘘你们学院有多厉害,这不是故意在打我的脸吗?既如此,那就好好比比! 最后一名师长也发话了:“真是笑话,第一名院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争?我们怀安书院成立时,你们祖辈都还没出生呢,更何况我们不仅藏书冠绝天下,世家进士更是数不胜数!” 护卫手里拿着一张纸,就跟个墙头草,这人说一句他就惊叹一声,随即将手里的纸张递过去,那人一张嘴,他又跟着感叹,又送出纸…… 程菀第一次发现这护卫还有捧哏的天赋。 在他的煽风点火下,原本还能维持表面和气的一群人,秒变辩论现场。连带着其他两个书院,虽然师长没来但是来了学子的,也控制不住了,势必要捍卫母校的权威! 粟米看的目瞪口呆,惊叹连连:“夫人您真是料事如神!他们真的吵起来了!” 昨天夫人开会说以此为由,大家肯定会争论不休,她还不相信,没想到还真是! 程菀笑了,这可不是她料事如神,而是只要涉及到学校的名誉,那哪怕再不喜欢自己母校的,都会忍不住出声维护,尤其是碰到自己学校的死对头时——这是她上一世围观网上一次又一次骂战,总结的经验。 就像京城这五大书院,大家都在一个城市,又都这么出名,在民间一直并称“五大名校”。 但实际早就看彼此不满了,都觉得你什么档次,能跟我并称?等着有个机会将对方踩在脚下。 偏偏学校之间的排名,又不是简单一两个标准就能评判的,就好比后世,我说我的学生有多出色,你说你的科研成果有多突出,他说他的知名校友有多优秀…… 所以这么多年踩来踩去,民间衍生了不知多少个版本,也没有谁真的能服谁的。 程菀这次就是要给大家一个公平竞争的平台,她提高声音道:“要不就联考吧?” “什么?” 大家原本已经吵到了这两届你们书院中举的人多,是因为这几年题目容易,换我们那几年试试,难得你哭出来! 程菀笑道:“这只是我一个小建议,我想着正好明年便要科考了,众书院可以联合出题,进行模拟考试,一切流程都按照科考的来。 这样,既可以帮学子们早日进入状态,打好基础;也能根据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来排名,看看究竟哪个学校成绩好。岂不是一举两得?” 一模完了还有二模、三模……成绩除了总分还有单科,还能来个平均分排名……不都闲着来批判清北技校吗?那就给你们都找点事做吧! 转移大家注意力的同时,清北技校正好可以低调发育一波,等到明年春日时机一到,哼哼,看谁还看不起我们! 对啊! 程菀这话一出,众人立马反应过来了:“此招甚好!五个书院联合出题,更加公平!” 程菀继续下套:“或许也可以问问太学、国子监是否同样有意向?人越多越权威嘛。” “没错没错!我这就回去让山长联系太学与国子监。” “呵,你们山长哪有那个面子?我们怀安的山长可是祭酒昔日的师兄……” 一提到要考试的事,众人那是腰不酸了,腿也不痛了,一个比一个激动,一边争吵一边往回走,瞬间就将小小的清北技校忘到了九霄云外。 程菀满意拍手:“让孩子们加快速度,这次咱们也要去分一杯羹!” “夫人您放心,我们一定不会拖后腿的!”粟米高兴极了,欢快的应道。都顾不上往日的稳重,提着裙摆跑回了学校,将这个好消息转告给了所有人。 —— 或许是昔日的恩怨压抑了太久,“联考”这个提议一冒出来,连带着太学和国子监都二话不说一起加入了,势必要分出个高下! 倒不是说这次联考的名次便是最权威的排名,毕竟再怎么比,成绩不如意的肯定依旧不认账。但这到底又能提供一个新的指标,之后再争第一时,占的指标越多,腰板也能越硬。 因此,众学院对这次联考十分重视,眼看着马上要到圣节了,大家商量一二,便将考试时间定在了半月后。 时间一出,师长们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考题,既然一切都要按照科举的流程走,这次出题的老师也全被隔离,等到考试结束才能从山上放下来。 学生们更是熬夜苦读,嘴上说着天一黑就睡了,实则晚上学到肚子饿,拿着碗和泡面偷偷跑到门房处接热水时,总能碰到一群亦未寝的同窗。 这些人忙忙碌碌倒情有可原,只是看着忙的脚不沾地的程菀,谢钰之疑惑:“清北技校也在联考行列中?” 联考一事闹得太大,上朝时连圣上都听闻了,谢钰之自然也知晓。 程菀神秘莫测的笑了:“不在,但又可以说我们是无处不在。” 谢钰之还想说什么,程菀就招了招手,拿着新画出来的图纸昂首阔步往外走了:“郎君我还有事,回来再聊!”她急着去薅羊毛呢,可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守在外头的听澜看着她精气神十足的背影,心下惊讶,为何少夫人每天这么忙还能这么高兴?难不成在学校干活就那么有意思吗? 听澜惊讶,薛二娘更是满头雾水。 中秋节后,虽然程菀二话不说就将中馈还给了她,但她感觉自己非但没赢,反倒还低了一头。 因为不仅谢老夫人和国公爷念叨着程菀不贪心、以大局为重,让她感念大嫂的好;甚至八成的下人都被程菀收买了,对她都没了往日的忠心。 薛二娘气得咬牙切齿,却没有半点办法,只能安慰自己只有到手的掌家大权是真的,其他的都不重要,况且程菀这样只是以退为进,她之后肯定会后悔! 可令薛二娘意想不到的是,程菀好像完全不在意中馈一般,不仅给她的时候无比爽快,之后更是一句话都不问了,整日就围着她那个破铺子打转。 薛二娘简直匪夷所思,不是,程菀该不会真把自己当什么校长了吧?不过就是想要赚钱,又怕寒酸,无中生有编造出来的学校之名而已,有必要这么当回事吗? 从前她在谢老夫人面前上眼药,老夫人还会因为束哥儿责备程菀几句,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夫人竟对程菀无比信任,成日里由着她带着束哥儿胡作非为…… 虽然薛二娘对束哥儿不学无术乐见其成,但她见程菀过得这么意气风发,又非常不满。 等到谢二爷一回家,连忙问他:“今年的秋猎怎么还没信?”她实在等不及了! 谢二爷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随口道:“定然要圣节过后了,快了吧。” —— 程菀在忙什么呢,两件事。 第一件和圣节有关。 虽然圣节只是圣上的生辰,但和过年、冬至并列为三大节日,届时张灯结彩,无比隆重。 既然是过节,那对于之前捐款的贵人们,学校这边肯定要有表示才行。 程菀想了想,决定组织少数孩子们做肥皂。 肥皂做起来不难,只是成本高,没有售卖的市场,但用来送礼,尤其是送给高官大户人家还是很合适的。 第二件事就和这次联考有关了。 国子监、太学、五大书院对这次联考空前重视,虽然他们清北技校没有被邀请,但作为提建议的人,借此机会薅些羊毛完全是没有问题的嘛。 所以在第三次教师会议上,程菀就点了芸娘和藜麦,带着孩子们开始制作考试周边。 联考当日,因为全套流程要跟着科考走,还为了防止作弊,总共七所学院的考生,考场都是打乱的,反正不能让任何人待在本校考试。 但不管是在哪所学院,学子们刚从马车上下来,准备去校门口排队接受检查时,都能看到几个年轻人挎着篮子,有男有女,逢人就问: “这位郎君今日可是要考试?要不要试试我们的逢考必过套装?” 众学子被考试折磨的心力交瘁,推销别的,哪怕是卖人参果,他们都懒得多看一眼。可听着这“逢考必过”四个字,突然就来了兴趣,疑惑道:“这是何物?” 第一个凑上来的年轻小伙子就从篮子拿出货物,笑道:“您看这红袜子,只要您穿上,便寓意着脚踩鸿运,步步高分;再看这红内衬,寓意鸿运当头,稳拿第一!” 这年轻小伙便是程菀从国公府找来的口齿伶俐的小厮。 这些衣服袜子,都是学校里,藜麦带着小姑娘们赶夜做出来的,甚至还在布料边缘处绣了一只笔,好让考生下笔如有神,同时也能更卖的起价来写。 只可惜如今不能随随便便穿紫色,不然这“紫腚行”的亵裤定然卖的最好! 小厮本就能说会道,又被程菀培训了好几天,一开口便是妙语连珠,各种吉利话哄得许多考生纷纷掏钱。 就算是嫌弃这衣物太俗套的也不要紧,再往前走,便是一挎着糕点篮的小娘子,笑眯眯的问你要不要吃粽子? 考生若问一句又不是端午,为何要吃粽子?那当然是寓意高中了!不吃粽子,还有发糕,可是特意用板栗做的,吃了肯定顺顺利利,步步高升。 还有人觉得太紧张,连东西也吃不下,那也不怕。再走两步,还有卖文具的。 程菀知道现在的考生对于笔墨这些都很讲究,基本只用自己常用的,纸张又不许携带,那就批发镇纸来卖。 也没什么特殊工艺,只请匠人在上面刻上诸如“连中三元、笔下生花”等吉祥话,就能以至少双倍的价格卖出去了。 如此,明明只有三个人叫卖,却硬生生营造出了如同商业街一般的架势。 到了最后,联考情况如何、哪个学校拿了魁首、哪个学校涌现了新的人才……程菀一概不知,因为在此之前,清北技校就已经靠着赚考生钱,狠狠的发了一小波财。 程菀将一贯贯铜板,整整齐齐的摆好在箱子里,脸上是满足的微笑。 之前她还想将书院淘汰下来的旧桌椅,低价买来给孩子们二次利用。但哪知这群同行实在目中无人,在襄山上,哪怕是讲学完毕后,阿陶等人向他们搭话,却正眼都没一个。 既如此,那我们就自己挣钱打新的。 正好,这一波下来,课桌椅的费用彻底够了! 第70章 第70章 做肥皂倒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 只是要送给贵人,代表孩子们的心意,那定然是越精致越好。 程菀原本想着用草木灰提取天然碱的方式,再往里面加些花果汁水, 既能染色, 又能添香。但那日她正带着藜麦一起研发考试周边时, 却见束哥儿两只小手像包包子一样合在一起, 姿态怪异的跑了进来。 而后来到程菀面前,献宝似的将手张开, 举到她眼前:“母亲, 您看!” 程菀垂眸看去,只见他白嫩的手心里捧着一把燃烧后的草木灰, 灰扑扑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现。 束哥儿不敢将手松开,怕灰弄脏地面,又腾不出手去指, 急的直努嘴: “母亲您看到那个白色的小石块了吗?我那日见采购车上有这个,粟米说这个很贵的, 但是我方才在后面发现了好多呢!母亲,我们又可以节约一笔钱啦!” 自从知道学校需要捐款后,束哥儿就时常担忧母亲的银子会花光, 因此不仅重操孵蛋大业,每日采购车过来, 粟米点货时,他都会跑过去看,还特意随身携带小本子记下来。 一来二去的,如今城内物价多少、平民百姓日常饮食如何、学校一天需要什么、需求量有多大, 他都了如指掌。 以至于有一日学校放假,束哥儿在家中陪谢老夫人。 经过中秋那件事后,谢老夫人对薛二娘的信任下降了许多,虽然国公府还是交给她管着,但时常会检查账目。这日薛二娘拿着账本来正院,正好碰到了束哥儿。 她也没多想,哪知束哥儿突然跑到谢老夫人身边,扒着桌子,指着账本问道:“曾祖母,这是什么?” 谢老夫人以为他是小孩子闹着玩,随口道:“这是鸭蛋,十三文。” 束哥儿却摇了摇小脑袋,脆声道:“不对哦,现在的鸭蛋是十二文。” 谢老夫人一怔,问他如何知晓的。 “甜点铺推出的新产品便是肉松蛋黄蛋糕,所以每日都需购买鸭蛋,元婆子说如今天气太冷,鸭子都不下蛋了,涨价两文,平日里只需十文一枚。”束哥儿怕曾祖母不信,还将自己的小本子掏了出来,“曾祖母,您看。” 见他说的头头是道,一时间谢老夫人和薛二娘都惊住了,后者反应过来,忙辩解道:“束哥儿估计是听错了……” 薛二娘虽然贪心,但她胆子不至于大成这样,她才刚因为管家的事被程菀摆了一道,短时间内哪敢继续动手脚?所以她认定了束哥儿是在胡说。 束哥儿却道:“我没听错,不信可以将粟米叫来。” 粟米对学校的事越发得心应手后,程菀就将她放了良籍,如今已不在国公府了。谢老夫人特意将她从铺子上叫了过来,证实确实如束哥儿所说。 薛二娘急了,赶紧将负责采买的所有人都叫了过来,逐一排除,才知道是采买那边动了手脚。 但就算不是她做的,那也是管教不力,薛二娘还是被谢老夫人批了一顿。 气的她将采买的人打了一顿板子,还扭送去了官府。 回到西院后,更是砸了一地的东西,大喊这一定是程菀的阴谋,肯定是她让束哥儿来做小细作,好坑自己一把! 程菀虽然不知道薛二娘差点把自己气的半死,但经过那件事后,就明白束哥儿确实对涉及民生的细节十分了解。 所以此时听到他这么说,立刻将白色的小石块拿起来看了看,有些不确定道:“这应该是硝石?” 硝石也就是制造火药的主要原料,价格很是高昂。 至于铺子这边采购硝石,是因为芸娘要用这个来腌制咸肉和培根。 现在的人虽然不懂亚硝酸盐,但知道用硝石腌肉不会坏,且肉色更红,放在面包上更加美观一些。 程菀有些惊喜:“在哪发现的,带我去看看。” 束哥儿一听就知道这个对于母亲有用,脸上露出笑容,“就在后头,母亲跟我来!” 程菀吩咐孩子们先将草木灰烧好,而后装进木桶里做肥皂,哪知道挖着挖着,突然从地里发现了这些小白石。幸好束哥儿之前见芸娘买过,不然都要错过了。 程菀走过去一看,确定这确实是硝石,而且量还不少。 她对好奇的孩子们解释道:“你们在一些老房子的土墙边、溶洞、或者厕所附近,能看见的白色壳体,都是硝石,能制冰、腌肉……” 看着学生们的眼神越来越期待,程菀索性道:“干脆把这些也收集起来,简单上几节化学课吧。” 她没学过化学,但提炼硝石的技术在景朝已经很成熟了,再加上这一过程和做肥皂的步骤很是相似,正好可以一起教。 就这样,原本只是一小部分学生做肥皂,衍生成了化学课后,就大家一起上了。 只是如今的硝石与火药挂钩,是受官府管制的,也不能大规模制作,只能少量提取一些,再制成冰块,让孩子们感受一番化学的魅力。 “哇!真的是冰哎!” 程菀将盖在木桶上的布揭开,看着原本的水真的成了冰,孩子们震惊不已。 在最前头的束哥儿没忍住,上手去摸,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后,打了个抖,却无比激动:“真的是冰!会冻手!” “我来我来!” “我也要摸!” 硝石不够多,既然要做实验,那就只能三个班一起上课。程菀特意选了周五傍晚,大家都有空的时候进行演示。 都是些穷苦孩子,束哥儿虽说不包含在其中,但他之前身子不好,哪怕国公府夏日供冰,谢老夫人也不敢让他用,所以在这群孩子脑海里,结冰就等于下雪。 然而此时,既没有下雪,也没有特别冷,仅仅是用几块石头,却能看到真正的冰块,这简直比变戏法还要神奇! 哪怕只是小半桶冰,也把大家激动地不行,全都往讲台的方向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满是期盼,只为了亲手感受一下冰块。 天色已暗,周围的蜡烛点燃,冰面折射烛光映照在每个孩子的脸上,照亮了他们眼底的新奇与激动。 这是与他们收到课本时截然不同的兴奋,大概是属于实验课的独特魅力。 孩子们从前只能通过书本、老师的讲述,去感受世界上的种种奇特,但这一刻,他们能亲眼所见,亲手触摸,纸上得来终觉浅,只有实打实的震撼才格外深刻。 只可惜冰块太少,学生太多,一人才摸了几下,木桶里的冰很快就融化了。 孩子们只感觉意犹未尽、怅然若失,满是渴望的问道:“老师,以后我们还能上这种课吗?” 程菀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满是期待的脸庞,笑着道:“我也想,但老师的学识有限,能教你们的太少,所以平日里不仅仅是单纯学习书本上的,大家还要多思考,多摸索,多探究,学习不能仅限于皮毛,说不定哪一天你们还能变出老师从未见过的戏法呢?” 程菀也不是百科全书,她能教导学生的仅仅是沧海一粟。但教育的魅力就在于此,只要不断探究,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哪怕许多想法目前看来还只是虚幻,可总有一日定能发芽。 短暂的化学课上完了,但其他课程还要接着继续。 肥皂要做,医学课也要正式开启了,因为要辨认药材,只能将孩子们都送去医馆上课。 好在已经和车马行建立了长期合作,喊个人跑个腿,校车很快就到。今日是第一天上课,以示重视,程菀亲自跟了过去。 哪知刚到医馆门口,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七娘?” 确实是程若,但又和程菀记忆中的她,大相径庭。 她比从前瘦了许多,衣裙变得粗糙暗淡,就连头发都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发间除了一根样式最简单的银簪,再也看不到其他的首饰。 可她的眼睛却一直带着笑,不再是那种浑浑噩噩、如同枯槁的眼神,反而充斥着光彩,好像枯木逢春了一般。 程菀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她示意阿陶先将孩子们带进去,快步走过去,“你为何会在此处?病了?” 程若也没想到会见到五姐姐,但她最诧异的还是走过去的那群孩子,都来不及回答程菀的问题,疑惑道:“五姐姐,那便是你说的学生吗?” 之前清北技校刚成立时,程菀就和她说过这事,但程若没放在心上,倒不是她不信任自己的姐姐,只是办学校一事太过离奇,程若以为五姐姐只是在国公府待的不开心了,一时兴起而已。 没想到她真的坚持下来了,而且学生的数量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一些,身上穿着统一的服装,哪怕还只是半大孩子,但三十多人站在一起却整齐、安静、脊背笔直,和闹哄哄的路人截然不同。 虽然五姐姐说过这些孩子都是普通人,可单论仪态,程若却觉得他们和大户人家相比,也不差多少了。 “是,这是其中一部分,我带他们过来上课。”程菀简单解释了几句。 “还有医药课?真好啊。”程若由衷感叹,她甚至感觉这比从前老爷太太重金聘请的西席上的课都要好上许多。 “你呢,怎么来医馆了?是哪里不舒服吗?”程菀就怕程若是怀孕了。 从成婚到现在,她一直记挂着程若的情况。但做戏做全套,她要逼赵渡表现出真面目,就不能心软。所以哪怕红雪说可以暗中打探七娘子的情况,都被她拒绝了。 “不是我,是郎君。”程若皱眉道,“郎君他病了,一直不见好……五姐姐,我这些日子一直有听你的话。” 程若说她出嫁后,一开始同赵渡住在赵家,虽然赵家环境和程府天壤之别,但赵家人还和从前一般待她好,哪怕日子过得再难,她也能克服。 但有一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赵渡突然要带着她搬出去,程若问起,他就说家里太过吵闹,影响他的功课。 赵渡明年便要下场,程若就没有再多问了。两人就在清波路附近找了一间小屋子住了进去。 就像程菀说的那样,自从结婚后,不管是兰氏还是程老爷,都多次提出要提携赵渡,甚至兰氏还上门来专门劝说过两次。 但程若通通拒绝了,她想向五姐姐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不仅拒绝了兰氏的好意,连租房的银子、生活开销,这些都是赵渡来负担的。 她就在家里负责做饭、洗衣、家务,日子虽然清贫辛苦,但比从前要幸福许多,她也很满足。 可前天夜里,赵渡突然发了高烧,程若询问后才知道,他为了多挣些银子补贴家用,不再担任程家的马夫后,除了自己学习,白日有空就抄书,晚上为了不浪费蜡烛,便去找药材。 山上太黑,不安全,他便去田里。如今天气冷了,像水蛭、地龙这些药材都躲在泥里不出来,只能不停的挖,有时候挖到半夜,也没有多少。 他不想让程若知晓,就借口说自己去同窗家温书,程若单纯,并未怀疑他的谎言。 一直到前夜发现他高烧不断,拉起裤子,腿上还遍布水蛭咬伤的伤口,程若才知晓他的所作所为。 “五姐姐,我好愧疚……”程若红着眼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她明白五姐姐是对的,可她真的舍不得赵渡如此操劳,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连命都不顾了。 程菀拍了拍她的手,原本柔腻秀气的手,如今变得枯瘦还布满硬茧。 这一刻,程菀自己都有些迟疑了,若没有她说的那些话,程若和赵渡就算过不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至少不会这么拮据,她不在意赵渡,可她心疼程若。 但程菀也清楚,越是心疼这个妹妹,就越不能心软。 “他在哪?方便让我去看看吗?” 程若点点头,带着程菀走到医馆里面的屏风处。程菀探头看了一眼,赵渡躺在床上睡着了,腿上插了许多针。 “大夫说郎君腿在淤泥里陷了太久,受寒严重,必须针灸几日。”程若小声道,“五姐姐,我将郎君唤醒,你同他说说话好吗?郎君总说很感激你一直帮助我,想亲口同你道谢。” “不必,他现在病着,好好休息才是正经事。”程菀无法不怨恨赵渡,哪怕他目前为止对程若还不错,也暂时不想和他有不必要的交谈。 “那医药费是哪来的?”程菀小声问道。 “是我当了首饰……”程若怕五姐姐生气,连忙解释,“我想着治病才是最要紧的,况且那些首饰不名贵的,五姐姐你觉得我这么做对吗?”她迫切的寻求认同。 “嗯,治病确实是最紧要的。”程菀替她理了理头发,认真道:“七娘,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千万不可半途而废,哪怕再艰难,也一定要撑过这一年,知道吗?” 程若点点头,她明白的,只是她实在不忍郎君那般辛苦。 她即便没有吭声,程菀也明白她的意思,回去后,她去看了孩子们做的肥皂。 肥皂外形没法做出什么新意,虽说请木匠打造了几个模具,但受限于木头的硬度,并不能打造什么稀奇的图形。基本就是块状肥皂,顶多在表面多一些图案罢了。 要再想精致些,就只能在包装纸上下功夫。 程菀想了想,第二日单独去了一趟医馆,果不其然,再一次碰到了程若。 “你让我画图?”程若有些惊讶。 “嗯,我记得你画工很好,可愿意接下这比买卖?”程菀笑着问她。 “愿意!我愿意的!”程若鼻头一酸,重重的点头,她如何看不出来,纵使五姐姐一直表现的十分冷淡,但这一刻,她做这些,还是为了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别高兴的太早了。”程菀故意严肃道,“我要的比较急,所以接下来这几日你就不能洗衣做饭了,必须把全部的时间用在画图上。不过也不用担心,赵郎君已经休养了这么些天,他从小到大应该都习惯了干活,你可以让他先来替你,这些简单的事,也不耽误他养病。” “我知道的,五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程若特别高兴,等到赵渡醒后,立刻就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给他,满脸笑意道:“郎君,你以后不必再那般劳累了,我也能挣钱补贴家用了!” 而且五姐姐给的钱还不少呢,两套图画完,便比赵渡辛辛苦苦找药材赚到的要多几倍! 从前在程府时,程若还不觉得,可自从婚后,她看着养家的担子都压在赵渡身上,他那般操劳,而她却只能做些洗衣做饭的简单事,心里就很是愧疚。 哪怕赵渡不断地安慰她,说他为了她做这些心甘情愿,可程若依旧满是亏欠和不安。 所以现在程菀给了她一个赚钱的法子,她便特别高兴,不仅仅是可以挣钱贴补家用,更因为她能证明自己! 赵渡却有些着急:“五姐来了你为何不告诉我?” 昨日是程菀特意不让程若说的,今天她既然要画画,就瞒不下去了,程若笑了笑道:“五姐太忙了,暂时没空,之后有空我再让你们见面好吗?” “好吧。”赵渡看着那些笔墨纸砚,又道,“可是你太累了,我不希望再让你忙活这些,要不还是算了吧?等我病一好,马上就能挣钱,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郎君,你不要这么说。”程若从前很喜欢听他说这些话,但现在她却只感觉愧疚,就好像赵渡如此境地,都是她造成的一样,她不希望自己成为累赘。 “日子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过出来,我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操劳。等我画完这些,你就能换好一点的宣纸和墨了。” 见她如此,赵渡也好咽下了原本的话,不声不响去了屋里。 —— 圣节是在初十那日。 程菀要的急,原以为程若那边会比较麻烦,没想到她还提前一日就将图纸送了过来,“五姐姐,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程菀定的主题是二十四节气。风景画,什么时候都不会出错,每个夫人那里送四块,总共就是两套,一共四十八张图纸。 程若画的图既惊艳还没有半分重复的元素,和谐又新奇,程菀眼睛都看花了,赞叹道:“画的真好!七娘,论起画画,你在京城一定是数一数二的小娘子!” 程菀觉得哪怕是昔日的大娘子,也画不出这般心灵手巧的画。 程若很是高兴,欢快的笑了起来:“五姐姐喜欢就好。” 她其实很怕五姐会失望,她在作画时,郎君时常提起她画的太过死板,以至于她心惊胆战,这几日连觉都不敢睡,若不是时间所剩不多,她甚至都想撕了重来。 “不止我喜欢,我相信收到此物的人都会很高兴。”程菀看得出程若这些天十分辛苦,加上学校这边还急着安排过节事宜,便直接将荷包递给她,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一番,又道:“等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程若笑盈盈的:“好,我等你,五姐姐你可一定要来。到时候我烧菜请你吃,我现在手艺越来越好了。” 和程若告别后,程菀回到学校,叫上藜麦和阿陶,一起用画纸将肥皂精心包装起来。包好后,就让孩子们分别前往几位夫人府上送礼。 送完礼后便要马上回来,因为要进行全校师生集体大会。 圣节可是难得的庆典,届时到处张灯结彩、百戏齐开、鼓乐齐鸣、全城狂欢。 自从泡面的流水线成立,清北技校的生产率确实得到了显著提升,与之相对的,孩子们也已近一月没能休息过了,周一到周五又要上课又要干活,周末还要去庄子上学习地理、照顾农田。 学习和赚钱很重要,但程菀并不想剥夺他们童年的乐趣。 所以哪怕圣节是最好赚钱的时候,她还是决定让大家休息,不仅是学生,连带着老师、厨娘、小丫鬟们,明日都休息一天,一同去集市上好好热闹一番! 这话一出,大家瞬间就要欢呼出声,程菀站在讲台上,连忙笑着叫停:“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为了让大家玩的开心,今日,咱们就来兑现小红花!” 之前程菀说的是换猪肉,但想着孩子们难得出去玩一趟,就要玩高兴点,干脆换铜板好了。到时候去了集市,想吃什么买什么,都能自己掏钱。 看着粟米将满满一大盒铜板放在桌上,孩子们不由双眼瞪大,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虽然程菀早就说过小红花可以换东西,但他们苦日子过多了,面对好消息时,反而会产生几分怀疑,害怕只是老师哄他们的借口罢了。 只有此时真正出现在眼前,才终于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老师真的没骗他们! “我叫到名字的,一个个往前面来。” 花名册的第一个其实是束哥儿,但程菀却从最后面开始念起,束哥儿没多想,只以为母亲这样更方便一些。 “念完名字,领完钱,就可以出去了。”藜麦在一旁提醒道。 虽然只是几个铜板,但孩子们却如获珍宝,用两只小手牢牢的捧着,满是喜悦,蹦蹦跳跳往外走。 他们原以为出去是像平常那样坐校车去宿舍睡觉,没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爹?娘?”小孩狠狠的眨眨眼,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直到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早已在门口等着的家长朝着自家小孩走去,大声道:“哎!快给娘看看,瘦了……哎哟,怎么还胖了!” 确定真是爹娘后,小孩更加开心了,笑着道:“你们看!老师给我们分了铜板!明天我可以买糖葫芦啦!” 若说后一批进来的新生看见自己的父母还只是单纯的喜悦,可当老生们走出校园,在夕阳的暮光下见到熟悉身影的那一刻,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朝着那温暖的怀抱扑去:“娘!!” “我的儿啊!” 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见了。 自从确定难民的安置后,这些人即刻被拉去了河道旁开始维修运河。 古代的劳役可不是说着玩玩的,哪怕程菀会想办法让孩子们将信件寄过去,可他们不识字,也不能离开,只能趁着干活间隙,对着纸张上稚嫩的笔迹细细的摩挲着,期盼以此能缓解心底的思念。 但父母爱子之心,又如何是一张纸便能缓解的? 多少个夜里忐忑不安,辗转反侧,甚至对着京城的方向下跪磕头,乞求老天保佑,让那些好心的贵人待自己的孩子好一些,至少让他们喝上一口热乎水。 圣节到来,虽说他们这些低贱劳役也能休息一日,可他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一辆辆干净整洁的马车朝着运河驶来,说要接他们去城里,和子女团聚一番。 这一切都像梦一般美好但虚幻,直到此时此刻,终于将孩子抱在怀里,他们才松了口气,原来都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 都来不及多看孩子一眼,衣衫褴褛的难民们便立即跪下,对着粟米连连磕头。对于这些连家都没有的难民而言,这天大的恩情他们无能为报,只能用自己仅剩的尊严来感激贵人。 粟米忙将他们扶起来,大声道:“大家别这样,这一切也不是我的功劳,是我们夫人所为。况且她安排这些只是为了让你们和孩子开开心心过个节,可千万别哭了,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粟米在一旁安慰众人时,藜麦领着铁牛等人出来了。 爹娘都已不在的孩子们看向那一幕幕家人团聚的景象,眼里满是羡慕与悲戚的泪水。程菀虽然刻意将他们留到了最后,但这始终是他们要面对的。 “来吧,咱们先上车。”红雪的声音打断孩子们的思绪,大家也没多想,只以为这是要回宿舍了。 直到马车越跑越远,在时间一事上颇为敏锐的铁牛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他小声问道:“老师,我们要去哪?” 说完,马车正好停下,红雪没有马上让他们下车,而是从车内木箱里,拿出一大袋馒头和圆饼,分给孩子们,而后才道:“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爹娘。” 他们死于洪水,尸骨无存,但哪怕只是立个衣冠冢,在京城附近也十分困难。 程菀一直让人在安排这件事,终于在半月前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葬他们的地方。墓碑已经立好,天边虽然只剩下最后一缕霞光,但铁牛等人还是很快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名字。 他们扭头看向红雪,红雪点头。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孩子们抱着供品飞奔过去,“爹!娘!” 哀恸不止,泪落如雨,但久藏心间的思念和悲痛终于有了寄托。 —— 等到所有的铜板分发完毕,小红花最多的束哥儿也分到了满满一把钱。 小家伙高兴极了,连忙将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下,无比爱惜的开始数钱:“一个钱、两个钱……” 程菀见他小财迷的模样,哭笑不得,很想告诉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光是你的荷包就是这些铜板的两倍还不止了。 不过现在时机不对,她打断道:“束儿,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 “好。”束哥儿以为母亲急着回家,也不数钱了,将铜板塞进荷包里,打算回去再数,明日他要给母亲和曾祖母买礼物的。 牵着母亲的手来到校门口,束哥儿自然也见到了同学们和父母相聚的场面,他诧异道:“母亲,这些人都是你请过来的吗?” “对。” 其实不仅清北技校的难民孩童,那些被顾芳娘还有其他好心贵妇人收留的孩童父母,程菀都一并想法子接回了京城,“但不止他们,还有一个人我也请来了。” “谁……”束哥儿刚要开口询问,下一刻,就看到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远远瞧着好像是叔父,但走进一看,原来是:“父亲?” 谢钰之这是第一次以真实身份出现在学校门口,他站在束哥儿面前,难得的有些紧张,伸出手,“束儿,我来接你放学。” 第71章 第71章 其他孩子的父亲都在, 束哥儿自然也不能例外。 程菀是这么想的,哪知谢钰之将手伸到束哥儿面前,小孩却没有动,而是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朝她看了过来, 似乎在观察什么。 思索片刻, 程菀明白了:“郎君, 能否再伸一只手?” 谢钰之疑惑, 但是照做。 下一秒就看到程菀将她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左手,一旁的束哥儿见此, 这才跟着抓住他的右手。 趁着束哥儿不注意, 程菀凑近谢钰之小声解释:“束儿心里可能还有些别扭。” 其实不仅是别扭,程菀觉得, 束哥儿虽然心里对父亲的印象有了转变,但因为彼此之前太过陌生,加上先前的心理阴影存在太久,还需要时间消散。 所以现在于他而言, 谢钰之这个爹好比一个好用的帮手:泡面滞销了可以找爹、学校有麻烦了可以找爹、说不准日后有什么其他问题了也能找爹……所以爹相当于给学校捐款的那些贵人! 贵人想要牵他的手,当然是没问题的, 但是要母亲一起牵才行。 程菀怕打击到谢钰之满腔父爱,连忙找补:“虽说如此,但也比之前要好太多了吧?” 谢钰之沉默, 手确实牵到了,束哥儿也确实没像从前那般抗拒他, 按说他确实应该像五娘说的那样感到很满足。 但他看了看周围其他一家人的站位——都是孩子在中间,父母在两边。 再看自己这边——因为只有五娘率先牵着他,束哥儿才愿意照做,这就导致他反而成了中间那一个。 这感觉……似乎有些怪异, 但还不等他琢磨出来究竟是哪里怪异,程菀问道:“我们直接回去吗?” 谢钰之:“若无事,可愿去集市上游玩片刻?” 明日圣上寿诞,不仅宫中有寿宴,还要前往国寺祭拜,届时国公爷、谢钰之和程菀都要出席。外头鱼龙混杂的,谢老夫人也不会放心护卫带着束哥儿出来玩。所以明日的热闹他们是看不到了。 谢钰之便打算趁着今日带他们游玩一番,怕程菀和束哥儿肚子饿,特意在来的路上准备了糕点和茶水。 但哪怕准备十分充分了,他也没擅做决定,而是先询问他们的意见。 程菀笑道:“当然好,我正是想去逛逛,束哥儿也憋了许久,有郎君陪着,晚些回去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虽说明日才是圣节,但这几日不宵禁,是以今天就已经很热闹了。 家家户户檐下挂着亮堂堂的彩灯和布幡,街头巷尾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束哥儿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瞧,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越往前走,人越多,马车就不好通行了,程菀也不想坐在上面干等着,“要不我们下去走走吧?逛一圈再回来。” 束哥儿连连点头,他还从来没逛过这种夜市,兴奋极了,就连谢钰之抱他下马车都没有反应,程菀叮嘱道:“束哥儿要牵好你爹,人太多了,千万不要松手。” 束哥儿乖乖应了声好,于是三人又像之前那样手牵着手往前面走。 “母亲,是面人!”束哥儿眼前一亮,他之前就听同学说,这种面人捏出来可以和人长得特别像,他想要好久了,今日终于看见了,无比期待的问道:“我可以买吗?” 谢钰之还记得同僚抱怨自家的孩子,成日里要钱不是买宝马香车便是金石古玩,但束儿开口却只要几个面人……这一刻都不用程菀回答,谢钰之直接道:“好,买!” 束哥儿开心极了,忙拉着谢钰之往前跑。 面人小摊有些高,他踮着脚,特别有礼貌的问道:“摊主伯伯,我想要三个小人,我……” 他原本想说母亲和曾祖母的,但余光瞥见他的手,发现他还牵着父亲,而且面人也是父亲买给他的,这般撇下父亲是不是不太好? 束哥儿还没想好该怎么分配,摊主听见他说三个人,下意识就以为是面前这三个,了然道:“可以,就是小郎君你和你阿姐、阿兄吗?” “阿兄?”束哥儿还有些怔愣。 谢钰之却已经反应过来了,难怪方才他觉得这感觉不对,旁人孩子在父母中间,那是温馨的一家三口。 可换成他中间,五娘和束哥儿在两边,偏偏他不仅比束哥儿年长许多,也比五娘大了不少,还一直冷着脸,这般看来……不就妥妥的年长兄长带着年幼弟妹逛街既视感。 “哈哈哈!”程菀实在没忍住,加上这又是在街头,她索性放声大笑起来,尤其是看见谢钰之脸都黑了,笑的更开心了。 谢钰之无奈的捏了捏她的手,而后看向摊主,冷言强调:“这是我儿,这是我妻。” 摊主闹了个乌龙,讪讪点头:“是,是天太黑了,我眼花了。” —— 因为谢钰之提前遣人回来报信,谢老夫人知道他们要晚些回来,也就没等,一个人用了膳。 正准备去佛堂,薛二娘却过来了,看上去心情很好,拉着谢老夫人不停的聊家常,还提起了她早已去世的祖母。 想到这些旧事,再看向薛二娘时,谢老夫人的目光柔和些许,认真道:“二娘,你祖母临走前最放不下你,你嫁进谢家这么多年,也该懂事了,日后这性子定要改改……” 薛二娘能让谢老夫人从前那么偏爱她,不是没理由的,只要她想,确实能伏低做小哄得人眉开眼笑的。 只不过从前大娘子在,她害怕中馈被夺走,谨言慎行。后来程菀嫁进府中,她自认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庶女绝不可能动摇她的地位,才露出了真面目。 回忆起从前,又见她似乎真的悔改了,谢老夫人心中稍稍升起几分怜爱,问她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 “二娘没什么事,就不能只陪姨奶奶说说话吗?”薛二娘当然不止为了讨好谢老夫人,而是谢二爷今日下值,特意给她买了一支金簪。 薛二娘高兴之余,想起这些日子在程菀这里受的气,就特意戴着簪子来正院,打算好好气一气程五娘。 就算你费心巴结老夫人和束哥儿又如何?众所周知大哥厌弃你,没有男人的宠爱与敬重,哪个女人能在后宅站得住脚? 薛二娘连如何炫耀都想好了,只等着欣赏程菀气急败坏的脸色,但却一直没等到人,就在薛二娘准备开口询问时,束哥儿率先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面人,塞给谢老夫人:“曾祖母您看,这是您,像不像?” “哎哟,这面人捏的真好,束儿没有吗?”谢老夫人眼睛看不清楚了,但为了哄孙子,十分配合。 “有,在母亲那里。” 束哥儿话音落下,薛二娘就看到程菀走了进来,手里也拿着两个面人。 这不重要,毕竟程五娘成日里就靠着吃喝玩乐讨好孩子,只是,为何她身后还跟着谢钰之? 而且谢钰之的侍从手中还拿着这么多东西,吃食、小孩的玩具、还有京城第一首饰楼的木盒……莫非这几人这么晚回来,是去外面游玩了?! 这一刻,不仅是薛二娘,连谢老夫人都惊讶住了,皱眉问道:“子邵,你、你这是在外头碰到五娘和束儿了?” 国公府上下谁人不知,世子爷和夫人形同水火,所以哪怕之前下人报信说他们三人要晚些回府,谢老夫人也只当是两边都有事,恰好撞到一起了,并没有深想。 但目前看来,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啊! 程菀主动笑道:“不是,郎君特意来铺子里接我和束哥儿,见外头集市热闹,便去游玩了一番,还挺有意思的,束儿还特意给您带了礼物呢。弟妹这般看着我也是想要礼物?别急,都有。” 薛二娘:“……” 她哪里是要礼物,她是震惊了! 什么意思?她刚想炫耀谢二爷给她买了首饰,谢钰之就带着程菀出去玩了,还买了这么一大堆东西?谢钰之不是厌恶程菀至极吗,难不成突然转性了? 不,不可能! 肯定是故意做戏,想要压她一头! 薛二娘认定这肯定是假的,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比愤怒。 她和谢二爷伉俪情深,国公府人尽皆知,现在程菀这么做,还带着一大堆东西回来,将她的金簪贬的一文不值,不就是故意和她作对吗? 好你个程五娘,还开始耍心眼了,行,你给我等着,马上就是秋猎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嘚瑟多久! 薛二娘怒气冲冲离开,背影都带着冲天的怨恨,程菀挑眉笑了。 那日谢钰之同她说,既然老夫人已经十分信任她,那么“夫妻不和”的谎言就要修正过来了。如何修正呢,那自然就是要扮恩爱了。 当时程菀十分惊讶,因为她实在想象不到谢钰之“扮恩爱”的神态,而且于她而言,这般相敬如宾刚刚好,恩爱的夫妻感情……总感觉有些多余。 但这到底是她让谢钰之背的黑锅,况且人世子爷也说了,夫妻不和的官员,在官场上都容易遭到言官弹劾。 她不能忘恩负义,便咬牙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原来所谓的扮恩爱,只是出去游玩,那看起来还不错,正好缓解一番因工作劳累的情绪……这么想着,程菀心中的抵抗稍减弱了些。 时辰不早了,程菀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便先回去了。等她一走,谢老夫人立刻变脸,严肃拷问起来。 谢钰之举止从容的饮茶,“就像您说的那样,孙儿从前对五娘太过苛刻,我已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进行改正。” “真的?”谢老夫人十分惊喜,没想到自己这朽木孙子还有这觉悟呢。 其实她心中很是怀疑,就怕谢钰之过段时日又恢复如初,但既然他愿意转变,到底是好事,便道:“既如此,那你可一定要对五娘好一些,不是我替她说话,这么好的娘子可不多见,心善、稳重……” 谢老夫人从前对晚辈的感情无所谓,只要能维护表面和谐就行。 可谢钰之对五娘太过冷漠,又不肯纳妾,连通房都不收,那她只能多说些,盼着两人之间更热络一些。 不过今日不适合详谈,明日还要入宫,天不亮就要起来了,得赶紧回去休息。 谢钰之临走前,她又提了一句:“今日二娘说她也想去秋猎,我应下了,到时让他们都跟着去吧?” 谢家在猎场附近有庄子,去多少人都有地方住,只是谢二爷品级不够,到时候去了也只能在庄子周围游玩,进不了猎场。 谢钰之闻言点头:“祖母管束好他们便是。” —— 圣节十日后,便是一年一度的秋猎。 谢钰之如今荣宠正盛,秋猎一事又由他任职的枢密院主管,程菀身为国公府的少夫人,肯定是要到场的。 这一去就是三天,又远离京城。好在如今老师们对于教学工作已经得心应手,日常管理也有粟米照料,程菀没什么不放心的,事先将学校的各项工作安排好,又嘱咐粟米,如果出了什么大事,就让护卫来庄子里找她。 粟米连连保证:“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守好的。” 程菀笑道:“不用这么紧张,就三天功夫,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 第二日,谢家的车队就跟着圣驾一同出城。 谢钰之要骑马,随行官员众多,哪怕是皇亲国戚也要削减规制。 谢家只有两辆马车,程菀陪同谢老夫人、束哥儿坐在前头,后面的马车则用来装行李。 至于薛二娘等人,只有明日单独出城了。 谢家的马车宽敞,坐三个人倒不至于拥挤,只是和谢老夫人在一起,哪怕说说笑笑,也要时刻注意仪态。程菀不能看话本子,连打瞌睡都十分拘谨,透过车窗看外头骑马的男子,实在是羡慕不已。 终于到了中午,车队停下来准备膳食,她连忙从马车上下来,活动僵硬麻木的腿脚,正好碰到了顾芳娘。 “阿菀。” 自从程菀阴差阳错救了昱哥儿后,顾芳娘对她的称呼就变了,有人的时候还是唤她嫂子,私底下却更加亲昵了。 很显然,从前她待程菀亲近只是因为夫君那边的情谊,如今却是发自内心的。 顾芳娘的亲生儿子昱哥儿年纪太小了,不方便带过来,跟着她的,是一个八岁大的小郎君。顾芳娘说这是她侄子,也是宋家最大的孙辈。刚参加完太学的考核,若是能考上,便能入太学读书了。 程菀之前就听说过如今的太学有小学,但门槛很高,不仅家世要好,人更是要聪慧。 正当她准备问问这个宋小郎君对太学印象如何时,面前却突然掀起一阵尘土,马蹄声飞驰而过,程菀赶紧将束哥儿拉到身后,避免他被扬起的灰尘洒满全身。 “是柔嘉公主。”顾芳娘皱眉,她不喜柔嘉公主,不仅是她知道公主曾找过程菀的麻烦,更是因为这会儿大家都下马车休息了,路边这么多孩子,万一有小孩跑到路上去玩耍,骑马这么快,要是被马蹄踢伤了那可如何是好? 可这柔嘉公主素来骄纵,出了名的目中无人,顾芳娘就怕她又会借着这次行猎找程菀的麻烦。 对上她担忧的目光,程菀笑了笑:“没事,我低调些便好。”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这几天除了必要的活动外,都待在庄子里准备课程写教案,实在坐不住了就去庄子附近走走,绝对低调做人,连猎场都少去,也不跑马,最好不让任何人关注到她。 程菀想的很好,却猜不到还不等他们到达猎场,薛二娘就从府上出发了。 上马车前,薛二娘取出一封信塞给小厮,让他快马加鞭赶往猎场附近,最好能想法子将这拜帖送到柔嘉公主府上。 第72章 第72章 如今的皇家猎场, 是专门在京郊围了一整片山。毗山而建有许多庄子,是王室宗亲、高门大户的住所,那些品级低些的小官,便在猎场周围的营帐住下。 山脚下拢共就这么一块地方, 人一多, 面积难免有些狭窄。但谢家的这处庄子打理的极好, 最让程菀惊喜的是, 里面竟然还有一处温泉。 程菀忍不住提起裙摆,蹲下身撩了一捧水, 真暖和啊! “五娘喜欢?”谢老夫人见程菀满脸欣喜, 笑了,果真是孩子心性, “我闻不得这股子味儿,子邵太忙,你夜间忙完了便过来玩吧。”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本不愿舟车劳顿, 这次特意过来一是想趁着人多,带程菀交际; 二来趁此机会带着束哥儿在周围游玩。 如今最疼爱的曾孙整日里跟着孙媳往外跑, 虽然人开朗了、身体康健了、愿读书了、可也不怎么着家了……谢老夫人感到欣慰之余,又不免有些吃味。 正想抓住这次机会,和曾孙好好亲近一番。 为此, 在来猎场前,她就遣了底下人过来打探, 看看周围有什么风景好的地方。 所以别说程菀要泡汤泉了,就是想睡到日上三竿,只要不耽误正事,她老人家也懒得管。免得束儿一看到这个母亲, 心就飞出去了。 不仅程菀,就连国公爷,谢老夫人也提前吩咐了,这几天少往束哥儿面前凑,也别说什么带他去打猎跑马的话,不许破坏她和束儿熟络……至于剩下的谢钰之,那没事了,想凑就凑吧。 反正就算现在父子两冰释前嫌了,束哥儿也不怎么待见他,没那么碍眼。 但束哥儿因为暖棚的事,对这种天然热乎乎的泉水特别好奇——现在天气变冷,柴火可贵啦,若是能弄清楚这个水是怎么自己发热的,岂不是又能节省一笔开支? 束哥儿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一个劲的围着汤泉打转,不停的问母亲知不知道这个水是怎么回事。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跟装了马达的发动机一样,精力无比充沛,尤其是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时,那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但程菀累了,现在只想舒舒服服的泡温泉放松,再一看谢老夫人颇为失落的脸色,转移话题道: “我也不清楚,要不束哥儿跟着曾祖母去山上看看,应当有专门管理此事的匠人,找他便能为你解惑了。” 束哥儿忙看向曾祖母:“曾祖母,您能陪我去山上吗?” “自然,束儿想去哪里曾祖母都愿意陪着。”太久没带孩子,也不清楚谢束如今好奇心有多重,只当他还如同从前那么斯文腼腆的谢老夫人想都不想,夸下海口。 祖孙二人欢快的离开了,程菀看着能一人独享的汤泉,也很欢快。飞快脱衣,跳入汤泉,被温暖的泉水包裹的那一刻,只感觉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红雪,去将我的话本子拿来!”她定要狠狠舒坦一番! 红雪十分上道:“夫人,听说这边还有自酿的米酒,很是甘甜,喝了也不醉,与泡汤是绝配,可要试试?” 程菀更加满意了:“可!” —— 谢老夫人原以为束哥儿好奇泉水,只是一时的孩子心性。就像年纪小的孩子,一会儿关心为什么会下雨,一会儿问肚子为什么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并没有什么深意。 没想到等一行人找到引流汤泉的匠人,束哥儿颇为认真的问了起来,一边问还一边拿出小本子写写画画。且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有条理,完全不像闹着玩,好像把这当成了一件很严肃的正事在处理,将那匠人问的满头大汗。 谢老夫人讶然:“束儿,这些都是谁教给你的?” 束哥儿摇头:“没有谁教我。” 自从那次母亲让他跟着粟米学习出售泡面的事,束哥儿脑子跟不上,就只能用纸和笔去记,哪怕他会的字不多,但还是将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后来,不管是跟着母亲和老师们一起开会,还是平日里管理暖棚和孵化鸡蛋的事,他都会随时记录。束哥儿其实不懂有什么好处,只是感觉这样好像能显得他更聪明,还威风~ 他不是贪图威风的小朋友,只是每次学校里来了匠人,母亲让他安排匠人进行工作,对方总拿他当小孩子糊弄,他就马上掏出小本本。他们怕他告状,就不敢轻视他啦。 谢老夫人还准备问,却听见有人往这边走来。 秋猎一事,说得好听是游玩,但不论男女,都会借此机会多进行交际。大家刚到猎场,甚至都顾不上休息,就出来寻亲访友了。 这会儿圣上正带着朝臣整军狩猎,家眷不能过去,只能在这附近走走。 谢老夫人只是寻常带着曾孙散心,但她身份地位摆在这,大家见了,便连忙过来行礼请安。 一走近,却发现老夫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孩童,众人很快反应过来,莫非这就是国公府的小郎君? 听闻身子不好,甚少会带出府,也没多少人见过。 可这会儿看起来风骨天成,眉目含章,看上去就一股与众不同的机灵劲,并不像传闻那般的病秧子啊。 “束儿,行礼。” 谢老夫人一开口,束哥儿便举起两只小手乖巧拜下。小小郎君,仪态端方,众人瞧着连连夸赞。 谢老夫人不是那种虚荣之人,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孙儿是天下最好的,用不着旁人奉承。 可从前的束哥儿被那些痛苦折磨的怯弱封闭,她担心激起孩子的伤心事,又怕旁人胡乱言语,更不敢将他带到外人面前。 束哥儿身份不同,他算是国公府唯一血脉,谢家这般藏着掖着,又有大娘子散播的“病重”传闻,难免会引得外头那些人私下议论纷纷。谢老夫人从前着急,可也没办法。 但现在好了,束哥儿越发胆气充足、心性明朗,谢老夫人心头最大的忧愁消散,听见众人夸赞束哥儿的言语,真是怎么听着怎么舒心,眉眼间满是一扫戾气的舒爽! 大家自然能看出谢老夫人喜欢听这些,绞尽脑汁夸得更加起劲,连嘴巴都说干了。 但束哥儿本人却一直都很淡然。毕竟他私下被母亲夸得太多,小学老师都喜欢鼓励教育,平日里哪怕束哥儿只是喝水喝得多,都要被夸好几句。 而且母亲夸人,那是又直白,又多样,与之相比,时人喜爱委婉的说法确实无法让束哥儿兴起什么波澜。 可这些人不知道其中内情,只以为束哥儿小小年纪便知晓荣辱不惊,更加惊叹,此子果真不同凡响啊! 女眷们待在一起,谈的最多的便是孩子,现下京中最热闹的话题,便是太学小学考核一事。 见束哥儿这般伶俐,有个妇人就故意奉承道: “老夫人您可真有福,世子爷是出了名的天资卓越,现下束哥儿也不同凡响,说不定都不用等到八岁,明年就能入太学念书了!” 太学招收小学生,年纪要求八到十二周岁,但若是天资聪慧的,可以破格入学。在科举取士才是正统的朝代,这算得上是莫大的殊荣了。 但束哥儿却不觉得那有什么好骄傲的,他认真道:“为何要去太学,我有学校的,就在清北技校!” 他很爱自己的母校,说这番话时小胸膛挺的高高的,满是自豪,但谢老夫人的脸色却变了。 五娘带着束儿小打小闹没什么,可她从来没想过真的让束儿去什么清北技校就学。 世家子都是要入国子监和太学的,就算差一点,那也是五大书院,要真去旁的地方,传出去不是惹人笑话?未来更是无法走上科举正途了。 所以谢老夫人一早便想好了,等到束哥儿真正能克服学习恐惧的那天,便请西席来正式替他启蒙,之后再入国子监……哪知束哥儿却在此时说出了这话。 其他人也愣住了。 捐款一事开始还挺热闹,后来彻底被蛋糕掩住了风头,京城上层圈子人又多,以至于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晓。 恰好,这些人都不知晓清北技校的存在,也没听说过京城什么时候出了个新学校。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道:“束哥儿你说什么学校?” “束儿……”谢老夫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提。 束哥儿看看曾祖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有些不开心,但他不愿意让曾祖母生气,想了想,掏出纸笔,又开始写写画画了起来。 见此,女眷们也和学校的匠人一样被迷惑住了。 以为束哥儿是要将她们说的话记下来告诉谢钰之,那可是天子宠臣,极有可能传到圣上耳中,连忙停下来思索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谢老夫人便趁着这个机会,带着束哥儿先行离开了。 程菀泡了两刻钟温泉,喝了米酒吃了茶点,看完了种草许久的话本,只感觉浑身无比舒坦。房间里丫鬟又将床铺整理的又软又厚,还熏了安神的熏香,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程菀喟叹一声,正准备倒头就睡,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扭过头,就看到束哥儿冲了进来。 小孩平日里可最是懂礼数了,今天却不等婢女通报便闯了进来,嘴巴还翘得高高的,都能挂油壶了,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程菀这还是第一次见束哥儿生气,又好奇又有些想笑,猜测道:“怎么啦?是温泉加热的法子不能用,束儿不高兴了?” 束哥儿再生气,还记得句句有回应:“母亲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说完,扭过头,继续生闷气。 程菀更加辛苦忍住笑意:“那是因为什么不开心了?” “是今日在外面……” 束哥儿热爱自己的学校,不管是老师、同学、课桌甚至是地里的菜苗和鸡,他都十分喜欢,他觉得天底下就没有比自己学校更好的了。 孩子的喜爱真诚纯粹,他们无法忍受自己喜欢的事物被人看不起。被人质疑的那一刻,束哥儿只感觉心底空落落的,特别难过。 而且旁人便罢了,为何曾祖母也是这样?明明他每日放学分享学校的趣事时,曾祖母都听得很开心……难道曾祖母是骗他的吗? “当然不是。”程菀握住他的小手, “束儿你要知道,有句话叫‘见画一色,不知其美’,指的是不了解全貌,就不知晓画有多美。” “曾祖母她们从来没在学校真正生活过、感受过,只单单看表象,便不清楚咱们学校有多好。而国子监、太学这些书院,是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所有人都听说过它们的美名,自然而然就觉得这才是最好的。” “曾祖母不是骗你,不管她是因为你在清北技校的事开心,还是想让你去其他书院上学,都是因为关心你。想给你最好的。” 程菀其实也知道,束哥儿不可能一直在这上学,可能等到明年,他就要离开了。 但见他会因为这些事生气,心中满是感动与欣慰,这不正说明了技校办的足够成功,才会让学生主动维护吗? 束哥儿似懂非懂:“那是不是只要让大家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好,就再也没人说坏话了?” “可以这么说吧。”程菀怕小家伙逢人便宣传清北技校有多好,捏捏他的脸蛋:“但事实胜于雄辩,咱们得让大家心服口服才行。” 束哥儿握紧小拳头:“我知道了。” 庄子不大,晚膳自然是一家人一起用的,谢钰之和国公爷也回来了。 用膳时,国公爷刚夸耀了几句自己这次打猎有多爽,当接受到孙子晶晶亮的目光,以及谢老夫人警告的眼神时,立马变了口风: “……其实很没意思,突厥那个叫什么泥孰的一直在吹嘘他们骑术有多厉害,箭法有多准,今日一见,不过一群蛮子而已。” 景朝也受游牧民族困扰,其中突厥一族就是最猖狂的,时常骚扰侵占边境百姓与领土,之前谢钰之便是在平定突厥之乱中立下了斐然战功。 突厥战败后照例来京城朝拜,皇帝特意选了秋猎的日子,嘴上说着同游狩猎,实际趁机举行军演,震慑外族。 自然了,突厥也存着试探的心思。游牧民族本就擅长骑射功夫,又挑了部族中最勇猛的勇士上京,便是想借比武摸清中原的底细。 今日还只是随意抓了几只猎物,但据国公爷说,双方明日便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正式比试。 “搞不好,子邵也是要上场的。”国公爷笑道,对儿子他半点不忧心,说完还看向程菀,“五娘,听说还有女子呢,你要不要也下场比试一番?我记得你骑术极好。” 程菀连连摆手,她现在只想低调,可不能当出头鸟。不过看旁人比武她倒是很有兴趣,“明日何时?家眷也能去吗?” 谢钰之颔首:“自然。” 这种时候,比试场就等同于战场,军中从三月前便开始操练战士,圣上下定决心要将突厥打服,对面更想强压中原一头,双方都希望人越多越好。 这一夜,不止谢家在谈论明日的比试,但凡知晓此事的所有人皆是如此。毕竟这可是关乎国威的大事,若能在和突厥的比试中大获全胜,那便是为国争光,莫大荣宠! 圣上龙颜大悦,当众夸赞、赏赐甚至直接升迁那都是常有之事,这可是比科举金榜题名还要一步登天啊! 于是一群人摩拳擦掌,连休息都顾不上了,连夜开始练武,就等着明日大放异彩! 只有一处除外—— 屋内无比寂静,连丝风声都透不进来,越静便越是压抑,薛二娘双手紧拽着帕子,吓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借口游玩来猎场,按理说明日才能过来,可她哪里还按捺的住?今日下午就从京城出发,一路颠簸来此,事先打听到了柔嘉公主的住处,好不容易将拜帖递进去,哪知公主却不肯见她。 她又不敢走,就一直在马车里等到天快黑了,才有人将她带了进来。 薛二娘原以为柔嘉公主听到自己所说之事会十分欣喜,但当她说到束哥儿实则很是蠢笨,那一刻,柔嘉公主的脸色陡然变得铁青。 薛二娘心中一惧,都在想是不是公主对谢钰之余情未了,才听不得她这么编排束哥儿……莫非她是弄巧成拙了? 十一月的夜晚,薛二娘却沁出了浑身的冷汗,正当她扛不住准备跪下认错时,柔嘉公主开口了:“所以,你确定谢束文武皆是一窍不通?” 薛二娘连连点头:“民妇确定!” 文就不必说了,林哥儿说了,束哥儿一个字都不认识,看见书更是吓得转头就跑。 至于武嘛,先前国公爷还说要亲自教束哥儿习武,但后来却将束哥儿扔给了一个护卫,薛二娘特意找人探查过,一直到现在,束哥儿学的还是什么扎马步的基础功,能有什么本事?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让本公主知道你和谢钰之联合起来蒙骗……” “民妇不敢!民妇所言绝对句句属实,殿下明察!”薛二娘急忙喊道。 “行了。”柔嘉公主思索片刻,突然起身往外走,“你可以走了,只要你所言属实,少不了你的好处。” 薛二娘忙行礼叩谢,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太好了!等这事一过,她和二爷就能扬眉吐气,再也不必受大房欺凌了! 薛二娘实在太过高兴,一直等出了公主别院,来到马车上,被丫鬟们她们要去哪,才猛地反应过来,是啊,接下来要去哪? 天色这么黑了,这时根本回不了城。她也不敢去谢家庄子上,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她去使坏了吗? 至于去公主别院暂住一晚,更是想都不用想……薛二娘咬了咬牙,“算了,就在马车里凑合吧。”只要柔嘉公主事成,许诺的好处兑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这种天气在马车里熬一晚,行李又只带了几件衣裳,可想而知第二天一早起来,主仆三人全都患了风寒。薛二娘原本想亲眼见证程菀出洋相的计划破灭,只好灰溜溜的赶回城内找大夫。 —— 此时,程菀已经带着束哥儿,同顾芳娘一起来到了猎场。 谢老夫人年纪太大了没有过来,人一少,程菀越是能感受到束哥儿在人际方面的天赋,他和宋家小郎君宋黎分明昨日才认识,但两人相处的已经十分融洽了。 就连顾芳娘都有些惊讶:“你不知道,黎哥儿在家很是沉闷,和他爹娘都没多少话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亲近人。难道是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更相处的来?” 程菀笑道:“说不准是我们束哥儿格外讨人欢喜呢?” 顾芳娘观察片刻,也笑了:“确实,我看着束哥儿也觉得欢喜。” “那个便是夏侯毅,他父亲是英国公,为人很是猖狂。”黎哥儿指着不远处经过的华服郎君,轻声叮嘱束哥儿,“你要小心他,最好别搭理他。” 黎哥儿是宋家人,但宋家最出息的不是他亲爹,而是二叔宋明,可是再出息,也只是个从四品,无法和元后兄长英国公相提并论。 偏偏他和夏侯毅都参加了国学小学的考核,夏侯毅看不起他,当众刺了他几句,黎哥儿气急,却也只能忍耐。 但他知道夏侯毅只是看不起他的出身,可夏侯家却和谢家有着仇恨,若是束哥儿遇上了他,就不是被刺几句那么简单的事了。 程菀在前头听到他们的话,有些感慨,所以高门大户的孩子就没有简单的,黎哥儿哪怕才八岁,便已经对人情世故十分了然。 好在束哥儿跟着“二叔父”上了一段时间课后,对这些事也有了初步了解,不再是昔日的纯良小金蛋,依稀有变成芝麻小汤圆的趋势,他点点头:“我知道的。” 又隐晦了看了黎哥儿一眼,他看得出来黎哥儿并不喜欢国学,束哥儿想问他愿不愿意来清北技校,但想起昨日那些人的态度和母亲说的话。 最后束哥儿只是宽慰道:“要是他欺负了你,你就去找老师,老师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黎哥儿不知道:“老师真有那么好吗?”家里人都劝他忍耐,难道老师会为他出头? “有的,我认识的老师都很好!”束哥儿斩钉截铁。 他们说话间,越来越多人来到了猎场,将比试场地围的密不透风。 这种场合不必讲究什么男女大防,都按照官员品阶站队。整个枢密院要负责猎场所有工作,谢钰之自然不在,但靠着他的身份,程菀的位置倒是很靠前。一抬眼,便能看到左前方的突厥人。 “怎么这么多孩子?” 顾芳娘昨日便出来交际了,对这些都很了解,低声道:“听说他们那边三岁孩童便开始拿弓学骑术,那几个孩子年纪虽然小,但武力可不低,昨日还一人猎了只野鸡。” 程菀明白了,这是故意带着小孩过来中原炫耀,毕竟下一代就是一个民族的希望,若是突厥子孙各个如此英勇,如今打不过中原,不代表十年后依旧打不过。 程菀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这就相当于装点门面好壮大声势嘛,谁不会? 但下一刻,当那个为首的孩子突然朝着人群挑衅一笑时,她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果不其然,在皇上即将宣布比试开始时,突厥使臣赶在之前开口了。 他说话带着口音,程菀无法听懂每个字,只明白大致的意思,是说一直是大人比试,太过缺乏新意,不如这次就让孩子们来较量一番。 “……既能增添些许新鲜意趣,还能一览后生风貌,不止陛下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众人震惊! 尤其是那些苦练功夫,只等着为国争光的战士们更是目瞪口呆。 可真是笑话,蛮夷之地只知道打打杀杀,三岁就开始骑马射箭,自然不惧比试,但可这并非中原礼乐之风! 况且你们明显是有备而来,年纪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下场便等着挨打;年纪大点的倒是懂骑术拳脚,但即便赢了,也只是欺负小孩,胜之不武。 这是知道大人打不过我们,便拿孩子当挡箭牌,可真是卑劣! 片刻,皇帝威严的声音传来:“稚子年幼,筋骨未固,拳脚无眼,若是伤身反倒坏了今日兴致。” 使臣忙道:“陛下深谋远虑,但臣并非要让稚童拳脚相搏,近身较量。可令他们比拼箭术,用软弓钝箭,也不用狩猎活物,只需打中幡旗既可……” 按照突厥使臣的意思,大家都用软弓钝箭,既不用担心受伤,也能起到比试的效果。 若是说他们这边孩童自小练习骑射有些不公,那就让人在林间设计关卡,关卡为中原人最擅长的经史书籍,只有答对了,才能继续往前,这样一来两边都有擅长之处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不答应,那就真会落得畏缩怯战的丑名。 但看着突厥使臣好似稳操胜券的模样,所有人皆是心头一紧,莫非他们留有什么后手,才能如此成竹在胸? 比赛输赢是小,但若是败了,定会引来外族轻视,折损国威…… 偌大的猎场上突然陷入寂静,只剩下猎猎风声,直到皇帝的声音传来:“允。” 使臣将公允挂在嘴边,他们做东道主的自然也不能低一头,皇帝看了人群一眼,立马有个文臣走出来,提议各自派五名孩童出战,人选由抽签决定。 孩童的年纪与突厥相仿,四岁到九岁。 “四岁那个就是首领幼子,听说是个神射手……”顾芳娘脸色不太好,按照这个标准,束哥儿和黎哥儿都要过去抽签。 今日到场的孩童众多,其实小孩本身是不害怕的,因为他们并不懂太多内情,只想着出场较量,为国争光,这可是大好事! 但孩子不懂,父母懂。对面分明来势汹汹,这如果是输了,伤了颜面,圣上只会怪罪他们教子无方。 恐惧被传染,孩子们也变得畏手畏脚了起来。有几个方才还笑容满面,突然开始嚎啕大哭,哪怕母亲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哭声还是被突厥那边听见了,引起了一阵嘲讽的笑声。 很多事,成人做会影响两国情谊,但换成孩童,便不好太过计较了。 一时间,两边形成显著对比。高台上,皇帝的脸色都透出了两分阴沉。 程菀担心束哥儿害怕,拉着他的手道:“束儿别怕,只是抽签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束哥儿摇摇头:“母亲您放心,我不害怕的。” 束哥儿看了眼对面,发现大家说的再可怕,突厥队伍也不过七个孩子。 他在学校可是学生会会长,还是助教,要管一百多个同学外加两只鸡呢!那么多人都要听他的,现在换成七个人有什么好怕的? 他自己不怕,还安慰脸色发白的黎哥儿,“没什么的,就算抽中了也不用担心,他们都和我们差不多大,也是小孩而已。” 黎哥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跟着束哥儿往场地中央走。 孩子们排成一队,依次进行抽签,抽中红签的人就入选。 场边,顾芳娘紧拽着袖口。宋明原本在一旁和同僚交际,出了这事,已经走了过来。顾芳娘紧张的都要喘不上气来了,不由道:“郎君,黎哥儿应该不会选中吧?”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咱们不会这么背的。”宋明十分肯定的安慰顾芳娘,瞧见程菀一人站在一边,颇为体贴的开口:“嫂子你也别害怕,束哥儿肯定也不会抽中的。” 话音落下,场内的黎哥儿低头看向自己抽中的木片,肩膀瞬间就垮了下来。 束哥儿在他身后也张开了小手——是红色。 第73章 第73章 宋明目瞪口呆:“这……” 顾芳娘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是闭嘴吧!” 小孩子脸上是藏不住事的, 发现束哥儿二人脸色不对劲之后,周围其他孩子和大人全都狠狠松了口气。 总共五个名额,现在一口气就抽中了两个,这就代表轮到他们身上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这么想虽然有些不厚道, 但也没办法了, 对面来者不善, 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建功立业?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也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其他人是庆幸,宋黎此时都快要吓傻了, 小脸苍白, 额头上沁出了冷汗,手脚更是抖个不停。 所有人都觉得他性子老成、沉闷, 甚至不像个孩子,其实宋黎并不是一直如此。 只因为爹娘无数次向他强调,他能有今天,不管是去太学念书, 亦或是来皇家猎场,都是托二叔二婶的福。他害怕自己说出什么话, 做出什么事令二叔不喜,便越来越沉默寡言、小心谨慎。 可此时他却抽中了红签……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他连拿弓都不会,他肯定会输的, 他肯定会给二叔丢人的! 那几个突厥的孩子本来就一直盯着这边,在看到宋黎吓得两股发颤后, 讽刺的笑声更加尖锐了。 宋黎本就畏惧不堪,这笑声更是要击破他的心理防线一般,他的腿不受控制的越来越软……场边的宋明和顾芳娘呼吸都要暂停了,这个时候哭或是害怕便算了, 可若是直接吓得摔倒在地,那便真的沦为全场笑柄了。 千钧一发之际,正当宋明准备冒险冲过去时,一双小手紧紧将宋黎扶住了: “黎哥儿,你别怕,我也抽中了,我会陪着你的!” 宋黎这才看清束哥儿手中的红签,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的问道:“你会射箭吗?” “我不会。”束哥儿老老实实摇头。叔父说习武一事,基础最重要,不能心急冒失,因此他现在依旧在练基础功,顶多是跟母亲学了投壶,拉弓射箭是完全不会的。 所以在看到自己抽中了时,束哥儿也是有些紧张担忧的。但他一看黎哥儿怕成这样,便忙着安慰他,都顾不上自己的情绪了: “但是我们一共有五个人,虽然我和你不会,或许其他三个人会呢?可以让他们来射箭,我们做别的事。” 话音落下,另外三支红签也出现了,宋黎一看,连忙拉住束哥儿的胳膊:“是夏侯毅!他们的箭术可厉害了!” 束哥儿对夏侯毅不了解,只看他一副趾高气昂,和现场其他小孩完全不同的做派,便知道黎哥儿没说错。 宋黎是高兴了,但夏侯毅发现另外两支红签在他们手中后,笑容瞬间消失。带着另外两人走过来,语气里满是不忿:“啧,怎么是你这个鄙陋小子?” 说完,又扭头看上宋黎身边的束哥儿。 夏侯毅不认识束哥儿,但他看得出束哥儿穿着、气度皆不凡,透着一股机灵劲,不像宋黎那种寒酸样,于是问道:“你是哪家的?” 宋黎心头一跳,刚要帮忙解围,就见束哥儿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我母亲姓程。” 这个时候很少有人会介绍自己的母亲,周围又很吵闹,夏侯毅一听,下意识就以为束哥儿说他是程家的。程?还是陈?京中高官有这个人家吗? 夏侯毅一时没想起来,但他见束哥儿还算顺眼,于是一抬下巴道:“某些人家世普通,天资也一般,和他一起只会拉低你的身份。别跟不入流的人待在一起,与我结交才是明智之举。” 宋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去太学前就听二叔说过,虽是同窗,但彼此之间都有不同的交际圈,那些家世一般的学子,时常会被宗室贵族欺凌。 他不能惹麻烦,夏侯毅在太学欺辱他便罢了,为何在外面,还要抢走他的好友! 可夏侯毅的话他无法反驳,束哥儿是国公之子,确实不是他能高攀上……手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宋黎怔愣抬头,就发现束哥儿的小手紧紧的抓着他,绷着小脸认真道: “黎哥儿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一个很好的小郎君,你不该这么说他。” 夏侯毅气结,还想再说什么,负责抽签的官员开始喊人,让他们先过去确认红签,再换上相应的配饰,很快就要开始比试了。 景朝为红,突厥为蓝,用相应颜色的布条绑在腰间。 束哥儿拿着布条回去找母亲的时候,正好听到一阵马蹄声响起,谢钰之等不及马停好,从马背上飞身而下,疾步走向那道熟悉的身影,沉声道:“发生了何事?” 他卯时便去外场巡猎,方才瞧见被程菀派过来的青月,才知晓比试一事发生了变动,连忙赶了过来。 程菀简单解释一番。 她紧急将谢钰之叫回来,倒不是想要他对束哥儿的射箭技术进行什么培训,现在也来不及了。想着可以让他叮嘱小孩几句注意事项,毕竟他对这山上的环境更加熟悉一些,“还好,我见束哥儿不是很紧张,你……” 话说到一半,程菀卡住了,束哥儿方才不都好好的吗?为何现在看起来却不太对劲?脸色都是发白的? 她忙顺着束哥儿的目光看向谢钰之,顿了片刻,明白了:“束儿应该是怕你责怪他。” 纵使谢钰之已经特意向束哥儿解释过了,但大娘子说的那些话,还是对孩子造成了深刻的恐惧。就像此时,束哥儿原本不害怕,可他怕自己输了,爹就会对他失望,嫌弃他蠢笨,将他关进黑屋子里…… 这一次,都不用程菀出声提醒,谢钰之主动走了过去,在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中,直接将束哥儿抱了起来。带着他往程菀身边走去,语气柔和道:“我来迟了,束儿是被选中比试了吗?” “嗯。”束哥儿靠在父亲的怀里,小心脏跳的飞快,他小声问道:“若是我输了,父亲会怪我吗?” “不会!”谢钰之分毫犹豫都无,斩钉截铁的回答,“输赢不重要,只要束儿安全回来就好。” 束哥儿仰头去看他的脸:“真的吗?” “真的。”谢钰之其实有些担忧束哥儿会看出他的身份,但这个时候不能闪躲,不能让束儿误会他在说谎。 好在程菀及时过来,捏了捏束哥儿的小手:“束儿,做人要讲诚信,这场比试抽中了便不能反悔。但是输是赢都无所谓,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若是不小心摔到了或者哪里难受,就马上告诉护卫,我和你爹会以最快的速度过来接你,知道吗?” 束哥儿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什么都不用再问,所有的担忧和害怕在这一刻瞬间消失了。他认真点头:“好” 程菀拉了拉谢钰之的衣袖:“快,跟束儿说说有什么要注意的。” 谢钰之仔细叮嘱一番,话音刚落,程老爷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开口就是:“束哥儿,这场比试你可一定……” “咳咳!”程菀不用听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直接打断了他,半点情面都不给:“束儿快过去吧,记住我们说过的话,保护好自己。” “好。”束哥儿还乖巧的喊了声外祖父,而后转身就走了。 程老爷气的火冒三丈:“五丫头!我可是你爹,你在外头便对我这种态度?!” 程老爷好歹是个四品,哪怕不受待见,参加秋猎还是可以的。倒是兰氏因为程若的事,暂时没脸出门,这一趟只有他孤身一人。 原本想让束哥儿这次狠狠赢过那群蛮夷,为国争光,将他失去的脸面找回来,哪知程菀连话都不让他说。 简直是岂有此理! 还不等他多教训几句,谢钰之又打断了他:“岳丈大人,噤声,比试要开始了。” 十个年纪相仿的小郎君站在场地中央,负责比试的官员开始宣布规则:五人一组,分配统一的软弓钝箭,林间总共悬挂了二十张彩幡,一队十张,只要用箭射中彩幡,便归射中者所有。 计时两个半时辰,时间一到,所有人都要来这里汇合,超时视为认输,手中彩幡多的那一队,便是胜方。 孩子们到底年纪太小,除了他们以外,还各有两队护卫跟随,其中一队保护小孩的安全,另外一队会将他们的比试情况转告给众人知晓。 以示公平,护卫中除了景朝的禁军,还有突厥的勇士。 皇上站在高台上,许诺:“此番比试,优胜整队有赏,尔等拔尖出众者,亦有个人重赏!” “即刻开赛!”官员一声令下,场中央沙漏翻转,十个小郎君兵分两路,捏着手上的弓箭,飞快的冲了出去。 “快!跑快些!”夏侯毅看着已经跑的没影的突厥小队,着急的不行。“你们能不能不要拖后腿!” 夏侯家是武将世家,夏侯毅从小跟着他爹英国公习武,他那两个小跟班:一个叫夏侯勇,是英国公府二房之子,另一个叫周尧,父亲也是武将,他们腿脚都不错。 束哥儿跟着谢钰之学了这么久,也勉强能跟上。但宋黎不行,他是最典型的书生小郎君,平日书不离手,现在跑两步便脸色通红,感觉要断气了一般。 “这样不行。”束哥儿停下脚步,喊住众人,“我们并不知道彩幡的位置,盲目往前跑是没用的,若是跑错了,到最后连力气都没有了。” “闭嘴你这个小骗子!”夏侯毅正是憋了满肚子的气,亏他还觉得束哥儿顺眼,想要和他做朋友。方才他回到爹娘身边,第一句话便是问京城谁家姓程。 爹给了他一个脑门崩,说什么姓程,那分明是谢家的人,是仇人谢钰之的儿子! 啊啊啊一想到自己主动跟仇人示好,夏侯毅就气的直哼哼! “我没有骗你,我母亲确实姓程呀。”束哥儿也不喜欢夏侯毅,但现在比试才是最重要的,虽然母亲父亲都说输赢不重要,但他想要赢,他想得到圣上口中的赏赐。 于是束哥儿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递给夏侯毅:“你能掰开吗?” “真是笑话,我连真正的弓箭都能拉开,岂会掰不开一根棍子?”夏侯毅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两只手稍一用力,棍子应声而断。 “那这个呢?”束哥儿又递给他两根棍子,夏侯毅依旧轻松掰开,十分不耐烦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别挡路!” “你再试试这个。”束哥儿这次递过去五根。 树林的棍子有手指头那么粗,这一次,夏侯毅用劲到脸都红了,依旧没能把棍子掰开。 “一根棍子不算什么,但五根棍子就不能轻易掰断了,这告诉我们一定要团结。”束哥儿认真道, “我们是一个小队,就不能吵架,要团结一致才能赢。现在我们不知道彩幡在哪,每一面彩幡前还有问题要回答,这样一来就不能直接往前冲,要商量好对策才行。” 就像之前他和同学们一起在学校挖暖棚,人太多,土又硬,大家急切的想干活,但锄头总是撞在一起,忙活半天,却根本没有挖动太多地方。 母亲说你们越是着急,就越容易晕头转向,磨刀不误砍柴工,在动手之前,可以先规划每个人的任务、了解该如何使用农具更省力……这样才能将速度提上来。 束哥儿觉得他们今日要做的事,和挖地的道理是一样的。 “哈!真是笑话!”夏侯毅将棍子砸在地上,满脸不屑,“不就是回答几个问题,射几面旗子?还用得着和你们团结?我一个人都能行!你们会什么?不过就是拖后腿的罢了!我们走!” 他一声令下,其他两个人连忙跟了过去,宋黎急得不行:“束哥儿,我们该怎么办?” 夏侯毅不配合也是能预料到的,束哥儿在学校安排那么多同学,哪怕大家表面上不会多说什么,但偶尔也免不了有抵触情绪,所以他一点都不生气:“没事,我们也跟上,但不要跑太快了,先保存体力。” 宋黎虽然性子沉闷,但他不想给二叔丢脸,这场比试对他来说很重要,按理说他应该和夏侯毅一样急切。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见束哥儿这般沉稳,心中的焦急也跟着放缓了。 宋黎原本以为夏侯毅他们会一边解题一边射箭,将他们抛到九霄云外。没想到到了第一面旗幡时,却看到夏侯毅等人正站在树下:“你们终于来了,我们都等了好久了。” “你们是愿意团结了吗?”束哥儿眼前一亮,以为他们是想通了。下一刻,却对上夏侯毅戏谑的目光:“想要我团结也可以,你得让我心服口服吧?” 他指了指树上的彩幡:“只要你答对这道题,我就服你,怎么样?” 说完还警告的看向宋黎:“你不许提醒!” 彩幡上写着:日月五星,谓之七政;天地与人,谓之三才。那么何为三才? 束哥儿恰好能将这些字认齐,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束哥儿放在身侧的小拳头紧了紧,摇头:“我不知道。” “你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夏侯毅似乎很是惊讶,扭过头,对着守在一旁的官员飞快回答出问题,又对着彩幡射出又稳又快的一箭, 彩幡到手,夏侯毅对着束哥儿得意洋洋的笑了。 到了第二面彩幡处,他故技重施,明明一早就到了,却在树下等着,再一次让束哥儿来回答问题。 束哥儿手里的弓攥的更紧了,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夏侯毅,直接道:“你是故意想要羞辱我。” “这如何算得上羞辱?《幼学琼林》你不知,《千字文》你也不知,分明就是你无用!”夏侯毅大笑道。 “才不是!束哥儿年纪小,没学到这些很正常。”宋黎都忘了父母叮嘱他的不能得罪王孙贵族,急忙出言维护。 “他小?他都快五岁了,难不成你五岁时连这两本书都背不得?况且他爹可是名震四海的谢子邵啊!”夏侯毅鄙夷的看向束哥儿,“若是你爹知晓你这般蠢笨,定会羞愧难当,觉得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若是你爹知晓你这般蠢笨,定会嫌弃我们母子,那时他就不要你了…… 你这般蠢笨,只会让你父亲嫌弃你厌恶你…… 此时此刻,束哥儿只感觉夏侯毅的脸在自己眼前扭曲、变形、分割成了无数的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另外一张脸,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呵斥、指责、恐吓,最后化作一双双手,死死的抓着他,好像要将他拖入那无边无尽的小黑屋…… 然而就在这时,父亲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若是我输了,爹会责怪我吗?” —“不会。” “哗!”的一声,就好像一把利刃,又好像父亲宽厚的手掌,将那一面又一面阴魂不散的碎片彻底击碎。 “不会!” 束哥儿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大声道:“我爹绝对不会厌恶我!而且我并不蠢笨!” 母亲说了,人的五根手指尚且有长短,每个人的天赋也是不同的,他不是笨蛋,他只是恰好不擅长读书罢了。他已经长大了,他不会再被这种话吓到! 夏侯毅被束哥儿的眼神吓得一怔,随即又笑了起来,觉得束哥儿定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两面彩幡,夏侯毅挑衅道:“有本事,你倒是证明给我们看啊。” 为了时刻了解比试进程,皇帝特意让一队护卫报信。 孩子们每得到一面彩幡,护卫就会骑马来到比试场上,对所有人转播比试现场的情况,自然也不会遗漏了束哥儿两道题都答不上来这件事。 英国公立即哈哈大笑起来,语气好像在调侃,但眼里的恶意确实明晃晃的:“子邵兄,谁人不知你才华卓绝,为何束哥儿一点儿也不像你啊?”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反应过来。 是啊,谢钰之可不是一般人,传说三岁便能过目不忘。谢束可是他的独子,昔日谢束生母更是对不少人夸下海口,说这孩子生下来便聪明伶俐、不同凡响,这……怎么有些不对劲啊? 难不成是程菀这个继室将孩子养废了? 还有人直接走到程老爷面前,探究道:“不是说你家大娘子是京城第一才女?父母天资这般不凡,束哥儿都快五岁了,为何还背不出千字文。” 程老爷原本还想让束哥儿一举夺魁,好让他面上有光,哪知闹了这么大的笑话。 转念一想,是啊,明明从前大娘子回府,都一个劲的夸赞束哥儿有多么聪慧,怎么可能五岁了连千字文都背不出来?该不会真是五丫头做了什么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程菀看去。 谢钰之好像听不到那些窃窃私语,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程菀的手。而后看向英国公:“贵府小郎君倒是同国公爷你一脉相承。” 这么重要的比试,夏侯毅还嘲讽队友搞内讧,英国公更是当着突厥人揭短同僚,谢钰之这话,不是摆明了说他们父子没有是非观念吗? 英国公气的直哼哼,对上皇帝警告的目光,只好压下这股怒气。 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要紧,这场比试我儿定会取得魁首,为国争光,届时圣上高兴还来不及,如何舍得责怪他们? 倒是你谢钰之,此事过后,你治家不力,独子蠢笨的丑闻就会人尽皆知! 我看你还如何笑得出来! 然而就在英国公得意洋洋之时,护卫突然着急忙慌的赶来:“报!两边队伍汇,汇合了!红队的第三面彩幡被蓝队率先夺走了!” “什么?”英国公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突厥使臣,大声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分明两边队伍都有各自的路线,各自的彩幡,你们突厥人为何要突然跑来抢我们的?! 突厥使臣却看向组织比试的官员,问道:“我记得规则里面并没有提及不能抢对方的彩幡,只说了谁射到,那就是谁的,对吧?” 那官员满头冷汗,却又不得不答:“是,是没有说……可每个队伍专注自己的彩幡,这也是默认的啊。” “既没有明确禁止,也没有伤及安全,又何来默认一说?”使臣对着皇帝行了个礼,语气恭敬的问道,“不知陛下可同意臣的观点?” 这话一出,在座之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后招! 突厥人骑射厉害,但在读书一事上远不及中原,他们回答不出来那些问题,射不了彩幡。那就出歪招让蓝队蹲守在红队周围,等到红队的小郎君前脚刚回答出答案,他们后脚就将彩幡射下,乘虚而入! 中原礼仪之邦,以为所有人都会知礼守礼,不曾想这群可恶的突厥人强抢惯了,便是如此卑鄙恶劣! 可规则又确实没禁止这一行为…… 这一刻,众人又怒又怕,就怕突厥小队钻了这个空子,之后的事态就无法控制了。 仿佛在验证大家的猜测,接下来,一阵又一阵的马蹄声响起,护卫带来的消息越来越令人心如死灰—— “第四面彩幡蓝队取得。” “第六面彩幡蓝队取得。” …… 一直到第七面彩幡都落入突厥小队之后,场内彻底没了声音,所有人的脸色都一片铁青——输定了。 —— “输定了,我们输定了!” 如果说一开始被突厥人抢走彩幡,夏侯毅还能一边愤怒一边想法子,到现在,他已经麻木了。 他自诩功夫学得不错,弓箭马术在同龄人之中也是佼佼者了,但和突厥人相比,还是差了太多。 甚至他将弓箭对准彩幡,屏气凝神,只等周尧答题成功便能射下。 可周尧话音刚落,突厥人的箭就越过他的脑袋,砸中了彩幡正中央……他甚至连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手都不知道! 夏侯毅气的都快要吐血了,摔了弓箭就想冲上去和那些强盗打一架,却被护卫死死按住,那个突厥首领的儿子还在耀武扬威:“你确定要打?你连射箭都比不过我们,你以为打架就能打赢了?真是不知所谓!” 啊啊啊啊啊!!! 夏侯毅真的要气死了! 突厥人见此,笑的更开心了,嘴里还用突厥语不停的说着什么,哪怕夏侯毅听不懂,也感觉好像被扇了巴掌一般羞愧难忍。 周尧眼睛都哭成了桃子:“我们放弃吧,没机会了。他们就像一群跟屁虫,只要我们一走,他们便立马跟上,夺下彩幡。再找下去,也只是给他人做嫁衣而已。” “哇啊啊可是我不想放弃,我不想输给外族人!”夏侯勇嚎啕大哭,他爹便是死在突厥人刀下,他五岁便在爹的坟前磕头立誓,此生定要报仇,如果他再一次输给突厥人,那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 “那我们怎么办啊,我要给二叔丢人了呜呜呜……”宋黎越想越难受。 都是一群半大孩子,坚持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哭似乎也没其他的办法了。这一刻,就连一旁跟着的护卫都满心悲悭,却又无能为力。 可就在这时,束哥儿突然开口了:“我有办法。但是你们要听我的。” 夏侯毅皱眉:“你在胡说什么?你能有什么办法?” 束哥儿瞟了他一眼,不理他,直接看向其他三人:“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但是试一试,我们还有一线机会,若是直接放弃,那便真的只能认输了。” “他们在说什么?”突厥小孩一抬头,发现红队的几个孩子突然围在了一起,头抵着头,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们中原话本就一般,现在红队那边声音那么低,更是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听不懂又如何?他们又比不过我们,再怎么样,这场比试也是我们赢定了!”首领儿子道。 其他四人一想,确实如此,于是又悠闲的躺下,还大声的讨论着回去后该向景朝皇帝要什么赏赐。 “听说中原的女子很好看,不若我们弄几个回去养着吧?” “我要宗室之女,相传她们的嫁妆十分丰盛!” 还没做完美梦,就看到束哥儿几人突然分开了,一人一个方向,朝着远方跑去。 首领儿子飞快站起来:“他们肯定是去找剩下的彩幡了,跟上!” 其实他们手中的彩幡数量,已经足够赢下这场比试了,但他们拿到手的彩幡越多,才能越羞辱中原人,所以一面都不能放过! 但令首领儿子意想不到的是,束哥儿似乎并不是来找彩幡的,只见他跑到一个岩洞处,突然蹲下来,拿着石头对着墙角开始刮。 这是做什么? 首领儿子满头雾水,可他们五个人为了追上束哥儿他们,也分开了,他现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好凑过去看。 当他发现束哥儿在刮土时,差点没笑掉大牙:“哈哈哈,你这是知道自己赢不了了,自暴自弃了?” 束哥儿不搭理他,依旧专心致志的刮土,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因为他要制硝! 那日母亲在带着他们做肥皂时,同时进行了制硝的实验。 其他的小朋友感叹完硝石制冰的神奇后,便将这件事暂时放下了,但束哥儿不同。 他现在视给母亲节省开支为己任,既然面包铺子需要硝石,他便将这个实验牢牢的记了下来,还和母亲探讨过好几次。 昨日他跟着曾祖母来山上询问汤泉的事,无意间发现这里有好多白色的硝石。引流汤泉的匠人见他对此感兴趣,又知晓他身份不一般,便围着汤泉介绍了许多,他全都记在了小本上。 因此束哥儿知道了,这里不仅有硝石,还有硫磺……当时他没有多想,只是打算等回京城前,他要和母亲一起过来采些硝,带回去拿给铺子用。 可当他看着一面面彩幡被抢走后,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将荷包里的硝石拿出来,让队员们一一观看。幸好这山上有汤泉,硝石众多,哪怕只是在路边的石头缝里,都能找到少量。方才夏侯毅等人被突厥人气的哇哇大哭时,束哥儿便在悄悄挖硝石。 “第一步,我们分开去采硝,越多越好,但不能浪费太多时间,顶多一刻钟。切记,硝石底部的泥土也要一共取下,之后我们再去汤泉边汇合。” 夏侯毅不懂:“我怎么知道汤泉在哪里?” “有一股很冲鼻子的味道,你一闻就知道了。”束哥儿知道大家一问起问题来便没完没了了,他直接打断,“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现在马上行动!” 束哥儿一声令下,大家下意识按照他的命令往外跑。 夏侯毅跑了老远才反应过来,明明他才是这里面最厉害的,为何现在谢束反而成队长了? 脑子里满是不服,却不耽误他快速干活,按照那块白色石头的模样进行采集,他没有容器,只能用自己华贵的衣服兜着。害怕错过时间,夏侯毅无比慌张,手脚都不自觉的发抖。 跟着他的突厥小孩以为他是害怕成这样的,更加得意忘形了。 夏侯毅忍不住磨牙,谢束你这方法最好有用!不然我这口恶气都没地方撒了! 等他终于循着硫磺味找到汤泉时,其他四个队友正好到达不久。 自然,那几个突厥小孩也汇合了。 他们对束哥儿几人的行为无比疑惑,正欲发问,束哥儿故作恼火道:“我们饿了,准备先吃点东西再继续,不可以吗?” 突厥人自然又是一阵嘲讽,跑了一路,他们也饿了,便也坐在外面开始吃干粮。 而这边,束哥儿给队友们的任务进行到了第二步: 夏侯毅用他们每个人的水壶,将挖下来的硝石和温泉水融合(也幸好大家身份不一般,使用的都是铁质水壶);夏侯勇和周尧去旁边捡木柴;而束哥儿和宋黎负责生火。 “我们没有火石,如何引火?”宋黎着急。 “没有火石,但是有硫磺。”束哥儿还记得那个匠人说的,汤泉旁的硫磺粉,极易点燃,如今天气干燥,可以用木头摩擦起火……这点上次在山洞里,叔父教过他。 束哥儿叮嘱道:“但是要一直钻,在起火之前都不能停下,哪怕手心皮磨破了也不可以。” 夏侯勇自告奋勇:“我来!我力气最大!”血海深仇,别说手心钻破,这一刻,夏侯勇的手掌被粗粝的树皮划破了一整块,鲜血直流,他都没有停顿分秒。 就像匠人所言,当木柴摩擦出火星后,再将硫磺粉撒上去,“哗”的一声,蓝紫色的小火就瞬间燃起。 “快!快放枯叶!”束哥儿开口,往常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少爷公子哥们,手忙脚乱将易燃的枯叶倒了上去,一不小心倒的太多,将火苗完全盖住了。 夏侯毅整个人都傻了,生怕自己将火给扑灭了,好在很快,更大更猛的火势燃烧起来。 束哥儿明白,这便是那匠人所说的,硫磺不止易燃,还能让火势变大,这便为制硝提供了最好的条件! 大火熬煮,当水壶里能看到白色的泡沫,束哥儿轻咳两声,计划第三步开始—— “夏侯毅,你带着周尧过去,吸引那群突厥人的注意力。黎哥儿,勇哥儿,你们偷偷过去挖坑,千万要小心!” “好!”大家下意识应好,应完后又有问题了。 “谢束,我们怎么吸引他们的注意啊?”周尧此时已经将束哥儿当成了真正的队长。 束哥儿沉吟片刻,头上的小灯泡亮起:“你就问你们一共七面彩幡,但有五个人,应该怎么分?” 之前母亲引那些书院争抢考试名次时便告诉他,这就叫二桃杀三士。 “这个法子好!”周尧和夏侯毅很快反应过来,立马行动。 束哥儿听母亲讲过龟兔赛跑的故事,他知道人越是接近成功,便会越掉以轻心,所以只要夏侯毅他们吸引开突厥人的注意力,当宋黎二人在突厥人身后挖好一个大坑,他手里的硝石也已经风干了。 束哥儿抱着硝,矮着身子过去,将硝石倒入浅浅的坑内,而后大喊一声:“快跑!” 这一刻,夏侯毅四人跟着束哥儿的脚步朝四面八方飞快跑开。 突厥人却不明所以,疑惑扭头去看,下一秒,一根燃烧的木柴被扔进了坑内,火苗接触到提纯后的硝石,瞬间——“嘭!”的一声巨响!! 就如同惊天巨雷在身旁炸起!突厥小孩只感觉耳膜都快要被震破,眼前满是飞溅起来的泥土和枯叶,吓得他们张牙舞爪,屁滚尿流的四处逃窜。 逃命要紧,谁还顾得上放在地上的彩幡! 也因此他们不知道,当他们逃跑后没多久,爆炸声停下的第一时间,便有一道小身影跑了过去,扒开泥土,将下面厚厚一叠彩幡全都抱在了怀里。 “啪”的一声,总共七面彩幡砸在他面前,夏侯毅抬头,对上束哥儿漆黑的瞳孔:“这下,心服口服了吧?” 第74章 第74章 几个孩子在短时间内能采集到的硝石并不多, 哪怕是经过提炼后,单纯爆炸的动静都是比较轻微的。 偏偏束哥儿担心火势点不起来,便往里面加了不少硫磺粉,再加上点火的木炭——阴差阳错下就制成了简易火药。 火药的爆炸声和硝石可不是一个等级的, 以至于不仅那几个突厥小孩被吓得连滚带爬, 就连内场都听到了无比清晰、如同闷雷一般的低轰! “怎么回事?”程菀吓了一跳, “是山崩了吗……束儿, 咱们快去找束哥儿!” 她顾不得太多,急忙起身就要往外跑。不管比试如何, 在场的父母永远是最急切的, 可刚行至场边,便看到两个护卫策马赶来, 开口便是:“不是山崩,应该是红队的诸位小郎君制的火药,引发的爆炸。” “什么?!!” 这一刻,轮到突厥人傻眼了! 在他们的想象中, 红队那群病弱小书生此时应该正被他们的小勇士打的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哭着鼻子回来找爹娘。 结果现在却说他们在制火药? 他们怎么会制火药的? 他们制火药是要炸谁?!! 一股不详的预感令突厥使臣整张脸都吓得死白,连礼仪都顾不上了,朝着爆炸声响起的地方飞奔而去。 自然了, 不仅他们急,景朝众人也急。 毕竟火药这东西可不是开玩笑的, 秘方都在官府手里紧紧拽着,几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赤手空拳怎么可能制的出火药?定是这护卫看错了! 就连程菀也没往这方面想,他们家束哥儿是聪明,但顶多是个心理分析大师, 可不是什么绝命毒师啊! 那两个护卫本就不确定,他们只是一直跟着两个小队,当束哥儿带着队员们制定计划时,经过特殊训练的护卫也听到了他们所说的什么“爆炸”“采硝”……一开始护卫还以为孩子们只是在开玩笑,哪知后面还真的开始行动了。 出于规定,护卫们无法干涉孩子们的行为,但这实在太过危险,只能提前骑马赶回来通风报信。 但这些也只是基于护卫的猜测,现在大家都不相信,他们便也迟疑了起来,跟着人群往爆炸方向赶去。 还没走多久,就瞧见几道小身影哭天抢地的往这边跑,他们身上溅满了泥土,无比狼狈,加上隔得有些远,一时半会儿还真的认不出究竟是哪边的。 景朝众人下意识就以为这是自家孩子比输了,害怕被责罚,才把自己弄得这么灰头土脸,连忙跑过去要接应孩子。 结果手刚伸出去,就听为首小孩扯着嗓子大喊:“中原小孩要杀人!他们要杀了我们!” 程菀唰的一声收回手,震惊了,你说谁要杀谁? “你好好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见自家的小勇士变成这样,突厥使臣简直痛心疾首。再一看他们手中空空如也,就知道一定是中计了,中了这群狡猾的中原人的算计! 有人撑腰,那几个孩子连忙七嘴八舌的开始控诉—— 他们一开始被爆炸声吓破了胆,但也不是傻的,跑出一段路后,发现爆炸声停了,理智回笼想起彩幡又放在地上没拿,便赶紧折回去。 可等他们跑过去一看,周围哪还有什么彩幡,等着他们的,是五张满是挑衅的小脸。 这一刻,他们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怕和怒意令突厥小孩气的浑身颤抖,举起拳头就想过去将这群强盗打一顿。 夏侯毅等的就是这一刻,无比得意的将原话奉还:“你确定要打?你们脑袋这么笨,难道打一架就能变聪明了?不!只会更笨!” 啊啊啊啊! 突厥小孩气的快要吐血了! 有护卫在,他们确实做不了什么,但也忍不下这口气。便飞快跑回来告状,想着只要将杀人犯的罪名扣在红队身上,那比试的赢家依旧是他们。 五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完,突厥使臣立即发难:“陛下,人命关天,这事您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他话音落下,却另有一道声音响起:“你们在胡说,我们才没有杀人!” 是匆匆赶来的束哥儿,他一猜就知道那几个人要使坏,便和同伴们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小脸通红,都顾不上和母亲分享好消息,立即迈着小腿跑到突厥使臣面前,大声道: “我上课时听过许多史实,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更何况现在我们和你们都没打仗了,我又怎么会伤人?若是不相信,你便问他们,我是不是把硝石扔在坑里?”束哥儿指着一旁的护卫。 护卫队里不止有景朝的禁军,还有突厥的人,众目睽睽之下,突厥护卫无法说谎,只能点头。 “那还是黎哥儿和勇哥儿特意过去挖的坑,若我们想要杀人,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呢?你说!”束哥儿很是生气的质问道。 他觉得这些突厥人太坏了,还想陷害他成为杀人犯。 开学时母亲就说了,校规里更是明文规定,品行不端的人就会被清北技校开除……这些人竟然要害他不能读书,真是天下第一坏! 面对束哥儿的质问,不仅突厥使臣惊讶了,就连夏侯毅也同样如此。 方才在最后一步计划开始前,束哥儿让宋黎二人去挖坑,他就很是不满,觉得这是白费功夫,就应该直接将硝石扔在那群突厥小子身上,最好把他们吓得尿裤子,正好报羞辱之仇! 当时束哥儿没搭理他,夏侯毅还觉得他是目中无人……原来,是出于这个原因吗? 突厥小孩被质问的没了话语,又从别的地方找茬:“说好的比试箭术,你为何要用火药炸我们?这当然是犯规!” “没有哦,规则明明说的是比试结束,谁手里的彩幡多谁就赢,并没有规定如何得到彩幡,更何况不是你们先来妨碍我们的吗?” 束哥儿友好的笑了笑,“这不叫犯规,这叫智取。” “没错!反正你别管我们怎么赢的,总之就是赢了!”夏侯毅回过神来,这么好的报复就会他可不能错过,连忙跑到突厥小孩面前,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彩幡,又指了指红队其他队友的,大声嘲讽:“我们每个人都有,你们一个人都没有!!” 景朝众人凝神一看,更加震惊了。 原以为的必输结局,现在孩子们手里却一人一面彩幡,夏侯毅稍多些,有两面;数量最多的是束哥儿,足足有四面! 比试还未开始,脸色就一片铁青的皇帝此时此刻终于大笑出声:“哈哈哈好!很好!你们说的没错,只要不逾矩、不伤人,那便不算犯规!” 听到这句“不伤人”,突厥使臣气的脸红脖子粗,但他能说什么?孩子们确实什么事都没有,况且最先钻规则空子的人便是他自己。 但这还不是最令他后怕的,最可怕的是火药这种东西,景朝五岁小孩便能徒手造出来!还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这是什么概念啊,景朝连小孩都这么恐怖,简直不敢想那些大军到了什么地步……日后到了战场上,他们突厥再怎么精通马术射箭又有何用?都不够人家一桶火药炸的! 猎猎寒风下,突厥使臣背后却沁出了厚厚一层冷汗,他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借口要给孩子们检查身体,防止受伤,急忙回到营帐内写信送回部落,务必要让首领多送些贡品来用以维护两国和平,景朝的实力深不可测啊! “圣上,那我们赢了?”看着突厥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夏侯毅激动道。 “没错,此次比试便是红队胜,你们都是大景的好儿郎,朕必定重重有赏!”皇帝一看便知几个孩子的行为,起到了更大的威慑作用,笑的更加开怀。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满场都是惊呼与呐喊! 哪怕这只是一群孩子之间的比拼,哪怕带回来的只是几面灰扑扑的彩幡,远不及什么黑熊长虫等猎物威风霸气,但这可是涉及两个国家之间的较量。 尤其是在突厥部落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与犯规之下,能赢下这场比试,那便是为国争光,更何况孩子们还赢得这般漂亮! 两队总共射下了九面彩幡,而这九面都在他们手上,一场毫无争议的完胜,将会通过突厥人的嘴传到边境各个部落。让天下人周知,他们景朝儿郎不仅读书厉害,更是智勇双全! 景朝的未来有这群英气儿郎、栋梁之材,不只是现在,哪怕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会国富民强,周围敌国不敢来犯! 想到这里,连皇帝都忍不住洋溢的喜悦,尤其是看向束哥儿时,眼里的喜爱怎么都遮掩不住。但他还记得正事,对着束哥儿的方向招了招手,让他站在自己面前来:“你便是谢束?” 束哥儿走过来,哪怕是在兴头上,他也没忘记礼数周全的给皇帝行了个礼,而后点点头道:“我是束哥儿。” 皇帝脸上带笑,问道,“束哥儿能否告诉我,火药一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哪怕皇帝此时再和善,甚至连自称都换了,但周围人的心瞬间高高提起,火药一事属于国家机密,私造火药更是是重罪。 之前护卫说,大家还不相信,可方才经过两队小孩,外加跟随禁军带回来的土壤样本,可以确定那就是初级火药。 而造火药的人,便是不到五岁的束哥儿。 可他还这么小,如何得知并且学会这门秘技的……这个问题一旦回答不好,连带着整个国公府都要遭殃。 束哥儿却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多弯弯道道,直接开口:“不是火药,是硝石。上课时,母……老师带我们做肥皂,便一同学习了如何提取硝石,但我害怕硝石无法点燃……” 束哥儿将自己的做法从头至尾解释了一遍,虽然确定火药只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事件,但围观众人连带着皇帝那是越来越疑惑,什么是肥皂?你们上的什么课?上课不是读书识字吗,为何会有这么多与众不同的活动?这到底是哪所书院? “肥皂是可以用来洗手,香香的……我们上课也有读书识字的,还有算术……” 束哥儿对前面的问题都是简单解释几句,终于来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他抬头挺胸,无比大声且骄傲的对着所有人道:“我的母校便是清、北、技、校!” 上次他当着人群说出这话,大家却以为他在说小孩玩笑,根本没放在心上,而曾祖母嫌弃清北技校名声不好,觉得传出去会被旁人笑话。 母亲说那是因为大家对清北技校不了解,要用事实来证明,让大家心服口服,才能打破这种偏见。 所以束哥儿才会这么迫切的想要夺得第一名,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他是清北技校的学生。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学校真的很好! 今天我以母校为豪,明日母校以我为傲——束哥儿骄傲的挺起小胸膛,我终于做到啦! 周围站着的官员及其家眷们简直目瞪口呆,这次束哥儿说的足够清晰,大家都听得很清楚,可正是因为清楚,才更加诧异,清北技校?京中何时多了一个这样的学校? “当然有这个学校,我还收到过他们送的礼物呢,正是束哥儿说的肥皂。” “还真有?那这学校位于何处,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曾经向清北技校捐款过的贵妇人们,连忙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之前她们捐款,也只是可怜那些孩子而已,反正手头上银两多,做些善事换个好名声,没什么了不得的。虽然学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写信过来,汇报她们所资助的学生情况与捐款款项支出,但大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倒不是不在意,只是信中所陈列的那些课程实在太与众不同了,大家从来没听说过,只以为这是学校换种方式在开铺子赚钱而已。加上都是大户人家的官夫人,平日事情太多,渐渐的就将这些事给抛到脑后了。 哪知竟然还真的是正经上课,且还能将束哥儿教的这般优秀。 “这么论起来,这清北技校比起五大书院似乎也差不了太多?” 这话一出,立马遭到了众人嗤笑:“你可真是异想天开,五大学院底蕴深厚,岂是一小小技校能相提并论的?技校技校,有这个‘技’字在,就说明不是正统。更何况束哥儿这般优秀,肯定是因为国公府的教育。” “没错,国公府这般人家,又还有谢钰之这样的亲爹,束哥儿怎么可能会差?和那劳什子技校应该是无关的。” 最先捐款的张夫人觉得这些人说话很不中听,主动开口道:“此话差异,这学校便是谢少夫人程五娘一手操办的……” “谢少夫人?”众人恍然大悟,瞬间变了口风,“那说明这定是谢子邵和国公府的手笔,只是借了程五娘的名头而已!难怪束哥儿说清北技校这么好呢,有名满京华的状元郎出手,能不好吗?” “没错!你们可还记得昔日治水之功?便是谢钰之一人所为,却将这个功劳送给了程五娘,这办学一事也定是如此。” “真是没想到,我瞧谢钰之冷面冷心,没想到竟是这般情意深重……” 听着周围的谈论越发离谱,束哥儿急得不行:“才不是呢,清北技校就是我母亲一个人办的!不管是我还是其他同学,都是母亲一个人的学生!” 程菀心里自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心血被冠以旁人的名字,但就像先前治水之事那样,哪怕她开口,甚至谢钰之主动说明,众人也不会相信,只会将此归于“丈夫对妻子的宠爱”。 所以她才会在请谢钰之帮忙登记学校时,主动提出让他将清北技校记在国公府或者他的名下,这样才更加便于学校后续的工作。 这不是她麻木,也不是性子软好欺负,而是时代的局限性令人不得不做出一部分的妥协。 束哥儿会借着这么好的时机为她和清北技校正名,已经足够令程菀惊喜了。 但令她更加意外的,身边的谢钰之突然前行两步。 对着皇帝拱手行礼,开口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微臣多日前向您介绍的策划方案一事?那时微臣便提起过清北技校,您夸赞程菀治学有方,心怀仁善,还进行了赏赐。” 谢钰之当时对皇帝谈及此事,就是等待一个机会,可以借圣上之口,向所有人证明不论是办学还是收养孩童等善事,皆出自五娘之手。他和国公府只是众多受益人之一,而不是主导方。 原以为这个机会还要等到清北技校真正做出某些成果,没成想束儿率先为校争光了。 那便正好趁着今日提出。 第75章 第75章 “竟是这所学校?”皇帝回想过来, 十足诧异。 之前谢钰之同他提起时,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收留水患难民孩童”这个重点上,只以为这是妇道人家闲来无事打发善心的小玩意儿。 毕竟如今科举兴盛,办学之风盛行, 就拿京城来说, 除了国子监、太学、五大书院, 城内还有数不胜数的小型书院、家塾、馆舍……数量多, 但真正能坚持下去并且做出成果的,却是少之又少。 大儒办学尚且如此, 更何况一介女流?说不准等程家五娘新鲜劲一过, 这学校迟早都要解散。 也就是看在程菀曾于贵妃一事上帮了大忙的份上,皇帝才夸奖、赏赐了些小物件。后来国事繁忙, 他早就将此抛到脑后了。 没想到这学校不仅没解散,如今还有这么大的惊喜在这等着他! 得到谢钰之肯定的回答,皇帝都不欲与他多说了,直接将程菀唤了过来, 摆摆手,免了那些虚礼, 直接问道:“如今清北技校学子几人?先生几人?上课所学除蒙学算术外,可还有其他……” 程菀知道,皇帝这么问, 就代表他对技校开始感兴趣了。 不管这兴趣能持续多久,但只要在一国之君面前过了明路, 那日后不管其他书院或者文人如何抨击、挑刺,便都无法真正威胁到学校的存亡,大家也不用再像之前那般害怕担惊受怕了。 所以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程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学子总共有一百零三人, 全都是十岁以下的孩童,先生总共八人。所有人分成三个班级,先生轮流授课,除认字、算学外,还有医药、女红、厨艺、思想品德、农学。” 学子一百零三人里,她将兽医阿栩也加了进去,虽说小姑娘只有在医学课时跟着大家一起上课,其他时候都在养猪场干活,但也算是技校的学生了。 至于先生人数……德育主任谢钰之也被程菀拉来凑数了。 没办法,虽然如今书院的讲师人数也不多,但人家都有名震天下的大儒坐镇,清北技校的教师团体与之相比就是草台班子,只有将人数说的多些,才能显得没那么寒酸。 皇帝:“竟还有农学与厨艺?” 虽然方才束哥儿所说的制硝一事,已经说明这个学校的课程非比寻常,但听到此处他还是忍不住惊讶。也是因为惊讶,都没有细究女子读书一事,只挑自己最感兴趣的问:“这思想品德又是为何?” “是。所谓民以食为天,清北技校一半学子是难民孩童,以后终究是要回乡间从事农产的,可哪怕是乡野长大的,对于耕作一事也不是天生就会的。那些上了年纪的庄稼汉,倘若不会种地,也只会白白浪费土地与粮种。民妇便找了手法老练的农人来教导他们,好让学生们掌握更加先进的技艺。” 程菀不会傻到直接说她来教,太没有可信度了。 “至于厨艺,一来是学子们家中贫困,父母无力承担过重的开支。为了让他们安心读书,且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技校的所有学生都需要在上课之余劳作生产,为自己赚束脩; 二来若真有擅长庖厨者,经过学习,便能多一分技艺,日后凭手艺便能安家乐业。” “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孩子们还小,他们无法像书院学子那般读圣贤书修身养性,但该懂的道理却不能不懂,所以技校又开设了一堂思想道德课,以本朝律法为例,教导他们知法守法。” 说话也是要讲技巧的,好比此时,程菀的话看似只是在回答皇帝的问题,但从中透露出的教育观念,却正中皇帝下怀。 一个君王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不就是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农耕富足、遵纪守法的太平盛世吗? 清北技校若是教这些,那不就等同皇上饿了便递饭,渴了便递水,瞌睡了便递枕头,那是直直往圣上心坎里钻啊! 所以程菀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皇帝眼中的笑意与欣赏愈发明显,“朕一直认为卿夫人办学院只是为了仁慈之心,现在看来似乎远不止于此?” 程菀:“回陛下,民妇一开始确实只为了救济那些困难儿童,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靠捐银施粥,他们能过好一时却过不好一世。况且民妇认为,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富则国富,只有教导他们种地、手艺,让他们有了立身谋生的本事,未来他们的孩子才会一代比一代过得更好。” “好!好一个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富则国富!此语见识高远,深合朕心!”尤其是在今日束哥儿带着一众小郎君将突厥人打的落花流水后,程菀这话更是显得掷地有声。 皇帝再也控制不住喜悦,大笑出声,不仅对着程菀十足赞赏,甚至还看向了谢钰之,“爱卿有妻如此,聪慧明理,实属尔之幸事啊!” 谢钰之毫不避讳,痛快承认,甚至提高音量:“确实乃微臣人生一大幸事。” 谢钰之高兴了,但围观群众,尤其是那些信誓旦旦说清北技校是出自谢家之手的人,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他们又不傻,谢钰之或者束哥儿口头说这学校是程菀所办,大家觉得他们父子在自谦,可以不相信。但方才面对圣上的问题,程菀侃侃而谈,言语间的自信与从容,绝对是装不出来的! 所以,这学校真是程五娘一届女流所办?什么时候女子也能办学了! 少部分人心中开始动摇,但还有大部分人依旧保持怀疑态度,觉得程菀或许是参与了,但这里面更多的肯定还是谢家人的手笔。 可他们怎么想的不重要,因为更令所有人震惊的来了—— 当束哥儿询问自己作为第一名,是否有单独赏赐,皇帝痛快答应后,小孩张嘴便是:“陛下,我们学校太小了,大家都没地方读书,您能借我们一间大大大房子当学校吗?” 这便是束哥儿打定主意要拿第一的又一个原因——那日其他书院的人想要进来清北技校参观,束哥儿他们虽然没露面,但是听守门的护卫说,那些人还没进来,就嫌弃他们位置不好,又小,又寒酸。 而且母亲也跟他说过许多次,等日后有了足够的银子,第一件事便是买地建学校。 所以他要拿第一,要送给母亲,送给他自己,送给所有同学们一个新的学校! 束哥儿也不知道究竟需要多大,只知道母亲时常念叨教室(如果露天也算教室的话)太小,宿舍太小,院子也太小,所以他只能张开两只小短胳膊,用力在空中划拉了一大圈,表示学校越大越好。 束哥儿说完,全场寂静。 但皇帝却笑了,直言:“朕记得萧山山脚正好有一处空置的校舍,若是愿意,等回京你们就搬过去。” 什么? 竟然这样就御赐校舍了?! 旁人只是震惊,而程菀真就是欣喜若狂,心花怒放了! “母亲,我们有新学校啦!”束哥儿欢快的跑到程菀面前。 他还太小,其实不太懂得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样母亲和老师同学们一定都会很高兴。 “是,我们有新学校了!”程菀紧紧的握着束哥儿的小手,感受到小孩手心传来的热量,才令她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是真的! 有一个真正的学校,而不是挤在杂乱逼仄的居民区,确实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甚至为了激励自己,她都这个目标写在纸上,钉在书案右上方,日日看上好几眼。 可学校成立初期,又要不断地开发新产业,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程菀原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年,等到冬菜大卖,且开春后粮食丰收,技校扬名拉来更多的赞助,才能买地建校,哪知束哥儿此时就当着圣上的面提出来了! 而圣上竟然还分毫犹豫都没有便直接同意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清北技校不仅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还深受赏识,连校舍都是御赐之物!这传出去后,谁还敢说他们清北技校不入流?哪怕是那些学子文臣写策论文章抨击他们,他们也压根不用再怕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孩子们终于有了正经宽敞且舒适的学习环境;位置大了,日后再想发展新产业,也不用再碍手碍脚了…… 好处实在太多,程菀真是越想越激动,哪怕知道在这种场合要庄重,要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文人之风,但她还是忍不住,索性大大方方笑了出来,领旨谢恩:“民妇代清北技校全体师生多谢陛下恩典!” 皇帝:“不必多礼。” 这事他自然是有自己的目的,毕竟御赐校舍可不是小事,这就代表了一国之君对于清北技校办学之风的赞成和嘉赏,当然了,这也确实是皇帝想要的效果。 须知景朝如今已经走向繁盛,一个朝代到了这个阶段,冗官是不可避免且十分迫切的问题。 文人多,文官多,可朝廷之上能做实事的官还是太少了,办事效率低下,打嘴仗却是一个比一个能行,甚至一言不合还要来个死谏,皇帝确实对这种风气感到厌恶,这才会让谢钰之、宋明等一众年轻官员寻找改革的契机。 他知晓清北技校这种处处都彰显“与众不同”的学校,定会遭到那些迂腐文人的抨击,什么女子不能入学、读书一事不能涉及其他……但皇帝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女子知书明理,反而能使家教更好、家风更正;大家掌握安身立命的本领,才能国泰民安。 而且这些于他而言,远远不如培养几个有谋略有头脑的武将、有真本事的人才重要。所以他借此扶持清北技校便是向天下人传递一个观念: 不管是何种出身,只要能办实事,那便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既然突厥那边阴差阳错被几个孩子吓到了,少不得要再多敲打几句,叫这份忌惮再深上几分,给这群蛮子好好紧紧皮。 想到此处,皇帝心情更好,只是在转身离开前,颇为好奇的看了程菀一眼—— 就是不知清北技校如同束哥儿这般聪慧的孩童可还有? 应当是没有的,若程菀真这般会管教孩童,待在小小的技校都是屈才,都能去国子监担任博士了。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皇帝一笑置之。毕竟想入国子监做先生,哪怕只是个小小的职事学正,那门槛也是高不可攀……算了,程菀能将清北技校办好,对得起他的信任便已经足够了,他的要求不能太高。 在场的臣子都是人精,当即就有人领略到了皇帝的心思。 于是等圣上刚离开,那人立刻走到程菀面前:“我孤陋寡闻,竟从不曾听闻有清北技校这般与众不同且深谋远虑的学校,正好家中幼子适龄,不知可否能入学就读?” 还沉浸在不花一分一毫就有了校舍喜悦中的程菀直接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也要把孩子送来读书? 程菀是疑惑,其他同僚心中大喊奸诈! 好你个趋炎附势的小人,方才还听到你口口声声说清北技校毫无可取之处,现在听到圣上夸奖和赏赐,便立即要将孩子塞过去了,你真是不要脸…… 等等! 他能塞,为何我们塞不得? 要知道如今如束哥儿那般,家中只有独苗的高门大户可是十分少见的,家中嫡子要读正经书,入科举进朝堂,但那些庶子却不同啊! 有不少庶子本来就在读书一事上没天分,学来学去除了和同窗吃喝玩乐,肚子里根本没多少墨水。国子监太学进不去,就连五大书院,也是他们又给钱又求爹爹告奶奶才弄进去的,甚至每次考试都面临被劝退的风险。 这哪怕是压着去科考,也只是当炮灰的份。 既如此,还不如送到清北技校去! 圣上如今对清北技校如此器重,就算不能学到什么本事,至少也能在圣上那里留下个好印象,日后要靠荫庇做官时,保不准还能得圣上亲眼呢! “还有我!我们家的孩子年纪到了,如今正是不知道选哪个学校呢。” “对对我也是,我们家那孩子可聪慧了,谢夫人你收了他,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有些脸皮实在没那么厚的,只能示意自家夫人开口,于是立即有贵妇人走到程菀身边,拉着她的手道:“五娘啊,你可还记得我?你闺中咱们还说过话呢,我们家那孩子,相貌品性哪哪都好,你肯定会满意的!” 程菀也没想到情况会发展成现在这样,怎么秒变招生现场了?还如此火热,给她一种真的成了如同后世清北顶端书院的错觉! 她艰难抽回自己的手,连忙声明:“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是普通老百姓,有些的父母还在国公府做工。” 你们家那都是少爷公子哥,就别掺和进来了好吗? 话音落下,刚收回去的手又立马被另外一个夫人拉住了:“这有什么的,大家一块读书,何必在意这些细致末流?就算是那五大书院和太学,也都有不少寒门读书人呢。” 庶子庶子,有多少庶子甚至比不过那些得脸的奴仆体面?能用一个庶子讨皇上欢心,还能避免同嫡子争抢家中资源,这可是一举两得啊! 程菀空着的左手也被一个贵妇人拉住:“五娘你别担心,我们懂你的意思,既然清北技校束脩收的少,那我便捐款可好?要多少,你报个数!” “哈,五娘你别听她的,捐款我们家才是最大方的,华云书院那间校舍都是我娘家捐的!” 看着程菀被一群人围住了,顾芳娘狠狠叹了口气:“可惜我们昱哥儿还太小,不然也送到阿菀那里去读读书多好。” 她和那些想用庶子讨皇上欢心的人不一样。 宋明和谢钰之关系好,因着这个,顾芳娘虽然没怎么见过束哥儿,但到底比普通人要稍微了解一些。之前她便看得出来,束哥儿比起从前,不管是性子还是身体,都要好太多了。 而今天,他竟然还能想出用硝石爆炸的法子……这种机灵劲,多少大人都没有? 旁人都说这是谢钰之和国公府的功劳,可顾芳娘心知肚明,都是阿菀教导出来的。自从昱哥儿之前被针扎过后,哪怕大夫说没事,她还是担心对孩子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要是能送到清北技校去,能学得束哥儿半成聪慧也好啊。 就在顾芳娘遗憾之时,一旁的宋黎开口了:“叔母,我能去清北技校上学吗?” 他其实知道自己能参加太学的考核便是祖坟冒了青烟,不管考不考得上,爹娘都只会让他去太学,但他真的好想去清北技校啊,他想和束哥儿做朋友,更想去体验那么多有意思的课程,而不是整日只能坐在方寸桌前背书,从天亮背到天黑。 宋明诧异道:“黎哥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可是太学!”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你竟然想要放弃? 宋黎点头:“我知道,可是我觉得清北技校更好,而且我觉得我不聪明,夏侯毅也不聪明,只有束哥儿那样的才是真聪明。” 从前他也以为自己像爹娘所说,是宋家最聪慧的孩子,但今日他才发觉,这种聪慧不是他想要的。 宋明:“胡说,你若是不聪明,如何能拿到彩幡?” 宋黎诚实道:“不是,这是束哥儿给我们的。” 当时束哥儿拿到突厥队的七面彩幡出现在众人面前,不仅夏侯毅,就连宋黎这几个孩子都震惊了。 虽然束哥儿一早说了他的计划能够将彩幡夺回来,但没真正看到成果前,大家都不敢相信,这一刻,灰扑扑的彩幡就摆在所有人面前,大家才如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原来他们的计划真的成功了! 但令他们更高兴的还在后头,束哥儿将彩幡拿到手了,却没有像夏侯毅那般私吞,而是给宋黎三人一人分发了一面。 周尧愣住了:“你,你为何要给我们?” 之前他和夏侯勇帮夏侯毅拿到了最开始的两面彩幡,但夏侯毅从没提过要分给他们,甚至默认了,所有的彩幡都只有他一人独享。 他们和夏侯毅相熟尚且如此,谢束和他们今日才认识,却大方的将胜利成果分享给了每一个人。 束哥儿语气稀松平常,“自然要给你们呀,大家都出了力的,更何况我们是一个小队。” 说完,束哥儿又看向夏侯毅:“我就不给你了,因为你羞辱我了,我还是有点小心眼的。” 夏侯毅又被束哥儿这话气的跳脚,可这时其他小孩完全顾不上他了。 大家都清楚,没有束哥儿就不会赢,若是束哥儿像夏侯毅那般独吞所有的成绩,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是他却主动和大家分享,避免其他队员空手而归。 那一刻,宋黎觉得束哥儿的身影好像在发光! 宋明看着满脸兴奋的侄子,明白了,对顾芳娘小声道:“我曾经听闻前朝皇帝会养死士时还很费解,哪怕是侍卫又如何能忠心到这种程度?现在我明白了。” 束哥儿这样,再多来几次,他侄子都快要成死士了! —— 若说宋明夫妻还能对着宋黎劝导,让他不要做傻事,可当夏侯毅也流露出自己要去清北技校时,英国公直接给了他脑袋一锤。 “你这个逆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侯毅时常被他爹锤,此时还没体会到他爹不同寻常的愤怒,皱着眉头道:“我当然知道,我又没说不去太学了,我就不能两边都去吗?” 当然了,他想去清北技校可不是因为谢束,谢束连彩幡都不肯分给他,这个梁子他们结定了! 只是夏侯家是武将家族,夏侯毅读书确实有点天赋,可更吸引他的,还是真刀真枪的武力,今日谢束不仅能徒手搓火药,甚至还懂兵法,深深吸引住了夏侯毅。 比起考科举,成状元,他更想成为这种智勇双全的大将军! 说不定等他将清北技校的好本事都学回来,就能找束哥儿报仇了,“不仅是我,还有你,爹,你不是可想教训谢钰之吗?到时候我便帮你狠狠教训他……哎哟!” “教训你娘的狗腿!”英国公又给了他一锤,“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这场比试是我费尽心思为你争来的!你就这么输了,还输给谢束那狗崽子,这么大好的机会全都拱手让人了!” 英国公实在太过愤怒,一不小心将心中所想低吼出声。 夏侯毅不明白:“爹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费尽心思为我争来的?” 反应过来的英国公脸色巨变:“没事,你回去吧,别再说什么去狗屁学校上学的事,不然老子让你好看!” 他说完,探查一番确定无人听到他所言后,急匆匆往山下的公主别院赶去。 柔嘉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女,她的别院自然也是山脚下位置最好之一,她喜爱热闹,往常别院都是欢声笑语不断,可这几日,却大门紧闭,一丝风声都透不进去。 “谁?!” “柔嘉,是我。” 听到舅舅的声音,柔嘉公主才过来推开门,院子里连一个仆从都没有,她也没请英国公直接进去,而是关闭房门,跟着英国公走到庭院中央。 “情况还是没好转吗?”英国公眼神闪烁,低声问道。 柔嘉公主紧闭双目,不欲多言此事,眉眼间满是疲惫:“如何?” 她以为英国公带来的一定是好消息,可下一瞬传入耳中的却令她无比愤怒:“你说什么?谢束赢了?!” “是。”英国公也很不好受,他们原以为能借这次比试让所有人知道谢束是个蠢材。 一个孩子是否出丑其实也没什么,但那可是国公府唯一的孙子,大娘子在世时,逢人便说束哥儿有多聪慧,现在在朝臣面前被拆穿,大家唯一会想的便是:一个好好的孩子,却被教养成这样,定是程菀这个后娘的错。 而谢钰之身为一家之主,却任由继室苛待嫡子。 在高门大户,这可不是一般的家事。 加上谢钰之如今奉圣上之命改革朝堂之风,虽然并不严苛,也不至于涉及什么重大利益,但还是碍了不少人的眼。他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早就有一群言官等着他出错好进行弹劾。 这事一旦闹大了,言官便会紧抓着不放,届时,对谢钰之和谢家的名声都是莫大的打击, 束哥儿没答出那些问题,一开始计划的确是按照英国公制定的走,他甚至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奚落了谢钰之一番。 可谁曾想束哥儿竟然赢了这场比试!还狠狠教训了突厥人,将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这下可好,别说让束哥儿出丑,以此弹劾谢钰之和国公府了,直接给他人做嫁衣,帮程菀和那个狗屁学校一举成名了! 第76章 第76章 柔嘉公主气的嘴唇都在颤抖, 若非怕惊扰了屋内的人,恨不得直接嘶吼出声:“舅舅昨日夜里是如何信誓旦旦,满口应承定能办妥此事,可是现在呢?赔了夫人又折兵!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若让父皇知晓了, 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柔嘉公主仇恨谢钰之, 也确实想给国公府一个教训, 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拿束哥儿一个孩子下手。 但英国公不同, 他是武将出身,年轻时和国公爷就有嫌隙。他妹妹去世, 国公府就去巴结江贵妃那个妖女, 还将她捧上了后位。 江贵妃本就有三儿一女,又圣眷正隆, 柔嘉与俨哥儿没了生母,最大的倚仗便是“嫡出”的名头。 英国公心中也清楚,中宫后位不可能永远空悬,但至少也要等俨哥儿被封为储君之后, 届时,他们英国公府依旧是皇亲国戚, 贵不可言。 但谢钰之的所作所为直接将他的美梦粉碎,他做梦都恨不得将这狗贼捅个对穿! 所以当柔嘉说出薛二娘送来的情报时,英国公心中一喜, 瞬间有了让孩童比试这个机会。 柔嘉公主大惊:“你疯了!那可是勾结外贼!!” “这如何能叫勾结外贼?”英国公不赞同,突厥人阴险狡诈, 但也有蠢的,他曾规避皇帝耳目暗中穿插了细作,原想探听到有用消息,便能在圣上面前表现一二, 也是于两日前,阴差阳错得知了突厥人要另辟蹊径利用孩童比试一事,狠煞中原的锐气。 但他要算计谢家,就只能将此事瞒下。 其余的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买通负责抽签的官员,保证谢束能入选,再将关卡前的问题设置的难度更高一些,便能让谢束连同整个谢家一起出丑。 “不必担心,毅哥儿智勇双全,定能拿到头名,届时不仅能替咱们报仇,在圣上面前出尽风头,也能给那群蛮夷一番教训。可谓是一举三得!”英国公胸有成竹,连连劝说。 柔嘉公主正因为三哥的事心烦意乱,且她知晓母后过世后,自己与舅舅看似是一条船上的,可舅舅因三哥对她多有不满,哪怕她不同意,也无法阻止英国公的一意孤行。她又不能直接向父皇告发,失去最后的倚仗…… 最后她只能退一步:“只针对谢钰之与国公府便好,谢束……终究只是稚儿。” 到时候舅舅要联合言官弹劾谢钰之便罢了,她不希望将谢束当成靶子。 英国公笑了:“柔嘉,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种优柔寡断的性子,舅舅很好奇,你是对谢子邵余情未了,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柔嘉公主无视他话里的探究,只叮嘱他既然要做就一次到位,不要留下后患。哪知冒着欺君之罪累死累活,最终却给他人做了嫁衣。 她怎么能不气! 英国公也气,但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说到底都是被那蠢出生天的蠢妇给骗了,若不是她误导你我默认谢束草包一个,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柔嘉公主冷笑:“舅舅应该庆幸有谢束,不然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当然知道,可我还是咽不下这股气!”英国公狠狠啐了一口,“他姥姥的,这谢家到底是祖坟上冒了什么青烟,出了个谢钰之还不够,现在又来个聪慧的孙子!” 昔日他还觉得夏侯毅已经是智勇双全,现在比起来简直蠢的没眼看。 话虽如此,终究不能抵消二人心中的怒火。 不管是薛二娘一人所为,还是她和谢钰之联合起来要算计她,被戏耍了一回,柔嘉公主都不会放过国公府。 “给我等着,等明日回京,本公主定要让你们好看!” —— 谢老夫人今日没去猎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也不愿意吹冷风,加上不管是儿子还是孙子下场比试,她都不需要忧心,便十分舒坦的坐在暖炕上,思索着明日要带着曾孙去何处游玩。 直到婢女进来禀告,说有人求见。 谢老夫人身份摆在这,那些贵妇人过来给她请安是理所应当的,但今日不是都去了猎场吗?谁还有空过来交际? 她让婢女将人带进来,原以为这几人是闲着无事来坐坐,哪知年纪最小的刘夫人一开口,就将谢老夫人吓得差点灵魂出窍了:“你说什么?束儿下场比试去了?!” 她的儿子没去,孙子没去,竟然是曾孙去了? 刘夫人等人以为谢老夫人是担心束哥儿年纪太小,拳脚无眼会伤到他,忙安慰道:“您别担心,不是武斗,更倾向于文试。” 好家伙,这还不如不安慰,谢老夫人差点站不稳了:“文试!!” 这可如何是好! 虽说束哥儿如今已经比从前情况好转了许多,可他顶多只能认字写字,还十分有限,什么文章经典,那是一句不会背啊!这若真和人文试,保不准连突厥那些蛮子都比不过! 谢家丢人是小,一想到束哥儿无助的站在场内,被所有人嘲讽谩骂,好不容易才转好的孩子又要被吓得孤僻寡言,谢老夫人心都快要碎了。 连忙招来婢女要上山去找曾孙,下一刻却听另外一个年轻官夫人道:“管他文试还是武斗,我都从未见过这般聪慧的小郎君。老夫人,这束哥儿您是如何教导的,怎么能这般优秀?” 心碎到一半的谢老夫人:?? “可不是,不仅聪慧,品性也是一等一的。之前护卫还说束哥儿答不出千字文呢,分明就是谦让,有昔日孔融之风。” 没错,亲眼见证束哥儿力挽狂澜赢了比试后,再没有人怀疑他学识有碍了,那不叫背不出千字文,那叫有风度,不争强好胜! 在一句句夸赞声中,谢老夫人终于弄懂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她却更加困惑了。 不是,诸位,你们说的还真是我家束儿吗? 虽然在她眼里,自家曾孙怎么都好,但谁家长辈看小辈都是这样。 自从得知大娘子的所作所为,清楚束哥儿对学习一事十分抗拒后,谢老夫人就断了他光宗耀祖的念想,只希望他去太学读几年书,日后连科举都免了,直接靠荫庇封官,安康无虞便好。 怎么从这些人口里,束哥儿似乎比昔日的谢钰之还要优秀了? 这些官夫人特意赶来自然是有目的的,一是想借束哥儿之事,在谢老夫人面前卖个乖,二便是希望谢老夫人帮忙,让她们家孩子能去清北技校念书,程菀那边围了太多人,她们怕没机会了,干脆另辟蹊径。 怕自己来意太明显,众人特意将清北技校一事放在最后说,也因此谢老夫人听到最后才明白,束哥儿所会之事竟然都是五娘那个学校所教! 但五娘的学校不是只带着孩子们养鸡种地吗?什么时候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难怪,难怪那日她嫌清北技校丢人,束哥儿会如此生气……谢老夫人此时才恍然大悟,她一直觉得薛二娘对五娘不够尊重,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五娘从嫁进国公府开始,便对束儿百般照料,束儿变得开朗,愿意读书、写字……情况一日日变好,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五娘只是用心便能做到这个地步吗?那断然是不可能的。 自从发现大娘子所做之事后,束哥儿就一直在她身边养着,一年多的时间,她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让束哥儿好转,可五娘才刚进府一个月,就已有了成效。 这说明她在这方面确实是有一技之长,不仅不是程家和兰氏口中的顽劣懒散,反倒还胜过大多数人。 既如此,她一手创办的学校,肯定也不只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清北技校,只享受五娘教育束儿的成果,私下却一口断定这学校上不得台面。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比起薛二娘也好不了多少。 正思索间,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谢老夫人忙走过去,将束哥儿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 谢钰之就知道祖母是听说猎场的事了,想多解释几句防止老人家担忧,老夫人却摆了摆手,直接看向束哥儿,故作不知:“我都知晓了,就是很好奇,束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束哥儿一开始确实觉得自己很厉害,他可是拿了第一呢! 这还是他第一次夺魁首,上次学校考试,老师们都没有公布最后的结果,所以对于这前所未有的第一,束哥儿是十分兴奋的。 但很快他就兴奋不起来了,因为好多人都跑过来跟他说话,问这问那,尤其喜欢问他母亲对他怎么样。 束哥儿原本想趁此机会多捡些硝石给铺子里省钱的,都没法去了,他觉得当第一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回来的路上,他突然对程菀说:“母亲,其实我觉得我没那么厉害,我只是刚好会旁人不会的而已。若是铁牛他们来了,定然也能想出这个法子。” 程菀有些惊讶,没想到束哥儿这么小便已知道谦冲自牧,但一个孩子不必对自己这般严苛,“不是哦,千人千面,大家就算学习一样的知识,真正能表现出来的却少之又少,束儿能在高压情况下想出这么好的法子,已经十分厉害了。” 被母亲这么一夸,束哥儿又欢快起来。 他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厉害,但听到祖母这么说,束哥儿立即想到了那日曾祖母嫌弃母校丢人的举动,他绷着小脸认真的解释了起来,希望曾祖母也知道清北技校有多好。 “竟是如此!”谢老夫人趁机握住程菀的手,认真道:“那今天这事不仅是束儿的功劳,还有五娘的功劳!” 谢老夫人从腰间荷包取出一把金花生奖励给束哥儿,至于程菀,她笑着道:“等回京了,祖母亲自带着你去宝华楼,给你多打几套头面!” 程菀一怔,老夫人怎么又要送她头面,还送好几套? “多谢祖母夸赞,但我今日真的什么都没做。”靠着束哥儿不仅将清北技校过了明路,还有了新的校舍,这已经让她心满意足了,再连吃带拿的,于心不安啊。 谢老夫人:“怎么叫什么都没做?若不是你悉心教导,束儿如何能有今日的进步?这礼你最是当得起的!”既是谢礼,也是赔礼,她一个老人家碍于情面到底不好向小辈道歉,干脆就直接送赔礼,多送几套,定能将五娘哄得开心! 谢钰之不知道谢老夫人的打算,但看着程菀眉间盈盈笑意,若有所思。 谢老夫人没拿那几个贵妇人所求之事烦程菀,说了几句话,知道他们吹了大半日冷风,就让一家三口先去歇下了,晚间再一同来吃羊肉锅子。 薛二娘最爱羊肉锅子,说起这个谢老夫人唤来婢女:“萃英,你遣人回去问问,为何二少夫人还没过来。” 今日上午出发,这时早应该到了。 “是。” 离开正屋,见程菀脸上还带着笑,谢钰之开口:“这般高兴?” “当然高兴。” 别院侍奉的人少,现在后头只跟着红雪和听澜,见世子与夫人似乎有话要说,两人特意落后一段。程菀就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将目光停留在谢钰之脸上,“但我高兴不只是因为祖母的嘉奖,而是郎君你。” “所以,你上次在圣上面前特意提了我办学一事,便是为了今日替我正名?你为何一直没告诉我?” 上次谢钰之带着圣上的赏赐来找她,她只以为是君臣闲聊时,谢钰之为了表明她在收留孩童一事上没有懈怠,才会谈及清北技校。但今日看来,他分明是从那时开始,就在为了替她正名做准备。 谢钰之不喜邀功,但阿菀这般开心,就说明他所做确实是她喜欢的,便颔首道:“是。但若想达到这个效果,需要一个契机,我不知道这个契机是何时,也没有十全把握,不想最后事情没办成,让你失望。” “当然不会!郎君能想着我,不管能不能成,已经足够让我惊喜了。” 从古至今多少男人将妻子的成就看成自己的所有物,程菀不知道谢钰之是因为出身优渥,看不上这点小功绩;还是品性端正,不屑于用旁人的辛勤劳作为自己贴金,但他的所作所为都能表明:“郎君,你真是个好人!” 若不是谢钰之提前在圣上面前提起过,根本达不到今日这个效果,程菀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且感激! 谢钰之:“……”夫人应该是在夸他?但这个夸赞听起来似乎没有以往的那般舒心。 “但我要同你道歉。” 程菀疑惑:“道歉?” “束儿的事,你应该知晓真相了吧?”虽然程菀没有明说,近些时日,谢钰之这个预感越发强烈。 程菀停住脚步,去看他的眼睛,确定谢钰之没有生气后才点头承认,原本倒着走的闲适戛然而止,立即正经站好,又恢复了世子夫人的端庄。 她依旧没有说出周嬷嬷,只是道:“我从束哥儿口中得知了一些事,大致自己猜到了。” “不管你是如何知晓的,我都要同你道歉。” 谢钰之瞥见程菀的动作,眉心微蹙,如果没有方才的放松,他可能不会察觉。但此时阿菀依旧站在他身旁,他却明显能感觉阿菀似乎又同他生疏了起来,他直接拉起夫人的手,认真道: “阿菀,成婚第二日你我便直言,日后第一要务便是照顾好束儿,在这种前提下,我不该将束儿的过往与详细情况瞒着你。” 哪怕是祖母不够信任程菀,怕她知晓内情后对束哥儿不义,叮嘱他不能将此事说出,但他默许了,就代表他也是同等态度。 所以,那时夫人屡次让他背锅,也是情理之中。说到底,他对阿菀有所隐瞒,就不能苛责阿菀对他言无不尽。 但现在,谢钰之想改变这一切,第一步,至少要让夫人对他不再这么生疏。 程菀没想到他说起这个不是生气而是道歉,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握住她的手,之前谢钰之确实说要在外人面前扮恩爱,但一起出去吃喝闲逛,像上次夜市那样不就好了,为何还要牵手? 更何况这里连个丫鬟都没有,牵手给空气看吗? 程菀不自在极了,也因此根本没在意他称呼上的变化。 想将手抽出,谢钰之又开口了:“日后不管是何事,只要你想知道的,我定会知无不言,没有丝毫隐瞒,可好?” 程菀其实压根没因为这个生过气,她与谢钰之一开始说到底只是各取所需,嫡子一事干系重大,他和谢老夫人有所隐瞒太正常了。她又何尝不是有所保留呢? 只是没想到婚后这个人还算合眼缘,且所作所为颇为君子,程菀渐渐的也能从这份合作关系中感到一份舒心。 所以,谢钰之今日说这些,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 打算将两人的合作关系进一步升华? 瞥见他眼中莫名的认真,程菀笑了,手掌翻转,改牵为握:“好!既如此,我便同你说说我接下来的规划吧!” 之前谢钰之空有教导主任的头衔,却没有正式任职,程菀担心他不愿意,毕竟往日的规模太过寒酸。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清北技校可是御赐校舍!也不算埋没了世子爷。 最主要的是,她打算应承下那些新来报名的学生,这些孩子身份不同,程菀有信心能管好他们,但前期若有谢钰之的帮助,定能节省更多精力。 从夫妻温情瞬间秒切工作模式,谢钰之:“……” 但能听夫人最新的工作规划,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任呢? “你打算收下那些孩子?”谢钰之不是不赞成,只是想先提醒一番,“他们或许不如现在的学生那般好管理。” “我知道,但总不能因为一件事困难便立马放弃吧?” 程菀本就对清北技校有着诸多规划,只是担心没有立身之本,太过冒失反倒会引来麻烦,就好比上次那些书院过来参观。 但现在束哥儿机缘巧合之下弄来了新校舍,还得到了圣上的赏识。那她就不用再缩手缩脚,可以彻底放手一试。 程菀从小受尽兰氏冷眼,如何看不出那些家长口口声声说着自家小孩有多优秀,实际压根没把庶出子女当一回事呢?所以这些孩子是挑战,也是机遇。 当然了,她依旧不会妄想挑战现在正统教育的地位,也不会对其进行染指,没这必要,她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只不过以那些孩子的身份,若真能挖掘出他们所擅长的方向,培养成才,等到他们日后为官、经商,哪怕只是打理家族生意,对于新产业、新教育的推动,肯定会比现在的学生更大! 越想越激动,程菀连汤泉都不想泡了,直奔书案开始写新一步的教学计划。 —— 她在这边忙碌着,束哥儿也没闲着,和曾祖母说了会儿话,束哥儿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他,走出去一看是宋黎和周尧。 虽然两人的家长都拒绝了他们转学去清北的要求,但却不能阻止他们和束哥儿亲近的心。 所以一从猎场离开,他们又从家里溜出来找束哥儿了,“你不是说要去找硝石吗?我们跟你一起去吧。” “好,你们等等,我去拿个篮子。”束哥儿初心不改,方才人多他抽不出身,现在人少了,他还是要去捡硝石的。 如今虽然有了新校舍,但说不准位置越大,花钱越多呢,还是该省省,该花花,精打细算方能长久啊~ 只是如今天色不早了,等来到猎场人少的山坡上,束哥儿道:“咱们兵分三路吧,两刻钟后再来这里汇合,然后一起去下一个地方。” 大家身边都有小厮跟着,猎场也有巡逻的护卫,既不怕有陌生人,也不怕野兽,很是安全。 三小孩点点头,原地分开。 跟着束哥儿的小厮叫听月,他是听澜的远方亲戚,虽说才十三岁,但做事已经很是稳重了,跟在小郎君身边一声不吭,只有束哥儿开口问,他才会答话。 束哥儿做助教久了,最爱关心旁人的学习情况,在得知听月老家那边没有一个孩子能上学时,他眉头紧皱:“可以让他们来我们学校读书吗?我可以帮他们出束脩的。” 听月笑道:“多谢小郎君的好意。只不过我是外乡人,老家离这里很远。” 他是逃荒来的,其实早已不知道故乡位于何方。 束哥儿沉默许久,努力安慰他:“那,或许哪一日就有分校了呢?到时候我让母亲将分校开到你老家去,他们就都能上学了!” 听月没把小郎君的童言童语当真,但还是很认真的谢过了郎君好意。 两人说着话继续往前,突然,束哥儿瞧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面前闪过:“是兔子!” 方才听月说他们家乡许多人会养兔子,还说兔子比鸡长得快,容易下崽,一下下一窝,束哥儿听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 若是能在新校舍养兔子,以后就不用另外买肉了,又能节省一笔开支! “听月,你去那边,我去这边,咱们一定要把这个兔子抓到!”束哥儿说完,率先飞快扑了过去。 “小郎君!”听月吓了一跳,连忙去追。 两人越跑越远,都顾不上找硝石了,听月气喘吁吁,从来不知道五岁的小郎君这么能跑:“小郎君,咱们还是回去吧,您想养兔子,直接让世子爷帮你抓一只便好,听说世子爷箭法极准。” 束哥儿也跑累了,眼见着兔子越跑越远,只好点头放弃。 “那我们先回去吧。” 可当两人提着篮子往回走,却傻了眼,因为不管他们怎么走,到最后还是会回到原地。 听月吓得瑟瑟发抖,完蛋了,他带着小郎君迷路了,主子一定会怪罪他的。 “你别怕,我来想办法,我有办法的。”束哥儿还记得母亲教过他们用树枝来辨认方向的法子,只是今天日头不大,要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才能看见影子。 束哥儿捡起木棍到处张望着合适的地方,却听见听月发抖的声音响起:“小郎君,那、那里好像有个人!” —— 今日给了突厥人一个下马威,圣上大悦,特意派人通知官员及家眷,今晚会安排一场篝火晚宴,所有人都可出席。 听谢钰之说还有烤全羊,程菀立即来了兴趣,连羊肉锅子都没吃太多,就等着晚上的烤肉盛宴。 谢钰之提前离开,老夫人不想去,她就打算叫上顾芳娘,一起去猎场接束哥儿和宋黎。 哪知走到半路,突然瞧见禁军在挨家挨户的敲门,好像是在找什么。 见程菀她们站在路边,立刻有人走了过来,语气严厉的询问她的身份。 红雪代为解答,又问这是怎么了。 猎场禁军这几日听候枢密院的差遣,对程菀也比较客气,闻言回答道:“有人失踪了。夫人别院可有陌生来人?” 第77章 第77章 有了程若的前车之鉴, 程菀现在听到“失踪”两个字就心头一紧,但很快她明白过来,这次应当和上一次情况不同。 若真是女子私奔,不可能在猎场便大张旗鼓的进行搜寻, 况且禁军也不是一般人能差使的…… 红雪害怕此时连累自家夫人, 刚想开口询问更多细节, 却听夫人抢先道:“不曾有陌生人入府, 诸位自行查验便是。” 禁军抱拳行礼后离开,红雪低声道:“夫人, 不用去打探一二吗?” 程菀摇头:“不用, 这人的身份定是非同一般,既然与我们无关, 便不必趟这趟浑水。” 阵仗这般大,程菀连晚宴都不想去了,烤全羊再好吃,也没有小命重要……不对, 束哥儿还在猎场! 哪怕谢钰之便是负责猎场巡查防守,但程菀还是不放心让束哥儿这种时候待在外头。 她原想去营帐处叫上顾芳娘, 二人一起去将两个孩子接回来,哪知刚一来到宋家,顾芳娘却说猎场封闭了, 现在谁都进不去。 “阿菀你别急,是世子托我转告你, 他已经让人去找几个孩子了,找到后会直接送出来,咱们在这等着就好。”顾芳娘声音压低,“这次失踪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 三皇子便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 今年八岁。 虽说随着江贵妃顺利封后,这个“长”的名头不再,但他依旧是元后之子,身份贵不可言,便是一般的皇子都有一大堆人伺候,三皇子如何会失踪?莫非是有人行刺? 但这涉及皇室秘辛,顾芳娘也不知道,程菀也不会和她讨论,两人只能在营帐外等着孩子回来。 如今已是十一月,虽然比起往常,今年的气温诡异的暖和,但到底是冬天,此时天色也已擦黑,站在外头,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凉。 程菀只好先跟着顾芳娘来到营帐里,喝口热茶。 宋家在山下没有庄子,便住在猎场统一的营帐里,不过这些营帐很是宽敞,铺着厚厚的地毯,外头燃着篝火,看上去很有异域风情。 程菀上辈子整日忙活于上课与培训,很少有时间出门。这辈子又困于程府内宅,也就是成婚后有谢钰之帮忙,又创办了学校,才终于能自由出入。以至于平日里对于这种新奇的事物,她都很感兴趣,但眼下惦记着束哥儿,也没什么心思打量了。 只能捧着热茶,和顾芳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马蹄声,两人立即从营帐内蹿了出去。 好消息,是孩子们回来了。 坏消息,只有两个孩子。 程菀脸色瞬间变了,走到为首侍卫跟前,急切发问:“谢家的小郎君呢?” “还在找,谢大人让小的转告夫人别着急,猎场都被围起来了,且查探过数次,不会有什么危险。”侍卫急着回去继续找人,都来不及解释太多,急匆匆说完一提缰绳飞快的离开了。 程菀只好回去问宋黎,“黎哥儿,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吗?为何不在一块?” 宋黎也很担心束哥儿,小眉头皱成了麻花:“开始是一起的,后来束哥儿说天快黑了,分开找更快一些,两刻钟汇合一次便好。但等我和周尧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后,束哥儿却一直没过来……” 他和周尧久久没等到人,也有些担心,开始沿着束哥儿离开的方向寻找。但人还没找到,突然来了一群护卫,说猎场封闭了,让他们赶紧回去。 宋黎见为首那人正是束哥儿的父亲,忙将此事告知于他,“谢叔父让我们先回来,还说他一定会找到束哥儿。” 顾芳娘也急忙安慰:“阿菀你别着急,就像世子爷说的那样,这里没野兽,束哥儿不会有危险的。况且不是还有小厮陪着他吗?” 没野兽,但是天这么黑了,又这么冷,束哥儿会不会担惊受怕?会不会着凉发烧? 最关键的是,这个关头三皇子失踪了,程菀真的怕有人会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英国公本就与谢家水火不容,还有柔嘉公主在一旁虎视眈眈…… 程菀越想就越担忧,焦虑的指甲都要被抠秃了,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着急,急也没用,只能赶紧让红雪去吩咐下人准备热热的洗澡水,再去随行太医那里开些安神药,等束哥儿一回来就喂他喝下。 “再去给老夫人报信……”程菀觉得皇子失踪的事闹得这么大,谢老夫人多少会有些察觉,与其让她独自一人担惊受怕,还不如直接告诉她。 三皇子失踪的事一开始还瞒着,但晚宴临时取消,又有这么多禁军到处搜人,很快就瞒不住了。 圣上亲自在营帐外等着,其余臣子及其家眷也尽数到场,程菀满心焦急,完全没发现人群中,英国公朝着她的方向探究且怨毒的看了好几眼。 眼看着山风越来越大,就在这时,终于再一次响起了马蹄声——为首两人正是太尉与谢钰之,每人身前都还坐着一名孩童! “三哥!”柔嘉公主飞奔而出,一把接过太尉身前的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圣上紧跟上去:“三郎,无事吧?” 被柔嘉公主紧紧抱着的三皇子好像吓傻了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头都没抬一下,太尉忙道:“陛下,我们找到三皇子时,他正与谢小郎君在一处。” 哪怕束哥儿是被谢钰之亲自带回来的,但程菀依旧急得不行,第一时间就想像公主一样跑过去,可这于礼不符,只能焦急等着。 原想等圣上带着三皇子离开后,自己就能过去,哪知太尉开口第一句话,就令她心下猛地一震。 什么意思? 三皇子为何会与束哥儿在一块?! 她本就担忧有心之人将束哥儿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现在两个孩子一同被找到,岂不更是有理说不清了? 思索间,皇帝已经叫了束哥儿过来答话。 谢钰之也是才找到束哥儿,见到孩子的第一时间,就和太尉一起赶了回来,路上什么都来不及多问,对于两个孩子如何遇到,经历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好在束哥儿依旧很有活力,和三皇子被吓傻的样子不同,认真回答道:“我和听月突然瞧见那边有个人,原想过去问路……” 经过比试一事,束哥儿已经被皇帝注意到了,谢钰之便紧急对束哥儿进行了培训,圣上虽是仁君,但礼节却不能不顾。 所以束哥儿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就比如听月瞧见那个孩子时,见他披头散发的,曾经逃荒路上又见过太多人活活饿死,就自然以为那孩子也是鬼,吓得差点尿裤子了。 束哥儿不怕,主动过去想要问路,哪知小孩一言不发,看都不看他一眼,抱着膝盖垂着头,衣裳还有些单薄,连脸都看不清楚。 “咦,你受伤啦?”束哥儿见他腿上摔伤了,便让听月去摘草药。 等到听月回来,就看到自家小郎君将外套脱了,让陌生孩子披着,又用草药捏碎了给他敷在伤口上,而后带着他一起找回来的路。 之前地理课上,程菀讲过将木棍插在泥土里,利用太阳照射影子便能辨认方向,束哥儿确实会用,但他不记得营地本身的方向了,现在又带着一个受了伤的,三人就走的更慢了。 其实在迷路时,走得慢其实比走得快更好,这样不至于在错误的方向越走越深。 也因此当听见有人喊他,束哥儿一边回应,一边让听月循着声音去找,他则扶着小孩站在树下,等到父亲和其他人进来,他才知道自己捡到的孩子竟然是三皇子。 束哥儿说完,皇帝又问了听月一遍,见两人的回答没有出入,现在时间也晚了,便让大家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话音落下,束哥儿立刻被拥入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母亲焦急的问他:“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冷不冷?” “母亲我不冷,就是有点想睡觉。” 再乖再懂事,就只是个孩子,黑天瞎火,又在空无一人的密林里,束哥儿怎么可能真的不害怕? 只是他知道,听月胆子小,另外一个孩子连话都不敢说了,他再害怕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撑着带着大家往外走。 被父亲找到,又被母亲抱在怀里,后怕才终于涌上心头,束哥儿一边哭一边困,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强撑着道歉:“母亲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跑了呜呜呜……” “没事,没事。”程菀直接将束哥儿抱了起来,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往马车的方向走,“束哥儿这不是淘气,是做了好事呢,你看,若不是你,说不准三皇子还不会那么快被找到,束儿可是个勇敢的小宝贝。” 小孩实在太累了,被程菀哄了几句,在摇晃的马车里,很快就撑不住睡着了,只是哭的太凶,梦里还在打着哭嗝。 程菀有些担心:“会不会吓到?” 她曾经听说过小孩魂轻,受了惊吓就会失魂落魄睡不好觉,之前以为这些都是迷信,但现在真正有了要照顾的孩子后,就忍不住考虑的仔细再仔细些。 她刚想说不然明日一早去趟寺庙,找个僧人帮忙叫魂,却见谢钰之将她怀里的束哥儿接了过去,突然大喊一声:“谢束!回来!”而后嘴里呢喃的念着什么,又大喊“谢束回来!”……如此反复了五次,才停下。 程菀在一旁简直目瞪口呆,“这是叫魂?” 她知道不止僧人道士,有些乡下的老人也会叫魂,可问题是谢钰之怎么会知晓的? 谢钰之看出她的疑惑:“我专程学过,从前束儿害怕我……” 那时他还不知是大娘子动了手脚,只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令束哥儿不喜,专程向同僚请教过如何与幼子相处、去询问私塾的先生、问经验丰富的奶娘、问街头陌生的孩童……费尽心力,却都没有效果。 最后谢老夫人说可能是他从战场归来,身上杀气太重,吓到了束哥儿。 他就告假去庙里住了一个月,一来洗清身上的杀气,二来询问僧人,孩子吓到要如何挽救。 回到谢家,束哥儿不愿意见他,他只能趁着孩子睡着了,偷偷在床边叫魂。 哪知那时束哥儿刚好醒过来,同鬼祟的父亲大眼瞪小眼,本来没事的,这下真吓了个彻底,爆发出剧烈的哭声,然后谢钰之就被闻讯赶来的谢老夫人撵走了。 程菀:“……” 这真是又惊讶又心酸又有些想笑。 她实在想象不到,像谢钰之这么一本正经且端方淡雅的君子,竟然能做出偷偷潜到束哥儿房间叫魂这种事。 最后只能干巴巴安慰道:“没事,技多不压身。”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再看束哥儿时,程菀发现他好像没那么不安了,睡颜更加恬静了些。 解决了这个问题,另一个麻烦涌上心头,程菀皱眉道:“郎君,今日三皇子的事,会不会牵连到束哥儿?” 谢钰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无碍,我会同圣上解释。况且我们没做过的事,便身正不怕影子斜。” 程菀点点头,但愿吧,希望公主和英国公不要恩将仇报,纠缠不休。 带着束哥儿回到别院,谢老夫人连忙将孩子接了过去,仔仔细细检查一番,确定束哥儿没什么事后,又赶紧吩咐人准备热水。 程菀道:“祖母,我已经让红雪准备好了……” 谢老夫人摆手:“那个不行,要用柚子叶煮了再洗,还有火盆,快点生个火盆,给束儿跨一跨,去去晦气!” 程菀:“……”好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 第二日,圣上又派人过来调查了一番,或许是圣上足够信任谢家,且确实同他们无关,这波人走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人过来问询了。 出了这种事,秋猎也紧急暂停了。 用过早膳,圣驾回京,程菀也跟着谢老夫人上了马车。 “曾祖母,二婶呢?”束哥儿今日起来,情况还不错,晚上也没有做噩梦,只是有些可惜他捡到的硝石,昨日遇到三皇子后,就全扔在山里了。 不过好在临行前,圣上下旨送了许多赏赐,其他的都在宫里,要等回京才能送来国公府,现下先送了一小盒金元宝过来。 束哥儿数完金元宝,一一塞进自己的小荷包里,打算等明日给母亲拿到学校用,突然想起好像一直没见到二婶。 “她得了风寒,在家中养病,便没过来。”谢老夫人昨晚觉都没睡好,心疼的不行,见束哥儿肩膀露了一丝缝隙,忙用力的掖了掖,“快躺好,太医都说有些低烧,现在可千万不能进风!” 说完,又看向程菀:“五娘,你这两日有空,去瞧瞧二娘吧?” 谢老夫人让萃英派人回去询问,得知薛二娘在他们离京那日就去了别处庄子上查账,因为事务繁多,当日都是歇在庄子上的,一回来就得了风寒。 薛二娘这段时间的低调做人,这些日子又时常来谢老夫人面前卖乖。 人老了就容易心软,加上还是亲姊妹的孙女,谢老夫人免不了爱屋及乌,不仅将之前她做过的错事翻篇了,更希望两个孙媳能和睦相处。 所以她前些日子就将薛二娘教育了一番,让她日后定要尊重程菀这位长嫂,薛二娘乖巧的应下,老夫人这才让程菀去探望一番。 “好,等我收拾一下就去。”程菀当然不会弗老夫人的面子,维系表面的和平而已,谢老夫人对她这么好,老人家这点心愿她不至于不满足。 更何况她现在忙得不行,有了新校舍后更是忙碌,真没时间耗费在薛二娘这种内宅之事上。 但程菀没想到的是,等她去了西院,薛二娘确实是病了,可在看到她的那一眼,就跟见了鬼一样。 “程、大嫂!你怎么会过来?!”薛二娘嘶哑着喉咙喊道。 程菀笑了:“秋猎结束了,我自然就回来了,只是听说弟妹病了,便来探望一番。有什么值得弟妹如此惊讶?” 薛二娘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在她的预料中,程菀现下应该正是被柔嘉公主折腾的脸面全无,被谢老夫人责罚,连门都不敢出……怎么会这般闲适,甚至还有时间来探望她的? 难道是计划出什么纰漏了?! 薛二娘吓出了一身冷汗,装晕应付走程菀后,即刻让人出去打听消息。 “夫人,我总感觉二夫人很是奇怪,似乎……还有些心虚?”出了西院,红雪小声道。 程菀:“是有点,让人盯着她,看看她又做了什么好事。” 叮嘱完,程菀就直接去了铺子上。 这么多天没回来,学校里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甚至门口的护卫,瞧见她了都很激动。像小芹这种胆子大的小娘子,直接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骄傲的告诉程老师自己又学会了多少字。 见此,程菀都不必询问粟米,就知道学校这几日应当是十分顺利的。 她拍了拍手,将所有人都召集过来,笑着道:“现在,我要宣布一个特大好消息——咱们要有新学校了!” 这话一出,孩子们还没反应过来,知晓程菀“五年计划”的老师们立马激动了,尤其是粟米,她知道目前学校的存银是不够建新学校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夫人,咱们是有新捐款,有钱盖房了吗?!” “不是盖房子,是圣上御赐的校舍。”程菀又将猎场上的事简单讲解了一遍,在听说小助教如此厉害,一人力挽狂澜,大败突厥蛮子后,学生们瞬间沸腾: “小郎君也太威风了!能直接把坏人打跑!” “我就说小郎君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不仅是那些坏人,连那些考上了状元的都没有小郎君厉害!” “咦,小郎君人呢?” 孩子们关注点在于束哥儿有多英勇,而大人们更明白“御赐”二字的含金量,这一刻,差点兴奋的晕过去。 谁敢想啊! 他们清北技校前一日还在狭窄的院子里又上课又养鸡又种地,受尽旁人冷眼,甚至好多周围的邻居都嫌弃他们寒酸,这一眨眼竟然就要搬到御赐的校舍去了! 即便还不知道新校舍位于何处,有多大,有多气派,但只要是圣上御赐的,那就是莫大的荣誉!多少大型书院都比不上他们了! 而这一切,都是束哥儿赢回来的……嗯?束哥儿怎么没来? “老师,小郎君是在府里有事吗?”孩子们知道束哥儿身份特殊,不可能日日待在这里,平常也有很多时候不在,所以方才老师单独进来时,大家也没多想,只以为小郎君又留在家中了。 “嗯,他有些着凉了,休息两日便会回来了,不必担心。”看着孩子们满是担忧的小脸,程菀便明白束哥儿这个小老师当的有多合格了。 不过现在时间紧张,程菀安慰了大家几句,就说起了之后的安排: “校舍那边还没确定,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在此之前,学校先停课三日,粟米、芸娘你们带着两个班的学生加急生产,搬去新校舍后,还要进行准备工作,防止到时没空干活,现在先将泡面、耐放的面包和酥饼多生产些备用; 红雪,你带二十个学生,分开打听这些新学生的情况,在不被他们发觉的情况下,了解的越详细越好; 阿陶、刘义、藜麦你们要将针对这批新学生,制定一份新的教学计划……” 束哥儿被圣上大肆褒奖后,一开始说要让孩子入学的家长确实很多,但程菀提了几个要求后,最后真正确认的,就只剩下四十多人了。 再怎么是不受宠的庶出子女,那也是官家子弟,不可能像现在的学生这般好管理、守纪律。 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程菀昨日就询问了谢钰之是否清楚这些孩子的情况,但他太忙,也从不关注旁人的后宅之事,即便能说个一两句,也是浮于表面。 那她索性让人直接去调查一番。 红雪本就擅长打探消息,再加上学校里如同小芹这般精通世俗的小孩,想个办法混进去探听一二,不是难事。 “夫人您放心,我一定带着他们办好此事!”一想到自己能一次性听到那么多内宅秘事,红雪高兴的嘴角都压不下来。 要不怎么说管理学校与教书育人一样重要,纵使这几日程菀都没来学校,一回来就安排了新任务,但在纪律严明、孩子们相处融洽的情况下,大家也只是在一开始有些慌乱,很快就有条不紊的忙碌了起来。 就是缺少了束哥儿这一灵魂人物,众人显得都有些不习惯了。 隔一会儿就有孩子过来问小郎君何时才能回来,甚至还有学生将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递给她,想让老师将这个送给束哥儿。 等傍晚回府,程菀特意将同学和老师们的关心带到正院,正躺在床上养病的束哥儿感动的直吸鼻子。 等到婢女再将漆黑的药汁端过来时,小家伙再没有白天的犹豫,捏着鼻子,抬起碗,咕噜咕噜将一整碗药全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母亲,您放心,我一定会快点好起来!回到学校和大家并肩作战!”束哥儿紧握小拳头。 程菀忍不住直笑,“不着急,先养好身体,之后有你忙活的呢。” —— 但束哥儿病还没养好,第二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上门了。 此时刚用完早膳,程菀正准备去学校,就被方嬷嬷叫去了正院,她原以为是谢老夫人找她有什么事,一进门,却看到了坐在客位上的柔嘉公主。 原本就充满担忧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正当程菀准备让青月去将谢钰之唤回来时,柔嘉公主主动开口了:“程五娘,我今日不是来找麻烦的,幼弟的事多谢束哥儿,为了报答国公府的恩情,我有一事告知。” 程菀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她一开始只希望柔嘉公主不要将此事迁怒到束哥儿身上就好,从未想过她竟还会上门答谢。甚至语气都不再那般盛气凌人。 这……怎么不像她昔日的作风? 犹豫只在一瞬,程菀面上立即笑了起来:“殿下言重了,束哥儿也只是无意同三皇子殿下遇到了,他回来后便同我说过,压根不知三殿下的身份,只以为是哪个孩子同他一样迷路了。” 所以不管遇到的人是谁,束哥儿都会帮的。你不要瞎想,也不要谢礼,还是快些走吧! “是了,束儿年岁还小,陛下嘉奖过便已罢了,当不得公主再赏,公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谢老夫人虽然不知道柔嘉公主为何要让她将程菀和薛二娘都叫过来,可之前刚结下了梁子,她不来找茬便好,又何须跑过来送礼? 谢老夫人身份高,辈分摆在那里,又因为束哥儿生病一事,心情不虞,担忧柔嘉公主又要来找她曾孙的麻烦,语气不由都重了起来。 柔嘉公主好像感觉不到一般,笑了笑道:“我的谢礼你们不会失望的。” 话落,薛二娘的身影正好出现在门外。 柔嘉公主直接指着薛二娘道:“前往猎场那日,贵府二房夫人突然上门求见。我因身体抱恙不欲见外客,哪知她一直等候在外,只好让人将她传了进来。原以为是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帮忙,她开口却说自己知道国公府大房的秘密,问我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柔嘉公主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谢老夫人盛怒的脸色映入眼帘,这一刻,薛二娘只感觉遍体生寒,气血上涌。 都不用再装,“嘭”的一声,薛二娘结结实实晕倒在了门槛前。 —— “啊——!啊——!!!” 再有意识时,首先传入耳中的是刺耳的尖叫声,薛二娘一开始还没回过神来,直到感觉到身下非同寻常的冰凉与冷硬,她动了动指尖,还在想:这是在祠堂? 为何没人给她拿个蒲团? 那尖叫声更加撕心裂肺的响起,薛二娘如梦初醒的抬起头,一入眼,便是被国公爷按在地上不停抽打的谢二爷。 “二爷!” 薛二娘傻眼了,只见谢二爷已经被抽的浑身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她哭嚎着冲过去:“伯父,您别打了,别打了啊!!” “放开!”国公爷怒目圆瞪,怒喝道:“你罔顾手足亲情,狼心狗肺!我打不得你,便让这个蠢货替你受罚!” “不要!二爷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薛二娘痛哭流涕,扑通一下跪在谢老夫人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道:“姨奶奶,二娘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二爷吧,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又去向站在一旁的程菀求饶:“大嫂,求求你帮我求情!我真的知错了!” 程菀退开一步不想看她,而谢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满脸灰败,她皱眉看着薛二娘,片刻后开口道:“行了,别打了。” “娘!”国公爷不赞成。 而薛二娘则是以为自己的痛哭求饶有了用,正要谢过老夫人,下一瞬,却听老夫人长长叹息一声:“现下便分家吧。” 第78章 第78章 这一刻, 不仅薛二娘,连原本痛的几近晕死过去的谢二爷都猛地怔住了。 “姨奶奶,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想怎么罚我都行, 禁足、交对牌、罚跪……怎么着都成, 您千万不要说这种气话啊!” 薛二娘哭喊着, 其实不仅是她, 包括程菀在内的三个人也无比惊讶谢老夫人会说出这种话。 分家一事可不是小事,就算是再生气, 也没有谁会挂在嘴边, 毕竟现在人都讲究一个家和万事兴。 上至公侯,下至平民百姓, 但凡父母祖辈尚且在世的,若是敢产生什么分家的念头,那便是治家无方、兄弟不和、家风败落,会沦为整个圈层的谈资。 尤其是对于谢老夫人这种已近古稀的老祖宗而言, 京中谁人不艳羡她家庭和睦、儿孙绕膝?谁愿意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脸面还被人甩在地上踩? 可她却主动提了出来……程菀觉得这可能并不是气话。 国公爷也反应过来了, 眉头一皱,下意识想阻止,他确实很气, 但又觉得事情还闹不到这个份上……话还没开口,却被另一只手拉住了, 国公爷转过头,对上谢钰之不赞成的目光。 果不其然,谢老夫人看都没看薛二娘一眼,也没理会她声嘶力竭的哭喊, 对着谢二爷道:“你爹娘去世后,我怜惜你和三郎年幼失去双亲,但你们是儿郎,跟着我这个老婆子学不到什么。 “便求着公主和你们大伯亲自教导,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比照着子邵来,自问对你们兄弟没有半分苛待,即便是你下场屡次不中,我也未曾有过半分责难,反倒还和你大伯托人找关系,给你找了个清闲有前途的官职。 “但你不中用,只顾着游手好闲,吃酒取乐,得罪了上峰险些被贬出京,依旧是我和你大伯出面,将你保了下来。” 谢二爷无比羞愧,一双眼胀至通红。 谢老夫人眼眸转向薛二娘:“二娘,你祖母死后,祖父偏心后头的子女,对你们一家四口漠不关心,那时我便对你们薛家多有照拂,待你嫁入国公府后,我更是拿你当我的亲孙女疼。 “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掌着中馈捞油水便罢了,掺和银矿的事,东窗事发后不知悔改,利用中秋宴要挟我这个老婆子,现在还和外人勾结要毁了我们这个家! “二娘啊二娘,我从前还觉得二郎太蠢耽误了你,现在看来,你比他更蠢!!” 谢老夫人痛心疾首的看着薛二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邀功,也不想再训斥你们,哀大莫过于心死,我已经彻底失望了。所以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也别再说什么知错后悔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会再信。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分产不分家,你们还能继续在西院住着,我也算是你们的祖母,但国公府的一切资产,都是子邵和五娘的,你们不得再染指半分。别怨我偏心,若不是你们大伯心善,你们早应该出去赁宅子另住了。 自然了,二郎爹娘留下来的东西,你们和三郎一人一半,该怎么分,兄弟两自行商议。二娘手里还有嫁妆,日后你们能安安分分的,也不至于饿死。 你们若是愿意,那就这么定了,若是不愿还想闹,那就走第二条路——我老婆子就算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也要开祠堂请宗亲,彻彻底底的将这个家给分了!” “就这两条路,你们自己选吧。” 谢老夫人好像被这些话抽空了精气神一般,话落,直直的靠在了椅背上,任凭薛二娘和谢二爷如何歇斯底里的磕头哀求,都没有再睁开过眼。 直到薛二娘嗓子哑了,额头破了,眼泪都流不出一滴了,无比绝望的开口说选第一条路。 谢老夫人这才有了动作。 先是唤谢钰之去写契书,将今日所说全都记下,而后让谢二爷和薛二娘来签字画押——寻常分家没有这一步,但如今只是分产,且顾忌着颜面,不能将事情传出令旁人知晓。 那便写下契书,以免日后她闭了眼,二房不认账,生出什么旁的乱子。 白纸黑字的契书最后被递到程菀手中,谢老夫人嘱咐她仔细保管。 就这样,在旁人家中至少要吵个三天三夜,又是请族老,又是请宗亲,最后摔盆子砸碗的才能定下来的分家之事,谢老夫人仅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快刀斩乱麻的解决了。 无人敢相信,也无人知晓,从这一刻开始,国公府大房和二房除了同住一府之外,便是彻底的两家人了。 —— “曾祖母去哪里了?母亲又去哪里了?”束哥儿看着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餐桌,十分好奇。 不仅旁人不知,就连谢老夫人的心腹方嬷嬷也不知道,只能笑着道:“束儿先吃,待会儿老夫人和夫人就回来了。” 束哥儿自己走丢过,就特别怕家人也走丢,吃一口饭就要朝门外看一眼,原想等到曾祖母和母亲回来了再睡觉的,可他吃了药,格外嗜睡,再怎么强撑着,最后还是挡不住睡意打起了小呼噜。 在睡着前还不忘叮嘱方嬷嬷,等曾祖母回来了一定要叫醒他。 “老夫人!”方嬷嬷刚安顿好小郎君,出来一看就见夫人和世子爷搀扶着老夫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国公爷,却没有看到二房的身影。 方嬷嬷见谢老夫人脸色十分苍白,吓了一跳,刚想去请大夫,却被老夫人制止了:“去沏茶来,然后守着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 方嬷嬷一走,谢老夫人就拉住了程菀的手:“五娘,让二郎他们继续住在国公府这事,我是有考量的,并不是偏心,你且忍忍,等日后我走了,若是他们又做了什么错事,你再将他们赶出去也不迟。” 谢老夫人已经对薛二娘彻底寒了心,可她也知道,很多事不能做的太绝对。 分家这事传出去不好听,不仅会影响二房的名声,对程菀和谢钰之也是有弊无利的,所以只能给二房一些好处,这样他们才会痛快答应下来,做的太绝,那就只能闹起来,吵得天翻地覆了。 况且这两人蠢出生天,真的赶出去了,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不可挽救的蠢事来,到时候依旧会影响到国公府,不若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经此一事,又有她盯着,相信他们会老实许多。 程菀笑了:“祖母您为了我们已经考虑了许多,我若是连这点容人之心都没有,就枉费您的苦心了。” 程菀已经很惊喜了,薛二娘这事做的太出,影响到了整个国公府,她知道谢老夫人绝不会轻拿轻放,但没想到老人家能干脆利落到这个份上。 比起看似精明的兰氏,老夫人能这样处理已经是足够公允了。 尤其是在新校舍开学前就解决这一切,还不留后患,她便能一门心思的忙自己的事业。 “你能明白就好。”谢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看向国公爷,“今日这事你还是要写信告诉三郎,让他知道他亲哥哥都做了些什么好事,顺便给他也紧紧皮。” 国公爷想起方才母亲利索干脆的解决后宅之事,而他自诩戎马一生,却还在那里犹豫迟疑,立马点头:“儿子知道。” “分家容易,分家之后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谢老夫人让沏茶进来的方嬷嬷,将匣子里的对牌和名册都拿来,这些是上次薛二娘犯事装病后交上来的。 虽说薛二娘后来很快认错了,但东西依旧在老夫人这里保留着,原是看薛二娘这段时间表现好了寻个机会交还给她的,现在正好省了。 “五娘,我精力不济,这些事只能由你自己来操持了。” 如果是从前,谢老夫人会让程菀扔掉外头的杂事,全心全意回来处理中馈。但经过猎场一事,她已经改变了对清北技校的看法,且有圣上的赏赐,谁能说国公府的中馈,就一定比程菀自己的营生更重要? 于是她指了指方嬷嬷:“这些事竹娘和萃英很是精通,有她们帮你,不会太难。不必太过忧心,上次中秋家宴,你就办的很好,下头的人也服你,我相信你定是有这个能力的。” 程菀从谢老夫人手中接过对牌和名册,她倒没有抵抗的情绪,先前不愿意管家,是因为她对国公府不了解,且懒得和薛二娘打擂台。 但现在二房的人和产业全都分割开来后,他们一家子连老带小也就五个人,人少,关系简单,彼此之间又相处和谐,这样一来,管家难度就大大下降了。 其实很多时候,单纯做事其实并不难,是因为附加了太多复杂的人际关系、利益纠纷,才会格外棘手。 况且国公府家产众多,若是能将这些与清北技校的产业相结合,便能创造出更多的就业岗位,推动新产业更好更快的发展。 再加上谢老夫人还是江宁人,她的嫁妆铺子大多也在江宁,这可是景朝位于第一梯队的富庶大城,仅次于苏杭,比京城都富的多。 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将新产业推广到江宁,亦或者是去南方开分校…… 程菀捏着对牌的手一紧,郑重点头:“祖母您放心,我一定能办好!” “好,若是遇到为难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谢老夫人到底经受了沉重的打击,说完这话,就让他们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谢钰之问程菀打算怎么做。 “这个好说。”上次薛二娘罢工一事,让程菀对国公府有了初步了解,现在半点不慌,“我发现府中的这些下人们并不是奸懒馋滑之人,他们只是被太多的人情来往绊住了。” 就像程菀从前待着的学校,有一段时间校长和副校长打擂台,底下的老师们为了不失去工作,纷纷站队,谁还有心思去教书呢? 所以只要严明纪律、权责分岗、奖惩分明……一系列流程下来,就能将整个内宅运转流程规整一番。其实管中馈,和管学校没什么两样,万事开头难,只要将规矩定好了,后头只需要日日监督到位,就不会出什么岔子。 最主要的是,程菀一想到日后或许能将事业版图扩展至江宁,就动力满满! 谢钰之见她像束哥儿一般暗中握拳,眸若灿星,不觉笑了,等到程菀说到准备让刘义去找靠谱账房时,他忙轻咳两声:“我昔日在国子监时,算术考核皆是甲等。” 程菀睨他一眼,所以? “所以,阿菀若是有需要,我下值后可帮忙算账。”谢钰之只好明示。 管家这些他不懂,但算账好歹是能帮上忙的。 “这自然是最好!”程菀没想到他愿意插手内宅之事,但有世子爷亲自出马,下头那些奴仆肯定会老实许多。 “还有一事,今日柔嘉公主前来,可有为难你?” 谢钰之是被谢老夫人紧急从官署唤回来的,刚到祠堂,就听老夫人说了公主上门一事。但当时薛二娘被吓晕过去后,公主又将程菀叫了出去,说了些什么才离开。 程菀摇头:“她说过段时日有事找我,我也不知她具体想做什么。” 谢钰之对柔嘉公主早已不信任到了极点,闻言立马嘱咐:“不论何时,只要碰到她了,便让青月来寻我,我一定会马上赶到。” “好。” —— 程菀原想着自己指导,让方嬷嬷和萃英,再从自己院子里抽出两个丫鬟,四个人作为大组长负责国公府的一些小事,只有重大抉择,或者每日对账时再来找她,这样她就可以松快许多,可以兼顾学校和府中两边的事物。 但打听完消息回来的红雪,期期艾艾的开口道:“夫人,这个差事能让我来吗?” 程菀当然是信得过红雪的能力的,虽说现在东院又提了四个大丫鬟上来,但最受她信任和器重的,还是从程府便跟着她的三人,只是:“你不打算来学校了吗?” 现在粟米和藜麦都来学校工作了,程菀原打算等搬去新校舍,就将红雪一并调来,若是想负责新差事,至少接下来的一年里,都无法离开国公府了。 红雪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夫人,我先前想去学校,是想同你们在一起,但现在我觉得,可能还是内宅更适合婢子一些。” 红雪最擅长的,便是打探消息,这次她按照程菀的吩咐,潜伏去那些新学生家中了解孩子们的情况。 这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苍天啊,这些大户人家府上的秘密可真多!而且一个比一个精彩! 若不是惦记着夫人的使命,红雪都想继续潜伏下去了。 不过她虽然人回来了,但经此一事也明白了,比起在学校教导一群孩子,她更想继续留在内宅,这样便能继续打听各种曲折离奇的秘事。 程菀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红雪打探情报的功夫,还让她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可不管是种地还是朝堂,职业本就没有贵贱分别,只要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便是有意义的人生。 “这样也好,那你就留在府上,跟着方嬷嬷好好学,等日后有机会,我便派你去一个内幕更加精彩的地方。” 江宁富庶,高官富商多,各种八卦传闻定然比京城更加精彩,红雪去了那里一定是如鱼得水。 “好!”红雪眉开眼笑,“夫人您放心,婢子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红雪打探好消息后没多久,宫里就来了人,通知程菀稍作准备,明日便能搬去新校舍。 内侍还笑道:“陛下特意命奴转告世子夫人,校舍的位置,您一定会非常满意的。” 非常满意? 莫不是就在国公府周围,家附近就是工作场所,那确实很好,早上都能多睡一刻钟了。但国公府周围全是高官府邸,不像有空地做校舍的样子。 程菀更加好奇,送走内侍后,便开始召集学生们打包行李。 对粟米道:“桌椅床铺这些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你先去和车马行的人联系好,若是没有,便让他们多叫几个人手过来帮忙运东西。” 叮嘱完,程菀又带着红雪去找程若。 上次在医馆遇到,程若就将自己的住址给了程菀,但她不欲碰见赵渡,也下定决心冷落他们,还一次都没去过。 现下马上要离开了,京城其他闺秀能通过父母之口,打听到清北技校被皇上赞赏后有了新校舍,可程若却无法知晓,程菀想着过去同她知会一声。 “新校舍?还是御赐?!五姐姐,你真的好厉害啊!!”程若高兴的一把搂住程菀的胳膊,高兴的直蹦。 这一刻的她,就好像还是闺中无忧无虑的小娘子一样。 程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问道:“你如今怎么样了?” “我,我挺好的。”程若犹豫一瞬才道,“上次母亲来找郎君了,说要引荐他入太学……” 如今的太学实行三舍法,分为外舍、内舍和上舍,上次过来听谢钰之讲学的,便是上舍精英,需要从外舍一层层的考进去。 赵渡不能一上去就进上舍,但至少可以在外舍占个名额,走出去便是正经太学生,比现在挂靠在私馆下要强得多, 这事兰氏一早同程若提过两次,但程若谨记程菀的话,委婉拒绝了,原以为这般就过去了,哪知兰氏那日竟趁着她不在,直接找上了赵渡。 “郎君知晓后,不仅答应下了母亲的安排,还同我大声争执了一番,说我丝毫不关心他的前途……” 赵渡:“我不管是辛辛苦苦的抄书、找草药,还是没日没夜的读书,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奋斗,七娘,你如何能如此自私,只想着自己,完全不为我考虑?” 赵渡满眼的失望,好像程若将他的大好前途毁了一般,通红着双眼控诉: “七娘,我对你太失望了,嘴上说着同我情投意合,可连母亲的帮助你都要拒绝。可我是为了谁,我拼命读书考功名,都是希望能配得上你!好让你被娘家人高看,你就这么怕我出头?还是说,你打心底里认为我只配烂在泥里?” “七娘,你变了!” 程若被赵渡的指责伤的浑身颤抖,她想说自己没有看不起他,也没有想伤害他,但赵渡说的太有道理,想起他成婚后的劳苦付出,那一瞬间,程若真的觉得她做错了,她刚想道歉…… 这时,门被人敲响了,是芸娘安排人过来给程若送材料。 自从上次和程若合作,画出的二十四节气被许多贵妇人夸赞后,程菀想着京城有送节礼的习俗,到了年底,节日越来越多,索性就让程若再做些画,配合甜品铺推出礼盒装,这样更能卖的起价,也能帮衬程若一把。 送材料的人什么都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但程若却如梦惊醒,她想起五姐姐说的,事情发生了,不能只一味的认错,要想解决办法。 那么,是五姐姐的话,她会怎么做? 程若这般问着自己,咽下了原本要认错道歉的说辞,对着赵渡说好,“既如此,郎君你便去太学读书吧。” 赵渡怔住:“就只是这样?你便没有旁的需要同我解释了?”你难道不准备道歉?不准备保证日后再也不这么做了? “没有,我真的没有看不起你,也更不可能为了自己的颜面去伤害你。我拒绝母亲,只是害怕你不习惯太学的环境。”程若不会将与五姐姐的约定说出来,只是举着手里的材料笑道,“不过现在好了,我也可以赚银子,就能供你读书了。” 程若是真的很高兴自己能赚钱,这样赵渡就可以专心读书,不用操心家中庶务。但赵渡好像很生气,一言不发回了屋。 程若不明白他为何不满,可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事事都找五姐姐替她忧心,便没有将此说出,只是向程菀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松口: “我曾经听人说过在太学,从外舍到上舍,学子的身份差距便越发悬殊。” 虽说三舍晋级主要靠考试与学识,但在阶级森严的古代,一个人的家族就很大程度上意味着他的才华,毕竟穷苦人家连书本都买不起,又如何能和有大儒指点,阅尽藏书的贵族子弟相较量? 天资聪颖的寒门确实有,但实在太少了。 在京城所有书院中,太学的人最多,俨然是一个微型社会,里面的等级差距也是最明显的。 程若:“我想,若郎君是五姐姐所说那般忘恩负义之人,去了太学,便会令他更加焦虑,想要结交权贵;若他不是,就能踏踏实实读书……这样或许不用等一年,便能知晓他的为人。五姐姐,我这样想,对吗?” 程若其实有些愧疚,她觉得自己这样是在利用郎君,但她答应了五姐姐的,至少这一年,她不能动摇。 她无比期盼是自己想错了,那时,她一定会主动向郎君道歉,他们便能相守一生,安稳偕老。 程菀看着气色越发黯淡,但一双眼却越发闪烁着光彩的程若,发自内心的笑了:“这个法子很好。七娘,你真的成长了许多。” 这一刻,程菀甚至在想,或许遇到赵渡于程若而言,反倒是一件幸事——只要能跨过这个坎,她便能获得新生。 —— 第二日,程菀带着终于痊愈的束哥儿出现在甜品铺门口,孩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大喊着小郎君就冲了过来,像玩叠罗汉一样,一个又一个张开小手将束哥儿抱住了。 “小郎君,你就是我们的英雄!” 不仅学生们热闹,连许久不见主人的小黄及其公鸡都扑闪着翅膀朝这边跑来,咯咯哒的叫个不停。 束哥儿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心里有些可惜将皇上的赏赐都给了母亲,等今日回去,他就去给祖父捏腿捶背领赏钱,这样就能买饴糖分给同学们了。 等大家玩闹够了,内侍也出现在了门口,程菀带着束哥儿上了头部马车,怕到时候车马行的人找不到路,又让粟米坐另外一辆车跟在后头记下路线。 马车缓缓而动,束哥儿一颗心也跳的越来越快,他想透过车帘瞧瞧外面的风景,可车里还有内侍,他不能丢了礼节,只好握紧汗津津的小手,心中不停的默念着:马儿跑快点马儿跑快点……连自己的脚尖都在跟着使劲。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内侍笑道:“夫人,小郎君,咱们已经到了。” 束哥儿都不用马夫抱了,飞快的从车上跳了下去。 站稳的那一瞬间,看见面前的景色,束哥儿愣住了,小嘴张到最大:“哇!!!” 紧随其后的程菀也愣住了,她终于知道圣上为何特意要说她会很满意了——因为新校舍就在大名鼎鼎的太学隔壁! 她伸出手,按住哇个不停的小助教的肩膀,带他转了半个圈,面朝另一边道:“那才是咱们的新学校。” 哇错了。 “唔。”束哥儿小嘴飞快闭上了。 第79章 第79章 内侍:“夫人, 小郎君,请随奴来。” 程菀牵着束哥儿的小手往里走。 京城有五大书院和两官学,位置上,书院位于山林之间, 依山傍水, 而太学和国子学则位于京城的核心区域, 靠近皇城, 恰在一南一北,程菀听谢钰之说过, 这样便于管控与士子来往。 太学此时大门紧闭, 看不见里头的陈设,但光是朱红立柱、黑底鎏金牌匾、牌楼式山门便尽显端凝威严。 与之相比, 一路之隔的新校舍虽然体量小了许多,但也比清北技校从前的院门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走到正门口,入目所及是一圈青砖院墙,两扇厚重的榆木朱漆门, 虽无太学那般繁复,简约中也显现出书院独有的端庄。 最主要的是, 院前不是清波路那种闹市区,虽然位于京城核心区域,但靠近太学, 享受到了同等福利——门口的官道两旁种着苍翠松柏,另外三侧的小路不允许叫卖、大声喧哗, 这样便隔开周围的车马人流,创造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跟着内侍进门,里头更是宽敞大气。 只说院子,便有五处, 分为东西前后中,每个院子里都有一排平房,后院是一栋二层小楼,想来是用作藏书阁。 内侍介绍道:“这原是前朝大儒置办的书院,位置虽不大,但地段极好,我朝严禁将文儒书院之地改成民居或者作坊,这边便一直空置着,年久失修,前些日子匠人奉陛下之命修缮过,但时间紧迫,尚有不足之处,夫人见谅。” 程菀看出来了,一般来说这种地方,应该是种满绿植,溪流叮咚,但此时院子里除了尚且干净整洁,破旧的窗户修补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尤其如今是冬日,冷风瑟缩,吹着院外树上的枯叶打着卷落在空无一物的校园里,与一旁翰墨飘香、英才汇聚的太学形成强烈且残忍的对比。 但程菀丝毫没有受打击,这地方在太学和贵人眼中虽然不入流,可等孩子们一来,这不就热闹起来了? 院子里没有陈设更好,种地的、养鸡的、听说助教大人还准备发展养兔事业,一种活圈一块地,保证生机勃勃,万物竞发,比太学还要热闹! 等内侍一走,程菀就扬声道:“粟米,你快去安排校车,将孩子们都接过来!”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喜悦氛围的影响,今日连拉校车的马匹都跑的快了许多,等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从车上跳下来,跑进校园里,程菀就感觉来一群猴子猴孙,整个花果山瞬间热闹起来了。 “大家不要急,都排好队,我们要跟着程老师走!”束哥儿连忙维护纪律。 孩子们也怕到了新地方给程菀丢脸,连带着其他老师一起,规规矩矩的排好队,程菀先带着大家参观了一番: “这里是中院,以后大家就在这边上学。” 中院已经和清波路的整间宅子差不多大了,跨进院门,正前方有五间砖木平房,屋宇高敞,孩子们一个个踮脚去看,虽说里面还空空荡荡的,但摆上课桌后,他们终于可以在室内上课,不用吹冷风了! “这边就是你们的办公室。” 左侧便是一排窗几明净的独处小斋,几个老师方才还能故作镇定,听见到了他们的场地,立即比学生们还要激动的探头。 尤其是刘义,上次他老子还骂他辞了账房去当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小学校老师,是自断前程……瞧瞧,如今他在皇城附近又有办公室又有宿舍,哪个账房能有他这么风光! 出了中院,东院便是宿舍,西院是膳堂、厨舍,“后院便留着大家种地养鸡,”对上束哥儿热切的目光,程菀补充:“养兔子也行,爱养什么养什么。” 现在位置大,且自成好几个区域,就像不同的校区一般,井井有条,分门别类,多好! ”好了,现在解散,大家自去收拾吧!” 话音落下,原本还聚集在一处的小孩们瞬间如林间雀鸟般一哄而散,就连束哥儿都拉着铁牛往后院跑去,研究该怎么安置鸡舍和兔子窝。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原本静谧孤寂的校舍如同被解开了封条一般,这里跑过三两个背着包袱的小孩,那里经过一队扛家具的车马行工人,廊下还有老师们拿着纸笔不停的指挥。 这边热闹非凡,一路之隔的太学自然也发现了不对劲。 太学规矩严苛,除了放假或是短期告假,任何学生不得出入,顶多让书童通过门房往里面送点东西,但先生是自由的。 学校膳堂手艺不佳,大家到了饭点,时常外出用餐,这一出门,却发现一旁的青石道上跑过几个稚童。 “这是何人?难道不知此处严禁喧哗?”说完,就要过去将孩子赶走, 却被另外一人拦住了:“等等,那边校舍的门怎么开了?好像还有人往里面搬东西?” 圣上将此处赏赐给清北技校后,想起里面尚未修缮,便特意延迟了几日。 这几天匠人进进出出,太学自然是发觉了的,但大家都是读书人,秋猎没他们的事,又因为要准备明年的秋闱,久不外出,对外面的消息不是很灵通。见此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司成向圣上请旨,终于将这空置校舍划给了他们太学。 “终于”这两字,要从景朝开朝说起。 那时国子监是唯一最高学府,傲视群雄。 到了第二任皇帝时,才创办了太学。 虽都为中央官学,但二者之间也有着天壤之别,国子监是天潢贵胄,贵族专属,名额极少,最多只有两百人;而太学的生源则是寒门和一些下等官员出身的精英。 到了第三任高宗时期,当时百官之首左相进行改革,创立了三舍法,将太学人数一举扩招到了两千多人,且规定上舍学生不用科考,直接做官。 学而优则仕,入朝为官便是一切的重点。这样一来,便大大削弱了国子监的优等地位。 发展到现在,两边在生源质量、仕途前景、师资等方面,都已开始了竞争,且趋势越演越烈。 太学占地面积虽有两百亩,但人数太多,还是显得异常拥挤,加上许多太学师生认为自身已是当今学林的中流砥柱,国子监就一百多人,却那般宽敞,我们太学为何不能扩建? 正好一旁就有空着的校舍,都不用挪地了,直接将墙打通就行。 要求扩建的声音越来越大,司成也向皇帝提过好几次,却一直没有回应,现在见校舍开始修缮了,可不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是给他们太学的分校? 那几个先生原想进去率先进去查看一二,若有好的屋舍,正好先挂在他们名下。哪知走到门口,却被人拦下了。 沈北,也就是从国公府调来看门,且教导孩子们体育课的护卫,伸出剑鞘,瞧着这几人很是面生,又一副儒生打扮,该不会又是其他学校进来参观的吧? 但夫人说了,现在正在整理内务,不见外客。 被人拦住,为首那人吹胡子瞪眼道:“什么叫外客?你是谁派过来守门的,不知道我们便是从太学而来吗?” 沈北闻言更奇怪了:“太学如何不是外客?”这话说得,莫非我们清北技校是你们太学的下属分校不成? 一旁正在搬东西的车马行帮工也跟着说了起来,因为清北技校受到圣上嘉奖,车马行的掌柜激动极了,开口便要免除他们日后校车所有的费用。 程菀拒绝了,掌柜便让帮工都来搬运行李,因此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一言我一语的,太学几人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这间校舍圣上竟然赏赐给了清北技校? 难不成那是什么新出的官学机构?亦或是国子监的分属?竟如此受圣上重视,怎么他们听都未曾听说过? 几人满头雾水,原以为是自己孤陋寡闻了,连忙回到太学想问问同僚有没有听说过此等名号,满座同僚皆是一脸迷茫。 正在怀疑他们太学是否被整个朝堂孤立之时,一旁过来问询的学子开口了:“清北技校……这不就是先前我们在襄山讲学时,遇到的那群孩童所属的学校吗?哪是什么新式官学,只是开在闹市,连正经校舍都没有的私馆罢了。” “什么!!” 之前虽有师生过来想要参观清北技校并且做策论,但那都是五大书院的人,太学和国子监自然不会把这等小事放在眼中。 还是这学子有好友在五大书院,两人通信中曾说过此事,后来忙着两大五小联考,便将此事抛却脑后了,现在听到师长这么问,突然想起来了。 见师长皆瞠目结舌,那学子存了表现的心思,故意将话说的更加夸张起来:“何止呢,听说在那清北技校经史百家都是旁门左道,却将什么算术经商看得重中之重,校内还男女混学,虽说皆是孩童,但都已满了六岁,这如何能同校就读,实在显得太没规矩了些。” “啪”! 当即就有最重规矩的老先生狠狠一拍桌子,大喊:“成何体统!” 这种学校哪怕是办在无人问津之地,都是坏了规矩,伤了体统,现在竟然还开到他们太学门口来了! 这传出去,岂不是令天下人笑话!令太学上下蒙羞! 众人越想越气,怒气冲冲来到司成直舍,将清北技校痛批了一通,而后梗着脖子道:“司成还是快些劝圣上收回旨意吧!” 司成其实早就知道清北技校来搬来一事,他是太学的最高负责人,相当于此处的山长,隔壁要搬进新学校,皇上自然派人知会过他,他当时听完也极其不赞成。 但有圣上旨意在先,且听说清北技校的山长正是谢钰之的夫人,谢钰之谁人不知?位高权重,且还是国子监祭酒朱澄明的得意门生,有这种种前因在,事情不好做的太绝,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听见还是个女山长,众人更是火大了:“这如何称得上绝?这种学校本就不该存在,是给全天下的读书人蒙羞!” “没错,谢夫人一内宅贵妇,忙什么不好忙着办学?不就是想要以此在京城贵妇圈另辟蹊径,夺人耳目?但办学一事乃国之根本,怎么能让妇道人家用来亵玩?!” “若像司成您说的这般,这谢夫人既然一口咬定清北技校是她一手创办,与国公府和谢大人无关,那有什么难处,谢大人自然也不会怪在我们头上。” “太学可是如今学林中流砥柱,朝堂上站着的一半文官皆是太学学子,怎么能因为害怕得罪国公府的便任由一个妇人来侮辱天下读书人!”别说国公府了,就连圣上做错了事,那也是参得的! 读书人的腰板子最硬,还最是清高在意名声。 司成皱紧眉头,知道自己不拿出什么章程来,大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若气急了,到时带着两千学子跑到清北技校找麻烦,就更加麻烦了。 可他又不愿得罪圣上……思索间,他有了一法:“这样吧,到底是孤儿寡女的,不好欺负的太狠,让他们知难而退便好。” —— 此时,程菀正在办公室里清点国公府的庶务,刚一落笔,粟米便走了进来,“夫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除了宿舍进行了变动,其他都与从前无二。” 这边位置宽敞,但不比楼房,平房到底数量有限。 之前在铺子里,程菀是让匠人用木板隔出一间间单独的房间来做八人宿舍,但后来发现这样学生们储物的地方太少,只能将行李全堆在床底下,显得很凌乱。 所以方才她带着粟米丈量了一番,决定这里不用隔开了,直接做成十六人间的宿舍,再多打些柜子,这样更加整洁。 正好现在国公府人员要进行调整,到时候从里面抽出几个护卫跟着沈北一起守门,夜间也能巡逻,多往学生宿舍晃悠两回,孩子多也不怕闹腾。 宿舍上下铺摆好,桌椅、膳堂用具都已齐全,孩子们也已带着行李安置好了,只差最后一步,清北技校便已准备就位,可以等候明日新生入学了。 “走,我们亲自去门口迎接。” 这次要去接的,其实是新老师。 如今既然招了新学生,不管这些庶出子女在家实际情况如何,但就景朝这种学习风气,肯定都是开了蒙在族学或者书院念过书的。 昔日清北技校的这些孩子们,连带着束哥儿在内,都是大字不识一个,语文课从识字写字学起,教学难度不大,三个班让阿陶一人教授既可。 但有了那群新学生,就不能这样了,正好新生家长们都或多或少都借着捐助给了赞助费,最迫切最费钱的校舍问题又已解决,现在清北技校短暂属于不差钱的阔气状态。 因此,从猎场回来,程菀就托谢钰之帮忙,找了几个没有考中进士,但学识不错的举子来校担任新教师。 这样既能充盈清北技校的师资,等他们待久了,发现清北技校的优秀潜力后,说不准还会号召更多的读书人来技校工作,到时候,程菀就能借机推行教师培训与考核。 程菀想的很好,对于这些愿意来工作的正经文人也是十分尊重的,不仅给他们准备了办公室,单独宿舍,薪酬按五大书院的标准来算,还带着全校师生来大门口亲迎。 孩子们无比期待的等着新老师,粟米看了看太学的大门,又看了看自家的,悄悄问程菀:“夫人,咱们的牌匾何时挂上?” 之前在铺子里上课时没有牌匾,但现在搬到这里来总该有了,粟米以为程菀是想找世子爷或者某位大儒来题字,哪知一直到现在还听夫人提起过。 程菀笑道:“不急,起步初期,咱们还是低调些为好。” 粟米不明觉厉,没想到自家夫人还是不忘初心这么低调! 却不知程菀心里怀揣的实则是最大胆的想法:谢钰之不用,其他大儒也不用,她要空着牌匾,等有朝一日圣上亲手题字! 圣上御笔亲提,在如今那便是顶级殊荣,凭此便能一跃成为天下闻名的名校,除了国子监、太学以外,哪怕五大书院都只有两间有此待遇。 程菀自然知道自己这个目标有多大胆,说出来定会遭人耻笑,哪怕是自己人,可能也会觉得她是在异想天开。所以在真正有希望前,她不会同任何人说起,只将此深埋心底……说不定哪天,就真的实现了呢? 但雄心壮志才刚升起,却见有人慌慌张张的回来了,开口便是大麻烦:“夫人,那几个先生都、都说不来了!” 第80章 第80章 程菀差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不来了? 这次是谢钰之帮忙请的人,去接诸位举子的小厮自然也是他身边的,素来机灵,忙上前来解释道:“方才小的遵夫人指使去接先生们, 原好好的, 哪知马车到了太学前却突然被人拦了下来, 说里面正在讲学, 马车通行太过吵闹,让我们走着过去……”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 小厮也知道学院这边规矩多, 便让几位举子等着,他栓好马车后就带他们去清北技校。 在他栓马的间隙, 却见太学那人不知和举子们说了什么,等到小厮再过去,众人全都开始找借口,一会儿说家中有事, 一会儿说身体不适,总之就是无法去技校当先生, 都不等小厮问清楚就全都跑了。 “这定是太学的人在捣鬼!怎么可能好好的突然全都有事了?”粟米愤愤道,说完就要去找太学的人理论。 “别去。”程菀脸色也不好,但还能控制住怒火, 先看向小厮:“这样,丰年你去找世子, 将此事告知于他,若是世子得空,让他帮忙查探一番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厮哎了一声连忙离开。 又嘱咐粟米:“这事你我知晓便好,别告诉大家, 军心不可乱。” 虽然一个学校说军心,听起来有些言过其实,但程菀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清北技校作为这个时代的“异类”,想要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定然是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波折的,全校师生连带着铺子里的校工们若不像一支军队般上下一心,拧成一股绳,如何能在旁人的偏见与打压中存活下来? 目前来说,学校上下倒是齐心也团结,可惜太过胆小怕事。 这也不怪他们,老师都是半路出家的,孩子们要么来自荒芜乡野,要么父母还是贱籍,生存形式就注定了他们容易自轻自贱。 如今圣上御赐校舍,好不容易让大伙拥有了些许信心,觉得自己并不比旁人差,若是让他们知晓刚一搬来,就惹来了大名鼎鼎太学的仇恨与算计,日后别说认真学习努力干活了,可能忐忑的连校门都不敢出。 所以,在面对孩子们渴望的目光时,程菀只是笑道:“新老师们有点事,要过段时间才能过来,咱们先按往常那样继续上学便好。” 孩子们听到这个没什么反应,阿陶和刘义几个则是有些慌了:“夫人,我们要一个人教四个班的学生吗?”他们倒不是偷懒,只是分身乏术,怕自己实在是没这个能力。 “放心,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这几个人不肯,那就换其他人,她就不相信,每次太学都能将他们新请的先生吓走。 ——程菀白日里还是这么想的,但等傍晚回到国公府,听到谢钰之带回来的消息后,顿时气得咬牙拍桌! “真是下作!!” 她怎么也想不到,太学的那群老学究们能这般狠,一口一个清北技校有损天下读书人颜面,你们一群老货联手欺负一群孩子,难道脸上就很有光吗! 大家只是想读书想学门手艺安身立命而已,是掘了你家祖坟?还是毁了你门楣?朝廷有那么多贪污的狗官你不参,京城有那么多纨绔子弟你不教育,偏偏要和一个小学校的孩子们过不去! 还号称自己是清高的读书人?分明就和程老爷那种黑良心的迂腐老登一个样! 守在一旁的青月等婢女们吓了一跳,她们服侍夫人这么久,不管发生何事,夫人脸上都时刻带着笑意,这还是第一个生这么大的气。 谢钰之脸色铁青:“我会去找太学司成……” “不用!你不必去!”程菀直接摇头道。 太学算是天下绝大部分读书人心中的圣殿,分量很重,因此当他们开口以各种大道理对着那几个举子威逼利诱时,他们权衡之下,很快就弃清北技校于不顾。 就算谢钰之再去找其他人,难不成对方就不会听太学的了? 而且太学学子众多,在朝堂上就占了快一半,谢钰之深受圣上的信任,手头国事公务繁多,程菀不想一直因为自己的事去打扰他,也不希望因此引来那些言官的弹劾。 最重要的是,那些人不是口口声声说她一介女流,不懂办学,只是弄虚邀宠吗?那她便用女人的手段,让他们看看她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事我自己便能解决。”程菀斩钉截铁。 “好。”谢钰之看得出来程菀不是在逞强,是想用自身的能力为她自己争口气,既如此,他便不能以关心之名去破坏她的斗志与野心,只叮嘱一句,“若是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放心吧郎君,我肯定不会和你客气的。”程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风风火火朝着门外走去,留下一句:“你只要明日按时参加迎新典礼便好!” —— 顾书云已经收拾好行李,现在时辰太早,嫡母吩咐过不用特意去正院辞行,原想直接出门,却被一早等候在外的姨娘喊住了。 “三娘子,我想了想,要不还是算了吧?那些个郎君去便罢了,但你可是小娘子啊,若是让人知晓你去了那个学校,还和那种身份的人做同窗,这可是要遭人耻笑的!以后还如何议亲?”姨娘忧心忡忡道。 如果说报名去清北技校的官家子女里,绝大部分都是被父亲嫡母用来讨好圣上做出的面子活,只有少数几个是自己主动想去的,其中就有顾书云。 顾芳娘是她的嫡姐,顾家主母料家有方且一视同仁,嫡庶子女间关系十分融洽。虽说如今昱哥儿年纪太小,还不能送去清北技校,但顾芳娘还是想送些礼品过去,庆祝清北技校乔迁之喜。 回来同母亲商议时,顾书云正好在正院同嫡母说话,听顾芳娘提起清北技校,越听越感兴趣,当即就央着嫡姐替她报名。 才九岁的小娘子已经很有主见了,她知道自己能生在顾家,遇到公允的主母已是十分幸运。但顾家如今势头日下,子女众多,她一个才貌皆不出众的庶女想要嫁个条件有多好的郎君,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比起那些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她更想学的是如何做生意,赚银子,这样哪怕日后所嫁非人,她也有安身立命的本领,能养活自己。 顾书云很是坚定,面对姨娘的一再劝阻,她也丝毫没有动摇:“姨娘此话差矣,连陛下都夸赞的学校,同窗身份又如何?况且我认为,清北技校才创办半年,便能令陛下称赞,日后说不准能愈发厉害,到那时,旁人反倒会因为这个高看我一眼呢!” 顾书云说完,也不顾姨娘的挽留,跳上马车便离开了。 如今时辰尚早,路边只有摆摊的和稀少几名行人,看着还未大亮的天,顾书云虽然是第一次离家,却半点也不忐忑,只有对即将到来的学校生活浓浓的期待与兴趣。 “三娘。” 走到半路,正好遇到顾芳娘,顾书云拿着包袱上了嫡姐的马车,发现奶娘怀中还坐着昱哥儿,“大姐你如何将他都带过来了?” 顾芳娘笑道:“阿菀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今日学校乔迁,昱哥儿这个做侄儿的,可不得去给婶娘拜会一番?” 姐妹二人有说有笑,都想快点到达学校,哪知才刚行至太学前面,就被人紧急叫停了,说太学院内有大儒讲学,不得喧哗,请众人下车行走。 现在除了顾芳娘姐妹二人外,其他学子也到的差不多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满头雾水,虽然都知道太学和国子监附近不得高声喧哗,什么时候连马车都不得过了?况且你们大儒讲学又不是在正门口,太学里头那么大,几辆马车而已,怎么就吵着你们了? 可太学仆童在车前催促不停,众人只好按照指令下了马车。 一下车,就被寒风吹的一个激灵,顾芳娘刚想仔细询问仆童,突然一小队年轻小娘子走了过来,身上还斜挂着红色的布带,上面简洁明了的写着几个大字:清北技校欢迎新生! 众人没忍住都被逗笑了,这也太直白了吧。 刚笑完,为首的小娘子就来到顾芳娘面前,笑着道:“夫人您好,接下来由我带您几位参观清北技校的时光回廊。” 时光回廊又是什么东西? 顾芳娘和顾书云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走了,都顾不上半路被赶下马车之事,下意识跟着小娘子往前走去。不仅她们二人,其他新生和陪同家长也皆是如此。 “时光回廊便是带您参观清北技校从成立之日到现在,所获得的一切成果。” 小娘子明显经过培训过,讲解起来口齿清晰,不疾不徐。因为大家都是分开参观的,还能将说话音量控制的恰到好处,既能让跟着自己的看客听清楚,又不会影响到其他人介绍。 “您往这边看,那便是甜品铺,也是清北技校下属产业的第一支线。”小娘子指着斜前方的案台。 其实这案台离大家有点距离了,但那边扑面而来的香气,以及时间回廊带来的新鲜感,让看客们直接忽略了这点,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近一看,便见案台上全都摆放着甜品铺的各色招牌,什么肉松蛋糕、水果糯米滋、酸奶……满目琳琅。在旁边还有两个厨娘正在做可颂培根饼,焦脆的可颂夹着咸香多汁的培根,厨娘笑着招呼看客们:“要不要来一份?” 大家起得早,早膳并没有太多胃口,有些腹中空空的人当即伸手要了一份。 待大家参观好了甜品铺案台,小娘子又带着继续往前。 从第二个案台开始,依次往下便是泡面、肥皂、让束哥儿大出风头的硝石……不仅是看,小娘子还会细心解释这些产品的独特之处,众人越听越惊讶。 来到最后三个案台,就更是如此了,因为这竟然全都是御赐之物! 分别是皇帝第一次送给程菀的书籍、束哥儿赢得比试获得的赏赐,以及最后将校舍赐给清北技校的手谕。 每张案台上,都用指示牌写着清北技校做出这项成果的对应时间。众人走完一整个时光回廊,这才惊觉,原来清北技校成立才半年,便已获得了如此丰盛的成绩与嘉奖……先前还以为束哥儿得陛下赏识,并御赐校舍,只是运气好罢了。 但如今看来,却是名正言顺,名副其实! 心里的想法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再抬头看向校园时,众人的眼神都不由变得认真起来。 程菀适时走了出来,带着身穿校服的束哥儿迎接众位来客:“迎新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诸位快些入座吧。” 大家放下带来的贺礼,没有含糊的直接走进去坐下,而是开口问道:“谢夫人,不知我们可否先参观一下学校内部?” 没错,一开始他们将庶子送来确实是为了讨好圣上,但到底是自己的血脉,哪有真不管的道理? 大家都是人精,便想着先将孩子丢进清北技校,这样既能在皇上那里露个面,卖个好,也能恐吓这群不好好读书的孩子,让他们以为自己被家里放弃了。 这样一来,过了一年……不对,顶多半年吧,圣上新鲜劲过去了,将清北技校扔到犄角旮旯里,他们就能随便找个借口将孩子接回来,又塞到五大书院或是太学里头去。 到那时,孩子们一定会感激涕零,为了不再回清北技校而发奋读书,这样便是一举两得了。 可方才在时间回廊里看到的一切,令这些家长迟疑了起来,他们不由去想,若是清北技校真的这般有本事,那他们为何要浪费这么好的机会?不如将孩子留下来,嘱咐他们好好学,或许真能另辟蹊径成才呢? 想要了解那便是心动的开始。 程菀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她装作看不出大家心中的成算,笑着道:“当然可以,那我们就推迟两刻钟开始,大家好好参观一下。” 顾芳娘叮嘱奶娘先抱着昱哥儿跟着顾书云进去,自己落后几步,等到家长学子们都离开了,才满是敬佩道:“阿菀,你这招真厉害,我见好些人都看直了眼!” 程菀却是冷笑了一声:“哪里是我厉害,我这是被逼的。” 顾芳娘神色变得严肃:“为何这么说?” 昨日那事之后,程菀便预料到,太学那边不会轻易放弃,很有可能故技重施,想要破坏今日的迎新典礼。 老师走了,学生可不能再被吓走。 自从御赐校舍后,清北技校在京城学术圈那就是“万众瞩目”,现在只有太学出来找麻烦,不代表其他学校和学子就愿意接受他们,只是在暗中观察罢了。 若是让众人得知,他们搬来第一天就因太学挑拨损失生源,那清北技校就真的没出头之日了。 柿子都捡软的捏,她就要让所有人看看,他们清北技校究竟是软柿子,还是扎手的硬石头。 因此,她连夜从国公府挑了十个最伶俐的丫鬟,让她们连夜背词,又让人准备迎宾绶带,届时让丫鬟们佩戴在身上,吸引学生和家长的注意。 接着,一大早带着人过来开始布置时间回廊——这群新生及其家长嘴上喊得再热闹,对于清北技校就是玩闹态度,如果还没到大门口,就被太学的人赶下马车,定会十分不满,开始询问原因。 届时,他们便会从太学那群老登口中听到一千零一个“清北技校祸害天下读书人”的理由。 程菀既不想和太学的人吵,也不会陷入自证陷阱,那就索性不给太学开口的机会。 你不是逼着大家下车走吗?那我便在路边摆满战利品,正好借此机会让众人都看看,我们清北技校究竟有多厉害! 太学的人被程菀这一招气的吹胡子瞪眼,当即就要把东西给轰走,粟米飞快冲过去:“做什么呢,这东西都没摆在你们门口,凭什么给我推开?” 受到师长指点的仆童道:“虽没摆在我们门口,但太学附近,不能出现这种低俗之物,有碍雅观。” “低俗之物?行,那你看看清楚,这究竟是不是低俗之物。” 粟米拍手,当即有人将圣上的手谕、书籍和赏赐给束哥儿的东西都一字排开。 “你、你!”仆童被气的说不出来,暗中观察的老学究们也傻眼了,没想到程菀会这么阴险,竟然利用圣上恩典狐假虎威的恐吓他们! 程菀则是满意的笑了,你们不是最喜欢扯大旗给清北技校扣帽子吗?那我便也来这招,御赐之物就放在这,谁敢碰一下,我立马去皇城外告御状,谁怕谁啊! “这、这个女子!”年纪最大的莫先生被程菀气的脖子都红了,之前还假惺惺称呼一句谢夫人,现在觉得谢钰之真是脑子被糊了,怎么娶了这么个胡搅蛮缠的妇人! “算了算了,我们总不能真的冲过去和他们理论。” 大家都要顾着最后一层面子,就比如程菀不会因为他们昨日将举子赶走而上门问罪,他们也无法真的走出去和所有人说清北技校有多丢人多不堪,所以才会想出将人赶下马车这一招数。 原想着今天这些学子、家长们会和昨日的举子一样,问他们原因,那么他们便能借此声讨清北技校,奉劝大伙离开。 但谁知程菀直接将人带走了,还将那些学子唬的一愣一愣的,好像那技校真的有多厉害似的,真是哗众取宠! 太学众人气的直咬牙,最后只能道:“罢了,他们连正经先生都没有,如何教导这么多学生?就算能逃过今日,待过段时间,那群学子反应过来后,肯定会闹着要退学。” 莫先生点头,心中的郁气终于消散了许多:“没错,昨日我已经通知昔日我所有的学生,并且让他们转告其他士子,若是敢去清北技校任职,便是同我们太学过不去!我倒要看看这个女山长如何能招到老师!” 第81章 第81章 “诸位, 若参观完毕,迎新典礼既可就要开始了。”卡着两刻钟的点,当佩戴迎宾绶带的小娘子过来提醒众人时,大家才恍惚时间过得竟然这般快。 平心而论, 即便如今换了新校舍, 宽敞是宽敞, 却没有大到两刻钟都参观不完的地步, 会如此,是因为众人看学生们的活动看得入迷了。 虽然现在的书院不管是官学还是私学, 都没有家长参观日, 但大家都是从里面苦读出来的,自然知晓学子们在学校里的一言一行, 不外乎听师授课、同门辩论、外出游学等。 这样自然算不得无聊,毕竟有学有练,偶尔还能出门增长见识,但十几年如一日这么学下来, 众人的思想免不了产生固化,只要一提起学习, 脑子里就是那老一套,从来没想过学校生涯还能如此这般新颖。 虽说昨日才搬来新校舍,今日又还有迎新典礼, 但他们清北技校既然已经引起了众多关注,那便更要以最好的状态投入到学习和生产中。最好能气死那些暗中打探消息的人。 因此今日辰时中, 孩子们便如往常那般开始了一日的学习活动。 首先三个班的学生全都在中院集合,跟着阿陶进行早读,用过早膳后,去课室上算术和语文课;之后就是课间体操, 由体育老师沈北带着大家打五禽戏和跑操。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天气暖和了,身上也热乎了,接下来就分为三队,一队去后院规划暖棚种菜、鸡棚和兔子窝的建设; 第二队去西院,按照物理课上老师教的图纸,开始准备生产泡面的流水线。 如今的校舍和太学仅仅一街之隔,这么好的地理环境可不得利用起来?程菀一贯的理念是,可以吵可以闹,打起来都行,但不能和你兜里的银子置气。 日后他们这里前脚将泡面做好,后脚就能卖进太学,连车马费都省了,多好~ 第三队进入膳房,这些都是有烹饪天赋的学生,如今校舍搬了,但生意不能停,好在李厨子已经锻炼出来了,程菀便让他和厨娘们坐镇甜品铺子,带着芸娘来了学校。 芸娘现在已经是正经的烹饪老师了,她带着学生们,既要负责学校的膳食,还要研发泡面的新口味。 总之,学生们虽然年纪还小,可在干活读书上,却能如同纪律严明的军队一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参观的家长们就像第一次来清北技校的谢钰之一样,看的目瞪口呆,新奇震惊。 但也有不同,谢钰之看的是清北技校的前景与未来,而这些家长们思考的是——他们家的孩子若接受这种教育,难道就一定比正规学院差吗? 有几个生性纨绔的新生,见自己父亲原本满脸不屑,现下却开始沉思起来,不由有些恐慌:“爹,你该不会真的想一直把我扔在这里吧?你分明说了等我改正了性子,就接我回书院的!我要科考,我要光宗耀祖,我才不要做这些下贱之事!” 他父亲却是笑了:“谁不希望你去科考,光宗耀祖?” 确实有许多人只视科举为正统,一门心思的往这条道上闯,觉得其他都是旁门左道。 可有许多深谋远虑的京官早已察觉,如今人才已经饱和成什么程度了。 就这样说吧,除非你是谢钰之那种惊才绝艳的天才,不然没有背景,即便是考上了,也顶多外放为官,多少人做到死,顶了天也就是个小小的七品官。 可他们不是有背景的人家,自家孩子也不是谢钰之那般的人物。 景朝建国初期,对人才求贤若渴,只要科考金榜题名,前程必是一片光彩,大可以将一辈子都压在上面。 但现在不同了,三年一批金榜,还有荫庇进来的勋贵子弟,这么些年积累下来,又哪有那么多官位分派?多少人考上了却只能在吏部挂名等候差遣,短则三五年,长则…… 这般情境下,花费一生和千军万马去争科考的独木桥,真的值得吗? 从前大家没得选,不管值不值得,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如今既有了另一种选择,且圣上对此还十分支持,也未尝不可一试啊。 脑中想法还未成型,日后或许还会更改,但大部分家长的态度不免更加郑重了起来。 跟随婢女来到前院参加迎新典礼,只见座椅已经摆好了,最前面一排的桌岸上,写着不同的职务名称。 最中间的是校长,往旁边依次排开是副校长、德育主任、各科老师…… 这个校长,大家还能琢磨出就是山长,德育主任又是什么?还有后勤主任、安保部门? 正疑惑着,清北技校的学生们也下课了,出现在了门口。大家先是在束哥儿的口令下按班集合,之后排成长队,按照高矮依次就坐。 众学子穿着清一色的蓝色校服,坐在椅子上身姿笔直,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家长们感慨完,再一看自己身边坐没坐相的孩子,不满低骂道:“坐直些!” 虽说并不是每个孩子都像束哥儿那般仪态端方,但都是出身官户人家,哪能真的不懂规矩?会这样,只不过是不满父母将他们送来这不入流的学校,想要以此彰显自己的不满罢了。 被父亲巴掌一拍,又瞧了瞧那些姿势笔挺的老生,新生们不屑的撅了噘嘴,但到底坐直了。 很快,老师们也入场了。 家长们这才发现,原来德育主任是谢钰之,副校长是粟米,而校长,自然就是程菀了。 没错,之前在小院子里逼仄着,不好弄得太浮夸,加上那时她一直想着将学校挂在谢钰之和国公府名下,或许能少些阻力。 但既然谢钰之主动替她正名,且那些人满口的规矩伦理,又是说女子不能外出上学,又说技校教授内容涉及商贾之事,又说学校不能聘请女人做先生…… 那一刻程菀就明白了,只要清北技校存在一日,就会被那些人源源不断的讨伐,既然做什么都是错,那就代表什么都能做,虱子多了不怕痒,那她为何还要缩着? 所以从昨日和太学对上开始,她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她程菀,就是清北技校的校长! 既然是校长,那就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自主持了,还是要有点校长的派头的。 今天的主持人是粟米,首先是介绍各位老师给新生们认识,瞧见谢钰之了,那些原本各种不爽的新生顿时激动了起来,“日后谢大人会给我们上课吗?” 家长们也很是期待,若是能得到谢钰之的亲自教导,这可比太学的先生都要强的多,更何况他身后还有整个国公府,这便是妥妥的靠山啊! 但可惜的是,粟米下一句话就是:“谢老师平日里不参与教学,但随时会过来检查所有学生的纪律,若有违反,皆按照校规来处罚。” 只听到前半句就大感失望的新生们,此时并未将后面的话放在心上。 程菀不喜欢搞形式主义,因此每次开会都十分简单,只捡重要的说,今日也是如此,粟米说完后,她就上台做最后发言。 这也是之前在猎场,她和家长们强调的基本规定,当时就因为她这几句话,报名人数当即减少了一大半: “第一,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学习、做工、纪律、住宿全都是; 第二,学校每七天放一天假,除此之外严禁私自外出…… 做好了,有奖励,还是每周兑现一次小红花;犯了错误,便按照校规处罚。” 穷苦孩子们能被小红花激起斗志,但对这些新生效果却不是很明显,尤其是那几个性子比较骄纵的,根本不将这些小恩小惠放在眼里。倒是比较在意程菀提了好几句校规,等到散会后,立即跑到正院院门外的告示栏看了起来。 原以为这校规有多吓人,看完后才发现都是小把戏,最严厉的惩罚除了处分、退学以外,也不过就是跑圈和值日。 要知道如今可是信奉棍棒教育的,在官学和各大书院若是做错了事,轻则罚跪,跪上好几个时辰; 重则打板子,先生那一指粗的戒尺打在手心,当场疼的哭爹喊娘,有时候犯的错误太大,还会直接被教导拉出去,按在椅子上脱了裤子打。 如此种种,哪一条不比这小小的跑圈值日来的严重?只可惜家中父母三令五申,至少也要在这里学满半年,不然他们恨不得现在就犯大错,立即被退学回家。 所以那几个顽劣学子根本没有把校规放在眼里,很快就聚集在一起,商讨明日翻墙出去玩乐了。 有几个家长将母亲叫到一旁私下询问,束哥儿便自告奋勇的将父亲送出去,刚回来,就看见最人高马大的那几个新同学,在公告栏前笑的不怀好意。 束哥儿紧皱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外头有人叫他:“束哥儿!” 回头一看,竟然是宋黎他们。 “黎哥儿,尧哥儿,勇哥儿,你们怎么来了!” 宋黎道:“你忘了,我们之前参加了太学的考试,已经过了,明日便开始正式上学了。” 他嘴上说着好消息,但眼里却充满了渴望。 从前他没日没夜的苦读,只为了能进太学的启序班,但今日父母二叔送他来太学时,他多想跳下马车,直接跑到清北技校来上学。可所有人都不同意,他爹娘甚至为了这个将他狠狠训斥了一番。 不止宋黎,周尧和夏侯勇皆是如此,一个个伸长了脑袋,不停的往院子里面张望着。 束哥儿体贴道:“要不要进去看看?我带你们进去吧。” 宋黎三人脸上露出笑来,正要答应,突然另一道声音传来:“还进去?咱们偷跑过来已经是冒险了,若是让师长发现我们进了清北技校,可是要挨板子的!” 束哥儿抬头一看,发现是夏侯毅,原来他也来了,只是一直躲在门后没出声。 “为何要挨板子?”束哥儿还不知道太学找麻烦的事。 其实宋黎等人了解的也不多,他们今日才刚来,又是启序班的稚童,有什么事大家也不会告知他们。还是因为夏侯毅身份不一般,有认识的先进将清北技校的事当做笑话说与他们听,还说让他们出去玩都别走东边,以免触了各位师长的霉头。 宋黎听说后,当即就要来看看束哥儿,周尧和夏侯勇自然也是。 夏侯毅白了他们三人一眼:“先进都说不许过去了,你们还去,是生怕师长不会责罚咱们吗?” 宋黎摇摇头:“可是我担心束哥儿,师长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只知道若不是束哥儿在清北技校学到的那些本领,咱们之前就要输给突厥人了,到那时,说不定连太学都会被突厥瞧不起。” “没错,而且我之前听束哥儿说过他的母校有多好,我相信束哥儿,肯定是师长们有哪里误会了。”周尧和夏侯勇也吵着要去。 “你们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到时候被师长骂了,我看你们怎么办。”夏侯毅嘴上各种抱怨,但还是跟着来了。 束哥儿感动极了,拉着大家的手,笑出小酒窝:“谢谢你们这么关心我。”又看向站在一边的夏侯毅,“也谢谢你,我没事的,母亲也没事,今日学校里面已经正式开始上课了。” 虽然夏侯毅看上去十分不耐烦,但束哥儿知道他只是别扭而已,母亲说过了,和朋友相处不能生闷气,要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不然感情会愈发生疏的。 夏侯毅瘪了瘪嘴,很想说谁关心你了?但对上束哥儿亮晶晶的眼神,最后还是没好气的扭过头去。 “那你们招不到老师怎么办呢?”宋黎还是不放心。 说起这个,束哥儿也有些担忧,他刚想跑回去问问母亲,却被周尧叫住了:“束哥儿,那几个人,是你们学校的新生吗?” 束哥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是那几个身形格外高大的学生,便点了点头。 周尧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道:“那人我认识,是我的一个表亲,性格特别顽劣,曾经在书院就经常和教习对着干,不是逃课就是和同学打架,你可千万小心点!” “竟然还有这种坏学生!” 束哥儿大惊失色,从前清北技校的孩子都老实,即便有些稍稍淘气的,也都愿意听老师和他这个小助教的话,所以他从来没想过会遇到这般任性大胆的学生。 “我要马上告诉母亲去!”束哥儿也来不及招待他们了,摆摆手,飞快的往办公室跑。 等到他气喘吁吁的将最新情报说出来,程菀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不然红雪带着孩子们过去潜伏是为了什么? 但还是要装作十分惊讶:“竟是如此?” “对,母亲您一定要想想办法。”束哥儿小声说完,又道,“母亲,我们若是找不到新老师该怎么办?” 束哥儿忧心忡忡的抓了抓脸蛋,觉得他们学校现在就像二叔父所说历史故事中的内忧外患、四面楚歌呀! “母亲,不若让两个叔父来上课吧?他们那么厉害,二叔父可以帮忙上课,大叔父正好帮忙管坏学生!”束哥儿突然来了主意,这么一想,两个叔父可比爹靠谱多了。 程菀忍住笑意,束哥儿不愧是未来要做副校长的,这么快都能管控人事了,“不必,母亲有更好的人选。” 束哥儿不信:“真的吗?” 见小人儿担忧的两条眉头都要打结了,程菀将他拉到怀里,笑着道:“当然啦。放心吧,若母亲什么预备都没有,还如何来做这个校长?” 束哥儿一想对呀!母亲可是天上的仙女,所有坏人都是妖魔鬼怪,最后都会被打跑的! 这么想着,束哥儿又高兴起来,跑出去忙自己的兔子窝去了。 哪知他前脚刚走,又有一道小身影出现在门口,程菀原以为是束哥儿去而复返,抬头一看,发现是个小娘子。 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十分忐忑,又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程菀停下笔,朝着她走过去,半蹲下身道:“我记得你,你是顾书云,对吗?”她还记得这是顾芳娘的幼妹。 顾书云点点头,她原本很是紧张,但一抬眼,对上老师温柔的视线,突然就没那么害怕了:“老师,我过来是想告诉您,那个叫魏志远的学子,性情桀骜,素来喜欢寻衅争斗,您,您要小心些。” 京城大户人家间都有来往,顾家主母公允,顾书云哪怕是庶女,也能经常出门。她还记得上次去魏家时,就听人说魏家的庶子品性特别顽劣,好几次都被书院劝退了。 顾书云知道不能在背后议论旁人是非,可她很喜欢这个学校,也很喜欢这里的女先生们,她不希望被魏志远那样的坏孩子给毁了。 程菀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笑着道:“好,多谢你,老师知晓了。” 藜麦也在办公室,等到顾书云离开后,很是好奇:“这个小娘子倒是心善又负责,夫人,您前些日子不是说想选班长吗?我看她就很好。让她帮您管着,就不怕那些新生调皮了。” 哪怕已经到学校来了,大家还是改不了私下里叫夫人的习惯,程菀也就随便他们了,不过这班长,还不能这么快选。 见藜麦不懂,她认真解释道:“班长是替老师管理学生的,本就容易被同学们反感,若在刚开学,就钦点一人为班长,只会让那些学生将全部矛头都对准她。所以要等等,等大家心服口服,主动推荐她成班长,这个职务才有意义。” —— 魏志远一伙人还不知晓他们早就被程菀盯上了,第一天入学事情多,又有家长盯着,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原想等明天上完一节课,便寻个机会溜出去,连哪里位置更好,更方便翻墙,他们都已经摸透了。 哪知第二日辰时,大家正躺在被子里睡得香喷喷的,突然被一道尖锐刺耳的哨声惊醒了,随即响起校长严厉的声音:“今天是军训第一天,给你们一刻钟准备,一刻钟后所有人必须来到前院集合!” 魏志远和伙伴们顶着被子面面相觑,军训?这又是什么东西啊! 第82章 第82章 程菀又不是傻的, 早在那些官员开口要将子女送来清北技校时,她就猜到了会面临什么局面,所以才会想法子让红雪带着孩子们按照名单上的挨家挨户去查探情况。 虽说官员之家后宅私事无法轻易打探,可再难, 也能讲究个方式方法。 直接询问那些门房肯定不成, 宅院里的丫鬟小厮又接触不到, 那就找能接触到的人——厨房采买。 不论是高门大户, 还是小官之家,膳房每日饭菜都需要从外头购买, 那些负责运菜的人不属于本家, 嘴没那么严实,好收买, 又因为常常出入后宅,免不了和里面的丫鬟婆子搭话,对里面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吧,至少十有七八。 所以, 程菀早在迎新典礼之前,就彻底摸清了这四十个学生的底细。 她知道这里头因为太过顽皮、屡次被书院劝退, 家长为了威胁恐吓而送来的人有七个,其中以魏志远为首; 像顾云书这般主动要求入学的有六人,三女三男; 剩下二十七人中, 二十二人是因为不受宠爱,被嫡母送来卖人情;五人则是因为姨娘太受宠, 嫡母担心他们会与嫡出争夺,便故意发配来清北技校,想以此绝了他们的前途。 但不论这些人因何而来,他们不像难民孩童一般从小经历苦难, 对任何学习的机会都感恩戴德;也不像国公府来的那些孩童,因阶层受尽冷眼,又被父母耳提面令必须听夫人和小郎君的话; 他们苦,却又不够苦。这般强行聚集在一起的后果,那就是各自为营,如同一盘散沙,且对自己的班级,自己的学校没有任何归属感。 这是行军打仗,也是带一个班最忌讳的。 尤其现在外面不少人想要将清北技校按死在襁褓里,若不纠正这种风气,到时候不怀好意的人随意挑拨几句,学校里头自己就先乱了。 所以,比起教导他们读书干活,言明纪律、纠正班风才是重中之重。 程菀略一思索,便在迎新典礼第二天定下了军训的行程……顺带着,也能将这几个刺头狠狠整治一番。 看着姗姗来迟,还衣衫不整、一脸睡意的魏志远等人,程菀指了指一旁的漏钟:“你们来晚了五分钟。” 早在推行“星期”这个概念时,程菀就和学生们同时讲解了“分钟”,现在的计时法倒没什么不好,只是在一刻钟之后,只能用粗略的计算方式,诸如一盏茶之类的,不够精准。 其他时候用没什么,但在清北技校,一来是甜品、泡面这些工艺都需要精确时间, 二来程菀认为学校就应该讲效率,特别是这些学生可能学不了几年,便要被家长强制退学的情况下,一寸光阴一寸金,只有深刻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才能趁着年华大好,认真苦学。 昨日迎新典礼上,她也对此进行了讲解,新生们并不陌生,只是大家弄不懂何为军训,又为何要军训? 程菀:“军训,是为了让磨练你们的性子,严明纪律,同时锻炼你们的集体荣誉感和归属感。”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轻微的窃笑,显然是魏志远那几个熊孩子,意思也很明显:谁会对这种学校产生归属感? 程菀只当没听见,又道:“今日是第一天,你们集合拖拖拉拉,且衣衫不整,我就不罚了,但从明日开始,再犯这种错误就要扣分。现在,按照我的穿着,整理好自己的着装!” 所有人都是要穿校服的,而且因为在学校要干活,程菀特意请绣娘将如今的男子长衫改良过,不管男女学生都统一着装,更加宽松方便,也让女学生们没那么不自在。 说着,一旁的沈北抬来两面木板,上面钉着两张花名册制成的表格,一张加分,一张减分。 还未集合前,夫人就吩咐他将木板放的离最高的那个孩子更近一点,沈北那时还不明白夫人的用意,直到现在,他一走近,便发现这个叫魏志远的孩子眼底都是嘲讽之色,当即在心底为他默哀三分钟。 还嘲讽呢,傻孩子,都不知道你已经被夫人盯上了吧? 魏志远确实不知道,一开始他还觉得这个军训听起来很新奇,因为没经历过,便想着军训军训,莫不是跟行军打仗一样,要带着他们出去游玩吧?! 他摩拳擦掌就等着出去玩,以至于程菀让他们抬头挺胸站好时,他也很配合,想着集合完毕便能出发了,哪知等了又等,都过了一刻钟,还是在原地傻傻站着。 魏志远坚持不住了,直接道:“老师,我们还要站多久?” 坐在一旁开始处理公务的程菀:“方才已经提醒过来,说话前要先报告,老师同意后才能继续。” 魏志远不耐烦的握拳:“报告。” “说。” “老师我们还要站多久?” 程菀这才正眼看他:“军训第一步便是站军姿,什么时候你们都站好了,才能开始休息。就比如你,手并拢,贴紧双腿,腿打直!” 她要处理府上的公务,沈北和同样从国公府调来的三个护卫沈东南西进行巡逻,从一开始到现在,学生们就没有真正站好的时候,不是这个腿在发抖,就是那个在不停晃悠。 其他人愿意听老师的话纠正姿势,但魏志远已经忍耐不住了。 从前他在书院时,一开始那些先生也想程菀这样管着他,但后来发现他越发淘气,且姨娘受父亲宠爱,哪怕是告家长也没用后,干脆就随他去了,只要他不打架斗殴,哪怕是上课睡觉或者逃学,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志远很享受这种感觉,而且他昨日看了,所谓的校规就是些小儿科,他根本就不怕,所以此时面对程菀的警告,他非但没有端正站姿,还站的越来越歪,甚至都开始抖腿了。 程菀放下手里的账册,“站好,不然就要扣分了。” 魏志远继续抖腿:“老师我累了,我要休息,您不要这么死板嘛。”他就是故意的,巴不得程菀快点惩罚他,然后就和之前的那些老师一样,对他撒手不管。 从前的那些老头子可是被他气的吹胡子瞪眼的,这个女先生该不会气得哭起来吧! 这般想着,魏志远更兴奋了,想给老师一个下马威。其他同学也全都朝程菀看来,打算看看这个新老师会怎么办,若是这么快就被魏志远吓的手足无措,那他们自然也不用多忌惮新老师了。 但令所有小孩惊讶的是,程菀既没有被气哭也没有发火,她甚至突然笑了:“所以你是故意想受罚了?很好,看来我前几天的辛苦没有白费,沈老师,去把家伙拿出来吧。” 话音落下,四个人高马大的沈老师就都出动了,走到西院的库房里,搬了两个又大又沉的木箱子出来。 这一刻,所有孩子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连魏志远都不笑了。 “打开吧。” 程菀一声令下,木箱里的东西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里面摆着的是一双双鞋,但这鞋很奇怪,上面用厚厚的布料制作而成,下面是木质的盖子,将盖子掀开,就能瞧见鞋底安装着一排排齿片。 “老师,这个是做什么的?”孩子们十分困惑,难不成受罚就是给他们送鞋子? 程菀笑着道:“待会儿就知道了,大家先排队过来领取,一人一双,先不用换上。” 之前家长给孩子们报名时,程菀就已做校服为由登记了他们的尺码,等孩子们领到合适自己的鞋子后,程菀带着他们往后院走,四个体育老师在后面跟着。 魏志远的心莫名更慌了:“……”怎么好像游街示众押送犯人一样。 思索间,后院到了。 其实昨日大家已经来过后院了,知道这里除了一片依稀有几根草的泥土地以外,空无一物。 而此时,才发现地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石灰画了直线,分成了十个大区域,每个大区域里面又划分成了四十个小方块。 程菀就指着靠近院墙的那一块区域,让孩子们将鞋上的木盒除掉,“一人分得一个方块,开始跑步犁地,什么时候地犁好了,就能停下来了。” 什么?!!犁地!!! 所有学生都吓傻了,尤其是魏志远,说话都结巴了:“老师,校规上不是写着跑圈吗?为何变成犁地了?” “这怎么就不是跑圈了?在画好的范围内跑,跑圈的过程中正好可以干活,一举两得,多好,不要这么死板嘛。”程菀笑眯眯的将原话奉还。 魏志远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道:“可是、可是犯错的人不是我吗?为什么要大家一起?” 程菀这下不笑了,严肃的看向所有学生: “一开始我就说过,军训是为了让大家有集体荣誉感,你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出了校门关系如何我不管,但在学校里,你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犯错要受罚,他们就要陪着你一起,明白了吗?” 魏志远还欲多说,程菀直接吹响了口哨:“好了,现在开始,给你们二十分钟的时间,犁不完,惩罚加倍。” 沈北将漏斗放在桌上,其他三个护卫催促着孩子们赶紧下地。 见老师动真格了,大家不敢磨蹭,苦着脸朝着空地走去,但在经过魏志远时,都会愤怒又埋怨的瞪他一眼。 大家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虽然没真正犁过地,但想也知道着肯定比站军姿要累的多,况且老师体谅他们,怕天气冷,特意选择西院让他们站军姿。 西院正在烧窑,膳房又在做饭,有火光烘烤,总比这冷风嗖嗖的后院要好得多。 如果说一开始魏志远还能扛得住,但接收到越来越多同学的愤怒后,渐渐地,原本吊儿郎当的他低下来头,耳朵通红,心中也泛起了丝丝愧疚。 除了那种天性为恶的反社会型人格以外,只要是人,就都有羞耻心和愧疚感。有些人对于惩罚和教训表现的不痛不痒,是真的无所谓吗?并不,只是没有戳中他们真正在乎的点。 程菀上辈子教育或接触过那么多学生,比魏志远刺头的大有人在,说实话,别说魏志远了,再来十个这么难缠的,她收拾起来都易如反掌。 魏志远千不好万不好,有一点是最好的——仗义。 旁人只听他在学校打架斗殴就认定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但程菀从红雪的讲述中发现,他十次打架有七次都是为了给伙伴出头,其中一次还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嫡子,看上了平民学子的妹妹,便故意霸凌那学子,逼迫他将妹妹献上。 所以这种小孩,你只罚他,他反而觉得自己是和老师作对的大英雄,只有让他知道他的错误会连累整个班级,便能唤醒他心中的愧疚以引起责任感。 让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代表了他自身,还决定了整个集体的好坏,这样就能“强行”将他捆绑进集体中。 当然了,程菀这么做不仅仅是针对魏志远,顺便也能杀鸡儆猴,让其他刺头也掂量着来。 被“杀”的魏志远确实像程菀所想那样十分不自在,再没有了从前被师长责罚时的不以为意。 但他也没有那么快认错,此时他想的是反正他力气大,个头高,等忙完自己的,就去帮其他同学,一人承担所有惩罚,这样大家也不会怪他了。 但不到十分钟,他就后悔了——这个地太难犁了!! 从前两日开始降温,虽说还没下雪,但地面一天比一天硬,这种时候要用专门的锄头挖土都困难加倍,更何况他们是穿着带齿片的鞋,要一边跑,一边将泥土凿开。 不仅要用力,还要将腿抬得老高,这简直就是高抬腿,根本不是一般的跑步! 等到好不容易将土地表层挖松了,双腿又累又痛,脚都提不起来了,过来巡逻的体育老师却说这深度还远远不够,至少要在这基础上再往下挖十倍。 什么?十倍!! “老师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魏志远肠子都要悔青了,他好想回去站军姿,站一天都行,只要不让他继续犁地,他干什么都行! 程菀却摇了摇头:“认错便要受罚,昨日我便提醒过,今日更是告诫过你许多次,但你不听,执意要走这条路,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魏志远继续大喊着认错,其他孩子们也开始求情,程菀这才松口:“既然如此,那时间上我就不做要求了,你们什么时候犁完,什么时候休息。” 听到这话,学生们不由松了口气,程菀又让沈北几人将刚煮好的姜汤、早膳以及干毛巾拿过来。 毛巾隔在背后吸汗,姜汤用来驱寒,受罚是一方面,但不能得风寒。 早膳和热乎乎的姜汤下肚,劳累不堪的孩子们不由坐在地上休息了起来,原本只是想歇口气,这一休息心思不由就活泛了起来,尤其是魏志远一伙人,突然眼前一亮: 既然老师说了什么时候犁完什么时候休息,那他们就不犁,直接坐在地上休息,这难道不比去站军姿好得多? 几个刺头对上彼此智慧的眼神,都觉得此法甚妙! 也不累死累活了,就坐在地上,一手举着姜汤,一边磨蹭,跑一步就恨不得歇上十分钟。其他小孩虽然没有这么明显,但也开始懈怠了。 只有顾书云几个,在掂量自己已经犁完的,和老师要求的还有多大的差距后,放下手里的碗就继续开始老老实实干活。 这期间,程菀一直在处理家中庶务,四个沈老师也像看不到他们在偷懒一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直到突然一阵哨声响起,原本在教室里上学的孩子们出来做课间操,新生们才恍惚过来,原来上午已经过完了一半,而他们的地还没犁够两成! 程菀确实想让整个学校的学生都和谐相处,但她明白这要一步一步来,所以一早便通知过了,军训只是针对新生,老生们继续上课干活。 虽说互不打搅,但大家到底没经历过军训,特别好奇,等到课间操做完,便偷偷溜过来看热闹。 见校长和老师们没有制止,孩子们以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说着悄悄话: “原来老师之前说我们不用犁地,是要留给新来的同学呀。” “他们那个鞋子好有意思,我也好想试试。” “可是他们的地挖的太浅了,还慢,这样下去还有时间吃午膳吗?” 最后这句话引起了新生们的警觉,立即有人问道:“为何没时间吃午膳?膳堂不会留饭吗?” 老生摇头:“不会哦,我们学校的膳堂都是自己打饭的,有时候前头的人吃的太多了,后面的人就不够加饭了,你们要是去迟了,可能就没饭吃了。” 食堂阿姨也是需要人手的,程菀没安排,加上校规第五条便是不能浪费粮食,也没人敢犯这个错误,因此现在的膳堂都是自助形式。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磨洋工的新生们当即傻眼,分发早膳时老师就说了,第一餐看在他们是新生的份上照顾他们,但午膳就没这个待遇了。 瞬间,大家再不敢磨蹭了,一改方才的闲适,开始卯足了劲继续犁地。 魏志远却不这样觉得,他认为程老师一开始说要一刻钟之内完成,后头他一认错,就将时间放宽了,待会儿他再故技重施就行,肯定不会没饭吃的。 这么想着,他对另外几个刺头伙伴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放心。 于是,等到魏志远几人终于慢慢悠悠犁完了地,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来到膳堂时,就见里头空空荡荡,连餐盘都已经被帮工婆子们洗的锃亮了! “你们来晚了,饭都已经被前头的学生吃完了。”婆子好心提醒道,“下次要早点来啊,你们这么大的孩子,一个赛一个能吃,大家都跟一阵风一样跑着来的,你们还敢磨蹭到现在,哪还有你们的份?” “那我们吃什么?”伙伴们急眼了。 “不急不急,我们肯定有东西吃的。”魏志远突然闻到一股子香味,连忙朝着外头跑去,原以为这是老师给他们加餐的,哪知对方却说这是要用来卖的泡面。 “那我们买还不行吗?你说多少钱!”魏志远财大气粗,根本不把这几文钱放在眼里,当即就要扔个银元宝过去。可当手摸到空荡荡的兜里,才反应过来,昨日老师就说了学生们随身不能携带银钱,早就让家长将他们的钱袋子收走了。 这一刻,连和魏志远关系最好的几个刺头都忍不住埋怨他了:“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执意同老师作对,老师怎么可能罚我们?又怎么会没饭吃!” “亏我还以为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原来你就是这么坑自己的好兄弟吗?” “你自己做错事就算了,为何还要让我们跟着受牵连!” “我肚子好饿,我要饿死了!” 你一言我一语,如果说其他同学的责怪只是让魏志远心中难受,这一刻看到最好的兄弟们因为他劳累还饿肚子,魏志远是真的后悔了。 素来无法无天的他这一刻肩膀耷拉了下来,愧疚和自责如同潮水一般朝着他涌来,令他无比委屈又想哭,可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饥饿令他的腹中似乎有虫子在啃噬一般,老师说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下午的训练了,这催促着他必须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了过来,魏志远知道这是他们班的新同学,叫顾书云。 顾书云问他们在这里做什么,魏志远还嘴硬不想说,他的伙伴们就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顾书云也没笑话他们,只是道:“那你去跟程老师认个错就好了。” “可是……”魏志远不是没认过错,就像今天第一次向程菀认错那样,他每次被先生责罚时,都有说不完的好听话,属于是积极认错,下次还犯。 但面对程菀时,他却不敢这样了,因为这个女先生的跑圈惩罚太恐怖了,打板子虽然痛,但打完就好了,可跑圈就像一场漫长又看不到尽头的凌迟,钝刀子割肉才是最疼的! 他怕老师不仅不原谅他,还会加重惩罚。 毕竟他也不傻,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之前程老师看似是不忍心,但其实完全是故意放宽时间的,后面也是随便他们磨蹭还不提醒,就想让他们多长点教训。 顾书云:“老师会原谅你的。”因为就是程老师让她来的,虽然她也不懂为何程老师不直接来找魏志远,但老师吩咐了,她就要做到。 小姑娘想了想又道:“你若不去,那大家都只能饿肚子了。” 顾书云说完,那几个同伴看向魏志远的神情更加控诉了,魏志远什么都不怕,只怕连累其他人,最后只能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办公室,在门口犹豫迟疑了许久,他才声若蚊呐道:“程老师……” 程菀已经等待他许久了,并没有像魏志远想象中那般严苛,或者谩骂,只是平静道:“进来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来的太巧,魏志远走近,才发现面前的办公桌上正好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闻着那股诱人的香气,他肚子直接叫了起来,更难忍了。 “老师,这次我是真的错了……” 没等他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再说一遍,程菀直接道:“那你说说,你错哪里了。” 魏志远怔住。 以往在书院,他做错了事,先生都是直接罚跪或者挨打,从不会询问这些。 所以他每次都知道自己错了,可到底错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只好绞尽脑汁道:“我、我太懒了,不听话,还故意挑衅您。” 程菀点头,又摇头:“这是一方面,但还不是最主要的。你最大的错误是辜负了自己。” 魏志远只是个在书院虚度光阴的小文盲,闻言满是茫然:“老师我不懂您的意思。” 程菀循循善诱:“那我问你,你父亲为何要送你来清北技校,你又为什么同意过来?” 一般生活在后宅的孩子们都是比较有心眼的,但魏志远清醒时本就心眼不多,现在饿晕了更是直接成了负数,想也不想就和盘托出:“爹说我一直闯祸,让我来清北技校反省,给我半年的时间,什么时候改好了,就什么时候回去。” 程菀笑了:“那你看你现在这样,有回去的希望吗?” 魏志远心头一震。 程菀:“我看得出来你很想回去,但你若是一直这般下去,你家中父母只会觉得你无可救药,一直将你扔在清北技校,别说半年了,可能三五年都不会来接你。” “所以如果我是你,哪怕是装,都会老老实实先装上半年,这样等父母接你离开,就彻底自由了。可若是贪念这半年里干坏事……那往后犁地的机会还多着呢。” 程菀笑的更灿烂了,“友情提醒,咱们学校在郊外还有一大片田地,你干三个月都干不完。” 最后话音落下,魏志远的双腿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但这次不是挑衅的抖,而是单纯被吓抖的。说实话,要不是今日上午没喝什么水,他可能都要直接吓尿了。 “好了,快去膳堂吧,午饭没了,你们去找方老师,她会给你们准备泡面的。” 看着魏志远道完谢,拔腿就跑的身影,程菀满意的笑了。 她当然不会妄想在开学还没两天时就培养孩子们真正产生归属感,这不现实,就像束哥儿和那些老生,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喜爱清北技校,而是在日后一天天的学习、生活、相处中,才逐渐爱上这所学校,发自内心的将之视为自己的母校。 感情需要相处,但在相处之前,必须建立一个和平的环境。 若是在接下来半年里,这些孩子依旧发自内心看不上清北技校,那只能说明是办学还存在问题。 魏志远应当是将程菀的话告诉了自己的几个刺头伙伴,接下来的军训中,没有人再试图故意犯错挑衅,更别说翻墙、逃学这种大麻烦了。 倒不是说孩子们经此一事便全都老实了下来,后世多少大学生在军训时都忍不住想法子请假呢,这群小学生们自然也一样,装病的、扮虚弱的,层出不穷。 程菀看上去很好说话,你说你肚子疼?那坐在一旁休息吧。你腿疼?那也休息吧。 程老师实在太温柔了,孩子们沾沾自喜,没想到自己随便找个借口就骗过了程老师,果然还是女老师好欺负啊。 结果下一秒,却见他们好欺负的女老师递过来一条手帕,让旁边的学生拿着擦汗。 学生更开心了,正准备抬手接过来时,一低头,却对上了一双散发着寒光的眼睛—— “啊啊啊——蛇!!” 一瞬间,所有喊腿疼头疼肚子疼的病患们一蹦三尺高,哪有半分虚弱的模样,激动的都能当场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了。 顾芳娘有位好友酷爱养这些爬虫,程菀特意让她帮忙借了一条无毒小蛇过来,吓完这群学生后,赶紧将小蛇放入装有汤婆子的木盒子里,依旧温柔的笑着道:“看来大家的病都好了吧?那可以继续参加训练了。”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孩子撒谎逃军训,也再也没有人敢小瞧看上去温柔似水的女老师了。 —— 被程老师“关照”过几次,加上军训去晚,膳堂连饭都没得吃了,大家再不敢敷衍面对军训。 一连训练了五天,虽然孩子们的体力变强,纪律也养成了,但军训到底还是很辛苦的,他们真的很羡慕能坐在教室里上课的其他老生们。 “咱们什么时候也能上课啊?我真的不想再军训了。”往常听到上课就头疼的叛逆刺头们,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去读书写字! “不知道,可我那天听老师说,我们可能要军训半个月。” “半个月?不行不行,我会废了的!” 在孩子们一片哀嚎声中,有道更加稚嫩的童音响起:“其实,我听母亲说过内幕消息,也不一定要军训半个月的。” 大家循声望去,顿时眼前一亮,激动的跑过去:“束哥儿!” 要说刚进学校时,大家还很不服气束哥儿,觉得他才五岁,凭什么又是助教又是学生会会长?就因为他母亲是校长?这不是摆明了走后路吗? 那他们还捐了款呢,为何这种好事不能落到他们头上?大家义愤填膺,原想着过几日就去找老师讨个公道。 哪知从前日开始,知道新生们军训格外辛苦,束哥儿大方的将自己要孵的鸡蛋送了一部分去膳房,让婆子煮熟后一人分一个,揣在兜里,训练饿了,休息间隙便能吃个鸡蛋垫垫肚子了。 饿中送蛋,那简直是比雪中送炭更大的恩情!别说小小的学生会会长了,这一刻魏志远那几个新生简直想抱着束哥儿的小短腿喊义父! 现在义父又送来了内幕消息,众人忙激动问道:“真的可以吗?” “对呀,现在之所以要军训半月,是因为学校的新老师都被太学的人吓走了。不仅是你们,我们现在干活都愈发多了,也是为了留足够的时间给老师们做日后的准备工作。” 束哥儿重重的叹了口气,无语凝噎,“若是新老师还在的话,哪里还会这么惨呢?” 第83章 第83章 “他们怎么能这般过分!”听束哥儿说完前几日发生的事后, 满座孩童皆震怒了! 太学想要对付清北技校,若是从别的方面下手,他们一点意见都没有,毕竟大家才刚入学没多久, 不可能像老生那般对学校有很深的感情。 只要不影响到他们, 哪怕两边学校的老师打起来了, 他们都只会在一旁幸灾乐祸的说打得好, 打起来就没人管他们了。 但问题是……现在偏偏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啊! 啊啊啊这群死板固执的糟老头子! 你们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把我们的新老师吓走?新老师一走, 我们就上不了课, 只能一直军训下去,我们要是累死了, 变成鬼都要把你们一起带下去!! 一时间,孩子们全都拽紧了小拳头,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太学里将那些老匹夫狠狠打一顿! 坐在中间的束哥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剔透的黑眼珠滴溜溜转着,在大家怨气最大的时候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其实, 若是能想个办法再找几个新老师过来,大家就不用军训了。” “对啊!”魏志远率先响应小义父的号召,一拍胸膛道:“我去找, 我有的是银子!就算用银子砸,也能砸几个老师回来!” “这可不行。”束哥儿连忙喊停, “母亲说了,她要对每个学生负责,过来上课的老师都得是有真才实学的才行。” 顾书云也点了点头道:“就算你花再多银子,万一那些人意志不坚定, 还会是被太学的人挑拨走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怎么办?半个月招不到老师,我们就要军训半个月,那若是一直没有新老师,我们岂不是要军训一辈子!”魏志远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不仅是他,其他学生们也受不了了,大家吵来吵去都没个定数,最后还是顾书云道:“束哥儿,你知不知道程老师都想请谁来当老师?或许我们可以先去了解一番,找那些不在乎太学的人,就不会那么轻易受到挑拨了。” “对,束哥儿你知道吗?” 一双双无比期待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束哥儿也不负众望点了点头:“我知道,之前母亲开会时说过了的,你们跟我来吧。” 此时已经是傍晚,因为今日表现不错,程菀让新生们提前十分钟下训,现下已经用过餐了,其他学生和老师们还在膳堂,偌大的校园里只有他们这群孩子在着急的穿梭着。 束哥儿作为学生会会长,也是有自己的专属办公桌的。 他从母亲的办公室里将一张名册拿了过来,铺在桌子上,其他小孩立马围了过来,一排高矮交错的小脑袋紧紧凑在一起,对着名册严肃认真的开始了讨论。 “这个张先生不行,我知道他从前就是太学的学子,之前还跟我爹说我考不上太学的启修班属实无用。” “这个陈松也不可以……” 大家虽然年纪不大,但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有时免不了会听到家长讨论一些官场之事,现在既然要找可靠的先生,孩子们就赶紧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分享了出来,好除掉那些不靠谱的。 但随着排除掉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情绪也开始越发低落了。 就在这时,束哥儿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右下角最不显眼的一个名字道:“他也姓魏?魏志远,你认识这个人吗?” 魏志远刚想说京城姓魏的人那么多,并不是所有人他都认识的,可话还没说出口,当即一愣,好家伙……魏景明?“这不是我爹吗?!” 熟悉魏志远的另一个小伙伴瞬间恍然大悟:“对呀!魏志远你不是一直说你爹是当年的二甲进士吗?他肯定有能力教我们!” “哎,这个是我爹!” “我爹的名字也在这上面!” 熟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眼前,大家一数,才发现名册里有五个人都是对应学生的父亲。 束哥儿哇了一声:“之前被太学赶走的老师也正好是五个呢!” 这话一出,再迟钝的孩子也反应过来了,既然魏志远他们的父亲本来就在程老师的计划名册上,那干嘛还找其他人?直接让魏志远他们出面,把自己爹叫过来不就好了? 旁人可能会受太学那些糟老头子的挑拨,但自己的爹肯定不会啊!这就是最保险的做法! “是啊,我去找我爹,这不比找其他人有把握多了?” “没错,我爹经常说只要我能安分读书,就什么都应我,我让他来当教书先生,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我看我们也别磨蹭了,明天就是星期天,一放学我们就回去说这事,只要他们答应了,下个星期就再也不用军训了!” 一想到终于能摆脱军训了,原本还愁眉苦脸的孩子们瞬间乐开了花,连午膳都不急着吃了,一个劲的幻想着结束军训之后的日子有多爽。 而作为推动这一切的大功臣束哥儿,却安静的靠在角落里,揣着小手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 “爹!爹!您能不能去我们学校当老师呀?”等到第二天一回到家,魏志远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跑到他爹书房开始呼喊。 正在习字的魏景明被幼子吓得手一抖,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你们学校那么多老师,哪需要我去?” “真的需要!”魏志远将束哥儿告诉他的事又复述了一遍,他也不傻,知道不能直接说他是想逃掉军训,不然他爹肯定不会答应的,所以找了个非常冠冕堂皇的借口:“您不是一直希望我认真学习吗,要是没有先生,那还怎么学?” “果真?” 魏景明没想到太学会动这种手脚,但细细一琢磨,也是情理之中,天下读书人最喜欢将“规矩”“礼法”挂在嘴边,自然不能允许清北技校这种不拘一格的异类。 就连他,若不是圣上大为夸赞,加上幼子实在顽劣,他也不会将孩子往那边送。 可既然送了,且他现在对清北技校的印象已经有了不小的改变。 甚至那日迎新典礼结束后,他还和其他几个比较熟络的家长私下谈过,若是孩子真能在清北技校学习到真材实料,将他们一直留在那里,也未尝不可。 这样一来,他就不好坐视不管了。 “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吗?” 魏志远点点头:“还有闫辉他爹……”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魏景明明白了,程菀这是将前十年中举的士子名单都纪录了下来,不知怎么被这群小子瞧见了,又歪打正着的找到了自己亲爹的名字。 只是,这群孩子跑回来通风报信,究竟是他们自己愿意的,还是被老师引诱了? 不怪他多想,主要是他的儿子他清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从前被先生又打又骂,都改不了臭毛病,现在说为了认真学习才让他过去当先生……傻子都不会信。 所以魏景明无视了魏志远的哀求,没有马上应下,而是等到星期一上课后,在官署告了一个时辰的假,特意赶去清北技校,想去找程菀了解一下情况。 刚到门口,就碰到了闫辉等人的家长,很显然,他们都有着同样的打算。 “来找程校长?她现在不在办公室,跟我来吧。” 跟着门口的护卫来到后院,这一刻,魏景明等人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好家伙,这、这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肃穆,神采奕奕的孩童,真是他魏景明的儿子?! 也不怪魏景明惊讶,昔日魏志远除了跟他这个爹能稍微有点正形,其他时候那都是体态浮华,全无筋骨,典型的纨绔子弟。尤其是在学校里,更是和同窗勾肩搭背,没个正形,哪怕先生打骂,也依旧不改。 可这才来清北技校多久,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闫辉父亲以及另外几个家长也是十足的惊讶,他们的儿子虽然不像魏志远那般顽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单单只是此时站姿的改变,可能没什么,最让他们意外的是自家孩子竟然愿意听老师的话了。 昔日那些不苟言笑、威严凛然的先生拿他们束手无策,现在换成外表柔弱还是女子的程菀,竟然能将他们管的服服帖帖。 这不就说明程校长确实是有真本事的人吗! 再一想圣上的夸赞和赏赐,又从程菀口中打听到孩子们想上课主要是为了躲开军训,瞬间,众人的犹豫灰飞烟灭,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道: “程校长不必忧心,我等在朝堂虽没什么大的建树,但到底是苦读出身,教导这些孩童学习应该是不在话下!” 程菀似乎十分震惊的怔住了几秒,而后才道:“多谢诸位家长的好意,只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何况还有太学那边……” “不麻烦,我们可以在下值之后再过来,谢大人都有空,何况我等?”闫辉父亲笑了笑,又道,“至于太学,我们也有法子,不怕他们挑拨。” 虽然来清北技校的学生家境一般,父亲官位不高,但那只是他们没什么背景,要论学识和履历,可要比之前程菀请的那几个举子高得多。 而且还有自家孩子在,他们教导也更会用心些。 若不是太学那群老学究找茬,她去哪找这么高水准的老师? 程菀心中无比满意,承诺道:“恭敬不如从命,我们都是为了孩子的将来,旁的客气话我就不再赘述,但请诸位相信,有你们的帮助,清北技校一定能让孩子们匡正心性,勤学苦读!” 养育成才太过空谈,程菀给不出承诺,便不会空口说大话。 但她不知道,这话对于魏景明等人而言,简直就是戳中了他们心坎。 就凭自家孩童昔日表现,他们早已歇了望子成龙的远大抱负,只盼着孩子能勤学立身,品行端正,那便是家门幸事了! —— “束哥儿!” 束哥儿正在后院忙碌着,听到护卫说门口有人找他,他便立即跑了出来,果不其然,又是宋黎和周尧。 宋黎看了看太学的方向,确定没有先生从里面走出来后,才向前几步,将手里的论语递给束哥儿,“这是老师课上所讲内容,我都批注好了。” 周尧跟着掏出另外一本史实读物,“束哥儿,你还记得那日在猎场,你说过‘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还说这话是在历史课上学到的,得到了圣上的夸赞。 现在先生们打定主意要胜过你们学校,便给我们也开授了同样的课程,今日所讲是郑伯克段于鄢,你按照我的标注来学便好。” 自从得知清北技校的先生被太学师长赶走后,宋黎等人便忧心忡忡,害怕会影响到束哥儿的学业,便打定主意,每日午间趁着先生不注意时,偷偷将他们当日所学传授给束哥儿。 若是清北技校有其他同学也想学,就能通过束哥儿知晓了。 他们是启修班的孩童,比起太学普通学子,每日午间和傍晚都能出学院回家用膳,但即便如此,背着师长偷跑来清北技校还是很危险。 好在宋黎和周尧的家人都很感激束哥儿在猎场相助之事,愿意给他们打掩护。但夏侯毅和夏侯勇就没办法了,英国公对谢家恨之入骨,他们找不到机会过来,只能在课堂上多写些批注,让宋黎二人帮忙带过来。 宋黎:“我觉得先生好像有些怀疑我们了,这次要提前回去……” 时间紧迫,束哥儿直接打断了他,特别高兴的和朋友们分享好消息:“你们日后不用再担心我了,我们学校有新老师了!” “真的?”宋黎和周尧齐齐震惊了,“是谁?他们可否靠得住?若是被太学知晓,那可如何是好?” “不必忧心,这次肯定是没问题的……”束哥儿小声将那些老师的身份解释了一遍。 至于母亲让他做的那些事,束哥儿只悄悄放在了心里。 那日,在回国公府的马车上,母亲同他说了这次的计划,一开始束哥儿还有些迟疑,不相信这样就能成功。 束哥儿确实在人际方面有非比寻常的天赋,但就像铁牛的数学能力一样,即便是天生的,也需要经过后天的培养与教导,所以对于束哥儿的任何问题,程菀都会认真解答:“这便是围魏救赵,借势迂回。” “若是我直接找魏志远等人,让他们同自己父亲说执教一事,很大程度上他们不会同意,即便同意了,也会趁机向我提许多要求。老师若是被学生拿捏,日后还如何管教?所以要利用军训,让他们自发达成这个目的。” “至于为何名册上只有魏志远、闫辉他们五人的父亲名字,是因为其他同学的父亲不够优秀吗?” 束哥儿认真思考一番,连忙举起小手:“不是,是因为魏志远他们最受父亲看重!” 他还记得母亲说过,根据红雪查探到的情况,魏志远这几人家中,姨娘比嫡母要受宠,自然他们也能多得到父亲的宠爱。而其他同学在家中本就不得重视,父母将他们送来清北技校,就跟扔包袱一样,绝对不会为了孩子相求而来教学。 束哥儿激动的挥舞着拳头:“母亲,这便是你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程菀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笑着道:“没错,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清北技校有这个能力,既能约束住学生,也能让家长刮目相看。所以,束儿,策略和谋算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硬实力。” 束哥儿将母亲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所以此时他拉住两个小伙伴的手: “黎哥儿,尧哥儿,虽然我们现在有自己的老师了,但咱们每日的学习交流还是要继续下去好吗?母亲说了,每个老师都有自己擅长的,我们日日交流,便能集百家所长,不断提高自己的实力!” “好!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样定能学到更多知识。” 见哪怕清北技校有了自己的老师,束哥儿也还记挂着他们,周尧和宋黎高兴极了,回到太学时,脸上不由都带上了笑。 哪知才刚到门口,就被突然从门后蹿出来的莫先生吓了一跳。 “你们二人,从何而来?” “弟子见过先生。”两人赶忙行礼,而后才道,“我们用过午膳便回来了。” 宋黎和周尧都是老实孩子,从来没撒过谎,此时连耳朵都红了,莫先生狐疑的看着他们:“是吗?既是用午膳,又为何是那个方向?我之前便告知过,不许从那边经过,你们都忘了吗?” “先生,今日黎哥儿来我家一起用的餐,府上正好换了个新马夫,他不识路,不慎绕去了那边,我已经训斥过他了,日后定不会再犯了。”周尧急中生智道。 “嗯,知道就好,进去吧。” 两个孩子离开后,莫先生看向清北技校的目光里满是疑惑。 真是怪哉,从他们赶走第一批先生后一直到现在,都快有十日的功夫了。在这期间,那个女山长既没有请新的先生,学校也没停课。莫非他们就靠那几个老师一直坚持到现在?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莫先生将自己的疑问同其他师长说了,大家一开始也这么想。 直到第二日,有两位年轻学子想要讨好师长,便偷摸来到清北技校的围墙外,凝神听清楚里头的动静后,忙回来报信:“他们肯定招到新先生了!” 自从诸位师长下定决心要将清北技校赶走后,便和其他五大书院的学子交流过,得知清北技校从前除识字、算术外,其他皆为旁门左道,可今日他们分明听见里面有讲史的授课声。 “什么?”莫先生等一众师长大惊失色,“是何人竟敢公然与我们对抗?这简直是天下读书人的害群之马!” 众人下定决心要将这害群之马揪出,也不讲什么矜持了,直接在学院外蹲守了起来。 原以为这人会偷偷摸摸不敢现身,没想到当日傍晚就被书童抓住了可疑的马车,莫先生怒发冲冠,径直走向马车,一边质问来者身份,一边唰的掀开了车帘。 四目相对,魏景明笑了:“敢为先生拦车所为何事?” 莫先生狐疑:“你是清北技校新请的先生?” “非也,我家幼子在技校上学,天气冷了,我去给他送些行礼。” 他们能将清北技校的先生赶走,却不能阻止家长去给自己的孩子送行李,这要是传出去,就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了。 莫先生也没多想,告罪后让魏景明离开了。 于是从这天起,太学的人抓到的每一辆可疑马车上,都是去给孩子送行李的父亲,什么吃的喝的用的,五花八门,让人不尽感慨这清北技校里头是不是荒无人烟,寸草不生?至于连水壶都要送吗! 一连过了几日,莫先生越想越觉得不对,等到次日便故技重施,特意在清北技校围墙下蹲守,就见那送行李的父亲刚一进去,里头就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他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什么拳拳父爱,这分明是那女山长想出来的阴险奸计! 太学的师长们全都震惊了,他们预想过程菀会向谢钰之告状,或者借国公府向他们施压,甚至直接同圣上哭诉,但无论如何都不曾想过,她竟然能做出这种计谋来算计他们! 说实在的,众人根本不惧谢钰之或者国公府的手段,若是如此,他们便正好能借机宣扬程菀根本没有办学的能力,只是利用丈夫和婆家的宠爱,在为自己沽名钓誉。 可现在谢钰之连面都没露,他们却被一个女子的小伎俩甩的团团转,在愤怒之余,更多的是羞恼,就好像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一般,错愕又难堪。 “程山长,这个梁子我们结定了!” —— 太学众人不好过,谢钰之此时也面临同样处境。 今日他正在书房处理事务,听澜说小郎君过来了。 谢钰之十分疑惑,虽说束哥儿现在对他态度好了许多,但两人间还是不够亲近,束哥儿很少主动找他,实在有事,也是在东院等他,今日为何会来书房? 他没有迟疑,亲自出门迎接。 一开门,就对上了包袱款款,还拎着食盒的小郎君。 束哥儿走到书案边,先从包袱里拿出三份糕点,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参茶,递到谢钰之面前,笑出两颗可爱的小酒窝: “父亲,曾祖母说这是您最爱的糕点,我便特意拿来了,您快尝尝吧,若不喜欢,我再去膳房给您拿其他的。这参茶也是刚泡好的,您处理公务太辛苦了,要好好补身体才行。” 谢钰之:“……” 儿子终于愿意亲近他了,谢钰之觉得他现在应该感到很高兴才对,可这一幕太过眼熟……昔日阿菀要找他背黑锅时,便是这般热情。 但束哥儿正专注的看着他,谢钰之只好拿起糕点吃了一块,谨慎道:“束儿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是的。”见父亲吃了他送的糕点,束哥儿这才笑着道,“父亲,您可以将两个人从咱们府中赶走吗?” 第84章 第84章 “从府中赶走?”即便是谢钰之, 一时也没能理解束哥儿的意思,更别说门外站着的听澜了。 他知道很多府上的小主子骄纵惯了,稍有不如意便对着下人又是打骂又是发卖的,但小郎君再心善不过, 今日如何会提出这种要求? “嗯!”束哥儿点点头, “父亲, 您知不知道如今我们学校有新老师了?他们都是同学们的父亲, 这些老师上课可有意思啦……” 听着束哥儿将旁人父亲夸奖了一遍,谢钰之嘴角微弯, 理所当然以为儿子是在暗示他什么, “束儿是想让我也去学校讲课?” “当然不是!”束哥儿知道父亲现在很忙,而且自从父亲经常来接母亲和他放学后, 每次父亲一出现,同学们就跟兔子见了鹰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母亲说这是因为父亲看起来就很有威严,恰好是德育主任需要的派头, 可若是父亲去上课的话,束哥儿怕他会吓到同学们。 但两个叔父就不一样了, 他们虽然也说话不多,相处下来还是要随和一些的,最主要的是两个叔父上课都特别厉害, 一文一武,要是能去学校当老师, 那他们清北技校的师资定然会更加雄厚的! “所以,我想要父亲将这两个人从府中赶走。”束哥儿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的便是两个叔父的“名字”。 谢钰之上一刻还因为束哥儿的断然拒绝有些许失落,这一刻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当即心悬在了半空中。 他迟疑片刻才开口:“束儿为何要让我来?” 不怪谢钰之谨慎,正常来说,府中庶务、仆从管束皆是主母的权职,而且程菀之间将两个“叔父”介绍给束哥儿时,也说过是她的好友,现在束儿却来找他…… 一旁知晓内情的听澜也跟着紧张起来,心想若是小郎君真的怀疑上了主子,那他一定要挺身而出,绝对不能让主子败露。 束哥儿跟在谢老夫人身边这么久,自然知道这种事应该找母亲。 但他回忆起曾经听二房的叔母说过,谢家可是国公府,能在这里当丫鬟的,走出去比小门小户的娘子郎君还体面。 如果是这样,那要是两位叔父被母亲赶走了,会不会怀恨在心,从而不愿意去学校当老师呢? 再一想到前几日母亲在马车上给他讲过围魏救赵的故事,束哥儿灵机一动,当即决定来找父亲,由父亲出面辞退两位叔父,那时叔父们就算生气,也只会气国公府,肯定就愿意去当老师啦。 束哥儿怕父亲觉得他是坏孩子,说完后连忙补充道:“我会补偿两位叔父的,我连银元宝都准备好了,一定比他们在府中的月钱更多。” 听完全程,早已从程菀口中得知束儿有不凡之处的谢钰之尚且还能维持平静,但听澜已经震惊了,目瞪口呆道:“小郎君,您实在太过聪慧了!” 听澜自己就有好几个弟妹,全都比束哥儿大,可他们加在一起,都没有小郎君一半聪颖。别说弟妹了,听澜感觉自己都不一定能兼顾到这么多。 惊讶的同时,听澜不免又有些疑惑,他跟着主子这么久,从前主子和小郎君关系僵持时,在外面瞧见什么好玩的物件,都是托他送到正院处的,可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小郎君有这般不同凡响? 束哥儿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又期待的问道:“父亲,可以吗?” “好,束儿暂且等两日,事成之后我再告知你。” 见父亲一脸淡然,束哥儿雀跃极了,心想这事肯定能成,他明日就去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同学们。 全然不知他前脚刚走,他方才还无比淡然的父亲就加快脚步回了东院,进屋第一句话便是:“夫人救我!” —— “太好了,你那两个叔父真要来?”魏志远听完束哥儿的话,激动的饭都顾不上吃了。 一开始是为了不军训,魏志远才会想方设法求着他爹过来当新老师,现在他爹来了,他们确实也不用军训了,另外一个问题随即冒出来了——他爹管他管的也太严了! 从前在书院里,魏志远根本不怕那些先生,现在来了清北技校,虽然被程校长整出了心理阴影,但除了程校长以外,其他人他依旧是不怕的。 所以他都打算好了,等哪天程校长不在,他就能翻墙偷跑出去玩。反正他现在也只是装老实而已,等到半年一过,就自由了,压根没认真学习的打算。 可现在他爹来了,别说翻墙了,他上课多往窗外瞟两眼,他爹的警告声就随之而来,甚至还让他把课桌搬到讲台旁,要盯着他学习。 苍天啊!这简直比军训还难熬! 一时间,魏志远肠子都快悔青了,现在做梦都想把他爹给赶回去。不仅他,闫辉那几个纨绔子弟也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束哥儿突然提出要将他的两个叔父都挖到清北技校来,还说排行第二的叔父在上历史课方面特别厉害。 当即,魏志远等人就来了兴趣,既然二叔父这么厉害,他来了,那他们父亲自然就可以麻利滚蛋,也意味着再也没有人管他们了啊! 束哥儿点点头:“对呀,应该再过两天就可以。”要先等父亲去辞退叔父们,他才能开口说来学校当老师的事,不然他的计划就败露啦。 “太好了太好了!那等你叔父以来,我爹就可以走了。”魏志远高兴的当场欢呼。 却被闫辉立刻打断:“等等,为何不是我爹先走?” 第三个孩子也不乐意了:“不对,我爹才是最应该先走的那个!”你们几个人的爹气起来只是骂人而已,我爹是真的会打人啊,竹条都在窗户上面挂着了! 大家当即连饭都不吃了,开始争论谁的爹更霸道更无情,最后还是束哥儿灵机一动道:“这样吧,我们让大家来打分,分数最低的老师就能第一个离开。” 虽然魏志远他们都是他的好朋友,但他更要为了所有同学以及教学质量负责,只有把最好的老师留下,才能培养更多的人才。 “这个方法好!”魏志远眼前一亮,不愧是义父,简直比他亲爹还聪慧! 魏志远给束哥儿竖了个大拇指,趁着所有学生都在,便在膳堂一边走,一边反向拉票,“同学们,你们都知道我爹这个人,又凶脾气又差,有时候你们问问题,还很是不耐烦……” 他说完了就轮到闫辉,五个教职工之子依次上阵,恨不得连“我爹不爱洗脚”“我爹说话吐唾沫”这种糗事都拉出来狠狠抨击一顿。 等说完,束哥儿已经带着铁牛翠翠裁好了纸,如今纸太贵了,一人就只分到一个小纸片,在上面写出给各位老师的评分。 怕大家不敢真实打分,束哥儿还道:“只要不写名字,就算老师看到了,也不知道这是谁写的分数,所以不用害怕哦。” 程菀今日要忙活国公府的下属产业,来的晚了些,刚进到办公室,准备随便来一碗泡面垫一垫,就见束哥儿抱着木盒走了过来,说这里头都是同学们对新老师的评分。 “这样我们就能知道哪个老师存在问题最多,将他替换掉啦。”束哥儿说完,抬头见母亲正盯着他,目光带着些许惊讶,疑惑道,“母亲,您觉得这样不好吗?” “不,很好,非常好!” 就是太好了! 程菀没想到,哪怕是后世,都是在二十世纪初才普及开的“学生评教”制度,这么快就被束哥儿发明了出来,甚至还是最公平的匿名打分制。 “束儿,你真是母亲的好帮手,同学们的好会长!”程菀没忍住,将束哥儿抱在怀里揉搓了一番,现在就这么机灵了,日后上了官场后那还得了? 束哥儿被母亲抱着,小脸通红,却没有躲开,他好喜欢同娘亲近呀~ 可惜束哥儿这次注定要失望了,谢钰之倒舍不得和儿子相处的机会,虽说现在清北技校搬去了新校舍,但他给束哥儿上课的惯例还是保留了下来。 所以即便现在再忙,他都会抽空认真备课,尽力将自己的学识和经验传授给孩子。 亲眼看着束哥儿在自己的教导下,一日比一日强壮、机灵,仿佛间,谢钰之只感觉那些年失去的父子之情都寻找了回来。 但程菀得知束哥儿的小计划后,却很坚决:“还是算了吧郎君,你难道瞧不出来束儿越发聪慧了?估计瞒不了多久了。趁着他还小,早些将此事了结了,总比日后不慎暴露,令他难过受伤要好。” 孩子天真又纯粹,很多时候并不懂什么叫“善意的谎言”,在他们看来,欺骗就是欺骗,哪怕出发点是好的,也会造成伤害。尤其是束哥儿这种敏锐的孩子,谎言造成的裂痕是很难修复的。 “不若这样,等过几日,我去同祖母说,在正院辟一间书房,你日后晚间有空,就去书房给束儿上课,之前他没看过你的脸,也是一样的。” 察觉到她像哄孩子一样安慰自己,谢钰之不由笑了:“好,那就多谢阿菀了。” 程菀一直知道谢钰之长得好,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被先帝点为状元,但此时烛火朦胧,男人眼中又带了些破碎感,笑起来没了往日的清冷,反倒多了些……勾人。 她好像被烫到了一般移开视线,轻咳两声道:“小事一桩,到时候按计划进行就好。” 其实她一直担心谢钰之会不慎掉马,现在能在束哥儿发现前解决掉,反而要好得多。 按照程菀的计划,先在国公府护卫中找个身形和谢钰之差不多的扮演二叔父,在上历史课时,“二叔父”是一直坐在屏风后面的,外貌没太大要求,声音模仿一下便好。 谢钰之本人就还是大叔父。 到时候两人装作正好在校外碰见,站在学校院墙外同束哥儿请辞,一定要简洁,说完就走。 别的孩子还没什么,面对束哥儿,那就是说多错多。 万一束哥儿不高兴了,有围墙的阻挡,说完便能跳上马车离去,不用担心被束哥儿抓住。 当时听到她这么说,谢钰之还有些将信将疑,程菀笑了:“谢世子,您还不知道谢束同学在学校有多一呼百应吧?就这么说吧,他若是想把你们抓住,那就跟山大王一样,所有孩子都会来帮忙。” 于是周五下午下课后,束哥儿刚从教室出来,就听见有人叫自己,扭头一看,忙跑过去:“大叔父,二叔父,你们终于来啦!” 谢钰之挡着脸,点点头,拦住要出来接应他们的束哥儿,语气歉疚道:“小郎君,多谢您的好意,但我家中母亲重病,要赶回乡下老家,不能来学校上课了。” 束哥儿一愣,还来不及说什么,旁边的“二叔父”也道:“我也要暂时离开了小郎君,我媳妇要生了。” “你们,都要走了?”束哥儿还没发觉什么不对劲,他只是很难过,一直教导他,对他这么好的叔父一眨眼就都要离开了。 他红着眼圈,眼巴巴的问道:“叔父,你们手里的银两够吗?我这里还有一块玉佩,我拿给你们!” 束哥儿转身就想往外跑,赶紧被谢钰之制止了:“不必了小郎君,银两够的,夫人给了我们不少赏钱。我二人方才偶然遇见,交谈后才发现老家竟在同一个方向,准备现下就去找镖师,时间紧迫,就先行离开了。” “不行,叔父你们等等!”束哥儿见自己话还没说完,他们就要走,顿时急了。 其他学生原本还在院子里玩闹,听见小助教的哭声,赶紧跑过来:“束哥儿,你怎么了?” “叔父要走了。”束哥儿不可能拦着两位叔父不回老家,但他很感激他们,哪怕母亲给了赏钱,他也想力所能及的再送点什么,迈着小短腿飞快的往办公室跑,拿起玉佩就准备追出去。 而魏志远几个孩子更急了,他们还等着叔父来了能替代自己的刻薄爹呢,这么快就走了怎么行。 其他同学虽没这种想法,但他们不希望小郎君难过,于是也跟着往外追,想要帮束哥儿将人拦住。 谢钰之一看这架势,想起程菀警告自己的,忙带着护卫加快速度,准备上马离开。 但人算不如天算,恰好太学那些老古板,前些日子被程菀摆了一道,正是怀恨在心之时,苦心等待就想着抓住机会好将这口气给报复回去。 哪知今日恰好听见外头有跑马声,莫先生连带着几个老头立即来了精神,好啊,明文规定文诚路(太学前面的路)严禁喧哗,平日里就算马车,那也得龟速,现在你竟敢大白天的跑马。 这不正是送上门来的把柄吗! 几个老头立即蹿了出来,想要将人逮住,而谢钰之和护卫虽然担心被身后的孩子们拦住,可也不至于坏了规矩,胯.下的马顶多是疾步,算不上跑,都在合理规定范围之类。 但现在莫先生几个突然蹿出,马一个不慎受了惊,猛地扬起前蹄。 “啊——”莫先生以为马蹄要踢到自己,吓得大喊一声。 谢钰之连忙勒紧缰绳,人便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 “叔父!”刚到达校门口的束哥儿吓得手中玉佩都跌落了,从他的角度看去,叔父好像要从马上摔下了一样。 谢钰之上过战场,骑术绝佳,生生靠腰力稳住了身形,而后牢牢坐在了马上,回头对上束哥儿担忧的目光,安慰了一声“无事”,便不再节外生枝,策马离开。 叔父嘴上说着没事,但束哥儿却依旧不放心,他赶紧看向闻讯赶来的母亲。 母亲点点头:“别担心,我来处理。” 程菀知道谢钰之骑术好,方才不至于受伤,但万一今日骑在马上的是旁人呢?先前赶走他们的老师就算了,今日这种做派,她绝对不能忍,带着沈北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直接就冲了过去。 “几位先生口口声声说着规矩、礼法一套,但从我们学校搬来便不难发现,诸位端着名士架子,实则心胸狭隘,迂腐酸臭,行事不仅固步自封,还偏执执拗,这般做派算什么君子?” 莫先生还惊魂未定,就被程菀当头一顿臭骂,顿时,他气的脸红脖子粗,“你,你这个……” “我什么我?看不惯我们,有本事就做出点成绩来,让圣上主动收回赏赐,那才算你们还有点本事。现在这样只知道在背后耍小动作,简直比那些蝇营狗苟的小人还要令人恶心!” 程菀骂完就走,几个小老头人都傻了,他们英明一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们不知道,要他们好看的不只是程菀,还有全体清北技校的学生们。 即便从母亲口中得知叔父没受伤,但束哥儿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等到晚膳时,他没有去打饭,而是脱下鞋站在了椅子上,敲了敲手中的餐盘,居高临下看着所有同学,绷着小脸开口: “各位同学们,隔壁的那些人行事卑劣,之前将我们新老师赶走,现在又心怀歹念,是可忍孰不可忍,从今往后,我们要卧薪尝胆,发奋苦学,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总有一日,我们定能凭真本事碾压他们,替自己争回颜面,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我们清北技校!” 一时间,整个膳堂鸦雀无声,只有束哥儿的声音响彻四方,在墙壁间来回打转,清晰的传入每一个学子耳中。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众孩童只感觉热血沸腾: “没错!他们这般欺人太甚,不就是觉得我们学校小,人也少,只能任由他们欺负吗?我们偏要给变强,守住自己的脸面!” “对!咱们不像他们那般恶心耍阴招,就要用真本事说话!” “只要我们能变厉害,厉害到京城所有学校都比不过我们,谁还敢过来找麻烦?” 束哥儿率先举起小拳头:“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此话一出,魏志远几个小刺头激动了: 从前他们性子再怎么烈,也只是和其他小屁孩发生冲突,顶了天就是打个群架而已。但现在却能代表自己学校挺身而出! 从前哪怕打赢了都要被父母师长骂,现在若是胜了那就是真正的英雄!这如何能不让他们感到斗志昂扬,心潮激荡?! 于是他们率先站了起来,举起拳头跟着喊:“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连新生都这么迫切为母校争光,他们老生自然也不能拖后腿。 越来越多的拳头举起,孩子们全都激动的站了起来:“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震声的呐喊从膳堂传出,这一刻,连窗外树梢上最后一片枯叶都被震荡落地。 今日发生的一切,程菀不可能只是去骂两句那么简单,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其他老师开会,对之后的教学任务进行调整—— 别的不说,至少全校上下都要拧成一股绳,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成果,这样才能真正站稳脚跟,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但如今新生众多,想要达到这个目的,肯定少不了老师的引导和督促。 于是,刚结束完会议,走到门外的老师们,看着膳堂里一个个小脸通红的学生,全都震惊了: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孩子们自己就团结起来了? 程菀站在最前头,也十足的意外。 她之前还苦恼过,魏志远这些刺头尚且能用“装半年便能自由”,让他们暂且安分下来,但新生和老生们阶级差距太过明显,不可能像那次在庄子上,靠几个简单小游戏便能拉近。 前几日是军训太累,大家没那么多交集,可军训结束后,都在一个院子里上课,哪怕分属不同的班级,相处久了,迟早都是会爆发矛盾。 到那时,不仅魏志远这几个熊孩子,其他官户之家的孩子也定然是不好安抚的。 而且这种阶级对立造成的问题,不仅仅只是普通学生之间的小争执,只要一出现,便容易造成群体的对立,甚至产生学校内部的分裂。 所以她今日才会召集老师们开会,想着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先让学生间和谐相处,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程菀都做好了会失败多次的准备了。 这下可好,有了统一的外部敌人后,都不用老师费尽心思做什么,孩子们自发就团结在了一起。 而且这种团结,远比老师口中强调再多次,都要坚固结实的多。 不仅如此,从前魏志远等人都只是在装模作样,骨子里的叛逆因子实则一直在蠢蠢欲动,程菀之前让他们家长过来教学,也是存着更好管教的心思。 可现在……看着那一张张无比坚定的脸蛋,程菀相信,就算日后校门大开,他们也不会想要逃课溜出去玩了。 谁曾想啊,叔父光荣退场还能带来如此大的增益。 程菀心情大好,忙道:“红雪,快去商家酒楼,备一桌最贵的菜,咱们带去世子爷官署。” 郎君今日可受惊了,得好好感激一番大功臣! —— 程菀猜的没错,从第二日起,大家的精神面貌就焕然一新了。 不过最新发现这点的不是她,而是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觉少,但因为天气太冷,醒来了也会在暖炕上靠着,今日突然听见外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疑惑之下,披上斗篷往外一瞧。 就见束哥儿正绕着院子转圈跑步,一边跑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正在默背着什么。 谢老夫人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忙道:“束儿,这么冷的天,你要背书就进来背吧?待会儿受寒了怎么办。” 束哥儿头也不回的摆摆手:“里面太暖和了,我会犯困的,在外面更清醒些。” 谢老夫人忍不住笑道:“咱们束儿这是要考状元了?” 哪知束哥儿狠狠哼了一声:“不,我是要胜过那些考状元的人!” 第85章 第85章 束哥儿如此, 其他学生表现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现在一天比一天冷,连大人都忍不住赖床,更何况一群孩子了,从前要敲钟五遍才能勉强集合的, 今日钟声才响了两声, 就全都穿好了衣服, 一边揉眼睛一边从宿舍里跑了出来。 沈东南西北四位老师站在最前头:“把盆子都拿出来吧, 十分钟洗漱,洗漱完了就快些回教室早读!” 孩子们赶紧兵分四列, 排着队开始打热水—— 天气变冷了, 没有锅炉房,又没有热水瓶, 程菀就让膳房的婆子们轮流烧热水,早晚各一回,烧好后装进木桶里,由体育老师抬到宿舍前头, 大家排队打热水。排前头的热水少一些,后头的多一些, 保证学生们都能有足够的热水洗漱。 入冬后就不必日日洗澡,副校长粟米规定的是三天洗一回,不洗澡时一人一盆热水就够了。 等到统一洗澡日, 膳房的灶膛从早间一直烧到晚上都不停的,烧一锅水就去叫几个孩子过来洗, 这边洗完下一锅水也好了,一轮又一轮…… 小娘子们爱净不必忧心,总有些小子怕冷,往水里一泡就要跑开, 届时,便会有体育老师拿着丝瓜络出现,必须将灰扑扑的小崽子们全都刷的白白净净才罢休。 也因为这样,这几月光是柴火的开支就居高不下。 太学国子监烧柴烧炭都有朝廷发福利,大大小小的书院则是学子们自己凑钱买,从前新生们只知道抱怨起床时间太早,自从昨日被激起了血性,一门心思想要为校争光后,这会儿怎么看自家学校怎么顺眼: “你们不知道吧,就连五大书院,每年光是收炭钱都要昧下许多。” “若只是昧银子便算了,多少人交了钱到最后也分不到几块炭,不然哪来一炭一金的说法?” “太学煤炭热水倒是不要钱,但除了那些家中有权势的,就连上舍弟子也会被霸占份额呢!” 不比军训时,大家排队打热水可以随意说话,新生们见多识广,哪怕许多只是在族学或者书院读书,也或多或少听亲朋好友闲聊过太学的情况,这会儿将情报分享出来,所有同学才知道自己过得有多幸福。 见孩子们一脸震惊,几个体育老师也笑道:“看你们往后还抱怨出来打水麻烦,若不是夫人持正公允,哪来这种好日子过?” 别说一众学生了,就连他们连带着厨房烧热水的婆子,最近都涨了月钱,夫人说多劳多得,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 昨日发月例,沈北摸着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在想:外头将清北技校贬的一无是处,知道他们的日子有这么好过吗? 等洗漱完,大家先去上早自习,之后便是用早膳。既然孩子们给力,程菀也没什么好拖沓的,趁着大家吃完早饭,在膳堂里将选班干部的事确定了下来。 从班长到劳动委员,再到寝室长,听得一众新生小眼睛瞪得溜圆。 族学人少没这么多讲究,从前在书院上课时,倒也有这种“学生领导”的角色,但那都直接由老师任命,且一个班只有一人,称之为斋长。 可现在程老师不仅让他们自己选举,甚至大大小小的官职加起来,每个班都能选出十来人。 以前他们只知道学习好或者家境好的,才会被老师器重选做斋长,但在清北技校,原来卫生做得好、手脚勤快,甚至打架打得好的,都选上班干部……不对,那不叫打架,那叫体育委员! 从小接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观念的孩子们怎么可能不震惊?他们从没想过,纵使读书不好,自己身上也存在着这么多闪光点。 这时就轮到老生来给他们“显摆”了,“当然啦,我们班的晓辉就因为被子叠的好,被校长夸奖了好多次呢。” “我们班的班长也是,他学习不是最好,但却是最热心的,所以我们选他都心服口服。” 一听这话,原本因为读书不好,而被从前师长打上“蠢笨”标签的孩子们也产生了一丝希望,试探着也举起手要参与选举,像魏志远这些胆子大的,还开始自卖自夸,给自己拉票,闹得膳堂里笑声一片。 阿陶等人坐在一旁,脸上在笑,心中却在思考,昨日开会时,程菀提出要让孩子们自荐自选,众位老师第一反应也是否认。 毕竟当老师的,免不了更看重学习好的,也害怕学生们捣乱将那些坏孩子选成班干部,以此带坏了整个班的班风。 程菀却道:“好或坏并不能只用学习成绩来划分,人不教不成才,若是全天下都是德智双全的好学生,那学校和老师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对好孩子委以重任是理所当然,有时候也该给所谓的差生,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当时大家对夫人这番言论还是似懂非懂,可眼下,看着平时那些刺头或者胆小的学生,勇敢走上台毛遂自荐时,众人明白过来,不管之后他们是否真的能“改邪归正”,至少此时这份认真,是前所未有的。 老生们相处了这么久,彼此之间很是熟悉了,选班干部速度也很快,只有新生四班耗费的时间格外多一些。 不过轮到最重要的班长时,众人却毫无悬念的都选了顾书云。 这也是在程菀意料之中了,她看好顾书云,所以那次才会让她去给魏志远等人出主意,毕竟一个陌生的班级,不需要多出挑,只要做些好事,让同学们对你有好感就行, 之后再由他们亲手将她送上班长的位置,便会觉得这个班长是他们自己人,而不是由老师派来监督他们的“内奸”。 顾书云自己却没想到会全票通过,看着同学们高举的手,再一想起离家那日姨娘话里的贬低,小姑娘激动的眼眶含泪,郑重道:“我一定会认真,不让大家失望的!” 选好班干部后,程菀又拿着一面三角红旗上了台,这是藜麦连夜赶工出来的,“流动红旗!从现在开始,每两周进行一次评选,表现最好的班级便能获得流动红旗,每个学期拥有流动红旗最多的班,学校就能实现你们的愿望。” “包括:一整天不上学、一个星期不写作业、选择秋游的地点……” 她每说一个字,孩子们的眼神就更亮一分,没办法,只要是学生,谁能拒绝不上课不写作业的诱惑? 在所有人炽热又激动的目光中,程菀将流动红旗放在了木盒里,挑眉道:“想要?那就要凭你们自己的本事来获得了。” 今日正好是周日,等到一回家,顾书云就将自己选上班长的事同姨娘说了,原以为姨娘会同她一般喜悦,哪知姨娘听完,手里的绣棚都要吓到了: “三娘,你的意思是,往后你们班上的学生都要听你安排?那些郎君也要?你疯了!这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该怎么看你?你都快十岁了,如何还能同那些外男交往过密?” 顾书云原本还亮晶晶的双眼瞬间黯淡了下来,原本还想分享的学校趣事也被她咽了回去。 可姨娘根本不打算放过她,非得让她推了班长的活计,顾书云不肯,姨娘就拉着她去找太太。 嫡母正在拨算盘,闻言没有搭理她,而是看向顾书云:“三娘,听说你们学堂还有算术课?你来算算这个账目如何。” 她给的账目不算复杂,顾书云虽还没学习多久,但她一边悄悄掰着指头,一边回忆上课学的内容,还是准确无误的将数字说了出来。 “没错。”嫡母这才看向姨娘,“瞧见了?连圣上都觉得好的学校,为何你反倒屡屡反对?莫不是你觉得自己一个深闺妇人,比圣上还要英明?” 姨娘吓了一跳,忙跪下谢罪。 另一边,魏志远也在和父亲分享喜悦:“爹,您不知道,我这次可选上副班长呢!大家都说我胆子大,吃得开,这个职位非我莫属。” 虽然只是个副的,但魏志远依旧无比兴奋,从前他在书院那就是人憎狗厌,谁曾想现在还能做官了?他一定要好好干,绝对不能被人从这个位置上挤下去! “不错,可喜可慰。”魏景明满意的摸了摸胡须,“不过为父这里倒是有个坏消息。” 虽说最后他们五个新老师并没有被替代,但程菀还是根据学生们的评分,跟大家略微聊了聊。这里面,魏景明未必就是上课最差的,但因为他好大儿的“倾情拉票”,最后评分位于倒一。 只要是官员,便无比看重政绩考核,在朝堂上如此,在学校里自然也不能屈居人后! 受这分数的影响,魏景明决定更加严格一些,原以为魏志远听到这话会哭的求爹爹告奶奶,哪知他却哼哼一声:“当然要严格,我还怕您不愿认真教呢!” 现在他们清北技校可是要崛起了,老师可绝对不能拖后腿。 魏景明听到幼子竟然有了这番觉悟,简直比自己升了官还惊讶,忙询问他为何变了性子,但魏志远不肯说。 束哥儿说了,在真正做出成绩前一定要低调,这叫闷声发大财。 他不说,魏景明只好将其归于程校长的精心教导,一时间,心中对程菀更是无比感激,下定决心定要好好教书,回报恩情。 —— 如果说太学的事令大家坚定了信念,流动红旗的出现,就让孩子们的学习干活热情上涨到了顶峰。 全体学生齐心协力,不到三日,就将烤窑和后院的地全都完工了。 一完工,孩子们又紧锣密鼓的进入到生产环节。 这个时候程菀按照人所擅长的进行分类,而不是以班区分的好处便又显现出来了。 现在做泡面、面点和种冬菜的小工人,都是按照期中考试划分的。 新生们虽然还未考核,可以自己选,但他们去做这些事时,都是由老生带着的,以此便模糊了班级之间的界限,大家相处久了彼此熟络,哪怕不是一个班的,也能玩到一块去。 在竞争的同时,又充满了合作与温馨。 之前在铺子和码头试验的暖棚,菜倒是种植成功了,但束哥儿的鸡蛋全都坏了。这次束哥儿和铁牛两个人领头,将烟道里的温度再往上升了一格,而后赶在下雪前将新的菜籽、鸡蛋都安置妥当了。 至于养兔子,束哥儿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先放弃了。 铁牛问他为什么,束哥儿很是沧桑道:“我没有养活这么多孩子的本事,将它们买回来也是让它们受罪,还是等天气再暖和点吧。” 上次鸡蛋坏掉,可给了他不小的打击。 沉默寡言的铁牛都不由笑了起来:“但我觉着没那么快暖和了。” 他年纪大些,早就晓事了,还记得从前爹同他说过,十年前的冬天比往常都要暖和,乡亲们很高兴,觉得终于不用挨饿受冻了。 哪知等到一下雪就止不住了,暴雪将房屋压垮,不知道多少村民直接被冻死在屋子里,铁牛怕今年还会是这样。 其实不仅铁牛有这个担忧,京城中许多上了年纪的人都有。 如今的房子基本是木头结构,寒风一吹,保暖效用太低了。虽然城里面暖和,但这里不像城外有柴火烧,棉花价格又太高,若真是来了雪灾,一来是太冷,二来也容易衍生出现饥荒。 所以如今京城中出现了一股囤粮热,甭管什么粮食,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就往地窖里搬。 朝廷已经紧急下令控制粮价,但依旧挡不住民众恐慌哄抢,这人一急,就容易被钻空子,京城还好,皇城脚下,没人敢钻空子,但周围城镇就不一样了,隔不了几日便会上涨一番。 而京城哪怕粮商不敢加价,也会从库房中拿出陈粮糊弄,那些新鲜的粮食,便能高价卖去别地。 在这时,价格、份量从始至终都没变化的泡面,自然就显得格外良心了,尤其泡面还特别适合囤货,放上两三月都不会坏,以至于这一次即便没了鸡蛋的促销手段,码头处的直营店还是排起了长队。 程菀当机立断,除了铺子里的厨娘照旧生产面点外,码头和学校全都卯足了劲做泡面。 正好,这些时日芸娘带着得意门生还研制出了新口味——菌菇鲜笋和椒豉酱香味。 菌菇便是在码头种植冬菜时,程菀特意寻了几个时常在山里寻摸木耳、香菇等的农人,他们找的多了,对菌菇生长的环境便有了大致了解。 加上这个更加看重湿度和木料,温度方面没那般苛求,还长得快,倒是比地里的白菜萝卜先收获了几波。 鲜笋则是高价收获的冬笋,也没多少,顶多熬制料包时用来提鲜。 至于椒豉酱香,便是芸娘特意为程菀研制的,刚一做出来,芸娘就巴巴的捧着碗,跑过来找程菀:“夫人,您试试看味道如何?” 虽说现在已经成了老师,但芸娘也才十四岁,程菀被小姑娘可爱到了,吃了一口后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这竟是照着我的口味来的?” 从前的香辣酸辣胃口,只占着一个“辣”字,其实半点辣味都没有,这个新口味才是真的辣的畅快。 “是呢。”芸娘见她喜欢,可高兴了,“夫人您放心,我先前就让孙婆子她们问过,京城有许多人也都爱吃辣,您都觉得好吃,那定然不愁卖。” 还真是如此,新口味虽然不如之前的受众广,但依旧有自己的目标群体。 吃辣的口味是比较私人的,虽说不爱吃的碰都不碰,但喜欢的简直是无辣不欢,一人就能一口气买十多袋。 菌菇鲜笋更是如此,如今完全没有膻味的猪肉还未研制出来,这种清淡的吃面时有些寡淡,但喝汤便十足鲜美了,尤其现在天气冷,来口热汤浑身那都是暖洋洋。 白日都如此,更何况是晚上?鲜汤十足的菌菇汤一下肚,只感觉熬夜的疲惫都被抚平了。 不出所料的,这款泡面在各大书院都卖爆了。 前不久,当码头的工厂提供:凡购买泡面,到达便能送货上门后。 学子们基本都是凑着一起买,这样更加方便,之前太学也是如此。 但自从太学师长和清北技校对上,且得知泡面也是清北技校的商贾产业后,别说送货上门了,学子们连吃泡面那都要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发觉。 他们也不想吃,但问题是饿啊! 尤其是离秋闱越来越近,挑灯夜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腹中饥饿难忍。俗话说得好,衣食足而知荣辱,现在人都要饿死了,谁还顾得上那么多? 所以大家一边偷吃,一边发誓:诸位师长放心,我们只是肚子贪吃,心还是忠诚的! 但诸位师长才不管这么多,你偷着吃是吧?那我们就开始查寝! 于是乎,从前除了上课时间,都是自由行动的太学都成立了查寝小队,一间间宿舍查过去,只要发现了违禁物品泡面,通通没收! 泡面这玩意儿千好万好,就一点最麻烦——味太大,根本躲不了,查寝先进们闻着味就过来了。 次日,师长对着一桌堆都堆不下的泡面,痛心疾首:“你们饿了吃什么不好?就非要吃泡面!” 学子们:“……”可是吃过泡面了,谁还受得了冷冰冰的糕点啊! 原以为事已至此,他们只能挨饿了。但没想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久后,大家正在膳堂用膳,突然瞧见一个孩童模样的学子,拿出一个油纸包,将里头的东西倒入木碗内。 众人被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吸引,不由循声看去,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后进,这可是生的泡面,你莫不是饿昏头了?” 即便有周尧几个在帮忙放风,但宋黎还是很怕师长会过来,只好加快速度宣传:“这个不是生的,是新出的干脆面。” ——没错,这便是程菀的最新销售手段。 不是查寝要抓泡面吗?那便研发出新的干脆面,吃起来又没味道还不必准备热水,看你们怎么抓! 如今泡面的面饼,不像后世那般油炸过,只是烘烤且为了保证口感,未泡水的面饼是夹生的,干吃口感并不好。 但干脆面就不一样了,多经过一道工序,不仅吃起来麦香干脆,还有附赠的料包,倒进去,将面饼捏碎,而后晃荡油纸包,搅拌均匀,咸香十足! 不仅太学生们可以当成宵夜,比泡面更方便,还能作为零嘴售卖,开辟更广的销售渠道。 众学子原本将信将疑,但见宋黎吃的太香了,忍不住上去询问一二,宋黎既然带着宣传的任务,手中怎么可能没有样品呢,当即“借”出去了十包。 只想尝试一番的学子们一人掰了一小块,咀嚼一二,当即眼前一亮。 这自然比不上泡面好吃,但比起甜腻腻的糕点来说,还是要强上许多的,“只是不知道何处售卖?” 他们出不去,又不能叫送货上门,哪知程菀连这方面都替他们想好了,只让宋黎告诉学子们:“不必出门,太学西南墙角那边不是有个通风洞?在里头敲击两下,一边递银子,一边便会将干脆面送进来。” 宋黎当时听完,有些犹豫,怕那些清高的学子们无法接受这做派。 但程菀可不担心,人在饿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从通风洞里取餐怎么了?她上辈子读大学时,学校不允许送外卖,多少同学都是直接从狗洞里和骑手交接的呢。 果不其然,这个消息一传出,从第二日开始,太学的专属外卖服务便开始了。 一开始还只有纯饿的几个学子尝试,后来其他人见并没有败露,清北技校的人也没过来告状,购买的人越发多了起来。粟米还让码头那边给其他书院送货时,也将干脆面带过去进行推销。 这只是程菀针对泡面的第一条措施,第二条,便是利用谢家的护商队。 景朝没有镖师这一职业,但许多大户人家在往外城做生意时,会有专门的护院队伍,国公府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天气冷了,大家不再往南,往常便是歇在庄子上调养,程菀接手国公府庶务后,想着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扮作商队,将泡面往京城周边城镇和村落售卖。 第一,可以缓解大家囤货的急迫,避免周围的老百姓被粮商欺压。 第二,泡面卖的越光,分工厂才能越快提上日程。 自然了,这种事程菀不可能只让国公府出头,还是同样的,先找上了顾芳娘,再就是给清北技校捐款的所有高门大户,大家粮仓中都是有不少陈粮的,与其给粮商们发黑心财,不如以平常价格卖给工厂,再生产出泡面运送周围城镇。 这算是真正为民的大好事,有人愿意,当然也有人不愿,程菀倒不会强求。 毕竟她做出泡面卖,是为了加大流通,促进新兴产业发展。 京城地价太高,想建大型工厂,肯定是周围的城镇更方便,或许还能带动镇子或者村里的孩子们入学,这样说来没什么。 可和灾情时节粮食挂钩的事,做的太过,便会十分打眼,甚至会让人怀疑国公府有不臣之心。 因此,程菀还特意和谢钰之商量过如何低调一些,国公府已是烈火烹油,不必再用这种功劳来佐证什么,最后由谢钰之拍板,教宋明和最先捐款的张大人向圣上禀明此事,揽下头功,清北技校和国公府便只在名册之列就好。 圣上得知此事后,没太过表示,只夸赞众人良善,以及程菀这主意不错,便没了下文。 但这事就是这样,圣上可以没表示,但不能不汇报。 程菀那日和谢钰之商量好后,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开始借这次泡面售卖一事,给孩子们上销售课。 这算是新增科目,从前用不上,是因为老生们家庭条件不好,很难走到开店那一步,先紧着其他重要的功课学才实在。但现在程菀招收新生,就是冲着他们日后能继承家中店铺,既如此,销售课就很有必要了,这样才能将新产业发扬光大。 这算是全校学生一起上的大课,没这么大的教室,又只能在院子外头来上,程菀特意挑选比较暖和的午后,风还是将孩子们吹得打激灵。 但这也没办法,程菀不仅冷,还要拿出自制纸筒小喇叭给大家上课。 人太多了,扯着喉咙叫非得把嗓子叫劈不可,这种拢起来的小喇叭虽然滑稽,但效果聊胜于无。 下课后,想起谢钰之今日说有事,让她快些回府,程菀便带着束哥儿先离开了。哪知马车才刚出文诚路,便停了下来,婢女掀开车帘瞧了一眼,笑道:“夫人,是世子爷呢。” 谢钰之确实经常来接束哥儿放学,可每次都是直接进到校园里,顺便检查孩子们的纪律,怎么会在这? 程菀还以为婢女瞧错了,探头一看,还真是。 但今日的谢钰之却与往常不同,手中还牵着一匹马,那马通体赤红流光,筋骨分明,哪怕是程菀这种不懂行的人,也看得出来是匹汗血宝马。 “这是?”程菀有些心痒痒走近。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谢钰之接着便道:“送与你的,可满意?” “真的?”程菀惊呆了,她虽不懂马,但从前在程家练了那么久的马术,对此自然是无比喜爱的。 谢钰之见她不信,轻捏住她的手,放在马面前,枣红宝马微嗅了嗅,便低下了头,程菀再伸手朝着它脖颈摸去时,马丝毫没有挣扎,十足温顺。 这也太通人性了!“哪来的?” 谢钰之:“突厥进贡的。” 也是被束哥儿那一手震慑住了,这样的宝马突厥整个部落都只有五匹,前些日子来京,直接上供了三匹,圣上给自己留了两,这匹便赐给了谢钰之。 前些日子一直在宫中的马厩养着,等到适应水土了,今日才送到枢密院。 “郎君为何要送给我?”这般珍贵,若是程老爷得了这种赏赐,估计会藏在家里,连妻子儿女看一眼都舍不得。 谢钰之:“这次之事,你是受了我和国公府的拖累。再有,我见你如今事务繁忙,已经许久未曾跑马了,有了它,也能愉悦放松些许。” 若不是受到他和国公府的影响,去周边城镇售卖泡面一事,便只是清北技校的独功,但现在却要和其他人共享……他总是感觉亏欠了阿菀。 金银送过多次已没有了新意,况且他私章早已给了出去。细想阿菀从前最爱跑马,所以当内侍将马送来官署时,谢钰之便确定,这应当是她喜爱的。 程菀握着缰绳的手一紧,却道:“那你将这宝马赠予我了,自己便没有了,不会舍不得吗?” 听她满口你我,谢钰之本能蹙眉,想也不想便道:“你我夫妻,何须分这么开?” 程菀笑了:“既然是夫妻,又何谈‘拖累’一说?”她说完,也不回马车了,直接一踩脚蹬,跨马离开。 等到那道碧色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谢钰之才恍然回过神,眼角眉梢满是从未有过的舒展笑意。 第86章 第86章 这次推销干脆面一事, 束哥儿的好朋友们可出了不少力。 虽是小郎君们喜爱束哥儿自发帮忙,但程菀却没有敷衍了事,等到最忙碌的几天过去,生产走上正轨后, 便让束哥儿给大家发拜帖, 之后会在国公府设宴款待众位小郎君。 束哥儿很是新奇:“拜帖?” 从前因为他性子孤僻, 也怕外头那些人乱嚼舌根, 除了国公府的婢女小厮,束哥儿连年纪相仿的玩伴都没有, 后来去了学校, 倒是遇到了许多同学,只是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也没邀请的必要。 况且孩子们年纪小,哪怕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少爷,都是跟着大人交际,束哥儿没想到自己还能写拜帖, 甚至还要单独设宴! 听到母亲这么说,就好像是将他和好朋友们都当成大人一般对待, 给他一种自己很受重视的感觉。 束哥儿笑出了一口小白牙,脆生生说了句谢谢母亲,飞快跑到书房里开始写拜帖了。 他的毛笔字写的还不是很好, 怕黎哥儿他们看不清,特意用炭笔写的, 小孩也不懂什么格式,前一句还在问小伙伴想吃什么,下一句便画起了地图,怕国公府太大, 大家找不到他的房间在哪里…… 但等拜帖送出去,黎哥儿等人却不约而同的想将地点定在清北技校。 束哥儿只好跑去问母亲,程菀道:“当然可以啦,你和大家约好时间,我来安排。” 束哥儿想了想:“母亲,我可以请半节课的假吗?”其实黎哥儿他们中午过来是最方便的,但束哥儿想到清北技校和太学势如水火的关系,就怕其他同学将气撒在黎哥儿他们身上,还是寻个上课的时候最好,不能让朋友们受了冷落。 程菀讶然:“束儿现在考虑的越发周到了。可以请假,但你要提前和他们核实好时间。” 太学普通学生放旬假,但启修班的孩童五日便能休息一下午,束哥儿刚好挑的这时候。 迎新典礼那日,以及这些天孩子们聚在一起交流学业,怕被发现,大家都是在清北技校旁巷子里的马车上,今日,宋黎几个才终于来到了梦寐以求的清北技校! 从进门开始,一排小脑袋就跟上了发条一样,从东望到西,又从西望到东,连院中央落得枯叶全无的树都要多看好几眼。 只有夏侯毅与众不同,束哥儿见他表情冷淡,以为他是不感兴趣,周尧在一旁无情戳穿:“束哥儿你不知道,现在这里都是他母校了!” 每次大家偷偷聊天,其他人都说束哥儿学校,只有夏侯毅张口闭口便是“咱们学校”,见他们这新奇模样,还十分瞧不上眼:“我这是回自己母校,用得着这么惊讶嘛。” 但很快,夏侯毅都失去了表面镇定,变得不淡定了。 单论学校的摆设和气派,清北技校肯定远远不及太学。 若说新奇的话,“长”满菜苗和鸡蛋的暖棚、一排排整齐密布的烤窑,倒是有点意思,可最吸引大家的,是针对这些设施,束哥儿总能说出一个又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知识点。 什么“温室效应”什么“拱桥构造”……这些他们从来不曾听说过,更没在书上看过,偏偏束哥儿早就对此了然于心,又受到程菀影响,说起这些就像讲故事一样,一点都不会枯燥,听得所有小孩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听完,宋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束哥儿,我们今日来此原想一解相思,可听你这么说,更加抓心挠肺的难受了!” 如今讲学本就枯燥,尤其是太学这种地方,先生们并不会将他们当做孩童,而是与其他成人学子统一标准。 在家长看来,这恰恰能多学些知识,胜过其他还在私塾的稚子,但只有小孩自己才知道压力有多大。 哪怕偶尔能从中得到几分乐趣,又怎么可能和这些看得见摸得着自己还能动手的实验课相提并论! 夏侯毅甚至往墙角的方向瞟了眼:“古有凿壁偷光,不如我们也砸了墙偷学吧?婶母如此大度,定然不会责怪我们的。” 他口中的婶母自然指的是程菀,虽说他爹英国公对谢家连带着程菀恨之入骨,但夏侯毅觉得就凭束哥儿那日所作所为,谢家也并不是什么坏人。 而且他知道他爹厌恶谢家是因为过世的皇姑母与现在的江皇后有矛盾,可要他说,江贵妃成为皇后都是圣上说了算的。 他是个男子汉,要建功立业便要靠自己的本事,只靠过世的姑母有什么用? 所以他才不跟他爹沆瀣一气呢,还是各论各的比较好。 说着,就来到了东院,束哥儿是想带他们参观自己的办公室,但走进院子,却被教室里正在上课的学生发现了。 一二三班的老生看不出来,但四班的学生一眼便瞧出这几个孩子身份不同,尤其是前头那个穿华服的,不就是英国公的幼子?前阵子英国公幼子八岁便第一名考入太学的消息,可是在京城狠狠出了次风头,不少同龄孩子以此作为对比被揍。 所以这会儿一看见夏侯毅等人,眼睛就鼓了起来,直接将他们当成了太学的奸细,若不是还在上课,非得出来打一架不可! 束哥儿见此,赶紧带着大家去了膳堂,在那里,母亲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席面。 夏侯毅本来要生气的,一进来便被桌上的炸鸡烤肠等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愤怒的哼哼声立马变成了馋嘴哼哼,忍不住问:“此乃何物?” 束哥儿也嘴馋,他都好久没吃过这些啦,连忙招呼大家坐下:“这是母亲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儿童套餐,快趁热吃!” 程菀准备这个可不是敷衍,犹记得她最开始去小学当老师时,学校不允许孩子们带零食进去,每次小孩偷吃被发现最多的就是这些快餐食品。 加上之前干脆面的事,也给了程菀灵感,想着只做泡面还是不够,或许等日后时机成熟了,能直接去隔壁乡镇开个零食工厂呢?那才是真的兼顾大江南北男女老少的口味,带动的需求量必定更大! 所以,今日这群小郎君正好可以帮忙试点。 就像程菀猜想的那样,大家确实吃的特别开心,但是越开心,等到回去的时候,便会越失落,束哥儿察觉到了,忙笑着道:“你们下次想过来的时候随时可以过来呀,我和母亲都会很高兴的。” “不是,我们是想着,什么时候能正大光明的过来。” 周尧这句话令束哥儿也沉默了,等到送走伙伴们,来到办公室,他本不想同母亲说这些,母亲已经很辛苦了,不能再劳烦她。 但程菀一看便知道小家伙在苦恼什么,捏了捏他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笑道:“这有什么的,说不定明年夏日黎哥儿他们就能过来了。” 现在不管是太学还是其他书院,瞧不起清北技校,都只是一小部分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在做些排除异己的事。可他们忘了,归根到底所有都是由圣上做主。 只要圣上英明,能发现清北技校的先进可取之处,他们再怎么愤怒讨伐,也只是跳梁小丑而已。到那时,即便宋黎等人不能正式来这边上学,但选为交换生肯定是没问题的。 束哥儿虽然不知道母亲为何这么肯定,但自从上次找新老师的事后,哪怕母亲现在说人能在天上飞,他都深信不疑! “对了母亲,方才我送黎哥儿他们正准备离开时,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叫王溪山,是我表哥。”束哥儿毫无印象,“我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表哥了?” “王溪山?”程菀想起来了,“是,他是你表哥。” 王溪山也就是三姐程莹的长子,年纪比束哥儿要大两岁,想起之前谢钰之曾说王修文来国公府,话里话外满是炫耀他有个天资聪颖的孩子,莫非就是这个王溪山? 若是不到八岁便能考上太学的启修班,那确实是十足聪颖了,毕竟里头的学子,哪怕是宋黎这个家境相对最差的,也是在京城请大儒专门教导过。 而王修文先前被贬去地方,就算离京城并不远,教育资源还是没得比。 在这个时代,子女便是母亲的底气。 可程菀回想起前段时间,清北技校被圣上夸赞,三姐也是特意过来同她道喜的,当时她偶然问起孩子,三姐眼中却没有太多喜色。 想什么来什么,第二日,红雪过来了,是程家特意来了人,说六娘子程蓉的添妆宴就在明日,请五娘子回家一块热闹热闹。 程若的事后,程菀很少再关注程家,只知道程蓉如愿以偿同郑家定亲,郑征也成功当上了世子。 因为程若的婚事,程家颜面扫地,这次只是程蓉的添妆宴便要大办,还打定主意要将程菀请过去,便是想告知所有人他们程家光是王公贵族,便有了两位世子妃,可不比任何人差。 程菀笑了笑,只道:“倒是不凑巧了,明日我正好有事,就不去了。等六妹大婚那日,我一定到。”说着,便让红雪将她一早准备好的添妆礼给了程府来的婆子。 婆子人都傻了,没想到五娘子半点面子都不给,但她也不敢在国公府放肆,只好拿着礼盒,强颜欢笑离开了。 程菀确实没骗婆子,第二天是周六,她正好要带学生们去京郊的庄子上,对于老师来说,教书育人自然比陪着程家人演戏要重要得多。 对于每周一次的生物地理课,老生们倒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可四班的新生却激动不已。 到底都是些孩子,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出去玩便好,更何况今日老师还嘱咐他们带上被子行李,说要去庄子上睡一晚。 “束哥儿,我要和你睡!”魏志远先发制人道。 闫辉也道:“我挨着束哥儿睡另一边!” 另外一些孩子慢了一步,只好退而求其次选其他的位置。 虽说在学校住宿本就是十几个人的大寝室,但这种全在地上打通铺的感觉可不一样,就好像不仅要去秋游,甚至还要和最要好的朋友们一起露营一样,怎么可能不兴奋呢。 不仅他们,一二三班那些已经相熟的同学们,也都十分熟络的选着自己的“室友”。学校小娘子少,大家也不必选,到时候都和几个女老师睡在一起。 这时,便只有四班那些性子孤僻,又出生微寒的孩子们被剩了下来,站在原地,没有人和他们搭话,他们也不敢说什么,低垂着脑袋盯着地面,满是无助与难堪。 程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同样是庶出,彼此之前也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比如顾书云有个好嫡母;魏志远等人受父亲宠爱,而这些孩子,便是那群受尽冷落的庶子,甚至有好几个的姨娘都在后宅中丧了命。 这种表面上是主子,但实则连奴仆都不如的孩子们,哪怕是来了学校,也十分孤僻。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彻底被家族抛弃了,没了希望,长期受冷待导致待人处事也不擅长,甚至还怕那些家境好的同学奚落他们。 平日里正常上课干活,跟着大部队走时看不出来,一到这种好朋友“拉帮结派”的时候,便会显得十分多余。 学生之间的相处,不是老师能一味干涉的,身为班长的顾书云倒是也想帮忙,可她到底是个小娘子,同大家说了几句话,得不到太多回应,也就没法子了。 程菀拍拍手,示意大家排队上马车。 今日去庄子上,主要为了在田里挖坑。马上就要下雪了,这种一个个像鱼鳞一样的小坑,能将积雪存起来,等到天气回暖雪融化,水渗透进土壤中,就能起来防春旱的作用。 程菀先带着孩子们现场回顾了一番从前所学的知识,顺道也是给四班的孩子们补补课。 之前她趁着傍晚得闲的时候,单独给四班的学生讲过这些,但到底没现场见识过,大家记得不牢,现在来了郊外,实物和脑中的知识点一一对照,学生们便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最初过来种下的防风墙已经长起来了,即便天冷地干,这些野草一般的植物还是能顽强扎根生长。 程菀每每看着这些绿褐色的灌木丛,只感觉牢牢的安全感,待明年一开春,这便是狂风肆虐间这片土地上最扎实的壁垒。 但旁人完全是另外一种心情了,这风墙长得太好,现在田间又一片荒芜,以至于只要从这经过,东南西北都会瞧见那打眼的风墙。 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庄稼汉太懒,杂草长到这么高了也不除,后来一打听竟还是用肥料养起来的,就只剩下了嘲笑与不理解。 冯庄头和佃户们一开始听到这些奚落声,还被躁的脸热,后来干脆麻木了,只在心里祈祷着日子快点过,等到明年开春,夫人知晓她只是在异想天开,估计就再也不敢捣乱了。 但清北技校的学生们却截然相反。 他们不懂种地,也恰恰因为这样,并不知晓程老师的行为有多“离经叛道”,只是听着老师讲的有理有据,看上去便十分厉害,而且程老师还说,只要等明年开春庄稼长成,他们便能在整个京城狠狠出一次风头。 届时,别说什么太学了,整个京城两大五小以及其他数不清的书院学校都得抖三抖! 若是外人在此,肯定会嘲讽程菀也不怕闪了舌头,但对于一群正值中二年纪的学生们,这简直是戳中了心窝!霎时间,只感觉寒风不冷了,腰不酸了,连手掌被锄头磨出泡来大家都在咬牙坚持着。 孩子们这么给力,程菀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如何嘉奖,中午只是正常的饭菜,但到了晚上,便请佃户家的女人们帮忙,将她特意从京城买来的鸡都给杀了放血处理干净,晚上让孩子们自己烤叫花鸡吃。 看着在田间劳累了一天,原本还累的垂头丧气的孩子们,听到可以自己烤鸡顿时又快活起来,阿陶简直赞叹不已:“校长,您这简直将孩子们拿捏的死死的!” 程菀挑眉笑道:“这就叫一个猴一个拴法。” 叫花鸡做起来不难,孩子们四个人一组,按照厨娘的教法在处理好的鸡身上抹上一层调料,再用油纸包住,最后外头裹上一层加了水的黄泥,埋进火坑周围炙烤到有香味溢出既可。 佃户家的厨房里早就蒸上了粗粮饭,还擀了饼,一口鸡肉一口主食,所有人都吃的小嘴流油。 等到天色黑了,大家也消化的差不多了,老师们便开始带着孩子们去休息。 如今天气冷了,要打地铺就得垫上厚厚一层稻草,恰好这是庄子上最不缺的东西,再烧上两盘炭火,门窗留条小缝隙注意通风,人多,孩子们火气又重,加上暖和的棉被,便不用担心着凉。 束哥儿每晚都要跟着母亲回府,不住宿舍,今日终于能和他挨在一起睡,魏志远等人都高兴极了,不停往他那边挤着。叠罗汉,一个劲的玩闹。 而另一边的孩子们却无比沉默,分明是在同一间房,彼此显得泾渭分明。 束哥儿突然坐了起来,喊:“咱们来玩丢手绢吧!” “丢手绢?我们又不是姑娘,哪来的手绢?”魏志远以为束哥儿在说梦话。 “这是一个游戏,就是咱们手心手背选出一个人,被选中的人就要拿着手绢跑,其他人围成一个圈,开始唱歌……”束哥儿将丢手绢的规则说了一遍,魏志远几个立马来了兴趣,这个听起来比他们之前爱玩的斗蛐蛐还有意思! “来来,咱们快围成一个圈!” 现在又不冷,孩子们连外套都不用披上,穿着中衣便坐了起来。 只是魏志远一开口,那几个和他要好的孩子们便立即凑了过来,可那些孤僻的孩子依旧静静的躺着,就好像自己不存在一样。 这可不行,束哥儿遗憾道:“你们不觉得就我们几个人圈太小了,玩不开吗?跑不了两圈就被抓住了。” “对哦,那就太没意思了。”魏志远连忙冲着还在发呆放不开的同学们伸手,“快,齐景,你们几个赶紧过来一起玩!” 齐景耳朵通红,他只是最下贱的粗使婢女所生,父亲醉酒有了他,却又厌恶生母出身卑微,连姨娘都没抬。魏志远这种身份的人,从前他连在他面前说话都不敢,现在却能和他们一起玩闹。 他咬紧了嘴唇,又害怕又欣喜,更多是怕魏志远嫌弃他蠢笨,声若蚊呐道:“我、我不会……” “这有什么的,玩玩不就会了?”魏志远才不管他害不害羞,直接用胳膊将他揽了过来,既然没睡,那就一起玩!不仅是齐景,剩下好几个孩子都被他薅了起来。 其实很多时候孩子们并没有太多的门第之见,只是大人喜欢强行将此加诸在他们身上,时间久了,哪怕还只是半人高的小萝卜头,说话也满是市侩,别说交朋友,有时候说句话都要先问一句这人身份是什么。 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平民百姓日子不好过,这些庶出子女的生活未必就好过到哪里去,都难熬,那又何必还彼此对立? 程菀并没想过消除什么阶级间的差距,这不现实。 她只希望至少在校园这座象牙塔里,孩子们能一起干活、一起烤鸡、一起玩游戏……在最珍贵的童年,不去考虑那么多,只要认真读书、和性情相通的玩伴欢快嬉闹便好,至于其他的,便等长大再说吧! 人生苦短,哪怕只是拥有这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光,也能在日后漫长的岁月中反复回味,成为一生的慰藉。 —— 昨天晚上一开始,还只是束哥儿带着他们房间的同学们玩,后来见母亲教给他的这些小游戏特别有意思,束哥儿便又披上小斗篷开始在各个宿舍溜达。 号召同学们一起玩丢手绢、老鹰捉小鸡……以至于月亮都升的老高了,寒风呼啸间依旧能听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闹得太晚的后果,便是早上怎么都起不来,好在今天是周日,这次过来的地理课也上完了,程菀就随他们睡懒觉,一直到辰时末,大家才用完早膳来到校车上,开始往回赶。 束哥儿要跟母亲一辆车,他昨日在田间干活时,瞧见了几株野草,上次医药课老师说这可以熬凉茶,他便特意记下了,揣在自己兜里,准备给总爱上火牙疼的谢老夫人带回去。 可还没上车,就听到一道斥责声,是冯庄头正在赶公鸡,骂这该死的畜生将鸡窝里的蛋都给啄坏了。 见束哥儿看的眼睛都不眨,程菀解释道:“没劁过的公鸡好斗且有领地意识,看见鸡蛋就会啄碎。” “糟糕!”之前已经知道劁猪的束哥儿,自然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等到反应过来后,他小脸白了,“母亲,小白就没有被劁过!它会不会把鸡蛋都给啄碎?” 小白就是束哥儿从庄子里带回去的那只公鸡,日日跟着他孵出来的小黄跑,有时候很温顺,但有时候又会对着暖棚里的鸡蛋瞧个不停。 束哥儿从前以为它是想当爹了,但现在想起来,那分明是想将蛋都给啄碎,只是被他轰走了,不好下口呢! “母亲,有没有办法把小白也给劁了?”束哥儿之前听程菀说过阉猪的种种好处,现在恨不得将小白也送过去当鸡公公,可不能坏了学校花大价钱买的种蛋。 程菀也不知道:“要不改日问问阿栩?劁猪和劁鸡应该是一个道理吧?” 正好,阿栩前段时间又劁了一批猪,程菀想问问情况如何,好的话,等到天气回暖,养殖场便能和食品工厂一起建起来了。 正说着话,马车突然停了,他们来往京郊许多次了,程菀对这一片已经足够了解,知道现在还没到城门,会停下,要么就是马车出了故障,要么就是有人挡路…… “夫人,有人拦车。”马夫紧张的声音证实了程菀的猜想,等到帘子挑开,才发现这拦车的还不是一般人。 “公主殿下。”程菀都有些无奈了,她和柔嘉公主直接算不上有什么交情,之前因为谢钰之和国公府还闹了两次矛盾,后来她却不知道为了什么,特意跑来国公府给他们通风报信。甚至在离开前还说会回来找程菀。 但这么久一直没有动静,程菀以为她是贵人多忘事,终于决定不再来烦自己了,哪知她还是出现了,甚至将见面地点选在了郊外。 瞧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公主,青月有些紧张,郎君说了只要遇到公主,便立即去官署找他,可眼下到了郊外,还怎么找? 青月担忧之时,柔嘉公主已经走了过来,今日的她卸了以往华丽的装扮,看上去甚至有些朴素,神情也不再盛气凌人,眼下显而易见的乌青,好像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一般,“程五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夫人。”青月紧张的摇了摇头。 “无事,这么多人,她不敢乱来的。”程菀其实也有些好奇,毕竟柔嘉公主不是那种烂好心的人,她必定是有所求才会上门戳穿薛二娘的算计。 与其一直猜测,还是跟过去问个明白才好。 柔嘉一直带着程菀走到路边,才停下脚步,“程五娘,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找你,是想让谢束帮我个忙。” “束哥儿?”程菀脸色霎时变了,不论柔嘉与她、国公府之间有什么冲突或者算计,那都是大人的事,绝不该牵扯到孩子,“殿下,恕我不能答应。” 柔嘉却没生气,反倒是苦笑道:“我便知道你不会轻易答应,其中缘由我会告知于你,但你决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谢钰之。” 程菀其实并不想和她交心,但还不等她提出告退,柔嘉已经开口了:“俨哥儿,便是上次谢束救回来的三皇子,我知道你又要强调谢束只是个孩子,不管看见了谁都会好心出手相救。但我要说的是,自从母后逝世,除了我和悉心照护他的奶娘以外,俨哥儿只和谢束一人有过交谈,包括父皇在内。” 程菀愣住,什么叫只和束哥儿一人有过交谈? “是,太医说他有惊惧症。” 柔嘉眉目间的苦涩更加明显,这一切在她心里压了太久太久,与其说她想说服程菀让束哥儿帮忙,更不如说她早已需要一个倾诉的机会: “最初一切都很正常,俨哥儿是嫡子,他从出生便拥有了一切,纵使那时母后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父皇也更加宠爱江贵妃,但俨哥儿依旧是整个皇城最尊贵的皇子。一直到母后去世时……” 柔嘉记得很清楚,母后是在俨哥儿周岁当天离世的,他的生辰便是母后的忌日。加上母后虽然从前身体也不太好,但确实是因为生了俨哥儿,才病入膏肓,哪怕流水的药材的吊着,也不过续了一年的命。 这种情况下,她如何能不埋怨? 所以哪怕是母后安葬后,她依旧舍不下情绪去关照俨哥儿,只派了心腹婢女过去盯着,不让下头的人亏待他便好。 一直到俨哥儿一岁半时,柔嘉才将心中的结解开,想去亲近母后留下的唯一的弟弟。 可那时已经迟了,她发现俨哥儿不会说话了。 太医检查后说三皇子喉咙构造发育一切正常,或许只是晚慧而已,民间也有不少孩童学说话比较迟,多派人同他交流既可。 那时的柔嘉将信将疑,可她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又能怎么办?只好日日过来,陪同俨哥儿玩耍。但这根本没有用,又是半年过去了,俨哥儿已经两岁了,却依旧不会说话,连简单的“父皇”二字都叫不出来。 甚至他开始抗拒和旁人见面,有时候一点动静都能吓得大哭、发抖,有时又好像耳朵里塞了棉花一样,不管怎么呼喊,都没有一点反应…… 程菀越听眉头越紧,这个症状,怎么像是自闭症? 第87章 第87章 但现在的人并不将之称为自闭症, 见三皇子对轻微动静便极度惊恐,太医翻遍医书,认为这应当是书中有过寥寥几笔记载的惊惧症。 惊惧症?什么叫惊惧症?连太医自己都似懂非懂。 如今又没有心理医生,风寒病痛还有药石可医, 而俨哥儿身上无病无痛, 只是心里出了毛病, 即便公主勃然大怒, 以性命胁迫,他们也毫无章法, 试图医治, 反倒适得其反,令俨哥儿情况更加严重了。 此事还不能为外人所知, 因为俨哥儿不是一般人,他是皇子,皇后病逝后整个外家的兴衰荣宠就寄予他一人身上,若是令人知晓心中有疾, 便再也没了登上帝位的希望。 除了她和奶娘,再就是太医院院首外, 连皇帝和英国公等人都必须死死瞒着。 “……所以那时我才会对国公府恨之入骨。”柔嘉苦笑道。 这些年她以公主的身份苦觅良医,却一无所获。眼看着俨哥儿越长大便越严重,柔嘉等不下去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让英国公等人施压,令圣上立俨哥儿为储君。 立储事关国本, 圣旨一出,圣上自己不能轻易修改,那时,她便能无后顾之忧, 将俨哥儿的病情告知父皇,求父皇寻民间名医来医治。 可俨哥儿还没成为太子,江贵妃却成了皇后,她所出三个皇子一个比一个出彩,柔嘉便更无法向父皇求助了,甚至要死死提防英国公。 那是她和俨哥儿的舅舅,也是其他人的舅舅。一旦他发现俨哥儿身子有碍,恐无法继承大统,绝对会将家族女儿送入后宫,到那时,他们姐弟的境地只会更加艰难。 柔嘉又恨又悔,既怨恨上天对他们姐弟如此不公,又后悔是自己的疏忽才将俨哥儿送到这般境地。 可弟弟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亲人,她只能变得更加肆意妄为、刁蛮任性,这样旁人才会只将目光投在她身上,责怪她也好,弹劾她也罢,只要让所有人都无法注意到俨哥儿,她通通都不在乎! 但她没想到,那日在猎场下的别院里,俨哥儿会突然发病,更没有想到,他会碰到束哥儿。 “俨哥儿从去年开始,情况更加严重了,从前至多只是抗拒、大声哭闹,但现在就如同……发了狂一样。”如果说三五岁的俨哥儿顶多是保护自己,但现在他开始攻击其他人了,柔嘉和奶娘都在他发狂的时候被厮打咬伤过。 奶娘没有办法,只能将俨哥儿关在屋子里,用布条捆绑在床上,可柔嘉怎么忍心,那是她才八岁的弟弟,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子啊!此时却像没有尊严的野兽一般被捆绑着! 去猎场之前,她实在太过心疼,便将俨哥儿也一并带过去了,原想着到了个新地方,也好叫俨哥儿开心一番。 一开始俨哥儿确实难得的高兴,趴在马车的窗户旁,盯着外头的天、路边的树瞧个不停,但谁知到了别院没多久,却突然发病了。 柔嘉只好将所有下人都调离开,亲自守着,但她去侧房熬安神药时,俨哥儿不知如何还是逃了出去! 柔嘉知道俨哥儿的病情,但英国公不知,那日见束哥儿和三皇子一同回来,便打定主意是谢家意图谋害皇子,好几次想要找谢家的麻烦,都被柔嘉拦下了。 那时柔嘉是真心实意的感激束哥儿,没有旁的心思,“可有一天,我发现俨哥儿睡着后,手里还紧紧的拽着这个……” 柔嘉拿出一物递到程菀面前,那是一个用纸张折成的纸鹤,纸张边缘已经破损发毛,上面还有许多乌黑的药汁。 但程菀还是能很快辨认出来,这是束哥儿一直带在身上的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 而折纸鹤的工艺,也是程菀手把手交出来的。 “宫殿里没有这种东西,我和福婆婆也没这个手艺,我猜想,这应当是束哥儿的东西,便在俨哥儿面前试探性的问过几次,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束哥儿!” 柔嘉是真的高兴,这么多年了,除了她和奶娘,俨哥儿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关注,现在却来了个束哥儿。虽然不知为何只见了一面,他却牢牢记住了束哥儿,还将他给的东西这般爱惜,但这意味着俨哥儿或许终有一日能恢复正常! 在确定俨哥儿是真的不排斥谢束后,柔嘉早就想来找程菀了,可俨哥儿还小,出宫安排繁琐,而且她也怕这场会面安排在城内,会引起有心之人的窥探,只能等到今天程菀出城,将人堵在了半路上。 “程五娘,我从父皇口中得知你的所作所为后,便知晓你是心善之人,尤其对孩子格外呵护。我们从前有许多过节,也是我对不住你,我同你郑重道歉,不管要什么赔礼我都愿意十倍奉上,不求我们之间能冰释前嫌,只求你帮帮俨哥儿吧?” 话说到这里,柔嘉已是哭腔,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机会。 她不会奢求束哥儿的出现,便能让俨哥儿彻底好转,夺下储君之位,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幼弟一辈子只能像个怪物一般被困在漆黑冰冷的宫殿里,只要能像正常人一般安乐无虞,已是她最大的乞求。 程菀去过特殊学校,自然知道自闭症儿童有多痛苦,她不忍程若一辈子生活在痛苦中,对那位三皇子自然也是如此。 可她不能拿束哥儿去冒险,更何况他们现在都是谢家人,说她势利也好,说她胆小也罢,处于这个身份,便是踏错一步,都会令整个谢家陷入危机。 “你放心,不论是宫中还是英国公府,我都会处理好,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我们见面,也绝不会影响到你们。”柔嘉斩钉截铁的保证道。 程菀知道她为何会这么着急,若那位三皇子真是自闭症,年纪越大,能治好的希望越渺茫,但在柔嘉公主无比乞求的目光中,她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所求,我明白也理解,但希望您也能理解我的苦楚。我也想帮三皇子,可在此之前我需要同束儿父亲商量一番。” 她不会把三皇子的真实病情告知,但这事必须要让谢钰之来拿主意。 柔嘉神色一滞,嘴唇被咬到发白,最后才艰难道:“好,但无论如何,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复。” 她确实怕谢家人探究到俨哥儿的秘密,也怕程菀不守信用,可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只能狠心一搏。 程菀知道她再怎么保证,柔嘉也不会信她,就像她自己也无法轻易信任一般,“殿下,告辞。” “等等!”柔嘉一把抓住程菀的衣袖,哀求道:“就让他们隔着马车见一面好吗?见一面便好,只是普通君臣路上遇见问安而已,绝不会被人揪住任何错处。俨哥儿已经等了太久了,我不想让他哭着回去。” 程菀无声叹了口气:“好,我会让车夫慢一些。” “谢谢,谢谢。”柔嘉这才笑了起来,重重握了握程菀的手,连公主的仪态都顾不得了,恨不得飞奔过去。 程菀也朝着自家马车走去,还没走近,就对上了一大一小满是担忧的目光。 “我没事。”程菀先是对青月笑了笑,又看向束哥儿,“束儿,你可还记得三皇子?” “记得的。”束哥儿在记人方面很厉害,哪怕是两年前见过的人他都不会轻易忘记,应答完,小眉头皱的紧紧的:“母亲,可是因为三皇子的事,公主来找你的麻烦了?”他最怕因为自己连累母亲。 程菀摸摸他眉头的小川字,小孩子可别跟你爹一样成日板着一张脸,“当然不是,上次束哥儿如此英勇,因为你,公主对我都厚待了几分,如何还会苛责?” 束哥儿这才放下心来,关心完母亲又开始关心只有一面之缘的俨哥儿,“那三皇子可还好?他腿上的伤口还疼吗?” 程菀笑道:“母亲也不知道,正好今日公主将他也带出来了,听说他很喜欢你折的纸鹤,束儿可要再折一个送给他?” 当时俨哥儿抱腿坐在树下,像个精致的泥娃娃一言不发,还一身伤,束哥儿不想他害怕,便折了个纸鹤哄他,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 束哥儿连忙从小本子上再撕下一张纸,短短的小手飞快的叠了起来。 等到纸鹤叠好,两边马车正好相遇,程菀将车帘挑起,束哥儿连忙将手伸出去,他还记得在外面不能暴露俨哥儿的身份,可又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只好道: “这个是送给你的,你要好好吃饭哦。” 轻盈的纸鹤落在掌心,冬日风大,似乎马上就要被风吹走了,俨哥儿连忙拢住手心,还来不及做什么,再一抬头,就只能瞧见束哥儿像小太阳一般的笑脸从面前闪过,很快消失不见。 “束——”俨哥儿紧紧的扒着窗户,追着将身子探出去,想要把束哥儿留下来。 可外头还有好几辆马车,柔嘉如何能让他出现在人前,赶紧将弟弟抱了回来,“别去,三哥别去。” “要去!要去!”俨哥儿眼睛都红了,在姐姐怀里剧烈挣扎,柔嘉被他踢打了好几次,再怎么疼痛却都不敢松开,只能压着声音安抚:“三哥听话,再过些日子,束哥儿会陪你玩的。” 她说了好几次,俨哥儿才回过神来,瞳孔重新聚焦,好像终于得到糖的三岁孩童一般笑了起来:“好,和束哥玩。” 另一边的马车上,程菀看着已经放下的车帘,若有所思。 方才束哥儿递纸鹤的时候,她着重留意了俨哥儿神态,哪怕是在和束哥儿面对面的这几秒中,俨哥儿都有一种放空、木讷的感觉,再结合柔嘉说的那些话,八成是自闭症了。 若是旁的,程菀或许能做到坐视不管,可偏偏是个孩子……教师以教书育人为己任,又哪能真的冷眼旁观一个孩子被病症毁于一旦。 思虑一路,等到回了国公府,程菀还是先去了前院书房。 就像她承诺的那样,哪怕是对谢钰之,也没有说出惊惧症的事,只说三皇子性格孤僻,柔嘉公主觉得束哥儿机灵良善,想安排两个孩子得空时玩耍一番。 本就风尘仆仆,又一直记挂着这事,程菀这会儿说话都有些沙哑,她没发觉,谢钰之已经直接站起来沏茶了。 端方君子,沏茶就像作画一般优雅迷人,程菀却没心思欣赏美色,满是疑惑:“郎君似乎不惊讶?” “嗯,三皇子性格孤僻我早有所耳闻。”谢钰之将茶搁在程菀面前,又递过来一个汤婆子。 柔嘉到底只是一个公主而已,她要防着宫里所有人,顶多是让大家不知道惊惧症,但圣上免不了是要见三皇子的,迟早会发现不对,她就只能从性子孤僻上找借口。 谢钰之:“从那日束儿救了三皇子开始,我便有了准备。原想防着她让束儿入宫做伴读,现在只是一处玩耍,比预料的反倒要好些。” 摸着热乎乎的汤婆子,程菀指尖回暖,有些好奇道:“那圣上对这事是什么态度?” 谢钰之却道:“阿菀,你可知圣上为何将校舍拨给你?” 程菀想说不是因为束哥儿立了大功,且圣上看重清北技校的教育理念吗? 她还没开口,谢钰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只是其中两个原因,还有一个,我怀疑圣上有将你提拔去国子监的想法。” 程菀结结实实惊讶住了:“国子监?!” “嗯,这只是我的猜想。”之前怕影响她,加上到底是捕风捉影的事,他一直没说,今日索性让阿菀一同知晓。 担忧隔墙有耳,谢钰之冲她招了招手,程菀疑惑的靠近,下一秒便见男人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看着那一行行的字,程菀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圣上宠爱江皇后的原因世人皆知,但很多人都觉得是江皇后心机深沉,丫鬟时就勾搭上了皇子,却不知先帝有九个皇子,各个文韬武略,而当今圣上不长不嫡,还没有实力雄厚的母家。 两岁那年便被兄长下了毒,阴差阳错,那毒粥被他生母服下,才捡回了一条命,却也永远失去了母亲。 可先帝却没有追究,在他看来,无法在后宫角逐中存活下来的,根本不配继承大统。在他的默许和放纵下,整个后宫如同一个巨大的养蛊角斗场,哪怕只是三岁稚子,都能面不改色杀人。 是当今圣上懂得藏拙示弱,加上江皇后好几次舍命相救,才最终活了下来。 可哪怕是登上了皇位,圣上依旧对幼时岁月仍心有余悸,谢钰之记得有一年他陪同圣上去皇陵时,条件不便,两人住的比较近,夜间他突然听见有人狂吼,臣子的警觉令谢钰之不会探究。 但第二日圣上却主动说他做了噩梦,看了他许久,笑着道:“子邵,朕真羡慕你父母和睦,家宅安宁。” 所以圣上对臣子后宅之事格外关注,若治家不严、苛待子女者,在朝堂上也不会受到重用。 谢钰之放下笔:“所以圣上不会对三皇子有任何苛责,我想,他也是看重了你的才干。” 现在后宫倒是安宁了,但不少高官贵族家中子女实在不成器,若阿菀真的在这方面有非一般的能力,或许圣上是想将她调去国子监,监管学生的品性。 人的才华知识可以慢慢学,科举没有年龄限制,多大都能考,但品性一事,却早早便定了形。 “不过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想,或许只是我思虑太多。”谢钰之见程菀神色很凝重,握了握她干完农活后布满茧的指尖。 程菀摇摇头,她看得出来当今圣上十分贤明,但她不觉得会开明到这个程度……去国子监?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国家教师了! 更何况她也只是一个老师而已,遇到那种真正冥顽不灵的孩子,也是没招的。 但她从不会因为还没发生的事便焦虑,她更注重当下:“那三皇子一事,我是否要拒绝?” 谢钰之笑道:“不必,既然公主主动请求,便答应吧,只要隐蔽些便好,其实于谢家来说,这反倒是好事。” 圣上正值壮年,需要的是纯臣,谢钰之生母是长公主,本就应该只效忠皇室,但因为治水一事,现在在外人看来,却完全是和江皇后绑在了一起。 “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程菀松了口气,也不离开,直接借谢钰之的书房给柔嘉公主回信,写完后又递给他,“怎么样?” 瞧她仰着头眼巴巴的模样,谢钰之定定看了两眼,指着一处道:“这里有要修改的。” “哪里?”程菀赶紧凑过来,下一秒,微凉的脸庞却被捧着了,谢钰之本就比她高,现在她又是坐着的,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男人滚动的喉结。 “夫人,我想讨个报酬。” “什么——” 话未说完,却尽数吞没,这下喝了茶水嗓音也依旧沙哑了。 不知过了多久,程菀艰难看清楚了男人塞给她的东西,哼了声:“哪有成果都没看到就讨报酬的?” 谢钰之眼底带笑:“那这成果夫人可还满意?” 程菀将心底那股异样压下,认真打量起来,这是一篇文章,或者说是谢钰之写给小报的投稿。 小报,也就是现在民间的报纸,如今经济繁荣、民风开放,小报上经常有人写故事、话本,也有学子发表策论或者文章,而谢钰之写的这篇,却是给清北技校正名的文章。 文笔流畅,引经据典,若不是抨击对象是太学,估计会被太学的先生当成典范分析。 之前程菀让谢钰之不要插手,他便什么都没做,等到夫人整治完那些人再出手,一来不会抢走夫人的威风,二来也能让他们知道,很多纷争不是他们想开始便开始,想结束便结束的。 “如何?”这次轮到谢钰之有些紧张了。 程菀笑道:“很好,极好,多谢郎君维护。” 她确实挺感激的,谢钰之也是读书人,在京中还名气颇盛,可想而知这篇文章发表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说不定太学那群老学究还会找上门来,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愿意光明正大为她和清北技校正名。 程菀敲了敲纸张,突然计上心来:“不过,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这样发表出去,顶多只在读书人圈层里流传,太容易给谢家集火了,既然谢钰之愿意写,那就不能浪费他的心意,要让影响范围更广一些,讨论的人越多,风气反而不会一边倒。 干脆就写成家书吧! “谢氏家书!定能流传颇广!”借用家书的形式,大家肯定更有兴趣看,毕竟那可是谢家,广告效应简直是响当当的,正好将新式教育的好处潜移默化的推广开来。 譬如颜氏家训,那便是流传千古,这样也不会损坏谢家的清誉。 谢钰之:“只我一人写的家书?” “自然不是,让束儿写,你答,可好?” 谢钰之的嘴角就翘起来了。 程菀就知道他,平日里板着一张脸什么都不说,实则父子之情是他永远的软肋,旁人能大大方方分享和子女的相处,但谢钰之性格如此做不到这点。 若是能将“家书”刊登上小报,令所有人羡慕,正是谢世子这种没有安全感的老父亲最需要的。 面对夫人调侃的目光,老父亲突然有些脸热,轻咳两声:“我去同束儿商量……” “等等!”程菀突然拦住他,挑眉笑道,“我也要讨个报酬。”说着,就伸出右手,在男人扎实、肌肉分明的腹部狠狠摸了一把。 谢钰之:…… —— 程菀前脚才将信递出去,第二日,便见到了柔嘉派来的侍女,说公主正在国公府外的马车里等着,请世子夫人一聚。 程菀牵着束哥儿来到马车前,柔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五娘,多谢。”道谢的话语太过苍白,但此时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程菀却没有居功,“是束哥儿,听闻三皇子想他了,很快便答应过来。” 既然三皇子要见的人是束哥儿,程菀自然不能瞒着孩子,已经提前同他说清楚了。 这一次,程菀没有找借口,而是直接将自闭症的成因、表现,详细解释了一遍,最后叮嘱道:“若他情绪激动,哪怕他是皇子,也要保护好自己,立即躲开知道吗?” “我知道的母亲。”束哥儿却一点都不害怕,在过来前,还收拾了许多玩具,有母亲给他做的积木、七巧板、动物飞行棋……都是准备和俨哥儿一起玩的。 程菀这才是第一次见到俨哥儿,车帘打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正靠在角落里发呆,他似乎很专注,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束哥儿的声音响起,小少年原本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集,有了光彩:“束哥!” 一边喊着,一边朝这边跑来,紧紧拽住束哥儿的袖子,又笑了:“束哥。” 柔嘉紧张的打量着程菀和束哥儿的表情,见二人都无比淡定正常,释然之余却忍不住泪水上涌,若是父皇也能这般…… 但她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深吸一口气平复道:“快进来吧。” 俨哥儿连连点头:“进来。” 所谓自闭症,便会有一些十分自我的表现,他们或高兴或难过,都只在意自己。但程菀发现俨哥儿虽然牵着束哥儿,却并不着急,而是等束哥儿脱下鞋后才继续牵着他往里面走。 “原来你叫俨哥儿呀。”束哥儿坐在他对面,指了指他的腿,“你的伤口好了吗?还疼吗?” 俨哥儿目光又忍不住涣散了,摇了摇头:“好了,不疼。”又回答束哥儿前面的问题,“我是俨哥。”指着柔嘉公主道,“那是姐姐。” 束哥儿觉得他好有意思,虽然说话慢慢的,却事事有回应,他喜欢这个新朋友,于是笑着指着程菀:“这是我母亲。” 俨哥儿却完全没往程菀那边看,所有心思都在束哥儿身上,献宝似的把荷包里的两只纸鹤递给束哥儿看。 “我们来下棋吧,这个很简单的,用骰子,上面是几就走几步。”束哥儿想起母亲同他说的,俨哥儿生病了,他想帮忙的话,可以从注意力训练开始,所以他将动物飞行棋拿了过来。 自闭症儿童在面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会很专注,但对于旁人要求的事,意志力却十分薄弱,根本坐不住,也就是无法约束自己的本能。 从前柔嘉让俨哥儿自己学着穿衣服,他前一秒还拿着衣服,后一秒就能去外面看树叶,哪怕是带回来了,又很快要闹着喝水、吃饭…… 此时也是如此。 束哥儿能坐得十分端正,但他却像身上长了刺一样,动个不停,摸摸这里,动动那里,还想直接站起来离开。 可只要束哥儿牵住他的手,提醒他要下棋,俨哥儿又会马上坐回去,然后坐一会儿,又开始神游……这期间甚至没发过一次脾气。 柔嘉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滚落腮边。 她不是什么柔弱女子,这些年她要同舅舅斗争,防着父亲,守着弟弟,一颗心早已是铁石心肠,可不知为何,此时只是看着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下棋,繁杂的情绪便猛地上涌,堵在心头没有出口,最后只能化作泪水潸然落下。 马车里空间有限,程菀只能垂手坐在公主身边,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背,她无声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哪怕俨哥儿再怎么依依不舍,他们也必须要回宫了。 和柔嘉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程菀带着束哥儿下了马车,束哥儿对着一边哭一边被姐姐拉进去的好朋友挥挥手,又道:“母亲,我想改良这个动物飞行棋。” 母亲说要训练俨哥儿的专注力,但这个飞行棋太短了,他想再画长一些,这样就能玩的更久,还要把规则设的复杂一些,这样才有意思呢…… 小家伙都学会改良进步了,程菀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小脑瓜。 周二,赶在下雪前,程家举办了程蓉和宁南侯府的婚宴。 天气冷,程菀直接将束哥儿留在了家中,也没让谢钰之过来,只身赴宴,原本无比热情,派人三请四请的程老爷一见这个做派,当即黑了脸,恨不得当场将程菀骂一顿。 程菀又不傻,程蓉夫妻两摆明了是要借谢钰之的势,他为何要乖乖让你们利用? “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程老爷现在不敢得罪程菀,只能对着兰氏怒吼。 可兰氏却更加关注另外一件事:“是不是你唆使若儿拒绝我们的帮助?” 程若一次又一次拒绝她的援手,还美其名曰是为了自己和赵渡的未来着想,兰氏气的不行,但她知道,自己这女儿绝对没那么多心眼,定是有人背后挑拨! 在兰氏看来,程菀就是自己嫁去了国公府,过上了好日子,便故意唆使程若,又不出席程蓉的添妆宴,就是怕这些姊妹将来比她过得好! 程菀笑了,一双眼直勾勾看着她,仿佛要看透她的五脏六腑:“太太这般愤怒,究竟是因为七妹不听你的,还是气如今你再恨我,非但动不了我,还要接着来求我?” “你!”兰氏被这话气的头晕目眩,差点直直往后倒去。 因为程菀猜的没错,她最恨的,便是她千防万防,机关算尽,却还是没能阻挡这个庶女出尽风头! 程菀被圣上夸赞的消息被程老爷带回府的那一日,所有人都跟着高兴,与有荣焉,只有兰氏在房中又一次吐了血。 若程菀是靠着谢钰之的势获得这份殊荣,兰氏还能理直气壮骂她鸠占鹊巢,但偏偏,这一切都是程菀自己搏来的! 昔日苒儿再光彩,再被人吹捧,也不过是后宅妇人口中的第一才女,可程菀,却被圣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夸又赏! 旁人遇见苒儿,还要介绍她出自程府,众人才会恍然大悟说是程家大娘子,可现在,兰氏自己出去交际,说夫家姓程,旁人第一反应便是:是程山长的娘家吗? 从前她防着程菀抢走大娘子的风头,但如今整个程府的风光都被程菀夺走了! 桩桩件件,兰氏怎么能不气?她每日夜里都要气的怄血! 但就像程菀说的那样,她再气,却束手无策,因为整个程家上下还要求着程菀回来给他们撑场面。 越想,兰氏就越崩溃,气血上涌,面如金纸,叶嬷嬷赶紧搀扶住她,低声道:“夫人,今日是六娘子的大喜日子,您不若去看看吧?大家都盼着您来呢。” 程菀笑道:“好,叶嬷嬷开口,我自然要给你这个面子。”说完,便施施然离开了。 “给我滚!”这一下,兰氏更是气得不轻,连心腹叶嬷嬷都恶狠狠的推开了,程菀宁愿给一个下人颜面却都不敬她这个嫡母! 参加完婚宴顺带气了回人,程菀神清气爽回了学校。 今日有医药课,阿栩就从养殖场过来了,上完课后,原想给校长禀报养殖场那边的情况,却发现程菀不在,倒是被束哥儿拉过去询问她能否把鸡也给劁了。 阿栩知道小郎君的身份,被束哥儿搭话时,不自在极了,她这种下九流的手艺人,长期待在养殖场给家畜治病,身上或多或少染上了味,她再怎么洗,这味道也附骨之疽永远跟随着她。 在养殖场时还好,只要出了那里,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她便无比的自卑,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若不是养殖场的情况需要向程菀汇报,阿栩根本不敢来学校,此时面对束哥儿,她更是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才忐忑开口: “或许可以,小郎君若是需要,等下次养殖场杀鸡时,我研究一番。” 阿栩年纪小,很多话在大人听起来时异想天开,但她不会受那些常规旧俗的束缚,愿意去大胆尝试,猪能劁,鸡自然也能,只要弄懂了身体构造,都是一样的。 程菀回来正好听见这话,想了想道:“阿栩,你若是来得及日后或许能画下来?这样就能编制成课本了。” 阿栩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如果将她往兽医的方向培养,算是清北技校开天辟地头一位了,很多事都要她自己摸索。可只要能摸索下来,便是无比珍贵的兽医老师,日后能教授更多的学生。 阿栩以为程菀在逗她,连连摆手:“校长您太瞧得起我了,我哪来那个本事当老师。” 程菀直接带她去见芸娘。 “芸娘也才十四岁,从前她也不相信自己能胜任烹饪班的老师,可是你看,她现在做的比谁都好。” 隔着膳房白蒙蒙的雾气,芸娘正在手把手的教学生,她小时候缺衣少食,个头很是瘦小,但站在最前面那个派头,并不比任何上了年纪的大厨差,下面三十多个学生,全都学的规规矩矩。 “中原人不擅养马,就像你方才说的,只要弄懂了身体构造,猪能治,为何马就治不得?一开始只是平常的马,后续便能去医治战马,若真有那一日,连镇守边关的将士都要仰仗你的手艺。”程菀给小姑娘指点迷津。 寒冷冬风中,阿栩的一颗心突然火热了起来。 她跟着爷爷学劁猪,被那么多人骂下九流,可若真能医治战马,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敢看轻她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阿栩,你要相信自己有天分,只要坚持下去,不自轻自贱,日后便会有越来越多人仰仗你,向你拜师学艺。”程菀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是呀,阿栩你若能将小白劁了,便是保护所有鸡蛋的大英雄,日后小鸡孵出来了,都得感谢你呢。”束哥儿总是能用最简单易懂又温暖的话来安慰同窗。 虽说还是很害怕他们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但阿栩这次只往后退了两步,而后笑道:“小郎君您放心,我一定会将这事办妥的。” 待她离开,程菀回了办公室,在日程规划上写下了一行字。 过了片刻,去周围城镇推销泡面的商队也过来了,是专门来取货的,但也要向夫人汇报情况。 泡面卖得好,百姓们在购买时,忍不住多问一句这是如何生产的,又是哪来的? 商队人按照夫人的吩咐,半点不藏着掖着,直接道新年过后,清北技校可能会在镇上建工厂,届时家中有适龄子女的,都能送过来上学。 且为了鼓励女子就学,连女学生的束脩都要比男子少一些。 百姓们不相信,一个劲的询问真有这种好事?大家也不厌其烦,一一回应。 就这样一边卖泡面一边劝学,到现在,京城附近的五个县、七个镇还有不少村子里的百姓都知道要新办一所学校了,甚至有等不及的,现在就开始找商队报名。 “很好,这些已经有学习意向的地方就不必你们跑了,直接把货物批发给货郎,盯着他不要卖高价就行。”泡面重要,劝学也很重要,既然这些地方都有货郎,那便能让商队去其他地方继续进行宣传。 “是!” 随着泡面流传的越来越广,终于,京城的第一场雪到了,与之一起来临的,还有北方开战的消息。 第88章 第88章 下雪头一天还没有任何征兆, 第二日醒来,便瞧见屋顶上白茫茫一片了,只是地上温度还没降下来,满是雪花融化后的水。 炭火烧得旺旺的, 屋内倒是不冷, 但程菀有些忧心暖棚里的冬菜, 虽说大家一直在等下雪后便可正式开始售卖冬菜了, 但一夜温度下降太多,又怕菜苗冻死。 “夫人, 外头好冷呢, 要不您今日晚些过去吧?”红雪打帘进来,立即有寒风裹着雪花飞入。 程菀恨不得现在就走。 好在前段时间她已经成功上手府内各项事宜, 并将工作细分给红雪、萃英等四名大丫鬟。 加上谢钰之每日还会抽空帮她查验账本,有世子爷威名在外,那些下人没一个敢阳奉阴违的,工作量少了许多。 只每日晚上泡澡时听红雪汇报一遍, 在大事上做主,再隔三岔五的抽查一番便好。 她坐在妆台前揉了揉眼:“用过早膳就去。” 想了想又道:“给大家的炭补, 今日便发下去吧。” 国公府下人一直有炭补和冰补,虽然钱不多,但从前除了和大娘子明争暗斗时, 薛二娘总要拖延许久才发,甚至还要霸占三成。 程菀不会克扣这些, 也没什么好拖着的,早点发下去,大家心里踏实,做事才能全心全意。 “是, 大家定高兴极了!”想到那个场面,红雪便十分喜悦。 可当她随着夫人来到正院,听老夫人开口说北方发生了战乱,红雪的心猛地绷紧了。 程菀呼吸一滞:“那郎君……”她就怕谢钰之又要上战场。 谢老夫人见她这么紧张,便知晓小两口感情是愈发好了,笑了起来:“放心吧,与我们无关。” 是北方小国之间的战斗,边境百姓要临时转移以防波及,但总体与景朝无关。 “母亲,我吃完啦!”束哥儿也很担心暖棚里的菜苗和鸡蛋,今天用餐速度都快了许多,放下筷子就要拉着程菀往外走,谢老夫人想让他们今天在家待一天都叫不住,只好叮嘱道: “路上慢些,将大氅披上,千万别着了风寒!” “知道啦曾祖母!”束哥儿充满活力的回应道。 紧赶慢赶到了学校,刚走进后院,程菀就看见了一个穿着蓑衣的小身影,正在暖棚旁边忙碌着。 是铁牛,看见老师和小郎君来了,擦了擦脸上的雪花,笑道:“老师您放心,我昨天晚上被风声吵醒了,就跑到西院找了孙婆婆,让她帮忙给烟道加了柴火,现在菜苗和鸡蛋都没事。” 铁牛本来就跟着爹娘种过田,会看天色,后来去庄子上上地理课时,程菀还给他们讲过这方面的知识,因此昨日一醒来他就觉得气温下降了太多,半点没犹豫,赶紧去西院的教职工宿舍找膳房的孙婆子。 也幸好程菀之前就做好了半夜降温的预案,所以铁牛一来,孙婆子等人二话不说就照做了,没耽误时间,还派了人守夜,火一烧起来,暖棚里温度维持到正常区间,菜苗依旧生机勃勃。 “铁牛做的真棒!”程菀松了口气,摸了摸他冰凉的小脸,“太冷了,还是快些进去吧。” 说着,一只手牵一个,牵着两小孩往回走。 铁牛很喜欢程老师摸摸他,仿佛娘亲还在世一样,虽然他知道自己出身卑微,但还是忍不住往老师身边靠了靠,小声道:“老师,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卖冬菜呢?” “对呀母亲,咱们得快些将这些卖出去,才能种下一批。”束哥儿跟着粟米学管账,知道最近因为烧柴、给学生们做冬衣等,学校可是花了不少钱,要赶紧将冬菜卖出去赚回来才行! 程菀:“不用急,至少先等雪停了再说。” 北方的冬天寒冷且漫长,这批卖掉了,下一批还能接着长,一直到开春,且售卖的是嫩菜苗,不必全都长熟,只要一个半月左右,那就至少可以种个三批。 束哥儿在一旁摩拳擦掌,恨不得这雪中午就能停,他好快些出去做买卖! 哪知早上还是小雪,到了巳时就变成了暴风雪,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裹挟着快要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雪块狠狠砸向地面,不一会儿,万物都隐没在了冰冷寒芒中。 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们连课都上不下去了,一个劲的往外看着,又害怕又觉得很是刺激。 风太大,连伞都打不住了,程菀穿着蓑衣来到教室口,宣布今日上午先停课。没办法,天太黑了,只点蜡烛也怕伤了眼睛 ,况且这种氛围谁还上的下去课? “耶!不用上课啦!” 孩子们一边欢呼一边往教室外跑去,性子娴静点的还只是站在走廊上伸出手,想要将雪花接在手心;像魏志远那几个跳脱的,都准备去院子里打雪仗了,结果寒风一吹,立即被冻得打了个抖。 “快给我进教室!着凉了怎么办?”老师们赶紧出来,手里挥舞着教鞭将孩子们赶进去。 “夫人,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可如何是好?”粟米从西院跑来,哪怕穿着蓑衣,带着兜帽,发间都落了不少雪花,“我方才瞧了,库房里没有多少柴火了。” 一下雪,夫人怕孩子们冷,就让她安排人给几个教室送火盆。 但学校用柴太多,加上昨日又是“全校洗澡日”,今天早膳做完后就没什么木柴了,其实粟米前日就已经通知了人送柴来,往常午膳之前就能赶到,现在这种天气,想想也知道对方送不过来了。 程菀:“泡面库存还有多少?” “还有一整柜。”现在货郎和商队都是来这边取货,昨天还送了一大半去了码头。 好在现在天气冷了,准备物资都是一个星期打底,不必等人日日送菜肉过来,哪怕学校消耗大,地窖里也还是有些许存货,程菀一一安排: “行,你让膳房先熬几锅姜汤,再煮泡面当午膳,多加些青菜,一人打一个鸡蛋。泡面易熟,节省下来的木柴要确保烟道供火,不能停,再让沈北他们半小时去一趟后院,将暖棚上面的积雪打扫干净,别压塌了。至于火盆,用炭块烧两盆就好。” “好。”粟米小心翼翼朝着西院走去。 程菀又让老师们将四个班的学生都集合在一起,大家搬着椅子,全都朝着最中间的二班走去,椅子并在一起,四个孩子一张课桌,老师们坐在最后面,整个教室被挤的密密麻麻。 人一多,屋里立马变得温暖起来,再加上还有两个炭盆,很快,除了脚尖还有些冷以外,其他地方都暖和了。 程菀从前上学的时候,经常脚冻到麻木发痛,更何况现在比她那时候更冷一些,她拍拍手让孩子们自己活动一下,但大家显然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老师,这雪还要下多久?” 一开始,大家特别高兴不用上课,但瞧着外头黑云压城,狂风暴雪,渐渐地又有些害怕了起来,尤其是铁牛这些乡野长大的孩子,显然想起了些不好的记忆,小脸都有些发白了。 程菀也不知道,但这种时候也只能安慰道:“放心吧,应该不会下太久的。” 见孩子们圆溜溜的眼里满是担忧,她笑道:“好不容易可以偷得半日闲,要不咱们来办个故事会吧?” 话音落下,也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程菀直接号召开始搬桌椅,除了讲台这边,所有的椅子都靠墙放,人太多,椅子要摆满四排,最后再摆上桌子,这样一来,教室中间就空了下来,像舞台一样,三面都是观众席。 程菀先走在最中间:“现在开始,我们一人讲一个故事,讲什么都行,讲完后进行评选,看谁的故事最精彩。我先来给大家打个样吧。” “从前有一根藤,上面结着七个彩色的葫芦……” 葫芦娃救爷爷的故事一出,别说孩子们了,连旁边的老师们都听得津津有味,为了给学生们准备的时间,统一先由老师上阵,程菀讲完换刘义。 他虽然没听过什么故事,但当账房那么多年,说出的市井秘闻也同样精彩。 就这样一个传一个,坐在前头的学生开始紧急思考自己要讲什么,坐在后面的学生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一时间,再没有人去关心外头肆虐喧嚣的暴雪。 越讲氛围越浓烈,等到了饭点,大家还意犹未尽,都不像从前那样往膳堂狂奔了。 程菀笑道:“先去吃饭,吃完饭后还有惊喜等着大家。” 听到程老师这么说,孩子们立即排着队去了膳堂,等到热气腾腾的豪华版加蛋加菜泡面吃完,再回到教室,就看到最中间多了一口吊在木架上的铁锅,铁锅下面是徐徐燃烧的火盆。 程菀坐在锅前面,正在不断翻炒着,孩子们全都凑了过来,仔细瞧了瞧:“老师,这是什么?” “是炒米吗?” “不是,是米果。”就是用爆米花的同样原理,现在没有玉米,但是有高粱,程菀让人将地窖里的高粱拿了出来,放在铁锅中干炒。 孩子们没吃过米果,刚刚吃过泡面肚子又不饿,便没有多少兴趣,刚想转身离开,却听见“啪”的一声响起,原来是锅里面的温度越来越高,高粱受热后一个个炸开了花。 原本还只是两三个,但很快,越来越多的米花炸现,噼里啪啦的,还夹带着浓浓的麦香,大家看的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程菀又将融化的饴糖倒进锅中,在每颗米果上裹上一层焦糖,出锅,示意站的最近的小孩来上一口,“好吃吗?” “好吃!好脆!” 程菀笑道:“好,那都去坐着吧,四个人一盘,人人都有份。” 泡面虽然有一柜,但人太多了,还要分两顿吃,程菀估摸着大家很快就会喊肚子饿,正好做这些零嘴,又好吃又好玩。 老师多,程菀累了就换下一个,有了零嘴后,大家的故事会更加热闹了,尤其后头的孩子们还加了不少花样,不会讲故事就唱歌;一个人讲故事精彩程度有限,那就三五个人一起上,像表演小品一样,把在座的同学老师们逗得哈哈大笑。 纵使屋外是风雪交加,屋内却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一寒一暖,格外分明。 到了申时末,平日放学的时间点,风雪终于小些了,故事会也顺利落幕。 蓑衣不够,程菀便让四个大人一组,举起油纸,护送孩子们回宿舍。看着已经排好队的学生们,程菀问道:“今天过得开心吗?” “开心!”一张张小脸上满是欣喜的大喊。 程菀:“今日天气太冷,柴火稀缺,连膳房里食材都不够,按理说我们应该会很难熬,但事实是,大家过得都很开心。 如果没有下雪,我们便不会聚在一起开故事会,如果没有柴火食材欠缺,也不会做米果……老师希望你们记住今日这件小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境,多往好处想一想,难题中或许也藏着温暖与希望。” —— 好在这一次不仅百姓们有预感,朝廷也是,暴雪一下,圣上便派人开始赈灾。城中还好,但凡是乡间和周围贫穷镇上,皆设立粥棚和紧急庇护所,只要是家中有困难的人,都能来寻求救援,风雪一日不停,就一日不能撤。 而且有年中水患贪污案作前车之鉴,这次无人敢顶风作案,发下去的赈灾粮,有八成能真正用在难民身上。 等到第三天,风雪更小,路上被人扫雪后也不再耽误出行,早就急不可耐的束哥儿一大早就来到东院。 程菀原本还在睡,突然脸上传来一阵凉意,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张带笑的小脸。 再仔细一瞧,是束哥儿这小机灵蛋将凉凉的手贴在了她脸上。 “母亲,您要起来啦!”束哥儿早就听说过母亲起床十分困难,见她一睁开眼,连忙将婢女手中的茶盏递了过来,好让她漱口。 这两日暴雪学校放假好不容易重拾懒觉的程菀:“……”谢钰之不睡懒觉就罢了,为何谢束小小年纪也这么卷了! 但五岁孩童都醒了,她也确实没脸再继续睡下去,只好端起茶盏漱口,起床。 “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去卖菜呀?”束哥儿化作小尾巴,亦步亦趋的跟在程菀身后。 “不急,待会儿母亲带你去个地方,顺利的话都不用卖,直接就能推销出去。”程菀给小卷王安排任务,“你现在跟着青月去学校,将每个班的班长都接过来,我们在大门口汇合,可好?” “好!”束哥儿半点不拖延,接到任务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猛地折回来,“母亲,我们要去哪里?” “去码头。”冬菜已经长熟,肯定是越早卖出,越早种下一批才划算。 程菀原本也想找法子推销,但前日得知北方战事后,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 她喜爱历史,还记得曾经读到过,北宋内河航运极其发达,但在航海方面只是小打小闹,一直到南宋时北方沦陷,大段运河废弃,朝廷、商人为了谋生,只能开始大力发展航海事业。 目前景朝虽然没有丢失北方领土,但和草原、西域却有着很大的贸易往来,现在北境小国战火纷飞,不知何时才能停战。这样一来,原先和北边做生意的商人们,很有可能也会转向航海。 海上赚钱快,且比起运河结冰、还有水匪,要安全得多,就算之后北边和平了,吃到甜头的商人们依旧不会放弃。 运河航运如今已经被高官富户或是皇商垄断,但航海却是起步初期,而且航海还要造船,这更是一门新兴产业,哪怕是外行人都可想而知这能创造多少个岗位需求。 程菀自己不会造船,更不能以她或者国公府的名头掺和进海运一事,但是可以合作啊!试问,还有什么地方比造船厂更适合一边学,一边做工的技校模式? 想到这里,程菀就心头火热,出府的路上,简直是步步生风。 经过这几日的暴雪,运河已经冻结,此时的河面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货船,但这还不是全部,有些货船早就趁着河面未结冰时去南方跑生意了。 程菀也不需要人引荐,自从出了泡面后,就有许多货船集中过来采购,一买就是几大箱。 毕竟大家在船上一待就是一个月打底,哪怕聘请的厨子手艺再好,也只能日日吃鱼,人都吃的快要长鳞了。 这种情况下,泡面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这些都是大客户,码头工厂那边都有纪录,程菀昨日就让人将名册送来了国公府,细细一看,选中了一个叫范世明的纲首,也就是这个时候的船长。 如今河面结冰无法出航,但船上日日要进行维护,还是有不少人在的。 程菀带着几个孩子过去时,水手们疑惑极了,直到她说自己是泡面工厂的东家,这才热情起来:“东家,我可爱吃你们工厂的泡面了,就是口味太少了,日后要是能再研发一些就更好了。” 寒暄几句,很快,范世明过来了。 程菀笑道:“范主事,这是您这次要的泡面,除此之外,我还给您带来了一些干木耳,日后在船上若是没胃口,直接将木耳泡开,用些清酱、醋和大蒜凉拌片刻即可食用,酸辣又开胃。” 范世明眼前一亮,他在船上干了这么多年,不至于有什么水土不服的现象,但脾胃有毛病,总是食欲不振,这木耳可是太对味了。 但他没想到好东西还在后头,下一刻,程菀又将束哥儿手中的篮子举了起来,掀开木盖,范世明和水手们都震惊了:“现在竟然还有这么新鲜的菘菜!” 这几日暴雪,不少人存在地窖里的菜都被冻坏了,就算没坏,也十分萎蔫,哪像这些菘菜,青翠欲滴,上面还有滴滴水珠,无比鲜嫩,仿佛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一般人看着就很震惊了,对于他们这些在水面上讨生活,一年到头吃不到几顿新鲜菜的人来说这便更加珍贵。 程菀故作疑惑:“怎么了?这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们种出来的。” “学生?”范世明这才正眼往束哥儿等几个孩子看去,越看越惊讶,“你们这么小,是如何能在冬天种出菘菜?” 这一刻,他想得更多,若是冬天能种出来,是不是在船上也能种?如果真的可以,那就再也不用过日日吃鱼日日蹲牢房一般的苦日子了啊! “不仅菘菜,我们还种了韭菜和萝菔呢!”束哥儿和一众同学将小胸膛挺的高高的。 范世明目光更加热烈:“有多少?可否用来买卖?售价几何?!” 他虽然只是船上的一个粗人,但能坐到船长的位置,自然是有些眼界的,也知道这些冬菜意味着什么。 正好,东家的岳父要过寿了,他正愁不知送什么贺礼才好,若是能在寒冬腊月里送上一大筐新鲜脆嫩的青菜,定然能哄得东家眉开眼笑!倍有面子! 程菀先说了个颇高的价格,而后道:“若您需要,可以将时间地点告诉我们,届时学校会提供配送服务,保证冬菜最是新鲜。” “好!我要了,就这么大的篮子,至少给我来个二十篮。到时候老太爷过寿,东家可千万帮我选最鲜嫩的。” 这话一出,孩子们满是喜悦与激动,没想到这么快就卖出去了第一波! 而且上过几节销售课后,大家很快想起之前张夫人寿宴推销蛋糕一事,现在又有人要过寿,那这冬菜就会和蛋糕一样一举成名,之后都不用愁啦! 程菀也挺高兴,毕竟冬菜不比泡面能当街兜售,它是有门槛的,只有闲钱多还好面子的富户才能吃得起,之前她原想着将冬菜送给范世明,他定会借花献佛转赠给自己东家,这样便能借他东家之手让更多富户知晓。 现在有了这寿宴,那推广的速度便更快了。 但她的目的可远不止此,于是又道:“其实这菜既然能在冬日成活,说不准也能在船上种活,不知范管事可有需要。” 可太有了!! 范世明方才还在想,只是碍于第一次碰面不好问,他可听说这工厂东家身份不简单,怕得罪了贵人,没想到程菀直接就提出来了。 “东家,不瞒您说,我们在这船上有两难,一难是要防着水匪劫货,二难便是吃食实在苛刻,若您真能在船上将菜苗种活,您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大恩人啊!” 程菀当然有把握,阳台种菜技术而已,手拿把掐,但面上却充满了不确定:“我当然愿意帮忙,可现在只是有这个猜想,毕竟我没在船上生活过,对这里的环境也不熟悉。” “要不这样吧,范管事同我去学校看看,指点几句,或许孩子们就能试验出来了。” 别的暂且不提,先把人拐去学校再说! 第89章 第89章 自从景朝初年开辟运河后, 造船业也迎来了大规模的发展,现在造船分为官办和民办,前者叫造船务,除造船外还兼习水军训练; 后者叫船坊, 每个船坊人数虽然不多, 小型十几人, 中大型也不到五十人, 但船坊本身十分密集,在江南、岭南等沿江沿海地带, 更是能达到“十里一坊”的水平。 ——这些都是范世明上了马车后亲口介绍的。 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范世明也不是多嘴之人,平日里在船上一天都说不出几句话的, 可今日被几个孩子一问,尤其是接触到一双双满是求知欲的目光时,不管他说什么都会引来孩子们惊呼,成就感满满时, 他这嘴就跟开了闸一样,停都停不下来! 程菀笑了, 这还说什么,妥妥的老师苗子啊! 程菀想和造船厂合作不是空穴来风。 迎新典礼那日,太学一帮老头子被清北技校气的吹胡子瞪眼, 他们不敢对御赐之物无礼,便只能对着粟米放狠话, 旁的就罢了,但有句话程菀一直记忆犹新。 “无知妇人,圣上虽偶有嘉许,但尔等终究只是市井旁六, 我太学子弟大半皆立身朝堂,这才是正道!” 程菀才不在意什么正道旁道,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旁的都是虚的,只有吃饱穿暖才是正道。 但那老头后半句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太学如今这般硬骨头,几个师长便能公然给清北技校难堪,甚至还敢和国子监扳手腕,不就是因为朝堂至少有一半是他们的人吗? 这便是太学最大的底气。 那清北技校的底气是什么?是程菀的学识?谢钰之和国公府这两座靠山?亦或是圣上的支持? 不,都不是。 清北技校的底气应该是它培养出来一个又一个的优秀学子。 就如同后世的名校,哪怕校长老师轮换,岁月更迭,甚至权利交替,它依旧能屹立不倒,便是因为它培养出了足够多的人才,这些人才走向各个岗位发光发亮,在所有人心中树起母校的丰碑,人们才会自发的去呵护它,拥立它。 是,圣上现在确实对清北技校夸赞有加,但谁又知道他的态度能维持多久,亦或者是圣上驾崩,新皇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旧令被推翻,到那时,难道清北技校就不办了?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想要站稳脚跟,便要如同林间树苗,在阳光雨露最好的时候,朝着四面八方都生长出根系,狠狠扎进泥土里! 按照程菀从前的思路,是要靠他们自己创造出新兴产业,拉拢人加盟,以此来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这法子确实可行,但效率低,而且结构单一。 既然要朝着四面八方生长,那就不能单打独斗,要合作。 找谁合作不重要,只要有机会,有前景,程菀就能想方设法将人拉拢过来。 就好比范世明代表的造船和航海,还在起步初期的新兴产业,有足够的前途,且极度缺乏优秀劳动力。 再有,航海产生的利益可不是单单金钱能衡量的,近能和官府搭线,远,甚至能造福万民,譬如红薯玉米等作物,不都是靠着航海才引进的吗? 造船航海只是第一步,后续还能继续探索同其他行业合作的机会。 或许起步很难,或许一开始能选上的学生很少,但哪怕只是微弱萤火,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总能连点成片,照亮一整片森林,届时再去看,便能发现昔日还只是嫩苗的清北技校,不知不觉间已成长为了参天大树! 束哥儿等人不知道程菀心中所想,但自从化学实验课上,老师鼓励他们多多探寻世间万物后,孩子们就对各种新奇事物十分感兴趣,就连匠人来学校打造桌椅,都有一群小孩围在旁边观察。 更别说航行这事了,大家都是旱鸭子,连河里的小舟都没坐过,自然对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从北到南,又要与狂风暴雨斗争,还要同水匪斗智斗勇的航运极其感兴趣。 孩子们不懂,但粟米懂,夫人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学校又要迎来一位新老师了。 都不用程菀叮嘱,粟米便带着范世明去了后院。 首先让他看看暖棚里生机盎然的冬菜,接着以此讲解烟道、温度计等工艺,清北技校从来不怕人偷师,而且只有说的足够详细,才能让人相信孩子们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有真才实学。 就像此时的范世明,方才程菀介绍说冬菜是学生们种出来的,他还觉得是在自吹自擂,可现在亲眼见过后,他既震惊,又更好奇这群学生究竟是哪里招揽过来,能如此聪慧。 这时,粟米再像程菀之前号召贵妇们捐款一样,向他说明学生们的凄惨身世,最后趁着范世明最瞠目结舌的时候,诚挚的抛出橄榄枝。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真的没几个人能舍得拒绝,尤其现在船只不能航行,范世明除了偶尔去船上检查外,其他时候都是待在家中无所事事,既如此,来技校当一段时间的老师,何乐而不为? 最主要的是,范世明怕自己一走,这船上种菜一事便泡汤了,对于船手来说可没什么比新鲜吃食更重要了! 见他利落的在短期契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程菀在一旁笑弯了眼,很好,等时机一到就能提出合作之事,届时他们清北技校就能再上一层楼了! 见学校又多了个新老师,束哥儿和几个班长连忙去给同学们分享好消息,还没跑两步,就被守在校门口的护卫叫住了:“小郎君,外头有人找,说您看到这个就知晓了。”说完,递来一个纸鹤。 比起束哥儿折的,这枚纸鹤要精致许多,很显然是俨哥儿折的。 “母亲,俨哥儿来了。” 程菀一愣,上次柔嘉公主不是说至少要十天后才过来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行,母亲陪你出去。” 束哥儿先跑回办公室拿起工具箱,这是他那日和俨哥儿分开后,在母亲的帮助下收集的所有能锻炼注意力的玩具,母亲说自闭症儿童念旧且封闭,他想带着俨哥儿多接触新事物,玩玩具也不能局限于一种,这样或许他的病就能好得快一些啦。 程菀带着束哥儿往外走,在学校西边的那条封闭巷子里,柔嘉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 见到程菀,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带着他们进去,而是先让束哥儿进去,接着一把抓住程菀的手,小声道:“束哥儿和三哥有人看着,你稳住心神,神色淡然,直接带我去你们学校。” 说完,立马松开了手。 程菀满头雾水,但瞧着她脸上表情不似作伪,且马车里只有俨哥儿一人,外面又有人照看,便加快脚步转身往后,来到校门口朝其中一个护卫道:“小郎君去那边和宋家郎君会面了,你在巷口守着。” 虽然柔嘉带了人过来,但她依旧不放心,还是在自己的人过去才行。 好在宋黎等人每日都会来和束哥儿一起学习,门卫已经十分熟悉了,不会进马车里打扰,若是束哥儿有个什么事,也能马上照应。 门卫抱拳离开,程菀在踏进学校的那一刻,正好看到太学那边有个瘦矮的男人在朝这边张望着。 程菀不愿让其他人见到公主,只好先带着她去了前院,“到底怎么了?” 学校院墙隔绝了任何窥探的视线,柔嘉苦笑道:“自从那日回去后,三哥就一直闹着要再来见束哥儿,我没法子,而且上次他和束哥儿在一起,明显要安稳许多,或许他们多相处几次,真的对三哥的病症有作用?” 抱着这种想法,柔嘉只好再去求了圣上,圣上知道俨哥儿性格孤僻,若是能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只叮嘱柔嘉多带些人随行。 但不知英国公何时察觉了端倪,从前日开始就几次三番要求见一见唯一的侄子,柔嘉虽然拒绝了,但他依旧不死心,得知她今日要出宫,甚至直接在皇城外守着,拦下了马车。 笑着道:“柔嘉不是喜爱骑马吗?为何今日坐起马车来了。” 柔嘉冷脸道:“如今太冷,我当然不似舅舅身子康健。” 英国公又笑了,嘴上说着关心侄女的话,但就是不愿意离开。 最后还是柔嘉道:“我要去清北技校打探程五娘的虚实,舅舅跟着,你觉得程五娘会让咱们进去吗?” 英国公一直怀疑俨哥儿上次失踪和谢家有关,听闻这事后,才不得已离开了。 但柔嘉很快发现,马车后面有人跟踪,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她的好舅舅派来的。 “好在他不知道俨哥儿和我一起出了宫,我只能进来避一避,放心,这事绝对不会牵扯到你们的,两刻钟后我就带上俨哥儿离开,这些日子都不会出宫了。” 程菀想帮忙,但也不愿意带着束哥儿卷入皇家斗争后,闻言点了点头,又道:“三殿下的情况好些了吗?” 柔嘉见她主动关心弟弟,心下柔软片刻,但很快又叹了口气:“没有。回到宫后,他还是像之前那样,有时候安静的好像不存在,有时候又突然发狂躁郁,再也没有同束哥儿相处时那般乖巧了。” “慢慢来吧,欲速则不达,既然殿下同束哥儿在一起时能平和,等他习惯后,日后这种情况也会越来越多的。”程菀见过许多自闭症儿童,最终得到改善的,无一不需要家长倾注极度的耐心。 柔嘉:“但愿吧。” 她不会对弟弟失去耐心,她怕的是后宫波澜诡谲,有父皇在不至于闹出人命,但即便是些不怀好意的窥探,都足够令俨哥儿病症更加严重了。 既然要待两刻钟,程菀不能将柔嘉一人留在这,又实在没什么话和这位公主谈,想了想,干脆拿了纸笔过来:“束哥儿准备了很多游戏想和三殿下玩,不若我教给公主,回去后您也能陪他了。” 她不能直接教柔嘉如何治疗自闭症,但能将基本理念蕴含于游戏中。 柔嘉专心致志盯着程菀的笔尖,又抬眸打量着她的脸,来来回回看了许多次,笑道:“五娘,不愧你要办学校,你确实是一名很好的先生。” 至少她在这种心情无比杂乱的时候,程菀还能令她静下心来学习。 另一边,束哥儿刚和俨哥儿玩完游戏,外头婢女就提醒道:“小郎君,时辰快到了。” 这是柔嘉的贴身婢女,足够忠诚,但依旧不知道俨哥儿的事,只是柔嘉清楚弟弟的性子,必须提前提醒,不然等到真正要回宫时,肯定要缠闹许久。 果然,一听这话,俨哥儿立即急了起来,一把将束哥儿扑在柔软的垫子上,紧紧抱着,不愿让他走。 束哥儿想了想,道:“这样吧,我们来做根电话线,以后你来了我马上就能知晓,就不用派人进去找我,可以多节约点时间了。” “那是什么?”俨哥儿满是不解。 “我教你!”束哥儿拉着他,坐在工具箱前,先从里面拿出一根棉绳,这是他准备和俨哥儿翻花绳的,只是他还没学会,还是留到下次吧。 接着又拿出几张纸,用浆糊黏在一起,而后卷起来做成纸杯的形状,在两个纸杯底部各扎一个洞,再把棉绳系上去。 “你放在耳朵旁边。” 俨哥儿闻言,乖巧接过纸杯,盖住自己的耳朵。 束哥儿往后退了退,将棉绳拉直,将另一个纸杯放在嘴边,开始小声说话。 他声音分明很小,但俨哥儿通过纸杯却能听得很清楚,当即虚焦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指着杯子兴奋道:“有声音!” “你说话,我这边也能听到。” 俨哥儿小声说了句话,束哥儿重复道:“你说我聪明。” 他就嘿嘿笑了起来,一把抱住束哥儿:“好聪明!” 束哥儿知道他母亲去世了,所以没说这是程菀教他的,只是笑了笑。 又让俨哥儿在车窗这边看着,而后他下了马车,将纸杯放在院墙的通风洞旁边,指给俨哥儿看:“这个杯子我就放在这里,下次你过来了,就对着这里说话,我一听见就马上出来见你,可好?” 母亲说过绳子的长度只要控制在七丈五尺内,都能听见那边杯子传来的声音,虽然束哥儿不能一直守着杯子,但他可以在里面系个铃铛,铃铛一响,他就知道是俨哥儿来了。 这时,母亲的身影出现,束哥儿知道没时间了,只好踮起脚,扒着车窗道:“我会让人看着杯子,不让它被风刮走的。” 看着那被小石块压牢的纸杯,又看了看束哥儿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俨哥儿突然从马车里冲了出来。 刚好走到巷子口的柔嘉和程菀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像在猎场时一样逃离,连忙朝着他跑去,跑近了,程菀连忙拉住柔嘉:“你看。” 只见俨哥儿早已停下了脚步,拿着束哥儿送给他的炭笔,捡起围墙边的纸杯,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又无比认真的在画着什么。 程菀和柔嘉不敢惊扰他,只能放慢脚步过去,下一刻,就看到纸杯上出现了两只栩栩如生的纸鹤。 —— 自从那日和俨哥儿分开后,束哥儿回到学校,特意找了之前匠人留下来的石块和木板,给两个纸杯盖了间小房子,又嘱咐守门的护卫,一定替他照顾好它们。 看着在寒风中孤零零的纸杯,束哥儿叹了口气:“母亲,若是俨哥儿能来学校和我们一起上课就好了。” 俨哥儿说姐姐不在时,他只能一个人坐在宫殿里,宫殿很大,说话都有回音,他便会和回音聊天。 但是回音笨笨的,他说什么,回音就说什么,说到这里,俨哥儿就会抬头望着束哥儿笑:“还是束哥聪明。” 程菀无法回应,只能摸摸他冰凉的小脸蛋,“咱们回去吧。” 回到家,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谢钰之,程菀以为他是要出去,正好能将心情低落的束哥儿带出去散散心。 谢钰之:“我是来寻你和束儿的,回信我已写好,可需检阅一番?” 其实只是在小报上投稿而已,对于才华卓绝的状元郎,简直是易如反掌,但这事涉及到了束哥儿,他就不免仔细又仔细,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不知道扔了多少废稿,才终于写出了一篇较为满意的。 但谢钰之还嫌不够,为了更妥当,特意让妻儿先行过目。 程菀接过,束哥儿见自己只是一个问题,父亲便写了满满一张纸,惊讶的小嘴张大:“好多啊!” 束哥儿说完,突然掏出随身小本唰唰记了几行,谢钰之疑惑,儿子这是在点评他? 程菀毫不留情的打断:“束儿在为日记积累素材。” 自从有了五位新老师的加入,旁的不说,至少语文这门课,孩子们的进步那是突飞猛进的,就算不用考科举,程菀也希望大家能多学习语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多的人哪怕日后没什么用武之地,也至少比白丁要充实的多。 所以从一周前,就开始安排大家写日记了。 还是一样的规定,能写字就写字,不能写字就用拼音代替,按照后世标准,拼音在一年级学习六到七周,但要熟练运用,至少要到二年级。 不过清北技校的学生除了束哥儿和少数几个外,基本都是八岁左右了,年纪大一些,理解能力强,加上有随时辍学的压力在,不比后世的儿童那般轻松,大家现在对于拼音掌握的已经比较熟练了。 自从程菀将语文课教给阿陶来教后,现在来了新老师,她一天只需要上一节课,任务减轻,便开始批改所有班级的作业。 孩子们开始写日记的前两天还没什么,等到第三天,阿陶就懵了,抱着一堆本子来找程菀,皱巴着脸道:“校长,为何大家的日记都一模一样了?” 一开始写日记因为新鲜,大家还颇有耐心的写一些好玩的事,但等新鲜劲头过去,加上上课干活又累,就忍不住开始偷懒了。 日记开头便是:今天,星期几,晴。 中间写自己上了什么课,吃了什么菜; 最后再来一句:真是开心的一天! 就没了。 ……真的没了?! 新官上任的语文老师阿陶简直目瞪口呆,孩子们平日里不是很多话吗?为啥一到写日记就如此苍白了? 一个这么写就算了,偏偏收上来的十本日记有八本都是差不多的,闹得阿陶都不知道要如何批改了。 程菀一愣,随即笑了,真是熟悉的配方啊。 从前学校布置大家写日记时,学生们都是这么糊弄的,尤其是寒暑假时,除了最后一句的开心改成难过、失落以外,其他的基本一字不变。 看来哪怕是不同的时空,小学生们依旧是同样的敷衍。 等到再上课时,阿陶便严厉强调必须认真对待,哪怕少写一点都好,但要认真去记录自己一天中最有意义的事。 一整天都在学校里,最有意义的事是什么?除了中午吃了好吃的,那就是上课时的内容了,尤其最近多了个造船老师后,课上所讲的水上见闻,简直令孩子们全都有了航行梦,然后不出意外的,日记内容又重叠了。 阿陶老师再一次严肃声明不能雷同,程菀为了激励大家好好写日记,直接在班级后墙上开辟了一块地方做黑板报,以后每周评选写得好的日记,张贴上去,选中了便奖励一朵小红花。 以至于孩子们现在每天下课后,便扯着喉咙大喊:“我要写范老师智斗水匪一事,你们不能抢!” “那我要写中午的白菜炖粉条好吃,你们也不许抢!” 束哥儿才不写那些千篇一律的东西呢,他开始认真观察生活中每一件小事,但凡遇到不一样的,就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现在记好了,才看向等在一旁的父亲:“您写这么多,小报上能放得下吗?” “放心吧,以世子爷的名气,小报定会放在最醒目的地方令人瞻仰。”程菀笑道。 谢钰之又问:“那阿菀觉得如何?”比从前参加殿试,圣上当众查看他的答卷还要认真。 程菀中肯道:“世子爷名满京华,名副其实。” 谢钰之这才弯了弯嘴角,让小厮送去书斋。 就像程菀预测的那样,书斋收到后不仅加急印刷,还放在了头版头条。 第二日,卖报童便开始沿街叫卖,句句不离谢家的名号,本就快要秋闱了,学子们正是敏感之时,现在张口闭口谢钰之,这跟风靡后世的“状元笔记”有什么区别? 当即就有人二话不说掏钱购买,往日要到正午才售罄的小报,今日辰时中便售卖一空。 可等报童一走,原本期盼能看到状元秘籍的学子们纷纷傻了眼,状元郎这写的是什么?怎么好似在抨击太学师长,却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正名?清北技校又是什么? 学子们满头雾水,但各私塾买到小报的先生们却是心中震惊不已。 盖因印刷小报的书斋,正好是程菀匿名编书发售的那一家,掌柜知晓她的身份,而谢钰之的文章看似只是给儿子写的一封信,但却屡屡表明“读书不必唯守经籍,当躬身务实,方是正途”。 掌柜灵机一动,这还有什么不懂的,这不就跟程娘子昔日所编之书有异曲同工之妙吗?当即将程菀编制的那些书籍信息放在角落处,借状元郎东风,打打广告。 其实,程菀最开始编制蒙学教材时,也有许多人斥她这是旁门左道,但凭着这几年的传播,早已得到了不少私塾先生的验证,用这种方法启蒙,学生领悟和好学程度,确实要比长篇大论的书籍强得多。 有革新,自然也有守旧,其实针对这一点,就像是清北技校与太学一样,大家时常有争论,只不过因为他们都是小小私塾,无人在意罢了。 所以研究完谢钰之的文章,再一看掌柜列出来的书籍信息,先生们立即反应过来,这两者归根结底观念是一致的。状元郎与他们是同一看法,已经足够令人惊喜了,没想到文章中还提到了清北技校。 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利用这种教育观念办学,甚至还获得了圣上嘉奖的学校存在! 这一刻,私塾先生们简直是分外激动,都坐不住了,立即叫上相熟之人,想前往清北技校参观一番。 程菀自然知道谢钰之这文章发出去会引起轩然大波,次日来到学校,瞧见外头有穿着长衫蓄着须,和太学那帮人同款打扮的小老头在不停张望时,她下意识就以为这是来给太学抱不平的,刚想将人应付走,却听对方道: “这便是那个受到圣上夸赞的清北技校?瞧着便十足气派啊!” 程菀和粟米停住脚步,这……怎么好像不是来找麻烦的? 粟米走上前去询问,那为首小老头道:“我等是看见了谢官人的文章,对清北技校的办学规制、理念十分好奇,没想到还有这般新颖的学校,便想来参观一二。” 嚯,这倒是稀奇。程菀直接走过去询问:“我便是这里的山长,请问老先生们为何会觉得新颖,而不是离经叛道呢?” 众人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了一番,知晓清北技校最被人诟病之一便是有个女山长,所以倒没多惊讶,至于为何不觉得离经叛道,小老头拿出自己一直捏着的书, “老夫执教私塾,已有二十余年,前十年因为尚且年轻还熬得住,后十年被学子气得心口堵闷二十三次,胃气翻涌五十七次,头风发作更是不计其数。直到某日偶得此书,据书中所言进行教导,不说病痛全都消失,至少随时被学生气的快要驾鹤西去的光景迅速下降。” 先生是门高危职业,小老头人到知天命的年纪,旁的不想,就想多活几年。 所以甭管旁人怎么说这书又是插图又是故事的,实在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但只要能激起学生的读书兴趣,少让自己被气几轮,他都恨不得直接将书给供起来了。 也因此,他算是明白了,别的都是空子,只要能将学生培养成才,管你用什么法子根本不重要。他年轻时也在太学学习过,说的再好听,里面烂泥扶不上墙的达官显赫难道还少了? 既然清北技校的办学观念和这启蒙教材乃异曲同工,他还不得赶紧再来取取经,说不准还能有其他更好的管学生妙招呢,那他就又能少生些气,能一口气活到八十了呢! 程菀看着他手里的书眼前一亮,好家伙,原来是书迷朋友到访了! 第90章 第90章 程菀从闺中开始编制蒙学教材, 嫁入国公府后又开始编写科学类的读本,一直到今天也没间断过。 虽然她没时间去书斋,但掌柜基本每隔十日便会派人过来,一来是送稿银, 二来是告诉她新书卖的很好, 暗中催促她抓紧时间出下一篇。 以至于清北技校创立以来, 屡屡面临同行的敌意时, 程菀虽不意外,但依旧有些疑惑: 按理说她编的那些书也算是“离经叛道”的新事物了, 既然这么多人叫好, 就说明古人并不像她想象那般保守,是能接受新事物的, 那为何在面对清北技校时又如此的迂腐呢? 莫非是书斋掌柜情报有误? 现在她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不是情报有误,而是她恰巧运气不好,一开始遇见的全是些老古板, 瞧瞧,知音这不就来了嘛! 而且知音远比程菀想象的还要多, 等她刚带着这一批先生进入办公室,就听见门卫禀告,说又有几人想来参观。陆陆续续的, 最后来访的私塾先生总共都有二十余人了。 当听见他们都是因为“谢氏家书”,才知晓清北技校的存在, 程菀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她就说谢钰之有旺妻运吧,一篇文章下去,直接让学校迎来知己狂潮了。 当然了, 大家听说清北技校是因为谢钰之的文章,可真正下定决心动身前来,主要还是因为这里教导的都是孩童。 景朝科举盛行,学习风气达到顶峰,尤其是在江南、京城这些富庶地区,只要家中有余力,家长咬牙勒紧裤腰带都会供孩子上学。 又因为各大书院、太学、国子监都有年纪限制,高门大户倒是有族学,可那些中产以及老百姓,就只能将孩子送完私塾启蒙。 如今孩童启蒙年纪,除了高标准的王孙贵族以外,一般是五岁,等到十二岁才可进入书院。 除了国子监按照家族官职选录学生,各大书院和太学,虽没有什么小升初的硬性考核,但师长都是要进行面试的,一看才学二看品性,除非是硬关系户,二者缺一不可。 太学、书院靠科考成绩分高低,那各个私塾之间,自然也是凭借各大书院的录取率分贵贱了。 若是一个班十个学子,能有一大半进入五大书院或太学,等到次年,绝对会成为方圆十里中新生人数最多的私塾,人数越多,先生束脩自然也越高,若是能教出几个科举金榜题名的学子,那更是门槛都会被踏穿。 这样听起来固然很好,可问题是,孩子难教啊!! 在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当老师,已经算是难度极低的了,既不会因为批评学生而被家长找麻烦,也不会因为体罚学生被私塾开除,但还是会让一众先生气的眼前发晕,仿佛随时都能去见阎王。 为何?因为大家都太小了。 五岁的孩子,有些的连笔都不会握,就要坐在教室里跟着先生摇头晃脑的满嘴之乎者也了。若是犯了什么错,先生嘴巴磨破,喉咙劈叉,孩子们依旧满眼清澈,这种情况下,再打,再骂又能有什么用? 而且随着这几年尚学风气愈重,好些家长开始出现一种错觉:越早入学,学的时间越长,孩子就能越聪明。 以至于连五岁都等不得了,三四岁的孩子全都塞了过来,看着这些走路都不稳当,茅房都不会自己上的稚童,先生们只想蒙住自己的眼睛。 好不容易将这些过小的孩子劝回去,那边到了入学年级却因为不想写大字,谎称自己的作业写好后被狗叼走,一转头却被先生从书袋里翻出破烂且空无一字的习字本的学生,又开始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了。 先生们:……好累,好想辞工,可是辞工后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在这种崩溃的时候,收了足足一百多个孩童却还能得到圣上夸赞的清北技校,在一众私塾先生眼中,堪称世间奇迹! 那还等什么?赶紧过来取经啊! 于是大家也不嫌冷了,学也不上了,呼朋唤友的聘了马车就往清北技校赶,现在程菀别说她是山长了,只要真的能帮助他们,和救苦救难的菩萨也没区别了。 看着原本还温和有礼的先生们,一谈起工作来便是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八匹马都拉不住,程菀不由感慨,果然啊,只要是干老师这一行的,从古至今都没有容易的。 而一旁的粟米则是满脸困惑,真的有这么痛苦吗?她在清北技校待了这么久,也是和孩子们打交道,但是过得很舒心啊。 “所以程校长,只要您能帮帮我们,日后不管是谁和清北技校对着干,哪怕是太学的,我们也能帮您骂回去!” “正是,您若是有什么好法子能将学子们的学习提上去,帮我保住私塾,您就是我们整个私塾的恩人啊!” 那些读书人怕太学,是因为还做着高中入仕的美梦。可他们不一样,考了这么多次都名落孙山,早就明白自己几斤几两了,现在只要能保住自己的饭碗,就算得罪太学又如何! 众人嘴上不断乞求着,但心里特别没底,因为换成他们,是绝对不会将自己的独家教书心得分享给外人的,毕竟同业相争,那都是此消彼长,教给旁人了,不是在砸自己饭碗吗? 但程菀却丝毫犹豫都没有,笑着道:“自然,大家跟我来吧。” 对于这种事,她不会藏着掖着,彼此交流才能一起进步。 况且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能推广新式教育,清北技校就算日后再怎么发展,哪怕分校遍及景朝的大江南北,能教的学生也只有那么多,总不能自己的学生重要,其他的孩子就当根草吧? 为师者,桃李满天下,只有将更先进的教育方法和管理措施传授给其他老师,才能帮助更多的学子学有所成。 而且这也是绝佳的合作机会,借此番契机,正好能让清北技校的影响力再上一个台阶,日后不管发生何事,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听到程菀这么说,众先生激动不已,一个劲的道谢,还有好些开始找粟米借纸笔,要将程校长所说都一一纪录下来。 程菀带人参观过好几次学校,但和之前那些贵妇人不同,大家既然是来学教育方法的,便不用关注学生本身。 首先来到东院,这边,孩子们正在上课,教室里点了炭盆,窗户要打开通风,所以众人一走到院中央,便发现教室里头不仅有朗朗读书声,还有学算术和绘画的。 有人惊讶道:“这么早便开始学算术了吗?” 如今科举的明算科算是半废弃状态,除了国子监有专门的书算学,为司天监、户部等培养官员外,其他地方很少会学,就算学,也要等到十岁后,在此之前,顶多是一到百的数字、简单加减。可大家发现,清北技校的学生都开始学乘法了。 程菀用更便于众人接受的话语进行解释:“嗯,学习说到底都是融会贯通的,算术虽然不能在正经考试时派上用场,但能启思明智,推演数目时更能静心养性。” “而且我认为现在默认的上课时间太长。”在书院,一节课基本是一两个时辰,除非举牌去恭房,不然中间根本没得休息,私塾要好些,但也要半个时辰打底了。 “孩子们本就好动,时间久了就会注意力不集中,与其让他们痛苦,老师也白做工,不如设置成两刻钟一节课,下课休息一盏茶的功夫,再接着上课。” 虽说后世流行的都是四十五分钟一节课,但程菀试验过发现,小学生的注意力根本维持不了这么久,到了后半程都是走神状态,那还不如多短休,提高效率。 从东院离开,程菀又带着大家去了后院看暖棚,既然不是来捐款的,就不用介绍孩子们需要靠这个赚束脩了。大家虽然开明,但也没到视商贾为理所当然的程度,不必节外生枝。 于是程菀接着上课的话题继续道:“而且每节课的内容最好进行区分,这个学累了就换另一个,比如古诗学完了就是礼仪,再到算术或者音律。知识进行轮换,有助于减轻疲惫。” 有先生不解道:“那贵校让孩子们种地是为了?” 程菀微笑:“忆苦思甜,不认真上学就回乡下种地。” 原来如此! 一众先生纷纷表示学到了,连忙拿笔纪录下来。 程菀:……怎么好像传授出去了一些不太正经的东西? 她赶紧找补:“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本就包含体力活动。况且身体康健才是一切之根本,不然连科考都坚持不下来,又何谈读书光耀门楣。” 这话立刻引起了众人共鸣,一想起曾经在考舍里的日子,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众人依旧脸色发白,“程校长这话说的太在理了,我若不是回回考到一半就晕过去,定能榜上有名!” 恢复正经的程老师很是有派头的道:“既然我们自己走过弯路,自然要帮学生们避开。” 接着,她又给先生们讲解了小红花、班干部等奖惩措施,最后来到膳堂。 先生们刚要表示自己不饿,就不必留下来吃饭了,却见程菀突然苦笑了起来,指着最前头的位置道: “其实半月前,孩子们学习热情还没这般高涨,现在如此,多半是想为校争光。”又将束哥儿带着孩子们宣誓一事简要说了一遍。 听完,大家简直瞠目结舌。 来之前,他们既然打听了清北技校,自然也知道清北技校太学之间的矛盾,可没有人想到被太学针对,还能反过来激励孩子学习的。 但仔细一想也是,这就跟行军打仗一样,两方看起来实力悬殊,但有时靠着士气反而能反败为胜。 当即有脑子灵活的先生道:“既如此,我想起我家附近也有个私塾,抢走了我不少学生,不如我也效仿贵校学子,同他们下战书?” “这个法子好,程校长,您觉得如何。” 程校长微微一笑,觉得你们真是太上道了! “听着可行,但还存在两个问题,一是人数太少,斗志便难以激励;二是你虽然痛恨对方抢走了不少学生,可那是你们师长之间的恩怨,和孩子们无关,他们无法感同身受,也就不会当回事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心头火热的几人当即冷静了下来,是啊,学生们也没多喜欢他,比起为校争光,估计更巴不得全天下的私塾都爆炸消失。 “不过……”就在众人一阵失落时,程菀又开口了,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连连催促道:“不过什么?程校长您快说吧!” 程菀挑眉笑道:“我们可以举行联考。” “联考?” “没错,既然咱们的学生都是年龄相仿的孩童,又快要年底放假了,索性在此之前来一场集体的期末考试吧!” 先前两大五小书院联考,是为了争夺第一,但程菀组织这场联考,一是她本来就准备了期末考试,将范围扩大一些,学生们就会更有动力。 二,也是最重要的——借此扩大清北技校的影响力。 虽然她没把握孩子们定能一举夺魁,但有这么多科目,只要能有一门名列前茅,自然能让其他学子和家长知晓清北技校的存在。 她话音刚落,众人全都眼前一亮: “哎!这个主意好!” “我之前听说太学和书院也举行了联考,考试成绩可是登在小报上号召全城,届时我等也能效仿!” “不错,若是真能登报在全京城流传,那可真是光耀门楣了。” “我们还能每人凑些彩头,届时作为给优胜学子的嘉奖。”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程菀只是起了个头,众人却一个比一个兴奋。 毕竟大家都只是小私塾而已,平时除了学子被五大书院录取以外,根本没有其他证明自己的机会,若是真有联考,不仅能以此激励学生,还能检验自己的水准究竟如何,怎么想都不亏。 见众人激动不已,程菀不经意提醒道:“诸位执教这么多年,人脉广,或许还能号召更多人来参与呢?到时候就更热闹,结果也更有说服力了。” 没错!! 人越多,学生便越有动力,最好还能将那些死对头也号召进来,趁机打他们个落花流水,到时候生源不都到自己手中了吗? 这么一想,大家再也坐不住了,约好下次商议考试的时间后,小老头们抱着笔记,再无来时的彷徨,一个个激动的满脸红光,跑得飞快回去进行动员了。 等下课铃一响,程菀也跟孩子们分享了这个消息,“……名列前茅的学子,不仅能登上小报,还有丰厚的奖品,这就代表着你们能代表清北技校扬名整个京城!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有!!” 经过太学的针对后,他们可以不在乎奖品,不在乎自己的名利,但绝对不允许外人再瞧不起他们的母校! 冷风中,小勇士们一个个激动的脸蛋红扑扑,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表明自己的雄心壮志。 “很好,只要我们全校师生团结一心,定能打赢这场战!”程菀发自内心的笑了,拍了拍手,“那我宣布,从现在清北技校正式进入期末备考阶段!” —— “世子爷,这是夫人让我转交给您的。” 谢钰之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突然见听澜拿着木盒走了进来,接过一看,里面是两支上好的紫毫笔。 虽然自己的私印都给了阿菀,但谢钰之知道她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学校上,除了时常犒赏自己的那张嘴外,很少会出门游逛买东西。 他之前倒是想买来送给阿菀,但被她严肃拒绝了,说祖母送的首饰都有满满三匣子了,府中又每季会添新衣,何必乱花钱? 可她现在却送了这么贵重的物件给他…… 谢钰之一怔,先问道:“夫人回府了?” “是,已经去东院了。” 他便拿着笔盒又去了东院,一进门,程菀正在研墨,打算制定期末冲刺计划。 烛光将夫人的侧脸映照的莹白如玉,谢钰之停下脚步,等到夫人投来不解的眼神,才举起手中的笔:“怎么突然送这个给我?” 程菀笑道:“郎君送宝马给我时,也是有所求?” 谢钰之:“我只是希望你收到后能身心愉悦。” “那我也是,没什么原因,想送就送了。”程菀确实想感谢谢钰之,但一开始也没打算买这么贵的紫毫笔。 直到走进书斋,看着放在琉璃柜中色若玄玉,锋颖莹亮的笔,她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郎君的手修长有力,用这笔写字定十分赏心悦目。 于是丝毫没有犹豫,拿出自己的私房便让掌柜包起来。 现在既然他来了,程菀便抬头朝谢钰之的右手端详几秒,满意的笑了:“看来我眼光没错,果真很适合。” 谢钰之虽不懂什么合适,但阿菀的回答已经足够令他欣喜,他笑着开口,眼底光彩比古董紫毫更加夺目:“我很喜欢,多谢阿菀。” 国公府内温情满满,而此时的太学孩童宿舍却是四面楚歌了。 “你没听错?方先生真这么说?”宋黎瞪大了眼睛。 “我自然没听错。”周尧认真点头。 方先生是他们启修班的师长,方才他去请教方先生问题,走到门口,却听里面在说清北技校号召各私塾进行期末联考,方先生哼了声道:“既如此,那便让启修学子们也去试试,让他们长个教训!” 周尧听完后,哪里还顾得上请教问题,赶紧回到了宿舍。 “我们明日一定要将此事告诉束哥儿。” 第二天中午,夏侯毅两兄弟放风,三小只照例在清北技校旁的巷子里汇合,周尧先将昨日之事说完后,又道:“我担心其他书院的人也会参与进来。” 太学设立启修班是今年年中便有了设想,但其他五大书院则是在束哥儿等人被圣上夸赞后,也纷纷成立了少年班,收的还都是官员子弟,为的就是之后再有机会,好在圣上面前脱颖而出。 五大书院本就对清北技校虎视眈眈,若是知晓此事,很可能会同太学做出一样的决定,届时清北技校若是败了,便很难收场了。 束哥儿自然知道严重性,小脸也绷紧了,“尧哥儿,黎哥儿,你们帮我盯着,若是有消息了,便及时通知我,我好和母亲、老师们一起想对策。” 周尧:“可是方先生下定决心要我们胜过你们,规定从明日起,都要在学校里用膳,我们很可能无法出来通风报信了。” 多愁善感的尧哥儿红了眼圈,他从前只在姐姐的话本中看到才子佳人幽会被层层阻挡,从来没想过他们和束哥儿交朋友也如此艰难。越是如此,他便越放不下束哥儿! 束哥儿连忙用手背轻柔的替他擦干眼泪,“我有办法,你们等等我!” 片刻后,周尧和宋黎就瞧见束哥儿拿着两个被棉线连接的纸杯走了出来,“此乃何物?” 束哥儿又解释了一番用法,宋黎喜出望外:“这个好!到时候就放在通风洞那边,有消息我们便马上知会你。” 通风洞本就有野草阻挡,自从多了“外卖”功能后,就被心虚的学子们装扮的更加掩蔽了,甚至买通了巡逻的护卫,绝对不会被师长瞧见。 “好!” 很快,宋黎那边就来了消息,据方先生所说,其他五大书院都有了这个打算,并准备于明日向清北技校下战书,不对,是拜帖。 “你们是去偷听了吗?”心急如焚的关头,束哥儿还不忘先关心一下好朋友们,怕他们为了帮自己违纪,太学师长严厉,若是被发现可是要打板子的。 “不是。”宋黎对着纸杯小声道,“是方先生在上课时说的,让我们争气,一定要夺魁打败五大书院。” 当束哥儿忧心忡忡将此事转告给母亲时,程菀来了兴趣:“果真?” 说这种话,便是彻底不把清北技校当对手,认为他们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嗯!”束哥儿重重点头,他觉得这些人真过分,若想胜过五大书院,为何不自己举办联考,还要掺和到他们的比试中来! 愤怒完了,束哥儿又有些担忧:“母亲,不然我们拒绝他们吧?” 自从上次的事后,太学便再也不敢偷听墙角,或者阻拦清北的马车了,会知晓这事,应该也是那些私塾在外号召动员的声量太大,传到了他们耳中。 那么,那太学定也听说了此次联考是打着“交流切磋,彼此进步”的旗号,既然旁的学校都能参加,又怎能单单拒绝他们,这不是不战而降,等着名声扫地吗? 束哥儿眉头紧锁,一旁的藜麦担忧道:“那我们退出……” “我们不能退出,父亲说了,在战场上你可以败,但不能做逃兵。”束哥儿想起在猎场的种种,目光逐渐变得坚毅起来,他之前都能赢,这次一定也可以! 他话音刚落,正好过来交作业听完了全程的学生们也蹿了进来:“没错。既然要让太学知道咱们的厉害,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老师您放心,您之前说联考,我的斗志还只有五层,现在已经到了这。”小孩夸张的拍了拍自己的头顶,“从今日起我便头悬梁,锥刺股,尽全力拿下这场考试。” “就是,早就看那群老头不爽了,老子一定要给他好看!” “嘿,魏志远,注意言辞!” 看着众志成城的同学们,束哥儿冲着母亲挑了挑小眉头,突然想到什么,又赶紧来到围墙边,扯了扯小铃铛。 片刻后,宋黎的声音透过棉线传来:“噗呲噗呲。” 束哥儿:“安全。黎哥儿,我们决定了不会退出,要迎难而上。咱们虽然是好朋友,但是不能放水,都要全力以赴,好吗?” “好,你放心,我一定会认真对待的。”虽然方先生和班上其他同学都只将五大书院当成目标,可宋黎清楚,就算没有其他人,有束哥儿在,清北技校也是足够强的。 “那就好,我要回去看书了,你记得把我的话转告给夏侯毅他们。” 宋黎藏好纸杯回到教室,先找了周尧和夏侯勇,巡视一圈,却没瞧见夏侯毅的身影,“你五哥呢?” 夏侯勇摇头:“方才被大伯叫出去了,真是奇怪,大伯那么重视五哥的学业,今日竟然会让他告假。” 此时坐在马车里的夏侯毅也很疑惑。 他虽然和束哥儿成为了朋友,程老师也对他很好,但他本性争强好胜,上次在猎场输给了束哥儿,令他耿耿于怀,这次既然能一起考试,他定然要全力以赴,争取拿到第一名,绝对不会留情面! 到时候束哥儿要是哭了……他会用攒下的全部银子给束哥儿买礼物的。 夏侯毅原以为他爹知晓后,定会夸他有斗志,毕竟他爹平日里最在乎他的学习了,但今天听完却心不在焉,不由分说的将他拉上了马车,说要去个很重要的地方。 夏侯毅急着回去学习,问他究竟是去哪里。 “进宫。”英国公压低声音,“你可还记得俨哥儿?” “自然记得。”夏侯毅日日在家中都能听父母说俨哥儿的事,还说皇后姑母去世后,俨哥儿便是他们夏侯家的希望,让他必须尊着敬着,好好表现,最好能被选中当俨哥儿的伴读。 夏侯毅最烦旁人逼他做什么了,所以哪怕和俨哥儿没见过几面,听到他爹娘这么说就满是不爽。 “今日我便带你去找他,记着,等会儿一进去,你就往俨哥儿的屋子跑,帮爹看看他究竟是人是鬼!” 英国公眼中满是狠厉。 从前他还能偶尔见见俨哥儿,但这几年,柔嘉将他护的密不透风,别说什么逢年过节了,就算是上次俨哥儿险些失踪,他这个当舅舅的心急如焚,柔嘉也借口俨哥儿受惊都将他拦在了门外。 受惊?他才不信!他甚至在想,莫不是如今的俨哥儿出了什么事,或者已经被人调换了,所以柔嘉才处处提防他? 英国公越想越怀疑,但他又不能明着得罪侄女,只好买通了宫中的内侍,得知今日一早柔嘉就出了宫,他便紧急接上夏侯毅,借口让他陪俨哥儿玩,潜入宫中查明真相! 第91章 第91章 什么是人是鬼? 这一刻, 夏侯毅甚至被他爹的话给吓到了,小脸皱成了包子:“爹你在说什么呀,那是俨哥儿,怎么会是鬼呢?” 他天不怕地不怕, 最怕鬼了! 但转念一想俨哥儿细胳膊细腿的, 就算真的是鬼, 也打不赢他吧? 夏侯毅开始认真估算自己和鬼打架胜算有几成。一旁的英国公见此, 以为他是在琢磨待会儿如何试探,满意的点了点头。 但很快又冷哼一声, 只剩下愤怒。 早在二妹病重时, 他就做好了准备要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好延续恩宠, 后来怕人讨伐他这个当哥哥的不够仁义,只得暂且按捺住。 一直到二妹安葬后,他才寻人往圣上面前递话,他觉得自己已是仁至义尽了, 哪知第二日等来的不是圣上的旨意,而是盛怒的柔嘉, 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若是敢往宫中塞人,就别怪她和三皇子不认他这个舅舅。 一个公主哪怕再受宠也非根基所在,但已经平安出生的皇子却截然不同, 更何况三皇子还是中宫嫡出。 英国公算的清楚这笔账,所以这些年, 哪怕江贵妃那个妖女霍乱后宫,他都只能死死忍耐,将整个家族的希望都押住于俨哥儿一身,若是柔嘉做了什么骗了他……就休怪他翻脸不认人! 既然是打着让表兄弟相聚玩闹的名义, 又是俨哥儿的亲外家,圣上并未拒绝英国公的请求,毕竟在他看来,俨哥儿孤僻,又不亲近新后,也确实需要个新玩伴。 只是年底国事繁忙,他暂不得空过来,这便给了英国公绝好的机会。 来到皇子所,他带着夏侯毅大步往前,俨哥儿的奶娘福嬷嬷想拦,英国公怒声将她反制住:“反了你了,忘记当日你是被谁提拔上来的是吧?毅儿赶紧进去,多陪俨哥儿说说话。” 福嬷嬷整个人都傻了,她万万没想到公主只是出门寻医的当头,英国公竟敢突然带人闯入! 虽然俨哥儿有病,但他到底是个皇子,殿中是不乏人照顾的,她大喊一声,确实能将护卫喊来将英国公赶走,可她根本不敢喊。 英国公是三皇子的亲舅舅,若是知晓真相还有一丝余地,可换成旁人,那便真的是大祸临头了。 看着福嬷嬷一边挣扎,却止不住满脸的心虚,英国公面色骤沉,眼底瞬间盛满压抑不住的暴怒,直接朝着屋内冲去。 “国公爷,您……”福嬷嬷着急忙慌的想要去拦,却听一声尖叫从屋内响起,是俨哥儿! 福嬷嬷哪还顾得其他,顿时吓得面若金纸,往殿内飞奔而去,英国公也紧随其后,可等两人来到屋内,瞧见眼前发生的一切,顿时愣住了—— 是俨哥儿和夏侯毅厮打起来了! 夏侯毅觉得自己倒霉倒霉真倒霉! 读书读的好好的,突然被他爹抓来陪人玩,陪就陪吧,问题是他进来后,俨哥儿根本就不搭理他,一直抱着腿坐在床榻上,他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又想起他爹交给他的任务,夏侯毅抓了抓脸蛋,围着俨哥儿看了一圈,顿时放心了:有影子,说明俨哥儿是人,不是鬼……就说嘛,青天白日哪来的鬼呢,他爹肯定是看话本看入迷了。 夏侯毅松了口气,但也不打算立刻出去,怕他爹觉得他敷衍,而是坐在俨哥儿身边,打开自己的书箱,准备复习功课。 现下时兴的书箱是四四方方且有木格分层的,锁扣按下,前门打开,里面的东西便一览无余。 所以当俨哥儿一抬起头,就清清楚楚的看见最上层放着两个无比明显的纸杯,中间还连接着红色的棉线。 “我的!”俨哥儿气急,猛地将纸杯抢了过来。 夏侯毅没想到自己拿本书的功夫,东西就被抢走了,一把从床榻上蹦了起来,连抢带拽:“什么你的,那分明就是我的东西!”可恶,就算是皇子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是我的!是束哥给的!”俨哥儿紧紧抓住纸杯不让他夺走。 不说束哥儿还好,这一说夏侯毅的火气更大了:“你可真会瞎说,束哥儿凭什么要给你,你又不是他的好朋友,我才是,这是他送给我的!” 因为这个“电话”太好玩了,束哥儿不仅放了一个在围墙的通风洞处,之后还给他们一人送了一个,夏侯毅特别喜欢,一直放在自己的书箱里贴身携带,怎么可能让其他人抢走? 他话音落下,这一刻,俨哥儿脑海中只盘旋着一句话“你又不是他的好朋友”,愤怒和委屈瞬间上涌,他想说自己是束哥儿的好朋友,束哥儿也很喜欢他……可话到嘴边,却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再怎么用力都张不了口。 俨哥儿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渴望说话,但他越急,就越说不出来,最后眼底氲起一泡泪,拳头紧握,整个人如同被弹弓弹出的小石块一样冲了出去,“啊——”的一声,狠狠地将夏侯毅扑倒在了地毯上。 夏侯毅本就讨厌这个皇子表弟,现在见他还敢动手,也不忍了,挥舞着拳头就向他的肩膀砸去。 他是特意学过武的,瘦弱的俨哥儿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俨哥儿吃痛,泪水决堤,却依旧不肯放开,手脚如同八爪鱼一般死死抱着夏侯毅,对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口。 “啊!你这个疯狗!” 一声怒吼,两个孩子打的更加难舍难分。 等到英国公赶到屋内,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瞧俨哥儿,见他打架打的生龙活虎,五官和故去的皇后至少有七分相似,一颗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这才上去将两人分开。 “夏侯毅!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你的亲兄弟!”英国公怒吼道。 “才不是!爹你方才分明说他是……”鬼。 英国公赶紧把这蠢笨不孝子的嘴捂住,看向已经被福嬷嬷护在身后的俨哥儿,露出慈爱的笑容:“俨哥儿没事吧?” 见俨哥儿脸颊都破了,福嬷嬷多想请圣上主持公道啊,可她却只能忍气吞声先将人赶走: “英国公和小郎君本事太大,这宫殿说闯就闯,三皇子说打就打,我们这里庙小,可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还是速速离去,别再扰了殿下的清净!” 现在既然确定了俨哥儿的身份,又知晓他康健完好,英国公哪还敢放肆,听到福嬷嬷这么说,知晓她不会同陛下告状,连忙不停的赔笑,而后带着夏侯毅赶紧离开。 等到柔嘉回到宫中时,俨哥儿已经被上好了药,坐在床榻上,手中紧紧拽着从夏侯毅那里抢来的纸杯。 因为打架,纸杯已经被捏的破旧不堪,俨哥儿却好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品一般,小心翼翼的用手指轻轻的抚平。 从福嬷嬷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柔嘉猛地一拍桌子,双目赤红:“欺人太甚!” 再一看一旁的俨哥儿,滔天怒火中,柔嘉更是充满了庆幸。 她不敢想,若是没有程菀和束哥儿,弟弟便不会同夏侯毅打架,没有这场混乱,英国公定然会因为怀疑而不断试探,只要他开口多问几句,那一切都会露馅…… 今日这事一出,都不用她额外再做些什么,英国公至少五年内不敢再犯。 幸好,幸好! 这一刻,柔嘉只感觉劫后余生,心中满是对程菀和谢束的感激。 她原本就想好好谢谢他们,为此特意将私库里不招摇且值钱的物件都找了出来,原想等风波平息之后就去送给程菀。 可现在,只是送这些死物还不够表达她的谢意,“那日我随五娘进了学校,虽没能参观一二,但我看得出她定然很热爱自己所创办的一切,不如我为她选些学生,送去清北技校上学?” 她知道清北技校现在的学习不是贫民子弟,便是些庶出,资质太差,以至于外头那些学校时常瞧不起五娘,上次甚至还有人跑到父皇面前说酸话。 既如此,她就找一批高门大户最聪慧的嫡子,去给五娘撑腰。 话音刚落,原本在角落一个人安安静静修补纸杯的俨哥儿突然站了起来,跑到书柜前,从里面抽了一本书,又跑到柔嘉面前,往日无法聚焦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坚定:“我要,去上学。” 他要学说话。 他要和束哥一起上学。 俨哥儿已经八岁了,柔嘉自然尝试过教他读书识字,可就像那日束哥儿教他下棋一样,他太容易分心了,坐立不安,有时候脾气上来或者受到惊吓,还会直接把书给撕了。 自那以后,柔嘉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 可是今日,他却主动要求读书。 而且从前的俨哥儿就如同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封闭了自己的心,连旁人叫他都不会搭理,更不会关心周围与他无关的任何事物。 但此时,他留意到了自己说的话。 这一刻,柔嘉连双手都在颤抖,眼含热泪,心中迸发出巨大的希冀。 —— 姚老倌是柴行专门给清北技校送柴和木炭的工人,从前他嫌清北技校离得太远,每次要的柴、炭又太多,跑一趟要耗费不少时间。 后来他才知晓主家有多和善,每次去,灶上煨着的姜汤或是泡面,都会好心给他来上一碗,甚至在听说他小孙女死了娘,明年就要被赌鬼爹卖去烟花巷子后,校长二话不说便让他孙女年后来上学。 姚老倌无比感激,每次都会特意挑那些最好最干的柴炭送来。 下雪过后,他是五天来一次,可今日一进到学校,却发现氛围有些奇怪—— 往常上课时朗朗读书声,但一下课,孩子们便会撒欢似的从教室里跑出来,又是堆雪人,又是打雪仗,背景里还充斥着老师们喊不要把雪塞到同学脖子里的吼声。 可今日,下课铃都响了好久了,却根本没几个孩子出来打闹,都缩在教室里,显得周围非一般的安静,只有呼啸的风声。 这是怎么了?嫌天气冷? “嘘!小声些,现在大家都在准备期末考试,一个个的可认真了,哪还有时间出来玩呀。”膳房和他关系较好的婆子解释道,“瞧,从前日开始每日都有人送鸡过来,都是校长特意嘱咐的,让我们炖鸡汤给孩子们补补身体。” “要不给你也来一勺?” “不不不!”姚老倌一个劲的摆手,他要凑钱从不孝子那里将孙女赎出来,都好几月不见荤腥了,这会儿闻着鸡汤香味不停的咽口水,却依旧不想占学校的便宜。 但婆子已经舀了一勺伸过来,“赶紧的,待会儿凉了。” 姚老倌只好佝偻着肩背连连道谢,双手捧着碗接过,鲜浓的鸡汤下肚,原本快冻僵的身子这才暖和了起来,继续问道:“期末考试是怎么回事?” 小孙女明年就要入学了,他想了解清楚些。 婆子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话落,几个体育老师和护卫已经将木柴卸下来了,从前姚老倌也会跟着一起,但前日里他扭伤了脚,沈北便不让他插手了。 姚老倌洗干净碗,和婆子道谢后,又去找了粟米。 见她正在办公室里专心致志的做着什么,姚老倌便没打扰,只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句:“副校长,今日的柴和炭都送来了,都是挑的最好的,您放心。” 粟米点头:“这段时日要的柴炭更多,劳烦你以后三日来一次吧。” “我知晓了。” 姚老倌走后,粟米继续进行自己的实验。 自从那日夫人宣布进入期末备战状态后,整个学校就如同军队进入了一级警戒,老师们更加用心备课,学生们下课时间都不出来疯玩了。 从前晚上大家都是到了点就睡,昨日夜间沈北他们巡逻时,听见宿舍里有窃窃私语声,提着灯笼进去,看似很正常,但床铺上的被子都被拱的高高的。 沈北原以为是有学生窜寝,这个也不是没发生过,但单人床就这么宽,现在天气又冷,两人睡到一起八成会着凉。 于是他一把走上去将被子掀开,才发现被子里只有一个人,外加一本书。 “这是做什么?” 学生的脸蛋在被子里捂得通红:“我在看书,我想今天将这首诗背下来。” 宿舍里又没蜡烛,哪怕今日外头的月光很亮,加上地面皑皑白雪的反射,勉强能看清楚,但这样看一晚眼睛都废了。 且还不止一个人这么做,一个宿舍十六人,大部分人都在偷偷背书,实在不想背的,便让上铺的兄弟背书声音大一点,好歹能听一耳朵,聊胜于无嘛。 “赶紧睡觉,明日早起再背也来得及!”沈北哭笑不得,叮嘱完又怕他走后,孩子们故技重施,索性将书全都收了。 来到走廊上,便瞧见其他护卫也满手是书的从隔壁宿舍走出来,甚至沈东手里还拿着一个饭勺。 “有人在宿舍偷吃东西了?”沈北好奇道。 沈东:“不是,这是闫辉从食堂偷拿出来的,说宿舍太暗了,要凿壁偷光。” 众护卫:…… 程菀第二日来到学校,见自己办公桌上全是书,阿陶说这些都是没收上来的,她还以为是什么违规不良书籍,凑近一看,发现原来是千字文,再一听孩子们的好学事迹,她又好笑又欣慰。 上辈子大家偷偷在宿舍搞学习,好歹要等到初中,这怎么一年级的期末考试就卷起来了? 程校长赶紧紧急开了个健康宣传大会,叮嘱大家比起学习,睡眠和眼睛才是最重要的,又趁此机会推广眼保健操,每天上下午课间都要做两次。 宿舍看书被明令禁止,但大家还有其他招数—— 有比较科学的:将课文或者算术题抄写在纸上,随身携带。 以至于不管是从宿舍到教室的这段路,还是在热闹的膳堂窗口前排队,甚至在上厕所时,都能随时瞧见孩子们拿起小笔记复习的身影。 有时还能听见厕所里传来一声惊呼:“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冈冈……啊!” 立马有同学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你的书掉坑里了吗?” 里面的学生无语凝噎:“才不是,是我方才卡住了,想把这一首背完再起来,结果现在屁股冻麻了!快来拉我一把!” 也有迷信的: 这天下课,闫辉从外头跑来,怀里还神神秘秘的抱着什么,众人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尊菩萨像。 “你怎么把这个东西拿来了?”正复习到满头包的魏志远傻眼了,四班的全体学生也傻眼了。 闫辉拍着小胸脯道:“不懂了吧,这可是文昌帝君!主学业、考试和开窍。我特意让小厮去庙里求来的,咱们都拜一拜,菩萨就会保佑咱们变聪明,这次一定能勇夺第一!” “哦~”这话一出,众孩童恍然大悟。 “听说要放在东南方才有用,我先来!”闫辉摆好菩萨雕像,也不怕冷也不怕痛,无比虔诚的对着文昌帝君噗通一声跪下,口中念念有词的许愿。 他说完了轮到魏志远,魏志远一跪下,就来了句“阿弥陀佛。” 顾书云忙道:“你说错了,阿弥陀佛是和尚说的,这是文昌帝君呀。”顾书云的嫡母就很信这个,对此她也知晓的更多一些。 魏志远一愣,摆摆手:“没事,不管拜哪边的菩萨,只要有用就行。” 听到他这么说,闫辉为了更保险,第二日又让小厮从和尚庙里求了个文殊菩萨过来,又带着全班同学拜了一轮,拜完东边拜西边,祈祷两位神仙同时发力。 还有真正喜爱考试的: 其实不仅四班同学之间相差悬殊,一二三班也同样如此,这种差距不只是因为家境,而多源自学生们彼此的性格。 有些学生天生外向,有些又比较内敛,他们心中同样无比渴望友情,却因为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有时候只能坐在座位上,笑着看同学们玩闹; 或者在其他同学勾肩搭背去上厕所时,自己则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齐景便是如此,虽说经过之前在庄子上那晚,束哥儿带着他和大家一起玩游戏后,他没那么害怕了,但还是不知道该怎样主动开口融入那些小圈层。 好在现在要准备期末考试了,同学们再也不出去玩了,都和他一样坐在教室里安静看书,这一刻,他突然感觉自己没那么孤单了。 考试真好,他好喜欢考试。 齐景悄悄的露出了笑容。 就在这时,一道张扬的声音响起:“齐景,这道算术题你会吗?我怎么总是算错呢。” 齐景点点头。 魏志远一屁股坐过来,占据了他半边座位,哀嚎一声:“那你快教教我,我头发都要掉一地了!” 齐景半点不生气,还往旁边挪了挪,让他坐的更舒服点,才开始细声细气的讲题。 现在教四个班算术的老师,主要是刘义,他忙不过来时,程菀也会帮忙,可随着考试临近,跑去办公室问问题的学生越来越多,被挤的水泄不通,见齐景给魏志远讲题这么耐心,渐渐地,越来越多同学来找他帮忙。 为了节省更多时间,大家开始邀请他一起去厕所,在路上便能解决一道算术题呢; 去膳堂见排队的人太多,齐景又这么瘦弱,便直接让他去座位上等着,让最高最壮的同学帮忙打饭,然后大家再坐在一起吃,一边吃还能一边背课文,一人一句轮流来。 这一刻,不再有独来独往,不再有亲疏团体之分,所有同学真正的拧成了一股绳,竭尽全力想要让母校在这次联考中大放荣光! 孩子们如此努力,学校自然不能拖后腿。 因此现在不仅是食堂伙食改善了,就连柴炭这些都比往日要多,争取让孩子们吃得饱,穿得暖,才能专心致志的学习。 但粟米身为副校长,又不希望学校的开支太大,这几日都在研究如何让取暖的炭盆可以烧得更慢,方才姚老倌过来时,她正是在琢磨这个。 思来想去,突然忆起她昔日瞧见后厨的人捏煤球时,会往里面加些泥沙,说这样更耐烧。粟米便试着画了个图,打算在普通的火盆中加个夹层,在其中装填上泥沙,或许能起到相应的作用。 一落笔,程菀正好走了进来,粟米忙过去同夫人分享自己的想法。 程菀点点头:“可以一试。” 她其实并不懂这些,但粟米身为副校长,日后定然是要委以重任的,程菀希望她能更加果决一些,只要不会造成巨大的损失,都可以大胆尝试。 听到她的鼓励,粟米这才放心笑了,见夫人刚来就又要走,疑惑道:“您是要去牙行吗?” “对,正好要经过铁匠铺,你与我一同过去吧。” 程菀要去牙行挑一些小丫鬟。 现在孩子们都在竭尽全力为考试做准备,手头上的活计暂时就顾不上来了。 好在之前通过范世明东家做寿的宣传,一众富户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真正的口舌之欲,纷纷过来订购,暖棚里的冬菜只用了三日便销售一空。 新一批的已经种下去了,等到再长熟,至少要一个半月,届时考试早已结束,那便不需要另外请人。 甜点铺子上有专门的厨娘,也不需要,现在就是泡面和干脆面,肯定会在百姓们准备年货时再迎来一波高峰。 恰好,先前和铁牛、翠翠他们同一批,被其他人收养的难民孩童,有许多已经被主家放回去了,程菀托顾芳娘帮忙询问过,愿意过来帮忙的,总共有三十多人,更多的孩子还是想回去和爹娘团聚。 程菀也不强求,又联系了幼慈院那边,将年纪较大,一直找不到人收养的孤儿接手了一批; 接下来再去牙行选些年纪尚小,便被爹娘卖了为奴为婢的孩子。 这些人都将送去码头工厂学习做泡面,弥补学生们的空缺。 等到过完年,附近镇上的零食工厂和技校分校开业了,就将他们送过去,和本校的学生们一样,采取半工半读的形式。 程菀教过的学生多,孩子们品性如何,瞧几眼,多问几句话就知晓的差不多了。 国公府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客户,牙行的婆子得知世子夫人亲自过来,以为她是要给府上选婢女,便将最伶俐的那一批送了过来。 但程菀挑了一轮,最后却只留下了五个小姑娘,便让她去叫其他人。 婆子都惊呆了:“夫人,那些便是咱们这最好的了,后头的可没这般机灵。” 程菀:“你只管叫人吧。” 这些人最终还是要去上学的,她不需要多机灵的,除了品性以外,最重要的便是有不怕吃苦,渴求学习的心。 方才那些确实很好,但也是因为好,许多都抱着入大户人家,攀上主子后成为人上人的心态。 人各有志,这种追求无可指摘,但她们很可能忍受不了读书以及流水线上的辛劳,与其如此,不如将机会留给真正需要学习机会的孩童。 最后,程菀挑了三十名小娘子,让牙行直接送到码头去。 她顺路去了一趟甜品铺,视察一下最近的营业情况,再询问程若情况如何后,便又回到了学校。 其实不仅学生老师忙,程菀也很忙,期末考试便意味着一个学期的结束,要对之前所学知识进行梳理和回顾,效率最高的办法,自然是用结构框架法,像树干一样,带着学生们将所有的内容串联起来。 老师们没学过,程菀便要一个个教,再由他们去教学生。 正忙碌着,见门口有道影子正在徘徊,程菀放下笔:“谁?” 她以为是学生过来问问题的,小脑袋探出来,却是满脸沮丧的魏志远:“老师,是我。” “怎么了?是有问题要问我?”程菀招招手,先让他进来。 “嗯。”魏志远点点头,又摇头,“但不是书上的问题,是这里的。”他戳了戳自己的心窝。 魏志远虽然现在改变了许多,可他一直认为自己还是个不受老师待见的差生,因此平时有什么,都会找束哥儿聊天。 束哥儿很有耐心,又聪明,每次和他说完,魏志远都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可是这次,他觉得束哥儿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了。 “老师,我觉得我好笨,怎么都学不进去,要不我请假回家吧,不然我留下来考试,只会拖大家的后腿。” 魏志远十分沮丧,这些日子他书也背了,算术题也做了,还跟着大家一起拜菩萨,别说什么文殊菩萨和文曲帝君,他连阎王爷都求过了,可还是没用,他脑子里就跟糊了浆糊一样,转都转不动。 这样去考试,平均分都要被他拖下一大截了。 程菀听魏志远父亲说过,他这个儿子,从前满脑子只有吃什么玩什么,但现在却为了学习而难过。 “当然不行,我们可是一个整体,不光你、我,甚至暖棚里的每一只小鸡,都是这学校的一份子,缺一不可。况且我之前便说过,你学不会,不是因为笨,只是没找到你所擅长的,所以才需要考试来检验你究竟适合哪个方面。若是只注重分数,而忘记了考试的作用,便是舍本逐末了。” 程菀摸了摸小孩冰凉的小手,将一杯花茶放在他面前。 “啪!” 一声惊响,将坐下原本在昏昏欲睡的孩子全都惊醒了,一睁开眼,便对上方先生那张面色铁青,犹如修罗的脸。 “老夫早就说过了,这次联考定要夺魁!不仅榜首要是我们,至少前二十名,都必须是我太学启修班的人。可看看你们这没有斗志的模样,还怎么争夺第一?怕是最后成绩出来,直接将倒数都包全了,真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 “王溪山,尤其是你,你若是实在困,就给我站到外头去读!” 王溪山连忙告罪,想解释说自己是昨日腹痛,一夜未睡,可方先生根本不想听,直接将他赶去了廊下,冷风呼啸,王溪山浑身冰冷,好不容易熬到下学了,一上马车,就对上自家父亲关切的神情。 “今日学习如何,可有听先生的话,你们太学何时考试?”王修文连连问道。 王溪山一一诚实作答,可轮到最后的问题,他却咬着口中软肉,最终隐瞒了下来:“不知,先生还未通知。” 他不是故意欺瞒父亲,旁的同窗都羡慕他,说只有他日日有父亲亲自接送,哪怕现在要留到学校住宿,父亲也会特意为他送膳,而其他人都只有家中下人。 可王溪山每次进入马车里,都会觉得沉闷的透不过气来,他知道父亲关心他的学习,自从他启蒙后,更是向所有人炫耀说他是天资聪颖的神童。 昔日王溪山也觉得自己不差,但在来到京城,尤其是进了太学后,他才知道自己根本谈不上天资聪颖,比他聪慧的大有人在,他必须付出旁人双倍甚至三倍的努力,才能勉强维持在前十的位置。 这一切他都不敢让父亲知晓,他害怕面对父亲失落的眼神,好在父亲忙碌,挤出时间来送饭已是不易,根本没空去找老师交谈。 所以只要他不说出考试的事,父亲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依旧会为他感到骄傲。 王溪山是这么想的,拼着撒谎都要将此事瞒下来,可他没想到,很快,他的谎言就被戳穿了。 ——圣上也知道了这次联考,并打算亲自担任考官。 期末联考联动了大半个京城,本就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圣上一开口,更是人尽皆知了。 山长立即将此置于首位,直接请来了所有学生家长,向他们叮嘱这次考试的重要性,让大家务必配合。 离开教室,王修文有些不满道:“既有联考,为何之前我问你都矢口否认?” 王溪山脸色都白了,连忙低头认错:“我,我是太紧张了,怕考不好您会责怪我,原想等我复习的更好些再告知您的,爹,对不起。” 看在马上要进行这么重要考试的份上,王修文没有责怪他,而是笑道:“怎么可能考不好,你忘记你有多聪慧了,谁能比得上你?要我说,比起你五姨丈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说着,又压低声音:“听闻你五姨学校也要参加此次考核,你定要取得第一,将她的学校狠狠踩在脚底,明白了吗?” 第92章 第92章 王溪山眉头紧蹙, 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的话。 自打父亲升任新职,举家搬至京城以来,父亲便对全家人再三叮嘱,说他们在京城尚无根基, 王家本家又远在千里之外,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外祖家, 尤其是嫁入国公府的五姨, 定要多亲近些。 有好几次,王溪山偶然撞见父母发生口角, 都是父亲在责怪母亲对五姨不够热情, 母亲说她在闺中便同五姨关系一般,现如今哪来的脸面上赶着求五姨办事? 父亲便十分生气, 大声呵斥母亲是同外祖父一般假清高,为了自己的颜面,就不管丈夫和儿子的前途。 子不言父之过,但王溪山依旧不希望母亲为了他去讨好其他人, 便在一日私下找到父亲,说他一定会好好做学问, 考取功名,哪怕不依靠他人也能光耀王家门楣。 父亲当即大笑几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痴人说梦般, 却没有多说其他,直到几日后, 在外头喝的醉醺醺的父亲激动的告知他,说为他争取来了太学启修班的考试资格。 王溪山想起自己的承诺,便彻夜苦读,废寝忘食, 直至最终真的考上了启修班。自那以后,父亲再没有提起过五姨,他以为是自己的勤奋苦读令父亲回心转意了,不想此时却听见父亲说出了这种话。 见儿子满脸错愕,王修文将他带到马车里,认真道: “父亲今日便教你一个道理,现在程家五娘已经得罪了太学大部分师长,这时你若是能将她连带着整个清北技校都踩在脚下,先生们便会对你刮目相看。 咱们王家在京城无所依靠,可他们不同,手里握着大把人脉,只要先生们对你寄予厚望,自然会把你带到那个圈子里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比起真正的好处,那点稀薄的血缘根本算不上什么。” 王修文不是没尝试过讨好程菀夫妻,甚至还亲自登门向谢钰之介绍自己天资聪颖的儿子,便是希望能让王溪山进国公府,陪着束哥儿一起读书。 可不管是谢钰之还是程菀,都对他疏离淡漠,后来程菀又开始办学,虽说赢得了圣上夸赞,但也得罪了大部分的读书人。 这种不安于室的女人,他就不信谢钰之能容得下,即便现在没休妻,估计也只是怕引起圣上不满罢了,早已私下冷落,日后说不准还会休妻。 既如此,再以程菀姐丈的身份去接近国公府,估计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加上他现在的顶头上司是英国公一派的,想要换个人投靠,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以至于他不仅通知妻子程莹减少与程菀见面的机会,更是让王溪山在这次考试中打败其他学校,大放异彩。 面对父亲希冀的目光,王溪山心头狂跳,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我会尽力的,父亲。” —— 圣上派礼部于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夜前一天组织联考,并将亲自监考的事一传出,引起震惊的又何止只有太学,五大书院连同各大小私塾,全都将重视等级调至巅峰。 其中自然也包括联考的发起者,清北技校。 其他学校学校可以卷生卷死,但自从知晓孩子们夜间偷偷躲在被子里背书后,程菀就严令禁止了过激行为,在她看来,整个学校的氛围和努力程度已经足够了,不能为了一场考试将孩子们逼出心理阴影来。 就像她对魏志远说的,名列前茅固然是好,但最重要的还是通过考试来确定大家的优势所在,为明年的分科提供依据。 所以不仅嘱咐学生们吃好睡好,还特意开了教师大会,让大家不能挤压学生的休息时间。 之前不能挤压倒没什么,可现在是圣上钦点啊!若是能培养出榜上有名的学生,哪怕只有一个,也能证明他们这些老师不是吃干饭的! 不仅孩子们渴望为校争光,清北技校的老师们更是如此,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是草台班子,旁的学校,哪怕只是小小一个私塾,里头的老师那都是什么进士举人,最差的也至少是个贡生,可他们呢? 账房、婢女、寄人篱下的孤女……这要是传出去,其他学校可不更得笑掉大牙! 所以大家的迫切并不比学生们少,下定决心要在这次做出点成绩来,才好对得起夫人的提携。 虽说夫人叮嘱了不能占据学生的休息时间,那他们可以想点其他方法,比如—— 寒风呼啸中,脚边是暖融融的火盆,沈北坐在办公室里舒坦的吃着炒果,这是夫人特意给全体教师的福利,说他们也辛苦了,吃点零嘴好提神。 其实沈北一点都不辛苦,他一个体育老师,除了跑操、眼保健操要日日监督,隔两天给孩子们上一节体育课,晚上再往寝室巡逻两圈外,其他时候简直悠闲的翘脚。 这种日子可太爽了,沈北第无数次感叹幸好自己从国公府离开跟了夫人! 心中激动着,一不小心被炒果呛到了,沈北轻咳两声,赶紧捂住嘴,他知道其他老师可不像他这般清闲,他们要准备考试,忙的眼下满是青黑。 他怕打扰到大家,刚准备出去咳,下一刻,突然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出现在他面前,端着茶的,是眉头紧皱、满脸无比关切的刘义,还动作轻柔的帮他拍背。 “谢谢刘老师。”沈北感动不已,没想到刘老师这般忙了,还愿抽出时间来照顾自己,他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的茶水,“我没事了,刘老师你快去忙吧。” 哪知刘义脚都没动,而是继续关心道:“沈老师,你咳的这么厉害,该不会是着了风寒吧?” 沈北:?有吗?他不是只咳了两声吗?而且他那是吃炒果呛到了,跟风寒无关。 刚想否认,刘义直接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而后大惊:“哎呀!还真有些烫,要不你还是快去检查一下吧,这若是得了风寒自己身体不爽利事小,就怕传染给学生们啊,他们可马上就要考试了!” 他这么一说,原本还不当回事的沈北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痛,头也有些昏沉,难道真是风寒的征兆? “那我待会儿上完课后就去看……” “还上什么课呀,你赶紧现在就去医馆瞧瞧,别真传染给孩子们了,你的课也别担心,我去帮你上!”说着,刘义连蓑衣都帮他拿好了,“别着急,你慢慢走,下雪了就等雪停再回来。” 沈北感动的心口火热,刘老师都这么忙了,还愿意帮他上课,只为了让他去看病……他无以为报,只能一个劲的道谢。 哪知行到半路,正好看见了焦老师,也就是给孩子们上医学课的年轻大夫,从前大家都是去医馆,现在天气太冷,怕孩子们着凉,加上这段时间的教学,令焦老师也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成就感,便主动过来给学生们上课。 瞧见沈北了,问他这么冷的天去干嘛,得知他担心自己得风寒传染给学生,焦老师道:“那你上来,我给你瞧瞧。” 沈北跨上马车,焦老师细细检查后:“没得风寒。” “可是我嗓子痛。” “那是你吃炒果太多上火了。” “我头也有些晕。” “那是你离火盆太近了。校长不是吩咐过要保持距离吗?” 沈北这才放了心,连忙和焦老师一起回到学校,原本想赶回去上课的,可他刚来到三班门口,就见刘义已经在里面开始讲题了。 沈北不好打扰,便在办公室等着,下课铃一响,刘义刚回到办公室,他就走了上去,声音里满是单纯的爽朗:“刘老师,方才焦老师替我把过脉了,说我好得很,今日麻烦你了,不然明天的算术课我来帮你上吧?” “不用不用!”刘义吓得连连摆手,生怕沈北追着他要补偿,赶紧脚底抹油的跑了。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哪知第三日轮到一班要上体育课时,阿陶突然来了,对着沈北笑了笑:“沈老师,听说你们昨晚巡逻到晚上十一点,实在太过辛劳,不若你好好休息吧,我替你去上课?” 沈北:……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再一看正好走进来,目光夹带着明显心虚的刘义,沈北恍然大悟,他就说前日刘义怎么热心到不正常,原来是想抢课! 见沈北目光陡然犀利,阿陶索性开门见山: “沈老师,你也知道夫人对我有知遇之恩,若是不拿出点成果来,如何对得起夫人的提携?听闻太学连夜间都强制令学子读书,我也只能出此下策,正好体育不用考试。 你放心,等明年开学了,我一定将课程都还给你。” 沈北:…… 于是五分钟后,正准备去后院集合的一班学生们,突然看见语文老师夹着课本走了进来,原以为老师看错课表了,还好心提醒道:“老师,这节课是体育课。” 语文老师却微微一笑:“我知道,只是体育老师患了风寒还未好,这节课改成语文课了,大家把田字本都拿出来吧。” 如愿以偿的多上了一节课,正谋算着如何将另一节体育课拿到手,刚一走出教室,阿陶就碰上了早已等到角落的刘义,她眯了眯眼。 两人一东一西,眼神于半空中交锋,杀气布满整个走廊,眨眼间,更是樯橹灰飞烟灭! 昔日关系融洽的两位同事为何走到了这一步,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丧失? 但真相只是对体育课的虎视眈眈。 最后还是刘义败下阵来:“这样吧,咱们一人占一节,公平公正。” “行,成交。”阿陶爽快点头,“但不可声张,绝对不能让魏老师等人知晓。” 两人迅速达成了体育课的归属问题,在这过程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想起还在办公室“风寒病重”的沈北。 不过很快,阿陶和刘义的如意算盘破裂了,因为下午程菀回来了,并且带来了有关考试的两条规定。 “第一,考试地点安排在太学内; 第二,考试科目为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但因为圣上国事缠身,无法一一考核,其中‘射御’归为一科,每个学子可以选择三科参与,届时按照单科分数和总分进行排名。” 程菀不知道圣上为何心血来潮突然要担任联考的考官,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尽全力做到最好。 一开始和众私塾商议的是:考背诵、书法和算术,现在圣上突然规定要从君子六艺中选,确实令所有人措手不及了起来,见老师学生们全都目瞪口呆,程菀笑道: “大家不必担忧,礼、乐这些咱们确实有些欠缺,除了已经在家中学过的学生,其他人放弃便好;书、数就按原计划进行,全天下的蒙学内容都差不多,应该不会有改变;至于射、御,其实不仅我们,包括太学在内也大部分学子还没接触过,想来定有相应的调整。” 有了皇帝的参与,这次联考已然变得十分正式,除了考核科目,内容、重点一概不知,就连出题,到时候都会请三位当朝文官出面,颇有些小科举的意思了。 但参加的考生全是九岁及其以下的,这么小的孩子,除了夏侯毅那种武学世家以外,哪怕是贵族子弟,也顶多是骑上小马驹围着马场散步,真要跑马那是绝不可能的,更别说私塾那些平民子弟了。 程菀觉得届时很可能是让孩子们当场发挥,但也要有一定的体能基础才行。 好在清北技校不止有体育课,课间孩子们还一直坚持跑操、干农活,哪怕只是在平地上逮兔子,也会比一般孩童要跑得快些。 这便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前瞻性啊! “其他计划保持原样不变,从今日起,放学后加两节体育课,四位沈老师,你们要多费心了。” 放学后加体育课,既不用担心会坏了眼睛,孩子们读了一日书,多运动也是有好处的。 况且大家从前还种地干活呢,这些体力消耗并不会过度。 除了沈北外,其他三位沈东南西老师平常不需要上课,基本是负责跑操和巡逻,或者帮膳房卸货之类的,但现在既然要开始操|练,肯定要四人一同出马了。 被委以重任的沈北挺身而出,激动的直握拳,太好了,他终于不用生病了! 和沈北同样激动的还有一人—— 程菀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圣上英明!!” 这道呐喊自然来源于快要被复习折磨疯了的魏志远。 哪怕那日程老师安慰了他许多,他再没有临阵脱逃的想法了。 可每次看到其他同学都能对老师的问题对答如流,甚至从前和他不分上下的闫辉,都跟突然开了智一般,不用掰手指便算出加减法,他就满是无力和心酸。 现在好了,除了语文和算术,体育也能考,他背不出来书,算不出来题,难道还打不赢架吗!到时候他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一定能发挥自己的光和热,死死捍卫母校的荣耀! 魏志远感觉自己得到了新生! 等到终于冷静下来,就发现所有人在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盯着他,已经找回昔日张扬的魏志远才不怕被人看,冲着程老师笑了笑,等到会议一解散,就快速来到束哥儿身边,拍着胸脯道: “束哥儿你别怕,到时候比射御,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说完却见束哥儿心事重重的样子,忙问他怎么了。 束哥儿摇摇头:“没事,我就是想叔父了。” 虽然现在的体育老师也很好,但他觉得在这方面最厉害,教的最好的还是叔父,只可惜叔父离开了,唉!要是叔父在该多好啊! 魏志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道:“要不你给你叔父写封信,问问他是否愿意回来呢?” 束哥儿恍然大悟:“对呀,我还能写信呢。” 傍晚,谢钰之照旧来接夫人孩子放学,刚一下马车,就看到束哥儿一边大喊父亲,一边蹬蹬蹬朝这边跑来,开口便是:“父亲,你有叔父的地址吗?我想给他写信。” 原本还因为看见儿子而满脸笑意的谢世子脑中顿时声音发紧:“束儿怎么突然要给他写信了?” 束哥儿便将体育考试的事说了一遍,自从“叔父”消失后,谢钰之自然接手了教束哥儿习武的重担。 但程菀提醒过他,孩子太过聪慧,一定要谨慎行事,因此他只能将进度放慢再放慢,各种伪装,以免被束哥儿看出来。 哪知这却被儿子误以为他不如那个一直蒙着脸都不敢见光的“叔父”,甚至现在宁愿给远在他乡的“叔父”写信,都放着他这个爹不搭理。 面对束哥儿期待的目光,谢钰之沉默一瞬,只道:“等回府后我去询问管事。” “多谢父亲。”束哥儿甜甜的笑了。 程菀方才将笔记本落在办公室了,回去取,再上车后,马车才开动起来。 谢钰之:“听闻这次要考射御?” 程菀今日一直在琢磨这个,虽然圣上什么都没说,但她还是想试着押题,万一押中了呢。 可她到底没接触过这些,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下手,闻言颇为苦恼的点了点头:“嗯,就是不知会如何考。” 谢钰之:“既然有圣上参与,出题者定会根据圣上的喜好来,上次猎场束儿他们赢下比试,便是靠着几人间的协谋共事,还得到了圣上的夸赞,所以我猜测,这次应当也会与此相关。” 他的嗓音低沉又平和,还有理有据,天然带着一种运筹帷幄之感。 程菀越听,眼眸便越亮,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不停点头,好家伙,这便是学霸带着押题的安全感吗! “郎君你分析的太对了,他们还这么小,除了合作共谋,还能有什么可考的?”兴奋之余,她连忙发出邀请:“郎君你近日可否每日抽出两刻钟来,指点一下大家?” 到了年底,枢密院的事肯定更多,程菀问完才反应过来这一点,原以为谢钰之肯定会拒绝,哪知他却遗憾道:“不忙,只是束儿似乎有了其他人选……” 这个时候还有谁比你更重要?! 程菀连忙看向束哥儿:“束儿想让谁来?我觉得你父亲分析的十分有道理,况且他通晓古今,熟读军书,又上过战场,若是能来指点一二,咱们赢的可能性就要高上许多了。” 束哥儿听完,赶紧抓住父亲的手,恳切道:“父亲,其他人都比不上你,你一定要来帮帮我们,好吗?” 谢钰之满意一笑,自然是欣然应允:“好。” 经状元郎一番指点,原本还云里雾里的体育课也终于有了备考方向。 从这一日开始,清北技校所有师生过上了白天文化课,傍晚体育训练,夜间倒头就睡,三餐除了鸡汤以外,还多了鸡蛋补充蛋白质的充实生活。 —— 有时,越是奔忙不休,时光却越是一晃而过。眨眼间,便来到了腊月二十二这天傍晚放学。 明天就要真正奔赴考场了,从前日起,程菀和束哥儿便没再回国公府,而是和所有师生聚在校园里一同吃住,甚至这两天晚上,她还会跟着护卫们一同查寝,自然也知道了学生们有多紧张: 说梦话的、磨牙的、甚至还有梦游,将下铺同学的头发当地里的韭菜扯个不停的……程菀真是又好笑又忍不住心疼。 等到全体学生都来到了膳堂,打好饭,坐在了桌边,她照例敲了敲手中的餐盘,众孩童迅速安静下来,认真看向最前面的校长。 “孩子们,明日便要考试了,该说的,该叮嘱的,我和诸位老师已经说过许多遍了,现在再重复只会耽误大家的休息时间。 我只强调一点,大家这段时间已经表现很棒了,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你们都是清北技校的骄傲!” “再看那处。” 程菀手一指,孩子们就像田间盛开的向日葵一般整齐的扭过头,只见两位膀大腰粗的男子,靛蓝色外衣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商”,很快有见多识广的同学认出那应该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商家酒楼的厨子。 而在他们身边,是整整齐齐五辆驴车,上面满是各种食材。 程菀笑道:“本想今日犒赏大家,但考前骤然更换饮食,恐致身体不适,反而耽误了考试。所以改成明日,厨下食材与庖厨皆已备妥,届时,只待各位小勇士凯旋,同享盛宴!” “好!”也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接着,所有孩童、老师、厨房婆子,连带着刚来不久的商家厨子也跟着鼓掌,整个膳房掌声雷动,连一墙之隔的太学学子都被惊动了。 “这是在做什么,这般热闹?没记错的话,明日便是联考了吧,他们不学习的吗?”联考已经整个京城人尽皆知,太学普通学子自然更加关注。 “就是,方才我经过启修班,里头还在大声读书,听方先生说,今日至少要读到亥时中才许离开,哪像他们这样闲散,现在还顾着玩乐。” “就算不玩乐,一个小小技校也盛不过咱们啊,听说莫先生等诸位师长可是打定主意了,只要这次清北技校不在前十,便会当场上奏陛下,让他们从校舍搬离。” “不要啊!他们走了,我以后去哪买干脆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明日我一定要早些起来前去观考,一群小孩弄得如此隆重,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第一个开口的学子大笑,抬脚将路边的积雪踢得四处飞溅,雪花扬起,在空中打了个旋,飘过太学和清北的院墙,落在雪地里,最后被一只小手狠狠拽在掌心。 “闫辉,都这时了你还玩雪。”魏志远揉着眼睛抱怨。 “什么玩雪,我是太困了,冻一冻好清醒。”闫辉打了个激灵,确实清醒了不少,想起自己方才忘记的,忙叮嘱道:“你们带三支笔了吗?三生万物,可千万别忘了!” “放心,记着呢。” 此时刚好六点,冬日天亮的晚,只有满地积雪映照着微光,将屋舍院落勾勒的格外清寒。 但已经在雪中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可半点不冷,不管是昨夜有没有睡好,此时心底都一片火热,因为很快,他们便要奔赴战场了! “快站好,要清点人数了!”班长一喊,孩子们连忙从矮到高排列整齐。 确定人数无误后,束哥儿和两位体育老师从膳房抬着木桶走近,每人分发了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今日除送考老师和考生以外,其他人皆不能同行,阿陶他们倒想过来再叮嘱些注意事项,程菀怕大家紧张,索性通通拒绝了,就连沈北等体育老师也是发完汤婆子便离开了。 程菀只问了一句:“木牌和文具都带上了吗?” 学生们震声:“带上了!” “好,出发吧。”看着站姿笔挺,斗志昂扬的小战士们,程菀不由会心一笑。 而后一声令下,自己走在了最前头,穿着厚厚棉衣的孩子们立即整齐的跟上。 今日的文诚路,早已没了不能喧哗的规矩。 从寅时中起,便有马车不断地经过,京城太大,考试地点在太学,除了太学本校和清北技校的学生以外,其他人免不了有地理位置上的麻烦。 有些离得比较远的学子们,怕耽误时间,鸡一叫,就闭着眼睛从家中出发,早早跟着先生赶了过来。 而那些离得更远的,则是好几日前便开始订皇城周边的客栈,哪怕被那些黑心商家狠狠坑了一笔也没法子,至少能让孩子们多睡会儿。 可不管睡多还是少,哪怕彻夜未眠,这会儿都没有一个孩子敢打瞌睡,全都如同小鸡抱团一样,捧着汤婆子缩在一起,在昏暗的天色中,借着灯笼和雪光开始温书。 都不用先生提醒,孩子们一个比一个认真。 其实他们知道,或许人太多,圣上根本注意不到自己,又或许圣上只是短暂露面,瞬间就会离开。 但只要想到有可能会被一国之君赏识,哪怕只是比头发丝还要渺小的奢望,大家也不愿意放弃,毕竟若是科考不顺,这次便是他们唯一得见天颜,逆天改命的机会。现在多背一句课文,就能多一份希望。 正专心致志背着书,突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传来,大人和孩童全都循声望去。 只见迎面而来的车队,排列的如同尺量过般齐整,乌木车厢低调奢华,良驹毛色统一,尽显端方规整之气,将之前乘坐普通马车的私塾师生们,比照进了泥里。 等里头的人掀开车帘下来,那更是不得了,月白襕衫,素雅端正,正是赫赫有名,最近几届进士最多的宋阳书院! 为首的师长瞧了一眼周围的师生,就好像看泥一般,丝毫没有将这些小私塾放在眼中,直接跨下马车,带着一众学子站在了太学门口最中央的位置。 他们才刚站定,很快,又一阵动静传来。 这次依旧是规整威风的马车队,只是车厢皆为鎏金雕饰,连骏马都披挂华丽,雪光中一片金色,直接将宋阳书院先前的派头给压了下去。 宋阳书院的师长冷哼一声:“真是哗众取宠。” 他看不顺眼,但那些普通学子这一刻可是大开眼界,有懂行的人立即惊呼道:“是怀安书院!听闻此书院世家众多,论才气,京城五大书院难分高下,但论财气,他们绝对是第一。” 原本还有人不信,等到怀安书院的学子们下了马车,大家眼中的羡慕嫉妒简直藏不住了,他们赁普通车马行的最普通马车,都是十多个人一辆,生怕多花钱,可怀安书院这么气派的车架,竟然众学子一人一辆! 总共来了六十人,便是六十辆车,密密麻麻的排列在宽敞的文诚路上,金光闪闪,无比夺目,一直到炫耀够了,怀安书院的人才从马车上下来。 接着,又是云章、天衡等书院入场,哪怕车架不如怀安书院那般张扬,却依旧代表了民间第一梯队名校的庄重与非同寻常的底蕴。 五大书院前后来齐,若不是彼此的师长从站定开始,就斗鸡式的看向对方,大家都要以为他们这是约好了的。 原本安静的太学门口,顿时变得热闹起来,五大书院的学子们齐整站定,尽显从容雅正,而师长间看似随和闲谈,实则唇枪舌剑,犹如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剩下小私塾的师生们则是不断讨论着哪家书院最好,既是羡慕,也在琢磨着从私塾毕业后哪所书院更适合自己。 虽说考上的可能性并不高,但万一呢?只要能进这般气派的书院,那真是人生无憾了! 当然,也有那些昨晚没睡好的学子,开始幻想自己今日表现非凡,一战成名,以至于五大书院全都争着抢他,甚至当场撸起袖子开打。 做梦的、比试的、炫耀的、羡慕的……总之整个文诚路变得无比吵闹热烈。 直到人群中不知是谁来了一句:“咦,清北技校怎么好像还没来?” 霎时间,全场猛地归于一片寂静。 第93章 第93章 为何沉默, 自是因为感观太过复杂。 先前来过清北技校得程菀指点,且因为联考能够得见天颜的先生们,自然对清北技校感激拥护; 剩下一大半自身保守的,本就对清北技校这种标新立异的存在不满, 在打听到他们还得罪了太学后, 直接演变成了深恶痛绝, 好像他们越憎恶清北技校, 就越能向太学表忠心,来年便会多录取些他们的学生似的; 至于五大书院, 那更是恨的牙痒痒! 他们又不蠢, 早就反应过来了当时那所谓的按排名参观,就是挑拨离间, 好引出联考一事,让他们争个你死我活,便没功夫去讨伐清北技校。 那小小技校狡猾的女山长,便能趁此机会韬光养晦, 后面更是利用家世之便,让国公府小郎君在圣上面前脱颖而出, 甚至还将这么好的校舍赏赐下去。 有了圣上的支持,现在的清北技校早已不是昔日开在市井陋巷,孤立无援, 只靠他们几篇策论就很可能翻不了身的微末之流,如今不仅学生变多, 有了同盟之士,甚至还能公开和太学叫板! 每每想到此处,众人便气的捶胸顿足! 可是再气,他们也不得不承认, 哪怕那狡猾的女山长故技重施,他们还是会上当,毕竟清北技校再怎么不顺眼,说到底也是不成气候,等圣上一厌弃就不复存在了。 还是五大书院彼此之间更加势同水火,原以为经过上次的联考,便能一决雌雄。 但成绩一出来才知道,总共五门考试,选取前三甲,除了满不在乎,可以虚耗光阴的国子监学子外,包括太学在内的六所学院全都榜上有名,难分伯仲,太学可能略胜一筹,但优势也并不明显。 一场前所未有的联考,不仅没分出个高低,反倒更加缠绵悱恻了,似乎永远都要和其他几个书院捆绑下去,这谁能接受得了?! 可是怪谁?怪学子不努力?怪老师没教好?最应该怪的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清北技校! 于是一伙人一边对上次联考满腹怒火,一边又摩拳擦掌要在这次联考中将对手们踩在脚底,所以天还没亮,就从各自书院整装出发了,势必要从出场就将其他人碾压。 可他们都来了这么久,清北技校却迟迟不来,怎么,这是自视甚高,非要最后出场,好博人瞩目吗?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五大书院愈发不满时,终于,文诚路的另一边传来了厚重的开门声,所有人全都扭头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竹青色,除各大书院外,那些比较富裕的私塾也会为学子配备相同服饰,校服倒没什么稀奇的。 加上清北技校学子们平日要干活,校服除了颜色比较清爽外,布料只是最常见的粗布,有五大书院细绢布还配备镶边、绣花的襕衫在前,这并不值一提。 但令人惊讶的,是孩子们的精神面貌——只见朗朗少年身姿挺拔,哪怕穿着厚厚的棉服略显笨重,但眉眼间尽是盎然的朝气。 正好此时已夜幕褪去,天边熹微渐露,在丝丝缕缕朝阳的照射下,就好像一竿竿小青竹,迎风散发着勃勃生机。 在普通私塾学子的紧张忐忑、五大书院天之骄子的骄傲自得的对照下,便格外令人瞩目。 “程校长。”有相熟的先生忙开口打招呼。 程菀笑着应道:“已经用过早膳了吗?” 声音响起,原本还在怔愣中众人回过神来,当发现自己方才竟在心中赞许清北技校后,赶紧开始挑刺:怎么可能不紧张,这女山长肯定是装的;所有人过来都有马车,就他们没有,真是寒酸;还故意来这么迟,摆什么架子! 其他人只敢在心中腹诽,五大书院的师长倒是想直接开口数落,但话刚到嘴边,就对上了一双双瞪圆的牛眼——来自于已经知晓自己正常考试无望,将所有希望都放在射御一事上的魏志远等人。 这些日子他们连读书都退居其次,不是对着膳房外的水缸里的倒影练习凶狠的神情,便是在手上绑着布条和树干打拳,下定决心要自带杀气,将所有在射御考试中想针对清北技校的人都给吓跑! 虽说不可能真的有杀气,但他们这一瞪,令五大书院的人猛然反应过来,隔壁便是清北技校的主场,况且还有一百个多学生,再反观他们这边,最多的书院也只有六十人。 甚至听说那个女山长都颇擅长骑马,而他们都是文雅儒生……这要是真的打起来了,肯定毫无胜算。 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且让你们再嘚瑟片刻,等到了考场咱们见真章! 程菀不愿意让孩子们吹冷风,宁可天亮后多等一会儿,也比吹夜风要强。 控制的时间是刚好的,站了不到一刻钟,面前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首先出来的是拿着长枪的护卫,在文诚路一字排开,严肃提醒众人噤声。 接着,一队年纪较大的学子缓步而出,分成两列,为首之人扬声道:“联考即将开始,各院学子依序集合列队,凭所持木牌,登记入内。” 话音落下,所有人全都严肃站定,除了轻微几声咳嗽,挤满的文诚路周围只能听见风声。 第一批次登记的自然是五大书院,接着才轮到其他私塾,清北技校来的晚,排在最后,程菀也不着急,若是时间不够,前面肯定会加快速度的。 过了三刻多钟,终于轮到了他们,程菀拿出自己的木牌前去登记校名,孩子们早已将木牌挂在了胸前,排队往里走,会有学子点数,只要数目对上,便另有学子引他们入内。 原本大家还记得绷紧小脸,维护清北技校的威严,可从踏过朱漆大门开始,一众小萝卜头就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只剩下了一声声惊叹。 虽说太学就在隔壁,可因为两边的过节,大家平常连太学大门都不会多看两眼,这也是第一次能进来参观一二。 只见从他们脚底的青石甬道笔直延伸入内,两侧是巍峨的仪门,庄严肃穆,正中则是主讲大殿,飞檐斗拱层层相叠,琉璃瓦闪烁耀眼。 再跟着学子往里走,便来到雕花铺展的穿堂,沿着穿堂向里,所见殿宇错落有致,亭台次第排布,宏伟壮观,庄严肃穆。 孩子们就像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恨不得把脑袋绕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好歹谨记老师昔日的教导,不能乱摸乱碰,也没有太过咋呼。 程菀也就随他们去了,毕竟连她自己都有些看花了眼,大家难得来一趟,也不知道有没有下回了,可不得好好欣赏一番。 难怪莫先生等人一个比一个骄傲自大,长期身处这种环境中,确实容易让人迷失自我。 她看得开,其他人就未必了,前头好几个师长觉得学生们这般失了仪态,一个劲的低咳警告,令一旁带路的太学学子在心底偷笑不已。 一直往里,终于看见了大部队,因为这次人太多,集合地点在太学马场,按照流程,圣上会先行检阅,而后再按照考试科目分开前往考场。 程菀原以为检阅顺序是按照他们进来的先后,哪知她带着孩子们刚到,其他人就都看了过来,好像在专程等他们一样。 另外一个太学学子走近,低声道:“山长,清北技校被安排在第四个出场。” 四?为什么是四? 程菀满头雾水,直到跟着学子继续往前,瞧见已经在左右排好队,唯独将中间空了下来的另外六支队伍,算是明白了这些人的险恶用心。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排在清北技校之前和之后出场的,便是太学和五大书院。 众所周知,但凡是出场顺序,最前和最后的都是最受瞩目的,可这次参加考试的接近三千人,虽还比不上省试的规模,但也十分庞大了,越往后,大家越没耐心,最后的位置自然被舍弃了。 太学是东道主,第一个出场没问题,五大书院紧随其后也是理所应当,可偏偏将穿着、生源、名气都无法相提并论的清北技校插在中间,这不就是故意要将他们立成靶子,引人议论吗? 若是他们就这么傻乎乎的直接走过去,定然会成为炮灰。 尤其这还是太学的主场,观众一大部分是太学学子,他们若是刻意奚落,说不定还会影响孩子们的心态。 程菀在空着的位置站好,都不用扭头去看,就能感受到一个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只有太学队伍中宋黎等人止不住的担忧,她明白,这是被算计了。 但,谁又知晓他们清北技校没有自己的小算计呢? 程菀突然笑了:“束儿。” 她一开口,站在最前头的束哥儿就从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膛里掏出来了个小布包。 一打开,将里头散落的几根竹条拼接在一起,再用力一挥,一面红色的三角形小旗帜就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束哥儿伸出小手摇了摇旗,“大家快把东西拿出来吧。” 这便是十日前程菀就同大家商议好的。 那日她从礼部小官员口中得知考试流程后,就对这个“在马场逐一入场”的步骤莫名熟悉,这不就跟后世学校开运动会,各个班级举着班旗,穿着班服,喊着响亮口号上场的环节一样吗? 从前每次举办运动会,开幕式绝对是最让学生们激动的,尤其是各种中二的口号,什么“一班一班非同一般”,令她现在都记忆犹新。 虽说她不确定如今的私塾书院是否会弄得那么热闹,但有备无患,现在用大旗帜怕有什么忌讳,便让匠人用竹节做成了可拆卸的小旗杆,旗面是醒目又不会出错的红色,上面什么都没写,就算被有心之人做文章也不用担心。 而后用布条包好,让孩子们藏在厚厚的棉服里,需要就能现场组装,若是不用,那就在考试之前扔出院墙,沈北他们会在院墙外接应。 所以此时束哥儿一开口,孩子们顿时反映了过来,知道要大出风头了,原本东张西望的小土包子们一个个瞬间来了劲。 尤其魏志远笑的最夸张:“兄弟姐妹们,掏家伙!” 从程菀对上他们的目光,没有慌乱却满是从容开始,太学和书院等人便已察觉有些不妙,下一刻,就见那群学生不约而同从胸口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好家伙,就说这群孩子怎么胖的跟肥鹅一样,原以为是清北技校伙食太好,养了一群小胖子,竟是都夹带私货了! 再一看那组装好的小红旗,众人想破头也不明白那有什么用,正准备开口查探一二,却已经没机会了。 圣架已至,马场内传来请安声,而后礼部官员敲响锣鼓,负责维护秩序的学子连忙跑进来:“方先生,时辰已至,请出场。 方先生只好带着三十名学子出列,一边走还在一边想,清北技校究竟要做什么? 方先生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等到后头的云章、宋阳书院一一出场,又在马场正中央站定后,便轮到了清北技校上场。 一开始,清北技校的队伍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举着写上校名木牌的太学学子在前,后面的学生排列成五队,带队老师走在最后。 太学马场占地宽阔,且呈长圆形,入口离阅武高台还有一定的距离,为了节省体力,且保持惊喜,程菀特意嘱咐孩子们在进场时先将红旗收着。 高台上坐着圣上、国子监师长们与十多位官员,在高台两侧,则是来看热闹的太学普通学子。 从清北技校的木牌一出现,众人就立即来了兴趣,官员们是好奇究竟何种学校能被圣上赏识,至于太学学子就是单纯看热闹了。 “清北技校怎么会排在第四的?他们哪来的资格插在五大书院之中?” “他们怎么有只手不动?这是太紧张胆怯,连走路都不会了?” “赵渡,听说你妻子便是程大人的幼女,清北技校的女山长也是出自程家,你该不会同那位女山长还是一家人吧?”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中,赵渡牙根紧咬:“别乱说,我妻子才没那种姐姐!” 随着技校的队伍越走越近,就有眼尖的学子发现孩子们那只不动的手上原来是藏了东西,就在这时,走在最后的程菀确定好了位置,拍了下手。 下一刻,孩子们手中的红旗唰的举起,经过训练的步伐开始加重,脚步声铿锵有力,昂首挺胸,直视前方,整齐又响亮的喊出了训练多日的口号: “清北技校,志冲云霄!” “扎实苦读,傲世鸿途!” 马场内本就十分安静,哪怕是讨论,大家也只敢在圣上看不到的地方窃窃私语。 清北技校的学生数量多,加上从一开始他们心中就憋着一股气,方才听到程老师的掌声响起,就相当于信号弹一般,太学的针对、旁人的冷眼、捍卫母校的决心……种种情绪一涌而上,大家握紧拳头,势必要将心中的郁气通通发泄出来,震声齐吼! 孩子们嘹亮的口号此起彼伏,配合着被寒风吹得招展飞扬的红旗,回荡在马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耳边,气势如虹,经久不息! 学生们气势有多足,围观众人以及等着看笑话的太学、五大书院就有多错愕。 像被冷风吹傻了,又像是被口号声震聋了,久久说不出话来,脸上轻蔑的笑容更是再也不见踪影。 直到清北技校的队伍在场中央站定,一道豪爽的笑声响起: “妙哉!甚为可观啊!” 圣上确实有些期待清北技校这次考试的表现,但他没想到这才只是最初的入场而已,就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尤其是年底国事缠身,一张张奏折气的他胸闷气短,过来监考,一是忙里偷闲,二是想看看稚童教化之况,原本打算略待两刻钟就离开,之后直接看考试结果便好。 哪知能见清北技校此等风采,委实大出所料,令圣上一扫近日心中烦闷,抚掌连声赞叹。 龙颜大悦,其他人不管心中在想什么,都只能跟着一起鼓掌一起夸。 瞧着此时考试都还没开始,清北技校就已经压过了所有学校的风头,除了宋黎几个孩子由衷为好朋友感到高兴以外,其余众人心中复杂,尤其是太学和五大书院,气的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他们特意安排这个出场顺序,是为了让清北技校夹在中间出丑的,可现在呢?在前面出场的人被比的体无完肤,在之后的学校直接都无人关注了! 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程菀这个妇人竟然狡猾如斯! 面对方先生和另外两大书院带队老师怒气冲冲的目光,程菀挑了挑眉,满是关切道:“诸位先生怎么都不笑了?这么严肃作甚,其实我还是更欣赏你们方才那桀骜不驯的样子。” “你!”方先生气的要吐血,真是岂有此理!狡诈妇人,咱们走着瞧! —— 就像方先生再怎么气极,也不得不承认的那样,有清北技校这珠玉在前,后头的学校不管是大是小,都没多少人关注了。 有不少人倒是想抄袭喊口号这个创意,但他们没经过排练,天子面前,多少孩童直接紧张到流冷汗,最后只能放弃,能走齐整步子,不出错,那就已经烧高香了。 集合完毕后,老师就不能再跟着了,会有太学学子带着孩子们前往相应考场的教室。 有学生还在抓紧时间看书,身旁老师还在不停叮嘱。 程菀只是笑着道:“去吧,老师等你们回来吃年夜饭。” 孩子们跟着相应的队伍离开,程菀则是找到了礼部官员,劳烦他帮忙照看一下翠翠等小娘子,虽然今日她们都做了男童打扮,但程菀还是怕有人暗中欺负。 程菀知道,年岁较小的女学生,京城有些私塾是招收的。 可这次考试,她没有看见任何小女娘的身影,或许是不想张扬,又或许是害怕露面……她无法去主导旁人的选择,但她希望这次考试,翠翠她们能获得不错的成绩。 这样一来,至少能给京城其他坚持读书的小娘子们,提供些许动力与底气。 —— 离开马场后,就看不到母亲的身影了,但今日在开场时的表现,令束哥儿热血沸腾,这会儿走在队伍里,脚步都忍不住有些小雀跃。 因为方才清北技校闹出的大动静,其他孩子们走一步就要往他这边看一眼,还不等束哥儿说什么,就被魏志远的牛眼睛瞪了回去。 离得最近的小孩本就胆怯,连忙将目光收了回来,小声解释道:“我就是想知道你们肚子里能不能还掏出其他东西。” “还能掏出我的心肝脾肺脏呢,你要看吗?”不愧是上过医药课的,魏志远一开口,将众小孩吓得连连发抖。 前头的太学学子警告道:“噤声,不许交谈。” 再走一段路,就到了“礼”的考场,殿宇内部已经用屏风隔开了好几个考场,里面各有一位先生在等着,大家按照指引,先在外头登记基本信息,而后打乱顺序进去。 束哥儿在礼仪教养这方面没得说,哪怕年纪还小,端方世家子的仪态早已深入骨髓。 但是母亲也提醒过他,这种大家表现都差不多的科目,就需要格外仔细一些,若有一个细节没做好,便会扣分。 因此束哥儿半点都不敢含糊,全程认真细致,连大气都不敢出,等到考完后,才悄悄揉了揉已经僵硬的脸蛋。 而后马不停蹄来到了下一个考场:书。 书作为蒙学最经典、最看重的科目,自然也是考试人最多的。 就像科考一样,还要一个个进行搜身,确定不会带什么工具进行舞弊。 哪怕面对的只是一群孩童,负责搜身的礼部官员也一丝不苟,从头摸到脚,不小心摸到哪个学生的痒痒肉了,小孩咯咯笑出了声。 下一刻,就被官员瞪了一眼:“日后参加科考还需脱鞋检查,你若是笑出来,轻则当众斥责,重则直接取消资格。” 这话一出,整个廊下无一人再敢东张西望,纷纷严肃的收紧小下巴。 束哥儿本就紧张,其实比起语文,他更擅长的是算术。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对于读书识字一类的事,有些不正常的抗拒,哪怕后来母亲帮他克服了这些问题,他面对书本时,第一反应还是心慌害怕。 所以前些日子听说黎哥儿他们在太学一日要背至少三个时辰的书后,束哥儿心都被提起来了,当晚差点被吓得做噩梦。 但这次他还是选择了考语文。 因为他知道,和其他学校相比,哪怕只是小私塾,清北技校的同学们在这方面都十分欠缺,因为大家起步太晚,即便后面来了好几个新老师,也只是堪堪能背完三本最基础的蒙学教材,还经常忘记。 但算术就不一样了,他们有母亲独创的计算法,不仅是铁牛这个天才,就算只是普通学生,实力也比其他学校的孩子强。 若只考虑自身,当然应该选择算术,但束哥儿知道,其他同学也定会去考算术,到那时,就变成他们自己人的竞争了…… 他想要为校争光,就要挑战其他同学害怕的语文,不管他是第几名,但至少不会被旁的学校又找到理由,抨击他们不务正业,只会些旁门左道。 这件事束哥儿从来没告诉过母亲,他想给母亲一个惊喜,让母亲知道他已经足够勇敢,能承担起学生会会长的职责。 谢束,你很厉害的,不要紧张,不要怕,深呼吸…… 看着面前厚重的考场大门,以及里面传来考官行走的声音,不知为何,束哥儿只感觉梦魇般的文字与黑暗又一次出现在眼前,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模糊又尖锐的斥责…… 他不停的搓着冒冷汗的小手,一遍遍调整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怕。 往常语文学习前他都是如此哄自己,多哄几次就能放松下来,但今日或许是太看重这场考试了,束哥儿再怎么安慰自己,依旧眼前阵阵发晕,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起来。 前面正在维护纪律的学子发现他的不对劲,连忙走过来询问:“后进,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束哥儿连连摆手往后退,他不能走,他要考试,他走了语文考试就没人参加了,“我不走,我……” “噗呲噗呲。”就在这时,熟悉的暗号声响起,束哥儿扭过头,就看见了穿着男装的顾书云和翠翠正对着他招手。 束哥儿眼前一亮,十足惊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他清楚的记得前不久,顾书云刚跟他说过宁可写三张数学试卷,也不想背书。 有人盯着,顾书云不能说话,只做了个口型,但束哥儿却看懂了,她说:“我们是班长。” 顾书云和翠翠都是班长,所以她们也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即便对语文毫无信心,也选择勇敢的奔赴战场。 他不是孤身一人,哪怕眼前的考场充满噩梦中的黑暗,也有好朋友陪着他。 这一刻,束哥儿突觉心下一空,耳中嗡鸣也越发减弱。 他弯了弯眼,悄悄对着顾书云二人握了握小拳头,给她们加油打气,而后看向太学学子,行礼道谢:“前进,我真的没事,我能考试的。” 学子又询问了一遍,见束哥儿确实呼吸平复了下来,这才离开。 —— “嘎吱——”往日热闹的校园突然安静了下来,哪怕只是开门声都显得十分明显。 两道身影偷偷溜进四班教室,开始在教室周围寻找了起来,过了片刻,压低声音喊道:“找到了!” “快,我们抓紧时间。” 话音落下,而后是火石摩擦的声音,好不容易将蜡烛点燃,还没等进行下一步,教室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里面的人赶紧压低声音:“先躲起来。” 可教室里哪来躲的位置,最后只能在后窗那里蹲了下来,借桌椅隐藏身形。 门再次被打开,外头那人走了进来。 但这人丝毫没有迟疑,直直朝着教室后面走来,刚走到黑板报的右侧,就和前面躲起来的两人来了个面对面,三张脸一个比一个震惊: “刘老师?” “阿陶,藜麦,你们怎么在这?”刘义再一看她们手中握着的打火石,以及地上熄灭的蜡烛,便明白了过来:“你们也是来拜菩萨的?” 阿陶刚准备找借口离开,闻言放心了:“看来你也是。” 之前四班的闫辉弄了文殊菩萨和文曲帝君像,带着同学们偷偷祈祷菩萨保佑,被粟米知道后,严肃制止,说教室里满是木柴和书籍,现在天气干燥,一点火星都有可能走火。 但怕得罪菩萨,只能等考试完后,再让闫辉找人将菩萨供回庙里。 之前他们在办公室听到这事,也觉得孩子们胡来。 可今日看着空空荡荡的校园,越想越紧张,坐立难安,索性学着孩子们过来求菩萨。 至少让这次考试拿个中等偏上的好成绩,这样才对得起孩子们这些日子的辛勤苦读,不至于让夫人太过失望。 “既然我们目的一致,就赶紧拜完离开,千万别让粟米发现了。”三人偷偷摸摸的点火烧香,等到香燃尽后,还细心的打扫干净周围,这才鬼鬼祟祟的离开。 丝毫不知在他们走后没多久,四班又迎来了一个同样鬼祟的身影,正是严令禁止的粟米本人: “愿菩萨庇佑我清北学子文思清明,考试无虞,哪怕有一科在前十名也好,届时信女定用三月月钱,不,五月,厚施香火!” 在老师们紧张到烧香拜佛时,一路之隔的太学里,学子们已经完成了礼乐书数的考核。 礼、乐可以当场评分,而书数因为来的先生足够多,孩童考题足够简单,也立即开始批卷,争取在射御之后 ,将所有成绩张贴公告。 先生们关在屋子里辛苦阅卷,所有孩子都再一次来到了马场,其中一大部分是要参加接下来的射御考试,剩下的便和带队老师们一同围观。 程菀带着孩子们坐在背风处,在看见原本离席的圣上又一次出现,且随行官员们也开始正襟危坐后,她便有强烈的预感:谢钰之这次的押题是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场中央的礼部官员扬声宣布了这场射御的考试规则——考蹴鞠。 “蹴鞠?!”所有人都惊讶了。 官员点头:“是,但这与普通蹴鞠有不同之处,每队七人,场上共设置五十个球,诸队竞相争夺,率先获得五球且将此球归入本队营帐者,即为优胜。” 第94章 第94章 “方才算学第三题得数是多少?我好像算错了, 先生一直盯着我,都不敢掰手指了。” “你们难道未曾学习大九九?竟还要掰手指?真是愚笨。” “默《孝经》第四句,你写的可是‘以顺天下民用和睦’?” “我亦是这句,想来应当无错, 只是没想到这次竟还有附加题。” 刚从考场出来, 孩子们连茶点都顾不上, 第一件事便是找到相熟的好友聚在一起开始对答案。 尤其是平日便学习优异的学子, 此时身边更是聚集了一大帮人,他每说一个答案, 和他相符的欢呼不已;和他不同的则捂嘴哀嚎; 还有人压根不对答案, 旁人一问,就说自己这次没发挥好, 熟悉他的人立即冷哼一声:“你最奸险了,每回考试都说自己没发挥好,我每回都煞费苦心安慰你,结果都是你考八分, 我考二分!” “就是,上次我问你在家中学习到几时, 你告诉我在家从不学习,日日玩耍,我便放下心来一起玩, 结果被我娘拿着竹条追了两条街,说你学习优异还日日苦读到深夜, 我只知道张着嘴傻乐,连我一日一铜板的买零嘴钱都扣没了!” …… 一早刚来太学还十分拘谨的孩子们,讨论起考试结果来,立刻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或吵闹,或嬉戏,间或夹杂先生的呵斥声,马场周围满是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 一直到有人来通知射御考试即将开始,需要茶点的快些去取。 大家一窝蜂的往东边跑,领到糕点,喝完热茶后,便加快脚步回到马场边,等着看这别开生面的考试究竟会如何展开。 太学普通学子和师长也全数赶来,整个马场除了西边靠围墙处,另外三面都被围的水泄不通。 场内,礼部官员宣布完比试规则后,不顾考生们的询问,留下一句一刻钟后开始,便直接转身离开。 “大人,您还未回答……”还有学子没反应过来,要追上去询问。 直到被同学拉了一把,提醒道:“还有什么好问的,既然不答,便说明除此之外再没其他要求了,只要能将球拿到手就好。” “没其他要求?那若是打起来了可怎么办?” “打起来便打起来啊,不然为何说这是射御考试?自然是与体力相关,谁强谁赢,若是胆小就赶紧放弃,别等会儿上了场在那哭哭啼啼的烦人!”一身着月白澜衫的少年满是鄙夷道。 此时场边的人虽然已经挤满,但有圣上在,无人敢大声喧哗,以至于只要不是离得特别远的,都能听见这少年的一番言论。 有人觉得他这话没问题,也有人觉得太过咄咄逼人,被训斥学子的先生认出这少年是宋阳书院的,不敢有任何表示。 程菀多看了两眼,觉得他有些像最初认识的夏侯毅,只不过夏侯毅生的俊朗,这孩子却是一双三角眼,显得有些刻薄尖酸。 “程老师。” 突然有人小心翼翼拍了拍程菀的衣袖,扭过头一看,是四班那个很胆小的齐景。 “程老师,那是我嫡兄,他性子……有些恶劣,您要提醒小郎君他们小心些。”齐景小声道。 程菀知道齐景,小孩脾气好的像团棉花一样,能被他说性质恶劣的,实际情况定然要比这要严重得多。 旁的还好,哪怕可以使用武力,考官也不会允许有太过分的行为出现,而且束哥儿等人也是练过的,没那么好欺负,可这一次,翠翠和顾书云也报名了……即便是穿着男装,万一有人认出来了,会不会特意针对她们? 程菀心中一紧,赶忙起身想去通知孩子们,可刚走到场边,就被考官拦下了,“为确保公允,即刻起,除考生外,其余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不仅是程菀,还有许多先生听到比试规则后,想过去为学生出谋划策,也被一一制止了。找再多借口,最后等来的也只有考官的白眼: “纵是奉水、叮嘱言语,亦断不可行!速速离开,否则就按舞弊处理!” 一直隐瞒规则,便是为了公允,查看学子们的自身实力,此时若让先生下场指导,这和考试考到一半,直接举手问答案有什么区别? 听到考官如此强硬,其他人只好转身离开。 而程菀往后退了两步,却依旧站在场边,面对考官的质疑,她笑了笑:“只是有些担心学子的安危,大人放心,我绝对不会做违反规则之事,也不会干扰考试。” 既然不能换人,也不能提醒,那她就在这里等着,但凡场上有什么变故,哪怕是直接认输,也决不能让孩子们陷于危险之中。 见她确实安静待着,场边还有护卫把守,考官也就没再阻止。 说话间,考生们已经被带到高台下进行抽签了。 如今京城除皇城外,分为东西南北四城区、一百二十坊,基本每坊都有四到六间私塾,这次通过报名考核,最终参与联考的,总共有一百五十多所学院。 若是时间充足,大家自然更希望参加礼乐书数这种更加保守、变数少的科目,可问题是大部分平民子弟,不仅算数学得晚,礼乐更是缺乏条件,与贵族子弟根本没得比,既如此,还不如选择射御搏上一搏。 所以最终参与的学子可有一大部分,但大家先前并不知道“七人为一队”的规则,这就需要各个学校的考生自己调节: 若人数正是七或七的倍数,自是最好;若总人数少于七,也没事,之后可以与其他同样缺人的队伍进行比拼; 可人数超过七的,且凑不成整队的,那就麻烦大了。 “为什么要把我分出去?明明我和他才是关系最好的。” “我要同赵明一个队,他力气最大,最有可能获胜。” “凭什么要听你安排,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不要和姓白的一队,他爹成日对着我娘笑,我爹说他们父子都是狐媚子!” …… 一时间,整个队伍陷入了混乱,夹杂着数不尽的爱恨情仇,若不是一旁有考官和护卫盯着,在和别的学校比试之前,本校的同学之间估计就得先打一架。 也是因为环境太过嘈杂,很少有人注意到,此时在人群的最后方,站着二十多个学生,不仅没有争吵,还一个个拉着小手,头挨着头,围成一个圈,共同听站在最中间的小少年发话。 “咱们总共有二十五个人,只能凑成三个整队,若是在我们自己的学校,这种情况下最好是抽签,可现在要和别人比拼,那就必须将能力最强之人集合成一个队,才能发挥最大的实力,争取夺魁。 但不管怎么分组,我们都是一家人,最后获得的荣誉与奖赏,平等属于我们所有人。我这样说,大家赞成吗?”束哥儿看向大家。 顾书云第一个赞同:“没错,你们别看太学和五大书院闹得凶,那都不伤根本,只有我们清北技校,才是他们最想对付和铲除的。” 一旁围着的孩子们丝毫犹豫都无,立即点头。 小郎君说得对,他们既然要为母校争光,这种时候就绝对不能内讧,方才入场,他们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若这时不将最佳战力保留,根本就没有战胜的希望。 旁的学校输了,顶多是有些遗憾,可他们若是输了,很可能连学校都不复存在了。 此乃“生死存亡”的关键时机,此时孩子们心中只有曾经立下的誓言,没有任何自私自利的谋算。 “那我现在来分队,我,魏志远,闫辉,顾书云,武翠翠……”束哥儿捡了根树枝,一边在地上划分,一边排兵布阵。 而后学着母亲,严肃的提醒大家。:“既然能力最强的人都在第一队,那剩下三队只要尽力而为就行,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好!” 分队完成,开始抽签,首先上场的是七人整队,之后才轮到那些人数欠缺的。 每局比试总共有十队参与,第一局便是束哥儿等人代表的清北技校、太学、宋阳书院、云章书院、怀安书院,以及五个小型私塾。 比试名单一出,程菀就明白了,这是故意将几所最惹人注目的学院分配在了一起,而齐景的嫡兄齐沛,便是宋阳书院第一局上场的人…… 程菀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但在面对束哥儿他们投来的目光时,还是满含鼓励的笑了。 “这是你们的营帐,在马场范围内,随意寻找地方搭好营帐,便可开始争夺鞠球,记住,比试时间为三刻钟,一旦离场就取消资格。”考官说着,给每个队伍都分发了一个小包袱。 而后由圣上身边的国子监祭酒亲自敲响锣鼓,比试正式开始! “快,先去将营帐搭好!” 马场很大,十支队伍第一时间朝着不同方位跑去,像太学和五大书院这种艺高人胆大的,直接将营帐地点选择在了距离场中央鞠球最近的地方,私塾的学子们倒是往场边跑了一段距离,离得远更安全。 可他们再怎么远,也比不上另外一队—— “清北技校这是要去哪?他们是想翻过院墙直接回家吗?” “这是被吓破了胆,还是想以逸待劳?跑那么远虽然安全,但也麻烦,到时旁人都快争夺完了,他们还在跑来的路上。” 就连坐在高台上的皇帝、官员以及国子监师长都十分疑惑,他们能看出,清北技校队伍里发号施令的那个稚童,正是谢钰之的独子,可他为何要将营帐地点选在全是雪的院墙边上? 还不等众人探究,马场中央已经热闹起来了。 重点既然是抢球,营帐也只是简单的三根竹竿插进土里,再往上面系上蓝色粗布,大家飞速完成,急奔向场中央开始运球。 这时离得近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等到私塾的考生们赶到时,太学和书院等人已经将鞠球瓜分的差不多了。 “快,咱们抓紧时间。”李守谦正是博文堂的小队长,他一声令下,队员们就准备开始去抢鞠球,但刚跑了没两步,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 “你们是博文堂的学子吧?我是宋阳书院的齐沛,别紧张,我来找你们,是想要结伴的。” 齐沛虽然在笑,但三角眼一笑起来就显得更加不怀好意,李守谦等人一边心中打鼓,一边又被他所说的“结伴”二字吸引住了:“何为结伴?” “你们瞧。”齐沛指了指场中央,“按照规则,总共有五十球,能获得五球且归于营帐便算胜利,可场上一共就十支队伍,照这样算,莫不是所有人都为优胜,这还考什么?又何需为我们准备三刻钟的时间?” “所以,一定是在时间截止前,手中的鞠球最多者,才是优胜方。现在球已经被我们四方瓜分完毕,你们这几间小私塾想抢,肯定是没法子的,所以,最有利的做法便是找个强者结伴。” “我瞧你们还算顺眼,只要你们助我们宋阳书院将所有的鞠球抢到手,拿到优胜,等其他人失去资格后,我便分你们二十个球,届时我们第一,你们第二,岂不是双赢?” 其实不涉及到真正的射御,只论凭借武力抢东西,平民子弟未必不是这些天之骄子的对手,可他们敢吗? 尤其是在今日见识过五大书院目中无人的派头后,这时光明正大和他们作对,便是掐断自己的升学之路,若他们有彻底的把握,赢下比试,得到圣上夸赞还好,可他们没有。 这种情况下,和宋阳书院结伴,既能结下善缘,为日后的升学提供便利,又能拿下次等,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李守谦和队友们没有犹豫多久,便痛快点头,同他握手结伴:“齐兄,还望你不要辜负我们的信任。” 齐沛笑了:“自然。”却在李守谦等人转过身时,擦了擦两人方才交握的手,眼中满是鄙夷。 而另一边的云章书院也有同样打算,选择了一支能力较强的私塾队伍结伴、 此时,随着场中的球被三大书院和太学瓜分完毕,这便代表——真正的比试开始了。 “走!” 齐沛一挥手,宋阳和博文堂的人便朝着怀安书院的营帐进发,原本还按兵不动的其他学子们,也蜂拥而至,打算趁乱先将怀安书院的鞠球抢到手。 穿着浅金色澜衫的怀安学子头都大了,暗骂一句蝇营狗苟之辈,而后六人护球,一人站在最前方急忙大喊:“现在愿意助我怀安的勇士,考核结束后,每人都有二两黄金的谢礼!” 二两黄金!那就是三十贯钱,至少能包含一个家庭一整年的开销! 这话一出,别说场上的学子了,连围观之人也全都目瞪口呆,早知道怀安书院的人富,可没想到会富到这个程度啊,直接考场上撒金子!他们小时候怎么没这么好的机会! 当即,就有出身于宋阳书院的文官向圣上请示,“怀安书院此举措乃舞弊贿赂,应该严令禁止。” 怀安书院在朝中也不是没自己人的,立刻站起来反驳:“宋阳书院又有何分别,找旁的学子结伴,不都是仗着威名在外,旁人不敢拒绝,给自己寻求助力吗?要我说,还不如怀安,至少给的是实际好处。” 皇帝只觉得这些人吵闹喧嚣,还是孩童更有趣些,直接摆了摆手:“无碍,都落座吧。” 别总是站起来挡住他。 ……只是,清北技校的学生怎么还在院墙那里忙碌,他们究竟是在挖什么?再不过来,等这些队伍彼此淘汰,想争夺鞠球都没机会了。 束哥儿等人跑的太远,连在高台上的皇帝都看不清楚,更何况其他人了,不过此时也没人能抽出空来,全都死死的盯着马场中央,谁能想到孩童间的考试能这么有意思。 怀安本就是五大书院,今日出场那金光闪闪的气势更是震慑了所有人,有黄金当彩头,另外三所私塾的学子们还真的开始帮忙了。 他们想先将其他书院的人赶走,再去和怀安队伍谈条件,殊不知,在选择插手这场纷争开始,他们便已成为了他人盘中餐—— “立心馆学子,失去资格!” “嘭”的一声锣鼓响起,直到听到考官的通报声,那立心馆的学子才发现自己明明是帮怀安将人赶走,却不知何时被宋阳书院的人逼到了马场外。 在脚踏出石灰粉划线的那一刻,考试资格即刻被取消。学子想闹,想说是他大意了,但考官一挥手,立即有护卫将他带走了。 此时,场内更多的私塾学子明白过来,宁愿放弃那二两黄金,也要回到自己的营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几大书院就如同约好了一般,要齐心协力先将他们这些弱者赶走。 随着最后一名小私塾的考生,被太学、宋阳和云章的人联合赶出考场,比试才开始半刻钟,马场内就只剩下了七支队伍,分别是: 太学、宋阳和博文堂、云章和结伴私塾、怀安,以及一直在院墙边忙忙碌碌,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和所有人参加的仿佛不是同一场比试,都快要被众人遗忘的清北技校。 “诸位,要我说就先将怀安书院除掉,咱们三方再来进行较量,可好?”齐沛一开口,太学和云章虽然没开口,但骤然望向怀安营长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这起子小人!” 怀安书院的人都快要气吐血了,可替死鬼都已经被铲除了,他们只能一边斗争,一边利用同种诱饵诱惑博文堂和另一个私塾出面帮忙。 价格已经开到了五两黄金 ,见身旁人真的迟疑了,李守谦忙道:“若是见利忘义,这么多人瞧着,咱们博文堂的名声便要毁于一旦了。” 同学反应过来,只能一边心疼的直掉眼泪一边道:“呜呜呜谁稀罕你的臭钱!” 此时的李守谦始料未及的是,他们确实守住了信义,但最后却被自己人捅了一刀。 在他们和怀安书院的人缠斗的最为激烈时,原本一同作战的宋阳学子们不知何时抽身离开了。 正在打斗中,他们丝毫没有发觉,直到李守谦等人终于将怀安学子艰难甩出考场,累的精疲力尽时,背后也伸出了一只手,对着他们猛地一推。 李守谦一个踉跄,低下头一看,双脚已经来到了白线之外。 而后,一个接一个,眨眼间的功夫,博文堂七名学子,尽数淘汰。 自始至终,齐沛等人甚至都没回过头来瞧他们一眼,而是加快速度故技重施去对付离得最近的云章。 云章书院对待与自己结伴的私塾,和齐沛等人是同样的态度,不对,应该说是棋子。 但他们没想到齐沛会如此阴险,在对付那些棋子时,不知何时捡了小石块藏在袖中,趁他们不备,击中个头最高,也是战力最强的那名学子。 虽然只是打中了小腿,却也失了平衡,齐沛脚一踹,将他一并轰了出去。 这人一离开,云章便只剩下了六个人,太学队伍中,夏侯毅不再犹豫,一个眼神,便带着队员们冲了出去,与宋阳书院合力将云章铲除。 持续了一刻多钟的大缠斗结束,宋阳书院和太学将所有鞠球瓜分完毕后,隔空对视,皆虎视眈眈,却因为消耗了太多体力,只能先维持表面和谐,回到各自的营帐中计划后续的战术。 “我们共有二十六个球,如果能守住,优胜便是我们的。”王溪山清点完数量,气喘吁吁坐在了地上。 夏侯毅却摇了摇头:“险胜一球并不稳妥,且后续还有其他学院的比拼,若他们学到了咱们的法子,拿到手的球比我们更多该如何?还是要淘汰宋阳书院,届时再也没有人能胜过我们。” “谁说只有宋阳书院了?束哥儿他们呢?”宋黎一开口,太学众人这才恍然想起,是啊,清北技校呢?! 周尧一回忆,发现自己只有在一开始见到过束哥儿,之后就再也没有了,难不成清北技校退赛了? “束哥儿莫不是又要玩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吧?”夏侯勇想起那日在猎场,那些突厥人便是这样输掉的,束哥儿说这是龟兔赛跑,他不想做兔子啊! 夏侯毅也反应过来了:“走,我们去看看。” 几人刚掀开营帐布帘,隔壁宋阳书院以为他们要行动了,也跟着出来了,还未说话,突然瞧见前方雪地里,有个褐色球形的物品,虽然离得有些远,但很明显是鞠球! “怎么还有鞠球?”夏侯勇傻眼了,所有的鞠球不是都被他们和宋阳书院抢走了吗? “肯定是方才打斗时掉出来的。”夏侯毅二话不说,赶紧往前跑,要将鞠球抢到手。 一旁的齐沛也同样如此,他们虽然知道自己手上有多少鞠球,可并不了解对方的,都以为是方才打斗激烈,众人又已精疲力尽才落下的。 “给我抢!”齐沛大喝一声,宋阳书院学子倾巢出动。 还没来到鞠球前,就被夏侯毅带领的太学众人拦住了,七对七,直接开始混战,既为了抢夺鞠球,更是为了将对方除掉。 可这一次却没那么顺利,除了夏侯毅和夏侯勇外,其他人实力都差不多,但哪怕是夏侯兄弟,在经过了这么久的体力消耗,伸出的拳头也有些软绵绵了。 正打的难舍难分之际,突然有人发出尖锐爆鸣:“啊!!!” 对面的周尧耳朵都要聋了,愤怒道:“你是打不赢就想把我害成聋子,让我无法科考吗?心思竟然如此歹毒!” “不不不,你看那啊!” 周尧才不看:“你就是想趁我转过头好攻击我,这招小爷都玩腻了。” “什么攻击,我们的球被人偷走了!!” 学子大吼一声,终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回头一看,只见他们的营帐此时已经门户大开,几道身影正抱着球、低头弯腰,鬼鬼祟祟的往前跑。 这个画面太过惊悚,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反而在想那些人怎么穿着白色的校服,今日考试的并没有白色校服啊。 直到最前面抱着球的人抬起头,小嘴张大:“糟糕,被发现了。” 看着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众人才猛地回过神来——什么白色校服,那分明是将竹绿色外衣脱了,穿着白色中衣在偷球的清北技校学子! 最前头那个看起来像小仙童一样的矮冬瓜就是清北技校的谢束! 最关键这群人偷的是他们的球啊!! “快跑。”束哥儿带着魏志远等人飞快往前跑。 “给我追!”太学和宋阳开始拼命狂追。 齐沛没想到清北技校的人如此狡诈,竟然来以逸待劳这一套,他好不容易赢来的胜利,绝对不会拱手让给他人! 他越想越愤怒,浑身的斗志都被激发起来,就在他打算拼命往前追时,前头的魏志远似乎被吓到了,脚一滑险些摔倒,怀中的鞠球更是直接掉在了地上。 齐沛:“……”见清北的人这么不中用,他的熊熊斗志突然就降低了一半,就说嘛,一开场就躲在角落里的人,又有什么本事? 连忙将球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追。 不仅是魏志远,包括束哥儿在内的所有人,都好像被吓破了胆,怀里的球一边跑一边掉,掉的越多,他们的脸色就越差,似乎在懊恼自己的无能。 太学和宋阳的人体力消耗过度,现在又在狂奔,根本顾不上思考那么多,见此,则越发得意,更加不把清北技校当回事了。 只有心思最细腻的宋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有哪里不对? 束哥儿他们看起来很害怕,实则怀里球掉的时间、距离和数量,似乎都是差不多的,这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 他刚想提醒前面的夏侯毅等人,但一旁的齐沛已经没耐心了,他眯了眯眼,突然停下脚步,拦住一个宋阳学子,指了指不远处一道白色身影:“那是个娘们儿,砸她!” 被拦住的学子满头雾水,什么娘们儿?今日的考试还有姑娘? 齐沛:“快呀!”哪怕那人做男子打扮,可他一瞧就知道是个女的。 真是好笑,清北技校表面上装的有多了不起,却容忍男女同校,简直是上不得台面。 可此时他却庆幸有个女子,女子好啊,体力差,跑得慢,用球砸过去,八成站都站不起来,正好让他出了心底这股恶气。 想了想,齐沛强调道:“朝她胸口砸。” “这,不好吧?”学子迟疑了,哪怕还只是未经人事的小孩,也知道男女差异。 “真是废物!”齐沛怒吼一声,抬起手中的球,正准备自己来,在一旁听了个一清二楚的王溪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这样做太过分了。” “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们太学的,给我让开。” “不让!此等行为,算什么君子?” 齐沛本就满肚子的火,现下见王溪山这么不知好歹,先在心中盘算一二,确定朝中没什么姓王且了不得的官员后,当即举起拳头准备对着他抡去。 但下一刻,一道满含嘲讽的话语传来:“那死白眼,你还想砸我啊?” 最厌恶旁人笑话他死白眼的齐沛:“!你这个贱人!”话落,手中的球就直接飞了出去。 原以为清北技校的小娘们儿会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直接被球打的摔倒在地,可原本还在晃晃悠悠,似乎根本跑不快的顾书云,却猛地加快了速度,一个闪身,飞去的球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没错,顾书云报名射御考试,便是因为她跑的比男同学还要快! 顾书云挑眉笑了:“贱男人,想砸我,至少也要跑得过我再说吧?” 啊啊啊啊!简直奇耻大辱!! 齐沛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了,大吼:“赶紧给我上!” 宋阳学子飞快跟上。 夏侯毅等人怕他们打起来,清北技校会吃亏,也跟了上去。 比试中大家是对手,不可能手下留情,可齐沛那人能打又狡诈,还不如他们过去,将束哥儿等人送下场,哪怕输了比试,至少不会受伤。 同时也能在宋阳和清北混战时,坐收渔翁之利,成为最后赢家。 一边想报复,一边想胜利,这一刻,束哥儿等人不再佯装,连怀里的球都扔开了,一鼓作气往前跑。 等到距离营帐约莫半里开外时,束哥儿大喊一声:“开始投球!” 后面追着的众人原本还在思索你们已经将球都扔了,还哪来的球可以投。 紧接着,众人视线骤然一凝,黑色的瞳孔中开始映出飞速逼近的雪白轮廓——那是一个个雪球。 自从一月前,京城便大雪不断,只要是孩童,最喜爱的便是打雪仗,可这个冬天因为突如其来的联考,所有人都被先生按在教室里读书,连吃饭的时间都要被压缩,更没空出去玩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打过雪仗,大家一开始只感觉清北技校的忒烦人,谁打雪仗是往人下三路砸的啊,虽然不痛,可他们都是男子,谁能受得了那个部位被威胁,一时间根本就不敢前进了! 躲在清北营帐旁的翠翠冷笑,谁让你们想欺负书云,我也让你们尝尝被欺负的滋味! 但她到底是个善良的小娘子,还记得同束哥儿商量:“小郎君,太学那边的人,只砸腿就好了吧?” 她并不知道束哥儿和太学学子的交情,只是方才那讨人厌的宋阳学子要往顾书云胸口砸球时,太学其中一人是出手阻拦了的。 “嗯,加快速度。”束哥儿点头。 “你们便是想用这来拖延时间吗?真是不中用的胆小鬼,我们在前面光明正大的比拼,你们就在后面捏雪球搞这些小人行径。” 作为被攻击最多的齐沛快要气死了,对着宋阳学子怒吼:“一点雪就不敢过去了?赶紧的,实在怕就把眼睛闭上。” 宋阳学子们对齐沛满是埋怨,若不是他嘴贱,他们怎么会跟着遭殃?看看人家太学的就没那么惨。 可齐沛说的也对,再这么僵持下去,比试时间就要到了,就凭如今营帐里剩下那几个鞠球,根本不能确保最终的胜利。 只好先压下心中的怒火,眯着眼往前走。 夏侯毅带着太学众人也跟上。 齐沛走在最前头,很快发现清北学子扔雪球是有范围限制的,只要往西边多绕几步,他们就扔不到,他心中一喜,连忙加快步伐往前,一边跑,一边将报复手段都已经想好了。 眼见着马上要到达清北营帐了,可脚底的积雪骤然一空,齐沛只感觉整个身子猛地一沉,径直摔落进了雪坑之中。 还不等他从突然摔倒的怔愣中回过神来,接着,就听到外面传来了一声又一声,不绝于耳的哀嚎—— 该死的清北技校,不仅躲在一旁捏雪球,还挖了这么多的坑!! 第95章 第95章 “……行至峡谷入口, 便可从山顶将石块推下,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伏击对手。”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一排排裹成胖球的孩童们坐的整齐极了, 昂着头, 聚精会神听新来的谢老师讲行军打仗的故事, 这简直比范老师所说在运河上与水匪斗智斗勇还要精彩万分。 可谢老师所言很可能涉及到不久后的期末联考一事, 孩子们惊讶之余,不由变得更加认真。 只见面前不苟言笑的谢老师, 在沙盘中写上几个字:“这便是利用天然地形之利, 争取优势。” “可是考试的地方没有峡谷,也没有河流 , 如何利用天然地形呢?”束哥儿不懂。 谢钰之笑道:“有什么,那就用什么,现在随处可见的是何物?” ——是雪。 谢钰之猜测考试需要协作共赢,但究竟是何种形式, 他也不知道,只能将所有有可能派上用场的知识教导给学生们。 因此, 当考官宣布完规则,宋阳、太学等人开始计划如何利用与斗争时,束哥儿等人看着马场院墙处的积雪, 激动的呼吸都急促了。 等到象征着比试正式开始的锣鼓敲响时,大家二话不说就往那边跑。 近来风雪太多, 太学各处都有人清理积雪,可马场本身就需要障碍物令跑马具有更多花样,因此院墙这边的积雪已经比小腿还要高了。 束哥儿飞快进行分工: 闫辉和顾书云捏雪球;他、魏志远以及另外两个力气大的同学开始挖坑;而翠翠,则是躲在营帐里完成秘密武器。 于是, 当其他人勾心斗角又是抢球又是结伴时,他们在挖挖捏捏; 当其他人已经开启了混战送走一批又一批对手时,他们依旧在挖挖捏捏; 等到其他人已经准备进入决战,直接将清北技校遗忘到九霄云外时, 终于,坑挖好了,雪球捏好了,翠翠的秘密武器也准备好了——鞠球。 顾书云参加考试是因为她跑得快,而翠翠,则是因为她有一双巧手。 从前便时常带着同学们一起编制竹篮,后来经程菀点拨后,更是能编出玲珑镂空球,昔日作为礼物送给给学校捐款的贵妇人们,众人都夸赞不已。 考试使用的最常见鞠球,于她而言,简直是小事一桩。 如今许多学院为防止学生翻墙外出,都会在院墙外种上芦苇菖蒲类的植物,冬日叶子干枯变成褐色,与牛皮鞣制而成的鞠球外观十分相似,再将营帐布料扯下一片捏成球形填充其中,最后与鞠球不说一模一样,至少也像了个七分。 这就够了。 放在雪地里,已经精疲力尽,且被好胜心完全驱使的太学与宋阳书院,在看见散落在外的鞠球时,会自动忽略所有的疑点,只以为这是漏网之鱼。 “……他们为了将对方直接淘汰,一定会借此机会打起来,到时候,我们便能过去偷球。”束哥儿不知道宋阳书院的人是什么秉性,对夏侯毅好胜心强的性子,已经了解的一清二楚。 但渴望胜利的不仅是夏侯毅,他们清北技校也同样如此。 所以,偷球也只是个幌子,最后的目的是将所有人引进他们费心建造的陷阱中。 “我们的校服太显眼了,不如直接将中衣脱下,套在校服外面?”闫辉突然开口道。 粟米老师不允许他们拜菩萨,以至于他这段时间都将菩萨像躲躲藏藏的,躲藏的经验一多,他也有了心得:越是颜色相近的,就越不容易被发现。 “嘿,行啊你,这脑袋瓜子确实比我好使了。”魏志远一边感叹,一边流泪:自己的愚蠢固然心痛,可往日和他一起挨骂的好友突然变机灵了,才更令他崩溃! 不行!他也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脑子不够,武力来凑。 所以当盛怒的齐沛和夏侯毅等人,试图从雪坑中爬出来时,魏志远简直拿出了以一敌万的气势,不停用雪球进行扫射,不让任何人接近—— 这是束哥儿想到的,比试不能真的伤人,积雪也不够,所以雪坑并不算很深,这些人肯定会爬出来,但只要拖延住最后一些时间,时辰一到,优胜就是他们的。 束哥儿和顾书云四人前去运球,直接将宋阳和太学的营帐拆了,用粗布做成简易袋子,将两边的球狂扫一空。 魏志远和闫辉、翠翠站在自己的营帐前,抓着地上的雪球不断攻击,他们知道,只要有人从雪坑中爬起来了,再想阻止难度就大了,必须趁着他们冒头那一刻,赶紧砸下去! 于是夏侯毅刚冒头,便被砸中;齐沛刚翘起屁股,也被砸中……整个场面如同打地鼠一般,起伏凹凸。 可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再怎么抓紧时机,只有三个人也控制不了对面十四个人,眼看着越来越多人从坑中站起来了,魏志远手被冻麻了,双脚没了知觉,头发眉毛上满是雪花,大喊:“谢束!快啊!” 束哥儿只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迈着小短腿,拼命往前冲。 终于,四人拖着球到达了营帐,他忙喊道:“快进来!” 魏志远等人赶到,七个人围成一个圈,将所有的鞠球护在背后。 夏侯毅是第一个赶来的,急的直接去扯束哥儿的腿,束哥儿跟着父亲习武这么长时间,早已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了,立即和夏侯毅打了起来。 其他人也同样如此,眼看着马上要输时,大家就会按照束哥儿提前叮嘱的,将手边的球扔一个出去,想要转移这些人的注意力。 齐沛大喊:“不要犯蠢,我们最终目的是要将所有的球抢回来,不要因小失大。” 束哥儿也跟着喊:“你才蠢!时间很快就要到了,你们和我们缠斗并无必胜的把握,还不如先将轻易可得的球拿到手,至少最后不会空手而归。” 攻心为上,确实有人被蒙蔽住了,等到他们跑去捡球的间隙,原本被拖得快要松手的闫辉得以喘息,赶紧补上空缺继续坚守。 就这样,一边守一边扔,等到损失了四个球后,终于传来熟悉的锣鼓声:“时间到!” 这一刻,束哥儿等人全都累的直接瘫痪在地,连手指都没力气动弹一番了。 齐沛还想抢,被夏侯毅掐住了胳膊:“都说了时间到了,你这是舞弊!” 他虽然不满自己又一次输了,可也是因为他技不如人,若还舞弊,那便是又无能又无德了。 齐沛都快要气死了! 不是说清北技校与太学势如水火,这群人怎么回事,全都胳膊肘往外拐? “束哥儿,快起来,考官来了。”怕被师长瞧见,宋黎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但还是对着仰面倒下的束哥儿伸出了手。 束哥儿笑出了一口小白牙。 随着两只同样冰冷的小手在半空中交叠,身后传来考官的宣唱声:“最终成绩,清北技校:四十六球;太学:三球;宋阳书院:一球!” —— 当束哥儿等人开始反击时,所有人都紧张的来到了场边,就连圣上都从座椅上直起了身,那一刻,众人便心知肚明,这一科的最终赢家,必定是清北技校。 果不其然,等到场边的漏斗空了又满,所有考生比试完毕,不论是谋划表现,亦或者是最终拿到手的鞠球数量,清北技校都是名副其实的魁首! “赢了!!”一声欢呼,孩子们全都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 有人注意到,明明胜利的队伍只有七个人,可清北技校抱在一起的孩子,却有二十五个人,难不成是因为太兴奋了,抱错了? 公布最终结果的当头,此时所有学校又像开场那样站在了一起,束哥儿等人有多高兴,太学和五大书院的师长就有多愤怒。 尤其是方先生,面上装的云淡风轻,袖中的手都要扭曲了。 直到看到捧着最终排名的考官走近,他才勉强压下几分怒火:不过是一场粗人比试,连真正的射御都算不上,小孩子抢球的猴把戏罢了,他的学生,定能在其他几科上拔得头筹,这才是正经能耐。 方先生冷哼一声,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置之,甚至开始想待会儿圣上夸赞,他该如何从容有度的回应。 可考官开口第一句,就令方先生当即怔住—— 首先公布的是礼,在这方面,只要是世家子弟,除了夏侯毅这种十分厌恶此等繁文缛节的,都表现很不错,束哥儿、周尧……总共三人并列榜首。 方先生脸都青了,直到听到乐的魁首在太学,这才缓解三分。 但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算术首名,清北技校,赵铁牛。” “什么?!” 霎时间,连带着方先生在内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大家确实不重视算学,但在考试内容科目公布后,可是煞费苦心,尤其是太学和五大书院,甚至花重金去司天监和户部聘请官员来教导,清北技校凭什么拿第一?他们有名师辅导吗? 再一听赵铁牛这无比粗俗浅陋的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官家子弟,说不准还是从乡下来的蛮童,他凭什么能夺下魁首! 本次考生众多,为了区分大家的实力,避免同等级的人过多,这次考官特意设置了附加题。其他学子学完大九九后,应付前面的算术不成问题,可连附加题都能一个不错的,也只有铁牛了。 考官:“有疑问的,稍后试卷会进行公布,可自行查阅。” 众人这才压抑住疑惑,可下一个“惊喜”接踵而至:“文这一科,榜首乃太学周尧,宋阳书院林彦舟;亚首……还有一名异等奖:清北技校,谢束。” 此刻,别说其他人,就连程菀,清北技校所有学子,以及束哥儿本人都震惊了。 像是知道这个奖项会引起多大的波澜,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圣上率先开口:“异等奖是朕钦点的,若有异议,可待宣读完后,畅所欲言。” 就像数有附加题一样,文也有。 如今科考最看重学子所做策论,以这些孩童的年纪,策论肯定是做不了的,但能根据这个形式,让他们描写自己的抱负与志向。 这个主题对于清北技校的孩子来说,一点都不陌生,毕竟平常日记写不出来,又怕和旁人雷同,便会瞎写一些自己做过的白日梦。 其他学子虽不写日记,但也同样如此。 学海无涯苦作舟,若不是心中有所念想,谁又能坚持住日复一日的苦读呢? 有的想当官为民,有的只想让父母高兴……梦想不管大小,都同样耀眼,其中,有一篇最让考官惊诧。 “……我当乘坐如山岳一般的海船,载料八千有余,自北海扬帆出海。 首至契丹,告其国人:在景朝,无论贫富贵贱,稚子皆可入学受教,乡间也遍布学舍…… 继而抵达高丽,听闻此地虽以高丽参为至宝,可乡间百姓却常被世家权贵逼迫栽种此参,以至田间荒芜,食不果腹。他们询问景朝百姓可也是此种光景?我言非也,乡野之间,岁岁五谷丰登,田亩间男女皆展笑颜……” 景朝如今并无“载料八千有余”的海船,也就意味着,这是一篇以孩童视角,看似在漫游周边各国,实则在畅想未来的景朝是何种盛况。 考场上,束哥儿在看到“抱负”二字时,十分疑惑,除了为母校争光外,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抱负是什么。 可他听过范老师上的课,知道许多船员的抱负,是能航行载料八千以上的船只,乘风破浪; 他陪着母亲去过很多地方,知道母亲的抱负,是希望将清北技校开到乡间,令贫苦孩童也有学可上,有一技之长; 铁牛、翠翠还有许多同学都是他的好朋友,他知道他们最盼望的,便是吃得饱,穿得暖,不再挨饿受冻。 落笔前,束哥儿尚不明确何为抱负, 写完后,他的迷惘逐渐坚定,他的抱负便是希望所有这些美好的梦,到最后都能实现。 这若是成人所作,可能有阿谀奉承之嫌,但这却出自一个五岁孩童之手。 没有任何华丽词藻的修饰,全是最直白的稚嫩言语,甚至有许多字都不会写,涂涂改改,考官连蒙带猜才能明白其中含义。 可越如此,便越能代表一个孩童的赤忱与真挚,他笔下所描写的景朝,又何尝不是所有人都盼望着的盛世呢? 改卷考官久久凝视,最后经五人一致同意,将此卷同前三甲一同呈给圣上。 天子亲阅前三甲试卷是科考规定,放在这小型联考上,是圣上对国事烦闷,寻个乐子打发时间罢了。 原本只是瞟一眼的功夫,可当他看见被考官重新誊写一遍的束哥儿试卷后,随意翻过的手却突然停滞住了。 而此时站在马场内的所有人,在听考官念出文章内容后,原本溢出的愤怒与诧异,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束前列诸题,应答未妥,但凭此文章,朕特批异等奖,诸位可还有疑议?”圣上站起身。 众人:“我等无惑。” 哪怕是方先生,这一刻也只剩下心服口服。 别说陛下,换成他,若是没有和清北技校的过节在,这份文章,他恨不得直接点为头名。 “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今次联考之举,意在勉励尔等稚童勤学向道,望尔等笃志读书,他日学成匡扶社稷,光耀家国。” 皇上话落,视线在清北技校的方向停留两息,而后圣驾起行。 皇上虽然离开了,但众人还没打算这么快散去,一时间,清北技校前后左右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全都是各个私塾前来恭贺。 谁能想到一场联考,风头全被清北技校给出完了! 尤其是那些一开始还对程菀各种看不上眼的先生们,这会儿也不得不承认,不管人家是不是旁门左道,至少在教孩子这方面,真的没得说。 圣上夸赞了一次又一次,之前他们还能欺骗自己是程菀运气好,正好让束哥儿抽中了签,若是换成别人上场,说不定也能打败突厥,为国争光。 可这次他们是眼睁睁看了个一清二楚,别说什么为国争光了,自己的学生在清北孩子们面前,那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若换成五大书院,他们还能往生源方面找原因,可人清北技校也大部分是些穷苦子弟啊,尤其是那个叫铁牛的,听说连爹娘都没了,半年前才启蒙的。 他们的学生,哪个不比铁牛读书久? 这还找学生的问题做什么?还是多反省反省自己吧! 是不是他们根本不懂该怎么教书?还是因为经常打孩子,直接把人给打傻了? 程菀是个特别懂得见好就收的人,今日联考,技校已经足够惹人注目了,一般情况下她会直接带着孩子们离开,但此时,她简略回答了众人的问题后,就招招手,将今日所有的优胜学生叫来了跟前。 铁牛和束哥儿还好,因为时常接受夸赞,眼下虽然高兴,还能平稳应对。 可魏志远和闫辉等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平常被这么多人盯着,那都是在书院里犯了错,被先生打板子时被其他同窗围观。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不是出丑受责,而是凭借出众表现,赢得万众瞩目! 这一刻,魏志远等人直接站起了军姿,小胸膛挺得高高的,眼神看上去无比坚定,实则心里早已晕乎了,心想,这便是父亲时常说的光宗耀祖吗?这滋味……太爽,太上瘾了! 早知道当好学生这么爽,他们当年还逃什么课啊。 程菀又拍了拍顾书云和翠翠的肩膀,笑道:“不知道诸位可曾留意,此二位并非稚童郎君,乃是两位小娘子。” 鞠球比试完后,齐沛就因为顾书云是女子要向考官举报。 气的魏志远都想给他一拳头了:“你可真是个阴险小人,方才想砸顾书云,就因为她是女子,觉得她好欺负。发现欺负不了,就要开始举报了?” 将齐沛气的嗷嗷叫,因为闹得动静太大,不少人都知晓了,可他们没想到,翠翠也是小娘子。 方才比试结束,考官发现那多出来的一个球实则是伪装之后,众人便明白过来,若是没有这颗球,清北的计划不会那么顺利,却原来,也是出自女子之手吗?! 不论这些人真实想法如何,这一刻,都是满脸震惊的向翠翠二人道喜。 这便是程菀突然这么做的原因,众人当然不可能因为两个小娘子的优胜,就改变对女子入学院的态度。 但这件事终会通过这些人,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若是明年还有联考,至少在那时,能在人群中看到其他女学生的身影……这便足够了。 ——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粟米急切不已,但今日太学外来人太多,程菀说怕有人浑水摸鱼,特意让大门紧闭,都不能外出查探情况。 “粟米,膳房那边说菜快要冷了,现在还要热吗?”藜麦扬声问道。 “先等……”话到一半,粟米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喧哗的脚步声,立即改口道:“快些热,夫人他们回来了!” 说完,便朝大门口奔去。 不仅她,藜麦、刘义、沈北等,连带着膳房里能抽开空的婆子们,都飞快的往外跑,满怀期待想知道这次联考的最终结果。 “夫人!”门打开,确实是夫人和孩子们回来了,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众人一张张满是低沉的脸,粟米的欢喜瞬间卡住,连脚步都停滞了。 “夫人,怎么了?是出了什么纰漏吗?”粟米小心翼翼问道。 身后跟着的藜麦忙道:“结果不如预期也无碍的,就当是增长见识了,明年还有机会的。” 排在第三位,眼见着该轮到自己安慰了,可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沈北,憋了片刻,只能说出一句:“至少咱们人最多,阵势没有输。” 霎时间,沈北受到了所有人的白眼,什么叫人最多,这是要去打群架吗? 就在这时,程菀突然笑了,粟米以为夫人是被沈北这个呆子气笑了,哪知下一刻,却听夫人道:“好啦,别让老师们跟着担心了,快把东西都拿出来吧。” 方才在回来的路上,魏志远拉着大家一起伪装,说要吓一吓老师们,孩子们今日可是大功臣,程菀不能扫兴,只好跟着配合。 一听这话,留守学校的众人更加怔愣了,吵着要吓唬老师的魏志远,反倒是那个最沉不住气的,飞快从身后拿出一张纸,递到众人面前:“老师,我成了榜首!” “还有我,我也是!” “我有两个第一名,还有个异等奖呢!” 如今没有奖状,但有与之类似的优牒文,也就是一张文书,每个学院都会在上面盖上印章,但这次是由圣上指派礼部主办的,印章自然来源于礼部,并且标明了考试科目和名次。 除此以外,每科前三甲都有不同的奖励,束哥儿拿了两个第一和异等奖,拿到手的文房四宝和官刻经书都抱不住了,最后还是用小包袱装下的。 “好好好!太好啦!” 哪怕已经在太学高兴过一轮了,但那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怕太过得意,会被旁人记恨,等到此时终于回到自己学校后,孩子们才敢开始肆意庆祝。 又是唱又是跳的,最兴奋的魏志远和闫辉几人,兴奋的已经开始在地上翻跟斗了。 大家不仅是为自己获得优胜而喜悦,更因为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们清北技校! 哪怕清北技校在世人眼中还只是微末之流,和民间的普通私塾差不多,远远比不上五大书院,更遑论太学和国子监了,可经此一役,清北技校的名号必定传遍整个京城。 从今往后,其他学院看得起他们也好,看不起也罢,时至今日,清北技校已然站稳脚跟,再也容不得任何人视而不见! 第96章 第96章 “世子爷, 人太多了,可能还得再堵片刻。” 听澜掀开车帘,沿街喧嚣似潮浪般涌入车厢,谢钰之这才想起, 明日便是交年, 街道两侧满是采购节礼、打年货的百姓, 格外拥堵, 可阿菀特意提醒他今日要早些去学校。 谢钰之朝外打量一眼,确定这里离清北技校已经不算远后, 索性下了马车:“我步行过去, 你们自行回府。” 听澜想跟着去,却被撵了回来, 只好大喊:“您好歹将大氅披上……”话音落下,谢钰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接口。 听澜:……好像每次去找夫人,世子爷都跟长了八条腿一样,他追都追不上。 谢钰之知晓今日太学进行联考, 文诚路太过拥挤,特意从另一边绕行。 还没走几步, 突然有几道身影蹿了出来,为首便是魏志远的父亲魏景明,剩下的自然也是在技校担任老师的学生家长们, 对着他拱手笑道: “谢大人也在此?好巧。” 隔着老远就见几人在此东张西望的谢钰之:“真的巧吗?” 魏景明:不巧,我们在等你。 他讪笑几声, 只好压低声音道:“谢大人,我等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谢钰之铁面无私,这几人与他也不在同一部门,想来不是因为朝堂之事, 他步伐迈的飞快,此时已经能看见等在校门口的那道倩影了,心中愈发急切。 不欲耽误时间,干脆开门见山:“打听学生成绩?” 自从推行三舍法以来,在太学,平时校内旬考或岁考成绩,都会计入最后,参与评定及授官资格,在其他学校也十分重要。 因此许多家长尤为重视平时成绩,每次考完后,都会变着法的找关系打听结果。 可魏景明等人一听,立即摇头道:“谢大人说笑了,我们打听那个做什么?” 就他们家那几个小混账能考出什么好成绩?别说特意去问了,谁来主动告诉他们,都得微笑回避,不讲不讲,争取多活几年。 “我等是想探听,您是否知晓今日公布的优秀教师,都有哪些人?”没错,既然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已经指望不上了,还是多关心自己的前途吧。 毕竟他们也才四十多,搏一搏,至少还能奋斗十多年! 之前进行期末动员时,学生和老师们,程菀一个都没放下,当时便通知会在考完当日颁发优秀教师,魏景明等人在朝堂起伏了大半辈子,当老师那还是头一遭,可不得谨慎些? 因此一刻钟前就在这里等着了,试图从程校长夫君这里探查到什么内幕消息。 景朝各大小学院,都是在腊月二十三这日放假,因此今晚这顿不仅是庆功宴,也是散学典礼,程菀已经让人通知了家长们,能来就来,不能来明日也会派校车将孩子们送回去。 但老师可不能不到齐,知道几位兼职老师要官署下值后才能过来,她吩咐完膳房热菜后,便来校门口等着,隔着老远就看见谢钰之和魏景明等人在认真讨论些什么。 等人走近,她好奇问到:“是有什么公事要忙?” 谢钰之特意将那几人甩在身后,就是为了和夫人单独说几句话,“他们是来向我打听枕边风。” 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枕边风……好像也没错,程菀:“那你怎么说?” 谢钰之压低声音:“我说内宅不得干政。” 此话一出,程菀差点大笑出声,而不远处的魏景明则是心中警铃大作,方才谢钰之什么都不说,急忙跑过去将程校长逗得眉开眼笑,该不会是想将优秀教师奖给贿赂走吧? 真是失策,忘记他们是同行了! “走,咱们也赶紧过去。”魏景明连忙加快脚步,正准备也插入进去同程校长寒暄,就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拦住了:“爹,您怎么才来啊?” 魏景明:“……”你爹我愿意过来已经很好了,昔日你们成绩张榜公布时,我可都绕着走! 怕什么来什么,下一刻,魏志远还真从身后掏出了一张纸,直往他面前塞:“爹,您快看我的考试成绩!” 你爹我不想看啊! 从前那些书院,顶多将考试结果公示在学宫门口,现在怎么还发起成绩单来了?这难不成是程校长想出的什么侮辱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家长的新法子吗? 魏景明心中一紧,又怕打击到儿子,只好用余光瞟着,试探道:“儿啊,你先告诉我上面的数是多少?”他好有个准备。 魏志远:“当然是第一!” 第一?倒数第一?! 魏景明被吓得不顾三七二十一,直接将那张纸接了过来,可定睛一看,却发现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榜首二字,甚至右下角还有礼部的印章,“这,这是真的?”魏景明的手都在颤抖。 “当然啦。”魏志远刚要再说一遍夺下榜首的英勇事迹,就听到那边在喊上菜了,他赶紧将爹拉过去,一边吃一边说,务必要将比试中任何一个细节都说的无比透彻。 魏景明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此时的激动不已,差点老泪纵横,只能一个劲的说好。 谁能想到啊,他原以为一直到自己死的那一天,魏志远都无法成器,魏家终究要没落下去,可这才过去多久,昔日顽劣不堪的幼子,竟然能在全京城联考中拿下第一了! 好!太好了!这还惦记什么最佳教师啊,他得赶紧回去和夫人合计合计,再给程校长送大大一笔赞助捐银来! 因为联考的大获全胜,整顿晚膳都沉浸在欢快的氛围中,等到大家吃的差不多了,程菀才朝着外面招了招手,沈北几人抬着一张桌案过来。 见此,膳堂内立即安静下来。 “明日便是岁假了,这一学期,大家品行、学识都十分出彩,其中有几位同学尤为出众,现下便公布名册,唤到名字可移步上前领奖。” 孩子们早知道期末考试后会公布优秀学生名单,但真正来到这一刻,依旧紧张不已,手心里全是汗,牢牢的盯着程老师拿在手里的名册,希望下一个被念到的就是自己。 第一个宣布的自然是最重要的三好学生,程菀丝毫犹豫都没有,直接说出了束哥儿的名字。 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束哥儿连忙抬头挺胸来到台前,从母亲手中接过奖状和奖品。 这个奖状他知道,是母亲特意请七姨画的,红橙色相间的底,四周画着祥云、麦穗和花朵,最顶上是“奖状”两个大字,中间写着: “谢束同学,祝贺你在隆庆五年第一学期中表现优异,被评为三好学生。 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奖状虽然和礼部颁发的优牒文不一样,可鲜艳又精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深深击中了一众小学生的心坎。 所有被叫到名字的小孩,都在掌声中来到台前,双手从老师手中接过奖状,回到座位上后,那更是坐的笔直,还要将新鲜出炉的奖状举在胸前,小小的炫耀自己有多优秀。 从三好学生到优秀班干部,再到进步之星,学生们可能没感觉有什么,却令旁观的魏景明等人心中惊讶。 难怪自家那般顽劣的孩子到了清北技校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如今不论官学私学,都只会对考试前三甲进行表彰,可在这里,你哪怕是扫地扫的最干净,都能获得劳动小标兵的奖状。 读书读不好,难不成还能不会扫地?这不就是变着法的诱惑孩子们好好表现嘛,哪怕今年没得到的也不会气馁,而是在来年更加努力,争取下一次可以榜上有名。 正这般想着,优秀学生公布完,优秀老师的名单也开始了。 魏景明等人忙聚精会神,瞧,诱惑他们好好表现的来了! 但下一刻,程菀却将手中的名册放下了,环顾众人,笑道:“在座诸位皆是称职良师,昔日学校处境艰难,多亏你们始终不曾轻言退缩,才能换来今日的渐有起色。 可眼下成就还只是开端,前路尚有诸多难关等待跨越,愿你我能继续同心协力,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天地。” 方才获得进步之星还捧着奖状傻乐呵的闫辉,一听这话眼眶都红了,忙道:“校长您放心,别人不知道,但我爹肯定会坚守下去的!” 魏志远跟上:“还有我爹!” 束哥儿急忙站起来:“还有我!”他虽然只是小助教,但日后也会更加努力的。 说完一回头,见谢钰之正认真的看着他,束哥儿又忙补充道:“我爹也是!” 若是平日里听到这番话,魏景明等人只会当成玩笑。 毕竟往日在与同僚应酬时,不管是上司亦或他们,都会说许多吉利好听的话,但没人会将此放在心上,毕竟世间人情本就是三分真七分假,再郑重的承诺,许多时候都只是随口空谈罢了。 可他们加入清北技校时,这所处于风口浪尖上的学校,正在起步初期,那时除了圣上的夸赞外,什么都没有,既要同太学、众文人智谋相较;又要苦心思量如何提升孩子们的学业……一步步走来,自然是累的。 但越是累,便越有一种同舟共济之情,尤其是看到这次联考中,清北技校力压众多名校拔得头筹,更是颇有成就感。 好似看见昔日一阵微风便能吹倒的孱弱扁舟,已成长为能在运河中稳步启航的漕船,让人不由期待它日后究竟能走多远,究竟能驶向多么辽阔的天地。 师长们满怀展望,孩子们则是一个劲的鼓掌,手心都红了。 原以为今日的惊喜已经结束,下一刻却看见沈北等人又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四班的学生一看到这箱子便开始脚疼,还记得军训时让他们犁地的鞋子就是这般抬过来的。 可这一次,箱子打开,里面放着的却是一件件簇新的棉服。 程菀笑道:“明日是交年,再过六日便是除夕,老师不能陪你们过年,但新年礼物可不能少。” 她记得自己儿时,在过年最期待的事,便是初一那日能穿上家人准备的新衣服。 但清北技校许多孩子家境不好,甚至有些的早已没了家人,这是他们失去父母的第一个新年,但程菀希望这可以是有记忆以来,最温暖的一个新年。 孩子们正被程老师这话感动的鼻尖一酸,眼泪汪汪。 下一刻却听老师方才还温情的声音,陡然变得不近人情: “当然了,不止礼物,还有学生守则和冬假作业,都一并分发。要好好完成,不许偷懒,也不许被狗叼走了洒水扔了或者掉茅厕里了,开学后我可是要一个一个检查的,没完成,校规抄一百遍。” 孩子们:……眼泪立马消失不见。 程菀让老师们发礼物和作业,接着将学校里总共八个小娘子叫了过来,递给她们一个木瓶:“日后沐浴时可以用这个,小娘子专供哦。” 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却单独对一旁的阿栩眨了眨眼。 今日既是全校师生的庆功宴,在养殖场的阿栩自然也被接了过来。 此时大家接过木瓶,嗅到迎面而来,沁人心脾的花香,立即反应过来这便是前几日学校送给贵妇人们的沐浴香露,特意用国公府花房中的香露做的,可听闻十分昂贵,没想到她们也有。 小娘子们高兴极了,像一群小百灵鸟一样抱着程菀,不停的道谢。 只有阿栩眼底蕴出泪花,她知道,是因为她每次嫌弃自己身上有牲畜的臭味,从不敢在学校多待,就连平时上课都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老师才会特意送这给她。 可是、可是这么好的东西,她…… 程菀伸手,同样将泪眼模糊的阿栩揽在怀里,轻柔的抚了抚小娘子乱糟糟的发顶,她没有说太多,只是笑道:“待开春暖和了,咱们一同去绣楼做新衣裙可好?” 阿栩父母早逝,从小被爷爷抚养长大,生命中除了酒便是臭烘烘的牲畜,连衣服,都是捡的亲戚穿剩下的,不讲究男女,只要能蔽体便好,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她抱在怀里,还愿意带她去做新衣裳……若是娘还在世,应当也是如此吧? 小姑娘眼泪彻底决堤,一个劲的点头:“谢谢老师。” —— 今日还有许多同学的家长没来,有些来了的也不想走。 晚膳结束后,大部分人还是宿舍里,且因为是最后一天了,老师都不查寝了,大家尤其激动,魏志远等人还特意将束哥儿留了下来,要和他一起玩。 程菀原以为这些孩子会玩疯了,哪知第二日过来接束哥儿时,他眼下却一片青黑,整个人萎靡不振的。 “这是怎么了?”程菀还在想小家伙是舍不得与好朋友分离,哪知束哥儿紧张兮兮的拉着她的手:“母亲,我们昨日听见有女鬼在哭!” 程菀捏了捏他皱成一团的脸蛋:“什么女鬼男鬼的,可能是风声吧。” “不是,真是有女鬼在哭!我们还瞧见人影了,当时沈北老师也在的。”束哥儿信誓旦旦,程菀还是不信,但不想敷衍孩子,况且放假后,铁牛等孩童依旧会留在学校,还是得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哪知沈北也跟着点了点头:“夫人,确实有人在哭。” 虽说昨日不必查寝,但他忧心孩子们闹腾的太过会着凉,还是往宿舍跑了两趟。 束哥儿他们尖叫时,他正好在附近,亲耳听见有哭声,而且是从院墙外传过来的,只是等他追出去时,那人却跑了。 听到不是鬼,束哥儿松了口气,程菀这口气却提起来了:“莫不是贼人,或是拍花子?故意闹花样吸引孩子们出去?” 她记得从前在新闻上看到过,有人贩子会特意利用猫的惨叫声,吸引那些心善女生过去,而后将其迷晕拐走。 哪怕放寒假时,沈北等人还是在学校里,可到底人少了许多,就怕遇到什么事。 沈北正色道:“夫人您放心,我等一定将此查清。” 程菀吩咐几句后就先带着束哥儿离开了,学校虽然放假了,但不等于就能清闲了,前几日阿陶等人终于将这学期的教材总结了出来,还需要进行汇编,但在此之前,程菀要拿去书斋询问印刷一事。 束哥儿双腿并拢,安安静静的靠在车厢里,正在整理自己的奖状和奖品,昨日没回去,这些待会儿都是要给曾祖母和祖父看的。 “母亲,为何我的冬假作业与闫辉、铁牛的都不一样?” 其实不仅是他,昨日他们对比过后,发现有好几种版本,比如铁牛的数学题最多,闫辉的语文作业最多,齐景的任务里还要做小船……至于他自己,好像什么都有。 程菀:“因为明年开始,大家就要试行分科了。” 按照她一开始的规划,从二年级开始正式分科。 明年再开学还只是第一学年的二学期,虽然还是一起上课,但已经可以根据这几次考试进行大致的区分了,之后若有出入便再调整,若没有,二年级便是真正的分班。 束哥儿听过母亲在教师会议上说过这事,抓了抓脸蛋,又问:“那齐景的天分是造船吗?可是他好瘦,真的能搬动那么大的木头吗?” 程菀:“我也不确定,但范老师说往日上课,齐景最为认真,还根据他所讲内容,自己绘制了舆图。况且造船不止有力气活,若齐景真的在制图上有天赋,日后航海时,便能派上大用场。” 程菀很理解,齐景在家中是最不受宠的庶子,于他而言,若有一日能逃离四四方方的内宅,前往无垠海域自在洒脱,再苦,他也甘之如饴。 束哥儿认真点头,心想这应当就是老师在课上所说人不可貌相吧。 小孩安静了一阵,新的问题又来了:“母亲,这又是何物呢?” 昨日他拿到这个三好学生的奖品就很是疑惑,外表看上去是个木盒子,可是外面还挂着一个小锁头,将盒子打开,里面的木板徐徐展开,竟然有三层,每层之间以榫卯结合,就像楼梯一样! 当时,一众小学生围着木盒,简直变化成了一群青蛙,听取“哇”声不断! 其他同学也有,要么和他一样,要么是两层的,但两层的里面有暗格,甚至顾书云的木盒子里面还有一块小铜镜呢。 “这个是三层笔盒。”程菀就知道孩子们喜欢这个,不管哪个时空,只要是小孩,就没有能拒绝带锁且还是三层的文具盒的! 但这不是专门做来给孩子们当奖品的。 将国公府的事务彻底上手后,程菀就去同谢老夫人说了往江宁府做买卖的打算,谢老夫人自然没有不支持的,反正她蹬腿后,这些产业最后还是要交给五娘。 但程菀却没想过要接手谢老夫人的嫁妆,别说老夫人还健在了,就算她故去了,中间还有个国公爷,自己一个孙媳这么快去掺和算怎么回事? 老夫人信任她,不计较这些,旁人绝对会满嘴闲话。 发展产业也要一步一个脚印,步子扯得太大,就容易出乱子。 最重要的是,她不仅想做买卖,更想在江宁建立分校。 既如此,这买卖也得跟学校、孩童挂上钩才行,不然日后分校真的建起来了,旁人只以为里面是卖吃的。 如何挂钩呢?自然是卖最受小学生欢迎的文具了。 笔墨纸砚这些可在已有基础上锦上添花,笔盒、书包等更是有改进空间。 后世在小学风靡的多层笔盒,现在也能做,只是工艺复杂,价格高昂。 可只要想个法子能将价格提起来,哪怕程菀在京城,鞭长莫及,也不怕江宁有人抄袭排挤,更能将文具这一行,从匠人到买卖,发展成一条新产业。 越想,程菀心头越火热,这么好的商机她不能放过,但具体该怎么提价,始终想不到对策。 直到那日,她无意看到了正在制作的干脆面。 试问,干脆面在后世能够如此畅销,除了好吃以外,更多的是什么,当然是能集卡了! 程菀还记得从前的同学们,为了能集齐水浒好汉,吃面吃到吐也要接着买,甚至还分银卡、金卡和闪卡。 干脆面市场足够,不必利用这种销售手法,但文具可以啊,便宜的笔送银卡,贵的笔盒送金卡,只要能打开市场,让大家愿意买,使用之后自然能感受到这些文具有多好用。 如今没有水浒,更没有电视,但不要紧,程菀对于最受欢迎的儿童文学已经了然于心,拿起笔自己就能创作。 之后的卡,便可以在画出简笔画的模板后,让画馆定制。 程菀先前特意去国寺周围的画坊考察过,从扇子到山水画,皆可定制,且能画的分毫不差。 至于究竟写什么故事,程菀当时坐在办公室里,听见教室的方向传来范世明所讲水匪之事,当即提笔写下了五个大字: 航海英雄传。 故事足够精彩,角色令人喜爱,届时作为文创衍生品的文具,还怕卖不起价格吗? 所以,今日去书斋,正好将这两件事都询问清楚。 掌柜原本在柜台算账,一见程菀的身影,当即引她去了雅座。 问明来意后,他直接道:“程娘子,您是想只印,还是要刻板再印?” “自是后者。”之前谢钰之写的字帖,是在市面上已有字帖上改进的,而老师们自己编的教材,租不到现成刻板。 “既如此,以《论语》举例,如若您要刻板再印,单是刻板费便为二十八贯,之后每印一册便是六百五十文,当然了,您是我们这的贵客,可以为您减轻费用,只收成本价,二十六贯……” 掌柜的算盘打的啪啪响,程菀的心也在唰唰滴血,一本刻本就是二十六贯,那这么多科目,这么多学生,哪怕只印个三百册,程菀也感觉自己要破产了。 束哥儿昨日没睡好,原本还捧着掌柜沏的甜茶乖巧的喝着,听到这些数字后,心中下意识换算了一番,如今五文一个鸡蛋,二十六贯便是……五千多个鸡蛋?! 束哥儿小脸煞白,“啪”的一声瞬间将原本捧在手里的茶水放了回去,就怕自己多喝几口也要给钱。 掌柜呵呵笑道:“小郎君别见外,这些茶点都是免费的。” 又看向程菀:“程娘子,之前您印刷的字帖因为能租到版,所以会便宜许多,但我提供的价格的确已经是辛苦费了,再少便要去喝西北风了。” 程菀:……不,要喝西北风的人是我! 更何况她马上就要在附近镇上盖工厂,开分校了,原以为自己有多阔绰,这样算下来,简直一夜回到解放前! 程菀捂紧自己的钱袋,虽说她也知道如今印刷成本确实有这么高,可她让一口气出这么多钱,她真的心如刀绞…… 只能赶紧说另一件事转移注意力,听见程菀又要出新书,且是最受喜爱的话本,掌柜眼前一亮:“自然可以!程娘子您大可放心,不仅京城与江宁,我们东家在沿途不少省城都有书斋与印刷坊,届时都可一一售卖。” 程菀看见了希望:“果真?” 那可太好了!既如此,便能一路卖过去,届时可不是财源广进吗。 “自然,程娘子您若是愿意,此时便可用稿银垫付印刷成本。”掌柜生怕程菀去别家投稿,忙跟着出主意。 程菀很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她不希望书还没开始写,就欠书斋一屁股债。 马车上,看着与来时意气风发相比,此时快要了无生气的母亲,束哥儿连忙一把抱了过来:“母亲您放心,我日后一定会努力干活,让您再也不缺银子用!” 之前第一批鸡蛋虽然失败了,但第二批已经成功孵化,且五十枚鸡蛋,最后只损失了三枚,束哥儿还记得母亲之前算的人工孵蛋利润有多高,只要他比母鸡小黄还能孵蛋,母亲就有大笔的银子了! 程菀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太懂事了,若是银子也有这么懂事,自动来她兜里该多好。 但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孩子背负金钱的压力,程菀笑道:“没事,母亲是故意的,怕那掌柜乱开价,放心吧,咱们账上多的是钱呢。” 课本还是要印,经过期末联考,明年定会迎来大批新生,有了课本,教学进度才能提高。 只是,她得想个更节省的法子才行。 程菀记得现在已经有了活字印刷,不必制版,成本要低一些,只是熟练匠人太少,原想托谢钰之或者顾芳娘替她打听一二,哪知次日,便来了另一个更节省的法子。 “夫人,那夜晚啼哭之人已经找到了,他说自己不是贼人,而是太学学子。” 昨夜又听见人哭,沈北和几个护卫当即包抄出去,抓到手后,才发现是个文弱书生,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太学的。 沈北拿不定主意,只好赶紧来禀告夫人,带着她去了学校前院的门卫处。 “您便是这里的程校长吧?我名叫肖林川,是太学外舍的学子。”那人见到程菀,连忙拱手一拜,又将自己的监牒拿出证明身份,而后羞赧道: “夜间啼哭,属实是无可奈何,我乃江南人士,来太学求学,如今冬假休课,书院闭舍不能留宿,手中盘缠又不足以赁屋定居……” 肖林川这两日都住在清北技校和太学的围墙中间,日日晚上只能靠跑跳取暖,等天亮了,才能使些钱去学馆,靠在椅子上囫囵睡一觉,还不能睡熟,不然便会因为打呼噜被人给轰出去。 夜间寒风萧瑟,就怕哪天直接冻死在外面,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命苦,才会啼哭出声。昨日沈北虽然将他抓了进来,却好歹让他在门卫室的长桌上睡了一觉,这简直是他这几日睡过最好的一晚。 程菀和沈北听完,全都沉默了,知道太学外舍贫困学子众多,却没想到能穷苦到这个份上。 肖林川苦笑道:“原本吃穿用度的银两还是有的,但被内舍先进以凑份钱置办斋舍公用器物,先后给搜刮走了。” 他当然知道清北技校和太学是对头,甚至两日前联考一事,清北技校大出风头,将太学师长从上到下,气的几近吐血,那几日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这与他又有何相干,他在太学备受欺凌,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若不是想着来年的秋闱,早已回江南老家了,根本不屑于替学校隐瞒丑闻。 肖林川二十来岁,在如今早应该成家立业,可在后世,也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罢了。不论多大的学生,身为老师,都对校园霸凌深恶痛绝。 且他眼眶青黑,太阳穴凹陷,若就这般放任不理,很可能会熬不过这个冬天。 程菀轻叹一声,心中有了计较:“既如此,清北技校可为你提供住宿和饭食,算不上锦衣玉食,至多是能饱腹御寒罢了。” 赶在肖林川喜出望外前,她强调道:“并不是无偿,你需要为我抄写课本,包吃住,一本书五百文工钱。” 景朝读书人抄书价格也不低,掌柜告诉程菀,若是那种书法气韵上层的读书人,一册论语能赚到一贯二的工钱,能考入太学的,书法肯定不差。 现在清北技校里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宿舍、教室都已经空了出来,但铁牛、沈北他们都还在,依旧要吃喝。 既如此,便为这些贫苦学子提供吃住与学习场所,将抄书价格减少一半,这般算是双赢了。 果不其然,肖林川感激涕零:“在下心甘情愿!校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抄,不损坏您学校的任何财物,我、我吃的也少,眼睛也不好,绝对不会将您学校的秘密泄露,拿我的项上人头担保!” 他激动的眼前发晕,原以为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了,可现在程校长不仅供他吃喝住宿,竟还有工钱拿,他若是能再年轻十岁,定要从太学转学来清北! 之前那么多人参观过,并没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程菀笑道:“好,你们学校可还有和你相同处境的学子?但要品性靠得住的。” 人越多,哪怕不能将所需课本全都抄完,也能省下不少银两了。 “有!校长您稍等,我这就去将那些人叫来!”同他一样从全国各地赶来,却被先进们欺凌到走投无路的学子不在少数,但和他关系最亲近的乃是京城一名叫赵渡的学子。 这么好的机会,他得先去问问赵渡,他记得赵渡家中也甚是清寒。 第97章 第97章 如今想进入太学读书, 都要参加补试,也就是入门考试。 但这个考试时间,却大有不同。 一种是三年一次的集体考核,也就是在每一届科举过后, 太学内都会空出大批席位。届时, 五湖四海的州县学优等生只要能通过补试, 就可成为太学外舍其中一员。 第二种, 考核不合格者,或达到在校最长年限, 依旧未能晋升的学子, 按规定都要离校。这样一来,人数出现空缺, 新生便能补上。 但因为后者空缺太少,每次一有名额放出,都会被家中有背景的高官子弟占据,只有第一种统考扩招时, 才是肖林川这种寒门学子能够奋力争取的机会。 而赵渡,却是两月前才加入的。 一开始众人以为又来了个天之骄子, 可赵渡初至太学,哪怕衣裳簇新,外貌俊朗, 故作淡然自若,但周身气度明显平平无奇, 并无世家风骨。 以至于当时肖林川与所有同窗都十分困惑,不明白他看上去分明也是穷苦书生,为何能在现在入学? 在众人的询问下,赵渡无奈说出他与四品官员家千金小姐的情投意合之事。 自然, 他省略了自己因穷困潦倒去程府当马夫,以及私奔一事,只说程若对他一见钟情,却被父母阻碍,不得已只好用性命相逼。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宿舍里满是惊呼,要么在惊叹他真是好手段,一勾手便让那千金小姐为他神魂颠倒;要么是酸话嫉妒,心想若是有这等好运的人是自己该有多好? 面对一众羡慕的目光,赵渡正色道:“我与内子两心相许,她不嫌我家境清贫,这份情意,我唯有潜心苦读,只求来日谋得立身之本,让她过得舒心无忧,才算不辜负于她。” 这情深义重的话一出,赵渡在同窗间的名声大好。 肖林川也因此十分欣赏赵渡,因他在江南,也有一情投意合的姑娘,她家中不算富裕,但父亲贪婪,一心要将她嫁给当地知府瘫痪的儿子。 肖林川想娶她,但他知道凭现如今的本事,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所以他只身来到京城求学。 并且每三月都会将自己抄书所得银两寄回江南,并附赠自己在太学考核分数与名次,琴娘父母见此,才不会强迫她出嫁。 至于他与琴娘的姻缘,待他高中,衣锦还乡那日,定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娶她。 虽赵渡与他做法不同,但他们都是为了心上人拼搏,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他学问好,赵渡也十分热情同他来往,甚至他还去过几次赵家,一同研讨学问。 但有一日,他再去赵家时,赵渡的脸色却很差,说邻居瞧见有外男出入,以此来污蔑程若不检点。 肖林川忙指天发誓,他确实同程家娘子有过口头交谈,但那都再平常不过,仅限于礼节性的问安,绝对没有过界之举。 赵渡道:“我自然知晓,你我亲如兄弟,我怎会不信你?只是那些市井粗人……我是怕连累内子的名声。” “赵兄放心,我绝不会让你难做。” 自那以后,肖林川再也没去过一次赵家,哪怕这次露宿街头,也没朝赵渡开过口。现下想去同赵渡分享这个好消息,都直接来到清波路附近的学馆,他知道赵渡平日会在这学习。 刚到,却见赵渡从一华贵马车上下来,左右张望,神色匆匆。 “赵兄。”肖林川连忙走过去,关切道,“可是程家又为难于你了?” 大概从半月前,赵渡偶尔会缺课,肖林川询问后 ,他只说是妻子娘家来人,怕他读书懈怠,特意考察他的功课,“你也知晓我是靠程家才得到入学名额,既如此,他们多问几句也属正常。” 只是他说这话时,脸上表情无比苦涩,哪里正常?更像吃了软饭被程家羞辱了。 但涉及到男人的自尊,肖林川也就不好多问。 此时赵渡见到他,神色一滞,好似不欲多言似的转移话题:“肖兄为何在此?” 肖林川也没多想,就将抄书一事告知于他,程菀开出的价格太低,赵渡在京城不缺住所,肯定接受不了,但他夫人可以啊。 既然是程家千金,定然是腹有诗书,但现在许多书馆供学子抄书,都需要问清姓名与所属学院,学院越好,能卖出的价格就越高。 程若是女子,那些书馆可能不愿出售她的墨宝,但程校长宽和仁善,想必不会拒绝,如此也算是一门进账。 不过赵渡好像很反感清北技校,肖林川不知内情,以为他是受太学立场影响,不愿节外生枝,干脆隐去清北技校,反正程若在家中抄书便好,不必外出。 赵渡丝毫犹豫没有,立即拒绝了:“多谢肖兄好意,只是内子近日身体不适,不宜操劳。” 肖林川怕程菀多等,听他这么说,只好赶紧去了客栈和书馆,找自己相识的同乡和好友,他在太学待了三年,认识的人不少,可最信得过,且品性没问题的,总共也就二十来人。 一开始听说能包吃住且还有工钱拿,大家自是喜不胜收,但听到“清北技校”四个字后,众人就迟疑了。 “肖兄我知你是一番好意,但咱们两边素来不对付,万一那女山长想要借机陷害我们怎么办?” “对啊,万一被师长知晓了,一气之下将我等逐出书院,耽误了明年秋闱可如何是好?” 肖林川都气笑了:“程校长可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她夫君更是谢大人,她吃饱了撑的来陷害我们这些没官身没银两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穷书生? 况且被师长知晓又如何,孙先进他们在学院横行霸道,害的我们都要冻死街头了他不管,凭什么去清北技校堂堂正正的赚钱,便要被逐出书院?” “肖兄说得对,我已身无分文,再不找个地方安稳度过,别说秋闱,我估计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到了。”人群中最穷的罗磊二话不说,从书馆拿起寒酸的行李便要同肖林川一起过去。 最后,二十名学子尽数出现在清北技校大门口。 他们原以为这一来就要面对程菀的刁难,都做好了脸皮被人踩在脚下的准备,可等他们进门,才发现程校长早就离开了,是一名叫沈北的黑脸男人接待的他们。 沈北又高又壮,衬得吃不饱穿不暖的书生们如同发病的瘟鸡一般,连话都不敢说。 “这是你们住的地方。”沈北先带他们去了宿舍。 一进去,学子们就惊讶不已。 太学是五个人一间房,这边一间宿舍里虽足有十六张床,却丝毫没有凌乱逼仄之感,仔细一看便明白,是因为这里宿舍的朝向很好,哪怕在冬日,也有阳光洒落。 太学自然也不缺这种好朝向的宿舍,但都被高官子弟占据了,肖林川他们住的房间在最底部,有时白日都无比昏暗。再加上付不起高昂的炭钱,时常都是浑身冰冷的入睡,再浑身冰冷的醒来。 他们原以为自己要高中当官后,才能住上光亮温暖的屋子,谁知在“死对头”这先实现了愿望。 但一看上下铺,大家又有些迟疑,沈北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干脆脱了鞋子,躺在上铺,还特意晃了晃,“瞧见了吧,很稳,不会塌的,这都是我们校长花大价钱请匠人打的。” 从宿舍离开,又来到东院。 沈北道:“我们学校还有学生留了下来,他们在一班,你们就在二班,互相不会打扰。膳房在西院,到点了就赶紧去吃。要抄的书都在桌上放着了,校长说了,你们每日抄写两个时辰便好,其他时候随意。”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众学子面面相觑。 “就这样?” 在他们的想象中,就算不羞辱,应该也有各种各样的苛待啊,竟然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放过了他们? 肖林川认真道:“我就说了程校长人宽宏大量,既然愿意朝咱们伸出援手,就不会故意刁难。” 他说完,不再废话,搓了搓冰凉的手,立即开始研墨抄书。 其他学子也赶紧跟上,他们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其他刁难,可只要多干活,才有底气待下去。 一直抄到手都快抽筋了,天色也快黑了,众人仍然在继续。 一个婆子打扮的人过来,喊道:“热水烧好了,你们快些去洗吧,等下就要用晚膳了。” “洗什么?”肖林川还没反应过来。 “洗澡啊。”婆子颇为嫌弃的看了他们一眼:“你们难道还想澡都不洗,就去盖宿舍里的被褥?那可不行,我昨日可全都晒过了的,你们不洗澡,到时候染跳蚤了怎么办?” 一行人都快露宿街头了,当然十分狼狈,被婆子这么说也不生气,只是, “宿舍里的被褥,我们、我们也能盖?” 罗磊彻底震惊了,他这几日虽说比肖林川好点,但也只能和在酒楼帮工的表叔挤在大通铺上,夜里只能盖自己从太学带来的被子,里头的棉花早已板结,根本不保暖。 今日在宿舍柜子里看到那些干净喧软的棉被,听闻清北技校的孩子们人手一张,罗磊羡慕的差点哭出来。 “应当是吧。”肖林川也不可置信。 更让他们不可置信的是,竟然真的有热水洗澡! 在太学,炭费太过高昂,大家除了每半月凑点钱烧温水洗个澡,平日里都是用凉水擦拭,一边擦一边告诉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我一点也不冷。 可今日,他们真的洗上了热水,还是热气腾腾,看着就很烫的水! 肖林川伸出手,被热气烫的嗷嗷叫,脸上却笑开了花。 一旁的婆子满脸震惊,这真是太学学子吗?该不会是些傻子吧? “今日你们刚来,这水就送你们了,明日开始需要热水,需提前告知,要收木柴费的。” 肖林川等人心头一颤,忙问多少钱。 婆子不让他们占便宜,自己也不会占他们的便宜:“如今一捆柴是一百文,洗澡要半锅水,至少也是二十文的柴火钱,平日早晚用水也是这个价。” 只要二十文? 太学收费比这贵上四倍不止! “要要要,我们要!”学子们头都要点掉了。 洗了澡,又借来干净蓬松的被子,一夜好眠。 第二日被鸡叫声吵醒时,肖林川感受着被子里暖烘烘的手脚,差点以为这是自己快要冻死出现了回光返照,直到清醒片刻,才抱紧暖融融的被子,眼含热泪的在床上滚了一圈。 他没冻死!他被程校长收留了! “听闻清北技校养了鸡,我还一直不信,原来真是如此。”上铺传来罗磊虽然困顿,但同样餍足的呢喃。 “这是谢束同学养的鸡。”肖林川前夜在门卫室睡的时候,沈北同他说过。 “便是上次那个一篇文章被圣上钦点的五岁小童?” “嗯。”天还没亮,但肖林川已经开始穿衣了,同窗问他这是去做什么,他道:“我先去温书,等到天亮了,好抓紧时间为程校长抄书。” 罗磊也跟着起来:“我也去。” 虽说他们现在不用看书,所以天没亮也能在心中复习,但依旧冷的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道小身影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火盆,什么都没说,就往他们教室里塞。 肖林川忙道:“小郎君,你怎么就起来了?” 铁牛笑道:“今日降温了,我要去后院瞧瞧小鸡和菜,听见你们在温书,便从膳房要了个火盆过来。” 如果说从前的铁牛胆小怯弱,但在学校呆了这么久,有了这么多好朋友后,早已从昔日的哀痛中走出,尤其是那日在联考中成为榜首,更是令铁牛充满了自信。 但他还记得自己没被老师收留前过得有多狼狈苦涩,因此在发现教室有人后,立即去膳房拿了火盆,怕大家误会,铁牛小声解释道:“今日这火盆我已经给过钱了,你们往后要烤火,还是要给钱的。” 他说完就打算离开,可肖林川哪有脸面让一个孩子替自己掏钱,忙将手头所剩不多的铜板拿了出来,一定要给铁牛。 听到他说这本书抄完,程校长就会给他发工钱,铁牛这才收下离开。 火光噼啪跃动,融融暖意蔓延开来,将黎明前的彻骨寒凉尽数吞没,肖林川转过头,就对上了同窗们一双双满是感动与羞愧的眼。 他吸了吸鼻子,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只有一句:“咱们都好好抄书,好好活着,待日后高中为官,定要在所有人面前为清北技校正名!” —— 肖林川等人过得有多好,放假后的孩子们就有多难熬。 一开始回到家,不用学习还是很好的,在经历过无比紧张的期末周后,谁还不想好好放松玩一玩呢?甚至睡前都计划好了,次日一定要多睡会儿,还特意叮嘱父母不要吵醒自己。 谁知第二天父母没喊,外头也没鸡叫,到了老时间,自己却莫名其妙的自动醒了,从暖和的床上一跳起来就准备去上早自习。 衣服穿到一半,反应过来已经放假,不用上早自习后,突然感觉到一片空虚,就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样,十分不自在。 “哟,这么快就起了?不是不必叫的吗?”魏景明笑道。 瞧着没精打采的魏志远,魏夫人关切道:“怎么了,没睡好?” “没,就是有些……”魏志远也说不上来,“没学上了,心里空落落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分明读书的时候日日想着放假回家,可现在真的回家了,又恨不得赶紧回去上学。 若是魏志远知晓“充实”两字,便明白自己是对那种全体上下一心朝着一个目标拼搏的滋味上了瘾,可他不知道,只认为自己是成贱骨头了。 魏家情况有些特殊,魏景明和夫人是表兄妹,成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后来好不容易有了长子,却先天不足,成日只能待在屋子里喝药,大夫都不知道究竟能活多久。 魏夫人怕家中无子,便抬了两房妾室 ,后来虽说终于有了个魏志远,可又实在无法无天,家中长辈无一人能管得住他。 自那以后,魏景明再没想过要孩子的事,甚至不再和任何女人同房,他觉得自己约莫是得罪了菩萨,要么生一个药罐子,要么生一个混世魔王,这要再生一个……谁知道会是什么?! 眼瞧着幼子终于上进了,日后能和长子守望扶持,撑起魏家。 魏景明这两日高兴的觉都没睡着,现在听魏志远这么说,更欣慰了:“那还不容易,你们老师不是布置了作业,今日便开始吧。” 是啊! 魏志远眼前一亮,连忙回到书房,拿起冬假作业清单开始给自己做计划,今日写什么,明日些什么……他打算在七天内就将作业写完,然后送去学校给程老师,他肯定是最快的! 冬假作业看完,又发现了最下面的学生守则,老师说要拿给家长看,可他和父母昨日都太高兴了,彻底忘了这回事。 此时将学生守则打开,才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批语,魏志远有些字不认识,他姨娘也不识字,只好赶紧拿去给魏夫人看。 长子虽然没去过书院,但魏夫人自己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自然知道一般书院是没有什么学生守则的,而且清北技校的老师们写的尤为具体。 开口便是夸赞学生的:“你是一个活泼有爱的好孩子……” 再往下,便是对学生的特长分析,最后还有学校各产业的发展情况。 对于魏志远来说,家长自然更重视前两部分,可对于贫苦家庭而言,大家看的更多的,却是第三部 分。 “小芹,这上面没写错,你们学校的面包店已经开了快十家了?!” 小芹骄傲的扬起下巴:“当然了,都说了我们程老师是最厉害的。” 闻言,小芹父母不由对视一眼。 虽然先前小芹哭着闹着要去清北技校,碍于夫人的情面,他们只好答应。 可其实两人早就计划好了,顶多读半年,认识些字便辍学,毕竟日日和郎君们混在一起,哪怕都是些孩童,日后也怕不好嫁人。 可现在程菀让老师们将面包店、泡面工厂等一系列下属产业发展的有多好,全都写在了上面,甚至还标明这些店铺将来要招工,都会优先选择清北技校的学生。 这不就说明,只要踏踏实实读完四年,出来就能有营生吗? 而且这些店铺才开张不到半年,便能做的这般大,四年之后,说不定还会开满整个京城,到那时,小芹若是能进去,保不准还能当个管事呢! 如今女子名声虽然重要,可从前还有宰相为了嫁妆求娶寡妇一事,这便证明,于女子而言,不论名声还是相貌,都比不上手头有银子重要。 若他们小芹真能成为管事,日后还怕说不上好人家吗? 小芹娘咬牙道:“我记得柜子里还有些碎银,小芹既然这么想读书,咱们便供她吧?儿子都供了,也不差这个闺女了。” “供!到时候我两个孩子都有正经营生,走出去咱们脸上也有光啊!” 程菀既然叮嘱了一定要拿给父母看,孩子们自然乖乖照做,识字的一看便知,不认字的也会找人帮忙念出来。 就好比小芹父母,他们只是国公府的奴仆,找人帮忙念了一遍后,不仅自己悟了,帮忙那人也悟了。 等下工,赶紧带着自家孩子来到了东院,原想咨询现在是否还能报名,却被婢女拦下了。 询问她的来意:“若为了读书一事,去门房那找紫檀姐姐便好,若是汇报府中事务,还需稍等片刻,夫人还未回府。” 这人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门房处,才发现已经挤的水泄不通了。 自从上次中秋宴会后,国公府大部分有孩子的下人,都将子女送到了清北技校,持怀疑态度没有行动的只是极少部分。 可为何今日人这么多呢?因为其他府上的人也知晓了。 联考结果次日便刊登在了小报上,整个京城几乎人尽皆知,尤其是在高门大户当差的下人们,消息更是灵通。 主子们还在谈论去清北技校就读究竟有没有前途,可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有书院愿意收下他们的孩子,且能正经学到东西,不管是学成什么样,总比日后跟着他们为奴为婢要强得多。 害怕人太多,届时学校就不招人了,大伙都等不到年后开学,赶紧托在国公府当差的熟人帮忙报名。 程菀其实猜到了年后新生人数会迎来高峰,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今日一早便同顾芳娘去周边镇子上考察分校地址去了。 但升上来的大丫鬟紫檀知晓夫人有多重视此事,也不含糊,连忙带着人去了门房那。 只要是想上学的,留下姓名和住址,等到夫人确认后,再另行通知。 于是等到夜幕落下,程菀才急匆匆赶回国公府,就听紫檀禀告了此事。 她跑了一天,实在是饿,也顾不得仪态了,一边大口吃肉,一边问道:“现在有多少人了?” 紫檀:“今日下午便来了五十八人。” 程菀筷子上的肉差点掉下来:“这么多?!” 这还是在国公府有熟人,能托上关系的,若真能公开招生,那些找不到门路的只会更多。 紫檀忙道:“夫人若是觉得人太多,可需要我去否了一些?” 程菀:“不用,只要是真心真意想送孩子上学的,都能收。” 她成立清北技校不就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吗,如何能因为人多就退缩? 她现在只是在庆幸,联考一事真是做对了。 不然想达到这个规模,只靠老生口碑发酵,至少还要奋斗三年。 很好!看来建分校和售卖文具一事,也是来的恰到好处,只要这两件事在开学前落实好,便是来再多学生都能容下! 这么一想,程菀简直干劲十足。 筷子放下,稍微走了几圈消食后,便开始做建分校的详细计划,紫檀不声不响的让人收拾了桌子,又亲自打了盆水来,将夫人有些肿胀的小腿放入温水中,轻柔按摩起来。 程菀感激的冲她笑笑,拿起炭笔和木尺开始画表。 寒冬腊月的,不管是匠人还是农村的佣工现在都窝在家中无所事事,这会儿动工,人手最充足,速度也是最快的。 半月前,顾芳娘就帮忙找好了地方,合适的总共有三处,程菀今日同她一起去考察了一番,最后定下了距离京城不远的长山镇。 这里虽然价格偏高,但交通便利,不管是来往京城、学生回家、日后货物派送都能方便许多。 但合适的院子太小,程菀索性将其中一片相邻的四间院落全都租了下来,之后将院墙打通,再往无人的四周用砖木进行扩充,便能容下分校及下属工厂。 但有一点,孩子太多,且涉及食品安全,必须要格外注意安全,因此院墙要增高一倍,还要派人看守。 要动工的地方不少,好在现在国公府由她掌管。 谢家所属铺子里,就有专门做木工活的,且手艺很是不错,届时直接派去赚些外快,想必大家很是乐意。 而府中需要的节礼年货三日前便全部准备妥当,程菀只需要画好表格,将各事项分配下去,便能让国公府的采买出面,采购最低价且质优的材料。 谢钰之回来时,程菀正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他轻声道:“是在准备年节事务?” 程菀笑着指了指另一边的计划本:“早已准备妥当。” 前些日子她熟悉府中事务时,突然发现其中有一年,不论是账本、琐事料理、人员调动,薛二娘都做的十分妥善全面,半点都揪不出错误来。 细细一琢磨,这不正好是大娘子同她夺权夺的最厉害的那一年吗? 薛二娘害怕中馈不保,可谓是兢兢业业,半点油水都不敢捞。 既如此,程菀正好用这个当范本,细节处进行调整既可,省事又轻松,若不是有这一遭,她今日还要焦头烂额的处理内务,哪来的时间去考察校址。 听闻她在处理学校的事,谢钰之才在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递了一张纸过来,“阿菀,这是想来清北技校就读的名单,你可愿接受?” 那日在校门口被魏景明几人拦着探听枕边风,原以为已是稀奇,哪知今日在官署,午间用膳时,不仅枢密院,甚至还有其他部门的官员,一个劲的往他这边跑,一问来意,全都是来打听程校长年后是否招生的。 谢钰之可不像紫檀那么好说话,来了就帮写名字,他先是仔细打量一眼,确定这人没什么不良作风,日后东窗事发,不至于连累到清北技校后,才道:“下值后再来找我。” 年底事务缠身,等到大家好不容易忙完今日的工作,强打起精神再次前来时,等待他们的又是谢大人的连番审问。 一问孩子为何读书;二问品性如何;三问是否能吃苦…… 等到终于从谢大人的连环拷问中离开,众人已经是精疲力竭,走路都在发晕了。 哪怕如此,最后写下的名字,也还有二十多人。 程菀将紫檀登记的名册也拿了出来,同谢钰之的放在一起,恨不得眯眼翘脚笑:“瞧瞧,这还只是一天的成果,方才我要一口气赁四间院子,芳娘还觉得我不用这么快就替以后做打算,现在看来,幸好我有先见之明。” 垂眸看向她带着小得意的笑容,谢钰之扬唇轻笑。 此时不仅夫人心情愉悦,他也是。 昔日选择上战场,包括父亲在内,所有人都在指责他一意孤行,可当敌人被一一斩于马下,将景朝军旗插上失而复得领土的那一刻,谢钰之才知晓抱负得以施展,何其可贵。 他已了却心愿,自然也希望阿菀能得偿所愿。 而且他能感受到,阿菀在他身边愈发随性自然……眸底笑意加深,谢钰之又道:“三郎要回府一事,祖母可同你说了?” “说了。” 程菀出府前,谢老夫人就将家书给她看了,在外地任职的谢三郎要回京述职,虽不知接下来能不能留在京城,可他已有三年未归,今年特意一家人回来过年。 谢老夫人让人去给谢三郎收拾屋子,正好在前院给束哥儿准备间空闲小院出来。 束哥儿生辰在大年初一,过了生辰便有了六岁,哪怕谢老夫人再怎么不舍,也不适合将曾孙留在自己身边住着了。 谢老夫人愁云惨淡,国公爷倒是很开怀,这样一来,孙子就离他更近了,等哪日谢子邵不在,束哥儿也不用上课,他就可以带着孙儿去跑马,去公主府陪娘子说话。 然后因为表现的太明显,国公爷下一秒就被谢老夫人训了一顿。 谢钰之:“二房的事你无需担忧,祖母会处理妥当的。” 既然谢三郎要回来,那二房肯定会跟着重新出现在前院,但已经正式分家了,当普通亲戚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程菀笑道:“你怎么和祖母说一样的话,我有那么胆小吗?” 别说二房了,回来的三房她也不打算太过关注,不失礼数就行。 毕竟忙自己的事业再累,那也是甘之如饴,可这些人情往来,她实在是敬谢不敏。 谢钰之:“如今学生太多,可会太累?” 程菀指了指他给的名册:“自然不会,虽然孩子多了,但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你看,这些不还是各府的庶出子女吗?” 联考一事打响了清北技校的名气,却还远远不至于撼动五大书院和官学,所以哪怕那些官员积极找谢钰之报名,也依旧舍不得让嫡子冒险。 紫檀那边照旧是奴仆子女,加上之前卖泡面时靠商队在镇子和乡村进行宣传,程菀估计届时也会有不少穷苦人家将孩子送来……三方加在一起,不就和现在的清北技校学生组成结构一样? 既如此,管理和教法都是现成的,甚至还能让老生融入进去,帮助大家更好的组成一个团体,比起最开始摸索时,难度要小多了。 程菀此时很有信心,却无论如何都猜不到,此时皇宫内,为她送来了新挑战。 “父皇。”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方才内侍通禀柔嘉公主前来,圣上点头应允。 此时还在伏案批改奏章,直到询问完许久,一直没得到柔嘉的回应,他正感奇怪,刚停下笔,就听到一声稚嫩的:“父皇。” 圣上颇为惊讶,连忙朝俨哥儿走去:“三哥儿怎么来了?” 身形高大的父皇步步逼近,俨哥儿下意识绷紧身体,想要往后退缩。 可想起姐姐告诉他的,连忙僵住小腿,皱紧眉头,用力盯着父皇的鼻子,认真道: “父皇,我想去,清北技校,念书。” 其实从踏进父皇书房的这一刻开始,柔嘉的背后便满是冷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将俨哥儿带来父皇面前。 自从那日英国公闯入皇宫,却无意间令俨哥儿主动同她交谈开始,柔嘉问了一遍又一遍,确定他下定决心要去和束哥儿一起上学后,思虑良久,她点头答应了。 俨哥儿当即欢呼大叫,福嬷嬷截然反对:“公主,万万不可啊,若这事被旁人知晓……” “我知道有风险,可若是将俨哥儿一辈子关在宫中,他就只能做一辈子不能见光的怪物!” 柔嘉不知道束哥儿为何能令弟弟如此喜爱,但两人才见三面,俨哥儿便愿意为了他打架、读书,甚至主动与她交谈,这分明是好转的前兆。 从前她试了那么多法子都毫无起色,甚至今日出宫,也是听闻寻得了神医,可随意打探一二,所谓的神医还不如程菀知道的多。 她年岁已大,父皇以为她对谢钰之旧情难忘,还不曾为她指婚,但这又能持续多久? 三年之内,她必定要嫁人为妻,甚至还可能身不由己要远嫁他乡……到那时,不论是照顾俨哥儿还是保守秘密,都将困难重重。 既如此,她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全力一试。 “三哥儿,你听姐姐说,你想要去读书,我同意,但你必须先说服父亲,明白吗?” 原本还在欢呼的俨哥儿突然安静下来,哪怕目光又开始游离,但从他紧皱的眉头便能看出,他在试图听清自己说的话。 柔嘉心中一喜,握着他的手道:“第一件事,便是要纠正你的眼睛。从今天开始,不论是我还是福嬷嬷,只要同你说话,你都要盯着我们的鼻子,能做到吗?” 从前父皇来看俨哥儿,他都要么趴在桌上,要么抱着戏具,但现在既然要去上学,肯定得面对面征得父皇同意。 若是连眼神都伪装不好,不必开口,带到父皇面前便会露馅。 俨哥儿握紧拳头,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能。 第98章 第98章 从眼神, 到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再到面对陌生人时不会逃避……光是这三件对于平常人来说易如反掌的事,就耗费了俨哥儿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在这期间,怕引起父皇起疑, 不管俨哥儿如何哭闹, 柔嘉都没再带他出过宫。 看着瘦弱的弟弟哭到浑身颤抖, 还要一遍遍练习说话, 着急时连自己的舌头都会咬到鲜血淋漓,柔嘉只觉得心如刀绞…… 若她是一名皇子该有多好。 那便不必出嫁, 不必躲藏, 别说俨哥儿只是惊惧症,哪怕他瘫了、傻了, 也能大大方方生活在阳光下,想去哪便去哪,无人敢有任何置喙,自己一定能护得住他。 可偏偏她只是个公主! 柔嘉深吸一口气, 将俨哥儿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哄着:“三哥儿乖, 再等着日子,只要你好好学,等到父皇同意, 日后你便能时常待在宫外读书玩闹,和天下所有正常孩童一般。” 俨哥儿在姐姐的怀中平息哭声, 而后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迹,继续磕磕绊绊的重复:“我、想去、清北、技校、念书。” 就这样重复了成千上万遍,哪怕俨哥儿说话依旧有些不顺畅,眼神也与普通人存在差异, 但已经比一开始要好上太多。 看着已经开始往小书箱里塞送给束哥儿礼物的弟弟,柔嘉眼中满是笑意,福嬷嬷仍旧不赞成:“公主,还是算了吧?若是陛下察觉,这便是死路一条啊!” “不会,我明日夜里带着三哥儿过去,夜深人静,殿内也不似白日那般亮堂,父皇不会发觉的。” 柔嘉回答福嬷嬷时斩钉截铁,只不过是在给自己壮胆罢了,此时父皇只是笑着问了一句为何要去清北技校,她便喉头发紧,平复了两息才说出已想好的借口: “父皇,是儿臣的主意。 三哥儿性子孤僻,上次失踪被谢小郎君寻得后,不知为何对他上了心,时常吵着要同他一起玩。儿臣想多结交些玩伴,于三哥儿而言也是好事,只是您也知晓,我同谢家有恩怨在先,不太信得过谢束的为人,便请舅舅替我探查了一番。” “这才发觉,原来谢束从前也像三哥儿这般内向寡言,是程家五娘嫁入谢府后,他才逐渐好转。且儿臣听您夸赞过清北技校几次,想着或许程五娘在教导孩童这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才同三哥儿说了这个打算。” 从没有哪个皇子是出宫读书的,其实以伴读的名义,将束哥儿和程菀叫来宫中才是最合适的。 但皇宫里到处都是耳目,以俨哥儿的情况,送出宫反倒还更安全些。 但柔嘉也知道,之前因为逼婚一事,她与国公府势同水火,现在不将其中关键解释清楚,绝对会引起父皇猜疑。 她故作镇定的说完,抬眼,便对上了父皇似笑非笑的目光,这一刻,柔嘉汗流浃背,差点以为父皇早就看透了她的伪装。 圣上又看向了俨哥儿:“真的想去清北技校?” 俨哥儿超用力的点头:“想!” 圣上笑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道时辰不早了,让他们先回去。 离开御书房,对上俨哥儿满是茫然的目光,柔嘉苦笑道:“三哥儿别怕,姐姐会再想办法的。” 而得知圣上无声拒绝后,福嬷嬷却满是庆幸的对着窗外磕了个头。 —— 过完正月十五便要开学,不到二十天的时间要将分校的一切事宜打理妥当,只靠程菀一个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因此她早早将所有人号召在一起开了个动员大会,说明两点:第一,哪怕是放假,除了除夕到初二这三天,其他时候依旧不能休息;第二,这段时间的工钱按平时三倍计算。 这话一出,大家只有一个心愿:能不能除夕那三日也接着干? “你们要愿意干也行,工钱可就没有了。”程菀玩笑了几句,快速开始分配任务, “粟米主要负责新校舍建造时的统筹规划,工匠和采买都会听你指挥,如果遇到实在举棋不定的事,便让人来国公府询问我; 刘义,阿陶,你们负责寻找新教师,算学和语文老师至少都要两人以上,品性和能力都必须过关,这点不急,可以慢慢找; 藜麦,你就留在国公府,每日抽空去学校照看一番,空闲时便在国公府婢女里面筛选女红好的; 芸娘,你去牙行,带些会厨艺的小娘子回来,至少也要十人,年龄不限,能干勤快就行。再带去学校进行培训,尽快把她们教会,日后去了新学校,便由她们负责产品质量的把控。” 不止他们,连刚来学校没多久的范世明,都被程菀安排在家编写课本。 “明白!” 经历过一同备战期末考后,众人早就对这种齐心协力办大事的情形十分熟悉了,二话不说,立即按照夫人的指令分头行动,各任其责。 程菀自己自然也不能闲着,虽说府中年节事务都已准备妥当,但店铺和庄子上这段时间都会送账目过来,算账有红雪萃英等人,她不用亲自上阵。 但需要在一旁坐镇,等众人算好一本账后她要进行抽查,确定无误便盖章封存。 东院正堂,从早膳结束后,便是噼里啪啦不间歇的算盘声,红雪几个坐在堂屋中间的八仙桌上算账,程菀则是坐在窗边的暖塌上,拿着炭笔构思即将要写的航海故事。 写累了,便看看窗外的雪景,想起雪停后,分校便要正式开馆授业,庄子的田地也要开始耕种,便觉心情大好,浑身都是气力。 正忙碌着,门外传来像小鹿蹦跶一般的脚步声,门帘掀开,束哥儿的笑脸就出现在程菀面前,“母亲,我来陪你一起做事!”身后还背着大大的书箱。 程菀原以为小孩是找借口来陪她,哪知书箱打开,里面还真的装了不少东西。 束哥儿首先拿出了一张大大的宣纸:“曾祖母说新院子是我自己一个人住,摆设这些都由我来做主,我得好好规划一番。” 接着,又是一叠纸:“这是用来写新年礼物的,我还没想好要给大家送什么礼物呢。” 最后还有冬假作业……看着本就穿的胖滚滚的小家伙像个圆陀螺一般转来转去,程菀忍俊不禁:“看来小郎君才是咱们这最忙的。” 原本还在算账的红雪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感觉小郎君简直如同小太阳一般,一进来,周围的氛围都欢快了起来。 束哥儿也跟着笑了,将作业摆的整整齐齐,在母亲对面坐下。 程菀见他对着作业停顿了几秒,一边深呼吸,一边对自己不停的说着什么,还伸出手拍了拍心口……她便明白,束哥儿是还未彻底从昔日的阴影中走出。 “母亲?” 经过联考那件事后,束哥儿现在哄自己的速度要快了许多,只是一睁眼,便发现母亲正盯着他,似乎在思考什么。 程菀笑道:“没事,我是在想书里的情节,咱们一起写吧。” 靠在暖融融的榻上,同小孩说说笑笑,时常还有婢女从膳房送零嘴上来,说是干活,但过得惬意极了,这样在家中歇了一日,第二天风雪小些了,程菀也准备出门了。 分校那边,她本就打算两日去瞧一次的,总不能什么事都扔给粟米。 今日束哥儿就没跟着一起,他马上要搬出去住,谢老夫人正是难受的时候,要陪老人家。天太冷了,也怕他受了风寒。 刚到正门,却见阿陶急匆匆赶来,眼眶微红,明显受了什么委屈。 “这是怎么了?”程菀将她带上马车,又让紫檀递了杯热茶,这才轻声开口询问。 “我没事,只是寻找先生一事,夫人您不如还是交给刘老师吧?” 一开始,阿陶还对夫人分配的任务信心十足。 毕竟如今已不似从前,联考过后,清北技校声名大振,得知他们要招新老师,有不少人主动来报名。 刘义还要去昔日相熟的账房那挑选算数先生,可阿陶只需要对这些人进行考核便好。 阿陶知道自己比不上魏景明这些真正参加过科考的读书人,可她在闺中也是跟着女先生日日学习过的,尤其是得夫人赏识成为语文老师后,在教导学生一事上,她更是殚精竭虑,并不认为自己有哪里不如旁人。 可那些书生在看到她后,仿佛受到了什么莫大的耻辱,问她又不是清北技校的校长,为何能来考核他们? 阿陶:“我是这里的老师,况且也是校长派我前来……” 书生直接打断她的话:“莫非我等的去留,皆由你一个女子做主?那请问娘子读过多少书,考取过什么功名,又如何证明你的学识在我等之上?不然你凭甚决定我们的去留?” 阿陶被这话羞辱的喉头发紧,她不是软弱之人,但那人说的确实有道理,她未曾科考,读过的书也没多少…… 她更不愿意因为自己让学校错过其他的优秀老师,只好赶紧来寻夫人,希望能将这事转交给刘义。 “呵!”程菀直接气笑了,握住阿陶冰凉的手:“傻姑娘,你还真信这些话?他们就算考取了功名又如何,真有本事,早就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再不济也是去五大书院,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更何况他科举考的再好,不一定在教书育人这方面就比得上你。你想想,咱们学校不仅教授内容与众不同,还有许多女学生,这种人早些滚开才是好事,不然日后真的进来了,估计还有念叨不完的酸言酸语。” “所以你千万不要被这些话语左右,能将这些人筛选出来,我还要记你大功一件呢。” 程菀如何不懂这些人心中所想,看着清北技校有出息了,想来分一杯羹,但他们事先只听说过有个女山长,原以为要忍受女子当校长已经是忍辱负重了,哪知现在还要让另一个女子来决定他们的去留,便觉得是受了奇耻大辱。 这种人,和太学那帮迂腐之辈又有什么分别?读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了。 真的招进来了,还会带坏学校里的风气! 程菀心中满是怒火,若是像阿陶这般读书识字的女子能多些就好了,有倒是有,可那都是大户人家的闺秀,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来抛头露面? 若是有全女子的师范学校…… “那夫人,我还是继续吗?”听到夫人不怪她,还愿意替她撑腰,阿陶这才放下心来。 “自然。”思绪被打断,程菀索性先将其压下,冷声道:“若他们还敢这般羞辱你,我便教你一招。” “怎么还是你?” 书生自然知晓阿陶被他的话难堪到无地自容,但他丝毫不认为自己说错了,本就如此,他们辛辛苦苦读书考取功名,凭什么要让一个女子骑在头上? 况且女人想当先生,去教导那些闺阁小姐不好吗?为何要来正经书院教书,这不是明摆着抢他们的饭碗,这怎么能忍? 原以为阿陶被自己一通教训便会幡然醒悟,知道她八成去找那位程校长了,书生也不慌。 现在来了这么多真正的读书人,那程校长肯定会选择他们这些有真才实学之人,将这些不伦不类的女先生赶走。 哪知等待了两刻钟,阿陶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人高马大的沈北几人。 阿陶完全不搭理他,只伸出手指着他,接着又指了好几个一同羞辱她的,“他,他,还有他,全都给我轰出去!” 随后沈北等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手一个,跟抓瘟鸡一样直接将那叫嚣个没完的几人提了出去,剩下几个书生瑟瑟发抖:“你,你这是做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 阿陶:“我是女子,况且这里我说了算,再说一句我不爱听的,方才那便是前车之鉴。” 霎时间,满座鸦雀无声,众人原本的轻蔑鄙夷散去,只留下深深的震惊与后怕。 见他们终于老实了,阿陶这才笑道:“那便继续吧。”夫人教的法子果然好用! —— 新校舍视察完后,程菀又去了一趟码头工厂,现在学生们虽然放假了,但先前从幼慈院和牙行带来的小工人们还在辛苦干活。 可大家一点都不嫌累,因为程老师早就说了,等过完年,他们就能像师兄师姐们一般也去学校读书了! 那日清北技校获得联考魁首的小报一出,工厂的管事还特意买了几份,趁着午休时读给所有孩子听, “都要好好干,这些被圣上钦点赞扬的学生,昔日也是从咱们工厂出去的,干活干得好,就说明有毅力,能吃苦,日后才能好好读书,为学校争光,知晓了吗?” 孩子们满扯着嗓子回应:“知晓了!!” 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读书,从前只觉得像梦一样,可现在接过管事手中的小报,孩子们伸出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小手爱惜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哪怕一个字都不认识,却依旧能从上面感受到无尽的力量。 谢束、赵铁牛、武翠翠…… 大家虽还从没见过这些师兄师姐,但仍将一个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间,尤其是想到他们从前同样在这间工厂,和自己做着同样的事,便忍不住幻想,自己是否也能成为这么了不起的人? 等到程菀过来时,孩子们更是雀跃不止,想跑到老师身边,又怕老师责怪他们干活不认真,只好坐在座位上欣喜大喊:“老师好!” 直到程菀笑着招招手,一个个小萝卜头就像回巢的小雀一般,笑容满面的跑了过来。 “让老师看看长胖点没有。”程菀双手环住离她最近的小娘子,轻轻抱起来颠了颠,“好像是重了点,瞧着气色也好了。” 小娘子激动的脸蛋红扑扑:“老师,我每顿都吃两碗面条的。” 从前在人牙子,越是吃得少的越受牙人喜爱,便能越快卖给主家。 她便时常饿着自己,时间久了,腹中只能感受疼痛,不知饥饱。 后来老师让管事替他们请了大夫,她喝了好些天的药,干活又累,慢慢的饭量越发大了,她觉得自己都长高了呢! 其他人生怕老师忘了他们,也忙跟着说自己吃了多少,程菀看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嘴角的笑容就没止住过,“好,不论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都要多吃些,长得高高壮壮的,才有力气干活读书。” 孩子们一个劲的点头,又期期艾艾的问道:“老师,等过完年我们真的能去读书吗?” “自然,元宵一过,学校正式开学。”见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全都满含期待的看向自己,程菀忍不住多说些,好让大家一起高兴,“老师方才就是从学校过来的,那边可大可宽敞了,有教室、膳堂、宿舍……” 从工厂出来,紫檀才察觉自己脸颊都笑的有些发酸了,可这和平日国公府来客时的假笑不一样,见到那些孩子,她便不由自主的被鲜活愉悦的气息所感染。 “很喜欢孩子?”程菀看向她,“若有兴趣,日后也可像粟米那般来学校当管事。” 她让藜麦找绣技好的婢女,是为了给分校招女红老师,但紫檀看上去温柔,实则做事全面,更适合像粟米那般往管理方向培养。 紫檀微怔,摇了摇头:“夫人,我还是更想待在您身边。” 可一想到府中有许多婢女认真表现,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被夫人相中,去学校做事,她又有些迟疑:“夫人您可会觉得我眼界狭窄?” 程菀有些意外:“怎会?不管做什么,都只是自己的选择,没有对错,更没有强弱。在学校做事不容易,在后宅只会难上加难。况且你能开口拒绝我,反倒是好事,证明你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又玩笑道:“在我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日后也多得是风光的时候呢。” 原本的忐忑褪去,紫檀喜笑颜开:“夫人放心,奴婢定当竭力,为您排忧解难。” 说话间,马车很快到了面包铺子。 如今京城开了有十家加盟店后,生意没从前那般火爆了,但后面依旧忙的热火朝天,因为赶在过年前,程菀让芸娘设计出了几款新产品。 一是类似于“咪咪”的虾条,二是山楂熬制的果丹皮,再有琥珀核桃,配上原来的干脆面,四合一捆绑销售成了零食大礼包。 毕竟分校那边的工厂定位便是生产零食,只有泡面和干脆面种类太过单一,赶在过年前推出这个大礼包,正是打开市场的最佳时机,都不需要像之前推广泡面那样还要送鸡蛋了。 且针对不同的人群,划分普通版和精品礼盒,前者便是用油纸直接包装; 后者就由程若以十二生肖为主题设计了不同的图案,再去画坊找人进行批量绘制,价格虽高些,但用来送礼精致又新奇,尤其是家中有小孩的,送这个准没错。 为了这个,程若忙的不亦乐乎。 程菀刚下马车,就见她站在铺子里,在与管事交谈着什么,刚喊了一句七娘,程若就提着裙摆,飞快的跑了过来,紧紧挽住程菀的胳膊,满面春色道:“五姐姐!” “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前几次见她,程若的状态虽然比在程府时要好了不少,但从未像现在这般情绪外露,就好像回到了两人儿时第一次在学堂外碰到。 那时,大娘子还在,兰氏未曾性情大变,程若只是个穿着嫩黄色春装,在堂前无忧无虑放风筝的小娘子,脸上的笑容明媚,不掺任何阴霾。 今日这般高兴,难道是赵渡在太学岁考很不错,来年很有希望金榜题名?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却听程若笑道:“五姐姐,我好高兴,方才管事说好多人冲着我的画来买大礼包呢!” 从前先生和母亲都训斥她,说她的画不如长姐那般满含气韵,意趣高远,反而太过稚嫩,一股小家子气。母亲盛怒之下,直接将她的画全都撕了,逼她照着长姐的画作一遍又一遍的描摹…… 可现在,管事却说她画的很好,特别灵动,好多小孩吃完零食后还特意将包装留下来收藏。 程菀微愣,所以,程若这么高兴,只是因为自身独特的价值被人瞧见了,与赵渡完全无关? 她敛住心神,牵住程若的手:“我早就说过你画得很好,我说了不信,偏要旁人说?” 程若的画在兰氏看来幼稚,但却是后世最受孩童喜爱的那种简笔风,但又不像程菀漫画一样的风格,不仅寥寥几笔便能描绘出与众不同的神韵,最关键的是,特别容易模仿。 如果真换成大娘子那种水墨丹青,画坊照着画一幅,就要十倍的银子与时间了。 程若嘻嘻笑着:“我是怕你哄我嘛。” “那你最近这么忙,可会累?” “不累!我一点都不累!”程若生怕五姐姐怜惜她,还特意将短袄脱了,让五姐姐捏她肚子上的肉,“不知最近是不是做的事多了,我食量可比从前大了许多,现在都长胖了。” 她现在每日忙活画画的事,来得及就自己做饭,来不及就来铺子上买面包吃,明明经常会带些糕点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反正等她画完,装零嘴的罐子里也空了。 程菀忙问:“那你月事?” 程若小声:“现在还有呢。” 那就好,程菀松了口气,其实不仅是做的事多,更因为心境好了,人一松泛,自然食欲渐长,这是好事。 “赵渡现下放冬假了吧?” “嗯,他日日在学馆温书,快天黑才回来。”程若什么都不会瞒着五姐姐,乖巧的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不过五姐姐你放心,我有偷偷去书馆看过,他确实都在和同窗研学,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 太学一月只放一次假,赵渡从入学后,便没回来过,程若又不能去找他,可这次放假,她明显能感觉到赵渡比从前要平和了许多。 从前赵渡还会因为她拒绝老爷太太的帮助而同她争吵,但前几日却主动道: “七娘,从前你的做法是对的,这次去了太学,我才明白德不配位之煎熬,事已至此,说旁的也无益处,我会发愤苦读,这次定能金榜题名!” 程若很开心,一开始还会变着法的做些好吃的给赵渡补身体,但后来她越发忙了,实在没空进膳房。 赵渡平日在书馆学习,就在外头的摊子上买些吃的,等到夜间回来,两人躺在床上,话都没说几句,便累的倒头就睡,更加不可能争吵了。 程若很喜欢这种两人都在为了这个家而奋力拼搏的感觉。 “让他在外头吃就好,作画重要,若在灶台间伤了手便不好了,洗衣挑水这些事也是。”程菀叮嘱道。 程若以为五姐姐是担心耽误铺子里头的生意,笑着道:“我晓得的。” —— 一忙起来,日子便过得飞快,二十九这日,一家人都在正院用饭,谢老夫人问了几句接应三郎的马车是否备好,就开始赶人:“束儿要同我下棋了,你们都走吧,别在这里碍眼。” 过了初三,束哥儿便要搬去前院,老太太现在看谁都不顺眼,程菀连忙开溜,而谢钰之则是要去前院处理公务,两人在廊下分开。 “夫人。” 走了没几步,程菀突然瞧见墙角有一道身影,应该是在这等待许久了,快步走到她面前,扑通跪下:“夫人,奴婢有一物要呈于您。” 紫檀等人被惊了一跳,以为这人图谋不轨,上前想要将她扯开,程菀认出来人的身份:“如画?” “奴婢正是。” 如画便是昔日大娘子的陪嫁,后来去南方将周嬷嬷找了回来,程菀便打发她去了束哥儿身边,但如画知晓世子爷和老夫人不愿意瞧见她,很少在主子面前晃悠。 程菀:“是什么?” “是一封信……” 她明显有难言之隐,程菀朝紫檀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婢女们退开,如画这才低声道:“老夫人替小郎君选的院子,原先大娘子常去。” 因为那间院子昔日长公主同国公爷新婚燕尔时,短暂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两人才一同去了公主府。 长公主去世后,国公爷将里面的陈设全都挪到自己的院子,只让人从府中私库中随意搬了一套器用过去,但那到底是长公主住过的地方,象征着大房独一无二的分量,大娘子同薛二娘争中馈那段时间,时常会过去。 哪怕现在服侍的人换成了小郎君,如画依旧不想言论旧主的不是,见夫人并未探究之意,心里松了口气,继续道: “现下小郎君要搬过去,奴婢怕下头那些人不尽心,就特意跟着一起打扫,哪知在书案与墙角的夹缝中,发现了这个,应当是大娘子的笔迹。” 程菀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写着“谢束”二字,没有封口,再一看如画慌张的神色,就知道她不慎看过了。 想到大娘子对束哥儿做的那些,程菀思索片刻,还是将信打开了。 信中的内容很短,甚至只有两句话: 束儿,娘不奢求其他,只望你身康体健,顺遂长成。 再一看落款的时间,七月初一……这个时间程菀记得很清楚,她姨娘便是七月初二走的,而那日兰氏曾无比愤恨的说过,七月初一正是薛二娘小产的时间。 程菀将信收好,再看向瑟瑟发抖的如画,低声道:“就当没这回事,但切记不要同任何人说起。” “是,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奴婢一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如画见夫人不追究她的过错,感激涕零的磕了好几回个头,飞快离开。 第99章 第99章 待谢钰之处理完公务, 程菀将信递给了他。 她知道如画为何如此惶恐。 薛二娘当日才失去孩子,大娘子就写下了这样的内容,且两人势同水火,若是让旁人瞧见, 很可能会怀疑她与薛二娘小产一事脱不了干系。 如画只是婢女, 若真的窥探到主家此等密辛, 只有死路一条。 但程菀觉得不至于。 她虽不懂大娘子的为人, 可当时由薛二娘把持中馈,加上她看过那两年的内务册子与账单, 可谓是铁板一片, 薛二娘连膳房多用了一捆柴火都了如指掌,大娘子若动了什么手脚, 二房不会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发觉。 之所以写下这封信,原因很简单:看到薛二娘小产有感而发罢了。 况且那时束哥儿还太小, “为人家长,初时唯盼孩儿无灾无忧, 康健长大足矣,可待孩子真的健康喜乐的长大了, 却渐渐忘了本心,所求越发多,期许越发繁重……” 程菀还记得从前班上有个孩子时常生病, 尤其是临近考试,更是三两天就要病一回, 后来她发现小孩只是装病,且医务室的大夫一直在为他伪造病历,大夫请求她也帮忙隐瞒: “程老师您或许不知道,他是我侄子, 现在才十岁,却已经有了重度抑郁症,他怀疑自己的父母爱的并不是他,而是他带回来的荣誉和分数。 直到有一次他去补习班的路上不幸出了车祸,父母不仅放下所有工作来陪他,还乞求老天保佑,说只要他能好好的,以后再也不会逼迫他学习补课,那时小家伙多高兴啊……可等痊愈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所以孩子一次又一次的装病,是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真正感受到父母对他的爱。 哪怕是兰氏,在程若刚出生时,她对她的期许应当也只有健康顺遂罢了。 程菀只是有感而发,一旁的谢钰之忙开始自省,确定自从第一次教束哥儿习武,阿菀嘱咐他不要以自己幼时的标准去同等要求束儿后,他便没再犯过类似的错误,这才松了口气。 至于这封信,谢钰之思索片刻,没有马上决定,而是先询问程菀的意见:“束儿如今情况刚有好转,不若等他再长大些,再交到他手中?” 这是大娘子写给束哥儿的,或许她自己都早已不记得了。 可她做的一切,是好是坏,都只有束哥儿自己才能评判,谢钰之不会插手。 只是束哥儿现在还太小,且还未彻底从那场阴影中走出来,现在让他知道这些,可能是好,也有可能是坏,谢钰之不想冒险,更不希望他再一次受刺激,打破如今来之不易的平和。 程菀点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其实,她这几日一直在思索束哥儿写作业时的异常,她知道还是同过往的事有关,虽然看上去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程菀不希望就这样忽视。 就像被束哥儿深埋心底的那些回忆,不是已经烟消云散了,只是暂时压抑住了而已。 先前束哥儿的情况太过复杂,程菀自己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哪怕再想帮忙,也不敢轻举妄动,怕反而适得其反。 但现在,小孩一日比一日开朗,有了新朋友,新生活,新期盼,从前的噩梦在他生命中的比重越来越小。 就好像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什么都没有,原先的裂口再小也无比显眼;可当上面长满萋萋青草,缀满朵朵鲜花,那道裂口即便再增大些,也无法抵挡青山绿水间的盎然生机。 所以程菀想趁现在,彻底将那段阴影连根拔出。 她冲着谢钰之招了招手,从书案里拿出了厚厚一叠纸,上面详细记载了她所能想到的所有的细节:“如何?” 谢钰之仔细看完,眼中满是赞叹:“甚好。” —— 三十这日,整个国公府彻底陷入忙碌中。 束哥儿从正院跑来,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要不在打扫庭院,要不忙着钉桃符、贴春牌……到处都热闹极了,束哥儿走走看看,手里的笔就没停过,恨不得将一切都纪录下来好写进日记里。 跟着他的听月笑道:“小郎君怎么好像今日第一次见到这些似的,府上应当每年都这么热闹吧?” 他是不久前才来到小郎君身边的,被国公府的繁华震慑住还情有可原,为何小郎君也同他一样看花了眼? 束哥儿手上动作一顿,也有些疑惑了,是呀,再仔细一回想,他去年怎么好像从没见过这些? 寒风吹得束哥儿脸蛋冰凉,脑袋也凝固住了一般,他搓了搓脸颊,随意找了个理由:“可能是因为我还小忘记了吧。”接着往东院跑去。 他这些日子都在家里布置自己的小院子,还要陪曾祖母,已经许久未出门了,母亲说今日要派人送些吃食去学校,让铁牛和老师们的分岁宴能更加丰盛些,束哥儿也想跟着一起去。 “母亲!母亲!”束哥儿往东院跑了一圈,却没瞧见熟悉的身影,就连母亲身边的紫檀她们也不见了。 他又调转脚步去前院找父亲,只是还没到父亲的书房,就见母亲从他的小庭院里走了出来,束哥儿疑惑道:“母亲在里面做什么?” 程菀忙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听闻束儿要在新院子宴请众人,我来看看里面布置的怎么样了。” 束哥儿很重视自己这次搬家加生辰,特意于三日前给所有自己喜爱的人发了拜帖,邀请大家初一那天来他的新住所,陪他一起过生辰,连程菀和谢钰之都收到了。 听到母亲这么说,束哥儿也没多想,满是期待的问:“那母亲觉得如何?” 里面的东西都是曾祖母开了私库让他自己挑选的,他来来回回改了好几回呢。 “自然是很好,格局雅致,器物规整,布置也十分精巧……” 束哥儿这才放下心来,笑出一口小白牙,他最喜欢听母亲夸他了! 不仅是学校,连带着码头工厂和清波路的面包铺子,程菀都打算送些吃食过去。 其实昨夜忙完,大家就正式放假休息了,但孩子们没地方可去,依旧是住在宿舍里。 每个地方都有专门的厨娘,但寒冬腊月,食材匮乏,程菀便托国公府的面子,自掏腰包,打算给大家多添几道新鲜吃食,让这个年过得更加热闹些。 也不多,一边就六道菜,她特意嘱咐膳房提前做好,让婢女送过去后在灶台上一热,晚上便能吃上热乎乎的了。 束哥儿要去学校那就正好了,程菀只让护卫好好跟着,等他一走,忙闪身去了正院,同谢老夫人和国公爷说了自己明日的计划。 “好,五娘你这么安排正正好!”谢老夫人感叹几句,突然老泪纵横,将程菀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忌讳。 谢老夫人忙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祖母这是高兴,眼看着束儿都移居别院了,我的年纪也愈发大了,说不准哪日腿一蹬便没了,从前唯独放不下束儿,现在有了五娘你,我便是死……” 那个“死”字还没说出口,便直接被程菀捂住了嘴,老夫人德高望重,哪怕昔日长公主还在时,也没同她这般过,一时都惊住了。 程菀故意瞪大眼:“祖母您还硬朗着,如何能说这种话?我看您是瞧我给束儿安排的惊喜太好,有些羡慕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吧?别着急,等您生辰时孙媳也为您准备一场,以后就不许这么说了。” 令谢老夫人不由捧腹大笑,方才的感伤瞬间烟消云散:“你这促狭的丫头,可千万别,我这般年纪了,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一旁的国公爷倒是很有兴趣:“五娘,明年便是公主十年的冥寿了,不若你……” 话还没说完,肩头就被谢老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瞎说什么呢!今日可是大年三十,嘴上没个把门,况且冥寿一事能这般不庄重吗?仔细阿瑾托梦来骂你一顿!” “我不是想着公主生前便喜爱这些,想整些新花样哄她开心嘛……”国公爷满是幽怨,“若阿瑾真能来骂我就好了,我都有半月多未曾梦见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下面找了其他英俊健壮的男鬼。” 谢老夫人听不下去了,又开始训儿子。 而程菀在一旁目瞪口呆,难怪,难怪谢钰之比起一般男人开明那么多,原来是有个这样的父亲。 过了没一会儿,束哥儿送完吃食回来,接着,又有两道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在正院。 “给祖母、大伯、大嫂请安。”薛二娘同谢二爷恭谨拜下。 初一碰面,薛二娘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态度平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可当她抬头朝程菀这边看来,哪怕掩饰的再好,眼中依旧有愤恨露出。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程菀丝毫不意外,没想到下一刻,一旁的谢二爷突然狠狠瞪了薛二娘,这个蠢妇,祖母都将话说的这么清楚了,她还敢不敬重大嫂,是真以为日后祖母和大伯不在了,大哥不会将他们轰出去吗! 从前他不管,可现在,谁要阻止他留在国公府,他就跟谁急! 谢二爷直接对着薛二娘做了个“和离”的口型,见她不敢再犯后,这才冲着程菀歉意一笑,而后直接将薛二娘拦在身后,以免大嫂看见了糟心。 笑着道:“底下人来报说三郎他们快要到了,我和二娘预备去正门外等着,大哥大嫂可要同往?” 国公爷:“走吧,我们一同过去。” 谢三爷的船只刚靠岸,就有小厮回来禀报,因此等他们出了正门没多久,车队便到了。 首先下来的是一名有些俊朗文弱的男子,他长得比谢钰之更像国公爷,都不用介绍,一瞧便是谢三爷。 接着是他的夫人,林氏。 林氏看起来柔弱纤细,只看外形便是最典型的江南仕女,原以为她性格也同程若那般温婉娴静,哪知开口第一句,就让程菀差点惊掉下巴。 那是几人寒暄过后,转身往府里走,薛二娘刚要跨过门槛,林氏就哎哟一声:“二嫂你怎么也跟着进来了?不是分家了吗,你该不会是习惯了,忘了这回事吧?” 薛二娘气的眼前发晕,低吼道:“谁说分家了?祖母说了那是分户不分家!!” “这样啊?那可能是我坐船坐晕头了,弄混淆了吧,二嫂可千万莫怪啊。”说着还歉意的笑了笑,好像自己真是忘记了一样。 薛二娘咽不下这口气:“三爷,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谢三爷低咳两声:“二嫂我舟车劳顿,实在疲乏,已然没力气说话了。” 薛二娘:……这对贱人! 等到了正院,谢三爷夫妻连带着两个孩子,一同给谢老夫人磕头请安。 程菀早就听谢老夫人说过,三房除了两个嫡子外,前年还添了一个小闺女,再加上妾室所出的两子两女,谢三爷一人的子嗣,比两个哥哥加起来还多得多。 长辈请完安后,便轮到程菀这个大嫂,她同几人都是第一次见面,早就预备好了礼物,林氏和两个孩子都有。 林氏一看程菀给两个孩子的玉佩,就知道是好东西: “大嫂仁厚,我却没准备这么好的东西,只是来之前,特意去上天竺寺求了平安福,从前总听闻束哥儿身体不爽利,那里保佑孩童平安,消灾祛病最是灵验了。” 谢三爷低咳几声补充道:“是真的,九百多级阶梯,全是柔娘一步步爬上去的,她怕不诚心,先给束哥儿求完,下山后再爬了一遍,才给澄哥儿几个求了。” 程菀真心道:“多谢弟妹。” 束哥儿忙对着十分陌生的三叔母行礼:“多谢三叔母。” “小事一桩。”林氏看着束哥儿这样,其实是有些困惑的,不说体弱多病吗?这看上去很是壮实啊,比她养的那群孩子还要虎头虎脑。 只是这话不好问,便保持笑容,为他亲手戴上。 又拿出一枚平安福,张望片刻,疑惑道:“林哥儿呢?” 薛二娘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了,讥讽道:“怎么,你也爬了九百多阶梯给林哥儿求了?” “自然,都是我侄儿,我定然是平等相待。”林氏故作奇怪道,“倒是二嫂,日日宣扬自己对林哥儿有多好,好不容易来正院一趟,怎都不将他带来?” 薛二娘又要吐血了,什么叫好不容易?这个贱人又在阴阳怪气分家一事! 谢老夫人看了薛二娘一眼,但今日到底是除夕,一大家子人得以团圆,这是大好事,便笑道:“好了,老三你们先去休整一番吧,二娘,夜间将林哥儿也带过来。” 回东院的路上,谢钰之见程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主动道:“是觉得三弟妹同想象中不太一样?” 程菀点点头,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三弟妹……很是有趣。” “三弟最初去江南赴任途中便被山贼掳掠,听闻是寨主千金看上了他,要同他结亲。 三弟妹父亲奉命去剿匪,将三弟救回林府后,寨主千金还潜入府中要将三弟带回去,是三弟妹拿刀放狗同她缠斗了一刻钟,才将人逼退,之后,二人便定下了亲事。” 谢钰之不论说什么都言简意赅,波澜不惊,程菀以前觉得他谈起八卦来可没意思,可今日却听得她震惊不已,好家伙,竟还能这样吗? 这……程菀不好评价三弟妹,只能针对谢三爷被绑架一事,憋出了一句:“还真是蓝颜祸水啊。” 谢钰之垂眸看她,“其实还有一件事。” “快说!”程菀以为还有什么内幕,耳朵都竖起来了。 哪知这人来了句:“消息传到京城后,圣上言:子邵比渐清更出众,万幸朕没教你外放任官。” 程菀:“……”你的重点是在前半句吧? 今日不仅国公府亲人团聚,热闹满堂,京城处处皆是如此。 连带着那些客居他乡,原以为要飘零无依之人,看着香暖袅袅的分岁宴,感受着满室的喧闹温情,泪水霎时湿了眼眶。 “肖学子,你们快些坐下吧。” 今日照例是在膳堂用餐,只是此时的膳堂烛火通明,大家将所有的桌子都并在了一起,铁牛等学生,沈北、阿陶这些老师,厨娘们,连带着肖林川这些“外人”都围桌坐了一大圈。 肖林川没想到他们也能跟着一块吃,其实昨日沈北带着孩子们开始布置校园时,他们便打算好了,今日早早吃完回宿舍,不耽误清北技校师生欢乐,也以免众人看到他们觉得尴尬。 可还在抄书时,不仅有人将他们一同唤来,甚至桌上的菜色还这般好,炙鹿脯、酒蒸江鱼、酥炸玉笋……一道道皆是他们平时不敢想,连见一面都难的珍馐。 肖林川等人震惊极了,还有那性子呆愣的,直接道:“这些东西,哪怕用尽我的工钱也吃不起啊。” 孩子们被这话逗乐了,阿陶笑着解释道:“不用拿钱,这是夫人特意从府上送来的,说饭菜越是丰盛,便越能镇岁除祟,来年定能福气满满。” 从他们来学校一直到现在,那位程校长都未曾露过面,可肖林川等人心知肚明,若不是有程校长的叮嘱,他们绝对过不上现在这般温馨安稳的日子,甚至早就冻死街头…… 眼看着这群多愁善感的书生都要红眼睛了,沈北赶紧拿起手边的酒壶:“这是我特意打来的好酒,来,一人来一杯!” 他之前确实很不满这群太学学子,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也知道他们同那些师长不是一路人,便放下了偏见,正常相待。 桌上大人全都倒上满满一杯酒,孩子们也举起自己装着茶水的杯子,不知是谁提前喊了一句:“愿来年事事顺遂,景运日新!”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这一刻,窗外风雪喧嚣,室内烛火暖融,来自四方天涯的人,团聚一席,齐齐举杯相碰,亲如家人般共贺新岁安康。 景朝除夕注重守岁,哪怕分岁宴用完了,也还要聚在一起直到天光大亮。 可真能熬住整个通宵的人却少之又少,基本都是在说话间,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直到外头鸡鸣响起,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已经天亮了。 大人还想睡,孩童却急忙从炕上坐起,将昨夜就准备好的新衣裳穿了起来。 娘亲见了,笑道:“你们老师送的衣裳可真好看,比娘在布店看到的还要好。” 孩子便开心的眯起眼睛,摸了又摸,与有荣焉,“这是自然,我们老师最好……”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娘正要询问怎么了,却见孩子从新衣袖中的暗袋中掏出了什么,摊开手,手心里放着六枚乌亮圆润的铜钱。 小孩放假那日将衣服带回来,兴奋的说这是他初一那日要穿的,便一直放在柜子里,从没有人碰过,自然也不会往里头偷偷放铜钱。 那么,这只可能是那位程老师事先放下的。 六枚铜钱,被红绳系作一处,寓意六爻和顺,少灾少难,是程菀送给所有学生的压岁钱。 —— 除夕子时跨岁那一刻,更夫将锣鼓敲得满城皆闻,程菀本就等在这一刻,哪怕再困顿,也是所有人里面最先醒来的。 赶在其他人恢复清醒之前,俯身在束哥儿圆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下,笑着道:“愿束儿岁岁嘉祥,万事顺遂。” 束哥儿原本困得东倒西歪,感受到母亲亲了他一口,当即,眼睛溜圆,整个人都透着雀跃欢喜,他想说些什么,就见母亲对他摇了摇头。 束哥儿反应过来这“于礼不符”,忙捂住脸蛋,既生怕旁人瞧出自己脸上有个亲亲,也希望亲亲能停留的更久一些。 谢老夫人也跟着醒了,紧随其后说出祝贺,其他人也忙跟上,老夫人年纪大了先回去歇息,剩下的人继续一边瞌睡,一边守岁。 等到天光大亮,束哥儿想起今日会有许多人来,忙穿好母亲送的新衣服,蹬蹬蹬往外跑去,跑到一半,又蹬蹬蹬跑回来,塞给独自坐在墙角的林哥儿一封请帖。 林哥儿昨日席间听闻束哥儿请了许多人来,便满是羡慕,原以为自己和束哥儿本就不亲近,还利用过他,且现在分家了,他更不会想起自己了…… 却没想到,束哥儿也朝他递来一份拜帖,再一看墨迹风干的程度,他便知晓,这是束哥儿一早就准备好的。 “记得要来哦。”束哥儿笑出一口小白牙,而后快速回到自己的小庭院。 刚想进去再检查一番,确定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就有婢女过来了,“小郎君,您需要去膳房看看吗?” 今日是束哥儿第一次做东,还要宴请所有他喜爱之人,自然是期待又忐忑,生怕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听见婢女这么说,便故作老成的点了点头,“带路吧。” 膳房更重要,先去检查一下母亲教他的儿童套餐有没有错。 全然不知等他离开后,便有几人悄悄的溜进了庭院。 计划已经十分完善,程菀却依旧担心束哥儿的情况,在进去前一刻,不由再嘱咐一遍:“方嬷嬷,若束儿有任何害怕,你一定要立即出声。” 方嬷嬷笑道:“知晓了,夫人您都叮嘱多回了。” “咯咯哒……” 一旁的小黄要发出鸡叫,谢钰之赶紧捏住它的嘴,“阿菀,快些。” 程菀这才不磨蹭了,跟着他走进去。 于是等到束哥儿从膳房回来,就看到方嬷嬷在门口等着,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小郎君,前些日子我有个物件落在您院里了,可否带我进去找一找?” 前几天院子布置好后,曾祖母同方嬷嬷是来过的,特意给他送了礼物,束哥儿也没怀疑,点头道:“好呀。” 冬日严寒,每到十月,百姓家中都会换上足有五六层,且用油纸封底的窗纸,如此便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取暖,但这样一来,屋中便会十分昏暗。 但高门大户家家户户都有地龙,外头大雪纷飞,也是再暖和不过,因此窗纸只用特制白纸糊上两层,这般屋里依旧能亮如白昼,瞧着也心情舒坦些。 束哥儿刚来这间庭院,最满意的地方便是这里十分亮堂,比他在曾祖母院中还要好上许多。 但此时,他刚带着方嬷嬷走近,却见堂屋的门没有关紧,而从敞开的门缝里,他能清楚的看见里面昏沉幽暗,一片漆黑。 霎时间,束哥儿的脚步停滞了。 “小郎君?” 束哥儿都想不起去思考之前都好好的,现在怎么会变黑了,忙抬头看向方嬷嬷:“嬷嬷,要不你直接去找吧,我,我还有点事呢。” 方嬷嬷:“我也不想麻烦小郎君,但您也知晓我年纪大了,这腿脚实在弯不下去……” 昨日还脚底生风的方嬷嬷颤颤巍巍的演示了一遍,束哥儿只好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手心的汗珠,“那我还是陪你一起进,你腿脚不好,我牵着你吧?” 牵着他就不怕了。 方嬷嬷:“好,多谢小郎君。” 牵上方嬷嬷粗粝的大手,束哥儿原以为自己会像考试那日一样,知晓有人陪伴便会缓和过来,可不知是不是这里面太黑了,亦或是周围太安静了,从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感觉自己被黑暗吞噬,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方嬷嬷?” “老奴在。”夫人叮嘱过她,小郎君若是害怕,要多说些话陪他,在察觉到掌心的小手汗水越来越多了后,方嬷嬷便温声回应着小郎君的每一句话。 可随着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她的声音传入束哥儿耳中,却变成了另一道尖锐的嘶吼,黝黑无光的屋子开始扭曲、变形,方嬷嬷从身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阴影中的利爪,它们要朝他跑来,要将他永远关在这找不到出路的黑暗中。 “我、我……”束哥儿指尖攥的发白,其实这一刻他还没出现考试那日害怕到呼吸不畅的程度,但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就会被吓晕,方嬷嬷腿脚不好,肯定会被怪物吃掉的。 他越想越怕,急忙拉着方嬷嬷就要夺门而出。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嗓音传来,如同一缕暖阳照进浓黑的梦魇,令束哥儿下意识定住脚步,好像是母亲在喊他? 还不等他寻找母亲在何处,突然,眼前出现了一道烛火。 那烛火越来越亮,越来越多,不仅他面前,地面上,连带着半空中都满是。 满目皆是跃动温暖的烛光,在此时,仿佛汇聚成了一颗颗星子,点亮了漆黑的夜空,而在一簇簇烛火间,束哥儿看着母亲和曾祖母推着一辆小木车朝他走来。 车上是一个大大的生辰蛋糕,此时屋内早已亮如白昼,束哥儿一眨眼,就能清楚的看见蛋糕上有他,有小黄和小白,他们背后是清北技校,蛋糕边缘是用糯米做成的小奶团,一看便知是他最喜欢的鸡蛋。 “束儿,这是送你的生辰蛋糕。” 程菀开口,谢钰之这才打开竹笼,将早已控制不住的小黄小白放了出来。 两只鸡也不知道是认主了,还是记恨这绑着它们鸡嘴的恶人,重获自由后飞快扑腾的往小主人的方向跑。 在鸡叫声下回过神来,束哥儿循声望去,原来不止曾祖母和母亲,祖父和父亲也在。 这一刻,束哥儿欣喜之间,又满是手足无措:“母亲……” 他从来不知道何时准备了这么多,生辰蛋糕,像星空一般的烛光,连小黄小白都从学校里接回来了。 再一看父亲和祖父手中又厚又黑的布料,束哥儿此时还有什么不懂的,原来令他恐慌害怕的黑暗并不存在,在角落的也不是怪物,是他最依赖的家人。 谢钰之在束哥儿面前蹲下,高大的身影满是歉疚:“束儿,父亲曾对你解释过族学的一切,但此时,我还是要同你说句对不起。 今日这般,只愿让你知晓,日后不论身处何处,历经何事,但凡你心生惶惑,有所需之时,我,母亲,祖父,曾祖母……定会第一时间寻到你,护你周全。 所以束儿,莫怕这沉沉暗色,便是四下漆黑,也有最疼你的亲人守着你,就像此时此刻。” “爹!”束哥儿扑到父亲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程菀知道束哥儿更加依赖她,可解铃还须系铃人,束哥儿从前的心结都与谢钰之绑定,那便由他去解开。 哭过这一场,阴霾便彻底消散,前路澄澈明朗,少年自此,无忧无惧。 第100章 第100章 在魏志远九岁以前的八年人生中, 他都十分讨厌过元日。 对于旁的孩童来说,元日可能代表着热闹的爆竹、穿不完的新衣、满满的压祟钱,可与他而言,元日就等同于无穷无尽讨人厌的亲眷! 魏景明膝下只有魏志远和长子, 但整个魏家枝繁叶茂, 每逢年节, 族人便会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昔日长子病弱时, 不少宗亲打着将子嗣过继给魏景明的主意,想着等长子一死, 魏景明打拼出的一切自然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哪知后面却冒出了个能跑能跳的魏志远。 美梦破灭,魏志远自然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 肉中刺。但幸好,幸好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朽木,成日里只会怠学嬉游,闲游浪荡, 臭名远扬。 因此每到这时,总有人借口关心, 实则是想看他出丑,故意追着询问魏志远学习如何。 而魏志远本就脾气不佳,这帮人还变着法的嘲讽他, 哪能忍住?常常说不了几句就同人干起架来,如此, 便又更加坐实了顽劣的罪名。 所以从前魏志远每逢年节,便极为暴躁抗拒,连带着魏景明也直不起腰来,但今年可就不一样了—— “景明, 家中可一切都好?尤其是志远,他近来课业如何?” “听我家三郎说志远直接从书院退学了?这孩子贪玩些无妨,怎么能连书都不读了?景明啊,不是为兄多嘴,你这还是要多拘管他的学业啊。” “正是,我家五郎此次岁考可是得了两个甲等呢,志远这般下去,将来可怎么撑得起门户?” 一样的话语,一样的奚落,众人见魏景明同往年一般沉默,以为他又一次被羞愧的无地自容,说的更起劲了,哪知下一刻,魏景明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诸位说得对啊,这孩子确实不争气,顽劣贪玩,没半点省心的,这次勉勉强强也就考了个榜首吧,实在不值一提啊!” 什么?榜首?魏志远? 怎么可能!魏景明莫不是被这不孝之子气的失心疯,开始满口说胡话了?! 霎时间,满座哄笑,更有人大声喊道:“诸位莫怪,景明定是看在今日初一,知晓祖宗们都归家了,特意编这话哄祖宗开心呢?” “还榜首?景明兄莫不是劳累眼花,将榜末看成榜首了……” 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肩膀被拍了拍,这人一扭头,就对上了一张特意用画框裱好的绫纸,纸上内容太多,他无法一目看全,但用朱色标注的:“魏志远,期末联考榜首”一行字却无比醒目,甚至最下方还有鲜红的礼部印章。 这人连带着所有的魏家人都早已知晓联考一事,毕竟小报已经宣传的全城皆知了,甚至于大家一早瞧见获奖名册上有个叫魏志远的,还想用来羞辱魏景明,让他看看同样叫“魏志远”,怎么一个这么有出息,一个却是臭名昭著? 可谁又能想到,这两个竟然真是同一人! 直到此时货真价实的证据出现在眼前,这才目瞪口呆,怔愣在原地。 魏志远挑衅的声音从牒文后响起:“爹,你看表叔知晓我得了期末联考榜首后高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魏景明立即开始一唱一和:“儿啊,不仅你表叔,大伙都为你高兴呢,你快给他们都瞧瞧。” “好勒!” 魏志远飞快跑到另一人面前,将牒文举到他面前:“二伯,你如何得知我得了京城期末联考的榜首?” “五叔,你快看呀,我真的得了京城期末联考的榜首哦。” “堂兄……” 一时间,整个堂屋满座寂静,只有魏志远的炫耀声充斥着每个角落,光说还不行,他还非得把优牒文怼在每一个人跟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上面的内容。 魏家人:……啊啊啊真的好气!好想把这什么狗屁优牒文直接扔了! 可他们能扔吗,这可是圣上参与监考的,且由礼部颁发的荣誉,敢扔?怕不是活到头了。 既然惹不起,那总躲得起!魏家人一张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也顾不得什么年节团圆了,一个个急忙找借口憋屈不已的离开了此地。 看着那连滚带爬的背影,魏志远畅快极了:“爹,我今日可是给你狠狠撑腰了!” “要胜不骄败不馁,方能长久。”魏景明其实比孩子还要得意,但这可不能表现出来,故作谦虚的教育了几句,看了眼日头,“你今日不是要去参加束哥儿的生辰宴,怎的还未出发?” 说起这个魏志远也很疑惑:“因为束哥儿在拜帖上写了要未时三刻过去,还说不能早到也不能迟到。” 其实早在束哥儿写拜帖时,程菀就有些担忧:“束儿,你既打算邀请所有人过来,可想过大家碰面了该如何是好吗?” 她知道一开始束哥儿没想过请这么多人的,只是小郎君太受欢迎了,也是一种负担,知道他初一这日过生辰,所有人都满怀期待的说自己要来。 束哥儿不愿意让大家失望,又不想敷衍,这才郑重其事的写了拜帖,还给所有人都准备了新年礼物。 但这事可没那么简单: 就比如宋黎等人来自太学,若是和清北技校的同学见了面,那便是世纪大战; 还有夏侯毅和俨哥儿,上次柔嘉特意写了信给她,程菀才知道这两人因为束哥儿送出去一模一样的礼物打的不可开交,听说一直到现在,夏侯毅都没有搭理过束哥儿。 须知大人之间还会顾着脸面和情理,但对于半大的孩子们可不行,在他们心中,这个世界就是非黑即白的。 才不管你人好不好,只要你是太学出来的,那就是大坏蛋,若真碰见了,很可能连解释的时机都没有,直接就开始挥拳头了。 哪知束哥儿早就考虑好了,当即将他写的请帖一一摆出来,向母亲展示他的小巧思:“只要不让大家碰到就好啦!” 程菀定睛一看,原来他在上面都写了清楚的时间,将所有人分成三波,明确叮嘱要在标明时间段内才能到。 “况且那日是初一,大家忙着呢,不会有时间待太久的。实在不行,我还预备了三间会客厅,一边一间,绝对不会被发现!”束哥儿拍着胸膛打包票。 第一波到的自然是宋黎等人。 景朝习俗,初一不会拜访外客,但只是几个孩子聚一聚,宋黎和周尧家都很痛快的将人送了过来,只叮嘱要早些回去;只有夏侯毅两兄弟,那可是费了一番苦头,找尽各种借口才溜出了府。 程菀知道束哥儿想自己招待,也没多待,只嘱咐了几句便直接离开了。 等她一走,夏侯毅的嘴立即翘的可以挂油壶了。 夏侯勇小声道:“他还在生气呢,束哥儿你别理他。” 宋黎更小声:“就是,束哥儿你分明道歉了,他还生气,不像我,我就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束哥儿摇了摇头,今日父亲说的话令他明白,不管什么事都不能憋在心里,若是憋久了,再好的朋友也生分了。 于是他上去一把抱住夏侯毅,认真道:“毅哥儿你别生气了,今天我可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炸鸡腿呢。” 夏侯毅:“那你可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束哥儿当然知道:“我错在不该送一样的礼物。” 夏侯毅大惊:“你错在不该同俨哥儿交朋友!我同你说,他可坏了……” 说了口干舌燥方才停下:“所以,你知道了吗?” 束哥儿很想说俨哥儿不坏的,可他算了算,若是再耽误下去,夏侯毅他们吃不完儿童套餐,俨哥儿就要来了,到时候来个面对面,岂不是更糟! “我知道了,我绝不会同坏孩子交朋友的!”俨哥儿不是坏孩子,所以不算。 说完,马上在心里默念:他这可不是撒谎哦,是善意的谎言,等下次有机会了,他一定会同夏侯毅解释清楚的。 夏侯毅终于开心了,轻哼一声,这才牵上束哥儿的手。 膳房得了老夫人的命令,今日将小郎君的生辰席面作为重中之重,鸡腿、肉肠等都是刚出锅的,一呈上来,温热且酥脆,孩子们一边吃的满嘴流油,一边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然而就在这时,听月突然来到屏风后头,举起了三根指头。 束哥儿:!俨哥儿这么快就来了吗! “束哥儿,你怎么了?”夏侯毅见他突然不说话了,忙疑惑的看过来。 “你们先吃,我母亲找我有事呢。”束哥儿赶忙放下手中的大鸡腿,跟着听月往另一间会客厅跑,才刚打开门,就被人紧紧抱住了:“束哥!” 程菀也没想到俨哥儿真的能出宫,今日可是初一,宫中活动众多,上午要祭祖,参加大朝会,下午也有宴席。 依旧是柔嘉送他出宫,只说父皇开恩,体谅他年岁小,准许他宴上露个脸既可,三哥儿又拿出请帖恳求,父皇便同意让他在国公府待半个时辰。 “那你?”程菀注意到她的打扮很是低调,连头饰也无。 柔嘉:“我能同你一起进去吗?放心,我绝不会窥探任何。” 虽说有暗卫跟着,但她依旧不放心让俨哥儿独自一人。 有了上次同谢钰之的谈话,程菀明白了国公府的立场,便没多说什么,带着乔装打扮的公主与三皇子进了府,又让听月去报信,这事不能告知听月,好在只需要比划个“三”,束哥儿肯定就懂了。 束哥儿未过来时,程菀朝着乖巧坐在榻上的小皇子看了一眼,当即怔愣住了,俨哥儿的眼睛似乎能聚焦了? 柔嘉见此,终于笑了出来,将这段时日的事说了一遍,其实不仅是俨哥儿,就连她的眼中也满是光彩,这么久了,她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又怎可能不激动? “我虽然不知道父皇今日为何会同意俨哥儿的请求,但这般态度明显是好事,说不准我再想想法子,俨哥儿去清北读书一事当真可行呢?” 程菀沉默了。 皇子本就不可能出宫就读,实在需要,也只是去国子监,怎么可能来她这小小的技校? 但瞧着柔嘉眼底的愉悦与希冀,程菀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她和柔嘉的关系并不亲近,也轮不到她提醒,等圣上拒绝了,自然就会死心了。 很快,束哥儿也发现了此事,十分惊喜:“你的眼睛?” 俨哥儿并不知道自己眼睛异于常人一事,他只是按照姐姐教的,说话时盯着旁人的鼻子。 此时自然也不懂束哥儿的意思,以为是在夸自己,忙伸出手指着自己道:“好看。”又指着束哥儿的眼睛,“更好看,肿了。” 束哥儿今日上午哭得太厉害,哪怕母亲给他敷过,还是有些轻微红肿,只是束哥儿没想到,夏侯毅他们都没认出来,俨哥儿却发现了。 想起自己当时将父亲的衣服都哭湿一片,束哥儿有些不好意思,转头说起另外的事:“你好久都没出来了。” 说起这个俨哥儿就很高兴,忙手舞足蹈的分享自己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而后一把拉住束哥儿的手:“去清北,读书。” 束哥儿当即又震惊又开心:“真的吗?” 还不等俨哥儿回答,门外突然传来夏侯毅的声音:“程老师,束哥儿去哪里了?” 束哥儿一来,程菀和柔嘉照常退了出来,又提醒道:“夏侯毅和夏侯勇都过来了,公主可需回避一二?” 上次打架一事,柔嘉虽然没有将实情告知英国公,但也知道夏侯毅同束哥儿交好一事,闻此并不疑惑,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隔间。 而程菀不放心离两个孩子太远,知晓束哥儿还有其他小客人要招待,索性让人将躺椅搬来了廊下,上头铺着厚厚的锦被,旁边还摆着火盆与暖炉,程菀就躺在上面,一边煮茶,一边看雪景,好不悠闲。 刚想回答夏侯毅的问题,“嘎吱”一声,束哥儿从身后的屋子里出来了,连忙小跑过去:“我在这呢,方才进去找东西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夏侯毅吸了吸鼻子,好像有股莫名熟悉的香气? 束哥儿心中一紧:“怎么啦?” 再一闻,又只剩下程老师的茶香了,可能是他闻错了吧,夏侯毅摇头:“走吧!” 束哥儿这才松了口气,哪怕这个关头,他都不忘回头看一眼母亲,拜托母亲帮忙照顾一番俨哥儿。 等又一次回到会客厅,束哥儿想着大家只有一刻钟就要离开了,要不就来玩一局飞行棋吧。 他在过来前,特意让俨哥儿先画画,他知道俨哥儿做自己喜欢的事时都很专注,且有母亲看着,不必担心。 他先陪大家下棋,将他们送走后,便能去陪俨哥儿了。 束哥儿想的很好,哪知一刻钟过去了,夏侯毅却说他才不要这么早回去,“你不知道,我爹可烦了,日日在家念叨让我进宫当伴读的事。” 其他人没这个烦恼,可是束哥儿这里有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实在太舒服了! 家中虽然也有玩伴,但好多小孩,哭起来吵得头都炸了,还有数不清的亲眷要叫人。 周尧气愤道:“你们说那人有多可恶,非要问我该怎么称呼他,我不知道,就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怎么能不知礼数’?然后我娘就将我训斥了一顿!” 夏侯勇更愤怒:“小堂弟将我最爱的木剑摔破了一道口子,我推了他一把,祖母也训斥我了。” 总之说起过元日,那就有倒不完的苦水,宋黎羡慕的看着束哥儿:“只有束哥儿最舒坦了。” 束哥儿:……不,我马上就舒坦不了了。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个主意:“一起这么玩可没意思,这样吧,我们轮流来,你们先,我去给你们拿着好吃的过来!” 见大家纷纷赞成,束哥儿赶紧跑到门外让听月去拿母亲为他准备的零嘴,自己则是飞快跑到另一个会客厅陪俨哥儿。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坐在躺椅上的程菀除了欣赏雪景外,还能见证刚满六岁的小郎君化身成了陀螺,一下转去那里,一下转去这里,大冬天的,额头上都沁满了汗珠,而后嗷呜一声扑到母亲怀里: “母亲,原来这就是不会拒绝的坏处吗?” 昔日母亲要他试着拒绝他人,束哥儿实在做不出,练习了好久,也顶多能在旁人提出无理请求时小声说不可以。 可大家都是他的好朋友,想陪他过生辰,他真的不想,也舍不得拒绝。 程菀笑着替他擦汗,“也不算,今日这事还是因为我们束哥儿太招人喜欢了。” 小孩间的友谊真挚且热烈,是成人的不同立场对此产生了不必要的牵连,束哥儿只是希望他喜爱的人都能感到开心而已,程菀不会在这种时候扫兴。 “母亲去帮你招待黎哥儿他们可好?”方才程菀问过一次,束哥儿拒绝了,这次他依旧摇了摇头: “不用的,俨哥儿是我的客人,黎哥儿他们也是,若是因为俨哥儿更需要我,就将其他好朋友扔在一边,这是不负责任的。” 好在等束哥儿再一次过去时,宋黎他们已经打算回家了。 “今日一别,怕是等十五后去学校才能见到了。”夏侯毅心中可舍不得了,宋黎他们三人还好,随时可以出来,只有他困难重重。 一想到自己要同好朋友分开这么久,夏侯毅就十分懊恼,早知如此,就不该同束哥儿生气的。 但他性格如此,说不出太软和的话,只能张开手,学着他爹军营中的弟兄们来个结实的拥抱。 束哥儿也颇为不舍,张开手紧紧的将夏侯毅抱住了。 这一抱可不得了,原本还在伤别离的夏侯毅一吸鼻子,方才那股味再一次清晰涌现,他当即脸色大变,质问道:“是不是俨哥儿来了?” 这是宫中才有的熏香,夏侯毅绝对不会记错! 上次他同俨哥儿打架是因为束哥儿送的礼物,虽说这话他不能告诉英国公,不然就要被抓去跪祠堂了。 但夏侯毅不会忘记,当时他说自己和束哥儿是好朋友时,俨哥儿可生气了,所以……他肯定也偷偷过来了! 让束哥儿说几句善意的谎言已是极限,他不会撒谎,此时夏侯毅还有什么不懂的,连忙冲出门,要将俨哥儿给轰走。 另一边,俨哥儿恰好画完了一幅画,刚想拿出来给束哥儿看,一打开门,就对上了一双盛满怒火的眸子。 “是你!” “是你!” 这一刻,程菀在两个只有半人高的小萝卜头身上清楚瞧见了熊熊怒火,而后二人啊的一声,迈着两双小短腿,猛地朝对方奔去,势必要将另一人狠狠揍一顿,结果——结果还没碰到,就被闪现的暗卫一人抱一个给抱住了。 “放开我,他抢走了我的东西,我要报仇!”夏侯毅对着空气连踢带踹。 “坏家伙!”俨哥儿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暗卫抱着,俨哥儿不会受伤,柔嘉也就没有上前,而是待在最后,静静凝视着面前的这一切。 那日福嬷嬷说俨哥儿打了架,哪怕说的再具体,柔嘉也想象不到那个场面,直到此时,看见昔日沉默寡言的弟弟在暗卫怀中手脚并用的挥舞拳头,还会口齿清晰的骂人,那般鲜活的模样,再也不是蹲在角落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瓷娃娃…… 帷幕下,柔嘉又是哭又是笑,激动到肩膀都在颤抖。 有了暗卫的阻拦,这场架自然是打不起来的,而且不管是夏侯毅还是柔嘉公主,都不想将此事闹大,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一个个都平静不下来。 夏侯毅是气的:“这人果然讨厌,他可是皇子,要什么有什么,昔日抢走我的礼物还不够,现在还要抢走我的束哥儿!” 没等来夏侯勇的回答,他只好憋闷的补了句:“我们的束哥儿。” 夏侯勇这才道:“我觉得不必生气,他日日在宫中,想出来一次多难,可我们只要等半月后去学校,就能经常和束哥儿见面了,如何能抢走?” 夏侯毅眼前一亮:“是这个理。” 另一边的马车上,柔嘉是欣喜的,握着俨哥儿的小手不停道:“三哥儿放心,姐姐一定让你得偿所愿。” —— 等到第三波客人顺利送走,束哥儿静悄悄坐到母亲身边,躺下,双手交叠,疲惫望天。 “母亲,我再也不想过生辰了。”才进入六岁的第一天,他就觉得自己成长了太多。 程菀想笑,又怕伤害到小家伙,只能借喝水将笑意压下,抚了抚小家伙柔软的发顶:“也不尽然,若是等长大后再回想,今日的事,定是颇为珍贵的回忆。” 后世许多人哪怕到了二三十,依旧能保持一颗童心,可现在的孩子,才十几岁就早早扛上了成家立业的重担,逼着自己成熟,尤其是束哥儿他们这种王侯子孙。 如今看起来气恼幼稚的诸多举动,等日后步入成人的世界,心中盛满太多复杂的谋划算计时,这便是最宝贵的念想。 束哥儿坐了起来,恍然大悟:“所以母亲,这才是您让我们写日记的原因吗?” “是,也不是。”对上小家伙好奇的眼眸,程菀慢悠悠补充道:“说不准以后哪天束儿有了心悦的小娘子,又不愿意告诉我,我就偷偷去你日记本里找。” 反应过来的束哥儿:“母亲!” 他当即闹了个大红脸,哪里还记得方才的窘迫,直接将头埋到被子里了。 程菀:“哈哈哈!” 逗小孩真好玩~ 第101章 第101章 初二是拜门日, 按理说该都回娘家拜年。 但不巧,官署说是有七天假,可每日还需安排人轮值,谢钰之正好分到了初二这日。 至于束哥儿, 谢老夫人轻声道:“风雪太大, 束儿就留在家陪曾祖母可好?” 束哥儿在记人方面异于普通孩童, 哪怕兰氏与他相处不多, 也清晰的记着自己还有个外祖母,可他于情绪一事上更是敏感, 只要一提起外祖家, 最先出现在脑海的,便是无尽的眼泪与愁绪。 就好像看不到尽头的乌云, 压得束哥儿喘不过气来,哪怕他知晓外祖母也疼爱他,可还是令小孩本能的想要逃离。 听到曾祖母这么说,束哥儿忙看向母亲:“可以吗?” 程菀笑道:“自然, 束儿不想去就不必去。” 她之所以去程府,只是因为要办学, 教书育人,在礼数一事上要维持表面功夫,束儿不愿意去, 自然是不喜兰氏,又何需逼迫, 反正她打算略坐坐便离开。 但此时程菀还不知道,在程府,正有人翘首相待着她的到来。 “蓉儿,怎的这么快就过来了?没有多陪你父亲说说话?”杨姨娘见到女儿, 忙从床上起了身,她知晓兰氏不喜她们母子,但老爷最疼爱的闺女就是蓉儿了,按理说该在前头多说说话的。 程蓉:“父亲?他听闻什么云章书院的付先生上门了,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哪里还顾得上我?” 虽说自国公府联姻一事开始,她就明白不论父亲平日里表现的有多疼爱她,实则真正在意的,只有二哥四哥罢了。 可她出嫁这么久未归,父亲一听到二哥书院的先生来了,便急的立即撇下了她,问也不问她在宁南侯府究竟过得好不好,见此,程蓉还是气红了眼,也懒得去给兰氏请安了,直接气呼呼来了姨娘这。 杨姨娘疑惑道:“云章书院?那不是二爷读书的地方吗,先生为何上门?” 程蓉翻了个白眼:“与我们何干?倒是您为何大白天的躺在床上,身子不爽利?” “不是,是太太。”杨姨娘压低声音, “也不知太太心中在想些什么,昔日七娘子与那赵渡私奔,按理说已经是奇耻大辱,换成我,我都没脸出门了!可她倒好,缓和了几日后又同原先一般出门交际,还逢人便说赵渡有多聪慧,让外头的人都以为咱们府上是看中了赵渡的才华,才将七娘嫁给了他。 我原以为这事过去了,但那日你成婚,五娘回来观礼,不知说了什么,竟将太太直接气晕了过去,这些时日,她就跟斗败了的疯犬一般,逮谁咬谁。 我怕她又因七娘的事找茬,索性装病,近些日子都不怎么出门了。” “竟有这事?”程蓉出嫁那日没空关注外头,回门那天杨姨娘怕女婿忌讳,也没说,所以她今日才知道。 “是啊。”杨姨娘越想越费解:“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何七娘子做出那种胆大包天之事,她跟个没事人一样,却因五娘子几句话气成那般?不知道的,还以为五娘才是她亲生的呢。” 程蓉还想问问程菀究竟说了什么,就有丫鬟急忙跑来:“姨娘,怀安书院的何先生也来了。” “怀安书院?!” 程家二爷在云章书院,老四便是怀安书院。 一听这话,杨姨娘哪里还顾得了闺女,急匆匆留下一句“等娘回来再说”,便随着丫鬟出了门。 “嘭!” 杨姨娘前脚刚走,里屋便传来了茶盏破碎声,陪嫁丫鬟还未进去,程蓉便双目赤红夺门而出:“走,去四爷的院子!” 太太性子越发刁钻,今日能主事的二夫人齐氏又回了娘家,程府的下人们全都谨小慎微,生怕惹祸上身,程蓉面色不善的一路冲来,都无人敢多问一句,直到来到四爷程常德的院子外头,才被一个婢女拦下: “六娘子,四爷说了不许……” 话音未落,便被程蓉狠狠踹了一脚,低吼:“给我堵住她的嘴,不许她出声!” 身后的丫鬟忙照做,嘴被堵上,里头本就关了门,便更加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了,依旧静悄悄的。 直到程蓉一脚踹开了门,看见书房里衣衫不整白花花的两具身子,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怒火烧透。 “谁……六妹妹,你怎么来了?”程常德将婢女藏在身后,才想起自己此时不着一缕,胡乱开始穿衣服,却不慎打翻了笔墨,弄得满地狼藉。 “我怎么不能来?我若是不来,还不知道你青天白日便在这些狐媚子厮混!!” 程蓉气着气着,突然又大笑出声,泪水都从眼眶中滚落,这就是她的好哥哥,她埋怨父亲只顾二哥忽视了她,可姨娘何尝不是心中只有四哥? 姨娘啊姨娘,你可知你这般在意的好儿子,费尽心思供养的好儿子,日日借口苦读的好儿子……私下里都在做这些腌臜事?! 没有人问她出嫁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不好!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她虽早知郑征看中她,是为了国公府的助力,可她不知道这其中竟连一丝一毫的真情都没有。 所以在她出嫁那日,见谢钰之未曾亲临,就连程菀也是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了,新婚第四日,郑征就将婆母送来的丫鬟收入了房中。 她厉声质问,问郑征如何能这般薄待她:“纵使我与五姐姐不和睦,我们也是嫡亲的姐妹,世子爷做的太过,国公府只会更加不满意!” 郑征只是用婚前那种柔情似水的目光看着她,语气也同初见时那般温柔: “傻姑娘,我当然知晓你同五娘子是嫡亲的姐妹,但你们是否亲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况且只要我不害你伤你,别说五娘子,就连你父亲,又能如何?” 他要娶程蓉,一开始便做好了两手准备。 若是国公府愿意看在程蓉的面子上,助他在朝堂扶摇直上,那他自然是对程蓉无比敬重宠爱;可若不能,那也不亏,毕竟他无论如何都是谢钰之的连襟,旁人也会给他几分薄面,但那就犯不着只哄着一个女人了。 郑征轻蔑的笑着,说完,便仿佛程蓉不存在一般,揽着丫鬟的腰进了内室。 这一刻,程蓉如坠冰窟。 她忍不住去想,若是她没有同郑征勾结,而是听从程老爷的安排,去嫁给一个虽然家境一般,但敬她爱她的举子,那她是不是会比现在要幸福? 可是没有如果,若是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郑征,因为她要成为世子夫人,她要做人上人,做所有姐妹中最体面的那一个,更因为她要给姨娘撑腰! 在从前数不清的日子里,兰氏一次又一次的辱骂她们,说姨娘是勾栏货色,说她是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贱种,所以她不配同大娘、七娘相提并论,更不配得到父亲的宠爱。 那她就要让兰氏知道,现下大娘子死了,七娘子废了,只有她程蓉才是程家最有出息的闺女,让兰氏、所有程家人,都不敢再轻贱她的姨娘。 所以哪怕她再恨,再怨,在今日回来前,还是做好了讨好程菀的准备,因为只要能修复好两人的关系,国公府对郑征伸出援手,那郑征便能给她体面,姨娘也就能在兰氏面前抬起头来。 可结果呢?! 结果姨娘眼中,她根本就是个无关紧要之人,只一门心思都在程常德这个好色愚蠢的草包身上! 程蓉眼底是满满的失望,失声怒吼:“若你真用心苦读,愿为了自己和姨娘挣一门前程便罢了,可你日日如此,有哪一点比我强?姨娘凭什么只在意你!我又凭什么为了你们去作践我自己?!” 从今日开始,姨娘是被兰氏冷落也好,鄙夷也罢,她都不会再管一分一毫,就看看程常德这个废物能让姨娘过上什么好日子! 书房,程老爷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见两个书院的先生亲临,话里话外还不乏对他两个儿子的欣赏,笑的嘴都合不拢。 要知道,在今日之前,老二老四的学业问题,便是程老爷最忧心的。 老四,优柔寡断,连五大书院都考不上,最后还是他求爹爹告奶奶,花了不少银两,将人塞进了怀安书院。 老二倒是好点,能凭自己的本事考进云章书院,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堂考、旬考、岁考就没一次拔尖过,这般去科考定然希望渺茫。 程老爷每每想起,便气的肝胆俱疼,实在搞不懂,为何大丫头六丫头都像他一样聪明伶俐,到了两个儿子身上,就没学到一点? 哪知今日,两大书院最德高望重的先生突然到访,再一联想到九月便是秋闱……莫不是老二老四这段时间在书院表现的尤为突出,此次下场便能榜上有名吧! 那可就是双喜临门,加上他自己,他们程家便也是一门三进士了啊!日后谁还敢瞧不起他? 程老爷大喜过望,激动的都快坐不住了,开始三番五次的接话试探,可不论他如何暗示,两位师长都好像没听懂似的,根本就不接茬。 什么意思,莫非老二老四希望不大?但若没希望,先生们为何要在这寒冬腊月突然登门? 还不等程老爷琢磨出什么章程,就有小厮在外头禀报,说世子夫人回来了。 程老爷正是不耐烦的时候,脱口而出:“回来就回来了,我一个当父亲的,还要去亲自远迎吗?” 可话还没说完,原本还在慢悠悠喝茶的二位先生,突然将茶盏一搁,十分急切的询问道:“你所说的世子夫人,可是程五娘子?” 小厮:“是。” “太好了,程五娘子终于来了!” 付先生一句感慨,将程老爷一颗心都悬在了半空中:“二位先生今日前来莫非……” 付先生:“是,我等正是为了程五娘子前来。” 没错,他们就是来挖墙脚的! 其实联考那日,云章书院就动了心,一开始想等考试结束,立即就去找程菀,但又怕被其他几个书院发觉,只好暂时克制住,后续又找不到好的借口上门。毕竟严格来说,两边算是对头了,冒然过去就怕被打出来。 只能等到新岁拜年,怕国公府高门大户,规矩严苛,又偶尔发觉书院中正好有程校长的兄长,便索性以此为借口,登了程家的门。 哪知刚来没多久,就碰到了怀安书院的老狐狸,二人一对视,纷纷冷哼一声——好啊,你这老东西,嘴上喊着抵制清北技校,就是想将清北技校搅黄了,好将程校长撬到你们学校去是吧! 虚伪! 但越是识破对手的真面目,就越不能走。 原本想先从程校长父亲这下手,哪知程老爷从坐下开始,就只谈他的两个儿子,半句话都不往程校长身上提……不是,你儿子到底几斤几两,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付先生开始有些后悔走这一遭了,尤其是听见程老爷对程校长回家的态度不喜反恶后,心中更是敲响了警钟:该不会程校长父女关系不佳吧?那他这便是本想找条捷径,结果拜错了庙啊! 生怕程校长以为他们同她爹是一路货色,两位先生忙飞奔而出,直接将程老爷抛在了脑后。 程菀一进门,瞧见熟悉的两张面孔,当即眯了眯眼,这两人为何在这?不会是期末联考受了刺激,想通过告家长这么无耻的行径,逼迫她关闭清北技校吧? 这可比太学还要卑鄙了啊。 哪知这两人一开口却是:“程校长,我们已经在此恭迎您多时了,今日来此,乃是久仰您的学识,愿以厚礼相请,盼先生移步我院,广育英才。” 何先生一下给他挤走,“程校长,您别听他的,他们云章书院可是囊中羞涩,只要您愿意来我们怀安书院,出行有专马伺候,居处有独院宅邸,且束脩乃是其他书院的十倍!” 付先生大骂不要脸:“程校长什么身份,可会贪念你那些黄白之物?” 程校长:“……”不得不说,她确实很是贪念,不愧是考场上洒黄金的巨富书院,开出的条件就是如此诱人。 但再诱人,程菀最后依旧婉拒了:“多谢抬爱,只是现下事物繁多,实在抽不出身来。往后若得闲暇,倒可相互派遣交换生,互通所长,共同精进。” 两位先生自是十分遗憾,可一听交换生,又来了兴趣,忙认真询问起来。 不远处,程老爷见自己费心讨好的人,反倒对着程菀曲意逢迎,整张脸黑的跟潲水桶一样,一直躲在侧间的杨姨娘急忙道:“老爷,不若咱们让五娘子帮帮忙,教这两位先生对二爷四爷多加提点……” 程老爷怒斥道:“帮什么帮?一个跑去巴结无知女流的人,能有什么真本事?都是些虚有其名之徒罢了!” 杨姨娘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你有本事?那你怎么不敢去五娘子面前说,只敢在我面前耍威风,银样镴枪头! 两位先生离开后,程莹也回来了,但只有她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对上众人的视线,她歉疚道:“郎君官署要轮值,今日不得空。” 谢钰之不肯来,王修文也不肯来,郑征也不来……他甚至连个官身都没有,这不是明摆着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再加上今日在程菀这受到的羞辱,程老爷险些维持不住怒火,将茶盏重重一搁: “去,将七娘子和七姑爷叫回来。” 这一刻,赵渡反而成了他最顺眼的女婿。 可话音落下,就被兰氏严肃打断了:“不许去!” 她确实在私下接济赵渡,甚至还对外宣传是自己看上了赵渡的才学,这才将小闺女嫁给了他,可现在赵渡到底只是个穷书生,程若更是如同寒酸的市井妇人一般,这会儿过来,那不是明摆着要被程菀这三个妾室所出的踩在脚底? 让她这个主母的脸面往哪搁? 程老爷气的直拍桌子:“兰氏!我才是一家之主,我发话,什么时候有你反对的份?” 兰氏笑了:“您确实是一家之主,可若有人将您放在眼中,就不会连今日这种日子都不将丈夫孩子带过来了。” 兰氏没想到程菀如此狠心,谢钰之不回来便罢了,为何连束哥儿都不带回来给她这个亲外祖母瞧瞧?这世上怎么能有如此恶毒的后娘! 程老爷自然知道她说的是程菀,可一个他得罪不起,一个说的话又实在让他下不来台,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屋内,旁人家中都是欢声笑语,自己家中简直狗屁不如! 程老爷气的眼前发晕,连饭都吃不下了,重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自此期间,程菀一直在慢悠悠的喝着茶,看都不往兰氏那边看一眼,这就是上次程蓉成亲,她回到程府说那些话的原因: 生在如今这个世道,既然摆脱不了为礼节做面子工程这种事,那就索性将脸面都撕破,让这群人都不敢来她面前犯贱。 效果确实不错,瞧瞧,今日不管是程老爷还是兰氏,一个比一个老实。 程菀满意了,只是在察觉到席间的气氛越发不对后,对着二爷程常达使了个脸色。 齐氏回娘家,按理说程常达这个夫君也该跟着去,但齐氏怕婆婆兰氏又做什么糊涂事,便让他在家中照应一二。接收到五妹的眼神,程常达赶紧将程莹带回来的两个孩子拉到一旁吃饭后甜点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兰氏就开始发难了,她受了气不敢往程菀身上撒,首先开口指责程蓉:“你才嫁进宁南侯府多久,听闻世子爷便已抬了三个通房,连男人都管不住,走出去也不怕旁人说三道四。” 程蓉现在连杨姨娘都不打算管了,哪里还用得着听兰氏这个老妖婆的酸言酸语,毫不留情回怼过去:“太太倒是管得住男人,也没见老爷后院人少了。” 说完也不顾兰氏砸过来的茶盏,冷漠起身,径直离开。 “你!你这个小娼妇!” 见兰氏怒容满面,气息都开始不稳了,程莹忙上前为她顺气,可她同样是妾室所出,且王修文今日连登门都不肯,兰氏如何对她瞧得上眼? 立即刻薄的看向程莹:“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一个通房生的玩意儿,也配踏进程家的大门?” 兰氏所说是程莹带回来的仪姐儿,今年已十二岁了,是程莹还未过门时,王修文房中丫鬟所生,那通房生下孩子难产去世,这些年程莹一直将小姑娘带在身边。 程莹知晓仪姐儿身份不高,不受娘家待见也是正常,但兰氏这话还是令她难堪不已,毕竟她的姨娘生下她时也只是个通房而已,兰氏这话自然也是在羞辱她。 她当场僵在原地,窘迫万分。 她想说什么,可她不如五妹有自己的底气,也不如六妹有个得宠的姨娘,她姨娘早就没了父亲的恩宠,若还想在这后院平稳度日,便不能得罪主母……于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尽数屈辱的咽下。 但兰氏依旧不打算放过她:“去,把她给我送回去,你和山哥儿留下来,不许走。” “太太,求您网开一面!我下次再不将仪姐儿带来了可好?”程莹哀求道。 仪姐儿不是小孩子了,她这般大了,早懂了礼义廉耻,若是这般将她送走,仪姐儿日后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兰氏瞪眼:“还不快去?” “我……” 求情的话还没出口,手突然被人握住了,程莹回过头,对上五妹带笑的眉眼:“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只是铺子里正好有些事要办,如今人手不够,三姐带着外甥、甥女来给我帮帮忙吧?” 知道程莹是怕连累姨娘,程菀笑道:“放心吧,太太宽宏大量,定然不会怪罪咱们。” “好,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程莹紧紧拽住五妹纤细有力的手腕,“太太,我先去给五妹妹帮忙,改日再来看望您。” 说完,都不必出声,早就察觉这边气氛不对的王溪山与仪姐儿飞快跟上了母亲的脚步。 一直到出了程府大门,程莹偏头拭去眼角的水渍,满是感激:“五妹妹,今日这事真是多谢你了。” 对于旁人而言,一句刁难可能不算什么,可于她这种不受夫君喜爱,本身还只是庶女,如今连嫁妆都所剩无几的深闺妇人,唯一的底气也只剩下孩子和尊严。 她从前一直认为程菀与她并不亲近,哪怕是后面几次见面,也只是表面功夫,可今日,却是这最不亲近的妹妹为她保住了颜面。 程菀笑道:“无事。” 想到程莹与她不一样,还是劝了句:“三姐,你日后再回来,还是让姐夫陪同较好。” 王修文昔日在兰氏面前,那可是比亲儿子还要孝顺,因此程菀也以为他今日同谢钰之一样,确实去轮值了。 程莹脸上笑容一滞,一旁的王溪山突然道:“多谢五姨,方才我隔得远,不知发生了何时,若日后外祖母再刁难母亲,我定会想法子阻止她。” 他虽然只是外孙,可他学习好,程老爷对他也有几分偏爱,他一定会想办法护住母亲的。 “好,你是个好孩子,上次比试,还未感谢你帮了书云。”程菀笑着从婢女手中接过两个荷包,塞到王溪山和仪姐儿手中,“这是压祟钱,快拿好。” “新岁平安喜乐,学业进步,但也不要太过劳累了。” 她注意到王溪山眼下满是乌青,连说话都有些精气神不足了,哪怕是备战期末考那段时间,清北技校的孩童也没这般辛苦过。 十岁不到的孩子,这般辛苦下去,身体亏空了,那真是得不偿失。 王溪山攥紧荷包,忙随姐姐一同行礼,程菀摆摆手,又嘱咐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仪姐儿小声道:“二郎,你五姨好和善,若是能请的她为你点拨一二,或许你就不用这般累了?” 王溪山却摇了摇头:“不可,父亲今日因五姨连外祖家都不肯登门了,让他知晓,只会更为生气。” 见母亲和姐姐都无比关切的看着他,王溪山强打起精神笑道:“我无事,这次期末考名次落后,父亲不满理所应当,下次考好些,便不必如此了。” 程莹长叹一口气,眸中带泪道:“不,娘会同你爹去说,绝不能让你再这般劳累了。” —— 程府今日年味全无,气氛凝滞,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日日便是伴读伴读,我看您心中根本没有我这个儿子,不若您直接去皇城中喊一声,谁能当上伴读,谁就来给您当儿子!”夏侯毅大喊一声,喊完拔腿就跑。 将后头追着的英国公气的差点背过气去:“你,你这个不孝之子!” “老爷,您别同他置气。”夏侯夫人忙上前劝慰,还没说完,就一把被英国公推开,“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我让他进宫给三皇子当伴读是为了谁?只知道气我,这就是个孽障啊!” 上次他惹恼了柔嘉,就怕她与府上生分,若是伴读之位落到旁人手中,那日后夏侯家便更无出头之日了,英国公叮嘱道: “俨哥儿马上年满九岁了,先前一直传闻他身体欠佳,可如今再怎么也得开蒙读书了。明日进宫,你定要找到机会试探一番柔嘉的口风,必须将六郎塞去俨哥儿身边!” “我知晓。” 景朝皇后宣命妇进宫,一般是在初一,但这是江贵妃封后的第一个新年,初一要与圣上一同祭祖,便移至到了初三。 想着要找机会同柔嘉公主交谈,翌日,夏侯夫人早早就进了宫。 程菀倒是寻了个不早不晚的时间,才刚踏进宫门,就被早已等候在此处的柔嘉拦下了:“五娘,我同你说个好消息,昨日三哥儿又作了一幅画,瞧着比从前还要好!” 她语气雀跃,脸上却一丝表情都没有,再加上她一早等在此的举动,之前闹得轰轰烈烈逼婚的事…… 霎时间,周围的宫人、命妇都以为她是故意在这等着要找程菀的麻烦,生怕波及到自己,赶紧离开一丈远,都快栽到宫墙里头去了。 程菀见周遭无人,也就没拉开两人的距离。 其实她理解柔嘉,除福嬷嬷外,俨哥儿的事她不能同任何人说,各种苦痛只能自己消化,若不能找个倾诉对象,时间久了,或许俨哥儿还未痊愈,她先将自己逼疯了。 只是,柔嘉同她分享这些秘密的次数,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殿下的画作确实极好。”程菀从前听闻有少数自闭症儿童会有常人没有的天赋,现下看来,俨哥儿也是如此。 柔嘉点头:“若三哥儿能痊愈,日后当个闲散王爷,日日待在府中作画也是极好的。” 程菀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慨。 福祸相依这句话确实是有些道理的,若俨哥儿身体康健,定会卷入权利的漩涡,夺嫡一事,九死一生,便是太子,也没几个能善终的; 患上自闭症,虽令他受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痛处,却也让柔嘉放弃了推弟弟争夺皇位的念想。 程菀希望俨哥儿能痊愈,但更希望他痊愈之后,柔嘉能不忘此时的真心。 两人刚一踏进皇后宫中,原本热闹不已的人群当即陷入寂静,程菀面色如常上前行礼。 一开始,江皇后只是笑着让她平身,等同其他几位身份尊贵的命妇说完话后,才将程菀叫过来,拉着她的手笑道:“还未恭贺清北技校夺得魁首,程山长当真为咱们女子挣足了脸面。” 就好像她还未成为皇后,依旧是贵妃,程菀第一次进宫谢恩时,江皇后也是这般拉着她笑着说话。 那时江皇后只是语气温柔,但此时,她目中实有钦佩。 但这话一出,其他命妇不管心中如何想的,自然要跟着表示一二,一时间,宫殿内满是对程菀和清北技校的赞誉。 在旁的时候,不管怎么说都不过分,毕竟清北技校这一考试确实赢得漂亮,可此时这般,倒显得把皇后的风头都夺走些许了,程菀忙要谦虚谢恩。 还未起身,却感觉江皇后握着她的手一紧,令她不能动弹,将这些夸赞全都理所当然的受下。 众人夸了又夸,皇后一刻不叫停,她们就不敢停,这一刻,人群中的夏侯夫人自然是最难熬的。 不论是夏侯家和谢家的恩怨,亦或是清北技校这次胜过太学,她与程菀都是不对付的,若是可以,她自然什么好话都不想说,甚至还想对着程菀泼些凉水。 可偏偏她座位靠前,皇后又时不时朝她看来,她只好搜肠刮肚,倾尽平生所学,开始竭力表达心中钦佩。 直到众人夸的口舌冒烟,连清北技校门口的树长得格外粗壮都来来回回夸了十遍,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江皇后这才笑道:“时辰不早了,诸位便入席吧。” 往常念念不舍,只想多同皇后说几句话的众命妇,这下二话不说,急忙奔去席间,一个个端着茶盏便开始仰天长饮。 程菀满头雾水的过去吃饭,吃完饭后,众人拜别出宫,江皇后却又将她叫住了:“旁人且退,你暂且留下,陪我再说几句话。” 这话一出,众命妇满是羡慕嫉妒的目光差点把程菀刺成筛子。 程菀:?我? 不是,她何时有这般大的恩宠了?莫不是江皇后也想进军教育界? 但等众人散去,连宫人也被屏退后,却有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看向程菀:“今日留你,是朕有事相询。” 第102章 第102章 “朕有心邀夫人入国子监执教, 不知你意下如何?” 从圣上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起,程菀大脑便开始飞速旋转,想了无数个自己突然被留下来的原因,可当圣上真正开口的那一刻, 她还是震惊到当场怔住。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 程菀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谢钰之不愧是学神啊, 押题准, 猜圣上的心思也这么准! 那日交谈俨哥儿的事,谢钰之便说圣上可能有意召她入国子监, 程菀还觉得他在天方夜谭, 现在看来,谢钰之年纪轻轻便能官至从三品, 真不是没理由的,至少对君王的心思,他比旁人了解更甚。 更是止不住的后悔,早知今日, 学神带着她押题时,她就应该同学神好好探讨一番, 而不是笃定“这个绝对不会考”,等现下到了考场,却只能两眼一抹黑…… 不, 这比考试更严峻,在考场, 实在不会也能瞎蒙几个选择题,或者将“解”都写上,多少能从老师那获得一点同情分,但此时圣上亲至, 若一个回答不好…… 程菀深吸一口气,哪怕心中有无数说辞闪过,最终还是深深拜下:“多谢陛下厚爱,只是臣妇才疏学浅,恐难担此重任,还望陛下见谅。” 圣上声音更沉了些:“前日舞姬之事,你可有所耳闻?” 程菀点头应是。 前日初一,宫中出了件大丑闻,谢钰之回府便告知了她。 按照祖制,新岁初一宫中首先是祭祖仪式,而后进行正旦大朝会,帝王受百官及诸国使臣拜贺,随后设宴欢聚,恭贺新岁。 今年因北方各国战事未休,无他国前来拜会,可正因此,想到辖下百姓能免受战火之乱,圣上才更加欣慰。 哪知此时,原本在阶下翩跹起舞的舞姬中,却有一人骤然拔出短刃,当即,乐声戛然而止,殿内瞬间大乱,侍卫们持剑急冲护驾。 舞姬知晓自己对上侍卫绝对是死路一条,赶忙将利刃扎进自己的胳膊,证明她并非刺客,而后伏地痛哭: “陛下,民女有冤!我等皆是北地逃难而来的景朝子民,却被胡公子强夺囚禁于私宅内,肆意凌虐,求陛下为我们做主啊!!” 话音落下,那舞姬竟用匕首对准喉管,当场自戕。 大年初一,百臣朝会,却闹出了人命。 满地鲜血淋漓,那被状告的胡公子当场吓尿,而方才还在庆幸自己护住黎民百姓的圣上暴怒而起,当场命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台联合会审。又令殿前护卫将宫殿死死把守,结果没出来前,任何人都不许离开。 满朝文武皆被扣下,没人动手脚,那胡公子又被拖下去严刑拷问,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舞姬所言句句属实,她同其他村民,原本生活在北地边境,因如今北方混战,为了谋得一条生路,便举家南迁,好不容易来到京城边境,原以为摆脱了战乱便能迎来新生,却被出城游玩的一众贵公子拦住了去路。 见她们有胡人血统,是从未见过的新奇相貌,胡公子等人利诱不成,改成威逼,队伍中的老人与男人一并杀害,女子不论长幼,通通掳走。 几人再混不吝,也知此事万分暴露不得,左思右想,竟将人藏于国子监内的一处别院,如今已经放假,国子监人烟稀少,且学官早就被收买,还能借口学习,日日往国子监跑,也不会引起家人的怀疑。 此举大胆,却十足隐蔽,若不是今日舞姬当场告发,谁能知晓号称钟灵毓秀,清都绛阙的国子监竟被这几人用来做此等伤天害理的腌臜事? 圣上震怒,相关人等尽皆重罚。 此事不在谢钰之职权内,但他知晓程菀一直在安排学生们学习律法,所以特意将此事告知于她。当然,就算谢钰之不说,现下国子监丑闻也已传的整个京城人尽皆知。 圣上此时想起阶下舞姬死不瞑目的惨状,依旧气血翻涌: “开国初年,便有御史进言国子监学子恃其父兄之荫补,类多骄惰不学。是以从那时起,便命一批又一批的学官前往肃清风气。 哪知这些年越发放肆,非但出了胡秉文这类枉读圣贤书的禽兽,借此朕才知晓,原来诸多学子旷学逃席,扰乱学规,整日结伴关扑赌戏在国子监已是常事,只知游手好闲!虚度光阴!如此这般不知民间疾苦,日后又如何立足于朝堂之上,为万民请命?” “即便如此,夫人也依旧不愿意?” 程菀未抬眼,也能感觉圣上长久注视于她,可她的答案始终如一:“辜负圣恩,望陛下恕罪。” 她确实有自己的斗志和理想,可她从没忘记,重活一世,她最大的心愿永远都是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 先前不论是办学也好,同太学那些老纨绔斗争也罢,总归都是在可控的圈子里。 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也确定她的一言一行不会拖累身边人,这般她才能放心大胆的施展抱负,利用自己的学识和能力,尽可能的帮助那些穷苦孩童过得好一些。 但入国子监却截然相反,旁的不说,便是里面学子的身份,就不是她能轻易处置的。 圣上说的问题,既然从开国就有,这几百年来为何顶多只是改善,从未得到根除? 便是那派去改革管理的学官,一个个全都倒在了学子的权势之下,或是收买,或是免职,这些人都不行,她为何就行?难不成让她用谢家的权势和那些学子硬碰硬? 再者,就像程菀先前同谢钰之所说,她也只是普通老师而已,哪怕有些小聪明,面对真正无可救药的学生,也是束手无策,毕竟管理学生终究到不了脱胎换骨的地步。 哪怕在后世有了那么多的教育学理论、专家或是辅助手段,不受管的学生还是不受管,老师殚精竭虑,哪怕将自己气到浑身结节、乳腺增生,也毫无作用。 像国子监这些学子,已经不是靠老师或者校规就能带上正轨了,只能靠律法和社会的毒打,才能找到些许令他们醒悟的机会。 所以哪怕这般决绝的拒绝会令圣上不喜,程菀也无法夸下海口。 长久的沉默中,程菀心跳如擂鼓,突然,她似乎听见圣上轻笑了一声,就在她以为这事已经结束时,圣上却突然道: “大公主想将三皇子送至清北技校就读,你可知晓。” 程菀:……这叫什么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吗? “臣妇知晓,但臣妇只以为是公主殿下一句戏言,并未放在心上。” 程菀没想过自己会有独自面圣的这一日,所以也不曾同谢钰之请教过在圣上面前应当如何表现,只知一点,绝不能说谎,所以这也是她的真心话,她确实不认为此事可行。 但圣上却道:“并非戏言,若是不信,你现下便可以去看看,柔嘉定寻了许多重臣夫人,央着她们将家中嫡子送去清北技校。” 清北技校广为人所诟病的一点,不就是其中学子地位太低? 若这般直接将皇子送去确实不可行,但如果有了众多王公贵族嫡子就读,便能类似于第二个国子监,届时再让俨哥儿入学,反对的声音定然没那么强烈了。 此话一出,程菀心中猛地一震,莫非……圣上早就知晓了俨哥儿的事?! 可还不等仔细思考一二,下一句令她更震惊的来了:“朕知晓你不愿入国子监,是担忧引火上身,也是害怕自己没这个能力,说实在,朕也不是全然放心。” 国子监学风必须改善,从太|祖到现在,哪怕对于高官之子不靠科举,荫庇便能为官的限制愈发严格,但只要是就读于国子监,十有八九,最终都能靠父辈站上朝堂,即便只是谢二爷那种微末小官,一个不慎,也能酿成大祸。 可圣上如何不知那群人已经无药可救?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没必要去为难一个女子,所以:“朕默许了柔嘉这么做,便是想着,从那些稚童入手。” 这一刻,程菀终于明白了圣上为何会单独与她交谈——柔嘉还只是想让清北技校类似于国子监,而圣上则是真正打算坐实这一点,将清北技校打造成如同国子监预备所的存在! 就连方才江皇后开口夸赞,令其他贵妇跟随,也是在为清北技校造势。 既然国子监现有的学子已经无法挽救,那索性就从孩童抓起,十几岁的学子已经长大成人,哪怕是父母,想管教的余地都少之又少; 但七八岁的孩童再怎么顽劣,那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就好像林间的树苗,一棵刚长到半人高的树苗,哪怕长得再歪,只要重新培土、扶正,还有继续向上长的希望;可若是一棵粗壮的大树歪了,再怎么扶它也无法重回正轨,只有任其生长,或是砍断两种选择。 “稚子三四岁便开蒙启智,待到五六岁时,便多入族学或者书院,然各处学塾鱼龙混杂,孩童难免沾染恶习,或是顽劣怠学,或是慕虚名、仗优势而行歪路。朕知晓,在清北技校,断不会生出这种乱象。” 会这般说,圣上自然是核实过。 魏景明官阶不高,但乃翰林学士,闲暇时圣上会召他入禁中讲书,对于魏志远的品性学业,他早已了然于心,可这样的孩子,在进入清北技校短短几月,哪怕还不能做到一心向学,至少已经改掉了顽劣散漫的陋习。 “朕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先从孩童教起,若真能将他们教导的如同魏志远那般对你信任尊敬,之后再入国子监,对内将不会有任何阻力。” 圣上起身,缓步走到程菀面前:“朕还记得夫人所言‘少年强,则国强’,可还有一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这群蠹虫一般的贵家子弟站上朝堂,最终受到牵连的,只有平民百姓。” 所谓“擒贼先擒王”,圣上自然不会令所有高官子弟入清北技校就读,遭受到的阻力太大,也会打扰学校正常的教学,但可以将如今朝中最有权势的王侯贵族之子安排进去。 这些孩童在同龄人之间便是领头羊般的存在,只要将他们教育好,日后再入学国子监,旁的学子或许敢得罪学官,难不成还敢得罪他们? 况且圣上并不是让程菀去给这些学子讲课,只是为了纠正学风,只要这些领头羊对程菀敬重爱戴,言听计从,想整顿其他羔羊,便就是易如反掌。 这番话简直说在了程菀心坎上。 她确实不愿做冒险之事,可她也不愿自己的心血被付诸东流。 无论是办学,还是建造新产业、提高学校影响力,归根结底,她都是想让更多的孩童过上吃饱穿暖的平静生活,可若是当权者不仁,哪怕只是个七品小官,一手遮天之下,也能令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更何况,她还有更多想做的事:扩大女子入学人数、创办女子师范……这些念头早已在她脑海中形成翻涌。 前者可以靠减免束脩来达成,但后者,程菀连下手的余地都没有,为何?因为除闺阁千金外,能识字的女子都少之又少,又何论是正经读过书的? 是她们不想吗?是没条件,没能力,更是这个时代还未将女子读书的好处展现给世人。 就好比第二批进入工厂的孩童们,他们为何会如此渴望读书?正是因为束哥儿等人在期末联考中的优异表现,通过小报传到每一个孩童心中,令他们为之振奋、激动、向往。 所以,若是此时能够出现一个榜样,让天下女子知晓,就像绣工好能成为绣娘;厨艺好能担任厨娘;读书好,也能成为男子那般教书育人,甚至胜过他们百倍的教师…… 到了那一日,或许不必用学费引诱,不必如小芹那般偷跑来学校,也会有越来越多的父母愿意同等给家中女儿一个读书的机会。 哪怕这一切太过理想,至少那时,清北技校的声名会愈发响亮,她便能办更多的分校,减免更多的束脩! “臣妇领旨,定当尽心教诲,不负圣恩!” 圣上终于笑了,双手搀扶:“先生请起。” —— “阿菀。” 谢钰之? 程菀远远瞧着宫门口那道挺拔身影便觉眼熟,没想到还真是他,连忙往前跑了几步:“你怎么来了?” 谢钰之没说他发现了一处欣赏雪景极佳的场所,早想着今日有空带她和束哥儿同去,便早早来宫门口等着,可见其他官夫人皆数离去,唯独不见她的身影,寻人问过才知皇后将她单独留了下来。 越发焦急,索性下车等候,若再有一刻钟未出,他便会直接冲进去找人。 只是轻声道:“为何耽误了这么久?” “上去再说。”程菀坐进马车,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能得一国之君如此赏识,从宫中走来这一路,哪怕面上竭力维持镇定,但实则程菀的内心已是亢奋滚烫,只觉浑身都透着振奋与激动! 但理智警告她不能这般狂喜,因为这一切实现都是有前提的——她必须要完成圣上的期许,将学生带入正轨,届时才能名正言顺踏入国子监。 可她真的能吗? 连程菀自己都不确定。 一杯水令她将翻涌的心绪紧紧压下,而后问了一句:“谢钰之,从前你得知自己有机会上战场时,是什么心情?” 没错,她现在就好比能上战场的谢钰之,渴望建功立业实现抱负,可无人知晓这场仗究竟是输还是赢。 但既然已披上盔甲有了上阵杀敌的机会,哪怕拼尽全力,也值得一试! “我……”谢钰之瞬间反应过来,“圣上同你说了国子监一事?” 程菀见他眉头紧锁,就知他是误会了,忙将自己和圣上谈论之事一一道出:“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想尽力一试,你放心,我会谨慎行事,就算发生了什么,也尽量避免这些人将怒火牵扯到国公府与你。” 谢钰之:“阿菀,你可知国子监学子为何能如此随心所欲?” 方才被江皇后的行为弄得满头雾水,加上宫宴呈上来便早已凉透,程菀属实没吃两口,之后同圣上谈话,更是紧绷着神经,如今好容易松懈下来,程菀只感觉腹中无比空虚,拿起桌上的点心大口吃了起来。 闻言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因为有家里人替他们撑腰了。” 谢钰之眸中带笑,用指腹轻拭去她发丝上不慎沾染的糕点碎屑,“我、父亲、祖母,亦是你的家人。” 所以,你也可随心所欲。 程菀微愣,而后豪爽的冲他抱拳,笑道:“如此,便多谢郎君了。” “不过,你既押……猜的这么准,不如再帮我算算,会有哪些新学生加入进来吧?”她这次一定好好听,绝对不会再将学神笔记抛至九霄云外了! 等回府,程菀又告知了束哥儿,当然,掩去了其他人会来上学的事,只提及俨哥儿。 “果真吗!”束哥儿紧紧拉住母亲的手,小脸满是激动,“俨哥儿真要来吗?” “应当是了,束儿这般激动?”程菀没想到他会这么高兴,毕竟束哥儿讨人喜欢,好朋友又多,从前见他都是一视同仁,不曾对谁有过格外偏心。 束哥儿忙跑到书案后头,翻找出一张纸,摆在母亲面前,认真道:“因为我为俨哥儿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法子!” 他还记得从前母亲让他当小助教,让他教导同学们写字,他就是从那时开始慢慢克服害怕与阴影的,既然俨哥儿画画那般好,不然也让他来教同学们作画吧! 同学们知晓他这么厉害,肯定也会很喜欢他,等好朋友多了,俨哥儿想自闭都没空了。 程菀哭笑不得,她还在思考俨哥儿等人入学该如何适应,哪知束哥儿连后续的学习计划都想好了。 “这个法子不错,但还是要看俨哥儿是否愿意。” 昔日在束哥儿身上这个方法可行,是因为他有一颗怜悯赤忱之心,程菀只是提出建议,他便愿意为了同学们去克服心理阴影,若是他抗拒,程菀自然不会逼迫,俨哥儿也是如此。 束哥儿点点头:“若是他不愿意,我也会带着他交很多好朋友的,同学们都很好,俨哥儿日后一定会比在宫中更开心的。” 还有夏侯毅,到时候他要想办法让两个好朋友化干戈为玉帛……哇,瞧!母亲昨日教的新成语,他今日就会用了! 束哥儿两只眼睛笑成了小月牙,刚想和母亲分享,就见母亲已经开始忙碌了,他赶忙闭上小嘴巴。 而后将自己的小本子拿出来,乖乖坐好,小脸上满是认真,也跟着构思如何让好朋友和谐相处的计划。 既然有了新的奋斗目标,日后的工作安排以及教学计划都要进行修改,具体的,要先等入学名单出来,但现下可以尝试先将大致的方向与思路确定下来。 心愿成真之景愈是美好,便愈不能掉以轻心,尤其即将入学的贵族子弟是程菀从没有接触过的,当他们加入后,清北技校内学生的组成成分更加复杂,不仅品性和学业要教导好,光是令孩子们和谐相处,便是一大难题。 一想起那日谢钰之问她学生太多是否会劳累时,她那风轻云淡的态度,程菀便无声叹气,所以啊,这人就是不能得意,一得意,新的挑战便找上门来了。 于是等林氏来到东院,瞧见的就是一大一小同样坐在书案前,皆在全神贯注,奋笔疾书。 “哎呀,咱们家这是又要出两个状元了!” 程菀抬头,见是林氏,也笑了:“弟妹怎么有空过来了?” 虽说同林氏相处不多,但程菀对她印象还挺好,尤其是有她在,过年这几日,薛二娘简直跟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就怕被林氏追着嘲讽。 “大嫂忙,我自然不会瞎跑来给你找事。”林氏确实是来找程菀的,可她见束哥儿抬头挺胸,端坐于书案前,刚满六岁的小郎君竟有了同大人一样认真处理公务的劲,便十足惊讶。 哪怕随谢三爷外派,她也是听过些风言风语的,不说大房的束哥儿身子不好,五岁了也没启蒙吗?现下怎么就成了这般安静乖巧的小小读书人? 须知她家那两个也是六七岁的年纪,读个书跟要他们的命一样,平日里必须竹条不离手,吼一句,才肯写一个字,而后不是看天上的鸟,就是看地上的虫,几根指甲都能抠的津津有味,她得接着吼,才肯接着写。 所以每当旁人说她有福,丈夫能干,子女双全,她就只有冷笑: 有福?那是你没试过监管孩子读书学习,一晚上就能老十岁! 一想到那些心酸,林氏心中只有泪两行,忍不住向束哥儿取经:“乖束儿,快告诉叔母,你怎么这般认真?” 束哥儿一板一眼道:“因为我在做大事。” 是的,在束哥儿看来,母亲专研学校庶务是大事,他为了让好朋友能在一起玩,也是大事,所以容不得一丝岔子,需得潜心专注才行。 林氏听不懂他这番小大人般的言论,却被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大笑起来,而后才在程菀身边坐下,“大嫂可还记得我说过在京中有故交?便是叶夫人,她夫君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曾经好几次去你店铺上订购过生辰蛋糕。” 据林氏所说,叶夫人从前也听说过给学校捐款一事,只是她那时没放在心上,每次都是买了蛋糕便直接离开。 现下心中有所求之事,僧人指点她可以多做善事,便想着趁初四这日众人尚且闲暇,邀请知交好友相聚府上听戏,借机倡议众人解囊捐款,共积功德。但又怕自己嘴笨说不清楚,便让林氏出面,将程菀也一同请过去。 “不知大嫂可有空?” “自然!”现在分校一建,元宵之后大批学生入学,还有印刷课本、订做课桌床铺校服等,学校账上已是所剩无几了,有好心人愿意捐款,那可是解了燃眉之急啊。 于是第二日辰时初,程菀就同林氏一起上了马车。 先前只知林氏性子直爽,与外表不和,等单独相处时,更是令程菀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先是说她为何不喜薛二娘:“虽说我只是家中庶女,但我林家这一辈,男丁已有二十余人,就我这么一个姑娘,哪怕是妾室所出,又有何妨?偏她薛二娘,好像自己是嫡女便是金子做的一般,对我众多奚落,若不是我同夫君在江南,日日同她吵十回!” 程菀其实话并不多,但她当了这么久的老师,应付了太多刁钻的家长,掌握最好的便是倾听,加上她又十足有耐心,林氏越说越觉得同大嫂说话十分有意思,越说话越多: “大嫂可知叶夫人所求何事?她是想求子了、你别看叶大人是殿前指挥使,长得壮硕魁梧的,实则是壮树挂辣椒,中看不中用!” “噗咳咳咳!”程菀差点被一口水给呛死。 “哎呀,大嫂你都同大哥成婚这般久了,怎听到这些还会脸红?”林氏哈哈大笑,忙给她顺背,“那你想不想知道那叶大人如此不中用,叶夫人还如何求子?” 程菀:“……”她不是容易脸红,只是你这太突然了,谁能受得住? 不过她爱听八卦到冷冰冰文绉绉的谢钰之都能忍,如何能拒绝这般绘声绘色的弟妹?忙不停点头:“要!” 林氏笑的更开怀了,悄悄道:“因为叶夫人在外头找了几个中用的年轻郎君,且为了保证生下的孩子不会太差,这些年轻郎君外貌、学问、体魄,俱要上佳才行。” 程菀很是赞成,皇帝选妃不也如此吗?只是:“那叶大人……” “叶大人自己都不中用了,还能如何,这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呢,只叮嘱叶夫人绝不能透露一丝一毫,但叶夫人今年已满四十了,还能找个二十来岁的小郎君,心中激荡,实在忍不住找人分享,便同我说了。” 林氏瞬间严肃脸:“大嫂,你可千万不能外传啊!” 这不就是班级中“你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结果整个班所有同学全都知晓了的翻版吗? 别说这涉及女子名声不是小事,即便是其他无足轻重的传闻,程菀也只是爱听不爱说:“弟妹放心。” 初四年味还浓,众多人走亲访友,路上十分拥堵,从国公府到叶家,用了足足半个时辰,程菀下车时,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刚站稳,却见一旁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第103章 第103章 指挥使虽只是四品官职, 但有实权在身,可不是程老爷那种坐冷板凳的虚职能比拟的。叶夫人既要办宴,也是十分隆重。 因着要商议义捐之事,程菀她们来的格外早些, 加上今日一早雪太大, 现下叶府角门大开, 门前停满了来送货物的驴马车, 府中杂役轮番转运食材酒器,一眼望去, 夹在其中的那道少女身影便尤其显眼些。 程菀定睛一看:“七娘?” “五姐姐!” 程若本在踮着脚往马车上拿东西, 听见熟悉的声音,当即眼前一亮, 同车夫说了什么后急忙小跑过来:“五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程菀反应过来了:“前日你同我说的大事,便是这?” 初二那日程若没回来,程菀觉得有些不对劲,毕竟以赵渡那汲汲营营的性子, 定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她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便赶紧去了一趟清波路。 婢女焦急的敲门,过了片刻,嘴里叼着半块饼, 脸颊上还沾染着墨汁的程若跑来开门,一看到程菀就笑弯了眼:“五姐姐, 有件大好事呢!有位夫人赏识我的画技,邀我作百子图,酬劳竟足足有十贯钱!” 她为五姐姐铺子里作画,时常能得人的夸赞便已经足够令程若欣喜了, 哪知前几日管事突然带了位叶夫人过来,说她的画很有灵气,问她愿不愿意绘制一副百子图。 程若同赵渡成亲以来,便失去了以往的养尊处优,无论是打理家中杂活,还是靠自己的本领挣份衣食,哪怕这是她先前从未接触过的,也从不曾喊苦喊累。 甚至越是累到手脚酸痛难忍,程若心中便越是踏实,因为她知道,如今光景一日胜过一日,皆是她靠双手打拼而来! 但那日兰氏过来,提出要为赵渡寻大儒指点,程若拒绝了,说他们靠自己也能将日子过得好。 兰氏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脸上满是讽刺:“靠自己?你以为你这儿戏一般的画作真有人瞧得上?比起你长姐昔日可差太远了!” 如今能挣到银钱,左不过是五丫头可怜你,况且她那哪是为你好,分明是记恨她姨娘死了,也恨不得你没了娘,费尽心机离间我们母女罢了!” 兰氏挑拨的话语程若半个字都不信,但她不由开始迟疑,因为从始至终,不是五姐姐邀她为铺子里作画,她确实半点出路也无。 那她真的有这个能力吗?还是一直在拖累五姐姐呢? 就在程若辗转自责时,叶夫人到访,听闻她愿意开出十贯银子的高价,程若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这些日子只要不下雪,她都会跑到街口,仔细观察过路妇人们怀中抱着的孩童,而后废寝忘食的开始磨炼画技。 为此,连除夕婆母叫他们回赵家吃饭,程若都拒绝了,自然也顾不上初二回娘家。 她一定要将百子图作好,证明她绝不是拖累! 现下看见五姐姐了,程若笑的甚是开怀:“是呢,我昨晚已经打好稿了,今日叶夫人办宴席,正好去姐姐铺子上订了许多蛋糕茶点,我就问能否一起过来,叶夫人允了。现在只待她瞧过之后,便能正式开始画了。” 程若不希望自己的琐事令程菀烦心,是以与兰氏相关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提,只将自己能挣大钱的喜悦分享出去。 程菀知道她对这件事有多么看重,带程若与林氏见礼后,便笑道:“不若咱们一同进去吧。” 程若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一般,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心中忐忑无比,有姐姐陪着,她好歹能放心几分。 “你说叶夫人让你做百子图?”林氏一听这话,当即对着程菀斜眼挑眉,刚想说什么,却见不远处的湖边,立着好几道男子身影,她赶忙将程菀两姐妹拉住: “快瞧!那边定然就是堂姐找的人了,咱们去看看吧?” 叶夫人是林氏的亲堂姐,两人关系才会这么亲近。 程菀方才在马车上听林氏说叶夫人如同“选妃”一般挑男人,便很是感兴趣,这会儿见湖边立着一排男人,顿时更加意动。 “咱们就装作路过,稍稍打量一眼,肯定没事的。” 这会儿宾客还未来,下人们又在忙碌宴席,周围确实没什么人,林氏激动的目光都快要着火了,一马当先往湖边走。 原本隔着有些远,看不真切,现在稍走近些,程菀就看到这冰天雪地的,那些男子竟都只着中衣,手中拿着锄头和木棍,先跑到结冰的湖面将厚厚的冰层砸开,而后装满两桶水,又挑着木桶往岸边跑,一人完了就轮到下一人。 这……该不会是在筛选体力最好的“妃子”吧? 有丫鬟带路,还有程若这不知情的,林氏不便说什么,但目光中的调侃,显然是和程菀想法一样。 走到岸边,见这些人外表都十分俊朗,林氏便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一旁管事行礼道:“诸位夫人,府中在筛选护卫。” 程菀:……原来连借口都找好了。 林氏一听,兴致更浓,看向此时正在冰面上费尽舀水的那人,还点评道:“大嫂你瞧,这个护卫肯定就不行,慢吞吞的,跟没吃饭似的。” 程菀点头,确定,这人双手抖如筛糠,体力肯定很一般,八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程若不知内情,不明白五姐姐怎么会对这种选护卫感兴趣,但她也没扫兴,而是安静站在一旁,开始琢磨待会儿见到叶夫人要怎么介绍自己的画。 就在这时,湖面上那护卫终于将水桶挑起来了,刚要起身时,却又脚下一滑,狠狠摔了一跤。 林氏当即大笑几声,程菀也被逗笑了,谁知笑到一半,她当即傻眼了—— 因为那摔倒的护卫站起来后,竟露出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那是……赵渡?!! “郎君?”恰好抬眼的程若怔住,郎君不是正在书馆学习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刻,湖面上的赵渡也震惊了。 方才程菀等人往这边走时,正好轮到他去湖面凿冰,冰面太滑,赵渡走的小心翼翼,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行人,程若在发呆,程菀也不可能凭着一道背影就认出他来。 是以当他摔倒后站起,一扭头,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原以为是自己摔晕后出现了幻觉,直到程若朝前走了几步,抬高声音道:“郎君,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话一出,整个岸边如同死一般寂静。 赵渡面皮涨的红白交加,额上冷汗直冒,目光四处乱瞟,直到看到程若身边的管事,终于有了借口,对啊,他可以说自己是来聘选护卫的! 知晓内情的人都这么说,哪怕管事和其他人鄙夷又如何,这事不光彩,他们也不敢戳破自己,只要将程若哄回去就好,大不了这事他不干了,两人依旧可以和和美美过日子。 况且他从前也去过程府当马夫,只要这般说,程若定然不会怀疑。 找好借口,赵渡的慌乱瞬间消失,他装作惊喜小跑来到岸边,笑着道:“七娘你怎么来了?我这是在应征当护卫,先前你不是总说作画太累,那我……啊!!” 话音未落,突然一道身影行至程若身边,对着赵渡的下三路狠狠踹了一脚! 赵渡没有防备,冰面又滑,当即被踹飞了好几米,“咔”的一声,连冰面都发出了一丝响动。 岸边的管事和小男妃们满脸惊惧,这一刻感觉自己身体某处也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劳烦往前走十步,将周围都围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程菀嘴上说着劳烦,可就冲着此时赵渡在冰面上疼的左右打滚的模样,谁敢不从? 一行人高马大的男子,如同鸡崽一般赶忙照做,周围人本就不多,他们这一栏,更没人能过来了,程菀这才捡起脚边的木棍对着赵渡砸去: “你这个没心肝的混账玩意儿,行事这般肮脏下贱,一身骨头里全是虚伪狡诈,品性简直比潲水桶里的残羹烂泥还要下作!整日耍弄心机,欺瞒旁人,像你这种寡廉鲜耻之徒,也敢在外头抛头露面,真是丢人现眼至极!” 程菀真是忍不下去了,这个乌龟王八蛋,被捉了个正着不仅死不承认,竟还想着将错过推到程若身上,真是个贱人,若不是怕连累程若的名声,她真恨不得当即拿锄头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剁成碎泥! 赵渡痛的快要晕死过去,在听到程菀的话后,又被气的活回来。 而林氏等人也傻眼了,天老爷啊,她大嫂平日笑得最是和善,看起来性子好得不得了,这会儿竟如此恐怖!难不成当老师的都这样会骂人吗? 还有那机灵的小男妃,赶紧跑到叶夫人处告状,戳破赵渡的不耻行径。 叶夫人跑来时,赵渡已经有八成死了。 直到看到叶夫人,心中才迸发出一丝希望:他知晓今日这一关是过不了了,与其守着程若过苦日子,还不如良禽择木而栖。叶夫人年纪大了还没孩子,定然不会拒绝他的。 于是他忍受着剧痛,挣扎着挪到叶夫人脚边,原想冲上去对叶夫人表明忠心。 而此时已经知晓真相的叶夫人脸色无比难看,忙低声道:“我确实要选个能干的男人,可我早就询问过必须是未成婚之人,待我有了身孕,他就能拿着银子,一刀两断,哪知被这么个混账东西骗了!” “七娘子你放心,此人体力太差,学问也一般,先前连初选都未过,若不是脸皮厚,我早就将他赶出去了。别说今日我知晓了他的真面目,便是没有,也绝对不可能发生什么!” 叶夫人恨不得大喊晦气,她有银子有本事,想找未成婚的男人那简直是一抓一大把,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满嘴谎话像瘟鸡一样的书生得罪程菀? 越想越气,对着千辛万苦爬来的赵渡又是一脚,再次将人踹回了冰面上。 八成死的赵渡这下是彻底晕死了。 “来人,赶紧把他给我扔出去,扔远些,别脏了我的地!” “七娘……”程菀看向从方才到现在全程一言不发,泪水却已将脸颊打湿的程若,满是担忧。 虽说她早已猜到赵渡不是真心之人,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心中依旧充斥着无尽的怒火,更何况是被欺骗的程若? 程菀叹了口气,刚想同林氏告罪,先将程若带走,手却被人拽住了。 转头,却对上了程若带笑的神情,她说:“我没事的五姐姐。” 而后又看向叶夫人,“夫人,您前几日所说百子图的底稿我已经带来了,您现下有空看看吗?” 她确实没事。 她知道自己成了笑柄,可这又如何?早在决定同赵渡私奔那日起,再嘲讽的冷眼,再刺耳的辱骂,再鄙夷的神色,她尽数感受了个遍。 她也知道自己被赵渡背叛了,可这又如何?连她的亲生母亲,从小到大也未曾有过半分真心待她,她早已习惯了被抛下。 况且五姐姐早就提醒过她这一切,所以当五姐姐将赵渡踢开,说出他的所作所为时,程若甚至称得上平静且麻木的接受了这一切。 那一刻,她哭的并不是躺在冰面上痛苦不堪的昔日爱人,她在哭那个将她带出程府,让她感受到欢喜,真实,与自豪的新生活。 她知晓自己必须要同赵渡和离,可她绝对不能回去,不能回到那个只有母亲和长姐噩梦一般的生活中去,所以她不能有事,她要继续挣银钱,只要银子到手,哪怕没了赵渡,她一个人也能过下去! 所以程若抬手用衣袖将泪水擦干,努力让自己笑的好看些,姐姐方才说了叶夫人是为了求子,既是求子,定然不喜欢人哭哭啼啼的,她笑着展开画卷:“夫人,您看可还满意?” —— “三弟妹,今日之事……” 话没说完,便被林氏打断了:“大嫂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数,今日之事绝不会从我口中传给第二个人,堂姐那边你也大可放心。” 她表面看着咋呼,但该有的轻重还是有的。 “多谢。”程菀掀开车帘坐进马车,原本正看着程若的紫檀立即退到车外,先让马夫将车赶到僻静处,以免来叶府赴约的人探究,而后又带着马夫在一旁等着,确保夫人有命令她能马上看见,又不会听到里面的谈话。 “七娘,之后,你是如何打算的?” 程菀从一开始的震惊,很快也明白了过来,程若因从小受到兰氏的打压和冷待,一直以来都有强烈的不配得感。 所以她在面对赵渡的背叛时,不会像一般妻子那样歇斯底里,她就仿佛回到了幼时,成为那个一次又一次被母亲抛下的小姑娘,她尝试过在兰氏面前发脾气,或是哭闹,但都没有用。 兰氏不会给她拥抱,也不会耐心哄她,只会冷眼旁观,等到她哭得没力气后,再冷静的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如你长姐,若是你能再刻苦些,便能同长姐一样去参加诗会,而不是让我们还要为了你而分神。” 既然指责无用,愤怒也无用,那她便将一切隐藏。 这看起来比嚎啕大哭要体面简单的多,但也更加撕心裂肺,程菀宁可她能真的发泄出来,至少不会那般寸寸噬骨。 她希望程若摆脱赵渡后能迎来新生,而不是对日后的人生都失去期待。 程若过得太苦了,前十五年她活在兰氏的噩梦中,之后又陷入赵渡编造的谎言里,她应当同天下所有少女一般,拥有只属于自己的明媚人生。 “我想同赵渡和离,既然叶夫人愿意让我继续做百子图,之后我还可以给姐姐帮忙,我定会想办法攒够银两,去租一间屋子。” 程若说的斩钉截铁,可程菀从她眼中看出了茫然,租屋子只是短期目标,但那之后呢? 短期的忙碌确实能让人短暂抽离,可若是找不到长远的期许,心中的伤茧只会麻痹的越来越深。 虽说程菀有些惊讶她会这般直接说出和离二字,但既然她愿意,那事情到底好办些了,程菀压下心底的担忧,笑道:“还租什么屋子,现下我这边正好有地方缺人手,你可愿意?” 程若愣住:“是什么?” 两刻钟后,马车停下,程菀带着程若走进校园。 今日才初四,校内挂着的装饰还未取下,阿陶编排课本累了,正好出来转转,就看到了夫人。 眼前一亮,赶忙跑来:“夫人,您终于来了!上次的除夕宴大家吃的可畅快了,老早就想同您道谢,还有这个,这是您放的吧?铁牛他们说您在衣服里塞了压祟钱,这便罢了,没想到连我也有!嘿嘿多谢夫人!还有太学那些学子……” 程菀忙着分校和出书,现在又有了新的教学计划,快有七八天没来过学校了,阿陶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同夫人说,还没说完呢,屋里听到她声音的其他人也一个比一个积极的跑来。 “夫人,之前带回来的小厨娘现在都能将泡面做的很好了,我们还又研制了一种新口味呢!”这是从膳房赶来的芸娘。 “老师,小郎君孵的小鸡已经长大好多了,那日还想偷偷啄菜苗,我便带着人编了竹篱笆将它们围了起来!”这是从后院赶来的翠翠等学生。 “校长,您嘱咐的抄书一事我等日日勤勉,从不敢稍有懈怠。”这是从教室而来的肖林川等人。 还有沈北等老师、护卫、厨娘等…… 程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大人小孩整整一大群人给围住了,她站在人群中央,冲击太大,周围太过吵闹,此时连赵渡的事都被震惊到了九霄云外。 虽说她早已知晓五姐姐办了学校,还从面包铺子那得知学校蒸蒸日上,一派繁盛。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瞧见又是另外一回事,她昔日养在闺中,连族学都未曾去过,哪里见识过这么宽敞,屋舍连片的校园? 况且她记得自己读书时很是害怕先生,为何这些孩童见到五姐姐了,反倒这般喜悦呢? 程菀笑着一一答复众人,等大家散去后,又介绍阿陶和程若认识,接着苦恼道: “七娘你不知道,现下有了分校,可合适的老师根本无处寻,甚至有许多书生见我们清北技校有女山长,女先生和女学生,便对我们谩骂侮辱,还说我们这般不合规矩,定会遭全天下人耻笑。” 程菀说完,便拂袖掩面,程若见她肩膀抖动,心想五姐姐莫不是哭了?正想安慰一番,接收到夫人眼神示意的阿陶,连忙跟上夫人的步伐,将找先生那日的屈辱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遍。 话语可能有添改,但那种羞辱是实打实的,此时忆起,阿陶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红。 瞬间,连好脾气的程若都受不了了,眉头紧蹙:“实在是欺人太甚,为何要因你不曾考取功名便进行辱骂?若是女子真能科考,谁还会将时间耽误在女红琴棋等事上,又如何知晓我们真的不能考上!” 阿陶看她的眼神,就如同看到了知音般,忙点头称是:“夫人也是这般说的。” 程菀这才开口:“所以七娘,你愿意过来当老师吗?需要做的事,阿陶皆会教给你,离开学还有十天,以你的学问,这些已经足够了。” “我?” 程若当即迟疑了,她想说她不行的,母亲早就说过她的学问一团糟,连长姐的头发丝都比不了,如何能够教学生? 更何况她也不会,从未接触过…… 但一想到阿陶方才说的,若是她不答应,学校没有合适的先生,便还要往外寻,还要受那些书生的欺凌。 她连累五姐姐那么多,好不容易有用到她的地方,她不能推卸。况且她打算从赵家搬离,现下银钱没攒够,也确实不知晓能去往何处。 她搅了搅手指,点头道:“好,那我先试试,等你们找到合适的先生了,我再离开,好吗?” 程菀握住她的手,终于能松口气了:“如此甚好,七娘可是帮了姐姐大忙了。” 她确实没骗程若,哪怕现在已经另找了两名语文老师,但缺人的地方太多了,有了程若的加入,不管是针对学校的教学,还是之后的女子师范,那都是一大助力。 虽说程菀也不知道程若能否在学校重拾对生活的希望,但无论如何,也比让她一个人在一旁孤零零待着要强得多,至少,这是一段新的生活。 —— 皇宫。 就像圣上同程菀说的那样,昨日离开中宫,柔嘉就将朝中地位最高,且有适龄嫡子的贵妇请去了公主府。 三皇子已经快九岁了,这些年因身体不好的传闻,久久未曾入宫学读书,朝中早有异议。 但众人思及当今圣上幼时母妃去世后,也是如此,直到满了十岁才同兄弟们一起读书,便以为是先后去世,公主不放心幼弟,才将此事一拖再拖。 可不管之前如何,现下也到年纪了。所以此时柔嘉邀请,大家不约而同就想到了伴读一事,连忙加快脚步往公主府赶。 哪知到了府上,说的确实是伴读,但不是在皇宫读书,而是要去清北技校! 当即,满堂哗然,夏侯夫人甚至想冲上去晃一晃公主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水! 对这些人,柔嘉不必解释太多,况且她在人前向来是佯装成随心所欲,刁蛮任性的,只淡淡说了句:“三皇子性子有些内敛,趁他还年幼,不必一直拘在宫中。且只需要两年时间,两年后,他便会回到宫学,届时伴读自然也能陪同一起。” 她也不愿意听这些人各种废话,干脆给了两刻钟让她们考虑,反正有伴读这个诱惑在,此事根本没有悬念。 果不其然,两刻钟后,大家再怎么憋屈,也还是答应了。 毕竟能成为伴读,那就是无上荣光,哪怕日后三皇子只是王爷,也于家族大有裨益。 柔嘉让众人离开,却没有立即找上皇帝,她并不知道皇帝私下与程菀会见一事,更不知晓他早已猜到了她的做法,等到第二日才进宫,一阵闲话家常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道: “父皇,我今日去舅舅家,听闻舅舅及好些人都想将家中嫡子送到清北技校去,既如此,不如您也成全了三哥儿吧?” 圣上笑容未变,说出的话却令柔嘉心跳骤停:“究竟是他们想,还是你想?” “是我。”柔嘉跪下,“父皇恕罪,我只是希望三哥儿能得偿所愿。母后早早离世,三哥儿自小性子孤僻,我也不知道还能陪他多久,三哥儿长这么大,还从未这般盼求一件事,我实在不忍拒绝,望父皇宽谅。” 良久,一道叹息响起:“好吧。” 柔嘉猛地抬眼,不可置信,直到圣上重复了一遍:“好吧。” 她的眼中这才迸发出剧烈的欢喜,一时都忘记了自先后去世同圣上的隔阂,如同儿时那般紧紧将父亲抱住:“谢谢爹!” 而后加快脚步跑向俨哥儿的住所,将那靠坐在角落里,呆呆望天的小家伙一把拉了起来:“三哥儿,你能去清北技校读书了!父皇答应了!” “束哥?能去?” 柔嘉斩钉截铁的点头:“能去!” 这一刻,俨哥儿懵懂的双眼瞬间漾起光彩,大大的笑了起来:“上学啦!找束哥!” 他太高兴了,不止一遍遍的重复着,甚至还在原地激动的蹦跳了起来,如同一只欢乐的小雀儿,扑扇着翅膀,只等着踏入那向往已久的天空。 第104章 第104章 初五这日, 风雪终于小了些,用过早膳,程菀便带上束哥儿,又去学校接了铁牛一同前往分校。 分校建造初期, 程菀倒是每隔一天便会来视察一次, 但后来府中忙着年节等事务, 已有好几日不曾有空了, 束哥儿和铁牛就更不必说,只一直知晓要有新学校一事, 还从来没亲眼见过。 所以一下马车, 站在焕然一新的校园门口,一大两小三道身影便齐齐怔住了。 ——只论校门, 分校这边也是由院门改造而来,自然比不得圣上所赐的本部校舍那般气派,但关键是,大! 京城作为都城寸土寸金, 除勋贵之家,平常殷实富户, 宅院规制皆局促有限,但长山镇这边便要好上许多。 加上程菀所租地并未坐落于镇中心,而是临近官道, 现下又将四间院落打通连为一体,只站在门口, 看一眼延展开来的高厚院墙,便知晓整座校园有多广袤敞亮了。 程菀暂且还能不动声色,但两个小家伙属实是惊呆了,仰着脑袋, 瞪大眼睛,连嘴都不由自主的跟着长大发出惊呼:“哇”到一半,束哥儿想起昔日自己哇错了对象,赶忙将嘴捂住,偷偷观察母亲的神色。 听到母亲说“这回没错”后,他才放下心来,接着感叹:“哇!真的好大啊!” 铁牛也一个劲的点头:“外头就很是气派了!” 在铁牛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童心中,大就等于好,从前从清波路的小宅子搬到宽敞的学校,就已经足够令他惊喜了,现下瞧着新建好的分校还要更大一些,便忍不住心中的激动,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学校越来越好啦? 知道夫人今日要来,粟米一早便等着了,方才听到马车声,赶紧迎了出来:“夫人,您终于来了。小郎君……铁牛竟也来了?” 束哥儿会来乃意料之中,粟米没想到铁牛也会跟着一起。 程菀笑道:“他们两可是我特意请来的技术顾问呢。”而后一手牵着一个,跟着粟米往里走。 外头看着便已觉宽阔,进来后就更是如此了。 因为是四间院落搭建而成,总体里面的分区与本校那边没太大的区别,最宽敞的两处院子作为工厂,剩下一间是教学区,另一间为生活区,包括膳房、宿舍、澡堂等。 院落间相互打通,空余出来的地方用来养鸡养兔子,之前还往外延伸了一块无人荒地,程菀也让工匠一并围起来,待学生们开垦后用来种菜。 在如今,城镇里的污流秽粪都是能售卖的,等一开学,农家肥必定很多,可不能浪费了。 所以程菀一早就计划好,将肥料用来浇灌菜园,种出来的蔬菜品相好的送去膳堂,烂菜叶这些就能饲养鸡兔,届时鸡蛋兔肉这些又能用来改善膳堂伙食。 虽然还做不到包揽学校的消耗,但也能节省下不少的开支了。 办学校便是这样,桌椅床铺一应要好的,不能舍不得花,但该省的地方也不许浪费。 粟米:“夫人您先前叮嘱过,里面的屋子都不必拆,只需要将不必要的墙壁打通,后花园水池抽干盖上库房既可,现下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 如今默认的规矩是日佣制,也就是干一天工领一天酬劳,还要供给一日三餐,如此便有许多人故意放缓进度,散漫拖拉。 程菀一开始就让粟米同这些佣工谈好,先是令佣工按照亲疏远近划分成不同的班组,而后一次性同各个班组谈好需完成的工序及相应的酬劳,只要质量过关,早完工便能早些离开,拖拖拉拉的非但工钱不会多,之后连三餐都要自己掏钱买了。 这样一来,效率大幅增长,加上如今佣工本就多,大家除了初一歇了一日,其他时候都在赶工,外部构造皆已完成,现在只要等匠人将课桌这些摆设做好,便万事俱备了,还有九天时间,肯定是没问题的。 “很好。”看着渐臻完备的校园,程菀十分满意,束哥儿就更是如此了。 他一直觉得学校后院太窄,种了冬菜后都没多少地方让他养鸡孵蛋了,现在分校这边留出了好几块地方,若是能全都利用起来……能养的鸡比上学的学生还要多,就有吃不完的蛋了! 束哥儿已经迫不及待了:“母亲,我们现在可以过去了吗?” 程菀点头,让粟米带束哥儿和铁牛去找工匠,之所以是技术顾问,便是专门请这两小专家过来研究分校养鸡一事的。还有束哥儿的随从听月,他老家擅养兔,今日也特意带了过来。 现下关于鸡笼兔舍的想法都要赶紧同工匠沟通好,等日后种苗一运过来,就能教新生入手了。 孩子们忙碌时,程菀坐在一旁开始对账,这些早有人核对过,程菀只需要抽查清点既可,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被褥和校服的支出似乎要少了许多?” 粟米点头:“正是,我那日听雇工说家中父母妻儿皆闲暇无事,便询问其中有无精通针法之人。” 先前的校服,基本都是由绣坊制作,价格向来不菲。如今会女红的寻常妇人比比皆是,雇她们动手,确实能省下一笔开销,可布料棉絮这些都是值钱物件,就怕不熟悉的人会私藏昧下。 但雇工的妻母就不同了,家中男丁在学校做工,纵使有歪心思,也不怕找不到人追责。 粟米便让那些家属试了试,见确实可以,就让人跟着一起来学校,没工钱,但是包三餐。 这大冷天,妇人们在家本就是闲着无聊,现下有地方烤火拉家常,还管三顿饭,只是做针线活而已,便立即答应了。就这样,不仅校服被褥缝好了,还节省了不少银钱。 粟米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先前夫人您太忙了,我也就没事先请示您。” “这有什么,我早说了,许多事只要你有把握的,都能自己做主。”程菀笑着捏了捏粟米的脸颊,就像她们还在闺中那般:“这个法子很是不错,咱们副校长愈发厉害了!” 看来建分校这段日子,粟米也成长了许多,日后就算自己忙不过来,只靠粟米一人也能将这里管理好了。 程菀更加满意,等束哥儿他们忙完后,又马不停蹄赶去学校,考察老师和教材的准备情况。 前日,刘义就将找好的账房先生带了过来,这两人还十分年轻。 按照刘义的说法,其实脑子都很好使,但账房这一行属实竞争太过激烈,且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那种上等专职账房被人抢着要,还有些落第士子也投身其中,而闲散游账即便算术精湛,也难谋到差事。 因此当刘义说出学校报酬后,立即有一大堆人前来报名,他按照程菀的吩咐,选了脑瓜最灵活,且最不古板的两个年轻人,现下已经在空着的教室里开始模拟上课了。 程菀一过去,原本在沙盘旁嗓音洪亮的新老师,突然就跟见了鹰的沙鼠一般,开始止不住的结巴,声音越来越小,连头都不敢怎么抬了。 “二郎你这是怎么回事,方才不都讲的很好吗?赶紧大声些呀!”刘义着急的不行,他可是同夫人打过包票,说自己找的人一定行,没多久就要开学了,现下可不能掉链子。 程菀摆摆手,示意不要紧。 她很是理解,没经过系统培训的新老师平日站在讲台上没什么,一见有生人,就胆怯的不敢说话了。看来师范学校一事还是要加快提上日程。 程菀道:“现在只有我们几个便如此,日后可是要面对好几个班的学生,你岂不是更加慌张?这样吧,之后你再讲课,将护卫和厨娘都叫来,好好磨练一番胆量。还有,一定要同学生有眼神交流,不然你在台上讲你的,他们在下面玩自己的。” 两个年轻先生连连点头。 再去另外一间教室,就是阿陶找好的新语文教师,女子师范还没办好,这两人自然也是落第的书生。 但他们不像先前那些人和太学师长那般迂腐,也不像隔壁的账房那样胆小。 说话的声音倒是大,讲到兴起时,还摇头晃脑的,手中的戒尺挥的虎虎生风,仿佛恨不得现在就正式开学,逮住那些不老实的学生上去就给几板子。 程菀:……很好,又一个新教师综合征。 隔壁太过怯弱回避,这里就是典型的严苛做法,属于是太着急想要证明自己拥有管束学生的权力,而误把严苛责罚等同于师道威严。 程菀倒不会将体罚过度妖魔化,有些太过调皮的学生有时确实需要武力震慑,但可不能无缘无故的打人,也不能像现在许多先生,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便又是罚跪又是打手心的。 可这两人不知,还无比期待的看向程菀,“校长,我等这般上课可好?” “声音很洪亮……”程菀先夸了几句,然后,“但是,二位先生要切记,可以严肃,但不能严苛。我们学校的许多学生都是穷苦孩童,对于上学一事,本就战战兢兢,只要不犯违反校规的原则性错误,还是以言语教育为佳。” “再有,学生们阅历不足,先生们太过文气的表达反倒难以领会,浅白直言就好。以及这个声音问题,大家能听清就行,不必扯着嗓子吼。” 程菀看着前两排课桌上满满的口水印,这……幸好现在还没正式上课,不然坐前排的同学非得日日洗头了。 从两间教室出来,程菀已经身心俱疲了,直到来到办公室,看到正在同阿陶学习的程若,这才松了口气。 旁的不说,至少程若老师声音控制的恰到好处,看上去也没有暴力倾向,虽说也有些胆怯,但好歹是从高门大户的闺秀娘子,没那般放不开。 “学的怎么样?可还能听懂?”等两人停下来了,程菀这才走过去。 程若点点头:“听倒是能听懂,但许多话我不知晓该如何说出来。” 程菀一开始就同阿陶说过,针对于小学生,越是低年级便越难教,阿陶已经有足够经验了,且开学后升到二年级的孩子们,大部分已足够听话,就由程若来。 程若读了那么多书,二年级的知识自然是不在话下的,可她不知道该如何教才能让学生们听懂。 “很正常,今日才开始,哪能适应的那么快?”程菀想了想,“这样吧,日后你上午跟着阿陶学,下午就试着给铁牛他们上课。” 这样不仅能锻炼程若的教学能力,等之后真的开学了,有了熟悉的学生,她也能放松许多。 “别担心,若是实在适应不了,之后还能同粟米一起管理学校,你看束哥儿都管的井井有条了。”程菀笑着给小姑娘打气。 听姐姐这么说,程若原本高悬的心确实回落了些,倒不是真的不担心,只是她在想,五姐姐肯定很缺人手,连才六岁的束哥儿都被拉去干活。 既如此,她必须要努力克服,等她有能力了,束哥儿就能安心读书,不必劳累了。 程菀明白,昨日才发生那件事,程若现下肯定很难熬。只是她将一切都藏在心里,哪怕程菀私下问了阿陶,也说瞧不出什么。 她索性去找了铁牛等人,一是说上课的事,二便是:“日后早晚程老师没在忙时,你们就去找她说话、问问题或是带着她去后院忙活都行。” 大家虽然对新来的程老师还很陌生,但听校长说老师心里生了病,一个人待着就会想起很多不好的事,翠翠立即深有体会的点头:“我明白了,就像我一个人时,就会想起去世的爹娘。” 小女孩认真道:“我同老师一起编竹球,她会喜欢吗?” “那我带着老师一起去后院拔草吧。” “我可以带着新老师去膳房做泡面,我煮泡面给老师吃~” “那我们轮流着来,一个一个过去,这样新老师就一直有人陪她啦。” 瞧着如同小鸟一般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程菀不由笑了,同孩子们说好要保守彼此间的秘密后,她才朝着最后一间教室走去,一推开门,却见众人全都聚精会神的望着她,好似如临大敌一般。 “这是怎么了?” 程菀不知道,自从她开口收留肖林川等人,中途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可大家在清北技校吃得好、住得好、学得好,不必想也知道是托了那位校长的福。 程菀没来时,他们倾尽全力想要报恩,但身无长物,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努力多抄些书罢了。 可等程菀一来,大家不由就开始紧张了,又怕自己抄书不够好,又怕自己吃的太多讨人嫌,方才听到程菀的脚步声在外头响起,众人甚至开始面对面互相整理衣冠,担心自己太过寒酸被校长轰出去,等到门终于被打开,一颗心自然更是悬在了半空中。 最终由长得最不寒酸的肖林川出列,恭敬且发自内心对着程菀行礼:“晚生见过校长,您嘱咐我等抄书一事,日日不敢懈怠,现已尽数整理妥当,还请校长审阅核查。” 若是被那起腐朽师长瞧见,定会大喊羞辱,可肖林川无比诚挚,若不是程校长,他可能早已冻死街头,救命之恩,若不是怕程校长嫌弃,他都恨不得直接磕头感恩了。 程菀注意到他身后高高堆起的课本,当即震惊了:“这么多!” 数学课本不便印刷,抄写也省时些,但再怎么省,程菀估摸着二十来人最后能抄满一百本就不错了,可现在才十天的功夫,最少也有八十本了。 越抄是越熟练的,这样下去,说不准能将需要的数目全都抄完了。 肖林川连忙拿出一本书,呈与程菀面前:“我等不会敷衍,您请放心。” 上头的字迹工整清晰,能抄成这样,不必想也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程菀笑道:“诸位费心了,抄书一事量力而行既可,且秋闱在即,你们温书备考也十分紧要,最重要的是,多保重身体,别太劳累。”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酸,平日里被同窗欺凌未曾退缩,被先生责罚也未曾流泪,现下只因一句关切的话语,险些掉下泪来。 离家数年,路途遥远,原以为是求学一展抱负,现下却卑微窝囊到快没有人形,已经有多久未听闻这般温厚的关怀了? 眼前的人明明比他们要年轻许多,且是身形瘦弱的女子,可这一刻,众人却终于体会到了源自师长那真挚恳切的照拂……一时间,各个大男人竟如同清北技校的孩童一般,眼眶都红了。 “校长您放心,现下我吃也好睡也好,这几日都没生病了。” “我也是,不信您看,我胳膊都有劲了,拿笔也不会抖了。” “校长,我还日日同小兄弟们一起做体操呢!” 瞧着那一张张似是与孩子们也无甚差距的脸,程菀也跟着笑了,寒窗十载,千里羁游,却还要欺凌拮据……若是能为这些学子提供些许庇护,也算是不辜负教师二字了。 —— 就像腊月二十四统一放假,景朝大小学院也皆在元宵后十六这日开馆。 因此到了十五晚上,只要是城镇百姓聚居处,皆能瞧见星星点点的烛火彻夜亮起,不懂的人可能只以为是元宵夜晚的习俗,只有懂行之人才知晓在烛火下,还有数不清的学子泪水。 “呜呜呜怎么这么多啊,我写不完了,我真的写不完了!” 此声哀嚎来自正在赶冬假作业的魏志远。 “还不快写,都快子时了,再不写就真没时间了。”魏景明瞪眼道。 魏夫人看着孩子在书案前手忙脚乱,大汗淋漓,心疼的递上一碗糕点,疑惑道:“我记着志远不是放假第一日就写好了计划,为何到现在还剩这么多?” 魏景明哈了一声,计划?确实有计划,但仅仅也只是计划! 魏志远从放假第一日开始做计划,详细到哪一天,哪个时辰写什么,都规划好了,可下一刻,就笔一扔,出去玩了。等过了两日想起来,又开始重新做个计划,心里发誓今天再玩一天,明日必须开始! 再又到了三日后,又是这一套循环往复……以至于明天要开学了,冬假作业翻开,除了前几个任务,后头全是空空荡荡。 “我真的写不完了,我好想睡觉……”魏志远补日记补到崩溃。 魏景明淡淡道:“那就去睡吧,反正明日见到了程老师,她会让你睡个好觉的。” 魏志远:“呜啊啊!”这下是真哭了。 一边哀嚎冬假为什么过去的这么快,一边在心中发誓下次放假,他一定要好好学习,绝不犯懒! 不论魏志远如何难过,假期的最后一晚还是在补作业间飞速划走,等到天边终于出现了一抹光亮,小白扑扇着翅膀开始扯着喉咙高声鸡叫,束哥儿被惊醒,反应了三秒,而后从被窝里跳了起来—— 太好了!今天终于开学啦! 在一旁守夜的听月被惊醒,见小郎君在床上手舞足蹈,百思不得其解,他也去学校旁听过,但他听到后面站着都能睡着,小郎君为何能这般喜爱上学?真是怪哉。 “小郎君,您不再睡会儿了吗?” “不睡了,我要赶紧起来收拾东西。”束哥儿昨晚就将书箱收拾好了,但他还记得母亲说的,今日要先去学校集合,而后要前往分校迎接新同学们,等大家安顿好后再一起进行开学典礼。 在开学典礼上,他,谢束,会作为学生代表在所有人面前发言! 束哥儿可紧张了,虽说从前母亲也当着所有同学介绍过他,但那时还在面包铺的小宅子里,人很少,他也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抬头挺胸的站着便好。 但今日,母亲说至少会有两百个新同学,再加上以前的……总之满满一院子人,他一定不能出错,不能丢脸! “听月,我戴这个可好?” 今日便要穿校服了,衣服没得选,束哥儿希望自己的发冠能精神些,便站在铜镜前,同听月一个个试了起来,听月笑呵呵的:“小郎君戴哪个都很好。” “罢了,就这个吧。”束哥儿指了前日父亲送他的玉发冠,听月帮他梳头,他继续背待会儿的发言。 等到天色大亮,他赶紧将东西都收拾好,原想去找母亲一同用餐,正好让母亲瞧瞧他今日是否精神,可来到东院,只有坐在堂屋里的父亲和祖父。 国公爷将乖孙叫到跟前,提溜着孙子的圆腰掂了掂,笑道:“束儿,今日我同你父亲陪你一起去。” 第105章 第105章 正月十六, 寅时中,夜色厚重,朔风彻骨,此时的长山镇清北技校分校膳堂已灯火通明。 一干人等坐在桌前, 几个厨娘手中的木桶里分别装着碗筷、馒头、姜汤和饴糖, 厨娘们年岁不大, 才十几岁, 但干活已经很是利索。 四人排成一队,依次给坐着的人分发早膳, 每人三个肉馒头一碗姜汤, 外加一把饴糖。 在这期间,没有发出任何异响干扰到前面的粟米讲话。 “这么早将诸位唤至此处, 因为今日是学校开馆的重大日子,稍后新生老生皆会到场参加开学典礼,各项流程细节此前便已再三叮嘱过诸位,期间但凡有不甚明晰之处, 即刻询问其他人,若是身子疲乏困顿, 可含块饴糖稍作歇息。 切记,今日之事关乎日后治学管束,事关重大, 切不可轻视怠慢!” 程若坐在最前面,看着站在所有人面前, 气场清冽、毫不怯场的粟米,怔怔的出了神。 她知道从前还在闺中时,粟米也能干,但再能干, 也只是五姐姐身边的婢女。 有次她去后院,还见过粟米为着一碗菜同膳房的婆子争吵,被那婆子骂的头都抬不起来,只能默默的掉眼泪……可现在,竟这般能干了吗? 这派头,比起太太身边的叶嬷嬷都要胜过许多了。 才过去不到一年的时间,似乎所有人都在变好,只有她,好像日子还越过越回去了…… “七娘子,咱们要快些了,只有一刻钟的时间用早膳。”藜麦小声提醒道。 今日是开学典礼,众所周知的大日子。 也因此,从前日开始,本校的老师学生连同厨娘们都跟着一同过来,将迎新和典礼上的事排练了好几回,用过早膳后,就要去布置现场了,可没时间发呆。 程若回过神来,忙点点头,小口吃着肉馒头,才吃了半个,她就没了胃口。 藜麦:“七娘子,您再用些吧,待会儿会饿的。” “我吃不下了。” 自从那日离开叶府,程若便发觉自己食欲减退了许多,吃了几口就反胃想吐,夜间也经常会醒来,望着黑黢黢的夜色,心下满是怅然与空虚,就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处,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直到同房的阿陶和藜麦传来一两声梦呓,她才恍然想起,自己是在学校,专程过来给五姐姐帮忙的。 现下被藜麦提醒,程若哪怕一点都吃不下了,还是将馒头和饴糖都装了起来,心想不能耽误今日的大事。 一刻钟时间到,所有人即刻前往后厨帮着干活,又是备菜又是揉面的。 今日暂且不知要来多少人,但程菀说过,要将学生家长的饭菜也准备妥当,那就宁可多备些,多了也不会坏掉,留着下顿吃便好。 等到膳房忙活结束,除了留两三人照看以外,所有人,连带着能抽出身的厨娘们又马不停蹄的开始搬东西、布置报名地点、生活用品分发,以及开学典礼现场。 这边才刚弄妥,门口就传来了马车声,阿陶喊上程若往外走,还没出校门呢,就听到一道道雀跃的童声响起:“老师好!”“老师新岁安康!”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从马车上跳下来,也才半个月没见,却好像隔了好久似的,还有那些性子更活泼的,上来就是:“老师我好想你呀!” 仿佛开春,冰雪消融后满池塘的小金鱼,哗啦一下全都挤到老师身边来,七嘴八舌、又说又笑的,吵闹但鲜活,处处漾着朝气。 阿陶一个个打招呼,而后介绍道:“这是学校新来的程老师。” “程老师?和校长一样的姓。” 程若点点头道:“对,你们校长是我的姐姐。” 当即,孩子们对新老师的陌生感就少了许多,连忙围过来同她问好。 程若虽早知当老师是要同学生打交道,但在她印象里,就和自己读书时一样,老师在上头讲,学生在下面听,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交集了。 所以她没想过,孩子们会都围在她身边,一双双水润澄净的目光欣喜的望着她,眼神里有陌生,更有对师长的濡慕……这种感觉新奇又猝不及防,程若有些无措,只能学着五姐姐那般摸摸孩子们的小脑瓜,同他们打招呼。 可这还只是第一波,随着后头越来越多的校车到来,出现在池塘里的小鱼愈发多,水面也更加热闹了,还有那大胆的小鱼冲着程若大喊:“程老师,您可以来教我们吗?” 程若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接着就有人开口了:“魏志远闫辉你们两在说什么呢,难不成换了新老师就不用检查冬假作业了?” 魏志远二人哀嚎一声,只好老老实实的走进校门。还有其他人跟在他们身后出馊主意,说不如咱们找太学的人打一架,正好说作业被他们给破坏了吧…… 看着这一幕,程若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原来上学是这么有意思的事吗? 程菀是同孩子们一起来的,老师们全都来了分校这边,她便在本校待着,负责将所有学生一同带过来。 现下人到齐了,首先以班级为单位,在新学校转一圈熟悉一番。 而后粟米开始给孩子们分红布带,这是专门系在头发上的,表明他们的身份是二年级的师兄师姐。 虽不知道今日具体会来多少人,但肯定不会少,无法像去年的迎新典礼那般从国公府请婢女来带着诸位家长参观,干脆就将这一项任务交给学生们。 两个人为一组,排队在校门旁的屋子里等着,只要有家长来了,小师兄小师姐便走过去,带着新同学和家长进行领取校服、报名、去宿舍安顿等一系列流程,在这个过程中,正好能将学校参观一遍。 “最重要的事老师再强调一次,在迎新过程中,首先要将校规介绍清楚,遇到年纪大的家长,要有耐心,程老师和陶老师会一直在这里,遇到什么事无法解决的,就找她们,明白了吗?” 孩子们立即仰头回答:“明白了——” “好,去等着吧。” 程菀说完,孩子们便结伴朝校门口走去,等大家都走了,束哥儿才道:“母亲,今日为何祖父也要来?” 父亲是学校的老师,过来就好了,但束哥儿想不通为何祖父也要送他一起过来,方才他在家中问过了,祖父只说闲着也是闲着,可他觉得没这么简单。 小家伙越来越敏锐了,程菀笑道:“你可知晓今日俨哥儿会来?” 束哥儿连连点头,当然知道,他还给俨哥儿带了礼物呢。 “除了俨哥儿,今日还有些其他的新同学。” 这段时间,柔嘉没过来,程菀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些天之骄子会成为清北技校的新学生,但谢老夫人和国公爷知道此事后,一同商定要亲自过来,以免束哥儿被其他孩子欺负。 老夫人年纪太大还能劝住,至于国公爷,程菀很爽快就答应了,她觉得这个法子挺好,若是那些人没坏心思便罢了,若是有,也得让他们瞧瞧,咱们束儿以及整个清北技校的孩子,也都是有靠山的。 说话间,门口传来声音:“这里是清北技校吗?” 是新生到了! 当即有学生冲了过去。 就仿佛拉开了帷幕般,接着,越来越多的新生及家长到访,校门口立即热闹起来。 沈北等人今日负责安保工作,每个进来的人都要搜查,确保不会带什么危险物品,尤其是什么刀具或者药粉类的,夫人说过了,孩子太多,一定要小心拍花子。 确定安全后,才放人进来,而孩子们本就在屋子里排队,扒着门张望外头来了多少人,倒不必严格按照人数,若是有结伴而来的,同样只需要一组人上去带路就好。 早在去年冬天,就有商队不断在周边宣传分校招生的事,一开始动了心的还只有那穷苦人家,后来联考结果一出,周边镇子上许多家长都蠢蠢欲动了。 加上程菀一出手就是租下四间院子,又是请匠人又是装修的,动静太大,更多的人都被吸引住了,纷纷开始打听这清北技校究竟怎么回事。 有些踌躇犹豫的想先来看看,却被礼貌请了出去,看可以,但要等到放假时,现下正是忙碌的时候,万一放进了歹人可怎么办? 确定要报名的,进去第一件事便是让新生穿上校服,也不必彻底换,在外头套一层外衫便好。 早前开会时,粟米等人都觉得这样太费事,可以先将校服分发下去,正式上课了再统一着装。但程菀觉得,这很有必要。 如今不论哪所书院,学子之间皆是存在等级之分的,有时仅凭借衣衫布料,就能知晓一个人身份,所以很多学子在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晓时,便已经开始划分团体。 程菀倒没想过在清北技校能彻底消磨这些,之后随着俨哥儿等人入学,这就更加不可能了,但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至少表面上的差距能消散许多,无形中也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这样做可能有些太过理想主义,毕竟孩子们总是要长大的,也总是要离开学校的,但至少在院墙内的象牙净土中,可以不必时时将阶级隔阂挂在嘴边,也不必刻刻因为出身卑微而局促窘迫,大家只是朝夕相伴的同窗,只论笔墨诗书,青衿时光。 衣服换好后,就可以继续往里走了,第一站便是工厂…… 突然有护卫跑来说道:“程老师,外头有个老丈一直站着,让他进来也不肯,还牵着个孩子。” 程若连忙走出去,在校门稍远些,确实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家,“老丈,您这是要给孙女报名吗?” 这老人便是姚老倌,也就是先前给清北技校送柴火木炭的马夫,比起年前,他的身形更加佝偻,整个人局促不已,身后站着一个十分瘦小的姑娘,大大的眼睛怯生生的望着程若。 可能是等了太久,祖孙二人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您是里头的老师吧?”姚老倌过年这几天回去接孙女了,没再往清北技校送柴,也不知道来了个新老师,只是这般猜测的,他小心翼翼的开口: “老师,您能替我将孙女带进去吗?束脩我已经准备好了的。” 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灰布包,颤颤巍巍要递给程若。 程若忙道:“您自己进去便好,今日家长都可以陪同的。” 姚老倌:“我、我这穿的没法见人,就不进去了……” 他话没说完,程若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现下时间还早,偏远村庄里的新生还未赶来,来的基本都是镇上的,这些人虽说也不一定富裕,可也算是日子过得比较好的了。 和他们比起来,姚老倌显然太过穷酸,他怕自己会连累其他人瞧不起孙女,便一直在外头等着,等一个稍微体面些的人将孙女带进去。 程若微愣,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姐姐一再要求所有人换上校服。 而后笑道:“不打紧的,大家进去前都是要换上校服的,我也给您找一件好了,况且日后每个月才放一次假,您不想进来瞧瞧孙女读书的地方吗?” 姚老倌确实想,他很是信任清北技校,可之前一直是在本部,还未来过分校,当即千恩万谢道:“多谢,多谢您。” 程若带着两人去了屋子里,姚老倌太瘦了,衣服又单薄到只剩两层布,哪怕是成年人,清北技校的大号校服他也能穿上。 倒是那个小姑娘,衣服虽然破旧,但瞧得出来很是厚实,圆滚滚的,见她穿的艰难,程若蹲下身:“我来帮你吧?” 小姑娘不设防的松开手,但程若没想到她里头什么都没穿,套袖子时,棉衣往下带动,一个不慎露出了肩膀上的胎记……不对,那不是胎记,那是一个结痂不久的字,是一个……娼。 再一抬头,姚老倌已经泪流满面,冲过来要给程若跪下,哀求道:“老师,求求您收下她吧,她还是清白的,真是清白的啊!” 姚老倌没想到他那赌鬼儿子会那般狠毒,原先说好了会等他攒够钱,哪知那日他终于赶回去,家中却空空荡荡,还是从邻居口中得知,前几日孙女被带去城里后,便再也没回来过了。 姚老倌想起儿子一早说过要将孙女卖去烟花巷子,只好一家一家的去打听,等到他终于找到小孙女时,她却因为想逃跑,肩上被刺了字。 有了伤疤的姑娘便不值钱了,只能打杂,姚老倌耗尽所有终是赎出了小孙女,又将家中的田地老屋全都卖了,这才终于攒够了束脩,若是清北技校不愿意要她,那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程若紧紧搀扶着老人枯瘦的手臂,“您放心,要的,要的。” 她又蹲下身子看向始终懵懂的小姑娘,笑着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姚瑶。” “姚瑶。”程若将她凌乱的辫子拆开,又轻柔的梳好,“日后在学校,你就同大家一起上课,一起干活,一起吃饭,别怕,再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 等终于安顿好姚老倌祖孙后,忙碌了许久的程若已经累到浑身无力,突然想起自己怀中还有早上藏着的肉馒头,也顾不得凉了,赶紧蹲在一旁大口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两只小手捧着一碗热茶递了过来,翠翠冲着程老师笑了笑,马上又去招呼旁的家长了。 程若对着小姑娘的背影道了句谢,等到热茶喝完,手中的油纸包也空了,她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一口气吃下了两个半馒头,且半点没出现从前那种吃了几口就犯恶心的情况。 还来不及多想,阿陶的声音传来:“程老师,快来!” 程若将茶碗放好,直接用手背一擦嘴,“哎”了一声连忙赶过去,发现人突然间多了起来。 阿陶道:“那些是咱们码头工厂里的孩子们,那些是从京城来的,这边就是从村子里赶来的。” 这一刻,程若终于明白姐姐为什么缺人手了,光是码头工厂就有八十多人;而从京城来的,则包括下人的孩子们以及那些先前报过名的家族庶子,这便接近两百人;再加上村子和镇上的…… “那这个分校岂不是有四百多人了?”程若震惊了,除太学外,她还从未听说哪间学院能有这么多学生! 别说她,连阿陶也是,一面安排孩子们去接待,一边感叹:“之前夫人说会有两三百人我还不信,确实是我太没见识了。” 程菀正好过来,听闻这话笑道:“并不是人多,只是从前能上学的人太少了。” 她还记得自己在县城读中学时,一个年级就有一千多人,自然,时代限制,如今的人数不能同后世相提并论,可学院人少,最根本的原因便是高昂的束脩挡住了太多百姓向上的路。 而清北技校要立足,要推广新产业,自然是学生人数越多越好。 “还不止呢,等过了今日,还会再来一批人。”程菀笑道。 程若和阿陶不明白:“为何?” “因为……” 话音未落,正好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响起,程菀让两人继续安排,自己走了出去。 此时的校门口,已经停下了五辆马车,因为程菀提前叮嘱过,这些马车看起来倒是很普通,可车前的骏马,哪怕是什么都不懂的老百姓,也能瞧出不同寻常,再配上端坐于车前的佩刀护卫。 一时间,周围的学生和家长们都窃窃私语了起来。 柔嘉从为首马车上下来,那日五娘同她来信,便特意提过此事,因此她半点架子都没摆,冲着后头的车夫们使了个眼色,率先带着俨哥儿朝校门口走去。 旁人或是迟疑或是探究,都与俨哥儿无关,他背着大大的书箱,像只终于来到草原的小绵羊一般,走路都有些蹦蹦跳跳的,而后举起手,十分乖巧的冲着程菀行了个礼:“老师好。” 但显然小家伙的耐心也仅此而已了,刚行完礼,便急切的左顾右盼了起来:“束哥?” 程菀笑道:“束哥儿在里面呢,我带你们进去吧。” 后面的夏侯毅都快要气晕了,对着前面那道小身影狠狠瞪了几眼:“束哥儿束哥儿,只知道束哥儿,你这个坏家伙!” 幸好英国公也好不到哪里去,压根没发现他的小动作,不然非得踹他一屁股。 他怎么能不气? 柔嘉也不知是中了邪还是怎么了,非得将俨哥儿送来清北技校,最难琢磨的是这事连圣上都答应了! 听闻此事后,英国公真是想了整整三晚都不明白其中关窍,莫不是谢家犯了什么大错,圣上以此为理由去收集谢家的罪证? 但这也说不通啊,哪有皇子去臣子家当细作的? 却偏偏上次进宫试探一事惹怒了柔嘉,现下不管怎么问,她都不给回应,英国公万分不敢再得罪她,可又绝对不能放弃伴读,索性将夏侯毅也送了进来。 夏侯毅心中狂喜,却还不忘在他爹面前演戏:“那太学,孩儿就不去了吗?” “去什么去,太学还能有伴读一事重要?” 想不通,英国公便不想了,但他万分是忍不下这口气的,便对夏侯毅道:“你过去之后,想法子将这劳什子清北技校搅黄了,好教三殿下早日回学宫上课。”正好也能给他报仇。 什么搅黄?他好不容易回了母校的怀抱,自然是要将母校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争取一辈子在里面读书,搅黄了他去哪里? 不过让俨哥儿那个坏家伙早日离开,倒是很有必要。 思至此,夏侯毅拍着小胸膛:“爹,交给我了。” 英国公这才气顺了些,心想还好儿子孝顺。 而孝顺儿子夏侯毅鄙夷完俨哥儿后,连忙跑过去,对着程菀行了个更标准更恭敬的礼:“见过老师。” 英国公当即眉心一跳……这小子怎么看起来这么谄媚? 直到夏侯毅冲着他挤了挤眉眼,英国公才松了口气,瞧,不愧是他儿子,伪装的这般好,一定能早日打入学校内部,将之摧毁! 程菀自然记得夏侯毅和束哥儿是“地下友情”,见不得光,只是很平淡的笑了笑。 虽说有了柔嘉的叮嘱,众人今日行径已经比较低调了,但一身华服还是引的家长学子纷纷注目,程菀先将他们带到校门旁的屋子里,简单交谈后,知晓了剩下几人的身份。 柔嘉既是借口找伴读,如今皇子伴读最多为四人,今日来的除夏侯毅外,另三人皆是朝堂高官家的嫡子。 最高最壮的名为戚逢骁,程菀知晓他父亲也是武将,战功处处强于英国公,官职却比不上,也因此在朝堂上,常有人说英国公是靠椒房之庇,名不副实。 所以夏侯毅才会那般反感他父亲的种种行径,更渴望靠自己的能力建功立业。 另一个较瘦乃是纪行,也是武将出身,最后一个白白胖胖如同面团一般的,名为俞昭盛。 虽说初一见面,家长只略微介绍了名字和年纪,但程菀对他们已经是了如指掌了,还得多感谢不仅押题一押一个准,岂能不辞辛苦帮忙做背调的学神。 “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诸位换好衣服,咱们就能过去了。” 程菀说完,戚逢骁等人看着木箱中那粗布制成的校服,都有高低不同的嫌弃,夏侯毅自然也是如此,他虽说与束哥儿已经亲密无间,但实则还是家中娇惯宠坏的小公子。 只有俨哥儿二话不说就开始穿衣服,他要赶紧去找束哥的。 夏侯毅一看他这样,那还得了,忙也跟着穿,必须在他之前找到束哥儿! 而戚逢骁几个本就是追随三皇子而来,见三殿下都不嫌弃了,也只好抿着嘴穿上。 此时操场上,学生都已经到的差不多了,老生站西边,新生站东边,家长们则站在周围,不断的交谈着方才瞧见的种种新奇事物。 老生们从早忙碌到现在,小腿都在发抖了,既想蹲下来歇一歇,又怕在众多新生和家长面前失了规矩。 虽说老师对此没有要求,但方才迎新时,许多人一见面便是询问期末联考他们击败太学和五大书院夺下魁首一事,虽说大家放冬假时已经受了许多夸赞了,可没想到这事会传的这么快这么远,连镇子上都人尽皆知了。 问的多了,孩子们不约而同就有了点包袱,背挺的更加直,头抬的更高,恨不得让所有人知晓他们能当第一,那都是应得的! 所以现在再累,也不肯蹲下。 而一旁从工厂过来的孩童们见此,心中不由想,难不成师兄师姐们这般厉害,都是从站的笔直开始的? 那他们也不能落后。 于是一个个也跟着挺起了小身板。 其他新生见此,原本还在满头雾水,周围的家长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纷纷让自家孩子也跟着站。 “为何要站啊?” “我方才听说一开学便要分科呢,虽不知晓是分什么科,但保不准是看谁站的最好来划分的?可得好好站着去最好的班!” 分科,其实是等下学期开学后,二年级的孩子们才会分,程菀让老师给家长们介绍,是想先说明之后的学习安排,若是有家长反对的话,现下便可离开,以免日后出现什么矛盾。 哪知这会儿造成了美丽的错误,越来越多家长开始要求自家孩子站好。 就这样一个传一个,满操场的孩子都开始站军姿了,且因为都穿着统一校服,这般看上去就格外亮眼。 等程菀带着英国公等人赶到时,几个武将看的瞠目结舌,看来圣上将殿下送来不是没理由的啊,瞧这就跟一支小军队一样了,又有几个书院能做到这点? 感叹完,再看向迎面走来的国公爷时,英国公更加气不顺了,这个托长公主贵势的孱夫,凭什么运气这般好,找个儿媳妇都这般有本事! 大人在刀光剑影时,夏侯毅偷摸寻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魏志远本就站的很累了,还以为是身后的闫辉捣蛋,一扭头,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当即一惊:“你!你这个太学的人跑来我们学校做什么?竟还穿着我们的衣服!” 周围其他人也傻眼了,这会儿都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只想赶紧喊人将太学的细作给轰出去。 “什么太学,我分明一直是清北技校的人!”夏侯毅余光瞥见俨哥儿正在那里东张西望,也没功夫解释了,压低声音道:“咱们的恩怨先放一边,现在有更加棘手的手需要我们协谋共事。” 魏志远等人才不信他,之前联考时,他们就借着协谋联手的借口坑了许多人。 夏侯毅急的跳脚:“真的,不信你们看那边。” 他指了指俨哥儿身后的那几道小身影:“那几个可都是忒不学好的顽童,若不将他们赶走,以后咱们学校可就永无安宁之日了!” 第106章 第106章 夏侯毅倒也不是瞎说的, 他年纪虽还小,但对许多高门大户的底细还是知晓的,毕竟大人在家日日说的就是这些,要么比谁的官职高功劳多, 要么比谁家又多添了个妾室或儿子, 要么就比谁家子孙更有出息…… 今日来的那小胖子他尚不知底细, 可另外两个戚逢骁与纪行, 因皆是武将之子,且与他们家有过节, 英国公在家中念叨的尤为多。 便这么说吧, 他知晓自己个儿也不算什么好脾气的主儿,但和他们比起来, 都要好上几成了,至于魏志远这几个看上去游手好闲的纨绔,更是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这种人若真进了清北技校,定会搅的一团糟, 就像他表兄所在的五大书院那般,所以赶紧将其轰走, 连带着俨哥儿也一并打包丢出去,才是上上之策。 可他在这里说的义愤填膺,魏志远等人却依旧满脸狐疑:“他们或许不是什么好人, 但你这太学来的定然是坏透了!” “没错,你还是打哪来回哪去, 可别想来咱们这当细作!” 眼见自己说了这许多,这些人却丝毫不信,甚至还有人说要将冬假作业找出来,而后同他打一架……作业?什么是作业?打架为何要作业? 夏侯毅又疑惑又生气, 此时此刻,他突然有了昔日先生气的破口大骂“朽木不可雕也”的感觉,这就是一群朽木! 但还不待他继续多说什么,开学典礼正式开始了。 和上次迎新仪式差不多的流程,首先介绍学校的各位老师以及校规;而后校长发表讲话,总结过去展望未来;最后学生代表发言…… 一整套仪程下来,台下从未上过学的穷苦孩童们全神贯注,听得认真极了,可戚逢骁三人,却是嗤之以鼻,满脸都是蔑视的冷笑。 他们虽说也才九岁,和俨哥儿差不多的年纪,但不到四岁便开蒙,之后入族学读书,因家境殷实,从始至终皆是请大儒名师前来教导,又因为身份不一般,在族学时,更是众星捧月,要什么有什么。 哪知此次为了给三皇子当伴读,竟然被打发到了这么个不入流的学校里来,穿的粗布校服连家中下人还不如便罢了。 周遭还全是些泥腿贱民,一想到往后自己竟要与这些贫家孩童同窗,朝夕共处,心中便更是无比厌恶憎恨! 再一瞧台上发言的谢束……瞬间,火气更是大了! 谁人不知去岁谢束靠着一篇文章,令圣上赞不绝口,从太学传至民间,最后闹得整个朝堂人尽皆知,家长们表面上恭贺国公爷和谢钰之得此麒麟子,背地里再一看自家那不成器的孩子,那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张口闭口都是你瞧瞧人家束哥儿,人家才五岁,你再看看你…… 而戚逢骁等人平日便乖张叛逆,之前是没对比,恰好戚将军他们也是习武的粗人,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有孩子们好好去学堂就成。 现下有了束哥儿珠玉在前,便来了兴趣对自己孩子考校一番,这不考不知道,一考差点气的七窍流血。 背不出来书,做不出来文章便罢了,兔崽子连论语是谁的言论都不知道。 他们只好提醒出自孔子,再问孟子,答:孟子是孔子的儿子;再问荀子,答:荀子是孔子的孙子……孙子?老子是你的孙子! 戚将军昔日面对十万敌军都没心寒成这般,连请家法都等不及了,直接脱了靴子将戚逢骁狠狠揍了一顿。 戚逢骁被揍的皮开肉绽,躺在床上过了个年,现下见到束哥儿,那简直就是新仇加上旧恨,打定主意要给这矮冬瓜一个教训。 但还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做,突然听见一阵掌声响起,戚逢骁狠狠拧眉,不是,有病吧?那矮冬瓜才说了句自己是清北技校二年级的谢束,这有什么好鼓掌的? 殊不知魏志远等人就是故意的,一边鼓掌还一边瞪着夏侯毅,让他这个太学的细作好好看看,这便是上次在联考中打败了他们的束哥儿! 夏侯毅也来了脾气,束哥儿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你们这些无关紧要的,显摆什么呢? 于是他也开始鼓掌,且鼓的更大声。 又因为声音太大,令台上的束哥儿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台下,原本还目不转睛的俨哥儿,当即不满的鼓了鼓眼睛,束哥为什么要看别人不看他?不就是鼓掌吗,他也会! “啪啪啪!” 三皇子都鼓掌了,你怎么还不跟上? 戚将军急的使劲给戚逢骁使眼色,公主殿下可是说了,现下还不确定,之后的伴读还要经过筛选的,这会儿不好好表现,被旁人抢走机会了怎么办? 不仅戚将军,纪行两人的父亲也皆是如此。 于是乎,原本还浑身写满了不爽的三位公子哥也开始鼓掌了,且为了将剩下两人压下去,一个比一个用力。 “那些人是谁啊,怎么比我们还大声?兄弟们,加把劲!”魏志远心中警铃大作,带领着同学们更加用力。 夏侯毅:……故意跟我比是吧?我不仅拍手,我还能喊。 他深吸一口气,等到束哥儿刚好说完一句话后,便大喊一声:“好!” 一旁的俨哥儿直哼哼:我也会! 当即高举双手:“好!啪啪啪!” 身后的伴读三人直接使出了吃奶的劲。 这边这么大动静,当即感染了全操场的人,一时间,所有新生们,也跟着一起又是扯着嗓子喊又是拍手。 而且周围还充斥着诡异的如同比试一般的氛围,哪怕手拍的通红,嗓子喊得直咳嗽,也不肯停下来,生怕被别人越过去。 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围观家长虽然什么都听不清,但不妨碍他们无比感叹,好啊!看来他们将自家孩子送来还真是送对了! 看看清北技校这派头,只是学生发言,都这般热闹,先前连大将军班师回朝经过他们镇上,孩子们可都没这一半激动的。 看出其中关窍,谢钰之忍俊不禁。 国公爷更是高兴的直翘胡子,心中乐开了花。 自然了,他有多高兴,一旁的英国公就有多愤怒,脸都气红了,老匹夫,又让你显摆上了。 只有万众瞩目的束哥儿没感受台下的波涛汹涌,这会儿,他激动的小脸通红。 一开始他还挺紧张呢,毕竟来的人太多了,已经大大超乎了束哥儿的预料,怕自己说的不好,又怕令学校和母亲蒙羞,着急的手心都出了汗。 哪知他一上台,才刚介绍自己,就有掌声传来,到了后面更是如此,每句话后头都是延绵不绝的叫好与欢呼,束哥儿自己都吓了一跳。 哇,原来他说的这么好啊! 瞬间,小短腿不抖了,小心脏也不扑通扑通胡乱跳了,束哥儿瞬间自信起来。 越说,眼睛越亮,到了最后,更是对着所有人举起了小拳头:“新的学期,我一定更加勤勉,和同学们一起上进,越来越好!” “好!” 这一次是程菀率先举起了手,很快,掌声鼎沸,满堂雷动。 —— 开学典礼结束,粟米和一众老师安排家长和学生们去膳堂用饭,顺便讲明日后该如何自助去窗口打餐。 而程菀则是带着柔嘉公主,连同几位伴读的家长,一同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程菀开门见山:“诸位家长既然将孩子们送入清北技校,那么往后,他们便要与所有学生一般遵守我校校规,一视同仁。我能保证诸位学子平安康健,但在管束一事上,往各位鼎力配合,切勿溺爱姑息。” 不到十岁的孩子即便存在许多陋习,也有很大的可能改邪归正。 可前提是必须家校配合,不能老师一管教,孩子觉得受了委屈,家长便来求情或者找麻烦,那样只会前功尽弃。 圣上对她寄望深厚,程菀自然也期望能完成这个挑战,令自己的事业和清北技校再升一个高峰,所以在此之前,她必须将一切都讲明,这样才能放开手脚去开展她的计划。 柔嘉看了众人一眼,虽没有说什么,但意思很明确了。 早在过来之前,她就同英国公等人说过,俨哥儿要找伴读,但并不是非你们几人莫属,若是不能在新学校认真学习,同俨哥儿互勉策励,规正品行,那便直接换人。 她知晓俨哥儿入学,对于五娘来说风险要大过益处,可既然五娘愿意对她们姐弟施以援手,她便定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为五娘提供助力。 其实哪怕没有柔嘉的示警,众人也不会对程菀的话提出异议。 若放在过去,他们可能还怕孩子受委屈,可自从初一大朝会舞姬一事后,所有参与此事的学子,不论父母亲族官职大小,皆落得斩首与全家流放的下场。 菜市口的血腥味一直到现在都弥漫不散,那一刻,所有人终于明白什么叫“惯子如杀子”,不对,这可不只是杀子了,这是连带着全家一同遭殃啊! 一开始听闻要来清北技校,众人确实是不解加不甘愿,直到后来隐约听闻有好几个小官的孩子,先前也是顽劣懒惰,送去清北技校后,性子便扭转了许多,甚至还在联考中拿下了魁首。 当即,心中的不情愿消散了大半,直接道:“犬子素来顽劣,还望先生能严加管教,只要不伤及性命,打骂责罚、藤条惩戒尽可!”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们自己心中也不抱太大的期待,毕竟在家中,他们也是又打又骂,最后一点用都没有,再一瞧谢大人的夫人这般瘦弱,都不一定能将那兔崽子打疼。 戚将军思索片刻,贴心道:“若是先生打得不够狠,便让人去军营知会一声,我来代打也行!” 纪将军也是如此,只有小胖子亲爹想了想道:“夫人,我那小子娇生惯养的,你行杖于股既可,我上回不慎打了他的腿,他当夜便发烧了,还令我被老祖宗训了几句……要不然,之后也喊我来替打吧?” 面对一众打孩子已经验丰富,且开始现场授课的家长,程菀连忙强调:“诸位,若非必要,我们一般是不体罚的。” 不要将我们清北技校宣传的这般血腥啊! 但对于程菀的这句话,大家很显然都没放在心上,孩子不打怎么管教?怎么成器? 看来这女子当先生还是不太行啊,纵使教书教得好,也还是心太软了。 罢了,等之后谢夫人被自家兔崽子给气哭,就会知晓今日有多么浅薄了。 结束对话后,程菀囫囵用了些午膳,就准备先行回去了。 按照她的安排,粟米、阿陶以及新招的一部分老师留在分校。 今日的新生,俨哥儿和几位伴读,以及年前就在谢钰之那里报过名的庶出子女们,因为在家中便有了基础,也怕粟米等人管理不来,所以直接去本校读二年级。 剩下的孩童们皆在分校读一年级。 粟米虽早知道自己要担任分校的管事大权,但心中还是有些没底:“夫人,现下便要走吗?” “嗯,别怕,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还有阿陶帮你呢。之后我每隔一日都会过来的,有什么事,也可以派人快马过去通知我。” 程菀冲她眨了眨眼:“况且,今日还有大事呢。” 大事?什么大事? 粟米满是茫然,却见夫人对着她招了招手,转身上了马车。 心中不适的不止是粟米,还有即将从清北技校离开的肖林川等人。 “阿婆,我们便先行离开了。”肖林川站在熟悉的宿舍前凝视许久,而后拐去了膳房门口打了声招呼。 今日学子们要返校,夫人早就说过了晚膳要回来吃的,且是新学期的第一顿,要做的丰盛些。厨娘们在膳房里忙的热火朝天的,听到这话,唯一能空出手来的孙婆子忙跑了出来:“你们先等等,还有东西没拿呢!” 什么东西? 肖林川刚想问,孙婆子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个大木桶,笑着道:“这些菌菇酱你们先前不是说味道不错?芸娘就多做了些,一人带一罐走,下饭吃; 还有这些零嘴礼包,是夫人拿来的,她说泡面虽要热乎些,但你们先生管得严,只能拿这些了,里头除了干脆面还有好些炒果,夫人说读书人多吃些,补身体的……” 她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边将桶里的东西分给众人,酱料、零嘴、甚至还有沈北送的一人一竹筒的清酒,说太冷了可以御寒用…… 来时孑然一身,走时行囊却满满当当。 肖林川同身后众人眼眶微红,喉头如哽了棉花一般哑然无言,良久,才扯着嘴角说出一句:“若日后我等有机会高中,定来学校讨口水喝,阿婆可别忘了我们。” 孙婆子笑道:“讨什么水,那时我下厨给你们做顿热乎的,咱们还像除夕那日一般,坐在一起吃个痛快!” “好,一言为定。” 再不舍,也必须离开了,今日也是太学开馆日,现下门口已是人潮如堵,肖林川等人从清北技校走出,小心翼翼观察着外头,确定无人留意这边后,才赶紧混入了人群。 秋闱前,无新生入学,往届老生凭通行腰牌既可入内,肖林川等人从门房面前经过时,门房都怔愣了片刻。 他记着,那些人不是从江南来的穷苦书生吗。 听闻得罪了孙先进,被逼的没钱吃饭住宿,他还以为这些人要不会直接露宿街头冻死,要不便打道回府呢,竟然又回来了? 而且看着气色竟比年前要好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进了太学,罗磊才敢开口:“方才门房瞧了我好几眼,该不会发觉我们是从那边过来的吧?” 肖林川摇头:“应当不会。” 他环顾四周,开馆之日的太学分明热闹非凡,但他却觉得怅然若失。 这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怀中抱着书本,或是低头冥思,或是边走边看,但若是有人朝那边看上一眼,众人便立即捂紧怀中的书本,眼中满是警惕,怕被旁人发现自己在学什么。 在科考面前,众人都是对手,这般藏着掖着也情有可原。 但不知怎的,肖林川却无比怀念那些日子在清北技校,校园不大,人也不多,可大家不论何时碰见,都是善意的微笑,空闲时,要么孩子们会拉上他们一起玩雪跑操,要么膳房的厨娘会喊他们去尝试新口味的泡面…… 大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但气氛却充满了家一般的温情。 罗磊见肖林川发愣,明白他所想,也笑着道:“我以前只想考上当官,现下想想,若是能去清北技校当老师也是幸事了。” 众人皆附和起来,肖林川认真道:“想去当老师,就更得好好学了,若是学艺不精,便是误人子弟,辜负了校长等人的恩情。” 说完,便各自回到宿舍,原打算简单收拾一下就去学室复习,但前脚刚进屋,肖林川就听到一道哭喊声。 他连忙跑过去,却见方才还有说有笑的罗磊,被人打倒在地,好不容易从校长那领到工钱做的新夹袄更是印上了乌黑的脚印。 罗磊躺在角落哀嚎不已,造成这一切的孙先进却满是轻蔑道:“罗后进,你瞧瞧你,走路都不看着点,还将我撞倒了,这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若换成旁人,可没这般轻易放过你。” 孙先进身后两人正对着一个包袱翻找不已,“怎么又是泥罐又是竹筒的……哟,还有酒啊,看来罗后进这些时日过得不错,都有银两买酒了。” “罗后进去岁不是说自己浑身上下已无一文钱了吗?现下怎么又是买酒又是穿新衣的,该不会是去哪里偷的吧。” “你们太过分了!” 肖林川同其他几位赶来的学子怒不可揭,想将包袱抢回来,可他们即便在清北技校吃好住好,也不过是将亏空的身子补上些许,哪里是壮如山一般孙先进等人的对手,当即也被打的痛呼不已。 在此期间,周围宿舍出现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影,分明知晓外头发生了什么,可无一人施以援手。 肖林川拼着最后一口气推开孙先进,跑到外面寻找师长求助,可被他哀求的方先生只是厌恶的一拂袖:“老夫又不是你们的先生,哪来闲工夫搭理你们的琐事,去找学正。” 方先生冷哼一声,当即离开。 等来到启修班,里面倒是比他离开时要热闹了许多,还多了不少新生的身影,但方先生依旧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些新生并不是他想要的。 联考败北一事,令太学上下众师长无不愤然。 方先生更是被推至风口浪尖,人人皆指责他教导不力,才有此番惨败。 方先生勃然大怒,振振有词:“这如何能怪罪于我?清北技校可是将近两百人,而启修班尚且不足三十人,若是我们也有这么多人,定然能选出更多的好苗子!” 众人一想,这般也能说通,而且圣上既然组织了联考,就代表对这些稚童学业的看重,不若将启修班扩招,纳入更多生源,之后定能一雪前耻。 太学师长众多,其实先前只有一部人叫嚣的最厉害,还有些的压根没将什么女山长、上不得台面的学校放在眼中。 但到了如今,所有人都将清北技校当成了假想敌,毕竟清北技校是在他们太学的地盘上,抢走了属于他们太学的荣誉。 就连原先可有可无的司成也是被激起了胜负欲,直接去圣上面前请旨。 圣上同意后,方先生放出话去,今年启修班至少要招够八十人! 原以为这话一出,到了开馆这日,绝对会迎来新生浪潮,方先生甚至一早想好的考核标准,只招纳最优秀的学子,毕竟他们太学可不是隔壁的某些学校,什么乡土蛮童、奴仆之子都要。 可真到了此时,结果却令方先生大跌眼镜——来的人确实是多,但尽是微官寒门出身,甚至还有许多寻常庶民之子,皆难登大雅! 不是,那些高官之家的儿郎呢?怎的一个都没来? 别说新生了,连去岁入学的夏侯毅等人也不见了踪影,难道是还没到?可今日连风雪都无,不至于耽误时辰啊。 方先生一张脸青了又白,问都懒得再问了,直接将面前认真作答的学子批的狗屁不是。 本就无比忐忑的新生及家长从没想过,早在他们说明家庭住址与营生时,便已被排除在外,毕竟在他们心底还坚信着,太学不比国子监,是能接受寒门布衣的。 只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这才葬送了求学之路。 学堂外,家长在指责,孩童在哭泣,一片死寂。 而方先生脚步匆忙的朝外走去,原想询问门房夏侯毅等人是否到访时,刚来到校门口,却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他面前经过。 “周尧?你这是去何处?” 周尧今日心情极好,哪怕面对方先生,也依旧笑出了一口小白牙:“我去入学呀,我很快就要是清北技校的学子啦。” “什么?!” 方先生傻眼了,还不等他再细问,便看见越来越多的马车朝着隔壁清北技校的方向而去,纵使他不认识那些马夫,只凭借车厢门楣上的堂号便知晓,这便是他苦苦等待的高官子弟! 第107章 第107章 去岁期末联考, 其实太学考的并不差,若是认真算来前三甲,是要胜过清北技校的。 但包括方先生在内的师长们都太过严苛且狂妄,不只清北技校, 更是打定主意要趁此机会, 踩在五大书院的头上。结果最终不仅前三甲被抢走了许多, 甚至还出了束哥儿那篇令圣上龙颜大悦的文章, 一时鳌头易主。 所以当清北技校忙着庆祝;五大书院懊恼反省,甚至琢磨着去清北技校挖人时;太学启修班的孩童们被师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时周尧就很是不忿, 若是他们不努力, 先生这般责怪还情有可原,但那一个月, 他们比那些即将科考的学子还要勤奋! 日日苦读,从不敢有丝毫停歇,且在考场上也将自己所学全都答出来了,为何你这个当师长从不反省自己会不会教, 只一味将所有罪名归于学生蠢笨? 尤其是过年去国公府,从束哥儿口中知晓, 哪怕清北技校也有许多同学没考好,可老师一句责怪也没有,甚至还安慰他们说能考察出弱项, 才是考试的意义所在,日后便能扬长避短, 以免浪费大好光阴。 听闻此,周尧等人转学的念头更盛,他知晓父母肯定不愿,就像之前在猎场, 也是求了又求,爹娘只说他脑子被驴啃了,放着好好的太学不上,那便是葬送自己的前途。 可哪知过后不久,竟传来三皇子要入学清北技校的消息,一时间,只要是家中有适龄儿郎的京畿显宦无不动心。 虽说公主已经选了四位伴读,但现下又没真正定下,若是自家孩子能进清北技校,讨得三殿下的欢心,这伴读之位还不手到擒来? 当晚,周尧父母就紧急同他说明了这点,周尧直接过滤父母满口的“奉承三殿下”,高兴的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太好了!他终于可以去清北读书,终于可以摆脱方先生了,终于可以和束哥儿做同窗啦! 不仅是周家,其他家长也皆是如此。 但他们心动之下,更多的是慌乱,毕竟他们先前只将清北技校视为媚事圣上的手段,悉数将家中最不受宠的庶子打发了过去,谁知现在却要千方百计的让嫡子入学,若是程菀记恨此事,特意为难可如何是好? 这下是坐也坐不住了,开馆日一到,赶忙套车朝着清北技校奔去。 看着一辆辆奔走的马车,以及满脸是笑的周尧,宋黎和夏侯勇二人脸都皱成了小苦瓜。 宋黎是父亲官职太低,哪怕再怎么交好于三殿下,也没有当伴读的希望;至于夏侯勇,是因为英国公本就看不上清北技校,将夏侯毅送过去,也只是为了当“小细作”。 所以两人还是要苦兮兮的留在太学。 看着眉毛都要气的烧起来的方先生,周尧小心脏难得愧疚了片刻:糟糕,他忘记小伙伴们还要留下来受苦受难,一时不小心得意忘形了。 他只能冲着宋黎二人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一溜烟赶紧跑了。 “还不赶紧进来,杵在外头做什么?莫非是放了半月假,变得更加蠢笨了不成!” 方先生确实被气的咬牙切齿,虽说他早已知晓伴读一事,可从未想过这些人会这般趋炎附势,读书人讲究立身以学,不媚权贵,如此这般如同墙头草,日后能有什么成就? 啊啊啊啊气死他了,他一定要从严操|练这批学子,在下次比试中,定让清北技校败的再无脸见人! 怒吼一声,方先生拂袖离开,宋黎和夏侯勇只好垂头丧气的跟了进去,可刚走到校门口,还没踏进门槛呢,突然,一道身影朝这边袭来。 夏侯勇和宋黎飞快的往后退了一步,而后“啪”的一声,那道身影狠狠砸在了他们脚边。 又响起学正的厉声呵诉:“都说了你已经除名,不再是太学学子,若执意逗留不走,便公示你除名革籍的始末,教你脸面丧尽,无处立足,速速离开!” 太学人多,犯错或是成绩太差遭驱逐的学子不是没有,但基本都是寻个无人的时机被请走的,毕竟对于读书人而言,脸面是最重要的,若是品性有失被闹得众所周知,那便是彻底断绝生路了。 可现在,竟有人在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被护卫直接扔出了校门! 就算那学正未直接说明此人被除名的原因,但这与公开处刑又有什么区别? 现下门口本就人潮涌动,一听这动静,不管是学子还是家长、奴仆都跑过来看热闹了,哪怕倒在地上那人竭力躲藏,但在全方位都有人的环视下,还真被认出了他的身份: “哎,这不是外舍居正斋的赵渡吗?” 这些时日对于赵渡而言,只有两个字能形容:噩梦。 他自然也知道,背着程若去叶府做那种事是人伦不容的,可这根本就不能怪他,若不是程若一心被程菀蒙骗,连父母送上门来的好处都屡屡拒之门外,他们又何必过得那般苦? 赵渡一直知晓自己生的好,哪怕学问只是一般,可凭着翩翩君子的作风,依旧能得许多娘子青睐。 昔日在学馆时,他负担不起昂贵的束脩,便是凭此哄得先生千金对他芳心暗许,甚至将首饰悉数当了,供他读书。 赵渡心中十分感激,也说过待自己高中,定会双倍奉还。但哪知那娘子却意图同他成婚,这如何使得? 即便赵家清苦,他现下也未金榜题名,但赵渡知晓自己绝非池中之物,只要一日得中,便是钦点为探花也大有希望,怎可能娶一个小小学馆先生之女? 他好言拒绝,哪知那娘子恼羞成怒之下,竟让她父亲将他赶出学馆,银钱也被抢走。 赵渡在家人处借不到银两,无奈之下,只好外出做工挣束脩,又依靠在程家当管事的亲戚,成了程府的马夫。 一开始他前往程府,其实是为了接近程老爷。 程老爷到底是四品文官,对于寒门学子而言,若能得他资助指导,自然是一步登天。 但程老爷自诩身份不一般,哪看得上他这种干粗活的下人?赵渡碰壁多次,郁闷不已,闲暇无事时,便一边在后花园的假山上玩弄不值钱的木雕,一边思考对策。 却没想到那一日,木雕偶然间掉落,被一道清贵端凝的身影拾起,是程府的七娘子,程若。 七娘子身份比学馆千金要尊贵许多,同他更是有天堑之别,赵渡原不想接近,怕给自己惹麻烦,但无意间,他得知了一些消息: “七娘子?那就是个可怜人,许多次我都瞧着她被太太斥责,好些次都差点哭晕过去。” “七娘子说是嫡姑娘,日子过得还不如六娘子呢。” “也难怪,听闻七娘子琴棋书画样样比不得六娘子,更何况昔日的大娘子了,太太不满意也情有可原。” …… 出身名门的闺秀高不可攀,可若是出身名门却受尽苦楚,那便是易如反掌了。 那晚,赵渡兴奋的彻夜未眠。 自那以后,木雕、垂丝海棠、后花园的花花草草……他们有太多的共同话题,程若只以为是意外之喜,全然不知那却是另一人的机关算尽。 但赵渡明白,他想要得偿所愿,还差了最重要的那把火——程若在程府郁郁寡欢,那他便带她逃离去一个全新的世界。 柴米油盐、布衣粗食、陋室安居……穷苦人家的一切,在赵渡的精心安排下,别具魅力,当看到程若眼中沉迷的欣喜后,赵渡便明白,他已成功了大半。 事实上,在赵渡一开始的筹谋中,只要程若对他着迷,他甚至愿意入赘,毕竟二人身份太过悬殊,只有这般才能一丝希望。 但他没想到兰氏会一次又一次将程若推到他身边,赵渡恨不得在心中大喊天助我也! 当再一次,兰氏以离家出走逼迫程若出嫁、给程菀下药时,赵渡没有再放弃机会,他对程若许诺了所有的美好,而后道:“我们私奔吧。” 私相授受,大逆不道。 可被母亲逼迫到已出现死志的程若,已对他死心塌地,赵渡再将此事透露给自以为隐瞒很好的六娘子,一切便畅通无阻了。 程若在家中以死相逼要嫁给他时,无人知晓那时的赵渡,围着程府走了一圈又一圈,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终于不必再为了束脩处心积虑,不必再为了出路而低声下气,不必再为了生计而辗转奔波,日后无论是求学还是为官,他皆有了倚仗! 赵渡此时有多兴奋,在婚后便有多么错愕:“你说什么?不接受母亲给出的一切?” 程若:“郎君,你我的婚事太过仓促,我想着既然家中人都不信你,那咱们就证明给他们看,只要你能凭自己考取功名,届时,便不会再有人瞧不起你。” 赵渡傻眼了,他若是靠自己就能考取功名,又何必处心积虑的做这些? 他一开始以为程若只是气性上头,好好哄哄便罢了,可他没想到,看似柔弱如浮萍的程若,在这件事上竟如此决绝,兰氏和程老爷送来的一切好处,无论是人脉还是银两,她皆拒绝。 赵渡终于急了,尤其是得到他的承诺,原以为只要将程若骗进门来,便有享受不尽荣华富贵的赵家人,见程若浑身上下连嫁妆都没多少后,当即翻脸。 他们被赶出了赵家。 赵渡只好花上大价钱租屋子,甚至还出去挖水蛭,落得一身伤,都是为了让程若心软,可程若真就如此狠心,都这般了,还不愿意向兰氏服软,甚至兴高采烈的说五姐姐给她介绍了门路,日后她也能挣钱了。 挣钱,挣钱,你挣那点钱有什么用?! 赵渡忍无可忍,同程若大吵了一架,句句斥责她是怕他过上好日子,不愿施以援手。 他满是指责,所有的话都似刀一般往程若心中插,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程若哭得眼眶通红,却还坚持着程菀的嘱托,就是咬死了不肯松口。 赵渡:……早知如此,他真应该去勾搭六娘子。 好在兰氏比他还要急迫,趁着程若不在家时,上门说了太学的事,赵渡欣喜若狂的应下。 他原以为自己的生活终于顺利起来了,靠着千金小姐暗许芳心之事,受尽羡慕,又因说出口的深情誓言,令众人对他的品行赞不绝口。 但很快,赵渡的喜悦消失殆尽了。 他功课不出众,先生对他态度敷衍,手头银两又不多,偏偏是靠着兰氏找关系入的太学,高不成低不就,进去第三日,就被先进堵在茅房,拿走了全部的银两,还揍了一身伤。 那时,他浑身青肿的站在家门口,最终还是没能踏入最后一步。 因为他知道,程若会心疼他,会照顾他,甚至会将身上的银两全都给他,却给不了他真正想要的。 他要靠山,要权势。 所以他扒上了另一个先进团体,和他们一起逃学,一起吃喝嫖赌,除了那种真正的天之骄子和上舍生以外,其他人对他们无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这事不能让程若知道,所以他特意编造与名声有关的谎言,将去过他家,且与程若有过交谈的肖林川拦在了门外;甚至在得知有人要将肖林川等人洗劫殆尽时,他连私下的通风报信都没有,盼望着肖林川能直接滚回江南。 这样,他在太学的所作所为,便再也没有走漏的风险了。 但赵渡没想到他会在赌博时输到一无所有。 从前与他称兄道弟的先进,如同换了面孔一般,威胁他若是一日拿不出银子,便剁掉他的一根手指。 赵渡哭着哀求,最终先进给了他另外一条路。 这先进是叶夫人的嫡亲弟弟,仗着姐夫的势,虽脑子不怎么灵光,且次次考次次败,但在太学内舍一小片圈子里称王称霸,现下姐姐姐夫有了难,他这个当弟弟的,自然应当倾力相助。 他是瞧着赵渡此人长相不错,太学其余子弟日日熬夜苦读,脱发,眼下乌青,额头满是脓包的,尚且俊朗的赵渡自然脱颖而出,一看就很有吃软饭的潜质。 且先前赵渡因程若的事,被其他人揍过,自此三缄其口。 太学人本就多,内外舍之间又有着天然的隔阂,加上这人做事本就马虎,所以他也不知晓赵渡已成婚一事,签了契书,确保人嘴被堵得牢牢的,就将他送了过去。 赵渡在进入叶府前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或许有吧,但他更认为是程若亏欠了他,如果不是程若吃了秤砣铁了心,他又如何会被逼到这种境地? 赵渡原以为这就是一竿子买卖,他一个男人也不吃亏,可他没想到进入叶府还只是第一步,竟还要筛选,又是举石块又是做文章的,他文不成武更弱,连叶夫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管事羞辱了一遍又一遍。 他气愤不已,只好安慰自己,等这事过去后,他就回去守着程若过日子,再也不掺和这些了。 赵渡心中算盘打得响,从未想过这一切会被戳穿。 当程若出现,程菀将他踢的近乎晕死过去,叶夫人又把他给扔出去时,赵渡只感觉天都塌了! 他只能拼着最后一口气来到医馆,足足养了五日才能下床行走,好不容易回到家,却发现家中空空如也——程若不在,他险些没了命,她不来看他,甚至连家都不回了! 赵渡气愤不已,他知道自己这事不对,可他也是无奈之举啊,若不是程若不愿伸出援手,他至于到这个份上吗! 他憋了一肚子的话要与程若理论,可连她的人影都见不到,眼看着要开馆了,只能先回太学。 更大的麻烦来了——他被太学除名了。 是叶夫人的手笔,她不将赵渡放在眼中,却绝不能得罪程菀。 因此早在几日前,先将弟弟打的皮开肉绽,而后举报赵渡偷盗、品行有失,人证物证俱在,赵渡两个字瞬间从太学名册上划去。 可赵渡不相信,他费尽心思才进了太学,只等今年下场,就能考中榜上有名,为何会被除名?如何能被除名! 他在学正面前又吵又闹,最终学正忍无可忍,让人将他轰了出去。 倒在校门口,被人围观非议时,赵渡心如死灰,他知道,他彻底完了……不!他还没完! 只要有程若在,他便还是程家的七姑爷!只要程老爷和兰氏伸出援手,他便还有希望! 赵渡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光彩,他其实一直知晓程若就躲在程菀身边,可不论是店铺还是清北技校,他都无法进去,既如此,他便让程若自己出来! —— “俨哥儿,你瞧,来了好多人。”束哥儿扒着门缝,冲俨哥儿招了招手,让他来看。 俨哥儿很听话的过来了,可他根本不看外面,一个劲的冲着束哥儿看。 束哥儿知道那些人都是因为俨哥儿来的,可不论来多少人,清北技校都是读书、学手艺的地方,他想了想,干脆带着俨哥儿来到桌边,拿出一本字帖,颇有老师派头的清了清嗓子:“我来教你认字好吗?这样等上课后,你就会轻松许多啦。” 俨哥儿点点脑袋,指向字帖上第一个字:“束。” 这本字帖是谢钰之编的,主编有自己的小心思,初时第一个字为“菀”,但立即被程老师退回了:“哪有人一开始便学这么难的字?” 而后改成第二版,第一个字为束。 恰好那时孩子们都在学自己的名字,程菀这才点了点头。 束哥儿闻此,眼前一亮:“俨哥儿你好厉害。”母亲不是说俨哥儿在宫中未曾上学吗,难不成他是自己自学了?还是俨哥儿如同铁牛一般是个小天才? 束哥儿正高兴着,俨哥儿手指挪向第二个字,开口:“束” 再到第三个字:“束” 整整一页都是束。 束哥儿:“……”小助教第一次面对这么胡作非为的学生,老成的叹了口气:“这个是牛,我还是一个个来教你吧。” 屋内正在学习,屋外则是热闹非凡。 一开始程菀在分校对粟米说回来还有大事,等上马车后,便拿出一本名册交给程若,让她从后往前看,将上面的信息记下来,尽量多记一些。 程若打开名册一瞧,即便她没上过朝堂,可这之中有好几个名字,她从前都从程老爷口中听过。 “这是?” 程菀:“这是一些勋贵高官之子的情况。” 那日出皇宫在马车上,她其实只是简单问问罢了,哪知过了五日,谢钰之还真拿着一本名册出现在了她面前。 “阿菀,这两页,是我猜测可能会成为三殿下伴读的世家子弟,也是日后需管理的重中之重。” 接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又翻到后几页,“这些,是有能力争取伴读之位,但家世还不够显赫,我预计这些人会想方设法将稚子塞进来,但因家世悬殊,依旧会以先前那些马首是瞻,只需稍微注意既可。” 京官众多,并不是所有的官二代都顽劣不堪,就像国子监也不是所有学子都饱食终日,自然也有认真就读的人。 可有些人就像害群之马一般,仅凭一人之力,就能将整个群体都毁于一旦,比如舞姬事件的胡姓学子等人,就因这一小撮人,国子监如今可谓是骂声满天。 而这种人,越是不堪,在事情败露前,反倒隐藏的越好。 清北技校是程菀的心血,她绝不能让它成为第二个国子监,可她从未想过哪怕是这般忙碌之时,谢钰之还能对她的事如此在意。 这份名册的价值,简直同高考前夕的状元押题没什么两样,贵过真金。 程菀垂眸,清晰看到男人的袖口染上了点点墨渍。 不明显,可对于谢钰之这般洁癖且有些轻微强迫症的人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不难想象,正是因为公务繁忙,还要抽空整理这些,才连墨迹都没发觉。 沉吟许久,她认真许诺:“郎君,日后待清北技校名动一方,你必定是副校长的不四人选。” 她指的名动一方,自然是完成圣上期许,真正能获得圣上亲笔提字的那一日,她定要宴请广大亲朋极师生家长,弄个剪彩仪式!到那时宣布此事,才配得上谢钰之的地位和奉献。 谢钰之:“不必,德育主任便好。” “德育主任和副校长不冲突呀,就像我,我既是校长,也是教导主任。” 程菀以为他是不贪名利,全然不知谢钰之只是这段时日太忙,竟险些忘了,早在搬到新校舍时,阿菀就已经不只是教导主任了。 昔日教导主任、德育主任在一起,般配无比。 现下阿菀成了校长,他确实应该也添上个副校长,这般外人一瞧便知是夫妻。 只是:“为何是四?” 程菀:“因为前头还有粟米和束儿。”都为学校立下了汗马功劳,一个都不能少。 谢钰之:“那看来我要更努力,争取越过二人。” 他笑的很温和,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程菀没想此事放在心上,全然不知某个风光霁月的学神心中想的是:战场上论功劳都需以敌军人头来算,日后得寻个时机,将粟米和束儿叫来,三人认真计算一番谁的“人头”更多。 自然了,谢钰之时间有限,也没必要全都写的十分详细,除了戚逢骁等人外,其余没那般重要的,只以甲乙丙三挡来论,甲乙无妨,被谢钰之评价为丙的,绝不能接受。 程菀已经看过许多遍,但她怕自己记岔了,便让程若也跟着看看。 程若虽满头雾水,但乖乖照做。 等一下马车,还没站稳,就涌来了一大堆人,全是要报名入校的,且各个身着华服,报上名来,与名册上竟毫无出入。 程若震惊极了:“五姐姐你真是料事如神!” 程菀笑了,其他孩子留在外头,担心此时就有人去找俨哥儿,程菀特意让束哥儿陪着他,然后教想要报名的众人排好队。 大家见程菀这般随和,原本忐忑的心当即消散了,心想这程校长肯定是看在谢大人的面子上,不敢得罪他们,毕竟大家都是官场上的同僚…… 然而下一刻,就听见程菀出声拒绝了某个高官。 官员震惊:“这是为何?” 为何?自然是你被谢大人评为丙级了,但这个借口可不方便说。 好在也不用程菀想理由,一旁坐着的柔嘉直接眼睛一瞪:“哪有那么多为何?父皇令我全权掌管此事,我觉得令郎不适合待在这里。” 官员被气的吹胡子瞪眼,柔嘉无比满意,多好,这般下去她骄纵之名更盛,便更不必急着出嫁了。五娘当真是他们姐弟的福星。 就这样又淘汰了几人,本来能竞争伴读,且年龄相当的人也不算太多,最终留下来成功入学的,还有十七人。程菀又像之前那般说明了校规一事,有柔嘉看着,谁还敢说不? 家长们一点意见都没有,只搓着手说:“校长,能否进一步说话?” 程菀点头,官员招了招手,跟过来的书童连忙捧过来几个匣子,那官员笑道:“校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犬子胆子太小,我怕他适应不了,不知校长能否为他安排个年岁相当且身形较瘦的人同座?” 程菀还来不及回答,当即有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去,无情拆穿:“好啊你,不就是想让你家五郎与三殿下坐一处吗?甚为狡诈!程校长,我家孩子也胆小,他坐三殿下后面便好。” “凭什么是你……” 很快,一众官员又如同在朝堂那般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程菀:……原以为你们带的大包小包是孩子的行李,原来都是为了贿赂老师。 她一句话打消所有人的念头:“不必争了,三殿下坐讲台旁边。” 俨哥儿现下看起来正常,只不过是紧急教导出来的,但相处时间久了,很可能会被旁人发觉不对,上课时坐在讲台边,才便于掩饰一二。 解决了这事,程菀请家长们暂且留下,而后让所有学生在院中集合。 然后沈北等人再一次抬上熟悉的大木箱。 第一次见木箱时,里面装的是折磨人的鞋子,第二次见里面是温暖的棉衣,现下老生们不由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次里面装着什么。 但木箱打开,却空空如也,程菀开口:“现在所有人以班级为单位,将自己的行李全都放进来。” 放行李? 老生十足疑惑,新生们却要淡定许多,毕竟他们无论是在其他书院,还是族学都是有书童伺候的,见此,只以为这个学校还挺上道,知道为他们保存行李。 没有多想便将包袱放了进去。 程菀补充:“荷包也一同放进来,所有银钱皆是。” 怎么连荷包也要放? 这下新生们开始有些迟疑了。 但不等他们发问,却听得清脆一声:“放好。” 扭头望去,是俨哥儿。 他知晓程校长是束哥儿的母亲,姐姐说他能来这里读书,也是因为程校长,他要听话。 所以每次当程菀开口时,俨哥儿都会很认真的去听,只是他反应有些慢,要束哥儿重复两遍后,他才赶紧跑到箱子前头。 将荷包和玉佩解下,为了表示自己身上没东西了,他当着程老师拍了拍胸口,又将袖子扯的绷直,示意里面是空的:“没有。” 三皇子都这般做了,新生们再是觉得不对,也只好乖乖跟上了。 当荷包也放完,程菀问道:“大家都确定手头没任何银钱、玉佩等值钱物件了吗?” “没有。” “很好。”程菀拍拍手,沈北等人又搬来一块块木板,魏志远等人当即头皮发麻,又是这先前在军训时将他们狠狠折磨了一通的加分扣分表,莫非,新生们也要军训? 自己军训确实是煎熬,可若是落到旁人身上,那就很是有趣了! 正想幸灾乐祸,下一刻却听程老师道:“这是你们所有人的花名册,但这一学期,我们不加小红花,改成扣。所有人初始小红花数量都是一样的,违反规定便会被扣除。 等到每日晚饭前,再按照小红花的数量来排高低,若是最低的那一小组……” 话没说完,程菀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但这一刻,学生们皆忍不住小心脏一抖。 “方才我问时,大家都十分肯定说身上已没有了值钱物件。 那么现在几位老师将开始搜查,若是从诸位身上发现任何不应该有的,哪怕只是一文钱,也要扣掉一朵小红花。” 程菀环视一圈,笑道:“所以,有人要更改回答吗?” 第108章 第108章 “什么小红花小白花的, 真是装神弄鬼。”戚逢骁刚想出言嘲讽,瞧见他爹和柔嘉公主就在一旁,最后只能不甘心的将话咽下去,而后嗤笑一声。 不仅是他, 纪行等不少人皆是这种态度, 毕竟他们在家中日子太过舒坦, 谁又看得起这一星半点的奖励? 若不是奖励, 换成惩罚就更不怕了,哪怕他们捅破了天, 大不了就同从前在学堂或者家中那般被揍一顿, 还能有什么别的新花样不成? 既身为家中嫡子,哪怕父母再气, 也舍不得真把人打坏了,有些家中有祖辈护着的,便更是连巴掌还没拍到身上,就被老祖宗护在怀里, 开始儿啊肉的大喊。 在学堂犯错就更好说了,罚跪、打板子……先生们再生气, 也左不过是这几样,甚至顾忌着他们的身份,还不敢像爹娘那般用力打。一开始他们还会怕, 但时间久了,摸清了学堂的底细, 自然便更无所畏惧了。 ——性子顽劣的人都是这般想的,至于那些较为实诚的新生以及老生们,不会撒谎,身上也没偷偷藏东西, 自然对程菀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台下安静一片。 程菀笑道:“既如此,那就开始搜查吧。” 加入新生后,现在二年级已经有了六个班,沈北等人分成两人一组,分班进行搜查。 因为夫人一早嘱咐过,他们不会自己上手,而是让学生们自行翻找,像俨哥儿那般自己展示出来。 毕竟都是些半大孩子,再有心眼也无法掩饰的毫无破绽,若真没藏东西,自然是坦坦荡荡,遇到动作犹豫且迟疑的,那才需要仔细盘问。 最前头的学生老老实实照做,脸上满是不以为意,夏侯毅见此急了,只找衣服有什么用,趁人不注意,他赶紧偷偷摸摸来到程菀身边,小声道:“程老师,衣服里面可藏不了东西,要找鞋!” 在这方面夏侯毅可有经验了,之前他每次不听话,他爹就让他跪祠堂,还不给吃的,他娘就悄悄的把铁片藏在他的鞋底,等爹一走,就能把窗户撬开,他娘就会派人塞东西进来。 今天上午,夏侯毅虽然被魏志远等人气得不行,但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将这群新生赶走,保卫清北技校的安宁。 人太多,也看得出来这小家伙偷偷摸摸的不想被人发现,程菀不方便多说什么,只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身后。 夏侯毅扭头,就看到沈北从一学生的鞋底掏出了一块玉佩,一旁的沈东又从某学生的头发中摸出了一块金锭,沈南更是直接掰开了纪行的发冠,从里面抽出了一叠银票…… 霎时间,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新生们傻眼了,家长们震惊了。 至于夏侯毅……他瞧了瞧依旧保持微笑的程老师,不由小小的咽了口口水,他怎么感觉程老师似乎比方先生还要可怕? 夏侯毅一脸恍惚的回到队伍中,虽什么都没说,但一旁的魏志远莫名明白了他眼神中的意有所指。 一时忍不住心有同感道:“没错,我最开始来清北技校时,也是你最初那种想法。” 也觉得程老师看上去慈眉善目,定是极好说话,还会反过来被学生欺负的那种,但结果是…… 夏侯毅看他,魏志远心有戚戚的,往面对扣除小红花还满不在乎的新生队伍方向使了个眼色:“幸好你醒悟的早,不然你就会像他们一样,很惨。” 银两全都搜查完毕后,有家长在的,自然将东西先领走,只给学生们留下贴身衣物既可,家长不在也没关系,东西会封存起来,等到下次放旬假时物归原主。 被搜出银两的学生家长老脸都泛红了,毕竟他们方才为了争取与三皇子同坐的机会,可是夸下海口保证自家孩子品性有多么优秀,可这才是第一天,甚至还没正式开始上课,这群兔崽子们已经违反规定了,这等他们走了,岂不是更要翻了天? 看着始终含笑,看上去就很好应付,说不准被学子一气自己能先掉下眼泪的程校长,家长们赶紧将自家孩童拉到一边。 一是叮嘱他们听老师的话,千万别整什么幺蛾子,因为舞姬那事,圣上现在可厌恶透了不学无术的高官子弟,程菀显然面软心慈,但她身后可站着谢大人,届时对谢大人吹枕边风,再传到圣上耳中,你爹我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二便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学习都是其次,一定要讨好三殿下。 不只是三殿下,只要家中有权势的子弟,现下都是最好的结识机会。 程若倒没打算偷听,可这般叮嘱的家长实在是太多,她忧心忡忡的同藜麦道:“这可如何是好?” 这种巴结讨好的风气太浓,不仅会影响正常教学,那几个身世最拔尖的,本就不怎么爱学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之后就怕演变成国子监那种情况。 她还记得昔日在程府,程老爷得知四哥的岁考成绩一塌糊涂后,将他狠狠责打了一番,问他在书院究竟做些什么,如何能成绩越来越差。 四哥很是委屈,说您要我同家中是高官的先进们打好关系,可那些人成日不是出去玩闹,便是在学里斗蛐耍牌的,我若不陪着,如何能同他们玩在一处? 程老爷就很生气,说你就不能同那些既家中有权势还好学的人来往? 四哥来了句:我既家中没有权势,学习也一塌糊涂,人家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 然后就被程老爷打的更厉害了,说四哥是在嘲讽他这个当爹的没能力。 藜麦笑道:“七娘子别担心,夫人早就预想到了此事,定有法子的。” 若说一开始成立清北技校时,藜麦还会担忧许多,可经过去年,尤其是期末联考大获全胜后,藜麦坚信只要夫人说有办法的,那肯定没问题。 程若还想说什么,突然有护卫说外头有人找,程若走出去,见那人穿着程府的丫鬟服饰便有了预料,果不其然,丫鬟一开口便是:“七娘子,太太请您回去一趟。” 犹豫片刻,又道:“姑爷也回府了。” 程若知晓这一日迟早会来,就算赵渡不出现,她忙完手头上的事也是要去找他和离的,只是她没想到他会直接找去程府。 “好,你稍等片刻。”程若原想同五姐姐说一声,程菀听完却说陪她一起去。 “不必了姐姐,我一个人能行的,今日开馆本就繁忙,你放心,我肯定能了结此事的。” 在赵渡这件事上,五姐姐已经帮了她太多,这一次,她希望能靠自己解决,不再给五姐姐添麻烦了。 程若心乱如麻。 程菀见她如此,有些疑惑,该不会几天未见,她已经心软了吧? 不是她不信任程若,只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和离本就是一种有违世俗的选择,多少人稀里糊涂过一世都硬不下那口气。 先前程若想都没想就说出和离二字,本就令程菀十分意外,如今就担心只是气话,等怒火褪去后,她会改口。 但程若这般肯定,她不好强求,只说:“行,那我让红雪跟着你,她身手好,万一有个什么也有照应。” 程若这才点头。 回到程府,刚踏进门,红雪就瞧见有一道身影朝她们奔来,这人紧紧拉住程若的手,柔声且急切道: “七娘,你这些时日不回家,究竟是去了哪?” 自从二人结婚后,赵渡就知道程若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她甚至比野牛还要倔,但此时瞧见程若看他的眼神无一丝的眷恋与情意,他心中狠狠一振。 下一刻,程若挣开他的手,平静且坚定道:“赵渡,我们和离吧。” “和离”二字清晰传到在场所有人耳中,还不等赵渡说什么,“啪”的一声,程老爷手里的茶盏都落地了,指着程若痛心疾首:“孽障啊!这真是个孽障啊!” 兰氏更是拍桌而起:“你敢!” “程若!我看你是翻了天了!昔日我苦口良言百般劝阻,让你不要嫁给赵渡,可你执拗不从,甚至做出私奔那种辱尽家门的苟且之事。现下又妄想和离?你自己名节尽丧不够,定要来连累宗族蒙羞,你可真是自私任性,肆意妄为,全然不顾全家人的脸面!” 程若双手颤抖,兰氏的指责令她如坠冰窟,她知晓她有错,她同赵渡私奔受尽冷眼是她活该,可她不该连累家人一同被非议,她早已对此满怀愧疚。 所以方才回来的路上,才会那么忐忑,一是因为深深的内疚,二是心中又不期然的升起了一丝希冀,若母亲得知赵渡的所作所为,会不会也理解她的做法呢? 可她错了,她大错特错了,兰氏不仅不理解,她甚至问都没问一句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是否受了委屈,只有铺天盖地的指责,怪她丢了脸面。 脸面、脸面、无穷无尽的脸面! 从她出生到现在,从她去学堂到嫁做人妇,母亲从未关心她过得好不好,永远都在指责她丢了脸面,现在又要为了外在的脸面,逼着她压抑自己的感受,既然如此在意脸面,当初为何要将她生下来? 她又为什么永远都要为了母亲的脸面而活?她就不能单纯只做自己,只做程若,只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活吗?! 指甲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依太太的意思,我就应该这般过下去?” “那你还想如何?这条路不是你自己选的吗?”听到程若还敢质问自己,兰氏怒气更盛: “如果你听我的,如何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你在闺中若肯像你长姐那般努力上进,早已名满京城;你若是接受国公府的提亲,现在也能享受荣华富贵;更甚至于你若是接受我们的安排,让赵渡有学上,有书读,他又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程若,你现在的下场都是你自找的,你还哪来的脸提和离,甚至质问我?如果不是你忘恩负义,听信了某些不怀好意人的谗言,根本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赵渡知晓兰氏厌恶程菀至极,所以今日来到程府,他做了两件事,一是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二是添油加醋,说都是程菀哄得程若同他离了心,甚至于将程若藏起来,不让他们夫妻相见,才会到这般的田地。 红雪自然知道兰氏这话是在责怪她家夫人,可还不待她说什么,程若就直接道:“母亲,你怪我怪五姐姐,就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你说什么?”兰氏错愕。 手心的伤口鲜血淋漓,程若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苦,反倒无比清醒,心底所有希冀已经彻底破碎,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她的母亲真的不爱她。 那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没错,都是因为你。从我懂事起一直到现在,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你都在用长姐同我比较,我读书不如长姐,待人处事不如长姐,性情不如长姐……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用来打造第二个长姐的器物! 你令我永远活在那片充满长姐的阴影下,像一头见不得光的畜生一般,日复一日的打压,到最后你还要让我再嫁去国公府,嫁去做什么?好让你继续比较我不如长姐悲惨的一生吗?!” 这些话程若之前就说过,可今日说的更加刻骨,充满恨意。 从前兰氏原以为她是一时糊涂才会说出那种话,可现在清晰的发现,她竟然真的在恨她,竟然真的在恨苒儿。 “你放肆!” 兰氏赤红双目,好似要将程若吃了。 一旁的赵渡都惊讶了,方才他说出自己的不忠行径时,岳母虽然愤怒,可还能维持端庄仪态,他原以为是岳母涵养好,可现在程若只是说了几句对长姐不敬的话,她便气成这样? “苒儿是你嫡亲的长姐,你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如何能!”兰氏冲到程若面前,狠狠推了一把,将她推到在地。 “况且我做那些,哪一样不是为了你好?我想你出息有错?我想你成为人上人有错?你自己不争气,做不好这些,反过来还怪我?都是同样的爹娘生的,为什么你长姐能办到,你就不能? 说到底,还是你无能,自己没用,自己蠢笨,却将一切罪责推到我和你长姐头上!” —“若儿,先生说你的诗作的太差,这是怎么回事?你长姐十岁时便已胜过你许多了。” —“程若,你能不能不要哭哭啼啼的,大家不记得你的名字只说你是大娘子妹妹,自然是因为你还不够优秀,你若是能像你长姐一般,又如何会这样?” —“程若,你长姐五岁就不玩风筝了,你还整日不务正业,赶紧过来学看账本,什么时候能做出同你长姐一般清晰的账目才可休息。” …… 过去歇斯底里的指责又如同浪潮一般向她涌来,程若只觉自己在冰凉彻骨的江中,江浪铺天,挤进她的喉舌、肺部、四肢,她的身体越来越沉,她快要溺毙了…… 这时她才知晓,母亲的责备是一片无边无尽、深不见底的江水,她以为自己长大了,逃离了,可她只要一低头,便依旧会跌入无尽深渊。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不如长姐,就因为她蠢笨,她就应该遭受这一切? 可好多人都夸她的,五姐姐说她能干,掌柜说她画的好,就连叶夫人也欣赏她的画……她不能永远停留在这里,她可以逃出去的,她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兰氏的谩骂还在继续,她似是要将这段时日受到的所有不满皆在程若身上发泄出来。 哪怕程若在马车上叮嘱她不要插手,红雪还是听不下去了,七娘子多好的人,昔日在府中,也只有她才会对她们下人照应,不论是为了夫人还是她自己,她都不能置之不理。 红雪直接朝着程若走近,要拉她起来,带她离开府上。 江水涌动中,程若好似听见了五姐姐的呼唤,扭过头才发现是红雪,她挣扎着伸手,想要拉住那根救命稻草。 但盛怒之下的兰氏见她还敢同程菀的下人亲近,直接扬起手,狠狠朝着程若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程若如同坠落的风筝,跌在了书案上,桌上的纸张洋洋洒洒散落一地。 兰氏反应过来,当即朝前扑去,可她不是要扶起程若,而是小心翼翼的将地上的纸收集在一起,大声斥责:“离远些,这些都是你长姐留下的东西,像你这种忘恩负义之人,根本就不配碰……” 她怒吼着,想从程若手中将纸抢回来,但程若攥的很紧,她哭的眼眶红肿,打的鼻血滴落,却死死的拽着手中那一沓纸。 那是什么? 是大娘子昔日的功课。 程若连练字的字帖,都是兰氏拿来的长姐诗集,这些字化成灰她都认得。 可这又和她印象中不一样。 在她的印象,不对,应该是在所有人的认知中,程苒是轰动京城的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但手中这张琴谱,上面分明有两种字迹,一道来自于程苒,另一道程若不认识,可后面那道却在原基础上做了好几处修改。 而修改后的琴谱,才是程苒最出名的“咏秋调”……程若没日没夜的练习过好几个月,手指都磨出泡来,只因为母亲说她在古琴上没有天分,所以她绝对不会认错。 再往后看,下一张是程苒作的诗,但上面也有修改,且是与方才琴谱不一般的字迹。 再下一张…… “唰”的一声,纸张被兰氏夺走,瞧见她眼中无比明显的心虚,程若终于明白了—— “是你!全都是你!” 那些手稿分明都是被人修改过的,所以什么所谓的天资聪颖,什么名满京华,什么第一才女,都是兰氏同长姐一起伪造的!! 程若直视兰氏:“这一切分明就是你一手策划而成,你心知肚明长姐究竟能力几何,可你故作不知,甚至以此来诓骗、迫害、欺压我,日复一日的苛待我!母亲,你真的骗我骗的好惨啊!!” 长姐分明也只是普通人罢了,若不是兰氏的费尽心机,她纵然有些小才情,也远远到不了那般地步,母亲不仅欺瞒其他人,更是欺瞒她,甚至还以此来凌辱她。 原来她的郁郁寡欢,她的痛彻心扉,她从小到大的噩梦,皆是母亲一人亲手打造而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分明她也是她的女儿啊! 这一刻,轮到兰氏面色煞白,她想说些什么,但听到这些话的程老爷深感不对劲,已经走了过来:“你们在说……” 在他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程若先是怔愣,而后终于恍然大悟:“母亲,您是不是将对父亲的痛恨全都报复在了我的身上?” 兰氏摇摇欲坠,目露凶光:“你给我闭嘴。” 程若怎么可能闭嘴: “父亲骗了你,但你们也有过相知相许的曾经,长姐便是在那时出生的,之后,杨姨娘进府,她夺走了父亲的宠爱,戳破了父亲对你的誓言,更是让你发觉你的深情与付出全成了笑话,那时,你有了我。” 兰氏在娘家是掌上明珠,她被程老爷一席情话哄得下嫁,倾尽满心情意,散尽丰厚妆奁,但婚后生活却令她深陷磋磨,更令她沦为笑柄,甚至被杨姨娘那种出身低贱之人踩在了脚底。 她如何能忍受,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所以她将自己分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倘若没有轻信程老爷诓骗,没有陷入婚姻泥潭,依旧如同闺中那般风光无限,拥有令人羡艳的一切,那,便是大娘子,代表了她本该拥有的圆满人生; 一个,却是她的现在,蠢笨被骗,付出一切却终将不能得偿所愿,只能以泪洗面,代表了她一地狼藉的现实,这便是程若。 “为了给你自己一个念想,所以你殚精竭虑为长姐筹谋,为了发泄……” “你给我闭嘴!闭嘴!!”兰氏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嘶吼着朝着程若扑去,红雪飞快上前将程若护住,向一旁的程老爷喝道:“老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程老爷这才反应过来他应该去扶兰氏,但现下的兰氏如同疯狗一般,他有些怕刮伤自己的脸,明日还如何上朝,只好道貌岸然的对着程若大喊:“七丫头,你真是要翻天了不成,这可是你母亲!” 哪知程若看向他却更加愤怒,直接用自己这些日在市井所学的粗话唾骂道: “我呸!老爷认为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吗?殊不知这府中祸事皆是由你而起! 你身为一家之主,若不是你宠妾灭妻,事事偏袒杨姨娘,太太如何会如此痛苦?且你明知太太苛待五姐姐母女,却闭目塞听!明知我苛责煎熬,你却漠不关心!成日里只顾二爷和四爷的功课学业,后宅乌烟瘴气,尽数抛却脑后,怎么,只有二哥四哥是你的孩子,我们都是外头抱养来的不成?这般偏心冷血,简直枉为人父!” “你!你!程若,你简直目无尊长,全无闺阁教养!大逆不道!”程老爷真的要气死了,他这辈子连圣上都没这般指责过他,却被自己的儿女当头痛骂。 甚至程若罔顾礼法,累及宗族颜面,他没将她的腿打断已是他仁慈,这不孝女又哪来的颜面指责他? 简直岂有此理!“你给我滚去跪祠堂,狠狠反省,若再执迷不悟,程家便再无你这号人!” 程若听此,却露出了进入家门后第一个笑容:“这般凉薄恶心的血缘,一日不断,我还一日嫌脏。” 而后径直朝已经傻眼的赵渡走去,将和离书放在他面前,“赵渡,现下我已经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若是不签,我豁出命去也会让你如同今日的程家一般,鸡飞狗跳,永无宁日。” —— 自从程若带着红雪离开后,程菀便心中猛跳,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事一样,既怕和离的事耽搁,又怕兰氏发疯,来来回回去了校门口好几次。 就当她准备再去瞧瞧情况时,藜麦跑来报信:“夫人,马车回来了。” 程菀飞奔至校门口。 马车停下,一张带着青肿与血迹,却满是笑容的脸出现在她眼前,笑着道:“五姐姐,我好高兴,我终于摆脱了那个家。” 程菀不明所以,紧随其后的红雪低声解释了一切,这一刻,程菀的眼神变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程若会那般轻而易举的说出和离二字,不是气性上头,也不是一时冲动,只是因为她不在意,因为父母亲情才是程若心头盘根错节、已经腐烂了的死结。 那死结遮天蔽日,连一丝光影都无法照下,又如何能让“赵渡”在上面生根发芽。 而现下,终于剜去淤了多年的腐土,从此,她只为自己开花。 难得的冬日暖阳下,程菀伸出手,将那道单薄的身影拥入怀中:“若儿,欢迎回家。” ——你不是被赶出家门,只是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家。 第109章 第109章 景朝各大书院开馆首日皆不启正课, 需祭拜孔圣、行拜师礼、宣明学禁、排定座次等,清北技校自然也不例外。 去岁开学,因为一切都处于起步阶段,学生、老师皆是东拉西凑的, 没那个条件, 但现下学生越发多了, 学校也走上正轨, 该有的仪式肯定是不能少的。是以程菀一早就在正院准备好了一切。 倒不必太复杂,首先是老师们为全体学生正衣冠, 再释菜祭孔, 芹菜莲子红枣等六种释菜呈于书案上,程菀上香后, 老生在前,新生在后,集体行跪拜之礼。 之后应当还轮到新生们一一同老师跪地叩首,但清北技校既然要走集体授课的路子, 学生太多,这一步自然也可简化, 躬身行礼集体拜过老师便好。 但净手开智不能少,只是同样的,因为人多, 此时看起来便格外壮观些。 堂前摆了二十个铜盆,孩子们排好队挨个洗手, 要正反搓洗,代表净手净心,之后再走到一旁,扬起小脑袋, 由老师们蘸朱砂在眉心点个红点。 “开天眼,启智窍。”程菀落笔,本就粉雕玉琢的束哥儿有了眉心一点红,更像观音坐下的小仙童了。 “束哥儿你点起来真好看,闫辉太黑了,有了红点就显得更黑。” “你才黑呢,我同你们说,方才老师点下来时,我真有种灵光一现的感觉!” “你真是笨,那是因为老师点的朱砂是凉的,风一吹你冻了个激灵,哪有什么灵光。” 方才还严肃认真,仪式一结束,孩子们立即开始挤挤闹闹起来,配着那红彤彤的“美人痣”,看起来格外喜庆,就跟程菀幼时经历的六一汇演一般,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先安静:“现在开始分组做值日。” 不能上课,剩下的时间也不能浪费,做值日一来是让大家赶紧找回昔日的状态,二来也是为了让学生之间抓紧磨合,很多问题老师在时还不够明显,无师长监督后,学生们的本性才会流露。 老生们还同去年一般,去后院和西院忙活冬菜泡面等事宜,至于新生: “你们未曾学过,现在也做不来,那便进行洒扫吧,分成三组,自己选,东院的为第一组,澡堂宿舍的为第二组,学校其他地方清扫为第三组,打扫过程及成果,皆会有老师进行评分,之后按照分数多少扣除小红花。” 程菀说完,老生们便成群结队的往外走去。 大家知道上学的束脩一半都要靠自己挣,且贫苦孩童们,哪怕是放假,在家也要帮忙干活的。至于家境比较好的魏志远等人虽不必如此,可他们早就习惯了一边劳作,一边和同学们有说有笑的日子,现下更是开怀极了。 俨哥儿自不必说,他亦步亦趋的跟着束哥儿,虽说还没反应过来要去做什么,但这里的一切都比他在宫中一个人孤零零要好得多,小家伙自在极了。 只有新生们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老师已经开始分发工具,看着手里的笤帚、簸和棕刷等,一张张小脸上满是震惊——他们竟然真的要干活?! 连庶子们在家都是极少会接触这种粗活的,更何况嫡子了,尤其是夏侯毅、戚逢骁几个,更是恨不得直接将这些东西都给扔出去,扔的越远越好! 抗拒的怨念几乎要实质化了,程菀笑道:“帝后尚且亲自耕作采桑,你们出身勋贵,反倒连洒扫都做不得了?” 这话一出,大家再不愿意,也只能乖乖的跟着老师往外走。 等到了地方,老师们似乎是忘记还要监督他们了,吩咐几句便离开,人一走,孩子们的心思就活泛了起来。 立即有地位较低的学子想起家长离开前的叮嘱,小步跑到夏侯毅面前:“小郎君,我来替你干活吧?太冷了,你去廊下歇着便好。” 夏侯毅早就想将掀摊子不干了,闻言刚要点头,同他一处的周尧忙道:“毅哥儿你是不是忘了,方才那三殿下可是同束哥儿一起走了!” 夏侯毅当即反应过来,是啊,俨哥儿本就仗着自己身份尊贵霸着束哥儿不放,且还同他娘口里家中的姨娘一般两幅面孔。 姨娘们是在爹面前装模作样,俨哥儿则是惯会在束哥儿面前扮乖,若是自己不好好表现,被他比下去了可怎么办? 再者,程校长可是比方先生还要可怕,她方才明确说了要对众人的表现进行评分的,老师们看似不在,但谁又能确定真的离开了? 夏侯毅一个激灵,赶紧将递出一半的扫帚又夺了回来:“我还是自己来吧!” 被他拒绝的孩子们只好讪讪将手收了回来,转而去讨好其他人。 夏侯毅有周尧的提醒及时醒悟,但其他人就不同了。 平日他们便是众星捧月,现在那些庶子愿意帮忙干活,在戚逢骁等人看来,这简直就是理所应当,因此想都没想到就将手中的工具递了出去。 自己坐在廊下,翘着二郎腿,好不悠闲,舒服的都快要睡着了,直到一道笑吟吟的声音传来:“看来你们都打扫完了?” 程菀走到窗前,用手擦了擦,“还有些薄灰,但念在诸位都是初次,便算完成了。” 众孩童正要松口气,却见程校长如同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张纸:“总体过关了,现在来针对你们每个人方才的具体表现进行打分。” 不对,什么表现? 还不等孩子们回过神来,程菀已经开始了:“戚逢骁,全程未干活,扣两朵小红花。” 戚逢骁连忙否认:“老师您凭什么说我没干活!我方才、方才……”他急忙指了指一班的教室,“里面的桌椅都是我擦的!” 程菀:“是吗?难道不是苏绍康和林升帮忙擦的?” 戚逢骁家世好,想要讨好他的小孩可数不清,但要做的事就那些,他只随意指了两个看上去最老实的。 这两小孩也确实很实诚,特意将戚逢骁的任务完成后再去忙自己的,在程菀来之前,他们都已经干完了,那么……程校长是怎么知道的! 程菀挑眉笑了:“难道你们不知道沈老师一直在那里陪着你们吗?” 顺着程菀手指的方向,孩子们抬起头,直到看清楚倚靠在树杈上,在茂密树叶间隐蔽身形,一双眼却锐利无比的盯着他们的沈北时,学子们彻底傻眼了。 沈老师不是将他们送来后直接离开了吗? 什么时候到树上去的? 所以方才他们干活时,沈老师一直在盯着他们? 谁家老师还能上树啊!! 冬日京城朔风凛冽,寻常林木皆叶尽枝枯,唯有松柏还枝繁叶茂,世人又常以松柏喻君子风骨,因此大小书院庭宇间,多植此木,清北技校也不例外。 圣上刚将校舍赐下时,程菀就觉得这院中的柏树极好,夏能乘凉,冬能避风,哪知现下还能派上这种用场,沈东南西北都是从国公府出来的正经护卫,旁的不说,至少上树的功夫那是溜溜的。 再一看程菀依旧笑眯眯的问他们:“所以,现在戚逢骁扣除两朵小红花,应当没什么疑问了吧?” 众学子:…… 不是,这怎么好像和他们想象中柔弱可欺的女先生有点不一样?! 检查完东院的卫生后,程菀让大家先去膳堂吃饭,她还要去下一处整治……咳咳,不对,是打分。 前往膳堂的路上,孩子们依旧有些恍惚,戚逢骁看了看身边沉默的纪行,不以为意道:“不就是扣了两朵小红花吗?这有什么,难不成我们还需要怕这个?” 纪行父亲也是武将,且先前与戚将军同事过,因此两人关系不错,“不是怕这个,我方才特意打听过了,听说去岁他们是用十多小红花兑换一斤豚肉,嗤,谁稀罕什么豚肉?我只是觉得,这校长似乎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好对付。” 先是他藏在发簪中的银票都被搜走了,现在又有老师藏在树上监管他们,弄得纪行现在只要经过树下,就忍不住抬头仔细看一眼,生怕上头又有人。 原先不管他们爹娘如何教,纪行和戚逢骁都未将什么“收心向学”的话放在眼中,读书有什么意思?他们日后都是要奔赴战场的,现在有时间,自然要抓紧玩闹了。 所以当听闻要转学,且还是去岁才冒出来的什么清北技校后,两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昔日他们就读的族学虽也自由,但离家太近,想要做什么很容易被爹娘抓个正着,还得藏着掖着的。 现在来了这种小学校,只要不耽误同三殿下交好,其他时候岂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一开始程菀让他们换上粗布校服时,纪行没将此放在心上,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他听许多好友说过,书院就是变着法的弄这弄那,以此为由从你手里多掏钱,所以清北技校肯定也是这般。 但之后发生的一切,却令纪行不确定了,怎么感觉这里确实和他想象中的书院不太一样? 戚逢骁夸张的看了他一眼:“你莫不是被吓破胆了吧,就算不好对付,她左不过是将我们揍一顿罢了,还能如何?” 他认真分析:“校长一个女子,再怎么打人估计也不疼,若是请那沈老师出马倒是有些可怕,但他要是将咱们打坏了,便正好能借此告假回家,书也不必读了。” 听他这么说,纪行也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加快脚步:“走,赶紧去吃饭,待天色黑透,咱们便溜到那院墙周围踩踩地界,寻处好墙头翻出去玩,我听老郭说最近可来了一批好货。” 时下流行虫禽赌斗,一般孩童喜欢斗蛐蛐斗鸡,有时玩的夸张些,一场比试便能输掉数贯铜钱,但世家子弟更爱比鹰,出城放鹰捕猎,看谁的猎物最多最大。 纪行先前最爱的那只苍鹰被另一个公子哥放狗咬死了,他气的差点找人拼命,现在听说又从塞外带了批好鹰过来,肯定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他兴冲冲来到膳堂,也不必他们自己动手,自有庶出子弟帮忙殷勤打饭,可当餐盘拿到面前,纪行笑容就凝固了:“就,就吃这个?” 哪怕是学校刚创办最困难的时候,程菀在吃食上也十分用心,倒不是说清北技校的伙食有多好,而是有荤有素,蛋白质、碳水与膳食纤维等需求量,全按照这个年龄段孩童所需要的科学配比来。 只是缺钱时,荤菜大部分为猪肉和鸡蛋,等到账目上宽松了,便能多些鸡和鱼。但不管菜色如何,有芸娘等大厨在,味道都是不差的。 所以只经过半年,学生们不仅吃得香,脸色红润,连个头都蹿了许多。 可对于贫苦孩童是珍馐美食,在纪行等人眼中,那就是自家房中的下人都不吃这个! 毕竟他们在家中吃的膳席皆是分门列碟,细肴精烹的,何曾吃过这种大锅饭?一顿还只有三道菜。 纪行连忙询问芸娘,能否让家厨过来送饭,芸娘自是摇头:“当然不能,除月假外,任何无关人员都不能进入学校。” 纪行冷哼一声:“那我点餐行了吧!” 在书院时,就是可以自掏腰包让伙房单独开小灶的。 纪行这话说的硬气,当即要掏出银票来拍到厨娘面前,可当手伸向荷包……尴尬了,别说银票,他忘记自己现在一个铜板都没了! 所以,校长就是在这防着他们? 几位公子哥火气来了,他们从进这个破学校开始就诸事不顺,现在竟然连饭都不给吃了,那就索性不吃! 直接将盘子一扔,打算离开。 还没走两步,就被一道小身影拦住了,是束哥儿。 他带着俨哥儿和同学们一起去后院干活,这一轮冬菜刚好到了松土拔草的关键期,束哥儿抽不出空来,又怕俨哥儿没做过这些,锄头会伤到他,就将他带到避风处,让俨哥儿给鸡喂食。 这批鸡便是束哥儿第一批成功孵化的鸡蛋,现在已经长成了仔鸡,一日比一日能吃,但母亲说等过段时日就可以下蛋了。 “你要多喂些,等它们下蛋了,就能孵新的小鸡,鸡再下蛋……这样我们日后就有吃不完的鸡蛋了。”束哥儿怕俨哥儿不愿意做这些,特意叮嘱。 可俨哥儿很认真,他抱着束哥儿给他的木盆,用筷子细细搅拌着,等鸡食拌好,又倒入食槽内,蹲在那里一边看鸡吃饭,一边拿着棍子在地上写“束”字,若有公鸡比较凶的,俨哥儿连忙伸出棍子护住个头小的母鸡,还一板一眼的说:“吃自己的。” 他仿佛有自己的小天地,蹲在墙角处,一个人和一群鸡,十分安静和谐。 不论旁边有多人经过,或者孩子们都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俨哥儿也完全没感觉。 直到束哥儿忙完,隔得远远的喊上一声,俨哥儿就赶紧将棍子扔了,朝他跑去。 束哥儿知道他吃得少,去膳堂后,特意让婆婆少打了饭,递给俨哥儿:“你先吃完,若是没吃饱再要,不能浪费粮食知道吗?” 只有真正经历过耕作的苦,才知道粮食究竟有多宝贵,不论是铁牛还是魏志远,都会将盘中的饭菜吃到一粒没有,在这种气氛的感染下,俨哥儿也跟着将晚膳吃的一干二净。 “束哥,看。”他将自己的盘子递过去。 一看俨哥儿期待的看着他,束哥儿就明白他是想要自己夸夸,因为自己想要母亲夸赞时也是这般,他笑着道:“真厉害!我们要放到台子上面去,吃了饭都要自己收拾碗筷的。” 现在是天气太冷了,洗碗要统一烧热水,等到暖和后,孩子们还要自己去洗。 束哥儿正要为俨哥儿示范一遍,却听到纪行他们如此浪费,当即小脸就绷紧了,认真劝道:“浪费粮食是不对的,你们要吃完才行。” 这话若是旁人说,纪行和戚逢骁可能只是无视,但换成束哥儿,那便是宿怨新仇一并涌上,尤其他们才是伴读,三殿下却只同谢束好,什么意思,嫌弃他们不会做文章吗? “与你何干?我不想吃就不吃,你管天管地还能管我吃东西?”戚逢骁嗤笑道,他爹娘都管不着! “束哥儿肯定能管你呀,他可是学生会会长呢,为何管不得?”魏志远既不怕戚逢骁,也不想讨好他。 见三殿下就在不远处,不便争吵,戚逢骁强压下怒火,但语气依旧不佳:“这会长又是什么东西?反正我不吃这种东西,要吃你吃。” 不仅戚逢骁,基本今日来的那些公子哥们都是这种态度,尤其是俞朝盛,他没有戚逢骁的盛气凌人,但看见菜色,脸上的婴儿肥都跟着抖了抖:“此等糟糠膳食,我委实难进一口啊!” 他长得胖,本就是一口一口山珍海味喂出来的,现在面对这种粗茶淡饭,连精致的点心都没有,只感觉天都塌了,垂头丧气的要往外走。 束哥儿拉住他肉乎乎的胳膊,认真道:“你不吃晚上会饿的。” 俞朝盛:“但这种菜色我如何能吃得下?” 束哥儿不明白了,为何就吃不下?他同母亲去庄子上,冯庄头家只有粗麦窝头,咽下去都会刮嗓子,但母亲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吃食了,许多佃户家皆以糠饼、淹苦菜度日。 而父亲更是告诉他,在边疆战场,战士们只能吃杂谷菜糜,而被敌军围断补给时,甚至要挖草根,吃野鼠……这般好的饭菜,怎么可能吃不下呢? 束哥儿很是费解,看着桌上浪费的饭菜,他更是生气又心疼,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将俨哥儿送去宿舍后,抿着嘴来到办公室,一见到母亲,眼泪就流了下来。 程菀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了。 等小家伙抽抽搭搭说完膳堂发生的事后,程菀便明白了,“束儿生气是正常的,但也不必生气,他们浪费粮食,只是因为从未感受过饥饿是什么滋味罢了。” 通俗点的话来说,那就是饿两顿就老实了。 “可是母亲,我不想浪费,但我实在是吃不下了。”早知道他便等到后头再吃了。 程菀笑道:“傻束儿,你就算空着肚子,一个人也吃不下那么多呀。没事,现在天气冷,放到明日也不会坏,而且还有姚阿爷,他待会儿会过来的。” 自从程若将姚老倌祖孙的事告诉程菀后,她原先想着让姚老倌去分校干活,轻省也能经常看见孙女,但姚老倌不肯,他直言学校已经帮了他许多,他不愿成为拖累,况且他还干得动,就能凭自己养活孙女。 很多老人活下去就靠那一口心气,程菀不再劝,只找了个借口,让他住在门房那,至少不用和一堆人一起挤在漏风的大通铺上,晚饭也是膳堂吃,就和学生们吃一样的饭菜。 听到母亲这般说,束哥儿才放心下来,再一看母亲的手帕上都沾到了他的眼泪鼻涕,束哥儿小脸通红,结结巴巴道:“母亲,我,对不起,我太爱哭了。” “怎么会呢。”程菀捏捏他的小脸蛋,“太生气了忍不住哭,这是身体的正常反应,许多大人都会如此,更何况束儿呢,你还小,不要对自己要求太严格啦。” 其实程菀还挺高兴的,哪怕束哥儿在这方面具有不一般的天赋,可他到底只是个孩子,若是太过少年老成,反倒说明小小年纪背负了太多,能同所有小孩一样感受到成长的酸甜苦辣,这才是最可贵的。 —— 后院鸡叫声响起,沈北就睁开了眼,他还记得夫人的叮嘱,这学期虽然不军训,可上自习也不能迟到。 今天是正式上课第一天,必须要开个好头,老生们刚放假回来没了去年那种紧迫感,而新生更是难管教了,因此沈北昨日连晚膳都顾不上,特意去买了四个锣鼓,他们东南西北一人拿一个,看看谁敢不起来。 沈北在心里数着时间,时辰一道,他就叫上其他三人去了学生宿舍外,哪知刚敲锣喊了第一句,就有人从屋里跑了出来,那架势,若不是没闻到糊味,沈北定要以为宿舍起火了。 “老师老师,膳堂开了吗?可以用早膳了吗?!” 俞朝盛要饿死了! 他从未体会过饥饿的感觉,昨日摔餐盘的时候有多潇洒,昨晚就有多饿!他饿的觉都睡不着,感觉肚子里有一百只虫子在爬一样,抓心挠肺的难受,因此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若不是外头太冷,他半夜就要跑到膳房外头等着了。 原以为到了早上就能吃饭了,却听沈北道:“还不能,要先上早自习。” 早自习? 此乃何物啊! 这群孩子不管怎么顽劣,但有一点好,便是都已经上过几年的学了,哪怕清北技校有许多课程他们从未接触过,可有基础,赶上来就要容易许多。 肖林川等人耗费一整个冬假,在抄书一事上尽心尽力,虽说新生数量超出预料,但需要的数学课本还是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程菀已经另觅旁人帮忙抄写。 至于其他课本,顾芳娘帮忙找到擅长活字印刷的匠人后,也一一安排上了,语文人手一本,至于造船等需要日后专修的,就先三人一本,只要上课时有个凭照便好。 俞朝盛拿着还散发墨香的课本,全然不像普通孩童那般欣喜激动,他已经双眼发直了,等好不容易熬过早自习,小短腿简直跑出了龙卷风的架势,直奔膳堂,他非要狂吃一通……怎么还是这种东西! 俞朝盛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看错,窗口后只有用竹筐装着的馒头,旁的什么都没有后,直接腿一软,胖乎乎的身子坐在了地上。 不仅是他,戚逢骁等人,只要是昨日没吃晚饭的,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他们原以为昨日是因为刚开馆,校长不知道他们会来,所以膳食才准备不佳,但今日早上定会洗心革面,备上满满一桌玉盘佳肴,哪知竟然还是这些! “这都是肉馒头,你们也不吃?”厨娘疑惑道。 什么肉馒头?只不过是低贱的豚肉罢了! 戚逢骁怒气冲冲往外走,来到围墙边,看着一街之隔的太学,真恨不得现在就能转投过去!三殿下真是疯魔了不成,放着这么好的太学不去,非要来这个烂地方! 但就算赴太学就学,也得等过一个月后放假才行,这一个月他总不能饿死吧? 戚逢骁眼前一亮,突然有了个主意。 “他们连早膳也没用?”办公室内,程菀咬着香喷喷的肉包子,不免笑了,这群公子哥,还挺有志气。 沈北有些担忧:“他们该不会闹起来吧?” “闹什么,不过是还没饿够罢了。”藜麦平日已经够好脾气了,但此时心中都升起了些许不虞。 她从前与夫人在程府忍饥挨饿时,便知晓那滋味有多难捱,饿的心头发慌,浑身虚汗,连冷饭凉菜都成了稀罕好物,哪像这群孩子连热气腾腾的肉馒头也视作敝屣,那时夫人分明比他们年岁还要小! 第110章 第110章 藜麦话音落下, 程若急切的跑了进来:“姐姐,纪行说他腹痛难忍,我现下便去请大夫!” 今日早间宿舍前的锣鼓声不仅叫醒了孩童们,也包括躺在床上的程若。 她已经记不清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她回来后抱着五姐姐紧紧的不肯撒手, 又是哭又是笑的。 后头明明哭累了, 却不愿意去睡, 而是坐在桌前挥斥方遒,拍着胸口保证她从今天起哪怕日夜无眠, 也要竭尽全力同五姐姐一起将清北技校的学子培养成状元。 丝毫没有想过一群十岁都没有的萝卜头怎么考状元, 去科考门口都会被人轰出来吧。 想到自己那时如同喝了假酒一般,程若只觉得都快无颜见人了。 但此时她也终于明白姐姐如何要让她来这里, 不是学校需要她,而是她需要姐姐、孩子们、好友……以及学校的一切。 哪怕十数年亲缘情分于昨日一刀尽数斩断,可此时,听着西院传来炊羹起灶声, 院中孩童如小鹿奔跑般的踏动,同屋藜麦履底蹭地的窸窣声……心底的孤寒陡然散去, 只剩下安稳暖意落地生根。 在被子里对自己笑了笑后,程若轻快起身,穿上外套抱着洗脸盆跟上了藜麦前去洗漱的身影, 笑着道:“昨夜睡得可好?” 昨日的事藜麦自然清楚,她原以为程若还需要几日才能缓过来, 因此方才特意将起床的动作放得轻一些,但此时,看着程若嘴角的笑容如同初阳破云般鲜活,藜麦也心照不宣的笑了: “很好, 阿若呢?” 既已不再同程家有关,她便也没再称呼“七娘子”,闻此,程若眉眼更添灿然:“我也很好。” 两人轻声说着话,手上动作十分利索,收拾妥当了,便前往办公室开始备课。 学生们只哀叹上学辛苦,不知老师们的辛苦可半点不少。 藜麦从前女红好,可也仅限于一些常规绣法,为了让自己的手艺更精进些,小娘子们能学到更多东西,趁着这个冬假,她特意去绣坊花大价钱找绣娘学习异色绣、钉金绣等,现在倒是会了,可还不怎么熟练,要日日不间断的练习。 虽是练习,但亦是精工细绣,藜麦心中早就存了念想,不仅为夫人、程若等人都准备了手帕,还特意绣了些发带,准备送给学校的小娘子们。 现在大家都穿校服,程菀一开始只强调要舒适耐脏,男女之间并无款式之分,加上学习干活太过劳累,顾书云等女学子,早不在梳发髻,而是同男子一般将头发高束于头顶,说这样简单还方便。 藜麦就想着若是能绣些雅致的发带,她们应当会喜欢的。 至于程若就更是忙碌了,虽说二年级的课程也不难,她同阿陶已经学习的十分熟练了,但到底是第一日正式上课,还是忍不住紧张。 将内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钟声响起,才拿着书去了教室。 二年级的语文课本,冬假时程菀和阿陶也一同编好了,只是印刷没那么快,需等十日后再一起送来。 不仅如此,国公府铺子里的匠人还做出了程菀描述过的黑板粉笔,黑板好说,用松木板打磨后刷上桐油与牛皮胶既可。粉笔倒是费了些功夫,最后是用山野间一种名为白善土的,加入少量寒水石(石膏)制成。 价格不贵,且能同后世一样,在板书后用湿布擦拭干净,循环使用。 只是这种粉笔太过松软,粉尘也多,长期使用容易得肺病。 程菀特意叮嘱过,在工艺改进前,除了必须要用,其他时候还是以沙盘为主。 因此今日上课,大家还是围坐在沙盘前,等着老师到来。 程若早就知道新来的学生中有些较为顽劣的,提前便做好了准备,进门口却意外的发觉各个都很安分,哪怕不听课,也只是睁着眼出神,并没有胡作非为的。 再认真一看,明白了,这应该单纯是饿的没力气了。 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名先生,程若连忙崩住往上翘的嘴角,继续上课。 没过多久,座位上的纪行突然开始大喊起来,捂着肚子说特别难受。 程若见他牙关紧咬,额间冷汗阵阵,吓了一跳,让周围同学先看着他,自己忙跑到办公室,原打算让五姐姐先去照看一番,她去请大夫。 程菀听完道:“还请什么大夫,焦老师一同去便好。” 程若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她怎么忘了学校还有一位专门上医药课的焦老师,且五姐姐开会时说过,这学期要加强分科教育,为下学期正式分科做准备,因此焦老师现在每个星期都会过来两趟。 焦老师听此也不含糊,提着药笈就要往外走,却听程菀问道:“银针带了吗?” 焦老师点头,孩子们还不到学针灸的时候,但他是大夫,出门习惯随身携带,“放在马车上,不过腹痛寻常不必施针,先配汤药服食,视疗效而后定策。” 焦老师以为程菀不明白这些,特意讲解了一番,程菀也没过多解释,只让他们先过去,自己去拿银针,有备无患。 教室里,等到程若离开,纪行嘴上喊着痛,却对着一旁的戚逢骁使了个眼色。 没错,这便是戚逢骁想到的新计划——装病! 原先戚逢骁打算自己来的,但纪行在家中被爹揍时,祖母就会教他装病,只要一喊这里痛那里痛的,祖母便会立即派人来将他接走。 现在他可是饿了两顿,痛成这样都是学校的责任,哪个老师敢疏忽?定会急忙通知府上并带他出去找大夫,届时,他便能趁机大吃一顿,而后借口养病回家,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纪行越想越得意,哎哟哎哟喊得更起劲了,他可是从小装病到大,绝对不会被识破。 “纪行,你还好吗?快,让焦老师给你看看。”程若想将他扶起来,但纪行似乎痛的直不起身子了,紧紧的趴在桌上。 一旁的戚逢骁忙道:“老师,他痛成这样,得赶紧出去找大夫啊。” 焦老师拿出医笈:“不必担忧,我便是存仁堂的坐馆大夫。” 傻眼的戚逢骁和纪行:……不是,这个清北技校到底什么来头,老师能上树就算了,这怎么还能治病啊! 焦老师开始把脉,纪行叫的更逼真了,就算学校有大夫又如何?只要他一直装病,他就不信校长敢不送他回家。 程若紧张道:“如何?” 焦老师眉头紧皱,“这……脉象充盈匀整,应当是康健无疾,唯独肝胆之脉绷紧偏快,因是平日动辄闹脾气之缘故。” 听这人不仅说自己没病,还映射他脾气差,纪行气的大喊:“你真会治病吗?我都难受成这样了!” 确实,这孩童两颊通红,额上满是虚汗,不应当这般简单才对,难不成真是他把错了? 焦老师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了,正准备再细细看来,程菀走了过来,单手将纪行的下巴抬起,抚上他的额头。 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纪行不由心跳加速,也不知是不是饿傻了,还是银票被搜走的恐惧,这一刻他突然很慌,害怕自己的谎话被戳穿。直到程菀松开手,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确实挺严重的。” 纪行当即在心里得意的笑了,就说他装病是天衣无缝的,他爹都识破不了,更何况这个校长,也不过如此! 谁知紧接着,程菀将手中的布包放在了他面前,绑带解开,露出里面一根根足有七寸长的银针,日光映亮针身泛出寒光,更照亮了纪行眼底的恐惧,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般,下一秒,程菀开口了: “既然这么严重,焦老师您还是快些为纪学子针灸吧。” 焦老师刚想说不必,而且这种七寸长针是用来治疗腰腿重症的,不会给孩童使用,但一抬头,对上程菀的目光,焦老师明白了。 当即配合的取出长针:“校长您说得对,确实得快些扎针,且为了赶紧好起来,必须得把这一排针全都扎完,一根不落。” 说完,还无师自通的配上了在茶馆听书时,书中那恶霸要债时的阴笑:“桀桀桀桀!” 程菀:……焦老师,戏有点过了。 再熊的孩子面对打针都会吓得原形毕露,更何况还是这么多针,纪行这会儿已经忍不住发抖了:“我,我不用扎针,我喝些药回家歇两日便好了!” 程菀更加关怀了:“傻孩子,连不扎针的话都说出来了,看来是脑子都疼糊涂了,待会儿往头上也扎两针好了。” 沈东南西北四人当即上前,抓着他的四肢,将人狠狠的按在了座位上,纪行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瞧着银针离他越来越近。 “我不扎,校长您这样对我就不怕我爹找你理论吗?快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扎,我不要扎针……” 但再怎么喊也无济于事,眼瞧着针已经刺破了他的衣服,下一刻便要刺破皮肤,纪行终于受不了了,大喊:“我错了,我根本就没病,我都是装的!装的!” 纪行原以为自己承认了,就能放过他了,却听程菀道:“怎么会是装的呢?你面皮烧得滚烫,还如此多的虚汗,肯定是病了,可不能讳疾忌医啊。” 程菀说完,又要让焦老师接着动手,纪行嚎啕大哭,彻底老实了:“是汤婆子!我衣服里藏了汤婆子!” 沈北伸手,从纪行的棉衣里搜出了四个滚烫的汤婆子。 程若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才纪行一直弓着身子,她以为他是太难受了,原来是身上藏了东西。 焦老师今日到时,虽已听说新来学子们不太安分,可见他们还会欺瞒戏耍师长,当即眉头紧皱,他幼时若敢同师父耍心眼,手板都是要被打肿的。 原以为程菀也会这般,但她只是倒了杯温水过来,让哭得直打嗝的纪行小口喝下,而后用手帕将他额上的汗擦干,又让沈北将手帕垫在纪行的背后,以免盗汗风寒,“你出了不少汗,不可脱衣,等汗干了再取出来。” 而后正色道:“今日这事是你说谎,且耽误了全班同学的上课时间,念你是初犯,只扣除两朵小红花,不准再有下一次。” 程菀说完,就带着人先离开了,让程若接着上课。 焦老师满脸恍惚的走出门,大惊:“校长,这样便好了?”不打不骂,甚至还倒水擦汗? 程菀:“那依焦老师之见呢?” 焦老师认真道:“至少也得打十下手板,罚跪半个时辰,日后若再犯,惩戒加倍。” 程菀笑了:“人教人太麻烦,我更喜欢事教人,一遍就会。” 不止焦老师诧异,纪行自己也都很震惊,下课后,戚逢骁连忙凑了过来:“早同你说过了,那程校长根本不足为惧,连被我们戏耍都只是扣什么小红花。” 他还以为逃不过一顿打了呢,哪知如此简单,跟他娘一样好骗! 纪行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可能真是他先前想多了吧,“只是装病被识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戚逢骁:“怎么办?闹起来呗!” 他一招手,全班学子都朝他涌去,毕竟班上就他和纪行家世最好,倒是还有个夏侯毅,可夏侯毅似乎不爱搭理他们,大家便只能围着戚逢骁打转。 夏侯毅坐在另一边,隔得远,他虽然听不到这些人在说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不满道:“我就说程老师太仁慈了,就该狠狠揍他们一顿!” 周尧摇摇头:“我觉得程老师肯定不是这么好欺负的人,你忘记咱们联考输的有多惨了吗?” 夏侯毅一想,还真是,若程老师那般好对付,教出来的学生又怎能胜过他们所有人,“有理,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他巴不得这些人赶紧犯错,等到程老师忍无可忍时一同轰出去,这样他便能安安稳稳的待下去了。 午膳时,束哥儿特意没立即吃饭,而是站在膳堂正中间巡视着,绝对不允许任何浪费食物的行为出现。 今日照例是地位较低的庶出学子过来打饭,热气腾腾的餐盘放在眼前,哪怕这些公子哥十分不满这些寒酸的菜色,但饿的实在受不了了,且他们打定主意要开始同程菀斗争,若不吃饱,还哪来的力气? 只好拿起筷子,好似无比屈辱的夹了块肉。 今天的荤菜是猪肉。 去岁阿栩劁的猪已经顺利长成,前些日子来上课时,阿栩特意背了好几斤猪肉过来,程菀让厨娘试过了,哪怕只是简单炒制,也比从前充满膻味的肉要好吃许多。 现下又加了许多配菜做成的回锅肉,戚逢骁尝了一块,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饿了,这似乎没他想象中那么难吃。 又拿起烙饼咬了一口,当即吐了出来,这个也太糙了,他的牙都要硌坏了,再尝其他两道菜,也同样如此,除了肉,感觉都难以下咽。 所以三两下就将碗中的肉吃光了,但饿了这么久,这点肉又怎么能填饱肚子? 瞧他挑挑练练的,当即有学子将自己的餐盘挪了过来,“小郎君,要不你吃我的吧?都是干净的,我还没用过呢。” 戚逢骁可不会客气,连句道谢都没有,理所当然的将人碗中的肉全都夹走,而后将自己的剩饭往他面前一扔:“吃了吧。” 小孩喜滋滋的抱着餐盘回到自己的座位,束哥儿皱着眉头开口:“钟睿,你不吃肉会长不高的,干活也会没力气的。” 钟睿扭头,瞧着束哥儿的眼神有些诧异。 他知道束哥儿是谢家的小郎君,且还被圣上大肆嘉奖过,而他只是府中无人挂怀的庶子,来到学校后,更是没人同他说过几句话,从未想过束哥儿会记得他的名字。 当即笑的眉眼弯弯,指着盘中的剩饭小声道:“小郎君,你瞧,戚小郎君将我当好友了呢,我爹知道肯定会很满意的。” 束哥儿想说好朋友才不会将自己的剩饭分给你,可他瞥见钟睿眸中晶晶亮的喜悦,将话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而是跑到窗口将自己的饭打了过来,夹给钟睿好几块肉。 “你也试试吧,这个豚肉很好吃的。” 钟睿手中筷子一紧,而后笑的更开心了:“谢谢小郎君。” 他们说话间隙,有更多孩子像钟睿一般,将自己碗中的肉尽数送了过去,戚逢骁和纪行等人皆来者不拒,一旁的俞朝盛看见了,有些蠢蠢欲动:“若是程校长瞧见了,会不会罚我们?” “罚什么?惩罚扣掉你的小红花吗?”戚逢骁冷笑道,方才纪行装病,校长也只是轻描淡写扣了两朵小红花而已,想来也没有什么真正有用的招数了。 “纵使这样又能怎地?昨日她还放话,说每日晚饭前会选出小红花最少的惩戒。但昨日不是安安稳稳,半分责罚也无吗?足可见得这不过是吓吓我们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俞朝盛听他这么说,当即也不忍着了,也跟着开始吃肉,他可是要饿死了! 狼吞虎咽的几人不知晓,此时在办公室,程菀拿出谢钰之交给她的名册,一一同程若说道: “戚逢骁,生性暴躁且好斗; 纪行,他父亲也是武将,因一直镇守边塞,前些年才调回,朝中许多文官嘲讽纪将军是‘久戍荒边,习性粗鄙’,却偏偏他家读书出众的一个都没有,也因此,纪家人喜爱堆排场,挥金如土,这也是为何纪行发簪中会藏着那么多银票; 俞朝盛,他父亲是文官,性子也比前两个好些,可娇生惯养,一点苦头都不能吃,且心志浮摇,极易受摆布; 至于夏侯毅,应当是这些人里最好的那一个了,你应当听闻过,英国公本身无将领之才,是圣上看在先后的情面上,几次以虎狼之师相辅,使他坐收其功。 所以在朝堂向来有诸多争议,夏侯毅不愿走他的老路,无论是学习还是练武,皆十分自律。” “前头三个皆目无尊长,顽劣懒惰,夏侯毅虽好些,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素来矜傲自大,居高蔑下,同理心极其淡薄。”程菀敲了敲书册,“所以,你觉得这些人难管吗?” 今日程若上课时,程菀去看过很多次,平心而论,程若在上课技巧方面没问题,她博学又有耐心,教导幼童是再好不过的了,时常能引经据典增加课堂的趣味性。 但有一点最紧要的,因为儿时日日被兰氏关起来读书,生活枯燥,接触的人也太少,程若摸不透学生的个性,管理起来就会很困难。 若只做个科任老师当然足够,但程菀对她的期盼不止于此。 只要能抓住机会,女子师范她定是要开办的,届时,程若便要去培养更多的教师,授业与知人,缺一不可。 程若诚实点头:“难管,我宁可教一百个如同铁牛翠翠那样的学子,都不想教一个戚逢骁。” 程菀笑道:“可若是能将一个戚逢骁引上正轨,于教育一事上,更胜过教化百贤良。” 并不是说好孩子就不必接受教育,只是品性有失的人若不教好,很可能会做出危害百姓之事,尤其是戚逢骁这种天之骄子。 程若点点头,虽说五姐姐说的许多话对她来说并不是很明白,且全然陌生,但她都仔细记下了,打算日后细细钻研,她觉得这比昔日关在房中读书作画要有意思的多。 待她记好,拿上标有小红花的木板,程菀带着她一同去了前院。 午休结束,听说要开会,孩子们懵懵的往前院走,刚排好队,程菀就开口道:“谢束、夏侯毅、戚逢骁、纪行、俞朝盛出列。” 束哥儿连忙从队伍中跑出来,身板笔直的站在母亲面前。 夏侯毅等人也相继跟上。 程菀看向其他学子:“现在大家虽然分成六个班,可你们应该知道,除了学校课程外,还有许多课外活动,比如地理课和生物课在田庄,销售课在铺子上,所以今日,整个二年级分为五个大组,这五人便是你们的组长,日后你们每一次活动与考试,皆按照组来进行排名。” 戚逢骁等人愣住了,他们不是来当伴读吗?为何成为组长了?那三殿下是哪个组的?而且他们都打算接下来同校长抗争,一月之后便转去太学了,才不要当什么组长。 这个念头刚出,程菀就拿出一张纸,递给几人,“我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但你们父亲已经确保过,至少在这一学期,任何事都按照清北技校的校规来,白纸黑字,你们若不信,便仔细瞧瞧。 况且三殿下在这,你们觉得转学离开一事,有可行性吗?” 之前口头担保还不够,程菀特意让戚将军等人签了契书,更便于管束这群孩童。 果不其然,看到契书上的名字,几人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不等他们开口,程菀适时又拿出另外一张纸:“这张契书,是我的承诺,只要你们能带领各自的小组完成本学期的每一个任务,之后无论你们是要转学,还是逃课,甚至在学校里跑马斗蛐蛐,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还会替你们瞒着家中父母。” 几人当即面露欣喜:“此话当真?!” 程菀率先写上自己的名字:“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戚逢骁飞快接过,二话不说便签名,接着是纪行…… 程菀认真提醒:“但这代表了这一学期,你们要遵守所有的规定,不然便视为任务失败。” 几人想都不想便一口答应,在他们看来,学校的任务不就是读书识字,大不了再像昨日那般做点粗活罢了,只要忍受几个月,接下来便都是快活光景! 而且他们不还有许多组员吗?就算自己干不来,一口吩咐下去,自然有人上赶着帮忙,简直是易如反掌! 但是,“三殿下不能同谢束一个组!” 虽说不知道三殿下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个矮冬瓜,可这样下去,伴读的位置非得被谢束抢走不可。 束? 俨哥儿不知道“谢束”便是束哥儿的名字,只听到了熟悉的字,立即抬起头来。 直到束哥儿冲着他笑了笑,他才安心的重新坐下。 程菀在一旁给他准备了小桌椅,这种学生太多的场面,不便让他跟着一起,一是俨哥儿暂且还不适应有这么多人的环境,二是即便有暗卫保护,也怕有人会发现什么不对劲。 毕竟孩童都是很敏锐的,大人做事说话喜欢讲证据,但孩子们只凭天赋,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立即会囔囔出来。 好在俨哥儿特别好说话,只要让束哥儿重复几遍,告诉他要待在原地,他就果真不会离开了。 有时程菀都忍不住疑惑,俨哥儿同一般的自闭症孩童相比,似乎要太乖了些,是因为情况得到好转了? 现在也如此,在看到束哥儿后,他便继续专注的练字,有些笨拙的抓着笔,在纸上写满了一个又一个的“束”字。 程菀笑着点头:“自然,三殿下会同我一处。” 解决了这几人,程菀便让其他孩子们开始抽签,现在人数是刚好的,抽到谁,便属于哪个小组。 魏志远见自己手里大大的“二”字,着急的不行,连忙同抽到“一”的同学换纸团,见前面校长似乎没发现,未出言制止,其他不满意的同学也跟着偷偷摸摸换了起来。 十分钟后,程菀喊了停,让几位老师下去统计各组的名单,而后扬声道:“昨天一开始我便说过,每日晚膳前,会按照小红花的数量,进行相应的惩处。 昨天是第一天,为了让大家更好地适应,便先取消了,今日正式开始。” 说着,程若将一块贴着纸张的木板放在高架上,防止孩子们有不认识的字,内容写的很简洁: “扣除十朵小红花,晚膳减去一道菜,二十朵,减两道,以此类推。” 程菀强调道:“因为昨日取消了,所以今天的小红花数量按两日总计来算,之后便是一日一算。” 方才程若将木板拿上来前,孩子们确实有些紧张,担心校长又想了什么新招数,可当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当即松了口气。 扣得最多的纪行已经开始得意的笑了:“原来要扣除十朵小红花才会有惩罚,我才扣了七朵。” “而且还只减掉一道菜,这算哪门子惩罚。”戚逢骁更是忍不住嘲讽,他早说了校长就是好欺负,一点都不可怕,说不准明日他们翻墙出去,她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然而下一秒,程菀带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了:“谁说看个人的小红花数量?你们现在已经分了组,自然是看小组相加的总数了。” 话音落下,大家笑不出来了,“总、总数?” 但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程菀的脸上:“没错,不仅扣除小红花看总数,届时减菜,也是一整个队一起减哦。你们可是一个组的同学,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便是集体荣誉感。 沈老师,名单统计好了吗?” “好了。” “行,我们现在便开始。” 霎时间,原本闹哄哄的前院鸦雀无声。 明明在场有接近三百个学生,可除了老师们核对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所有孩童都傻眼了,他们只能麻木的看着小红花飞速减少,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经历过军训的魏志远等人在队伍里瑟瑟发抖,他们就知道!哪怕不军训,校长也有一百种收拾他们的方法! 来了来了,那最折磨人的集体荣誉又来了! 晚膳时刻,除了抽签一结束,便早早开始调换组别,以至于绝大部分都是老生的束哥儿小组还保住了两道菜以外,其他四组,无一例外,通通只有一份干巴巴的烙饼。 看着那张比自己脸还要大的饼,不论是嫡子还是庶出学子,此时都只有长久的沉默。 对于庶出学子而言,他们中午将荤菜都送了出去,哪怕其他饭菜都吃光了,可是肚子里没油水,又学习劳作了一下午,便格外容易饿一些,原想着晚上多吃些,哪知只剩下一碗饼。 早知如此,当时若是给自己也留两块肉就好了…… 而至于嫡出小郎君们,那便只有愤怒了。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愿意吃学校这些如同喂牲口一般的饭菜,已经是格外抬举了,哪知现在连这些菜都没有了!就几张能噎死人的饼,是将他们当成沿街乞儿随意遣发吗! 不吃了! 大家怒气冲冲走出膳堂,原本想用滔天的杀气来表示自己的怒火,可因为实在饿得慌,现在走路都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昨日还盛气凌人的公子哥们,此时如同一群抢不到肉骨头的小狗,垂头丧气的往外走。 “咕噜” 也不知是谁的肚子响了一声,接着,越来越多的肚鸣声响起,方才硬撑的体面彻底崩塌。 看着十步开外的围墙,戚逢骁多想跑出去狠狠吃一顿啊,可是他太饿了,别说翻墙,连走到酒楼去都没力气了。 “算了,快些回去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纪行哀嚎一声,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俞朝盛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当他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昨夜他只是饿了一顿,稍微忍忍还能勉强睡过去,但现下只感觉肚子里全是空的,好像有一团火在烧,还此起彼伏的咕咕作响,又仿佛有一百只蛐蛐在里面跳,越跳他越饿,慢慢的都开始泛疼了。 俞朝盛抱紧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边翻来覆去的乞求蛐蛐不要再跳了,一边在脑海中回忆那些好吃的:滴酥水星烩、五味杏酪鹅、红烧酱肘、江瑶清羹……这些皆是他从前最爱吃的。 可是不论想什么山珍海味,最后都能想到今日早上那一筐肉馒头上去,他紧紧的咬唇,突然觉得那肉馒头也没他想象中那般难吃,分明又白又圆,还热气腾腾的,若是一口咬下去,定能吃到软乎乎的面皮和酱香四溢的豚肉馅…… 呜呜呜他真的好想吃肉馒头啊!! 这一刻,俞朝盛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肚子躲在被窝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好伤心,好难过,他好想回到今日早上,好想抱着十个大馒头啃! 就在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时,被子突然被掀开,一束煦暖的烛光出现在俞朝盛眼前,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张满是担忧的小脸:“你为什么要哭,是太饿了吗?” 第111章 第111章 新学期要进行封闭式管理, 除俨哥儿外,所有学生都要住在学校,束哥儿自然也不例外,为了让学生们更快的熟悉起来, 现在宿舍都是新生和老生打乱了编排在一起的。 以至于去岁大家都熟悉时, 回到宿舍还要嬉闹一番, 可现在周围都是陌生同学, 又还未熟络起来,想寻人说句话都得跑去其他宿舍。 奈何现在天气太冷, 一直燃着蜡烛也是笔不小的支出, 所以时间一到,老师就会催大家尽数回房, 加上白日里读书干活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孩童们基本一沾枕头就陷入了酣睡。 但今夜不同,不知是不是晚膳都没怎么吃好,熄了灯也总能听到大家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束哥儿半梦半醒间,更是听到了有人在哭。 他开始还以为是和去岁碰到的肖林川一样, 可是太学现已经开学了,他们不会露宿街头,应当不会哭了才对。 再细细一听, 就发现那哭声是从对面床榻间传来的。 束哥儿支起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后, 轻手轻脚的寻到火石将蜡烛点燃,来到床边,拉开被子,就看到已经哭成了花猫的俞朝盛。 许多孩童自己哭的时候还没什么, 一旦有人关心,那委屈简直止都止不住,听到束哥儿的声音,俞朝盛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我好饿!我真的好饿啊!!” “嘘!”束哥儿认真道,“你这般饿为什么不吃晚膳呢?” 虽然许多人今晚只能吃烙饼,可是束哥儿咬一口就发现了,今日的饼应当是额外加了糖的,很甜。 俞朝盛已经哭的不能自己了,听不进去也没法回答,束哥儿见他这般,怕他真的饿坏,用袖子给他擦干净脸颊上的泪水:“你别哭了,我带你去找点吃的。” 俞朝盛忙抽泣的点头,乖乖从床上爬下来,跟着束哥儿往外走。 听到这个动静,又有一个小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小郎君,我也好饿,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他是同俞朝盛一个组的,虽然方才将烙饼吃了个干净,可肚子里没有油水,也觉得饿。 “我也饿了。” “我也是!” 一时间,一众孩童恰似窝在木箱里的小奶猫般,听到有吃食,立即齐刷刷支起小脑袋,满眼巴巴的看向束哥儿。 一个人也是吃,一群人也是吃,束哥儿犹豫两秒,只好点头:“好吧,可是我们要小点声,千万不要吵醒其他人。” 话音落下,方才还可怜兮兮的猫崽们瞬间化身小猕猴,动作飞快的从床上蹿了出来,束哥儿嘘了声,举起烛台小心翼翼的打开门,先探出脑袋左右瞄了瞄,确定安全后,才挥了挥手,示意偷吃小分队跟上。 走出几步,来到隔壁宿舍门口,束哥儿想起今日夏侯毅和周尧也是只吃了些烙饼,他们个头高,应当饿的更快。 便让大家先贴墙等着,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到三分钟再出来时,身后又跟了一整个宿舍的人,偷吃小分队再次壮大,大家站成一团交换眼神,之后心照不宣的闭紧小嘴巴,再小心翼翼的跟在束哥儿身后,贴着墙根蹑手蹑脚的往前走。 今日连月光都无,刺骨寒风卷起雪花拍打在一张张小脸上,可大家却丝毫都不觉得冷,不仅是因为肚子太饿分散了注意力,更是因为这种大半夜冒着风雪去偷吃的感觉实在是太新奇! 孩子们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太黑,雪地又容易滑倒,孩子们便你拉着我,我拉着你,最前面的夏侯毅拉着束哥儿的衣摆,而束哥儿则小心护着手中的烛火,如同一辆小火车哒哒哒的朝膳房开去。 也是因为太紧张,大家都未注意到不远处角落里闪过了一道光影,两道带笑的声音轻轻响起:“夫人还真是料事如神,幸好我方才将雪扫干净了,不然非得摔跟头不可。” “库房的门没关,小郎君会生火,应当能弄到吃的。” “嘎吱——” 束哥儿试探着一推,见门果然没关。 入冬后,后院的烟管时常要加火,大门口又有门卫守着,从去年开始,束哥儿就发现膳房不会上锁,只是虚掩着,所以方才他才想带着俞朝盛过来。 先将膳房的烛灯都点亮,等在外头的孩子们鱼贯而入,而后赶紧关上门,将烛火隔绝。 “束哥儿,库房开着!”夏侯毅眼神最好,他先前就来过学校,知道泡面和各种零嘴都放在库房,刚想进去将泡面拿出来,却被束哥儿拦住了, “不能拿泡面,我没有这么多钱,咱们只能自己做。” 束哥儿是怕大家饿坏,这才冒着风险偷摸来到膳房,可不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束哥儿知道自己都是违反了校规的,明日一早,他就要去向母亲承认错误。 大家手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束哥儿也不例外,但母亲先前说过,他身为助教和会长也是有工钱领的,束哥儿虽然不知道有多少,可这才开学没多久,工钱再多,也买不起这么多泡面。 所以他们只能自己做,束哥儿看过账本,知晓白面要比泡面要便宜许多,还有今晚使用木柴、调料的钱,等明日他都要还给母亲,违反校规就很不对了,绝对不能当小偷。 听到束哥儿这么说,夏侯毅立即道:“束哥儿你放心,今日你是为了我们出头,到时候不论校长有多生气,都冲我们来!” 他十分仗义的拍了拍胸膛,其他人也连连点头,原本还颇为生疏的孩童们,现下只感觉满腔义气与热血,恨不得当场撮土焚香开始拜把子。 “那我们便快些开始吧,还要回去睡觉呢。” 好在这里也是有老生的,束哥儿开始分配任务,让几个老生去生火烧水,他带着夏侯毅等人开始揉面团,虽说他们从未进过膳房,但手劲大,揉面不在话下。 膳房里就有白面,束哥儿带着大家净手,一边示范一边叮嘱:“要仔细些,不能浪费,面多了就加水……” 等到面条做好,水也烧好了,下锅。 膳房没有剩菜,好在束哥儿在橱柜中发现了一碗白花花的猪油,他虽然也不会做饭,但有上次去庄子上做叫花鸡的经验在,束哥儿将猪油连带着能找到的所有调料一股脑的放入碗中,再用面汤一浇,香味立刻迸发。 再用筷子一尝,唔,好像有点咸了,那就加点水,好像又有点淡,那就再来点盐…… 闻着萦绕在鼻尖的香气,俞朝盛抱着快要瘪下去的肚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正踩在凳子上调味面汤的束哥儿,这一刻,他觉得束哥儿的身影比他爹还要伟岸! “可以吃啦!” 面条好吃吗? 自然是不好吃的,调料太多太杂,即便有猪油,吃起来也有一股怪味,分批次扯出来的面条要不软了,要不硬了,且宽细长短皆不同,煮的火势忽大忽小,还有好些面条黏在了一起。 但此时三十多个孩子全都蹲在灶膛前,挨着暖和的灶火,捧着面碗低着脑袋,一时间只能听到吸溜吸溜的大口吃面声。 “哈!”直到碗中酱黑色的面汤都喝的一滴不剩后,大家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碗,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张张沾着汤汁油渍,如同花猫一样的脸,先是一愣,而后全都捂着嘴笑开了花。 炊烟裹着面香随风飘散,漫过围墙,将那正在太学内点灯夜读的学子们腹中馋虫也勾了上来,一边念叨着不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半夜生火偷吃,一边不由从屉中摸索出新口味的干脆面,祭一祭五脏庙。 吃的嘎吱作响,继续读书,仿佛丝毫没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踢打与哀嚎声。 —— 如果说第一天还需要敲锣大家才醒,到了第二日,沈北才刚来到宿舍门口,就看到一道道迫切的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为首的还是戚逢骁等人。 此时的几人哪还有开学那日的盛气凌人,头发梳的凌乱,衣服扣子错位了,整个人无精打采的,瞧见沈北了,也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知道脚步虚浮的朝着前头走。 沈北又好气又好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他叫住几人:“你们这是要去哪?” 戚逢骁连说话的声音都像蚊子在嗡:“去教室,早自习,吃饭……” 沈北原还想借此机会好好跟他们上堂课,但见此,便明白已经不需要了,“不必了,校长知晓你们饿坏了,特意让我们将早膳拿了过来,都排好队过来领吧。” 这话一出,戚逢骁才发现沈北身旁放着好些木桶,盖掀开,就露出其中圆鼓鼓的馒头,而程若身边的木桶里是热气腾腾的豆浆,“先拿碗,过来打豆浆,趁热喝。” 现在黄豆倒是不贵,可磨豆浆要废许多功夫,只是这些孩子饿了太久,虽不至于饿坏,若不及时补充些蛋白质,程菀怕他们都没力气上课了,就连今日的馒头也是加了糖心的,防止低血糖。 咬口甜滋滋的糖馒头,再捧着粗瓷碗灌上浓稠的豆浆,一众公子哥连眼眶都红了,险些掉下泪来,他们从未想过,昨日还满心厌弃的素面食,竟能好吃暖心到这种地步。 呜呜呜他们绝对再也不要挨饿了!! 饥饿的感觉实在刻骨铭心,从这顿早膳结束后,再没有人敢忽略立在东院门口的小红花名册,二到五组的组长不仅自己不敢再蔑视校规,甚至还专门寻了个功夫,将自己小组的名册一一抄下。 等到下课,就拿着名册往各个班上跑,先将班上的组员喊过来集合,对着名册开始认人,认完后便严肃叮嘱所有人,绝对不许犯规,绝对不许做坏事,绝对不许连累其他人吃不上饭! 放在平日,地位较低的小组员们肯定是不敢质疑这些权贵子弟的。 可大家到底还只是孩子,虽被父亲嘱咐要讨好结交,但心性还未被俗世磨染,不像成人那般趋炎附势,想起昨夜哪怕吃了烙饼,也发虚难受的感觉,还是犹豫着小声问道: “那小郎君你呢?” 戚逢骁想都不想,斩钉截铁:“我绝对不会!” 他从小到大挨过打也罚过跪,可从没有那一次像昨夜那般痛苦折磨,难受到发虚打滚时,戚逢骁才恍然大悟—— 程校长不打他们也不骂他们,根本不是心软好欺负,相反,笑吟吟的程校长比从前那些先生,连带着他那人高马大的爹加起来还要可怕! 他现在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更何况有约定在前,他便先老老实实做人,等这个学期过去,他看谁还敢管他! 程菀站在廊下,将孩子们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而后回到办公室,在自己《学生观察手记》第一行的:“浪费粮食”后,打了个√——问题解决。 垂眸看了许久,程若不由笑了出来,姐姐说得对,将学子们引上正轨,确实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 而一墙之隔,一组小组长束哥儿正在老实承认错误: 夏侯毅他们原想跟着来,但束哥儿怕人太多,母亲更生气,还是他先过去,之后若是要惩罚,再将他们一并喊过来。 程菀其实早就知道了,她昨日特意叮嘱不必关库房的门,就是想着孩子们过去能直接煮泡面吃,哪知他们还忙活着自己擀面。 笑着道:“这有何好怪罪的?规矩是规矩,可还有句话,叫法理不外乎人情,就好比先前你们学的诸多律法,都是后世依据人情世事慢慢完善而来。 束儿是担心同学们饿坏,何错之有,不仅帮助了同学们,也令他们不敢再犯,比母亲的法子还要好呢。” 听到自己没做错,束哥儿沮丧的小脸才终于笑了起来,“只是我们吃了许多东西,还是要用我的工钱来抵的。” “行,既如此,那便扣一个月的工钱。”程菀转而又道,“可束哥儿帮助了同学,可是有功,得再奖励一次月钱才行。” 一加一减,月钱又回来啦。 束哥儿笑的眉眼弯弯,一把抱住程菀,甜滋滋的道:“下次我也给母亲煮面条吃~” 想起今日芸娘说碗中的盐和酱油少了一大截,煮个面条的份量抵得上平常炒一日的菜,程菀不由笑容一滞,连忙开口:“要不还是煮给你父亲吃吧,他更辛苦些。” 束哥儿:“母亲放心,都有的!”他做的面条那么好吃,谁都不能少! 程菀:“……多谢束儿。” —— 吃饭的事解决,又签订了契书后,新生们逐渐稳下心来,很快发现清北技校确实与他们先前待过的族学和书院有很大不同。 虽也有些枯燥无味的识字经书,以及让人脑袋发晕的算数,但从未接触过的造船课却很是新奇。 范世明这个冬假按照程菀的指导,特意寻船上的水手画了好几张货船构造图,用夹子夹在木板上,为同学们一一讲解。 一开始大家的兴趣只是热衷于听那些同水匪搏斗的故事,但渐渐地,也有了自己的思考,譬如为何火会被水浇灭,但有了猛火油附着在船板上后,沾水反倒火势越来越旺; 又比如为何载满粮食的货船更容易被水匪凿穿;为何水匪在船板缝隙中塞粗盐,会令船只开裂漏水…… 有些问题范世明便能解答,遇到他不会的,他就去码头将其他水手一并请来。 索性现在运河还未化冰,除了日常维修外,大家不是去赌场就是去烟花巷子,来学校为学生们讲课,不仅程菀会发工钱,准备上好的酒菜,还会被一群孩子用满是崇拜且亮晶晶的目光盯着,更是一口一个老师好。 会去船上当水手的,都是些家中贫苦的粗人,何时受过这般重视,被学生们一哄,恨不得连自己的看家本领都使出来。 这种情况下,孩子们更是听得过瘾极了。 景朝水运发达,可走水路始终不便,除非出远门,一般都是坐马车,所以不只是贫苦孩童,连许多贵公子们,也从未体会过那种波澜壮阔、开阔自在的生活。 特别是从小同父母生活在边塞的纪行。 他见过边塞的黄沙漫野、戈壁连绵,最初来到车水马龙,规矩森严的京城时万般不适,所以他爱上了斗鹰。牵黄擎苍去郊外捕猎时,才能找到昔日在边塞策马奔腾的淋漓快意。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除了边疆和京城,还有一个全新的世界,有河有江甚至有海,比他所钟爱的草原戈壁更要宽敞辽阔。 就连原先还不适应和其他同学相处,每每在教室都是靠墙缩着的俨哥儿,在听着这些见闻时,注意力也从束哥儿身上挪开了。 他比其他孩童更加拘束,自幼困于深宫樊笼,哪怕是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都要隔着窗户遥遥凝视。 俨哥儿从未去过御花园,没见过假山溪流,又何况是那真正的山川河流?他对水的想象,仅限于宫殿院中那两口养着睡莲的水缸。 那水是囿于一隅的,浑浊,满是淤泥,一潭死气;可老师口中的江海河流,波涛汹涌,从无桎梏,日日奔涌新生。 俨哥儿未见过,但他能想象出来。 下课后,他安静的坐在座位上,捏笔的动作依旧笨拙,动作却不再迟缓,行云流水一般,徐徐画卷在他笔尖缓缓铺开: 一水江山交错汇通,似田间阡陌,两岸青峰拔地而起,连绵叠嶂,大小船只人影绰约,泛于碧波之上,天际云卷云舒,成群结队的飞鸟乘风而起,向着云海深处飞去。 等到束哥儿回到教室时,当即惊讶不已:“俨哥儿,你画的好好!” 俨哥儿眼睛如同春水一般澄澈,他指了指船上的小人,“束哥,我,姐姐,校长。”又指着飞鸟,“纸鹤。” “母亲,母亲你快看!这是俨哥儿方才所画!”束哥儿按捺不住了,当即拉着他去办公室,将画卷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程菀怔愣,她虽知晓俨哥儿擅长画画,可从未想到他在这方面会这般有天分。 虽说连她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画作笔触还很稚嫩,线条也疏密杂乱,技巧上还有很多不足,可这样反倒更少了匠气规矩,满纸皆是“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清波远”的肆意随性,辽阔自在。 技巧易得,心性难修。 程菀弯下腰,认真注视俨哥儿的双眼:“三殿下,您画的极好,可否将这画张贴于前院,令所有学子欣赏?” 她说的很慢,又重复了两三遍,俨哥儿很大方的点了点头,就在程菀以为这是皇子殿下平易近人时,俨哥儿开口了:“夏侯毅,看!” 程菀疑惑,这是什么意思?俨哥儿同夏侯毅重修于好了?可从未见过他们多说一句话啊。 “什么意思?这当然是挑衅我的意思!”夏侯毅气的跳脚,“又是画鸟,又是画束哥儿和程老师,以为他画了这个,就能证明他与束哥儿有多亲近?分明我……咱们才是束哥儿最好的朋友!” 吸取上次的经验,夏侯毅连忙改口说了“咱们”。 果不其然,周尧很是赞同:“没错,不就是一幅画吗,有手就能画,我们定要比他画的更好!” 说着,两人就从公告栏前离开,回到教室,立即取笔开始信心百倍的作画。 戚逢骁从前院回来,就看到夏侯毅在那挥笔洒墨,原想骂一句附尾之徒,见三殿下作画,他便马上开始想法子讨好。 可走过去一瞧,当即差点笑的背过气去:“哈哈哈夏侯毅,你这画的简直丑绝人寰,我在纸上撒把米,让鸡来踩两爪子都比你画的要好!” 夏侯毅:…… 是可忍孰不可忍! 刚想将纸一团撸袖子打架,一道严肃的声音传来:“戚逢骁,你如何能这般说,毅哥儿只是从未学过,等日后开了绘画课,他多精进一番,定会比现在要好得多的。” 夏侯毅眉头一挑,眼前一亮,谁说这画不好?这画可太好了! 他委屈的瘪嘴,拉住束哥儿的手,言语间满是受伤与破碎:“真的吗?我真的能画好吗?” “自然,肯定的。”束哥儿见夏侯毅似是要哭了,连忙将他拉到一旁轻声安慰。 而身后的戚逢骁见夏侯毅一转身露出的得意,整个人满是疑惑,不是,这夏侯毅知不知道他们是来给三殿下当伴读的?成日围着这矮冬瓜打转算做什么,一个六岁小童罢了,有什么了不得的! 与纪行不同,戚逢骁对造船课没什么兴趣,唯独钟爱体育课。 他曾听人说过,在书院和太学至多只会在十二岁后教导学子射箭,至于骑马或是其他武艺,只有武学才能教授,可偏偏如今朝堂上重文轻武是大势所趋,他爹根本不愿意将他送去武学,还说不读书便不会打仗。 戚逢骁觉得他爹肯定是在故意吓唬他,读书与打仗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大家在战场上,是看谁能作诗作文章? 直到昨日,他们上了第一节 体育课。 虽说校园太小,也不能跑马,但老师会带着大家跑操、蹴鞠、练武,戚逢骁觉得这可比呆坐在教室里听课有意思极了,等下课后,顶着一脑门的汗去找程菀,认真道: “校长,咱们能一天上三节体育课吗?” 程菀笑道:“你这般喜欢体育课?” “也不是,我就是不想坐在教室里,读书有何趣味,满朝文官纵使满腹诗书,待外敌杀来,还不是一样要被斩去头颅?倒不如习武拿刀来的实在。” 这个想法倒是不稀奇,基本武将之子都会有这种偏见,程菀点点头:“你此言也是有理,我也认为武将才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戚逢骁眼前一亮,正欲同校长多说几句,却听程菀继续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上课,不识字,看不懂兵法军书,日后要如何设伏,知晓用兵之道;你若是不学算术天文,行军打仗时难料风雨寒暑,更不懂粮草算计,若是有人给你下绊子,待你奔赴战场时粮草却无着落,你纵使有天将武力,又能一个人扭转乾坤吗?” 戚逢骁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可他无论如何思索,到最终依旧想不到有力的反驳,最终只能瓮声瓮气道:“可我就是读不进去,我瞧见那些字我就脑袋晕,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这话其实是实话,他又不是木头做的,如何不知晓痛。 他爹打他,用其他孩子来羞辱他时,戚逢骁也下定决心要读书,可他也确实是有心无力,哪怕他学着书中那般将头发绑在房梁上,拿棍子扎自己的腿,也还是一拿起书就头晕眼花。 但他这话爹娘都不信,认定了他是在撒谎,多说几句,便又给他来一顿打。还说他真是谎话连篇。 戚逢骁气愤又无助,借着身上被责打的伤躲在被子里嚎啕大哭,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天生短根筋,在娘肚子里便是个蠢蛋。 越是这般想,他就越抗拒,越叛逆,宁可闹得学堂鸡飞狗跳,被他爹抽的皮开肉绽,也不愿让旁人知晓他天性愚钝。 程菀笑道:“你可知晓清北技校为何要设置这么多课程?” 戚逢骁摇头。 “便是因为人各有长,有人擅长诗书,有人擅长算术,我见过你们上体育课,你于武艺一事上,确实是异于常人,很有天分。” 程菀说完,就看到这初见时便满脸桀骜,戾气外露的纨绔子弟,目光倏然发亮,眼底闪过明显的喜色。 她失笑,再怎么样也都只是个孩子,又如何不期盼父母师长的肯定与赞赏呢? “所以全部的学生,到了下学期便会分科,擅长算术的,就能专心于这一行,喜爱造船的,就跟着师父精修,你自然也是如此。” 程菀起身,从书架中抽出一本兵书,放在戚逢骁面前。 语气温柔,但满是认真的告诉他: “戚逢骁,在读书一事上没有悟性,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这不能代表你蠢笨,可能是老天都在指点你,让你将全部的精力与时间都用在自己擅长且热爱的事上。 所以从今日起,你不必强求同其他学子一般,但这本兵书,你要认真钻研,字音、注解、典故等皆做到了然于心,至于学校安排的课程,你能听懂,便听,听不懂,不扰乱课堂纪律便好。” 这一刻,戚逢骁是真的震惊了。 他从未想过会有师长愿意相信他,从未想过可以轻易摆脱那些令他痛不欲生的学业,更没想过会有人坚定的告诉他:他不是笨,他只是不擅长罢了。 “老师,我,我……”一时间,他突然语无伦次了起来,心中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最后只能结结巴巴的问道:“老师,我真的不是笨吗?” 程菀笑道:“自然,若是笨,可想不到装病的伎俩,只是日后这些手段要用在敌人和战场上,不可再欺瞒师长。” 当场被戳穿自己的花招,但戚逢骁却半点恼怒都没有,他终于开怀大笑起来,褪去眉眼间的戾气与高傲,眸光澄亮,一派寻常孩童的明朗天真。 他伸出双手,满是爱惜的接过兵书,发现上头有许多注解与字迹,很是疑惑,程菀解释道:“这是谢老师留下的。” 谢老师?想起开学典礼上的谢钰之,戚逢骁皱眉:“那不就是矮……谢束的父亲?” 一说完,对上程老师带笑的眼神,戚逢骁这才反应过来,程老师还是谢束的母亲呢。 不想让程老师以为他欺负了谢束,戚逢骁连忙解释:“老师,我不是讨厌谢束,只是因为我爹总是拿我们比,说我连他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他于读书一事上本就备受苦楚,天性又争抢好斗,被这般贬低,自然会生出许多不满。 程菀笑道:“那你便按兵书所说,以彼之道,还施其身。” 戚逢骁眼前一亮,是呀!日后若是他爹再说他不如谢束,他便能说:你还不如谢束他爹呢! 戚逢骁惊呼:“此计甚妙,看来多学习还是有益处的!” 程菀:……这么想很好,日后戚将军应该不会怪罪她带坏他家孩子了吧?瞧瞧,戚逢骁都愿意学习了。 第112章 第112章 戌时中, 随着厨娘将膳房大门合上,热闹喧哗了一整日的清北技校终于陷入了沉睡,只有教师宿舍的窗前,还摇曳着点点烛光, 程菀正在写书稿。 前些时日她派人将写好的《航海英雄传》第一册 送去了书斋, 原想等掌柜看后再商量如何修改, 谁知送去不到一个时辰, 掌柜便冒着风雪亲自登门,开口便是: 程娘子, 后文在哪里?续稿在哪里?下卷又在哪里?! 昔日程菀虽然为书斋编撰过好些篇目, 但都是蒙学教辅类的,哪怕卖的再好, 受众人群也有限,在景朝各大书肆之中,历来话本最是抢手。 特别程菀此次的新作还另辟蹊径,行文新奇别致, 掌柜笃定届时不分男女老幼,茶坊闲客皆尽数喜爱, 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想到那哗啦啦的银钱,掌柜简直激动的满脸红光,一个劲的担保:“校对修改皆不用你费心, 程娘子,你只要快些写下卷便好, 别累着,但也千万别闲着啊!” 景朝市井艺文繁茂,连校对都有专门的文人,掌柜阅书无数, 见他这种反应,程菀终于松了口气——文具一事,基本成了! 送走喋喋不休,恨不得住在学校方便随时催下卷的掌柜,程菀赶紧让人去分校通知木匠,原都是国公府铺子里的匠人,但铺子营生不好,之前薛二娘为了接应她嫁妆林子里的生意,将此强留了下来。 现在有了更赚钱的营生,木匠们二话不说就搬去了分校,先前是专心专意教导学生,眼下书斋已经通过了,那便开始一边教徒一边打文具吧,先将货都存在库房,只等书一面世,火遍京城及周边城镇,便能立即推出售卖。 那时不仅有大量的利润,还能吸引更多优秀的匠人和新学生,持续发展下去,之后哪怕只凭借文具这一条新的产业链,就能再建一家工厂或分校! 思至此,程菀简直比掌柜还要激动,白日要管学校的事没时间,那就晚上琢磨书稿。多点几盏灯,一碗甜牛乳配上两份零嘴,她能直接忙活到十点再睡。 写的正起劲时,门被敲响,接着,一道遮着脸的身影闪了进来。 程菀停笔,看向来人:“殿下今日来的早了些。” 来人正是柔嘉。 现在俨哥儿来了清北技校,虽是她期盼已久的,且有暗卫看护,但她依旧不放心,既怕弟弟不适应,受到什么惊吓会当众发病,又怕旁人察觉这一秘密。 若是可以,她恨不得一直留在学校,守在俨哥儿身边。 但是她不能。 俨哥儿已经九岁了,若是她这个当姐姐依旧百般呵护,寸步不肯离手,无异于当众昭示这孩子心智不全,且有英国公在一旁伺机谋算,柔嘉不敢冒险,俨哥儿倒是日日会回公主府居住,可问他什么,皆得不到回应。 程菀知晓柔嘉的担忧,便主动提议让她晚上过来,毕竟俨哥儿情况特殊,哪怕是后世普通的自闭症儿童,老师都要时常同家长沟通,更何况他还是皇子。 因此从开学以来,柔嘉每日都会在学生就寝后过来,可即便有夜色遮掩,也不敢光明正大,须打扮低调,隐匿身形。 一开始确实只单纯为了探听俨哥儿在校中情况,可后来嘛…… “我特意早些前来,送这个给你,来晚了就怕凉透了。”柔嘉从斗篷中拿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展开,递到程菀面前,“快尝尝这樱桃煎,我觉得味道极好!” 樱桃煎是京城贵妇人最喜爱的一道甜点,用大樱桃配着白蜜、冰糖,再裹上一层糖霜,晶莹通透如同红珊瑚一般,平日里还没什么,可这冰天雪地的还能吃上樱桃的,也只有皇宫和公主府了。 程菀微微愣住。 这不是第一次了,除了最开始那两日外,后头柔嘉每每来此,都会特意为她带上点吃食,下至街头随处可见的炸鹌鹑,上至今日这贵重的樱桃煎,什么理由都没有,只说她劳累到太晚,吃些东西也能暖和些。 可一开始,她们之间分明势如水火,哪怕后头有了俨哥儿的事,程菀也仅仅是出于一名老师的恻隐之心帮助一二,但柔嘉……似乎慢慢在将她当成真正的好友。 “快试试呀五娘。” 瞧着烛光下,那双与俨哥儿一般黑白分明的眸子,程菀收敛心神,拿起一块送入口中:“确实很好。”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柔嘉笑了,她每日过来都能瞧见五娘在喝甜牛乳,便知晓她口味定是偏甜的。 寒暄几句,进入正题:“今日俨哥儿还是同先前一般,不过中午用膳时束儿说他多吃了些,纪行还特意将自己的鸡蛋分给他,又被他转手送给束儿……对了,他今日还画了幅画,画的极好。” 程菀将画卷展现于柔嘉眼前,在看清楚上面内容那一刻,霎时间,柔嘉愣住了,长久的注视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啪嗒”一声,一滴泪水落在纸上,墨水被晕染开来,柔嘉这才如梦初醒般,急忙用袖口将之擦去,但不论她动作有多快,天边的那只纸鹤还是被打湿到模糊,就像失去了一只翅膀般,无法再自由翱翔去更远的天际。 “五娘,三哥儿定是怨我的……”泪水决堤,她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开始失声痛哭。 母后死了,她便是弟弟唯一的倚仗,可她什么都做不到,找不到大夫,也救不了他,只能将他关在冰凉又空旷的屋子里。 他还那般小,那般渴望外面的一切,就连之前去猎场的路上,只是路上的一片落叶,也令他紧紧的趴在车窗上看了好久好久。 他定是怨她的,所以才趁她不在从别院里跑出去,想永远逃离这一切。 旁人能从画中感受到肆意自在,可只有柔嘉才能明白,俨哥儿是出于何种心境作下的这幅画。 “怎么会呢?他若是怪你,又如何会将你画下来,即便他想离开皇宫,更想同你一处,你瞧。”程菀忙将扁舟上的小人指给柔嘉看,也幸好束儿一早同她说了这些,不然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安慰。 “况且这是好事,三殿下从前只会画孤零零的纸鹤,但现在不仅有鹤,还有山有水有船……这不正意味着他的小天地变得愈发丰富,一切也在慢慢变好吗?” “是,无论怎样,他现下确实要比从前好了许多。”柔嘉顺着程菀的手去看船上的小人,越看越觉得那就是自己,不由破涕为笑:“五娘你瞧,这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呢。” 程菀:……虽说这小人连眼睛鼻子都没有,但硬要说像倒也可以像。 “我想着三殿下既然喜欢作画,不如请个专门的先生来?公主觉得是单独教,还是和大家一起上课?”单独教肯定又有利于俨哥儿的学习,但接触过多,也怕先生会察觉出什么。 柔嘉丝毫犹豫都无:“还是同大家一起。五娘,你或许不知道,三哥儿在家中并不如在学校这般。” 现在俨哥儿是住在公主府,除了柔嘉和福嬷嬷,其他人都不可近身,一切分明同宫中一样,但他回去后,又变得沉默,独自躲在墙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和从前一般无二。 若不是有程菀日日告诉她学校的一切,柔嘉甚至都觉得俨哥儿病情好转是她幻想出来的了,可究竟为何会这般,她也不懂,难不成是学校同龄人多,他便更自在些? 屋内轻声交谈,文诚路上,又停下了一辆马车。 听澜搓着冰凉的手,飞快跑到车前,掀开车帘,压低声音道:“世子爷,夫人还未歇息,但屋里似是有人。” 谢钰之手中动作一滞:“有人?” 现下天寒凛冽,学校事也多,若没什么大事,程菀便每两三日回府一趟。 在此期间,红雪或紫檀每日都会拿账本过来给夫人抽查,顺便汇报府中情形,一开始程菀还担心这样会太慌乱,但很快发现凡事根基筑稳,往后便能事半功倍。 国公府现在便是如此,程菀去年就将规章制度推行到位,且不论是谁,上到管事,下到洒扫的小厮,都是论功行赏,不存在任何从前的人情世故。 又有红雪等厉害的大丫鬟在,现在束哥儿搬来学校了,谢老夫人没孙可带,闲着无聊时也会过问庶务。 尤其还有最可怕的世子爷,听闻他时常会替夫人核实账务——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基本就没人敢耍花招了,都怕一个不慎就被世子爷“株连九族”。 谢钰之前些时日公务繁忙,昨日终于告一段落,空闲下来,便特意将送账本一事接下,原想着早些过来能陪阿菀说会儿话,现下竟然有人? 都这么晚了,是谁? 老师?还是学生? 听澜却摇头:“不知,门卫也说不清楚,只知那人夜夜都会过来,且夫人早就叮嘱过,只要是她来,一概放行,无须禀告。” 夜夜? 谢钰之眉头皱的更紧,提起马车内的食盒便下了车,步伐加快,又一次将拿着斗篷的听澜甩在了身后。 “笃笃” 敲门声响起,程菀看向对面的柔嘉,有些疑惑,这么晚了,还有谁会过来? “阿菀,是我。” “郎君?”程菀下榻,正准备去开门,一想起柔嘉和谢钰之那微妙的关系,动作突然有些迟疑。 但转念一想,柔嘉早已说过她对谢钰之无感,谢钰之也早就知晓她同柔嘉来往一事,想来也没什么好尴尬的,便干脆打开了门。 “郎君怎么今日得空过来?” “公务料理已毕,我来看看你。”门开,谢钰之正好透过程菀,看见解开斗篷,坐在榻上的柔嘉,从她身旁的靠枕判断,方才阿菀应当也坐在那处,且二人靠的极近。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垂眸看向程菀:“这是,来的不凑巧了?” “怎会,我同公主只是在谈论三殿下的事,快进来吧,怎么连斗篷都没披一件?”外头寒风呼啸的,谢钰之肩上都落了雪花,程菀连忙将他拉了进来,正准备说什么时,柔嘉开口了: “谢大人这是深色过来送吃的?” 谢钰之将食盒打开:“阿菀劳累,便带了些吃食过来。” 柔嘉笑道:“五娘方才已经用过了,我特意带的樱桃煎,量少好克化。”她看了眼满当当的食盒,意有所指。 谢钰之淡声:“此物过甜,入夜食用有碍脾胃。” 一旁的程菀:……是她的错觉吗?为何有种“情人”变敌人的奇怪感觉? 一直到柔嘉离开,程菀才问出声:“我先前同你说时,你并不反对。”也是确定了谢钰之的态度,她才会带着束儿同俨哥儿亲近的。 谢钰之将方才靠近柔嘉的靠枕扔到塌尾,在程菀身边坐下,正色道:“阿菀,我确实不反对,但此人心思太深,且喜爱玩弄感情,并非正道,不可深交。” 若柔嘉只是出于三皇子的事向程菀求助,自然是无可指摘,现在三皇子既已入学,哪怕她想探听情况,且不得不低调入夜前来,但又何须夜夜都来,还待这么长时间,还离阿菀这么近。 再一想到昔日她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便要嫁入国公府,还逼迫阿菀退婚,现在却对阿菀各种纠缠……谢钰之眉头皱的更紧,严肃叮嘱: “所以她不是好人。” “噗咳咳!”程菀差点呛到,她很想大喊一句:郎君,你日日上值的地方是枢密院,不是什么书肆茶馆啊,为何要有这种如同被话本荼害般的奇怪想法! 但谢钰之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还在认真等着程菀的回答。 她只好点点头:“郎君放心,我同公主真的只商议三皇子在学校的事,旁的什么都没有!” 谢钰之这才颔首,又道:“阿菀若爱吃樱桃煎,我明日为你寻来。” “不必不必了,太甜了,我怕牙坏。”程菀觉得自己肯定是吃甜太多,精神太过亢奋都出现了错觉,今晚的一切才显得这般离奇。 “谢大人。” 走出宿舍,校门口,不出所料有人在等着他,谢钰之礼数周全:“公主殿下。” 柔嘉笑道:“谢大人出来的也太快了些,我才走到门口,你便出现了,难不成是五娘同我说了两刻钟的话太累,没工夫招待你了。” 听澜正在门外等着谢钰之,原先看到公主,还以为她是对世子爷依旧有意,特意来此寻他的,可现在听这话……怎么好似公主是在讽刺世子爷不受夫人待见,才进去没多久就被赶出来了啊? 不是,莫非公主不是来找世子爷重温过往,而是专程来吵架的? 谢钰之:“一家人何至于说什么招待。殿下既知晓待的太久,日后还请早些离开,以免夫人还要分神,耽误歇息。” 柔嘉从始至终都未对谢钰之动过心,更甚至于她连谢钰之多大,家中人姓甚名谁,秉性如何都不知晓,先前只是看在他备受父皇信任,同他结亲,定能阻止江贵妃为后。 但现在她知道了,这谢钰之简直就是个小肚鸡肠之人! 她方才同五娘说话说得好好的,他冒然打搅不说,还在那里阴阳怪气的说什么来的不巧,知道不巧你还不速速离去? 想到之前的事确实是她有错在先,柔嘉就暂且忍了,等在这里,其实是想同谢钰之道歉,毕竟五娘愿意带束哥儿亲近他们姐弟,应当也有谢钰之的功劳。 只是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忍不住刺了两句,谢钰之竟然说她令五娘分神,什么意思,影射她是拖累?简直胡扯! 柔嘉眯眼,轻拍两下,眨眼间,便有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院中,“有这些暗卫在,任何人都别想私自出入。” 她知道新来的伴读等人不老实,因此一早就叮嘱了暗卫,除保护俨哥儿以外,也决不许任何人逃课,或太学的人来找麻烦。 柔嘉冷笑道:“且我日日同五娘在一处时,皆是秉烛夜谈,有说有笑,她可从未嫌我拖累,不比谢大人,开学这么些日,今日还是第一次来吧,这好不容易来一趟,半刻钟便离开了……谁是拖累,一眼便知。” 谢钰之想说自己是因为公务繁忙才不得空过来,且阿菀因为本职是先生,确实在谈论学子时话是最多的,三殿下情况特殊又是新生,而束哥儿上学期便已在此,一切适应,现下又已摆脱阴霾,无忧无虑,要说的自然不多。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才是阿菀的枕边人,同外人说这些做什么? “在下不欲多说,殿下请便。” 柔嘉哼了一声:“究竟是不欲说,还是说不出口,我自有分辨。” 谢钰之:“……” 程菀原以为谢钰之昨日前来已实属难得,没想到第二日他又来了。 见她在忙,先是在一旁又是磨墨,又是剪烛的,等到程菀写累了准备歇眼时,便又开始询问束哥儿,且事无巨细。 程菀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等到第三日,谢钰之如期而至时,推开门,却瞧见里面有道熟悉的小身影在忙碌个不停。 谢钰之一怔:“束儿?”这个时候,束儿不应当在宿舍歇息吗? 程菀非常善解人意的笑道:“我瞧你昨日一直询问,难道不是想束儿了吗?便将他留了下来,今日你们父子好好聚聚。” “那这些是……”谢钰之看着眼前的锅碗瓢盆,再一想起柔嘉口中的秉烛夜谈,感觉似乎越发不对劲了…… “这是我做了面条的!”束哥儿高兴极了,他老早就想做面条给爹娘吃了,先前母亲总是说太忙,现在父亲来了,正好能一起吃上。 于是半个时辰前,他就带着一众厨具出现在宿舍,甚至还让沈老师帮他搬了个煤炉子过来,现在面条已经做好,汤也配好,听到锅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束哥儿赶紧起身: “开啦!”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盛面可要熟练许多,看着束哥儿踮脚捞面的背影,哪怕谢钰之从未想过养儿防老,这一刻也生出了满满的感怀。 束哥儿转身将满满登登两大碗面放在桌案上:“父亲,母亲,请用膳!” 谢钰之一丝犹豫都没有,夹了一大筷子送入口中,味觉涌起的那一刻,感怀瞬间消失,呼吸也停滞了:“……” “父亲,如何?”束哥儿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谢钰之将此生最喜悦的事都想了一遍,而后露出笑来:“甚好。” 束哥儿喜出望外:“我就知道,加糖后肯定会更好吃的!”怕忘记,他赶紧跑到书案边记录新菜谱,等下次还要做给曾祖母和祖父吃的呢。 趁神厨小谢束转身的那一刻,程菀才敢出声:“郎君,味道究竟如何?”看着那满满一碗糖被倒下去,她真的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 谢钰之面不改色:“比樱桃煎好吃数倍。” 程菀:?不是,这人是跟樱桃煎杠上了吗? 虽然不解,但是尊重,程菀飞快将碗中面条夹过去:“好吃就多吃点。” —— 眨眼来到二月,寒气依旧厚重,河面厚冰裂解漂流,虽依旧无法通航,但枝头的杏花已悄然绽放。 俗话说,杏花开,便可下豆种谷。 从这日起,歇息了整个冬日的农户们尽数开始收拾农具,一整年的劳碌生计,就此开头。对于清北技校来说,至关重要的这一日,也终于来临了。 “这地理生物课,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还要出城?” 这些日子,戚逢骁过得快活极了,校长说了让他自主学习,在上课时,便真的没有老师管他了,且下课后还不用同其他同学一样交作业,戚逢骁简直激动不已! 虽说这兵书依旧看的他眼花头晕,但到底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而且只要一想到自己若是不能将其掌握,便又要回到昔日那种痛苦的学习中去。 更何况校长那般相信他,这种在父母处都从未感受过的信任,令戚逢骁忍不住心生贪恋,他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器重,更想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天生蠢笨。 所以哪怕学的再慢,甚至看一眼,便要走神许久,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了下去。 将第一行的字熟练掌握后,戚逢骁激动的直往办公室跑,同程菀分享心中的激动与喜悦,可一出门,嘴角还挂着灿烂的笑容,就看到了黑着脸的纪行。 “戚逢骁,你这个叛徒!” 纪行无比愤怒,虽然学校有许多同学,但他只与戚逢骁有话说,三皇子不搭理他们,而其他人地位太低,他瞧不上,且两人趣味相投,昔日分明是情同手足的。 谁知某日,戚逢骁突然开始学习了,一开始纪行还以为他是在装模作样,直到后来他捧着书的时候越来越多,甚至还跑到办公室去询问老师……昔日他们一同逃课闯祸,可现在他竟然独自抽身去做好学生! “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也想学那个矮冬瓜,拿魁首、做文章,令三殿下对你刮目相看,你便能一直做伴读了?” 戚逢骁心想这都是胡说什么,他什么时候有这种打算了,最重要的是校长那么好,他们如何还能骂束哥儿,便认真道:“他有名字的,叫谢束,况且他才六岁,矮一些……” 纪行完全听不进去,见他竟然还敢为束哥儿辩解,更愤怒了,大喊:“从今往后,你我割袖断义,一刀两断,我再不寻你玩了,你也莫要再来寻我!” 吓得一旁路过的夏侯毅一蹦三尺高,蠢货,那是割袍断义,不是什么断袖啊! 果然,人还是要多读书,胸无点墨太可怕了! 幸好另一当事人也不怎么聪慧,突然被骂,还闹着要一刀两断,戚逢骁更为恼怒,大声哼哼:“不寻就不寻!” 于是,从昨日起,整个学校众所周知戚逢骁和纪行已经“恩断义绝”了,毕竟两人不仅自己不说话,还要求相关的好友和组员,也不能与对方阵营的人说话,否则便要一同连坐。 正是闹得水深火热时,老师突然说今日要坐校车出门,戚逢骁终于高兴了许多。 尤其是看到一众老生的脸上满是兴奋,他更是十分期待,心想这定然是要去什么好地方了……然后,就被拉到了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里。 戚逢骁:……这,这是何用意? “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被他抓住的老生回答:“要种地呀,现在正是种春麦的时候。” 种、地?! 这一刻,包括戚逢骁在内的所有新生都傻眼了,之前在学校洒扫便罢了,现在竟然还要同农人一般下地干活? 士农工商,学子们费心苦读皆是为了考取功名往上走,哪有人还会倒回来辛辛苦苦种地的?这还读个什么书啊? 况且他们即便不科考,也可衣食无忧,为何要来田间做这种粗活? 新生们面面相觑时,发现一旁的老生不仅没有半点抱怨,反倒激动不已,更诧异了:“不是,你们真想干农活啊?” “自然想,为何不想?你们才来不久,可能不知道去岁我们是如何被太学欺凌针对的。”只要想起那段时日,小孩脸上都满是凝重。 现在看似相安无事,但每一个孩子都明白,这一切只是暂时的,毕竟五大书院为了将对方踩在脚底,都能数十百年争论不休,明枪暗箭,又何况是被他们视为异类的清北技校? 眼下的宁静是凭期末联考的绝佳战果,可一次考试又怎么能真正的站稳脚跟,只有能拿出手的本事越多,日后学校才不会被任何人轻贱拿捏,脚下的田地便是他们又一个底气。 这种同舟共济的感觉新生自然不懂,但没问题,程校长会用另一种法子帮他们真正融入。 “大家瞧见我手里的东西了吗?” 程菀一出声,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孩子们连忙站好抬头,看见她手中拿着一张张厚厚一沓纸,离得最近的纪行当即道:“这是银票?”好像不大对,银票要大上许多。 还是束哥儿率先认出来了,他同俨哥儿玩过好多次的:“这是飞行棋里面的纸币。” “没错。” 程菀教给孩子们的飞行棋,其实也融合了大富翁的元素。 “先前我便说过,在外的地理生物课和销售课,都以小组为单位进行,看看你们脚下的地,已经用石块隔开了五个区域,之后每个小组选一块,等到明日,还会有五家店铺,也将分到你们手中。 田地、店铺最初无任何差别,是属于各个小组的初始资产。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带领组员进行耕种与销售以及其他学习,完成我布置的每一个任务,且每次按照完成的快慢与好坏,获得不同数量的纸币。 每个月再按照纸币多少评选出第一名,便能满足你们小组任何愿望,无论是想一整天不上课,或是所有人去酒楼吃一顿,亦或者想直接转学,都行。 且你们赚取到的真实银两越多,还能相应改善每个月的餐食亦或是扩张资产。” 程菀每说一句话,孩子们的嘴便忍不住张的更大,尤其是那些一开始还各种嫌清北技校寒酸的公子哥们,此时更是震惊不已,毕竟哪怕他们家再富裕,爹娘再重视他们,都不可能放心将家中的产业交给还不满十岁的孩童。 可现在,校长竟直接分给他们货真价实的田地和店铺?完全由他们自己做主? 这不是在做梦吧! “老师,您、您说的是真的吗?”纪行都有些结巴了,老师竟然这般信任他们吗? 程菀笃定道:“自然。” 教育学生,必须有奖有罚。 决定惩罚的小红花,用来约束大家的下限,而今日负责奖励的纸币,便用来提升大家的上限。 如果说从前办学,可以比拟成程菀一个人的学校经营游戏。 那么从现在开始,学校便演化成了一个小世界,有独立的产业,自创的货币,成套的体系,所有学生不再是只单纯听从老师的摆布与安排,而是这场游戏的主人翁,能将自己的队伍带到何种层次,能取得多大的收获,皆需靠他们自己来奋斗。 这也是程菀在应下圣上嘱托的那一刻,脑中便隐隐成型的教育计划。 第113章 第113章 确定大家已经听清楚后, 程菀拿出五根竹签开始抽签,签最长便第一个挑选—— 其实五块地无论是面积、肥力或其他方面,皆相同无异,可对于这个年纪的孩童而言, 被平等对待和自主选择的权利, 是无比重要的, 程菀宁可麻烦些, 也选择孩子们。 这个时候,五个小组长不同的性格特征又一次表露无疑。 第一个选的是戚逢骁, 他拽着最长的竹签趾高气昂, 仿佛自己此时抽中了第一,日后必定就能拿下全部胜利一般。 先是认真的围着五块土地都走了一圈, 而后看都没看其他组员一眼,便将竹签插在了最东边的那块地里。 第二是夏侯毅,他同样高傲好胜,但他对于自己看得起的人, 是十分信赖的,所以他先是询问了束哥儿的意见, 接着又和周尧商量几句,才定下选择。 第三是束哥儿,他相信母亲, 加上这一整块地都是他们去岁一同打理的,确实没什么区别。可队伍中的新生却不知道这一点, 因此他先同所有人说明,确定组员们都明白且赞同后,才插下竹签。 第四是俞朝盛,他倒是知道同组员们商量, 但不论谁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最后纠结不已,小脸皱成了包子。 纪行这次可是打定主意要拿下第一,定要胜过所有人,尤其是戚逢骁这个叛徒,他干劲十足哪知抽中了最短的竹签,现在见俞朝盛像小肉球一样扭来扭去的,更加烦躁不已,大喊道:“磨磨唧唧的,你不选我就选了。” 俞朝盛实在没法子了,胡乱指了个:“我就这个。” 纪行冷哼一声,站在了最后一块地上。 见他们终于折腾完了,程菀才开口:“既然选定了,自此,这片土地便是诸位的起步资产、立身之本,你们往后便要如同真正的农户般,躬身播种,悉心照拂,从春日播种下第一棵秧苗,到秋日丰收之时,且看最后谁能粮谷满仓,收获满满。” 话音落下,所有学生连带着原本还各种不情愿的新生们,不由都呼吸急促起来,眼里满是雀跃与期盼。 这便是从“过客”到“主人”意识的转变。 最初大家只当耕作种田是老师布置的任务,既累,又没有实打实的好处,他们为何要为了老师和学校劳作? 可现在,这里变成了他们的所有物,不论做什么,那都是为了自己打拼,又有谁不希望亲手将自己的东西,打造的欣欣向荣,越变越好,超越其他人,获得满满的成就感呢? 且他们身为孩童,无论家境如何,先前是从未受到这般对待与重视的,这令大家感觉老师已经将他们视作可靠的大人般,给予重任。 小时候不知道成人世界有多难,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快些长大,觉得这样就能当家做主,再没有人管着自己了,如今心愿终于成真,还不是小打小闹,是真的拥有一块地和一家店,无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见此,程若也双眸发亮,赶紧掏出学生观察手记,唰唰写上新的一行字:要培养学生的主事之心,这样便能令他们事事尽心,主动担责。 但写完,看了眼只是在傻乐,甚至好些已经在期待定要将手中的产业做大做强,好吞并其他人,成为清北一霸的孩子们,程若又迟疑了。 大家似是完全没意识到耕作与经营店铺的难处,如此这般,等到困难来临时,真能承担起那一份责任吗? 程若思索再三,还是在笔记最后一句话旁,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她在忙着纪录笔记,学生们忙着兴奋,至于冯庄头及一众佃户,现下已经面如死灰了。 原以为去岁夫人那般折腾,便已经是荒唐至极了,哪知现在还能更过分——竟然直接将这一大片地全交给一群毛头孩子,这、这简直就是胡作非为! 冯庄头愤懑不已,当程菀组织孩子们开始领取农具时,他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道:“夫人,眼下正是下麦种的紧要关头,半分都耽误不得,让这群孩子来折腾,就怕误了农时,还糟蹋地和粮食啊!” 之前在田埂上种那么多杂草,还浪费肥料便算了,一年到头最关键的时候,这若是耽误了,那便是颗粒无收了,冯庄头知道自己曾经劝说过数次都无用,还同夫人签订了契书,但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哀求出声。 他不知道新生的身份,还以为大家同去岁一样,都是些家境微寒的孩童,所以也没特意压下声音,以至于原本摩拳擦掌,只等着大显身手的戚逢骁等人当即不乐意了起来。 他们还没开始呢,这人便出来泼凉水,这同在家中总是说他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爹娘又有何区别? 程菀:“年纪小不代表本事浅,况且寻常农家孩童,谁不是小小年纪便开始下地干活?” 冯庄头想说这如何能一样,但瞥了眼夫人的脸色,最终只能梗着脖子将话语咽了回去。 进了二月,种小麦分为好几个步骤,首先要用发酵的淘米水混合蚕粪水,亦或是寻常河水浸种,两到三天后,再将泡饱水的种子装入粗布袋种,盖好,放进屋内温度较高处,捂上三天左右,等到麦种冒出嫩芽尖时,便立刻下地种植,在此之前,则需要先整地。 程菀原想让学生们从最初的浸种开始,可现在的麦种,那便是庄户人的命根,发芽这一步若是出了任何差错,那便是血本无归,冯庄头万般不能同意,她便也不强迫,只让农户浸种时,让大家在一旁学习观摩便好。 农庄有三百亩地,需要的麦种太多,需要分批次泡种,正好让孩子们分组围观。 当佃户将层层遮盖的瓦缸揭开时,孩子们见盖的那般严实,原以为里面是什么宝贝,忙踮脚探头,可当气味袭来的那一刻,全都险些被熏得吐出来。 尤其是戚逢骁等人,飞速往后退,大喊:“这是什么恶心人的东西!” “这是最金贵的蚕粪水,早早便沤了半个月的。” 佃户这话一出,孩子们脸上的嫌弃更明显了,恨不得直接退开十万八千里,原本还拥挤不堪的水缸边,当即隔出一大块真空地带来。 佃户瞧此,讽刺的摇了摇头,这般做派,还说什么种地? 程菀将俨哥儿带在身边,给了小皇子一个数草的任务。 防风墙经过一个冬日的生长,已经十分茂盛了,寒风一吹,低矮的苜蓿便会随风摆动,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没有耐心继续下去,但俨哥儿专注极了。 即便数着数着被风吹乱,他也不生气,只是伸出手指,从头开始。 程菀看看他,又看了看孩子们,不由道:“你们离这么远,还如何学习?” 大家信誓旦旦:“反正也不用我们做这些,而且太臭了,待会儿真正要动手时再认真学便好。” 程菀笑了笑,却没说多说什么。 束哥儿也不喜这些,正当他准备往后躲时,却见一旁的铁牛等人往前走了好几步,面对那旁人避不可及的粪水,脸上却满是怀念,囔囔出声:“这水一看就知很好,从前我爹最知晓做这些了,村里好些人都会请他去帮忙呢。” 他这话无疑也勾起了其他水灾孤儿的回忆,跟着点头道:“我娘也是,她收的蚕沙极好……” 束哥儿脚步一顿,往前走了几步,问道:“蚕沙是什么呀?” 见小郎君有兴趣,铁牛等人连忙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就是蚕粪和吃剩的桑叶,每日将蚕挪走时,底下能发现许多呢,得熬一季的蚕,才能供出这么一缸水……” 大家嘴角带笑,说的仔细极了,与其说在回答小郎君的问题,却更像是在回忆被大水冲垮家园前,同爹娘在一起劳作的日日夜夜。 束哥儿听着那凝聚着汗水的点点滴滴,目光再落到水缸上时,便忍不住靠的更近些,静静看着佃户将麦种浸入粪水中,一粒粒种子缓缓沉入缸底,水光摇曳间,散发的不再是刺鼻的臭味,而是丰收的希冀。 等到麦种浸泡完成,便要领农具,正式开始耕地了。 景朝农具已算较为发达了,锄头、曲辕犁、筒车这些都有,但最贵重的,还是耕牛,如今基本是五十亩一头牛的标准,程菀田庄上共有六头牛,按理说一个小组分得一头是刚好的。 但田庄共有三百亩地,分到各小组手中的,只是程菀去年带着学生们建造了防风墙的这一块。 再加上春小麦种植必须抢,一旦错过眼下这最佳时期,随之而来的大风干旱或虫灾都会导致粮食减产,所以一早冯庄头便同程菀说过,田庄里的牛要先紧着佃户们来。 说到底,还是他不信任程菀和孩子们,哪怕这块地废了,却不能拿整个庄子去冒险。 没有牛,想要翻地,只能靠人力硬翻,也就是如今最常见的踏犁,这个库房倒是有许多,不至于还不到人手一份,但可以大家轮换着来,若是勤快些,四五个人便能顶半头牛。 程菀觉得没牛反倒更好些,大家现下虽肯乖乖吃饭,但那只是单纯饿狠了,一旦回到家,继续过上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铺张浪费的坏习性又会冒出头来。 只有教孩子们真正意识到粮食有多难得,才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她先请佃户为每个小组示范一番,确定大家学会后,便扬声道:“今日的任务便是各个小组耕完自己的地,切记,定要按照标准来,完成后就来寻我,经过我检验确实可行的才算顺利过关。” “事不宜迟,开始吧。” 程菀一声令下,五个小组都热火朝天的开始干活。 最初,所有人都很积极,既想要赶快完成任务,拿下第一,也为了让方才看轻他们的冯庄头和佃户们刮目相看。 穿的圆滚滚的小萝卜头们抓着踏犁,又是踩又是蹬的,埋头劳作,看上去确实还挺像样子,但才过去不到三分钟,就出问题了。 “我不行了,你来吧。”俞朝盛呼哧带喘的,手脚都在发抖,他觉得自己简直要断气了。 排在他身后的孩子很想说:不是说好了一个人踩一百次再换下一个吗?可你这三十次都不到呢……但一想到俞朝盛的身份,还是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将农具接了过来。 戚逢骁和纪行最初见此,还在幸灾乐祸,心想俞朝盛整日除了吃便是睡,才开始多久啊,就废成这样了,绝对不可能赢。 至于谢束,年纪太小,估计也坚持不下去,只有夏侯毅还算有点威胁罢了。 三个最高壮的组长对视一眼,空气中满是火药味。 束哥儿也确实是坚持不住了,他从未想过在佃户手中那般简单的动作,只有自己亲身上阵时,才知晓有多累。他额间热汗涔涔,小脸也开始发白了,魏志远连忙跑过来:“束哥儿你别弄了,我来替你。” “这好累的,你帮了我,自己就踩不满一百次了。” 魏志远不放在心上:“我要是累了,就再换下一个呗。” 束哥儿却摇了摇头,他永远记得母亲说的,不论是管学校还是管家,纪律都是很重要的,先前说好了每人一百次的,若是他累了就换魏志远,魏志远累了就换下一个,那谁都不愿意多干活,便都能装累了。 他想了想,将所有人再次聚集在一起,“我方才试过了,最多六十次便喘不上气来了,接下来咱们就按这个标准来,可以吗?” 虽然数量减少,但大家依旧是公平的,自然无人反对。 在束哥儿开会时,夏侯毅等人的体力也告罄了,无一例外都选择了俞朝盛的做法,立即停下来换下一个人上,若是再累了,便再轮换。 束哥儿考虑到的问题,他们自然也能想到,于是,当几人缓过气后,便来到正在干活的孩子面前开始监督,夏侯毅甚至放言:“我的眼睛最准,谁是真累谁的装的,一瞧便知,若是被我发现有人偷懒……” 说完,重重哼了两声。 俞朝盛倒是比三人要体贴不少,不仅监督,发现有小组员累了,还会让人帮忙拿水。 “姐姐,你觉得会有孩子偷懒吗?” 众老师虽一言不发,却将大家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程若自然觉得束哥儿的做法更好些,但其他人那样,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这只是干活罢了,只要能将任务完成的又快又好,用什么法子并不重要。 程菀摇头:“会偷懒的人很少,但我认为这样不行。” 为什么很少会有孩子偷懒?是因为这些小组长身份不一般。 小组员中,那些身份不及他们的嫡庶子们,一早被父亲嘱咐过要尽力讨好,而老生们自然也有许多在知道他们的家世后,不敢得罪,甚至有意奉承的。 人的本能便是慕强慕优,哪怕是孩子,只要懂得人情世故,绝大部分都会如此选择,这本无可指摘。 但大家捧得太过,就会令那些家境好的学生变本加厉,届时,大家不再是互帮互助的同窗,而成了“少爷和长工”,就像膳堂里发生过那些事一样。 可学生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老师可以引导,却绝对不能插手,程菀希望利用这次机会,将这种歪风邪气引上正轨。 很快,程若发现,姐姐又一次猜对了—— 大家一开始只是单纯干活,可当钟睿哪怕累到四肢发软,小脸涨得通红,喘得直不起腰,也硬是咬牙坚持着将一百次犁踩完后,戚逢骁惊呼道: “甚好!你做的太好了!你可是咱们所有人里头第一个踩完的!” 戚逢骁毫不掩饰的大声夸赞,钟睿此时虽然连脚都提不起来了,但高兴的两眼亮晶晶的,等挪到田埂上坐下时,仍雀跃不已:戚小郎君这般夸赞他了,定然是将他当成好友了! 正想着,突然有人戳了戳他的背,钟睿回过头,顾书云递给他一个水壶:“这是小郎君让我给你的,说你方才太劳累,会脱力,喝些加了盐的水能好点。” 太累时喝些盐水还是束哥儿在母亲那学来的,刚刚他见大家太辛苦了,就去冯庄头家中借了些盐,给小组员们都准备了些。 钟睿怔愣着接过水壶,不由朝束哥儿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道小背影正忙着同自己的组员交流,似乎从未往这边看过一眼。 但当他累的口干舌燥,没力气起身时,也只有小郎君记得为自己送来一口水,就像那日在膳堂夹到自己碗中的肉一样。 水中加了盐,分明很咸,钟睿却感觉心中比喝了蜜还要甜,笑道:“谢谢小郎君,也多谢你,待会儿我们小组忙完了,我就去帮你们。” 顾书云原本不想多说什么的,但听见钟睿是个知晓感恩的,还是在他身旁蹲下,小声道:“你莫不是痴了?何苦这般讨好戚逢骁,累成这样,旁人可不像你。” 顾书云也是庶女,可她从未想过要讨好那些天之骄子,因为从她记事时,姨娘得空便在她耳边唠叨,说女子读书无用,寻个得势的夫家才是正当。 她厌透了这些话,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她更愿意同班上那些家境一般,可至少待人随和真诚的同学相处。所以她真不懂为何钟睿要那么傻乎乎的。 听到她这么直白的话,钟睿也不生气,只是原本的笑容转为黯淡,“因为我姨娘她生了病,要花好多银钱,嫡母不肯,父亲说若是我能讨得戚小郎君的欢心,他在军营便能升职,届时俸禄多了,就有银子给姨娘看病了。” 顾书云愣住,忙道:“对、对不住,我不知晓这些事,我不是故意的……” 钟睿又乐呵呵笑了起来:“无事的,现在戚小郎君已经将我当好朋友了,父亲肯定会满意的。” 可他话音刚落,戚逢骁激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顾书云和钟睿抬头望去,原来在他们交谈间隙,有人踩了一百一十次,当即将钟睿比了下去。 钟睿的笑容消失了。 从此开始,便陷入了一种怪圈,为了得到组长们的夸赞,后面的组员开始一个比一个卖力,虽说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体力,可无一例外,都是累到快要虚脱才肯放弃。 “这样下去可不行。”程若皱眉,想上去阻止,程菀拉住了她:“拦得住一时,还能一直拦住?这样,你按我说的去做……” 纵使每个小组都有好几十人,但很快,一轮便轮完了,农具再一次回到了几位小组长手中。 想起此时不仅是任务更是比赛,若不快些干完,别说吞并其他小组的资产了,自己很可能连一张纸币都得不到,大家再累,也还是咬牙继续开干。 踏犁是官府推广的“人力代牛”,效率高也意味着人会和老黄牛一般累,首先要将踏犁底端的铁铧狠狠踩进土壤里,而后用力扳手柄,这样才能翻起一整块土。 其实将一大片田地划分成五块,面积并不算大,可犁地不是一趟便能成的,至少要先犁三遍,再用耙子将土耙成细粉状,这便又是三四回。 一趟又一趟,仿佛看不到尽头般,戚逢骁等人从来没这么累过。 豆大的汗珠沿着脸庞滑落,气喘如牛,腰酸背痛,周身筋骨酸麻胀痛……可他们甚至连所有任务的一半都未完成。 往日他们自诩身强体壮,打过几次架,跑过几次马,便认为自己十分了不得。 就算不读书,可家境好,武力更好,要什么有什么,只要等年纪再大些,定能奔赴战场,建功立业,一切都唾手可得,别说师长父母,甚至连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 但此时躬身于田间,只是一片土地,一个踏犁,便能让他们累成这般,昔日引以为傲的能耐,现下荡然无存,若是有朝一日投身军营,就他们这样,真的能击退外敌,保家卫国吗? 周遭陡然安静下来,看着自己颤抖不已,连两百次踩犁都未完成,却已经磨成水泡的双手,往日年少气盛,天不怕地不怕的世家公子们,低垂着脑袋,似在思索些什么。 束哥儿也在认真思考,可他想的不是自己的未来,而是眼下的任务。 他知道自己和组员们都已十分努力,在母亲规定的时间内,定是能将地耕完的,可若想拿下第一名,以这个速度应当是不够的。 旁人都想当第一,束哥儿自然也是,特别是魏志远和其他好多同学,都是因为信任他,才会在抽签那日换到他的小组里来,他决不能让同学们失望。 那么,如何才能增大赢面呢? 父亲上课时说过,战场上,当人数和能力不够时,便要用计谋,且这个计谋不仅是针对敌方,还要为自己拉来盟友。 束哥儿停下动作,开始左右张望,直到瞧见不远处的一道身影,当即眼前一亮:“魏志远,你快来!” 将踏犁交给魏志远,束哥儿带着翠翠铁牛往前跑,现在大家都是竞争状态,彼此的一言一行自然会多加关注,发现束哥儿突然离开,其他小组成员立即通知自己的组长。 “他们去做什么了?”夏侯毅眯眼一瞧,当即反应过来,“是牛,束哥儿去借耕牛了。周尧,快,咱们也去!” 束哥儿早就知道其他人也会跟着行动,所以才特意带上翠翠铁牛,方才浸种时他便看出来了,比起他们,佃户们对铁牛等人的态度要好上许多,让他们出马,能借来耕牛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但佃户对他们的不喜,却大大超出了束哥儿的预料,看在程菀的面子上,佃户们不会多说什么,借耕牛一事,那定然是不行的,而且庄头早就同夫人说好了,不会耽误他们耕种的时间,如何又能反悔? “我们那的田地不大,片刻便能耕完,劳烦将耕牛借我们一用吧?”束哥儿再一次哀求出声,依旧被拒绝了。 铁牛道:“不如咱们直接去找夫人?” “不行,这是比试。况且现在田地是我们自己的资产,我们得自己承担责任。”束哥儿突然想到了冯二郎,也就是冯庄头的儿子。 因为束哥儿同他交好,方才去库房领农具时,冯二郎特意为他选了个最为趁手的,束哥儿问他为何这般懂,冯二郎说他七岁便在田间干活了,踏犁踩的同其他大人一般好。 可现在田间只有驱赶耕牛的老农,冯二郎和其他佃户家人皆不在此,若是能请到熟手帮忙,哪怕只是一两人,速度也能大大提升。 束哥儿三人又马不停蹄的往冯庄头家跑去,冯二郎确实在家,只是他并非空闲,而是与几个弟妹在一起包蚕。 “今岁天暖的比往年要快,我爹说桑芽还未冒,这些蚕种便快要孵化了,所以要用棉絮包起来,一直到等桑长出叶子了才行,不然都得饿死的。” 京郊大多养蚕,且许多农户皆是养蚕大户,为了忙活这事,大家也抽不出空去田里了,反正有牛,人在不在没太多影响。 冯二郎很抱歉,这些蚕是他们全家的身家性命,他不能离开,束哥儿却道:“二郎,要不我们交换吧?” 给蚕裹棉絮倒不复杂,也不是体力活,就是很繁琐,束哥儿想起小组内有许多力气较小的同学,犁地实在太勉强,正好能来做这些,那么冯二郎便可抽空帮帮他们了。 “你放心,我们的地不大,但是人手有许多,等地犁完后,所有人都会一起来帮你裹蚕!” “我得问问我娘。”冯二郎跑进屋里,很快又笑着冲了出来,“我娘同意了,我和三郎四郎同你们一起去。” “太好啦!谢谢你二郎!”束哥儿笑出一口小白牙。 当冯二郎已经来到田间时,其他小组还在不同的佃户家中借人。 比起其他人,戚逢骁算是行动的最迟了,他心急如焚,好不容易寻到地点,里头那郎君也答应了,但却要他们先试试,若是手上功夫不过关,他便不会去。 “行,那你赶快拿来吧。”戚逢骁忙催促道。 “在屋子里呢,你们同我一起进来吧,外头有风,蚕会冻死的。”少年身旁的小娘子开口道。 说实在话,戚逢骁肯定是不想进去的。 脚下的泥土混着鸡粪,鼻尖满是一股牲畜与柴草混合的土腥味,眼前的茅屋低矮逼仄,内里更是昏沉幽暗……可时间紧迫,他只好猛吸了口气,强忍住不适往里走去。 甫一进门,却惊讶了,屋里虽说依旧寒酸,但墙上挂着红布头,桌上放着红蜡烛,就连案头也贴了有些粗拙的红喜字,一瞧便知是要办喜事。 办喜事倒没什么,可是在这种地方吗? 戚逢骁同爹娘赴过好几次喜宴,无不张灯结彩,富丽堂皇,在他看来,成婚乃是人生一大重事,从未想象到会在这种环境中完成。 他沉吟间,那小娘子已经打开了箱笼,原是打算拿棉絮的,但戚逢骁却先注意到了最上头那一块手帕,流光莹润,与这间破旧简陋的屋子截然不同。 戚逢骁不懂女红之事,但他平日里穿着,哪怕足衣皆是这种面料,所以一眼瞧出那是丝绸。 他想着玩笑几句,这些人帮忙会更上心,便道:“你们年年养蚕,看来丝绸衣物也是不缺的。” 那小娘子笑道:“郎君莫不是在说笑,哪有养蚕人能穿上丝绸衣物?那是因我明日便要出嫁,娘养了一季的蚕好容易才换来一块手帕呢。” 富贵郎君天真不知苦的笑容霎时凝固了。 第114章 第114章 但戚逢骁并不是有同理心的性子, 会沉默,也只是怕方才言语会惹得他们不快,届时不肯帮忙罢了,见那小娘子依旧笑吟吟的教他如何裹蚕, 戚逢骁便立即将此抛却脑后, 专心致志跟着学。 裹蚕确实不难, 虽有些繁琐, 但比起犁地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换平常, 戚逢骁定瞧不起这些低贱的粗活, 但此时只要能坐着歇口气,纵使要忙活上三天三夜, 他也甘之如饴。 因此,当决定究竟让谁来干这些活时,戚逢骁心中犯了难。 平心而论,他肯定是想自己留下来的, 没人愿意吃苦,更何况是他这种金尊玉贵娇养大的世家子弟, 但在开口的那一刻,他想起了校长教给他的兵书。 因为从前太过顽劣懒散,哪怕已经九岁了, 戚逢骁连认识的字都没几个,越是这样, 他便越焦虑,静不下心来。 每日课间得空时,程菀都会专程教导他,见此, 便同他说:“你若是实在收不住心神,便去抄书吧,一遍一遍的写,写得多了,自然就记牢了。” 戚逢骁急于想证明自己并非蠢笨,加上上课时无事可干,便听从老师的开始认真抄写。 初时连字迹都是歪斜的,可日复一日的坚持下去后,虽说速度很慢,但只要是学过的,他便能了然于胸。 所以此时哪怕累的体力不支,在逼仄的茅屋里,他依旧能清晰回想起兵书上的那句话——斩将夺旗,敌必自溃。 校长说那是擒贼先擒王的意思,他是组长,便相当于一个军队的将军,此时他如果怕苦怕累,溜之大吉了,其他组员又能坚持下去吗? 戚逢骁捏了捏拳头,转而看向同他一起过来的三个同学。 方才束哥儿是为了和佃户们打好关系,才带上铁牛二人,戚逢骁不明白他的用意,加上时间紧迫,便随意指了三个组员带上,其中便包含了钟睿。 钟睿见戚逢骁一直盯着自己,忙加快手上动作,原期盼着小郎君会像方才犁地那般夸赞他,可戚逢骁却直接略过了他,看向另外两人:“你们二人手脚麻利,便继续留下来,定要好好干,赢下这次比试。” 被寄予厚望的两小孩连连点头,戚逢骁便立即带着钟睿,还有两位农家子弟朝地里跑去。 此时田地里的局势比方才变化更大,其他四组虽皆获得了道具“佃户的帮助”,可只有束哥儿和夏侯毅将裹蚕的任务交给了更合适的组员,自己留了下来。 俞朝盛与纪行则是丝毫犹豫都没有,选择自己去做最轻省的活。 看到戚逢骁也跟着回来时,夏侯毅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这人会和另外两人一样临阵脱逃呢。 戚逢骁已经顾不上夏侯毅眼中的挑衅了,他们落后了太多,忙捡起地上的塌犁开始干活。 虽然每组都只借到了两三个人,但有了老手的加入,那便很是不同了。 因为在这些农家子弟手中,方才还将同学们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塌犁,现在踩起来就跟喝水一般简单,大家见此,畏难情绪不由减轻许多。 甚至在想,分明他们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为何他们行,自己就不行? 少年心气被激起,加上程菀还特意带了个锣鼓来,一开始是每隔半个时辰,便提醒一次,随着日头渐渐往西,直接每一刻钟进行一次倒计时。 明日还要上销售课,今晚不能过夜,加上冬日黑的早,最晚四点便要动身离开,那也是截止时间,若到那时大家都未完成,这次比试将不会有胜者。 越发急切的倒计时,令孩子们已经顾不得休息了。 束哥儿率先从田埂上站起来,叫上魏志远等人,跑到正在干活的冯二郎和铁牛身边,道:“你们看,铁牛和二郎的架势是不一样的……铁牛,你往下躬身一些。” 最初佃户教导动作,因看起来简单,孩子们学习时并未多重视,只学了外部动作,细节全都忽略了。 方才束哥儿坐在田埂上歇息时,仔细对比过,不仅是冯二郎,所有来帮忙的农家子弟,他们的双脚都要分的更开,手不紧绷,在踩塌时,上身还会微微转动。 魏志远几人原本还未察觉,现在被束哥儿一提醒,再一看,还真是:“对,铁牛你肩膀要再往下沉。” “腿张开些。” 铁牛到底做过农活,按照大家的指示,很快找准了正确的发力点,尝试两次后惊讶道:“小郎君,这样真的要省劲许多!” 束哥儿一喜:“快,咱们快去告诉其他人。” 他拉着铁牛和冯四郎开始为其他同学纠正姿势,有些孩子理解的快,有些孩子却始终不得要领。 但没关系,只要开口说一句自己不懂,立即就有好几个人冲上来围着他,又是摸肚子,又是拍屁股的,偏偏还一脸严肃,闹得那孩童憋不住想笑,又要认真的学。 夏侯毅和戚逢骁很快反应过来,有样学样。 纪行和俞朝盛两组,因为组长不在,有组员想停下纠正动作,但也有组员觉得这般太浪费时间,就在他们争来争去没个定数时,程菀的提醒声再一次传来: “还剩最后半小时。” “快,咱们开始!”确定所有人都掌握了正确的动作后,束哥儿挥动小手,不仅让正好轮到的学生重新开始,更是带着所有组员一同围了过去。 不再是方才只有少数几个人在地里干活,大部分则坐在田埂上说说笑笑,这样虽然能恢复体力,但也会让干活的学生觉得特别孤单。 一个组总共有三个踩犁,束哥儿便将大家重新分成了三个小组。 不论是谁干活,小组的其他人都要站在一旁为他鼓劲,这边一忙完,便立即换下一个人,还有排在最后面的同学帮忙拍打胳膊腿。 这样不仅能节省时间,还能最快恢复体力,等待下一轮出力。 程菀:“还有一刻钟。” 孩子们更是急的直跺脚:“快呀!齐景用力啊,稳住!” “齐景撑住,再加把劲,马上就好了!” “闫辉快些准备,就要到你了,手别抖!” 霎时间,田间热闹了起来,仿佛回到了去岁期末联考前,所有同学都拧成了一股绳,互帮互助只为赢得最后的胜利。 不仅是束哥儿这一组,就连其他小组原本有些生分的孩子们,在紧迫的倒计时中,也恨不得相融一体,并肩发力。 程菀:“十分钟。” ——“快,再踩一脚,很快就到了!” “五分钟。” ——“算了,我来,我力气最大。” “时间到!” 几乎是程菀敲响锣鼓的前一刻,束哥儿和组员们皆高举起了双手,接着是夏侯毅和戚逢骁,最后连组长不在的两个小组,也紧赶慢赶的完成了。 一张张小脸已经通红,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期待又急切的朝程菀看来。 程菀笑道:“别着急,现在各个小组时间都差不多,质量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懂这些,也为了避免有人觉得她偏向束哥儿,便让冯庄头来评选。 冯庄头本不愿掺和这些,不论是比试还是开地,在他看来,都是程菀哄孩子的手段,可等真正走下田埂的那一刻,冯庄头愣住了。 束哥儿和所有组员眼里满是急迫,冯庄头蹲下来,用手细细捻了捻土,认真道:“这地已经犁的很好了。” 他知晓有冯二郎等人的帮忙,但能做到这种份上,很显然这群学生也是出了不少力的,虽说还比不上老佃农的手艺,但用来种小麦已足够了。 “太好啦!”束哥儿大呼一声,和所有组员们,连带着冯二郎几人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 冯二郎几兄弟先是一愣,虽然不解为何犁个地能高兴成这样,但到底被喜悦感染,一同笑了起来。 接着是另外几块地,后头的虽再没这么好,但每一块都超过了冯庄头的预料,至少在今日上午,他绝不相信这群城里来的学子们能做到这个份上。 他迟疑着朝程菀看去,但比起他的惊讶,程菀却始终很平静,似是早就想到了这个情况。 最终结果公布,束哥儿这一组不仅完成的最快,也是最好的,理所应当获得三张纸币;其次是夏侯毅这一组,两张;戚逢骁一张;至于最后两名的俞朝盛和纪行,便什么都没有了。 纸币看起来轻飘飘,但此时用手捧着,在戚逢骁和夏侯毅二人眼中,却重逾千金。于他们而言,从小到大,一切都是唾手可得的,只有今日这纸币,却令他们尝尽辛苦,拼尽心力。 其实在累到精疲力尽时,二人心中满是怨气,甚至忍不住去埋怨为何校长要安排这么难的任务,更是三番两次动过退出的心思。 可真正咬牙坚持下来,并获得成功的这一刻,心中一切怨怼顿时烟消云散,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自豪感。 只剩下一个念头——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连往日同人拳脚相搏大打一场,都没这般畅快过! 尤其是在看到纪行和俞朝盛耷拉着脸,满脸郁色时,便更痛快了! 一边止不住哈哈大笑,一边琢磨着要将纸币放在哪里保存更好,一回头,却对上一双双满是渴望的目光。 他们这才想起,方才的比试不止他们一个人。 若不是整个小组一同出力,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手中的纸币,应当是属于所有人的,这般想着,便笑了起来:“这么想看那便拿去看吧,这不算什么,以后咱们还有的赢呢。” 原本还能努力克制的孩子们,这下可忍不住了,当即同一窝小雀般闹了起来,你争我抢的,都想第一个接过纸币。 “你们小心点,别扯坏了!” 夏侯毅嘴上念叨着,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等反应过来,又觉得有些奇怪,纸币给出去了,按说他应当觉得心头空荡荡的才对,为何此时他瞧着笑成一团的组员们,心中的喜悦却比方才更胜呢? “束哥!” 就在孩子们又是兴奋,又是郁闷时,束哥儿突然带着人离开了,原本还能乖乖待在程菀身边的俨哥儿见此,连忙要去追。 程菀牵住他的小手:“束哥儿去帮忙,很快便回来。” 另外四个小组,都是佃户家中来几个人犁地,他们便派几个人去裹蚕,这本是不公平的交易,只是因为程菀方才让程若去氪金了,换取佃户足够的好感,这才能获得相应的道具。 但束哥儿很是感谢冯二郎,且方才便已承诺过,所以在其他小组还忙着庆祝时,他就主动带着组员们一同往冯家走去,程菀不由感叹一声,若其他人也这般有始有终,下次都用不着氪金刷好感了。 时间紧迫,程菀只给了束哥儿一刻多钟,等所有人都到齐后,程菀拍了拍手,扬声问道:“今天大家累吗?” “累!”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孩子们的控诉简直要震天了。 程菀神情变得严肃:“那你们知道今日这么累,还仅仅只是个开始吗?” “此后还有播种、锄草松土与浇水,等到拔节抽穗后,又要追肥除虫等,直至麦收,先挥镰收割,再经晾晒、脱粒、去杂等几番工序,麦子才可入仓。 “方才整地劳作,确实很累,大家能坚持下来已是难得,可若深思从头到尾忙活一整季,又要耗费多少力气呢? 而眼下穷尽你们五个小组全部心血,百般辛苦的这块地,即便真能种满麦苗,且算这一季风调雨顺,不遭水涝,不生虫害,收得的麦粮,也不过蒸得三百来个馒头罢了。” 这一刻,田间鸦雀无声,无论大家是输是赢,方才的辛苦是所有人都无法忘怀。 他们本以为自己已经十分了不得了,直到此时听到老师口中的话,大家有疑惑,有震惊,更多的是心虚: 原来哪怕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累死累活一整年,到头来也就只有三百个馒头吗? 可分明他们在开学前几日,嫌弃饭菜不堪入口时,连加了肉的馒头都是随随便便就浪费的,更别提往日的铺张浪费…… 若是平时,大家听到这些并不会有什么反应,可当自己亲身经历过,痛苦过后,才知晓他们昔日满不在乎、随心所欲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怀揣着满满心事上了车,等到终于回到学校,来到膳堂时,看着碗中白白软软的肉馒头,这一刻,无论是世家子弟亦或是平民孩童,心中所想再也无关滋味好坏,而是方才滴落在田间的点点汗水。 孩子们双手捧起馒头,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吃的格外郑重。 —— “钟睿?怎么在这里,不快些洗漱了睡觉吗?” 看着突然出现的校长,钟睿一愣,飞快的用袖子擦干泪水,结结巴巴道:“老师,我、我没事,我这就去……” 程菀却一把拉住了他,轻笑道:“眼睛都哭肿了还说没事?跟我来。” 带着垂头丧气的小孩来到教师宿舍,程菀打了盆凉水,浸湿手帕后敷在钟睿的眼睛上,现在水温太低,钟睿不由往后躲了躲,但想起来自己还未换衣服,怕弄脏老师的靠枕,连忙硬挺挺的直起身子。 “你哭,是因为戚逢骁吗?”时间已不早了,程菀不想耽误他的休息时间,便开门见山道。 钟睿当即怔住,而后囔囔道:“老师,您是庙里的菩萨不成,连这都知晓?” 他本不欲说的,可此时坐在校长身边,莫名觉得就像同姨娘在一起一样,忍不住将心头所有的委屈倾诉而出:“爹嘱咐过我定要讨得戚小郎君的欢喜,我、我当真尽心去做了,但小郎君还是很厌恶我……” 当将这些时日的事说完,泪水再一次打湿脸庞。 程菀今日让程若安排大家去裹蚕,便是想让这些身份不高的孩子们走出讨好的怪圈,不过今天的活动还只是开始,至少要多进行几次,才更令大家真正感悟到。 可瞧着钟睿哭得这般伤心,她便先将道理讲明白一些。 程菀从未想过劝说大家不去讨好,这不现实,也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她再一次浸湿手帕,“怎么会呢,戚逢骁绝对不是因为厌恶你,你好好想想,犁地时,他夸赞旁人,是不是因为那人比你力气更大?裹蚕时,他不选你,是不是因为另外两个学生比你更熟练。” 钟睿哭声顿住。 “所以,戚逢骁不是厌恶或者亲近任何人,他单纯只是看到了大家的价值,愿意重用更有能力的人罢了。你若真想令戚逢骁眼中有你,老师便教你一个法子。” 程菀认真道:“从今日开始,不要再笨拙的取悦,而是去学习、充实自己。你可以学习如何种地,学习如何推销货物,学习语文,学习算术……任何一个方面皆可,你要吸取养分,令自己盛开,才能吸引蝴蝶的到来。” 讨好世家子弟并不是什么坏事,这种行为也不可能杜绝。 所以一开始当圣上提出让高官子弟入清北技校时,程菀没拒绝,因为这就好比一把双刃剑,若是引导得当,反而能督促寻常学子更加认真上进。 只要令他们明白,讨好不等于谄媚。 无论是在学堂,亦或是长大进入官场、市井,想让身处高位之人真正瞧得上你,那就必须有自己的价值。 否则,同路边的阿猫阿狗并无什么两样,即便费尽心思讨得了欢心,很快也会被其他人替代。 钟睿心间一震。 父亲不在乎他,姨娘身子弱,就算偶有教导,也只是一味的强调他要奉承父亲与嫡母。 可究竟如何奉承,如何讨好,从未有人教过他,他只能笨拙的学着内宅奴仆那般尝试。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明确的告诉他——无论何时何地,你得先自身变强。 程菀带走了钟睿,却不知在另一间教室里,有两道小小身影正在说着悄悄话。 “这个是蚕。”束哥儿解开腰间的荷包,将里面如同蚂蚁一般的幼蚕放在俨哥儿手心。 俨哥儿举起白嫩的手掌,凑到自己眼前,教室里太黑,他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有东西在自己掌心一动一动的,有些痒。 束哥儿握住他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你摸,我的心在跳。” 又让他摸自己的心口,“你的也是,”最后指了指那些幼小的蚁蚕,“它们也是。” 冯家孩子多,为了多赚些银两供孩子们上学,养了许多蚕,冬日怕冻坏,便靠炕放着,可数量太多,一下没顾得过来,有几只便提前孵化了。 现在桑叶还未长成,孵出来也是死路一条,冯二郎他娘原想将直接扔了,但束哥儿看着那细小的蚁蚕,在木盒中怯生生的缓缓蠕动,哪怕要被人扔了,也只是小心翼翼的蜷缩在角落里。 他突然想到了俨哥儿,忍不住开口道:“可以卖给我吗?” 对于乖巧懂礼的束哥儿,冯二郎他娘喜爱极了,笑着道:“小郎君喜欢,直接送您便是,只是如今没有桑叶,仅只能靠着白蒿活几日。” “无碍,我会想办法的。”束哥儿将蚁蚕装进荷包里,又特意借了汤婆子,再托母亲帮他带了回来。 母亲问他为何要将这送给俨哥儿时,他只是觉得俨哥儿太过孤单,若是能多些东西陪伴着他,应当是很好的。 且冯二郎说蚕破茧后便能生出翅膀,纵使不能像鸟儿那般翱翔天际,但至少能自由自在,他希望俨哥儿日后也是这般,破茧而飞,去看山看水,看他喜爱的一切。 俨哥儿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少,此时听到束哥儿这么说,便惊讶道:“它们,是人?” 束哥儿笑了起来:“它们不是人,它们是蚕,但它们和我们一样会冷会热,会吃饭,会睡觉,你想要养着它们吗?” 手心的蠕动还在继续,俨哥儿看的目不转睛:“想要。” “你可以给它们取名字,看着它们慢慢长大……这是白蒿,可以喂几日,母亲说会帮我们找桑叶的。”束哥儿连忙将另一个包袱递给他,里面都是冯二郎他娘送的白蒿。 自从知晓俨哥儿在学校更自在后,柔嘉便同意了他想留下来吃晚膳的请求,迟些再来接他。 今日大家累的不轻,不是忙着洗漱,就是已经去睡觉了,教室里十分安静,只有两个孩子的呼吸声,以及幼蚕啃食白蒿的沙沙声。 看着看着,俨哥儿越凑越近:“束哥,它们吃,好香……”然后学着幼蚕一般,嗷呜一口咬上了绿油油的叶子。 原本静谧的教室里瞬间响起束哥儿的尖锐爆鸣:“俨哥儿,你快撒口!” —— 听到敲门声,程菀推开门,果不其然,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郎君。” 自从那日偶然碰上柔嘉后,这两人就跟说好了一样,夜夜都会来,且十分默契的一前一后。 柔嘉来是因为俨哥儿,至于谢钰之,一开始程菀以为他是想束哥儿了,但当一碗面条险些令父慈子孝的温情坍塌后,谢钰之第二日拿了一叠信过来,说这是书肆寄来的。 之前谢钰之与束哥儿刊登在小报上的“谢氏家书”,在为程菀找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私塾先生后,也一直延续了下去。 原本这只是父子两独特的交流,哪知随着束哥儿因一篇文章在京城“一炮而红”后,甚至开始有其他学子与家长写信寄到书肆,皆是想同谢钰之交流心得的。 他看过后,觉得许多问题都很有意思,想一同发表于小报上,问程菀觉得怎么样。 程菀忙道:“自然是极好的!” 这不就跟后世那种读者信箱差不多么,不仅于谢钰之的名声有利,也能帮到更多的人,毕竟现在许多父母在教育孩童这件事上确实有不足之处,一举两得,好极了! 谢钰之压下往上翘的嘴角,适时表现出为难:“可于教育一事上,我有诸多不懂。” 程菀忙道:“那郎君有不懂之时,便来问我好了,咱们可以一同商讨!” “好,那便叨扰阿菀了。” 如此这般,有了正当名义,谢钰之便更加风雨无阻了,一开始只是回信,后面渐渐将未处理完的公务也一同带了过来。 两人坐在书案的两侧,各自埋首忙碌,似乎与最初成婚的那段时日没什么不同,但偶尔的相视一笑,闲谈间随口的絮语,处处都浸着不同于往日的温情缱绻。 谢钰之幼时诵诗,曾颇为不解“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一联,他是沉默寡言之人,对于两个人对坐谈话到天明,实在感到无趣。 但此时,同阿菀在一处,却有说不尽的话语,哪怕只是最平常的絮叨,也有数不尽的意趣,只觉时间太过匆忙,竟不肯有半分的停歇。 烛光渐暗,再不离开,便会打扰阿菀休息了,谢钰之起身,意有所指道:“明日申时我来接你。” 到点便离开,以免又有那不正经之人缠上来。 程菀点头:“好。” 明日府中还有事,她确实要早些回去。 谢钰之这才满意离开,走出校门时,突然听到有一道急促的惨叫声响起,一旁的听澜和马夫也愣住了。 谢钰之看了眼不远处的太学,皱眉:“去瞧瞧怎么回事。” 第115章 第115章 第二学期的课程, 程菀先前与其他老师一同探讨过,既要比上一学期侧重于孩子们各自的擅长点,但又不能像第二学年那般彻底分科。 既如此,最好的法子就是在不影响日常教学的情况下, 在每天下课后多安排一个小时的特色教学, 并且这学期开始放月假, 多出来的周六周日, 那就一日上地理生物课,另一日用来上销售课。 孩童年岁尚小, 平日里总盼着歇息, 七日一休都觉局促,早前听闻竟要整月才放一次假时, 不少学子心中都免不了抵触。可现在,当单纯的上课变成了不同小组的比拼,无趣的课堂也化作经营专属资产,那境况就大不相同了。 周日一大早, 甚至都不用老师拿着锣鼓催促,孩子们自发就醒来了, 因为今日,便是分发第二份资产的重大日子! 昨天田地里的比试,各小组有输有赢, 赢了的想守住擂台,输了的更盼望着反败为胜, 因此当孩子们刚叠好被子,眼睛都还没睁开,外套也没穿好时,就听到小组长的声音传来:“快, 纪行小组所有人集合!” 纪行自然是最迫切的那一个,他昨天晚上气的连觉都没睡着!实在不明白为何自己小组会垫底,夏侯毅和戚逢骁便罢了,为何连谢束那个矮冬瓜,俞朝盛那个黄胖儿都比不过? 他不服! 他左思右想,结合其他组员递来的情报,觉得问题应当出在自己一开始抽签就没抽好上,昔日他赌斗时便是这样,若一开始不顺,那便一整日都不顺。 所以今天,他们小组要做第一个集合的,拿到好彩头! “快些快些!”纪行催促不已,其他小组长自然也不能落后,纷纷组织自己的小组开始集合排队。 因此当程菀来到宿舍前,原以为孩子们还在呼呼大睡时,下一刻便被满院的整齐队伍惊讶到了,好家伙,这简直比去岁准备期末联考时还要积极了。 程菀满意的挑眉,决定为大家的雄心壮志再添一把火。 “这是积分榜,按照每一次的任务,每天进行变动。”程菀开口,沈北将前几日便定制好的木板抬了上来,“现在,给大家五分钟的时候思考自己的组名,想好了就写上来。” 纪行有些不明白,还想什么组名,他可是组长,他们这组叫纪行组不就好了? 但还没开口,就听到一旁的束哥儿大声道:“我们叫齐天大圣组!” 只要是去岁便入学的老生,全都听过老师讲齐天大圣的故事,往日大家心中可能各有仰慕之人,可自那以后,不管小郎君亦或是小娘子们,满心钦慕的,皆是大圣。 什么齐天大圣?夏侯毅不懂,他觉得自己这组的名字才是最威风的:“我们叫青龙组!” 戚逢骁:“那我们便是猛虎队!”他从小听爹说,军队骁勇善战,那便是虎狼之师。 俞朝盛高高挺起小胸膛:“我们叫元宝组。”真是蠢材,元宝才是最吉利的,今日的店铺经历,他们一定是最强的。 纪行再自傲,也知道这会儿不能用自己名字做组名了,想了想:“苍鹰组。”他最爱鹰,他们小组也定能成为最强的苍鹰,飞的最高! 程菀点头,让程若一一写下,取组名看似鸡肋,但很有必要,如果没有正规的名字,时间长了,大家便会用组长的名字来指代一整个小组,那小组员们又如何有归属感呢? 木牌也是特殊定制的,正面写组名,背面就是所有成员的名字,木牌和木板中都安装有磁石,每日会按照各个小组拥有纸币的多少,进行位置的轮换,并在木牌后标注出相应数量的纸币,同游戏中的积分榜一般无二,这样才能一目了然。 程若手巧,写完名字后,还特意在木牌上画上了各组代表的动物。 “哒”的一声,当她将第一名的大圣组木牌放在积分榜榜首时,其余小组的孩子们又是磨牙,又是握拳的,心中发誓一定要将那只碍眼的猴子给扯下来! 束哥儿等人不由摸了摸后脑勺,怎么感觉有点冷? —— 校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当孩子们上车后,程菀特意安排每辆车都跟一位老师,同大家说明销售课的不同规则。 今日确实会为各个小组分配一间店铺作为初始资产,但与田地不同,这些店铺原本是程菀创办的甜品铺“一品酥”的加盟店—— 从去岁开始,加盟店便已经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落地生根。 京城商贸繁荣,市井百姓家境较为殷实,同类型的铺子本应该遍地开花,却时常因同行相争,屡屡生出事端来,诸如什么价格战、收买地痞流氓砸店之类的,最终都是两败俱伤。 而加盟店却不一样,因为程菀在同这些分店主签订契书时便明令禁止过,决不允许任何恶意竞争。 再加上店铺的经营范围和位置皆事先考察过,避免任何重合,所以大家不仅相安无事,甚至当有旁人想要找茬时,各店铺间还会联合起来解决麻烦。 这样一来,甜品铺自然发展迅猛,截止过年前,便已经开办了两批,总共有九家加盟店了,现在要开张的,是第三批,也是京城的最后一批。 毕竟再扩张下去,就会挤压其他店铺的生存空间了。 比起加盟店,程菀更希望推行的是代工厂。 面包蛋糕类难以保存,而如同泡面、零食、文具等,既能随着商队推销至大江南北,不受位置的限制,还能提供更多的岗位。 加盟店的固有形式是:总店出技术人才,帮助产品上新、装修及售卖,但原材料、租金、人工费这些,都由分店的东家自己负责。 可现在要让孩子们参与进来,那就必须让利了,“我同东家谈好的结果是,先试验一个月,这一个月内,总店会包揽分店的一切食材和原料,若是一个月后,东家对你们的表现不满意,那便终止合作,也代表你们任务失败,资产自动收回。” 这话一出,五个小组长的面色顿时就变了。 因为方才起床时,大家还在想,昨日田地任务太难,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接触过。 可店铺经营就不一样了,即便他们年纪还小,但在家时多少都听过自己母亲算账管事,不就是东西低价买进,再高价卖出,这有何难? 只要无需出力劳作,仅凭心智谋划,于他们而言还不是易如反掌? 但此时听到老师的话,孩子们心中不由打起鼓来,原来做不好竟会被直接收回资产的吗?而且才一个月,那便意味着连之后反败为胜的机会都没有了! 原本还只顾着傻乐的孩子们当即被急切的局面震惊到了。 摩拳擦掌定要一雪前耻的纪行忙问道:“那怎么才算满意呢?” 程菀笑了笑:“待会儿你们就明白了。” 马车停下,终点却不是新店,而是第一批加盟店中最热闹的两家店铺。 下车前,程菀叮嘱道:“方才所说你们都知晓了,定要认真对待,所以在出发前往新店铺之前,你们先留在此处,仔细学习一个时辰,先弄清楚一个店铺是如何运转的。” 孩子太多,便分开两个地方,束哥儿、戚逢骁和纪行等人在一处,夏侯毅和俞朝盛在另一处。 大家亦步亦趋的跟在程菀身后走,原以为会像昨日那般在抽签观摩后,才开始正式任务。 哪知一下马车,便来了几个婆子,连招呼都没有,当即走过来大声道:“管采办、膳房、前厅布置、售卖待客的都是哪些人?快些跟上!” 小组长们满脸懵,完全没反应过来,又被婆子吼了一声,才赶忙回过神,立即将同样懵懂的组员们分为四小组,排在不同的婆子身后。 婆子们二话不说就往店里走:“抓紧些,别耽误时间。” 组员们走了,几位组长被留在原地面面相觑,“老师,那我们去哪里?” “自然是每个地方都要去。你们身为组长,经营店铺时便相当于掌柜,需总揽全局。伙计会的你们得会,伙计不会的,你们更要会。”程菀笑了,真以为当组长是什么好玩的事吗? “那边三个,你们还不过来,是不学了吗?”婆子大喝一声,束哥儿三人原本想说的话都被吓得咽了回去,赶忙往前跑。 就这样,没有丝毫的缓冲与准备,所有人立即投身紧张的学习状态。 一直到进入店铺后,束哥儿才明白为何婆子们会这般催促,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和田庄上不一样。 田庄耕种虽也要抢时,可是地方太大,加上农具少,除佃户本身有那种紧迫感外,不懂行的外人很难感受到。 店铺这边却完全不同。 现在虽时辰尚早,路上只有零星几道身影,但做吃食营生的,天未亮便要预备起来。 后院停着好几辆载满食材的驴车,伙计轮番搬卸,掌柜站在一旁,逐一清点数量和价目;后厨炊烟袅袅,炉火噼里啪啦,厨娘们揉面、调馅、切剁等,干的热火朝天;前厅也不曾清闲,忙着擦拭打扫与布置…… 整间铺子看似不大,处处皆是一派忙碌。 虽说井井有条,但四周都遍布紧迫的氛围,令过来观摩的孩童们不由更加认真,半分不敢松懈,专心致志的盯着众人手中的活计,就怕自己有什么遗漏。 在车上,老师们便已告知过,今日来帮忙的婆子和厨娘,都是程菀从总店,及工厂那边临时调配过来的。 这些人懂行,效率高,且生计不在此处,也不怕得罪那些世家子弟,今日来此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教导大家。 针对不同的环节,她们会一一讲解,有什么不懂的也可提问,若此时扭扭捏捏的不敢说,待会儿去了铺子上,想问都没人解答了。 束哥儿转念一想,率先去了后院,他之前就同粟米学过管账,知道对于一间店铺,采买定然是最重要的。 戚逢骁和纪行也同样如此,但今日他们不是模仿束哥儿,只是单纯觉得,掌柜那就是一间店铺地位最高的,理所应当掌管银钱。 掌柜被夫人叮嘱过,知晓几位郎君来这的目的,特意在核对数目与价格时,说的慢很多,见孩子们只是认真听着,问道:“你们只是听,能记住吗?” 束哥儿方才也打算记,但他转念一想,母亲说过各加盟店的原料都是由总店一同供货的,走同一个账,不仅能保证食材安全,且量大,优惠更多,既是母亲管理,那定然不会骗人的。 掌柜笑道:“此言差矣,夫人确实不会克扣斤两,虚抬物价,可谁又能保证手下的人不会呢?” 连同束哥儿在内的孩子们齐齐愣住。 掌柜点拨道:“须知如今加盟店已有近十家,每处都要备货、送货,这里头需要的人手太多,纵使夫人驭下有方,也很难令所有人言听计从。 但凡有人动手脚,哪怕只是今日去掉一把蜜饯,明日多收一文钱,但日积月累,账上的差距就会越来越大,损失也会越多。” 束哥儿反应过来,是啊,所以哪怕母亲再信任红雪等人,府中的账本还是会日日抽查。 戚逢骁则是想到了兵书上见过的“患生于所忽,祸起于细微”,这不同掌柜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吗? 一时间,戚逢骁有些激动,因为很多知识在学时并无什么感觉,直到亲身经历时,便忍不住欣喜,原来他没有白学,往日辛劳皆是值得的! 除随身携带小本子的束哥儿以外,其他人连忙询问掌柜能否去前厅借纸笔,掌柜应允,笑道:“这些纸,我也是要找你们校长要银钱的。” 只有纪行不以为意的瘪了瘪嘴,他家境殷实,家人皆是挥金如土的排场,以至于他从不为银钱上心,掌柜的教导他自然也没听进去。 见大家都在记,他索性跑到前厅,开始学习如何售卖。 在他看来,与其抠抠搜搜省那几文钱,不如多销货物,这才是根本,趁着他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他便占尽先机,今日一定能拿下第一! 程菀坐在屋里,一边为书稿的第三卷 写大纲,一边瞧着孩子们化身小陀螺,进进出出,忙碌不已,期间不论大家怎么做,她皆不会干涉。 直到一个时辰后,店铺早间备货完成,大家学习的时间也到了。 她才叫上所有孩童再一次上了马车,这次要先前往总店,解决两件事,一是选择店铺,二是前往库房报备原材料。 纪行原以为今日依旧抽签选,正要第一个冲过去时,程菀道:“从今天开始,但凡是确定顺序,皆按照积分榜的排名来,大圣组先选。” 纪行又一次气的直哼哼。 但很快发现他们这次只能对着几个地名做选择,毕竟时间紧迫,不可能带着他们事先都瞧上一遍。对于京城的各个地点,小家伙们都是一知半解的,最后只能瞎蒙。 选好后,程菀带着大家来到库房,终于公布了今日的任务:“因为原料与食材皆由总店,也就是你们的校长我来承担,所以今日所得银两,必须补足购货的本钱,保本即为任务成功。而在此基础上,挣的最多便是优胜。” 话音落下,束哥儿当即找上方才学过采买的同学们,尤其是铁牛讨论起来,他的算术最好,在这方面便是最敏锐的。 昨日的相处虽然令其他小组要融洽了许多,但还不足让世家子弟们真切看重普通学子,表面上虽也在讨论,但更多是一言堂,只有俞朝盛不一样,他昨日就很纠结,今日更纠结了。 “少备些货,咱们保本的机率便大些。” “可若是所有人都能保本,货物太少,挣不到钱,届时还是拿不到优胜。” 俞朝盛看看这边,又瞧瞧那边,为难的圆肚子都要瘪下去了,他听这个也有理,听那个也是,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直到一刻钟后,所有人皆拿定了主意,一筐筐的货物被尽数搬上车,随着孩子们来到各自的店铺前,屋内,东家拿着契书已等候许久。 契书签上,一式两份。 当东家拿着其中一份离开后,孩子们望着空荡荡的铺面,终于有了实感——独属于他们的经营挑战,就此正式开启了! 满心雀跃振奋之余,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随之落在肩头。 比程菀自己还要操心她钱包的人便是束哥儿,旁人可能只是想赢,但对于束哥儿来说,不仅要赢,还要让母亲多赚些银钱才行! 他将心中的喜悦压下,有条不紊的开始分配任务:“魏志远,你带着第一小组先去卸货;闫辉,你与第二小组一起收拾前厅;翠翠,你带着第三小组去膳房烤面包……” 虽说每个小组都有擅长厨艺的学子,但现在时间紧迫,从头准备肯定是来不及的,因此方才在备货时,除原料外,还有泡面、零食,以及成品面包和蛋糕的选项。 但这些价格高昂,卖回本的难度太高,束哥儿选的不多,顶多能坚持一上午,到了下午,就必须他们自己动手了。 束哥儿方才在马车上就将一切思考妥当,此时安排起来便井井有条。 分明还是个六岁幼童,脸颊肉嘟嘟的,一派稚气与天真,当此时看着认真分派差事的束哥儿,大家好似瞧见了从容有度的校长般,不由更加专注了。 束哥儿说完,又朝着大家伸出小手,笑着道:“我们一同努力,定能大获全胜!” 魏志远第一个伸出手:“没错,咱们可是大圣组,定能战无不胜!”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小手高叠在一起,激动的大喊:“大圣大圣!战无不胜!” 呼声落下,众人齐齐抬手分开,一张张脸蛋涨的通红,半点不磨蹭,立即抖擞精神分头忙活起来,毕竟这可是属于他们每个人的资产,必须要投入全部心神才行。 大家各司其职,束哥儿也没闲着,他叫上铁牛一起,打算设计一个抽奖活动,这也是从前店铺开张时,母亲进行过的,以此能吸引更多的客人。 但这里头也是有门道的,既要让大家真的抽中,数量又不能太多,不然就会赔本啦。 铁牛算术最好,束哥儿便让他计算中奖名额,铁牛问道:“那奖品是什么呢?” “当然是鸡蛋。”束哥儿不假思索,鸡蛋便是这世界上最好的,所有人都喜欢鸡蛋。 铁牛思索一二:“可是鸡蛋价贱,吸引力可能不够,不如改成中奖一次便能领十个鸡蛋。” 束哥儿也知晓他说得对,但想到一次便要损失十个鸡蛋,心疼极了,不由小奸商人格上线,嘱咐道:“那抽中的数量可要降低些,不能赔本啦。” “好!” 束哥儿细细一琢磨,又道:“不如我们分三个彩盒吧,买够二十文钱,只能在丙彩盒,里面最多的鸡蛋是三个;买够四十文,就是乙彩盒,最多的鸡蛋是五个……” 铁牛仔细一想:“好。” 束哥儿:“待会儿我们就去街上招揽客人,但先不说明抽奖的事,只同他们说只要进来,就有机会得到不要钱的鸡蛋哦~” 这下铁牛足足盯着束哥儿好几秒,束哥儿疑惑的歪了歪脑袋。 铁牛:“只是觉得小郎君越发像校长了。” 他记得校长也是这般会谋算,不对,那叫聪慧。 束哥儿喜滋滋的:“那当然啦,我同母亲肯定是一模一样的。” 在大圣组热火朝天,各司其职时,旁的几个小组自然也不例外。 戚逢骁尚且在马车上时,便激动的恨不得在狭窄的车厢内当场翻个跟头,虽最后看周围的学生太多,不愿在组员面前失了颜面而死死压抑住了,但心里的得意却怎么都忍不住,甚至已经琢磨了十来种自己夺下魁首后该如何炫耀了。 可等下了车,在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后,看着空无一物的店铺,一双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一股茫然突然涌上心头,但平日里便骄傲自满的他并未去深究这股感觉从何而来,直接忽视了过去,如同昨日那般,直接开始发号施令了。 但除却束哥儿那一组外,其他小组都有共同的问题,那便是——会厨艺的人太少。 因为懂厨艺的基本都是老生,早在抽签时,便想法子换到了束哥儿处,新生们虽然也开始上烹饪课了,目前水平仅限于能揉好面罢了。 戚逢骁今日是铁了心要拿第一的,所以在进货时,各种成品他就比束哥儿稍微多一些,大部分都是原料,有个孩子举起手建议道: “小郎君,我们的成品太少,要不将价格定的稍高些吧,虽说卖的慢些,挣的银子却也多些……”这样便能留下时间来让膳房准备了。 可他话还未说完,直接被戚逢骁打断了:“这如何能行?你没听校长说这些都是加盟店,价目基本是一样的,若是咱们卖贵了,谁还会来买?这不是将人往外赶吗?” 听他这般说,当即有不少孩子站出来开始维护他,最初开口的学子被所有人围攻,又羞又怕,连话都不敢说了。 钟睿站在人群里,狠狠压住想要上前的欲望,若是从前,他定会和那些人一样过去奉承小郎君,但此时,他想到了校长昨日同他说的话。 钟睿下定决心,等到老生们往膳房走时,他便立刻跟了上去:“请问你们可以教教我吗?” 而在五个小组中,最与众不同的便是纪行这一组,他没有要任何的原材料,而是通通选择了成品。 程菀当时还特意问过他:“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在他看来,成品那点钱根本不算什么,况且他方才去店铺学习售卖技巧时,伙计可是同他说了,第一日开门时,最好能派人去街上招揽,人越多,能吸引到的客人自然也越多。 他便决定,自己这一组,届时除了在前厅干活的人以外,通通都要派出去,会厨艺的人太少,那就索性不下厨了,只要他们能将这些成品都卖完,魁首舍我其谁! 所以纪行非但没将程菀的提醒放在心上,还十分豪气的小手一挥,一人便将库房都搬空了一小半。 等终于到了店铺,他便吩咐组员们快些将货物摆好,而后开始演练待会儿如何招揽客人,“我打听过,总店开张时,还特意准备了试吃,咱们也要安排上!” 万事俱备时,一直在门口张望天色的孩童也开口了:“小郎君,午时也至。” 到了午时,京城百姓便会出门寻觅吃食,亦是程菀为几家店铺预备好的开业吉时,听到这话,纪行当即从凳子上一跃而起:“走!都随我出门迎客!” 他一声令下,孩童们端着碗,欢呼着快步冲出店门,冬日午间柔和的日光穿透云层,倾洒而出,照亮了一张张满是斗志的小脸,也同样落在了终于结束早朝,向着宫门外缓步离开的官员身上。 “严司成,请留步。”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大朝会,持续时间长,且有官身的人皆要参与,严司成作为太学的管事学官,自然也应到场。 只是他这职位很少会被圣上留意到,每每大朝会时,皆是站在一旁低头望地,好整以暇的听各位文官吵架,此时听见有人唤他,抬起头,见是谢钰之,忙躬身行礼:“谢大人。” 他不免有些忐忑,心想难不成谢钰之是为了清北技校的事前来?但比起去岁,他们可是要收敛了许多,什么都没做,况且去岁时谢钰之都没什么表示,现在却来找麻烦,未免说不过去了吧? 但下一秒,却听谢钰之道:“我近日听闻,太学中有生员持强凌弱,庠序之地,礼义为先,司成既执掌学务,还需多加管束,整肃学风才是。” 昨夜那道惊呼声传来,谢钰之令听澜前去查探,哪知门房听后支支吾吾的,嘴上说着可能有学子不慎摔倒,但眼神分明透着心虚。 听澜不信,当即寻了处低矮的墙根,在冷风下又探听了一刻钟,这才确定那哀嚎声分明是因打斗而起。 太学学子众多,年轻气盛有争执也属正常,可为何在这夜深人静时打斗?除开霸凌,别无其他解释。 严司成心中一惊,想说绝无可能,但对上谢钰之看来的目光,他心中一沉,拱手道:“谢大人放心,我这便回去严查。” 谢钰之公事繁忙,且与太学事务无涉,点到即止。 第116章 第116章 “新铺开市, 糕点新鲜管够,泡面零食样样俱全,进店尝尝不吃亏嘞!” 正逢饭点,老万从金银铺走出。 这金银铺乃纪府资产, 纪家从边关调回京城后, 虽时常有人讥讽粗鄙野蛮, 但纪家确确实实很有钱。 因纪将军戍守边境时, 打通了北地商路,西域珍稀香料与珠宝尽数归了自家的金银铺, 如此一来, 自然赚得盆满钵满。 可自从几月前北地战乱,商路一断, 纪家的营生也跟着一跌再跌,不然老万身为金银铺的掌柜,如何能亲自出来?往常都是早早让商家酒楼的伙计送餐上门的。 如今钱袋子紧了,这日子自然也没先前那般滋润了。 午后夫人便要来查账, 再一想那实在入不敷出的账目,老万就头疼不已, 正想随意买些吃食,突然瞧见路边有那半大孩子正在揽客,年岁虽小, 口齿却伶俐极了,生的也虎头虎脑的, 并不像普通铺子里的帮工。 见有人在瞧自己,魏志远忙小跑过来,颇为亲近道:“阿叔,这么冷的天, 快来店里坐坐呗,什么都有,说不准还能免费拿鸡蛋哦~” 老万对什么鸡蛋不感兴趣,但耐不住这小孩太能说会道,又一张喜庆的笑模样,教人不忍拒绝,硬是将他带了过去。 到店门口一瞧,泡面、蛋糕、面包外加各种零食,嚯,这不是京城现下最有名的小吃食吗! 不仅货架上摆的满满当当,现下是饭点,孩子们自然也饿了,原想着先忙活,等下午人少了再去用膳。但束哥儿不同意,饿着肚子还怎么干活?况且吃得香一些,正好还能吸引客人呢。 于是就将大家分为好几批,轮着吃饭。 店铺里位置不够,孩子们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排排坐,捧着比自己脸还要大的碗,呼哧呼哧的吸面条,一口面条一口蛋糕,咸甜搭配,连眼睛都幸福的眯了起来……但凡路过此地的,无不被吸引驻足。 反正是出来用膳的,那便进去瞧瞧吧。 但哪知这一进去了,就没那么好出来了,一个个机灵又嘴甜的小帮工们围着你打转,想吃面食糕点,便立即端来温水相伴,若想用泡面,孩子们也手脚麻利的帮忙冲泡料理。 一开始可能只想简单来碗面,却又被大门口的彩箱吸引了注意力,瞧着那一排排的鸡蛋,自然有些眼馋,尤其是前头有人中奖发出的欢呼,更令围观群众心痒难耐,什么,你说抽奖有门槛? 那便打开钱袋子,接着买! 若是换成一般的店铺,伙计嘴碎可能会惹人烦,但忙前忙后皆是些半人高的小童,那就不一样了。 面对一张张稚气的笑脸,一声声软糯的招呼,整间店铺似乎被童真暖意填满了一样,任谁走进来,都觉得心头暖洋洋的,忍不住多逗留片刻。 等到老万终于从铺子里离开后,不仅吃饱了,喝足了,手上更是抱着大大的油纸包,皆是在孩童们甜言蜜语攻势下一点一点加购的。 若不是里头的人越发多了,他还舍不得走呢,但即便如此,他也半点不后悔,还安慰自己反正这些吃食都物美价廉,多买些放着日后慢慢吃也好。 就这样挺着溜圆的肚子,哼着歌准备回金银铺,谁知下一刻,竟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小郎君?!” 这不是他家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吗?竟在寒风呼啸中站在街头揽客?! 老万震惊了,他原以为自己瞧错了,使劲揉眼睛,再一睁眼,还真是! 一股疑惑与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是金银铺的掌柜,更是纪夫人的心腹,自然知晓自家小郎君是被送到新学堂了,可哪有学堂会让学子这么冷的天在外头受冻的?这不是胡来吗! 思索间,纪行也看见老万了,脑中灵光一现,飞快小跑了过来。 老万见此更加心疼,苍天啊,小郎君瞧见他们这些下人何时这般急切过?定然是在学堂受了莫大的委屈啊,不行,他这就要将小郎君带回去! 他赶忙加快脚步,两人一碰上,同时开口: “万叔,你带了多少银钱?” “小郎君,我这就带你离开!” 话音落下,纪行皱眉:“离开?什么离开?” 老万义愤填膺:“自然是离开这苛待人的学堂,再也不来了!” 他原以为这话一出,小郎君定会喜极而泣,哪知纪行当即一蹦三尺高,大声道:“胡说!谁说我们学校苛待人了?我们学校好着呢!除了这里,我哪都不去!” 疯了不成! 他在这不仅有地有店铺,甚至等任务完成后,还可随心所欲,做什么都行,连在自己家都没这般痛快过!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老师,谁要带他走,除非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老万震惊了……这,这真是昔日为了不去学堂,能被老爷拿着马鞭围着府上跑十圈的小郎君吗?这才多久啊,竟然转性了。 “那小郎君这是?” “以后不许喊我小郎君,要叫我纪掌柜!”纪行前一秒还在嘚瑟自己如今有多了不得,紧接着,脸又耷拉了下来,因为他从未想过生意会这般难做啊。 最初他还以为只需要舒舒服服的坐在店中,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银钱自动入账,哪知等了又等,即便绝大部分孩童都出去揽客了,可最终愿意来店里的客人却没多少,真正掏钱购买的便更没几个了。 纪行今日是下定决心要一雪前耻的,哪里还坐得住,便也同大家一起出来了。 等真正走出店铺,他才知晓,想揽客,不是靠着简单的试吃就能行的,有免费的试吃,确实能吸引不少人,可大部分吃完就走,以至于还没赚钱呢,便先亏了许多。 纪行都快急死了,本就脾气大,气性上头,直接同那占便宜的老倌大吵一架。 老倌也不是好得罪的,当即躺在地上又哭又闹,控诉他们店里的东西不干净,给他肚子吃坏了不承认,还威胁要打人。 涉世未深的孩子们哪经历过这些,又气又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赔了不少东西,才将那老倌送走,发生了这事,愿意进来买东西的客人便更少了。 幸好瞧见了老万,纪行终于高兴了几分:“你带了多少银钱?快,随我去多买些东西……这是什么?” 纪行终于看见了老万怀中的纸袋,感觉里面的东西很是眼熟,刚想探头仔细瞅瞅,老万赶忙一把捂住。 先前在那间店铺被孩童们哄得呲着个大牙傻乐,现在知道那竟是自家小郎君的对家后,老万简直心虚不已,忙扯了个话题随意揭过。 纪行兴致勃勃将人带去铺子里,又带着组员们将那最贵最难卖的东西拿了满满一大桌,老万定然是要为自家小郎君捧场的,可他忘了自己手头上向来不带太多银两,所以当荷包解开,傻眼了—— 方才买了太多东西,这下没钱了! 看着桌上无比寒碜的两块碎银,纪行也傻了,他还指望着老万直接包下整间店呢,这么点钱能干什么! “你快些回去拿钱。” 老万皱巴着脸,这肯定是不行的,他住的太远,店铺里的银两又不能随意挪动,便说不若下午让夫人来送银钱吧? 可话音刚落,被一旁的孩子们急忙打断了:“绝对不行,校长最厌恶这种舞弊的!” 大家确实是捧着纪行,可心中最怵的还是程菀,即便老万说他们送钱来,也是正大光明买东西,如何会被发现? 但大家还是将脑袋都摇出了残影,虽说他们也不知道校长会如何发现,但心中就是笃定绝对瞒不过校长。 其实纪行心中也跟着打鼓,尤其是想起之前挨的饿,昨日犁的地,再一想笑盈盈的程菀,便是一个机灵,“对对,还是算了吧。” 老万更加震惊了,这清北技校的校长究竟何许人也,能令小郎君这般老实?要知道,哪怕是面对五大三粗的纪将军,小郎君也是能梗着脖子对着干的。 看来,那校长肯定是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肌肉虬结的彪形壮汉了。 老万突然有了一招:“小郎……纪掌柜,不若你们也抽奖吧。” 他虽然也是掌柜,但卖首饰和吃食不是一码事,还是想到了方才那间店铺的活动。 纪行眼前一亮:“妙啊!”但是三五个鸡蛋太过廉价,抽便要抽个大的,二十个鸡蛋起步! 等到将需要的鸡蛋买了回来,大家开始更加卖力的揽客,显然,这么多鸡蛋的诱惑力是很大的,且泡面这些本就是京城畅销的吃食,很快就吸引来了不少人。 可纪行只知道抽奖,从未想过概率如何,再加上他从不将这点小钱放在心上,以至于中奖的人尤其多。 消息传出去,越来越多的客人跑了进来,店铺瞬间变得人挤人。 纪行乐开了花,这哪还需要再去揽客啊,孩子们又是收钱,又是拿货,还要站在椅子上维持秩序……忙活的不亦乐乎,等到最后气喘吁吁回到总店时,却见里头空空如也,只有程菀的身影,一个孩子都没有。 纪行喜出望外:“我们是第一?我们真的是第一?!” 其他孩子更是激动,虽然方才货物卖完便已高兴无比,可发现他们竟然是第一个回来的后,那更是忍耐不住喜悦,当即又笑又跳了起来。 等孩子们欢呼完了,程菀才找到机会插话:“今日不比速度,要看盈利哦。” 纪行拍着小胸脯保证:“老师您放心,我们必是第一,还有谁能像我们一样将货物全都卖光?” 他就只后悔没多进些,方才好多人没抢到,都遗憾的不得了呢。 程菀笑了笑。 虽说是孩子们自主经营,但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管,早就派老师们分别跟了过去,只是提前叮嘱过,若非遇到真正无法解决的麻烦,不然绝不能干涉孩子们的自主决定。 也因此,对于每间店铺上发生的事,程菀皆一清二楚。 过后不久,其他小组也一一回来了,等到人终于到齐后,程菀宣布:“今日小掌柜们都辛苦了,现在便将今日进账都拿过来,刘老师开始对账。” 孩子们早就迫不及待了,当即抬着沉甸甸的小钱箱往前走,送到了还不愿意离开,非要站在自己箱子旁守着,就怕老师会弄错。 “我的定是最多的,可别被谁偷换了。”纪行得意洋洋道。 戚逢骁和夏侯毅皆白了他一眼:“你那看上去就少得可怜,谁稀罕换?” 满满一小木箱,又是铜板又是碎银的,肉眼确实看不出来谁多谁少,况且决定输赢的最终还要看成本多少。 首先核对的俞朝盛这一组,其实都用不着老师们动手,直接从另外的小组里选人来数钱。 小对手们生怕多数了,简直铁面无私,而俞朝盛等人又生怕他们少数了哪怕一个铜板,遇到那速度快的,还非要让人停下来使劲捻了捻,就怕有铜钱黏在一起了。 最终数出来是:“一千六百零五文。” 刘义算盘拨的飞快:“元宝组,拿了粗面六斤,总共四十八文;白糖两斤,总共七十文;泡面……合算下来,成本为……” 元宝组的孩童们呼吸都停滞了,紧紧攥着拳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刘义,直到下一秒传来:“一千四百五十文。” “一千四,我们赚了一千六,是不是成功了?是不是成功了?!” 早已经上了快一个月算术课的孩子们,当即化身小文盲,先是着急去扯同伴们的衣袖,而后齐刷刷扭头望向老师,直到刘义笑着点头道:“对,任务成功,且赚了一百五十五文。” 紧绷的心弦终于落了地,孩子们大笑着欢呼起来,紧紧的抱在一起,尤其是俞朝盛,忍不住望天大喊:“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的资产保住了!” 一旁的纪行等人十分不以为意的冷笑一声,才一百多文就乐成这样?真是目光短浅。 但很快,他们便乐不出来了,因为随着一个个账目被清点,夏侯毅和戚逢骁小组虽说都完成了任务,可净利润都比不上俞朝盛,甚至最先回来的纪行一组,连保本都失败了。 听到刘义说出自己小组离本金还差两百多文时,纪行急得跳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仅是他,一众组员们也无法接受,他们的生意那般红火,卖的那么快,怎么可能连本钱都不够? 直到沈北走了出来,拿出夫人叮嘱他纪录的数据,上面不仅有纪行这一组的店铺都发生了什么,连时间都写的清清楚楚: “午时三刻,因赔偿损失了四包泡面,两个面包,合计为五十文;未时一刻,因有人偷盗,损失蛋糕,十二文……”赔偿的,被偷的,试吃的,以及后来买鸡蛋的,若不是这一组进货较多,亏本定会更厉害。 沈北开口,孩子们才知道原来他们所作所为,老师们都是知晓的,惊讶之余,纪行终于憋不住了:“你们分明就在外头,为何那老倌讹诈时,你们不出来帮忙,就看着我们被骗吗!” 他分明已经很努力了,昨天或许还能说他偷懒,可今日不论是揽客、扯着客人殷勤招呼,亦或是帮客人拿货,一趟趟来回跑,手脚半点不敢松懈,并不比任何人做得少。 拼尽全力只为了能扳回一程,谁知依旧输了,连俞朝盛都能反败为胜,为何他就不可以!若是老师能站出来,能阻止那一切,明明他们就不必输的! 从昨日便积攒下来的怨气、委屈与疲劳瞬间爆发,纪行哆嗦着肩膀,原还想忍着,可当豆大的眼泪不受控制滑落眼眶,噼里啪啦砸在衣襟上时,他终于扯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身子一抽一抽的,哪还有昔日的不可一世,不过只是受了委屈的普通孩童。 程菀让程若与藜麦先将纪行和其他几个哭泣的孩童带走,而后看向所有人: “一开始我便说过,无论是店铺还是田地,皆是属于你们自己的资产,想胜,那就必须凭借自己的努力用心打理,将它们经营的有声有色。 你们当然可以寻求帮助,可老师们绝对不会像平常学习与生活中那般无微不至的关怀,否则又何必大费周折的做这些?否则你们又和昔日需要靠父母庇护的雏鸟有什么区别? 若害怕担责,现在就能提出来,资产收回,退出比试,回到平常普通的学校生活中去。” 意识到老师不是在说着玩,孩子们赶忙开口:“我不怕,我不要退出!”“老师,我们定能坚持下去的!” 孩子们确实累,输掉比试后的失落也半点不假,可这场历练带来的全新滋味,他们从前在家中亦或是其他学堂永远感受不到的。 现在比试才刚开始,他们挥洒汗水,就等着田地间粮谷充盈,硕果累累;等着店铺站稳脚跟,蒸蒸日上……亲手将属于他们的一切打造的越来越好。 这些都还未实现,谁舍得退出? 一时间,孩子们全都异口同声大喊了起来,程菀这才笑着点头,又说了几句调动大家斗志的话,便继续算束哥儿这一组的收益。 并不是程菀冷血,也不是她偏心,只顾着束哥儿,不在意纪行。 只是纪行这般,必须要同他讲道理,将其中关键都说清,不能草率行事,可孩子上头那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得让他先冷静下来才行。 而若是过于放大纪行的脾气与不满,只会令其他小组,尤其是获得优胜的孩子们不自在。 程菀从前就亲眼见过,就因为排第二的孩子不满结果,大哭大闹,满地撒泼,所有老师都去安慰他,却将排第一的小孩冷落在了一边。 小孩辛辛苦苦拿到第一,付出的汗水与努力并不比任何人少,却因为第二名大哭,便连庆祝都是小心翼翼的,就怕会惹来非议。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优秀的孩子更不应该被牵连,这不公平。 程菀那一番话将气氛重新拉回正轨,当刘义说出束哥儿这一组回本成功,且盈利了三百一十文时,震耳的欢呼陡然爆发,惊得枝头正忙着啄食树籽的灰喜鹊身子一晃,慌乱扑棱着翅膀站稳后,忙歪着头俯瞰下方。 就见一群小少年正相拥雀跃,笑得前仰后合,此起彼伏的喊着什么“大圣大圣,战无不胜”,眉眼间飞扬的意气,似是比天边洒落的暖阳还要夺目耀眼。 —— “坐,身上可还疼痛?” 今日回到学校时,程菀便预先通知过,让小组长们分批次来办公室,设置游戏最主要的目的,是要让孩子们成长、学习、纠正陋习,程菀相信事教人才能刻骨铭心,可孩子们阅历尚浅,在自身经历感悟之余,更需要老师来引导。 所以程菀一早预备了,每两日的经营过后,便要将小组长和问题较大的孩子们叫来单独谈话。 今日第一个是戚逢骁,方才的比试,他们小组拿了第四,虽与第三的夏侯毅只差了几文钱,可他心里难受极了,见到程菀便立即开口:“老师,我真的不明白我为何会输。” 分明他已经很努力了,比纪行要努力多了。 程菀笑着道:“那你自己觉得哪里存在问题呢?” 程若前去观察时将这组的情况一一纪录了下来,一开始,一切还比较正常,戚逢骁运气不错,选到的店铺其实是人流量最高的,加上卖力揽客,很快便有了进账。 但很快,问题出来了,他拿的成品不多,会厨艺的孩子又太少,等到后头再来顾客时,货架已经空了,大家想方设法的留客,可哪个顾客有这种耐心,直接转身便走。 戚逢骁慌张的不行,只好赶紧去催膳房那边快一些,孩子们一着急,烘烤出来的面包,不是糊了,就是没发好,总之味道奇奇怪怪,最终靠着降价才艰难的卖了出去。 戚逢骁自然也知道是这一环节出了岔子,他瘪着嘴:“是我不懂做生意,想的太简单了。” 他确实将一切想的太简单了,这次失败实际是由各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但问题要逐个解决, 程菀最希望他能意识到的是:“你从未接触过这一行,会这般自然正常,可在此之前,有没有人提醒过你呢?” 戚逢骁想起有个小组员说过,要将价格定高一些,这样才能拖延时间,若是时间充足,膳房那边便不会慌张犯错了,他急忙问道:“所以,我应当听他的吗?是我太蠢笨了吗?” “自然不是,你担心价格过高,令客人不满,这当然很有必要,可你若是将组员提的建议放在心上,便不会被这个意外搅的措手不及了。 就连昨日也是,你选择组员去缠茧,仅仅只是在三人中做出的选择,可却没想过,在田地间,分明有力气更小的人选,那么,若是你询问大家的意见,让他们去缠茧,将体力充沛的人留下来干活,是否才是最佳选择呢?” 程菀早在开学第一日就同程若说过,这些孩子,最大的问题便是自傲自大,目中无人,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成长环境赋予的特性。 那些庶出孩童应当明白讨好的前提是令自己变强,而这些世家子弟也应当学会尊重。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有多少不可一世的英雄豪杰是栽倒在无名小卒手中?就连去了官场上,也绝少不了小官的助力。 自然,除却这些,更应当尊重普通百姓。可如同束哥儿般天性良善的世家子弟并不多,若是直接说什么要怜爱百姓,谁会放在心上? 所以,得先让他们学会顾忌,心中有了顾忌,才不敢轻视,才不会草芥人命。当官者,只要能真正做到这一点,那便算得上是及格线以上了;权贵子弟真能知晓这个道理,即便是顽劣,那也不会酿成大祸。 可学会尊重,又有前提——得让他们知晓即便是门第低微之人,亦有长处,不可轻视。 衍生到这场游戏中,便是让组长们明白,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小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资产,只有合作,才有胜利的希望。 戚逢骁怔愣住了,是啊,若是他将组员的话放在心上,即便不采纳,也会有所防范,可是他没有,他想都没想就否决了,甚至还在怪那人拖累了大家的时间。 程菀笑道:“这便是,兼听则明。” 不止戚逢骁,夏侯毅也是这个问题,但俞朝盛就有些不同了,他同样瞧不起地位比他低的组员,可却会摇摆不定,原因很简单:“告诉老师,你是不是怕承担责任。” 俞朝盛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惊讶,不等他反驳,程菀便接着问道:“可是今日说要继续任务时,你分明也满脸坚定,为何要害怕担责呢?” 俞朝盛纠结的手指都要搅成麻花了,可程老师看过来的视线,就好像娘亲一般,令他忍不住开口道:“我、因为我不想输……” 俞家情况与魏志远家差不多,但要更加复杂些。 他家总共有九个孩子,除了俞朝盛外,其他皆是女子,他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嫡子,按说他应当是万众瞩目的,最初也确实如此。 可随着他日复一日的长大,资质越发平庸,而八个姐姐却是各有各的优秀,因此,每当父亲看见他,便是各种不满。 而母亲和祖母则会一味的护着他,越护着,父亲越生气,甚至还说出要让八个姐姐都招婿,光耀俞家的门楣,母亲一听这话气的大拍桌子,说他可是嫡子,只是太小了,等他长大,定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每到这时,俞朝盛就会郁闷不已,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口一口的吃东西,将肚子填的饱饱的,似乎就不会难受了。 他吃的越多,父亲越骂他,越骂,他就越害怕…… 俞朝盛哆哆嗦嗦的说完,人都离开凳子半截了,哭丧着脸道:“老师,我又饿了……” 程菀哭笑不得,拿出一块糖递到小孩嘴边,俞朝盛忙一口含住,用力的吮吸了起来,程菀轻轻捏了捏他小福娃般的脸蛋,道:“老师可以帮你,让你父亲日后少训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俞朝盛圆溜溜的小狗眼顿时亮了起来,程菀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与束哥儿相同的随身笔记本,“日后,你可以问大家问题,但不论你做出了什么选择,都要记下来,并分析利弊。 就好比今日进货,你听从了组员的建议多备些,利是盈利空间大,更有把握获胜;弊是回本风险也高。” 父母其实皆对他抱有期待,可一个是盲目信任,一个是恨铁不成钢,上头还有十分优秀的八位姐姐,以及溺爱的祖母,俞朝盛会养成这种性子并不奇怪。 若是程菀,便会竭尽全力培养八个闺女,只要小儿子不闹事,快快乐乐的长大便好,但俞家人显然不这么想,只看将他送来当伴读这一件事,就知道俞家日后还有的争执。 俞朝盛现下与其说是怕输,更深层面是焦虑,这才导致他优柔寡断,摇摆不定,所以,戚逢骁等人的当务之急是:学会尊重普通组员前,而俞朝盛,更应该专注解决他的心理问题。 父母那边肯定要沟通,可他自己也应当努力缓解,若是能对生活中的所有选择都做出分析,长此以往,他才能更加明晰,坚定,不论俞家未来会怎么样,至少他能知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些选择,与自己和解。 怕小家伙偷懒,程菀还特意道:“只要你能做到,那么每个星期,我都会请你吃从未尝试过的好东西,炸鸡、烤肉、辣条,保证你心满意足。” 俞朝盛当即如同听到了肉骨头的小狗,激动的连连点头。 之后,便是纪行。 虽说早就没哭了,但走进来时,却是臭着个脸,似乎很想显示出自己的愤怒,可高高噘起的鸭子嘴,却令程菀忍俊不禁。 纪行一秒破功:“老师,您还笑!” 程菀:“我不是笑,我只是很欣慰。欣慰你今日收获到了许多。” “收获?我都垫底两日了!”纪行更愤怒了,下一刻听程菀问道:“那若是你下次再遇到故意讹诈和偷窃之人,你会如何?” 纪行想也不想便直接道:“我会报官!定要让官府收拾他!我会和其他同学在店铺四周守着,决不许任何人偷东西。” 他太气了,以至于回来的路上都一直在琢磨这事。 “所以,你明白老师为何不插手了?若是沈老师出面,下次遇到同样的事,你们依旧会慌张失措,可现在即便老师不在,你们也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程菀笑道:“只是牺牲几十文,便能让你们学习到这么多,难道不值吗?” 纪行怔住,他心中知晓老师说得对,可他还是咽不下那口气:“但是我输了,现在只有我输了两次了!” “做生意、种地,那都不是一锤子买卖,即便你这两日赢得再光彩,之后若是掉以轻心,只会输的更惨,更何况,你输只是因为讹诈和偷窃吗?” 见他面露茫然,程菀直接将刘义方才的账本拿了过来:“纪行,你会输,最大的原因是你不拿钱当钱。 其实你的策略没问题,就算只靠成品,能卖出来,自然也是有不少的利润,甚至可能比旁的队伍做得更好。但关键是,你太大手大脚了。旁人还价,你就随口答应,抽奖的鸡蛋更是一出手就二十个。 你会这般,是因为从前手里的钱都来的太轻易,冲爹娘张个口,伸个手,就有源源不断的进项,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娘的钱,赚来又有这么轻易吗?” 纪行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程菀却打断了他:“不必着急回答,明日便放假了,这就当我为你布置的家庭作业,你回去好好问问你爹娘,周一再来回答我。” “母亲,我也有做错的地方吗?” 瞧着大家一一被叫来办公室,最后的束哥儿出现在门口,就怕自己也犯了错误。 “自然没有,束儿做的棒极了。”程菀冲着他招招手,小家伙立即扑到她怀里来,都不用程菀问,他便兴奋的将这两日感受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程菀认真的听着,束哥儿确实没什么需要改进的,可最令程菀担忧的,依旧是他讨好型人格倾向,“那束儿会觉得累吗?” “当然不累!母亲,我觉得可有意思啦!”束哥儿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他真的很喜欢这种大家一同奋斗,齐心协力的感觉,比平日上课都要好玩许多。 “行。”瞧着小孩脸上再无任何阴霾的笑容,程菀笑道,“束儿只需要记住一点,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所以要让自己快乐,不要做委屈自己的事。” 这于束哥儿自然也是好事,他本就是人际交往方面的天才,趁着年岁小时,多和不同的人接触,多经历不同的事,都会成为他长大后的财富。 束哥儿同母亲说的眉开眼笑,正欲回宿舍时,就看到父亲来了,连忙跑过去,又将这两日的事说了一遍,还要拉着谢钰之去看外面的积分榜。 等同儿子联络完感情,谢钰之坐在程菀对面,由衷感叹:“夫人,真抽不出空去枢密院走一趟吗?” 他今日特意来的早一些,恰好碰到程菀正在同孩子们谈心,因为程菀已经瞧见他了,谢钰之便也没特意避开,在门外驻足了片刻。 一开始,只是好奇夫人处理公事的模样,哪怕他已经见过了许多,可每每见此,谢钰之都觉得这样的程菀仿佛在发光一般,令人挪不开眼。 可听着听着,他便不由感叹,难怪清北技校能发展的这般快,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对于这些孩童,程菀甚至比他们父母还要更加了解些。 这般看来,他是否对下属们都太过严苛了,难道也应该像夫人这般时常关怀吗? 程菀笑道:“这便是一个猴一个拴法了。不过,郎君,你改天能否替我邀俞大人去茶馆坐坐?寻个你也有空的时候。” 除非是学子犯了事,现在很少会有家长来学校,俞朝盛本就胆小,若是冒然留俞大人在学校谈话,就怕他和其他孩子会瞎想,还是约在外头好一些。 “当然。” 谢钰之琢磨片刻,还是将昨日有关太学的事说了出来,他听程菀说过肖林川等人,但也不知晓是否与他们相关。 “果真?”程菀皱眉,肖林川他们确实说过在学校受到前进的排挤,手头才会那般拮据,难道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打人的地步?这都快秋闱了,这群人怎么还不消停。 “我已同司成谈过……” 程菀摇头:“郎君不知,很多事先生出马根本没用。” 谢钰之没体会过校园生涯,但程菀是经历过太多的,学生间的霸凌,只靠老师,效果并不大,除非这老师铁了心的要整治,但放在太学可能吗? 若是老师真愿意管,肖林川他们还会被挤压到露宿街头? 想起那一张张质朴又瘦削的脸,程菀轻叹口气:“明日请束哥儿帮忙打探一番吧。” —— 第二日,清北技校第一次月假。 “黎哥儿,勇哥儿!”束哥儿热情的呼唤着自己许久未见的小伙伴,当宋黎和夏侯勇走近后,他和夏侯毅、周尧三人全都震惊了,“你们怎的变得这般憔悴了?” 说到这个,宋黎二人便有倒不尽的苦水,那眼泪简直说来就来。 元宵开馆后,太学也如清北技校般,扩大招生,原先的一个班,发展到了现在五个班,还像外舍、内舍、上舍这般实行黜落制。 也就是每月考一次,考试最好的分为启修班,之后依次排列去其他班,若启修班的下次被人超过了,便要立即滚蛋。 月考,太学普通学子也是有的,可那些都是即将下场的成人了,他们一群孩子,未免也太刁难些,且考不过就要降级,还会一一通知家里人,这谁受得了? 束哥儿忙给两人擦眼泪,周尧还特意递了甜甜的甘果茶来,“所以,这便是我们前些日子找你们,一直没回应的原因?” 夏侯勇拿出喝酒的架势,将茶一干而净,“哪还抽的出空来,若是不学,就赶紧趴在桌上睡一睡,否则上课打盹,老师的戒尺就敲过来了。” 宋黎特意看向束哥儿道:“我们还好,倒是你那表兄,王溪山,那简直是累的精气神全无,那日我在宿舍瞧见他,差点以为遇见吊死鬼了呢!” 束哥儿不解:“可是他学习不是十分优异吗?” “我原先也这般觉得,后来劝他歇一歇,别熬坏了身子,他却说自己并不聪慧,若还不认真些,定要沦落去其他班级的。”宋黎说完,在听说束哥儿他们这几日的别样活动后,同夏侯勇二人那更是抱头痛哭,羡慕的眼泪流不尽。 一众小萝卜头们长吁短叹的说了半天,束哥儿问出肖林川等人的事。 大家虽然听过有太学学子来抄书,可并不知晓这些人的身份,外貌,夏侯毅道:“勇哥儿,不如你去找表兄,让他帮忙打听一二。” 夏侯家人丁兴旺,那所谓的表兄虽是旁支的旁支,可夏侯毅二人都是本家的,请人帮忙,说一嘴就行。 夏侯勇点头:“好。” 今日太学不放假,他们也是趁着午膳时间溜出来的,等说完后,便急匆匆离开了,而夏侯毅和周尧原想回家,但听闻太学恐有欺凌事件,便耐不住心中的好奇,索性留了下来。 原以为夏侯勇那边要等许久才有信,哪知不到一刻钟,墙边的铃铛就摇晃起来,早早守着的束哥儿赶忙将纸杯放在耳朵旁。 只听到一句急促的:“束哥儿你还是快让程老师想想办法吧,听说好几个学子高烧不退,恐有性命之忧啊!” 第117章 第117章 “究竟发生了何事?” 从束哥儿那里得知情报后, 程菀半点犹豫也无,当即遣了沈东以探亲的名义去太学寻肖林川。 沈东南西北四个体育老师,平日里沈东出现的次数最少,哪怕是只相隔了一条街的太学门房也不眼熟他, 加上沈东昔日还在国公府当值时, 确实去谢老夫人娘家铺子上待过一段时日, 懂江南口音, 也不怕露馅。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东终于回来了, 他背着浑身烧得如同火炭, 牙关紧咬,双目紧闭, 眼看着已经气若游丝的罗磊,沈北忙想去搀扶,沈东道:“肖学子还在里头。” 沈北掀开马车车帘,在看到躺在里头的肖林川时, 震惊的甚至不敢相认。 距离年节也才过了两个月,肖林川最初哪怕是流落街头, 被沈北带进学校时,再瘦再狼狈,人的精气神也是不错的, 就算被冻得瑟瑟发抖了,还会文质彬彬与他行礼。 可现在靠在马车座椅上, 整个人皮肉脱尽,枯槁憔悴不说,那凹陷下去如同黑洞般的眼窝里甚至连丁点光彩都没有了,面如死灰。 这、这哪里还像年节时同他们围坐在一处把酒言欢, 意气风发的年轻书生啊! 沈北喉头堵塞,他力气大,直接将人架了起来,也不在乎肖林川满身脏污,直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沈东也是如此。 “叫大夫了吗?”程菀深吸一口气,心口萦绕着滔天怒火,即便她同这二人相处寥寥无几,但为人师表者……不,应当说不论换成谁,都无法眼睁睁瞧着人被欺凌成这般。 沈东点头,他进去找肖林川时,还被门房阻拦了许久,后头见他态度强硬,且连见不到人那就报官的话都说出来了,门房才磨磨蹭蹭带着他去了宿舍。 当时,肖林川正躺在床上,沈东走近喊了两声,肖林川听出他的声音时,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只有在梦中,他才能回到清北技校,回到这受尽沉浮煎熬的三年里,唯一感受过欢愉的岁月里去。 直到睁开眼,发现沈东真切的站在他面前时,泪水就无声的淌了下来。 他如同濒死之人终于发现了救命稻草般,不顾一切想发出求救的呼喊,但下一刻,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门房。 “表兄远道过来看望,只是小弟前几日不慎失足跌伤腿脚,痛楚难耐,只得卧榻休养,如今诸位同窗都忙于温习课业,无人脱身,有劳表兄送我前往医馆诊治。” 肖林川停下来缓了缓,钝痛的胸口才有力气接着说话: “还有一位同乡,名叫罗磊,他身子也有些不爽利,能否与我们同去?” 听见这话,门房才将视线移开。 肖林川嘴上说的轻巧,但沈东一看便知他们情况有多糟糕,将人扶上马车后,当即让马夫去请大夫,自己则是驾车绕了几圈,确定太学那边瞧不见后,才在学校侧门停下。 程菀:“先给他们喂些水。” 知晓他们情况不妙,这水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加了白糖和盐,能适当恢复体力。 肖林川看上去很不好,但好歹比一旁已经昏迷不醒的罗磊要强一些,能艰难的借着沈北的手喝水,喝的太急,咳的撕心裂肺了也不肯停下来,硬是连着喝了三杯。 也不知道身上有无内伤,大夫没来前,众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程菀见肖林川恢复了些许精神,这才开口问道:“肖学子,究竟发生了何事?” 其实哪怕肖林川不答,大家也能猜到,依旧是同去岁一般,被先进欺凌。 去岁,他们手头上还有银两,加上胆小怕事,先进们要钱,他们只能破财以消灾。 可经历年节时险些冻死街头的磨难后,肖林川等人不愿再闷不吭声的被欺凌,何况他们本就是寒门子弟,家中为供他们读书,已经是熬肠刮肚了,再拿不出多余的银两来。 现在他们好容易为程菀抄书攒了些许积蓄,若是再让先进们夺走,那他们还如何熬到秋闱那日? 肖林川原以为他们好生解释,先进们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可连一个字都没说完,就被一拳头抡倒在了地上,孙先进踩着他的脸说,一日拿不出银钱,便一日不放过他们。 孙先进说到做到,从那日开始,他们就如同坠入了噩梦,无尽的殴打与欺凌,连最宝贵的书,都被扔进了茅厕中。 他们试过找师长,找护卫,连门房都苦苦哀求过,但只能换来更加残暴的欺凌,终于,在得知学正便是孙先进的亲舅舅后,他们不得不屈服了,上交了所有的积蓄。 但谁知,倾家荡产仅仅只能换取一个月的安宁! 到了第二月,噩梦再次降临。 “我们当真拿不出了,连半个铜子都没有了!可他们依旧不肯放过,逼着我们去赌、去借那要命的印子钱,若是不肯依从,纵使夜间熟睡之时,亦会被粗暴拖拽至茅厕拳脚相加,肆意凌辱!” 肖林川咳的撕心裂肺,喉头更是腥气翻涌。 “前日,司成不知如何知晓了此事,来斋舍询问,却被学正糊弄走,自此,他们不再拳脚相加,而是以书本盖于我等的五官之上,又押住四肢,再不断地往纸上浇水……” 程菀眉头紧皱,这种法子分明是令人窒息的酷刑,即便是监牢之中,也只会施于穷凶极恶的重犯。寒门子弟将书本看得比身家性命还紧要,他们肆意撕毁还不罢休,反倒以此作为凶器,要打折他们的脊梁。 效果自然是显著的,除了肖林川、罗磊等人还死咬着不松口外,已经有相当多人在地下钱庄的契约上签字画押。 若不是肖林川他们情况太差,怕直接将人逼死了,又有谢钰之令听澜打探,这些人不敢真正将事情闹大,怕是连肖林川也撑不下去了。 “这群畜生不如的恶徒!”沈北眼眶通红,狠狠的啐了一口。 大夫正好来了,程菀先让他过去给两人看病,好消息是严重的内伤没有,但坏消息是冰天雪地被这般折磨,哪怕后头养好了身子,怕是也会落下暗疾。 “那位郎君高烧不退,得施针。”大夫道。 程菀点头,先带着人退了出去,吩咐沈北去官署等着,若谢钰之下值了,便叫上他一同过来。 现下这般必须得报官了,这些原不必谢钰之出马,可程菀在带着孩子们熟悉律法时,自己也研读过。 肖林川他们被欺凌,说到底是属于太学内部之事,就算要上报告状,也需得走师长的路子,可那些先进分明有关系,上报师长只会被强压下。 可若是直接报官,那便是越诉了。 景朝在这方面同北宋一样管理相当严苛,哪怕你是及其无辜的受害者,一旦涉及越诉,便极易被扣上“闹事生员”的帽子。 程菀想着同谢钰之商量一番,哪知肖林川听后却拒绝了: “校长好意,我感念在心,您对我的恩情更是刻骨难忘。可我已实在无力再纠缠下去了……”肖林川苦笑着扯了扯嘴角,他如同一个被抽干了鲜血的木偶,似乎只有嘴能动了,眼神和心底皆是一片麻木。 他最初不是没想过报官,可是太难了! 光是取证这一环便是难上加难,去了官府更要面对永无止境的责问。 况且孙先进等人盘踞太学多年,就算他百般波折终于将人送了进去,太学的其他师长与同窗,也绝对不会站在他这边,日后等着他的只会是比殴打更折磨人百倍的忽视与冷眼……横竖都是个死,他如何还能将程校长拖入这趟浑水里来? 他知道她身份不一般,可太学培养了那么多官员,冒然得罪,哪怕背后站着的是国公府,也会惹得一身腥臊。 程校长已经帮了他们太多,这已经足够了。 程菀沉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孙先进他们成功了,他们真的杀死了这群年轻人的心气。 为何不报官,说一千道一万归根到底都是心气全被耗尽了,只好寻各种由头令自己逃避。 连寻常人行走尘世谋生,尚且要凭借全部心力支撑,更何况是这群渴望跨越阶层,盼着科考一朝跻身朝堂的寒门学子。 程菀:“那你待如何?” 肖林川:“我想回家了。” 简单的五个字,令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直到一旁终于恢复清醒的罗磊艰难开口道:“我、肖兄还有彭兄几人已经决定回江南了,回去,我们的名字应当还能挂在府学里,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等秋闱结束后,便好了……” “所以,校长,您能借我们一些盘缠吗?您放心,等我们回去后,一定立即奉还,我可以写契书的。”肖林川见程菀不吭声,急忙保证道。 程菀却问道:“那若是那些人不愿意放你们离开呢?” “那我就直接吊死在他宿舍门前。”罗磊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他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若是程菀今日没派人来寻他们,最好的结果便是能找到机会离开,若不行,那还不如一死了之。 程菀笑了:“所以你们连死都不怕,那为何不愿意去抗争?” 罗磊:“我……” 程菀直接打断他:“你们以为熬过这段时间,考完便好了吗?那我告诉你们,不可能。人这一辈子,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难处,而且可能会越来越难。 你们现在在学堂里挨打,便觉人生已了无希望,可若是走出去看看,田间农夫劳苦一生,一场天灾便能颗粒无收;贫苦百姓走投无路,为求生路只得典儿鬻女;沙场上的战士们浴血奋战,哪怕被砍断双腿也要继续厮杀……他们的境况便比你们好了吗? 你们也知晓自己出身寒门,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若是就这般轻易放弃,又如何对得起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如何有颜面去见家中为凑束脩典卖家产的父母祖辈?” “况且你们当官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光耀门楣,出人头地,更是为了做一名好官。现在遇到难处便只想着临阵脱逃,而后若真的成为一方父母官了,又真的能为苍生百姓谋福祉吗?还是瞧见一方恶霸了,自己先跪下求饶了呢?” 人可以不读书,也可以一事无成,但绝对不能活的没心气。 程菀直视二人:“你们说的没错,确实不该报官,更不该由我来替你们报官,你们应当靠自己!如何被欺凌成这般的,就如何欺凌回去。就像你们方才所言,大不了就是个死,那死也得站着死。” 是啊,就算是死,至少他们死的有价值,至少能将事情闹大,令日后的寒门子弟都不会再受这般折辱,哪怕到不了这个地步,至少他们能为自己报仇! —— “那两人怎么还未回,该不会真的憋着坏吧?”突然冒出来的表兄令先进有些担忧。 孙先进不以为意:“何需担忧,那群寒酸货色将科考前途看的比什么都重,又无背景,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报官的。” “可是这都快三日了……” 话音未落,就有一人跑来禀报,说肖林川和罗磊已经回来了。 若是沈北在,定能认出这个报信之人,便是昔日与肖林川他们一同抄书的谭文,他受不了折磨,终于还是借了印子钱,于是就好比一朝麻雀飞上枝头了般,他吃得饱饭了,穿得起暖和的衣服了,甚至还有一册册崭新的书籍赠予到他手中。 学子知道,这是孙先进等人专门做给肖林川他们看的,他万般屈辱,却不得不接受。 就譬如现在,孙先进满意的用手扇着他巴掌,笑道:“走吧,咱们去好好问候一番,看看肖学子他们是否已经明白,人与畜生,从来都不是能相提并论的。” “哟,不是说肖学子的表兄来探望了吗,怎的这么快就离开了?也不留下来多坐坐?” 肖林川和罗磊被孙先进的狗腿子们关在了宿舍里,拦着门,隔绝外面的视线。 孙先进走过来,围着两人转悠几圈:“不是我说,你们这些人就是太过寒酸,你瞧瞧,特意出去看病,可这脸色还这般死白死白的,找的大夫也太过没用了吧。” “不过不用担心,我在学堂多年,早已研习了医术,我一出手,你们二人的病定然是药到病除的。”孙先进冷声,“把他们衣服扒了,打桶水来给他们好好洗洗,去去晦气。” 立即有人上来,将肖林川二人的外套扒去,而后刺骨的凉水当头浇下,但肖林川二人始终一言不发。 孙先进恼了,他在太学这么多年,确定遇到过硬骨头,但从没有人谁敢强硬到这个地步的:“嘴倒是硬,给我把他们的嘴撬开,既然外头的药吃着没用,那便好好喂些吃食下去,吃饱了,这病也就没了。” 孙先进一声令下,有人抬了满满一桶水进来,可那即便在冬日都散发着浓烈臭味的水,分明是潲水。 就在大家要上前押住二人的手脚灌水时,肖林川和罗磊终于动了。 肖林川冲上来一把将孙先进扑倒,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孙先进一时不察中招,等反应过来嘴角已经在流血后,当即暴怒,狠狠将肖林川掀开。 他到底人高马大,很快就反压在肖林川身上,碗大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的砸了下去,旁边的先进们也跟着拳打脚踢了起来。 肖林川痛的龇牙咧嘴,脸肿了,嘴破了,头皮都被撕扯掉了好几块,可他牢牢记得程菀的叮嘱,她说打不赢不要紧,但一定要死咬着一个人,就盯着他,拼了命的去打,打架,气势有时候比技巧更重要。 肖林川太瘦,身上又满是暗伤,还被冷水浇的浑身湿透,可他就是不撒手,无论多少人来扯他,拉他,他都跟见了肉的疯狗一般,就盯着孙先进一个人打。 打不到脸那就掐脖子,扯头发,再不济就用嘴去撕咬,咬他的胳膊,大腿,甚至下三路。他下了死口,整个人又如同不要命一般,孙先进开始剧烈挣扎,周围的先进们全都被吓到了。 宿舍门外,许多学子都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可他们不敢管,也不必要管,毕竟肖林川他们出身寒门,学问又不是顶顶出众的,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完全没必要为了他们去得罪有背景的先进。 所以大家就同平日一般,当做无事发生直接忽略。 可随着里头动静越来越大,学子们渐渐发现不对劲了,怎么尖叫声似乎是孙先进等人发出的? 以为自己听错了时,有先进打开了门,大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来拉架啊,快去请学正,这二人简直是失心疯了!” 孙先进等人再怎么狂妄,也是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欺凌同窗的,所以每每只会带四五个人,将人堵在宿舍或者拉去茅厕、柴房等僻静处教训。 现在被肖林川和罗磊那种不要命的架势恐吓到了,除了被打的孙先进和杨先进,其他三人根本不敢近身,只能火急火燎的搬救兵。 等到学正赶到时,虽说人已经被拉开了,可看着无比混乱的宿舍,再看满身伤的几人,当即一声怒吼:“混账!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肖林川狠狠啐了口,吐出一口血沫:“什么地方?这是没有王法的地方,是你孙学正的一言堂!” 学正傻眼了:“满口胡言,肖林川你是失心疯了,胆敢冒犯师长,给我将他扔出去。” “扔啊,你现在扔我,我现在就爬着去大理寺,我写血书,我自刎,血溅当场也非得将你们一同拖下水!”肖林川赤红着一双眼,哪里还是昔日的玉面书生,俨然成了地狱爬出的恶鬼: “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我纵使不科考,不下场,也绝对要讨一个公道。” 反了,反了,真的反了! 上天下地,这天底下有哪个学子敢这样同师长说话? 学正狠狠瞪眼:“肖林川,你不要不知好歹,你以为今日出了这种事你还能科考?” 肖林川:“我就算不能科考,我也绝对要寻一个公道!” 程校长说了,他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条命,最值钱的也是这条命,可若想震慑住他人,那就必须让自己的命更值钱些。 他双手被人拉住,浑身不能动弹,但他的嘴还是自由的,他梗着脖子,环顾满是学子的院落,高喊: “诸位同窗,我们背井离乡,父母缩衣节食供我们入太学,是为了读书、明智、学本事,不是来此任人肆意打骂,践踏尊严的!他们今日能打我,堵我的嘴,明日就能拿捏你们所有人!我这条命死了就死了,只要能换得诸位幡然醒悟,那便是值得的。 今日你冷眼旁观,来日祸临己身,也无人敢为你们出头!” 罗磊也跟着大喊:“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们一味的低头退让,苟且偷生,便是辜负自己的抱负与志向,简直枉为读书人!” 他们披头散发,满脸鲜血,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呐喊。 不是做戏,而是真情流露,如若不是这些同窗冷眼旁观,若能伸出援手,他们为何会被逼到这个份上?可分明被逼的也不只有他们二人哪! 人群陷入寂静,学正却真的急了,一个人闹事同一群人闹事那简直不是一回事,就算肖林川拿性命逼迫,他一个背井离乡的学子,真的不能造成多大的威胁。可若是一众学子集体闹起来,那他们太学上下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况且肖林川和罗磊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来日这二人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所有人绝对会将罪名扣到他们头上。 所以从现在开始,他不仅不能找麻烦,还要保障他们性命无虞,学正心头如同怄了血一般愤恨,面上却还只能笑着道:“行了,我不过只是询问几句,你们便要死要活的,你们二人将话说明白不就罢了,宽心,师长定然会秉公处理。” 说完,瞪眼看向孙先进:“孙有志,夏明亮……五人殴打学子,折辱斯文,违反三等以上学规,当堂夏楚二十,关三日禁闭,去圣人面前好好反省!” 孙先进震惊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会被责打,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学正已经让护卫来将他们押在长椅上,板子结结实实捶打后腰,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这下可满意了?日后不许再闹事了。”学正说完,教所有人都散开。 屋内,肖林川和罗磊终于卸了浑身力气,跌坐在了地上,他们手脚在颤抖,心脏在狂跳,但眼里满是兴奋的泪光,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两个蠢货,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学正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谭文目光复杂,他不懂,不懂明明有一条万般轻松的路,为何他们非得将自己逼上绝路。 肖林川倒在冰冷的地上,若不是胸膛还有起伏,看上去与尸体没什么两样,一直到谭文离开,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至少今日我们胜了。” 禁闭室,看着嗷嗷大叫的孙先进,学正瞪了一眼书童,让他上药轻点,而后道:“你也别恼,他们会付出从前十倍的代价。” 借印子钱,就算再不正当,只要考上,那多的是来钱的路子。 但现在,他要让这几人无学可上,无书可读,科考名落孙山,方能消解今日的屈辱。 听见这话,孙先进才终于喜笑颜开。 “甚好!他们考不上,那是他们没本事,届时再怎么闹,也同我们无关了。何况以他们的家世,这次考不上,哪还有下一个三年?”孙先进太过激动,哪怕扯到伤口再次出血,也半点不觉得疼,他定要看肖林川这群杂种被毁了一生! 殊不知此时,京城某一清闲茶馆里,有三人正汇聚一堂喝茶。 云章书院的付先生在接到程菀邀约时,激动的恨不得亲自驾马而来,以为是自己正月间的诚意聘请令程校长动了心,终于想通了,愿意来云章执教,哪知门一打开,却见另一道十分厌恶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为何又是你?” 怀安书院的何先生慢悠悠喝了口清茶,一看就知道这老匹夫与他刚来时抱有同样的幻想,毫不留情的冷笑一声,想的倒是美,“你当我就想瞧见你吗?” 程菀适时开口:“二位先生,今日请你们来,实乃有一件大好事。不知二位可曾设想过,创办一学院密卷?” “学院密卷?” 程菀笑道:“没错。这密卷可汇编历年科考正题,师长自拟科考模拟题,以及各种优秀答卷。” 试问谁高中时没做过名校密卷呢? 程菀还记得自己高三那年刷题刷的手抽筋,虽然累,但也是真有用的,尤其是对于一些偏远学校,接触不到优良师资,这种极具代表与先进的考题对学生来说是大有裨益的。 所以每次这些学校组织完考试后,都会有人想方设法收集他们的考题。 那么放在景朝也同样适用,若有那些公报私仇,为老不尊的师长想故意苛待学子,教学时忽视他,解答时孤立他,一本优秀的教辅,不就正好如同天降神兵吗? 但既然对标科考,教辅的编排就不能闭门造车了,谢钰之天资出众,魏景明几位老师也是科考的优胜者,且居于朝堂,对政策得心应手,那便安排编订时务策。 至于五经经义与史论,便是何先生与付先生这种深耕讲台多年的优秀教师更为拿手。 而程菀自己,她未科考过,也不擅长,可她深谙应试教育。 书怎么更好背,知识点如何更好梳理……简直驾轻就熟。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由我们三大名校的最优师资携手编造,此次秋闱,定能助贵院的学子金榜题名!且只要今岁打出名气,明年更能公开推售,届时,五湖四海入不了名校的学子们,也会对众位师长感恩戴德,那便真是桃李满天下。” 文人最看重的利益与名声都有了。 程菀笑盈盈道:“所以,二位师长意下如何?” 第118章 第118章 辰时初, 才刚用过早膳,夏侯夫人就站在正院门口东张西望了起来,等了又等,不放心, 又挪到前院, 在前院晃悠了几圈, 实在是忍耐不住了, 索性来到正门外翘首以盼。 英国公哼笑:“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二丫头回来了。” 二丫头便是夏侯夫人刚出嫁没多久的女儿, 听到英国公这么说, 夏侯夫人有些没好气。 毕竟二丫头是嫁去自己娘家,知根知底, 嫁过去是享福的,可她毅哥儿呢,才九岁,便被这黑了心的爹使去什么劳什子破学校当小细作! 可以说, 自从夏侯毅入了清北技校开始,夏侯夫人就没睡好过一日, 夜里做梦都是夏侯毅的细作身份被那几个伴读识破了,又是被谢家的世子夫人打,又是被柔嘉公主骂, 而后关在柴房里连饭都不给吃…… 她好几次都想去将人接回来,可每次去到学校外面, 连正门还未进,就被那门卫给请出来了。 偏偏英国公又不肯出面,她又忌惮程菀的世子夫人身份,不能硬闯, 如此这般,便更肯定夏侯毅是在学校里受了莫大的委屈,不然怎么连孩子面都不给看一眼,太学那即将下场的学子们都没这般提防的。 说话间,马蹄声由远及近,夏侯夫人见是自家的马车,远远的便迎了上去:“我的儿,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快让娘瞧瞧,是不是瘦……胖了?!” 夏侯毅拉开车帘跳了下来,夏侯夫人想象中的憔悴、消瘦统统没有,不只是胖了,而是身板看着就壮实了不少,甚至还长高了。 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和昔日每每从太学回来,被繁重功课折磨的无精打采,那简直是大相径庭。 这倒不是夸张,毕竟现在寻常人只要能吃饱罢了,即便是富贵人家的孩童,更多在意的也是吃食的贵重与口味,但在清北技校则是不同,一日三餐都是经过科学调配的,可以不好吃,但各种营养绝对充足。 再加上平日又是体育课又是跑操的,想不变高变壮都难。 夏侯夫人当即就愣在了原地,原先的各种抱怨,以及要求夏侯毅退学的话直接梗在了喉间,这,这怎么同她想的完全不沾边? 这还不算,夏侯毅一下车,同他娘行了礼后,便立即看向英国公:“爹,我能同你一道去军营瞅瞅吗?” 景朝军营的士兵们,不打仗时除日常操练外,还需自己开垦种地,英国公虽说没什么真本事,但他好歹武艺出众,又有先后的关系在,便是这些屯军的统帅。 夏侯毅在回来的路上便想好了,虽说这两次的比试他都不是第一,可耕种一事太过繁琐,比经商更麻烦些,正好他爹管着的屯军们也开始种粮了,他就借此机会去耕地里观摩一番,先所有人一步将本领学到手,就不信下次还输! 夏侯毅雄心壮志,眼里都要迸出火花来。 “好!好样的,真不愧是爹的好小子!”英国公激动大喊,瞧瞧,他就知道他儿子不一般,过去成天便是跟着一群公子哥们跑马傻乐,现在竟主动要求去军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夏侯毅定然是想多学本事,好将谢家那个谢束踩在脚底,再胜过其他几个伴读,一人独享三皇子的信任与喜爱! 英国公畅快大笑,殊不知整个俞府比他还要震惊。 虽说俞朝盛去了清北技校,俞夫人不像夏侯夫人那般担忧,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同俞老夫人一起,也是早早就等在了大门口。 俞大人本就不喜她们这般娇惯俞朝盛,在他看来,俞朝盛会变成现在这般懒散、懈怠、愚钝,全是因为母亲和祖母的娇惯。 见俞夫人与老夫人对着他无微不至的嘘寒问暖,连一日尿几回都不放过,当即就垮了脸,让俞朝盛同他一起去书房,要考校他的学问。 俞夫人当即就不乐意了,“盛哥儿才回来,都未喝口茶松缓松缓,你便要带他去书房训他,他是你的独子,不是官署里听任你差遣的下属,怎可这般苛待?” 俞大人:“他若是好好学了,争气些,我又如何会苛责他……” 两人当即就这般争执起来,俞夫人气得不行,当即就想带着俞朝盛离开,谁知一扭头,却见俞朝盛站在不远处,正在聚精会神的写着什么,一边写,还一边若有所思。 “我没瞧错吧?那当真是我们家盛哥儿?”俞老夫人惊呆了,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不止她,所有人皆是如此。 毕竟俞朝盛长这么大,手里拿过吃的,拿过玩的,就是没拿过任何与学习有关的物件,甚至昔日俞大人将他关在屋里读书,他吃完糕点吃杯子里的茶叶,最终连书都开始啃了,却依旧不肯静下心来学两个字。 可现在竟然走路都在学习! 一片寂静中,俞朝盛终于按照程菀的指点,将方才遇到的难题在纸上纪录下来—他很多字不会写,只能写写画画—思考一番,还是决定先同爹去书房,虽说他不能马上吃东西,但好歹比他爹生气要好,利大于弊。 “爹,我同你去……爹,你怎么这样瞧我?你是想哭吗?” 俞大人是真的想哭了,苍天开眼,苍天开眼啊! 他都顾不上去书房了,赶紧叮嘱俞夫人:“快些备礼,多备些,届时我一定要亲自给程校长送去。” 俞夫人的激动可不比他少一星半点:“我也要去!我要亲自同程校长道谢。” 同一时间,纪行也回到了府上,按理说,他好不容易自由了,应当是立即呼朋唤友去城外赌兽跑马,可他正欲带着厚厚一沓银票出门逍遥时,突然想起了校长问他的那个问题。 他转身来到他娘的屋里,“娘,您经营家中营生是不是很辛苦?” 香料和珠宝断货,纪家最重要的资产直接瘸了两条腿,最为难的是,并不知晓北边何时才能真正太平,纪夫人这段时日急的舌头上都起了个大泡,晚上觉都睡不舒坦,日日得空就往外跑。 得寻法子补上这个空缺便罢了,还得将一切藏在肚子里,不与人说。毕竟若是下头的人知道主子慌成这样了,只会更加慌。 可现在,往日除了吃喝玩乐,从不关心家中庶务的幼子突然出现,还满是关切的看向她。 这一刻,纪夫人只感觉鼻尖涌上一股酸涩,她笑着将纪行轻搂在怀里,如同他还小时那般揉了揉他的脑袋,看着少年已经抽条的身姿,叹了一声:“娘的行哥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纪家长期身处边疆,家中又皆是粗枝大叶的武将,父母与孩子之间虽不像普通文人家那般讲究,可纪行自诩是七尺猛将,许久前就不喜他娘对着他关切啰嗦了。 但现在听着娘的低语,他便明白,老师说的没错,挣钱并不是他想象中那般轻易的事。 纪行伸出手,缓缓回抱住了母亲,而后趁母亲不注意,将那叠银票放在了手边的圆桌上。 …… 到了二月底,运河已经彻底化冰,恢复了昔日的繁忙,范世明也来同程菀辞行了。 程菀早知他要走,便趁他不知晓时,将这事同学校里的孩子说了,“大家早就预备好了给范老师一场暂别宴呢,若是有空,定在明日晚上可好?” 范世明先是无比惊喜的一笑,而后又有些无措起来:“我,孩子们……这样太费事了。” 他能来清北技校当老师,说实在还是他占了便宜,不过是将知晓的事讲出来罢了,可不仅程菀给他发工钱,就连孩子们也对他敬重极了,像他们这种干体力活,居无定所的粗人,何时想过还能有这般境况。 甚至于眼下要走了,大伙还为他践行。 程菀笑道:“这有什么费事的。” 第二日,膳堂就像除夕那晚一般热闹非凡,先吃饭,而后孩子们以班级为单位,一个个的为范世明送礼,孩子们身无分文,可也正因为此,送的礼才格外珍贵。 有信,有画,有孩子们用竹条编成的船只,有额外干活换来的泡面,有小娘子们于女红课上合作为范世明纳的鞋,甚至束哥儿还将这一批中最能下蛋的母鸡送给了范老师,只要喂点水,喂点粗粮,范老师就日日都有鸡蛋吃了…… 最后,程菀让人将范世明心心念念的种满了菘菜、蒜等的木箱抬了过来,气温回升,菘菜早已蓬勃生长,整整有四大箱,范世明都愣住了。 程菀笑道:“这些也只是看着多,真要吃起来,却也撑不了太久,所以等范老师下次回来时,我们再为你多准备一些。” 哪怕辞行,也只是暂时的,就连这餐晚膳都只是暂别宴,他永远是清北技校的老师…… 范世明听懂程菀的言外之意,眼眶微红的点点头,而后对孩子们招招手,朝门外走去,马车滚动,绑在车后的菘菜嫩叶被夜风吹拂,左右摆动,就像在同所有人告别一般。 束哥儿揉了揉眼睛,满是不舍:“母亲,范老师何时能回来?” “我也不知,但课程不会暂停。” 听程菀这么说,孩子们连忙来了兴趣,问了起来:“我们会有新老师吗?” “没错。” 北部真正和平下来不知是何时,商人是最敏锐的,程菀预计要不了几个月,航海的风便会越刮越大,所以她一早就同范世明说好了,他离开后,能否介绍其他靠得住的人来代课。 京城是运河的起点,从北往南,一趟往返就需要耗费数月,大部分船只在抵达京城后,都会停靠码头至少休整七日,这艘船走了,下艘船便来了。 且授课的老师越多,会的技巧越多,接触的人脉也越广,等海航东风一起,造船工坊扩大规模时,清北技校便能趁此良机寻求合作,发展出专业的船只技校。 程菀原以为还需要一段时间,没想到范世明速度那么快,他放心不下孩子们,就怕那些曾听他炫耀过的同行霸占他在清北技校的位置,第三日,就介绍了一名信得过的远方堂兄来。 他堂兄也是航船的一把好手,只是在一次与水匪打斗途中,被火油烧伤了腿,船上湿气太重,不利于养病,至少要休养两月。 程菀直接让人住进了教师宿舍,原以为孩子们有些难适应这位新来的梁老师,毕竟他不止人生的彪形大汉,连脸上都被烧伤了一大块,看着十分吓人。 哪知第二日,教医药课的邹老师听见这件事后,当即同梁老师交涉一番,接着,梁老师就成了医药课上的“教材”,邹老师以他的伤口为示例,为孩子们讲解起了烧伤如何治疗,以及衍生的一系列医学知识。 原本可怖的伤口在孩子们眼里当即就变得不简单了起来,围着梁老师又是问,又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已经结痂的部位,还举着药汁要给他上药。 束哥儿等人一人上一块,非要让梁老师点评谁涂的更好更舒坦…… 梁老师评价完上一个人,刚要轮到束哥儿,下一刻,一只小手就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梁老师下意识砸吧嘴,才发现是蜜饯。 束哥儿对他嘿嘿一笑,原以为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哪知梁老师砸吧嘴的声音太大,被戚逢骁听见了,当即发出尖锐爆鸣:“好呀,谢束你收买老师!” 束哥儿不服:“我可瞧见你方才还给梁老师按头呢。” 夏侯毅帮腔:“就是,你把梁老师都按的龇牙了……” 听着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如同一窝小雀般的吵闹,坐在正中间,原本因为受伤心间极度郁闷的梁老师都有些恍惚了,突然感觉身上的伤口似乎也没那么膈应了。 好嘛,一节课的时间,师生情谊极速建立,程菀的担心变成多余,她原想直接回办公室,在经过五班时,正好看见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俨哥儿。 俨哥儿从入学开始,就对人多的环境十分反感,顶多只能待在班上,且靠墙坐着,还要有束哥儿在才行,碰到那种大课,程菀只能将他带到一旁,单独照料。 之前孩子们上大课时,他都是在办公室的,可自从束哥儿送了蚕,小家伙也不愿意挪窝了,恨不得一直坐在那里,静静瞧着盒子里的小生命。 程菀走过去时,寂静的教室里满是沙沙声,眼看着嫩绿的桑叶被一点点吃掉,俨哥儿的眉眼间满是专注与平静,只这般看着,与正常孩童没有任何区别。 “俨哥儿。” 一连喊了三声,他才从自己的世界抽离,见是程菀,开口喊:“老师。” 无论如何,确实比开学要好了许多,也同孩子们相处这么久了,程菀觉得,或许可以开始下一步了,便在他对面坐下,问道:“俨哥儿喜欢作画,画的也极好,可能帮老师一个忙?” 俨哥儿不解的望着她。 “老师太忙了,不能时刻观察大家的情况,若是俨哥儿能帮我画出平日大家都做了什么,那便能派上大用场了。” 程菀是细致观察过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她发现除了对夏侯毅格外不喜外,俨哥儿对旁人并没有太抵触,应当不会有柔嘉担心的突然发病,当然,只是应该,不能确保。 所以程菀想让他在大家上课或者做课间操时,先单独待在比较远的地方,这样既能帮助他慢慢融入整个大集体,真要有什么不对,暗卫也能及时阻止。 她昨日同柔嘉商量过,柔嘉也同意了。 俨哥儿眨眨眼:“束哥,助教?” 程菀想了想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应当是这样帮老师的话,便是同束哥儿一样的助教。 程菀有些诧异,她没想到俨哥儿反应这么快:“对,就是助教,俨哥儿愿意吗?” 俨哥儿当然愿意,瞧着他乌黑分明的大眼睛,程菀实在没忍住,捏了捏他的小手,笑道:“接下来就麻烦小助教啦。” 于是从这天起,孩子们就发现,除更衣和用膳外,几乎从不离开教室的俨哥儿,开始也跟着大家一起行动了,只是他不靠近,而是寻个离束哥儿最近的角落待着。 看看他们,又连忙在纸上写写画画,小脸绷的认真极了。 大家不明白这是做什么,只有束哥儿知道,母亲说这是帮俨哥儿融入大家,可他要保护俨哥儿,在俨哥儿做好准备加入大家前,不能让人随意去打扰他,便煞有其事道:“因为现在三殿下也是助教了,老师要他将我们在做什么画下来。” 话说到一半,方才还准备偷偷过去看一眼的几个孩子,赶紧跑了回来,现在可是集合了等着课间操,画下来老师就知道他们乱跑了。 其实这样不利于同学之间的感情,毕竟学生都讨厌向老师打小报告的人,可于俨哥儿来说,也只能这般。 好在程菀还有其他法子,当俨哥儿纪录了一段时间,确定他对此接受良好后,程菀特意拿出一张画来,“你瞧,这上头只有束哥儿的脸最清楚,俨哥儿能不能想办法将其他同学也画的清楚些呢?” 俨哥儿乌黑的眼睛望着程菀,他不懂。 “就比如戚逢骁,他这里有一颗痣;而纪行,又时常这样叉腰站着……”程菀循循善诱,一个个q版小人从她笔端出现,活灵活现的,令俨哥儿的眼神也愈发亮了起来。 他喜欢画画,是因为纸上的一切都在他的小世界里,若是将所有同学都能真正的画下来,那所有人都能永远陪着他了。 程菀将笔还给他,“想要画得像,便要多观察。”越观察,便能越熟悉。 上课钟声响起,大家争先恐后回到教室,这节课是算术课,纪行最厌恶的课没有之一,每次听见刘老师在上面讲算术,他便昏昏欲睡,比在宿舍睡得还要好,今日也同样如此。 就当他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时,突然被人用笔戳了戳,是坐在他旁边的学生,纪行刚要发火,那学生冲着他身后努了努嘴。 纪行回头,就对上正在“盯——”的俨哥儿,给他当场吓了个踉跄。 三殿下这是在做什么?考察他吗?那他方才在做什么?课堂上打瞌睡! 入学这么久了,三殿下好不容易拿正眼瞧他,他竟然就是这般表现的……别说他爹了,他自己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纪行一个哆嗦,脑子也不晕了,眼皮也不沉了,当即正襟危坐的听课。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大家发现三殿下又变了,从前只是忙自己的,可现在平等的对所有人:盯—— 尤其是那些入学后变老实了,却又没完全老实的新生,只要一做坏事,回头一看,必然会看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然后程菀就惊喜的发现,五班和六班的纪律都莫名的好了起来。 清北技校越发融洽之时,一街之隔的太学,却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自那日“斋舍闹事”结束后,肖林川等人似乎从太学里消失了一般,虽然还在这住,在这上学,甚至后头学正还请来了大夫,可就是无人同他们说话、交谈,彻底将他们孤立了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哪怕那次吵闹,肖林川等人表面上胜了,可接下来绝对没好果子吃,尤其不久便是秋闱了,孙先进等人肯定会想方设法给他使绊子。 只看他们养好病,回来上课的第一日,先生们看都不往他们那个方向看一眼,便已知晓。学堂也相当于官场,无人会轻易冒着得罪同僚的风险,去帮几个并不出众的穷书生。 原先被肖林川和罗磊的话语感染的学子们,一颗心也渐渐冷却下去。 大家都以为肖林川他们会坚持不下去,毕竟很简单,越是往高处走,老师的指点就越是重要。 虽然到他们这个地步,对各种经义史书已经是烂熟于心,可科考,不是比简单的默写背诵,经义如何破题说理?史论如何见解独到?尤其是时务策该如何落地本朝的现行法度,迎和君王和考官的喜好? 这些才是科考的重中之重,也是需要先生一一点拨之处。 朝堂上的局面瞬息万变,没有背景的寒门学子最大倚仗的便是自己的老师,这些人走到这个地步,科举又还有什么盼头?这不是铁定名落孙山吗,还不如早早归家,至少能保存些许颜面。 大家笃定肖林川他们坚持不了多久,每每经过那间宿舍时,都会特意多张望两眼。 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一日过去了,十日过去了,甚至一月都过去了,宿舍依旧没有被收回,甚至里面到了夜深人静时,还能望见窗纸上,烛光映出几道奋笔疾书的身影 ——自从撕破脸皮后,邓学子以及剩下三个一直没有妥协的,也搬了进来,现在六个人同住在一处。 不是,他们在写什么啊? 有什么好写的,就算做出文章来,无先生批改,那不是白费功夫吗? ——以上,基本是整个太学学子的疑惑之处。 大家思来想去,都觉得肖林川等人只是在麻痹自己。 就算这些人时常会出去又怎样,外面和有名书院的先生不可能指点他们,随意找的先生,可能还不如他们自己的学问。 但无人知晓,被所有人认定为病急乱投医、只能等死的肖林川等人此时有多么兴奋。 “怀安书院不愧为百年名校,这些题,我瞧着比黄先生出的都要好上许多!” 黄先生便是他们在太学的先生,这人素来同学正交好,平日对他们态度也十分一般,那日之后会对他们彻底冷落,也是意料之中。 “云章这张考卷也是极好,昔日我许多忽略的,都考察到了!” 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六人挤在一张狭窄的书桌上,几乎要头靠着头,手抵着手了,可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嘴角的笑却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满是雀跃。 那日闹成那般,他们是存着鱼死网破,前途尽毁的决心,可谁能知道,却能因祸得福,现在不仅是两大书院十年来历年考卷他们可以随意写,写完后还会有名师精心批改。 因为程菀同书院的先生们商量后,从所有学子中抽取了三批实验对象,成绩分别为上中下,只有弄懂不同层次学子的薄弱点,进行考点讲解与解析,编出的教辅书才有可行性。 毕竟一旦真正面世,购买者肯定是成绩处于下流的学子居多。 所以肖林川等人出门,并不是像那些人想象中那般,随意找了个先生凑合,而是每一张试卷,每一道考题,都有三所名校的老师详细讲解,以确保最佳的讲解思路。 可以这么说,最近这一个月,哪怕他们身上痛着,心里却亢奋无比,因为在短短三十天内,学到的知识甚至比从前两个月还要多。 这不是夸张,首先是师资。 太学乃第一名校,可最好的先生,都在上舍与内舍,而外舍先生水平比不上就罢了,学子还是最多的,精力被分散,如何能同现在相当于一对一辅导相提并论? 何况五大书院能称霸民间,也不是吃素的。 其次,也是重中之重,因为学生自己。 临近秋闱,所有学子自然都是全力以赴,但肖林川等人格外不同,因为他们已经全无退路。 是输是败,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吞,还是为自己讨来一个公道,他们有且仅有这一个机会。 三月余寒未消,朔风犹劲,六个人围坐在书案边,紧紧捧着还散发着墨香的考卷,他们的脸庞尚且消瘦,身形因废寝忘食更显单薄,可昔日的意气风发却渐渐涌现,眼底更是燃着不肯熄灭的光。 “只要熬过这一次,定然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他们似是在同对方说,也更像是为自己鼓劲。 —— “啪”的一声巨响,将宿舍的老师们全都吵醒了。 程若披着外套,才刚出门,就吃了一嘴灰,她赶紧捂着嘴往前走,见沈北等人和婆子们正提着灯笼,在不远处忙活个不停。 “这是怎么了?”风太大,程若几乎要吼着开口。 “风将暖棚刮倒了!” 最近已经回温,地里的菜不必再用暖棚和烟管精细照料着,可过两日有个商队要来,泡面零食等备了许多货,库房还要放日常食材,已经塞不下了,只能放在外头,用暖棚细细盖住。 哪知今晚的风实在是太大,直接将棚子给刮倒了,幸好下头用竹竿撑了起来,不然泡面这些东西砸碎了,可就没那般紧俏了。 程若见众人已经将暖棚扶起来又加固了,倒是不担心,可是她怕田庄上的麦子,姐姐可是同她说过那些麦子有多重要的,要是毁了,清北技校目前最要紧的实验失败了不说,孩子们的心血也都废了。 沈北等人也想到了这一茬,就出去扶个暖棚的功夫,现在发间和脸上已经满是尘土了,年年皆如此,大家都适应了,一边拍土一边担忧的问道:“夫人回来了吗?” 程若摇头:“还未,定然是在分校住着了。” “那这可如何是好?” 程若压下慌乱的心神,“无碍,明日先看看,若是姐姐赶不回来,我就去田庄上瞧瞧情况。” 第119章 第119章 古志记载, “幽燕风起,沙尘涨天”,便是指北边这块地界,入了三月那就是狂风呼啸不休, 尘雾漫天飞舞。 于京城百姓而言还好, 左不过是狂风大作时, 躲在家中少出门既可, 但对于田庄农户,那便相当于一年中最磨难的时节到了, 天公不作美时, 种下去的麦苗直接减产一半都是可能的事。 程菀先前就同冯庄头细细打听过,也知道从二月下旬, 这风就刮起来了,等到三月更是风头最盛之时,地里的庄稼至关重要,因此哪怕还在分校, 第二日连早膳都来不及用,她就预备带着人赶紧回去了。 “夫人。”粟米忙追上来, 将膳房刚出锅的肉馅炊饼递给红雪。 程菀嘱咐一声:“方老师那里你带他安顿好后,便去木工坊熟悉一番。” 先前同柔嘉商量好要为学校请作画老师后,程菀原想自己想法子寻人的, 哪知第二日,柔嘉将主动带着人上门了, 一来还是好几个,全是翰林图画院里找来的专门画师,还说让程菀考校一番,看中哪个挑哪个。 程菀内心:……我?我何时有这么大的本事了? 也不必想, 能进翰林院的,绝对是全国技艺最顶尖之人,各个都画的好,可这些画师都是朝廷在编人士,愿屈尊来此,定然是为了俨哥儿,抱着这样的心思,去教普通学生八成是不乐意的。 所以程菀最后谁都没选,只留下了两名学徒。 自然了,哪怕是学徒,也远比外面的画师要好了千百倍,本校留了一人,还有一人同程菀在市井画坊中聘请的画师一同来了分校。 翰林院的擅创造,能针对话本中的角色设计形象;市井画坊的,则更擅长模仿,之后文具要量产,上面的图案定然是越相似越好。 程菀令几人交流了一段时间,又通过航海英雄传设计了贴切的人物形象,确定他们配合无误后,昨日就带着人来了分校。 从前工厂主要生产泡面,面包蛋糕类都在铺子上,现在多了零食和文具后,工厂也细分了不同的坊,类似于后世的车间,分校的孩子们与束哥儿他们一年级时相似,基本是上半天课,干半天活。 画师还没找到时,木工坊就已经开始忙活了,程菀定下的策略是先专注于笔盒,届时会放在书斋售卖,等销路打开后,再进行笔、书箱、砚台等全系列周边生产。 书斋掌柜说了,这个月上旬,海航英雄传就要印售了。 掌柜阅览群书,先前既能给予那般高的评价,程菀估摸着至多两个月,口碑就能发酵起来,那时便可推行文具,画画又是个精细活,现在可得抓紧时间了。 粟米点头:“夫人放心,用过早膳我就带几位老师过去。” 程菀赶着回去,不再耽误时间,帷帽一戴便赶紧上了马车。 “夫人,这风实在忒大了些。”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红雪感觉自己的发髻都要吹散了。 程菀叮嘱马夫留意些,还未进城时,马夫突然瞅见了另一辆校车,忙舞鞭示意对方停下:“夫人,是程老师。” 紧接着,程若撩开车帘钻了进来,她也戴了帷帽,都不敢取下,怕上面的尘土全落在马车里,“姐姐,我见这风刮得太厉害,便想去庄子上瞧瞧。” 程菀点头:“正好,我们一道。” 又交代红雪:“你坐另一辆车回学校,若是风小了,便同大家说今明两日的课程与周六周日对调,让孩子们也一道往庄子上来。” 不论防风墙有没有起作用,现在地里肯定是最要紧的。 红雪点头,去了程若方才那辆马车上,原路返回了,程菀两人则是继续往庄子上而去。 马车碾过官道,路旁林木受大风催折,阔叶相击,程菀朝窗外看了眼,发现外头的风越发大了,这时无论是继续赶路还是打道回府都不便,就怕有什么树枝碎石的,让马夫寻个比较开阔的地方先等等。 一回头,见程若盯着外面出神:“可是怕了?” 程若摇头:“不怕,只是我从来未这个时候出来过。” 生活在北边的百姓,对于每年开春的大风算是习以为常了,可很少有人会在这个天气出门,程若也自是如此。 她长期关在家中,从未见过被狂风席卷的原野,现在看着不远处田地间细嫩的庄稼被风刮的东倒西歪,终于,倒折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过。 农户的所有心血,一场大风便能轻易摧毁……这一刻,程若终于明白了姐姐为何要想方设法,不畏艰难的做这一切。 “姐姐,若是那些麦苗被吹倒了,还能救回来吗?”之前去田庄,她只是观察孩子们,可现在她突然也想帮忙,想真正做些什么。 程菀先前特意找冯庄头等人了解过,对此已是了然于心,见程若有兴趣,便同她讲解了起来,说话间,外头风声渐渐减弱,车架再次启程。 春日的风分两种,一种是短时暴风,持续几刻钟到半日,来到时,遮天蔽日,飞沙走石;另一种则是可以持续三五天的连日大风。 前者听着虽然吓人,但危害反倒要低些,今日便是如此,程菀见外面风声渐弱,原本松了口气,哪知还没到田庄,却看到冯庄头远远等在前头。 程菀吓了一跳,莫不是田里出什么大麻烦了? 冯庄头却又是喜又是忧,急切道:“是出麻烦了,可不是夫人您的地里,是……”话还没说完,又觉得这样表述不对,田庄哪块地不是程菀的。 程菀:“快说。” “夫人,您地里的庄稼保住了啊!全都保住了!”冯庄头激动无比。 从昨日半夜外头传来异响开始,冯庄头就知道接下来会狂风大作,果不其然,天亮后风一阵大过一阵,冯庄头站在田埂上,看着好不容易破土而出,茁壮成长的秧苗就这般被吹得歪的歪,折的折,他真是心如刀绞! 但除了跪在地上乞求上天,没有半点法子。 好不容易等风小了,他想赶紧去补救,来到田间,却直接傻了眼。 因为眼前这块地里的庄稼,除了那麦叶稍稍歪了些以外,细溜的麦杆依旧挺立,就像长了脚一般,紧紧扎根于泥土里,同冯庄头印象中大风刮过便满是折损的惨状截然不同。 一开始冯庄头还以为自己是心疼庄稼出现了幻觉,可当他定睛一瞧,田埂旁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荆棘与苜蓿映入眼帘时,他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幻觉,是夫人的法子奏效了! 竟然真的奏效了! 冯庄头喜不胜收,下意识就往外跑,跑出去老远想起来自己想进城,至少要驾驴车才行,刚想跑回去牵驴,又听到马蹄声响起,认出那是夫人的马车,年逾四十的汉子竟跟个孩子一般又蹦又跳了起来。 “果真吗!” 纵使程菀知晓这法子肯定有用,来的路上却还是忍不住担惊受怕,现在听到冯庄头这般说,当即跳下马车,脚步飞快的在田间小道上奔跑。 冯庄头满脸红光:“是,真的有用,真的有用。” 直到满目青葱的麦田出现在眼前,程菀才终于心头一松。 她蹲下身子,轻抚过那些尚且稚嫩的麦叶,叶片边缘细密的齿纹轻蹭着指腹,又痒又疼的感觉实实在在的令她知晓,这一切都是真的,从去岁开始精心栽种的防风墙,真的守住了这一大片粮食。 “夫人。” 冯庄头的声音拉回了程菀的思绪,哪怕心中再喜悦,她也赶忙将兴奋压下。 毕竟这才只是第一轮大风,整个春日,不知要刮多少场,直到麦苗真正长成,沉甸甸的麦粒缀满梢头前,都不能证明这个法子真的有效。 只有当货真价实的粮食堆满谷仓,农户们才会真的接受这全新的耕种方法,届时,所有人定都会如冯庄头这般惊讶欣喜。 冯庄头忙道:“夫人,先前的事是我目光短浅了,我同您道歉,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能否想法子帮帮地里其他的庄稼。今年这才第一场大风便已经这般大了,我是在怕到头来闹个颗粒无收啊!” 这一刻,冯庄头早已没了昔日的轻视与反对,无比恳切的瞧着程菀,但很可惜,程菀会这些已经是从前兴趣使然,她到底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不知道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 直接移栽防风墙肯定是来不及了,在田埂间竖起一圈木栅栏倒是能起到同样的效果,但田地太广,这般做成本太高,不划算。 最终程菀只能道:“先尽力补救吧,若收成太差,今年的租子便免了,不会叫你们饿肚子的。” 冯庄头眼眶一热,当即下跪磕头,越是感激,他便越是后悔,若是他早早的听夫人的该多好,那等秋日,家家户户都能丰收了。 ……不,不对,还有机会,防风墙种不成了,但还有堆肥的法子啊! 冯庄头不再耽搁,赶紧去通知其他佃户们,往后庄子上施肥,皆按堆肥来。 他走后不久,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排着长队着急忙慌的跑来。 因为程菀叮嘱过要等风小些再出发,再加上孩子天性闲不住,每次只要一出学校,车窗前便挤满了东张西望的小脑袋,以至于程菀特意让工匠想法子在马车外装上两面铜镜,做后视镜使,一旦有人调皮将头伸出窗外,马夫能立即制止。 今日出城时,大家虽不敢再伸出头,可将车帷掀开,依旧能清楚看见途中遭劲风摧毁的小木与田间青苗,霎时间,原本叽叽喳喳的车厢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几个小组长们。 昔日他们来城外跑马猎鹰,为更好的追捕猎物,甚至能毫不在意的驱使马践踏田地,反正他们跑得快,一溜烟就失了踪影,就算农人事后发现也无可奈何。 但现在真正体会到躬耕的艰难后,才知晓往日的顽劣有多荒唐鲁莽。 现在看到被狂风摧残过的庄稼,纪行都快急哭了,生怕老天为了惩罚他,令自己小组的地也出什么意外,等到马车停下的那一刻,更是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头。 见大家都跑出了跑操时都没有的架势,程菀便知晓,他们是真正将这块田地当做了自己的资产,也不吓唬他们,领着浩浩荡荡一群孩子往前走去。 “放心吧,大家种的很好,这次一点损坏都没有。” 待众人都长长松了口气,程菀接着道:“但冯阿叔等人的地里皆受了不小的损失,那些麦苗需要及时补救,你们可愿前去帮忙?” 大部分孩子自然是不愿意的,他们还记得先前那些佃户们的态度十分不友善,束哥儿当然愿意,冯二郎一家对他那般好。 他正欲点头,又看了看周围,受害的庄稼太多了,只靠他们这一小组不行,得发动所有人。 便主动看向程菀:“老师,若是我们去帮忙,还算完成任务吗?” “自然算,老话说,心存良善,终有厚报,所以这次不仅每个小组都能获得三张纸币,还让你们在庄子上住一晚,如何?” 程菀话音落下,孩子们立即欢呼起来,在庄子上一起住一起玩,就跟小学生秋游一般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大家早就念着了,现在见老师终于答应,哪还有方才的不情愿,都变得迫不及待起来。 只有纪行因着那句“心存良善”脸颊燥热,他不知道程菀说这话时正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忙压下心中奇怪的念头,跟着大家往前走。 麦苗被吹倒后,需要及时补救,既要轻扶培土,还得清理心叶的泥沙,迎风重灾区更是需要补种上黍或粟之类的杂粮,这样才能尽可能多的收回口粮,不至于颗粒无收。 所以此时,佃户们比春耕还要慌乱,必须抓紧一分一秒,不然现在的还未长好,下一场大风就来了,那可真是灭顶之灾。 偏偏补救又是个细致活,绝对不能急切,就在焦头烂额之际,一双小手突然出现,为他扶住了要倾斜的秧苗,冯庄头抬头,就对上束哥儿圆鼓鼓的侧脸,他还愣住。 直到越来越多的学子出现,才明白过来,孩子们都是特意来帮他的。 “冯阿叔,您可以教教我们吗?”束哥儿询问道。 “好,好好!”冯庄头老脸都红了,他之前小性,同这帮孩子置气,哪知这群孩子却不计前嫌,主动伸手相援,又是熨帖又是羞赧道:“昨日二郎几个采的蒌蒿鲜嫩极了,等会儿忙完了,我洗了炖鱼汤给你们喝。” 束哥儿率先笑了起来:“好!我可最爱喝鱼汤了。” 扶秧苗需要同时两人动手,一个扶一个培土,看着简单,实则是个技术活,好在孩子们现在种地已经有一番经验了,学了差不多一刻钟,便能独立完成。 只是大圣组恰好是单数,不愿教同学们落单,束哥儿眼前一亮,冲着母亲身边的俨哥儿招了招手。 俨哥儿当即小跑过去,束哥儿指点他:“咱们一起来给小麦苗治病可好,你扶着,我来培土。” 程菀一开始还有些不放心,一是怕几个小伴读见了不高兴,二是怕俨哥儿不适应。 走过去一看,显然是她瞎操心了。 俨哥儿干得有模有样的,用两个手指头捏着,以免力气太大,捏痛叶子,这姿势一看就是捉蚕捉出经验来了。 小家伙可能是有些强迫症,每次扶起秧苗的角度甚至都是一样,专注抿唇,紧紧盯着束哥儿的动作,只要束哥儿说一句行了,他才缓缓撒手。 至于其他伴读,根本无暇注意这边,正在同佃户热火朝天的闲谈。 一开始,只是有孩子不明白,为何要这么费力的去救一棵小苗,虽说他们也知晓耕种有多累,可又觉得直接种新的,岂不是更快些? “你们这些小娃娃,一瞧就是没过过苦日子,不知道一粒粮都能救人哪!” 这里头真正体会过苦日子的,只有铁牛等人,可哪怕他们,也未曾经历过逃荒的磨难,不知道原来饿到极致,树皮、草根甚至土都能吃;也从没听过竟会有人丧心病狂到吃人肉…… 一副从未接触过的画卷在孩子们面前徐徐展开,原本热闹的田间顿时就静了下来,只有老佃户沙哑又平淡的声音响起,他说完,见孩子们都沉默着没声了,以为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笑了笑:“你们都过好日子,不必烦心这些。” “才不是。” 第一个反驳的,竟然是纪行,“我爹也很苦的,他在战场上好几次都险些送命,还有我娘,她的腿都被野狼咬断过……” 那日他回家,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却令父母们欣慰不已,不再拿他当天真贪玩的孩子对待,那时纪行才知道,原来家中的一切,都是父母用性命换来的。 “我也是……”戚逢骁也跟着出声,渐渐的,越发多稚嫩的童声响起,从前他们谈论家中父母,无不是为了攀比家世,这一刻却恍惚发觉,似乎你我,并无太大的不同。 夏侯毅早有先见之明的哼了哼:“所以我说靠爹娘皆没什么本事,须得靠自己才行。” “你这么说,无非是你爹本领太弱。”戚逢骁不满道。 夏侯毅不以为耻,反而振振有词:“那当然啦,所以待我长大,定会超过我爹,还会超过你爹。” 戚逢骁:! 好吧,好不容易温情片刻的氛围,以及又变得战火纷飞了起来。 程若一边失笑一边拿出手记,划去原先怀疑孩子们无法担责的问号,她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但至少他们比初次来到这里时,要改变了许多。 从前怀疑居多,现在至少能拭目以待了。 “五娘!” 身后传来呼唤声,正在加固防风墙的程菀转过头,见是低调打扮的柔嘉。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过去,她知道柔嘉为何而来。 自从她安排俨哥儿作画“监督”孩子们开始,已差不多有半月了,成效是显著的,纵使俨哥儿还是很少同大家交谈,但对于同学们早已没了昔日的反感,哪怕有时束哥儿不在,他坐在人群里,都能专心致志观察自己的。 觉得时机成熟,程菀将俨哥儿的所有画作装订成册,拿给柔嘉珍藏,还打算趁机推出黑板报的活动,促进俨哥儿同其他同学进一步接触。 柔嘉知晓俨哥儿已经能畅快自如同所有人相处后,兴奋且震惊,特意寻了今日想过来瞧瞧。 程菀指着她看:“那儿。” 柔嘉循声望去,就见俨哥儿的衣袖挽的高高的,原本养尊处优的一双手,现在却沾满了泥,整个人同身旁普通孩童一般,成了个泥娃娃,脸上都蹭上了土。 可越是这样,却显得他越发鲜亮、活泼。 他和束哥儿应当是在同别人比试,两个孩子都高高撅着屁股,忙活完这个麦苗又立即跑去下一个……半点不停歇,最后虽然累的气喘吁吁,小脸通红,但在发现自己赢了后,两小只用力击掌,哈哈大笑了起来。 柔嘉都舍不得挪眼:“还真是,从前他顶多在咱们几人面前这般自然,在外人面前何曾如此放松过。” 柔嘉刚想再一次同程菀道谢,又一道身影走了过来,她只好先介绍道:“五娘,这是福嬷嬷,也是从小照料三哥儿的,她总听我说三哥儿在学校过得有多畅快,今日便想同我一起来看看。” 程菀之前便听柔嘉说过,这福嬷嬷原本就是夏侯府上的,很受先后信赖,后头成了俨哥儿的奶娘,先后去世后,更是一手将俨哥儿带大的。 程菀同她笑了笑。 福嬷嬷怔怔望着正在肆意欢笑的俨哥儿,似乎出了神,直到程菀唤了她一声,她才笑道:“从前公主同我说,三殿下在学校与府中有很大不同,我本还不信,现下瞧着,果然如此,程校长您多费心了。” 人如其名,她笑起来十分和善,让人有种天然的好感,可无人知晓,她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滑腻一片,满是冷汗。 第120章 第120章 田庄共有近三百亩地, 这场风虽说来势汹汹,但到底持续时间不长,麦苗的总共损坏率不到四成,以前庄子上人太少, 哪怕佃户全家出动, 两日都不一定能干完, 以至于许多尚有救回指望的麦苗, 就这般活活拖死了。 可今日有了孩子们的帮助,那便格外不同了。即便大家都是生手, 干活慢, 可经过这段时日的锤炼后,无论是体力亦或是毅力, 都与从前有了很大的改变。 昔日大家怕苦怕累,哪怕有任务和比试吊着,忙活不了两分钟就吵着要休息,但现在, 看着沉沉的天色,倒在地上失去生机的麦苗, 孩子们再累,也咬着牙坚持着将手头上的活全都干完了。 等到最后一株秧苗被扶起来的那一刻,大家已经累的浑身是汗, 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倒在田埂上喘气。 远远望去, 就跟稻田里结出了一堆小泥娃似的,走两步便是一小团。 “小心虫子钻进耳朵里。” 程菀冷不丁一句话,原本怎么叫都不肯起来的孩子们当即一蹦三尺高,个个都尖叫着, 扯着耳朵围到程菀身边:“程老师,您快瞧瞧里面有没有虫子,我怎么感觉好痒啊。” 程老师半点没有捉弄小孩的愧疚感,还真装模作样的瞧了眼:“没有,快去屋子里喝水,别着了冷风。” 冯家,冯庄头媳妇已经早早备好了温茶,她怕这些家境好的孩子们喝不惯水,还特意将压箱底的碎茶叶都翻了出来,孩子们现在哪还会讲究这么多,当即捧着碗咕噜咕噜的喝了起来。 束哥儿一连喝了两大碗,等肚子涨的圆滚滚了,才豪迈的用衣袖将嘴一抹,俨哥儿有样学样,也毫不讲究的拿袖子擦嘴。 紧接着,外头传来嘈杂的鸡叫声,束哥儿眼前一亮,拉着俨哥儿就往外跑:“快,我们去杀鸡!” 上次大家来田庄过夜吃的叫花鸡,令孩子们念念不忘,新生们还从未体验过,听到大家的形容,一边咽唾沫,一边跟着大喊晚上都要吃鸡。 程菀两个时辰前就让程若同马夫一起去了城里买,人太多,需要的鸡直接装满了两个车厢,沈北和一众护卫们直接站在马车旁,拎起一只鸡就利落的抹了脖子,鸡血放干后,扔在装了热水的木盆里。 等凑够十只后,孩子们就排成小队出现,将沉重的木盆拖到一边,用肉乎乎但布满了厚茧的小手飞快拔毛。 今日风又大,鸡又多,那场面,真是实打实的鸡毛满天飞。 小家伙们本就浑身是泥,现在头发和脸庞上更是黏着绒毛,俨哥儿好像压根没发现,蹲在束哥儿身边认真专注的扯毛,间隙还传来翠翠的叮嘱,让大家不要将毛扯坏了,之后洗干净了可以做羽掸。 院子里热闹非常,福嬷嬷在一旁却脸色大变,恳切道:“公主,殿下这,这也太没规矩了些,日后回到宫中,只怕陛下会怪罪啊,不若您还是将殿下接回来吧?” 福嬷嬷劝柔嘉将俨哥儿带离清北技校也不是一两回了,柔嘉都能理解,毕竟福嬷嬷性子谨慎,自然不愿意有一丝泄露的风险,所以她今日才会特意将她带来。 柔嘉被俨哥儿满头绒毛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这有何好怕的,父皇不是那般迂腐之人,不必忧心。” 闻此,福嬷嬷跟着笑了笑,眼底的狠厉却一闪而过。 待鸡毛拔完,就可以开始腌制了。 依旧是按照小组分工,老生最多的大圣组自然是最快的,戚逢骁这组会厨艺的孩子太少,眼看着束哥儿他们都在裹泥了,他们这边却连鸡毛都没拔完。 戚逢骁和组员们急得不行,越急,手里的鸡毛就越滑溜,好些直接断在肉里了,就在这时,一道小身影跑到他面前:“小郎君,像我这般要快上许多。” 钟睿自从听程菀的话后,这些时日不论有没有机会,都没有像其他组员一般跑到戚逢骁面前献殷勤,而是扎扎实实的同小组里面的老生学厨艺,除此之外,还会趁着下课时去膳房找婆子们请教。 他知道自己读书不聪明,若是学会做饭的话,不仅能帮到小郎君,之后在府中若是姨娘再饿肚子,他便能偷偷做些东西给姨娘吃了。 所以他学的很认真,现在面包已经掌握了两三种,泡面也逐渐能上手了,前些日子芸娘又研制出了一种酸菜鸡汤面,便是要用老母鸡来熬汤底的,钟睿帮着处理了好些鸡,现在十分熟练: “要先在水中涮一涮,硬的羽毛要往下扯,这里的软羽可以用手一搓……”钟睿将光溜溜的鸡展示给大家看,“瞧,这样就干净啦。” 戚逢骁惊喜不已:“你叫什么名字?” 钟睿微愣,他没想到开学都这么久了,从前他那般捧着戚逢骁,而他却压根不知晓他的名字,“我叫钟睿。” 戚逢骁点点头,忙叫来所有人,让大家跟着钟睿一起学。 但今日可不止是鸡肉,冯庄头忙完地里的活后,特意又去水塘里摸了一桶鱼,嘱咐自家媳妇炖了几大锅浓浓的鱼汤;又有佃户拿来了鸡蛋,教孩子们烤着吃; 还有那金黄焦脆的荞麦坨子、蒸的喷香的榆钱糠饼、蘸着蒜汁的羊血荞麦灌肠……为了感谢大家,佃户们连家中压箱底的好东西全拿过来了。 皆是城里从来不会出现的纯乡野美食,大家往日见到,可能会嫌弃其粗鄙,但现在左手捧着饼,右手拿着肠,面前还放着热乎乎的鱼汤。 孩子们吃的连头都抬不起来,各个嚼的腮帮子圆鼓鼓,有些被蒜辣到直眯眼,有些吃的太急被噎得直抻脖子,只能赶紧跺脚示意身旁的小伙伴赶紧帮忙拍拍背。 但无论怎样,口中的速度是不能停下的,都感觉比京城那最有名的商家酒楼还要味美数倍呢! 吃的三四分饱时,叫花鸡终于熟了,孩子们赶紧将鸡挖了出来,砸开最外层的土,露出里面金黄油亮,软烂脱骨的肉,刚想送到嘴边,见佃户们要回去,连忙开口道:“阿叔阿婶,咱们一块吃呀!” 程菀坐在上首,吃着束哥儿特意为她准备的两只大鸡腿,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尽收眼底,听着柔嘉在她耳边说:“感觉这里比宫中好上百倍”,忍不住笑眯了眼。 吃饱喝足后,孩子们便排队去洗漱,虽说在乡下不必那么讲究,可这满身泥的埋汰样,实在是看不过眼,方才吃饭时,程若就带着人架起了铁锅烧开水。 小孩皆脱的赤条条站在避风处,老师拿着水瓢,一边浇孩子一边搓洗,也不用太干净,泥冲掉了就行。争取十瓢水内搞定,用校服一裹,接着开口喊下一个…… 脏水顺着沟渠又流入田埂旁,主打的就是一点也不浪费。 钟睿终于等到了程菀一人时,忙跑过来兴奋道:“老师,您说的都是真的,小郎君真的看重我许多了!” 方才不论是鱼汤还是鸡肉,戚逢骁都会开口让他吃饱些,还问他会不会做面包,钟睿说会,便叮嘱他下次去了铺子上,定要好好干。 虽说只是最普通的询问,却还是令钟睿激动不已,“这还是小郎君第一次主动同我交谈,而且他现在也记住我的名字了,老师,谢谢您。” 程菀笑着揉了揉他头上翘起的呆毛:“我只是提供建议,能这般,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只要坚持下去,日后不论是谁,都能瞧到你的闪光点,包括你的父亲在内。” 钟睿连连点头,高兴的嘿嘿直笑。 “五娘,你看到三哥儿和福嬷嬷了吗?”柔嘉突然走来,语气满是急促。 程菀摇头:“没,他们去哪儿了?” 柔嘉着急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也不知晓,方才福嬷嬷说要带着三哥儿去后头擦洗一番,便借了冯庄头的屋子,我在外头守着,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们出来,再进去时,就见里面没人了。” 方才院里人太多,又太吵,房门紧闭,连柔嘉都不知晓动静是什么时候没的。 “别急,福嬷嬷可能是带着殿下往外走了,咱们去问问护卫。” 程菀每每带着学生出来时,皆十分谨慎,就怕被什么拍花子钻了空子,现在多了俨哥儿后,带的护卫便更多了,虽说退到了不远处,没有贴身跟着,但田庄发生了什么,他们应当也是一清二楚的。 听到公主的询问,立即有护卫禀告,确实看见福嬷嬷带着小殿下,说是屋里人太多,要找个地方方便,公主府的两个护卫跟着一起过去了。 可听到这话,柔嘉眉头皱的更紧了:“不对,若是去方便,为何不同我说,要偷偷离开?” 程菀也有同样的疑虑,但只能先安慰她:“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咱们先去寻一寻,别着急。” —— “世子爷,咱们快到了。”听澜咯吱咯吱嚼着糖葫芦,手上的灯笼晃个不停。 今日风大,世子爷原本想早些接夫人回府的,到了学校才知道大家紧急去了田庄,谢钰之便当即决定一同跟去,在路上瞧见卖糖葫芦的,直接把人家的摊位都包了下来,给程菀和孩子们,甚至连带着听澜、马夫都准备了一份。 原以为夫人瞧见他们会很意外,可随着马车靠近,听澜发现了不对劲:“世子爷,怎么这么多火把?” 谢钰之掀开车帘,就见不远处的田庄上亮着好些火光,甚至还能听见人的喧哗声。 出事了。 “快些。” 不用谢钰之叮嘱,马夫已勒紧了缰绳。 谢钰之一跃而下,忙向前头那熟悉的身影奔去:“阿菀,怎么了?” 程菀转过身来,脸色已经是一片苍白:“郎君,三皇子……三皇子不见了踪迹。” “什么?!”谢钰之瞳孔紧缩。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仔细询问了,俨哥儿突然失踪,再怎么隐瞒,也有孩子发现了不对劲,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怕出什么更大的麻烦,程菀不能离开,得在这里守着。 柔嘉和护卫、其他老师,以及冯家的人都上山去找了。 “别怕,我现在就去,定然不会有事。”谢钰之宽厚的手掌捏了捏程菀的手,而后接过火把,带着听澜朝山上飞奔而去。 两人脚程快,顺利追上柔嘉等人时,所有人都是一片失了魂魄,强逼着自己镇定的模样,只有不知真相的冯庄头要好些。 他们兵分三路寻找,冯庄头一家因长期上山打猎,十分熟悉,被带上领路,可夜间寻人多有不便,这山上是有野兽的啊!若是太大声,就怕会将野兽招致而来,他们手中有火把还好,可三哥儿被带走时连外衣都没穿,火把也没有! 柔嘉紧紧咬着口中已鲜血淋漓的软肉,靠疼痛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 此时什么恩怨都顾不上了,谢钰之问:“那两个护卫呢?” 柔嘉:“亦不见踪影。” 谢钰之思索一番,不论福嬷嬷带走三皇子目的为何,即便有四人,面对夜晚的山野也并不安全,很可能只是找个地方藏了起来,打算等天亮再离开:“先横着走。” 另有两队人朝山上而去,他们横着搜寻,更能缩小范围。 “行。” 冯庄头提醒:“小心蛇。” 横着走就没了路,三月三一过,山里的蛇都冒了头,一不小心就会被咬上一口,那真是神仙难救了。 听见这话,柔嘉心头更是一阵冰凉。 几人拿着棍子敲打地面往前走,也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突然,一道急促的尖叫声响起,柔嘉飞快反应过来:“是福嬷嬷!” 这下也顾不得可能藏在草地里的蛇了,脚步飞快的往声音传来的方位跑去,谢钰之脚程最快,将所有人甩在了身后。 终于,火光照射下,出现了两道熟悉的人影。 福嬷嬷抱着俨哥儿,应当是想逃跑,可她没想到谢钰之来的这么快,脸上一阵慌乱,脚底一滑,险些摔倒。 谢钰之飞扑过去扶住了她,先将俨哥儿抱在怀里,小皇子挣扎不已,直到谢钰之说了句:“我是束哥儿的父亲。”俨哥儿方才停下,将信将疑的看他的脸。 谢钰之将火把举得更近些,俨哥儿这才不动了,急切道:“回,回……” “殿下放心,臣这便带您与公主汇合。” 谢钰之与俨哥儿交谈时,声音放的很轻,直到将孩子哄好,看向福嬷嬷时,突然提高声音:“嬷嬷,你即便是好奇山里的药材,也不该带着俨哥儿乱跑,迷路了有多危险,你不明白吗?” 而后看向紧随其后赶来的柔嘉,“夏侯老师,你看看这学生有无受伤,婆子扭了脚,应当是因为此才会迷路。” 柔嘉反应过来,谢钰之是在帮忙找补,不能教任何人知晓俨哥儿的身份,便只说是福嬷嬷带着人迷路了。 她抱着怀中温热的小身子,浑身颤抖不已,她有很多话想问,后怕却令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吸了口气,强装镇定:“先回去,回去再说。” 说来也怪,被发现时,福嬷嬷分明是准备带着俨哥儿逃跑,可当谢钰之抓住她后,她只是低着头跟众人一同下山,丝毫没有准备逃跑的倾向。 “俨哥儿!”在看到柔嘉抱着的孩子后,程菀那高悬紧绷的心终于落了地,她飞奔而去,还来不及问什么,柔嘉就带着俨哥儿进了马车。 程菀没跟着进去,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还有柔嘉询问俨哥儿是否有哪里不舒服的问答声。 差不多十分钟,柔嘉才将俨哥儿带了下来,“五娘,三哥儿困得厉害,你能否先带他去歇息?” 现在要解决的事太多,不能将事闹大,就只能平常对待。 程菀点点头,俨哥儿似乎没受什么惊吓般,还是乖乖牵上了她的手。 屋里,孩子们都没睡,尤其是束哥儿,他早就发现俨哥儿不见了,母亲说他是有些事,同福嬷嬷一道离开了,可束哥儿依旧觉得很奇怪,毕竟公主还在这里,她应当不会抛下俨哥儿才对。 现在听见脚步声响起,束哥儿连忙支起身子,下一秒惊喜的从被窝里跑出来:“俨哥儿,你做什么去了?” “快躺下,别着凉。”他外衣都脱了,夜风大。 现在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程菀将俨哥儿抱在怀中摩挲一番,等他的小身子热乎起来后,才抱着他,塞到束哥儿旁边的被窝里去。 和从前每次来一样,大家都是在地上打地铺,虽说俨哥儿方才离开了,但束哥儿还是将他的被窝铺好了,满地的孩子都看向俨哥儿,争先恐后问他做什么去了。 程菀赶在前面开口,将谢钰之交代自己的说辞道出:“方才福嬷嬷听闻山上有草药,就想带着三殿下去见识一番,不慎崴到了脚,迷路了,好在没出什么意外。但日后不论是去哪里,大家都要及时同老师说明,知道吗?” 孩子们连连点头。 程菀探出手摸了摸俨哥儿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他看上去也没受惊,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后,便嘱咐他们赶紧睡觉。 至于她,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在门口守着吧。 而一片寂静的小道上,谢钰之也守在原地,确保马车内的对话不会被任何人知晓,包括他。 “说,究竟是为何。”柔嘉看着跪在面前的福嬷嬷,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车的角落里,扔着一件外衣,那是方才俨哥儿一直披在身上的,是属于福嬷嬷的,就像她九年来无微不至的照顾俨哥儿一般,今日她依旧如此。 可谁能想到,她竟然要将俨哥儿拐带走! 柔嘉如何能相信,她又如何敢相信! 母后去世后,福嬷嬷是她第一个能全身心信任的人,在被俨哥儿的病情折磨到憔悴悲痛时,也是她给了她唯一的依靠与援助。 也因此,她和俨哥儿才会那般相信福嬷嬷,就连今日带着俨哥儿洗漱,若不是福嬷嬷,柔嘉怎么会不设防,又怎么会让她再一次伤害弟弟。 可她却欺骗了她,背叛了她! 倏忽之间,柔嘉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道:“那日在别院,是不是你,是不是也是你将三哥儿带走的?” “不,我不是带走他,我是赶走了他。” 福嬷嬷跪在地上,分明已哭得眼眶红肿不堪,但神情却离奇的镇定,仿佛早已设想到了这一日,她恳切道:“公主,您不该拦着我的啊,您不该拦着我的啊!” “只要我将他带走,陷害皇子的罪名便能落到程菀头上,届时,您便能同谢世子成婚,您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再没有任何人能伤害您。” 柔嘉眉头紧皱:“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谢钰之?” “不,我是为了您。”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别无他法,只能和盘托出:“九年前,皇后娘娘诞下的不是皇子,是公主。” “你说什么?”霎时间,柔嘉只感觉天地都要崩塌了一般,脑中传来阵阵嗡鸣,她死死强撑着不许自己失去理智,不可置信,一字一顿的问福嬷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今日所说句句属实。”福嬷嬷压低声音,她的眼里满是哀伤,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可是一步错,步步错,她的罪孽深重,只能在死前,将一切都交代清楚。 “大娘子早已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她日日盼着肚子里是个皇子,这般,哪怕她走了,也无人能欺凌你们,可天不遂人愿,那依旧是个公主。” 福嬷嬷如同被魇住了,还像在闺中那般称呼先后。 先后娘胎中便身子虚弱,她知晓自己活不了多久,也知晓自己娘家示弱,唯一的亲哥哥,更是那种吃肉不吐骨头的贪婪之人,为达目的,甚至能不顾血亲。 她死不要紧,只要肚子里是皇子,儿女便能互为依靠。 若她生的是公主……前脚断了气,英国公后脚就会送新人来宫中,她和江贵妃不算有仇,却也不可能和睦,深宫之中,脏污太多,即便江贵妃没有害人之心,也难保两个孩子能立足。 尤其那时景朝边境屡屡被外敌侵犯,先帝无能,一连送了三位公主去北地和亲,皆无一人有好的归宿,甚至惨死他乡。 英国公昔日就试探过令柔嘉和亲,来保外戚的辉煌。 他送来的妃子若是怀了孕,那便更能肆无忌惮以此谋划了。 圣上看上去似乎同先帝不同,可先后与他感情不深,除应给的体面外,圣上甚至很少会主动来她宫中坐一坐。 先后不敢赌。 无母族支撑,丈夫不亲,身子越发亏损,一日不如一日,临近生产时,先后连清醒的时间都不太多了。 她只能兵行险招,在生产那日,买通了曾受过她恩惠的太医院院首,令他和福嬷嬷一起避开他人,为她接生。 孩子降生,果真是个公主。 皇后哪怕因大出血已经昏迷了过去,福嬷嬷也明白她的意思,于是那一年秋日,皇三子出生。 俨哥儿的出生,令皇后身子更差了,她时常昏睡,孩子的叫声都吵不醒她,醒着时,也只是抱着俨哥儿发呆,福嬷嬷知道她是在后悔,后悔不该让刚出生的俨哥儿背负这么多,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做了,便是做了。 “……我原以为大娘子解了这番心结后,好生将养,便能好起来,哪知她还是去了。她去了,小殿下却一日一日的长大。” 福嬷嬷未曾照顾过柔嘉,可她听先后说过,柔嘉儿时性子很是冷傲,先后和圣上皆是淡漠之人,但俨哥儿不知随了谁,那般活泼,那般爱笑,无论是谁,他都愿意去亲近,甚至对冷脸的江贵妃,都能扑腾着胳膊想让她抱。 这如何能行?这样下去,公主扮皇子一事定会被揭破。 福嬷嬷没有旁的法子,她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奴婢罢了,连书都没读过几句,甚至都不知该向谁求助。 同太医商议许久,也想不到完全的法子,最后只能狠下心来,将俨哥儿关在宫殿里,任由他如何哭喊,都不许他出来,同时对他冷眼苛求……渐渐的,如福嬷嬷希望的那般,俨哥儿终于变得不说话了。 那时柔嘉尚且在因为母后的死责怪俨哥儿,连他的住所都甚少踏足,自然也不知晓福嬷嬷都做了些什么,至于圣上,丧母之痛在,小孩子性情大变,也是情理之中。 后来柔嘉虽说不再责怪俨哥儿,又“机缘巧合”下,在先后买通的太医口中听到了惊惧症一事,但为时已晚。 福嬷嬷知道她罪孽深重,可她真的没法子了,若不这般,所有人便是死路一条,包括俨哥儿。 原以为能一直这般伪装下去,却没想到俨哥儿遇到束哥儿,柔嘉找上了程菀,从俨哥儿闹着要出宫开始,福嬷嬷便觉得一切渐渐失去控制了,她极力阻拦,可柔嘉如何能被她劝动? 她寄希望于圣上,哪知圣上也同意了。 福嬷嬷战战兢兢,好在俨哥儿聪慧,他不懂为何,但他明白不能令任何人近身,尤其是更衣时,因为他的到来,程菀还让人准备了单独的更衣间,再加上他日日都会回来居住…… 福嬷嬷便安慰自己,期盼俨哥儿会像宫中那般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 可她没想到,程菀毁了这一切,听着柔嘉说俨哥儿如何在程菀的安排下越来越活泼,与同学之间越来越融洽,甚至俨哥儿还带回来了那本画册。 画册上满是他画的校园生活,他们一同嬉戏,一同玩闹,这般下去,一个不慎便会彻底暴露无遗啊! 福嬷嬷终于明白了昔日娘娘的为难,哪怕明知是错,也只能错下去。 “所以我带走了小殿下,我想带他离开,那两个公主府护卫,昔日也是夏侯府上的,我买通了他们。一旦我们离开此地,公主您,还有小殿下,便永远安全了。” 第121章 第121章 “咕噜咕噜” 陶罐中清水烧得翻滚, 小黄米在罐底绽开成细碎的白花,待米香溢出,程菀捻起晒干的桑叶苗,再将切好的枣肉、桃片一同添入, 复又将盖子合上, 继续往炉底添柴。 这时, 推门声响起。 柔嘉原以为周遭一切都已陷入了沉睡, 可当她失魂落魄推开门,最先撞入眼底的便是那一炉暖火, 橘红色的光映亮了半间屋子, 陶罐中沸响阵阵,清甜香气袅袅升腾, 这一刻,裹挟于她全身每一寸皮肉的寒凉,似乎也被暖意消融了。 程菀瞧见来人,原想询问处理的如何, 可在看到柔嘉神情的那一刻,将已到嘴边的话尽数吞了回去, 只是笑了笑道:“殿下,可要来一碗茗粥?” 景朝茶风大盛,平日什么灵泉仙茶、花果调茶, 品类纷呈,不胜枚举。 但程菀喝不得茶叶, 但凡多喝几口,便感觉心跳加速,彻夜难眠,在国公府, 婢女会为她煮各种花茶牛乳,庄子上没这条件,长夜漫漫,程菀便找冯庄头媳妇借了点黄米和果干,想煮好后给谢钰之和柔嘉一人送一碗。 现在柔嘉来了,那便正好烤烤火,再吃些热乎的,压压惊。 柔嘉自然不是为了这碗粥而来,可她看着跃动的炉火,终是忍不住坐了过去。 程菀将盖子揭开,搅了搅里头的粥,不让它糊了,见柔嘉暗自出神,她故意逗她,挑起眉头神气的道:“待会儿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柔嘉不由失笑:“你还会灶间厨艺?” “做个正经菜肯定是不行。 从前在程府,姨娘病入膏肓,时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老爷很少来我们院中,即便来了,也是叫六娘子母女截去。是以她们院中的婢女,时常要在墙角趴着,只要瞧见老爷的身影,便回去通风报信。 我就想了一招,第二日那婢女再趴墙头时,便偷偷藏了一条无毒的蛇在墙缝中,婢女被吓得险些晕过去,再不敢趴墙头,可她又不能撂挑子不干。 那时,再让粟米去接近她,同她说愿意帮忙查探老爷的行踪,使些银钱就行。婢女自然应下,当即塞给粟米一个荷包。粟米用这钱买了陶罐,买了米,我们四人便躲在偏院自己煮粥喝。” 柔嘉出生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公主,哪怕皇后不受宠,她也绝没有过过任何苦日子,昔日她只知晓程菀是庶女,从未想过后宅的日子能有这般艰难。 “可你父亲去了别处,你不会怄气吗?”柔嘉想起自己小时候,经常为了江贵妃得宠一事与她过不去,觉得是她抢走了父皇……所以,母后才会有那种担忧,怕她撒手人寰后,他们在宫中过得不舒坦。 “自然不会,他在我心中,怎么比得上吃食重要。”程菀已经很久不去回想闺中那段时光了,前段时日好几次去姨娘那,她也只说喜事,不议过往,特别是学校发生的趣事,程菀能絮絮叨叨说上许久,姨娘最爱孩子了,定然喜欢听这些。 程菀说起这些,神情满是平静,丝毫埋怨都没有,见柔嘉看着她,程菀知道她想问什么,无所谓的笑了笑:“不管过去如何,只要日子在一日一日过得更好,那便不负此生了。” 是啊,事情真相便是如此,无论她是方寸大乱、茫然若失还是怨天尤人,过去的已都不会改变,她只能想法子,想法子瞒住这一切,还要弥补俨哥……妹妹,要让她过得好,要让她永远像现在这般无忧无虑。 柔嘉突然想起年节时,她还同程菀说过,说她只盼俨哥儿好后,做个闲散王爷,但后来情况真的好转了,她的野心也随之而来。 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想要谋求最高的那个位置,哪怕她看得出来俨哥儿志不在此,却依旧想要逼他搏一搏……这般想来,福嬷嬷此时将真相道出,也有其中益处。 况且,程菀说的没错,日子真的在渐渐变好:“五娘,你可知我们寻福嬷嬷时,她为何会突然喊叫?” “是因为俨哥儿趁她不注意时,将曲鳝藏在了袖中,再扔在她脸上,她以为是蛇,才会尖叫,这才被我们发现了踪迹。”柔嘉笑了笑,“我从未想过她会这般聪颖。” 程菀也颇为惊讶:“真的?” 想起上次俨哥儿不也是偷偷捉了蚯蚓藏在手中,她连他何时捉的都不知道。 “多亏了小殿下机灵,不然这黑灯瞎火的如何寻人。” 罐中香味越来越浓,程菀盛了三碗,柔嘉接过其中一碗,看出程菀这是专程给谢钰之留的,便让她先去送。 程菀:“好”,三月晚间寒气太重,谢钰之应当是知晓柔嘉情绪不对,便特意没进来,但能吃口热乎的暖和下也好。 看着程菀的背影,柔嘉下定决心,俨哥儿真实身份一事到此为止,他从前是皇子,以后依旧是皇子,就像母后希冀的那般,这样她们才能过得更好。 所以这事绝对不能再令任何人知晓,即便她再信任程菀,也绝不能说。 如此一来,福嬷嬷、那两个护卫,还有宫中许多事皆要打理妥当了。 等程菀送完粥回来,却见柔嘉将俨哥儿抱在了怀里,俨哥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趴在姐姐肩头睡得香甜,柔嘉轻声道:“有些事还需要处理,我们得先回宫,这几日便不来了。” 程菀微怔,随即点头:“好。” 她将两人送到马车上,又道:“那我等你们忙完回来。” 柔嘉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束哥儿就急着问俨哥儿去了何处,程菀也没瞒着,只说宫中有事,况且柔嘉生辰快到了,他们需得回宫一趟。 “那他还会回来吗?”束哥儿手中拽着一把鸡的尾羽,这是他们昨日一同收集的,俨哥儿觉得这好看,想画下来,却忘了带走。 程菀并不确定,“会的。” —— 程菀也不知晓柔嘉回宫后具体做了什么,自始至终,也无人来打搅学校的正常教学,更没有因为俨哥儿险些遇害一事,被圣上问责。 就连谢钰之也说不知晓那日马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圣上也不曾找他提起过何事,程菀也就不纠结了,只是孩子们显然不适应。 这段时日,因为俨哥儿越发和大家融洽,学生们发现这个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殿下,其实很好很好。 他身份高贵,性子却软和的没脾气一般,有时候大家说话声音高了些,戚逢骁等人会有些不乐意,可俨哥儿从来不会,他都是很安静的玩自己的。 前段时日,铁牛父母忌日,他想去父母坟前烧张画,让父母知晓他现在长胖了,也长高了,过得很好。 原想同老师请假去外面的画坊,束哥儿知道后,便带着他去找了俨哥儿,俨哥儿二话不说,当即画了一张给他,且因为他对同学们都细致观察过,一颦一笑,哪怕笔触依旧稚嫩,却能抓住精髓,同真人十分相似。 铁牛高兴极了,连连道谢,其他人见了,不由也期期艾艾的问小殿下能否给他们也画一张,俨哥儿皆可有可无的点点头,最后还是束哥儿怕他太累,说让大家抽签,一个星期只画三张。 也因此,俨哥儿这一走,孩子们都颇为想念,下课时,都跑来问程菀,想知道小殿下何时回来。 程菀将他们安抚走,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戚逢骁,问道:“怎么了?” 戚逢骁依旧是每日下课都会来程菀这单独上课,现在的他比从前要定性了许多,学习速度也加快了,他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若是哪一日我请假了,大家会这般念着我吗?” 孩童的心思很简单,有时又很细腻。 戚逢骁和纪行闹掰后,本就没有其他玩伴,而其他人世家子弟见他日日私下去找程菀,很可能是“老师的细作”,且他们本身也是厌恶学习的,自然同纪行要更加亲近些。 戚逢骁倒是不缺玩伴,可他又不傻,如何看不出那些组员,要么是听从父母的叮嘱讨好他,要么就是怕他,并不是像对待束哥儿那般真正要好的。 从前便罢了,他安慰自己是因为束哥儿和大家更熟悉些,可现在连俨哥儿都这般了,究竟为什么,分明俨哥儿也是今年才来的新生,且身份比他还要尊贵! 程菀笑道:“可还记得第一次销售课结束后我同你说过的话,这便是尊重。俨哥儿被大家喜爱,是因为他会给予所有人尊重,那你觉得,自己做到了吗?” 第一次店铺经营课后,程菀便告诉过他,要兼听则明,更要尊重每一个组员。 戚逢骁确实听进去了,可他当时只在乎了前半句,这段时日不论是田地还是店铺,他不再如同一开始那般独断专行了,但若想像束哥儿那般被组员们喜爱,却是远远不够的。 戚逢骁抓了抓后脑勺:“可是老师,我不懂什么尊重。” “很简单,你不愿意学习,你爹会打你,而老师是同你讲道理,这两种,你更能接受哪种?” 戚逢骁不假思索:“当然是老师你。”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所以,我想要大家对我好,我就必须先对他们好才行吗?” “好”这个概念太宽泛,可对于这个年纪,且依旧处于小文盲状态的戚逢骁来说已经足够了,程菀点头:“而且要发自内心。” 戚逢骁又问:“在庄子上大家干一样的活便罢了,但去了店铺,大家都想选择更轻松的,可总有人会分到辛苦的事,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对他们不好呢?” 程菀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了,而是示意他去问问束哥儿。 戚逢骁自然不愿意,他刚来时,可是与谢束结下了梁子的,虽说后来看在程老师的面子上,他不再与谢束过意不去,可谢束肯定不愿意帮他。 程菀只是道:“先试试,说不准束哥儿也会尊重你呢。” 戚逢骁不知该如何说,最后别扭的走了,不论他会不会主动找束哥儿,今日他的表现已经足够令程若惊讶了,其实不只是戚逢骁,还有纪行。 前日,纪行突然跑来找程菀,欲言又止了好半晌,一再追问下,他才说想找老师借一贯钱。 程菀问他借钱做什么,纪行便满脸通红的将自己曾经纵马踩塌农户庄稼地一事老实交代了。 从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却越发难受,夜里连觉都睡不着,“若是我的麦子被那起子坏人糟蹋了,我肯定是要气的发疯的,所以,我想赔偿那户人家。” 可过去太久,他已经忘记究竟踩坏了多少,便想多赔些,弥补自己的过错,“老师,您能借我吗?您放心,我肯定会还的,您让我去做值日都行。” 程菀:“值日便不必了,这样吧,你以这件事写一篇文章,放在公告栏令同学们学习可好,主题便是亡羊补牢,知错就改。” “学习?”纪行震惊不已,老师不训他便已是心满意足了,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成为让他人学习的对象。 “自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弥补自己昔日错误的勇气,在这一点上,你值得所有人学习。” 程菀说完这句话,最终纪行几乎是飘着回了教室,甚至拿出毕生所学,一笔一划,写出了这辈子最工整的字迹。 程若忙将这两件事在自己的手记上详细写好,接着,又找到写着戚逢骁和纪行两人名字的那一页,在名字后面,分别加上了一朵小红花。 这并不是为了奖励,只用于记录。 最初开学时,除束哥儿外,其他几位小组长要么是空白,要么只有一朵小红花,而现在,哪怕是数量最少的纪行,也有五朵了。 程若想,或许有朝一日所有人都同束哥儿那般拥有十朵小红花,那便彻底改了陋习,真正成长了。 到了下午,便是第一次积分榜的颁奖仪式,意料之中,魁首自然是大圣组。 为了令孩子们更加有成就感,程菀布置的隆重极了,又是敲锣又是舞狮的,弄得隔壁太学都疑惑不已,不由来到墙边张望,想看看清北技校究竟出了什么喜事。 这还只是第一部 分,仪式结束后,便是领奖环节。 程菀之前说过,只要是第一名,不论有什么要求,皆可以提。 束哥儿这一组的孩子们从前太过艰难,什么都不求,只盼着能填饱肚子,程菀原想让他们去商家酒楼随意吃一顿,可商家酒楼席面太过丰盛,孩子们选来选去,直接挑花了眼。 程菀干脆给他们出了一招:“不若来一道烤全羊?” 世人爱吃羊,如今最有名的有同洲羊、契丹羊、胡羊、西域专供的大尾肥羊四种。 最后一种几乎只做贡品,民间闻所未闻,但那契丹羊,名字叫契丹,其实是放养草原羊,北部战乱时,那些牧羊人赶忙将羊赶来了景朝边城。 之前国公爷就特意弄了头回谢府,谢老夫人让府中养着,等束哥儿放假后烤来吃,那滋味真是紧实油润,难以忘怀。 程菀都这般说,谁还能拒绝,尤其是束哥儿一个劲的点头,恨不得手脚并用向大家描绘烤全羊究竟有多美味。 于是等到傍晚时分,清北技校西院的院中央,便升起了两堆篝火,火焰炙烤羊肉的香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教膳堂正在啃炊饼的孩子们馋的两眼都在发绿光。 一边咬牙切齿的啃饼,一边发誓,下次比试,他们也要拿第一,也要吃羊肉! 戚逢骁狠狠握拳,他早已忘了一开始渴望争下榜首完全是为了逃课,现在眼里只有羊肉。 看着一墙之隔正在欢呼雀跃的大圣组,终于下定了决心。 —— 是夜,当最后一道烛光消失在廊下,查寝的老师们终于彻底离开后,一直高竖起耳朵的戚逢骁忙从被窝里悄悄起身,蹑手蹑脚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点蜡烛,好在今夜月光明亮,他又提前观察过,很快推开了另外一间门,闪身而入。 “谢束,谢束……” 半梦半醒间,束哥儿感觉有人在拍他,他懵懵的睁开眼,在看清楚床边站着的人后,半点反应也无,翻个身又睡了。 束哥儿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毕竟谁都有可能来找他,只有戚逢骁和纪行不可能,所以肯定是在梦中。 但戚逢骁不知道束哥儿的想法,以为束哥儿这般厌恶他,都直接无视他了。 换成往常,戚逢骁定然转身就走,可他想起了程菀说的话,只好凑的更近些:“谢束,谢束。” 束哥儿这下是真的醒了,他刚想问戚逢骁现在过来做什么,突然,听到门外有老师的声音:“方才听着有声,是不是有学生在窜寝?” 戚逢骁傻了眼,他这几日都摸清了的,老师每次只查寝三次,今日怎么还来第四回 ! 而且声音越发近了,听着马上要往这边而来,戚逢骁吓得一哆嗦,准备快些跑回去,才迈动步子,就被一只小手拽住了,而后面前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躲进了束哥儿的被窝里。 “嘘!”束哥儿赶紧用被子捂住头,想起外面能看到被子里的轮廓,便紧紧抱住戚逢骁,戚逢骁明白他的用意,抱的更紧。 直到老师的脚步声终于消失,憋的满脸通红的两小只才赶紧从被窝里探出头,狠狠喘气,束哥儿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 戚逢骁小声道:“谢束,我,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他便将问程菀的那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虽说下定决心来求助束哥儿,但他怕被拒绝,届时多没面子,所以他就趁夜里无人时悄悄来,就算束哥儿不愿意,也不会被其他人知晓。 还不等束哥儿回答,突然,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塞在了他手心,束哥儿一看,竟然是一枚鸡蛋。 紧接着,小圆饼、用油纸包着的鲜肉肠、山核桃……甚至连晚膳吃的糖馒头都被戚逢骁一一塞了过来,束哥儿的枕头上立即被挤的满满当当了。 戚逢骁:“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些都给你,以后你想要什么,我也给你。” 这些零食都是程菀让膳房做的,专程给孩子们加餐,日子暖和后,要做的事越发多了,得吃饱些。 戚逢骁本就比同龄孩子要高大些,但这几日再怎么饿,都忍着不吃,就是为了将这些都攒下来给束哥儿送礼。 束哥儿眨眨眼,满脸震惊:“所以你方才衣服里全塞的这些?”刚刚他就觉得戚逢骁怀中鼓鼓囊囊的。 戚逢骁点头。 “我不要这些,你拿回去吧,我会帮你的,可是有条件,你以后都得听我母亲的话。”束哥儿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生气,最重要的是,他们手里的铺子归根到底都是母亲的,若是戚逢骁能好好干,母亲也会松快许多。 戚逢骁大喜,险些笑出声来:“多谢你,日后我们小组吃烤全羊时,我定会分你一块。” 束哥儿哼哼一声,才不会呢,下次第一名还是我们! 第二日,束哥儿便开始教他了,“你既想要大家心甘情愿,那就要弄清楚大家都适合做什么,将所有人都安排到各自擅长的位置上去。你先说说你知道的吧。” 束哥儿做事很有样子,既然答应了戚逢骁,就不会含糊,还拿起纸笔准备同他一道分析,哪知戚逢骁支支吾吾,至多能说出三五人的大致情况。 束哥儿:“那你把组员的名字都告诉我,说不准有我知道的。” 束哥儿觉得这已经很简单了,结果戚逢骁连名字都只能说出不到二十个,束哥儿皱眉道:“都已经开学这么久了,你连名字都没记住吗?” 戚逢骁有些脸热,可他被束哥儿这般说,便下意识反驳道:“你自是都认得,可你们去岁就在一起了。” “才不是呢,新同学我也是认识的。”束哥儿见他不信,将他带到院门口的积分榜前,背对着开始念名字,不止各个都记得,甚至连谁是哪一组的,都记得一字不差。 “既然要尊重,我觉得记下同学们的名字,那便是最起码的尊重了。” 戚逢骁这下还如何敢反驳,心服口服的点头,将束哥儿的话记下。 束哥儿偷偷瞄了眼,见他十分认真,连忙将背挺的更直了些,嘿嘿,他现在也同母亲一般,成为比先前还要专业的小老师啦。 —— 再一次销售课时,虽然戚逢骁对组员们究竟适合什么尚不清楚,可他记下了束哥儿的话,束哥儿说要让大家多尝试,做得多了,优势才能显示出来,就和母亲教导他们是一样的。 也因此,再来到店铺里时,戚逢骁一改昔日着急忙慌的做派,而是将膳房、前堂等事务分为了好几组,让大家自己选,又强调道: “你们知道的,老师说了,从今日起,我们不仅要赚回来进货的本钱,还有店铺的租子,也算在其中。” 一月之期过后,加盟店的东家们无太大不满,大家的小店铺能继续经营下去,但也增加了难度,程菀按照每间店铺的租金,取中间值,算入成本中。 “且下一次分组还要进行轮换,所以你们一定要选择自己最擅长的,若是任务完成不了,那我们便要排最后了。” 戚逢骁说完,大部分孩子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因为他们自己都不知晓究竟擅长什么,从前皆是围着戚逢骁打转,小郎君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现在让自己做主,反倒没了主意。 见此,已学到了一门手艺且坚定选择膳房这一组的钟睿更加高兴了,老师说的果然是最正确的,无论何时,定要有扎实的本领! 另一边,束哥儿小组已经十分契合了,都不必再浪费时间分配,大家照例抱在一起加油打气,而后撸起袖子干活。 就在这时,却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束哥!” 束哥儿猛回过头,嘴角立即绽放出大大的笑容,跑了过去:“俨哥儿,你终于回来啦!” 俨哥儿是方才才到的,照例是柔嘉送她过来,直接去总店找了程菀,令程菀也好一阵惊喜。 “宫中的事都已忙妥当了?”程菀不便细问,又有些放心不下。 柔嘉笑道:“嗯,都妥当了。” 她依旧在笑,可程菀能看出她的笑容同从前不一般了,下一刻,就听她道:“五娘,三哥儿的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能否教她识人些?” 她已没了再让俨哥儿去争那个位置的打算,可就像福嬷嬷说的那般,想要安安稳稳的活下去,至少要有足够的戒心与防备,知道什么人能亲近,什么人不能。 从前柔嘉也不打算教俨哥儿一直这般玩闹下去,可她想的,都是去学习学文断字、饱读经史,至少要在这方面压过江皇后的两个儿子,才能在父皇眼中脱颖而出。 可现在她想通了,这些又有什么要紧的,俨哥儿爱作画,那便由着她画;想游山玩水,也随她,只要于人情世故上更相熟,或许比她先前为她规划的那条路,要舒坦的多。 柔嘉笑道:“日后若想阅览山河,总不能被人将全身钱财给骗走吧?” 她没说太多,可程菀已经明白了。 过年进宫时,柔嘉口中虽说着教俨哥儿日后做个闲散王爷,但程菀听得出来她埋藏心底的不甘,那时的她做出这种选择,是迫于无奈。 可现在,她眼中满是淡然,似是已放弃了执念。 程菀不知道她因何改变,可于俨哥儿来说,这算是莫大的好事了。 并不是每个皇室后代都适合坐上那个位置,与其在高位困住一生,甚至因无心国事耽误江山社稷,能自由随性,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既如此,她便带着俨哥儿来找了束哥儿,毕竟在识人这点上,没有谁比束哥儿更擅长,且市井之间本就是鱼龙混杂,最能看见人生百态之处。 束哥儿听懂母亲的意思后,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笑的更开心了,他的第二个学生来啦~ 就在束哥儿带着学生和组员忙的热火朝天时,程若突然急匆匆赶来,喘着大气道:“姐姐,纪行准备带孩子们去赌场!” 第122章 第122章 纪行和戚逢骁是一间宿舍的, 那日戚逢骁偷偷溜出去找束哥儿,他原本以为这两人是准备趁夜深人静时打一架。 哪知第二日,两人便有说有笑了起来,纪行气得不行, 觉得戚逢骁肯定是想夺下魁首, 才故意与束哥儿亲近, 还将老师发的鸡蛋藏起来送给束哥儿……他爹对他娘都没这样的! 哼, 他定要靠自己得第一,让戚逢骁后悔! 纪行下定决心, 加之他现在可不似从前那般只是说说而已, 平日在学校会请教程菀,哪怕是放假好不容易回到家, 也会主动同他娘一起去家中铺子上学习。 一般高门大户可能不希望嫡子过早接触到这些,认为商贾一事到底不比读书是正道。 可纪夫人却十足欣慰,毕竟纪行从前闲在家中时,成日便是与人玩闹惹祸, 现在却能沉下心来跟着她学本事,真真算得上是老天庇佑了……不对, 比起老天,分明程校长才是首功! 纪夫人感激不已,第二日就拿着银票去清北技校捐资了。 纪行哪怕跟着母亲学了不少, 现在对经营一事也比最初要得心应手了许多,但进步的不止是他, 其他同学们自然也愈发能干了。 以至于他今日忙活了大半天,原以为肯定赚了不少,结果等他兴冲冲同算术好的小组员算完账,才发现今日所得, 还不如束哥儿上周的进项。 “今日又添了新货,大圣组进账肯定更多了。”纪行哀嚎一声,直挺挺倒在了椅背上,眼里都没了光。 小组员们的好胜心也半点都不弱,纷纷出主意:“不若我们直接去街上卖吧,把吃食都摆在箱子里,现买现卖,就不必特意跑来店里一趟了。” “是呀,咱们铺子的位置是最偏的,去那人最多的街头定然要好许多。” “还可以去茶馆叫卖,我听老师说,这批新出的零食在茶馆可受欢迎了。” 听着这话,纪行突然眼前一亮,当即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这招可行,咱们分头行动!” 他将所有人分成五个小组,其中一个小组在店中看顾,剩下的都去街上叫卖,程若在外头听到纪行这么安排,一开始还觉得这计划不错,可当她跟着纪行一行人往外走时,越发觉得不太对劲。 同她一处的刘义道:“这纪行,该不会是想去赌场吧?” 刘义本就出身市井,对这些再了解不过了,直到纪行真的在一间香料铺后门停下脚步后,刘义便能确定了,忙让程若回去通知程菀。 与纪行一同过来的孩子们也回过神来了:“小郎君,咱们这是要去哪?” 纪行问他们:“你们想不想赢?” “想!” “我也想,可只靠买卖,钱来的太慢了,且就这么几文几文的零星小钱,万一输给其他小组怎么办?若想要胜券在握,必须有一大把银钱才行。”纪行挑了挑眉,“现在,我便带你们去挣大钱!” 听出他话外的意思,孩子们都吓了一大跳,毕竟校规可是明确写着不许沾染这些恶习的,哪怕是放假在家中也不行。 再加上去年程菀特意寻了个懂个中套路的老千手,向孩子们展示过赌博这一行水有多深,大家一直牢牢记着,现在不仅不敢进去,还硬拉着纪行要离开。 刘义见此,便没有立马追过来。 但纪行却信誓旦旦道:“你们说的那些确实容易被骗,但我会的不一样,我带你们去斗蟋蟀,这又不是什么骰子双陆,如何能行诈?” 虽说骰子牌九才是最常见的赌,但像纪行这种公子哥,玩的最多的还是鸟兽斗,他最擅长斗鹰,但现在出不了城,蟋蟀也行,他从小便会这个,一双眼可厉害了,总能挑中武力最强的那一方,运气好时赢几十贯都不成问题。 听纪行说的这般胸有成竹,原本还坚定的孩子们渐渐也动摇了,不由在想,这斗蟋蟀,确实和他们熟知的那些赌法不同,说不准还真能成呢? 就在最后一个孩子都被劝服,开始心痒难耐时,程菀来了,她并未像孩子们预料那般动怒打骂,而是问道:“你觉得斗蟋蟀便不能动手脚了?” 纪行点头:“自然不能,老师您说的骰子牌九,皆要经过庄家的手,可这蟋蟀是自己在场上斗,谁都不许干涉的,难不成它们还能听懂人话,主动认输吗? 况且我这也不是作弊,我是靠自己的本事挣钱。” 程菀笑了:“既如此,那这样吧,明日开始咱们增设一门赌彩课,从骰子牌九,到蟋蟀鸟雀,只要你能胜过我请来的人,那才是真的有本事。” 程菀之前虽让老赌棍教过学生们赌场的陷阱,但这就同后世层出不穷的骗局一般,很多人不被骗并不是真的警惕,只是没遇到适合他的骗局。 所以单纯教导,威慑力还不够,必须真正上了当,吃了亏,才知晓其中痛楚。 纪行震惊不已:“老师您说真的?” “自然。” 类似有些大学也会组织学生模拟炒股,程菀也要让他们亲身体会,这天下绝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第二日,将所有人聚集在东院,程菀扬声让大家考虑清楚究竟是否要参与,“要参加,那便过去报名领取铜钱,需要多少,拿多少;不参加的,也可留在一旁观看。” 纪行第一个朝着坐在一旁的刘义跑去,想了想这些时日学到的,还是收敛了许多:“刘老师,我要五百文就好。” 虽说五百文还不够他昔日斗一局的,但他若是能以少胜多,便更能说明他的能力! 刘义却推过来一张纸:“这是欠条,先签字吧。” 怎么还有欠条? 纪行双眼瞪大,不仅如此,上头还写着若是输了一百文以下,那就要做五日值日;两百文以下:洗五日碗……若是五百文,还要打扫茅厕!! “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刘义促狭的看着他:“莫非你昨日有的本事,今日便没有了?” “哼!签就签,谁怕谁!” 不止纪行,还有好些人都动心了,包括夏侯毅和戚逢骁在内,并不是他们不学好,只是如今经济发达,哪怕官府多次颁发禁赌令,这事依旧无法根除,当世家子弟都以此为乐时,谁又能真正抵抗住呢。 还有那家世一般的小官员,特意学这些技巧去讨好高官的,这般看来,今日这课属实是很有必要了。 自然了,也有许多孩子还谨记之前学到的教训,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被请来的人依旧是去年的钱二狗,但他最擅长的只有牌九,程菀提前通知过他,他便将相熟的也带了过来,连带着蟋蟀、鸟雀等等道具。 院中已经支好了桌子,各种行当依次排开,领了钱,便可以去选择自己擅长的了。 纪行和戚逢骁从前都爱鸟兽斗,二人这会儿选好了心仪的蟋蟀,纪行还不忘冲他放狠话:“敢不敢同我赌一把,看看谁跟厉害?” 戚逢骁冷哼一声:“赌就赌,你输了你便帮我洗一个月的衣!” 之前冷的时候,程菀怕他们冻着手,衣服都是婆子收走统一烧热水洗的,但从半月前开始,便只能自己干了,又要洗衣又要洗碗的,令一众贵公子们叫苦不迭。 “那你必输无疑。”纪行大喊。 夏侯毅和周尧,则是更擅长骰子,束哥儿不掺和,他拉着俨哥儿也不要去。 正巧,夏侯毅冲着他招手:“束哥儿你站在我旁边,有你在我运气肯定更好。”又压低声音:“但是你得将他先弄走才行。” 俨哥儿听到了狠狠瞪着夏侯毅,周尧怕他们又打起来,到时候福气都打没了,忙将俨哥儿拉到了自己身旁:“小殿下您同我站在一处吧。” 俞朝盛只爱吃,从不玩这些,可他见大家都兴致勃勃的,也心头痒痒,借了一百文,想跟着押注,就跑到纪行和戚逢骁身边,问他们谁更有把握能赢。 “什么叫能不能赢?我今日可是要大赢特赢的。”纪行和戚逢骁嫌弃他说了丧气话,直接将人赶走了。 俞朝盛气的噘嘴,程菀招了招手,将他叫到跟前,笑道:“别听他们的,年纪小,讲究一大堆,老师教你个招可好?” 俞朝盛连连点头。 “那便是,谁都不要押,因为他们谁都不可能赢。” 程菀话音刚落,前头就传来纪行的欢呼声,竟是他的蟋蟀已经连胜三场了,俞朝盛圆溜溜的眼睛立即亮了,都顾不上程菀的叮嘱,飞快跑过去将自己的铜板放在纪行身旁。 不止他,许多孩子方才还在迟疑的,看到越来越多人胜了之后,便也按捺不住开始借钱,一时间,刘义面前的欠条又厚了一大摞。 刘义压低声音对程若道:“若咱们是放印子钱的,那可真发了。” 无人注意的角落,程菀对沈北耳语几句,后者又向钱二狗等人使了个眼色,一刻钟内,场上原本热闹非凡的局势,开始急转直下了。 首先是骰子这边,夏侯毅和周尧遭遇连败,人在输的时候,是会越输越急眼的,尤其是抱着回本的心态,更是不顾一切的要往里砸钱。 眼看着夏侯毅已经将赢来的钱输光,自己借的也赔进去了三百文,还想继续时,束哥儿急忙拉住了他。 另一边情况更是糟糕。 骰子、双陆这些是反复押注,输赢可以拉扯很多轮,但斗蟋蟀,却是单局定胜负,蟋蟀一死即满盘输。 纪行和戚逢骁两人擅长此道,选的蟋蟀也确实是威风凛凛,纪行还取了个常胜将军的名字,前一秒还在欢呼,可眨眼的功夫,常胜将军被对手咬住了脖子,头一歪,连腿都没怎么挣扎,当即没了动静。 “小郎君输了。”钱二狗同伙半点机会都不给,直接用钱板将纪行面前的那一大堆铜板尽数收拢在自己面前。 纪行傻眼了:“不可能,怎么就死了呢,它方才分明很有劲的!” 纪行无法接受,那可是他挑选了许久的蟋蟀,个头那般大,叫声那般响,先前赢那都是不费吹灰之力,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便直接丧了命。 “不对,肯定是它斗太久了,体力不支,我要换另一只,换了我肯定能赢。”纪行依旧不服,着急忙慌借了更多的铜板,又选了两只蟋蟀。 最后,依旧是输。 纪行输红了眼 ,看着庄家面前满满一堆铜板,怔愣的整个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不止是他,现在除了少数忍住了没掺和的孩子外,连场外跟着押,输了五十多个铜板的俞朝盛也哭丧着脸了。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蟋蟀叫声响起,纪行循声看去,直接蹦了起来:“这不是我的常胜将军吗?” 庄家又拿出第二只,赫然是戚逢骁最初选中的那只……接着,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蟋蟀从桌下被拿出,孩子们忙蹲下身子去看,才发现桌子里竟然有暗格。 庄家:“这确实是你们的蟋蟀,方才被我换了。” “可是我一直瞧着你,如何会被……” 纪行话音未落,庄家就在所有人面前演示了一遍,分明孩子们全都牢牢盯着他的手,但他却像变戏法那般,悄无声息就将笼子里的蟋蟀掉了个个。 动作之快,哪怕是明知他使诈,也瞧不出丝毫关窍。 这还只是作弊手法第一,庄家又摆出了好几个药瓶,里面放着参水、蚯蚓浆和各种药粉等,“再看这里。” 庄家又指了指斗盆,也不知他拨弄了哪里,最边缘突然出现了一块小铁片,“这铁片有凉有热,只要蟋蟀碰到此处,便会受刺激,影响战力。” 外表看上去只是平平无奇的桌案,在这一刻竟然巧夺天工般,布满了陷阱,甚至连看上去活泼平常的鸟雀和蟋蟀,都是早就被喂过药的,即便不会因厮杀而死,在最后关头也会暴毙而亡。 随着庄家一一展示,孩子们从一开始的震撼到愤怒,再到麻木。 程菀皆一言不发,直到庄家说完后,她才走到众人面前,“今日这场赌彩课,只有一点做了假,那便是你们签下的欠条。真正的欠条,不会一分利都不收,必定是利滚利,你今日或许只借了一贯钱,等到归还时,可能会是十倍、百倍,乃至让你倾家荡产。 所以,永远不要存在侥幸心理,切莫想着贪便宜,十赌九输,唯一赢的,也是庄家在设饵,好教你们陷的更深些。” 该说的并不需要一直强调,先前分明也上过防诈课,但孩子们依旧会上当,还是教训没吃够,程菀这次半点求情的余地都不给,当即让沈北和刘义将欠钱的小赌徒们带下去,现在便开始干活还债! 束哥儿忧心忡忡的过来:“母亲,您的银子真的被他们输光了吗?” “怎么会呢。”程菀眨眨眼,示意束哥儿往旁边瞧,那厢,钱二狗等人正老老实实将赢来的铜板往木箱里放,一个子都不敢偷拿,程若几人清点无误后,才将他们这次的报酬和损失都递了过去。 束哥儿这才笑了起来。 于是孩子们便发现了,最难受的还不是输钱时,而是钱输了,惩罚还跟着来了。 老师们说到做到,在借条上签了字的,都要安排章程来,做一日事,便划掉一笔铜板,每日下工时,都要到刘义那点卯才行。 什么时候帐结清了,才能恢复自由身。 参与赌局的孩子太多,但好在学校多得是事要做,什么洗菜洗碗洗衣服便罢了,还要扫地擦窗扫茅厕,哪怕其他活都干完了,也没事,那就去膳房做工吧。 这个做工可和平常不同,平常做工,属于上烹饪课,安排了专门的上课时间,现在既然要还债,那便要在上课之外,寻其他时间来做工。 要么早起,要么晚睡,连下课十分钟的休息都没有了,钟声一敲响便要立即来干活。 越累就越后悔,尤其是被发配去茅厕的戚逢骁等人,简直肠子都悔青了,哪怕是蹲大牢的也没这般惨啊!不赌了,日后再赌他们就剁手! 戚逢骁险些被熏晕过去,赶紧捂着鼻子往外跑,跑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劲,纪行呢?昨日他都哀嚎不已的,怎么突然没声了?该不会是被熏晕了吧。 他忙原路返回,扯着嗓子大喊:“纪行,纪行……你蹲在这里做什么?你这是被累哭了还是熏哭了?” 纪行猛地站起来,说了句:“才不是”,便一声不吭,径直离开。 戚逢骁见他这般不讲理,也气了,发誓再也不搭理他了。 却不知第二日放假后,纪行换了衣服后,就从纪家马车一跃而下,脚步飞快跑到了太学门前,同门房道:“我要找江岩。” 门房先是瞧了瞧名册,知晓江岩是启修班的学子。 如今启修班管的忒严,方先生早就说过无大事不许打扰,可门房见纪行身着华服,看上去身份便不同,又塞了赏银给他,便立即去通报了。 不久,一身着华服,神奇倨傲的孩童走了出来,一看纪行,乐了:“怎么,这是屈辱还没受过,找上门来了?” 江家和纪家是有仇的,因此纪行与江岩从来也不对付,尤其在赌鹰一事上,两人斗的厉害。 年节时,纪行去城外斗鹰,捉住了两只一模一样的野兔,红眼,黄毛,看着跟金元宝一样,他娘肯定喜欢,便喜滋滋的准备带回去给纪夫人。 但还不等他将兔子收在怀中,突然响起一道鸟鸣,将他的兔子啄死了,那鸟是白头黑身子,不像鹰,更像鹫,纪行一瞧就知道那是江岩的。 他气不过,放出自己的鹰同那畜生对打,哪知也被活活咬死了。 纪行气的双目血红,那只鹰,是纪将军离开边疆时在山崖旁捡到的雏鸟,是纪行一点一点亲自喂养大的,离开边疆后,他对京城半点也不适应,全靠鹰陪着他,可现在却丧了命。 江岩对他好一顿嘲讽,纪行气的咬牙切齿,但当时他以为是自己技不如人,便什么都没说,只将鹰带了回去,好生葬在了自己的屋外。 怕他爹娘知晓,逢年过节都不敢上柱香。 之后来了清北技校,他日日想翻墙出去,就是为了再买一只鹰。 可昨日,纪行扫茅厕时,脑中突然想起了先前不曾在意的一点:那日他的鹰被啄死前,江岩曾对着空中洒了好些水,有些都溅在了他身上,江岩说水壶漏了,纪行也没多想。 但那日程老师请来的庄家说过,赌场会偷偷给虫兽喂药,平常没什么,可一旦拿出另一味催化的药,两者结合,那虫兽便会很快断气而亡。 而在遇到江岩前,纪行曾将鹰放在一家赌场寄养过,因为鹰日日都要巡,再一细想,那赌场江岩分明也进出过几次……所以,是他买通了赌场的人,给他的鹰下了药! 面对纪行的指责,江岩神情越发桀骜:“是我又如何,那畜生尸都凉了,你还能寻到我的错处去告状吗?” “你这个卑鄙小人!”纪行双手握拳,“有本事你跟我过来,我定要将你打的哭爹喊娘!” 江岩眼珠子一转,却道:“打就打,但学堂里头先生尚在讲书,等一刻钟吧。” 纪行冷声:“谁不来谁是孬种!” 纪行打定主意要给江岩好看,要为常胜将军报仇——没错,只要是他养的,无论什么,皆叫此名。 可他没想到江岩那般奸诈,他说回去上课,其实是找帮手了,等到人再出现时,足足有十个人。 “你果真下作!”纪行骂道。 江岩不以为耻:“小人又如何,我已不满你多时了,你爹卑劣抢了我爹的战功,你兄长不要脸抢了我二哥的媳妇,就连伴读之位也被你抢走! 不过好在苍天有眼,现下你们家生意败落了,你还被扔到这个鄙陋学校,更别提你那老师,左不过是无知妇人,全无育人……” 话音未落,就被纪行一拳狠狠砸在了脸上。 江父也是武将,可他同英国公一般,是靠自己的丈人提携,昔日派人驻守边疆,分明是他嫌苦嫌累不想去,后来见纪将军立了功,便时常酸他抢了自己的功劳。 至于媳妇那便更是了,江家日益败露,纪家蒸蒸日上,谁家好娘子不想嫁个得力的婆家,这江岩成日在家中听父兄的酸话,来了太学后,更是被方先生挑拨着仇视程菀与清北技校。 两人素有恩怨,骂他便罢了,可江岩这小人不该侮辱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老师! 江岩被纪行偷袭,牙都险些打落一颗,他来不及想这些时日未见,为何纪行的拳头硬了这么多,吐出一口血沫,斥道:“还愣住做什么,上啊!” 同伴不再犹豫,蜂拥而上。 很快,巷内响起了拳拳到肉的打斗声。 每月放假,程菀都会将小组长们留下来总结他们这一个月的表现,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戚逢骁今日没马上离开,他还有问题询问束哥儿,夏侯毅见他对束哥儿这般殷勤,心中诧异且不满,也不走,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俞朝盛同样没走,他这个月表现很好,随身小笔记写的仔细又认真,程菀许了他可以吃烤肠,现在正坐在小板凳上吃的满嘴流油。 等到束哥儿也从办公室出来后,四个小伙伴人手一根烤肠朝着外头走去。 现在时间已不早了,其他学生都已离开,程菀需要同刘义核对学校这个月的账目,便让束哥儿先坐马车回去,可束哥儿正准备上马车时,突然听见似乎有叫喊声。 “红雪,你等等,我先去看看。” 束哥儿怕又是肖林川被为难,跑的飞快,夏侯毅等人也忙跟上,一众丫鬟下人在后头追。 “是纪行?”束哥儿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就是他。”戚逢骁一眼就认了出来,还认出和他对打的人是江岩,“这也太不要脸了,十个打一个。” 话没说完,他就冲了过去,不论他和纪行再有什么恩怨,也绝不能让外人欺负他。 紧接着,束哥儿和夏侯毅也二话不说往前冲,俞朝盛急的团团转,只好将手中烤肠往跑来的红雪手中一塞,大喊一声:“等等我!” 江岩不知束哥儿他们是偶然经过,以为这是纪行设下的埋伏,可他们有十个人,就算再来四个也不怕,当即令大家分开,每三个人去围剿夏侯毅与戚逢骁,至于那黄胖儿和矮冬瓜,他一个人都绰绰有余……然后就被矮冬瓜狠狠踹了一脚。 “啊——”江岩一时不察,发出惨叫。 束哥儿可不放过他,像肉丸子一般的拳头虽然小,但扎实的很,沙包似的,不间歇朝着江岩轰去:“盛哥儿,快将你衣服脱下。” 俞朝盛飞快脱衣,江岩反应过来这矮冬瓜不是那般好欺负的,正欲拿脚踹束哥儿的肚子,但束哥儿接过俞朝盛的外衣,朝他脸上掷去,江岩被糊了眼。 趁他挣扎的功夫,束哥儿又抓着俞朝盛的裤子,扑在江岩身上,绷直了裤子当绳子,去勒江岩的胳膊…… 于是,等到程菀听到红雪禀告着急忙慌跑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夏侯毅三人一打三,同太学学子缠斗的难舍难分。 束哥儿骑在江岩身上,分明两人身量差了大半截,但束哥儿明显处于上风。 只有俞朝盛,浑身脱得只剩下中衣中裤了,抱着自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方先生的惊天怒吼:“你们竟欺我们太学子弟至此!真是岂有此理!报官,必须报官!” 第123章 第123章 半晌, 清北技校内办公室。 程菀同满脸铁青的方先生对坐于桌前,两人身后皆是一身脏污青紫的埋汰孩子们,哪怕到了现在,依旧不服气, 面对面站着, 鼓着嘴, 瞪着脸, 恰似池中互斗的蛙儿。 方先生看了眼程菀身旁的谢钰之,又吩咐书童去太学将学正也叫来, 绝不能失了气势。 谢钰之倒不是程菀特意叫来的, 方才程菀没与束哥儿一同回府,一来是对账, 二来便是等谢钰之一道商量教辅的事。 前日,定名为《三校密卷》的科举教辅已经正式整理成册了。并非闹着玩,此书真真是汇聚了三所学院所有老师的精力与心血,编排起来尤为费心、细致, 一直到三日前才终于完工。 整理好后,又令老师们再校对一番, 确定没有差错。 谢钰之因昔日便对科举有非同寻常的感悟,看的尤为仔细些,所以今日才送过来, 增加了不少关键的意见。 程菀和他商量好,就打算给书斋送去, 这次印刷的费用可不由程菀负责,而是三校山长共同立了一笔账,云章和怀安书院占八成,清北技校只占两成。 毕竟清北技校创办初衷, 便是专注孩童而非成人学子,而且比起科举,传授各种手艺,令大家多一门能吃饱饭的本领才是更紧要的。 分校、加盟店、代工厂这些已经足够程菀忙碌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事事包揽,反倒伤身耗神,况且她躺平的心愿一直都没变过,依旧只打算奋斗十年。 届时,将一切安排上了正轨,粟米、程若连同更多的管理岗位都培养出来,她便立即退休,烹茶观云,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所以,教辅一事,清北技校不能多占,但也不能不占,毕竟谢钰之和魏景明等人也是费了大力气的,可不能让他们白忙活。 云章和怀安两书院本就是五大书院中最富有的,听闻程菀愿意教他们占大头,二话没有立即撒钱,银两到位,印刷自然不成问题,至多四日,便能教所有学子都人手一本凝聚近二十位名师心血的绝佳教辅。 程菀正为这事高兴呢,哪知紧接着就收到了学生集体斗殴的噩耗,这还得了! 孩子不懂事便罢了,偏偏还有老货在这惹人厌,方先生吵着要报官,程菀冷笑一声,还拿报官威胁,当谁怕了你不成? 但报官不是喊几嗓子就能直接去官府的,景朝学院多,学子也多,对于学生打架一事,都有明确的律法了,需得按章程来。 涉及不同学院之间的打斗,第一步:两方师长先取证、弄清楚伤情,谁先动手,以及打架缘由,而后学校先将孩子们训上一顿,打完,双方再互通文书,约定好时间,最后将学生一同押送至国子监。 谁先动手,毋庸置疑是纪行,他也不屑撒谎。至于动手原因,那就很有说道了。 “分明是江岩先伤我爱鹰性命在先,又侮辱我的父兄师长,我没打烂他的嘴便是仁慈了!”纪行浑身青肿,一开始他被十人群殴,即便这段时日壮了不少,也还是吃了许多亏,现在看去,脸都被揍成了猪头。 戚逢骁:“没错,你们这起子小人,十个人打一个,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纪行就要被你们打死了!” 江岩仗着没人瞧见,胡扯道:“瞎说,最初打架的分明只有你我罢了,我的同窗们只是在一旁看着,是你们冲过来想欺负我一人,他们迫于无奈才来帮我的。” 夏侯毅气的大喊:“你真是满嘴喷粪!” 然后,两边又跟着隔空对骂起来。 坐在中间的程菀、谢钰之、方先生:……浑身都是小孩们横飞的唾沫。 这还不够,紧接着,被下人们紧急请来的学生家长到了。 江岩分明也是顽劣不堪的性子,但他惯会装,加上人生的较为白净,不似纪行和戚逢骁那般跟座小山似的,瞧着便不好招惹,所以平日里没少给他们泼脏水。 且纪行等人又确实不是什么老实孩子。 现在得知他们打架了,纪父、戚父先入为主便觉得是自家孩子的错,问也不多问一句,当即一巴掌拍到了后背,俞父更是气得不行,亏他还以为俞朝盛肯学习了,是转好了。 谁知现在连打架都学会了,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只有英国公格外冷静,非但不生气,反倒还一个劲的对着夏侯毅使眼色。 夏侯毅都想翻白眼了,他被打的浑身疼,他爹八成以为这是他故意挑事妄图抹黑清北技校……爹啊,你能长点心不! 束哥儿看的直皱眉,他不懂为何纪行他们都被旁人欺负成这样了,他们爹第一时间不是安慰,而是又将人打一顿,他伸出手,挡在被父亲打的最狠的戚逢骁面前,冲着人高马大的戚将军大喊道: “不是他说的那样,分明是他们先欺负纪行,还辱骂我母亲和我们学校。” 戚将军高举的双手险些没收住,差点将只到自己腰际的束哥儿拍飞,在瞥见谢钰之的目光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江岩最恨这个矮冬瓜了,他打自己打的最狠! “你胡说,就是你们欺负我们在先,我们不得已才还手的。” 方先生冷哼道:“程校长,可以在文书上签字了吧,这般顽劣孩童,还是赶紧教给官府处置为佳。” 一听这话,戚将军等家长都急眼了,毕竟自家孩子都是奔着当伴读去的,这若是去了官府,名声不就败了?赶忙逼着孩子们去道歉,戚逢骁梗着脖子不肯去。 纪行一看,也躲在束哥儿的小身板后头,和他爹对着干。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孩子们,这会儿是真被伤了心,眼里都有泪花了。 “方先生,你无凭无据,哪来的颜面说我的学生顽劣?” 程菀直接看向满脸得意的江岩:“江学子,做人说话诚信最重要,分明是你损坏我校纪行财物为先,后续不仅辱他家人,更带着人欺凌他一个,你皆是不认?” “不是我做的,我为何要承认。”江岩以为程菀只是在诈他,却不想如今的清北技校,到处都是护卫。 分为两种,一是本校的,人比较少,平时只守在校门口,间插巡逻。 第二,便是柔嘉安排的。 经过福嬷嬷一事后,柔嘉对俨哥儿的安全更加看重,哪怕是俨哥儿放学离开,护卫们也不曾离开,怕有什么歹人混进来。 孩子们打架的地方在院墙边的巷子里,所以对于方才发生的事,护卫皆是一清二楚。 概因此事不涉及俨哥儿,他们不会轻易插手什么,但现在只是针对事情真相询问一二,还是行得通的,当证实纪行说的都是实话后,谢钰之开口道: “按本朝律法,学生互殴,需前廊拘押反省;聚众共殴,为首号召者,至少杖责二十,随从参与学生,记大过,关暇数月;故意损毁他人财物,价值一贯至五贯,杖五十,五贯至十贯,徒一年。” “纪行,你的鹰价值几何?” 纪行:“至少也要一百贯!” 霎时间,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江岩等人吓的小腿都在发抖,方先生更是咬牙切齿,气的差点结巴了:“谢大人,您仗着自己身份欺压,这是徇私。” 谢钰之看他:“方先生此言差矣,我有何身份,我不过是谢束的父亲,清北技校一名普通老师罢了,何况此番责罚全依律典而定,何谈徇私一说?” 这下轮到方先生着急了,他方才理直气壮要报官,无疑是看到江岩等人身上的伤更重,加上对清北技校怀恨在心,便先入为主,可现在若是真去了国子监,过错方就成了他们。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见此,戚逢骁等人心中痛快极了,正准备落井下石挑衅几句,程菀看了过来:“虽为他人过错在先,可这绝非你们拳脚相向的由头,读书是叫你们明事理,不是遇事便逞血气之勇,即刻去圣人像前跪着,静心反省过错。” 话音落下,冯北绷着张脸,将孩子们带去前院,嘭的一声,木门紧闭,屋内仅有窗外洒下的一束光,照亮了五道齐刷刷跪着的背影。 “纪行,你害得我好苦!”想起没吃完的那根烤肠,还被爹狠狠打了几下,俞朝盛眼泪花当即流了出来。 夏侯毅和戚逢骁方才在敌人面前对纪行百般袒护,现下也忍不住道:“就是,你心中有气,为何不告诉老师,或者多寻几个人一同过去讨公道,就这般单枪匹马杀过去,你以为你是吕奉先那般英勇吗?他们黑心些,看你今日怎么收场。” “实在是太过莽撞了!” 若说一开始他们说这话,纪行定会反驳,但现在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从未想过,当他爹因着他从前的过错,不问分说便责怪他时,程老师却全然信他,还为他主持公道。 他心中酸涩,手扭成了麻花。 夏侯毅发现束哥儿自进来起便沉默着,问他可是身上打疼了。 “不是,我是怕母亲生气,她从前从未罚过我的,母亲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束哥儿身上疼,但他不后悔,方才他打江岩那般狠,便是因为江岩还在辱骂程菀。 束哥儿觉得这种人就该被打,又怕母亲因他性子太差,不喜他了。 “我……” “呜哇哇!我对不起程老师,程老师你别生气!”束哥儿话未说完,却将纪行的难受全都引了出来,嚎啕大哭,一半是单纯太疼了,一半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相信他,若是因此程老师也像他爹那般,对他失落透顶了,他可怎么办呐! 不哭还好,一哭,满堂哭声顿时此起彼伏。 俞朝盛:“程老师也相信我,她相信我不是朽木,不像我爹,一瞧我就揍我……我的烤肠啊!” 戚逢骁更是悲痛万分,程老师不仅护着他,说他并非顽劣,更是坚信他不是蠢货,现在他却教程老师失望了。 夏侯毅也哭了,他方才还嫌他爹蠢,现在一细想,程老师会不会觉得他太过调皮捣蛋,真的将他轰走啊?他不要和束哥儿分开,“束哥儿啊啊啊!” 束哥儿原本还愁眉苦脸,现在见其他人都哭得不能自己了,哪还顾得上心底的难受,连忙将跪着奔过来的夏侯毅抱住,接着,又将一旁伏地痛哭的纪行拉了起来,用袖子给他擦眼泪:“你别哭了。” 纪行本就被打成了猪头脸,现在被束哥儿这么一擦,鼻子一歪,突然冒出个硕大的鼻涕泡来,被对面的夏侯毅看的一清二楚,忍不住破涕为笑。 纪行恼羞成怒:“夏侯毅你太过分了,嘲笑我!” “嘿,我方才可是为你报仇了的,你要恩将仇报吗?” 纪行再怎么混账,却明白人不能不讲义气,慢慢止了哭声,认真道:“今日多谢你们,多谢你们不计前嫌,愿意帮我……” 他知道自己从开学以来,便是人憎狗恶,对夏侯毅和俞朝盛爱答不理,敌视谢束,和戚逢骁闹掰,可今日,他们却毫不犹豫的来帮他,他…… 见他满脸愧疚,戚逢骁打了个哆嗦:“行了你,故意说这些腻死人的话来恶心我们是吧。” “好呀你,我认真道谢,你竟这般编排我。”纪行一肘揽住他的脖子,戚逢骁当即往束哥儿怀里钻。 束哥儿捂着肚子大笑:“戚逢骁你别碰我痒痒肉。” “戚逢骁你离束哥儿远些,他同我一处的。” “瞎说,束哥儿分明同我一处。” “束哥儿你说,你选谁?” “自然是选我,纪行,还我烤肠!” 静谧的禁闭室内,被孩童的欢笑声填满,一同打架,又一同受罚,哪怕身上还疼痛不已,昔日的怨怼与隔阂却尽数消散了,大家笑作一团,再也没了半分生分。 待门再次开启,候在外头的家长们望进屋内时,便见五个孩子依偎靠在墙角,已睡了过去。脸颊犹挂着未干的泪痕,小小身子蜷在一处,恰似林间雨后挨挨挤挤的小菌菇般。 束哥儿半梦半醒间,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他慢慢睁开眼,发现是父亲,还未清醒便已问道:“母亲生气了吗?” 程菀就站在谢钰之身旁,闻言摸了摸他的额头,笑道:“自然没有,束儿睡吧。” 又问红雪:“马车上可有药酒?” 打架斗殴一事自然不对,单独谈话、写检讨一个都不能少,至于方才让他们去罚跪,主要是逼着太学那边拿出个态度来。 江岩等人有错在先,束哥儿他们将人打成那样,也不是全然无辜。 加上犯事学生家长皆是朝堂的同僚,怕闹起来,反倒不好收场,毕竟许多家长都信奉孩子挨打,大人不能过于掺和。程菀一瞧便知,这是很可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她不愿意,无论如何,她都得为自己的学生讨个公道,现在便是让太学那边的人瞧见,作为受害方都训诫了学生,你若就这般糊弄过去,损坏的只有太学的名声。 因此,方才孩子们在禁闭室时,程菀直接跟着方先生去了太学,亲眼瞧着他将每个闹事者,手心狠打了十五板子,这才肯罢休。 束哥儿本就没受委屈,现在见母亲不生气,便安心的睡了过去,被谢钰之抱在怀中上药,其他几辆马车内便没这般温情了。 孩子们一上车,就瞪着一双牛眼,撅着嘴,盯着车窗外,不肯往父亲的方向多看一眼。 家长们见此,只好叹了口气,道:“今日之事是我太冲动了,你……身上可难受的紧?” 谁能想到,孩子们打架还没被罚呢,他们这些当爹的,反倒先被程菀严肃训了一回。 说他们不能这般不信任孩子,也不能二话不说就上手打,程菀说了许多,劝他们同自家孩子认错道歉。 他们虽知晓自己做错了,可千错万错,也没有当爹的给孩子赔礼道歉的道理啊!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低不下这个头,随意说了几句,就无所谓的谈笑起了其他,在他们看来,自己给了台阶,差不多得了,这事便翻篇了。 完全没发现,也不在意孩童们眼中的失落。 —— 束哥儿打架一事,肯定是瞒不过谢老夫人的,但程菀和谢钰之商量一番,都决定暂且先别说,待束哥儿脸上的伤轻些再交代,老人家心里头不至于那般难受。 哪知刚一回府,就碰到了国公爷,见往日白面皮般的孙儿满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国公爷先是急切不已,听闻是同其他孩童打架的,却哈哈大笑起来,迫切道:“打赢了吗?” 谢钰之知晓他爹的秉性,无奈道:“赢了,将金吾卫的幼子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可是江飚的幼子?”见谢钰之点头,国公爷笑的更得意了:“好好好,真不愧是我的孙儿,比江飚幼子小了四岁都能将人打趴下,真有我的昔日风范啊!” 国公爷最遗憾的事,便是谢钰之从小便早慧老成、沉稳持重,旁的孩子打架玩闹,上房揭瓦时,他日日只知道在家看书做学问,还要催他这个爹上进,忒没意思。 尤其公主去世后,国公爷有段日子很是消沉,日日喝的烂醉,回到家,头疼欲裂只想睡觉,谢钰之非得将他拦在门口,一五一十盘问他做了什么,可有犯错,可有同那些行首不清不楚…… 这是什么儿子,这分明是给自己生了个活爹嘛! 只有束儿这样才好呢,就同他幼时那般活蹦乱跳的,这才是正经孩子。 国公爷满心舒坦,欲回去同公主念叨此事,好叫她跟着一同乐乐,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了,你们祖母现下心情不佳,可别叫她瞧见。” 程菀忙问谢老夫人怎么了。 “她没事,是二房的事,五娘你去瞧瞧吧。” 程菀让谢钰之先将束哥儿送回房,待会儿大夫就来了,自己抬步去了正院。 要说自两边分家后,二房的事便很少会传入程菀耳中了,她忙,谢老夫人也不教这些事来令她烦心。 且自从谢三爷调回京城后,林氏日日同薛二娘斗的鸡飞狗跳,薛二娘光是应付这个弟妹已是心力交瘁了,也没什么闲工夫来老太太面前晃悠。 进了房,谢老夫人先问过程菀和束哥儿这几日的情况,程菀寻个话绕了过去,谢老夫人才道:“是为了吴姨娘有了身孕一事。” 谢二爷从前也不老实,但被谢老夫人强迫着分了家后,不知是不是真的害怕了,之后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日日不是去官署点卯,便是歇在家中,也不出去花天酒地了,精力无处发泄,那便可着劲造人。 不到一年功夫,二房已经有两位姨娘怀了身子,唯独薛二娘的肚子久久没动静,她本就气,这下可好,林哥儿的生母吴姨娘也跟着有了好消息。 林哥儿先前是谢二爷唯一的庶子,原就是薛二娘的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吴姨娘又有了孕,再也忍不住了,开始想法子磋磨她。 今日,吴姨娘直接晕了过去,虽说没有见红,谢老夫人还是动了怒,直接教薛二娘亲娘将人接走了,直言不好好反省,日后也不必回来了。 程菀宽慰了谢老夫人许久,同她说了会儿话,才回去。 听谢钰之说束哥儿确实无碍,只是皮外伤,且他身子灵巧,身上伤也不重,就连脸上挨了两拳有点吓人,这才放了心。 不必吃药,但药酒不能停。 程菀还令人拿了煮熟的鸡蛋来,给束哥儿滚脸蛋,一连滚了三个蛋,第二日便消下去了许多,早上还准备继续时,婢女却说二房的吴姨娘来了。 她这时来做什么? 程菀疑惑,还是赶紧让人请了进来。 吴姨娘看着不太好,程菀瞧她肚子圆鼓,四肢却瘦弱,脸色更是发黄,问她身体究竟如何了,她也不说,只是眼泪无声的淌了下来,求程菀将林哥儿带到清北技校去。 “你是为林哥儿的事而来?”程菀没想到她都这般了,还在费心为孩子筹谋。 “夫人,我不是个有脸面的人,但林哥儿是个好孩子啊,他读书用功,心性也纯良孝顺,前头被我拖累,被二少夫人屡次算计,夫人,您收他入学,束脩多少我都愿意给的。” 吴姨娘是生养过的人,她觉得自己这次很可能熬不过去了,并不全因薛二娘的磋磨,在此之前,她便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林哥儿。 于是她豁出去,算计了薛二娘,为的就是趁此机会将林哥儿送到程菀手下,只要去了学校,哪怕自己断了气,林哥儿也不必再受刁难了。 她说着,还要给程菀跪下。 程菀赶忙扶住她:“你这是做什么,来上学罢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林哥儿自己愿意便好,二爷呢,可知晓?” “愿意的,愿意的,林哥儿去岁就同我说过想来夫人您这儿了。”吴姨娘一个劲的点头,谢二爷自然也同意,他本就苦于没法子同大哥大嫂打好关系,且又因薛二娘的事,对吴姨娘十分愧疚。 程菀让她放心,应下此事,又让管事去给吴姨娘请个好些的大夫,库房中还有一株上好的人参,一并送去。 程菀原本以为吴姨娘这是因怀孕掏空了身子,虽说将林哥儿带去了学校,却每日都破例让他回来陪一陪吴姨娘,至少为她多添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哪知没过几日,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却找来了学校,说阿栩不太好,问程菀能否去瞧瞧。 阿栩平日里一直在畜场忙活劁猪一事,后头因束哥儿提过一嘴,现在连鸡都能一同劁了,小娘子能干,只是太过自轻自贱,因此每隔几日,程菀就会教她来学校,同翠翠、顾书云等人一道顽。 闲暇时,程菀或藜麦也会带着她们去绣坊做衣裳,有了适龄的朋友,阿栩要开朗了许多。 程菀让她将平日里劁猪、给牲畜治病的心得都记载下来,等明年分校学子更多了,就寻几个有天分的人过去跟她学手艺,争取将畜场办的更大些。 阿栩平常都会来上医药课,因前几日来了一批猪苗,劁后要照料,已经两周未来了,程菀还等着她明日过来同她询问一番,现在听到她不好,当即带人上了马车,问那婆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婆子似乎不知该怎么说,犹豫了许久才道:“阿栩她,怕是有了身子哩。” 程菀当即冷了脸:“是谁对她做了什么?” 见婆子摇了摇头,程菀高悬的心也未落下,问究竟怎么了。 婆子道:“是她的肚子,大了。” 第124章 第124章 京城的畜场皆位于近郊。 虽说现在泡面行情一路向好, 尤其是打开了商队的路子后,货量比去年要翻了数番,但程菀还未营建一处专属于清北技校的畜场。 一来,分工厂、分校俱是初创, 根基未稳, 若再另行修建畜场, 太多事务堆于一处, 怕难以一一料理妥当。 二便是现在的粪肥甚是抢手! 程菀听冯庄头说过,平日里粪场一开, 那简直是十里庄户齐聚于此, 争相竞抢,甚至还有那农户为了多争一桶肥, 吵的脸红脖子粗的。 既如此,那畜场便不能随便建了,程菀打算就建在自己田庄隔壁,这边产肥那边用, 要的就是可持续发展,半点也不会浪费。 只是程菀看中的那块地也是京中富户的庄子, 那富户如今离京在外,置办之事尚需等候些时日。 在此期间,阿栩仍在原先的畜场干活, 但程菀去年便给了管事一笔银两,阿栩的食宿居所皆由畜场另行安顿, 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和她阿爷挤在破旧的木屋里,平日只要单独看管一栏生猪即可。 阿栩在这一行很有天分,年岁虽小,但手艺比起她阿爷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无酗酒等恶习,以至于管事全家都对她十分和善。 这次得了怪病,想她还是这般年幼的女子,管事他娘唯恐被人瞧见了,会乱嚼舌根,忙将人藏在了家中,门窗都关的一丝缝隙也无。 程菀过去时,屋子里一片昏暗,即便如此,她依旧能瞧出躺在床上的阿栩情况很不好,比上次见面时要消瘦了许多,汗水泪滴交叠于脸颊上,哪怕隔着被子,也能瞧见腹部有明显的凸起。 “程老师……” 早在去岁,翠翠等第一批女学子入学时,程菀便私下开通了一门生理课,教导所有小娘子诸如月事、妇科卫生等知识,平日老师讲授时,孩子们皆羞的满脸通红,甚至不懂为何要学习这些。 直到现在,教育的意义方能体现。 当肚子一日日变大,阿爷都觉得她是因不检点或者被谁糟蹋至此,大喊不知廉耻,逼着她说出奸夫是谁,不说便将她轰出家门时。 阿栩却很冷静,她明白,自己绝对不是怀孕了,再联想在医药课上学到的知识,察觉自己很可能是肚里生了虫。 她先是向管事一家求助,而后将自己的症状一一写下,托管事他娘帮忙去医馆抓几副药来,药吃了好几日,医馆都换了几家,起初还有些用处,但肚子依旧鼓涨,甚至比一开始更严重了。 连亲生阿爷都毫不信任她,即便她明白自己清清白白,又如何能阻挡旁人的非议? 阿栩既怕去了学校被其他同学另眼相待,更怕拖累程老师,便想着悄悄抓药自疗,可病势愈发重了,小姑娘在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的屋子里急的直掉眼泪:“程老师,我好难受,只能托人去寻您……” 程菀心疼,又不忍责怪,将阿栩抱在怀中,请婆子打了盆温水来,替她擦汗:“傻孩子,谁会同自己老师生分?日后不论是受了委屈,还是身上不痛快,第一时间来找老师,知道吗。别怕,大夫很快就来,定然会无事的。” 浑身的冷汗被温热的布巾擦拭干净,阿栩小心翼翼又牢牢的拽住程老师的衣袖,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很快,外头传来马车声。 方才来的路上,听管事他娘描述了阿栩的病症后,程菀半点迟疑都无,当即就让红雪去请大夫,既然换好几个医馆抓的药都没用,那就将京城最好医馆的大夫都请过来,兵分两路,速度更快。 共来了四位老大夫,给出的答案与阿栩说的无异,确实是生了虫,若想治愈,却没那么容易,还是管事他娘说了句:“不若请道姑弄些香灰来喝。” 红雪刚想教她别胡说,程菀却想到了什么:“红雪,你去惠安庵,请尼师来瞧瞧。” 现在会治病的尼姑有两种,一种是像管事他娘说的那种神婆,拿什么香灰符水来糊弄人的,可还有一种,是真正会治病救人的医尼。 古代女子许多时间不便请男大夫登门,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皆是请庵中的医尼来家中诊治,也因此,医尼最擅长给女子与孩童看病。 程菀知晓,是从前柳姨娘生病时,她苦心打探过,当时柳姨娘身子亏空的太厉害已是药石无医,但这次阿栩的病,她们说不准能有法子。 红雪又马不停蹄的赶去庵里,程菀过来时已经知会过程若,她不放心回去,干脆留下来陪着阿栩。 阿栩难受又害怕,连眼睛都不敢闭上,程菀就坐在床头,陪她说话,先是说争取秋日便将畜场修建好,争取建大些,届时便能多派人来与她一道学习。 “到时候,阿栩就跟束哥儿一般,是小老师啦,可得要拿起小老师的派头来,帮老师好好管管那群调皮的新生……” 听着程菀故作苦恼的话语,阿栩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眼底满是憧憬。 —— “姐姐,阿栩怎么样了?” 第二日辰时,程菀才回来,程若忙急切的迎了过来,她见程菀去了那么久,满是担忧,就怕阿栩出个什么事。 “阿栩已经无事了。”程菀没详说,而是问道:“林哥儿呢?” “他同束哥儿在一起,我去叫他。” 现在整个学校的学生相处日久,不论新生老生,彼此早已熟稔,而林哥儿是插班生,谁也不识得,束哥儿怕他不适应,从第一日起,就带着林哥儿同所有人一道玩。 突然被程若叫来,林哥儿还十分疑惑,直到程菀道:“你姨娘不是怀孕,她也是肚子里生了虫,别担心,我已经找到了大夫,方才送至国公府了,你姨娘的病定无大碍。” 林哥儿大悲又大喜,反应过来后便猛地跪下,要给程菀磕头:“多谢夫人……” 程菀忙将他扶住了。 这大夫,也就是惠安庵的医尼,程菀昨日只是想着尝试一番,没想到医尼还真有法子。 这种虫民间称为长钩虫,是因北地干旱引起的,前些日子畜场来了一批猪苗,便是从京城以北的村子而来,阿栩当时同管事一道去的,应当是不慎喝了疫水,才会感染。 至于吴姨娘,她娘家也在那边,因着父亲去世被谢二爷特意恩许了回去过一次。 这种虫凶悍又难医,差不多半月腹部便会慢慢隆起,四肢细瘦,又反胃嗜睡,同怀孕的症状实在太像。 如今的医尼时常下乡布施,因此民间的疑难杂症,她们有时比坐堂大夫还要更擅长些,昨天下午那医尼给阿栩开过药后,程菀想起吴姨娘,又特意请求人留了下来,今日一早就往国公府赶。 程菀笑道:“马车就在外头候着了,快回去瞧瞧你娘吧,明日再来上课。” “好,多谢老师。”林哥儿一擦眼泪,几乎是飞奔着往外跑。 林哥儿刚走,束哥儿小脑袋就探了进来:“母亲,林哥儿为何哭着回去了?”该不会是…… “没事,是吴姨娘的病有救了,他高兴成这般的。”程菀见他满脑门汗,问他在做什么。 束哥儿这才松了口气,剔透的眼珠转了转:“母亲,您同我来吧。” 他拉着程菀往外走,一直到西院那边的围墙,程菀就见这里围了好些学生,而被一群孩子簇拥在最中间的那道身影,却是沈北。 沈北肩膀上还坐着俞朝盛,后者的两只小手紧紧扒着墙头,躲着脖子,只露出两只眼睛,正在聚精会神的偷听。 听一句,便向下转播一句:“学子被打了!” 挤在下头的孩子们当即沸腾了: “嚯!他们还打人!” “肯定是恼羞成怒了。” “嘘!你们小点声,别教对面的人听见!” “这是在做什么?” 程菀疑惑出声,孩子们一扭头,见校长回来了,差点吓得灵魂出窍,当即跑的跑,溜的溜,就连沈北都吓了个激灵,飞快站直了身子。 他本就是弯着腰,好叫俞朝盛趴墙头能稳当些,现在一站直,俞朝盛只感觉两只腿当即悬空,整个人挂在了墙头上。 换成夏侯毅等人还挂得住,可俞朝盛又胖,胳膊又短,这下可好,一眨眼,实心团子飞快往下坠:“啊啊啊!我要掉下去了——” “我接着你!”束哥儿边跑,边张开双手。 沈北反应过来,一手将小郎君往后挡,一手飞快提溜住了俞朝盛的后衣领,成功在落地前,将他解救了。 俞朝盛叹了口气,还来不及庆幸,另一边的围墙里传来怒吼:“清北技校的无知小儿,竟敢偷听!简直卑劣!” “俞朝盛,都怪你太大声,被他们听见了。” 这下可好,一群小童一边哀嚎,一边飞快的绕着墙根跑开,生怕太学那边恼羞成怒,用砖块砸他们,束哥儿速度最快,还不忘折返回去将程菀拉开。 一直躲到了西院,大家才停下脚步。戚逢骁喘着气:“幸好,幸好咱们没在外卖通道处偷听,不然真被一网打尽了。” ——那两个用来运送干脆面等零食的通风口,在程菀无意感叹一声“这不就是外卖”后,便立即人尽皆知了。 “所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程菀愈发好奇。 束哥儿:“母亲,我们在偷听。” 下课后,俨哥儿突然听见有一阵吵闹声,束哥儿几人同他一起循声来到围墙边,发现是太学里面在吵。 旁人的笑话可以不看,但死对头的笑话可不能错过! 纪行原想翻墙,被戚逢骁狠狠弹了脑门:“你傻呀,你翻墙过去,对面不就发现了?咱们去找沈老师。” 恰好,沈老师也抱有同样的心思。 沈北人高马大,坐在他肩上,就能很清楚的听见那边传来的动静,一开始上去的是个头最小的束哥儿,但后来林哥儿被程若叫走,他担心是吴姨娘出了什么事,便替换成了俞朝盛。 “老师,我听到了肖学子的名字,好像说有谁要投靠他。”俞朝盛方才还怕挨训,现在见程菀不打算骂他,赶忙分享起了情报。 “投靠?”肖林川等人在太学的境地与“通缉”无异,同他们亲近,便等同于与绝大部分人作对,谁有胆量这般做?程菀有些不可置信。 但事实确实如此。 对于肖林川等人而言,最初能拿到怀安、云章两大书院的文卷,并得到老师的精心讲解,已是从前不敢想的幸事,直到还散发着油墨香的《三校密卷》拿到手中时,他们才明白,为何这本书会令一众先生耗费如此多的心血。 封皮翻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卷首目录。 整本书按照科考的题型,分为:经义、史论和时务策,三大篇目。 而每一篇目,又进行了细分,譬如史论划分为:历代财税制度、君臣法度等;时务策分为:农桑水利、边防军政等几大版块,这些全是景朝开国以来的高频考点。 甚至还在每一个小章节后,用星形表示,星愈多,代表考的愈多,一目了然。 只目录这一项,便已足够令众人赞叹,再往后看,更觉奇妙。 大小章节,都用类似于树杈一般的结构图进行内容的整合,就好比论述历代农水得失这一章,就将前朝各代开渠、均田制、治水有关的各项措施等总揽一处,便于学子用以佐证当代农事政治。 结构清晰,一张图便能将所有的重点包括不说,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其中各式各样的新颖的记忆法,有用谐音的、有用故事串联的,甚至还有什么遗忘曲线制成的表格,将所有必背点列入表格中。 最顶上便是无比醒目的一句:冲刺科举!背它就够了! 细细看来,好家伙,原来每个知识点只需要从头到尾多次反复,便能倒背如流,再不遗忘吗?看起来似乎也没这么难啊,背,今日就开始背! 还有许多奥妙: 诸如每隔几页底下就有的小字,前一句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后一句却变成了:“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实在是,颇为怪异,可莫名就是能令已经学习太多时日,深感疲劳的学子们,起到如同打了鸡血般的激励作用。 教学子如何破题,各种题型如何作答才能言之有物,又该如何拿捏考官与圣上的喜好……每一点,都以划分为上中下学子的样卷作为参考。 从头看到尾,直到将最后一页也津津有味的读完,等到反应过来时,肖林川才发现外头天色都已经黑了,他更是头晕眼花,腹响不已,全是因为看的太投入,不仅忘了点灯,更忘了吃晚膳。 可他却欣喜不已,值!太值了!这么好的书在手,谁还顾得上吃饭! 不止他,罗磊等人更是如此。 肖林川学问较好尚且还不觉得,可于罗磊这批中不溜,一直都是靠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的学子而言,只觉得醍醐灌顶,连许多先前在课堂上,老师讲过,他们也学过,却依旧懵懂的内容,当即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在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这道盐税案我先前一直不懂其考察的关窍,原来竟是这样!” “还有这道,我从未想过还能从这方面破题……我现下便来尝试一二。” 越想越激动,大家又是点蜡烛,又是拿干饼泡水,硬邦邦的饼子稍微泡软些后,一边囫囵吃着,一边聚精会神的开始写例题。 写着写着,肖林川手都麻了,刚想停下活动一番,一抬头,当即大笑出声:“罗兄,这墨饼可还好吃?” 其他学子跟着看去,也仰天大笑,罗磊后知后觉的看了眼手里的饼,才发现上头蘸的哪是水,而是黑黢黢的墨汁。 肖林川调侃:“你这般,莫非是要效仿王右军,蘸墨食饼悟书法?” 罗磊得意的笑了:“若单凭吃墨便能追上右军公,你教我吃一驴车的墨饼我也使得。” 说完半点也不浪费,将剩下的饼也塞入口中,这可是束哥儿他们从铺子上送来的呢,哪怕烤糊了,也比太学膳堂的味道要好了太多。 就这般,大家学到夜深人静时犹嫌不够,第二日,更是早早的将对方叫醒,因昨夜便约好了要用新出的表格巩固经义。 背的正起劲时,突然一道敲门声响起。 肖林川等人对上视线,皆是一愣,毕竟从那日以后,偌大的太学就彻底孤立了他们,除彼此六人外,无人交谈、理会,连半个眼神都没有,今日怎么会有人来敲门? 莫不是先进和学正又来找他们麻烦了? 外头的人久等里面没动静,忙道:“肖兄,我是崔瑾,我等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崔瑾? 肖林川知道这人,与他们虽不同斋,可为人不错,最开始肖林川他们被先进针对时,还主动伸出援手,可后来先进愈发敌对,崔瑾也不敢再做什么了。 他打开门,就见崔瑾身后还有三人,一进来,便说他们是来投奔的。 “投奔?你疯了不成,你可知晓我等在太学已是……” 肖林川话没说完,崔瑾便道:“我自然知晓,可你当我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现在太学上下总共有两千多学子,可主讲博士,仅有十二人,即便算上类似助教的学谕、直学等,也仅有四十人,这便造成先生权责重,权力大。 平日或许还不甚明显,可不久后便是最重要的秋闱,僧多粥少的局面,务必会导致绝大多数资源,向绝少数人靠拢,就譬如现在的太学。 先生们对权贵子弟,那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甚至主动开小灶,唯恐他们在科考无法取得优异的成绩。 可对于普通学生,就是截然不同的敷衍,学子若追问的太多,等来的只有一句:回去温习基础。 崔瑾虽是京城人士,家中条件比肖林川等人要好上许多,可比起真正的权贵,在师长眼中,亦是蝼蚁。 此时只有苦笑:“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可如今呢,传道否?授业否?解惑否?这样的人,又怎配为师!” 他满心愤怒,却连当场质问都做不到,只能私下无人才敢低声发泄心中苦楚。 可他再胆小,也不甘葬送前程,同较亲近的同窗再三犹豫,最终还是咬着牙,来到了肖林川等人的宿舍外。 肖林川他们现在醉心学业,并不知晓,其实外人对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十分关注,有人认为他们是惺惺作态,无师长助力,就算再怎么死背书,也定然名落孙山。 可也有人认为他们的努力不是空谈,定然是有所倚靠,才敢同师长叫板。 “肖兄、罗兄……昔日是我们懦弱自私,未曾同尔等一道挺身相护,已是后悔莫及,现在只求诸位兄长能为我们指点一番,日后必当百倍相报恩情。” 罗磊想笑,什么叫有倚靠?他们当时只是凭着豁出命去为自己报仇罢了,之后的一切都是意外之喜。 他刚想说什么,却被肖林川拦住了,他教崔瑾等稍候片刻,同罗磊几人走到一旁,认真道: “我知晓,你们对他们昔日未曾伸出援手耿耿于怀。可程校长说过,编订此书,便是为了令天下势弱学子有所凭恃,我等既受此恩惠,又如何能阻拦他们,这与外头那些人又有何分别? 且人愈多,对我们的学习也更有裨益。 更何况程校长于我们恩情如山,我们唯有使清北技校德誉播于四方,才可报答一二。” 话音落下,罗磊他们思索一番,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崔瑾几人知晓后,自是谢了又谢,他们是真心实意想跟着肖林川等人学习,一是为了请教如何学,二也是知晓,独木不成林,现在既然先生已经彻底失了指望,自然要自己找后路。 可崔瑾没想到,他表兄知晓此事后,却会大骂他糊涂,无论崔瑾怎么解释,表兄也认为肖林川等人是那种品德有失之人,说到愤怒时,直接拳脚相加打了起来。 校内互殴,自然是要被学正责打的,可也因此事,所有人都知晓崔瑾他们竟投靠了肖林川。 当即哗然,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道孩童的尖叫声响起。 还不知肖林川等人同清北技校的关系,大家先前都想着家丑都不可外扬,现在居然被清北技校那群小鬼头偷听了去,学正当即气的吹胡子瞪眼。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吼声,程菀也知道学正气的不轻,她虽不至于怪罪大家,但还是叮嘱道:“日后不许偷听了,摔下来摔伤了怎么办?” 主要是以那边有些人的狭窄心胸,程菀是真怕有人偷扔石头,而且想偷听还不容易,直接问宋黎和夏侯勇不就好了,据程菀所知,孩子们可没少背地里蛐蛐。 “沈老师,听清楚了吗?” 沈北理亏,忙连连点头,人高马大的身影贴着墙溜走了。 上课钟声敲响,都不用程菀催促,孩子们飞快的跑回了教室,现在这么积极,和方才看到程菀那般害怕,都出于同一个理由——最新一次的流动红旗要颁发了。 虽说现在分了小组,但各个班集体的荣誉也不能忽视,只有多划分不同的“群体”,孩子们之间才会更加熟稔,同窗友谊也更加深厚。 每个月一次的流动红旗,基本都是根据平日的纪律、班级卫生、小红花的数量等来决定的,这个月,因为新推出了一项黑板报的活动,评分也会加入其中。 一开始,黑板报是为了俨哥儿能更好的与同学们交流、配合,后来,程菀让每个班喜爱作画的孩子自己发挥,画的最好的,不仅能加分,还能展示在前院的公告栏旁,令全校师生欣赏。 画画,每个孩子都会,且因为年岁尚小,未形成刻板的评价标准,只要是拿得起笔的,都觉得自己画的极好,堪称当代画圣。 也因此,当程菀说所有人都可自由发挥时,各个都积极的不行,兴冲冲跑到黑板上想留下自己的大作。 哪知平日里对任何事皆可有可无的俨哥儿,却突然张开双手,站在了黑板前,不许任何人靠近。 第一个被拒绝的纪行原本还很生气,以为小殿下是看不起他的画技,可直到夏侯毅、戚逢骁……所有人都被拒绝了个遍时,当即眉开眼笑起来,原来小殿下是平等的看不起所有人,那就没事了。 束哥儿却觉得这样并不行,毕竟母亲说了只要想画,都可参与进来,这应当属于一整个班的时刻,而非一个人。 他问俨哥儿:“你是想一个人画吗?” 俨哥儿点头。 束哥儿又问为什么,俨哥儿道:“因为,束哥要红旗。” 他现在说话比从前要流利了些,束哥儿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因为我想要流动红旗,你怕大家画不好,所以就不许他们来?” “嗯嗯!”俨哥儿认真点头,指着自己:“我画的好。” 束哥儿确实很喜欢流动红旗,应当说,所有孩子都希望能将流动红旗常驻于班上,但比起红旗,束哥儿更希望俨哥儿能像母亲说的那样,能真正同大家一处读书嬉闹,相伴相融。 除了自己,俨哥儿应当拥有,也值得拥有更多的好朋友,这样,便时时有人作伴,再也不孤零零的一个人。 束哥儿细细一想,将人牵到一旁,问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在田间干活时的模样?我想,你将那块地画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成为田地间的一份子,可以是花,或是草,或是鸟,你觉得好吗?” 那些复杂的图画大家不会画,但若是花草鸟兽类的简单图案,由俨哥儿教大家,应当很快能学会。 届时,俨哥儿负责最重要的背景,孩子们再一个个,将代表自己的小生灵慢慢添上,这幅画,才真正有了生命和颜色。 钉着黑板的木板下方特意安排了滚轮,当孩子们画完当天的任务后,便会推到教室后面的小隔间存放起来——这样既能保证神秘感,也保证孩子们的安全,毕竟粉笔的粉尘太多了些。 也因此,当程菀带着诸位老师踏进五班教室,望见占据满张黑板的画作时,先是一愣,而后唇角漾起了温软的笑意。 画上,一望无垠的麦田翻起浅浅绿浪,青禾随风轻轻晃动,田埂边,立着一行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稚童,似是怕老师们瞧不出他们的身份,衣服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各自的名字:戚逢骁、夏侯毅…… 道旁繁花点点盛放,荣荣芳草贴地而生,化身成大□□的俞朝盛就趴在花间,张着嘴,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特意要求,那嘴张的格外大,似想将所有的花蜜都一口咽下。 长空里,一只大鹰舒展双翼,自在盘旋,在它身下的麦叶上,还有两条白胖的幼蚕,正手拉手,抱着一朵蒲公英,仿佛要一跃而下,去拜访不远处的小伞菇们…… 暮春景致,鲜活柔和,虽远不似俨哥儿作的第一张江河汇川那般肆意奔腾,可那时的画,只有俨哥儿、束哥儿、柔嘉和程菀,渴望自在,又太过孤高。 现在,却多了许许多多的同伴,道不尽的生机盎然。 第125章 第125章 周六这日, 全体学生依旧乘坐校车前往田庄,但与之前不同,这次程菀特意让膳房准备了好些鸡蛋,煮熟后用竹筐装好, 预备一同带去庄子上, 当做宵夜。 因着到了五月, 田间麦苗开始拔节、抽穗, 是需水量最大的时期,但如今降雨不足, 供不应求, 地里的庄稼可是农户的命根子,以至于每到这时, 简直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挖旁人田埂偷土的、私挖沟渠放水的,最常见的,还是偷偷拦截沟渠里的水, 用来浇灌自家田地……北方本就缺水,每年因这种事造成的流血冲突, 那更是屡见不鲜。 所以,庄子上每日都会派人在夜间巡逻防护,现在田地既然成了学生自己的资产, 自然也需他们来亲身历练。 白日里将锄草、培土、施肥等日常防护完成,程菀就让孩子们去屋里歇息, 养精蓄锐。 一直到夜幕降临,约莫到了亥时,沈北等人抬着一大筐旧布条和草麻绳而来,冯庄头开始教大家绑腿, 里外两层,一直绑到膝弯。 再每人分配一根木棍,又将干艾草拧成绳别在腰间,点燃,很快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传来——以上种种,皆是为了夜间防蛇做准备。 孩子们被呛的直咳嗽,冯庄头又嘱咐道:“记着,切莫踩沟边的湿泥,蛇喜凉,多藏身于此处。” 今日同冯庄头等人一同去巡逻的,只是少数一部分孩子,毕竟准备的再充分,深夜的乡间还是隐匿着诸多危险,所以就从每个小组抽选最为强壮的学生。 程菀原想着每组一次选三人,先感受历练一番,但耐不住太多孩子强烈期盼,最终每组扩充到了十人,其中还包括本因太矮而被排除,却迫切请求的束哥儿。 至于俞朝盛就很老实了,他知道自己胖乎乎,跑的慢,便不去给大家拖后腿,还拦着一心想与束哥儿同去的俨哥儿,拍着胸脯保证:“小殿下你别怕,有我在呢,我会陪着你的!” 说话间,束哥儿一行人腰间都系上了布条,前后相连,排成长长一队,每隔十个学生,还有一名老师,这是为防止孩子们一时不察,踩空摔倒。 确定布条系好后,队伍便跟着冯庄头出发了。 踏出屋门的那一刻,孩子们脸上的欣喜愈发明显,毕竟就算是平日里最贪耍闹的戚逢骁和纪行,也从未经历过这种深夜在外游玩的新奇事,尤其当如此多的好友相伴在身边时,那种趣味便更浓了。 冯二郎时常同他爹巡逻,对此已经十分娴熟了,手上连火把都不用举一个,走到束哥儿身边,教他往上瞧:“你看,上面有许多萤呢。” 萤便是萤火虫,田庄到了五六月时,是萤火虫最多的时节。 束哥儿将手中的火把微微向下,抬头,便见漆黑的夜空上,飞舞着点点荧光,耳边更是演奏着此起彼伏的蛙鸣虫叫,夜风拂过,带来阵阵禾苗的清香。 束哥儿深深吸了口气,不由想,若是母亲和俨哥儿也一同过来了该多好。 不止他看呆了,其他孩子们也是如此,一双双眸子瞪得老大,瞧的目不转睛,顾书云嚷嚷道:“这便是‘蛙噪萤飞夜未央’吧。” 在她身后,纪行同时感叹:“美!真美!甚美!” 身后的夏侯毅哈哈大笑,拉着束哥儿:“束哥儿你瞧,这便是腹有诗书和胸无点墨的区别。” 纪行白了他一眼,原想反驳回去,眼珠子一转,突然计上心来:“谁说我胸无点墨,我肚子里可多得是墨水,不信,我同你们讲个故事……” 纪行从前与父母生活在边疆,对那边许多的志怪故事一清二楚,他胆子又大,偏要在这个时候讲出去恐吓其他人。 见周尧被吓得瑟瑟发抖了,束哥儿忙安慰他:“尧哥儿你别怕,行哥儿肯定是骗咱们的。” 纪行不服:“你凭什么说我骗人。” 束哥儿有理有据:“你可是说了,但凡见过那精怪的人都被吃了,既然全都被吃了,那这故事是怎么流传开来的?” 纪行一愣,孩子们跟着笑起来,纪行急的抓耳挠腮:“我还有其他的。” 接着,人群中向来不怎么说话的铁牛也开口了,跟着兴致勃勃的讲起了自己在乡间听过的鬼怪故事。 就这般,孩子们一边拄着木棍在田埂上小心翼翼的行走,一边刻意压着嗓,却仍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其间还不时掺着老师们的叮嘱,冯庄头无奈的笑了,从前夜间巡逻,只觉满心疲惫,何时如今日这般有趣过? 直到听见一阵沉闷的响声传来,冯庄头神色一凝,加快脚步往前,与此同时,不远处那几道偷偷摸摸的身影已经发现了火光,当即喊了一声,叫上同伴撤离。 “你们这群贼!” 冯庄头怒吼,那几人跑的更快了,冯庄头却没心思追,来到沟渠边,果然瞧见渠口出满是石块泥土,被堵的一丝水都进不来。 他一边叫骂,一边赶忙将石块拆除,孩子们也不闲着,除了少数几人举火把、提防虫蛇外,其余的都蹲下身子帮忙清理。 “二郎,那些人是谁?”束哥儿问道。 冯二郎骂道:“都是村子里的农户,咱们同他们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因着前头有个姓何的大户,将沟渠全都堵死了,那些农户不敢得罪何家,夜里便来偷我们的水!” 起初得知有人偷水时,孩子们还有些不敢相信,此时亲眼所见,才知在田间种地比他们感受到的还要艰难数倍,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紧接着,一连又发现了好几拨人,都是趁着夜色过来偷水,甚至有那贪婪胆大的农户,被捉了现行也不愿离开,拿着锄头似乎想冲过来厮打,沈北一块石子扔去,狠狠掷在那农户的手上,将那几人吓退。 一直到了子时,所有人才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归来,但巡逻远未结束,到了后半夜,还有好几家佃户交替着守,除非哪日盼得大雨降临,这种没日没夜的辛劳才能告一段落。 第二日晨起,参与了巡逻的孩子们,兴奋的同留在屋里的同学分享昨夜发生的事,话还未说完,就有一佃户白着脸跑进来找冯庄头,说何家夜里因争水,打起来了,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何家缺德,不仅将沟渠全都堵住,甚至还在渠口修建了水磨,农户们见自家的庄稼都要干涸而死,何家却理直气壮的侵占徇私,如何能忍。 昨晚本想趁着夜色堵截水流,却被何家人发觉,两边吵红了眼,拿起锄头和扁担厮打起来,反应过来时,已有两人断了气。 话音落下,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当场凝滞,从前他们嘻嘻哈哈不以为意,现在同人命扯上关系,才知晓原来粮食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沉重太多。 这日回去的路上,校车中都没了昔日的欢声笑语,一张张稚嫩的脸蛋上若有所思,程若原想说些什么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可她突然想起自己遭遇过的一切。 若不是从小兰氏便将她关在家中,除同大娘子相关的一切外,不许她接触任何外界事物,她又如何会那般愚蠢的被赵渡欺骗? 可她算是足够幸运了,至少有姐姐为她筹谋,拉她走出深渊,但又有几人能有这般幸运呢? 她觉得自己不应当插手,可又拿不准,只好来询问程菀。 “不插手是对的,孩童年岁虽小,也应当有自己的思想与感悟,不过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程菀没有选择立马去开导大家,而是在回到学校后,同孩子们说,若是对今日之事有不解、害怕或者任何其他的感悟,憋在心中不舒坦的,皆能来寻她。 程若起初很是不解,心想: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直接于下课时一同开解不可吗? 很快,她便明白了程菀这样做的道理。 因为每个学生性格皆不同,比如束哥儿这般心思较为细腻的,会因百姓无辜丧命而难受,更自责自己昨日是不是不该阻止他们偷水,这时,程菀便会宽慰他,无论什么群体,皆有性恶之人,可怜,并不等同于能够犯罪。 “若想要做些什么,束儿可用心学习,坚守本心,长大后站上朝堂,为天下百姓发声。” 再比如戚逢骁一行较为大大咧咧的,则是坚定决心要学兵法,练武艺,日后不论谁想欺负他们,都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还有那家世较差,平日学习过得去便好的,则是一改往日敷衍的态度,认真上进,想着挣得了足够的银钱,至少能添几分生活的底气。 最令程菀惊讶的是俨哥儿,他不知何时悄悄作了幅画,画的正是农户和何家因水争执,闹出人命的事,还直接交到了圣上手中。 听闻何家原本是想使银钱将此事压下,可俨哥儿这御状一告,第二日早朝,圣上便派人下令彻查此事。大理寺的人赶到时,不仅将何家与之相关的人一一逮捕,连衣袖中揣着厚厚一叠银票的官员都未放过。 很快,又有文官上奏,要借鉴南方圩田制度,进行渠堰分水制的改革…… 这些都是程菀从柔嘉和谢钰之口中知晓的,她满是诧异与欣慰,诧异从前永远沉浸在自己小世界中的俨哥儿,如今竟会将素不相识的穷苦百姓放在心上。 程菀夸赞了俨哥儿许久,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哪知俨哥儿绷着小脸,不假思索道:“把夏侯毅,赶走。” 程菀:“……”好吧,小殿下真是初心不改。 程菀从前便安排孩子们学习律法,这次改革的事虽还没有定论,但大家十分关注,她索性在公告栏将此也写了下来。 毕竟日后包括束哥儿在内的一批学生,都是要入朝堂的,其他人即便靠务农或是经商为生,能对朝政之事有一定的了解,也是有利无害。 因此,当肖林川等人走进清北技校时,便听到一道道稚嫩的童声正在谈论,如今朝堂上声浪最隆的分水制。 科考最重要的便是对于时事的把握,分水制发生在考前几月,又是水利农生相关,可以说,不论在学院还是外头的茶馆、酒楼,皆是士子门热议的话题,肖林川他们自然也是如此。 可从未想到,清北技校的孩子们也会讨论,甚至说起来头头是道,井井有条,似是对田间之事了然于胸,比他们这群纸上谈兵的士子,可言之有物的多。 肖林川他们今日过来,一来是请教卷子里的考题——如今,谢钰之、魏景明等人每隔四日便会齐聚于此,同他们答疑解惑。 二来便是告知程菀,关于崔瑾几人的事。 现在听到束哥儿等人的言论,连请教学问都顾不上了,不由踏入前院询问他们为何对此如此了解。 夏侯毅翘了翘下巴:“当然是因为我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 从前肖林川几人虽知晓清北技校给孩子们安排了耕种课,但一直以为,这就同读书人外出游学那般,虽体察民情,但基本都是靠看和问,哪怕会记录农桑要点,也很少会自己亲自参与农事之中。 现在才知晓他们想的有多么浅薄。 几人面面相觑的同时,不由皆冒出个迫切的想法,“日后,我等能同诸位一同见识吗?” 如今科考,绝非只靠背书习题便能脱颖而出的,便拿最重要的时务策而言,有设身处地的见闻,无论是乡野还是市井,只有真切感受百姓的生活,才能写出令考官耳目一新的对策,这甚至比坐于学堂更重要些。 束哥儿点点头:“当然可以,正好后日母亲要带我们去体验进货呢,咱们一道去吧。” “好,我等一定早些过来。”几人感激不已,忙躬身道谢。 —— 先前学生们铺子里进货,都是直接从总店库房中挑选,说是进货,却无法真正感受到市井百态与底层民生实况。如今大家的经营越发走上正轨,程菀便预备带着他们去实地体验一番。 照例是分批进行,第一处要去的便是米行,泡面、面包等都离不麦子,程菀虽不亲自采购,可店铺与工厂的账本她都会时常核算,今日去时,才发觉麦子竟然涨价了。 程菀还来不及说什么,一个个小掌柜当即震惊了,尤其是束哥儿,其他人只担心店铺的成本,可他还要担心学校花了多少钱,一听涨价,那简直是忧心忡忡,生怕母亲的钱袋子遭不住了: “涨了多少?为何会涨,掌柜您该不会在蒙我们吧?” 掌柜原本不将这才半身高的小童放在眼中,可见他竟然能将去岁以来的粮价倒背如流,当即道:“自是不敢,不信你们可往其他米行询问。” 一连又跑了四家米行,皆是如此,就在肖林川等人以为只能接受高价买粮时,束哥儿突然道:“他们只说价格上涨,却未提及究竟因为什么。” 程菀朝小家伙投去赞赏的眼神:“没错,米行若是将其中关窍说的太清楚,免不了会有许多人跟着囤粮,这般就会影响到他们挣钱。” 若是在其他城镇,米行倒是希望众人囤粮,这般才能引起百姓恐慌,他们便能坐地起价。可在京城,被管的死死的,皆不敢胡来,那便索性瞒着,等之后瞒不住时,粮价才会一哄而上。 “那我们得去打听一番缘由才好。”戚逢骁抓了抓头发,“可是去哪里呢?” 程菀对这些早已知晓,早在发觉阿栩的怪病是因北地较往年干旱而生,她就通知了国公府和铺子里的管事,令他们立即囤粮。 反正如今到处需用粮,即便后续粮价未涨,也无危害。 现下是特意教导孩子们日后如何获取想要的信息,提示道:“自然是人最多,声音最杂的地方。” 孩子们恍然大悟,异口同声:“酒楼!” 这个时候,束哥儿脑瓜子转的最快,他看向纪行:“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店铺附近便有一酒楼,咱们借口供货上门,同那掌柜详谈一番。” “行,走!” 孩子们风风火火的去了纪行店铺拿上各种吃食,又马不停蹄的朝酒楼而去,现在技校工厂生产的零食,在京城已有了足够的知名度,酒楼自是愿意以其当茶点,可瞧见束哥儿几个孩童,便十足的不信任。 束哥儿一把牵着面向最为老成的罗磊,“这是我兄长,我们一道来的,他和同窗们皆是太学学子,掌柜你若不信,现在便可去打探。” 太学无论内里如何,在民间,依旧是权威的象征,见罗磊几人确实有读书人的派头,那掌柜才放下心来,反正今日不签契书,只商议一番,也无妨。 接着,束哥儿就凭借议价的由头,故意开出比泡面市价要高出两文钱的价格,那掌柜既然有心进货当茶点,自然是提前了解过的,当即戳破束哥儿的高价,束哥儿也不恼,只说因粮价上涨,成本提高。 “小郎君,你可别唬我,粮价上涨是因往北出了旱情,可咱们京城的粮食更多往南边来……” 就这般,套出了粮价的实情。 这一刻,肖林川等人皆瞠目结舌,他们从未想过这几个出身高贵的小郎君哪怕是入了市井,也这般如鱼得水,分明还这般小的年纪,同束哥儿几人比起来,他们简直如同痴儿一般。 本就惊讶,当下更是收敛全部心神,认真学习。 得到想要的消息后,纪行也确实想同酒楼合作,哪怕利润比自己店铺售卖要低,可等供货量提上来,那就能积少成多,到那时,他们小店定能拿第一。 与掌柜商量好后,大家从包间走出,刚下楼,就听到有许多书生围坐在桌边正在谈论分水改革一事。 只要是新提出的政策,都要经过一番争论,现在关于分水法也是如此。 分水法,便是按照田亩大小公平的分配水量,由衙门立碑,官员监督,任何人都不许筑坝偷水,一经发现,严厉处置,防止诸如何家的事故再次发生。 赞成的人自然认为这般能保障贫农的权益,反对的认为又是丈量田亩,又是立碑,恐令官吏扰民,勒索农户等。 现在立于人群中侃侃而谈之人,正好也是太学学子,会出现在这可不是偶然。 随着秋闱将至,许多外地的考生前后奔赴京城,在这时,若是能发表言论,引得众人信服,便能吸引众多学子追随,这就是日后的人脉。 若是能吸引官员的赏识,日后说不准还能榜下捉婿,一朝攀上高门大户……也因此,越多人围观,他们便说的越发起劲。 哪知这时,一道清亮的童声响起:“郎君此言差矣,依田亩分水,分明才是体恤百姓的法子。如今正是麦苗吐穗之时,若是无水,一亩地连三五斗的收成都十足艰难,何况还需兼顾赋税。可只要渠水均分,收成能涨到一石,如此,农户才能日日用上干粮。” 那学子是持反对态度,引经据典,大谈官吏扰民危机,他见旁人都被他说服,正是得意之时,哪知有人闯入捣乱。 再定睛一看,竟然只是个半人高的小童! 他正要出言嘲讽,身旁的同窗认出了小童身份,“这是清北技校的谢束!” 再一看束哥儿身边的肖林川,学子更是傻眼,难怪肖林川等人胆敢忤逆师长,殴打先进,竟是同清北技校勾结在了一处! 第126章 第126章 程菀昔日因为书斋供稿, 偶尔出入茶楼、书馆等地时便已发觉,现下许多读书人聚在一起谈论朝堂政策,人人都能搬出古籍典故,滔滔不绝, 甚至时常争论的面红耳赤。 他们道理本身未必有错, 可大部分人只懂得空谈理论, 并不通田粮、户籍、赋税等的实际核算。 也因此, 当束哥儿出现,搬出田间最真实的账目与粮食收成后, 哪怕只是寥寥数语, 也令方才还洋洋得意的学子顿时语塞了。 毕竟官吏扰民纵使危机再大,也可靠着官府加强管束控制局面, 但地里的庄稼若因干旱大幅减产,那不就是明摆着逼着农户们活活饿死吗? 束哥儿并不是找茬,昨日他们才从肖林川口中知晓,原来现在诸多学子都无游学以丰富阅历的机会, 更别提像清北技校的学生这般,能凭借各种活动体验世间百态。 所以在来的路上, 肖林川等人询问了他们许久,问的都是关于粮食收成一事,既如此, 束哥儿便想着将他知晓的说出来,这样大家便能了解透彻了。 可那学子本就是性情高傲之人, 好不容易才将周围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现在清北技校的小童突然冒出来,令他脸面全无,他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但他也知晓束哥儿身份不简单, 不能随意招惹,再看向立于一旁的肖林川等人,便更认为是他们同清北技校勾结于一处,特意教这些孩童来羞辱自己,厉声道:“肖林川,你这般可是要与师长作对到底?” 肖林川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疑惑道:“戴兄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站在此处罢了,怎么就与师长作对了?莫非这里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你!” 好啊!这个肖林川分明知晓太学师长针对清北技校一事,再怎么样也不能闹到明面上,以免惹得天下人议论纷纷,所以才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 装是吧?我现在便去告诉师长,看你日后在太学还如何能待的下去。 “我们走!”学子咬牙切齿,一回到学院,便立即将此事宣扬开来。 先前同肖林川一道去清北技校抄书的,虽说有二十人,这其中有许多都因受不了先进欺凌,而选择委曲求全,可即便是改投阵营的谭文,也不曾将几人与清北技校的交集说出。 倒不是为了维护肖林川等人,主要是他们也曾受过程菀的恩惠,若是去告发,就把将自己也拖入进去。 所以,当这个消息从学子口中传出时,所有师长都震惊了: “什么?这些人疯了不成?” “我就说他们如何有胆量不敬学正,殴打先进,原是投靠了旁人。” 莫先生气的怒拍桌子,在他看来,无论太学内部发生了什么,那都是自家的事,就好比一家人,如何吵闹都无所谓,可你不能将家丑告知于外人,更不能认贼作父! “简直是蠢材,他们莫不是以为讨好了清北技校,便有了靠山?即便清北技校上次联考出尽风头,也不过是凭借些旁门左道罢了。 况且那里头的学子全是些幼童,教的都是些识字、拨算盘的低等学识罢了,再怎么讨好,于科举上也无丝毫助力,蠢货!真是蠢货!” 方先生更是气道:“定然是那女山长!先是纵容那些无知小儿欺凌我的学子,后又窃听我方私事,现在竟还挑拨学子直接同我们作对,真是毒蝎妇人,岂有此理!” 说实在的,一开始肖林川等人不论怎么闹事,众人都皆不放在眼中,可现在同清北技校搅和在一处,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尤其忆起他们昔日想方设法,费尽心机只为将清北技校踩在脚底,可结果呢,反而成了对面扬名吐气的垫脚石,现在肖林川等人这般做派,又与叛徒有什么区别?简直就是为虎作伥!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一众师长愈发愤怒,再一想哪止肖林川,就连和他们交好的崔瑾这些人也亦是如此,堂堂太学,竟生出这许多背门叛道之徒,实在令人齿冷。 莫先生怒气之下,直接开口,想将这几人直接轰出太学。 学正脸色微变,他与孙先进等人勒索学子财物一事,太学师长中真正知晓的并不多,当然了,学正也并不觉得自己这般有何不妥,毕竟这些博士讲师,不也时常收受权贵学子的好处? 只是若真将人赶出太学,难保这些人不会鱼死网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昔日肖林川等人不怕死的模样,到底令学正生出了几分忌惮。 便开口道:“将他们赶走,就怕清北技校趁机朝我们泼脏水,不若召集全体学子,当众斥责此辈,以儆效尤,且日后,我等不再为这些品行不端之徒讲学授课,待秋闱名落孙山之时,更能教他们后悔莫及。”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当即赞同。 师长们原以为此次公开训诫,定能令肖林川等人颜面扫地,然而事实是:当师长们愤然大骂,气的脸红脖子粗时,肖林川几人半点反应都无,面上跟块木头般,心里则是回想今日在市井的见识。 反正他们在太学的名声已经臭了,虱子多了不怕痒,被骂几句又如何,直接将师长那些冠冕堂皇的教导,当做了蚊蚋乱鸣。 至于崔瑾几人便更加没空搭理了。 他们这几日拿到《三校密卷》,看完的第一眼,便只有一个反应:后悔。 后悔,那是真悔啊!谁知道肖林川被太学孤立后,过的是这种好日子啊! 一边后悔,一边如饥似渴的学习,毕竟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精力,简直是废寝忘食,连睡觉都恨不得将书抱在怀中,现在哪还顾得上给这些虚伪的师长半点眼神,这不是白白耽误时间嘛。 见一行人非但不怕,还满脸的心不在焉,摆明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师长们怒火更盛,对着所有学生大吼: “自今日起,若有人想效仿他们,追随那些粗鄙书院,我等绝不加半分阻拦,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甘愿同那些浅薄无知小人相交共处,将来落得何种下场,切莫心生悔意,更休要再来求我等分毫!” 这话自然是指桑骂槐,为了威胁肖林川等人,更是教其他学子不要与他们有瓜葛,彻底冷落孤立。 但方先生话音落下,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先生此话可是真的?” 谁都知晓今日这训诫大会目的为何,也都明白师长的言外之意。 可谁都不是傻子,太学确实重要,得到师长器重也重要,但问题是,随着秋闱一日□□近,师长们现在连半点掩饰都无,全然偏心那些权贵子弟,根本不将普通学子放在眼中。 若是无法考得功名,就算有太学学子的身份又如何?不也是空耗光阴,白交束脩?一切白搭! 可他们拿不出那诸多钱财,无法令师长侧目,若是出去找那些小型私塾的先生吧,对方的学问还不一定有他们自己好,当世大儒,那便更加请不到了。 众学子正是苦于找不到其他出路之时,训诫大会来了,训诫谁不重要,为何训诫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听见了清北技校几个字! 清北技校何许存在? 创办半年,便得了圣上器重,连校舍都是御赐的,不到一年,那更是将太学和五大书院都比了下去,凭着一场期末联考,名震京城。 他们寻不了旁人的帮助,但可以试试清北技校啊!特别是肖林川等人都先后投靠,这不更说明此法可行吗! 昔日试做对手时,瞧清北技校咬牙切齿,现在若能投靠,那简直是欣喜若狂! 甚至听闻清北技校里头许多都是贫困学子,什么乡野孤童,奴仆之子,皆能教养成才……那他们去投奔,想必程校长也不会嫌他们天资愚笨,家中清贫吧? 这个念头一出,越想越难以按捺,正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呢,现在先生竟然主动说不会阻拦,既如此,那我们可就当真啦? 最初,还只有一人敢开口,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嘴上听着似乎是在礼貌询问师长意见,可眼中眼神明晃晃表示皆是要追随清北技校。 霎时间,一众师长的脸色那简直比菌子中毒还要精彩,又红又白又发青,方先生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挤出一句:“自然,想去的都去,现在就给我去!” 立即又看向学正,“将这些人的名字都一个不落的记下来,我倒要看看日后他们是怎么哭的!” 学子们自然也听到了这威胁的话,可会动这个心思的,本就已无退路了。 他们知晓,就算不得罪师长,哪怕还能在太学读三年,等到下一次秋闱,他们依旧争不过新来的权贵子弟,只能三年又三年,既然这样,还不如豁出去拼一把。 以至于原本还在放空思索考题的肖林川等人,突然被一众同窗围了起来,话里话外皆是同他们打听程校长的喜好,看看送什么礼才好。 听着众人一口一个校长喊得亲热极了,肖林川等人傻眼了:……不是,你们还记得昔日自己有多清高吗? 崔瑾等人更是有危机感,连他们都还未见到程校长呢,你们就想送礼套近乎了?能不能边去,“程校长还不一定愿意接受你们呢。” 为首学子笑道:“那有何不愿意的,几位兄长可以,我等自然也可以。” 于是,当程菀正在办公室忙活时,突然瞧见门房急匆匆的跑来,说太学众人打上门来了! 太学的人来做什么?莫不是那个争辩不过束哥儿的学子觉得丢脸,过来找麻烦了? 程菀觉得不至于,可又想不通还有旁的什么事,便同门房一起去了大门口。 在看清楚朝这边涌来的人群后,她当即愣住了,不是,这大包小包的,真是来找麻烦的吗?怎么更像是回娘家的? 直到肖林川几步快跑向前,同她讲明其中缘由后,程菀才明白过来。 面对一众满脸忐忑的学子,她笑道:“礼就不必了,诸位想学,同肖学子这般付书本费用即可,考题有不明白的,也可每隔上三四日前来请教师长,但因如今学子人数众多,大家最好先互相帮助,实在有学不懂的,再问师长,也能节约彼此的时间。” 当然了,如今书本费太贵,肖林川等人肯定是支付不起的,只能先以欠条抵押。 程菀并不算特别惊讶,从肖林川等人口中就能知晓,如今太学的腐败已经到了一定程度,有胆小的学子不愿得罪师长,自然也有那胆大的想要为自己拼得一份前程。 何况为师者,本就应当有教无类,她和众位老师们之所以耗费精力编制教辅,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为天下学子提供助力,哪怕这些人出自太学,只要无不良品行,愿认真学习,上门求助,那同样也是她的学生。 程菀十分平静,可于这些走投无路的学子而言,心中却满是酸涩。 他们虽不曾辱骂过清北技校和程菀,可昔日受到师长们的影响,心中还是带着偏见与敌视,所以在来之前,他们已经充分做好了遭遇冷眼的打算,甚至想,只要程校长能消气,教他们再多送些礼,挨些骂也无碍。 可程菀什么都没说,礼也不愿意收,便心平气和的接纳了他们。 这一刻,人群寂静,这些都是学富五车的士子,昔日不论面对何种局面,皆是舌灿莲花,能说会道,今日,感激的话语在口中徘徊许久,只剩一句:“来日无论能否得偿所愿,定不会忘怀老师的恩情。” 程菀带着他们往里走,“这可并非我一人所为,还有许多师长。” 如今太学腐败,并不能说明这世上并没有好老师了,相反,无论哪个时代,为学生呕心沥血的师长永远都占绝大多数。 便拿谢钰之、魏景明等人举例,他们在朝堂日夜劳累,卖书虽说有利润,可这利润于他们而言,真没那般重要,更何况不止是编书,哪怕再忙,他们都会抽出时间为毫不相识的学子答疑解惑。 云章、怀安书院的师长们更是如此,五大书院并不比太学差,他们在外的声望也不逊于太学的莫先生等人,他们年事已高,却还愿意接受程菀的提议辛苦劳累,归根结底为的,也只是“教书育人”四个字。 程菀开口:“你们既能在这种环境中坚守本心,那便不要辜负自己的勇气,只剩百日时光,无论多难都要咬牙撑下去,苦心耕耘,定会有圆满结局。” 学子们拿着书卷的手不由握紧,是啊,原来只剩百日了。 —— “母亲,我听说太学有人上门找麻烦了!”束哥儿一下课,听闻此事,忙迈着小短腿从教室跑来,身后还跟着长长长的队伍,程菀落眼一看,好家伙,这是全校孩子都跑来了? 尤其是纪行和戚逢骁几个,手里已然抄起了砖头。 程菀无奈笑道:“放心吧,他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手里的家伙也可以放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清北技校是什么土匪窝呢,养了一群小土匪。 “那是来做什么的?”束哥儿追着母亲身后跑。 程菀挑眉:“来送银子的。” 可不是来送银子的吗,现在正因为干旱,粮价上涨,成本变高,太学就巴巴的送生意上门了。 束哥儿还未从程菀这句话反应过来,就跟着程菀来到了西院,瞧见院内,已经摆着好几辆木车。 芸娘手中拿着纸笔,正在统计着什么:“夫人,泡面、可颂煎饼这些是先前咱们已经售卖过,有了经验的,除此之外,还需要加些什么吗?” 程菀指的生意便是这了。 既然方先生等人都说了不阻止学子同清北技校正常来往,甭管这话是真情还是假意,总之程菀当真了。 她早就听宋黎他们说过,太学膳堂的饭菜那叫一个难吃,所以这边的干脆面等零食,才能在外卖通道如此畅销。可这些零食味道再好,也总有吃腻的一日,还是得上正餐才行。 现在趁此机会,程菀打算将清北技校和太学中间的这条路,打造成大学周边最常见的美食一条街,每逢早中晚饭点进行售卖,太学可是两千多人呢,哪怕只抓住其中一半的学生,那也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程菀想了想,添上了:盒饭、煨串——也就是关东煮、馒头饺子类、香辣开胃的卤味、冷陶……天气渐渐热了,再来个清甜下火的莲子羹、绿豆糖水等。 这般,不仅包含了南北学子不同的口味,正好能将店铺之后要上的新品试验一番,若是反响确实好,便能顺利上新—— 诸如煨串、卤味、冷陶,算是加盟店的另一种形式。 就好比为何后世火锅店随处可见?正是因为这不需要什么门槛,同面包、蛋糕这种十分考验技术的产品不同,只要将料包生产好,哪怕是没什么厨艺天分的人,也能轻易上手。 这样便能令加盟店更快推广,除却京城,甚至能开到周边城镇,乃至南方去,名号先打响,日后于开设分校,也能提供帮助。 而料包这些,在工厂就能生产,又能满足程菀多建代工厂,提供工作岗位的目的。 因着是早就准备好的新品,万事俱备,只需要多打几辆木制餐车便行,芸娘点头,正准备派人去负责,一旁正大光明偷听的孩子们忍不住了。 “老师,这个能不能让我们来?挣的钱就算在店铺经营的帐上呀?” 戚逢骁是最迫切的,毕竟从前铺子里的东西卖不完,他都是带回来偷渡到太学的,因为太学伙食太差,学子们又纯饿,甭管什么辣的咸的甚至是糊的,都欣然接受。 可若是有了这么多好吃的,可就没人买账了。 戚逢骁这话一出,孩子们皆是满脸向往。 程菀点头:“可以,那你们每个小组选一个能上手的摊位,先学三日,但早膳和午膳不能耽误时间,影响学习,只有晚膳能参与,届时所有的利润都算在你们店铺盈利上。” “好耶!”孩子们现在经营上了瘾,哪怕只能晚间摆摊,也心满意足了。 三日后,傍晚时分。 结束了一整日的学习,学子们皆是浑身疲惫,腹中空空,原想去膳堂随意对付几口,突然,一道兴奋的声音传来:“还去什么膳堂呀,墙外头就有许多好吃的!” 说话人自然是宋黎与夏侯勇,也是束哥儿聘请的托。 昨日,束哥儿就同他们说了要在太学外摆摊卖吃食一事,教深受膳堂荼害,每次来学校都要瘦许多的宋黎与夏侯勇激动的眼泪哗啦,拍着小胸膛保证,定会想法子将同学们都带来捧场。 其实也用不着他们想什么法子,只要说一句外头有吃的,还是做泡面的清北技校新推出的,孩子们便一拥而上朝着门口跑去。 毕竟在太学膳堂的衬托下,简单一碗泡面都能好吃的犹如琼浆玉露,现在又多了这许多吃食,如何能不去品鉴一番? 自从前几日闹了那一出后,师长们当即去通知了门房,称日后若是有学子想去清北技校,一个也不要拦着,只将这些忘恩负义之辈登记在册。 这自然是气话,可门房们并不知晓究竟是拦?还是不拦? 就这般,给出门觅食的孩童们行了方便。 接着,又轮到了肖林川等人,校园内,其他学子瞥见先生们发黑的脸色,本想忍着的,可……实在是忍不住啊! 今日天气甚好,风吹的也甚好,正好能将道路旁各色美食的香气越过高墙,吹至诸位饿的已双眼发绿的学子鼻尖,难以抑制的深深嗅闻一口,再看看面前那黑成一团已然瞧不出究竟是什么食材的饭菜…… “走,我们也出去吃!” “你疯了不成,先生瞧见了,咱们就完了。” “所以咱们得多叫些人,法不责众你不知晓吗。” 小食车前,束哥儿正跟着婆子学习如何盛菜。 这几日,五个小组都选择了不同的餐食学习。 束哥儿和组员们商议一番,虽然不明白分明是烙饼加菜,为何母亲要称作“盒饭”,知晓这肯定是最累的,一次要准备好几个菜,但这才是大家最习以为常的食物,客人肯定也是最多的。 因此便坚定选择了卖盒饭。 好在大圣组会厨艺的学生足够多,大家学习了三日,几人掌握一道菜,便能上手了。铁牛负责收钱,束哥儿负责打菜,今天是第一天,膳堂的孙婆子担心束哥儿不适应,便特意来教他。 瞧着孙婆子原本从盆里装了满满一勺青椒炒鸡蛋,一抖,鸡蛋掉了两块,再抖,鸡蛋又掉……眼见着勺子里都快没鸡蛋,只有青椒了,孙婆子还想抖,束哥儿急了。 旁人来便罢了,可现在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黎哥儿呀,自己人,不能坑! “婆婆,您瞧那边。” 趁着孙婆子扭头去看时,束哥儿赶忙眼疾手快夹了几块鸡蛋放入碗中,飞速递给黎哥儿:“快趁热吃。” 宋黎还不懂打菜的奥秘,迫不及待扒了好几口,而后大声感叹:“我终于吃到给人吃的膳食了!” 束哥儿被逗笑:“以前不是给人吃的吗?” “我叔母说,那是给豚吃的。”越好吃,宋黎便越是担忧,就怕出来的人太少,日后便开不下去了。 可束哥儿却恰恰相反,先前他们好奇太学的饭菜究竟有多难吃,夏侯勇偷摸给他们带出来过,怎么形容呢,便是连俞朝盛都接受不了……如此这般,又有几个人能忍耐住? 况且学习越是累,便越要多吃些,身上才有劲,哪怕只为了能专心读书,肯定也有人会出来的。 果不其然,很快,出现在街道里的身影愈发多了。 不仅是嗅到了这边的香味,更是有人偷偷叫了“外卖”,反正小组员多,要买孩子们就给送。 可问题是外卖通道就那么一个,买的人又太多,抢来抢去抢不到,再看那手脚迅速抢到了的学子吃的有多香,大家索性不等了,直接跑出来吃。 只是这些学子明显是成群结队,神色很是匆忙,狼吞虎咽的吃完,而后一抹嘴,加快脚步离开,似是害怕多待一秒,便会被先生责罚一般。 束哥儿毫不在意,拍了拍胸口已鼓鼓囊囊的钱袋,同铁牛和其他小组员们,皆笑的眉眼弯弯。 其他摊位前,也是如此。 比起店铺开张时的手忙脚乱,经历了这段时日的锻炼与学习,孩子们的成长那是有目共睹的,干起活来井井有条,遇到有客人询问或是恶意找茬,也不如最初那般慌手慌脚了。 特别是摊位选好,开始学习手艺的第一日,戚逢骁按照束哥儿教给他的小技巧,依旧将所有人分为好几个小分组,这次还选了小组长,第一个被任命的,便是钟睿。 钟睿欣喜的笑开了花,当旁的孩子皆惊讶又羡慕,忙问他为何如此得小郎君器重时。 他也不隐瞒,就像昔日程菀宽慰他那般,宽慰其他人:“小郎君应当是觉得我现在干活比较快吧,你们多学膳房之事,或是算账,或是揽客,手脚利索了,之后小郎君也定能瞧见的。” 大家本还有些迟疑,听见戚逢骁之后任命的几个小组长,皆是组里最能干最勤快的学子,而与家境无关后,当即明白了过来。 孩童们虽说已明了家世之别,可更多的诸如攀附权贵,还是懵懵懂懂的。所以比起成人能全然不顾脸皮,一味的谄媚奉承,他们更愿意凭借自己的本事,来获得同窗的亲近与器重。 自然了,大家此时能真正感悟过来,不仅依靠钟睿的话,更多是因为戚逢骁在束哥儿的帮助下,先是将组员们了解透彻,而后重用有真才实干之人。 所以此时,见大家对自己的安排没有怨言,反倒满是动力,戚逢骁也跟着高兴了,不由的想,是不是他身为组长,也愈发称职了? 嘿嘿,他定要将这个好消息同束哥儿分享。 —— 美食街喧嚣热闹,烟火蒸腾时,程菀正在茶馆同俞朝盛父母谈话。 最初,因俞朝盛太过焦虑一事,程菀担忧他心理会承受不住,托谢钰之将俞父请出来过详聊过一次。 原想着,现在的家长普遍不怎么重视孩子的心态问题,俞父又是那种性格古板,忙碌之人,能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便很好了。 哪知后来,俞父又主动请了她三四次,谢钰之不方便,他就将俞母一同叫来,两人就孩子的事同程菀认真探讨。 这般,程菀自然是十分欣慰的,孩子要教导出色,学校和家庭的努力缺一不可,现在俞朝盛父母对孩子如此看重,要不了多久,俞朝盛的情况自然会越发好的。 告别二人后,程菀正欲回学校,上马车前,却看到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山哥儿?” 太久没见,程菀原以为自己认错了,直到那小少年回过头来,确实是三姐家的王溪山。 只是比起过年回程府时,他又要瘦了些,分明是同纪行等人差不多的年纪,可他脸上却看不见那种童真,心事重重,人也憔悴……程菀知晓如今启修班的课业比去岁还重,但宋黎和夏侯勇两人,也不似他这般啊。 “五姨。”王溪山见到程菀双眼一亮,忙过来乖巧同她行礼,这一走近,程菀闻到他身上还有重重的酒气。 “你怎么在这?” 王溪山:“是父亲,他今日与同僚会面,便将我也带了过来,现在便要回学堂了。” 程菀看了眼他身后的酒楼,莫不是王修文知晓太学伙食太差,特意带孩子来吃饭? 刚这么想,下一刻,便听得一阵腹鸣传来,王溪山羞赧的捂住了肚子。 “还未用膳?” 王溪山点点头,迟疑片刻才道:“饭食不太合口味,我便没吃饱。” “那你先吃着茶点垫垫。”程菀方才在茶楼见那茶点味道不错,伙计说是正宗的淮扬口味,便包了两份预备让马夫给谢钰之送去。 王溪山不好意思,程菀直接将包装拆开,塞到他嘴里:“快吃,同五姨还客气什么?” 又教马夫去前头买份饮子,再打包茶点过来。 王溪山实在是很饿了,咽下口中软糯香甜的糕点,冲着程菀笑了:“多谢五姨。” 程菀原想陪着王溪山等王修文出来,可一刻钟后,王修文却是醉醺醺被人抬上的马车,王家的马夫想教小郎君上车,程菀一把拉住王溪山的胳膊,同马夫道: “还是我带他回太学吧,你先带你家郎君回府。” 马夫知晓程菀的身份,又见王溪山点头,便应了。 下车前,程菀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父亲,最近时常出来与同僚宴酬?” 王溪山点头:“嗯,父亲说官署太忙,宴酬也变多了。” 程菀见他似有些为难,便没再问了,只是撩开车帘,指了指美食街的位置:“从今日起,束哥儿他们会在这里卖吃食,日后早中晚你都过来,不必带银钱。” 又拍了拍小孩瘦削的肩膀道:“你太瘦了,要多吃些,读书没个好身体可不行。” 言下之意便是教他日后不要同父亲一道去酒楼了。 王溪山垂下眼睫,重重点头:“多谢五姨。” 瞧着少年清瘦却笔直的背影,程菀不由叹了口气,若是王溪山能同俞朝盛那般有个好父亲,该多好? 俞父同程菀见面虽然是在校外,但这件事,等到再一次放假时,程菀特意告知了俞朝盛。 彼时,俞朝盛正因为这段时日的笔记写的越来越好,处理事情来也渐渐果决了,被老师奖励了一小碗炸鸡腿,吃的正是满嘴油流。 听到这话,喜的瞪大了眼睛,连鸡腿都不啃了,不可置信道:“爹原来这般关心我吗?” 在俞家,母亲和祖母对他有多疼爱,父亲就对他有多苛刻,俞朝盛一直以为父亲十分厌恶自己,现在从老师口中得知此事,别提有多高兴了。 “自然了,不信你回家问问你娘。” 俞朝盛当即就要往外跑,被程菀拽住后脖领:“先将嘴上的油擦干。” 俞朝盛咧着嘴一笑,细细擦了嘴,同老师告别后,一蹦一跳的往外跑。 回到俞府,他破天荒的去了他爹的书房。 从前,他爹总是在这里考他的学问,答不出来便要罚跪挨揍,以至于俞朝盛从不往这边来。 但因着程菀的话,他第一次克服了心中的恐惧,主动前来,怀里还抱着本书,准备将这次新学的诗背给他爹听,心想这般爹肯定会更开心的。 可人刚到书房门口,就看到院中跪着两人,一个女子,一个孩子。 他娘站在廊下,正拿着茶碗狠狠朝他爹扔去,脸上挂着泪,大喊要和离。 瞬间,俞朝盛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第127章 第127章 “盛哥儿, 你在难过吗?” 今日是月假第二日,本不用上课,但五月以来,雨水少的可怜, 京城这边还好, 零星下过几场小雨, 听闻往北则是一滴雨都没有, 旱情比阿栩患病前还要严重了。 如今便是这样,周遭每遇旱涝等灾害, 百姓农户第一反应便是“天子脚下必有赈济”, 也因此,现下也有灾民聚于城郊。 国公府自然是要救助的, 程菀教人打探过,知晓这次灾民人数不多,且都被官府妥善安置下来,不会出现类似于流民暴动等情况, 便打算带着孩子们体验一番。 良善,是道德教育至关重要的一环。 先是在学校进行募捐, 以小组为单位,不论捐多少,都行, 届时会在店铺经营的账目上扣。 之后用募捐所得银钱买粮,再去城外施粥, 只是学校学生太多,一次性都带出去怕引什么乱子,还是分批次进行。 虽说绝大部分孩童早就知道施粥赈灾一事,但往常他们只是旁观者, 就算家中会设粥棚,也没哪个家长会主动同他们商议这事,所以,这也是他们头一回,得以真正参与其中。 若是从前,那些自幼养尊处优的世家郎君,或许会漠视民间饥寒。可经历亲身下田耕耘,真切窥见乡闾百姓的日常苦况后,再听老师口中流民的凄惨,心中便满是恻隐。 因为程菀是提前两日说过的,束哥儿一回去,便冲到正院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谢老夫人过来,瞧见地上满是小包袱,心中一惊,还以为曾孙这是要做什么。 直到听束哥儿说他要将穿不上的旧衣、用不了的器物都拿去送给流民孩童,谢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她素来无比疼曾孙,这些东西都是好生收到箱笼里的,送给旁人,她满心不舍,老夫人便想了一招,教束哥儿将东西交给下人拿去当铺,换成银钱买粮食赠与流民更实在些。 束哥儿觉得此法甚好,全然不知银钱都是从老夫人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些小衣又换了个地方藏了回去。 束哥儿能这般,程菀已经足够欣慰了,不曾想等到今日一早,还有好些家境好的孩子,都主动将自己用不上的东西带了过来,连昔日最纨绔的戚逢骁和纪行皆是如此。 只有俞朝盛是空着手来的。 纪行看他:“盛哥儿,你为何什么都不拿?”分明他记得放假前,俞朝盛还很高兴的同他说要将母亲给他打的小银碗拿过来,那是他周岁时所赠,原寓意希望他食甘体健,哪知这食欲也太旺盛了些,还是快些将碗送走吧。 俞朝盛懵懵的,无精打采,被纪行喊了一句,才反应过来,刚想说自己忘了,手中却被束哥儿塞了一块碎银。 束哥儿道:“盛哥儿有的,只是方才我陪他换成银子了。” 大家这才知晓原来还能拿去当铺,当即央着老师带他们一起去,程菀瞧着已经与最初大不相同的孩子们,心下满是宽慰,自然应下。 上车前,不忘提醒道: “赈济捐助,本是善事,切莫互相争多轮少,各家境况不同,随心量力便好。且行善也不止这一种,哪怕平日里宽厚待人,也是积善了。” 到了当铺,束哥儿已经换完了银钱,便没跟着下去,等到车上其他人都下车后,他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俞朝盛,轻声问他怎么了。 看着束哥儿满脸的关切,俞朝盛瘪了瘪嘴,他多想同束哥儿说家中的事,可祖母说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养外室本就是丢尽脸面的丑事,现在那外室还带着孩子来了府上……若是传出去,整个俞家都要成为京城的笑柄。 “我没事,我就是,就是有些累了。” 束哥儿学着母亲那般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不烫,便挺直了身子,拍了拍肩膀:“那你靠着我睡会儿吧,待会儿我会让他们小点声音说话的。” 俞朝盛紧紧抱着束哥儿的胳膊,都想哭了,“束哥儿你真好。” 马车来到城外,孩子们依次下车,粥棚已经搭好了,又是舀粥,又是拿碗,又是发麸饼……孩子们站成一排,脸蛋热的红扑扑,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一个时辰左右,等到带来的粮食分完,程菀就招呼大家可以回去了。 今日还是放假,同平时一样,家中有人来接的,老师们要将学生一一送到家长手中,没有的,那便乘坐校车回去。 俨哥儿也一同来了,照例是柔嘉陪同,但宫中有家宴,她急着回去,同程菀寒暄两句后便离开了。 现在既存着要让俨哥儿更快晓事的心思,每日在马车上,柔嘉都会将帷帘掀开,同俨哥儿解释路边看到的一切,大到路边的官府、酒楼,小到摊子上的某种食物……好教他对世间的一切都熟悉起来。 今日正说着炸鹌鹑,“你们程老师便很喜欢,但是太辣了,你可吃不得,姐姐给你买碗饮子来可好?” 话还没说完,衣袖突然被俨哥儿扯了扯,小家伙指着街道角落,“那里有盛哥。” 柔嘉知道他说的是俞朝盛,探头去看,却什么都没发现,也没多想,只以为是俞朝盛同自己家人走在路边,被俨哥儿瞧见了。 可俨哥儿却又道:“不是他的,嬷嬷。” 俨哥儿自从听程菀的开始观察同学们,好将人画的更真实些后,便对人的长相十分敏锐,他曾经见过俞朝盛的奶嬷嬷,分明不是方才站在他身边的人。 怕姐姐不信,他还赶忙将看到的那道身影画了下来,递给柔嘉。他方才盯着看了许久,能画出个八成像。 柔嘉疑惑接过,“你是怕那人是拐子?” 程菀时常同孩子们强调人贩子的事,有时宁可将事情说的超出常理的恐怖,也要令孩子们有警惕心一些。 但这种防骗意识,并不是老师讲了,小孩就能记住的,甚至很多孩子哪怕千叮咛万嘱咐,上一秒还记得,下一秒便忘了个干净,所以程菀才会在校内安排护卫,放假时,又必须令家长或校车来接送。 但俨哥儿不同。 从小,福嬷嬷就万般要求他不许任何人近身,在尚未晓事的年纪,他便有了很强的戒备心,又将程菀素日的告诫牢牢记在心中,便觉得将俞朝盛带走那人肯定不是好人。 见小孩严肃的点头,柔嘉心中虽觉得不至于,但又想有戒备是好事,自己应当以身作则才好。便将护卫叫来,又将画像递给他,让他往那条街道里头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俞朝盛。 “现在我们得先走了,护卫寻得自会归来回话。”柔嘉想着有护卫在,找到了便会将俞朝盛送回去,却不知她走后片刻,就出事了。 “小郎君?盛哥儿?!” 嬷嬷傻眼了,她知晓因为老爷的事,小郎君这两日一直郁郁寡欢的,想着去糕点铺买些俞朝盛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哪知一回过头,孩子便不见了踪影,连马夫也不知道。 两人慌了神,赶忙开始找人,打听了许久,终于听得一人道:“你说的可是那同黄胖儿一般的小童?我瞧见他与一婆子往那边去了。” 黄胖儿就是现在市井常见的一种泥娃娃,又白又胖的,同俞朝盛生的很像。 嬷嬷忙点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跑去,半路,正好碰到寻了个空的护卫 ,见他们在找人,说旁的他还不知道,一听是公主口中白白胖胖的孩子,护卫当即反应过来了,问是不是叫俞朝盛。 “是!他人呢?” 护卫将画像递过去:“被这人带走了,你们瞧瞧有印象吗,若没有,那便赶紧报官。” 消息传到程菀这边时,她刚回到学校,是俞家的马夫,来问俞朝盛有没有回学校。 程菀一听便知不好,急切道:“他不是被你们府上的人接走了吗?”那嬷嬷程菀见过许多回了,知晓她确实是俞府的人才让孩子跟着走。 “是,但是半路嬷嬷带着小郎君去铺子上买糕点,回过神就不见了。” 程菀飞快同他往外走:“报官了吗?!” —— 俞朝盛知道自己不聪明,可是他不傻,程老师时常说不许吃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也不许跟不认识的人走……这些他都认真记下了。 可是方才,他同嬷嬷去买糕点,发现一个婆子正看着他,眼神怪怪的。 俞朝盛刚想转过去,那婆子突然大叹口气道:“你耳白过面,额间光洁,本是福气深厚的好命格,可眼下青气侵宫,应当是突然出现了什么人,他的命格冲你,会夺走本属于你的一切。” 俞朝盛一愣,突然出现了什么人?不就是那个女人和孩子吗! 他昨日偷听娘说,他爹就是嫌他不争气,所以才在外头偷偷有了别的孩子。 那孩子小他两岁,可比他会念书,也比他聪慧,他爹本就不喜他,日后,定会更加厌恶他,甚至彻底不认他了,他的一切都要被抢走了。 但凡清醒些,都知晓这只是套话,可俞朝盛现下被扰乱了所有思绪,只剩恐慌,便觉得这婆子说的句句都是真的。 见他上了钩,婆子趁热打铁,说自己有法子可破除此孽障,只要俞朝盛同她去菩萨处拜一拜就好。 现在高门大户基本都信佛,俞朝盛先前就经常同他娘去庙里,听闻此,半点怀疑也无,甚至都来不及同嬷嬷说一声,急切的同婆子走了。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等拜了菩萨,他爹就不会厌恶他了,也不会被旁人抢走了。 他虔诚的跪下,哪知下一刻,鼻子被捂住,很快浑身就变得软绵绵了。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俞朝盛还在想,他果然很笨,他爹不喜欢他也是应当的…… 再醒来时,俞朝盛感觉自己被人抱在了怀里,他睁开眼,看见了他娘、程老师、束哥儿,还有他爹。 “娘!”他当即哭了出来,紧紧抱住了母亲。 “盛哥儿,你没事吧?可有哪里难受?身上疼吗?你真是要急死娘了!”俞母将俞朝盛抱在怀中,也是泪流满面,她先前从婆子口中得知了俞朝盛被骗的过程时,一听便知晓,他是因着他爹的事才被拐了去。 俞母又心疼又愤怒,尤其想到前些日子因为俞父时常去老师那里询问孩子的事,她还以为他是终于对孩子上了心,什么上心?分明是外头的那个不安分了,俞父怕那母子的存在暴露,心虚之下才会这般假惺惺! 都这样了,婆母还教她瞒着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以免连累俞府声誉。 什么狗屁声誉,她儿子差点就没了! “盛哥儿,你怎么这么傻,无论你爹从外头带回来多少个,这俞府上上下下哪怕一块石头都是你的!你为了他那般难过做什么?那黑心的从未将我们娘俩放在眼中过。” 俞母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令一旁的程菀听了个明明白白。俞父老脸通红,狠狠瞪了俞母一眼。 束哥儿跑过去拉起俞朝盛的手,“盛哥儿,你没事了吧?” 俞朝盛摇摇头,又看向程菀:“程老师,是你们救了我吗?” 程菀摇摇头,“不是,是小殿下。” 马夫来学校询问程菀时,护卫和嬷嬷已经报了官,他们报官及时,手中又有画像,在那婆子出城前,很快将人押住了。 那婆子是专门的拐子,这次来京城原想是多拐几个孩子的,但俞朝盛长得好,白胖有喜气,这算是她口中的“上等货色”,要趁着还活蹦乱跳前,赶紧脱手。 现在既已抓住,她手中还有不少其他被拐孩童的线索,官府预备在此之前,先将此事瞒住,正好将那些拐子一网打尽。 程菀知晓这事有多重要,也特意嘱咐了束哥儿什么都不能说,因此,当第二日开始上课,俞朝盛却缺席不在时,程菀只是说他生了病,要请假几日。 只有俨哥儿发现了不对劲,他疑惑的看向束哥儿。 束哥儿知道他不会乱说,又不想骗他,况且这事俨哥儿可是大功臣呢,便将他拉到一旁悄悄说了,而后眼睛亮晶晶的道:“俨哥儿,这下你父皇肯定会很高兴,会比从前更喜欢你的!” 束哥儿还小,并不理解宫中的较量,程菀同他解释为何俨哥儿的情况要保密时,只能说这般可能会引起他父皇不喜。所以现在,束哥儿真心为好朋友感到高兴。 旁人听到这话可能还会谦虚一二,但俨哥儿不会,或许是一直被关在宫中,哪怕到了半晓事的年纪,可他心中依旧没有那些弯弯道道,满是赤忱。 当即就拿出纸笔,开始琢磨父皇高兴时,他要什么礼物才好了。 因为先前姐姐将他的画拿去给父皇,父皇就赏赐了他许多东西,可那时他没准备,也不知道束哥儿喜欢什么,现在他要为束哥儿挑礼物……嗯,盛哥儿也送一个好了,他受了惊,还有夏侯毅,那日种地时他帮了自己的…… 束哥儿见他纸上的名字越来越多,笑的更开心了,瞧,俨哥儿现在也有好多好朋友啦。 过了五日,俞朝盛终于求得俞母愿意让他回学校了,他踏进校园的那一刻,其他孩子才知晓,原来俞朝盛是被人拐卖了,还是小殿下救了他! “盛哥儿,你没事吧?那婆子可有伤了你?” “她是怎么将你弄晕了,打了你,还是敲了你的脑袋?快给我看看有没有伤口。” “盛哥儿,不若你以后同我一道回去吧,有我保护你,绝对不会再出这种事了。” 被所有同学簇拥在中间的俞朝盛终于笑了出来。 虽说因他被拐的事,这段时日在家中,所有人都对他好极了,连父亲都对他百般关怀,各种好吃的东西流水似的送到他房中,不学习也不会训他。 按说俞朝盛应当会很开心,可这种情绪只维持了一日,他便有些失落了,连昔日最爱的吃食也顾不上了。 他娘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想回学校了。” 对,他想回学校了。 家里很好,爹现在对他也很好,可他知道这些改变都是因为他出了事,等过些日子,一切可能都会恢复原样,那个女人可能还会再出现,那个孩子可能会住到他的家里…… 虽说俞朝盛自己都不清楚他为何心心念念要回去,分明他从前最讨厌上课了,可现在只要一想起学校,想起老师和同学们,想起他的店铺和农田,他便止不住的欣喜。 俞母见他这般坚决,笑道:“好,娘送你回去。” 让盛哥儿回学校也好,昔日俞府吃香的喝辣的,一大半都是因着她的嫁妆,现在既然有人倒打一耙,狼心狗肺,盛哥儿不在,她正好能腾出手来将一切都收回来。 别说一个外室子了,哪怕搞出一窝来,俞府上下包括一根草也必定是她孩儿的! 俞朝盛还未与同学们多说会儿话,便要上课了,他正准备跟着一起回教室时,却听到程菀喊他。 俞朝盛忙来到办公室,坐下,就看到桌前放着许多张纸,像他们比试时的纸币,又要大一些。 “老师,这是什么?” “那日,那拐子不是为你推命吗?” 俞朝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脸颊:“老师,我现在知道她是骗人的了。” “她是骗人的,但我不是,你不知道吧,老师也会算。”程菀指了指面前的牌,“你抽一张,我便能算出你未来的一切。” 这话若是旁人说,俞朝盛或许还不信,但程菀不同,在他心里,程老师可厉害了,什么都懂,会推命自然也没什么稀奇的。 他盯着桌上的牌,心中忐忑又害怕,最终咬牙选中了最角落那一张。 程菀将牌翻过来,俞朝盛就见上面画着一个白胖的小孩,骑着马,头顶是大大的日头。 瞥见小孩满是担忧的神情,程菀揉了揉他的圆脑袋,笑着道:“这是太阳牌,你看,头上是正午暖阳,脚下是平坦大道,此牌如晓日初升,选中这个,便是告诉你,莫要忧心眼下难处,将来定是路平天晴,一生光亮顺遂。” 路平天晴,光亮顺遂。 一直到离开办公室,俞朝盛都在嘟囔着这句话,程老师将那张代表着好运的牌也送给了他,而后被他小心翼翼的藏在了怀里。 “盛哥儿,愣住做什么,开饭了!” 一道大嗓门传来,俞朝盛抬头,就看到纪行、束哥儿他们都站在廊下,冲他招手,他嘿嘿一笑,迈着小短腿飞快跑过去:“我来啦!” 夏侯毅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故意在他的小肚腩上拍了拍:“要我说,盛哥儿在家肯定是吃香喝辣,瞧瞧,比先前又要敦实了不少。” 束哥儿等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我这次受了惊吓,多吃点怎么了?”俞朝盛不满,作势要打他。 夏侯毅平日里一只手就能将他制服,现下却被俞朝盛追着赶,等到打了饭坐下,还特意将自己碗中的肉伸到他面前:“是在下的错,用这块肉给俞小郎君赔罪,如何?” 俞朝盛就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半点不客气,张大嘴飞快将肉给吃了,又看向方才笑话他的其他人,恶狠狠道:“你们都要赔礼道歉!” 孩子们忙将碗中的肉乖乖上供,束哥儿又主动夹了一块肉在俨哥儿碗中,“第一块是给盛哥儿赔礼,第二块便是给俨哥儿恭贺。” “正是,恭贺小殿下成为小老师!”一群半大孩子学着父辈宴酬那般,高举筷子夹着肉,在空中相碰。 俞朝盛险些被拐一事令孩子们担忧,但俨哥儿竟然能凭借几眼,就将拐子画下来,还救了俞朝盛的命,这更是令众人震惊了。 虽说大家一开始都知晓俨哥儿画技卓绝,可从未怎么方才心上,毕竟在世人眼中,绘事不过是闲时雅趣,终究难与读书这种正统相提并论,今日才知,原来作画好,还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霎时间,孩子们既心痒难耐想同小殿下学习,可又怕他身份不一般,没这个资格。 程菀知晓后,便问俨哥儿愿不愿意,他本就是助教,可先前只是单纯的作画,现在是要真正给同学们上课,就像束哥儿昔日教导孩子们习字那般。 听着大家口中对自己的夸赞,俨哥儿不由挺起了小胸膛,重重的点了点头。 其实,早在俨哥儿还未入学时,束哥儿便想到了这个法子,那时程菀虽然应下了,却没直接这么做。 以俨哥儿的身份,教他当助教,学生们自然心甘情愿。 可这样一来,就会出现先前孩子们奉承世家子弟那般的局面,不为学习,只为迎和,反倒搅坏了学校的风气。 程菀趁着现在提出,孩子们真心想学,俨哥儿也真心愿教,这才能真正有利于他进一步融入这个集体。 此时,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肉,俨哥儿也毫不客气,嗷呜一口通通吃下。 见此,除束哥儿外的孩子们皆满目惊喜,又怕一惊一乍的显得自己小题大做,便你看我,我看你,很快又嬉笑连声,勾肩搭背凑在了一处。 不远处,程若瞧着这群吃饭都不老实的孩子,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意,手中的笔却不停在手记上画着小红花。 第128章 第128章 若说俨哥儿救下俞朝盛一事, 在学校还只是令人震惊,在朝堂,那便是轩然大波了。 此案最终由大理寺详断,那婆子被抓后, 顺藤摸瓜, 尽擒略人党羽十五人, 又从藏匿处, 寻回了二十五名被拐稚童,即便这事同俨哥儿无关, 案件重大, 也需入朝奏知天子。 宋明受过程菀的恩惠,上奏时, 特意言明:三殿下和俞朝盛,皆是从城外施粥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此事。 单就这一句话,既没有请功的嫌疑,但又能恰到好处的说明清北技校在教育学子向善, 更能提醒所有人,俨哥儿现下是在你们人人瞧不起的清北技校学习。 须知最初三皇子入清北技校读书一事, 可是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论,圣上还什么都未说,众人便恨不得将之踩进泥里。 可现在您猜怎么着?三皇子便是进了你们口中如此不堪的学校, 却立下这般功劳——这事哪怕放在成年皇子身上,都是奇功一件, 更何况是不到十岁的小殿下? 宋明低着头,生怕让旁人发觉他脸上的笑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当即有那与谢钰之不对付的人站了出来, 言说俨哥儿能立功,那皆是小殿下天资聪颖,同那劳什子学校没有丝毫关系。 可话音未落,就被戚逢骁他爹反驳道:“真是胡扯,犬子往日在家顽劣难训,自送入清北技校,蒙师长训诲,心性收敛不少,如今更是知理向学,自然,三殿下天资聪颖,远非犬子能比,可清北技校也绝不像你所说这般。” 纪行他爹也是这般所想,但苦于没有文化,只能狠狠点头:“正是正是。” 英国公心中大呼不妙,他让他儿入学,可是为了搅黄这学校,怎么现在势头还愈发好了呢?赶忙也站出来泼脏水。 戚将军见他如此两面三刀,最是愤恨,更是提高嗓门喷了回去。 纪行他爹:“正是正是。” 一时间,朝堂又是热闹非凡。 在此期间,司成皆偷瞄谢钰之,见他半点反应也无。 这时,圣上发话了:“好了,凡教化之地,皆以导人向善为本,既已有学子受教改过,足以见得师长训导确有实效。旁的不必多言,学子得一处安身向学之地,便是朕之所望。” 百官叩首。 离开朝堂,司成脸色十足凝重,他想打探先前谢钰之所说的学子受欺凌一事,问问他是否在圣上那说了什么。 可遍寻不到谢钰之,只能加快脚步离开宫门,上了马车,不停催促:“快,再快些!” 回到太学,忙将几位师长叫来询问:“这几日学里可有何事端?” 为首学正神情一滞:“自是无事,只是那清北技校阴险狡诈,先是挑拨一批学子同我等作对,又在那路边公然设摊售卖吃食,费尽心思哄骗我校学子,令膳堂苦不堪言。” 据实而言,学正同先进威逼学子上缴好处,以及师长们收受学子财物一事,司成如何不知? 只是他认为,水至清则无鱼,这朝堂百官,有谁坐在那官位上,是不为自己谋好处的?只要做的不算太过分,那便无碍。 况且学子们日后考入朝堂,也是要面对这种局面,现在帮他们早些适应,反倒是好事。 有多大本事,成多大事,自古便是如此,司成这是这般想的,所以往常那些小打小闹,他并不放在眼中,可今日,他是真的慌了。 什么英国公、戚将军那些人说什么,皆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的意思。 可圣上方才虽没明着说,但只要不是傻子,都知晓他是在夸赞清北技校。清北技校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圣上赏赐了校舍便罢了,何需三番五次的夸赞? 真是因为三殿下的事?还是有旁的意思?一想到国子监几月前被圣上大力惩戒,司成心中便莫名慌张。 学正等人问他究竟是怎么了,听闻他这般说后,当即不以为意,大笑出声:“您可莫要杞人忧天了,那技校就算再好,就算再培养出十个百个谢束与三殿下,又如何能取代我们太学?” 司成心道:自然不可能取代太学,可未尝不能取代你我啊。就同如今的国子监,犯了那般错误,国子监依旧在,只是里头的人已经是死的死,关的关。 但这话涌上心头,他也觉得是自己天方夜谭,程菀再怎么也就是个女子,圣上不可能对她如此委以重任,况且太学这些同国子监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也绝不会传到圣上耳中。 他松了口气,道:“总之,什么卖吃食,什么学子投奔皆不必管, ”现在学子们去民间私馆、名士书院请教学问,那都是稀松平常,总不至于换成清北技校,就不许人去了吧?这传出去,天下人不得议论纷纷? 面上这么说,司成归根结底还是不满的,尤其膳堂管事同他夫人是娘家亲戚,现在被搅和了,他夫人定要闹了。 心中厌恶道:“你们既已记了名,那就将那些三心二意的去了,对留下来的学子务必要好生教导,定要让他们在秋闱中大展才学,博取高第!” 只有学子实打实的成绩,才是他们的根本,只要太学在这次秋闱斩获佳绩,那便不用担心任何了。 正好,也教那些趋附清北技校的背本学子好生看看,他们究竟错过了什么,日后看谁还会同清北技校来往! 学正等人满脸笑意,当即应下:“是。” —— 与此同时,程菀比满怀谋算的学正等人更要欣喜。 先前阿栩生病,虽说医尼有法可治,但程菀依旧放心不下,特意拨了个人去照看,昨日那婢女回来说阿栩已经大好,今日阿栩就特意来了学校,一是来感谢程菀,二是带来了个大好消息: “老师,您先前说想找会读书识字的娘子,青姑说庵中便有好些人。” 先前程菀同阿栩说起建畜场时,曾无意间提起过要招些女子培训成老师,这样比外头请的先生要更可靠些,她只是随口一说,阿栩却记在了心中。 青姑是为阿栩治病的医尼,她人健谈,见阿栩也学过医术,便说庵中也有许多同她一般大的小娘子,皆会习药问诊。 见阿栩眼睛睁的老大,似是担忧自己将她也带到庵中去,青姑不由笑道:“如今庵中人太多,还要被安置去旁的地方,哪有还选旁人进去的道理?” 阿栩闹了个乌龙,红了红脸,但想起老师提过的那事,便认真打听起来。 程菀因习惯使然,身体不适时更信任坐馆的大夫,可现在许多女子,皆偏重找医尼瞧病,也因此,这些医庵发展的自有一番规模。 不仅有官设、私设之分,还有严格的分工,譬如那幼龄小尼去了庵中,先从打杂熬药做起,到了十来岁,就能跟着老尼采药制药,照顾病患,一直学习到了十八岁,方能独立行医。 这活计虽苦,但对于普通女子来说算是一门出路,因此,庵中时常有人自愿前来拜师,官府还会安置灾荒幼女,一来二去,人太多了,只能分放到乡野庵舍去。 皆是十多岁的小娘子们,虽说不如程若、阿陶那般博览群书,但识字写字没问题,程菀一直期盼的女子师范,正是需要这样的人! 心中一喜,程菀半点不耽误,当即带着阿栩和程若一起去了惠安庵,还特意带了官府颁发的院帖证明身份。 听明她的来意,住持也很是意动,毕竟在京城医庵光景不错,可去了那乡野,便要难上许多,若是能去学校当先生,一则立身清雅,二则管吃管住,还有束脩,这般肯定是比在乡下庵堂吃苦要好太多了。 且这些也是有先例的,昔日便有不少药尼调去官府的幼慈园或善堂看顾教导孩童,虽与程菀所说那种正规老师有很大的不同,但本质上说来是一样的。 到底是自己一手教大的孩子们,住持也希望她们能有个好去处,只是还得让人自己选择。 程菀点头:“这个自然。” 这次要离开的共有十三人,但最终愿意去学校的,只有六人。 程菀和阿栩都怔住了,以为她们是不相信程菀给出的承诺,忙解释了一番,可那几人依旧婉拒。 程菀便明白了,并不是她们不相信自己说出的话,而是从头至尾,对于女子做老师一事上,还是抱有太多的怀疑,这种怀疑世间无论男女,皆有。 医尼虽苦,但好歹是被世人认可的活计,她们从未见过女子能当先生,又如何敢选这条路? 所以,程菀那日才会接下国子监教习的挑战,只有人先走到了那个位置,一切才能水到渠成,日后女子再为老师,便不再是异端,而是理所当然。 程菀又考察一番,确定六人皆品性无碍后,便带人回了学校。 小娘子中,最大的也才十五,同程若差不多,来的路上心中满是忐忑,直到真正进了学校大门,听见教室内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才稍放下心来。 接着,程菀带她们去了宿舍,方才出发前,她就通知了人打扫宿舍,被褥、桶盆等生活用品皆已准备齐全了。 依旧是三人一间,程菀让她们自己选,一回头,就看到小娘子们如同一群小鹌鹑般缩在一起,紧张的直发抖。 程菀刚想问怎么了,便看到门口挤满了脑袋,尤其是纪行、魏志远几个胆子大的,恨不得直接跑到人面前来,瞧瞧新老师长什么样子。 小孩就是这样,听闻来了新老师,一个比一个好奇,但小药尼们还未到能出门看病的年纪,一直生活在庵内,来了新地方本就紧张,现在被这么多人打量,更慌了。 好嘛,往日都是学子惧老师,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也幸好是惠安庵非官设,小娘子们年纪也不大,还未剃度,不然更要被孩子们围观了。 “你们是刚来,还不适应,等过段时日习惯了……” 程菀话音未落,廊下就传来程若的咆哮:“快上课了,快些回教室,堵在这里做什么?尤其是纪行,你都要爬到窗子上去了,都嫌小红花太多了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吵吵闹闹的孩子们当即鸟兽散。 程菀微笑接过方才的话:“便不会紧张了。” 刚来学校时,谁还不是岁月静好,温声和气呢,别怕,在孩子们的闹腾下,再柔和的性子也会灰飞烟灭。 安置好后,程菀带着众人开始分配任务。 生活上,由藜麦和程若带着她们熟悉学校环境,工作上,她们要跟着程菀、程若学习如何管教学生,之后刘义、藜麦甚至芸娘上课时,皆要旁观学习。 学生学习不同的科目,是为了选出自己最擅长的,新老师也是如此,可既要教书育人,除却最擅长的主攻科目,旁的也要都会些。 就比如沈北这几个体育老师,现在算术也学的不错了,若是哪日刘义抽不出空来,体育老师还真能去教数学。 “所以你们的任务比起学生要更重,为人师者,这便是天职。 但也不必担忧,学校老师多,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随时都可找人援助。 且你们有充足的学习时间,一年内,每月我会设置考核,考察形式包括书卷与模拟课,确定你们能力足够了,之后才是正式就任,独当一面。” 一年为期最佳,若是不行,两年或三年皆可,哪怕多耗费些时间,只要能换来优秀的师资,皆是值得的。 除此之外,分校那边因着程菀对女童减免束脩一事,女学生已比往常多了许多,程菀打算之后从里面选择有意向、有天分的学生着重培养,同今日这六个小娘子一起,便是清北师范的初期。 万事开头难,现在新老师已经就位,接下来便是逐步丰盈课本、制度,最后到成规模的师范培养体系,师范学校也会同清北技校一般慢慢站稳脚跟,届时,愿意读书,且从事这一职业的女子定然会更多。 程菀说的足够详细,加上学校大部分老师和帮工皆是女子,六人渐渐放松下来,先是在校园内参观一番,到晚膳时,已经开始研读一年级的课本了。 解决了这一桩心事,程菀心情颇好,原想着后日带新老师们去分校一趟,安排日程时,突然反应过来:“三日后是十六?” 此时,束哥儿正坐在一旁写数独,这是母亲出的算术题,并不要求大家掌握,只是无事时写着玩。 但束哥儿每次瞧见铁牛写的那般顺畅,自己却抓耳挠腮掰指头,半天都想不出来,就跟数独杠上了,非得靠自己算出来不可。 听母亲这么问,他跑去翻历本,又跑回来:“是,那日怎么了吗?” 程菀笑道:“是你父亲的生辰。” 都不用程菀问,束哥儿便立即道:“那我要给父亲准备礼物,送……就送我做的长寿面吧!” 他记得父亲可爱吃了,先前还特意让他做给祖父和曾祖母吃,只是不巧,曾祖母总是上火,祖父总是牙疼,后来他太忙,便没时间了。 但是父亲生辰,他再忙也要抽出空来! 这般想着,再看向桌上的数独,束哥儿突然顿悟了:“母亲,这便是您说的天赋吧,铁牛在数独上有天赋,我的天赋便是在厨艺上!” 程菀:…… 铁牛在数独上有天赋倒是真,可是束儿你与厨艺…… 她试图拯救在生辰那日还要受苦的谢钰之:“现在越发炎热了,不若束儿负责揉面就行,其他的让厨娘来吧?” “不,我不怕热!”眨眼间,束哥儿已经与自己和解了,他挥舞着小拳头:“母亲,既然我天赋不在此,日后我便不执拗数独了,我要将这时间用在为父亲做长寿面一事上,不止是今年,还有往后的每一年!” 程菀:“……甚好,甚好。” 又有谁能苛责一位孝子呢,郎君,你还是安心的吃了吧。 师范的事有了章程,程菀本就身心愉悦,又有束哥儿的孝子长寿面在先,便打算精心规划一番给谢钰之的生辰礼,哪知前脚才安排好,很快又有了旁的麻烦。 是第三日她带着新老师们去分校,来到办公室却见粟米不在,阿陶从外头赶来,看到她,忙道:“夫人,有学生家长要将孩子带回去。” 程菀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日,粟米原想着先去通知您,哪知他们等不得,现在就要将人带走。” 那孩子叫阿英,她家是在镇上,但家境并不好,今日过来因着她阿婆摔伤了,需要人照料,父母皆要做工,腾不出空闲来,家中又还供着兄长念书,也没闲钱请旁人帮忙,只能将阿英带回去。 程菀来到宿舍时,粟米正拉着一妇人相劝,一个黑脸男人站在旁边满脸不耐,在他身后,身形清瘦的小姑娘正低着头抹泪。 床上的行李都已收拾妥当了。 “夫人。”看见程菀,粟米眼都亮了。 程菀颔首,走到那妇人面前,“我是这里的校长,你们便是阿英的父母?这是出了什么事?” 妇人忙解释一番,说辞同阿陶所说一致,程菀冲阿英招了招手,替她擦干眼泪,轻声问道:“阿英可想留下来读书?” 小姑娘应当是才从木工坊出来,衣袖上粘着木屑,手指上还有刻刀留下的各种伤口。 程菀想起来了,先前她去木工坊时,老师同她说过,有个小女娃人很瘦,却很能干,也能吃苦,便是下课也留在工位上认真琢磨手艺,若这般下去,说不准是第一个能正式出师的。 阿英红着眼眶,怯生生看着程菀,她想点头,可看到她娘因替人浆洗衣裳留下的满手烂疮,她爹因扛包深深下陷的双肩,最终还是开口道:“老师,我愿意回去照顾阿婆。” 程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 而后看向阿英父母,“你们也看见了,阿英是愿意留下来的,而且老师说过,阿英在木匠这一行很有天分,若这般放弃实在可惜,哪怕只是让她再学半年,将今年学满也好啊。” “可是她阿婆那实在需要人照顾。”妇人嘴上这么说,但态度已经有些动摇了。 就在这时,男人皱眉道:“学手艺再如何重要,也不能不忠不孝吧,这要是传出去,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我们一家人淹死。” 程菀明白了,照顾阿婆是真,但八成这男人是有些旁的打算,不好示人,就想着将阿英先带回去再做计较。 “行,阿英你们可以带走,但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程菀拉起那妇人的手,“我若是没猜错,你应当是在为旁人浆洗衣裳?镇上人并不多,哪怕你手脚再快,一日最多也只能赚四十文,累倒罢了,关键你这手不能再泡水了,否则日后连药钱都难以承担。 你可以来学校膳堂帮工,工钱虽不比你浆洗衣裳高多少,但至少没那般劳累,更不会落得一身病。” “且平时干完活后,你可以去工厂旁听学习,束脩只需平常学子的五成之一,前提是带着阿英一块。” 如今孝道便能压死人,他们执意要将阿英带走,程菀也无法阻拦,可她不希望阿英就这般被葬送了前程,既如此,那便推出旁听制度。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有感兴趣的专业课,如绘画、木工等,在不影响学校日常教学的情况下,皆可以前来与学生一道学习。 这般,就不必日日守在学校,就好比阿英,她既然要照顾阿婆,总不至于一日十二个时辰都不离身吧?只要寻上课时过来一趟,都用不了半个时辰,既能不中断学习,也可兼顾孝道。 妇人一怔,满是不可置信:“夫人,您说的可是真的?就算不来学校了,也能跟着学?” 要知道在如今,工匠手艺是最金贵的,其中又以木匠最吃香,想拜师学艺,没个五十贯钱,匠人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就算拿了钱,那匠人的手艺也不一定靠谱。 可清北技校的束脩本就比一般私塾要少,现在还只收五成之一便能跟着学,还是专程从京城聘来的工匠! 程菀点头:“是,你们二人都能学,以阿英的资质,学会后便能进工厂干活。而你,即便是不能出去做工,可家中有个什么需要,自己有手艺也不必求人啊。”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妇人怎舍得再拒绝,况且她本就希望女儿能学些手艺,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了,她也不愿委屈闺女。 现在连一旁的男人都忘了,忙一个劲的点头应下,对着程菀千恩万谢,还要阿英快些给夫人磕头。 其实旁听这事程菀早就琢磨好了,没办法,学校大部分学生皆家中清贫,哪怕程菀将束脩收的再低,好处摆的再明了,也总有眼光短浅之人会令孩子提前退学。 甚至有些父母就算有条件,也不愿意供女儿。 这是时代的局限,无法改变,现在又没有义务教育之类的律法,若想保障孩子学习的权力,旁听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至少也贫苦孩童留一条退路。 既然无法像其他孩子那般留在学校,接受完整的教育,那便抓住一切时间,拼命去学一门本领,女红、木工、厨艺……什么都行。 程菀不教阿英磕头,拉着她的手,认真道:“从现在开始,你可能会很累很难熬,但老师希望你能克服,旁的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只有真正学到手里的本事才是真的。只要能拼着这口劲走下去,至少日后你不会再像现在这般无助。” 阿英连连点头,泣不成声:“我会的老师,我一定会的。” 她哭着要将校服脱下来,程菀按住了她的手,笑道:“穿着吧,不是还要来上课吗?你永远都是清北技校的学生。” 看着一旁对程菀感恩戴德的妻女,男人傻了眼,不是,他今日来是为了让女儿退学,好撮合她嫁去员外家,结果现在不仅闺女没退成学,连带着妻子也要一同进学校了? 第129章 第129章 十六这日, 天未亮,谢钰之便出了府。 听澜早在前院候着了,见世子爷来了,忙笑道:“恭贺世子爷嘉诞, 愿爷身康体健, 万事亨通。” 谢钰之知晓今日是他的生辰。 倒不是他有多在乎这些, 实则这段时日官署很忙, 用膳都要一同看公文,但奈何他有个思妻心切的爹, 前日开始, 便一日两回来提醒他,教他生辰这日一定要早些回府。 “届时, 你,我,还有你娘,我们三个人聚在一块说说话, 再去正院同老夫人,五娘和束儿一处吃饭。” 谢钰之颔首, 每到他生辰,国公爷都会将他带到公主府去,两人一道陪着娘的牌位闲聊。 谢钰之自然也是念着母亲的, 可他也有些疑惑:“您日日都要同母亲说话,真的有这么多话可说吗?” 国公爷振振有词:“夫妻相守, 若少了闲话温存,彼此情分又从何处滋生?” 又拿眼神斜着谢钰之:“难不成你同五娘平日都无话可说?” 谢钰之:“自是有话。”其实他和程菀都忙,聚在一起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各忙各的, 但谢钰之觉得这般就刚刚好,不至于亲昵过甚而厌腻,亦不会生疏冷淡,且彼此的情分,他与阿菀皆心知肚明。 国公爷却哼道:“那看来还是你娘福气更好些,夫君不是个闷葫芦。” 谢钰之看着他的背影,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隆起。 上车前,他问听澜,夫人可有何吩咐。 听澜满脸疑惑:“夫人什么都未同我说起。” 谢钰之抿唇,神情自若进了马车。 他不在乎这些俗事,但官署同僚可不会敷衍,不仅人人恭贺,更是将公务都揽了去,即便有做的不好的,也先拦下,待明日再呈上去,以免坏了谢大人的兴致。 谢钰之就这般被迫清闲了下来。 处理完公务时,夕阳还悬在天边,想起国公爷的叮嘱,谢钰之叫上听澜,准备直接回府。 但在上马车前,听澜递给他几张纸:“世子爷,这是小郎君让我转交给您的,说这叫数独,劳烦您帮他解出来,昨日晚上便同我说了,我不慎忘了。” 谢钰之接过看了看,这数独他曾经见阿菀填过,知晓怎么回事,正好前几日束哥儿去正院都在算这个,他便也没多想。 反正在马车上无事可做,便执笔认真算了起来,也因此并未发觉,车外的动静与他平时回府时不一样。 直到马车停下,听澜的声音传来:“世子爷,到了,您快下来吧。” “等等。”谢钰之原以为这就是孩子玩的小把戏,上手后才知晓并没那么简单,他卡在最后一个数字,定要算出来才行。 听澜怕耽误夫人的事,又不敢催促世子爷,在马车外焦急不已,幸好,主子不是他这种蠢脑子,过了片刻,车帘便被掀开。 谢钰之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怎么来这里?” 不是回府吗,为何来了学校? 听澜笑嘻嘻的:“世子爷您快过去吧,夫人在那边等着您呢。” 谢钰之这几日事多,依旧是每日下值后才得空过来,虽听程菀说过最近在带着孩子们摆吃食摊,可他尚未亲眼见过,也就不知原来所谓的吃食摊不是他想象中的一两处,而是整整一条街。 现在正是晚膳时刻,斜阳未坠,薄金般的余晖笼罩在书院青瓦墙头上,而墙外那条小巷已经支起了一长溜小摊,这边油锅中滋滋炸着丸子,那便汤锅翻滚出阵阵鲜香,再往后,盛着满满卤味的木桶也掀开了,鸡鸭、豆干、猪肉片等,尽数被染的酱色浓润,油光发亮,一眼望去忍不住咽口水。 无数青衫学子从太学门口涌出,分散穿梭在小摊之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便能发觉那摊后站着的,竟皆是挽着袖、叉着腰,头上还戴着帽的小童们。 别看年纪小,做起营生来却是一把好手,这个将汤勺舞出残影,那个将算盘拨的飞快,还有扯着嗓子吆喝客人的……一时间,叫卖声、欢笑声混着食物香气,绘就满巷的人间烟火。 别说谢钰之,就连听澜也愣住了,他往来这里这么多次,可从未见过此等场景,昔日的太学庄严、肃穆,叫人看上一眼,便觉满满的疏离遥远,可今日,分明被霞光笼罩,但当少年喧闹从院墙外吵吵囔囔响起时,一切竟显得那般有朝气。 奇怪,太学从前不是变着法的找茬?今日为何悄无声息了? 听澜疑惑探头张望,就见太学的门房正躲在不远处捧着个猪蹄啃的正香,被他瞧见了,慌乱跑了。 嘿,这人! 听澜正欲同世子爷分享,但谢钰之似乎是瞧见了什么,往巷子里走去。 加肉,加肉,再多加点肉。 束哥儿挥舞着手中的饭勺,光滑的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毕竟这实在是太考验他的技术了,每当宋黎、夏侯勇以及王溪山过来时,束哥儿都会使劲往碗里加肉,生怕朋友们少吃了一块。 但换成旁人,就得用上孙婆婆教授的抖勺大法。 两边相差太多,又不能被发觉,所以每次加肉他都要想法子往缝隙里塞,而后飞快递给王溪山:“快吃吧。” 王溪山也知晓束哥儿的用意,十分上道的立即将肉塞了满嘴,便不怕旁人瞧见了。 摊子旁倒也支了几张小方桌,可是人太多了,王溪山并不同别人抢,他就站在束哥儿身边,加快速度吃完,就去帮铁牛他们收碗。 ——五姨教他来吃饭,束哥儿又给他塞这么多肉,他定要力所能及的帮忙做些活。 只是今日,突然发现不远处还有个摊子,卖的不是吃食,而是立着一块大大的木板,上面悬挂着好些圆鼓鼓的纸袋,王溪山疑惑道:“那是何物?” 束哥儿抽空看了一眼:“那是飞镖扎纸袋,你可要试试?过了今日往后可都没有了哦。” 王溪山:“为何?” 束哥儿笑道:“因为今日是我父亲的生辰。” 不止是飞镖扎纸袋,还有套环、投壶、钓瓷鱼、滚珠木滑倒、写数字……有些的束哥儿知晓,有些的他听都没听说过,皆是母亲为父亲准备的惊喜! 不对,他的惊喜也藏在里面呢~ 学子们从太学中冲出,皆是饥肠辘辘,眼中除了吃的,看不到任何,现在勉强填饱了肚子,张望一番,才发现摆在小吃摊中的各种游玩项目,当即来了兴趣,走过去询问。 听闻十文钱便能有三次扔飞镖的机会,再一看摆在外面的彩头,小到各种吃食,大到笔墨纸砚,甚至头号大奖还是十个程亮的银元宝,就那般明晃晃的摆在桌上,谁能不动心? 当即拍下十个铜板:“给我来三个!” 不就是扎上头挂着的纸袋吗?看起来比投壶还要容易些。 学子胸有成竹,哪知当摊主喊出开始时,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吹的那纸袋开始上下翻滚,本就圆鼓鼓的纸袋,也不知如何固定的,像球一般绕起了圈,转的人眼睛都花了,如何还瞄准的了。 再一看,哪是什么大风,是几个孩子蹲在下面正鼓着腮拼命扇风呢。 “如何能这样!”学子傻了眼。 摊主沈北笑道:“如何不能?”如果这般简单,那我们可不就全亏了吗? 虽说有学子失败,但也有那准头好的中了,王溪山在一旁急切道:“若是有人将你与五姨准备的礼物赢走了,那可如何是好?” 束哥儿毫不担心:“放心吧,除了父亲亲自过去,其他人都不会赢走的。” 说话间,谢钰之已经来到了那飞镖摊旁,还在想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阿菀没同他说过,耳边便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郎君可要试试?” 谢钰之回头,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眸。 程菀方才就在一旁等着,正在同芸娘确定煮面的时辰,见谢钰之终于出现,走上前来,拿出十文钱递给沈北,沈北刚从盒子里拿出飞镖,旁边看热闹的学子就叫囔上了:“为何谢大人的飞镖比我等都要大得多?” 沈北:……因为谢大人是我们校长的夫君,你又是谁? 谢钰之看了程菀一眼,明白过来了。 若是平日,他肯定遵循一向的公平准则,但这是阿菀特意为他准备的……所以他非但不换,还特意将飞镖在手中把玩几遍,生怕旁人瞧不见。 程菀睨他一眼,差不多得了,她可是答应了国公爷要尽快将人带回去的。 谢钰之这才屏气凝神,抬手,将飞镖掷出。 “啪”的一声,纸袋应声而破,里面落出个白色的纸条,沈北将纸条捡起,看都不看一眼,也不往前头摆着的礼品盒里拿东西,而是去木板后面的木箱中拿出了一叠纸,正欲递到谢钰之手上,又有人不满了: “不是,为何谢大人的彩头是从后面拿……” 话还未说完,就被同伴捣了一肘:“这般笨,你还没瞧出来吗?这些肯定是程校长特意为谢大人准备的,自然同我们所有人不同。” 他们来这美食街吃了这许多日,程校长何时出现过?这些小摊又何时有过?不都是因为谢大人来了,才准备上的吗? 能让他们跟着玩一番,已经是沾光了,还这不服那不服的。 同伴嫌他脑子太笨,赶紧将人拖走了。 可恍然大悟的并非只有那学子,这一刻,想起早上听澜回话时不自然的神情、上车特意递给他的数独……往日永远被人夸赞天人之姿,今日却思绪滞顿的谢大人,这一刻才终于回过神来:“这些,都是你为我准备的?” 程菀笑道:“不止我,还有所有人,你先看看手里的东西。” 谢钰之垂眸,见那是一张张贺卡,皆是孩子们对谢老师的各种祝愿。 所以,阿菀不仅没忘记他的生辰,还将此事告诉了所有学生…… 程菀若是知晓他心中所想,定会告诉他,不是她说的,是她同束哥儿谈此事时,被孩子们听见了,自发准备的。 “继续吧,还有好多呢。”程菀倒不是想催他,主要怕耽误时辰。 第二个纸袋扎破,几盒糕点送到了谢钰之手中,程菀不用看都知道,上面肯定写着俞朝盛的名字;第三个纸袋,戚逢骁送的兵书;第四个,夏侯毅送的平安符—— 他原本打算直接送一盒金子的,毕竟在夏侯毅看来,他爹那般同谢老师作对,谢老师还对他一视同仁,只有送金子才能表达他的感激。 但因为被程菀严令禁止了,最终换成了平安符,据他所说,是因为他爹日日在家骂谢老师,他送个平安符,好抵消他爹的恶意,教谢老师活的更久一些。 纸袋扎完了,接下来便是套环、击壤……一个个摊位玩下来,到最后,谢钰之手里的东西已经拿不下了,只能用小木车拉着。 投壶摊位前,谢钰之捏着手中最后两支箭,笑道:“所以,现在该轮到夫人和束儿的礼物了?” “没错。”程菀笑的灿烂极了,令不懂其间深意的谢钰之不由也笑意渐浓,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 弄得一旁偷瞄的听澜都在想,他还从未见世子爷这般开怀过,想来夫人和小郎君定是准备了很好的礼物吧……然后,在世子爷手中箭投入壶中的那一刻,他就瞧见小郎君端着一个硕大的碗走来,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面条,还卧着两颗蛋。 束哥儿将面稳稳的放在谢钰之眼前,眉眼弯弯:“父亲,这是我亲手做的长寿面,祝父亲生辰大吉,年年皆胜意,岁岁常欢愉!” 束哥儿才打完饭,脸蛋被夕阳和热气烤的红彤彤的,捧着比他脑袋还大的面碗,笑出了八颗小白牙,这般在暮光下看着更像小仙童了。 再一听他还亲手做了长寿面,这一刻,除却谢钰之和程菀,围观所有人皆心头一软,满是羡慕的看向今日的寿星。 寿星本人:……心情复杂。 程菀低着头,憋笑憋到肩膀颤抖,谢大人不愧是谢大人,沉默两秒后,很快接过束哥儿递来的筷子,埋头猛吃。 真的是猛吃,因为束哥儿做面时特意只做了长长一根,将一根面做成一碗,实在考验人的能力,芸娘来倒是可行,但束哥儿坚持从始至终皆要自己动手,这一根面条便是这头宽,那头窄,中间如同崎岖山路,谢钰之若不吃快些,怕板结在一处,咬不动了。 束哥儿看着爹吃的头也不抬,笑的更开心了,下定决心以后爹每个生辰他都要亲自下厨! 咽下最后一口熟夹生,生又包裹着熟的面,程菀突然感觉方才还玉树临风的谢大人,再同束哥儿说话时突然添了几分慈祥……为何是慈祥,大概是这碗面吃的实在太过漫长了吧。 但旁人可不觉得,见束哥儿这碗面做的这般成功,魏志远等人忙围着他开始请教经验,打算日后也送给自己爹作生辰礼物,俨哥儿跟着点头:“我也要,给父皇吃。” 孩子们争着上束哥儿小课堂时,谢钰之终于拿到了最后一件生辰礼物——一把泛着流光的乌梢弓,柘木弓胎,弓梢嵌着墨玉,弓弦更是由蚕丝混着牛筋。 谢钰之骑射最好,对此也有研究,一眼便知,这是由京城第一弓堂亲手制就,前后工艺至少要半年。 所以,阿菀是许久以前便已经准备好了这份礼物。 程菀笑着看他:“如何,可喜欢?这弓比不上你书房摆着的那把,但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了。” 话未说完,便被谢钰之打断,他眼底翻涌着缱绻,指尖几番想牵上夫人的手,可周遭学子太多,只能强行按捺下心中悸动:“很好,你送的比那把更要胜过百倍。” 程菀知道他是在哄自己,那把弓可是御赐之物,如何能比得上,不过这般说,她也挺开心的。 “这些,皆是你这几日准备的?”谢钰之定定的望着她,似是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他回答国公爷询问时毫不犹豫,可他不知,阿菀是否同他想的一样。 但幸好,阿菀点了点头:“是。你先前不是说过,从未体验过学校生活,深觉遗憾?” 那还是在清波路又窄又小的宅子里,她同谢钰之说起对学校的种种期许,见他始终沉默,便问他为何不说话。 谢钰之说他在国子监待的时间很短,那时也大多是一个人,从未感受过程菀所说的这些。 “所以,今日便带你体验一番。” 谢钰之看向周围种种,“这是你昔日体会过的书塾光景?” 虽说他对学堂的一切并不了解,但也知晓,没有哪间书院是这般。 程菀粲然一笑:“不,这是我预想的场景。” 她对从前的校园时光已经有些模糊了,记忆最深的,便是学校旁那条充斥着各种香气的美食街。 往日,她常与朋友们相伴穿梭街巷,手中拎着热气腾腾的各色小吃,彼此分享说笑,一路沿街慢行,街尾,便是一片开阔广场,陈列着琳琅满目的游乐设施,套圈、打气球…… 程菀想,若是她和谢钰之能在那时相遇,她定要让他见识一番自己的枪法,可是很准的。 但现在这般也很不错,木镖破空、滚珠叮咚,大小学子们手中拿着吃食,扎堆于各处游乐小摊前,争相一试身手,皆盼着能夺下头彩,若是有那一大一小合作取胜了,甚至还激动的紧紧握手,全然忘记了昔日的敌对与隔阂。 孩童们还好,只是贪玩,可学子们已经在如山如海般的学习中压抑了太久,现下终于有了稍能释放的时机,笑的比小孩还要畅快。 最后一丝残光快要被天际吞没,但人间依旧充满欢喜,这一切,比程菀脑海中的校园时光更令她眷恋。 欢声笑语中,她听到谢钰之说:“现在遗憾的事变得更多了。” 程菀回过神来:“为何?” 谢钰之垂眸,不再压抑那愈发强烈的悸动,借着暮色牵上了夫人的手,“吴山楚水,幽燕平芜……凡我足迹所至,皆盼带你亲见。” 程菀挑眉,她原本就想着九年后,定要去游山玩水,没想到谢钰之同她想到了一块,笑着道:“好,一言为定!” 第130章 第130章 程菀曾体会过高三的校运会。 那就好像繁重压力下偷来的半日欢愉, 不必去想做错的题、繁重的任务、父母师长的期许,连晚风都格外轻柔,将心头积压的沉闷一吹而散。 愉悦是真,可当狂欢落幕, 重回书桌的怅然与失落更真, 似乎方才的欢声笑语都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这是程菀的真实感受, 也是太学所有参与了昨日美食街庙会的学子们的共同感悟。 今日晨起, 瞧着窗外尚且黯淡的天色,一时间, 只感觉恍然失神, 心绪沉沉。 直到看见桌上的木盒,那是昨夜套环得到的彩头。 不论摊主们嘴上说着要如何严苛, 实际昨日所有学子皆获得了礼品,虽说那最诱人的银元宝未被任何人收入囊中,但各种吃食、文房四宝,众人捧了个满怀。 “发愣做什么, 你赢的这支笔我先前在书斋瞧见过,至少要三百文呢, 你还不满足?” “哪有不满?我只是在想,昨日真是痛快,我都不知有多久没这般畅快过了。” “我又何尝不是, 其实不止昨晚,这段时日……应当说自从有了美食街后, 这日子便比从前要好过许多了。” “美食街”原先还只是孩子们这么喊,偶然教太学学子们听去后,便觉这真是名副其实,尤其是相较于太学膳堂的吃食而言。 读书本就是耗气力之事, 若再填不饱肚子,困顿便压得人直不起腰来,偏偏膳堂的饭菜滋味全无,平日里大家不是没有抱怨,可不能外出就餐,又少有人能如权贵子弟那般日日使银钱教膳房开小灶,除却已经吃得发腻的饵食外,腹中饿的疼痛难忍时,也只能乖乖就范。 所以前些日子,当师长说出不会阻拦任何人追随清北技校后,哪怕他们知晓这些皆是气话,也实在抵挡不住饭食的诱惑。 一开始确实只为单纯的填饱肚子,可随着一日日相处下来,众人突然惊觉清北技校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如洪水猛兽。 小童们各个都朝气十足,不论见着谁都是满脸笑意;老师们也十分和善,昨日有那实在不善杂乐的学子,最终都直接将彩头赠送; 特别清北技校不仅伙食好,听小童们说除去日常课程外,还有诸多活动,田间、市井、施粥……皆是他们闻所未闻过的,众人只能从中感受到羡慕与向往,实在无法体会到师长口中的“伤风败俗”“令天下人耻笑”。 “镗——” 铜钟敲响,学子们恍然回过神来,忙将手中的彩头放下,加快脚步往斋堂赶,走到院墙旁,就看见正站在墙边捧着书本,大声朗读的肖林川等人。 自从那日训诫大会,师长说不再阻拦他们后,肖林川等人也彻底不再藏着掖着了。 昔日只有六人的队伍,现在已经陆续壮大到了五十人。 既然师长漠视,他们索性不再去斋堂,而是日日待在斋舍内自学,只有早间会特意来到院墙边背书,听闻是和清北小童们约定好了要一同早读,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响起,他们脸上却没有寻常学子那般倦容,反倒是意气风发,满是一往争先之勇。 “快走吧,别瞧了,咱们豁不出去的。” 虽说现在众人对清北技校的看法已和起初大有不同,可于科考一事上,到底还是无法信赖,所以即便师长对他们这些普通学子冷落,他们也不可能像肖林川等人那般,用自己的前途去做赌。 来到斋堂,莫先生已经铁青着脸,斥道:“此刻还不抓紧用功诵读,难不成待到秋闱,一心只求名落孙山?!” 昨晚发生了何事,因学子们全都默契的进行隐瞒,师长并不知晓。 毕竟与清北技校有关的一切都令他们深恶痛绝,瞧一眼都嫌多,开始是令门房将日日出外就餐的学子名册交上来,但后来人实在太多,连好些权贵子弟都一道过去后,便只能不了了之了。 可自从那日司成叮嘱后,众师长对学子的学业更加看重,倒不是说愿意费心思教导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们还需辅导权贵子弟,哪来多余心神耗费在其余不起眼的人身上? 只是在莫先生等人看来,哪怕他们只是随意教授,再督促这些学子认真自学,也比依附清北技校,自求死路的肖林川等人要强千百倍。 一众学子不敢反驳,将昨日的欢快藏进心底,拿起书开始认真诵读。 —— 日升月移,一场滂沱骤雨忽至,酷暑盛夏自此而至,高树蝉鸣聒噪不休,斋堂学子正埋首苦读时,一道消瘦的身影来到了文诚路上。 太学门房探头来看,见此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索性收回目光,继续半躺在椅上,琢磨着待会儿趁学正不在时,溜去美食街买碗消暑的饮子来喝。 那身影绕过太学,站在清北技校门口,才停下脚步。 瞧见来人,门房惊喜的声音响起:“范老师!你可算是回来了!” 范世明阔别多日,现下又是胡子拉碴,脸庞消瘦凹陷,原以为门房早已将他忘了个干净,需自报家门时,一句“回来”,令他先是一怔,而后扬眉笑道:“是,回来了。” 寒暄几句后,范世明道:“大伙人呢?” “都在里头呢,你直接进去就行。” 范世明便先去了东院。 却见教室里空荡荡的,一个孩子都无,他满腹疑惑,往办公室走去,这才瞧见人。 “范兄回来了!”最先发现他的是刘义。 今日邹老师来了,带着六名新老师精进医术,刘义想起沈北等人会算数,芸娘学会了女红,藜麦也正在同程若学习如何上语文课,只有他还什么都不会,便想跟着学一学这医药课怎么上。 结果才听半刻钟不到,脑子便如同浆糊一般,两眼空空。正走神之际,就瞧见范世明的身影,那可真是又惊又喜。 “范老师!” “范兄看上去消瘦了不少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涌过来同范世明打招呼,就像家人间从未离开,只是中途出了个远门般,没有丝毫的生疏。 范世明笑的见牙不见眼,一一回应,又看向他堂兄,也就是他走后接应这门课的梁老师,原想问问他是否还适应,仔细一瞧,哪还需要问,脸圆了,身板壮了,先前因受伤那消沉之态也荡然无存。 梁老师笑道:“我比你可舒坦多了。” 范世明叹口气,行船便是这样,一去好几个月,人都要憔悴苍老许多。 但这趟还好,有夫人赠的菜,束哥儿送的鸡——虽说那鸡刚上船没几日,便落到河里淹死了,范世明将鸡打捞上来难受了许久,最终只能含泪将之拔毛吃了。 这次不仅是比先前吃得好,还有了一件大好事,范世明不再磨蹭,赶忙去旁边找程菀。 程菀因需处理的事太多,办公室也是单独的,范世明过去时,她正在为宋黎、王溪山和夏侯勇三人上课。 先前程菀就听束哥儿说过,现在启修班每月皆要考核,考不好,不单要转去旁的班,还要送信告知家中父母。 宋黎因父母能力不够,一切皆要仰仗叔父宋明,哪怕宋明与顾芳娘对他足够和善,可父母会时常提醒他的寄人篱下,学业上压力本就深厚,相较之下,王溪山心间忧思比他更甚。 前几日月考核结果出来,王溪山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只枯坐在桌前埋首苦读,程菀托人将他叫出来时,只见小孩眼底深处盛满惶恐。 虽说程菀问过好几次,他什么都不愿说,但她也能猜到几分内情,三姐程莹不是那般会苛责折腾孩子的人,那就只能是他的父亲王修文了。 程菀到底不是他的老师,连三姐也许久未见过了,不好多说什么,况且如同王修文这般偏执的家长,哪怕老师说的再多,也不一定能听进去。 只让他叫上宋黎和夏侯勇,日后趁着早午膳时带着书本过来。 看了眼课本,才知启修班不仅课业繁重,授课进度也快过别的书院,现在所学已是孔孟中庸,程菀先稍微检验了一番,确定几人的学习进度。 王溪山有好几道题都答不上来,他面红耳赤,攥紧衣袖,嗫嚅着开口:“五姨,我天资愚笨……” 他也不知为何,分明从前所学他很快便能背诵记忆,但如今先生所授知识就如同长了脚一般,从他眼前一过便自己跑了,如今他学习愈发费力,时常学的头痛欲裂也不懂其意。 他曾求助过先生和父亲,先生说是因他不够认真,父亲说因他不够刻苦,不然为何从前那般聪慧,现在却一日比一日差? 程菀合上书本,笑道:“这与天资有何关系?这世上固有天资聪颖之人,可平凡之人才是大多数,况且你们还这般小,学习的内容还远不到拼天资的程度。 至于为何你从前学得快,现在却学得慢,那是因为昔日所学三百千,皆是音律规整,朗朗上口,道理明了,你多次诵读自然容易背下。 但现在学的这些,难记,且抽象义理太多,不做理解,只单纯背诵,难上加难,就算背出来了,也不明了其中深意。” “所以这事不怪你们,只怪你们师长,太过急迫,以至于揠苗助长了。” 一时间,三个孩子皆怔愣住了。 哪怕是压力没那般大的夏侯勇,同母亲说起学习困难时,母亲也只会说他不上进,毕竟他去的可是太学,太学的师长又怎可能存在问题?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坚定的说并非是他们的过错。 “老师,那我们还有药可救吗?”夏侯勇呆呆的开口。 程菀笑道:“自然有。” 学习一事无捷径可走,但还是有法子能轻松些的。 那方先生倒不是不讲文意,只是他太着急,讲的也不够深入,只要将文中道理简化成更好理解的小故事,之后再用各种记忆法辅佐背诵,自然比从前要轻松许多。 也因此,这几日每当束哥儿等学生晨读完去用早膳后,程菀便在办公室给偷溜过来的三小孩补课,见到范世明了,也十分惊讶。 刚想问候几句,却听范世明道:“夫人,我在江宁都听许多人在讨论您写的书!” 也就是程菀先前付出了诸多精力的《航海英雄传》。 就如同书斋掌柜预想的那般,此书甫一面世,便引得众人争相购读,议论颇多。 第一卷 发行时便能如此,掌柜在其中窥见了巨大的商机,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如今墨客儒生数不胜数,坊间话本文稿源源不绝,想要更上一层楼,这宣传手段也是十分重要的。 好在掌柜旁的不说,这方面的点子那简直是层出不穷,先是斥资打点各处茶坊,令说书先生轮番说此书桥段;又赠书给勾栏、戏班,让戏班截取书中情节改编成小戏;还雇市井小童沿街叫卖……让程菀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病毒式营销”。 银两和方法皆到位,加上以水浒为原型的故事情节足够吸引人、航海背景足以令人心向往之,很快,随着第二卷 、三卷、四卷的推出,声明愈盛,一时轰动四方。 掌柜原催促程菀快些写后头的内容,但程菀觉得到此,就可以饥饿营销了,先吊一吊口味,而后推出周边文创。 周边这事,景朝早就有了。 比如人物图像、诗词笺、摘选本之类的,甚至还能将书中人物拓印到扇子上。 听闻此前有本两女争一男的世情话本卖的极好,后来有两人走在路上,突然争吵不休,一问才知,是因为彼此拿着对家的人物扇,谈起书中情节,皆认为书中男主同自己扇上的女子才是真情,这才打了起来。 程菀看中的只是文具类,什么画像、扇子皆可由书斋占利,也因此,掌柜不仅煞费苦心的宣传,还愿意让各书斋分行帮忙售卖文具。 那日船只到达江宁,范世明下船吃饭时,都听到有人在谈论什么谢毅、俞行……他心想,这不是夫人曾说过的书中角色吗? 打探一番,发现还真是。 “不止是书,听闻那文具都被一抢而光,我过去时还有那小厮跑来询问下一批笔盒何时有货呢!” “果真?”程菀属实惊喜到了,她虽然知晓书和文具卖的都不错,掌柜也同她说过,可南方与京城相距甚远,又没人过去,她也不知道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好好好,太好了,这般她就能让工厂再快些出货了! 但真正的好消息还不是这个,范世明这次去了五个多月,一路南下到了余杭。 余杭作为全国顶级运河枢纽,内河漕船、海外商船等皆在此汇聚,范世明打听到,因北地战火尚未彻底平息,江南一带的商户已决定转走海路通商。 “……南方既然已经铺开,我琢磨着,不出多时,北边也会跟上,不说旁的,至少我们东家已经有了苗头,夫人,您先前说过的造船分校,这下指日可待了!” 不仅南方可以出海,京城往东也有出海口,届时若发展起来,肯定会在京城近郊设立造船厂,孩子们从未中断过学习,现在已经将船只构造大致掌握了,或许比不上真正的船员,但若是招普通人当帮工,定然是有优势的! 不过这事程菀一人激动可不行,她看了眼外面,见孩子们皆用完早膳回到了教室,便让沈北通知大家集合,又带着范世明走了过去。 “范老师!” “范老师回来啦!” 这下可好,小家伙们乍一见到阔别多时的师长,如同檐下雏雀见到了归巢亲鸟般,一窝蜂的簇拥上前,看的沈北忍不住说酸话:“怎么感觉范兄一回来,孩子们都瞧不见我了?” 程若笑道:“不若你也去船上待五个月,看看大家究竟什么反应?” 看着狼狈如同乞人的范世明,沈北打了个哆嗦,这还是不必了吧。 等到多日未见的师生终于说完贴心话,程菀示意大家先安静下来,将造船分校的事讲明,而后道: “从明日起,老师会寻匠人过来教大家手艺,所有人要认真学。不止造船这门课,还有医药、女红、烹饪等,都会同语文算术一起,纳入今年期末考试的考察范围。” 程菀最初的打算便是从三年级开始,实行彻底的分科教学。 先前为了和新生进行区分,所有老生和有基础的学生自动升入二年级,但这样算下来,哪怕到了今年过年,大家满打满算也才学了一年半,因此程菀打算今年夏天便不放暑假。 一来是景朝本就没有固定的暑假,乡间私塾倒是会放麦假教学子归家助农,但京城这边较少;二来也是受了阿英那事的影响,尽量让大家能多些时间学习。 只是这样一来又要花不少银两置冰了,否则天气太热,学也学不进去……所以补课不仅耗费老师的精力,还很伤荷包啊。 —— 但事实证明,这买冰钱花的很值。 因为现在孩子们日日都同肖林川等人一道早读,此事一开始是因束哥儿从罗磊口中得知,太学的其他人都冷落他们,小圣父上线,拍着胸膛表示:“他们不理你们,我们理!” 正好,上早自习时,程菀从不拘着他们,还会教他们多起来走动,强身健体。 束哥儿在经过母亲同意后,就将早读的地点挪到了西院的院墙边,这里同太学挨的最近,两边一起读书,就像在一间教室里。 其他孩子见了,也纷纷搬了过来,所以那日范世明来学校时,教室里才会一个孩子也无。 程菀原以为大家只是一时兴起,但后来发现,这样竟然是双赢。 因为小孩读书都喜欢扯着嗓子对天喊,肖林川等人挑灯夜读,白日里难免疲乏困倦,被围墙边的小喇叭们一顿嘶吼,人都清醒了不少。 而孩子们,又受到了他们备战秋闱的影响,也跟着急促起来,都没从前那般懒散了。 只是有时候太急促了,也不是好事—— “倒数第四十日!” 听闻太学师长为了教学子们更加紧迫些,还令书童如同打更的更夫那般,一日三回敲着锣围着整个学院走一圈,提醒众人剩下的时日。 纪行哀嚎一声,倒在桌上:“好像我也要跟着一同去考试一般。”实在是太累了! 再看一旁依旧神采奕奕、奋笔疾书的束哥儿,他满心费解:“束哥儿,你在写什么?” 束哥儿没立刻搭理他,直到写完后,这才嘿嘿一笑:“当然是好东西。”而后拉着俨哥儿去找母亲。 办公室里,程菀看着面前的“膏药计划书”,足足愣了十秒才反应过来:“这便是你这几日时常去找邹老师的原因?” 因为从庵中来的六名新老师本就会医术,那自然不能荒废,所以这些时日,程菀特意请邹老师多来几趟教导她们,可前几天,时常能看见束哥儿跟着邹老师身后跑,程菀还以为他是对学医一事来了兴趣,原来是在研究这个。 “是呀,我听肖兄说,他们伏案读书经常会后颈疼,腰疼,膝盖也疼,我去找了邹老师,邹老师说用膏药便能缓解。”但束哥儿脑中灵光一现,又想到了母亲去年带他们卖过与考试相关的物件,原来什么东西只要能和考试挂钩,就都能多卖些银钱。 他便将俨哥儿也拉入伙,打算十副膏药为一盒,届时再往盒子上画上一棵桂树,一个小人正在树下折桂枝,寓意折桂登科,束哥儿一一解释完:“这是我询问过父亲的,而且这些药并不贵,多卖些,便能将冰钱赚回来了,母亲,您觉得可以吗?” 因为冰太贵,程菀特意没告诉束哥儿,哪知小管家公不仅自己看账本发现了,还满心计划着要将这笔钱填补上,她笑道:“行,我觉得甚好。” 反正孩子们一早就在上医药课,熬煮膏药,既算学习新知识,正好让新老师带着来。 至于画包装盒,程菀看向俨哥儿:“闫辉他们不是在同你一道学作画?小殿下记得带上他们。” 俨哥儿乖巧点头。 最后揉了揉束哥儿的小脑袋:“既能挣钱,还能促进新老师和学生、俨哥儿和同学们进一步熟悉,束儿怎的如此聪慧?叫我说,文曲星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俨哥儿就在旁边,母亲还这般夸他,束哥儿耳朵都红透了,眸子却亮晶晶的。 —— 当束哥儿细心琢磨的膏药终于送至美食街,并被太学学子争相购买时,距离秋闱只剩下三十日,时间也来到了七月。 自二月地气回暖时,孩子们将第一粒麦芽撒入田垄,历经数月的风霜晴雨,旱涝狂风,麦秆节节拔高,麦穗初齐,虽然田间尚是一片青碧,未到开镰收割之期,但穗间麦粒已经饱满沉坠,压弯了秆头。 最初来到田间又是嫌泥巴脏,又是嫌地上有虫的孩子们,现在来地里跟回家一样,已经能十分自如的排成一排,蹲在田埂上农民揣手了。 夏侯毅走到田间,拽了一颗麦粒,放在后槽牙上狠狠一咬,“成色不差,虽说还有涩,但麦壳薄软,浆水也浓稠,今年收成应当稳当了。” 一开始见他做派同那些佃户老农没什么两样,纪行还哈哈直笑,现在听他说的头头是道的,愣住了:“不是,你真能尝出来呀?” 夏侯毅不无得意的挑了挑眉。 他可不是闹着玩的,不仅在学校学,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央着他爹去军营,甚至后来还将小组员们一同带了过去。 英国公一开始还很是警觉,直到夏侯毅说这些人皆是他在学校收的厮从,他们一道练好武,便能打败谢束了,英国公这才满是欣慰。 也是因为全组人都学了这么久,前两个月的比试中,他们赢过了束哥儿那一组,拿下了头筹。 夏侯毅现在可是满满的成就感,就等着这些麦子收割后,他还要跟着冯庄头学如何种豆种粟……要将所有的粮食都学会! 对上夏侯毅满是战意的目光,束哥儿颇有斗志的看了回去,他半点也不气馁,母亲说了,要看最终收获后谁的粮食最多,那才是最终的胜利,“就是不知道咱们得麦子究竟有多少。” 俞朝盛拍拍手道:“那我们来数数吧。” 他说着数,就是真的一粒一粒的数。 程菀从屋内出来,见他伸着圆胖的指头将麦粒拨来拨去,忍俊不禁:“这样数要到什么时候去?这样吧,老师给你们出道数学题,看你们能不能估算出各自地里的收成有多少。” “这如何能估算的出来?” 俞朝盛刚哀嚎完,一眨眼,孩子们皆开始认真计算了,不管算的对不对,总之心中是有主意的,只有他和纪行两个算术课众所周知的倒一倒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相顾无言。 三秒后,反应过来,飞快挪开了视线,装模作样的左顾右盼就是不看彼此,毕竟这一对视就显得更傻了! 看着看着,俞朝盛还真发现了从前不知晓的事,震惊道:“纪行,你瞧,我们地里的麦苗比那些地里要好许多哎!” 纪行:“你今日才发现吗?” 他从小学习射箭,观察力要异于常人,他很早就发觉了,若是他们田间的麦子可以论作甲等,那么田庄上其他佃户的便是乙等,而他们坐马车时在路边瞧见的那些田地只能算丙等。 昔日程菀带孩子们一边种地一边上课时说过许多,关于风向,关于施肥……纪行最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来他亲眼见过后,才知晓原来不同的地,结出的粮食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他将此事告诉母亲,母亲同他说: “同样的麦穗,分种两地,地有肥薄,生出的粮食天差地远。人也这般,所处的学校不同,终身品行也有云泥之别。所以行哥儿,你现在还怪你父亲将你送去了清北技校吗?” 纪行当时一鼓嘴,嘟囔道:“娘你好生奇怪,我何时怪过。” 纪母便什么都不说了,只是笑出了声。 俞朝盛忙道:“我要去瞧瞧,回去后好告诉我娘。” 同他爹吵架后,现在家中母亲就操持着一切,那日俞朝盛还听母亲同嬷嬷说她嫁妆里的地被俞家借去,却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若是他能将这些告诉娘,娘肯定会很高兴的。 他让纪行陪他,纪行不愿意:“我不去,我要跟束哥儿学学该怎么算这道题。” 俞朝盛就看向一旁的俨哥儿,“小殿下,你去吗?” 俨哥儿想起那日,束哥儿做面条给他爹吃,后来他记下了,回去后同姐姐和父皇说自己也要做面条送给他们,姐姐和父皇可开心了。 他点头:“我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姐姐和父皇好,就只能笨拙的学着大家的做法。 俞朝盛在地里认真观察时,俨哥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便将两块不同的地画了下来,尤其是相差甚大的麦穗,画的格外逼真。 回到学校,姐姐来接他,俨哥儿递了递手中的画:“姐姐,给父皇。” 柔嘉知道程菀带着孩子们种地一事,看到纸上的麦苗,也没多想,且她也希望父皇和江皇后皆能知晓俨哥儿醉心作画,这般,才能永远安安稳稳的做个闲散皇子。 “好,那我们现在进宫。” 来到圣上书房外,正好碰到一行人从里面走出来,俨哥儿见为首那人是束哥儿的父亲,就走过去,将自己的画也递给他。 谢钰之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对上俨哥儿满是期待的眸子,正准备在脑中搜刮几句阿菀哄束哥儿的话来夸赞三殿下。 站在他身旁的赵大人早就听闻三殿下一幅画,不仅能断官司还能擒获人贩,好奇之下瞟了一眼,就被那麦苗吸引了: “三殿下这画可是真?老臣今日巡历各处田畴,还未见过如画中这般穗实丰茂的田地。” 赵大人在朝堂都是一“异端”,他乃户部副使,按说只管田赋薄籍便好,但他偏心系农桑,比司农寺还要关切地里的收成,每至夏秋之时,必亲赴郊野,巡看田地稼禾长势。 人又六十多了,胡子拉碴的,先前还被农户当做乞人打出去过。 见一白胡子老爷爷同自己说话,俨哥儿点头:“都是真的。” 哪知这话可令赵大人不满了,俨哥儿的画分为两副,第一幅,是束哥儿小组地里的,第二幅,是冯庄头地里的。 在赵大人看来,能长成第二幅那般已是胜于京郊九成的田地了,怎可能有首幅那般嘉禾盈野、穗实盈畴之势? 若换做旁的臣子,定会一笑置之,但偏生赵大人年事已高,愈发固执,尤其是在他最看重的农桑一事上,当即斩钉截铁的说这绝无可能。 若换成旁的皇子,也没功夫同他争论这个,但偏生俨哥儿比他还倔。 “就是真的,这是我们,一起种的!” 眼看着一老一少就要争执起来,柔嘉正欲开口,却被谢钰之抢了先:“三殿下所言属实,此粮皆出自内子田庄。” 这话一出,别说赵大人,一旁的官员们全都忍不住了,尤其是英国公,见他竟敢拿小殿下的画给自己脸上贴金,直接冷哼道:“谢大人好大口气,赵大人都已言明这般丰硕产粮断无可能,难不成尊夫人私庄便有这世间罕见的良田?” 谢钰之笑道:“既然赵大人和国公皆存疑窦,不如待下月开镰之时,诸位亲临田庄亲眼一验,是非自有分晓。” 赵大人和英国公当即应下,就等着一月之后戳破谢钰之的谎言,只有柔嘉微微蹙眉,她怎么觉得这人好似在谋算着什么? 第131章 第131章 谢钰之确实在谋算, 或者说,更应当称顺势而为。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 自那日在宫外,程菀将圣上有意召她入国子监整肃学风一事告知于他, 谢钰之心中便有了计较。 在谢钰之看来, 夫人德才俱全, 若凭真才实干想要立足国子监, 自会水到渠成。 可德无定衡,又总有人私以蔽目, 妄否人长。 好比三殿下入学一事, 分明乃圣上、公主一力促成,朝中却总有人将其错责归咎于夫人。 既如此, 便更需以功立身。 虽说并不是有功绩便不会被非议,只是实绩确凿可考,有此根基相扶,能更快站稳脚跟。 自然, 功绩一事也分为两类,其一为创功, 能成事能立业;其二,当旁人皆有疏失,唯己谨守无过时, 亦属有功。 所以,在得知肖林川等人在太学遭受的一切后, 谢钰之同几人有过交谈:“你等想揭发先进与学正所作所为,却苦于手中无证据,也害怕他们身后的靠山,最稳妥的法子, 便是暂且隐忍。” 隐忍,并非不发,而是先收寻证据,且寻更好的时机,才能一击即中。 要治学正一行人的罪,无外乎两条路:肖林川等人身上的伤,以及先进谋求财物,特别是借印钱的契书。 伤势好办,多找几个大夫验伤并写成文书即可。但无论伤势有多重,只要没闹出人命,哪怕真的上了公堂,很大可能会归结于学子间的矛盾,不了了之。 那契书才是重中之重,必须想法子拿到手。 至于时机,便是考中面圣之时。 前朝乡试与省试分别为秋闱与春闱,后太|祖立国,听闻北方太过严寒,南方学子们于春日进京赴考,实在是难以忍受,苦不堪言,便将其对换。 所以此次秋闱,若肖林川等人能考进前三甲,得单独面圣自是最好。 即便不能,凡是登科士子,皆能入朝堂行礼,待殿试结束,谢恩出宫时,便可击鼓鸣冤,前往登闻鼓院递交状纸,直达圣颜。 “省试取贡士三百余人,我会竭力辅佐你等考场得中,若是考不上,之后将证物交于我,也不会令此事沉压隐匿。” 肖林川等人听完,当即感激涕零叩首,谢钰之避让:“不必,我也有我的私心。” 先是国子监,现在是太学,皆闹出此等丑闻,官学不可倒,但其中涉事师长绝不会轻饶。 这种情形下,能将纨绔学子引导成才,并被圣上屡次赞扬的程菀难道还不能被称作有功吗? 其二已明了,接下来便是其一,训育诸生是程菀的功绩,这粮食收成自然也包含在期间。 谢钰之满心谋算,却不欲瞒着夫人,当夜前往学校,特意将此事告知程菀,话才开头,程菀便反应过来了: “我先前是打算以‘亲子活动日’邀请学生家长前来一同参与观摩,现在既能邀得其他官员同行,那自然是好事一桩了。” 就像程菀一开始打算那般,这块田地,不仅是清北技校在京城众多书院站稳脚跟的筹码,也是她要向京郊甚至整个北地百姓进行推广的新型种植技术,既能提高收成,令农户们多几分丰收的希望,同时也能扩大清北技校的影响力,吸引更多学子入学。 当然是造势越大,来的人越多越好。 本来学生家长里已经有不少高官大族了,现在谢钰之能替她将更多人“邀请”过来,还靠着俨哥儿一幅画,当即从昔日温馨的亲子活动剧本,秒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打脸剧本——落差越大,效果越显著啊! 程菀眼眸越发亮,笑道:“郎君,你果真是个天才!” 先前从夫人神情中未看到惊讶时,谢钰之便知晓夫人与自己心意相通,再一次佐证他爹的话是偏见,是大错特错。 虽不知晓他怎么就成了天才,可被夫人这般夸赞,谢钰之眼中笑意越发浓,又同束哥儿那日般微微红了耳根。 —— 八月初七,京城秋闱开考之日。 暑气迟迟不肯散去,但今日在烈烈秋阳升起,天才刚擦亮时,整个京城便已经喧闹起来。从十日前,京城各处时常可见学子的身影,皆是从全国各州县奔赴而来的考生。 太学前更是熙攘热闹,虽说考前能自由归家,但基本所有学子都留了下来,便于同窗互相切磋,请教疑问。 今日的文诚路,也早没了禁止喧哗的规定,车马填巷,亲友、书童簇拥而立,叮嘱道别之声交织一处,整条长街盛满了千家万户的殷殷期盼。 最热闹的依旧还属美食街内。 堆了好几层的蒸笼漫出氤氲白气,学子们挤在食摊前采买早食,昔日街上的吃食琳琅满目,如今清一色换成了馒头,肉馒头、糖馒头……这是程菀特意叮嘱的,好吃顶饱,也无辛辣刺激之物,不至于科考这里扰得肠胃不适。 等买完馒头出来,小摊旁,还有抱着木盒的孩子。 木盒里头都是用冰块镇着的薄荷叶,用完早食嚼上两片,既能提神醒脑,不至于头脑发晕,冰凉的口感还可解暑。 此人正是最能说会道的魏志远,不论瞧见谁,都会送上一句考中的祝福,而后笑眯眯的道:“郎君可要一份薄荷叶?这是我们老师特意准备的,免费赠送哦。” 除此之外,学子们手中皆拿着相同样式的考篮,分层隔断,笔墨砚台、饵食水壶,还有黑乎乎的膏药、驱蚊虫的艾草条等一应俱全,皆由五间神秘店铺的小掌柜与小店员们一手包办,早在三日前便被学子们争相购置。 此时的清北技校门口,也是站满了人,只是若仔细去看,便会发觉被众多学子围在期间的,是一正拿着纸张细细叮嘱的蓝衣小童: “……若在考场暑热难当,可用这个小瓶里的消暑丸,一次三丸。虽说号房内十分闷热,但还是饮温水为佳,魏老师说先前就有人因贪凉生水,第二日便腹泻不止了。还有这个艾草条,熏蚊时要离远些,切莫走水哦……” 原本应当由父母师长交代的注意事项,被束哥儿一一说出,这些皆是束哥儿、魏志远等孩子们询问自己曾经参加过科考的父亲得到的经验,怕有遗漏,还分门别类的写在了纸上。 全都念完,束哥儿又忙学着母亲那般道:“好啦,就是这些,但若身子实在不适,诸位定要及时告知考官,科考有许多次,但人的命可只有一次。” 肖林川等人半分轻视都无,皆认真点头,他们虽参加过春闱,但那都是在自己家乡,还从未感受过京城的贡院,且春秋相差甚远,要克服的问题也不同,若没有这些孩子们为他们细心筹谋,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众人牢牢记下,而后郑重道谢。 路边,校车已经等候多时,程菀笑道:“好了,赶早不赶晚,去那边还要排队呢,快些出发吧。” 话落,以肖林川为首的一行年轻学子,却突然拱手齐眉,屈膝跪下,额头触地,行了最庄重的拜师礼:“数月以来,劳各位老师费心教导,我等铭记于心,今赴秋闱,无论得失如何,老师们的栽培之恩,永世不敢相忘。” 从最初的抄书相助,到危难之时伸手相援、筹谋开导,后又朝夕训诲、悉心点拨……层层恩德,重逾山海,他们连感激的话都不知该如何诉说,只盼着自己能考好些,再好些,至少能不辜负老师的教导,至少日后有能力回报这份恩情。 程菀曾经最多教授到初中,还未体会过高考送考的感觉,此时看着昔日落魄蒙难,如今却满是坚毅的学子们,她终于明白为何每逢送考,总有老师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钰之等人有官位在身,不便来此,程菀便代所有人受了这礼。 她笑着道:“盼诸君此番棘闱赴试,文思畅达,一举高捷!” 一大群人齐声跪下行拜师礼,那动静如何不传到太学这边,此时,站在路旁的莫先生、学正等一众太学师长,已是面若寒霜,阴沉的能滴下水来。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 他们太学的学子,竟然跑到旁人学校门口,同旁的师长叩首行礼!这将他们置于何种境地?! 可清北技校校车内的学子们从始至终,未曾往他们的方向瞥过一眼,而是神色坚稳的,昂首奔赴他们期盼已久的战场。 肖林川等人离开后,校园内可未安静下来,孩子们简直比要科考的士子们还要激动,因为今天,亦是各位小农夫的丰收之日!他们苦心照料、辛劳耕种的麦田终于可以收割啦! 知道大家迫不及待,程菀也不磨蹭,现在天气太热,趁早间日头未烈,下地劳作最好,便招呼上已经自觉排好队的孩子们一同登上了校车。 虽因俨哥儿的画,已经令许多官员知晓并准备来此,但程菀还是将家长活动日的消息放了出去,看见的人越多,这件事才能越快的宣传开来,尤其是在民间,很多时候由官府统一发号施令,还不如百姓们自发来的更好些。 况且程菀想的是最好能在今年下雪前,便有足够多的农户种上防风墙,到明年春日才能派上用场,现在已经是八月,可不得加快速度了。 当然,现在的家长对于什么亲子活动,并不像后世那般看重,又忙于做工,真正愿意前来的父母没多少,谢钰之倒是做好了专程告假的准备,却被束哥儿制止了: “父亲,您不用去了,俨哥儿父皇不去,我得陪着他,不然我怕他难过。” 怕父亲生气,束哥儿还特意道:“等我回来做面条给您吃!” 谢钰之:……满腔的父爱顿时就消散了。 束哥儿此时正忙着安慰俨哥儿,拉着他的手道:“放心吧,好多人的父母都没空过来,但是你姐姐会来,还有我同你一道呢,我们就是一家人!” 其实俨哥儿丝毫难过都没有,从前他被关在宫中,只能自己同自己说话,现在姐姐日日陪着他,还有束哥、程老师、纪行……连带着整个学校都是他的好朋友,这么多人陪着他,又如何会孤单呢。 况且父皇说了,不来是因着有事,在宫中等他的喜报,还叫他多作些画呢。 不过俨哥儿现在也有自己的小心机了,他什么都没说,只冲着束哥儿乖巧的笑笑,而后将两只小手牵的更紧些,因为他还是最喜欢束哥了~ 束哥儿不知晓小殿下的心意,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不信,撩开车帘,指着外头道:“俨哥儿你瞧,是不是没多少……”话音未落,小脑袋直接从车窗窜了出去,“怎么这么多人!!” 马夫瞟了眼后视镜,刚要提醒束哥儿将头收回去,下一刻,也被不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给吓到了。 程菀坐在另外一辆车里,比束哥儿更早发现前面的不对劲。 这几日京郊各处都忙着收割粮食,这般闲聚集在外不可能是农户,加上她教孩子们通知家长的集合地点就在田庄外的大道旁,所以……这些都是家长?今日竟来了这么多人? 程菀是惊讶,车上的新老师们则开始紧张了,毕竟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同这么多学生父母见面呢,生怕有什么不庄重的地方,失了身为老师的威仪,忙你给我理理头发,我给你整整衣领。 但很快,众人便发现这只是一场误会,确实来了家长,也不少,但是……就这么说吧,面前这一大群人中,十分之三是谢家的人,十分之四是夏侯府上的人,最后三成才是真正的家长。 谢家的人,是因为束哥儿不让谢钰之来,老父亲人不能到,又怕孩子输了阵势,就让听澜将家中的一众下人护卫带来,为束哥儿整个小组加油鼓劲。 而英国公呢,他为了看谢钰之的笑话,不止夏侯家的婢女小厮,连带着什么七大姑八大姨,所有只要在京城的夏侯族族人都一并叫了过来。 夏侯毅:……爹啊,您就真不怕今日若出个什么地龙山崩,或者此处埋伏了仇家,咱们夏侯家就此被灭了九族吗? 夏侯毅一看就知道他爹打的什么算盘,但旁人可不知晓,纷纷无比羡慕的看着他,感叹道:“毅哥儿,你爹对你可真好!” 戚逢骁和纪行父亲因为公务来不了,他们原本也未将此放在心上,可现在看到夏侯毅和束哥儿都有这么多人,自己却孤零零的,这不是还未开始便输了士气吗? 不行! 两人忙跑到校车前,找到马夫,让他去戚/纪府报信,让家中人都来,来的越多越好! 至于俞朝盛,俞父倒是想来,可俞母如今发了狠,上到俞朝盛的八个庶姐,下到赶马的车夫,无一人敢质疑主母的决定,俞母不教他来,哪怕是俞父一再强调,最后还是被马夫拉去了官署。 俞父气的破口大骂,马夫也只是缩着脖子,总之就是不带他去见小郎君,俞父连田庄地址都不知晓,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夫人,咱们可也要通知郎君来?”婢女见此阵仗问道。 俞母皱眉:“叫他来做什么?去家中通知所有人,今日不必干活了,都来为我儿助阵!” 五个小组长如此,其他家中家境稍好的孩子们自然也不例外。 在家长们忙着冲冠一怒为童颜时,英国公已经走到了程菀面前,他见谢钰之不在,愈发得意,认定了他是不敢露面了,“早听闻程校长田庄收成极佳,难得一见,便特携一家老小前来开开眼界,还望程校长不要嫌我们人多啊。” 一旁的赵大人原本“谢夫人”的称呼都到了嘴边,听到英国公的称呼,便改口道:“老夫听谢大人提及,程校长庄上有沃野丰产,老夫眼界鄙陋,心中着实好奇,不知是否方便容我稍作观望?” 不止他们二人,这一月来,在英国公的广为提及下,朝堂有不少人都知晓了此时,恰逢今日有假的官员便一同过来了。 程菀心中简直乐开了花,甚至都想给英国公送礼道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自己请的托呢,忙笑道:“自然,今日本就是收割之日,诸位请随我来。” 集合地点在大道旁,距离程菀的田庄还有一段路,赵大人跟在程菀身后,一直在打量周围的土地,他热衷此道,研究颇多,一眼便能瞧出这里的地与旁的地方没什么不同,心中怀疑更甚时,突然听见了一道声音:“夫人!” 程菀循声看去,见是冯庄头,他知晓今日孩子们皆要过来,先前就问过是否需要照应一二,程菀没打算麻烦他,地里的庄稼更要紧,况且收割一事孩子们早在半月前就学会了,不必再教。 庄上的牛只能耕地,收割全靠人力,担忧这几日可能会下雨,耽误了麦子的收成,冯庄头不敢耽误,当即谢过了程菀的好意。 今日天还未亮便来到田间忙活了,此时见到夫人,忙遥遥躬身行礼。 程菀摆手,示意他忙活自己的,正欲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回过头,身后空荡荡,而众人皆愣在了原地,准确的说,应当是后面的人都被赵大人拦着不能走了。 因着在冯庄头出声的那一刻,他们才真正踏入程菀的田庄,也是在这时,赵大人才看见了那田地间一片垂坠着累累穗头的麦浪。 如今正是丰收时节,京郊远近农庄乡野的麦苗皆已成熟,赵大人遍历乡野阡陌,却少见长势如此丰实的麦子,叶片厚实,麦粒饱满,教他都舍不得挪眼了,最主要的是,这同三殿下那日所画竟全然一致。 难不成三殿下那第二幅画也是真的? 赵大人都顾不得下地去看看麦子为何长得这般好,忙看向程菀,“程校长,你可见过殿下的画?” 程菀知道他想问什么,“赵大人往前去便能瞧见了。” 这话一出,赵大人都用不着程菀带路了,六十多岁的老头瞬间抖擞起来,疾步往前走去。 见赵大人突然这般急切,英国公顿觉不妙,可他虽管着军营,却从未细细问过那屯田之事,也不知道这地究竟代表了什么,只好压下心头的不对劲继续往前。 直到程菀停下脚步,扬声道:“到了,这便是靠诸位学子从二月至今,历时半年,合力耕作之所。” 当那象征着丰收的一大片金色,透过茂密的防风墙映入众人视野时,这一刻,即便是英国公这种满心等着嘲讽的人,也不由驻足,心中只剩下惊叹—— 就算不问过屯田之事,但也见过几回,只这一眼望去,便知晓眼前的累累硕果,与他往年所见贫瘠田亩相较,高下悬殊令人难以置信。 麦陇铺金,黄云遍野,那盈实的穗头密密匝匝,风一吹沙沙作响,阡陌纵横之间,尽是一派丰收盛景。 至于赵大人,方才一人跑来时,见到这场景,当即喜得手足雀跃,伸手反复揉搓穗粒,唯恐是自身眼花幻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小殿下第二幅画是真的! 此时,已经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绕着田埂疾步行走了好几圈,终于明白了,忙看向程菀:“莫不是这些荆棘?挡住了春日的大风,所以地里的麦苗才会这般密集,比方才那块地还要好!” 他是真正做实事的官员,哪怕先前还未发觉,但细细琢磨后,便反应了过来。但疑问很快又随之而来,即便这些墙一般的荆棘能挡住风,可同时也会与麦株争膏夺肥,为何这些麦苗还能这般茂密呢? 这一刻,赵大人满腹疑窦,比上课时的孩童更要好奇,追着程菀左右问个不休。 程菀笑道:“赵大人稍候片刻,届时我会将内里关窍一一讲分明。” 日头渐渐高升,先让孩子们将麦子收割完,况且只有实打实的粮食堆积在面前,才更具冲击。 相较震惊的家长,孩子们可要淡定的多,麦子长得好不好,为何好,眼下通通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次农田比试究竟谁输谁赢! 火药味越发浓厚间,大家已经绑好了裤腿衣袖,蒙好了脸,分好了镰刀,连刀锋都已磨的发亮。 没错,一众小农夫们现在连磨刀都学会了。 看着俞朝盛冷着小脸蹲在田埂上霍霍磨刀,低头坠下的脸颊肉抖动间似乎都带着一股肃杀意味,俞母整个人都惊住了。 这、这还是她往日只晓得吃吃喝喝的孩子吗? 磨刀期间,大家连战术也布置好了:每个大组分为六个小队,在田间排开,而后第一批六个人同时开始,割完一个来回后便接力传给下一批人。 大战一触即发时,戚逢骁忙举手示意:“老师,可以先等等吗,我家里人还未过来。” 纪行等人跟上:“我家也是!” 程菀询问孩子们,夏侯毅哼哼道:“那便等等,省的你们之后说我胜之不武。” 束哥儿:“还没比呢,谁说你就会胜了?我们大圣组才是最后的赢家!” 束哥儿一挥手,所有组员都围了过来,包括俨哥儿——其实按照程菀最初的规定,俨哥儿应当是不属于任何一个小组的,但后来随着他与同学们越发亲近,也代表着真正融进了这个集体,可他最亲近的永远是束哥儿,自然只想同束哥儿一组。 程菀原还担忧其他四个伴读要为这事争吵,也确实是争了,可仅仅维持了几日,便争先恐后的放弃了。 原因嘛,很简单: 纪行:“老师,小殿下不说话,也不对旁人笑,在铺子里连客人都招揽不到,您还要多给我算一份人工费,太亏了,还是还给束哥儿吧。” 戚逢骁:“老师,小殿下种地太细致了些,上次我两边的土垄的不一样高,他都非得要我拆了重来……耽误了许多功夫,不然我上次就胜过纪行了,还是还给束哥儿吧。” 俞朝盛:“老师,小殿下嫌弃我吃饭满嘴油,说我吃的太难看,没束哥儿好看呜呜呜!” 至于夏侯毅,他本就同俨哥儿素来不睦,虽说现在敌视程度减轻了许多,不至于见面便打,可但凡闹小脾气时,还是像两只较劲的小斗鸡,你啄我我掐你的。 程若都惊呆了,不由问道:“他们四人真是来给小殿下当伴读的吗?” 程菀笑道:“这就叫眼中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总之,现在俨哥儿已经默认是大圣组的了,此时所有人抱在一处,豪气冲天的呐喊:“大圣大圣,战无不胜!” 但其他小组现在也进步良多,尤其是小组长们,已经知晓了团结一心的重要性,便将小组员们都唤来,分别聚拢一处,齐声喊着口号,提振心气。 看的一众家长那是惊喜不已,从未想过原来上学还能这般! 就连原本看着俨哥儿同束哥儿在一处,心生不满,想要质问的英国公也不好说什么了,算了算了,反正谢束也不是真正的伴读,亲近他总比亲近另外那三个好一点。 不对,好什么好? 他叫这么多人来,是为了瞧程菀的笑话,好去奚落谢钰之的,谁知这一切竟都是真的,这般下去,指不准谢束哪天就要将他儿挤下去当伴读了! 就在英国公越发烦闷时,各家的人终于到了,原本就人挤人的田垄上,这下彻底变得乌泱泱。 孩子们终于心满意足,一个接一个朝田间走去,其实今日这比试只关于收成多少,与时间无关,可大家非要将此也考量进去,程菀无法,只好应了。 当一众包裹严实的小农夫就位,沈北举起手中的锣:“开赛!” 话音落下,锣面应声而响,数里之外,贡院鼓楼中,一记沉钝鼓声恰于此刻轰然荡起,一脆一沉两道声响相隔甚远,却又好似遥遥相和。 比试开始了。 田垄间,束哥儿小手紧握镰刀高高挥落,收下金黄麦田间第一捧饱满沉实的麦禾;棘闱内,肖林川徐徐展卷,提笔落墨。 镰动穗鸣,笔行纸响,这一刻,两重身形似是跨越街巷田亩隔空相照。 两处耕耘,各怀满腔热望,同赴一场丰收。 第132章 第132章 割麦需在贴地三寸斜向一刀, 太高费秆,太矮费刃,攒够七八束则捆成一捆……这些都是昔日冯庄头细细讲过的,束哥儿记得很牢。 他虽年纪小, 身量也是几个组长中最矮小的, 但同父亲习武这般久, 动作可半点不慢, 紧绷着小脸,胳膊小腿抡的飞快。 眼看着小郎君同其他人的速度始终分不开, 听澜急切不已, 刚想为小郎君助势,但想到小郎君特意叮嘱过, 说有许多同学家中都未来人,怕他们难受,不可太张扬。 听澜便改口道:“大圣组,争先!争先!” 这是端午那日他去看龙舟学到的号子, 叫起来可有劲了,听澜正喊得兴起时, 一旁俞朝盛他娘也示意家中下人跟上:“元宝组,定能拔得头筹!” 这下可是将田埂上的战火都点燃了。 各家没来人还好,偏偏都来了这许多人, 谁愿意落于人后? 当即,戚逢骁三家来人也跟着扬声呐喊。 因为听澜一开始便并未叫束哥儿的名字, 其他人虽只想为自家小郎君助阵,却又不好特立独行。 因此所有人脱口而出皆是组名,且即便小郎君忙活完了,那欢呼声也不能停, 毕竟都是一个小组的,自然也是同辱同荣。 但很快,因着夏侯家人最多,又有好几个军营出身的武将,嗓门不是一般的大,见自己这边声音险些被盖了过去,听澜如何能忍,忙看向身后其余的家长们:“你孩子是谁?” “文彦。” “那也是大圣组的!别站着不动了,咱们眼看着都要落后了,快过来同我一道!”听澜时常陪同世子爷来学校,对自家小郎君的组员都已牢牢记下,叫上这个,又去喊剩下的。 其他小组自然也不能落后,一时间都开始呼朋引伴,唯恐将一人落下,损失了战力。就这样,原本还各自生疏的家长们,很快凝聚在了一起。 地里五组孩子在比试割麦,田埂上五批家长在比试嗓门。 英国公自然也不例外。 他站在人群最前头,前一刻本在为夏侯毅小组领先而欣喜,下一刻又立马回过神来:不是,这些都是程菀地里的麦子,割的越多谢钰之便越得意,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可若是他儿子输给其他几个小子,他便更不满了。 还不等英国公纠结出个结果来,因着动静太大,周围原本在地里劳作的农户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着急忙慌的跑过来。 落眼一看,竟只是割麦而已……这有什么好热血沸腾的? 正欲转身离开时,再定睛一瞧,不对,为何这里的麦子长得这般好! 这些人是附近村落的,并不知晓田庄的事,想寻个人打听一番,大家都顾着助阵呢,哪有空闲搭理?就这么直接离开,又实在心痒难耐,只好先站在一旁等着……可干等就更无聊了,算了,还是跟着一起喊吧。 于是乎,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树梢间等着啄食谷穗的鸟雀,都被惊得四散飞逃,不过是场收麦劳作,硬生生造出了五军对垒般的浩大架势。 孩子们也半点不松懈。 哪怕汗水滴在眼里,露在外的手刺痒难耐,也始终咬牙撑着,等到一个来回忙完了,镰刀递给下一个人,便赶忙去田埂上喝水,连喘气的功夫都顾不上,立即同大家一起在田地里搜寻散落的麦粒,一颗也不许浪费。 原本只存着玩闹心思的家长们,面色逐渐变得认真。 那些原本在家中便会干农活的孩子们还好,家境稍殷实些的,被娇惯的嫡子们,称得上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至于被冷落的庶子们,则是怯懦自卑,时常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 可此时此刻,尚且单薄稚嫩的身影立于田间,随着利镰起落不停,往日笼罩在少年身上的怠惰、怯懦,尽数随风散去,只剩下不肯服输的坚韧。 越发强烈的日光倾洒而下,落在少年们汗湿的肩头、躬身劳作的脊背,好似在发光般,家长们静静凝视,全然不曾料到自家孩儿竟能脱胎换骨至此。 人群边缘,顾夫人收回目光,看向身旁顾书云的姨娘:“仔细看看吧。” 自从顾书云入学清北技校后,姨娘想让她退学之心从未消散过,见顾夫人百般阻拦,还动了去求老夫人的心思,要将顾书云送到老夫人娘家去,教她好好学规矩。 顾夫人气得不轻,老夫人娘家那是什么好去处?早已落败,就等着顾家送女儿回去,好拉着成婚哪。 一般说来,做姨娘的,只要入了府,便很少能有机会出门。 但见她实在冥顽不灵,顾夫人便趁此机会将她带了出来,让她瞧瞧自己生的女儿究竟有多优秀。 看着顾书云一头利落男子发髻,虽是还不到十岁的小娘子,但干起农活来比好几个小郎君都要利索,尤其是与同伴交谈时,那畅快大笑的模样,令顾夫人挪不开眼,这是她在内宅从未见过的。 顾夫人长叹一声:“你我这辈子到头来也就这样了,为何不让孩子们都痛快些呢?你成日满口规矩规矩,难不成靠着这些规矩,你便能过上自己想要的好日子?我看没有,不然你现在也不至于杵在我面前,听我一番数落。 但是云姐儿能,她说日后想做买卖,当东家,如今我瞧着她这般能干利落,这一日定能实现。” 麦子收割完,须经三数日曝晒方可脱粒,虽说不能立即称重,但程菀特意教孩子们将麦垛,重重叠叠堆砌在场圃之上,和一旁冯庄头、以及其他农户田地里收起的粮摆在一处。 若说先前在地里时,只粗略瞧了个大概,此时整整齐齐码在眼前,丰歉之别简直是一望便知,分外醒目。 这下不止是赵大人,所有学生家长连同来看热闹的农户们都坐不住了,粮食面前无贫富之分,再是高门大户,一日三餐亦离不得麦粟,家业进项大半更是依靠各处田庄收成撑着,见此如何能不急切。 程菀也不绕弯子了,当即将防风墙、堆肥等一系列关窍讲明,同步让孩子们进行演示。 这也就回答了赵大人先前的疑问,风墙能降低春日大风对禾苗的摧残,保留土壤的水和肥,而使用堆肥法,又能填补上其中的肥力空缺——有了水,有了肥,又减少了外力损坏,年成自然丰盈满仓。 程菀话音落下,家境殷实的家长们欣喜雀跃,恨不得现在便回到家中实行这个法子,而普通农户们,在喜悦过后,又变得迟疑起来:“程校长,那种上风墙的那块地,不就白白糟蹋了?” 这便是最大的问题了。 古时的农户守着贫瘠田亩,既要应对繁重赋税,还要抵抗层出不穷的天灾,纵是万般艰难,尚且能保全一家衣食,他们的生存智慧无人能置喙。 风大,他们难道不知晓需要防风?只是田地本就少,肥本就短缺,实在舍不得去栽种旁的杂草,那便只能与老天去赌、去求。 所以程菀所做的,左不过是将各种取舍得失呈现在众人面前,用真实的数据令大家明白,弃小以守大,舍寸土以保良田,才是真正划算的做法。 当然,肯定还会有不少偏执的老农,那便需要靠官府出力,不是她一人之力能解决的了。 赵大人当即明白了程菀的意思,捧着他方才又写又画的一大摞纸,急切询问道:“程校长这几日在何处?若老夫有困惑可否来寻你?老夫欲将此事奏禀陛下,往后若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你可否相助?” 程菀点头:“粮食还未入仓,我和学子们接下来会继续待在此处,赵大人有何需要,随时可来。” 赵大人欣喜不已,深深看了程菀好几眼,心中打定主意要在圣上面前为程菀多美言几句,哪知第二日刚来到官署,便碰到了谢钰之。 赵大人笑容满面:“谢大人,您可是来询问田亩之事?那日是老夫浅薄了……” 接着,拉着谢钰之唾沫横飞的说了老半天农桑,谢钰之耐心待他说完,才开口道:“赵大人可是要上奏陛下?” “自然,奏章我已连夜写好。” 谢钰之:“赵大人可在其中提及内子?若有,还望暂且瞒下。” 虽说因着英国公那大嘴巴,整个朝堂有不少人昨日都去凑热闹了,经过一天一夜的讨论,这事肯定是传的人尽皆知。 但即便朝野尽知,只要不曾将此事奏报圣上,不曾在御前陈明功绩,那便不算明面上定案,等到更合适的时机将此提出,便能凭此等功劳,一举为程菀入国子监立势。 可赵大人不明白谢钰之心中所想,听他这般要求,只以为他是不满夫人太过张扬,特意蔽其才华。 原本对谢钰之的欣赏立即消了大半,暗道:就这还是长公主之子呢?昔日长公主那般耀眼夺目,也未见过国公爷有何不满啊。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可谢钰之曾有恩于他,赵大人也只好应下。 —— 田庄,现在粮食还未真正入仓,且之后的曝晒、脱粒才是更需劳累的,程菀不希望令孩子们养成半途而废的性子,便带着大家在庄上住下。 正好这几日太热,即便有冰,大家也有些无精打采的,来田庄也算是消暑了,且只上半日学,下午随这些孩子如何折腾,当做是补上暑假。 冬日时,孩子们可以跟下饺子一样全挤在一处,人越多越暖和,现在天气热,饺子便要分开存放了。 冯庄头家中住不下,好在如今大家早已和佃户们打成一片,都不必程菀开口,佃户便主动敞开家门,热情邀请小饺子拎包入住。 戚逢骁昨日没睡好,许是白日割麦太过劳累,浑身酸痛不已,虽说程菀早就教过孩子们可以互相踩背放松,但奈何昨日睡在戚逢骁旁边的是俞朝盛,一脚下来险些没将戚逢骁送去见他太奶。 “黄胖儿,你是不是又重了!”戚逢骁嘶吼。 很讨佃户喜欢,一个劲给他夹菜,以至于多吃了两碗的俞朝盛心虚的抱着肚子:“没,没有啊,束哥儿还说我瘦了呢。” “你问束哥儿?”戚逢骁都被他气笑了,“连纪行在束哥儿眼里都是天下第一聪慧!束哥儿的话如何能信?你得问小殿下,他说的才是真的。” 原本还笑呵呵的俞朝盛突然就垮了脸,“小殿下说,再过些时日我便能摆上太庙祭案了。” 太庙祭案上头是什么?是猪!难受的他整整一顿没吃一口菜,好不容易忘了,现在又被戚逢骁旧事重提。 戚逢骁想笑,见俞朝盛实在难过,只好死死压住笑意安慰几句,可俞朝盛都要被摆上祭案了,如何还能被安慰好。 戚逢骁只好跑到外头找佃户借了个鸡蛋,剥开塞在他嘴里,“吃吧吃吧,你不胖。” 俞朝盛这才又笑起来,睡的香甜,戚逢骁一大早就便醒了,索性去冯庄头家找束哥儿,还未走近,就看到束哥儿正站在墙边,手里还捧着本书。 束哥儿以为他是来早读的,刚想提醒他母亲说昨日都太累了,今日早读取消,却见戚逢骁丧着脸,忙问他怎么了。 戚逢骁:“我浑身疼……束哥儿你说我是不是太弱了,干这点活就受不住,日后还怎么上战场杀敌?” 束哥儿斩钉截铁:“当然不是!你会难受是因为昨日你最辛苦,一个人便干了好多活,连割麦都跑了快十趟呢,我还听好些同学的爹娘不停的夸你,骁哥儿,你肯定是天下第一厉害的!” 束哥儿说一句,戚逢骁的嘴便止不住上扬一分,到最后,彻底被哄的眉开眼笑,俨然将自己昨日那句“束哥儿的话不可信”抛到了九霄云外。 “束哥儿,你怎么也醒的这么早?” 束哥儿叹口气:“我在想肖兄他们呢。”他听父亲说关在贡院里有多艰难后,便担忧肖林川等人受不住。 但这次,束哥儿却是想错了。 号房确实环境差,逼仄、闷热,睡觉只能将木板铺开,分到的哪怕不是靠近茅厕的臭房,也有各种难闻的脚臭、汗臭,夜间睡觉时,更是各种咳嗽声、磨牙声、蚊虫嗡鸣声不绝于耳。 旁人叫苦不迭,肖林川却早已习惯,因为自从他们几人被学院孤立后,担心落单会被打,六人只能挤两张床、一张书案,这般比下来,号房甚至都能称得上舒坦了。 所以当其他学子辗转难眠时,肖林川躺在木板上,一声喟叹:总算能伸直脚了。 如果这还只算得上一重惊喜,那么到了第二日,史论开考时,那便真是欣喜若狂。 众所周知,首日的经义虽想出彩,很难,可相较于史论与时务策,确实是门槛最低的,以至于许多人都说,第二日才是见真章。 为何难? 难在头脑不够聪慧?还是用功不够? 究其根源,实则难在见识。 史论和时务策两科不论破题,还是说理,皆需引经据典,以大量史实佐证。 可如今书本昂贵,许多史书典籍普通学子根本无缘阅览,又如何增长见识?如何考得过家中藏书充盈,还能时常听闻父辈谈论朝堂政务的世家子弟? 基础本就薄弱,再加上考场紧张,脑中一空,便更是雪上加霜。 程菀知晓这是寒门士子最大阻碍,因此在编写《三校密卷》时,这便是重中之重。 不仅谢钰之、魏景明等人,连带着各位师长都将知晓的典故一一列出,程菀还特意通过书斋掌柜,借到了其他私家藏书,只取各史实最重要精粹的部分,又要避免夹带片面私见,令学子能自主体悟。 同时,进行横向与纵向的不同连结,纵向以朝代,横向以不同主题,譬如文景轻赋、曹参清净皆属于无为而治的同一分类。 如此分门别类之下,不仅增长了见识,还如同一个大体的框架,将学子脑中原本纷繁复杂、缺乏条理的知识全都串联起来。 也因此,当旁人因着紧张、不适,从而脑中一团浆糊时,肖林川回忆起书上所讲,只感觉有张纵横交错的图浮现在眼前,愈发思绪清明,胸有成竹。 他都如此,对那些原本基础薄弱的学子效果便更加明显了。 罗磊本还看着卷子捶胸顿足,久久无法落笔,可当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苦思冥想,终于回忆到了零星知识点后,就凭着这,在草纸上写写画画,渐渐便从细枝末节摸到主要脉络,而后一举将思路整理透彻! 他兴奋不已,激动的直想拍桌,还是被考官狠狠警告后,冷静了下来。 看着所剩不多的时间,赶忙屏气凝神,开始认真作答。 令对面的学子疑惑不已,这人方才分明同自己一样满脸落榜相,怎么突然又变得下笔如有神了? 第三日,当终场钟声鸣起,考生们齐齐停笔,踏出这拥挤、狭窄又决定他们往后半生沉浮的贡院。三日两夜的殚精竭虑,令所有学子都疲惫不堪,形容枯槁,那身子孱弱的,甚至连院门都走不出去了。 这般情形下,却听得一群人在那激动不已,哪怕刻意压低声音,也难掩兴奋,简直怪哉。 这群人自然就是肖林川一行了,虽说他们也知晓如今结果未出,不宜太过张扬,可他们真的,忍不住啊!! 昔日被师长断绝后路时,他们真以为此生已功名无望,可谁知峰回路转,不仅有幸得名师指点,一本《三校密卷》正是令他们在考场上挥毫从容,满腹学识尽数落于纸间。 此次无论榜上有名与否,能得此一遭,便已是不负日夜苦耕,无愧于心了! 眼看着周围驻足盯着他们的人越发多了,大家赶忙收敛神情离开,先前程菀就说过会教校车去接他们,大家找到熟悉的马夫,一上车便询问程老师在何处。 “校长带着学子们去了庄上,还未归来。” 肖林川想也不想就道:“那我们也去。” 马夫笑了:“学校已备好水、食,郎君们待了这三日,不若休整一番再去?” 这话一出,众人才反应过来身上有多臭,神情有多狼狈,讪讪一笑,谢过马夫,“是,这般确实有辱斯文了。” 一般在贡院中出来的学子,回到家都要蒙头大睡好几日,才能稍缓过来,可肖林川等人在贡院睡的比平日还要好,加上心情亢奋,吃了热乎乎一顿饭,洗漱一番,便又神采奕奕往田庄赶。 出贡院已经黄昏,到田庄时天都擦黑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过来,见周围静悄悄的还以为走错了,直到看见不远处蹲在火堆旁的一群小童,终于放下心来: “戚兄、谢兄……” 束哥儿激动的小跑过来:“肖兄,你们考完了?” 没错,经过这些时日的朝夕相伴、同甘共苦,年岁差距接近二十岁的大小学子们已结成了忘年交,以兄弟相称。 束哥儿担忧众人,戚逢骁他们的牵挂也不少,肖林川等人只好先向各位小兄长讲明这三日的情况,而后道:“程老师呢?” 束哥儿:“母亲待会儿就回来了。” 赵大人确实是雷厉风行,第一日回去熬夜写了奏疏,第二日,陛下便召集众臣商议,确定此法可行后,今日一大早,赵大人就急切不已的来找程菀,说圣上已同意先在京畿各处农田试行风墙与堆肥法。 只是这事不是口头说说就成的,粮食一事必须稳妥,是以赵大人来寻程菀,希望她能为农户细致讲解一番,“放心,若是遇到有那不配合的农人,我们会想法子的,不知程校长可愿相助?” 程菀带着孩子们忙活这许多日,等的便是这一天,又如何会拒绝:“只我一人,速度太慢,不若将我的学生们都带上吧。” 孩子越多,推广清北技校的成效也会更显著,可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说完,满院的小童皆期盼的看向赵大人,他们早就从老师口中得知这事有多重要,自然也想出一份力,尤其是铁牛、翠翠等真正感受过饥荒的孩子们,他们现在既已能顿顿饱食,自然也希望旁的孩子能同他们一般幸运。 若是平常,赵大人可能觉得程菀在说笑,但那日见识过,知晓孩子们确实有这个能力后,想想确实人手越多,速度越快,便答应了。 就这样,孩子们连四书五经都没学呢,便开始为官府效力了。 基本是早上出去,傍晚回来,每七个孩子为一组,配一名老师,还与官员同行,若是离得远,住上一夜也无妨,安全不必担忧。 至于束哥儿几个,皆是收割那日太过拼了,需先休息,且麦子曝晒也要人照看,程菀就让孩子们轮流来。 束哥儿笑道:“我们在烤茅蜩呢,可香啦,肖兄可要吃一口?” 原以为留下来会很无趣,没想到等傍晚将麦穗收了后,冯二郎几个就带着束哥儿等人去山上找鸟窝、捉茅蜩,起初,束哥儿还很怕这种虫子,可俨哥儿向来不怕,见他一口一个吃的可香,束哥儿便也跟着尝试了一番。 确实很好吃! 他已经将最大的给母亲留下来了,这些个头小些的,便大方分享。 说话间,马车靠近,程菀从车上下来,看见肖林川等人,就明白了,笑着道:“看来这次考得不错?” 大家自己确实感觉还不错,可不知晓在考官眼里如何,不敢说大话,只将考场发生的一切从实道出。 “那可要将考题默出来,谢老师昨日还同我说起,若有需要,他可帮忙批卷。”其实对于程菀来说,她很想告诉众人,即便没考好也不要紧,人有手有脚,哪就只有考中这一条路了? 但她没说。因为她明白如今的科考是比高考更要残酷的存在,且对于这些人来说,付出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旁人一句轻飘飘的“不必在意”,有时反而是对他们的否认。 可出乎程菀预料的是,除了默题外,众人都想留在田庄。 盖因上次他们随束哥儿等人去了市井,便增长了许多见识,默题请师长点拨,是为了殿试做准备,但在肖林川等人看来,若是能在田庄体验一番,也同样重要。 见程菀不反对,孩子们先雀跃起来。 小家伙们算盘打的很好,多几个人便能多几个帮手,听说到时候脱粒可累了,肖兄等人可比自己要大许多,有他们帮忙,肯定能轻松许多。 但此时想的有多美妙,到了第三日真正开始脱粒时才知晓错的有多离谱,这些人是大没错,可实际的力气,比他们这些孩子还小,真正的胆量,连只鸡都不敢杀。 那日冯庄头媳妇正在院中杀鸡,正巧他们从田埂上回来,谁知那被割了脖子的鸡不知怎么发起狂,朝着他们扑来,鲜血四溅的场面叫一群读书人撕心裂肺的尖叫,最终,一只白嫩的小手抄起石头,冷静对着疯鸡的脑袋砸去,这一番喧哗才算结束。 脸色惨白的罗磊,看着面前冷静淡然的俨哥儿,叹服不已:“果然是殿下,竟如此英勇!” 最耿直的纪行皱眉:“我们学校所有人都会杀鸡,所以这同殿下无关,只是你们胆量太小。” 束哥儿打来一盆水:“诸位兄长,先擦擦脸上的泪吧。” 眼见最有耐心的束哥儿都有些无奈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们哪还敢多说话,纷纷拿出昔日备战科考的劲头,开始研究农活。 所以,当京城众学子正忙着对题时,肖林川等人正跟着小兄长们绕山跑,增强体力; 当京城学子呼朋引伴时,他们干起农活终于有模有样,不会被嫌弃了; 当有些胸有成竹的京城学子开始提前庆祝时,他们又在束哥儿的带领下,走访了田庄每一家佃户,第一次在书本以外,认真学习农桑之事…… 肖林川等人壮了,黑了,也增长了见识,昔日于他们而言,只是一段单薄文字的晦涩政令,此时与眼前民生相融,才是真正落在了心间。 但田庄上发生的一切,京城太学中,一众师长并不知晓。 开考那日,这些人公然对程菀行拜师礼,将他们太学的脸面丢尽!念着马上便要科考,师长们自认为大度放了肖林川等人一马,预备考完后,再逐一清算罪责。 莫先生甚至连要将这些人的滔天大过张贴于太学门前,令天下人耻笑的法子都想好了,谁料等了又等,肖林川几人却始终没有踪影,压根就再也没回来过。 这如何可能? 须知学子考完后,都会回到原来校舍,不仅是请教师长,更是为了与同窗交流学问,没考上,可为之后积累经验,考上了,这便是人脉,是日后做官的倚仗。 肖林川这些人不回来,难不成他们是知晓自己考不上,彻底放弃了? 学正冷哼一声:“自是如此。他们依附于清北技校,不必想也知会是个什么下场,先前为了同我等作对,愚蠢葬送自己的前程,现在注定死路一条,怎可能还有颜面待下去?”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解释。 就在众师长得意不止,预备放榜后以此事去羞辱清北技校时,突然有一消息传来。 如今,京城有多名学子都在讨论一本叫《三校密卷》的书,甚至不少人公开表示因着这书,教他们在考场的发挥,比昔日在书院岁考中强了数倍,这次必定榜上有名! 这消息一出,最先坐不住的便是太学师长。 毕竟往年每至毕试,携礼登门,恳请他们点拨文章的学子,向来络绎不绝,现在突然冒出来什么劳什子破书,一时将他们的风头都抢光了。 凭什么?什么密卷?三校又是哪三校?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一众师长震怒,吩咐书童去打听,但不管怎么探听,关于三校究竟指的是谁,始终没有定论。 可越是这样,便越是离奇,到了放榜前几日,传闻已经将《三校密卷》夸赞至了巅峰,甚至有人说哪怕先前不识字,只要看了这书,立即就能中状元! “这话传出来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连字都不识,如何看书?” “夸张是夸张了些,可我听许多学子都说的煞有其事,并不像编的啊。” “那你说说这三校究竟是哪些?” “这还用想?旁的不知道,但太学肯定算其一!” 太学在天下读书人心中乃是士林至高之地,倘若真有此等上乘书籍,想来必定出自太学师长之手——最初,持此论者不过少数,随着越传越广,这般笃定的学子也愈发多了。 甚至还有那太过好奇之人,主动上门询问太学师长,想知晓另外两校究竟是何书院。 外面的言论,莫先生等人如何不知。 一开始,他们也十分困惑,毕竟有没有编书一事,旁人不知晓,他们自己却是心知肚明。 可久久无人站出来承认,外界又将此书推崇得无以复加,时间一长,连他们自己都在想,莫不是哪个学子私下将他们平日的教导编订成书,又没事先告知,却不想这书声名大噪,广受推崇,就如同孔夫子的《论语》般。 越这么想,便觉得有可能,毕竟除了他们外,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便连忙将众学子召集一处开始询问,说只要此时站出来承认,偷传他们言行教诲一事,便既往不咎。 令一墙之隔正在偷听的刘义笑的差点背过气去,你们的言行教诲?还真敢想! 还没笑完呢,程若过来了,颇为好奇道:“现在外面风评如何?” “嘿嘿,咱们夫人的主意,那自然是……”他想来句高深些的话,但搜肠刮肚想了半天,肚子里属实没什么墨水,只能夸张道,“相当好!” 没错,现在外头这一切,皆是程菀想的营销手段。 一开始,怀安和云章书院的先生们是打算在科考结束后便将密卷一事公之于众,但程菀觉得这样效果并不理想,毕竟后世那些名校密卷之所以被人追捧,究其原因是学校成名在先。 京城好的书院这般多,怀安云章在五大书院中都未争出头,何况头顶还压着个太学,就这样昭告世人,怕是愿意买单的学子不多。 还可能会被其他书院截胡效仿,本是真正对学子们大有裨益之事,说不准会陷入学院争夺的漩涡,弄出什么抄袭、诬陷之事,这不是她的本心。 其他书院效仿不可阻拦,但要在这之前扬名,日后旁人只要提起教辅,第一反应就是《三校密卷》,而非其他。 何先生却道:“这我们自然也想到了,可现在公布,总比放榜后要好些。” 放榜后,所有的风头皆会被前三甲夺走,先前,五大书院还能争一争,宋阳书院还出过两届状元,而这些年的前三甲要么是来自南方的世家子弟,要么是太学的权贵学子,无一旁落。 届时,又有多少人会关注教辅一事呢? 程菀笑道:“谁说要等到放榜后,就现在公布,可咱们只公布书,至于这书出自谁手,暂且不论。” 越是虚无缥缈的事,便越会引的人猜测遐想,若说这书是由云章、怀安、清北技校编订,那么众人便会将对这三家书院的态度移至教辅本身,还未事先了解,便已贴上了标签。 可若是编书人迟迟没个定论,大家就会不自觉的根据自己的想象去美化。 所以先是怀安和云章书院学子自发宣传,而后程菀教刘义发动他昔日在市井的好友,令这事流传的更广些。 刘义道:“夫人先前说太学那些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我还不信,结果还真是!” 当然了,太学师长们也没这般蠢,读书人以声名走天下,若是他们贸然承认,之后被人戳穿与他们无关,那颜面如何还保得住? 他们先是询问一众学子,得不到回应——倒是有学子依稀从肖林川等人口中听过什么“密卷”,但他们无万分的把握,又怕师长反过来责怪他们,问他们如何得知?莫不是同样趋附了清北技校? 没来惹得一身骚,干脆将此事咽了下去。 既没有回应,又不能直接承认,当有人上门询问时,莫先生等人便采用一种似是而非的态度。 他们知晓,只要不真正否认,外界自然会将此事功劳归于他们,若日后真有人出来反驳,他们也不怕,毕竟他们从未承认过,如何能怪得了他们? 程若这般好的性子,都被气的没忍住朝墙那便啐了口,又道:“那咱们就由着他们这般不要脸?” 刘义笑道:“别急啊,夫人说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现在因着多了太学的名头,关于教辅谈论声愈盛了,夫人已和怀安、云章书院的人谈好,等放榜那日解释此事,届时便可说——这是连太学都编不出的好书。” 程若眼前一亮:“这个法子好!” 程菀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太学免费送来的流量,不要白不要,可她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比她想象的还要顺畅些,因为——此次科考第三名,是肖林川。 如今秋闱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放榜不仅会标注姓名、排名,还包括籍贯。 别看科考好几千人参与,最终录取也有三百余人,可世家权贵对各路考生底细早已摸得通透,何方子弟,何种出身皆了然于心。 因此,待贡榜上肖林川三个字,以及后面的属地展现于天下人面前,四下瞬间炸开了。 谁也没料到,今年考得贡榜第三的,竟是一名寒门布衣! 第133章 第133章 没人预想到肖林川能考上一甲第三名, 包括肖林川自己。 如今放榜时间并不固定,只大约是在考完一个月左右。 在秋闱结束第七日,去京郊周围向农户宣讲新型耕种技术完成,在田圃上曝晒多日的麦粒也终于脱粒入库了。 这一场比试同先前简单的输赢不一样, 藏着孩子们近乎半年日夜勤恳的辛劳汗水, 从最初的轻弃五谷、难掩骄气, 到如今能躬身田垄, 踏实肯干,这般成长, 实则人人都是赢家。 但也像程菀从前同束哥儿说的那般, 若是对所有人相同对待,便是对更努力的人不公平, 哪怕拼搏,也总有人付的更多些。 因此这一次没有输赢,而是分为一、二、三等奖,奖励和实现愿望的数量也以此类推。 最终按照粮食达标的区间划分, 夏侯毅和束哥儿小组并列一等奖,剩下三个小组皆是二等奖。至于愿望, 大家旁的还未想到时,便已经异口同声的喊道——回学校!吃烤羊肉! 也不知是不是大圣组第一次胜利时,孩子们聚在一处吃烤羊肉炫耀太过, 以至于之后无论哪组拿下第一,烤羊肉就跟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般, 成了固定不变的保留节目。 程菀能说什么呢,豪气一挥手:“吃!都吃!” 谁叫你们校长我最近卖周边挣的荷包鼓鼓,十几头羊而已,买得起, 不心疼! 大家自然也喊上肖林川等人一起,他们跟着一块来了,可第二日,又自发回到了田庄。 一则因为他们得罪了太学师长,留在京城同旁人交际,恐会被某些想讨好师长的学子找麻烦,还不如继续回田庄干活;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这段时日他们受益匪浅,更是发觉较之以往同其他士子一处互相应酬吹捧,亲与农人交谈、下地劳作,才算是扎扎实实增长了阅历。 一直到昨日,刘义打听到说即将放榜了,程菀才教校车去将他们接过来。 纵使此次科考已经是他们入京三年来,最为得心应手一回,可站在贡榜下,大家还是习惯从中间偏后的位置找起。 被人群挤挤搡搡险些站不住时,罗磊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名字:“中了!我中了!第七十六名!!” 无尽的欣喜漫上心头,罗磊激动的浑身颤抖不已,他又怕这只是他的幻象,脚步踉跄着想要往前亲手摸一摸贡榜,可此时这般多人,他才往前迈了半步,便不知被谁绊倒了,若不是肖林川眼疾手快扶住了他,非得被人踩成一张饼不可。 但他都顾不得站起来,拉着肖林川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问:“我考中了?我真的考中了是吗?” “是,中了,你真的中了。”肖林川肯定的点头,打心底为他高兴。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一行清泪淌下,罗磊想抱头痛哭,却又想起还未看见肖林川的排名,忙死死压住激动,“肖兄,我替你找,你肯定也中了!” 罗磊的名字就像个信号般,紧接着,余下友人也渐渐都发现了自己的名字,只有肖林川始终未找到自己的,一遍、两遍……没有,都没有……他眼前发黑,手心沁出厚厚一层的冷汗。 正当他以为是自己看漏了,打算回去再找一遍时,突然,前面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呼:“肖林川是谁?竟然考中了第三?” “肖林川,两浙严州?我记得严州不曾有过肖姓的名门望族啊,难不成是寒门士子?” “肖林川?肖兄!他们说的是不是你!”还是罗磊最先回过神来,使劲拨开人群,拉着肖林川挤了过去,而后顺着旁人手指的方向一抬头,便见那白纸上,由松烟墨笔写就无比清晰的三个大字:肖林川 这一刻,罗磊直接傻眼了,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根一把,掐的他龇牙咧嘴,终于能放声大喊:“肖兄!你中了!你是第三名!你考中了第三名啊啊啊!!” 第三名? 方才肖林川苦苦寻觅,整个贡榜都被他仔仔细细看了三遍,从后往前,从前往后,就是不敢往前十那处多看一眼,现在罗磊竟然说他考中了第三? 肖林川就如同呆了般,也不哭也不乐,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名字。 他未回过神来,可旁人已经听见了罗磊的欢呼,霎时间,周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打探的、结交的、捉婿的……人潮蜂拥而至,围的水泄不通,差点将肖林川的衣服都给扒了,头发都给薅秃。 还是先前得过谢钰之嘱托,知晓考好后会发生何事的国公府马夫跑了过来,大喊着与罗磊等人一道冲出了人群。 但身后的人还不罢休,便是上了马车,都有人驶车来追的,直到马夫将车赶出了好几里地,拐进一道偏僻的巷子里,这才终于甩开了所有人。 马夫撩开车帘,见肖林川又哭又笑,但好歹是会说话了,才松了口气。 世子爷可是说过,有人因考上欣喜若狂直接疯癫了的,若是肖学子还同方才那般,他得赶紧将人带去医馆才行。 正当他准备询问是否回学校时,崔瑾开口道:“王二哥,可否容我们说几句话?” 马夫一愣,明白他是要支开自己,便去了巷口。 肖林川终于稍微冷静下来,笑着道:“咱们快些回去,将此事告知程老师……” 按照肖林川一早的打算,只要他能考中,在放榜这日,他便要当着天下学子的面言明他的恩师是程菀、是清北技校的众多师长,可因着后来谢钰之为他们的筹谋,便要先将此事隐瞒下来。 不然旁人问起你一个太学学子为何会认其他书院的人做师长,他一解释,怕会打草惊蛇。 但也无碍,待在圣上面前彻底戳穿学正等人的罪行后,清北技校待他们这些落魄学子的恩情,依旧能流传于天下人之口。 还有《三校密卷》,自己已考中前三甲,其他人也大多榜上有名,都无需师长们再费心张罗,定然能人人争抢,风行世林。 肖林川心中澎湃欢喜,可下一刻,一盆冷水朝他浇来。 崔瑾开口道:“肖兄,你考中了。” 肖林川疑惑,他自然知道他考中了,难不成崔瑾还以为他在发愣?刚想笑着说什么,崔瑾直接道: “你考中了第三名,若殿试不出岔子,很有可能,你便是此次科考的一甲三等,这将近三十年来唯一一名寒门探花,你知晓吗?知晓这代表着什么吗?当今圣上提拔寒门之心世人皆知,你若能得中探花,便能官运亨通,前程似锦啊!” 肖林川脸上笑容消失,他已经预料到崔瑾说这些的用意了:“崔兄究竟想说何事?” “所以,你还要按照谢大人所说,在陛下面前,揭发学正他们的罪状吗?” 殿试依旧是答卷,圣上至多巡视,极少问话,若肖林川想向圣上揭发,那便只能在传胪大典上。 也就是说,圣上前一日才钦定肖林川的功名位次,第二日,他便要当庭直陈学正一干人的奸罪。 倘若圣上体恤,愿彻查、惩处学正等人,他势必会开罪朝中其他出身太学的官员,日后很可能处处受人掣肘,可这般已算好的了,若是圣上不愿深究,反倒怪他贸然发难呢?那他寒窗十数年得来的功名前程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只安分收下即将到手的甲等功名,按部就班步入仕途,来日定然是锦绣前程、一身荣禄! 崔瑾话音落下,马车内分明挤满了人,却又好似只有肖林川一人般,寂静的悄无声息。 视线在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上划过,这一刻,肖林川明白了,崔瑾是在问他,可又不止是问他。 谢钰之交代他们必须拿到证物,不仅是那同钱庄勾结的印钱契书,还有师长们私受束脩,厚此薄彼之事,崔瑾与之后加入的同窗们皆是受害者,自然也想为自己讨得一份公道。 因此那次动乱过后,他们一行人日日聚在一处,既为读书,也是寻法子收集证物。 肖林川还记得证物真正到手的那一日,他们挤在一间屋子里,紧闭着门,连窗户都被被子死死盖住,生怕被人偷听了去。 所有人藏在密不透风的屋内,不停的讨论着该如何去写那份状纸,若是真正见到了圣上该如何陈言,哪怕是三司推勘、与师长们对簿公堂,也绝不退缩妥协! 彼时他们言辞激昂,愿拼尽一切,只为争一个事理分明。 愿意这般豁出去,既因为他们天性秉公持正、赤子肝胆,可更多是那一份年少心气,以及被逼至绝境,不得已而为之。 但人能在一无所有时生出勇气,同样会在功成名就时产生退意。 年少心气又如何?便是如今教人深恶痛绝的学正等人,不也是从年少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若是今日他们名落孙山,或是吊在最后岌岌可危,倒还能拼口气继续争一争,可如今大好前程已铺在了脚下,谁又愿意冒着风险,教这些年受过的苦白费? “谢大人不是说过可为我等递交证物?他乃御前红人,圣上定要更加信任他。”崔瑾深色恳切,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究竟是为了说服肖林川,还是他自己。 肖林川都要被气笑:“谢大人再受圣上信赖,也改不了朝堂律法。这些证物由我等得到,受不公对待的亦是我等,即便我们在传胪那日退缩,诉状递上去依旧会追究到你我身上。莫不是你想匿名检举?这怎么可能?状告学正师长本就难如登天,若我们不同心协力联名举告,如何能令朝廷正视此事?!” “昔日我们一无所有尚且能以性命相拼,为自己讨来公道,现在有这个能力了,却反倒退缩?如此做派,即便是被圣上器重,又怎么能做一个好官?” 他厉声质问,但众人或是内心挣扎,或是目光回避,皆无一人回应。 肖林川放在身侧的手更加紧攥,最终没再多言,只扬声叫来王二哥,他要快些回去准备殿试,待明日便去寻谢大人,商议面圣之事。 是夜,宅院内一片寂静。 学校现在老师学生太多,经过一轮扩建的宿舍恰好能住下,无多余空位,程菀就将自己空置的宅子借给肖林川一行人居住。 虽说尚未修葺过,可这比起逼仄的宿舍和号房,又要好了许多,往日肖林川沾床便能睡下,此时却久不能眠。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睡不着。 明明他万分确定,崔瑾今日所说的话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别说还不是榜眼,即便点成了状元,他也绝不会生出一丝的退意。 可他心中乱意翻涌,躺在如今这能伸得直腿、翻得了身的床榻上,脑中盘旋的,反而是往日他们所有人挤在一处,昔日你恼我磨牙,我嫌你鼾重,彼此吵闹却心意相通。 那时他们就好比零散细流,彼此相融、拧作一股,满心只盼共入江海,可如今,江海分明已在眼前,临到关口,却只剩他孤身独流…… “肖兄?肖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肖林川猛地起身,险些从床榻上滚下去,他不可置信,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飞奔过去开门。 下一刻,罗磊、邓荣……五道身影一一蹿入。 “你、你们这是?”肖林川甚至不敢提高声音,就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声响太高,眼前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罗磊笑着,笑容有些羞愧:“今日生出退意,是我的错。但就如同程老师昔日所说那般,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日后还如何为民当官?还不如趁早被圣上断了念想。” 邓荣道:“我虽也想到了程老师曾经教导,但你们也知晓我这人迷信,我琢磨的是,先前便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才得以考中,若是现在退缩,说不准连殿试都过不了了。虽说届时御状一告,很可能过了殿试也没什么用,但总比没过的好吧。” “所以我方才就在想你们担忧的太早,能不能过殿试都不一定呢。” “肖兄,周兄说的是真的,我方才想出来寻你时,他还先我一步。” 肖林川故意伸出拳头,勒住他的脖子,笑道:“那也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咱们殿试定然能过!” “是极,咱们明日便去拜拜文昌帝君,去去你的丧气。” 说笑间,六人又闹在了一处,亦如从前在太学那诸多日夜般。 第二日,国公府。 看着跟在听澜身后走入的六道身影,谢钰之微微挑眉:“你们比我预想的来的更快。”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罗磊几人脸上一热,肖林川道:“谢大人,崔瑾他们今日未来,只因他们未曾如我们一样受过那诸多苦楚,生出退意,也是人之常情。” 最初肖林川也埋怨过,但昨日他已经想清了,愿意坚持固然是好,可选择明哲保身,也不该苛责,毕竟世人所求,皆不过是盼着一世安稳顺遂罢了。 谢钰之看着这几道即将换上官服,行走朝堂的身影,“人之常情,固然无法苛责,可日后你等置身庙堂便会知晓,无论何时,总会有人甘舍微躯,以护公道。” —— 隆庆六年,九月十五,贡院张榜,一时有两桩异闻,出乎众人意料。 一是此次省试第三,竟是一寒门士子,虽说出自太学,可昔日太学考中此名的,无不是世家子弟; 二是原来坊间被大肆夸赞的《三校密卷》并非出自太学,三校乃是:怀安、云章与清北技校。为何这般确认?因为人怀安和云章书院将书籍原稿都拿了出来,铁证如山! 以此为自己贴金许久的太学自然不满,当即有学子出来反驳:无太学师长,此书便是名不副实,没瞧见今年前三,唯一的北方学子便是出自太学吗? 此番言论最初支持者众多,可十日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因九月二十四,临轩殿试,对策既毕,圣上亲阅章卷,钦点三甲首列:状元温松年,榜眼卢进,探花肖林川。 九月二十五,唱名礼毕,圣上召探花入殿。 肖林川伏阙进状,备言太学学正、众位师长数桩过弊:私通钱庄牟利、纵容富家子弟欺凌学子、贪纳财贿,厚待纳赂生徒而薄待寒士……随状呈递证物。 复有罗磊等五名同榜进士一道陈情。 圣上览毕,龙颜震怒,即刻下旨令三司全数核查,彻清太学一应弊事。 证据确凿,又有三司勘查,且太学学子早就对师长行事作风怨声载道,只是无人敢率先出头。 不过两日功夫,不仅司成、学正等人锒铛入狱,就连启修班的方先生,也被一群以宋黎、夏侯勇为首的孩子们检举受贿,甚至随意剥夺平民学子的入学资格,转而售卖给世家的纨绔子弟。 未及一载,国子监、太学两重官学接连出事端,朝野民间闻之,人心惶然。 随后便有官员上奏,恳请朝廷严加管束两处学堂,巡查监督,彻底整顿学风,肃清校内积年陋习。至于人选,朝堂众人一一举荐,皆是有名望的大儒、文士等。 圣上:“众儒学问德行皆可任教授课,只是要彻查积弊,肃清歪风,可还有其他人选?” 听音知意,官员们人精似的,如何不知晓圣上这么说,一般都是等着他们主动提他心目中的人选,可是从前大家还能从细枝末节中探出些许圣意,这次却是真不知道啊! 眼看着朝堂寂静,有那心急的都恨不能暗示圣上再给点提示时,宋明不动声色看了眼谢钰之的方向,出列: “陛下,臣有一人举荐,清北技校山长,程菀。” 此话一出,群臣激愤,若说旁的人他们可能还需回忆,现在“程菀”二字一出,众人恨不得直接将朝笏扔到宋明脸上,叫他闭嘴! 程菀教授三皇子本就是有违天伦,现在还让她入国子监?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还不等他们出声反驳,赵大人率先站了出来,前五日,他就已被谢钰之告知了之后应当做的事。 所以此时,半点犹豫也无,将这些时日,从风墙、堆肥之法的研定,再到逐户推广,这当中程菀的功绩,尤其是他在收割那日以及向农户推行过程中,亲眼瞧见清北技校的孩子们如何勤勉干练、处事利落一一道出。 又有戚将军、纪将军、俞父、魏景明等人站出,以自家孩子为例,不论学问,只单说品性行事,在入清北技校,经程菀教诲后有多大的变化。 枢密院另两名官员将程菀带着众人编书、援助寒门士子、带学子施粥的善举陈列。 接着,圣上又令内侍诵读柔嘉公主的奏疏,其间盛赞程菀训导得法,育人有道。 她未言及三殿下,但朝堂皆知这位大公主对三殿下有多看重,旁人夸赞程菀可能是受了谢钰之和国公府的指使,她……这不笑话吗,想当初柔嘉公主还心心念念要同谢钰之成婚,若不是程菀真有本事,她如何会对昔日的仇敌赞扬有加? 最主要的是,百官由此洞悉了圣心——这一切都是圣上默许,甚至是力主的! 豁然醒悟的那一刻,朝堂寂静。 如今确实有女官,可那只在后宫之中,莫非圣上还想将女官搬入朝堂?这如何能够! 震惊之下,哪怕胸中有万千说辞,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在不得罪圣上的前提下说出口,只能赶忙去瞧平日同谢钰之最不对付的英国公。 英国公:……他又能说什么? 夏侯毅可是说了,如今俨哥儿就认准程菀了,教程菀去国子监,好歹能将俨哥儿也一并带去,不至于让她那劳什子清北技校一头独大。 两害相较取其轻,英国公也只能闭嘴。 赶在所有人沉默的当口,宋明再一次朗声道:“陛下,如今国子监整饬学风一事迫在眉睫,然自年初以来,屡更学录,皆不堪其任,今程菀施教得法,善育诸生,臣谨举荐其充国子监学录一职。” 随即,高台之上传来一道沉肃威严之声:“准奏。” —— 腊月二十四,又是一岁交年节。 今年冬日比去年似是要更冷些,十月末便已有连绵小雪,如今,城郊巷坊皆覆素白,可即便冷风卷着碎雪扑面,冻得人嗷嗷叫,太学与清北技校之间的美食街上,一大早便是热闹不休。 马上放馆了,孩子们今日可是卯足了劲要多赚些银两。 不仅将往日的小食摊都支了起来,还加入了馎饦、蒸水栗、环饼等各种冬日限定小吃,白雾翻涌,香气扑鼻,各处摊位前都挤满了人,说一句摩肩接踵也不为过。 因着如今太学上下从司成到学正、师长,连同那些手脚不干净的护卫、书童们都给换了个遍,虽说平常时刻依旧不能轻易外出,但早已没了往日敌视的苦闷,学子们便能随心所欲,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吃多久吃多久。 尤其是昔日为了啃卤猪蹄,时常要东躲西藏,如同做贼般心虚的门房,现在也不必藏着掖着了,那日他与新来的书童们一道吃猪耳朵,连学正都被香气引来了哩。 加上今日太冷,寒风一吹,滋味便没了大半,所以大家都不愿挪动,就站在摊前,现买现吃,热气腾腾才更香。 这般一来,本就不宽敞的街道很快便人挤人了,比起佛寺前半月一次的集会还要热闹。 不多时,突然有人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街道正中央,又有一小娘子站了上去,手中拿着“简易版喇叭”,环顾四周,大喊:“莫要扎堆,大家靠边走,靠边!去前头树下,也能防风,还有好些座椅呢!” 见小娘子面庞清秀,有那学子经过时多打量了几眼,一旁的顾书云立即警觉道:“这是我们学校的李老师!” 新老师们来了学校许久,旁的都好,但程菀发现有两位同藜麦一般,声音胆量太小,平时没什么,一站上讲台,突然就变得不知怎么说话了。 程菀想了好几个法子都没用,最后索性简单粗暴的让她们来美食街维持秩序,练练胆子,别说,这还真有了效果,只是先前有那年岁较大的太学学子主动搭讪,一看便有不良心思。 新老师们在庵中待了太久,对这些并不敏锐,可顾书云从小就要应对她姨娘,这方面最是警觉了,当即将人轰走。 现在也是,听到她这般说,那驻足的学子便直接离开了。 李老师对着顾书云笑了笑,顾书云豪爽的挥了挥手,而后看向束哥儿:“小郎君,好了吗?” 正在偷摸塞肉的小郎君终于在炊饼的掩盖下,又搭好了一栋肉片盖起来的违章建筑,递给宋黎:“给,快趁热吃吧!” 宋黎嘴长大,咬了满满一嘴肉,口里含糊不清的说着:“束哥儿,还是你对我最好。” 每次过来都给他好多肉,他爹娘都没这般大方! 束哥儿忙活着给下一个人打饭,他抬眼一瞧,不认识,便一边偷摸抖勺,一边道:“山哥儿呢?” 宋黎摇头:“他这段时日都未来,听说他娘给他告了假,要回祖父家一趟。” 同宋黎一道并肩吃饼的夏侯勇,看着正在角落里急的团团转的魏志远,疑惑道:“他这是怎么了?” 束哥儿:“远哥儿也想同我们一道入国子监,但魏老师不同意,说除非他此次期末考每一科皆要及格,否则免谈,今天正好是出成绩的日子。” 清北技校的学生总共读四年,一二年纪侧重于集体教学,三年级侧重分科,但关乎语文、思想道德的公共课依旧不能落下,到了四年级,便彻底分科。 也就是说,在进入三年级后,大家便不能一直待在学校了,将以本次期末考为依据,分别前往不同的工厂,或是造船分校系统学习手艺,每周有两日回学校上公共课。 而程菀即将于年后元宵,就任国子监学录。 前些时日她已向圣上进言,如今京城众多学院皆已开设蒙学教化,国子监身为天下官学之首,自是不能落下。 况且虽说太学的方先生已被处置,但如同他这般在教学上揠苗助长的师长并不在少数,总体来说,孩童教习相较与士子教育,存在着许多不规范之处。 国子监有了蒙学班后,程菀便能借此逐步推出更适合孩童的教育计划,上行下效,先在京城落实,而后推广至周边城镇。 所以那时,俨哥儿、束哥儿等人都会同她一道过去。 一来,大家终究都要入朝为官,接受此类教育必不可少;二来,孩子们可是她管理的秘密武器,如何能落下呢? 魏志远父亲有官职在身,他自然也能去,可魏景明怕儿子不学好,去了那国子监遇到那些纨绔子弟,还不跟老鼠进了米缸似的,必须得设点限制,督促他好生学习。 夏侯勇点点头,学习一事他自己都头疼的很,属实是帮不上忙,吃完饼,就去找夏侯毅了。 夏侯毅正在弄环饼,这种类似于后世馓子的炸物在冬日是最好卖的,只是炸吃食太讲究口感,不酥脆,便引得不少人抱怨。 他如今已很是熟练,不会被油飞溅到,但火候还存在问题,终于出锅后,夏侯毅伸长了脖子喊束哥儿来帮他试试,他今日吃了太多,实在是吃不下了。 束哥儿正忙的不可开交,哪顾得上他,便道:“你让盛哥儿帮你吧。” “盛哥儿……”夏侯毅刚想说他人不在,一转头,就对上了双晶晶亮的圆眼。 夏侯毅:……是他错了,有吃食的地方,又如何能少得了这黄胖儿呢。 他掰下一小块,递到俞朝盛嘴边,“如何?” 俞朝盛嚼吧嚼吧:“甚好!” 吃完这摊,又换下一摊,纪行正在熬煮糖葫芦,感受到有人正牢牢的盯着自己,都不用回头,直接伸过去一根糖葫芦:“拿去吧。” 纪行比夏侯毅要好说话些,俞朝盛便试探道:“还能再给我一根吗?” 这次糖葫芦直接塞到了他嘴里。 俞朝盛就这样一手一根糖葫芦回到了学校。 今天是散学典礼,所以有一少半学生都留在学校里干活、布置场地,俞朝盛也是其中一员,方才是忙活太累了,出去觅食填饱肚子,补充力气继续干。 他过去时,俨哥儿正在对今年的奖状做着最后的修改,俞朝盛见周围没人,将另一根糖葫芦递过去:“小殿下,您要吃吗?” “不吃。”俨哥儿头也不抬。 往常这般,俞朝盛肯定马上离开,可今日他不想放弃,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堪称绝妙的计划:小殿下不是日日说他胖吗?那他便把小殿下也给喂胖,哼! 只是此法甚是歹毒,他有些过意不去,因此每次喂俨哥儿之前,都会自己先尝一口,确定好吃且无毒后,才会送过去。 “很好吃的,您尝尝嘛?”俞朝盛见自己怎么说,俨哥儿都不理他,灵机一动道:“束哥儿也说好吃哦。” 俨哥儿终于接过了糖葫芦,可是只咬了一口,就又用油纸包起来了。 俞朝盛吓得身子一抖:“您怎么不吃了?”莫不是发现了他的诡计?! 俨哥儿摇头:“还有四个,我、束哥、姐姐、程老师,一起。” 幸好幸好,俞朝盛大大松了口气,谁能想到,阴险诡计昨日才成形,今日就被吓得再不敢犯了。 不远处戚逢骁见他在磨蹭,忍了又忍,等到俞朝盛终于将糖葫芦吃完了,才喊道:“黄胖儿,赶紧过来!” 俞朝盛不乐意的跑过去,“都说了今日有新生,谁都不能这般喊我。” 先前同赵大人一道宣导风墙与堆肥时,程菀和孩子们成功令清北技校的名号传至众多贫寒农户耳中,后续又因程菀即将就职国子监,以及《三校密卷》之事,清北技校在整个京城及附近州县彻底扬名。 想报名的新生不说将门槛都踏破,亦是络绎不绝,眼看年关将近,仍有不少家境普通的父母,盼着能让孩子提前入学。 愿意学,那自然是好事,程菀没有拒绝的理由。 以至于今日前来的人太多,学校前院都挤不下,便将典礼直接移到了校门外的文诚路上,今日太学也放馆,吵闹些也无妨。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程若过去通知美食街上的孩子们收摊。 大家速度飞快回到宿舍开始整理仪容,老师说今日十分重要,且还有新生们参与,他们作为先进,可得像模像样的。 尤其是束哥儿,他作为学生代表,这次虽不用发表讲话,但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身为爱干净的小郎君,他特意洗了脸,换了衣服,又选了自己最喜爱的发冠。 纪行在一旁看着,原以为束哥儿这般已经很讲究了,哪知夏侯毅还要给他敷面,吓得束哥儿连往外跑,夏侯毅举着他娘的胭脂盒在后头追。 纪行笑的前仰后倒,等反应过来后,发现原地只剩下他一个,撒丫子大呼:“等等我!” 今日这场典礼至关重要,程菀带着全体师生排练了好几回,孩子们方才还你追我赶,嬉笑吵闹,等接受到老师的目光后,立即闭嘴、停脚、乖乖集合。 第一环节依旧是校长讲话,而后由老师为每个孩子分发学生守则。 和去岁不同,今年的学生守则上不仅写了学生本学年的表现,期末考试的成绩,还包括明年进入三年级后的具体分科。 旁人第一眼都是去看分科,只有魏志远,迫不及待便去看成绩栏:“及格、良好、及格、优秀……都及格了!爹,我都及格了!” 只有老天才知道魏志远这段时间有多苦! 日日勤学便罢了,还餐餐吃素,吃的他眼前发绿光,有天晨起,发现睡在他下铺的齐景正瑟瑟发抖的看着他,说他昨晚半梦半醒间发现魏志远在敲他的脑袋,边敲边念叨:“这个肉馒头好圆啊,一定很好吃。” 束哥儿问他这么饿为什么不吃肉,魏志远当然也想吃,但闫辉说要吃素,菩萨才会保佑他考及格,所以再苦再难他都坚持下来了。 魏志远激动不已,举着学生守则对魏景明大喊:“爹,我过了!我过了!!” 正在维护秩序的魏景明瞪了他一眼,都说了在学校要叫老师! 不就考及格了吗,怎么比旁人考状元还激动? 魏志远才不管他扫兴的爹,溜过去一把抱住束哥儿,嘿嘿直笑:“束哥儿,我能和你一起去国子监了。” 虽说他先前很羡慕闫辉,不管考试成绩如何都能去,但此时真能凭自己的努力将他爹说服,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束哥儿也抱紧他,太好了,大家还是能在一起! 虽说铁牛和好些人都要去工厂,但母亲说了,每周大家都有两日见面的机会,依旧和从前一样,一起上课一起比试! 等孩子们稍稍平复心情后,程菀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紧接着,一早便等在一旁的沈东南西北四位老师和护卫们,扛着一大块石头慢慢走来,小心翼翼将之放在校门东边,面朝大路的位置。 再将上方盖着的粗白布揭开,八个朱红色大字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是束哥儿那日在膳堂,带着所有学子一同呐喊的口号。也是自那之后起,清北技校上下终于凝聚一心,一步一步,逐渐在京城所有书院中站稳了脚跟。 所以程菀将它选做了校训,放在本校最显眼处,令所有学子朝夕得见,铭记于心。 束哥儿今日便要带着所有新老学子一起,再次同诵此训。 小小身躯挺得笔直,立在人前,高举拳头,朗声念道:“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身后无数个拳头纷纷向上举起,此起彼伏的少年声浪叠在一处:“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齐齐同诵,久久不散。 方才知晓这边要办什么散学典礼,便已引得不少太学生好奇,当整齐划一的诵训声轰然响起时,更是令原本还在学院里忙着收拾的学生、书童及仆从们络绎涌出,想瞧瞧究竟发生了何事。 才刚及太学廊下,都未走到文诚路上,便被护卫们拦住了,说今日有依仗出行,只可待在街边肃立迎候,不可坏了规矩。 学子们好奇不已:“仪仗?是何仪仗?” 就任不久的师长凝望着清北技校的方向,良久才道:“御书匾额的仪仗。” 午时中,礼乐声响起,仪仗到达。 先是四名小吏手持清道幡开路,另有八名禁军分两队抬着两口朱漆箱,左放圣上御笔原稿,右盛御匾,两侧还分列二十名皇城司卫士,传旨的内侍坐于马车内,队伍最后随行礼部和工部小吏数人。 仪仗将至的消息,虽早于半日前便通传沿街百姓商户、太学师长,可此时看着肃穆威严的长队,无人舍得挪眼,满心皆是羡艳。 清北技校门口,香案、烛台、礼帛等皆已就位。 当禁军将朱红漆箱停在正门之下,程菀身后的孩子们满脸惊愕,眼睛从未瞪得这般大过,老师们先前虽带着大家走过好几遍流程,可半点未曾透露今日有如此盛大的阵仗,不然许多孩子早就被吓得腿脚打颤,站不稳了。 好在此时也不必多做什么,只需先站直垂首,聆听礼官朗读天子赐匾圣谕,而后跟在老师们身后移至匾前行三揖之礼。 礼成,四名匠人搭木梯,屏气凝神将御匾抬至正门檐下正中,拖住两端,稳稳嵌入门楣正中。 看着尚且还笼罩在明黄罩布下的牌匾,满场寂静。 粟米站在人群中仰头,久久凝望着那正门之上,哪怕双眼感到一阵刺痛,也不舍得眨一下。 她突然想起了清北技校创建最初,尚且还在那狭窄喧闹的店铺后院,孩子们的座位紧挨着膳房和烤窑,老师只有什么都不懂的她、藜麦、芸娘,被“哄骗”来的刘义、对了,还有完全不知情便被列入进来的世子爷。 那时她问夫人,是否需要找匠人打一块匾额写上校名? 夫人说不必。 从店铺后院来到皇城脚下,甚至开办了分校,校门顶端的牌匾却始终空着。 从前她不解其意,同所有人都以为夫人是怕太张扬,所以不需要。 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不是怕张扬,只是怕而不够张扬。夫人等着的一直是那块由圣上亲笔御赐,代表天下书院最高荣誉的匾额。 “程山长,圣上恩准,可由您亲自揭幕。” 内侍话音落下,程菀一步一步稳稳向前,执住明黄贡缎一角,徐徐掀开。 冬日午时的暖阳瞬间铺满整块牌匾,将那金漆写就的四个字照的熠熠生光—— 清北技校。 -正文完- 正文完结啦! 这是我很早便预想好的,咱们程校长的事业进入新阶段,孩子们也即将迎来新的成长,所有人都一步步越来越好,感觉停在这里一切刚刚好! 还是有个小情节没写完的,王溪山的事, 只是先前写程若时,有小天使说不喜欢看这些,我思量再三,还是放在福利番外吧,其实王溪山的事也算是我写这篇文的一个初衷了,小天使们若是感兴趣,之后可以看看。 这篇文写了四个多月,v后总共只请假了一次(骄傲)一路走来真的很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真的很不舍说再见,所以下一本大家一定要和我继续见哦~ 想看什么番外都快快告诉我哦,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