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你要相公不要?》 内容简介 夫郎,你要相公不要? 作者:兔月关 文案: 韩璋一觉醒来穿成寒门农家子。 家徒四壁,生活拮据; 爷奶盼孙出息,弟妹嗷嗷待哺,作为肩负耀祖责任的长孙; 韩璋:天崩开局啊! 于是。 为了尽快逆天改命,韩璋决定走古代书生的经典发家路线—— 那就是“骗”,哦不,是“追”一个单纯的富家哥儿吃软饭! …… 沈清澜是五品礼部郎中的嫡出哥儿。 虽长相貌美,却性格单纯,整日憨吃憨玩,才情心机皆不如家中兄弟姐妹。 因此,被人当垫脚石,亲事接连被抢,成了京城的大笑柄。 沈清澜不服气,暗暗立志进宫当宠妃,靠自己的漂亮脸蛋狠狠打脸,扬眉吐气! 结果。 志向很丰满,现实很骨干。 他的宠妃梦没能做成,出门一趟被穷秀才韩璋钓成了恋爱脑! 小哥儿笑成翘嘴,蹬蹬蹬跑回家: “娘,韩郎君英俊不凡,才高八斗,将来必是肱股之臣的料,他好厉害,我好喜欢他,我要嫁给他!” 所有人都不看好沈清澜下嫁,背后蛐蛐他将来定被这寒门书生郎辜负,等着看他的笑话。 可是……等啊等,等到韩璋考上进士,等到韩璋外放当官受人敬仰,等到韩璋被人构陷流放边疆,结果却造反成为了帝王…… 韩郎君的身边,依旧只有他心爱的小夫郎! 【阅读提示】: 1、主攻,科举种田,生子文。 2、男、女、哥儿三性世界。 - 内容标签:生子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爽文 逆袭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璋,沈清澜 一句话简介:绿茶书生和俏夫郎~ 立意:努力向上生活就会美好 年中/年终盘点奖章 2025年 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在年中/年终盘点活动中入选的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第1章 赵国,京城。 上坡村。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正是一年播种季。 黄昏时刻,村民结束劳作,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回家。 突然。 远处传来几声驴鸣,一辆简陋的驴车停在村口。 然后,走下一名青衫方巾的书生,眉目清朗,气度温文。他取出五文铜钱,含笑递给车夫,又拱手一礼,方才转身步入村中。 村人见了,不论心中作何想,脸上皆堆起笑意,纷纷招呼: “韩秀才,今儿怎得空回来啦?” “几日不见,秀才相公越发俊俏了……” “那可不,读书人吃的是墨水,能跟咱一样?” 村民们热情打招呼。 原身也不是个高冷性格,韩璋自然不能冷脸。 他笑道:“今日书院休沐,便回家看看。各位叔伯婶娘近来可好?” “好好好,今年春雪应时,春耕也顺当,大伙儿心里都乐着呢……” 因着今年气候好,农耕顺利,村民都喜气洋洋。 当然也有煞风景的人。 上坡村乃杂姓聚居,韩、罗两家因早年分田结怨,素来不睦。 村中唯二的秀才,除了韩璋,便是罗家郎。 罗母向来见不得韩家占尽风头,见韩璋手中提着八宝斋的糕点,便又忍不住扬声讥诮: “哟,韩秀才这是提了八宝斋的点心回来?这一包少说也得百来文吧,年纪轻轻,倒真舍得!” “你爹娘叔伯、兄弟姐妹哪个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挣几个辛苦钱,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倒好,有钱不买书,尽往嘴上花。” “哪像我家郢郎,有点工夫就抱着书不放,那可是‘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将来啊……” 然后滔滔不绝地夸起自家儿子如何勤勉,如何上进,拉踩韩璋不得行。 这般场面,在原身的记忆里,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韩璋也不生气,只端着最温和的笑意,说出最绵里藏针的话。 “婶子说得是,韩某确实不及罗兄刻苦,日日挑灯夜战方能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就连休沐归家也片刻不得闲,还要劳心劳力地背书,实在令人钦佩。” “韩某胸无大志,惟愿他日若能高中,好好照应家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心侍奉祖父祖母、爹娘叔婶,免得将来‘子欲养而亲不待’,空留悔恨……” “对了,罗婶家里既有读书人,想必也清楚,读书人是可以靠抄书挣些银钱的。一本书若抄得工整,能得几钱到几两不等,倒也不至于连一包点心都舍不得买。” “怎么,罗兄平日里不曾抄书赚些银两,孝敬罗婶几包点心尝尝?” 罗秀才就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手不沾俗事的主,从不想法子贴补家用,只伸手要钱,将一家人累得如牛似马。 “你……” 罗婶被这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 她当即撸起袖子叉腰,就要破口大骂,挣回颜面。 可惜韩璋不配合,当即打断: “婶子,天色不早,该回家用饭了,今日就不多陪了,改日再叙。” 说罢转身就走,迅速走远。 罗婶儿没机会找回面子,只能气得在后面跳脚,气急败坏嚷嚷。 “呸!小兔崽子牙尖嘴利!会抄两本书有什么可得意的?我儿可是已经和孙家小姐定了亲!等他做了孙员外的乘龙快婿,莫说百来文的糕点,就是几两银子一块的点心,俺家也吃得起!” 对方声音很大,哪怕已经走远的韩璋都听见了。 但韩璋却并没有停顿和在意。 他不是原身,对那孙家小姐可没意思——他喜欢男人,要娶也是娶小哥儿。 没错。 此韩璋已非彼韩璋! 他是昨夜才穿越而来的异世之魂。 穿越之前,他的世界正陷于末世。天灾肆虐,丧尸横行,变异动植物与人类争夺着最后的生存空间。他所在的基地遭遇围攻,所有人都丧生于那场恐怖的尸潮之中,包括他自己。 可没想到的是。 他再次睁眼,竟重生在这个架空朝代,成了一名贫寒的农家子弟。 这个世界类似华夏古代,却有三种性别:男人、女人,以及能生育的男子——哥儿。 而原身名字与他有一字之差,叫韩勤璋,今年20岁,京城郊外上坡村人士,是个已经有秀才功名的寒门书生。 昨夜原身起夜如厕,迷迷糊糊脚下打滑,竟一跤摔没了性命。 而后醒来的,就成了他! 对此,韩璋是非常高兴的。 毕竟他还没活够,还不想死。纵然穿越到这落后古代,可再艰难,又能难过那个满目疮痍的末世吗? …… 循着原身留下的记忆,韩璋没费什么周折便寻到了韩家门前。 与村里常见的泥草房不同,韩家的房子很不错,是一座青砖瓦房的大院子。 可这并不意味韩家有多富裕。 恰恰相反,为了供养原身这个读书人,韩家早已捉襟见肘。 自古读书便是烧钱的行当,寻常百姓若想供出一个读书人,莫说勒紧裤腰带,便是敲骨吸髓般的付出,也未必能填满这无底洞。 韩家之所以能住青砖瓦房,以及供养原身读书。 有很大原因,是韩爷爷年轻时敢闯敢拼,随商队走南闯北,几番出生入死,才攒下些许家底,在村中建起这座体面的青砖院子。 “爷奶,爹娘,二叔二婶,三叔三婶,我回来了。” 走到韩家门口,还没进去,韩璋就学着原身的习惯喊了声。 他适应环境很快,昨晚就已经把原身记忆的融会贯通。 没办法,不快不行——这毕竟是礼法森严的古代,稍微有点不对,就会被人当成异端,那可就要大命了! 今日恰是书院休沐,韩家上下早盼着长孙归来。 一听见韩璋的声音, 无论在堂屋忙活、灶房张罗,还是后院拾掇的家人,皆放下手中活计,满面喜色地迎了出来。 “是大郎!咱们大郎回来啦!” “哎呦,奶奶的乖孙,这才几天没见,怎么瞧着又清减了!” “大侄子快进屋歇着!” “大哥,大堂哥……” 韩家老老小小围着韩璋关心,就跟护什么稀世珍宝般,既欢喜又小心翼翼。 而他也确实是韩家的宝。 二十岁的秀才,虽非惊才绝艳,却也堪称出色。若再进一步中了举,那便是改换门庭、光耀乡梓的大事。 面对韩家人的热情,韩璋适应非常良好。 前世身为孤儿,想要什么都需要自己去争,所以性格并不内向,再大的场面也难不住他。 “爹,娘,我回来了。家里用过饭不曾?若还没,把我带的糕点蒸上,热着吃更香,今晚正好添个菜……” 他将手中物什递给母亲,又转向祖父母笑道: “阿爷阿奶,我在书院好着呢,哪就瘦了?您瞧我这胳膊腿,结实着呢!” 说罢,还挽起袖子,鼓了鼓臂上肌肉示意。 韩爷爷早年走镖,通些拳脚,家中儿孙自幼也跟着习武强身,就连原身这个书生也不例外,身子骨很是硬朗。 韩奶奶见孙子这般健壮,喜得连连点头: “壮实好,壮实些,往后进贡院考试才不易病倒。” “……” 说起科举考试,韩璋表情就有瞬间的僵硬。 因为原身不仅是韩家的指望,还是整个韩氏宗族的希望,肩负光宗耀祖,重新崛起家族的重担。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一家人还未叙完话,院门外便涌来一群族中老人。 人人手中提着鸡蛋、布匹、腊肉等物,满面堆笑。 “老六!听说大郎休沐回来了?” “瞧着像是瘦了些,快把这些拿去,给大郎好生补补!” “大郎在书院可还顺心?先生近来可曾夸你……” 韩氏宗亲们一如往常,热络又疼惜地围上来问长问短。 那阵仗,简直如潮水般涌来,颇有几分“丧尸围城”的气势。 不过韩璋很淡定! 因为这在原身记忆中是常态,而且这些长辈也用不着他招呼。 果不其然。 稍作寒暄后,老人们便自发在院中坐下,话起当年。 族老语气怀念又惆怅道。 “想当初咱们老韩家,也算是名门望族,尚未落魄时,最拮据最没出息的族人,都是奴仆伺候,绫罗绸缎,好不风光显赫。” 韩爷爷也点头附和,感叹道:“大哥说的是,犹记得小时候我调皮,把父亲书房价值千金的琉璃马打碎,还是大哥替我与父亲求的情。” “不过千金琉璃马罢了,那时算不得什么,便是没有我求情,父亲也不会责怪弟弟……只叹我韩氏气运不佳,王朝更迭,乱世横行,家族往昔峥嵘只剩云烟岁月。” 族长摸着胡子长长叹气。 四周记得旧事的老辈们也纷纷面露唏嘘。 但很快,族长又振作精神,浑浊的眼中绽出精光,重重一拍韩爷爷的肩: “好在老六你争气,为咱们韩氏养出了一位麒麟孙!” “大郎十几岁便中了秀才,又入了向南书院求学。待明年秋闱,必能高中举人、进士,重振我韩氏门楣!” “老六,你们定要悉心照料大郎,笔墨衣食,皆需用好的,切莫让他为俗务分心。若有难处,尽管向族里开口,绝不能误了孩子的前程!” 言罢,他又环视众人,语重心长道: “大伙儿也莫存芥蒂。大郎是宗族之望,他若高中,全族皆受益。想想咱们韩氏昔年风光,再看看如今子孙模样——” “祖宗家训:宗族同心,其利断金,吾等定要重振家族荣光!” 闻言,众人纷纷点头。 族老1郑重道:“大哥说得是,老六家既出麒麟儿,我等怎可袖手旁观?” 族老2严肃道:“战乱饥荒都熬过来了,还差这紧几年裤腰带?” 族老3激动道:“你一两,我一两,家族明年就荣光!” 族老4拍桌道:“你不给,我不给,大郎何时耀门楣!” 一群老头老太太就跟洗脑现场般,气氛那叫鸡血和热闹。 大学理科生的韩璋:…… 这门楣他感觉自己有点耀不了。 第2章 第2章 “爹,娘,我这一身尘土腌臜得很,容孩儿先回房换身衣裳,此处便劳烦二老照应了。” 眼看众人聊得火热,韩璋不想留下当猴子,果断开溜。 直至回到房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他才长长吐了口气,想着现在的情况有些头痛。 对于能够重新活一次,韩璋自然是欣喜开心的,但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处境却并不太好。 家徒四壁尚在其次,他拥有后世知识,敛财聚富并非难事。 眼下真正的难关,乃是读书科举! 但凡懂点的人都知道,古代科举的难度有多大。 韩璋自觉不是学渣,可也没什么信心在其中脱颖而出,哪怕融合了原身的记忆也不行。 因为他前世是个理科生,底子从一开始便偏了! 而这不是最头痛的。 最头痛的是,原身不仅是父母全家的指望,更是整个韩氏一族,东山再起的唯一曙光。 如同刚才院子里韩族长感叹的那般,他们韩氏一族,以前还真的是个名门望族。 可惜,那都是前朝旧事了。 由于王朝更迭,乱世战争,饥荒逃亡……等等天灾人祸。 偌大一个家族早已在乱世中风流云散。家财尽丧,族人凋零,最终只剩韩族长与韩爷爷等几个半大孩童,侥幸逃至这京畿之地落脚生根。 曾见识过家族鼎盛,享受过锦衣玉食,韩爷爷兄弟几人岂甘终生面朝黄土背朝天? 奈何他们既无读书天赋,又因家族败落时年纪尚幼,未能承袭多少安身立命的本事,重振门楣之志,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是最后怎么办呢? 自然只能“激娃”,培养子孙后代。 原身,就是韩氏族中这么多年,目前唯一一个拥有读书天赋的苗子。 而原身很是争气。 自幼受尽亲长与族人的珍视呵护,非但未养出骄纵性子,反格外懂事,立志发奋苦读,以复兴家族为己任。 但问题是…… 原身虽然优秀,可不是天才,所以平时学习压力还是很大的。 而现在,韩璋想到那些‘之乎者也’的四书五经,也是脑壳痛得很。 穿越爸爸,早告诉他是科举文男主啊! 当初填报大学志愿时,他肯定选文科,还专攻选汉语言文学专业,把中华上下几千年的知识名著,儒家经解,通通倒背如流,钻研透彻。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所以现在的结论就是:他这半路出家的理科生,想走科举仕途,必须付出双倍的努力和汗水才行! 是的,韩璋并没有放弃科举这条路。 古代士农工商。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如果可以,他还是想站在高处。 毕竟古代和现代不同,三六九等阶级森严,种田辛劳,工匠位卑,商贾即便腰缠万贯,亦处处受制,难有尊严。 这个时代想出头,还真就只能靠读书。 “好在老天爷没太绝,让我把异能也带了过来……” 韩璋长呼一口气,看着手中瞬间催熟的草籽,神色有些安慰。 没错,他在末世觉醒的植物异能,也跟着他穿越了过来。 他这个异能还是很不错的。 既可以催熟植物,又拥有治疗效果。 前者作用暂且不多说,只说后者,韩璋就非常满意。 穿越古代,最怕的便是医疗落后,一场小病便能夺人性命。 如今有异能,他就不用担心古代的医疗条件不够,一不小心病死了。 前路虽然困难。 但韩璋是个有毅力,也不乏手段之人。 前世孤儿出身,他都能靠自己混出人样,末世后还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安全基地,成为一方大佬。 现在同样天崩开局,他就不信自己还能一辈子待在底层! …… “吃饭了!” 就在韩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时,外头闲聊的族长族老们已经离去,家里的饭食摆上桌,终于可以开晚食了。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略显破旧的圆桌旁,目光皆不由自主地飘向桌上饭食,暗暗咽着口水。 韩家穷困,饭菜自然不好。 就是杂粮窝头,清稀粥,还有炒野菜,和百姓家最常见的腌咸菜。 但因为韩璋今天回来。 所以桌上多了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盘腊肉炒白菜,以及他带回来的糕点。 不出意外。 上桌后,韩奶奶就把米饭和腊肉摆到了韩璋面前,满是慈爱心疼道。 “大郎,奶的乖孙,在书院定是辛苦得很,瞧着脸都清减了。快,多吃些肉补补身子,若不够,奶再与你蒸去!咱家过年腌的腊肉,还存着好几方呢!” “还有这精米,是顶好的货色,你阿爷前几日特意进城买的,听说是打江南水乡运来的,咱们这地界长不出,最是养人……” 这是原身的专属待遇,作为读书人,但凡家里最好的东西都属于他。 韩家众人也早就习惯,虽然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可却并没一个人露出反对和不满之色,家庭关系十分和谐。 而这,都是韩爷爷长年累月的洗脑成果。 果不其然。 等韩奶奶说完,韩爷爷就把另一盘糕点,给家里人均分下去,日常训诫道。 “正所谓:一人难挑千斤担,众人能移万座山!我们韩家如今虽清贫,但有大郎在,迟早能够有改换门楣,重回先祖荣光的那天。” “老二、老三,这些年为供养大郎读书,你们两房受累了。你们的辛苦,不止爹娘看在眼里,大郎也必是铭记于心。” “这块点心,不仅仅是大郎孝敬你们的心意,而是咱们韩家崛起的奠基。” “长辈慈,子孙敬,同族共齐心,作为韩氏子孙,你们定要谨记在心!” 韩爷爷话音方落。 韩父韩母立马附和响应:“父亲说得对,齐心协力才能其利断金,二弟三弟为大郎的付出,大郎定会谨记,将来他出息了若不孝顺叔婶,儿子亲手打断他的腿。” 韩二叔二婶笑容憨厚:“大郎是麒麟子,将来定能高中进士,光耀家族门楣,眼下吃些苦,值得!我们相信大郎。” 韩三叔三婶也赶紧道:“父亲放心,我们都晓得轻重,我们知道大郎不似罗家秀才,心中是看重我们这些叔婶的,为了大郎我们吃苦都愿意……” “阿爷阿奶,堂哥读书费心神,合该吃好些!” “就是,穷秀才,富举人。待大哥中了举,咱家不仅能日日见荤腥,还能住上青砖大瓦房,使奴唤婢,叫村里人都眼热哩!” “大兄有了功名,我们姊妹往后说亲也能攀得高枝,穿戴那顶好的头面衣裳……” 韩家孙辈们也是激烈响应。 没有半分嫉妒兄长的特殊待遇,只有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和坚定。 大哥可是十几岁就能考上秀才的麒麟子,落榜是不可能落榜的,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如此一番激动人心的发言后。 韩家众人又齐刷刷看向韩璋,满眼殷切期许。 韩璋:…… 韩璋笑容勉强,“阿爷阿奶,爹娘叔婶,弟弟妹妹,你们放心,我一定努力读书,明年秋闱高中,改换咱们韩家门庭。” “好,好孩子!吃饭,都动筷吧。” 韩爷爷这才笑容欣慰招呼大家开饭。 一群人迫不及待拿起窝头,啃得香甜。 韩璋也努力埋头干饭。 虽然他现在吃的每一口米和肉,都需要将来数十倍的汗水来偿还,但那又怎样,现在吃到嘴里的东西才是王道。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他都多少年没吃过纯天然的正常食物了! 末世动植物变异,就算他有植物异能,可以催熟粮食,但变异粮食只能填饱肚子,口感方面实在一言难尽。 虽然原身处境艰难,但能够重活一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考科举就考科举吧。 毕竟人生没有哪条路是轻松的。 饭毕。 韩璋想起先前罗婶儿说的话,不由询问。 “阿爷,今日孙儿回村时,听罗家婶子提及,那罗郢似乎已与孙家小姐定了亲事?” 罗郢就是上坡村唯二的另一个罗秀才。 因为罗氏和韩氏两族矛盾,原身和罗秀才平日也难免比较竞争。 为了往上爬,两人都很是有心机。 这孙家小姐就是他们同时看中,准备吃软饭的目标。 是的,吃软饭。 作为寒门书生想要出头实在太难了,娶个好妻子好夫郎,接受岳家扶持,是普通书生最容易缩短奋斗时间的捷近。 韩璋对孙小姐没意思。 但如果孙小姐嫁给了罗秀才,罗家有孙员外帮扶,那他们韩家接下来在村里,怕是少不得被打压受气。 第3章 第3章 韩璋并不是多虑。 他们韩氏和罗氏两族之间,虽不存在深仇大恨,但多年来也是矛盾重重。 但凡姓罗的得势,他们姓韩的肯定没好日子。 提起孙小姐这门亲事,韩爷爷满是皱褶的脸上也不免露出愁色。 “阿爷正想同你说,孙员外已与罗家定下亲事,聘礼婚书皆已过毕……” 韩奶奶有些不忿道,“孙员外明明看中的是咱家大郎,论才华,论相貌,那罗秀才拍马都赶不上咱家大郎!” “可恨罗郢那小子能说会道,竟私下与孙小姐暗通款曲,哄得孙小姐非他不嫁,这门好亲事才落到罗家头上。” 这话不假。原身无论相貌才学,皆在罗秀才之上。 但架不住罗秀才更会甜言蜜语,而原身却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可不就成了输家。 孙员外这个小地主,已经是韩家目前能够接触到最好的亲事对象了。 现在被人捷足先登,韩奶奶除了生气,更多的就是担忧。 “听说孙员外的族兄,可是个六品官员,在国子监任职,罗秀才娶了孙小姐,就算不能去国子监读书,也能去借藏书看。” “到时候,罗秀才有更好的夫子和书籍,咱们大郎没有,来年科考肯定落后对方一大截,这可如何是好……” 古代寒门为什么难出贵子? 是寒门子弟智商不行吗? 当然不是! 归根究底,还是上层垄断了知识,没有足够的资源和书籍,天才也会被埋没。 所以,韩璋对原身想吃软饭的想法,并不排斥。 因为这种高娶低嫁的现象,在古代很正常,是一种典型的姻亲交易。 甚至很多高门大户,还会主动物色有能力的贫寒书生,把自家女儿哥儿下嫁过去做投资。 只要别软饭硬吃,这条路还是个很有前景的事情。 他脸皮厚,不介意! 韩璋安慰道:“阿奶,孙家这门亲事,罗家抢就抢了,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显贵,孙儿无论是相貌还是才华,都远超罗秀才,他都能娶到孙家小姐,孙儿还缺赏识我的伯乐吗?” “既然要高娶,就要娶最好的,孙家当官的人是孙家族亲,又不是孙员外自己,一个小地主能帮孙儿多少?” “孙儿喜欢小哥儿,官家公子和富商公子,才是孙儿的目标。” 前者能够帮助仕途,后者虽身份瑕疵,但胜在有钱实惠! 面子和里子,总得占一个才行。 韩爷爷沉吟道,“大郎你说得有道理,可问题是,官家公子和富商公子,咱们家根本没有门路攀附,孙家已经是咱们能够接触到最好的亲事了。” “还是说,大郎你已经有了人选?” 韩璋:……当然没有。 他昨天才穿越过来,一直忙着熟悉原身记忆,哪有功夫考虑成亲对象。 但这不妨碍他做梦。 他不仅有能力,还长得帅,一看就是个潜力股,连罗秀才都能吃上软饭,他还愁找不到有眼光的伯乐岳父吗? 做人就得有梦想,别怕梦想不能实现,没有梦想才完蛋。 于是,韩璋很自信点头。 “阿爷,您放心,孙儿的亲事孙儿自己心中有数,绝对不会比罗郢那小子差,咱们当务之急,还是要防备罗氏那边的打压,在孙儿考中举人,又或者亲事定下之前,族里的叔伯婶子们,可能要受些委屈了。” “此事阿爷会和你族长爷爷他们商议,你好好读书,莫要为这些事情操心,阿爷只盼你早日娶回一位贤良夫郎。” 韩爷爷抚须含笑,眼中尽是信重。 他对这孙儿,向来寄予厚望。 …… 晚膳后,又和韩爷爷聊了会在书院读书的情况。 韩璋这才得闲,回到房间,点燃油灯看书。 正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他不敢保证自己努力了,日后就一定能在科举大军中脱颖而出,但学习这个事情,最重要的就是积累和持之以恒。 反正甭管成不成功,先学了再说。 通读历史,封建王朝普通百姓的生活太难了,不仅生活水平低下,人更是没有任何人权可言,一个弄不好,被贵族打死了都还得被嫌晦气。 他在末世虽然吃穿不好,但作为基地掌权者,活得还是很痛快。 所以,古代百姓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他是真过不了。 他要出头,一定要出头! “咚咚……” 就在韩璋愁眉苦脸看书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 几声清脆呼唤自外传来: “大哥!” “大兄!” “大堂哥!” “我们能进来吗?” 是原身同辈的弟妹们。 韩家的孙辈,对比村里别家一对夫妻四五个娃,子孙算是单薄的,但在韩璋这个后世人看来,其实加起来,也真心不少了。 姑娘小子哥儿加起来足足8人。 韩父韩母育有三个孩子:长子韩勤璋(韩璋),次子韩勤年,小哥儿韩冬。 二叔二婶也有三个孩子:长子韩勤丰,次子韩勤文,小哥儿韩秋。 三叔三婶则是两个女儿:长女韩春,次女韩夏。 这些弟弟妹妹们的年纪都不大,最大不过15岁,最小才10岁。 “进来吧。”韩璋放下书让大家进来,神色温和询问,“怎么这个时候来找大兄?” 原身是个很有君子风范的人,待人向来温和有礼。 尤其是对自己付出良多的家人,原身很是在乎重视,不管内心承受多大的压力,在家人面前都保持着长子长孙的担当和沉稳。 而这些弟妹们,也很尊敬原身这个兄长。 几人进屋后,由他两个亲弟弟做代表,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个小包裹打开。 “大兄,你在书院辛苦了,这是我们自己攒钱给你买的东西。” 韩勤年道:“毛笔是我和二弟三弟,去山上捉野鸡兔子赚的。” 韩冬道:“墨块是我和秋哥儿,还有春丫、夏丫一起打络子赚的。” 其余人:“大兄,你看喜欢不?书斋掌柜说这笔墨是读书人最喜欢的一款,大兄用着定然顺手,写字漂亮。” 众人稚嫩的脸上洋溢着期待兄长夸赞的表情。 是那么真挚淳朴。 韩璋目光看到几个弟妹明显有伤口的粗糙手指,还有黑瘦的小脸…… 绕是经历良多,不会轻易动摇情绪的他,胸口也忍不住涌出一股酸涩。 他在现代是孤儿,虽然孤儿院的院长和老师都对他很好,但因为院里的孩子太多,这份好终究是有限的。 他从未体会过如此温暖的亲情,和友爱的家庭氛围。 韩璋挨个揉揉弟妹们的脑袋,有些感动教训道。 “这笔墨品质上佳,少说也得花2两银子,你们得捉多少野鸡兔子,打多少络子才能把银钱攒出来?” “山里有猛兽,你们仨小子时常偷摸进去,也不怕被大虫和熊瞎子叼了去!” “还有冬哥儿你们几个,总是偷摸夜里打络子,若是把眼睛熬坏了,将来怎么给自己绣嫁衣?” 也不怪原身重视亲人,虽然背负着振兴家族的巨大压力,但亲人对他是真的好。 知道兄长是关心自己,几人被教训了也不生气。 “大兄为了光耀门楣读书甚是辛苦,我们没有大兄的读书天赋,只能帮大兄多多买些笔墨使用。” “大兄放心,阿爷有教我们拳脚,我们就在后坡捉野鸡和兔子,没去深山里。” “等大兄出息了,咱们的嫁衣就让绣庄绣娘做,不累着自己……” 众人笑得憨厚,眼中尽是对兄长的崇拜。 韩冬更是抱着亲哥的手臂嬉笑,“大哥,待你考中举人、进士,做了大官,我就是官家哥儿了,哪怕有眼疾,人家也羡慕我!” “谬论。” 韩璋敲了下活泼的小弟脑袋。 教训几个小不点几句,勒令几人不许再偷偷去后山,熬夜打络子,最后又表扬肯定了他们的关心,这才让人离开。 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原身背负着沉重的家族希望,而韩家其余人,又何尝不是为了家族改变阶层地位,牺牲自己的利益,压榨自己的价值呢。 韩璋想着如今的处境,不禁有些惆怅。 但很快。 他就惆怅不起来了。 因为拥有异能的他,现在五官要比寻常人灵敏数倍。 只听刚刚跑来关心的他几个弟妹,正聚在角落说悄悄话。 韩冬代表家里的姑娘哥儿道:“二哥,你们哪里来的银钱买毛笔?那可是一两银子一支的毛笔,你们是不是又去骗地主家的傻儿子了?” “都说让你们别干这种事,别干了!人家儿子傻,人家爹可不傻。” 韩勤年立马反驳:“……谁骗人了,我们是那种人吗?王少爷爱听故事,我们给他讲,他老子和他嫂子的二三事,他听得高兴打赏银,咱可正经又光明!” 解释完。 韩勤年也代表家里的男丁问:“那你们的墨块儿咋回事?这也不便宜,你们是不是又跑去哄王地主家的傻小姐了?” 韩冬顿时急眼:“……啥叫哄?我们也不是那种人啊!我们就是是帮王小姐盯梢,前儿逮住她未婚夫与表妹私会,她谢我们的!” 确认过眼神,都是打小报告赚封口费的人! 三个小子和四个姑娘哥儿对视露出默契憨笑。 然后。 韩冬咳嗽道:“算了,这不重要,大哥方才定感动极了,以后等大哥科举高中,肯定会帮我们找个好人家。” 韩勤年点头,“大哥刚才眼眶都红了,我们的好,大哥肯定都记住了,等大哥金榜题名,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是的是的,大兄最厉害,咱以后就靠大兄了!” 其余人也小鸡啄米,幻想日后啃兄的美好日子。 屋中。 不小心听完全程的韩璋:…… 什么老实巴交淳朴,一群戏精! 第4章 第4章 在原身的记忆中,韩家人就是淳朴和老实的代名词。 但通过韩璋的观察和分析,他发现这个韩家,是有点子东西在身上的,一个个看似老实憨厚,实则腹黑精明。 不过,老话说得好。 凡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韩家的确指望原身振兴家族,可对原身的付出和关爱,也不是假的。 从小到大,家里和族里但凡有点什么好东西,都是原身享受,原身在族里的话语权,也是相当得高。 而且有一点很好。 就是这个韩氏全族人,是真的非常团结。 一夜好眠。 次日。 韩璋早早就起床,穿上方便行动的短打布衣,按照原身的生活习惯,出门跑步打拳,进行每日的身体锻炼。 顺便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应付罗氏对韩氏的打压危机。 以他们两族多年的矛盾,这个危机肯定不会来得太晚。 而韩璋也猜测得没错——罗氏的打压,来得比他预料中还要快! 下午。 孙家的管事便来到上坡村,宣布了一个消息。 “为庆贺我家小姐与罗郎君定亲,老爷决定今年佃给上坡村的田,租子统统一律减收一成。” “当然,韩氏全族例外,并且你们的佃租,要涨两成,因为我家老爷去庙里算过了,你们韩氏一族的八字,和咱们老爷犯冲!” 此话一出,韩氏全族人脸色大变。 虽说近几年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年年都收成不错,但这个时代产量到底有限,交完赋税后,剩下的也就只能糊口而已。 现在孙家要涨两成,足足七成佃租,生怕他们饿不死啊。 韩族长立马着急道:“何管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韩氏佃孙家田地多少年了,八字怎么可能与孙老爷犯冲?” “是呀是呀,何管事,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如今收成刚够吃饱,您这一下子涨两成,也太不给人活路了啊!” 韩氏其余族人也接二连三开口,个个心急如焚。 田地收成就是种田人的命,谁能淡定得了? 可孙家摆明是要替亲家罗氏出头,故意刁难。 何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摆摆手: “韩族长,瞧你们说的,事情哪有这么严重?不过多交两成佃租而已,你们不是还剩下三成余粮吗?这怎么就过分了?” “没有我们老爷的田,你们一粒粟米都收不着呢,做人呐,不要太贪心。” “庙里大师既然说你们八字犯冲,那就是犯冲。若非我们老爷心善,直接把地收回来,你们全族现在就得喝西北风!” 韩族长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 话音未落,里正也走了过来,看向韩族长的目光躲闪,语气带着几分愧意: “韩老弟……还有一事,今年村里的徭役,你们韩家的名额……不能再以银钱抵了。不然村里人手实在不够……” 哐当—— 里正话音一落,韩氏众人眼前发黑,几位老人当场晕厥过去。 徭役是何等要命的事?稍有常识的人都清楚。 每年徭役期至,但凡家境宽裕些的,谁不拼命凑钱抵了名额?如今村里不准他们破财消灾,那韩家青壮这一去,还有几人能回? 等青壮年都死完了,韩氏就剩下来老弱妇孺,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这分明是要将他们全族往绝路上逼啊! 偏偏他们还反抗不得,因为无论是涨佃租,还是花钱抵消徭役名额,孙家和里正都并没有违反律法,至多落个不仁之名罢了。 “欺人太甚,你们实在欺人太甚了……” 韩氏众人浑身颤抖,怒不可遏。 徭役一事,不用多想,必也是孙员外逼迫里正所为。 村里其余姓氏的人,虽然得了减佃租的好处,但心里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唇亡齿寒。 今日孙员外能够帮助罗氏,打压韩氏,又怎知将来他们与罗氏发生矛盾,被打压的对象,不会换成他们自己? 倒是罗氏这边喜气洋洋。 罗秀才的母亲罗婶儿,更是抓住机会耀武扬威,落井下石。 “唉哟,韩族长,你们这可就太胡说八道了!” “地是孙家的,孙老爷愿意把地佃给你们,那是情分,给你们涨租,也是本分,怎么就欺人太甚了?” “你们要觉得委屈,别佃孙老爷家的田,不就成了……” 对方捂嘴,笑得幸灾乐祸。 而这话纯粹就是放屁。 上坡村周围的田,都是孙老爷家的,不佃孙家的田,还能佃谁家的? 京城寸土寸金,韩氏族人自己积累的几亩薄田,根本不够填饱肚子,想活着,就只能租别人家的种。 这就是底层百姓,人家只需要稍稍抬手,就能压得你喘不过气。 所以,真不怪韩爷爷这些族里的老人们,想改变阶级都快想疯了。 眼看韩氏众人无话可说。 何管事这才拂袖道:“既然你们没意见,那佃租的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今年你们韩氏记得把佃租交齐。” 说罢,就准备走了。 但下一刻。 他就被人叫住了。 在人群中看完全程的韩璋走出来,声音冷冷道。 “七成的佃租,我们韩氏交不起,既然我族的八字与孙老爷犯冲,那这地,我们韩氏就不佃了,你们把田收回去吧。” 什么,不佃了? 众人闻言,皆震惊看向韩璋,想知道他是不是疯了,竟然说出这样的鬼话。 不佃孙家的地,他们韩氏就靠自家那几亩薄田,不怕饿死吗? “大郎……” 韩族长和韩爷爷也着急看过来。 以为他是少年意气,一时冲动忍不了委屈,才说出如此气话。 但韩璋很冷静,并非冲动信口开河。 他冲族里众人点头,“此事我心中有数,还请族长和族老们相信大郎。” “这……” 韩氏众人迟疑,面露着急,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韩族长有魄力,咬牙拍板道:“好,听大郎的!” 这个时代族长的权利,是非常大的,韩族长开口支持,再加上韩璋的秀才身份,韩氏族人们就算担忧不解,也暂时把嘴巴闭上了。 见此。 何管事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家老爷给韩氏涨佃租,是理所当然,但韩氏拒绝佃他家老爷的地,那就是不给面子,公然挑衅打脸。 何管事脸色有些不好道,“韩秀才,你可想清楚,我们家老爷的地,可不缺佃农,你们要是不佃,改明儿可就佃给别人,再拿不回来了。” “管事儿您说了,我们韩氏全族与孙员外八字犯冲,孙老爷的地,咱们韩家佃不起。” 韩璋也没客气道。 为了给罗氏撑腰,孙员外都如此正大光明打压他们了,那韩氏也没必要给对方好脸色,因为就算他们卑躬屈膝,对方也不会放过他们。 “好,韩秀才有骨气,不愧是读书郎!” 既如此,何管事也不再多说,冷笑留下这句话,冷哼甩袖走人。 等对方离开。 村民和幸灾乐祸的罗氏众人散去。 里正叹口气,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愧疚对韩族长拱手道。 “韩老弟,你也莫怪老哥为难你们,实在是那孙家……咱们都惹不起。” 孙家在京城不算什么,但家中却是有当官的人,对于他们这些普通百姓来说,已经是庞然大物,足够以势压人了。 说罢,叹息着离开。 …… 韩家。 族里的长辈们聚集,神色忧愁讨论刚才的事情。 韩爷爷替众人询问:“大郎,说说吧,你刚才不让族里继续租孙家的田,究竟有何打算?” 韩璋闻言也没有废话,直接解释。 “阿爷,孙家摆明了是要帮罗氏打压我们,既然他们都已经做到了这个份儿上,就算我们低头讨好,也没什么好日子。” “与其被他们拿捏,还不如破而后立,寻找其它出路。” 韩族长担忧道:“可短时间内,我们有何出路?孙家可是有当官的人,而我们韩家全都是泥腿子,与其硬碰硬,与蚍蜉撼树有何区别?” “别的不说,就说吃喝问题,没有了孙家的田,我们今年都过不去。” 其余族老点头赞同。 不是他们太过悲观,而是事实如此。 但韩璋却有主意。 韩璋道:“京城乃天子脚下,孙家就算想帮罗氏打压我们,也不敢做得太过分,罗郢能够攀附上孙家小姐,孙儿自然也能找一个好岳家。” 他是吃过生活苦的人,没那么多少年意气。 反正他现在没有喜欢的人,软饭而已,他不介意。 为了让家里人安心。 韩璋只能忽悠道:“族长,阿爷,你们放心,亲事我自己已经有眉目了,你们等着听好消息便是。” “真的?那太好了。” 韩氏众人压根没有怀疑,全都露出惊喜之色。 韩爷爷担心道:“那田咋办?种不了田,咱吃啥喝啥。” 吃饱肚子比亲事更迫在眉睫。 而这个对韩璋来说最简单。 韩璋道:“阿爷,种不了地,咱们还能挣钱。我近日琢磨出一物,名为‘火柴’,拿出去绝对可以卖上好价钱,短时间解决族人吃喝的银钱问题。” 第5章 第5章 火柴,是韩璋深思熟虑后,选择拿出来的现代小发明。 别看这东西不起眼,但在生活中作用却很大,操作好了很赚钱,很适合作为韩氏族人的一条营生道路。 并且比拿出香皂、玻璃这些东西安全! 因为火柴比较好仿制,不会因为配方技术太过特殊,而引来巨大祸端。 “火柴,就是和火镰、或是、还有火折子差不多的东西。但比起后者,火柴点燃更迅速,操作更简单,也更加耐潮湿,还有方便携带……” “而且它的制作成本并不高,工艺比较容易被仿制,不会引来贵人的觊觎。” “但也因为比较好仿制,所以,我们必须在前期囤积大量的货物,才能赚一大笔,至于后续这个生意还能不能做,就得看我能不能金榜题名,有个官职庇护家族了……” 韩璋简单跟大家解释了一遍火柴是什么东西。 以及怎么操作赚钱,和其中的风险等等。 虽然没有实物,但韩爷爷等人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听完他的大概叙述,很敏锐地就发现了火柴可能是个好东西。 韩族长很是激动:“大郎,你当真能做出这什么火柴?” “族长爷爷,事关族人生存,岂能信口开河?” 韩璋继续道:“我大概计算过火柴的制作成本,1盒火柴30根,成本预估5文钱……我们可以把简单包装卖5-10文,精致包装10-30文,奢华包装50文以上。” “不用怕卖不出去,这个价格普通百姓或许会犹豫,但对走商、酒楼、还有那些达官贵人来说,并不算什么。” “毕竟火镰火石也不便宜,而且但凡稍微潮湿点的地方,就不好用了。” “所以,我们的火柴,还是很有前景……” 赚大钱不好说,但赚个几百两,应该还是没问题。 有了这些银子,就算接下来没有田种,他们也能去城里买米粮生活,坚持到他找到一门好亲事当靠山,以及明年科举。 韩族长等人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比寻常百姓想法更通透,胆子也更大。 众人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以干。 最后一番商议讨论。 韩族长决定道:“反正接下来没有田种,族里的年轻人都要去码头做苦力,不如尝试一把,就搞大郎说的这个火柴!” 至于失败了怎么办? 韩族长没说出来,因为有个词叫做一语成谶,还是要避谶为好。 总归不过就是再苦一点,又或者向罗氏和孙家低头,忍辱负重装孙子而已。 “好,既然大家都觉得没问题,那休沐这几日,我就写个章程计划出来,咱们在族里搞一个火柴作坊。” 韩璋也不是个啰嗦的人。 说干就开始干。 当天晚上,就熬夜把【火柴作坊】的展开计划,和章程制度给写了出来。 这对他来说并不难,末世前他自己开过公司,一个小作坊的运营操作,简直就是小学生难度。 而古代一个家族,只要族长和族老们愿意支持,那么人员调度方面,是非常轻松顺利的,因为古代宗族的凝聚力,现代人根本无法想象。 一声令下。 韩氏族里的人就开始忙碌起来。 负责筹钱的,负责寻找原材料的,负责学技术的,负责打杂干重活的…… 老老少少全部都在韩璋的指挥下,有条不紊按照现代流水工作线干活。 当然,这一切行动都是悄悄进行的,免得罗氏知道了捣乱。 所以。 有村民瞧见他们进进出出搬运木材,询问:你们韩氏到底在干啥?不种孙家的田,咋不去城里找活计?不然年底吃啥喝啥? 韩族长就愁眉苦脸,叹气道。 “城里的活计,哪里是那么好找的,咱们不识字,只能去码头干苦力,时间长了,身体哪里受得住?” “这不,咱族里老三的木匠手艺你们也知道,让小辈们把手艺学起来,要是以后真种不了田,做木匠也是个出路不是?” 村民们听罢欲言又止。 想说韩氏众人倔驴,这年头尊严哪有吃饭重要,低头就低头吧。 但转念想到罗氏那些人的市侩和霸道,韩氏若是低头,以后恐怕就得当狗了。 如此羞辱,不到绝境谁愿意接受? 于是。 村民们也只能露出同情的目光,然后走人。 至于帮忙是不可能帮忙的,大家就是街坊邻里而已,谁也不愿意自己招惹上麻烦,成为下一个被罗氏打压的人。 就这么忙忙碌碌几天。 等到休沐日结束。 韩家的火柴作坊,已经顺利走上正轨,就等制作囤积出大量的货物,找到合适的买家,一举卖出去赚钱。 而韩璋也必须返回书院上课了。 临行前,韩母和韩奶奶像往常那般,给他做了20个茶叶蛋,还有一双鞋。 “大郎,这是阿奶做的茶叶蛋,足足有20个呢,你带去书院和同窗们分着吃,咱们家虽然不是高门大户,但做人也不能太小气,好好和同窗们相处。” “还有这双新鞋,读书人爱干净,你拿去换着穿,之前旧的就别穿了,当心被人笑话……” 韩奶奶和韩母殷殷叮嘱。 韩家其余人也都满怀关切,“大郎,你好好在书院读书,家里的活儿有人做,你莫要多操心。” 只有大郎把书读出来,考上科举做了官,他们韩家才不会继续被欺负。 他们累点苦点不要紧,只要大郎能出息就行。 “大兄,我们会好好在族里的作坊干活,到时候赚了银钱,还给你买笔墨!” “大哥,我舍不得你,你要想我呀……” 家里几个小的更是恋恋不舍。 大兄每次回家,都会抽时辰教他们认字,给他们讲故事,他们舍不得大兄。 这番殷殷惜别的画面,让多年孤儿的韩璋很不适应。 但却很温暖,很喜欢。 他看看这群面黄肌瘦,身着补丁衣裳的异世亲人,再看看自己虽不华贵,但也不便宜的棉布衣衫,还有健康饱满,没有茧子的掌心…… 他想,他或许能够理解,原身为什么那般拼命的读书了。 沉默良久。 韩璋才露出轻松笑容,揉揉几个弟妹的脑袋道。 “阿爷阿奶,爹娘弟妹,叔叔婶婶,你们在家也要好好保重自己,我走了。” 说罢扶手抵额,弯腰作礼后。 便转身爬上驴车朝书院而去。 虽说这辈子多了亲人的羁绊,不如前世一个人自由自在。 但感觉……倒也还不错。 韩璋望着逐渐变小的家人们,向来笑意不进眼底的目光,难得有些许柔和。 …… 原身在村里是名人,但在书院之中,就并不起眼了。 书院中像他这种寒门书生实在太多了,而向南书院更是京城比较好的书院,不优秀的寒门书生,压根进不去,原身在其中完全没有凸出优势。 所以,韩璋回到书院后,需要应酬的交际并不多。 但这正合他意! 他正好有时间,适应古代的学习环境、书籍,以及风俗人情。 还有思考骗……哦不,是追个白富美吃软饭的事情。 没错,韩璋打算学习罗秀才,用甜言蜜语哄个有钱有势的夫郎回家。 这真不能怪他没出息,他也是没办法了。 古代寒门想出头,实在太难了,而且现在罗氏和孙家还想打压韩氏,他若不尽快也找一门好亲事,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上门。 吃软饭,必须吃软饭。 他脸皮厚,不介意! 再说了,别人想当小白脸,还没那个条件呢。 既然老天爷给了他一张帅脸,那他就不能浪费老天爷的心意,否则多不好意思,多遭天打雷劈啊。 老天爷:…… 我不是,我没有,你个逆子少污蔑老子! 总之事不宜迟。 做好心理建设,韩璋就开始行动起来。 第一步,先调查京城到底有哪些未婚的官家哥儿! 这个简单,直接潜入那些官媒家里,查看她们手中的人员名单就行。 因为作为媒婆,尤其是官媒,记录高门大户家中姑娘哥儿的信息,是最基本的工作内容之一。 然后。 第二步,筛选年龄和岳父官职品级! ——哥儿年龄小于18岁的不要,未成年还没发育成熟呢,他下不了手; ——岳父官职高于四品的也不要; 因为岳父官职太高,人家肯定看不上他,他敢去勾搭人家姑娘哥儿,结果可能不是被成全,而是被打死。 他岳父的官职,最好在四、五品之间,不高不低; 接着。 第三步,筛选对象在家中的受宠程度! ——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后院孩子实在太多了。 岳父手中资源有限,如果不是受宠的儿女,岳父能帮助的资源,肯定少之又少。 继续。 第四步,筛选对象是否已经心有所属! ——小三不好当,墙角不好撬。 第五步,筛选对象学识和性格! ——学识太高的不好骗,因为读书明理。 ——性格冷静理智,和心思敏感的不能要,前者不好哄,后者太麻烦。 第六步,筛选…… 这些很多都是私密信息,一般人根本打听不到。 但韩璋不是一般人。 他拥有植物异能,可以操纵花草树木,作为监听工具,不着痕迹调查各府后院内宅的情况。 就这样,当了长达一个月的梁上君子,韩璋最终找出五个暂时符合条件的对象。 其中一个丧夫,没有孩子; 其中一个和离,也没孩子; 其中两个同样和离,但与前夫有孩子; 最后一个倒是未婚,就是名声十分差,听说还会挥鞭子打人,特别暴力。 韩璋:…… 算了,都吃软饭了,哪能要求那么高。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他可以,他肯定可以! 第6章 第6章 韩璋筛选出来的人,为什么其中有4个都是成过亲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古人成亲早啊! 这个时代的姑娘哥儿,基本十三四岁就开始物色亲事对象,更早还有十一二岁就开始相看的。 18岁还没有定下亲事,要么是有特殊事情耽误,比如孝期、退婚; 要么就是姑娘哥儿的性格、身体、名声等方面,有严重缺陷; 所以,按照韩璋的年龄要求,剩下大部分是和离丧夫的,才是正常情况。 韩璋并不介意娶和离的哥儿。 他来自现代,又经历过末世,对此接受度很高。 既然决定吃软饭,那金主老婆有点瑕疵,也是应该的。 但是,和前夫有孩子的这种也不行。 倒不是贬低嫌弃,只因为做父母的人,大多都有爱子之心,将来容易偏心,他需要的是一个对自己全心全意的夫郎。 因为他成亲就是奔着利益去的,自然要选利益最大化。 如此。 最后就剩一个丧夫、一个和离、以及一个未婚但名声不好的哥儿。 到这里就可以进行最后的步骤了。 那就是,看长相! 虽然为了吃软饭,很多事情韩璋都可以忍,但到底是要一起生活大半辈子的伴侣,他还是想选个长相符合审美的。 毕竟他这个人还是比较有原则,没打算上岸第一剑,就斩糟糠妻。 “很好,就在这三个里面选了!” 于是。 韩璋就又跑去翻墙了。 他选的都是四五品小官员,家中防守有限,他有末世练就的身手,还有植物异能做掩护,潜入这些府邸真的太轻松不过。 第一个,四品大理寺少卿家的嫡出哥儿,因丧夫归家。 ——性格很温柔,擅长管家理事,孝顺公婆,但长相只是清秀……待定。 第二个,通政副使的庶出哥儿,因和离归家。 ——长得倒是非常漂亮,不仅擅长管家理事,还能歌善舞,是个红袖添香的美人,可惜人家也比较现实,人家也想攀高枝……没戏。 第三个,五品礼部郎中家的嫡出哥儿,现今未婚。 性格单纯,贪吃贪玩。 现今未婚的原因,是因为后宅争斗,被家中的兄弟姐妹背刺,连番抢走已经定亲的未婚夫,才耽搁了亲事。 人品也没有太大的瑕疵,就是脾气火爆,说不过就容易挥鞭子干架,还喜欢哭唧唧,是个活泼娇气的小哭包。 典型好哄又好骗的笨蛋美人。 最重要的是……这哥儿长得真是太好看了。 眉目如画,风姿特秀。 完全就在韩璋的审美点上。 “很好,沈清澜,就你了!” 韩璋不再多想,直接美滋滋拍板决定人选。 有钱又有颜的漂亮老婆,真是太棒了。 …… 而与此同时。 京城。 五品礼部郎中沈府。 沈清澜也正因自己的婚事再次被抢,拿着鞭子在府中一边追着人打,一边哭闹发脾气。 “沈清泉,你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情?二房三房那俩庶出勾引我未婚夫就算了,我们本就是仇敌,但你我可是同胞的亲兄弟,你竟也跑来抢我的亲事……” “呜呜,接连三门亲事告吹,如今我都成整个京城的笑话了,沈清泉,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是的,沈清澜的名声差,耽搁到18岁还没有成亲,除了他脾气不好外,就是因为他定下的三门亲事,都被家中的兄弟姐妹勾引未婚夫抢走了。 一次两次别人同情,但三次,外面就难免怀疑他有什么问题。 否则好好的哥儿,哪能被如此嫌弃? 然而现实就是,沈清澜真的很冤枉! 再优秀的姑娘哥儿,也挡不住男人花心,家中的庶弟庶妹长相虽不如他,但性格比他温柔,从小跟着妾室姨娘学习怎么哄男人,还能放下骨气伏低做小。 他前两任未婚夫浅薄好色,结果可想而知。 而第三任未婚夫,倒是真的喜欢他,当初对他一见钟情,不顾名声与他定亲。 可惜! 第三任未婚夫是个多情怜弱的。 对方喜欢他没错,但也怜惜他的同胞亲弟弟,最终竟想以平妻之礼,把他们兄弟二人都娶回去。 这委屈,骄傲如沈清澜,如何能接受? 自然当场拒绝。 三门亲事接连告吹,如今沈清澜在京城算是“出名”了。 他怎能不生气委屈? 而被追着抽鞭子的沈清泉也同样难堪不服气。 “二哥哥,坏了你的亲事,是我有错,但如今事情闹成这个样子,二哥哥怎能全怪我?” “你都连着被退两门亲事了,这次就不该再拒绝世子的平妻之位,还冲动把事情闹大,让我们沈府成了京城的笑话……” 他承认,他是对晋阳伯府世子有些小心思。 毕竟伯府世子不仅身份尊贵,还相貌温文尔雅,性格随和温柔,是京城大半姑娘哥儿都倾慕的对象,他也不例外。 但他真没想过抢亲哥哥的未婚夫,只想把心思埋起来。 结果谁知道,世子竟也对他有意……他一时情不自禁,就与对方好上了,事后也是后悔万分,对兄长愧疚不已。 可二哥哥实在太蠢了。 若非二哥哥不顾大全,冲动大吵大闹,事情怎会变成如此难堪的处境? 想到这里。 沈清泉看向沈夫人也有些怨念,“母亲,你就这般看着二哥哥打我是吗?从小到大,你就偏心二哥哥。” “泉哥儿,你怎能如此说母亲……” 沈夫人被儿子怨念很是难过。 沈老爷则呵斥道。 “够了澜哥儿,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泉哥儿说得对,若非你蠢笨,事情怎么变成这样,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委屈不能关起门说,你非得闹出去让人看笑话。” “如今好了,你的亲事又毁了,泉哥儿名声也受到影响,全府的名声都没了,你还好意思发脾气……” 一声声都是指责,沈老爷对丑闻外扬之事,真的很不满。 沈夫人更心疼儿子,不由帮忙说话:“老爷,你别说了,澜哥儿接连遭遇这种事,他怎能不委屈。”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委屈就能不顾家中名声了?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他什么样子,好好的哥儿整天挥鞭子,就算没有退亲之事,他怕是也嫁不出去!” 沈老爷生气不已,没忍住口不择言说出重话。 然后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并不是真的偏心庶子庶女和五哥儿,只是三门亲事都涉及他的前程,前程和澜哥儿他自然选前者。 但他对澜哥儿这个嫡出哥儿也还是喜欢的,也不想太伤对方的心。 不过。 沈清澜已经伤心地眼泪唰唰掉了下来,“父亲……” 就在这时。 与沈清澜关系最好的二哥,沈怀智终于赶了过来。 “父亲真是好笑,每次荣的都是你们,损的都是澜哥儿!” “之前两门亲事,澜哥儿已经忍气吞声,现在第三次,换谁还忍得下去?” “父亲有本事,就去找晋阳世子算账,咱们家丑事能传出去,还不是他非要享齐人之福,娶什么一家子兄弟平妻,搁谁看不出其中的笑话?” 沈怀智边说边把弟弟护在身后。 终于有人全心全意站在自己这边,沈清澜不由更委屈大哭:“呜呜,二哥,他们都欺负我……” 兄弟两人关系最好。 沈怀智心疼安慰:“别怕,二哥保护你。” 说完,不等沈清澜开心。 沈老爷就没好气道:“你保护他?就你这个连《三字经》都还背不顺溜,只知道玩蛐蛐,斗公鸡的纨绔,连自己都管不明白,咋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他和夫人总共5个嫡出的孩子。 其中两个儿子,两个哥儿,一个女儿。 长子长女和幼哥儿都是聪明伶俐,知书达理的。 唯独二儿子和二哥儿,就跟基因突变似的,一个是读书就头痛的纨绔子,一个是漂亮却不长脑子的泼辣哥儿。 偏偏这俩关系还最好,凑在一起就是俩魔童。 果不其然。 沈怀智被骂了,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 “我纨绔怎么了?我虽然纨绔,但我讲道理,我分是非,我不宠妾灭妻,我还疼爱弟弟,不会卖弟求荣,我可真是太优秀了!” 被指桑骂槐的沈老爷:…… 沈清澜一边抽泣,一边点头赞同:“就是,二哥最好了,比爹你好十倍。” 沈怀智又道:“反正这事儿,爹娘你们拿出个章程,看怎么补偿二弟弟,若是澜哥儿不满意,咱就把这家掀了。” 沈清澜继续附和:“二哥说得对,这回要是不让我满意,我大不了不嫁了,把沈家闹得天翻地覆,再庙里青灯古佛去,总归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兄弟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沈老爷气得很。 沈夫人在旁边抹眼泪劝说:“老爷,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光脚不怕穿鞋的。 沈老爷最后没办法的,只能气闷问:“你们想要怎样补偿?” “除了按照之前的规矩,把泉哥儿的嫁妆分我一半外,父亲你还要单独补偿我1万两银票,不许用大库房的,得从你私库拿。” 沈清澜道。 沈老爷想了想,虽然这个补偿自己要肉疼,但确实也不算过分。 “行,把银票收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以后不许再闹事。” 沈清泉有些心疼自己被分走的嫁妆,但也不敢再开口说什么,毕竟他破坏了兄长的亲事是事实,脚跟实在有些站不稳。 沈清澜又道:“还没完呢!既然爹你不愿为我做主,那日后我的亲事,你不许再插手,我要自个儿决定。” “不行。”沈老爷想也不想拒绝。 婚姻大事哪能由小哥儿自己做主。 沈清澜冷哼:“爹不愿意,可以,那就我就不活了,现在就闹得咱们沈府名声尽毁!省得你再眼瞎给我选一个歪瓜裂枣。” 沈老爷:“……” 眼神儿不好的沈老爷没办法,最后只能叹气认栽。 “好好好,你的亲事以后你自己做主,我不管了。” 就这样。 事情到此为止。 沈清澜这才满意消停下来。 沈老爷终于松口气,头疼挥手警告周围奴仆。 “都散了,今日府中的事情,谁敢传出去半个字,休怪老爷无情,把他全家都发卖了去!” “是老爷。” 奴仆们诚惶诚恐跪地。 见此。 沈老爷这才走人,吩咐心腹去私库拿银票。 压根没注意到旁边正在抹眼泪的沈夫人,也给身边嬷嬷使了个眼色。 于是。 当天晚上。 沈老爷小心藏匿多年的小金库,就被早有准备的沈夫人、沈怀智、沈清澜母子三人找到,给悄悄洗劫一空! 第7章 第7章 没错,之前那场闹剧,就是沈夫人母子三人演的。 他们这样做,没别的原因,就是为了找到沈老爷的私房钱,防止对方私下贴补抢了沈清澜亲事的庶子庶女和沈清泉。 因为顾全大局,也为了继续和三个女婿结亲,沈父对三个抢亲事的儿女惩罚并不重,只是让三人分出一半嫁妆,赔给沈清澜作为补偿而已。 如此结果,受害者沈清澜不服气! 疼爱儿子的沈夫人,和疼爱弟弟的沈怀智,也是满心不忿! 这算惩罚? 只要沈父有心,私下完全可以重新贴补三个孩子,这惩罚就跟没惩罚似的。 所以,母子三人商议后,便有了这番闹剧。 借机把沈父的小金库位置诈出来,然后再给对方搬得干干净净,看对方还拿什么偏心! 夜晚。 澜蔚苑中。 母子三人相聚。 沈夫人眼眶湿润握着沈清澜的手,声音哽咽说着心里话。 “澜哥儿,亲事的事情,母亲知道让你委屈了,母亲也恨不得打杀了那些欺负你的人!” “可事关沈府未来,母亲一个人也做不得主,只能让你把委屈咽下去。” “不过你放心,母亲不会让她们好过的,她们就算抢了亲事,也别想安生舒坦的嫁过去,丰厚嫁妆想都别想。” “至于泉哥儿……罢了,他和你们大哥一样,都有主意得很,都向着你们父亲和祖母,觉得我这个母亲没用,以后,我也便不再管他了,随他去。” 沈夫人总共生了5个孩子,早年对每个孩子也都是悉心教导。 但结果并非每个孩子,都与她这个母亲亲近。 长子和五哥儿,性格像极了丈夫,自私自利,冷心冷情,心里也向着父亲,对她这个母亲并不亲近; 长女、次子、和二哥儿倒是与她非常亲近,母子情深。 可惜长女出嫁早不在身边; 次子纨绔不上进; 二哥儿更是无甚心机,还倒霉亲事接连波折,眼瞧着将来人生灰暗无比…… 沈夫人心里真的是难过又伤心,只能竭尽全力为孩子打算。 沈清澜虽然没有家中其它兄弟姐妹聪明,但也不是真的愚蠢无知。 他也抱住母亲,红着眼眶安慰。 “娘,五弟弟也是您亲生的哥儿,我知道您也为难,您不必如此,我虽然无法原谅他,但我倒也不是那么恨他。” “这件事,终究还是因为晋阳世子见异思迁,他若真心喜欢我,就算传说中的狐狸精来了,定然也是勾引不走他的。” “如今他对五弟弟生情,还妄想享齐人之福,简直无耻之极。” “这样的男人,现在五弟弟把他抢走,我该庆幸才是,免得将来成亲后,他再告诉我,他看上了小姨夫,那我才要哭死呢……” 这话虽然有些自我安慰的成分,但沈清澜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宁愿嫁不出去,也不想嫁给这样的人。 沈夫人心疼道:“可接连三次亲事换人,外面的人还不知道怎么说你。” 沈怀智也气道:“外面那些人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整天说人是非,管别人家的家事,真是不知所谓的碎嘴子……” 说到底,这种事吃亏的还是澜哥儿! 可事已至此。 沈清澜也只能努力挤出笑容,故作语气洒脱道。 “外面那些人说就说呗,我才不在意。晋阳世子他们嫌弃我不够温柔小意,我也瞧不上他们呢!” “娘,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我长得这般花容月貌,等过几个月宫里选秀,我就进宫给陛下当妃嫔去。” “到时候生个小皇子,作为皇子的母父,看谁还敢笑话我!” 是的,进宫当妃嫔。 这是母子三人想出来的策略。 以沈清澜现在的名声,恐怕是很难再找到什么好亲事了。 但进宫给皇帝当小妾不同。 沈清澜名声虽有瑕疵,可他长得漂亮啊。 还是非常非常漂亮的那种! 老皇帝近几年很是爱好美色,后宫连寡妇妃嫔都有,虽然澜哥儿活泼过了头,但以澜哥儿的容貌,应该,或许,还是……很有机会入选吧? 而且当今皇帝老是老了点,但这才是优势! 此时,宫里高位妃嫔已经地位稳固,皇子也成年进入朝堂瓜分势力,澜哥儿这个刚进宫的新人,就算生下儿子,也不会被放在眼里。 等过些年老皇帝驾崩,新帝登基为表现仁善,年幼的弟弟就是最好施恩的对象。 届时,只要不作死,澜哥儿下半辈子还是很好过的。 沈怀智也很是赞同点头。 “澜哥儿进宫给陛下当妃嫔确实不错,皇帝的小妾可比好些普通官员的正妻还威风,唯一的缺点就是皇帝陛下老了些,委屈我如花似玉的弟弟了。” 沈清澜也很介意这点,他也喜欢年轻英俊的夫君。 但他倒霉,现在也只能将就了。 沈清澜恹恹道:“没关系二哥,到时候侍寝,我闭上眼睛就行。” 兄弟俩显然对老皇帝嫌弃得很。 沈夫人:…… 她当初生这俩娃,是不是把他们脑门夹了,连皇帝都敢嫌弃! “行了,你们俩兄弟当自己是谁,连陛下都敢编排!澜哥儿能伺候陛下,那是他的福气,以后不许再说这些话。” 沈夫人赶忙头疼教训。 “知道了娘。” 兄弟俩乖乖点头。 他们也不是真不知轻重的人,就是情绪上头,一时嘴瓢了。 但经过这般调侃,大家心情也好了很多。 沈清澜是个乐观开朗的,他兴致勃勃关心另一个问题。 “对了娘,这回咱们到底从爹的私库,搬了多少好东西出来啊?” 沈怀智也激动道:“娘,咱可说好了的,澜哥儿分七成,你分两成,我分一成,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行了,看你那着急样,少不了你的。” 沈夫人不屑道:“就你们爹那个狗东西能攒多少钱?他胆子小得跟老鼠一样,当了这么多年的官,私库也就10万两银票,8箱金银珠宝。” “这两年他都敢跟我大小声儿了,我还当他多么出息,结果就这么点,真是没用得很,还不如娘这些年两间嫁妆铺子赚得多。” 沈父私房钱其实已经不少了,毕竟平时还要养一大家子。 但架不住沈母是商户出身,还特别擅长经商,嫁妆金山银山富裕得很,自然瞧不起沈父这点私房。 沈清澜和沈怀智闻言,连忙拍马屁。 “娘,您可是京城主母中,出了名的钱篓子,父亲哪能跟您比?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总比便宜了府中其他人强!” “就你俩嘴抹了蜜,会哄人得很……行了,别整日哄母亲,放心,以后母亲的东西,就分给你俩和你们大姐。” 沈夫人听得高兴,承诺道。 至于长子和五哥儿…… 虽说母爱无私,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还是要真心换真心。 这俩孩子从小到大,处处都向着丈夫和婆婆,无论对错从来没有站在她这个母亲身边过,还总觉得她不公平。 既如此,她现在就真偏心,还要比老爷更偏心! 哪怕大姐儿,澜哥儿,还有老二将来没出息,她也偏心这三个孩子。 “娘,您真好……” 沈清澜和沈怀智兄弟俩感动不已,像小时候般伏在母亲膝上。 沈夫人也轻抚着两人的脑袋,眼中满满都是慈爱。 母子三人气氛一片温馨。 至于等沈老爷发现自己的私房钱没了,生气找上门咋办? 没证据,死不承认就好。 老爷除了骂几句,还能把妻儿打杀了不成? 反正沈夫人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这辈子已经活够了; 沈怀智知道自己没读书天赋,努力也是白努力,那就不努力了,他有娘给的银钱吃喝纨绔,用不着爹的帮助; 沈清澜也已经做好进宫当妃嫔,不用再靠沈老爷这个爹找亲事了; 所以,老爷生气就生气呗。 无所谓! 母子仨心态超级好,直接摆烂走起。 …… 另一边。 韩璋还不知道自己看中的小夫郎,竟然有进宫当宠妃的鸿鹄大志。 因为他的异能,虽然可以操作花草树木作为探听工具,但也是有限制的。 除非是他从种子时期,就自己培育出来的花草,可以长期成为他的“眼睛耳朵”外,其余野生的植物,都只能暂时被控制而已。 所以,他也无法时时刻刻,都盯着别人的一举一动。 但这并不影响他吃软饭的计划。 正所谓高端的猎人,往往都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韩璋深觉有道理。 他才不会像罗秀才那般愚蠢,吃软饭吃得那么明显,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故意哄骗孙家小姐,虽现在得到岳父帮助,但将来迟早被忌惮防备。 他韩璋可是个清清白白,端方守礼的‘正人君子’! 仔细思考后。 韩璋把吃软饭这个事情,当成了公司项目来做。 专门花了数天时间把金主对象,也就是沈清澜的性格特点,生活习惯,个人喜好,审美偏向……等等方面研究透彻。 然后制定了a计划、b计划、c计划数个应对不同情况的方案。 这才开始“钓鱼”行动。 第8章 第8章 常言道:人无完人。 世上没有完美的恋人,如果有,那多半都是演的。 韩璋知道自己算计亲事的行为并不光彩,但他也不觉得心虚,因为只要他能演上一辈子,那他就是个好人。 何况,看过沈清澜的长相后,他对这个漂亮小哥儿,也是真有好感。 还蛮期待把人娶回家的生活。 确定自己的“追夫计划”没有任何问题后,韩璋就让人给上坡村的家人们带消息,以学习为借口,休沐日不回村。 然后,带着他专门给沈清澜写的订制话本,前往凌云书斋。 这就是他的第一步计划:话本钓鱼! 根据他的调查,沈清澜非常喜欢看话本,甚至为了方便收集话本,还专门开了一间书铺,叫做凌云书斋,养活了不少靠写话本赚钱的贫寒书生。 而众所周知,人都有爱屋及乌的喜好。 倘若他写的话本,能够获得沈清澜的喜欢,那么沈清澜对他这个人,自然也会有所滤镜,产生相当高的好感。 甚至效果够好,不用他制造巧遇,对方就会主动来找他。 — 凌云书斋。 韩璋褪下书院的儒生院服,穿上略带陈旧的衣衫,打扮成贫寒书生的模样,独自来到书斋门口。 好吧,也不用刻意打扮,他本来就是个贫寒书生。 “这位郎君安好,不知郎君是想买书,还是想卖书?” 书斋伙计态度很不错,满脸笑意迎上来,并未因韩璋穿着寒酸就眼高于顶。 这也不奇怪。 京城贵人实在太多了,低调出门的不在少数,而读书人也是即便一时落魄,将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一冲九天,实在得罪不得。 所以,比起偏远地方,京城的掌柜伙计,很少有人会把鄙视摆在明面上得罪客人,主打一个和气生财。 韩璋每天给自己安排的事情满满,空闲时间不多。 因此他也并未废话,直切主题拱手道,“麻烦小二哥带路,在下是来卖话本的。” 这业务伙计熟! “请郎君这边稍坐,小的马上去叫掌柜。” 伙计闻言,领着韩璋在待客的地方坐下,便欢喜去叫掌柜。 他如此高兴也正常,因着东家喜欢看话本,他们每次献上的话本只要能让东家高兴,就都能得到大笔赏钱,这可是个好差事呢。 来回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掌柜就带着笑容出来接待,“不知这位郎君贵姓,如何称呼?话本写的是什么,可将手稿带了过来?” “免贵姓韩,这是韩某写的话本《双魂记》,请掌柜过目……” 简单寒暄后,韩璋把自己写的话本递上。 “好字!” 掌柜打开手稿,还没看内容,就先惊喜赞叹出声。 韩璋一个习惯了硬笔字,和机器打字的现代人,毛笔字原本是没那么好的。 但原身可在书法上下过苦功夫的,身体早就形成肌肉记忆,他穿越过来这些天,也一直下苦功夫适应原身的技能。 如今他的毛笔字,因心境原因,写出来比原身还要多几分气势磅礴,让人赞叹一点都不奇怪。 等掌柜看过话本内容,更是拍手叫好。 “好,好一个双魂记,好一个灵魂互换,当真好巧思。” 没错! 韩璋写的话本,就是关于一个富家哥儿和一个贫寒书生,阴差阳错交换灵魂产生交集,闹出一系列啼笑皆非的事情后,而相知相爱的故事…… 灵魂交换的狗血梗,在现代就是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网文题材。 但在古代,虽不是开创,却也是很新奇了。 而且,韩璋还采用了孙悟空的天花板人设,男主聪明睿智,正直勇敢,胆大心细,尊重女子哥儿…… 总之,猴哥的魅力,没人可以不爱。 不过时间有限,话本韩璋没有写完,就只写了一半。 但掌柜看完后还是很满意道。 “韩郎君,我们凌云书斋向来公正,老夫也不框你,你的话本写得很好,无论是人物还是故事情节,塑造都非常生动,文笔更是风趣幽默。” “但内容比较偏向女子哥儿,受众应该多是闺阁千金和公子,这售卖数量上,恐怕不好估计。” “所以,我这里有两个选择,你听听看。” “第一,我们直接15两银子把整个话本买断。” “第二,按照卖出去的数量给你成分,京城一本100文,外地一本50文,你看如何?” 以目前的市场情况,普通话本通常在几十文到几百文之间。 而具体价格,则受书籍欢迎情况、地域经济、运输印刷成本等影响浮动。 韩璋是新人,以前没什么名气,发行风险比较大,掌柜给他这两种方案的价格,已经非常公道了。 韩璋只是稍微考虑后就道:“我选第二种。” 他对自己的书有信心,也对猴哥的人设有信心。 再说了,他写这书,赚钱是次要,钓鱼才是重点! “好,这书过些天就会开始卖,正常月底结算银钱,如果有意外情况,我们会联系韩郎君,所以,郎君可否留下住址?还有后续的内容,郎君也可以趁这些日子写出来……” “行,麻烦掌柜了。” 韩璋和掌柜交涉完细节,签完契约,又留下地址。 这才离开书斋。 等他走后不久,掌柜就把最近几天收购的话本,亲自送去沈府。 …… 沈府。 澜蔚苑。 正嫌无聊的沈清澜看见书斋掌柜上门,脸上顿时露出欣喜询问。 “王掌柜,你今儿怎么来府上了,可是铺子里又收到了什么好看的新话本?” “回公子的话。最近铺子里确实收到了几本不错的话本,以老奴经验,应当都是可以热卖的,只是能否获得公子青睐,还得公子过目。” 王掌柜态度恭敬递上几本书籍。 他可不敢对二公子有所怠慢和糊弄。 别看二公子的名声不太好,也时常被人说蠢笨,但实际上二公子也不是真的傻。 尤其在经营商铺方面,公子像极了出身商贾的沈夫人,是个经商好手。 “是吗?那我瞧瞧,可别又是什么富家千金下嫁穷小子,辛苦挖野菜让穷小子功成名就,结果穷小子最后是遵守承诺娶了小姐为妻,但却附带一群红颜知己的!” “若还敢拿这种玩意儿来污本公子的眼睛,看本公子怎么收拾你……” 沈清澜一边碎碎念念,一边接过书籍开始翻看。 他开书斋主要目的,就是娱乐自己。 想当初铺子刚开业时,掌柜收购的那些话本,十本有八本都是穷秀才和富家千金的爱情故事。 其实,若只这样就算了,他倒也不嫌弃穷秀才。 毕竟年纪轻轻就能考上秀才的男子,尤其是没有家族培养的寒门子弟,绝对是非常优秀的人了。 但问题是。 每本书到了后面,穷秀才身边都不止有富家千金,还有众多妾室,以及外面无数没有名分的红颜知己。 就……看得沈清澜生气! 说好的富家千金和穷秀才甜甜蜜蜜,一生一世一双人呢?结果骗他感情! 这些个写话本子的混账书生,简直可恶至极。 让他没忍住当场亲自动手,把王掌柜给教训了一顿。 想起当初的血泪,王掌柜也是浑身幻疼,尴尬不已。 “公子,您放心,这些都是老奴筛选过,那些个您不喜欢的,老奴可不敢再拿过来污您眼睛了。” “你知道就好……”沈清澜哼哼唧唧挥手,“行了,先回去吧,书看完再叫你。” 说罢。 就开始兴致勃勃翻看起来。 第一本书《纯情秀才和刁蛮小姐》 ——嗯,故事情节都很老套,不过写得确实很有趣。 第二本书《金钗记》 ——讲的是一对青梅竹马,被势利眼父母拆散的故事,嗯,故事不稀奇,但是男主和小哥儿是真的很相爱,有情人到底还是终成眷属了,好幸福,百看不厌! 第三本《薛小姐和王世美》 ——这是渣男抛弃糟糠的故事,薛小姐上京告御状真是太厉害了,王世美抛弃糟糠攀附丞相千金,活该被砍头…… 沈清澜抱着书看得精精有味,还边看边点评。 虽然大部分话本故事都很老套,但架不住题材都是他的喜好,老汤装新瓶,还是让他很喜欢。 古代使用的是文言文,一本书的字数并不多。 沈清澜常年看话本,阅读速度杠杠滴,囫囵吞枣的情况下,很快就把一摞书都翻得差不多了。 直到最后一本。 刚看开头,他眼睛就瞪大了。 这本书叫《双魂记》,主角还是一成不变的富家哥儿和穷秀才。 但不同的是。 故事开头,富家哥儿和穷秀才,竟然互换了灵魂! 第9章 第9章 灵魂互换?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新鲜的题材让沈清澜兴趣大增,不再像看之前的话本那般囫囵吞枣,而是逐字逐句认真阅读起来。 — 这个故事的穷秀才叫张启,富家哥儿叫汤乐,乃是知府家的公子。 与大多数富家千金和穷秀才的开头相同,穷秀才张启进京赶考,因盘缠不够借住寺庙,巧遇同样来寺庙上香的知府公子汤乐。 但不同的是,两人初遇并不愉快。 汤乐因在家受宠,性格非常娇纵,由于张启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所以生气之下,口不择言给人派头。 而张启虽家境贫穷,可却并不自卑窝囊,两人因此争吵一顿,不欢而散。 张启嫌弃汤乐性格娇纵! 汤乐也嫌弃张启没有男子风度,嘴毒! 结果谁知…… 当天晚上,因天上神仙打架连累,两人灵魂意外互换,进入了对方的身体中。 张启变成了“哥儿”汤乐; 汤乐变成了“穷秀才”张启; 这可咋办? 张启很着急:“我马上就要科考了,你能帮我考试吗?!” 汤乐也很崩溃:“我马上就要说亲了,你能帮我去相看吗?!” 两人暴躁; 两人吵架; 两人瞪眼…… 最后没办法,两人只能暂时放下恩怨,一起合作思考寻找换回灵魂的办法。 这期间,自然也是鸡飞狗跳。 但慢慢的,伴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们也逐渐发现对方的优点。 比如说: 汤乐看似娇纵,但其实是因为他在家中生活处境,父亲偏心,继母陷害,他为了保护自己,才不得不竖起尖刺。 故意佯装老虎,自毁名声,以免被父亲送给老上职牺牲。 娇纵的汤乐其实也有优点,他乐观开朗,心地善良,坚强勇敢…… 再比如说: 张启虽然嘴毒,但才华斐然,聪明睿智,正直心细……而且张启对待姑娘哥儿,与世俗其他男子有很大不同。 当遇到河边有姑娘哭泣投河时; 别人都在劝姑娘:“你这般投河,可想过家中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该如何伤心?” 张启会说:“姑娘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吧?” 当路遇山匪打劫,有姑娘哥儿被掳走,他们帮忙救下送回家时; 别人都在欢呼幸运脱险,欢呼做了救人的好事。 张启却担心:“就这般回去,村民们定会误会这些姑娘哥儿的名誉,我们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当他们碰见恶霸纨绔,被冤枉入狱时; 汤乐哭得委屈伤心。 张启却还有心情,作上一首打油诗。 “铁窗为伴月为邻,蟋蟀夜半读诗经,狱卒笑问饥寒否?吾道:清风管饱,虱子加荤!” 汤乐噗呲一笑,被逗乐心情。 好在……最后成功脱险。 他们的灵魂,也成功换了回来。 而一起经历过这些鸡飞狗跳和欢声笑语,相互了解到对方的另一面后,两人之间也生出了别样的感情。 他们在月下坦白心意,许下终身承诺。 汤乐说:“今日夜,我与郎君拜上月,乐有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与君岁岁常相见。” 张启说:“启,愿与乐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乐绝!” 多美的誓言,多幸福的时刻。 可惜美好总是短暂的。 他们的感情被汤老爷发现,汤老爷瞧不起张启是穷秀才,坚决棒打鸳鸯,不许两人在一起。 两人被迫分开。 张启被打得半死,但仍旧努力从泥水中爬起来,没有狼狈,只有坚定。 “汤大人,今日便是你打死启,启与乐哥儿也是真心相爱,至死不悔!” “常言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汤大人,你给启时间,这次科考,张启定金榜题名,八抬大轿,正大光明向乐哥儿提亲!” — 然后…… 然后没了。 后面未完待续。 “啊啊啊啊,没了,为什么没了?为什么没了!” “张启到底有没有金榜题名啊?他和乐哥儿到底能不能在一起啊?张启和乐哥儿可千万要在一起啊,他们要是不能在一起,我会哭死的。”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乐绝……呜呜,真是好美的诗句,张启可太有才了。” 正看得起劲儿的沈清澜被断更,呜呜地惨叫打滚。 他太喜欢这本《双魂记》了。 里面的张启才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他那么有才华,那么聪明勇敢,那么风趣幽默,还那么尊重姑娘小哥儿…… 真是哪儿哪儿都戳在他的心巴上。 “王掌柜?王掌柜人呢?” “巧东巧西巧南巧北,你们赶紧去,给我把王掌柜叫过来,我要看《双魂记》后面的故事!” 沈清澜被勾得欲罢不能,嗷嗷打完滚后,立刻让人叫王掌柜过来。 然后吩咐:“你去找《双魂记》的作者,问他后面的内容什么时候能写出来?现在,立刻,马上就去。” 王掌柜为难:“可是公子,天快黑了。” 他怕自己跑不及,半路宵禁遇见官兵,被抓了咋办? 沈清澜挥手:“你跑快点肯定行,来不及回家住客栈,花费本公子给你贴,这个月工钱还给你翻双倍。” 王掌柜:行吧,为了双倍工钱,拼了! 然后迈着他的旋风腿,狂奔去向南书院催更。 大晚上被书院门房叫醒的韩璋:…… 不至于,真不至于。 …… 加更是不可能加更的。 韩璋还等着沈清澜主动上门呢,现在就把《双魂记》后续内容给出去,他的漂亮夫郎怎么有借口,有动力来找他? 所以,王掌柜自然是催更失败,丧气而回。 “公子,韩郎君说他还要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准备明年的科举,《双魂记》的后续内容,最快也要月底才能写出来。” 沈清澜闻言失望不已:“月底?现在才月初啊!” 足足一个月,太久了,他实在等不了。 沈清澜不由着急:“你没说咱们书斋可以给双倍银钱吗?不行三倍,四倍也行,本公子有钱。” “公子,韩郎君可是向南书院的学子,身为寒门子弟,能进入向南书院实属不易,他怎会为了写话本,耽误青云大业?” 王掌柜无奈道:“韩郎君此番跑书斋卖话本,想来也是家中实在贫困,逼不得已所为。” 向南书院在京城虽不是顶尖书院,但也是排得上号的有名地方。 身为里面的学子,自当以科举考试为重。 如此,沈清澜也只能作罢。 但一想到《双魂记》正精彩的时候没了,他这心里,就抓心挠肝的想知道后续! “这个韩郎君也真是的,他写话本子,断在什么时候不好,非得断在张启威风八面撂大话的时候,可真是急死我了……” 沈清澜哀嚎不已,简直痛苦死了。 纠结半天。 最后他决定,把自己的痛苦转移到别人身上,把这个话本子分享给他最最最好的冤种好友:左签都御史家的哥儿,安永言。 于是。 同样看嗨到一半,发现故事没写完的安永言也裂开了。 “澜哥儿,后面的呢?你是不是拿漏了?” “没漏,到此一游(韩璋笔名)还没写完,后续内容最快也要月底才能看到。” 安永言:…… “啊啊啊,沈清澜,你又坑我!” 沈清澜无辜眨眼,理直气壮:“哪儿有,人家就是迫不及待和你分享我最喜欢的话本子,想让你开心一下。” “那你觉得人家现在开心吗?” 安永言没好气瞪了眼自己这个不靠谱的闺中好友。 见状,沈清澜嘿嘿一笑,然后连忙抱住好友的胳膊撒娇。 “言哥儿,好兄弟就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不对?” “这话本子实在把我勾得太抓心挠肝了,不找个人跟我一起分享,一起讨伐这个该死的【到此一游】,我会睡不着觉的。” “好言哥儿,我最好的言哥儿,你必须陪我,不然咱俩就绝交。” 安永言点头:“那就绝交吧,你这个大冤孽。” 言哥儿竟然真要跟他绝交?还说他是大冤孽。 沈清澜瞪大眼睛! 沈清澜不可置信! 沈清澜大受打击! 小哥儿不能接受,耍赖大哭,“哇呜呜,安永言,咱俩还是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接连被抢三次亲事,都没哭得这般凄惨过。 安永言:…… 也不知道以后哪个造了孽的家伙,才会把他这位至交好友娶回家。 第10章 第10章 安永言是左签都御史家的哥儿,其父乃是朝廷三品大员。 官职比沈父整整高了两级,按理来说,他和沈清澜关系应当不至于如此亲近,毕竟地位差距还是比较大。 但缘分就是如此奇妙。 两人因幼时在元宵节,一起被拐子抓走经历过危险后,就从此投缘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好友,多年情谊到现在从不曾改变,依旧要好非常。 嬉闹后。 安永言就开始关心好友近况。 他忧心道:“澜哥儿,近来京城关于你的流言纷纷,那些不知内情的人,都觉得你接连三次被换亲,定是你有什么问题,短时间内你的亲事怕是难了,你家接下来到底怎么打算?难不成真把你嫁去偏远外地吗?” 好友亲事接连遭遇波折,安永言怎么可能不知道。 眼瞅着沈清澜名声越来越差,亲事迟迟没个着落,他心里也急得要死。 就怕沈家为了甩包袱,把好友远嫁出去,他们此生再难见面。 其实。 沈清澜今日来找安永言,除了想和对方分享话本外,也有让好友看看自己气色很好,并非因亲事憔悴,让好友别担心的想法。 “言哥儿,你放心,我是那种能随便被我爹安排的窝囊废吗?他敢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随便嫁出去,看我不闹他个翻天覆地。” “再说了,我娘和我二哥那么疼我,他们也是不会让我远嫁的。” 沈清澜拍拍自己腰间的鞭子,示意自己很厉害的模样。 安永言好笑叹气。 “你和你娘到底是后宅之人,你二哥又读书不行,将来也不知前程如何,你爹到底是一家之主,他若真铁了心打发你,便是你们再怎么闹,最后怕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总之,你的亲事,还是早做打算,别坐以待毙。” 话虽然不太好听,但的确是现实。 沈清澜点头:“言哥儿,你说得这些我都明白,所以我和我娘已经商量好了,等过段时间三年一次的选秀时间到,我就参加选秀去。” “什么,你要进宫?” 安永言被这消息震惊。 随即小心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着急道:“可陛下年纪都那么大了……” 尽管那是陛下,但也架不住是个老头子,澜哥儿还正直青春貌美,多委屈啊。 何况宫里争斗凶险,就澜哥儿的性格进去,能活过一个月吗? 安永言表示很怀疑! 沈清澜也叹口气:“没办法,若是不进宫,以我现在的名声,只能给人当继室,又或者嫁给寒门举子,这两条路我都不想要,前者继室不好当,后者陪夫君吃苦半辈子可能还落不着好。” “所以,左右比较,还是进宫最好。” “陛下年纪大点就大点,但只要我能在失宠前生个孩子,不拘皇子还是皇哥儿,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都稳妥了。” 当然,说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很难受的。 “说得也是,你长得好看,短时间内还是能唬人,陛下肯定会喜欢你……” 安永言点头,好像进宫确实还真是最好的出路。 但终究还是替好友委屈得很。 好在沈清澜乐观洒脱,这些不愉快的情绪很快抛到脑后,还有心情反过来安慰好友。 “言哥儿你放心,我小时候算过命,大师说我是大富大贵的人,我现在倒霉,以后可说不定,等我成了陛下的宠妃,到时候啪啪打脸回去。” “不说这些了,快跟我说说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婆婆想给你相公纳妾?” 说起自己的事,安永言不由露出甜蜜笑容:“嗯,婆婆是想给相公纳妾的,不过成哥拒绝了,成哥说这辈子有我一个就行……”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沈清澜也非常替好友开心,还有深深羡慕。 他也想像言哥儿一样,找个真心相爱的夫君,可惜他运气不好,只能听听言哥儿的幸福生活,看看虚幻的话本子,安慰自己了。 见他满脸羡慕。 安永言想起什么,吩咐小侍拿过来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个三角符篆,笑着劝慰道。 “你也别羡慕我,这是我前几日和夫君去道观上香,帮你求的姻缘符,你贴身戴着,说不准很快就能品极泰来,也找到一个好夫君。” “好,言哥儿你帮我戴脖子上,我沐浴都不拿下来!” 沈清澜很积极收下东西,笑得像个小太阳。 …… 《双魂记》这个话本,就是韩璋根据沈清澜的性格喜好,专门写出来的。 所以,尽管沈清澜跑去和好友分享故事,两人一起讨论了半天,可他被故事勾起来的心痒难耐,仍旧没有缓解,反而更加抓心挠肝。 想看其它话本转移注意力吧? 但找了几天就是没有合适的代餐。 那些话本总有各种缺点,不像《双魂记》哪儿哪儿都合他心意! 如此辗转难眠几天,如韩璋猜测的那般,以沈清澜的性格最终还是没忍住,决定亲自上门找他这个作者催更。 于是很快。 凌云书斋的伙计就找到书院,恭敬对韩璋道: “韩郎君,我们书斋后天会有一本《新经诗注解》送到,书中有翰林院上一届状元郎的笔墨,掌柜知晓郎君要参加明年科考,因而特遣小的前来告知,若郎君感兴趣,后日可到铺中来瞧瞧。” 上届状元郎的分量,虽不如那些名师大儒,但其批注笔墨也算是难得之物了。 这种《经诗注解》书籍向来好卖,稍有迟疑就会被抢光,作为想要科举入仕的秀才,韩璋怎能不心动? 何况,以他和凌云书斋目前的浅薄交情,对方特意来告知如此消息,极大可能是沈家公子被他的话本,勾得坐不住了。 想到此。 韩璋自是作惊喜状拱手:“多谢小二哥前来告知,后日韩某定早早前往书斋。” 然后等人离开。 他就去书院伙房,花20文铜钱请书院杂役,明日帮忙烧些热水,准备沐浴洗澡。 为什么准备明天洗澡呢? 原因当然是古代生活设施不方便,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做到每天都洗澡,一周能洗一次就算勤快了。 除非你是大户人家,有奴仆伺候,有浪费柴火的银钱,否则别想洗澡自由! 明日和沈公子的初见非常重要,必须好好准备。 首先,干净卫生是基础。 ——干干净净,打扮一丝不苟的人总能让人更有好感; 然后,是增加特殊印象。 ——一个帅哥,和一个与众不同的帅哥,哪个更吸引目光不言而喻; 这点韩璋早就在筹备了。 他打算从衣服香薰入手。 现代男女约会打扮时,为什么都喜欢喷香水? 因为不同的香味,可以给人不同的感觉,营造不同的氛围,来刺激荷尔蒙。 众所周知,一见钟情有很大原因,都是因为荷尔蒙。 韩璋参考沈清澜的喜好,早就调配好了一款由薄荷为主,雪松和柏木为辅,搭配出来的木质调复合香薰。 这款香薰给人的感觉,清新又沉稳,很适合约会用。 不似目前大部分读书人喜欢使用的檀香、沉香……这些让人感觉沉稳厚重的熏香,更容易凸显出他的“特殊”。 至于韩璋为什么还会调香这种偏僻技能? 自然是因为末世前跑业务,为了讨好合作方,迎合人家喜好专门去学的,这技能他不是特别精通,但略懂皮毛已经够用了。 把后日要穿的衣衫熏好。 最后就是配饰! 可千万别小看配饰穿搭,配饰戴好了,是可以起到画龙点睛作用的。 韩璋仔细思考后,同样没有选择玉佩、玉坠、络子绳结……这些比较普遍的配饰。 他选了一串不太常见的镂空铜质铃铛。 选这个没别的原因,就是铃铃铛铛的响声,容易吸引注意力。 人类总共就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五大感官。 他现在…… 视觉上:有一张英俊帅气的脸; 听觉上:有铃铛配饰吸引耳力; 嗅觉上:有清新沉稳的熏香区别于人; 韩璋就不信,他花了这么多小心思,到时候再加上甜言蜜语,还给沈清澜留不下深刻的好印象! 一切准备就绪。 和掌柜约定好的这天。 看似打扮随意,实则满满心机的韩璋,终于来到书斋。 “抱歉王掌柜,今日书院有事耽搁来晚了,不知先前您托小二哥告知韩某的《新经诗注解》,此刻可还有剩余?” 突然响起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略带急切脚步声中,还夹杂镂空铃铛之响,分外特别引人注意。 这动静一下子就吸引了哥扮男装,早早来书斋等待,正无聊喝茶吃点心的沈清澜。 沈清澜下意识抬头。 不出意外,一眼就看到了从书斋门口快跑进来的韩璋。 没办法,人家就是想不看见他都不行。 因为整个书斋门口,路过的行人都在慢走,就他一个人在快跑。 静态和动态的强烈对比,他跟别人完全不在一个图层中,沈清澜不一眼注意到他,还能注意到谁?! 第11章 第11章 老话说得好,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韩璋耗费心思准备的小心机,确实没有白费,全都戳在了沈清澜的心坎上。 他今日衣着并不特别,是一件洗得微微发白褪色,但非常整洁的青布长衫。 ——着装虽简朴但干净,让沈清澜觉得他举手投足皆是风骨; 他此刻虽在小跑,却并不显狼狈,步伐稳健,背脊如松。 ——让沈清澜觉得他自信大方,气质仪态上好; 他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充满男子的性张力。 ——尽管沈清澜并不知道性张力这个词,但韩璋的声音让他耳朵发痒。 最后是韩璋的相貌。 鼻若悬胆,朗目疏眉,丰神俊朗。 身高八尺,宽肩窄腰,整个人英气又俊逸,不似时下大多数文弱书生,更似富有阳刚之气的少年将军…… 惊鸿一见倾心许,半生痴念半生怨。 沈清澜不爱诗书,偏爱潇洒意气,韩璋的长相气质妥妥在他的审美上。 当看清来人的那刻,他只觉得胸口发紧,呼吸都滞了一瞬,脸颊霎时爬上两抹可疑的红晕,心脏不受控制地怦然跳动起来。 一眼万年,心间悸动,情愫悄然生长。 “他……就是到此一游,写《双魂记》的那位韩郎君吗?” 沈清澜视线落在门口走进来的人身上。 往日骄纵的说话语气,突然变得温柔含蓄起来,之前还称呼韩秀才,现在也变成了韩郎君,眼眸害羞又明亮。 旁边的贴身小侍巧东和巧西,注意力也被门口的韩璋吸引,一时并未注意到自家主子的异样,闻言赶忙回道。 “他刚才自称韩某,还说要买《新经诗注解》,今日这么巧的只有写《双魂记》的那位韩秀才了。” “公子,他定是韩秀才!没想到韩秀才话本写得好,模样也长得这般俊朗!” 巧东巧西语气激动,双眼也是冒星星。 他们因为是贴身小侍,自然也有幸跟着沈清澜提前看过话本内容,同样被话本故事深深吸引,此刻也难免有些面见偶像的滤镜和兴奋。 主仆三人对韩璋的第一印象都非常好。 而另一边的王掌柜。 因为有主子叮嘱,所以也并未立刻把书籍交给韩璋,而是笑道。 “韩郎君莫急,向南书院夫子教学严格,王某早料郎君恐怕来晚,索性单独留了一本,韩郎君请往雅间歇息片刻,我这就差人去取书来。” “当真?太好了,多谢掌柜惦念,来日韩某定当回报。” 韩璋欣喜道谢。 王掌柜乐呵呵笑:“韩郎君无需客气,您有空多写几回话本,让咱们书斋能多揽上几位客人,就可以了。” 说罢,便让伙计带韩璋去雅间喝茶歇息。 书斋不是茶楼,并不会长时间接待客人,因此雅间面积并不大。 韩璋走进去便看见了沈清澜主仆三人。 他视线落在沈清澜身上,先是目光微怔,眼中流露出被沈清澜哥扮男装的俊俏模样惊艳到的神色。 然后便反应过来自己失礼,不好意思拱手作礼打招呼。 “抱歉,兄台气度华章,令人见之心折,方才是韩某失礼了。” 沈清澜长得虽漂亮,但却并不是柔弱那款,而是俊美精致,扮做男装并不突兀,像个温文尔雅的美男子。 韩璋被惊艳怔楞的反应并不稀奇,甚至很正常。 所以,沈清澜也并未觉得冒犯,反而心中还有些隐秘欢喜,忍不住主动邀请道。 “无妨。兄台若是不介意,一起同桌如何?” 说罢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在下姓王,单字一个澜。” “……好,王兄不嫌弃,那韩某便叨扰了。” 韩璋只是稍微犹豫了下,就笑着走过去坐下。 然后也自我介绍:“在下姓韩,名勤璋。” 他举止大方,性格不卑不亢。 沈清澜很喜欢他这般坦荡不做作的性格,不由想与他多说些话,继续主动挑起话题。 “韩兄,你姓韩,今日又恰巧前来购买《新经诗注解》,韩兄莫不就是写《双魂记》的那位韩先生?” “王兄,你……”是如何得知的! 韩璋闻言自是露出惊疑之色。 毕竟写话本对读书人来说,不是什么正经之事,大部分书生都不愿让人知道马甲。 沈清澜见状,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解释。 “王掌柜乃是家叔,我平时帮叔叔打理书斋,专门负责书籍的抄写和刻印等事宜,因而提前阅读过先生的大作。” “先生大才,想法奇特,行文妙笔生花,我很喜欢先生写的《双魂记》!” “前日听叔叔说,先生今日可能会来书斋,心中甚是欢喜,一时心急冲动,便没忍住前来瞻仰先生风采,顺便……顺便向先生讨问书中内容后续,那张秀才是否能够一举高中,与乐哥儿有情人终成眷属呀?” “还望先生能解答一二,否则王某心中实在抓心挠肝,辗转难眠!” 说到最后,沈清澜都顾不得自己现在哥扮男装的仪态了。 满脸都是拜托拜托的撒娇央求之色。 真是可爱得很。 韩璋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才道。 “原来如此,王兄过奖了,不过雕虫小道,先生二字不敢当,《双魂记》能受王兄喜欢,实乃韩某知己之幸。” “至于话本后续内容……并非韩某小气,不愿透露些许,而是盖有玄机,存其悬念,凡有期待,岂不更加有趣?” 剧透是不可能剧透的。 现在剧透了,还怎么让漂亮夫郎主动惦念他,以后继续来找他? 但这可把小哥儿给委屈失望坏了。 “可是韩兄,我真的太想知道了,盼不着下文,我接下来定度日如年,寝食难安……要不,韩兄你就说一点点,一点点就行。” “或者,你就告诉我,张秀才和乐哥儿,他们最终到底能不能在一起?” 沈清澜还是不死心,想要听剧透。 因为他不能接受悲剧,如果张秀才和乐哥儿是悲剧,那甭管是撒娇卖萌,还是死缠烂打,又或者威逼利诱,狂砸银子,他都要让人改结局! 可惜韩璋心硬如铁。 “不可说,便是不可说。” 但看沈清澜失望的模样。 韩璋又笑道,“不过,王兄这般期待,实在叫韩某荣幸之极,韩某回去定加快速度,早点把后续写出来,让王兄提前观摩如何?” “真的?好吧,那你可要快点呀。” 沈清澜还是很失望,可也只能作罢。 毕竟韩璋不是专门以写话本为生,他是要考科举的,不能耽误了前程。 不过,虽然剧透不行,但已经写出来的总可以问吧! 沈清澜很快又期待追问。 “对了韩兄,你书中有写过一种叫做‘棉花糖’的吃食——其中拉丝的能绕三圈不断,软块的入口即化,瞧着实在好吃得紧,现实中可真有这种吃食吗?” “自然是有的。只是这吃食,是我曾阅读杂书时,一时得来灵感自己琢磨的,外面没有卖。” 韩璋想了想,没有隐瞒,又把做法也说了出来。 “拉丝的棉花糖,是把糖块融成浆水,然后用竹签蘸糖浆快速旋转,糖丝遇空气凝成网,形似棉花而成;” “软块的棉花糖,则是将鸡蛋清打成沫,加入鱼胶定型……最后的成品形似天上云层,口感绵密,不费嚼牙。” “王兄若有兴趣,回去可让府中厨子做来试试……” 沈清澜是个喜欢吃的,听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闻言立刻催促身边的小侍:“巧东巧西,你们听清楚没?快把方子记下来!” “都记住了,主子。” 巧东巧西赶忙点头,作为伺候的下人,速记主子言语是他们首要技能。 “那就好。” 沈清澜点头。 接着反应过来什么,他又赶紧对韩璋道:“韩兄,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独门吃食方子,我不能白要,你看我花10两银子给你买如何?” 然后说完。 沈清澜就后悔了。 因为时下读书人都讲究风骨,讲究视金钱为粪土。 他直接说拿银子买,韩兄会不会觉得他铜钱臭,觉得他是故意羞辱嘲笑他,伤到韩兄的自尊啊? 这般想着,沈清澜顿时懊恼不已。 而韩璋会嫌弃吗? 当然不会! 他都吃软饭了,哪里还会如此玻璃心。 只见韩璋不仅没有露出羞辱之色,反而还有些惊喜道。 “我这吃食方子能值10两银子?” 这反应倒是让沈清澜懵了下,显然第一次见到这么接地气的读书人。 许是看出他在想什么。 韩璋有些不好意思解释。 “让王兄见笑了。韩某家中贫困,每年为筹束脩,已耗费家中父母和叔伯亲人之力,明年科考在即,为筹科考费用,韩某才不得不在读书之余,以写话本为生。” “10两银子对韩某来说,当真是解燃眉之急,适才有所失态,还望王兄见谅……” 他虽说着自己的窘迫,但态度却是那么大方。 一点都没有因为寒酸的家世而自卑,笑容依旧爽朗,并不觉得自己低微出身有何不耻,自信又从容,坦荡又磊落。 就仿佛《双魂记》中那个才华横溢,自信昂扬,书生意气的张秀才,活生生从书中走了出来。 “……” 望着面前君子端方,仿佛渡上一层耀眼金光的韩璋。 沈清澜心中的懊恼尴尬不仅迅速消散,他的小心脏还怦怦直跳起来,犹如野鹿乱撞,悸动非常。 不愧是能够写出张秀才那般话本人物的秀才郎,韩兄当真和别人不一样。 第12章 第12章 身上渡光肯定是不可能渡光的。 沈清澜之所以会觉得韩璋仿佛整个人都耀眼得发光,除了因话本产生的滤镜外,自然是科技和狠活的结果。 萤石,也就是氟化钙,研磨成粉经过暴晒后,再处于黑暗中就将发出微弱磷光。 韩璋提前把研磨暴晒好的萤石粉撒在身上,而书斋房屋内部光线又正好比较昏暗,如此就实现了发光特效,和氛围烘托。 再加上“张秀才”的人设带来的偶像滤镜。 不出意外,沈清澜原本只有五分的一见钟情效果,直接达到了十分! 小哥儿现在眼里心里全是他的身影,眸中含情脉脉。 “没有见笑,韩兄虽家贫,但君子坦荡,不似那等庸碌书生假样清高,品行高洁令人钦佩,今日能与韩兄相识,乃我之大幸。” “王兄过奖了,如此高赞,韩某实在不敢当。” 韩璋朗笑摆手。 沈清澜有心与他亲近,笑笑不在纠结这个话题,继续主动找其它的话聊。 “说起书中的吃食方子,我还想起韩兄书中还写过一种可自行演奏曲子的音乐盒,以及可在阳光下吹出五彩斑斓泡泡的新奇玩耍物件,不知是否也能复刻出来?” 韩璋点头:“自是可以复刻的,只不过这两样物件制作工艺非常麻烦,想做出来不易,需耗费不少时日才行。” “当真?” 沈清澜惊喜不已,他也就是随便问问,没想到这般神奇的东西,还真能做出来。 他眼珠灵动狡黠转了转,当即便想出个好主意。 “韩兄,既然你缺银子,若不嫌弃,那我与你一个赚银子的行当如何?” “王兄能帮韩某困境,韩某怎能嫌弃?不知王兄所言的行当是什么?” 韩璋闻言好奇。 见他确实没有提起银钱伤自尊的神情,沈清澜便放心解释道。 “是这样的,韩兄应当知道,我叔叔只是书斋的掌柜,并非书斋的东家,我们叔侄想替东家掌管产业,除了要让书斋客似云来之外,就是得会讨东家开心,否则这书斋的掌柜位置,有的是人来做。” “我观韩兄书中描写的物件,实在新奇有趣,若是能够献给东家,博得东家一乐,实在再好不过。” “所以,若韩兄能把咱们刚才说的玩件做出来,我花30两与你买如何?” 30两听起来好像不多,但其实真不少。 要知道,时下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除去吃喝拉撒,全家能攒下几两银子的存款,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韩璋自然非常心动,但却迟疑道。 “这太多了,不过些许巧思玩件,哪里值这么多银钱?王兄有心相帮,韩某感激不急,10两银子即可。” “就30两。韩兄莫要与我客气,巧思无价,若是东西得了东家的喜欢,我和叔叔不仅有赏钱拿,好处也少不了!” 沈清澜有心接济,找着理由劝说。 但韩璋还是觉得受之有愧:“可是……” “没有可是,韩兄多番推辞,难道是嫌弃王某并非士子,不愿与王某相交?” 沈清澜故作难过询问。 韩璋慌忙摇头否定,“怎会!” “那不就行了?我与韩兄投缘,我当韩兄是哥哥,韩兄可愿认我做弟弟,你我从今日起,便以兄弟相称可好?” 沈清澜满是期待眨巴眼睛。 只要认了兄弟,他以后就能时常和韩兄相约见面了! “韩兄,你就认我做弟弟好不好嘛……” 少年可怜巴巴拉拉他袖子,一副他不答应,就要打滚耍赖了的模样。 韩璋似是没想到他竟是如此憨态可掬的性格,楞了下才展颜一笑。 然后站起身,认真拱手作礼道:“王兄不嫌韩某,愿与韩某相交,韩某欢喜之极。那以后,韩某便称王兄为贤弟了。” 他笑容温润如玉,比阳光还要暖上几分。 谦谦君子,不过如是。 让沈清澜本就悸动的心脏,不由再次猛跳,脸颊慢慢变红。 最终有些害羞地也唤了一声:“贤兄……” 小哥儿声线柔软,满含羞意,当真是好听得紧。 韩璋的心脏也仿佛被拨动了一下,看着面前脸红低头的少年,眼中不由染上笑意。 这般羞羞怯怯的男孩子,还真是可爱…… 两人接着又聊了会儿。 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相处,他们熟得就好似真成了结拜多年的兄弟一般。 等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去拿书的伙计终于姗姗回来。 伙计解释道:“抱歉韩郎君,刚才有粗手粗脚的杂役不小心将库房书籍弄乱,小的找了好久,才找到给郎君预留的书籍,回来迟了,还请郎君见谅。” “无妨,今日也是我来得迟,麻烦小二哥了,这书多少银钱?” 韩璋很是温和摇头,说着就拿出钱袋付账。 沈清澜没有阻拦。 他虽有心直接把书送给韩璋,但他杜撰的身份只是书斋的小管事之一,哪能随意免费铺子里的东西,而且也有看轻韩璋之嫌。 帮人的办法多得是,没必要在这点小事让人尴尬。 等把银钱给小二后。 韩璋看看外面的天色道:“王贤弟,时辰不早,我该回书院了,今日与你闲聊甚是愉快,你要的音乐盒与泡泡水我会尽快做好,咱们改日再见可好?” “好,韩兄回去吧,下次咱们定要好好聊个痛快,我还有好多关于书里的内容想问韩兄。” 沈清澜很是不舍,但时辰确实不早了,也只能放人离开。 不过,眼睛却一直望着韩璋远去的背影。 等彻底看不见人,才依依不舍把视线收回来。 旁边的巧东巧西围观半天,此刻哪里还反应不过来他们家公子,怕是对韩郎君一见倾心了! 两人不禁担忧询问:“公子,您是不是瞧上韩郎君了?” “是呀,有什么问题吗?” 沈清澜脸红红点头,并没有否认,毕竟接下来他和韩兄见面,还需要身边的小侍帮忙打掩护,现在隐瞒心意纯属多此一举。 贴身小侍虽也是奴仆,但和主子从小长大,情分非同寻常。 巧东巧西真心为主,见主子当真陷入了情爱,心中担忧,也就顾不得那么多规矩,着急冒昧谏言了。 “公子,这问题太大了!” “虽说韩郎君颇有才华,更在向南书院读书,将来或许真有几分前程,人也长得俊朗,但这些都抵不过他寒门出身。” “公子若是嫁给他,再如何都得吃上好几年的苦头,才能有好日子过,而且还得看对方有没有良心。” “有良心还好,没良心的,公子您可就得走夫人的老路了……” 没错,沈老爷当初也是个寒门秀才。 当初也是靠花言巧语哄骗住了身为富商小姐的沈夫人,在岳父的银钱扶持下,不仅顺利科考,还靠砸钱疏通关系,走到了今天五品官职的地位。 翻身后的沈老爷,虽然没有休掉商贾出身的妻子,但也违反诺言纳了妾室,平日偏宠妾室和庶子庶女,没少让沈夫人流眼泪。 之前沈清澜宁愿进宫陪老皇帝,都没想过下嫁,就是因为有母亲的例子。 但现在…… 沈清澜也很发愁:“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他,我觉得他和我爹不一样。 ” “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人是会变的!都说有情饮水饱,但人总不能一直喝水过活吧?” “公子,想想咱们府中那些姨娘和庶出的姑娘哥儿们,你能接受辛苦陪伴夫君多年后,夫君却忘记誓言,偏宠妾室的日子吗?” “与其赌虚无缥缈的未来,不如趁情丝未深,早早斩断,公子,咱们可是要做宠妃,啪啪打脸报仇的!” 巧东巧西苦口婆心,极力劝说。 有忠心,也有私心。 因为他们是公子的贴身小侍,将来是要陪着公子出嫁的,公子过得好,他们也才能有未来;反之公子过得不好,他们下场定然也凄凄惨惨。 沈清澜不是真傻,这些道理自然也是明白的。 何况他爹娘就是现成的例子! 一想到自家那些难缠的姨娘,庶出的兄弟姐妹,还有偏心的父亲,和流泪的母亲,沈清澜刚刚被勾起的恋爱脑瞬间清醒。 “对,我可是要给陛下当宠妃,等着打脸报仇的,怎么能够现在犯糊涂呢?” “都遇到三个负心汉了,我咋就不涨教训呢?!” “喜欢哪有报仇重要,大不了等报完仇,陛下驾崩以后,我跟着儿子出宫建府当老封君的时候,再把韩郎君抢过来做面首就是。” “反正以陛下的年纪,肯定活不了几年,到时候我还年轻貌美,有银子有地位,还有韩郎君相伴,多快活?现在去吃什么苦啊,我可真是傻透了!” 沈清澜越说越觉得这法子未来美好,拍着脑袋为刚刚差点犯傻的自己懊恼不已。 巧东巧西:…… 所以说来说去,就得这韩秀才不可是吗? 第13章 第13章 韩璋的一见钟情策略非常成功。 但两人到底初次见面,相处不久,这份感情有限。 沈清澜也不是真的傻白甜,有家中父母现成的例子,他心中刚生出的情愫,终究还是在贴身小侍的劝说下,暂时抑制住了。 而另一边。 韩璋还不知道自己的勾引计划只成功了一半。 毕竟先前说过,他的异能虽然能够操控植物探听别人说话,但也不能时时刻刻都注意到,所以,完成书斋的初遇后。 他接下来的空闲时间,就全部花到了《双魂记》的后续内容写作,以及制作音乐盒和泡泡水上面。 这三件事都不难。 话本故事他早就写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完成。 音乐盒制作虽不易,但他最擅长的就是理科,其原理并不复杂,难的是工艺。 好在古代虽然处处落后,可手艺堪比现代高精密机器的工匠,却并不是没有。 尤其在京城天子脚下,人才最多。 韩璋跑遍全城,每家铁匠铺都去看了一遍,最后终于找到几家合适的铁匠铺,请人帮忙打造音乐盒的机械材料。 而制作泡泡水就更简单了,这东西主要材料就是皂液,而皂化反应怎么搞,大部分现代人都知道。 花了半个月时间,韩璋就把东西准备齐全,然后去书斋赴约。 但可惜的是。 这次计划并不顺利,他并没有在书斋见到沈清澜。 王掌柜笑呵呵解释。 “抱歉韩郎君,我那侄子近日出远门给东家办事去了,今日没法赴约,他让老夫跟你说句歉意,待他给东家办完差事,改日再约如何?” 这话说得委婉,听上去并无不可。 但韩璋是什么人? 他可是在孤儿院长大,末世前在社会摸爬滚打数年,当过公司老总,末世后又在人心险恶的环境中,建立过自己安全基地的人。 若真有事情耽搁失约,肯定还会约定下次具体见面时间。 现在只道歉,却并无其它承诺,什么意思很明显了、 “原来如此,无碍,那相约之事便等王贤弟回来再说。只是这音乐盒和泡泡水,是之前和王贤弟说好的,还请王掌柜转交贤弟。” “对了,还有话本后续,韩某也已经完成,请掌柜过目。” 韩璋只是怔了下,便仿佛明白什么,没有纠缠追问,恢复自然神色点头。 聪明人无需说太多,就应该有自知之明。 王掌柜见他反应,心中很是欣赏,也笑着拿出50两银子递过来。 “音乐盒和泡泡水澜小子与老夫说过,麻烦韩郎君了,这是说好的30两手工钱,剩下的20两银子,是这个月话本的进账。” “韩郎君的话本很是受公子小姐们的喜欢,不出意外,后续的进账应该还会更多,若郎君闲暇时有想法,可以再多写几本这类的故事……” 《双魂记》虽然是专门给沈清澜定制的,但“张秀才”这个人设可是参考人设天花板的猴哥,把京城其它府中的姑娘哥儿也给迷住,实在太正常不过。 韩璋闻言露出笑容:“多谢掌柜提点,若有新话本,韩某定再来找掌柜。” 随后清点完银子,又买了几本科考辅助书籍,就离开书斋了。 王掌柜看着他不卑不亢,泰然自若的背影,忍不住点头。 “倒是个心性坚韧的……” …… 另一边。 韩璋离开书斋后,脸上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 因为沈清澜失约的情况,他早就设想过了。 当初调查情况的时候,他就知道沈清澜这个小哥儿,虽然心机不深,还有点天真,可到底接受过精英教育,也没有传闻中那么蠢。 他想靠一面之缘,就把对方彻底变成恋爱脑,实在不太现实。 所以现在的失败,完全在他预料之中,他半点都没有失望和气馁。 a计划不行,那就上b计划。 他就不信,他不能把这小哥儿钓成翘嘴! 仔细思考后。 韩璋又把目标放在了八宝斋隔壁的花铺上。 根据他调查,沈清澜很喜欢吃糕点,还最喜欢八宝斋刚刚出炉的新鲜点心,一个月要出门去八宝斋好几次。 八宝斋隔壁有一间花铺,他完全可以借此和沈清澜来个“偶遇”。 说起花铺,韩璋突然想起一个赚钱的法子,那就是:花卉!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珍稀花卉都十分昂贵,一株品相好的名贵花草,卖出千两白银都不稀奇。 他拥有植物异能,完全可以培养珍稀花卉赚钱。 只不过无论是韩璋,还是原身,对花卉知识了解都不多,想做这门生意,还需要学习一下。 所以现在也正好是个机会。 这般思索着。 首先进行第一步行动:制造守株待兔中的“株”! 韩璋跑去花铺,厚着脸皮与花铺掌柜商量。 “掌柜安好,我是向南书院的学子,过些日子书院同窗将在府中举行赏花宴,邀约了不少同窗前去,我也是其中之一。” “可韩某因家境贫寒,对赏花这等闲雅之事,实在知之甚少,恐参宴时疏有不慎之言,搅扰了同窗们的兴致……” “因而无奈之下,前来叨扰掌柜,不知掌柜可否允诺在下每日前来花铺帮工一个时辰,您教导在下一二花卉知识?” 韩璋态度诚恳,满脸愁容卖惨,瞧着实在让人同情得很。 能白得一个帮工,还是向南书院的学子,现在随手帮个小忙交好,将来对方若是金榜题名,那就是个人脉,掌柜自然爽快同意。 “秀才郎君客气了,不过一点小事,何来叨扰之说?” “铺中杂事有小伙计做,怎能劳烦秀才郎君,您想学每日空闲过来便是,小老儿定倾囊相授,这是小老儿荣幸,……” 花铺掌柜笑容灿烂,很是欢迎。 可见古代读书人的地位。 — 确定去花铺帮工之事后。 进行第二步行动:给沈清澜制造“美救英雄”的机会! 怜贫惜弱是人都会有的同情心。 而救风尘这种事情,不止男人喜欢干,其实女子哥儿也同样喜欢,否则哪里来的救赎文学? 为了吃软饭,韩璋也算是拼了,把人生几十年的心眼子都用上了。 不过,沈清澜长得好看,性子也可爱得很,甚是合他胃口。 这番心思,他倒也花得心甘情愿。 至于这个“美救英雄”的机会怎么创造呢? 雇人演戏是不能雇人演戏的,容易留下把柄,必须来真的。 韩璋环顾身边人一圈,最后把目光放在了与原身关系最差,还有竞争和恩怨的同乡兼同窗的罗秀才身上。 反正是敌人,那他利用一下没问题吧? 于是。 韩璋接下来一改之前在书院的低调风格。 开始经常当着罗秀才的面去找夫子请教问题,在夫子面前表现,还在罗秀才与其他同窗聊得开心时凑上去,抢走罗秀才的风头。 罗秀才:??? 罗秀才真是气死了。 他和韩璋因为村里两族的关系,从小也势同水火,偏他读书一直不如韩璋,从私塾到书院,每逢考试贴榜,他名次都不如韩璋,很是憋屈。 直到不久前。 他因为更会甜言蜜语,把孙员外家的小姐哄着下嫁,孙员外帮着罗家打压韩家,让韩璋最近两月都不敢在书院冒头,他心里终于舒坦几分。 结果没想到才几天,韩璋竟然就又敢跟自己相争,还敢来挑衅自己了! 罗秀才是个得意忘形和冲动的。 毕竟不冲动,他也不会刚和孙小姐定亲,就迫不及待利用岳家势力搞事情,在村里找韩氏一族的麻烦了。 “韩璋竖子!我都让岳父收回佃给你们韩氏的田,让里正给你们穿小鞋了,你不愁着替族人考虑温饱口粮和徭役,竟然还敢来挑衅我,真当我罗郢斗不过你是吗?” “好好好,韩璋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被挑衅的罗秀才气得牙痒痒。 不出意外。 恼怒之后,罗秀才就开始盯着韩璋的动静,恨恨决定要找机会给他好看! 而韩璋,要得就是这种效果。 一切准备就绪。 等沈清澜那边准备再次出府,去八宝斋吃糕点的时间确定后。 韩璋就把自己在花铺做帮工的消息,透露给了罗秀才。 以罗秀才的性格,知道他竟落魄到跑去花铺干杂活,跟脏污的泥土花肥打交道,定然不会放过这么好奚落嘲笑他的机会。 果不其然,听到消息的罗秀才很激动。 只是稍微犹豫了下,就抵不过打压仇敌机会的诱惑,呼朋唤友往花铺前去。 第14章 第14章 韩璋的攻略计划准备就绪。 而沈府这边。 沈清澜虽然失约了,但他心里却还是惦记着韩璋的。 尤其是收到王掌柜转交的音乐盒和泡泡水,还有《双魂记》的故事后续后,他就更忘不掉韩璋了。 原因无它。 因为《双魂记》的结局是悲剧! 音乐盒播放的音乐,也是超级催泪的! 沈清澜本来就因为不能和韩璋继续来往而伤心,结果再来一个悲剧故事,一首悲伤音乐,简直就是双重buff叠加。 把他眼睛都哭肿了。 “呜呜,韩兄怎么这么坏!太虐了,太虐了……” “我都跟他说了,我想要张秀才和乐哥儿幸福在一起,他为什么要让乐哥儿死,为什么要让张秀才独活等待千年,为什么要让好不容易再见的两人,又马上死别,呜呜……” 没错,双魂记的故事结局,韩璋就是故意参考现代很火的那部《神话》电影。 话本后续中……张秀才虽然金榜题名,但乐哥儿已经在他回去前几天,被家中父母逼嫁自缢死了。 张秀才原本也想跟着殉情,但被一位疯子药师带走,成了对方的试药人,接着阴差阳错成为不死人。 最后求死不得的张秀才,只能苟活于世,守在乐哥儿的墓穴之中,孤独千年。 千年之后。 一群人意外闯入乐哥儿的墓穴,其中有张熟悉的面孔,正是转世后的乐哥儿! 原以为这是上天垂怜,他们终于能够再续前缘。 但谁知再见却又是死别。 离开墓穴的时候,张秀才为救乐哥儿,意外解除了身上的药性,从此失去神奇的不死之身,容颜迅速衰老,寿命走到尽头…… 两人前世是:媒妁之言父母命,棒打鸳鸯俩东西! 今生又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当真是哭死个人。 别说沈清澜,就连他的四个贴身小侍,巧东、巧西、巧南、巧北看完后续,一个个眼睛也肿得像金鱼。 故事前面有多快乐,后面就有多悲伤。 韩秀才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够写成这样?简直让人想刀死他。 如此…… 沈清澜可不就日日都“惦记”着韩璋,想忘都忘不掉他嘛! 不过。 话本故事再虐,沈清澜再伤心,也挡不住他胃口依旧好。 听说八宝斋又出了新鲜糕点,小哥儿便高高兴兴换上男装,带着贴身小侍出门吃吃喝喝玩乐去了。 八宝斋和花铺紧挨在一起。 沈清澜习惯性坐在临街的包厢,一边吃点心,一边看街上的风景。 所以不出意外,罗秀才跑来花铺嘲笑奚落韩璋的画面,全被他看在了眼中。 …… 花铺门口。 罗秀才和他交好的几位同窗,故意拦住正在搬动花盆的韩璋奚落。 书生甲:“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书院最近风头正盛的韩大才子吗?” 书生已:“韩兄,昨日夫子才夸赞了你笔墨生香,怎得今日就跑来花铺,做这些搬运施肥的杂役之活?若是伤了手脚,明年科举该如何是好?” 书生丙:“韩兄如此,莫不是家中生计困难?若真是如此,同窗一场,韩兄若有难处,大可与我等开口,何必因顾及自尊脸面,跑来做这些粗鄙杂活,自毁前程呢!” 几人一唱一喝嘲笑。 最后罗秀才站出来故作同情道。 “诶,几位兄台不知,韩兄家中近日出了不少事,听闻韩兄家里好似得罪了什么贵人老爷,族人佃田全被收了回去,如今全族温饱困难,恐难再供养韩兄读书。” “吾等也并非大户少爷,都是寒门出身,想来韩兄没有与我等求助,也是怕连累吾等吧……” 他满脸同情,看似帮忙说话,实则揭出韩璋困境。 一个得罪了贵人,没办法再继续科考的秀才郎,可不是什么好相交的目标,与其亲近得不到好处还是轻的,就怕遭受连累一起被贵人报复。 天子脚下,韩璋身具秀才功名,罗秀才再怎么仇视,也不敢光明正大做什么,因为他权势不够。 但他可以用软刀子杀人,比如让岳父孙家涨田租; 又比如现在揭穿韩璋的处境,让因为他秀才身份示好的人担心牵连,远离不给他帮助,让他只能做个穷秀才没办法翻身; 计策很粗浅,但非常实用。 趋炎附势,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尤其在等级森严的古代。 果不其然,花铺掌柜听闻韩璋家里竟然得罪了贵人,霎时脸色就变了! 但韩璋却脸色未变,直接嗤笑回怼。 “我家得罪了什么贵人?不就是得罪了罗兄你吗?罗兄可是孙员外的好女婿,孙家断我韩氏族人佃田之事,难道罗兄不知?” “若是知道,罗兄今日这般模样,当真是小人得志;若是不知……这么大的事情孙家都瞒着你,难道罗兄不是娶妻,而是给孙家做了上门女婿?” 说话的同时。 韩璋悄悄用异能催熟藏在袖子里的一株花草。 这花草作用很简单,就是能够刺激催发人的情绪,让人怒气上头…… 而效果很明显。 罗秀才眼睛当场就因怒气红了。 他欺辱韩璋可以,但韩璋怎能有勇气和他直接对上? 他岳父可是孙员外,孙员外的族兄可是六品官员,韩璋这厮怎敢? 他就不怕他报复吗? 感觉到周围视线,罗秀才不由脸色难看呵斥。 “韩璋,你休要胡言,我罗郢堂堂男儿,岂会去做上门女婿!” “你家的田被佃主收回,那定是你们族人自己有问题,今日碰巧路遇,我看在同窗之情上好心关怀你,你却嫉妒污蔑于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旁边与他同来的几个书生,也都是看韩璋不顺眼的,闻言自然立刻帮腔。 书生甲故作痛心:“韩兄,我等只是好心关怀你,并无它意,你何必如此臆测于人,实非君子所为。” 书生乙气愤道:“韩璋,我们好心帮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如此恶语伤人,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书生丙冷哼:“田是人家孙员外的,佃主涨租本就是寻常正经之事,韩兄因此生怨,在外污蔑孙老爷声誉,还真是有胆之人!”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又是扣帽子,又是暗暗威胁。 饶是韩璋极力反驳对峙,他一张嘴,又岂能说得过四张嘴? 局势逐渐对他不利。 周围的百姓和花铺掌柜,就算看出是几人故意为难韩璋,也碍于罗秀才背后有贵人靠山,不敢站出来帮腔。 “……” 韩璋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人群中央。 四周投来的目光如针芒般刺人,讥讽与嘲弄声音环绕。 他虽依旧挺直脊梁,但那紧握成拳、藏在袖中的手,和低垂的眼睫下一闪而过的黯然,终究泄露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 可真是…… 心疼死隔壁二楼围观的沈清澜了。 “韩兄清风朗月,君子端方,才华横溢,不过家境贫寒一时落魄而已,这些人怎能如此欺辱于他?” “真是太过分了,我倒要看看这罗秀才是何等背景,竟敢在京城如此嚣张!” 沈清澜心疼韩璋被羞辱,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跑下了楼。 巧东巧西在后面喊都喊不住:“公子,公子……” 于是。 就在罗秀才几人奚落正嗨时,沈清澜就冲了过来,挡在韩璋前面怒问。 “刚才的事情本少爷都看完了,这位罗郎君很是嚣张啊!不知你岳父几品官职,在何部任职,竟能任你在天子脚下如此颠倒黑白,光天化日欺辱与你同为秀才的郎君?” “你,你是何人?” 罗秀才几人见沈清澜身着华服,脚踏绫罗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由气势低下几分,心中忐忑询问。 沈清澜才不会傻到自曝来历,毕竟他爹也就是五品官而已。 何况他还是哥扮男装,万不能暴露身份。 所以,沈清澜便故作纨绔模样,狐假虎威冷哼。 “本少爷是谁你还没资格知晓!快,把你岳父姓谁名谁报上来,本少爷倒要看看,是哪个老匹夫给你撑腰,竟比本少爷还能嚣张!” 说话的同时,扬起下巴,表情不屑。 把他平时见过的那些大家纨绔模样,模仿了个十成十。 罗秀才几人没见识,根本看不出问题。 再加上孙员外的族兄只是六品官,在京城就是小虾米,他仗势欺负一下同村的韩璋还行,其余人是万万不敢招惹的。 他心中没底,沈清澜却气势十足。 罗秀才不敢冒险,最后只能面红耳赤,悻悻留下一句话挽尊。 “夏虫不可语冰!” 随即和几个同窗飞快离去。 “哼,真是欺软怕硬,小人得志的孬种。” 沈清澜见状冷哼一句。 然后才转身看向韩璋,表情踌躇,满是心虚打招呼。 “哈……韩兄,好,好久不见。” 上次失约因着想斩断念想,彻底不再来往,他让王掌柜转告的那些话,并不是很周全。 以韩兄的聪明,肯定能够听出他想断交的潜台词,结果现在他又主动凑上来…… 真是尴尬死了! 第15章 第15章 沈清澜因上次故意失约,今天再见韩璋有些心虚,很怕看到他生气的模样。 而韩璋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 他只会让金主更心疼自己。 韩璋露出勉强笑容,拱手作礼道谢:“好久不见,方才多谢王贤弟帮忙解围了。” 他抬起手时,不经意露出手上因干粗活,而磨破皮的伤口。 沈清澜已对他动心,此刻见状自然是心疼不已。 当即就忍不住关心询问:“举手之劳,韩兄莫与我客气,只是韩兄你……怎会在此做这些杂活?” 韩璋闻言沉默侧头。 头上的阳光正好照下,暖光勾勒出他侧脸英俊的轮廓,也照见他陈旧衣衫沾染的泥土。 有些狼狈,但也让人触动。 几息后。 他才重新露出温和笑容,轻松解释道。 “王贤弟也知我家境如何,我这般出身之人,没见过怎么用紫砂盆配罗汉松,也不懂哪些花该配檀木架,甚至连兰花、牡丹有哪些品种,都知晓不全。” “前些日子与书院同窗,谈起今年流行的垂枝梅盆景,我接不上话,让大家好生取笑了一番,方知自己才学疏浅。” “后想着,日后科考若有幸得进,也总免不了赏花宴会之类的风雅之事。” “索性便来这花铺帮忙干点杂活,向掌柜请教一些莳花之道,省得来日连夜来香和昙花都分不清,岂非又被人笑话了去?” 一番话,说得沈清澜更加心疼几分,也钦佩不已。 时下大多寒门学子面对自身处境,要么刻意回避,要么附庸风雅,少有人能如此坦然直面自身不足,更遑论用这般脚踏实地的方式弥补。 韩兄虽出身低微,但着实坚韧努力,风骨自成! 沈清澜很想帮忙几分,可方才韩璋因家境被同窗奚落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些刻薄的嘲讽言犹在耳。 他现在贸然提及银钱相助,难免有伤人自尊,在人伤口撒盐的嫌疑。 思及此。 沈清澜便扬起笑容,满是崇拜夸赞:“韩兄,你竟能想出这般法子,可真是太聪明了!” 小哥儿笑容明媚,努力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掩饰刚才的难堪。 笨拙又可爱得很。 “贤弟说笑,不过尔尔法子,称不得赞。” 韩璋嘴角忍不住翘起一抹弧度,眼中染上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逗弄询问。 “对了贤弟,前些日子我去书斋里寻你,王掌柜不是说你出远门替东家办差去了吗?贤弟今日怎会在此?” 沈清澜笑容瞬间僵硬:…… 他突然发现韩兄还是有缺点的,那就是明知故问! 瞧见韩璋眼中明晃晃的逗弄戏谑之色,沈清澜羞窘不已。 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丧气道。 “韩兄,上次是我故意失约,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我认打认罚。但其中确实另有隐情,只是具体缘由,实在……实在不便相告。” “不过!请韩兄信我,我绝非是因为介意韩兄家世才如此,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能够与韩兄相交,我心里甚是欢喜……” 说到最后,少年露出可怜巴巴的央求之色,“韩兄,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那模样,活像一只做错了事,正努力用脑袋蹭着主人裤脚、呜咽着撒娇乞怜的小猫崽。 让人看得心头发软,又怜又爱。 韩璋见他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更深,笑道。 “堂堂男子汉作何这般小哥儿姿态,也不怕叫人笑话了去!罢了,你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这个当兄长的若是再与你计较下去,岂非枉费你喊我一声‘贤兄’?” “我就知道,韩兄大气。” 得到原谅的沈清澜开心蹦起来。 至于他作态像小哥儿?他本来就是小哥儿,别人笑话就笑话呗。 只要韩兄还愿与他相交就好! 少年欢喜雀跃的模样实在招眼,路上已有三两个行人侧目望来。 韩璋无奈,伸手轻敲对方脑门道。 “好了,街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今日答应花铺掌柜的活还没做完,你快些回家去吧,咱们改日再聊。” “不要!” 沈清澜一听就急了。 他伸手拽住韩璋的衣袖,满是不舍:“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韩兄,我、我有好多话想同你说。” 韩璋为难道:“可我已同掌柜说定,每日要做足一个时辰的杂役,怎能言而无信……” “我去和掌柜的说,韩兄,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 沈清澜立马捂住他想拒绝的嘴,风风火火就跑去跟花铺掌柜要人。 韩璋看着对方积极的背影,眼底不自觉漫上一层温软的笑意。 待跟花铺掌柜说好后。 两人便就近找了一家馄饨摊坐下。 沈清澜也不嫌弃街边小摊,反而还主动招呼摊主。 “老板,两碗小馄饨,多加虾皮和石花菜(紫菜),再来一碟您家的白糖糕!” 语气很是熟稔。 韩璋露出诧异之色,仿佛没想到他这般身份,竟对街边小食如此熟悉。 沈清澜羞窘解释:“韩兄,你这般看我作甚?我虽家境还算优渥,但又不是真的少爷,哪有你想的那般娇贵,连街边小食都吃不得?” “再说了,就算是官宦之家的少爷公子,也并非只吃山珍海味,这街边小食虽不高雅,可也是味道极好的。” “尤其这家馄饨摊,好多年的老店了,我每回来这条街,都要来吃上一碗他家的小馄饨和白糖糕,真的特别特别好吃,韩兄,你等下尝了就知道!” 说到最后,沈清澜已经忘记了羞窘,只想着好吃的流口水。 倒真是传闻中憨吃憨玩的性格。 韩璋眼中带笑点头:“贤弟推荐定是没错,我一定好生品尝。” 说话间。 摊主已经端着热腾腾的小馄饨和白糖糕过来。 韩璋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 虽然调味料没有现代那么五花八门,但胜在食材新鲜和真材实料,鲜香可口,不比他在末世前吃过的那些酒店差。 沈清澜更是吃得腮帮子鼓鼓,说起这些日子积攒好久的话匣子。 “韩兄,你上次给我的吃食方子,我回去让厨子试过了,棉花糖真的好好吃,入口即化,吃着当真像云朵般……” “韩兄,你给我的泡泡水我也玩过了,真是好好玩!我和巧东巧西他们吹得满院子泡泡,五彩斑斓的特别漂亮。” “还有音乐盒,真是太神奇了,竟然真的会自己奏乐!就是那音乐听着,也太悲伤了些……” “还有!韩兄你太坏了,《双魂记》后续的故事怎么能够那般凄惨呢?” “张秀才和乐哥儿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前世被棒打鸳鸯,今生初见就是死别,真是哭死人了……” 说到话本故事,沈清澜就怨念十足。 他的张秀才和乐哥儿,咋就那么虐呢? 沈清澜想着就难受不已,激动拽住韩璋衣袖,打滚耍赖要求。 “不行!韩兄你必须把结局改掉,不然我跟你没完!往后天天追着你、日日念叨你,烦也要烦死你!” 韩璋:…… 糟糕,似乎用力过度了。 没想到在这小哥儿心里,自己竟还比不上一段故事的结局! 不过。 改结局是不能改结局的,悲剧的魅力就是让人念念不忘。 韩璋笑着摇头:“不行,情节早已铺陈至此,若是强行更改,就失了原来的味道。” “可是韩兄,张秀才和乐哥儿也太惨了,我都连着哭好几回了!” 沈清澜可怜巴巴。 可惜韩璋心硬如铁,他怎么央求耍赖都不答应。 最后看他实在难过。 韩璋安慰道:“贤弟莫要如此伤怀,虽然故事中张秀才和乐哥儿悲剧遗憾,可世间之事,往往正因留有遗憾,才更显圆满之可贵,才让我们更加珍惜当下,不是吗?” “可是我好喜欢这个故事的张秀才!” 沈清澜恹恹不开心。 接着想到什么,语气扭捏询问:“韩兄,如果你是张秀才,也遇到这等棒打鸳鸯之事,你会怎么做呀?” 语气和眼中满满都是期待之色。 韩璋失笑道,“贤弟作何问这话?我还并未有心仪之人,既未经历,又如何能断言自己会如何抉择?毕竟人没有到那种时候,谁也不知自己是勇敢,还是懦弱。” “便说那些为人母人父的妇人夫郎吧,平日里瞧着温婉柔和,可若有谁敢伤害她们的孩子,那份护犊的心,也能让她们生出虎狼之勇。” “这倒是……”沈清澜点点头。 然后他又悄悄偷看韩璋,脸颊微微泛红道,“那韩兄,你喜欢什么样的哥儿啊?” 他故意只提哥儿,不问姑娘。 因为韩兄必须喜欢哥儿,他说的! 小哥儿揪着衣角,紧张又忐忑,眼巴巴等答案。 韩璋心中笑意,然后故作沉吟,略想了想,才缓声笑道。 “……大抵就像书中的乐哥儿吧。虽不通那么多诗书,但秉性善良,活泼可爱,若能与这样的哥儿结为夫郎,朝夕相伴,往后的岁月,定是有趣欢喜。” “真的?韩兄真有眼光!我,我也最喜欢这样的哥儿了!” 沈清澜眼睛发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几乎要咧到耳根去。 心里乐开花,恨不得立时跳起来转几个圈才好。 韩兄说的每一条,他都中了! 没错,他就是这般单纯善良!这般活泼可爱的哥儿! 第16章 第16章 常言道:最高端的猎手,往往都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沈清澜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套路了,还当韩璋是个端方守礼的憨书生,美滋滋哥扮男装,借结拜兄弟之名,行亲近心上人之实。 韩璋自然也配合,小哥儿喜欢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虽然他没谈过恋爱,上辈子将所有时间都投进了事业打拼与生存挣扎之中,但他深谙人性,以及取悦合作伙伴之道。 ——叫人舒心开怀,是他最拿手的本事! 而沈清澜却是个地道的古代小哥儿,久居深院,少见外男。 沈夫人身为正室,教子走的又是端庄一道,于揣摩男子心思方面,实在不及后院妾室通透,因而导致沈清澜在感情上,实在天真单纯。 还有,最重要的是,韩璋受过现代教育,对姑娘哥儿更加尊重。 比起时下大多数读书人,他不仅能甜言蜜语,还更加体贴! 沈清澜这般未曾见识过“男人手段”的单纯小哥儿,哪里遭得住如此美男计? 不过才第二次见面,小哥儿就已经深陷情网,难以自拔了。 两人在馄饨摊边吃边聊好久。 直到夕阳西斜,临别到来。 沈清澜眼中满是不舍,一双明亮的眸子眼巴巴地望着韩璋,带着几分笨拙和羞涩,犹豫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韩兄,我知道东街李记面馆的臊子面,也特别特别好吃,汤头浓郁,肉臊鲜香……下次若你得闲,我们……我们一起去尝尝,好不好?” 少年目光灼灼,含着毫不掩饰的期盼。 韩璋看着他这副模样,莞尔一笑,轻轻点头应道:“好。” 沈清澜顿时欢喜得眉眼弯弯,又追着说道。 “那平日我们若不得见,韩兄也要记得给我写信,好不好?信就送到书斋,让王叔转交于我……我也会时常给韩兄写信的!” 韩璋仍是含笑:“好。” “还有还有……”沈清澜越说越起劲,“韩兄写新话本的时候,定要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替你参详参详,可不许再写成张秀才与乐哥儿那般凄凄惨惨的结局了!” “那可不行。”韩璋摇头笑,“故事讲究顺其自然。若是情节走到悲处,哪能强行圆满?” “我不管我不管。”沈清澜扯住他的衣袖,“我就要下一个话本里的主角平安喜乐,终得圆满!韩兄,你还听不听我的了?” “若是不听,贤弟要如何?”韩璋挑眉逗弄他。 “不听……不听我就哭给你看!”沈清澜跺脚耍赖。 “……贤弟,你是男子,不是小哥儿。” “男子就不能哭了吗?韩兄,你就应了我吧,好不好嘛?贤兄,韩璋兄,韩璋哥,韩璋大哥~” 沈清澜又开始撒娇打滚耍赖,抱住韩璋手臂摇晃,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韩璋到底还是朗笑点头:“好好好,真是服了你了,这般撒娇耍赖,哪有七尺男儿的模样?” “韩兄,我才刚满十八,未及弱冠,还算不得七尺男儿呢……” 沈清澜仰起脸,笑得狡黠又明亮。 一番嬉闹,天边斜阳落下,归鸟成群掠过暮云。 终究是再耽搁不得了。 “韩兄,我今日真的很开心,你回去一定记得给我写信呀……” 沈清澜望着韩璋英俊的面孔依依不舍松开手。 一边挥手一边倒退走,直到贴身小侍跑过来拉他衣袖催促,才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离开。 真是可爱得很。 韩璋站在原地目送,直至对方背影消失,也才带着笑容返回书院。 …… 回去写信肯定是要写信的。 韩璋还等着把漂亮夫郎钓成恋爱脑,鸿雁传书这种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只是这个信的内容,到底怎么写,还得仔细琢磨。 勾引的意图不能太明显,否则将来他们来往的事情暴露,沈父沈母调查他的时候,发现他是有意套路人家哥儿,肯定会气得把他皮给扒了。 所以情书的力度,必须好好把握。 而另一边。 沈清澜回府后。 巧东巧西看着自家公子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春意,一副被钓成翘嘴的得意模样,只觉得眼前一黑,人生灰暗! “公子,咱不是说好断了对韩郎君的念想吗?今日见到人,您怎得又眼巴巴凑上去,还……还和韩郎君相约鸿雁传书啊?” 巧东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了哭腔。 巧西也赶忙附和,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道。 “我的好公子,这可是私相授受!若是不慎被发现,您的名声,还有咱们沈府的名声,可就都完了……夫人那般严厉的性子,肯定会打死我们和巧南巧北的!” 后面才是重点。 公子做错了事,怎么都有一条活路,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轻则发卖出府,重则小命难保,那才叫真的倒霉透顶。 眼看两人一副天塌下来的绝望表情,沈清澜也有些心虚。 但美男计的威力实在太大,他已在恋爱脑的道路上狂奔,彻底拉不住了。 一想到韩璋,沈清澜就觉得心中充满了无穷动力。 他扬起下巴,自信满满地安慰道。 “好了,好了,瞧你们那点出息,怕什么怕?我都被接连退换三次亲事了,早就是这京城里最大的笑柄,还有什么金贵名声可言?” “当初府里那两个庶出的和五弟弟抢我未婚夫时,父亲一味偏心他们时,何曾考虑过沈府的名声?又何曾在乎过我的感受?他们都不怕,我干嘛还要死守着这些虚的!” “我私相授受怎么了?总比他们勾引别人未婚夫来得光明正大!” “再说,万一事情真暴露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顺势下嫁给韩兄,正好如了我的心意……” “至于母亲那边,你们更不必忧心。只要我咬死不松口,母亲定不会真违背我的意愿打杀你们,顶多罚你们几个板子,扣些月钱。到时候我私下加倍补给你们便是。” 话虽如此,但谁知真到东窗事发时,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巧东巧西对视一眼,欲哭无泪。 “公子,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若是情况紧急,您来不及救我们可咋办?” 沈清澜:“……” 他,沈府小霸王,竟然连这点信誉都没有吗? 沈清澜羞恼没好气道:“没有这种可能!我若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不住,以后也别在这府里混了。你们对本公子有点信心好不好!” “就算真没信心,你们如今也只能跟着本公子一条道走到黑。我与韩兄来往已然开始,你们就算现在立刻去向我娘告发,依照家法,知情不报、规劝不利,我娘也绝饶不了你们。” “左右都是要受罚,你们还不如尽心尽力,替我好生掩饰此事,将来我好了,自然忘不了你们的功劳。” “你们自幼便伺候我,今日我便给你们一句准话:无论此事结果如何,我定会竭尽全力,保你们和你们家人一条性命,一世安稳。” 他这番承诺,倒不全是出于主仆情谊,而是御下和树立威信的必要。 若身边心腹替他冒险做事,他却连最基本的保障都给不了,日后还有哪个下人敢对他忠心不二? 得了这般郑重承诺,巧东巧西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定。 然后。 两人便堆起谄媚的笑,嘿嘿凑上前讨好道: “我们就知道,公子您是天底下最最明理、最最心善的主子!” “公子,我们方才说的那些混账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其实也觉得韩郎君极好,相貌堂堂、才华出众,虽说家底单薄了些,可品性才学,真是再好不过的佳婿人选。” “公子,我们之前万般劝阻,也是怕人心难测,郎君易变,怕公子低嫁受委屈。毕竟这般前车之鉴,世上实在不少……” 这话倒真是出自真心。 他们公子自小锦衣玉食,若是下嫁寒门,日子定然清苦,想想就让人心疼。 沈清澜闻言轻叹一声。 “你们说的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可是……可是我只要一想到他,心里就满满都是欢喜。若那人是韩兄,即便日后真要吃些苦头,我也心甘情愿。” “再说我有丰厚的嫁妆傍身,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就落到吃糠咽菜的地步吧?” “更何况,韩兄他是有真才实学的,将来必定不会碌碌无为,我信他。” 少年说这话时,眼眸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对心上人的信任和期许。 巧东点头附和:“公子说的是!韩郎君能考入向南书院,学问是得了先生们认可的,将来再不济,一个举人功名总归是跑不了,足以安身立命了。” 巧西也笑嘻嘻地接话。 “就是就是!韩郎君笔下能写出‘张秀才’那般懂得疼惜人的角色,足见他骨子里也是个温柔体贴的,将来成了亲,定会把公子捧在手心里疼着爱着。” “韩兄待人接物,确实是细致温和。而且……他今日说,他最欣赏的,就是话本里‘乐哥儿’那般天真烂漫的性子。” 沈清澜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羞怯的甜蜜。 随即又眼巴巴求肯定:“巧东巧西,你们说,我的性情,是不是和那‘乐哥儿’颇有几分相似?” 巧东和巧西自然是忙不迭地捧场,异口同声夸赞。 “是!太像了!公子您简直就是‘乐哥儿’在世,那活泼灵动,天真烂漫的劲儿,比话本里写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我也这般觉得……” 沈清澜这才心满意足,想着韩璋英俊的面容,以及含笑的模样,满心都是甜蜜憧憬。 整个人都被钓成了翘嘴。 第17章 第17章 两人郎有情,郎有意。 接下来数日,韩璋和沈清澜虽没有再见面,但却通过书信来往,关系越发亲近。 韩璋在信中也不写别的,就把沈清澜当做正常结交的兄弟朋友。 信中不谈风月,不论私情,只论文章得失,闲说读书心得。 分享自己生活中的趣事——譬如书院窗外的麻雀打架,街市新出的糖人模样,又或是对将来仕途的几分憧憬。 字字句句,皆是坦荡君子风,绝不主动提及半分暧昧。 没办法,不是他不想写些旁的,实在是……他怕以后被岳父调查,发现他是故意勾引人家哥儿的挨揍! 不过。 韩璋规矩守礼,沈清澜却不一样。 情窦初开的少年,心动起来根本藏不住满腔热情。 他不仅日日写信,还常让送信小厮捎来些新摘的花枝,笔墨、书籍……完事后还要理直气壮地讨要回礼! 韩璋能怎么办? 自然是纵着这“贤弟”的小性子,配合得很。 毕竟贤弟都要求了,做哥哥的怎能让弟弟失望。 于是,每次回信的时候,韩璋都会附带一些小礼物。 或是自己觉得不错的街头吃食,又或自己做的干花书签,还有发条青蛙等等现代儿童小玩意。 顺带调侃一句:“贤弟娇气,倒与家中弟妹甚是相似。” 回信吓得沈清澜心口狂跳,差点以为自己身份暴露了! 但随即,沈清澜就开心起来,满心都是甜丝丝的期待。 一边期待韩璋发现自己哥儿的身份,一边故作坦荡反过来调侃:“弟若为哥儿,贤兄当如何?” 真是好问题。 韩璋当然也坦荡回复:【玉颜如月映清辉,不敢高声恐惊飞。】 夸赞他容貌出色如谪仙,凡尘小子不敢瞻。 “韩兄可真是会说话!” 把沈清澜开心地扑进锦被中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笑得春意盎然。 …… 这边韩璋和沈清澜来往火热,进展顺利,关系日渐深厚。 另一边。 上次跑来找茬嘲笑不成,反而灰溜溜丢脸走人的罗秀才,回去后是越想越憋屈。 越想那日自己当众落荒而逃的场景,越对韩璋愤恨不已。 还有些恐慌和担心。 因为他从沈清澜当时简单却料子名贵的穿着,判断出沈清澜绝非寻常富家子弟,肯定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少爷。 韩璋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攀附上了这样的显贵! 对方还愿意站出来替韩璋出头,若是对方知道韩家被他们罗家打压的事情,韩璋求助上去,对方会不会出手相帮? 这可能性太大了。 罗秀才越想越慌,当即就回去把情况告知家里,与父亲和罗氏的族老们商议对策。 罗族长沉声道。 “我们罗氏和韩氏这些年摩擦不断,早已势同水火,上次佃田和徭役两件事,更是彻底撕破了脸皮。既然已经结下死仇,就决不能再让韩氏有喘息之机,必须将他们按死!” 罗父眉头紧锁,顾虑重重:“韩氏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韩璋。可韩璋自身也是秀才功名,受朝廷律例庇护。” “若我们直接对他下手,手段不够干净,留下把柄,恐会反噬自身,影响郢儿的仕途前程。” 京城重地,达官显贵云集,同样法度也更为森严,远非那些天高皇帝远、可以肆意妄为的偏远小县可比。 罗秀才以后是要走仕途的,必须珍惜羽毛。 然而,坐视韩家借助可能的贵人翻身,他们也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罗族长眼中闪过狠厉,压低声音道。 “既如此,那便借刀杀人!我们没能力将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但孙员外却可以,孙家可是有官员在朝的……就让孙家去出这个头。” “孙员外那般精明,能愿意为我们当这把刀?” 罗族长冷哼:“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 “让郢儿去寻孙小姐敲敲边鼓……孙员外或许会权衡利弊,但孙小姐对我们郢儿痴心一片,若能帮郢儿解决心头大患,她定会愿意。” 罗秀才也是这样想的,只是碍于读书人的体面,这等利用女子情感的事情,他没好意思直接说出来。 现在由族长提出正好。 利用孙家去对付韩家,成功了自然好,若失败了,也自有孙家在前面顶着压力! 罗秀才哄姑娘的本事,还是非常不错的。 这点从他长相和才学都不如原身,孙小姐却略过原身看上他,就足以可见一斑。 — 不出意外。 孙小姐听完他颠倒黑白的鬼话后,立马就恨上了韩璋。 “好个韩家郎,背地里竟是这等小人?他竟敢如此羞辱于你!当真可恶至极!” “郢郎,你受了委屈,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我定让父亲好生收拾这厮,替你出气!” 罗秀才心中高兴,面上却装模作样,深明大义劝说。 “芸娘,万万不可!我同你说这些,并非要你为我出头,只是……只是不想来日你被他虚伪面目蒙骗。” “你可知道,韩璋那厮先前一直企图攀附于你,我听闻岳父大人甚至还有过将你许配给他的念头……我们虽已定下亲事,但还尚未成亲,我实在担忧岳父那里变故。” “况且,韩璋毕竟身具功名,你家若是对他下手,被人诟病连累了叔父的官声,那可如何是好?” “芸娘,为夫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便足矣,你可懂得?” 说是这样说,但罗秀才脸上受辱的表情,却还明晃晃挂着。 至于韩璋疑似已经攀附上贵人的消息,他没说出来…… 孙小姐也是被家里娇纵之人,心疼未婚夫,自然不会轻易罢休。 所以。 她立马就去找孙员外告状去了,“爹,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韩璋欺负罗郢?我看是罗郢欺负韩璋才对!” “那韩璋老夫见过,是个敦厚老实、读书上进的性子,反倒是罗郢那小子,心眼儿跟筛子似的,也就能哄骗于你!” 孙员外听完事情很是不悦。 他眼睛可没瞎,韩璋与罗郢二人品性如何,他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他想投资的未来女婿是韩璋,谁料女儿被罗郢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要死要活,非君不嫁! 他子嗣不丰,膝下就正妻生的一儿一女,对这个女儿实在宠爱。 一番闹腾拗不过,最后也只能同意这门亲事。 想着大不了日后少给点助力,一辈子压着罗郢对他女儿好便是。 结果没想到啊,才刚走完定亲事宜,还未拜堂成亲呢,罗家借他孙家势力以报私仇,就借得这么顺手了! 孙员外道:“先前老夫出手帮他们罗氏打压韩氏,背后已然惹来不少诟病和流言了。若此时再出手,将韩家往绝路上逼,旁人会如何看待我孙家?定会认为我孙家仗势欺人,凶恶如虎!” “这消息若传到你那位在县衙为官的叔父政敌耳中,更是授人以柄,必给我们孙家招来祸端?其中的轻重,你可知晓?” 孙小姐自然知道轻重,但她脑子已经被罗秀才给糊住了。 所以。 孙小姐当即反驳:“可是父亲,我们已经得罪了韩氏,如今不趁他们势弱,一鼓作气将其彻底打压下去,难道要等将来韩璋有出息吗?届时以己度人,他们难道会轻易放过我们孙家?” “只要我们做得干净,不留下明显的把柄,即便有些风言风语,被人诟病又如何?” “郢郎是我未来的夫君,他与韩璋势同水火,若将来韩璋前程光明,郢郎心里该如何难受?我与郢郎往后的日子,还能舒心顺意吗?” “你还有脸说!” 孙员外气得哼了一声,指着女儿教训道。 “那韩璋无论是容貌、才学,哪一样不比罗郢强出百倍?偏你鬼迷心窍,死活要下嫁于罗郢!日后若跟着他吃苦受罪,那都是你自找的,该受着!” 孙小姐不服气:“韩璋再好也是个榆木疙瘩,郢郎虽处处不及他,但待我却是真心实意,我就喜欢他。” “父亲,您到底答不答应女儿对韩氏动手?您若不答应,我……我就不活了!省得将来韩氏出息了,我跟着郢郎被人戳脊梁骨,受尽窝囊气!” “再说了,父亲,您难道就愿意看见将来韩氏起来后,我们低三下四凑上去赔礼道歉吗……” 孙小姐又是央求,又是威胁。 孙员外最终到底还是没受住女儿的纠缠,点了头。 原因很简单。 女儿有句话说得没错,他可以为了家族利益,对上面的达官贵人弯腰赔笑。 但绝不能接受,将来要对昔日仰他鼻息,才能生存的寒酸农户卑躬屈膝。 第18章 第18章 孙员外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既然决定打压韩家,自然是说动手就动手! 不过几日功夫,正在书院读书的韩璋,就在落单的时候,遇到了地痞流氓围攻。 好在论打架,他这个在末世中活下来的人最是不怕。 别说几个地痞流氓,就是沙场归来的百战老兵,能不能打赢他都是个问题。 所以,地痞流氓不是问题。 问题是,在被那些地痞流氓找麻烦时,他很清楚感觉到这些人狰狞的情绪,完全是冲着把他打残来的,这就很嚣张,很有问题了。 他好歹也是个秀才,是有功名的人。 在这个读书人拥有崇高地位的时代,一般地痞流氓吃撑的才会对他下如此狠手。 所以,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而这个疑惑,韩璋也很快在家里传来的噩耗中,得到了答案。 “大郎,家里、族里出事了,出大事了!” 韩父急奔来书院,气喘吁吁。 韩璋连忙扶住询问:“爹,您别急,先缓一缓,慢慢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是孙员外……前几日不知为何,他突然又对我们韩家发难!先是带人封了后山的林道,不准我们韩氏族人再进山伐木,说那山是他孙家祖产……” “这也就罢了,可紧接着,他又放话给城里所有铺面的掌柜,但凡是姓韩的伙计、学徒,一律辞退,一个不留!” 韩父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哭腔:“可这还没完……他、他竟还对我们族中小辈的婚事下手!” “孙员外四处放风,说我们韩家彻底得罪了他孙家,谁家要是敢跟韩氏结亲,就是跟他孙家过不去。” “这下可好,族里好些已经出嫁的姑娘、哥儿,都被婆家寻由头休弃、和离回来了……而那些正在说亲的,更是全黄了!没人敢再跟我们韩家结亲啊!” 最后韩父忍不住激动痛哭,“不让我们伐木,大不了火柴生意少赚些银钱,勒紧裤腰带也能活……” “可逼得咱们族里那些嫁出去的姑娘哥儿被休弃和离,让年轻一辈说不上亲事、成不了家——这是要绝我们韩家的后,把我们韩氏一族往死里逼啊!” 韩璋听完消息,也是拳头紧握,眸光暗沉。 毫无疑问,他昨日被地皮流氓寻衅的事情,很可能也是孙家指使的。 孙家这是想干嘛? 难道真要将他韩氏逼至家破人亡才肯罢休? “父亲,我这就去向夫子告假,随您回村。” 韩璋没有犹豫,当即辞别书院,跟着韩父回了上坡村。 回到村里。 韩璋又跟族长族老们仔细了解一番事情,才知道这背后真正的手笔,是跟他们不对付的罗氏那群人。 “上坡村毕竟在京城脚下,孙员外虽平日行事算不得宽厚,却也并非那种轻易将人逼上绝路之人。” “此事出来后,老夫深觉不对,往罗氏那边打听,果不其然,在孙员外对咱们发难之前,罗秀才去找过孙小姐……” 韩族长语气中带着气愤,又透出几分愁绪。 听到这里,经验丰富如韩璋,就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想必是上次沈清澜为他出头时,被罗秀才看出身份不凡,误以为他也攀附上了权贵,唯恐日后遭他报复,索性便来个先下手为强。 俗话说,斩草要除根。 韩璋思想上能够理解罗氏的选择,但行为上不能接受。 毕竟现在不仅韩氏族人遭殃,昨日若不是他身手好,换成原主恐怕早就被打断腿脚,沦为残废之人了。 只是现在不是愤恨的时候,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韩璋关心询问:“族长爷爷,火柴作坊那边,我们之前囤积了不少木材,暂时不急。只是那些被休弃、和离归家的姑娘和哥儿,族中是什么打算?” 据他所知,这里和他所在的世界古代没两样,被休弃和离的姑娘哥儿,都没什么好下场。 即便是家中备受宠爱的,为了家族名声,也只得匆匆低嫁远嫁,或是遁入空门,与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虽说韩氏与罗氏本就存有旧怨,罗氏迟早会对韩氏出手,但此番风波终究是因他而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姑娘哥儿遭罪。 不过。 韩氏曾经到底也是名门望族,就算如今什么家业都没有留下,但眼界格局却是夺不走的财富,并非寻常农户可以比。 韩族长道:“此事本是族中与罗氏之间的恩怨,那些姑娘哥儿被休弃、和离,并非她们的过错,反倒是族里连累了她们。” “老夫已与族人商议,先让她们安心在家中住下,待风头过去,再为她们另择良配,给她们重新找个好夫家。” 这是时下最正常宽厚的解决办法。 以如今的风气,女子与哥儿想要终身不嫁,几乎不可能。除非是守寡之身,否则肯定被唾沫星子淹死。 纵是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也少不了流言蜚语,难逃悠悠众口。 韩氏一族未将过错推给这些姑娘哥儿,还愿为她们的将来打算,已属难得。 但韩璋觉得不行。 他沉吟片刻,郑重开口:“不,族长爷爷,绝不能让她们就这样草草再嫁。以她们如今被休弃、和离之名,除了给人做填房,或是嫁给年迈残疾者,哪还能寻得什么好归宿?” “与其让咱们族中的姑娘哥儿外出受苦,不如将人留下,招婿入门,为我们韩氏一族开枝散叶。” “招赘?为韩氏开枝散叶?”韩族长闻言陷入思索。 “正是。姻亲之事,无论嫁娶,总归结合两姓之后,生下来的子嗣血脉各占一半,。既然如此,招婿所生的孩子,只要姓韩,便是我韩氏族人。” “一个家族想要昌盛,除了要有出色的领头人,更离不开人丁兴旺。” “族长爷爷,咱们韩氏如今人口实在太少,老幼全算上也不过两百余人。若只靠青壮娶妻生育,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子孙满堂?招赘,是条不错的路子。” 其实这主意,韩璋早就有所想法了。 因为人口才是最大的资源! 尤其在这样宗族为重的时代,家族是一个人最坚实的倚仗。只要不是生死大仇,在“株连九族”的法度之下,族人纵有嫌隙,关键时刻仍会抱团一致对外。 如今韩氏全族上下,不过两百余人。 这样的人力,实在太单薄了,办事根本不够用,必须尽快增添人口。 “只是愿意入赘的男子,恐怕人品相貌难有佳选。” 韩族长并非迂腐之人,就担心赘婿人选不好。 韩璋却道:“族长爷爷所虑极是,村里那些歪瓜裂枣,自然配不上我韩氏的好姑娘、好哥儿。况且他们家中人多口杂,日后难免牵缠。不如直接去牙行买人。” “买人?”韩族长一怔。 “是的,买人。咱们去牙行专门挑那些无亲无故、相貌端正、身体强健的男人,有卖身契在手,又有长辈时刻敲打盯着,他们孤身一人,无所倚仗,岂敢不善待我族中的姑娘哥儿?” “当然,这需得教导咱们族里的姑娘、哥儿自己立住,莫要心软耳根软,反被人几句温言软语拿捏了去。” 韩族长听完:…… 虽然有些出格,但确实好有道理! “可牙行中一个壮年男丁所费不赀,咱们族里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韩璋道:“这笔银钱我会想办法,现在还劳烦族长爷爷,去问问那些回来的姑娘哥儿,她们可愿意招婿留在族里?若她们舍不得孩子,我可替她们周旋,把孩子要过来,让孩子改姓入谱,也算是对她们此番遭遇的补偿。” “此外,日后族中若有能干自立的姑娘哥儿,只要有能力挣银养家,皆可自行招婿,留在族中,为家族延续血脉。” “族长爷爷应当明白,有些聪慧的女儿家,对家族的助益未必不如男儿。为振兴家门,我们须得不拘俗见,不择手段……” “将愚钝者外嫁,将聪慧者留下,长此以往,择优而育,以后咱们家族就全是聪明人!” 反正做赘婿的不是他,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些族人无论男女都是他手中的资源,岂能白白浪费姑娘哥儿们的才干? 韩璋说得慷概激昂。 韩族长听得也是心潮澎湃。 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大郎说得就是很有道理的样子啊。 为了家族发展,何必拘泥小节! 何况,他们韩氏以前也不是没有主君无能,主母当家的例子。 “这法子好,这法子好!只是要安置这许多归家的姑娘哥儿,采买赘婿,添置产业,少说也需上百两银子,大郎你真有办法?” 韩族长既振奋又忐忑。 “放心吧族长爷爷,事关全族前程,我岂敢妄言?先前我写了一个话本,送去书斋卖得很是不错,如今手中已有好几十两,先应付着……”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失了活计的族人,也劳烦族长爷爷多加安抚。待咱们的“火柴作坊”步入正轨,大伙儿的日子也就好起来了。” 韩璋完全不担心。 他想赚银子实在太简单了,且不说他的话本已经开始有收入,就是靠异能催生几株名贵花草,便足以换得大把银钱。 只不过需要考虑合乎常理的由头,免得惹人怀疑而已。 韩族长听完愁眉终于舒展,高兴得连拍韩璋肩膀。 “好好好,大郎果真出息了,不愧是我韩氏麒麟子,不过此事乃家族之祸,这份责任,不能只由你一人承担。” “常言道:升米恩斗米仇,断不可让族人养成坐享其成的习惯,全族共进退和自食其力,才是我们韩氏立足之本。” “这笔银钱暂且算族里借你的,等‘火柴作坊’赚了银子,再还给你。” 韩族长语重心长,字字恳切。 韩璋露出笑容:“好,都听族长爷爷的。” 第19章 第19章 因着祖上曾有过的荣光,韩族长等族中老人在子孙教育方面一直颇为用心。 虽也难免有重男轻女之俗,但韩氏对待家中的姑娘与哥儿,并不似别家那般轻贱,韩氏的姑娘哥儿们未出阁之前,日子大多过得都比较舒心。 因此,当族中提出让她们招婿入赘、留为本族开枝散叶时。 大部分被休弃、和离归家的姑娘与哥儿,都非常愿意! 毕竟,这世道嫁人后的日子,其中如何谁嫁谁知道,真正能过得顺心的人,实在不多。 招赘虽难免惹来些闲言碎语,可族中既愿撑腰,身边也不止自己一个人如此,留在娘家怎么都比二嫁当填房强; 当然,也有死脑筋不愿意,非要往外面嫁的。 这种人没办法,只能选择尊重他人命运。 确定大家意愿后,韩璋也不拖沓,花了一天时间,利用植物异能探听各家消息。 然后第三天,就带着族人径直找上那些把他们韩氏姑娘哥儿休弃、和离的人家,谈判孩子归属权。 其实也没什么好谈判的。 那些和离的还能商量一下,碍于孙员外权势,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也正常,虽薄情,但到底留了几分余地。 但那些连招呼都不打、一封休书就甩出门的人家,摆明了是打他们韩氏一族的脸,这口气绝对不能忍! 毕竟和离与休妻,两者性质天差地别。 和离尚有挽尊余地,休妻却是指妻子夫郎犯了七出之条,会让娘家整个家族未婚姑娘哥儿受到质疑,后果非常严重。 所以。 韩璋也没跟这些人客气。 找上门后二话不说,先把那家的男人一个个揪出来,挨个痛揍一顿。 然后才甩出对方家中的隐秘和把柄威胁。 “把休书改成和离,嫁妆原封不动还回来,孩子归我们韩氏,再写一张断亲书——这事就算完。” “否则,明日你们家那点丑事传遍十里八乡,可别怪我韩氏不留情面!” 嫁妆也是必须要回来的。 他们韩氏嫁姑娘哥儿,陪嫁在村里可算是很丰厚的,不能便宜这些混蛋玩意儿。 韩氏态度强硬,还拿捏把柄。 这些人家就算心中不服气,最后也只能选择低头,忿忿丢下几句狠话。 “孩子带走便带走!这臭婆娘生的,是不是老子的种还难说呢,老子不稀罕!老子想生娃,多的是婆娘、小哥儿抢着给老子生!” 然后…… 这个嘴贱的汉子,就又被韩璋给揍了。 “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然孔圣亦曾教诲:必要时当以理服人。既然诸位执迷不悟,韩某今日便略加指点,助尔等开窍吧。” 打完人后。 佛道双修的韩璋还合掌来句:“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失礼了。” 很是有礼貌的样子。 众人:…… 总之,在韩璋与族老们强势强势撑腰下,族中被休弃和离回家的姑娘哥儿们,情绪都被安抚了下来。 还有那些在城里干活被辞退的,也因为有‘火柴作坊’的利益吊着,暂时都把心中的怨言压了下去,老老实实听从族里的安排。 就在韩璋以为族里的问题已经暂时解决时,没想到还出了一个小插曲。 那就是原身嫁到城里的五姑姑,跑回家闹事了! “五姑?” 韩璋突然从原身记忆中翻出这么个人,然后脸就绿了。 原因无它。 只因为这位五姑姑,实在是个不省心的主儿。 他先前还在庆幸自己运气不错,韩家上下大多团结和睦,不像其他穿越主角那般倒霉,摊上一堆糟心亲戚。 结果是把这个五姑姑给忘记了! 但这也不能怪他忘记,原身这位五姑姑自出嫁后便鲜少回娘家,逢年过节回来,也不过是吃顿饭便拎着大包小包匆匆离去,平日里几乎不见踪影。 每回她突然出现,那肯定就是来要银子的。 果不其然。 五姑姑回来就哭诉责怨: “爹啊,娘啊,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可真是害死我了!” “当初我就说过,把我家小姑子说给大郎,两家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多好?你们偏不听,非要大郎攀那高枝儿,娶孙家小姐。” “如今倒好,高枝没攀上,反倒得罪了孙老爷。孙家一发话,族里多少姑娘哥儿都被休回了家,连我也受了牵累……” “眼下公婆对我百般不满,相公也吵着要写休书,我……我可怎么活啊!你们快替我想想办法,凑些银两,买些体面东西,好让我去讨公婆欢心啊!” “呜呜……爹、娘,你们若不帮我,我被休了,这辈子都不原谅你们……” 五姑姑在家里撒泼打滚哭嚎。 闹得不可开交。 听到消息也跑回家关心的韩四姑则很生气:“银子银子,五妹,家里都到什么光景了,你还想着银子?” “你相公若真要休你,早把休书甩你脸上了,哪还容得你回娘家这般哭闹?” “这些年来,爹娘明里暗里贴补你的还少吗?你还得寸进尺!” 四姑姑越说越气:“再说大郎的亲事,你还有脸提?你那小姑子是什么情形,你自己不清楚?” “那姑娘早跟外头贵人牵扯不清,身子都不清不白了,你还想把她塞给大郎,你把咱们韩家的长孙当成什么人了?” 韩爷爷和韩奶奶膝下一共五个孩子。 三子二女,原身除了两个叔叔,便就是这两位姑姑。 四姑姑勤劳能干,与家人相处和睦; 但五姑姑或许是因家中最小的女儿,自幼体弱,得全家偏疼几分,养成了几分自私凉薄的性子。 而且,她还颇有些白眼狼的做派,但凡娘家有什么好东西,总是一股脑儿往婆家搬;可婆家那头有什么好处,韩家却从未见过半分孝敬。 甚至,平日里连句嘘寒问暖的话也难得听见。 之前她竟还动歪心思,打算拿原身的亲事去讨好夫家,实在白养了。 让韩爷爷和韩奶奶很是伤心。 可终究是亲生骨肉,两老即便心寒,却也不能不管。 韩爷爷愁着眉沉吟道。 “银子你就别惦记了,咱们家是拿不出来的,就像翠翠(四姑)说的,这些年看在你在城里过日子,怕你被婆家看轻,爹娘贴补了你多少?” “明年大郎就要科考,眼下族里又惹上孙家这桩麻烦,连生计都艰难了。你这般不顾家里死活,是不是连娘家也不打算要了?” “银子没有,但你婆家若真想休你,爹娘和你的哥哥们绝不会坐视不理,大郎好歹也是个秀才,咱们韩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五姑姑闻言又气又急。 “爹!您怎能这般对我?我相公可是衙门捕快,我嫁进城里,你们不也跟着沾光吗?家里贴补我一点,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再说了,这回明明是家里的事连累了我!族里对那些被休弃、和离回家的姑娘哥儿,又是出钱又是出力,怎么轮到我了,反倒一点补偿都没有?我难道不是韩家的女儿吗?” 得,这是眼红别人得了好处,她没有。 韩母在旁边看得心急,生怕二老心软,把儿子科考的钱给贴出去,连忙插话反驳: “小姑子你能嫁去城里,确实是你有本事,可这些年来,我们沾你什么光了?” “四姑子成亲的时候,陪嫁不过2两银子,可家里为了给你撑场面,硬是凑了十两银子做陪嫁!” “当初说好了,场面撑完就把银子还回来,结果呢?银子一去不回,就剩你嘴上说得好听,害得咱们全家勒紧裤腰带熬了整整一年!连过年割肉都只敢买半斤!” 提起旧事,五姑姑有些心虚。 但并不多。 对方很快就理直气壮,再次强调:“我相公可是衙门捕快!四姐嫁的是乡野猎户,能跟我比吗?我陪嫁要是少了,丢的可是韩家的脸!” “大嫂,今天说的是孙老爷那桩事儿,你别东拉西扯。总之,我在婆家受的委屈全是家里惹出来的,要是不补偿我十两八两的,我绝不罢休……” 说罢。 又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哭天抢地起来:“我的命好苦啊——娘家不疼婆家不爱啊——” 让韩家众人很头痛。 这若是外人,早就轰出去了,可这是自家小妹,又确实受了牵连,实在不好撕破脸。 五姑姑每次闹,就是吃定了韩家人看重亲情。 可惜她今天遇到了硬茬。 韩璋是半路穿过来的,并非从小在韩家长大的原主,对这个五姑姑可没什么情分可言,这种极品玩意儿休想拖他后腿! 五姑姑能撒泼卖惨。 他也有茶言茶语。 韩璋故作强颜欢笑道:“爷、奶,家里若还有余钱,就先帮五姑渡过难关吧。孙儿年纪尚轻,不过弱冠,再沉淀几年科考也不迟。总不能因孙儿的前程,让五姑在婆家难做人。” 此话一出,韩爷爷韩奶奶心马上就偏了。 大孙子年轻可以等,他们老两口可等不起,他们还想活着看大孙子光宗耀祖呢! 有出息又听话的大孙子,和胳膊肘往外拐、只会搜刮娘家的女儿。 选谁不言而喻。 韩爷爷当即板起脸:“没钱!家里一个子儿也没有!不行你就和离回来,爹娘养你!” 韩奶奶也拍着大腿道:“老五,你之前从家里拿的银子,口口声声说是借的,现在也该还了!正好大郎科考的钱还没凑齐,走,咱这就去你婆家要钱!” “也让你婆家的街坊四邻评评理,看看有没有嫁出去的女儿,天天回娘家掏底的!” 二老不仅不给钱,反倒讨起旧账来。 韩五姑:…… 吃进肚子的肉,哪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那个……爹、娘,家里还有事,我、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心虚的韩五姑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临走前还不忘顺手把厨房挂的腊肉捎上,生怕少吃娘家两口肉。 急得韩奶奶在后面大喊:“死妮子,你给我回来!把肉放下!那是给大郎补身子的,你不能拿啊!” 韩家孙辈们也撒腿追上去:“五姑,把大兄的肉还回来!那是大兄的肉!” 一群半大少年少女把韩五姑逮住,双方就此进行了一场拳脚大战。 最后青少年组以绝对人数优势获胜,韩五姑双拳不敌四手,顶着一脸抓痕,骂骂咧咧走人。 腊肉拥有者·韩璋:…… 弟弟妹妹干得很好,就是下次别再干了,怪不好意思的。 第20章 第20章 都说好竹出歹笋,歹笋出好竹。 韩璋觉得有些老话,还是有道理的,整个韩家其他人都非常不错,唯独原身这个五姑姑就跟基因突变似的,格格不入。 不止自私的性格,就连长相也没有家里其他人好。 要知道,韩家以前也算是名门望族,基因经过代代优化,韩爷爷和韩族长等老兄弟们,长得都非常英俊。 所以,韩氏后辈们,一个个模样在十里八乡都是出名的俊俏。 但韩五姑的长相,却只能算周正,连清秀都达不到。 至于对方相貌不足,为什么还能嫁给城里捕快? ——这就只能说韩五姑有手段了,就像孙小姐不喜欢原身,更喜欢油嘴滑舌的罗秀才那样。 作为看过现代网络无数狗血的韩璋,忍了又忍。 最后还是没忍住询问:“阿爷阿奶,五姑真是你们亲生的吗?不会是被人换了吧,我觉得她长相性格,跟咱们家人一点像的地方都没有。” 虽说这可能性微乎其微——韩家这般破落农户谁稀罕? 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万一呢? 韩家众人闻言愣住。 韩爷爷和韩奶奶也被问住了,迟疑道:“不、不能吧……珍丫头是在家里落的地,接生时也没出什么岔子。再说咱这家境,哪值得别人费这心思……” “理是这么个理。”韩璋点头,像是自言自语般又轻声接了一句,“可五姑的模样,确实跟咱们家里人都不太像……” 说罢。 他便敛口不再多言。 因为甭管这个猜测是真是假,他都要把它变成“真的”。 原身这个五姑明摆着就是个毒瘤,他既决心日后踏入官场,就绝不能留下这等明显拖后腿的隐患! 说他恶毒也好,狠辣也罢。 他韩璋能走到今天,就不可能是那真正良善之人。 不过。 现在不是处理五姑的时候,解决了族里被休弃和离的姑娘哥儿们问题,还有孙员外和罗氏虎视眈眈呢。 这些人已经对韩氏下死手,还想断他手脚,让他变成残废。 他若不报复回去,实在道心不稳。 只是怎么报复,还需要细细思量,不能做得太明显。 否则日后未来岳父调查他时,发现他出手太过狠辣,与传闻中温润如玉的形象大相径庭,觉得他难以掌控,不肯将漂亮夫郎许配于他怎么办? 如此思量一番。 听闻数日后就是罗秀才和孙小姐成亲的日子…… 韩璋看着自己指尖流转的植物异能,嘴角浮起一抹浅笑,顿时有了好主意! 没错。 他打算用植物异能搞事情。 古人敬畏鬼神,但凡牵扯玄异天象,事情可大可小。 倘若孙、罗两家大喜之日,竟出现“天降异兆”,酿成不吉之果——那可怪不到他这个寒门书生头上。 …… 想好就做。 韩璋明面上佯装不敌孙家权势,先安抚好受牵连的族人,随即摆出一副忍辱负重、誓要奋发图强的模样,返回书院继续用功读书。 但转过头,就改头换面跑去孙家的宅邸踩点,清点宅邸的花草数量。 没办法,他的植物异能虽然跟着穿越了,可等级也跟着退化了,没有末世那么厉害,现在能够操纵的植物数量有限,需要好好规划一番。 就这么筹备等待几天后。 孙、罗两家结亲的日子终于到来。 孙家本就是这十里八乡的大户,族中又有人在朝为官,孙员外与那位当官的族兄更是交情匪浅,此番喜宴自是宾客云集,热闹非凡。 就连那位在朝当官的孙家族兄,也特地告假,亲自登门道贺——场面真是好不风光! 攀上高枝的罗家众人,个个眉飞色舞,得意非常。 罗母更是按捺不住,又一次晃到韩家门前,话里带刺地炫耀起来: “哎哟,韩六爷、韩六婶、大郎他娘……你们怎么还在屋里闷坐,不去咱家喝喜酒呀?” “都是乡邻一场,我家郢郎今儿娶的可是孙家千金,那排场、那气派,你们说什么也得来捧个人场、凑个热闹,多喝两杯才是呀!” “难不成……是因你家大郎没求成孙家这门亲,脸上挂不住啦?” “哎,这有什么!亲事不成,乡邻情分还在嘛。再说,你们大郎比起我家郢郎,确实还差那么一截儿,孙小姐瞧不上,也不奇怪。” “做人呐,还是得心里有数,不然可不就闹笑话了嘛,韩六婶你说是不是?” 罗母越说越得意,字字带笑,句句含讽。 从前韩家大郎处处压她儿子一头,如今在婚事上扳回一城,她可算扬眉吐气了! 但韩家人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一听她竟敢贬低自家大孙子,韩奶奶顿时精神抖擞,叉腰便骂了回去: “怎么着怎么着,你儿子就是不如我大孙子出息!不服气叫你儿子也在书院回回考前几名啊?娶个好亲事有什么了不起?好男儿自当顶天立地,靠自个儿本事。” “再说了,你家那是娶亲吗?低三下四捧着孙家,跟入赘有什么两样!” 韩母也叉腰帮腔:“亲事再好,贡院里考的也是真才实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罗郢他娘,我劝你别笑得太早,当心乐极生悲……” “哎哟,对了,你知道‘乐极生悲’是啥意思不?你肯定不知道——毕竟你儿子回家几时跟你亲近过?哪像我家大郎,孝顺懂事,帮家里干活、抄书挣钱,还教我认字儿呢!” 婆媳俩一唱一和,气势半点不输,压根不把罗母炫耀与孙家权势放在眼里。 既然早已撕破脸,孙家又处处针对韩家,她们何必再忍这口恶气? 这死婆娘敢嘲讽她们的儿子、孙子,看她们扎不死她的心! 罗母的确被扎心了。 因为韩家大郎确实比郢郎更体贴家人,她就算再生气,也反驳不了大家都能看见的事实。 “你们……哼,你们就是眼红我儿子娶了孙家小姐,嫉妒我们家就要发达了!” “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今儿家里还有官夫人要招呼,你们不来也好,省得丢人!” 罗母脸色青白交加,气呼呼撂下话,扭身挽尊走人。 等回去后。 原想炫耀一番却反被气到的罗母越想越不甘,最后一咬牙,从荷包里掏出二两银子,径直去找那几位吹喇叭的唢呐匠。 “你们再找几个人,一会儿迎亲路上给我铆足了劲儿吹!非让十里八乡今日都听见我们罗家的喜气,眼红死韩家那群人!” 唢呐匠们乐呵呵收了赏钱,拍着胸脯满口应下。 “好嘞,婶子您就放一百个心!咱们干这行十几年,别的没有,就是中气足、调门高!保管给您吹得热热闹闹,连山那边的庄子都听得真真儿的!” 罗秀才知晓母亲的行为后,也并没有阻止,因为他今日也想好好出个风头。 于是。 在唢呐匠们卖力的吹吹打打中,罗秀才骑着孙家备好的高头大马,在越聚越多的乡邻围观之下,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来到了孙宅门前迎亲。 “岳父大人在上,小婿罗郢,特来迎娶令爱……” 罗秀才拱手一礼,语气恭敬。 孙员外心里不太看得起这个女婿,但大喜之日,众目睽睽,他也只得堆起满脸笑意,捋着胡须,笑呵呵喊着“贤婿”,依着礼数在门前与他寒暄客套了几句。 场面很是喜庆和睦。 而韩璋就改头换面躲在人群中,耐心等时机。 直到孙家小姐被媒婆搀出府门,与罗秀才共执红绸,正要起身之际—— 突然,孙家宅邸周围的花草树木,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枯萎凋零! 只剩下光秃秃、死气沉沉的枝干指向天空。 “哎呀!快看!花……花草全枯了!” “天爷啊!这……这是天降异象啊!” “什么异象,分明是天谴!不止花草,连周围的大树都瞬间枯死了!” 人群顿时哗然惊叫,吓得纷纷后退。 草木顷刻凋亡,任谁看都不是吉兆。 “怎会如此?!” “完了……这下全完了……” 罗家与孙家之人个个面如土色,更有胆小的直接腿软瘫坐在地。 天子脚下,皇威浩荡,两家结亲竟出现不祥之兆,此事若传扬出去,即便不死,也要脱几层皮啊。 尤其在朝为官的孙大人,几乎当场晕厥。 这口黑锅绝不能背!一旦被冠上“天谴”和“不祥”之名,整个孙氏家族都将遭殃,他自己的乌纱帽更是明日就不保。 死脑壳,快想办法,快想! 孙大人额上青筋暴跳,心念飞速盘算,思索脱身之策。 罗秀才同样冷汗涔涔,脑中急转。他好歹是个秀才,饱读诗书,怎能不明白这番异象带来的后果? 电光石火间,姜还是老的辣。 老谋深算的孙大人抢先发难,指着罗家众人厉声斥道: “定是你罗家行径不端,有违天道人伦!才惹得天怒人怨!” “今日我孙家祖宗有灵,降此异象警示,就是为了阻止这门亲事,免得我清白门第受尔等龌龊之家连累!” 罗氏众人闻言脸色骤变,气得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孙家好生无耻,竟想把责任全部推到他们罗氏头顶! 这等罪名罗氏自然不能认。 罗秀才当即挺身而出,高声反驳: “孙大人休得血口喷人,颠倒黑白!异象分明是出在你孙家门前,毁的是你孙家的草木!” “依我看,分明是你孙家为富不仁、多行不义,惹得天怒人怨!今日是我罗氏祖宗显灵,降下警示,不允我罗郢与尔等禽兽之家结亲才对!” 一时间,两家当众撕破脸皮,狗咬狗相互推诿罪责。 第21章 第21章 不祥之名带来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了。 孙、罗两家谁也不想背上这口黑锅,双方就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吵得不可开交。 罗郢真是后悔死当初选择攀孙家的高枝了。 他觉得今日异象肯定是孙家的问题,毕竟孙家这种大户,私下里谁知道做了多少为富不仁的龌龊事,被天谴很正常。 反观他们罗氏小小寒门,素日除了与人口角之争,可是安安分分的良民。 所以,这绝对是孙家的问题! 而孙家这边,同样也觉得是罗氏有问题,觉得罗郢是个晦气玩意儿。 若说作恶有报,他们孙家从前所为,要报应早该报了,怎会偏偏选在与罗家结亲的这一日?哪有这般巧合? 总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最后婚事自然告吹,两家不欢而散,各自返家商议应对之策。 至于封锁消息? 这根本不可能,因为罗家想要风光炫耀的操作,迎亲时引来众多村民围观,众目睽睽,众口嚣嚣,莫说孙家,纵是皇帝亲临也难堵悠悠众口。 不出意外,晚上都还没到,孙罗两家结亲时花木尽枯的异闻,就传遍了整个京城,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 “诶,听说了吗?京郊上坡村有个孙员外,今日嫁女家中出现异象,花草树木竟然在一瞬间全部枯死了……” “真的?红事见白萎,花木尽凋零……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实乃大凶之兆啊!” “千真万确!当时罗家迎亲的阵仗大,多少村民都亲眼瞧见了,那景象,邪门得很!也不知孙家是造了什么孽,还是暗地里做了亏心事,竟招来如此天谴……” “啧啧,这谁知道呢?那些个高门大户,表面光鲜,背地里为富不仁、伤天害理的勾当,谁又说得清呢?” 京中流言四起,风向几乎一边倒地对孙家不利。,大部分都在猜测孙家有问题。 这自然不是孙家倒霉,而是孙家得罪过的人,以及孙大人的政敌推波助澜效果。 不仅如此。 不等孙家想出对策,第二日孙大人上朝时,就被御史给参奏了。 与他素有嫌隙的官员更是趁机出手,呈上连夜罗织的罪证。 “好一个国子监孙博士!朕命你在国子监教导学子,你竟敢背地里作恶多端,还纵容族人欺压乡里——简直枉为人师!” “难怪天象示警,降罚于你孙家!来人,将他拖下去,即日革去官职,押送大理寺依律查办。孙氏一族其余人等,家产查抄,一律流放三千里……” 老皇帝大手一挥,根本不容孙大人辩白,便命人将其押出朝堂。 不过一个从六品小官而已,他换得起。 而天降异象之事,若不尽快平息,任由流言滋长,若被有心之人利用,说是他这个皇帝的问题咋办? 到时候,别说动摇皇位,便是下罪己诏,他都得呕死。 “冤枉啊陛下,是那罗家,定是那罗家不祥……” 孙大人哭喊着被押送天牢受审。 孙氏全族,连同孙员外一家,自然也于当日锒铛入狱。 昨日还在上坡村一带呼风唤雨的孙家,一夕之间轰然倒塌。 当真是世事无常。 而罗家这边虽然不是流言中心,但情况同样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祥”这个名声在古代实在太忌讳了,就算罪名被孙家顶了下来,罗家也难免受到牵连——谁让异象是两家结亲当日发生的呢? 所以,这下轮到罗家成为十里八乡避之不及的对象。 不仅已嫁出去的罗家女儿、哥儿皆受连累,罗郢也被书院给劝退了,顶着不祥之名,此生科考无望。 罗郢当场呕血,被人抬回家中。 “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一门亲事,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罗母瘫坐于家门口,哀哭不止。 一家人省吃俭用十几年,好不容易供出一个读书人,如今希望尽碎,所有心血全成了空。 罗氏的族长宗亲们也是满脸愁容,唉声叹气。 沾染上如此名声,他们罗氏起码未来二三十年,都别想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 韩家。 听到罗氏和孙家的下场,韩家人高兴肯定是高兴的。 毕竟,之前罗氏撺掇孙员外对他们的迫害还历历在目,族中那些被休弃、和离归家的姑娘哥儿尚未安顿妥当,仇人落魄,大家自然畅快。 但除了高兴外,韩爷爷更多还是世事沧桑的唏嘘。 “当真世事无常啊……老头子至今还记得,当年咱们韩家也是何等风光?结果也是一夕之间就倾覆。” “那时叛军破城,府中财物遭劫,族人四散凋零……最后只剩我与族长几个半大少年,狼狈逃出故土……” 韩爷爷怅然回忆道。 韩父等人没见过家族繁盛、钟鸣鼎食的光景,实在不能理会老父亲追忆往昔、感怀门庭零落的苍凉。 众人只能温声劝慰。 “爹,您宽宽心。如今咱们家有大郎,大郎勤学善读,待他日金榜题名,必能重振门楣。到时定能让您再住进高门大院,看那奴仆成群的景象。” 韩璋也跟着安慰老头:“阿爷您放心,孙儿一定努力读书,光耀门楣。” 不努力不行,他也受不了现在的穷困生活。 孙家结局虽然在他预料之中,但真正结果出来,他心里也难免有些兔死狐悲。 考科举,必须考科举。 在这世道,想要过上好日子,不仅要有钱,更要有权! 韩爷爷看着出息的孙子欣慰笑,眼角皱纹舒展。 “好,好!阿爷信你,咱们家大郎将来必能高中进士,重振家声,阿爷等着看大郎来日打马游街,风光的那一天。” 笑过之后,韩爷爷的神色又语重心长地叮嘱: “不过,家族责任虽重,大郎也须谨记,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得势时更不可得意忘形。罗氏之所以落得今日结局,与他们平素行事张扬、不知收敛大有关系……” “先前阿爷总盼你早日娶个有权有势的贤惠夫郎,好给你多些助力,如今想来,确是心急了。” “姻亲之事,半点马虎不得,宁缺毋滥。你切莫因家中眼下困顿,就如罗郢那般攀附他人,反遭其累。阿爷只愿你步步踏实,走得稳妥些……” 孙家与罗氏的结局,无疑给韩氏敲响了警钟。 韩爷爷也担心孙子因急于改变现状,重蹈罗家秀才的覆辙,被姻亲所累。 韩璋:……有没有可能,孙家是被他们“好女婿”给坑的? “阿爷放心,孙儿明白。您和阿奶好好保重身子,孙儿绝不辜负二老厚望。” 韩璋点头,只郑重道,并没有过多承诺。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与其胡乱承诺让人失望,不如拿实际行动证明。 然后…… 韩璋的实际行动,就是继续吃软饭。 因为这条路对寒门书生来说,真的是太香了。 他这人比较贪心,少奋斗二十年的诱惑,他实在忍不住。 所以,解决完家里的危机后,韩璋回到书院,就又搜肠刮肚给沈清澜写了一封“情书”,顺带还有一盆兰花过去。 【……早前听闻贤弟四处替主家寻找名贵花草,愚兄不才,与花铺掌柜学得莳花之道,近日践行一二,正巧培育出一株“千手观音”,不知可否替贤弟解忧?】 【……近日未曾写信与贤弟,皆因家中事务缠身,还请贤弟莫要责怨愚兄。】 【贤弟莫笑,近来家中困境,冒昧求问贤弟主家可还需花草?若有所需,还请贤弟代为引荐一二。】 【昨夜独坐轩窗,见新月如钩,忽忆上次与弟街头畅聊……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几日不曾通信,甚是想念贤弟……】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下次相约,定与贤弟斗酒三百杯,不辜负人生快意!】 字里行间既表达了强烈的思念之情,悄悄撩拨小哥儿的芳心; 又说出有事相求,用求人办事掩饰自己的勾引行径; 韩璋看完自己绞尽脑汁写的情书很满意,最后又拿薄荷雪松熏香,把信纸熏了一下,让书信沾染上熟悉香味,方便小哥儿想起自己英俊不凡的形象。 这才把信和兰花送到书斋去。 钓鱼行动第二步:抛砖引玉。 鸿雁传书固然美妙,但想继续加深感情,还得见面忽悠才行。 他的漂亮夫郎,应该也想他了吧? 韩璋想起上次书斋见面时,小哥儿害羞又呆傻的模样,眼里忍不住浮起笑意。 第22章 第22章 韩璋给沈清澜送兰花,除了找借口掩饰他勾引人家哥儿的行径外,也确实是想通过沈府人脉,贩卖名贵花草赚钱。 因为族里的‘火柴作坊’目前还在备货阶段,暂时没办法盈利,先前他给族长的那几十两银子,也根本不够安置族中被休弃、和离的姑娘哥儿们。 得想法子尽快大赚一笔,才能完全解决韩氏目前的困境。 而贩卖名贵花草,就是个来钱又快又合理的好主意。 沈府。 如韩璋所料,一连数日未曾收到他书信的沈清澜,此刻的确正没精打采地伏在院中石桌上,满心满眼都在思念他。 “巧东巧西,巧南巧北,你们说韩兄近来究竟在忙些什么?为什么好几日都不给我写信了?莫不是上回我在信里同他闹小脾气,惹他厌烦了?” “可我不过是玩笑几句罢了,他应是明白的呀……之前他还夸我真性情来着……” “也不知我送他的那些书,他喜不喜欢?那可是我特意从父亲书房里挑的,听说对科举大有裨益……” “唉,韩兄真是讨厌!纵是课业再忙,抽不出空写信,捎些小物件来也好呀。” “不拘是零嘴儿还是小玩意儿,哪怕随手折的一枝花也行,总得让我知道他也惦念我嘛……” 沈清澜闷闷不乐,执起小勺一下下戳着碗中甜水,跟自己的四个贴身小侍抱怨。 连素日最贪的吃食摆在眼前,此刻都不香了。 巧东巧西还有巧南巧北闻言对视,心中很是无奈。 他们承认那韩秀才确实生得俊朗,还才华横溢,是个顶出色的好儿郎。 可京城之中,难道就少了才貌双全、风度翩翩,又家世显赫的男子吗? 怎么自家公子偏就被这韩秀才给迷得神魂颠倒、七荤八素呢? 人家才几日没来信而已,看把公子给急的! 四人心中蛐蛐,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嘴上也只能拣些宽心的话来说。 巧东:“公子,不过几日未得音信罢了,实属寻常。韩郎君又不知您哥儿身份,只当是寻常兄弟相交,天下哪有兄弟之间日日黏糊传书的道理?” 巧西:“正是如此,公子切莫心急。您瞧韩郎君前次随信捎来的那些小玩意儿,皆是他亲手所制,这份心意,足见公子在他心中的分量……” 巧南:“况且韩郎君家境清寒,平日除了苦读备考,还需写话本挣些银钱糊口,又得去花铺学习莳花品鉴,诸事缠身,一时未能顾及书信,也是情有可原……” 巧北:“公子若实在挂心,不如趁这时辰翻几本科举文章,日后与韩郎君交谈时,也能更投机几分……” 至于提议沈清澜主动出门去寻人——那是断断不可能的。 他们没有将公子与人私传书信之事上报,已是担了风险,又怎会再主动牵线搭桥? 反而恨不得韩璋那边真出什么岔子,让公子早日断了这份念想好! 但这期盼显然是不可能成功的。 不说韩璋那边如何,就说沈清澜日日惦记韩璋,都快把他们以后孩子的名字给起好了,哪能轻易放弃。 几人劝慰的话一点都没有宽慰到沈清澜不说,还全拍到了马腿上。 “寻常兄弟是不会日日黏着传信,可我与韩兄是寻常兄弟么?我可是他最最最好的贤弟!他之前明明最多不过两日,就会给我回信的,如今都五六日了……” “韩兄明知我性情,应当不会因我使小性子,就烦我吧?莫不是他遇上了什么麻烦,脱不开身?” “定是如此,韩兄那般好的人,怎会无缘无故与我断了联系。不成,巧东巧南,你们速去寻王掌柜,让他去向南书院打听打听……” “罢了,还是我亲自走一遭,若韩兄真有什么难处,我也好立刻替他周旋!” 沈清澜坚决不承认韩璋没有回信是他的原因,只自顾自说话,越说越是心焦。 又想溜出门去找人了。 “公子不可……” 巧东几人大惊阻拦。 好在没有纠结太久,韩璋的书信和兰花,就被王掌柜差人送来了。 “公子,是韩郎君的信,韩郎君还捎来一盆兰花,是很名贵的‘千手观音’莲瓣兰呢!” 巧南抱着东西跑回来报喜。 沈清澜立马阴云变晴,又傲娇起来:“我就知道韩兄也念着我。” 说罢,他便满怀期待展开信笺细读起来。 待看完信中内容后。 沈清澜松口气,又忧心道:“我就说韩兄这些时日未曾来信,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果真如此!” “韩兄也是,遇上困境也不知找我,还把不把我当贤弟了?如今事情了结才告知,下回见面,我定要好生说道他一番!”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就知道,韩兄当我是知己。”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诗写得真好……韩兄还要与我斗酒三百杯?可我不善喝酒怎么办……” 信读到末尾,先前那点埋怨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甜蜜。 沈清澜笑得见牙不见眼。 韩兄亲口说,他也想他了! 巧东巧西几人望着自家主子那副满面春风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叹气——看公子这架势,怕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头了。 既然无法阻止,他们也只能尽量帮公子筹谋。 巧东想了想询问。 “公子,您先别顾着傻乐了,快来看看韩郎君送您的这株‘千手观音’。这可是兰花中数一数二的珍品,品相稍好的少说也要几百上千两银子,韩郎君怎会有如此名贵的花?” 千手观音,又名金沙树菊,是莲瓣兰中的树形奇花,位列兰中极品,素来深受文人雅士追捧。若遇识货的买主,卖出千两高价并非难事。 可韩郎君不过一介清贫秀才,又非山中采花人,从何得来这般稀世之花? 这可真是问到沈清澜的心坎上了。 他当即笑容灿烂炫耀:“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是韩兄亲手培育的!他先前不是在花铺学过莳花之道吗?近来心有所悟,便试着自己栽培,谁想竟真种成了!” “韩兄真是天资过人,短短数月就能有这等本事,难怪我当初一眼便觉他非池中之物,我果真是好眼光!” 巧东巧西几人闻言很是吃惊:“当真?” 韩郎君竟有如此莳花天赋,短短几月所学,便能胜过数十年经验的莳花人?他们莫不是在听天书。 见他们怀疑。 沈清澜不高兴哼道:“你们那是什么眼神?韩兄是诚实君子,与我更是至交,岂会骗我?” “何况韩兄家中清寒,急需银钱,还托我为他引荐爱花之人,要靠莳花谋生呢……若没真本事,他怎会开这个口?” 他韩兄那般优秀,巧东巧西这几个没眼光的家伙,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巧东巧西几人干笑。 是谁说他们家公子傻来着,分明心明眼亮得很,瞧这一眼就看穿他们心中的小蛐蛐! 巧南连忙赔笑道:“公子,我们并非有意质疑韩郎君,实在是他这莳花的本事太出奇,我们从未见过这般天赋,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巧北也上前哄道:“若韩郎君真有这等神乎其技,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将来他上门提亲时,若能带上几盆珍稀名花作聘,既别致又不失体面,公子脸上也有光,不会叫人看轻笑话了……” “便是他人笑话我也不在意!韩兄才学不凡,将来定能金榜题名,入阁拜相,让我做诰命夫郎扬眉吐气。” 沈清澜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不妨碍他嘴硬。 大不了等成亲后,他努力督促夫君上进就是,反正他就是看上韩兄了! 巧东巧西还有巧南巧北对视一眼,这才笑着提议。 “公子既这般打算,不如早些帮韩郎君寻几位识花的知音牵线搭桥,等他赚了银钱,也能安心读书,早日高中不是?” 是骡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希望那韩郎君真的没有欺骗他们家公子。 “此言有理……那去,把院子收拾妥帖,让厨房备上糕饼茶点,再请我爹娘和大哥二哥过来,就说我新得了一盆‘千手观音’,请他们共同赏鉴。” 沈清澜点头,然后狡黠吩咐。 他爹和大哥都是好风雅的文人,若得这样一株名兰,在同僚聚会时拿出来显摆,不知要增多少面子。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花卖给别人,还不如卖(坑)他爹和大哥。 若操作得宜,今日便能拿到银钱,替韩兄解决窘境! 沈父:…… 你可真是老夫的好大儿。 不过,极品兰花确实难得,听到消息的沈父和沈大哥还是很感兴趣过来了。 第23章 第23章 “什么?澜哥儿得了盆极品兰花,还要请大家一同赏鉴?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孩子何时竟有了这般雅兴,真是稀奇。快,替我更衣,咱们过去瞧瞧……” 沈夫人听闻赏花的邀约很是高兴。 她家澜哥儿自小活泼好动,不似文臣家的公子喜爱吟诗作赋,反倒像将门之后偏爱舞刀弄枪、一条马鞭甩得虎虎生威。 虽性子爽利讨人喜欢,但终究不符合时下对姑娘哥儿温柔贤惠的审美标准,让她没少忧心,害怕孩子将来吃亏。 如今人竟对赏花有了兴致,瞧着性子终于有所改善,沈夫人当真喜出望外! 一群人闻讯赶到澜蔚苑。 只是来的人不止有沈夫人、沈老爷、以及沈怀仁和沈怀智这两个嫡出同胞兄长。 还有抢了他婚事的同胞弟弟沈清泉。 【沈母共5个孩子:嫡长子沈怀仁,嫡次子沈怀智,嫡长女沈清月,二哥儿沈清澜,五哥儿沈清泉。】 沈清澜向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他与沈清泉之间横亘着一桩“婚事之仇”,此刻见到对方自然不高兴,脸色立马就垮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我的赏花宴可没请你!” 沈清澜丝毫不给面子冷哼。 说实话,对于第三个伤害自己的晋阳伯府世子,他其实是没有太多的情谊。 哪怕当初对方在他低谷时挺身而出,不顾他已经被退掉两门亲事的名声,一意孤行以伯府世子之尊向他求娶,他也只是感激,并未生出爱慕之意。 所以,当亲弟弟把人抢走,他伤心的不是男人,而是同胞弟弟的背刺。 沈清泉也知道自己对不起哥哥,面对冷脸也只得承受,眼眶微红再次道歉。 “二哥哥,婚事一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们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当真要与我生分至此吗?” “先前你打我骂我,还有父亲母亲罚我,我都认了,日后你凡有所求,我也绝不会拒绝,我已这般道歉补偿……你真就不能原谅我这一回吗?” 他言辞恳切,看上去很是可怜。 但沈清澜却没有半点心软,自婚事变故那日起,他与这弟弟情分便已尽了。 “若道歉有用,还要官府做什么?” “你受罚,是你咎由自取;你补偿,是你本该承担的后果。当初你做那些事时,何曾念过我们是同胞兄弟?如今又凭什么要我原谅你?” “我不再报复你,已是看在母亲的情分上,你若真觉得愧疚,就别再出现在我眼前,我不想再看见你。” 沈清澜冷着脸表明立场。 别以为他真傻,不知道这个弟弟的小心思。 对方今日这幅可怜模样过来求和,不过是婚期将近,嫁妆单薄,想通过求得他原谅,好间接让母亲消气,从而心软贴补嫁妆罢了。 如今他也算看清楚了,他这个五弟弟看似真诚柔弱,实则自私冷情得很。 “二哥哥……” 沈清泉闻言,泪水再次簌簌而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都说了,他不是故意抢走晋阳世子,他会补偿他的……二哥哥为什么就非要如此绝情,连一次改过的机会都不肯给? 如同沈怀智偏心沈清澜这个二弟弟,沈怀仁也偏疼沈清泉这个五弟弟。 他觉得澜哥儿性子凶悍霸道,不及泉哥儿温顺识礼、饱读诗书,更讨他欢心。 沈怀仁端起长兄的架子,偏袒道:“好了,澜哥儿,无论如何,我们总归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弟,血脉相连,荣辱与共,本该相互扶持。” “泉哥儿已知错,也受了责罚,这些时日更是心中煎熬愧疚,你又何必如此不依不饶,斤斤计较?” 他话音方落。 沈怀智也按捺不住,上前维护自己偏疼的弟弟: “大哥,你少来这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还是那句话,劳什子的荣辱与共——每次‘荣’的是你们,‘辱’的都是我与澜哥儿,说得比唱的好听!” “婚事一事本就是泉哥儿有错在先,如今挨骂也是他该受的。澜哥儿作为苦主,只是不想原谅见到他而言,又不是要他的命,怎么就成澜哥儿不依不饶了?” “大哥,你这般作态,说得好听是顾全大局,说得难听便是伪君子。你自己心里,难道没点数吗?” 说罢。 他又转向沈清泉,不耐道:“再说你,泉哥儿,今日赏花澜哥儿设宴,你明知他不愿见你,何必不请自来?” “来了便罢了,被说两句就摆出这副哭哭啼啼的可怜相,平白惹人心烦,真是自讨没趣!” “二哥,你……你偏心……” 沈清泉被斥得又委屈又愤懑,二哥就偏心二哥哥。 沈怀仁也被气得语塞:“二弟,你如此粗俗胡言,真是太不像话了……” “那怎样才算像话?大哥你偏疼泉哥儿,泉哥儿自然与你感情亲近;我偏心澜哥儿,澜哥儿也与我更为投契。咱们各疼各的,两下扯平,有什么问题?” 沈怀智不以为意道,明明白白承认自己就是偏心。 如此无赖行径,搞得对面两人只能涨红脸生气,嘴上无言以对。 “……” 沈清澜看到兄长为自己据理力争的模样,抿嘴笑得双眼弯弯。 ——就算父亲和大哥更偏爱五弟弟又如何?母亲和二哥也是偏心他的,他也是有人疼的,一点都不亏! “好了,都别吵了,今日不是赏花吗?澜哥儿,快把花拿出来吧……” 最后还是沈老爷和沈夫人转移话题。 虽然他们夫妻俩也都有各自偏心的对象,但现在这种情况开口帮腔,非要争个对错,那明显就是火上浇油,要吵个没完没了的。 夫妻俩发话,兄弟四人只能偃旗息鼓。 沈清澜也不想再多说了,他表明立场就好,现在最要紧的是帮韩兄把兰花卖出个好价钱才是! 挥挥手。 巧东巧西小心翼翼把兰花抱出来。 “花形似菊,花色金黄粉白,香气馥郁清冽……当真是传闻中的‘千手观音’,莲瓣兰中的珍品——金沙树菊!品相竟还如此好。” 兰花一出来,沈老爷和沈怀仁瞬间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发出惊喜赞叹之声。 赏花乃是雅兴,时下文士即便不喜莳花弄草,面上也少不得附庸一番风雅,否则就是不合群。 如此一株极品兰花拿出去,不知得挣多少面子喝彩。 沈老爷当即喜上眉梢道:“澜哥儿,这花是从何处寻来的?正好爹想觅一株上品花草作个人情,这‘千手观音’你便赠予爹爹可好?” 说罢,想到自己这个哥儿的性子。 他又赶忙补上一句:“放心,银子断不会少你的。” 说着想起前些时日,自己小金库刚被夫人设局搬了个空,沈老爷就不由心中抽痛万分,暗骂一句狡猾凶婆娘。 好在其余铺子田庄等固定产业搬不走,千两银子紧一紧,倒也凑得出来。 沈怀仁一听,也不甘落后,急声道:“爹,这花您可不能独占,儿子也有大用!” “去去去,你再大的用处,还能紧要过我的升迁之路?” 一涉及官职升迁,沈老爷便不觉得眼前是什么“好大儿”了。 因为他是个权欲很重的人,儿子出息固然欣慰,但终究不如自己手握权柄、步步高升来得实实在在,畅快舒坦。 沈清澜就知道两人会争夺。 他当即露出狡黠笑容:“爹,大哥,方才你们不还说咱们是一家人么?既然是一家人,那我偏袒谁都不好,所以这盆兰花就由你们竞价,价高者得,如何?” 沈老爷:“……” 沈怀仁:“……” 这是明摆着坑他们是吧? 两人有些不情愿,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但以澜哥儿的性格,把澜哥儿得罪了的他们,显然没有砍价的余地。 看看沈清澜,又看看桌上品相极佳的兰花。 最后父子俩只能气闷点头:“行,竞价就竞价,底价多少?” 如此上好品相,还是兰花中排名前几的稀罕品种,实在难得。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可若错过打点关系、铺展前程的机会,那可就真没了。 沈清澜高兴不已,轻快道: “这般品相的‘千手观音’若在外头,一盆少说也得千两银子。不过父亲与大哥都是自家人,我给你们实惠,就以八百两为底价吧。” 沈夫人也在一旁含笑帮腔:“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两。” 沈老爷:…… 这个偏心娘们! 沈怀智也明目张胆,推波助澜道:“澜哥儿,这盆兰花二哥也喜欢得很,二哥也要买,二哥直接出一千两。” 沈怀仁:…… 这个混账弟弟! 沈清泉在旁边看得不是滋味。 父亲与大哥虽也疼他,却不似母亲与二哥对二哥哥这般,毫无保留、倾心相护。 可若要他转而亲近母亲与二哥……他也做不到。 母亲再慈,终究只是后宅主母; 二哥再亲,也不过是个不成器的纨绔; 而父亲才是沈家真正的主事之人,大哥更是进士及第、前途光明。 他的选择,没有错。 第24章 第24章 沈清澜就是沈夫人和沈怀智的心头宝。 她们虽不知儿子、弟弟今日举动是为何,但也瞧出他有意将兰花卖出高价,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帮着添柴加火。 沈老爷父子俩反应过来气得要死。 妻儿性子素来强势,惯会撒泼闹腾,若在大事上尚可强硬做主,可这般小事若闹得家宅不宁,就让人看笑话了。 没办法,思虑后也只能认栽,肉疼地加入竞价。 沈老爷:“一千一百两……” 沈怀仁:“一千一百五十两……” 沈怀智:“爹,大哥,你们也太小气了,这般珍稀的兰花,岂是这点银子配得上的?你们不舍得,我可舍得——一千三百两!” 沈老爷:“你这混账,诚心与老夫作对不成?” 沈怀仁:“二弟,你不要再添乱了行不行!” 沈怀智:“……我不,我就加,一千四百两。” 沈老爷:“……” 沈怀仁:“……” 这个混账、混账、混账玩意儿!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可惜两人再怎么骂都没用,沈怀智就是个混不吝,旁边还有沈夫人撑腰,最后还是沈老爷技高一筹,以1600两高价把兰花收入囊中。 沈夫人很是诧异看向丈夫:“你私库里的银两不是早被我搬空了吗?怎的这么快又攒下这许多银子?” 沈老爷黑着脸:“……你还敢承认这事儿?” 真是演都不演了是吧。 沈夫人讪讪一笑。 随即又摆出茫然模样:“啊呀,什么事?认什么?老爷说的话,妾身怎么听不明白呢。” “你……无知妇人,老夫懒得与你多说,你就这般纵着他们罢!” 沈老爷被妻子厚脸皮模样噎住,拿她无可奈何,只得没好气地抱起兰花,转身走人。 “娘,那我们也回院子了。” 沈怀仁眼见兰花无望,只得失望离去。 沈清泉也行了一礼,紧随其后跟上。 待他们走远,院中只剩下母子三人,气氛才温馨起来。 沈夫人赶忙询问心中惦记的疑惑。 “澜哥儿,你方才还没说,千手观音这般珍惜的兰花,你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 沈怀智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可别说是街边随手买的,这般说辞,可糊弄不了我和娘。” 正想这么糊弄的沈清澜:…… 二哥也是真的,在书院读书不见得多灵光,这会儿倒精明起来了。 被戳到重点的沈清澜强作镇定,虚张声势撒娇:“二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胡诌的人吗?” 然后才解释道:“这兰花是王掌柜送来的,说是有个在书斋写话本的穷秀才托他代卖。王掌柜门路不广,这不就求到我这里来?” “我瞧这兰花花品不俗,转手找个好买主,轻松便能赚上一二百两银子,这买卖多划算啊,这不就设宴坑一下父亲和大哥了……” 他一番话半真半假,并未完全隐瞒韩璋的存在。 因为越是遮掩越惹猜疑,如此虚虚实实,等他娘察觉有异细查起来,才不会暴露他和韩兄关系密切的事情。 见他如此坦然,沈夫人神色缓和,欣慰笑道: “原来如此,你这运气倒真是不错。一二百两虽不算大数目,却也不少了,我儿果然机灵,颇有为娘搂钱的本事!” 沈清澜骄傲挺胸:“那是,我可是娘亲生的……” 沈怀智笑着敲了下弟弟的脑袋: “瞧把你嘚瑟的,若不是我和娘在一旁替你敲边鼓,你那兰花想卖出这个价,少不得要多费些周折。二哥这么帮你,你打算怎么报答二哥呢?” “我给二哥一张点心方子可好?前些日子我得了个新鲜方子,叫做棉花糖,香甜软糯,可好吃了。二哥带回去让厨娘做给二嫂尝尝,定能讨她欢心。” 沈清澜嬉笑道。 沈夫人佯装吃醋:“那母亲呢?” “娘,当然是我亲手做给您吃呀!” 沈清澜嘴甜如蜜,一句话哄得沈夫人眉开眼笑,合不拢嘴。 待一番嬉笑过后。 沈夫人又将话题引到了他的终身大事上。 “对了,澜哥儿,你打算选秀进宫的话,这规矩可马虎不得。娘打算为你请一位宫里的嬷嬷来教导,往后这几个月,你可不能再贪玩了。宫里的规矩和那些不能明说的事儿,都得一一学仔细了。” 一提这个,沈清澜顿时警醒起来。 进宫当宠妃已经是过去式了,他如今心心念念的,可是要嫁给韩兄! 沈清澜连忙拦住母亲的话头:“等等,娘,进宫这事儿,我觉得我还得再考虑一下……” “为何?咱们不是早都说好了么?陛下除了年岁稍长,其他哪一样不是顶好的?” 沈夫人不解地望向他。 沈怀智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沈清澜心中发虚,脸上却故作镇定,长叹一声: “就是年纪这个问题!虽说进宫的确荣华富贵,可只要想到陛下年岁比爹爹还大,指不定看上去比爹还老,我……我就有点害怕了。” 沈夫人听罢,心疼不已:“娘也舍不得你,可娘更不愿你日后受那清贫之苦。常言道,‘宁做高门妾,不为庸人妻’。你自小被娘娇养惯了,哪经得起下嫁、远嫁的委屈? 沈怀智在一旁也愁容满面。 同样既舍不得弟弟被老头子糟蹋,也不愿弟弟嫁个庸碌郎君。 他弟弟花容月貌,活泼可爱,就当配个才貌双全的好郎君才是,都怪那些害他弟弟的人! 沈怀智看着自家貌美如花的弟弟,不由提议道: “娘,不如这样:咱们一边请嬷嬷教弟弟宫规,一边也在京中物色合适的儿郎,做好两手准备。若能在选秀前寻到一位良配,弟弟也就不用进宫受那份拘束了。” 沈清澜闻言,连忙点头附和:“娘,我觉得二哥这主意甚好!您再替我相看相看吧。” “也罢,那娘就再替你张罗张罗……” 沈夫人疼爱儿子,自然应允,还不忘带着几分宠溺道:“咱澜哥儿虽说名声上差点,可这副模样却是实实在在的标致。” “这天下男子哪个不爱美人?把你画像往外一传,还怕骗不来几个痴心郎君?” 沈怀智深表赞同:“娘说得在理,弟弟这容貌,确实唬得住人。” “娘,二哥……” 沈清澜被说得又羞又恼。 他明明冰雪聪明,姿容绝世,连韩兄初见时都为他哥扮男装的模样恍了神。 结果娘和二哥这说的,好似他嫁不出去一样! 沈清澜不服气,他对自己可自信了。 沈夫人和沈怀智见他这般神采飞扬的模样,眼底浮起欣慰笑意。 ——接连三次亲事波折,澜哥儿还能如此嬉笑,看来并未伤怀,甚好。 …… 成功把兰花卖出高价,还让父亲和大哥吃了憋,沈清澜真是太开心了。 当晚就精神抖擞地熬了大半宿,写好给韩璋的回信,第二日就紧赶着巧东把书信和银票送去书斋,让王掌柜转交给韩璋。 韩璋收到回信后,看见厚厚的一沓银票很是吃了一惊。 竟然有一千六百两白银! 虽说“千手观音”确实珍稀,按市面行情卖出上千两很正常,但花草的价格就跟古董一样,常常有价无市,具体成交价浮动很大。 他以为这盆兰花能卖出千八百两就不错了,没想到结果竟有这么多。 沈清澜这小哥儿,该不会是为了不让他失望,倒贴他了吧? 想到这种可能,韩璋一面觉得对方天真傻气,一面又有些说不出的欢喜。 嘴角都忍不住地扬了起来。 然后等看完回信,他才知道兰花为什么能卖这么多银子了。 【……韩兄,你是不知道,原本照着行情,这盆兰花至多也就卖个千八百两顶天了,但你贤弟我灵机一动,山人自有妙计!】 【……我特意将兰花的消息透给府里的老爷和大少爷,他俩素来好风雅,这不,最后就争起来了,一路抬价鹬蚌相争,咱们渔翁得利一千六百两!】 【韩兄你说,我是不是十分的聪明了?十分的智计无双?十分的谋略过人……韩兄,你快夸我!】 【所以,韩兄……你要怎么感谢你最最最好的贤弟我呀?】 少年活泼肆意和傲娇得意的小模样,仿佛都在纸张上跃然而出了。 让韩璋眼底浮笑,心中生出一股子悸动情愫。 他活到现在,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趣的男孩子,性格热烈又纯粹,像阳光一样温暖吸引人,吸引他这种从泥泞和黑暗中爬出来的人。 他是个贪心之人,所以这么温暖的阳光,就应该独照他才是。 韩璋学着小哥儿的语气笑着回复: 【贤弟妙计,愚兄拜服,五体投地。此番大功,自当大谢!不知愚兄邀我最最最好的贤弟,共游几日后的城南庙会,贤弟可来否?】 第25章 第25章 韩璋邀约去庙会。 沈清澜愿意吗? 那可太愿意了! 小哥儿收到回信后,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在屋里连转了好几个圈,最后高兴地扑到软榻上,抱着锦被滚来滚去,嘴里乐呵呵地停不下来: “巧东巧西,巧南巧北!你们看见了吗?是韩兄亲笔写的!他邀我共游庙会诶!” “我前几日还念叨着去庙会玩呢,韩兄怎么就知道了?莫不是真与我心意相通?这叫什么?这就叫心有灵犀,心心相印,默契相知!” “巧东,你们说我到时候穿哪件衣裳好呀?是那件月白云纹的直裰,还是那件竹青暗绣?” “诶,不能太招摇了,那不符合我告诉韩兄的身份……可也不能太朴素,得让韩兄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瞧见我,目光再也移不开为好……” 沈清澜畅享庙会见面场景,越想越欢喜。 最后兴奋地索性跳下榻,跑到衣箱前翻翻拣拣,一件件比划,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还得再配条鲜亮些的腰带,发髻也要梳得好看……” 他定要叫韩兄一眼万年,从此情根深种,再难忘掉他! 那副不值钱的模样,简直让人没眼多看。 旁边侍立的巧东几人忍不住扶额,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满是无奈的眼神。 巧西无奈提醒道:“公子,您可别忘了,如今您在韩郎君面前可是哥扮男装。” “男子讲究的是利落洒脱,您若是还照着哥儿那般鲜亮繁复的衣裳打扮,次数多了,韩郎君那般心思缜密的人,难免会觉得奇怪,怕是会瞧出破绽来……” 沈清澜不以为意道:“这有何奇怪?哥儿外貌本就与男子无异,只是更为柔美些罢了。” “我从小鞭子耍得虎虎生威,等闲男子都比不上我英气,我这般气概,便是穿得稍微漂亮些,旁人见了,也只会赞一句‘好个俊美不凡的郎君’!” 他说着,还颇为威风地抽出盘在腰间的软鞭挥了两下。 以示他有多么男子气概! 一旁的巧南实在没忍住吐槽道。 “这话是不错……可是公子,您每次见着韩郎君就害羞脸红,还跟人家撒娇,小哥儿姿态尽显,再穿鲜亮衣裳,您这哥扮男装不就是掩耳盗铃吗?” 巧北赞同点头:“一次两次看不出来,三次四次那可就不一定了,韩郎君那般聪明,次数多了,肯定会发现的……” “我哪有撒娇?” 沈清澜底气不足辩驳。 随即又眨了眨眼,脸红红道:“再说了,人靠衣裳马靠鞍。我若不穿得鲜亮些,灰扑扑的怎么让韩兄喜欢上我呀?我又不是真的想跟他做兄弟,我是要做他夫郎的。” 巧东四人:…… 公子,您就不能稍微含蓄一下下吗? 沈清澜表示不能,他含蓄不了一点。 “好啦,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快去请布庄掌柜进府,给我做一身好看的衣裳,要让韩兄满目惊艳的那种!” 少年美滋滋盘算着到时候怎么惊艳韩璋。 …… 另一边。 韩璋也同样在盘算,怎么用这次庙会相约,让漂亮夫郎对他更加死心塌地。 一个人想要成功,就必需抓住机会。 而没机会怎么办? 那就自己创造机会。 他韩璋能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只是运气。 收到沈清澜答应邀约的回信后,韩璋心中便有了新计划,待到休沐之日,就和韩爷爷一起又去拜访韩族长了。 韩族长家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们到来时,韩族长正坐在院中柿子树下的石凳上歇息。 一见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韩璋这个族里最有出息的小辈,顿时高兴地连忙起身热情招呼: “大郎来了?快坐快坐!来得正好,快来尝尝咱家新得的茶,前些日子刚在后山摘的野春茶,是你小爷爷亲手炒制的,味儿香着呢!” 韩璋顺从坐下,先端起茶杯前嘬一口品尝,然后才真诚赞道。 “香气清幽持久,入口鲜爽,回甘明显,小爷爷好手艺。” 韩爷爷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满脸是笑地附和:“是啊,大哥夫这炒茶的手艺,几十年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他们爷孙倒不是随口恭维,而是真心赞美。 因为韩家尚未落魄时,族长小爷爷是家里给韩族长专门培养的通房小侍,尽管落难时年纪也还小,但也不是寻常乡野小哥儿可比,烹任茶饭的手艺很是不错。 韩族长与其成亲后,家里最大的营生进项,就是农闲时节进城贩卖小爷爷做的糕点和炒野茶。 听到爷孙俩的夸赞,韩族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那是自然!咱这一大家子,就靠大郎他小爷爷这双手艺过活,他小爷爷手艺若不好,我们这日子哪能过得这般松快?” 看得出来夫夫俩感情甚好,族长也是个爱夫郎的。 不过也是,族长夫夫从小相伴,又一起经历过生死磨难,这份感情岂是普通夫夫情分可比? 韩族长若非家庭和睦,又怎能给族人做好榜样? 宗族现在风气好,与族长这个领头人多年以身作则,有很大关系。 简单寒暄几句后。 韩族长便含笑主动问道:“大郎今日前来,可是又有什么好事?” 他看爷孙俩进来时轻松的模样,就知道不可能有什么坏消息。 这下轮到韩爷爷得意了。 韩爷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大兄好眼力,大郎今儿过来,确是有件好事要与大兄说。” “哦,是何好事?快些说来。” 韩族长闻言,不禁喜上眉梢催促。 他对韩璋也是很有信心,虽然‘火柴作坊’目前尚未盈利,但以他多年阅历,还是看得出来‘火柴’能够带来的利益。 也不知大郎这是又有了什么好主意! 都是自家人,没必要拐弯抹角。 韩璋也不再客套,当即把自己的主意说了出来。 “族长爷爷,如今孙家虽说已经落败,但我们也错过了今年佃田种麦的时节,我想着,过些时日不是城南庙会吗?” “每年庙会人来人往,正是摊贩赚银钱的好日子,今年咱们族里的人也可以去试试,趁机赚些银钱,渡过眼前这道坎儿……” “我想出个类似投壶的游戏,唤作‘套圈’,就是准备些小玩意儿——如陶罐、木梳、绢花、甚至几件稍贵重的铜器玉饰,让客人站在一丈开外,用竹圈去套。套中什么,当场拿走……” “当然,其中竹圈和物件摆放有诀窍……竹圈要轻巧弹手,地上物件摆得有疏有密,贵重的放得略远,寻常的搁得近些……” 他把套圈游戏的规则和内幕,详细解说了一遍。 玩过这个游戏的人都知道,别看这游戏简单,但玩起来是真让人上瘾,而且男女老少皆宜,非常适合庙会摆摊赚钱。 韩璋总结道:“族长爷爷,咱们就摆几样值钱的物件吸引人,其余按各家银钱宽紧来备就成。这买卖本钱不高,利润却极为可观……” 套圈不难,说一遍韩族长就懂了。 老头听到最后忍不住眼睛发亮,激动拍桌。 “善!大善!这玩乐游嬉看似简单,却内涵门道,确实是个生财的妙法!” “到时咱们族里一家支一个套圈摊,几日庙会下来,进账少说也有好几两。” 要知道,好些账房先生辛苦一月,也不过几两银子的工钱。 他们几天便能挣下这些,实在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了。 这买卖能做! 接下来,韩族长又仔细询问过套圈的具体操作,还有各种诀窍细节,全部记录在纸张上,这才心满意足。 韩璋笑了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族长爷爷,之前那几十两银子应当不够安置族中那些被休弃和离的姑娘哥儿,这100两银票是我想法子筹措来的,您先拿去用着。” 不等韩族长拒绝。 韩璋就道:“族长爷爷您先别拒绝,听我说。虽说族中事务不能全压在我一人肩上,但这些年我读书,族里也没少帮忙,如今族里困难,我岂有眼睁睁看着,袖手旁观的道理?” “族长爷爷也不必觉得是负担,就如您之前开导孙儿时说的,这银票,权当是孙儿借给族里的公账。等咱们的‘火柴作坊’办起来,有了进项,再从中拨出银子还给我便是。” “眼下让族人们渡过难关,才是最要紧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尽管原身已经颇受族人们的推崇,但什么关系不经营,时间久了都会变淡,眼下正是族中最需帮扶的时刻,他怎能错过这个收买人心的机会? 果不其然。 韩族长立时就感动坏了,握着那张沉甸甸的百两银票,连声含泪哽咽:“好好好……好孩子!” 韩爷爷在旁边也不禁捻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的泪光。 但等出了族长家行至远离人烟的僻静处,四顾再无旁人时。 韩爷爷脸上那欣慰自豪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 他猛地捂住胸口,扭头看向身旁一脸坦然的韩璋,痛心疾首地压低声音道: “大郎!爷的乖孙儿啊,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银子?族里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一百两银票你就这么给出去了?” “你明年还得科考,眼下正是用银钱的时候,咱们欠族里的情分,等你金榜题名再报答也不迟,何苦现在为难自己?” 他孙儿什么脾性他还能不知道吗? 读书是一等一的聪明,可若真会挣银子,家里早就宽裕了。 如今支援族里的一百多两银钱,多半是向同窗借来的! 他这的好大孙诶,真是太老实了。 第26章 第26章 韩璋对韩爷爷此刻的反应,丝毫不觉意外。 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这句话虽然不是绝对,但也道尽了世间大多人情常态,端看原身那群弟妹精明腹黑的德行,就知道韩家的父母乃至祖辈,多少都不会太老实。 韩爷爷固然重视家族,可在老头心中,最重要的肯定还是自己孙子。 见阿爷着急的模样,韩璋不由露出笑容。 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两张银票递过去,同样压低声音宽慰道。 “阿爷放心,我可是您的大孙子,咱们家都还没过上好日子,孙儿哪会做那打肿脸充胖子的傻事?” “前些时日我去花铺学莳花品鉴,谁想竟在这方面颇有天赋!种出了一株极品兰花,托友人转手卖了好些银钱。” “这二百两您收好,回头让阿奶悄悄置办些好米好肉,给家里都补补身子。” “待明年孙儿中举,改换了门庭——再让阿爷阿奶、爹娘叔婶、弟妹众人,脱下粗衣换锦缎,遍身绫罗享清福……” 二百两?!! 韩爷爷捏着手中银票,惊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颤声确认。 “大郎,此话当真?你当真种出一株极品兰花卖了银钱?” 他年轻时候见过世面,自是知道珍稀花草价格昂贵。 韩璋点头:“千真万确,这珍稀花草当真值钱得很。阿爷,您从前走南闯北,旧识遍布,不知如今还有哪些老伙计家中仍在走镖?” “若是有,您回头替孙儿去问问,可否托他们捎带些京城难寻的种子回来?不拘是奇花异草,还是菜种粮种,但凡稀罕少见,皆可带回。” “若能再种出几株名贵花草售出,咱们家也就宽裕了……” 韩璋叮嘱请求。 如此既能打消韩爷爷的疑虑,也能满足他收集种子的需求。 他有植物异能,培育花草赚钱是小,培育出高产粮种,才是升官发财的大事。 果然,韩爷爷听他这么说,顿时打消疑虑,只剩下满心激动。 “好,阿爷明白了,回头便去打听。” 韩爷爷连连点头,满面红光,为自己这把年纪还能帮到孙子而高兴。 至于韩璋的极品兰花到底卖了多少银子?他没有追问。 孙儿已长大成人,凡事自有主意,家中不必事事过问,处处操心管束。 韩璋很满意,又跟爷爷叮嘱道: “阿爷,套圈买卖咱们家可以多准备些姑娘哥儿,还有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庙会是这些人难得出门游玩的日子,到时候肯定舍得花银钱。” “诶,阿爷都省得……” 韩爷爷满脸欣慰点头,他大孙子就是聪明。 爷孙俩笑着回家。 韩璋又经历了两日全家宝贝疙瘩的日子,趁这休沐在家的机会,用异能暗中帮家里人都调理了一下身体,才返回书院。 …… 数日匆匆而过。 转眼便到了城南庙会之日。 韩璋照旧心机满满地给自己捯拾了一番,墨发梳得纹丝不乱,衣袂间熏上了与众不同的熏香,行走坐卧的姿态,这段时间也每日不忘练习。 既然决定吃软饭,那就得有吃软饭的觉悟。 才华固然重要,但人都是看脸的,一副好相貌才是接近漂亮夫郎的最大本钱,他可不得好生捯拾自己嘛。 确定自己着装没有任何问题后,韩璋就按照约定时辰,提前半小时前往凌云书斋。 结果,沈清澜这小哥儿比他还着急。 韩璋到达书斋时,对方都已经不知等多久了。 一见他的身影,少年眼中霎时绽出明亮光彩,满脸欣喜地小跑着迎上来。 “韩兄,你可算来了!怎么这样慢?你知道我都等多久了吗?好些日子没见,你……你难道就不想我么?竟来得这般晚!” 那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跟连珠炮似的,轰得韩璋忍俊不禁。 他抬手轻敲了下小哥儿的额头,道:“我哪里迟了?离约定的时辰,可还差整整两刻钟呢。分明是你来得太早了——瞧你这架势,怕不是天还没亮就折腾着出门了?” “那可不,想到今日能见韩兄,我昨晚欢喜得都睡不着,一大早就起来捯拾自己了。哪像韩兄你,来得这般不紧不慢……可见是半点都没想我。” 沈清澜闷闷不乐。 他那么惦记韩兄,结果韩兄却一点都不想他! 韩璋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莞尔。 “贤弟怎知我不曾念想你?你瞧,今日为了见你,愚兄特意裁了新衣。贤弟看看,愚兄今日可还算俊朗?” 说罢,双臂一展,姿态洒脱。 身形挺拔如松,宽肩窄腰,俨然一派丰神俊朗的气度。 “我韩兄当真俊朗得很!” 看得沈清澜眼睛都直了,又听他亲口说也想自己,顿时阴霾尽散,眉眼绽放灿烂笑容。 “好巧呀,韩兄,我今日也穿了新衣,你也瞧我好不好看?” 说罢。 他也张开双臂,轻旋一圈。 只见小哥儿身着月白缎袍,银线绣云纹隐隐流光,衬得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如凝脂般剔透。 腰间一抹绛红束带,发间亦缀同色丝绦,恰似雪中红梅,清艳交辉。 清冷中透着灵动,教人移不开眼。 韩璋由衷捧场:“贤弟今日,真乃谪仙人也。” 一句话夸得沈清澜心花怒放,害羞得脸颊耳朵绯红一片。 他强压住止不住上扬的嘴角,偏还要故作矜持:“算韩兄你有眼光。” 然后满是期待催促,“好啦,时辰不早了,韩兄,我们快去看庙会吧?听说今年游街的杂耍班子格外厉害,能在火圈里连翻九个跟头呢!” “还有今年灯谜彩头也很是不凡,有流光溢彩的琉璃走马灯,月光下会泛银纹的云锦,还有雕着青鸾的和田玉佩……” “总之好东西太多了,我都喜欢得紧。韩兄才学出众,一定要多猜中几个,然后……” “然后拿到彩头,都送与贤弟你是吧?” 韩璋促狭调侃。 谁知沈清澜半点不推辞,反而骄傲地一扬脸:“是的!送我,送我,统统都送我!韩兄可愿意?” “那你叫我一声贤兄。” “好的贤兄!你最最最听话的贤弟想要灯谜彩头,贤兄赢来送与我,好不好?” 沈清澜扯着他袖子摇啊摇,晃啊晃,嗓音裹了蜜似的甜人。 真是个会撒娇的小哥儿。 韩璋被他晃得心软,眼眸带笑点头:“好,给你,给你,都给你。” “韩兄威武!走走走,我们先去看游街表演,再去猜灯谜……” 沈清澜欢喜地蹦跳,然后便拉着韩璋衣袖,快速往庙会那条街跑。 京城乃皇城脚下,是天下最为繁荣的地方。 人潮如织,锣鼓喧天。 便是一个小小庙会,也比别处郡县更加热闹。 长街上,舞龙翻腾金鳞耀眼,醒狮腾跃矫健生风; 戏台上,京剧伶人水袖轻扬,变脸艺人赢得满堂喝彩: 还有皮影弄光影,木偶演百态,神像出巡的仪仗…… 个个节目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让韩璋这个从后世来的人都开了眼界,看得津津有味。 古代确实落后,但这些传承千年的民间技艺,也远非后世能比。 不常出门的沈清澜,更是看热闹看得兴奋,踮着脚尖在人群后探头探脑。 因着身高被别人挡住视线时,这小哥儿完全忘记自己哥儿的身份,急得抓耳牢腮,直拉着韩璋的衣袖直晃嚷嚷哀求: “韩兄,快,你快蹲下把我托高些,我看不见里头的杂耍啦!” 韩璋:…… 这可不是他没品占便宜,而是这小哥儿自己送上门的哦。 “好的,贤弟你上来!” 韩璋只是迟疑了一瞬,就果断选择从心。 配合弯腰蹲下身,任由小哥儿手忙脚乱攀上他的背,然后稳稳托住小哥儿那饱满圆润的臀,嘴角轻扬,将人高高举起。 沈清澜浑然不觉这姿势有何不妥,全副心神都被杂耍艺人吸引了去,还在那儿激动地拍手叫好: “好厉害!韩兄,你快看,他竟然真的把刀吞进了肚子里……” “韩兄你站稳些,别晃,我要掉下去啦……” “韩兄,你快瞧,是神像巡游来了,那神像扮得好生威风!” “韩兄,韩兄……” 小哥儿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笑声里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 韩璋被指挥得团团转,却也丝毫不觉聒噪麻烦,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直到喧天的锣鼓声渐远,街上看巡游的人潮渐渐散去,沈清澜才蓦地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竟一直骑在韩兄的肩上,双腿还被韩兄双手扶着,臀肉紧贴着他温热的颈侧…… “轰”的一声,耳根烧透。 沈清澜整个人简直恨不得钻进地洞中躲起来。 男哥授受不亲,这下……他和韩兄,算是说不清了! 他从脸颊红到脖颈,手忙脚乱就要往下溜:“韩、韩兄,现在不挤了,我看完了,你放我下来吧……” 声音越说越轻,满是懊恼与羞窘。 “好。” 韩璋从善如流,俯身将人轻轻放下。 就是有些恋恋不舍。 第27章 第27章 沈清澜因方才的暧昧姿势羞窘难当,只觉耳根一阵阵发烫,连眼睫都低垂着不敢抬起来了。 韩璋倒是脸皮厚,心中美得很,面上却淡然自若。 见小哥儿羞得几乎无地自容,他眼底笑意愈深,便温声替他寻了个台阶道: “这边巡游已结束,贤弟,我们去那边猜灯谜吧。” “猜、猜灯谜?好,好,这就去!” 得到台阶的沈清澜如蒙大赦,大呼口气连忙点头应声,然后红着脸就飞快往挂满灯谜的街角跑。 韩璋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笑,随即跟上去。 灯谜街角。 此处不似杂耍游街那般喧闹,而是文人雅士的集会。 因而他们来到灯谜街角时,这里早已围满了读书人,四周不时传来阵阵喝彩。 沈清澜看得欢喜热闹,熟稔地对韩璋问道:“韩兄,你是直接猜灯谜,还是上擂台一试?” 京城灯谜有两种玩法:一为传统猜谜,二则是由客人登台设下三道题目,由台下观众与灯谜老板请来的高手共同破解。 韩璋虽有原身记忆,但他是后世穿越来的,文学底蕴不足。 此刻哪里敢直接猜谜?自然选后者自己出题! 毕竟他记忆力不错,至今还记得几个网上流传的“经典灯谜题”,拿捏小小灯谜比赛,应当不成问题。 “贤弟想要的琉璃走马灯,月光云锦,青鸾和田玉佩……可都是擂台上的彩头。贤弟说,愚兄该选哪一样?” 韩璋含笑轻敲了下沈清澜的额角,便朝灯谜主事走去,报名登台。 沈清澜追在后面笑得开心,捧场加油打气:“我就知道我韩兄最好,韩兄勉励!” 今日灯谜彩头很是吸引人,这也是个展现才华和扬名的好机会。 所以擂台报名处的人并不少。 韩璋在这里,还遇到了几个同在书院读书的同窗学子。 “韩璋?你怎会在此?!” 其中一人见他出现,脸色骤然一沉。 韩璋看清来人,倒是神色从容,只淡淡一笑,反问道: “黄兄此言差矣。今日庙会,众人皆来寻个热闹,韩某为何不能在此?” 这见了他便面露不悦的,不是别人,正是原身在书院中,除罗秀才之外另一位与他关系不睦的同窗。 对方叫黄文斌,与原身相同,也是一位寒门出身的学子。 要说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倒也不至于。 两人的矛盾根源,其实不过二字——利益。 与原身、罗秀才想法一样,黄文斌也是个很想‘进步’的人,同样对吃软饭、攀附高门这条捷近十分的盼望。 三人都想吃软饭,又是同窗,交际圈子相近,能接触到的富贵公子小姐人选多有重叠,可不就形成竞争关系了么! 原本,韩璋虽是三人中相貌最俊、才学最佳的那个。 但他因嘴笨不善言辞,最后竞争力就成了最差的。 可韩璋穿越过来后,一张巧嘴能言善辩,顿时补足原身短板,瞬间就成为了他们之中最耀眼的黑马…… 今日庙会是个表现的好时机。 这会儿,黄文斌也正在哄骗他的软饭目标——三品大员张詹事家的小姐,看到韩璋这个劲敌出现,脸色能好看才怪! 韩璋相貌比他英俊,才华也比他出色,万一张小姐看上韩璋,他咋办? 果不其然。 他最不愿见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黄文斌转头看向旁边茶肆二楼,正倚窗看热闹的张家小姐,对方原本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已经移到了韩璋身上,还分外热烈。 韩厮这狗彘,专会挑这等时候抢他风头,当真鼠辈也! 黄文斌胸中气闷翻涌,几乎要冲口骂出声来。 可张家小姐正瞧着,他不得不强压怒火,勉强挤出笑容维持风度,拱手一揖,语气故作从容道: “韩兄说笑了。今日庙会热闹,你自是来得,黄某不过偶遇韩兄,上前招呼一声罢了,韩兄何必摆出这般不悦之色?” 说罢,他略顿一顿,然后扬高声音。 故意用让茶肆二楼张小姐能听见的音量,又道: “罢了罢了,韩兄才华卓越,名动书院,黄某资质平平,自是入不了韩兄的眼。既如此,黄某也不在此扰韩兄雅兴了,告辞……” 这番明捧暗贬完后,才走到一旁等待上台。 韩璋岂会听不出他话中机锋,但并未理会,只泰然自若站在原地,并不在乎茶肆二楼那位张小姐如何看待他。 因为他压根没有勾搭对方的打算,甚至还希望对方别看上他才好! 他是想吃软饭没错,但也不想一辈子都被岳父压在头上。 岳父官职太高对他来说弊大于利,他只需要岳父前期提携而已,待步入官场,他相信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己混得如鱼得水,不需要头顶压着一座大山。 毕竟,他若想要三品大员的岳父,当初就不会筛选完整个京城的姻亲对象,最后选择沈家了。 再说回来。 他眼下对沈清澜这个小哥儿,还蛮喜欢的,不想换人。 说曹操,曹操到。 方才黄文斌那几句刻意拔高、语带讥讽的话,沈清澜也听见了。 少年见势不对上前关心:“韩兄,方才与你说话的那人是谁啊?瞧他那副腔调,怎得如此与你阴阳怪气?”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韩璋直接解释:“那人叫黄文斌,是我在书院的同窗。我们素来关系不睦,他方才一见我便立刻变脸,不过是怕我挡了他攀附高枝的青云路罢了” 说着,他下颌微抬,不着痕迹地朝旁边茶肆的二楼示意了一下。 沈清澜顺着他的目光悄悄看过去,只见那窗边倚坐着一位珠翠满鬓、遍身绫罗的姑娘,顿时心下明了。 随即不由气鼓鼓地道: “那黄姓书生当真小人!他把韩兄你当成什么人了?” “我韩兄你最是正直勇敢、光明磊落,行事向来坦荡,岂会去做那等哄骗闺阁女子、攀龙附凤的无耻行径?” “他自个儿心术不正,便以为人人都同他一样!竟敢这般门缝里瞧人——怪不得我瞧他生得獐头鼠目,不像个好人!” 他愤慨叭叭控诉维护。 正在哄骗小哥儿的韩璋:…… 好吧,他脸皮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虽然他也心思不正,但他比黄文斌帅啊,那家伙能跟他比吗? 这般想着,韩璋顿时理直气壮。 他伸手揉揉少年头发,眸光温柔凑近笑道:“贤弟懂我。”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清澜耳朵上,霎时让对方整张脸再次红透。 “那,那是,我与韩兄是知心相交嘛……” 沈清澜害羞扭捏不已。 没给他们太多闲聊时间,灯谜老板请来的破题高手,人家学问是真好,接连上擂台的书生迅速被灰溜溜赶下台。 很快就轮到了黄文斌和韩璋。 没错,他俩上擂台的顺序,很不凑巧挨在了一起! “我竟与韩璋那厮排作前后?真是晦气……” 黄文斌听到念号再次气闷,但也不得不在韩璋前面上台。 好在他早就准备,三道谜题是专门请人作的。 韩璋那厮,不过略胜他一筹罢了,哪里比得外面高人? 张小姐并非只看皮相的浅薄女子,只要他能赢得彩头,对方定不会被韩璋那厮的好皮囊迷惑了去。 花了银子的结果就是不一样。 黄文斌的三道谜题,最后一道成功把灯谜老板请来的高手难住。 “恭喜黄郎君,获得三等彩头!” 灯谜主事高声贺道。 四围观众闻言,也纷纷鼓掌喝彩。 “虽是三等,但这位黄郎君也很不错了,今日守擂的皆是举人老爷,当中更有擅猜谜的高手。” “是极是极,这都好半晌了,黄郎君是第一个拿到彩头之人。” “正是正是,向南书院出来的学子,学问果然扎实……” 众人交口称赞。 就连茶肆二楼的那位张小姐,也露出了赞赏表情。 黄文斌见状心中得意,面上却故作谦逊,拱手道:“诸位谬赞,小生才疏学浅,实在献丑了……” 然后眼角瞥见台下的韩璋。 他心念一转,当即顺手挖坑,故意扬声道: “这位韩郎君乃小生书院同窗,其学问在我书院中堪称翘楚,小生岂敢在韩兄面前托大?韩兄,何不上台一展才学,让大家见识见识?” 韩璋:“……” 人家脸都凑上来了,他岂有不打之理? “好啊。” 韩璋只是怔了一瞬,就扬起温润如玉的笑容,从容颔首,整衣振袖,步履沉稳登上台。 然后…… 故意侧身四十五度斜角,站到还未下台的黄文斌身边。 因为他原生世界末日前那位公认的‘三界美男’明星曾在采访中说过:这个角度的人最帅! 第28章 第28章 帅,不止是相貌,还是一种感觉。 而这个感觉简单点来说,就是行走坐卧间的仪态气质。 原身因常年锻炼,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本就比一般书生更显丰神俊朗。 韩璋从后世穿越而来,内心强大从容,骨子里带着当下古人少有的平等与自信。 两者叠加,效果不言而喻。 黄文斌敢生出攀龙附凤的念头,外貌条件自然也是好的。 可此刻和韩璋站在一起,毫不客气地说,真就被比成了渣渣,说句云泥之别都不为过。 哪怕黄文斌自己看不见对比,但也能从擂台下姑娘哥儿们,目光直直盯着韩璋害羞脸红的表情中,窥见他在外貌气质上输的有多彻底。 ——韩厮这狗贼! 黄文斌脸上强撑的风度几欲崩裂,费尽力气才挤出一丝僵硬笑意,拱手道: “还望韩兄不吝赐教,容我等一睹兄台风采。” 语毕,他只觉面上如火烧,匆匆转身步下擂台。 再不给韩璋当陪衬了。 韩璋也懒得再理他,回身对三位守擂举人一礼后,说出自己的谜题。 “晚辈献丑,拟有三谜,请诸位指教——” “第一道:无边落木潇潇下,打一字。” “第二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打一词。” “第三道: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打一词。” 话音落下,场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不为别的—— 只因前两句谜题,皆出自前所未闻的绝妙诗句,意境高远,气象万千。 今日在场的读书人,皆是识货之人,虽只闻残句,却也能品出其中不凡。 韩璋还是低估了千古名诗的威力。 “无边落木潇潇下……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妙哉!妙哉!好景好诗啊!好意境!” 三位守擂举人反复吟诵,越品越激动。 最后竟不约而同地起身追问:“韩郎君,这两道谜题诗句,可是你所作?可有全篇可让我等一饱耳福?” 韩璋当然立马摇头:“不敢冒领。这两句诗并非韩某所作,只是偶然听得。” “前者诗名《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后者诗名《赠汪伦》——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就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哪敢贪千古名诗之光? 文抄公可不是那么好做的,他只想升官发财,不想当文坛巨擘。 末了,韩璋又补充: “说来惭愧,幼时偶遇二位先生,不过数日之缘,便再无缘得见,连名讳亦未及问。” “竟是如此……呜呼!哀哉!” 三位举人闻言,顿时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捂着胸口仿佛几欲昏厥,为自己不能认识这等大儒而痛心遗憾。 好在他们还记得现在是灯谜赛,不是文人诗会。 满是痛心和欢喜招来侍者,让人拿纸笔抄录完全篇诗句后,就开始认真破解谜题了。 台下围观的书生们也齐齐冥思苦想。 韩璋泰然自若站在擂台赛,等待大家给出答案。 非他自负,在场这些人连黄文斌的谜题,都只能破解出两道,想解出他的三道谜题,希望实在渺茫。 毕竟他这三道灯谜,可都是后世流传千古的经典谜题,难度可想而知。 最后结果不出意外,众人一道谜底都没能解出来。 三位举人倒也坦率认输,真诚求教:“不止小友可否告知这三道谜题答案?” “可以……” 韩璋微笑点头,然后开始讲解: “第一谜:无边落木潇潇下,此乃拆字题。‘萧萧下’暗指南北陈朝;无边去‘陳’之偏旁,落木去‘木’,最后就剩下了谜底:日……” “第二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谜底为:无与伦比,其中……” “第三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谜底为:绝妙好辞,典故出自东汉……” 他一一将题目详细解说出来。 别看听起来简单,但这几道题想要解出答案,不仅需要丰富的想象力,还需要深厚的历史积累,对各种历史典故如数家珍。 好在这里也有南北朝和汉朝,题目也算应景。 众人听罢大赞不已。 “好好好,此三道谜题当真出得妙,恭贺韩郎君,获一等彩头:琉璃走马灯!” 灯谜主事朗声宣布。 下沈清澜欢喜高呼:“韩兄威武!” 韩璋听到他的声音,眼含笑意,却未下台,转而向主事一礼:“掌事,韩某欲再出六谜,不知可否?” “啊?” 灯谜主事愣住,显然没见过这情况。 韩璋望向台下的沈清澜,目光温软: “舍弟心性烂漫,极喜今日彩头中的走马灯、云锦及青鸾玉佩。韩某想悉数赢来,赠他欢心。” 语气满满宠溺。 不知道的只当是兄长宠弟弟。 但沈清澜可有别样心思,听到这般宠溺温柔的话,霎时耳根灼红,心如擂鼓,又是欢喜又是悸动。 韩兄如此待他,心里……心里也定是有他的吧? 沈清澜望向韩璋的一双眸子,仿佛缀满了细碎的星光。 而灯谜主事见此,想了想道:“郎君稍待,容我去请示东家一声。” 说罢便匆匆离去。 韩璋耐心等待,众人也兴致勃勃围观。 不多时,主事返回,含笑拱手道: “韩郎君,东家吩咐了,您若想将今日三件头等彩头一并取走,也非不可。只需对出我们东家满意的对子,再依他出的题目,作一首令他称许的诗词。那今日的彩头,您通通都可以拿走。” 对对子? 作诗? 韩璋:“……” 这不是灯谜摊子吗?狗日的咋不按套路出牌呢。 早知道就不装逼了。 好在他脸皮厚! 韩璋面上露出几分为难,却又强作从容,不愿让弟弟失望的模样,赧然拱手:“那韩某便献丑一试,若有不当之处,还望东家莫要见笑。” “无妨,郎君尽力便好。” 灯谜主事含笑点头,随即转身朝台下众人扬声道:“诸位也不妨一试,只要对出令我们东家满意的下联,再赋诗一首,彩头便可带走。” “请诸位听题——我们东家所出上联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燃起一炷香静候。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联语看似平易,意境却极开阔,要对得工整又贴切,实非易事啊……” “气象宏大,非寻常对句所能匹配。” “海纳……海纳……” 台下一群读书人陷入头脑风暴。 韩璋也在绞尽脑汁搜刮原主的记忆,还有自己前世的记忆,不说想个惊艳全场的答案,但至少别太丢人吧。 他漂亮夫郎还在下面看着呢。 死脑,快想! 好在末世觉醒异能后,他记忆力是真的好,以前看过学过见多的东西,统统都清晰记载脑子里。 有了! 韩璋很快想出答案,扬声道:“在下下联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感谢国家爸爸九年义务教育,感谢当初资助他上初中、上高中的好心人,感谢中式教育的文化沉淀,可算答上了。 不待灯谜主事再去请示东家,擂台旁茶楼雅间便传出一声中年男子的赞叹: “好!好一个胸怀似海,好一句志节如磐!” 灯谜主事闻声即笑:“恭喜韩郎君,此下联甚得东家欣赏。” 说罢,便指向搭建擂台的石头:“接下来,请郎君以‘石头’为题赋诗一首。” 石头? 韩璋脑中几乎是瞬间,就冒出那首千古名诗《石灰吟》,顿时乐了。 可真是正中下怀啊,这题莫说他,换成前世小学生都会答。 不过。 他可不能直接搬用。 还是那句话,他擅长理科,不擅长文科,肚子里的墨水有限,给自己打造个“诗词大家”的头衔就是作死,日后迟早翻车。 所以略作沉吟,韩璋便坦然拱手道: “惭愧,韩某实不擅诗词,此题难以成篇。不过,韩某曾听得一首绝句,若东家觉得尚可,不知能否破例将今日彩头‘月光云锦’,售予在下一匹?” 月光云锦乃当下极为稀贵的织品,莫说寻常百姓,即便一般官宦人家也难求得,唯有皇室宗亲、王公国公之流,方有机会享受。 为了让弟弟开怀,他这位“兄长”也算拼了。 “韩郎君与令弟当真手足情深。” 灯谜主事赞了一句,然后看向旁边茶楼包间中的东家。 包间内静默数息,便再次传出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可。” 韩璋闻言展颜,当即朗声吟诵: “此诗名为《石灰吟》,仍是璋幼时所遇两位先生同行的伴友之一所作。其诗云: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话落。 现场静谧片刻—— 随后便爆发出巨浪般的喝彩叫好声。 “好好好,妙极妙极!好一个‘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此诗气节高洁,立意超然!” “当世大作,当世大作啊……” 台下文人学子无不激动赞叹。 茶楼包间内,那中年男子默然片刻,亦发出由衷的畅快笑声: “小友诚不欺我,果真是一首千古绝诗。既然如此,这匹月光云锦,便赠予小友了。” 灯谜主事连忙贺道:“恭喜韩郎君,贺喜韩郎君,这彩头归您了。” “多谢东家厚赠,韩某便却之不恭了。” 韩璋没有推辞,含笑拱手。 能节约点银子谁还花冤枉钱啊,他现在穷得很,要钱不要脸。 还等他推辞两句,然后借机赞他以作结交的灯谜东家:…… 第29章 第29章 韩璋可不知道自己不按常理出牌的态度,把茶楼包间中的灯谜东家,给整不会了。 拿到两件彩头后,他就下擂台了,没有再继续出风头。 茶楼包间中。 灯谜东家见此不由好笑:“倒是个颇有性情的书生。” 侍立在侧的仆从躬身请示:“主子,可要奴才去打探一番?” “罢了,他连举人功名都还未得,待中了进士再说吧。” 灯谜东家摆了摆手。 他只是一时兴趣而已,一个小小秀才暂时还没资格被他放在心上。 …… 另一边。 灯谜东家对韩璋只是稍有兴趣,但被黄文斌盯上的那位张家小姐,却是对韩璋非常有好感。 没办法,谁叫他今日实在太过风姿出众,气质卓然。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张小姐瞧上他半点都不奇怪。 这不,韩璋刚刚走下擂台。 便有个丫鬟匆匆上前相邀:“韩郎君请留步。我家小姐乃詹事府千金,方才闻郎君所吟诗句,堪称当世佳作。小姐心慕才情,想请郎君上茶楼一叙,讨教诗文,不知郎君可否指点一二?” 赵国在姑娘哥儿这方面的风气,比之其余国家还算宽容。 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哥儿,都是可以出来抛头露面做些小营生的,官宦家的公子千金,身边只要有丫鬟小侍陪同,也可以与外男聊上几句。 因而此刻张小姐邀约,倒也不算逾矩。 但韩璋却并不想答应。 不论这张小姐是看中他才貌,还是另有意图,他一个外男都不宜与之过多往来,以免徒惹是非。 “这位姑娘恕罪,方才韩某所吟之诗,并非出自韩某之手,只是偶然自别处听来。其中深意,韩某自己也未全然参透,实在不敢妄加指点。” “张小姐若感兴趣,不妨请教府上学究。韩某一介外男,就不便叨扰了。” 韩璋拱手一礼,婉言相拒。 话音未落。 不等丫鬟出言挽留,韩璋便一把拉住沈清澜,匆匆抽身离去。 只留那丫鬟在原地急得跺脚,连声呼唤:“郎君,韩郎君……” 这一幕,悉数落在一直留意他们动静的黄文斌眼中,直教对方生气不已。 他才不信韩璋会真心拒绝张家小姐,毕竟那可是堂堂三品大员的千金。 韩璋这狗彘,定是装模作样、欲擒故纵,狡猾之极! 不过。 无论黄文斌怎么想,韩璋却是已经走远。 直至拐入人流稀疏的街角。 韩璋才缓下脚步喘匀气息,将方才赢来的彩头递与沈清澜,有些歉疚道: “抱歉贤弟,本答应要为你赢尽所有彩头,可惜为兄才疏学浅,只能为贤弟赢得这走马灯和月光云锦。” “至于那青鸾玉佩……为兄实在有心无力了,还望贤弟勿怪。” 沈清澜拿着礼物正开心得不行,哪里会嫌东西少? 他看向韩璋的目光满满都是崇拜,连忙摇头安慰: “我怎会责怪?韩兄你已经很厉害了,无需自责,若换成我,怕是连彩头的边角都摸不着,方才韩兄可是大展神威,满场皆为你喝彩呢!” “而且,还有好多姑娘哥儿都看你看得入了神……尤其那位邀约你的张小姐,怕不是一见倾心,才贸然相请吧?” “那可是詹事府的小姐,堂堂三品大员千金,听闻张小姐还长得貌美如花……韩兄,你当真就一点不动心吗?” 沈清澜语气故作轻松,呼吸却悄悄绷紧。 既期待韩璋的回答,又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见的答案。 虽说他容貌比张小姐更胜几分,可人家到底是三品大员的千金,而自己家世不如对方,性子又倔、更不懂如何讨男子欢心,实在没什么信心与对方相比。 若是……若是张小姐也钟情于韩兄,要与他相争,他该怎么办呀? 他是真的,真的,好喜欢韩兄。 “……” 沈清澜巴巴望着韩璋,一想到他会迎娶别人的场景,眼眶便忍不住微微泛红。 那模样,瞧着真是可怜极了。 也像一根针扎在韩璋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惯来冷硬平静的心,都不由泛起波澜涟漪…… 是谁说这小哥儿不会讨人喜欢的? 明明就很会嘛,眼泪吧嗒吧嗒两下,就让他心软了。 在沈清澜期待紧张的目光中,韩璋没有让他忐忑太久,说出他想听的话。 “不喜欢,不心动。” 霎时,沈清澜忧伤的表情消散,变成惊喜又不敢相信。 他不由激动追问:“为何?张小姐家世显赫,容貌出众,这么好的姑娘韩兄你竟然都不心动?” “张小姐确实极好,只是我不喜欢姑娘,只喜欢哥儿……嗯,就像我话本里写的乐哥儿那种,容颜终会随岁月老去,只有灵魂共鸣才是永远。” 韩璋含笑答道。 沈清澜闻言心中暗喜,他就是小哥儿,脾性还和乐哥儿一样! 不过,他很好奇。 “可韩兄,话本中张秀才与乐哥儿是因缘巧合才得以相知相许。寻常好人家的姑娘哥儿,大多深居后宅,你上哪儿与人家灵魂共鸣呀?男哥授受不亲的。” 虽然他现在就在和韩兄私相授受,但不妨碍他还是知道这是不对的。 韩璋:“……” 其实,他能够骗到这小哥儿,也是人家心甘情愿让他骗的吧? “贤弟所言极是……所以,这才显得世间真情弥足珍贵。”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人能求得相敬如宾的姻缘已属难得。如话本里那般生死相许、至死不渝的深情,终究只存于笔墨之间。” 韩璋轻叹一声,语带怅惘。 沈清澜却听得抿嘴窃笑,“那也未必,缘分妙不可言,谁又能预料?” 他和韩兄就是话本里的绝美爱情,他说了算! “倒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贤弟当真通透大气,愚兄甘拜下服。” 韩璋朗声大笑,毫不吝啬夸赞。 沈清澜就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儿。 他当即翘起尾巴,得意洋洋:“那是,我这般大智若愚的人物,世间罕有!” “好吧,我大智若愚的王贤弟,那边有个炙肉摊,愚兄现在腹中饥饿,贤弟若不嫌弃,陪愚兄去品尝一番如何?” 韩璋被他骄矜的小模样逗乐,顺势邀约。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可,说多了反而弄巧成拙。 沈清澜贪玩又贪吃,立时眼亮:“不弃不弃!我最喜欢市井小食了!” “韩兄,这家炙肉摊我以前来庙会的时候就吃过,味道可好了,走走走,他家还有炙鱼,那叫一个外焦里嫩,鲜香扑鼻……” 少年边说边咽口水,主动就拉着韩璋走。 所谓的炙肉摊,其实就是烤肉摊。 这时代的调料虽然没有后世丰富,但发展也很不错了,反正这街头的烤肉就很香,半点不比后世的差。 沈清澜喜欢吃辣,平日在沈府与长辈同食,总要顾忌礼节。 今日没有外人,自己又是哥扮男装,可以放飞自我,他点了不少烤肉烤鱼,还专门让老板多放了茱萸。 茱萸虽说没有辣椒的辣劲儿,但对时下清淡口味的人来说,味觉刺激也不小。 所以不出意外,很快就吃得少年鼻尖冒汗,嘴唇红肿了。 “嘶……好辣……但是好好吃!” 沈清澜一边吸着气喊辣,一边又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那满头大汗的模样,狼狈又实在可爱。 看他实在辣得厉害,但又馋得停不下模样,韩璋含笑道:“等我片刻,别走开。” 然后不等沈清澜询问,就走进不远处一家酒楼的后厨。 片刻后。 他端着碗浅褐色的糖水回来,“给,喝这个解辣。” “这是什么?闻着似有奶香,又带些茶气,咦……甜的?韩兄,这个好好喝,我喜欢!” 沈清澜捧着碗尝了两口,惊喜得眼眸发亮。 是他喜欢的口味。 韩璋笑道:“这是奶茶,类似草原部落常饮的那种。不过他们喝咸的,我记得你喜甜,便将咸料换作了糖。” “可惜没有木薯粉,酒楼的厨房也不太好久借,否则搓些软糯的小丸子,再添些花生、红豆佐味……口味会更佳。” “快些喝吧,牛奶解辣,你吃了那般多的茱萸,当心待会肚子不舒服。” 他语声温和,目光专注。 仿佛眼前之人,便是他全部的牵挂。 沈清澜一个甚少与外男接触的古代哥儿,哪里受得住这般温柔攻势,整个人顿时就欢喜迷糊了。 虽然他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喜欢吃甜食,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韩兄记得他喜好,证明他在韩兄心里,定是十万分个重要。 不知脑补了什么…… 沈清澜又悄悄红了耳根,连话音都软了几分: “我不过随口一提,韩兄竟记得如此清楚……没想到韩兄不仅才学出众,记性也是一等一的好,我若有韩兄万分一的厉害就好了。” “此言差矣。”韩璋摇头轻笑,目光温润,“人各有所长,贤弟性情豁达,待人至诚,已是难得之品。何必以己之短,较人之长?”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在我眼中,贤弟之高洁,犹胜初夏清莲,不染尘埃。” 沈清澜被这番立意高远的夸赞惊得睁大了双眼。 他……他有这么好吗? 少年不确定:“可平日在家中,爹爹总说我不成器,比不得其它兄弟姐妹。” “那是令尊不识金镶玉,贤弟在我心中,就如天上皎月,皑皑白雪。” 韩璋毫不犹豫颔首肯定。 一副我贤弟有大帝之姿的表情。 真正的知心人,就是无论对错,都至始至终认同你。 “……” 把沈清澜给激动得脸都红了,双眼亮晶晶盯着韩璋。 脸上写满几个大字:爱听,会说就多说些! 第30章 第30章 沈清澜想听夸赞,韩璋当然满足他。 一番妙语连珠的赞美下来,把对方哄得晕头转向。 待炙肉烤鱼下肚,腹中饱足后。 两人又继续逛起庙会,韩璋带着沈清澜往自家的套圈摊走。 他让韩氏族人们今日在庙会摆“套圈摊”,可不仅仅只是赚钱补贴家用,还有借机让沈清澜见一见“未来公婆”的用途。 众所周知,婚嫁之事,不只看男子品性,亦要看其家中是否可亲。 沈清澜确实是个大智若愚的小哥儿,想要对方彻底死心塌地,达到非君不嫁的效果,就不能让对方有任何顾虑。 一个友爱和谐的家庭,在姻亲中是个很大的加分项! 而还不知道自己被套路的沈清澜,一听要去韩家小摊,顿时结结巴巴道: “什么?去、去韩兄你家的小摊?那岂不是要见到伯父伯母?可我……我还没准备好呀……” 沈清澜整个人害羞扭捏不已。 韩璋眼中带笑,但面上却不解劝道:“贤弟与我乃知交至好,不过顺路一游,并非正式登门,何须准备?大丈夫不拘小节,贤弟何必同我客气。” 沈清澜:“……” 好吧,他又忘记自己现在哥扮男装了。 他是去见伯父伯母,不是公公婆婆。 “那,那行吧。” 沈清澜到底还是没有拒绝,红着脸点了头。 去见见韩家人也好,正好瞧瞧未来的公婆、还有小叔小姑是否好相处? 要知道,他娘就是在下嫁给父亲后,才知祖母、姑姑、乃至沈家一众亲戚是何等难缠。 不过半年光景,家中鸡飞狗跳,就生生将母亲对父亲的情意消磨殆尽! 虽然他很喜欢韩兄,可若韩兄家人也如他祖母姑姑一般……他还是有些害怕,忍不住生出退怯的念头。 小哥儿心思简单,表情实在太明显了。 韩璋哪里猜不到他想什么? 这也是他要带沈清澜去见自己家人的原因之一。 没办法,谁让沈父这个“前辈”,把路给走窄了! 不一会儿。 两人便走到了韩家套圈的小摊前。 “大郎,你咋过来了?” 守着摊子的韩家众人一见韩璋,脸上都漾开喜色。 几个弟妹更是欢喜得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地唤着:“大兄,大兄……” 他们今日跟着来摆摊,不过是搭把手、凑个热闹罢了。年节里,家里也不能拘着孩子们,总得让他们也沾些喜庆。 韩璋被弟妹们团团围住,笑着将手中刚买的糖葫芦分给他们,口中却故作严肃: “好了好了,都站好,不许这般没规矩。大兄我可常在你们王家哥哥面前夸你们最懂事,你们可别让大兄丢了面子。” “这是王家哥哥特意从八宝斋给你们买的糖葫芦,和街上寻常的可不一样,好吃得很……一人一支,拿好了。” 街边卖的糖葫芦,不过是裹层糖衣的山楂。 而八宝斋的糖葫芦,不仅撒了芝麻花生碎,里头的山楂也是精挑细选的果子,酸甜适口,价钱贵上十倍不止,寻常百姓根本舍不得吃。 韩家弟妹们时常跑去附近王地主家,给王家的傻儿子大小姐当跟班,算是比较‘见多识广’的小孩,一听是八宝斋的,馋得口水都快兜不住了。 不过韩家家教严,几个孩子更是聪明机灵。 尽管馋得要死,但还是努力克制欲望,齐刷刷望向沈清澜,小嘴一个比一个甜: “谢谢王家哥哥的糖葫芦,我们最喜欢啦!” “王家哥哥,你就是我大兄常提起的王贤弟吗?你果真如大兄所说,生得真好看,就像读书人讲的……翩翩君子!” “王家哥哥,这是咱们家摆的套圈摊,你要不要也试试?可好玩了……”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小嘴就跟抹了蜜似的。 把沈清澜哄得心花怒放,激动非常:“真的,你们大兄还在家夸我呢?” “真的!大兄说我们家近日时常能吃着肉,都是因为王家哥哥你帮忙牵线搭桥,让大兄赚了银子,王家哥哥,你真厉害……” 韩家弟妹们眨巴眼,特别特别真诚点头! 看得旁边韩璋很满意。 这些弟妹们自来熟的反应和嘴甜,可不是他安排教的。 为了达到最真实的效果,他并没有把自己吃软饭的计划告诉家里任何人,只透露自己认识了一个结拜好兄弟。 韩家人表面憨厚,骨子里却个个是戏精。 就算不知道真相,以他们的性格,也会在沈清澜面前好好表现。 “好了好了,一边吃糖葫芦去,你们王家哥哥今日有大兄我亲自作陪,用不着你们几个小捣蛋在这儿凑热闹……” 韩璋挥挥手笑着赶人。 然后带着沈清澜走到韩爷爷等人面前介绍道: “阿爷阿奶,爹娘叔婶,这位就是我常向你们提起的王贤弟,他在凌云书斋做事的叔叔对我多有照拂,这些日子我往家里拿的银钱,都是多亏了贤弟帮衬。” 说完,他又侧身向沈清澜温言道: “贤弟,这几位是我的阿爷阿奶,这是家父家母,这边是二叔三叔,二婶三婶……贤弟若不嫌弃,不妨随我一样,唤声阿爷阿奶就行。” 他给双方介绍。 说罢,韩爷爷等人脸上也堆起慈祥的笑容招呼:“这位便是王小郎君吗?常听大郎提起你,真是多亏你照顾我们家大郎了。” “阿爷阿奶别客气,是韩兄照顾我才对……” 沈清澜红着脸不好意思摆手,紧张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毕竟面前这些说不好,以后就是他的公婆长辈,他一个还没嫁人的小哥儿,实在有些压力山大。 双方简单寒暄。 韩璋看出他局促,上前解围笑道:“阿爷,阿奶,你们快去忙摊子上的事吧,自家人不用这般外道。我今儿带王贤弟过来,就是想来玩玩咱们家的套圈,这会儿可还有多余的竹圈?” “有,有!多着呢!” 韩爷爷连忙应声,一边弯腰从木桶里取出一大把竹圈递过来,“这会儿人都挤到前头看游街杂耍去了,摊子正清静,你俩正好玩个痛快。” “咱乡下人的小玩意,王郎君别客气,让大郎带着你玩……” 韩家众人都是通透的,见状便笑着散开,各忙各的,留给他们自在玩耍的空间。 沈清澜这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韩璋见此,故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打趣他:“贤弟,你我兄弟相称,又不是丑夫郎见公婆,作甚这般哥儿紧张扭捏?愚兄我可笑话你了。” “韩兄!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哪里像哥儿做派了?阿爷阿奶是长辈,我敬重他们,拘谨是人之常情。若是换作韩兄你见倒我家的爹娘长辈,你,你怕还不如我呢……” 沈清澜耳根染上一片薄红,又羞又恼地辩驳。 还有几分被戳破心事的羞窘:“还有……什么丑夫郎?我、我可是堂堂大男子,韩兄你再这般胡乱打趣,我……我可生气了!” 说罢,他转过身,作势就要走。 韩璋连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笑着连连讨饶: “别别别,是愚兄失言,看我这张嘴没个把门的,该打!贤弟大人大量,为兄给你套个好玩意儿作赔,你原谅愚兄失言,好不好?” 沈清澜也就是做做样子,他哪里舍得和韩璋分开? 被人一哄就好了,立马又傲娇起来。 “我自己能套!这套圈瞧着与投壶也差不离,我投壶的技艺可是练过的,准头好得很,才不用你小瞧……” 说罢就跑到套圈摊前,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架势。 别说,这小哥儿诗词歌赋不行,但吃喝玩乐挥鞭子方面,还真就是个中高手。 虽然套圈游戏有套路,竹圈也是特制,大大降低了套中的成功率。 可沈清澜刷刷扔下去,还是套中了不少彩头。 ——泥人、彩陶、布老虎,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 就连几件“镇摊宝贝”都被他套走了一个! 那是一对同心玉佩,价值也就2两银子,对沈清澜来说并不算什么。 但他还是开心坏了,高兴得一下子蹦了起来,扭头朝韩璋扬脸炫耀,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韩兄你快看!我就说我技艺超群吧?连最后头的宝贝都叫我套着啦!” 韩璋十分捧场,立刻抚掌大赞:“贤弟,真不愧是你!” 周围凑热闹的百姓也是一阵喝彩:“这位郎君厉害!” “小郎君手真稳!” 沈清澜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围着夸,心里美得直冒泡。 但嘴上却谦虚摆手:“哈哈,小意思,小意思……” 如果他走路时,脚下别带风就好。 待把所有彩头拿回来。 韩璋看着他拿回来的同心玉佩,笑着随口打趣: “同心玉佩向来寓意姻缘,贤弟竟套中这个,这是打算送给哪家姑娘小哥儿啊?” 他语气坦然,目光清正,就像兄弟间正常的玩笑之言。 却让沈清澜脸上的笑意僵住,忽然意识到,他的韩兄,好像真把他当兄弟了…… 这可不行! 他是要做韩兄夫郎的,绝对不能真让韩兄把他当兄弟! “我没有喜欢的姑娘哥儿。谁说同心玉佩只能送心上人?送给兄弟不成吗?诺,韩兄你我一人一个,叫别人都知道咱们感情好。” 沈清澜鼓起勇气,大胆地把其中一个玉佩塞到韩璋手里,漂亮的眼睛满是期待和暗示盯着他,想看他什么反应。 第31章 第31章 韩璋真就是随口那么一问吗? 当然不可能。 他就是故意的。 因为古代礼法森严,他与沈清澜来往之事,稍有不慎就很容易被沈家人发现,而且沈清澜的年龄也已经不小,沈家很快就会再次给他张罗亲事。 所以,留给韩璋的时间并不多。 他不能一直和沈清澜以兄弟名义相处,只有挑破对方身份,他们之间的感情才能更进一步。 看着眼前他稍微一试探,就傻乎乎上钩的小哥儿,韩璋心底漾开笑意。 罢了,这么傻的小哥儿,就该让他叼回窝里。 毕竟傻成这样,嫁给别人还不知要被人骗成什么样子。 这般想着…… 韩璋脸上表情当即一怔,对上沈清澜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情意,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俊脸“蹭”地红透。 他呼吸微滞,喉结滚动,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贤弟,你……这……” 心跳如擂鼓,砰砰作响。 胸膛起伏得几乎藏不住的模样,都落在了沈清澜眼里。 霎时,沈清澜满心忐忑化作狂喜! 韩兄这般表现,明显对他的暗示表白就算无心,也没有排斥厌恶。 只要韩兄不排斥他的心意,那他们之间就有戏。 真是太好了。 沈清澜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又信心回归傲娇起来道:“我什么我?这玉佩就送给韩兄你了,你不许推辞!” “可是,这,这玉佩是……”定情之物啊。 韩璋攥着玉佩,满面通红,手足无措。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与贤弟乃是兄弟,怎能……怎能如此。” 然后,少年就笑得更开心了。 韩兄只纠结他们彼此的身份,而非他的情意,这代表什么? 代表韩兄心中定然也是有他的! 沈清澜几乎是恨不能立刻擦掉遮掩,马上露出眉间孕痣,激动告诉韩璋自己是哥儿的身份。 但此刻人来人往,显然不方便。 最后他只能压下冲动,脸颊绯红道:“若是有心,怎就不能如此?韩兄若无意,早就应该把玉佩扔了,现在怎还握在手里?” “我,我没有!” 韩璋闻言像是被烫到一般,急忙将玉佩塞回沈清澜手中。 然后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地辩解:“我只是……一时未反应过来。这玉佩意义贵重,贤弟还是留给日后的夫郎娘子吧,为兄,为兄不能收。” 说罢。 慌乱转身就想逃避。 但却被沈清澜一把拉住。 少年强硬将玉佩又塞回了他手中,凑近他耳边,不容拒绝道: “不行!这玉佩我既送了出去,就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韩兄,玉佩你拿着,三日后来书斋找我,我有话与你说。” 然后,似想到什么。 又霸道补了一句:“你若不来,我便上门去找你——说到做到!” “贤弟,你……” 韩璋无措站在原地又急又慌,还想再说什么。 可惜沈清澜不给他机会。 能够说出这番话,人家也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现在说完也羞得脸颊发烫,整个人难为情得很。 “好了韩兄,事情就这般说好了,今日时辰已晚,我回府了,咱们三日后再见。” 说罢。 沈清澜也羞窘地飞快跑掉。 徒留韩璋站在原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玉佩珍惜放进怀里,嘴角翘起愉悦之极的笑意。 他的漂亮夫郎,可以准备叼回家咯~ …… 另一边。 飞快跑掉的沈清澜,虽为自己方才不矜持、主动表露心意羞窘不已,但脸上的开心笑容却是压都压不下去。 他敢肯定,韩兄刚才那般无措的样子,心中定是也对他有意的。 他不是单相思,他和韩兄是两情相悦! 而心惊胆战跟在后面保护主子的巧东巧西四人,瞧着公子终于舍得回府,先是松口气,然后又因自家公子脸上春心萌动的笑容,暗自叹气。 主仆几人登上回府的马车。 巧东忍不住关切道:“公子,您方才与韩郎君说什么了?我们怎么瞧见韩郎君好似被吓着了似的?” 他家公子该不会调戏韩郎君了吧! 虽然这句话放在一个小哥儿身上很不合适,但以他们家公子的性格,也不是做不出来。 毕竟他们家公子脾气上来,可是连老爷都能对着干的彪悍主儿。 四人交换眼神暗暗猜测。 果不其然。 沈清澜闻言,立马双颊微烫,但很骄傲挺胸道:“韩兄不是被吓着了,韩兄是害羞了,我方才向韩兄表明了我的心意。” 四人:…… 他们就知道! 巧西绝望地吸了口气:“公子,我们知道您性子洒脱,可该讲究的礼数总得讲究啊。您可是个小哥儿,哪有主动向男子表明心意的道理?” 巧西也忧心忡忡接话:“是啊公子,您这般不矜持,将来被人看轻了可怎么好……” 巧南神色严肃,郑重道:“公子,情之一字最难自控,您对韩郎君情不自禁,我们拦不住。可您绝不能就这样被人拿捏住,否则将来韩郎君若变了心,您只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公子,您可明白?” 巧西更叹气:“公子,出门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先让韩郎君喜欢上哥扮男装的您,再慢慢透露身份,这样他情意才深、才稳。您怎么一转头就全忘光了呢?” 感情这事,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 公子这般上赶着表心意,将来真成了亲,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四个贴身小侍面面相觑,脸上尽是忧虑与颓然之色。 沈清澜被他们说得也慌了神:“那、那现在怎么办呀?我都已经说了……” “我……巧东巧西……呜呜……巧南巧北,我不是故意忘记你们交代的,可我一见到韩兄,就、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少年急得眼圈泛红,泪光盈盈。 他是喜欢韩兄,但也不想后半生过得凄楚可怜。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现在该怎么办啊? 自古美人计的可怕之处,就是你明知美人带毒,却仍旧忍不住沉溺其中,飞蛾扑火。 因为感情,从来都由不得人控制。 真正能掌控自己心意的人,无一不是心志坚如磐石的强者。 而沈清澜,显然不是。 要不怎么有句话叫做:攻心为上呢? 尽管巧东巧西几人看出问题所在,可一时半刻却也想不出什么应对之策。 末了,只得叹道: “罢了公子,此事咱们回府再作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您这琉璃走马灯和月光云锦——带回府去,该如何向夫人交代?” 这毕竟是庙会灯谜的头等彩头,以他们家公子的本事,任谁看了都猜得出是旁人相赠。 而什么关系才能随手送如此贵重的东西? 那就很值得让人探究了。 沈清澜抱着两样东西,也是苦恼又甜蜜,既害怕母亲发现自己的私情,又舍不得心上人送的东西。 左右为难后,最终还是恋爱脑占了上风。 所以,小哥儿方才还泪光莹然的模样,转眼便收起,板起脸凶巴巴强调: “这是韩兄特意为我赢的,你们谁也不许劝我丢掉!” 四人无奈:“可是公子,它们确实见不得光呀,夫人肯定会怀疑的。” “那就……就说是安哥儿送我的,安哥儿诗书好,说安哥儿准没错,我娘总不能立时就去找安哥儿对证吧?再说,我今日出门,就是说与安哥儿一起的。” “等过些日子我娘发现端疑,我肯定都和韩兄山盟海誓了,那时我娘发现正好,正好逼韩兄上门提亲……” “韩兄是个正人君子,我们若是定情,他肯定不会辜负我。” “可正人君子做事情往往都瞻前顾后,磨磨唧唧,凡事夜长梦多,为避免我和韩兄好事多磨,还是早点让他上门提亲为好。” 沈清澜越说越觉得自己打算妙极了。 想到将来与心上人成亲的画面,就激动娇羞不已,把刚才的担忧通通抛到了脑后。 巧东巧西四人:…… 公子总是在不该聪明的时候,变成大聪明。 跟着这样的主子,他们表示前途很堪忧! 同时也在心中暗骂韩璋祸水头子。 想当初,他们家公子虽也心思单纯,可在大事上从不糊涂。 就连昔日才貌双全,还在他们公子低谷时“英雄救美”提亲的晋阳伯府世子,都没能真正打动公子的芳心。 结果这韩郎君倒好,什么都没做,只往那儿一站,就把他们公子迷得晕头转向了。 真真是个男狐狸精! 巧东巧西四人气闷不已。 而沈清澜则在旁边一会儿脸红,一会儿害羞,脑子里不知想什么笑得灿烂又开心。 第32章 第32章 琉璃走马灯与月光云锦实在太过惹眼。 果不其然,沈清澜才踏进府门,家中上下便都知晓他从庙会上带回了稀罕物。 众人很想过来围观,——毕竟无论是流光溢彩的琉璃灯,还是皎洁如月的云锦,都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好东西。 只可惜,因先前亲事闹得不愉快,谁也不好踏进澜蔚苑半步。 最终,只有沈夫人与沈怀智夫妇前来。 沈怀智因为读书不上进,还是个纨绔,娶的妻子家世并不显赫,对方叫李慧兰,是沈父手下一位寒门小官之女。 不过,李慧兰虽容貌寻常、门第不高,但性情温婉,为人嘴巧又圆滑。 即便沈清澜这个小叔子眼下看来前程黯淡,看起来并没什么交好的价值,但她却始终顺着丈夫的心意,面上对沈清澜亲近维护,不曾怠慢。 因此成亲两年,沈怀智对这个妻子,也从原本的相敬如宾,渐渐生出几分真心爱重。 他与沈清澜兄弟情深,自然不讲究虚礼。 一见弟弟带回的月光云锦流光潋滟,沈怀智立马厚着脸皮凑上前: “澜哥儿,你那手帕交当真了得!听说这月光云锦是今年灯谜台的彩头之一,那安哥儿竟能赢来送你,可见情谊不一般!” “清澜,澜哥儿,哥的好弟弟,你看哥平日待你也不错对吧?这匹云锦少说也能裁三身衣裳,你分点给哥,哥送你嫂子也做一件云锦衣裳出去显摆显摆,咋样?” “放心,哥给银子,保管不亏你!” 沈怀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他虽然读书不行,还爱吃喝玩乐,但也不是真废物,他和弟弟一样继承了母亲的经商天赋,手里还真不缺银子。 李慧兰在一旁不好意思地轻拧丈夫胳膊,嗔道: “脸皮真厚!这是人家安哥儿送的,代表他们闺中情谊,哪能随便讨要?” “就算要送,也该先孝敬母亲。过几日母亲不是要去张夫人的小宴吗?那张夫人总爱在母亲面前显摆,若母亲穿一身月光云锦制的衣裳,肯定叫她眼红不已……” “娘,您如今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合该好生打扮打扮。” 要不说李慧兰为人圆滑呢? 随时都能找着哄婆婆的机会,三言两语便说得沈夫人眉开眼笑。 “娘都这岁数了,还风韵什么呀?这云锦稀罕,该让澜哥儿多做几身衣裳,出门赴宴好多相看亲事。” 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她可算操碎了心。 沈清澜现在心思都在韩璋身上,才不愿出门赴宴,闻言立马心虚大声道。 “娘!色衰而爱弛,我才不愿为亲事打扮得花枝招展。若对方只为美色而来,待我容颜老去,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俗话说好事多磨,今日种种不顺,或许都是为往后良缘铺垫。有缘千里来相会,娘您别急,我的亲事自有天意。” “二嫂说得对,娘还年轻,合该穿得鲜亮。这匹云锦够裁三身,正好我一件,您一件,二嫂一件……” 虽然把心上人送的东西分出去,让沈清澜都快心疼死了,但不这么做,他和韩兄的事情肯定瞒不住。 毕竟一匹布而已,再怎么珍贵也比不得母亲,他若舍不得,摆明了就是有问题啊。 好在他还有一盏琉璃走马灯! 夜里将灯置于床头,看着灯就像看见韩兄,想想就开心…… 儿媳和儿子们都这般孝顺。 沈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好,那母亲也打扮打扮。” 笑过之后。 沈夫人又关心询问:“澜哥儿,今儿个你和安哥儿去庙会,都逛了些什么好玩的?有什么新鲜事儿,还非得瞒着母亲,让你们小哥俩偷偷去乐?” 庙会虽热闹,但也容易出事,今日儿子单独出门,她其实一直担心着。 她原是不想放人的,可澜哥儿性子倔得很,她怎么都拦不住,现在人平安回府,她这个做母亲的免不了要多问几句。 沈清澜不敢说实话,也不敢编故事,毕竟他娘可精明了。 最后只能半真半假,老实交代今日的行程,只不过把韩璋的名字,换成了安哥儿。 “……也就是这样,其实没什么稀奇,不过像往常一样看看游街杂耍,随处走走转转。不和母亲你们一道,就是图个自在轻松嘛。” 沈清澜心虚打哈哈。 这种半真半假的谎言确实能唬人。 沈夫人听完暂时没怀疑,只是语重心长地嘱咐: “你都是快成亲做爹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形。这次便罢,往后可不准再任性出门了,好好待在府里,跟着嬷嬷学规矩。” “知道了娘。” 沈清澜不敢反驳,乖乖点头。 但听肯定是不可能听的,他还要出去找他的韩兄呢! —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 几人才分开。 沈怀智去书房算账本。 李慧兰和沈夫人婆媳俩,则拿着沈清澜送的月光云锦去显摆炫耀。 谁教那些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她们澜哥儿的不是? 她们澜哥儿福泽深厚着呢!就算现在亲事不顺,也依旧是锦衣玉食的福气,还有三品大员家的哥儿做闺中密友,岂是旁人可轻蔑的! 正院。 沈夫人对沈父警醒叮嘱。 “老爷,都说好事多磨,咱们澜哥儿婚事虽屡经波折,可焉知是祸不是福?” “你瞧瞧,如今左签都御史家的安哥儿待咱们澜哥儿手帕依旧亲厚,可见咱们孩子是个有后福的。”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老爷若再这般偏心,轻视澜哥儿,小心将来他觅得良缘,你沈家半分好处也沾不着……” 她已不指望丈夫对澜哥儿多上心,可沈父终究是亲生父亲,总不能真让他厌弃了孩子,于澜哥儿终究不利。 这世道父权为重,该点醒的话,一句也少不得。 沈父能从一个寒门子弟,混到如今正五品京官的位置,也不是什么蠢人,妻子这点小九九他清楚得很。 在处理亲事的问题上,他的确偏心了些,但也不是真的就放弃了沈清澜这个哥儿。 听到妻子敲边鼓的话,沈父实在没忍住,连乡话都飙了出来。 “你这凶婆娘,还好意思说老夫!亲事上头,老夫是让澜哥儿受了些委屈,可事后没补偿他吗?平日吃穿用度,何曾短缺他半分?” “要说偏心,你才真真偏心!满心满眼只有老二同澜哥儿两个不争气的,对老大和泉哥儿不闻不问,糊涂至极!” “再说澜哥儿那脾气,老夫哪儿敢小瞧他?他甩一鞭子,怕是连我这老骨头都能给拆了……” 沈父是真不觉得自己偏心,因为他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端看谁能给他带来利益。 妻子才是真正的偏心好吧。 可惜沈夫人不听不听,就是不听,冷哼点头:“对呀,我就是也偏心,我承认!谁让老二与澜哥儿同我贴心?老大和泉哥儿事事向着你!” “我辛辛苦苦将他们拉扯大,可我受了委屈,他们张口闭口只会劝我忍,还要我对后院那些小贱人宽厚些,活像我是个恶毒主母,踩着亲娘博他们兄友弟恭、君子端方的美名,把你这负心汉学了十成十!” “再说,我也没亏着他们啊,吃穿用度哪样不是顶好的,不过是不似往日那般事事关心罢了,怎就对不起他们了,要你来指责我?” “你这没良心的,当初如何承诺我,成亲后又是如何待我的?如今还敢数落我的不是,我同你拼了!看我挠不花你的脸,呜呜……” 沈夫人说着便勾起昔日伤心事,情绪翻涌,对着沈父又抓又挠。 沈父捂着脸,痛心疾首:…… 早知今日,当年多少高门千金可攀,他怎就偏选了这么个泼辣货! 正院老两口闹得不可开交。 东院那头。 大嫂吕淑柔也正同沈怀仁置气。 吕淑柔愤愤不平道:“相公,你看你这个二弟弟,做事情也太不像话了些,同样都是嫂子,那月光云锦他凭什么只送李慧兰,却没有我的份?” “我哪点比不上李慧兰那个破落户了,他这不是明摆着打我脸嘛,真是活该他被抢亲事,空有一张脸的草包……” 吕淑柔是四品官嫡女下嫁,在沈家媳妇中门第最高,向来心高气傲。 两个亲嫂子,沈清澜送礼把她落下,让她丢了面子,她自然生气不已。 而沈怀仁同样也不太痛快。 但他自诩君子,做不出来像妻子这般大咧咧蛐蛐人的事,只能气闷道。 “好了,澜哥儿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他亲事上帮了泉哥儿,他能给我面子才是怪事,你何必与他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他姻缘不顺,性子又左,行事还如此小家子气,往后也就这样了。” “你有功夫在此抱怨,不如多想想如何同泉哥儿他们亲近。泉哥儿几个性子宽厚、识大体,才是我们该多倚重的兄弟姐妹……” 那些才是他的助力,澜哥儿已经废了,不足为虑。 吕淑柔明白道理,但就是不痛快:“总之澜哥儿这般行事,就是太气人了。” 澜蔚苑。 巧东巧西四人也在担忧:“公子,月光云锦只送给二少夫人,却不给大少夫人,会不会……不太妥当?” “有何不妥?” 沈清澜浑不在意地摆手,“反正大嫂也瞧不上我,送了也是白送。如今我只图自己高兴、乐意、痛快就好。” 就大哥大嫂那般做派,真遇了事,就算他磕破脑袋只怕也求不动半分。 既然如此,又何必为了那点面子功夫,委屈自己。 第33章 第33章 沈清澜用安哥儿的名头,把庙会的事情糊弄了过去。 觉得沈夫人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去找安哥儿对证,毕竟平日里他表现很好,无缘无故的他娘怎会起疑? 但有句话叫做: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沈夫人的确没有怀疑他什么,可沈夫人是个善于交际的圆滑之人。 安哥儿乃是三品官员之子,夫家更是一品大员太傅府,自己儿子有这么一个娘家、夫家背景都雄厚的闺中密友,她自然要帮儿子好好维护。 沈夫人对着心腹嬷嬷叹气叮嘱。 “去我私库里挑几件体面的好东西,送到太傅府上。” “澜哥儿这孩子年纪小,行事到底不够妥当,安哥儿送了他琉璃走马灯和月光云锦这等好物件,他可倒好,光顾着自己高兴了,也不晓得回礼。” “须知无论什么情谊,都要有来有回,用心经营,这孩子确实被我宠坏了,改日还得多教教才是……” 虽然对自己儿子有滤镜,但沈夫人也不得不承认,澜哥儿确实因为她的保护,性子太过天真单纯,做事情不够周到,常欠考量。 惯子如杀子,她必须得狠下心,好好掰掰这孩子的性子了。 沈夫人盘算得周全。 但等去送回礼的心腹嬷嬷,带回一个消息后,她就天塌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庙会那日与澜哥儿同游的……不是安家哥儿?” 沈夫人脸色骤变,声音发颤。 嬷嬷也急得额头冒汗:“是的夫人,老奴去太傅府送礼时,安哥儿初闻来意,神色便有些异样,只是当时老奴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谁知出府时,碰巧听见丫鬟闲谈,说庙会那日,太傅府全家皆去太子府赴宴了。老奴心觉不对,细问之下才知道……那日安哥儿根本不曾与二公子一同出游!” 倘若庙会那日,二公子不是与安家哥儿一起出游,那是同谁? 自家夫人素来宽厚,对二公子更是多有纵容,寻常交友根本不会阻拦。 那是什么人需要二公子如此遮遮掩掩? 嬷嬷简直不敢揣测下去…… 沈夫人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强压下阵阵晕眩,沉声吩咐: “去,将二少爷,还有二公子身边那四个贴身小侍悄悄唤来。务必谨慎,莫惊动旁人。” “是,夫人。” 心腹嬷嬷忙拭了拭额角的汗,匆匆退下安排。 二少爷虽然纨绔,但也不是全无头脑,此刻叫来就算不能替夫人拿主意,也能宽慰一下夫人的心。 而巧东、巧西几人见沈夫人的心腹嬷嬷找来,其实并没有太意外。 反而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大大松了口气! 原因很简单,碍于对主子的忠心,他们不能主动把公子私相授受的事情告诉夫人,那样做虽是为公子好,但改变不了背叛的事实。 一个合格的奴仆,只能听从主子的命令,决不能私下行事。 可若夫人亲自查问,他们如实相告,就没问题了。 谁让公子私相授受问题确实太大了,他们也不看好韩郎君,若是夫人能够阻止公子犯傻,再好不过。 于是,几人一经审问,便一五一十把事情透了干净。 “……夫人,我等也曾几番规劝公子,奈何公子对那韩郎君一往情深、执意如此,我等实在力不从心,只能尽心帮忙遮掩。” “夫人放心,此事绝无他人知晓,公子与韩郎君相处之时,奴们也在附近仔细盯着,二人并未有半分逾越之处。” “只是……只是庙会那日,公子向韩郎君暗诉了心意,还约了后日在书斋相见,想来公子……应当是想向韩郎君坦承自己哥儿的身份了。” 巧东四人战战兢兢交代完 沈夫人听得脸上青白交错,气血翻涌,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早知澜哥儿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却怎么也没想到,儿子竟然如此大胆啊。 与人私相授受便罢了,竟还是自家主动贴上去的! 这死孩子…… 沈夫人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忧虑。 沈怀智却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家弟弟会做出这等事来。 他连忙宽慰道:“母亲,二弟性子是娇纵大胆了些,可向来乖巧有分寸。此番定是那韩郎君见弟弟天真单纯,生了攀附之心,才将他哄骗了去!” “澜哥儿有几斤几两,咱们还不清楚吗?那韩郎君一个聪颖如斯的秀才郎,怎会看不出弟弟哥扮男装?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他弟弟那么乖,绝对不可能是他弟弟的错。 纵是弟弟糊涂,也定是那韩郎君相貌太过出众,才引得弟弟动了心,还是怪那秀才郎。 沈怀智冷声道:“娘,您放心,儿子这就去仔细查探。若那厮当真无心便罢,若真是存心算计我们沈家,儿子定叫他悔不当初!” “且慢……你去查探,但无论结果如何,都先回来与娘商量,切不可私下动手。那毕竟是个秀才郎君,行事须得谨慎,万万马虎不得。” 沈夫人忧心忡忡地叮嘱,生怕儿子一时冲动,将人打伤甚至闹出人命。 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纵是王孙贵胄行事也须留有分寸,他们沈家不过五品门第,岂能一手遮天? “儿子明白。” 沈怀智应声点头,转身便气势汹汹地去查探实情。 然后…… 然后沈怀智就蔫头耷脑地回来了。 因为在他的调查中,韩璋还真的没有勾引他弟弟,人家还真就是个君子端方的书生郎,一切都是他弟弟上赶着倒贴! 沈夫人细阅调查之后,也不由轻声叹息: “出身乡野寒门,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还能进向南书院读书……无论乡邻还是同窗,对他评价皆是不俗。若这些查探非虚,那这韩郎君,倒也算得上一个不错的男儿。” 虽然还是很气儿子私相授受,但韩璋的优秀还是让她宽慰了些许。 这至少证明她儿子傻归傻,眼光却不差。 沈怀智却仍是不服,冷哼道:“无论如何,这些都改变不了他和弟弟私相授受的事实,虽然没有证据,但我就是总觉得这家伙不老实。” 同为男人,他有这种直觉! “再说人心易变,眼下瞧着是好,谁知将来如何?父亲不就是前车之鉴?他一个寒门书生,弟弟若跟了他,不知得吃多少年的苦,才能有盼头。” “纵使他真有金榜题名之才,也要从微末小官一步步往上爬,这期间,弟弟要受多少冷眼、多少委屈?” 下嫁二字说来轻巧,可其中心酸真不少。 这世道向来先敬罗衣后敬人,姑娘哥儿一旦出嫁,满身荣辱就全系在丈夫身上。 何况这些寒门书生,十个有八个都是“上岸第一剑,先斩糟糠妻”! 沈家不过五品门第,将来未必压得住这位哥婿。 沈夫人自己便是下嫁之苦的亲历者,又怎忍心儿子再尝这份苦? 纵然她的澜哥儿如今名声有损,也不是一个区区寒门书生能够相配的。 只是。 沈夫人愁眉不展,轻叹道:“可你弟弟那倔脾气,你也是知道的,要他改主意,简直比登天还难,直接棒打鸳鸯,恐弄巧成拙……” “娘,弟弟性子虽执拗,却也不是那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咱们只消为那韩秀才寻一位‘门第煊赫的贵公子’,让他自己移了心意……到那时,弟弟便是有千般不愿,也无可奈何。” “届时娘再为弟弟择一位才貌双全的良配,时日一长,这段情愫自然就淡了。总不能这满京城的儿郎,就没一个能比得上那韩秀才的吧?” 沈怀智读书不行,但鬼主意却多得很。 若真是他看走眼,韩璋并无高攀之意便罢; 但只要韩璋存了半分攀龙附凤的心思,他这出“杀猪局”便十拿九稳。 “这法子倒是可行……好,就这么办!” 沈夫人沉吟片刻,颔首应允。 接着,母子俩又商议了其中细节,这才作罢。 …… 另一边。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的沈清澜,待三日之期一到,便迫不及待地溜出沈府,欢天喜地赶往书斋等人。 沈夫人与沈怀智母子二人,则悄悄尾随其后,打算当场捉两人一个正着! 可惜韩璋不按常理出牌。 他压根就没来赴约。 只托人捎来一枝柳条、一缕剪作两段的青丝,并附上一封诀别信。 折柳赠君君莫留,长亭烟雨各成愁; 从今不问春归处,一任杨花逐水流。 “折柳相赠,意为送别;剪断青丝,即是断情……” “韩兄此举何意?他……他分明也是对我有情的,为何不肯来见我?为何连再见一面的机会都不愿给我?” “难道是因为我们‘同为男子’?可我都说了今日有话同他讲清楚,他怎就听不进去呢?真是……真是个榆木疙瘩,呆子!” 沈清澜看完东西和信中内容,又急又气。 他本就是个倔性子,倘若今日韩璋准时赴约,与他当面断绝,他说不定就犹豫了,可现在韩璋没来,他这倔脾气可不就上来了。 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被人珍惜。 而越得不到的,才越想要。 “我说过,他今日不来,我就主动找上门。他都牵过我的手,还摸过我的脸,我们都不清白了,想与我断掉,没门。” 沈清澜把诀别信一撕,就气呼呼往向南书院跑:“我现在就去找他,看他能躲到哪里去!” 说罢,蹬蹬蹬就跑得不见了人影。 守在隔间等捉奸的沈夫人和沈怀智:?!!! 第34章 第34章 “快,快追上去,万万不能让澜哥儿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眼见沈清澜一路往向南书院奔去,沈夫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低估了自家哥儿的彪悍程度。 谁家姑娘哥儿收到心上人的诀别信,不是掩面回家,躲在房里嘤嘤哭泣? 结果她家澜哥儿倒好,伤心是伤心了,可人还更来劲儿了,竟还找上门去要说法,这也太不矜持,太倒贴了些吧! 沈怀智就不同了,他对弟弟滤镜比沈夫人还厚。 弟弟在他心中就是千好万好,他只怪韩璋这个男狐狸精。 “我今日倒要看看,那姓韩的究竟生得怎样三头六臂,把我弟弟迷成这般模样……” 沈怀智一边紧追在后,一边咬牙切齿。 母子俩操碎了心。 而另一边。 向南书院中。 未能赴约的韩璋,也在数着数等沈清澜找过来。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 当初选中沈清澜时,他便仔细揣摩过对方的性子。 与当下那些温柔含蓄的姑娘哥儿不同,沈清澜这个小哥儿,完完全全就是娇宠着长大的小霸王,过去十几年人生经历顺风顺水。 即便近期因亲事波折受了委屈,也改变不了他已经养成的霸道性格。 这样的人,就是你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要做什么,一旦认定了什么东西,不得到就绝不罢休。 这般性烈如火的哥儿,别的男子或许受不了。 但韩璋可以。 他就喜欢这般全心全意,热情似火的小夫郎。 因为他缺爱,只有这般热烈滚烫的情意,才能抚平上辈子经历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迹。 沈清澜是个很容易让人感觉到爱的人。 他现在是真的喜欢这小哥儿,已经不仅仅是为了事业前程…… 没有让韩璋等太久。 很快,沈清澜就找到书院来了。 守门的小厮前来传话:“韩郎君,门外有位姓王的郎君,自称是您的挚友,说有要紧事同您讲,请您务必一见。” “知道了,我同夫子告假便去。” 终于等到人,韩璋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向夫子请过假,方才快步朝外走去。 少年不知等了他多久,心中又是如何着急。 远远望见他身影,便顾不得规矩礼数,急急奔过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韩兄!” 一双眼里,满满映着的都是他。 “此处不便详谈,我们去茶楼说吧。” 韩璋瞧着激动的少年心中也欢喜,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复杂而忧愁的神情,继续表演。 不要脸是不要脸了点,但为了把夫郎拐回家,多点戏不寒碜。 两人移步茶楼雅间。 四下再无旁人。 沈清澜终于按耐不住满腹委屈,急切质问: “韩兄,我上次都那般叮嘱你了,你今日为何不来赴约?有什么难处我们不能一起商量么?你可知……你可知我见了那信,心里有多难过!” 话音未落,泪珠已扑簌簌地落下。 可见是真的很伤心了。 韩璋见他落泪,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拭去,却在即将触到他脸颊时,顿住指尖。 然后不敢抬头去看那双眼睛,眸中光影一黯,嗓音低涩,似在躲避什么:“对不起,我……忘了。” “忘了?”沈清澜气得发笑,“你忘了还能给我送诀别信?” “我……抱歉……” 韩璋张了张口,喉结微动,最终却仍只挤出这苍白二字。 沈清澜本是个急性子,哪里受得了他这般温吞吞吐,当下含泪扬声道: “抱歉,抱歉——韩兄,你除了这句话,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我知道……你心里明明也是有我的,对不对?你既然也喜欢我,为什么不敢承认?为什么连来见我一面都不敢?” “就算真要拒绝,你也该亲自来与我说清楚!只送一封诀别信、几缕断发,这算什么意思?” “韩兄,从前你那般坦荡爽朗,如今为何变得如此懦弱了?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 韩璋似无法接受现实般,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桌上茶水,声音颤抖而狼狈。 “自是因为你是男子,我也是男子!你我这般纠缠,能有什么好结局?” “是,是我懦弱……你那日说的话,我都明白,可我……实在无法回应你的情意。我们注定走不到一起,与其将来更加痛苦,不如……现在就此别过,各自安好。” 他说话同时,紧握拳头。 可见他心里也是同样难受的,对面前的人并非没有情意。 沈清澜见此又是开心,又是着急,赶忙解释: “我不要就此别过!韩兄,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可以在一起的!韩兄你无需担心我是男子,其实我……”是哥儿。 可惜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 就被心机·璋打断了。 韩璋声音艰涩摇头:“没有其实!贤弟,男风之事终究不是正途,即便你我彼此有意,终究也走不长远。” “贤弟前途光明,我身为家中长子,亦有家族责任在肩,怎能任性妄为?” “我更不愿来日贤弟因我受人指摘非议,也不愿因这段情分,辜负未来的夫郎与孩儿。” “贤弟应当明白,情之一字,并非两心相悦,便是良缘……” 虽说时下男风并不罕见,,但也不是什么能够摆到台面上的事情。 他是‘正人君子’,怎能做出家中妻儿在室,外头却与人缠绵厮守之事? 不出意外。 听到这话,沈清澜望向他的眼神,愈发情意流转,含情脉脉了。 这就是他选中的夫君。韩兄果真是品行端方、清风霁月的君子。 幸好他并非真的男子,他是小哥儿,他与韩兄之间,根本毫无阻碍! 想到此处,沈清澜连忙拭去眉间遮掩孕痣的脂粉,满心雀跃道: “可我是小哥儿呀!韩兄,你瞧,你所忧所虑,皆不成立……” “什么?”韩璋猛地抬头,难掩震惊:“你是小哥儿?” “嗯。韩兄,我今日约你书斋相见,本就想将此事坦白,谁知你不仅没来,还给我送诀别信,让我好生伤心。” 沈清澜颊染绯红,半是羞怯半是幽怨,指尖轻轻绞着衣角。 “你……你竟是小哥儿……” 韩璋望着他眉间代表小哥儿的孕痣,难以置信,又欢喜激动,仿佛被惊喜这场巨大的潮水淹没的神情。 让沈清澜忍不住开心,满是期待追问:“韩兄,你可愿娶我?” 韩璋:…… 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韩璋觉得还应该再演点。 他当即涨红脸后退,结结巴巴装纯情:“可,可是……” 这个可真是急死对面的暴脾气了。 “可是什么可是?韩兄,你话本子里写的张秀才明明那般勇敢,怎么轮到你,反倒这般畏首畏尾?韩兄……你,你不喜欢我吗?” 沈清澜委屈得不行,眼泪吧嗒吧嗒掉。 韩璋心中有他,自是再看不得他哭泣,到底还是伸手替他拭去颊边泪痕,低声道: “不是,我……亦是心悦于你,可话本与现实终究有别。” “你的家世,定然非比寻常,而我……不过一介寒门学子,连束脩都得东拼西凑,如何配得上你?” “即便他日侥幸金榜题名,也不过做个微末小官,家中清贫,毫无积蓄。你若跟了我,少不得要受半生委屈。” “我自可学那张秀才一般勇敢,但我不能叫你像话本子里的乐哥儿那般,为了我与家人反目,甚至一根白绫绞死自己……” 听到这里。 沈清澜依旧哭得伤心,但嘴上却立马反驳道:“我才不会为你绞死自己,我怕疼得很,再说那样死法,多难看呀。” 韩璋:“……” 许是说完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不妥,沈清澜顿了顿,赶忙又泪眼汪汪找补: “但我不怕吃苦!只要能和韩兄相守,便是吃糠咽菜,我也甘之如饴!” “再说那也不可能,我娘给我准备了好多嫁妆,我还特别擅长经营铺子,我娘都说我是个搂钱的好手,我有银子,咱们断不会吃苦的!” 小哥儿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给卖了。 韩璋好笑又怜惜:“怎的这般傻气?那些负心书生的话本子都白读了?就不怕我也是花言巧语,哄骗于你?” “不怕,你若骗我,我就拿鞭子抽死你。我自幼随武师傅习武,可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小哥儿,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沈清澜傲娇自信。 说罢,他又眼巴巴地望过来,语气软了下来:“所以……韩兄,你究竟愿不愿娶我?你说的那些,我全都不在乎,我只愿君心似我心,与你相思恩爱到白头。” “可真心瞬息万变,再深的情谊,也难抵生活磋磨。”韩璋叹息。 “门第之见,又岂是几句‘不在乎’便能轻易跨越?你不怕,我却怕……我怕自己有朝一日失了初心负你,我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 “贤弟于我,如天上皎月,清辉朗照。我岂能因一己私心,硬将明月拖入凡尘,染上尘埃?” “是韩璋懦弱无能……望贤弟前程锦绣。璋……就此别过。” 韩璋垂眸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急得沈清澜眼泪哗啦啦地掉。 “韩璋,你不许走,你给我回来!” “我不管日后如何,我就是认定你了!你既然也心悦于我,就休想逃走!我就要你做我的夫君……” 身后传来生气的大喊。 然后下一刻,韩璋就感觉自己衣领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拽过去。 少年踮起脚尖,双手搂住他脖子,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带着孤注一掷的鲁莽和颤抖的生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韩璋整个人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滞在胸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急促而不稳的气息,那双紧搂在他颈后的手,带着微凉的湿意,却执拗地不肯松开。 那力道勒得他肩头发沉,也勒得他心头悸动,滚烫一片。 就在他想将这个仅止于相贴的吻加深之时—— 沈清澜却又猛地推开了他。 少年脸颊绯红欲滴,气息紊乱,声音霸道又发着颤,虚张声势凶道: “韩兄,你,你都与我有肌肤之亲,我们现在不清白了,你必须娶我。不然,不然我就让我爹娘打断你的腿!” “我爹……我爹可是礼部郎中沈厚德,朝廷正五品官员,收拾你绰绰有余,你听见没?” 话说得很凶,但语气却很软。 一双漂亮的杏眼紧紧盯着韩璋,里面期待又害怕,害怕自己都这样了,他还不要他。 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却也惹人疼极了。 韩璋凝视他良久,久到少年又快哭出来的时候,那双翻滚深不见底漩涡的幽深眼眸中,才弥漫起温柔笑意,郑重颔首。 “好,我负责。” 话音落下的刹那。 沈清澜脸上绽放出惊喜又灿烂的笑容:“当真?” 韩璋低笑不语,只以行动作答。 他手臂一伸,揽住少年的腰肢,将人重新牢牢锁进怀里。 另一只手扣住对方的后颈,不容拒绝低下头,狠狠吻了下去。 这次不是刚才沈清澜那般青涩的触碰。 而是一个攻城略地、带着惩罚和情愫的亲吻。 唇齿被撬开,气息被掠夺,沈清澜只是短暂的呜咽挣扎后,就脸颊绯红地羞怯闭上眼睛,双手软软搂住韩璋的脖子,任他为所欲为……乖顺得不像话。 直至茶楼雅间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你……你们在做什么!?” 追过来的沈夫人和沈二哥,望着眼前相拥深吻的两人,几乎晕厥过去。 第35章 第35章 “娘,二哥……你、你们怎么来了?” 沈清澜被骤然出现的母亲与二哥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霎时红透,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韩璋也没想到沈夫人什么时候抓奸不好,竟然选在今天,真是太背了。 而那边沈夫人眼见二人亲密相拥,气得头顶几乎冒烟,又是心痛又是恼怒,颤声喝道: “我们怎么来了?若我与你二哥不来,你今日是不是就要在这儿……和这无耻书生做出糊涂事来?澜哥儿,娘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你怎能如此不知分寸,做出这等有辱门风之事!” 沈怀智更是几步上前就要拉人,“澜哥儿,还不快过来!” “娘……我……我……” 沈清澜哪敢上前,吓得身子一缩,直往韩璋背后躲。 方才对着心上人主动坦白心意时,他满心满眼只想着韩兄是否喜欢他? 现在被母亲二哥当场撞破,才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一时羞愧与恐惧交织,心虚地几乎抬不起头。 倒是韩璋仍旧镇定,即便被抓奸也半点不虚。 他急忙将身后之人护得严实,主动站出来对沈夫人抱拳行礼,不卑不亢道: “沈夫人、沈二哥,在下韩璋,京郊上坡村人,年方弱冠,已中秀才。今日之事,不怪澜哥儿,皆是韩某之过,是韩某一时情不自禁,唐突了他。” “韩某愿承担全部责任,但凭夫人责罚,择日便请官媒上门提亲,三书六礼,绝不怠慢半分,还请夫人莫要责怪澜哥儿。” 说罢,他撩起衣袍,郑重下跪,俯首认错,言辞恳切。 沈清澜哪里舍得心上人挨打,心虚害怕顿时被担忧压过,急忙抢声道: “不是的,娘,方才不怪韩兄,他没有唐突我。” “今日是我先对韩兄坦诚心意,逼他应承于我,我与韩兄两情相悦,求娘不要罚他……” 那心急火燎护人的架势,直气得沈夫人眼前发昏、心头火起 “什么两情相悦?这分明就是私相授受!婚姻大事,从来是父母之命,澜哥儿,你倒好,不仅私下与他相见,方才……竟还做出那般不成体统之事,实在不像话,真是让母亲太失望了。” 只是嘴上虽厉声斥责,到底是心头肉,舍不得动儿子半分。 既然自己的哥儿舍不得教训,那一腔怒气,就只能往别处撒了。 沈夫人冷眼扫向韩璋,嗤笑一声:“提亲?韩郎君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好一个‘生米煮成熟饭’,你以为这般手段,就能逼我沈家将嫡出的哥儿下嫁于你?” 沈怀智更是愤然喝道:“韩郎君,你也是个读书人,竟做出这等哄骗良家哥儿的下作事,毁我弟弟清誉!” “你当我沈家是什么门第?你以为我们沈家会为保全名声,就委屈自家姑娘哥儿,任你拿捏?我告诉你,就算我弟弟清白有损,沈家也绝不容他下嫁你这等无耻之徒!” 说罢,就一拳往韩璋脸上打。 他要打烂这个无耻书生一张俊脸,看他还拿什么蛊惑弟弟! 韩璋:“……” 他自然立刻闪身避开! 挨打是不可能挨打的,傻子才站着不动。 沈怀智一拳落空更气了,怒瞪他:“你还敢躲?” 韩璋面不改色,从容反驳:“韩某确有不当之处,但绝非沈少爷口中那等诱骗良家哥儿的宵小之辈,因而这一拳,韩某不能认。” 沈夫人气笑:“这么说来,你还有理了?” 韩璋再次拱手,言辞恳切:“沈夫人,韩某是真心喜欢澜哥儿,绝无算计逼迫之意,所有过错在我,还请夫人给韩某求娶机会。” “真心?”沈夫人冷笑,“你的真心,便是在这等地方行轻薄之事?我家澜哥儿天真单纯,不谙世事,你一个读书人,难道也不懂规矩吗?” 沈怀智也气愤道:“少在这儿花言巧语!你这点龌龊手段,老子明白得很!” “你若对我弟弟真心,就该等到科举之后,金榜题名,堂堂正正上门提亲,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私下往来!” 韩璋:……他就是这样打算的,谁知道岳母和大舅子这么会选捉奸的时间啊。 韩璋只能继续厚着脸皮道:“只要沈夫人愿给韩某一年时间,明年科举,韩某定当榜上有名,以功名为聘,郑重求娶。” 他语气真挚,神色凛然,倒真显出几分坦荡气度。 沈夫人听到这话,脸色倒是缓和了点。 沈怀智却仍是不信:“漂亮话谁不会说?若明年你未中榜,我弟弟岂不白白虚度一年光阴?” 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啊。 虽然面前这韩郎君看上去好像确实一身正气,但直觉告诉他,这家伙就是个心机深沉的,绝非表面这般纯良简单。 见二哥如此咄咄相逼。 沈清澜再也按捺不住,再一次挺身而出,跪倒在地,急切地辩解道: “母亲!二哥!不是这样的!韩兄待我以诚,处处尊重爱护,他没有哄骗我……是我先心生倾慕,哥扮男装与他结交,诱他动心。” “方才也是我主动亲近韩兄,他一直守礼自重,我相信以韩兄的才华,明年定能高中金榜……我愿意等他。” “娘,二哥,求你们成全我与韩兄好不好?我就喜欢他,此生非他不嫁,若你们执意拆散……我、我便再也不理你们了。” 少年梗着脖子,觉得自己牛逼坏了。 韩璋:“……” 他夫郎的威胁还真是有创意。 不过这一招,对疼爱儿子、心疼弟弟的沈夫人和沈怀智却很管用。 沈夫人心痛难忍,一把抱住跪地的儿子,泣声道:“澜哥儿,娘是过来人,你现在这般护着他,将来会后悔的……” 沈怀智更是气地再次攥紧拳头,想朝韩璋揍过去,可瞥见弟弟倔强的神情,最终只能愤然一拳捶在身旁的桌面上。 “这混账分明就是在骗你!二哥读书虽不成,但看人却准,像他这样的,在二哥那些狐朋狗友里一抓一大把!” “可……我就是喜欢他,我相信他。” 沈清澜吧嗒眼泪。 他也明白这些道理,可感情的事情,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只要是韩兄,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愿纵身一试。 望着儿子这般义无反顾的模样,沈夫人心头绞痛,恍惚间仿佛瞥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当初的自己……何尝不是也这样执迷不悟,才困在了沈家。 心知直接棒打鸳鸯只会弄巧成拙,沈夫人拭去泪痕,长叹一声,终究颔首: “好,娘不逼你们。我给他一年时间,只要明年他能金榜题名,证明他对你的真心,我便允他上门提亲,成全你们。” “真的吗?娘,您当真答应?” 沈清澜霎时喜极而泣。 “娘,弟弟他……” 沈怀智还想进言,却被沈夫人一记眼神止住。 想到他们母子之前商量的话,也只能暂时作罢,气闷闭上嘴。 韩璋将母子俩神色看在眼中,知道沈夫人肯定没这般轻易松口。 不过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想罢,他再度郑重跪下,拱手朗声道: “多谢夫人成全,韩璋在此立誓,定会努力科考,来日正大光明求娶澜哥儿,此生绝不负他。” 誓言虽简,却字字铿锵,坚定。 可惜还是那句话,沈父这个前辈把路走窄了。 沈夫人压根不信什么誓言,板着脸道:“发誓有什么用?誓言若是有用,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被天打雷劈,遭受报应了。” “若非我儿倾心护你,今日我断不容你。” “罢了,既是你提出一年之期,我便予你一年,望你以行动证你今日之言不虚。” “但你需谨记:一年后若不能金榜题名前来提亲,那就休怪我这个做母亲的狠心。那时,纵使澜哥儿怨我,纵使以死相逼,我也绝不允他下嫁于你——你可明白?” 沈清澜忧心忡忡:“娘……” “闭嘴。”沈夫人忍痛厉斥:“这已是娘最大的让步。你既信他,娘也予你们机会。难道你真要为了他,逼死为娘,连累沈荣两族姑娘哥儿的名声前程吗?” “我,对不起娘,我……我知道了。” 沈清澜面色一白,再不敢多言。 最后只能用希冀的目光看向韩璋。 韩璋迎上他的目光,深深颔首,眸中情意如渊,缓缓道出二字: “等我。” 虽只有两字,却让在场几人感觉仿佛重如千斤。 ——字,肯定不可能真有这么重的,只不过是韩璋开启了异能威压而已。 但沈夫人几人没见识,只觉得这一刻韩璋的形象,好像变得无比高大,这个承诺是那么的坚定,那么的金石坠地,字字铿锵! 沈清澜破涕为笑,重重点头:“嗯,我等你!” “韩郎君,希望……你说到做到。” 沈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带着不情愿的沈清澜离开。 第36章 第36章 沈夫人太清楚有些寒门书生表面清高自许、实则汲汲营营的做派了。 澜哥儿可是她心尖儿上的肉,她怎忍心看着儿子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 所以,把人带回府后,沈夫人便再次苦口婆心地劝起来: “澜哥儿,娘明白,感情的事情没办法控制。可娘怎能眼睁睁看你,再去尝一遍我当年咽下的苦水?你爹的例子,不就活生生摆在眼前吗?” “就算……就算那韩家郎君当真待你真心,可他家中人呢?不是娘势利,瞧不起种田人家,只是乡野之民,大多粗鄙短视,遇事不讲道理,只会撒泼纠缠,你当真应付得来吗?” “你看看你爹那些乡下亲戚的嘴脸,你真觉得自己能受得住?” “娘当年也像你这般,你姥姥姥爷怎么劝都不听,信了你爹的邪,到头来呢?你看看娘落得什么下场?” “一天天不是应付那些难缠的亲族,就是跟府里的小妾斗法……你以为娘如今还能坐稳这沈夫人的位置,是靠你爹的良心吗?” “不,那是因为娘能挣钱,你姥姥、姥爷年年贴补银两,我能替他打点官场、疏通人脉,他也攀不上更高的高枝,才留着我来博一个‘不弃糟糠’的美名……若不是这些,娘怕是早就被休下堂,或者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沈夫人言辞恳切,甚至不惜揭开旧日伤疤,只盼儿子能够清醒。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这些情况韩璋早有预料,早就给沈清澜洗过脑了。 沈清澜急急替心上人辩解:“娘,韩兄与爹爹不同!他真的不曾哄骗我,是我先动心,是我主动引诱他的。” “在今日之前,韩兄根本不知我是哥儿,更不知我是沈府公子。他甚至还因喜欢上‘男子’身份而自责,几度想与我断绝往来。” “他也曾对我说,真心易变,他不愿与我相守,正是怕将来负我……” “可是娘,我就是喜欢他。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可若这个人是韩兄,我愿赌上一把。纵然将来真的后悔,我也心甘情愿。” 沈夫人气结:“娘当初也是这般被你爹骗的!” “你爹当年还信誓旦旦,说若负我,必遭天打雷劈呢。如今你那韩兄连一句誓言都未许,你就这般上巴巴赶着,他心中还不知如何轻视你!” 沈清澜不服,再次争辩:“韩兄才不会,韩兄清风霁月、品性高洁。人与人是不同的,娘,您别总拿爹爹与我韩兄相比。” “娘,您就是因为今日我与韩兄相拥的举动,对韩兄心存偏见,可是韩兄真的很好很好,今日是我霸王硬上弓,是我主动吻他、逼他负责的。” “再说,若韩兄真想攀高枝,上回庙会上,那詹事府张小姐主动相邀,他怎会拒绝?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韩兄品性之高吗?” 说着,沈清澜忍不住又害羞低头。 想起今日和心上人缠绵悱恻的亲吻,耳根泛红,心中甜蜜不已。 沈夫人哽住:…… 她并不觉得韩璋品性高洁,只觉此人手段实在高明。 拒绝一次三品千金的邀约,就能证明人品了吗? 不,要知道还有个词——叫做欲擒故纵! 身为过来人的沈夫人知道,不能再说韩璋坏话了,否则她家澜哥儿只怕愈发执拗。 沈夫人只能又道:“那你若赌输了怎么办?母亲真的害怕。” “若真有那一日……我也认了。” “娘,我自小就被您宠着长大,我的性子您也知道,我宁愿撞得头破血流,宁愿轰轰烈烈的去死,也绝不将就我不想要的。” 沈清澜红着眼眶,声音哽咽道。 他若能委屈求全,当初便不会拒绝晋阳伯府世子平妻的要求了。 沈夫人想到此处,长叹一声,终是点了点头。 “好,你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娘也不再劝你。但若一年之后,韩璋未如约前来求娶,你也得答应娘,好好听从家中安排成亲,不再去念他,可好?” “澜哥儿,你要明白,你的一举一动不仅关乎你自己,也牵连着家中其他姑娘哥儿。你受家族供养,可以不顾自己的前程,却不能自私地连累家族其余人……” 沈清澜张了张口,到底还是含泪点了头。 “好,娘我答应你,若是韩兄失约,我……我便放下这段情意。” 但心里却道。 不,他是不会放弃的。 若韩兄失约,他就去把韩兄宰了。 是韩兄说也喜欢他的,今日韩兄也主动吻了他,他都是他的人了,他不能辜负他。 他沈清澜要么不爱,要么就是轰轰烈烈,至死不渝。 当然……死的是负心汉。 他小金库还有好多银子呢,若是没花完就死了,多可惜。 不过,他相信韩兄肯定不会负他。 沈清澜依偎在母亲怀中,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替心上人说好话: “娘,韩兄真的是个极好的人,日后您多与他相处,便知道了……” “好,娘信你,回头定好好瞧瞧你这位韩兄是何等人物。快歇息吧,今日哭肿了眼睛,再不早些歇息,明日就不好看了。” “嗯……谢谢娘,娘最疼我了……” 见母亲语气似有松动,沈清澜终于露出笑容,像小时候一样在母亲怀里蹭了蹭。 沈夫人温柔地为儿子掖好被角,哼着幼时的摇篮曲,把人哄地沉沉睡去,才悄然起身出院。 待回到自己院子。 早已等待着急的沈怀智凑上来询问:“娘,二弟弟如何?可劝住了?” “劝?就他那倔脾气,哪是一两句话能劝动的?那韩秀才是个手段高明的,如今你弟弟满心满眼都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如今娘算是信你说的了,那韩秀才表面老实,内里怕是藏奸的,若非早有谋算,怎会短短时日就把清澜迷成这幅样子?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沈夫人冷哼一声:“这般工于心计之人,若真让你弟弟跟了他,将来只怕连骨头都剩不下。” “可不是?我头一回见那韩秀才便觉不顺眼,果然没走眼……” 最重要的是,那姓韩的竟然长得比他还俊上三分! 沈怀智酸溜溜地撇了撇嘴。 沈夫人揉揉额角:“行了,你那点眼力,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你弟弟这事儿,就按咱们之前商量的来,这些日子你仔细盯紧那小子,莫要再让他有半分接近你弟弟的机会。余下的事,娘自有安排。” “娘您放心,我一定牢牢盯住那小子,绝不让他再有机会花言巧语,哄骗弟弟。” 沈怀智拍着胸脯应下。 沈夫人也唤来心腹嬷嬷低声吩咐起来。 母子二人打定注意,定要和韩璋这个心机叵测的秀才郎,好好过过招。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韩璋也在琢磨怎么拿下自己未来的岳母和二舅哥。 沈清澜那边他不担心,他这漂亮夫郎就是个执拗的性子,认准的事,纵是十头牛也拽不回头。 倒是沈夫人着实不好忽悠。 他勾搭人家哥儿的手段,再怎么天衣无缝,也挡不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疼爱,人家怎么舍得自己千娇百宠的哥儿,下嫁于他吃苦? 不出意外,他很快就会迎来这位岳母的手段。 “以沈夫人的精明,断不会真将我怎样。若我有个好歹,被澜哥儿发现真相,只会她们影响母子情分,沈夫人是个标准的当家主母,手段绝不会如此浅薄……”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逼我知难而退,主动放弃澜哥儿。” “可我是个心机深沉的书生,既然抓住了往上爬的机会,又岂会轻易放手呢?” “除非……除非我能攀上别的高枝,自然就看不上沈家这门亲,放弃澜哥儿了……” 韩璋仔细琢磨后,心中有了底。 于是。 回去第二天开始,他每天除了发奋苦读,便是装出几分思念沈清澜的模样,其余诸事皆不挂心,只静等沈夫人安排的“好戏”上场。 其实,他也不用刻意做出思念的模样。 几日没收到沈清澜叽叽喳喳的来信,他还真有些惦记那活泼的小哥儿。 所以。 就算明知沈夫人多半会阻断他与清澜的联系,韩璋还是在思念时,提笔写下一封封信件,送到凌云书斋去。 好歹有个希望盼头。 万一沈夫人心疼儿子,心软把他的信给清澜看了呢? 清澜那般喜欢他,若见到他的信,不知会笑得多开心。 想到小哥儿笑靥如花的模样,韩璋的心情就也跟着愉悦,即便夜夜挑灯写策论、啃经籍,白日里也精神奕奕得很! 然后……这可苦了和他一个寝室的同窗们。 大家每每半夜起身如厕,都能看见还在挑灯苦读的韩璋。 有人忍不住劝说:“……韩兄,夜已深了,歇息罢。学问虽要紧,身体更是根本啊。” 韩璋头也不抬:“你们先睡,不必担心我,我还不困,再看几页便好。” 努力伏案读书的模样,衬托得大家像一群懒鬼。 众人面无表情:…… 谁踏马担心你了,我们是被你慌得睡不着啊! 第37章 第37章 韩璋稳得住,沈夫人可稳不住。 不出他所料,沈家的手段很快就来了。 这日。 又是书院休沐。 韩璋如常回村陪伴父母家人,走至半路,就见一辆马车坏在路上,几名仆从与车夫正围着车团团转,个个神色焦急,额上沁出细汗。 瞧见他出现,其中一位头戴围帽、身形纤细的哥儿侧首对身旁小侍,低语吩咐几句。 随即,那小侍便快步迎上前来,拱手求助: “这位郎君,实在叨扰。不知您此刻可否得闲?我家公子的马车不慎坏在此处,虽已遣侍卫回城求援,可不知何故,现在都还未回来。” “眼瞅着天色渐晚,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家公子身为哥儿,实在不便久留。” “不知郎君是否熟悉这一带?能否帮忙寻个村子借辆牛车,好早些送公子回府。此番恩情,我家主子必当厚报。” 小侍言辞恳切,边说边比划,神情急切非常。 毕竟赵国风气虽不算严苛,却也容不得姑娘或哥儿彻夜不归,这回去晚了,稍有不慎,便是名声扫地,难以挽回。 对方的焦急也情有可原。 不过,韩璋警惕惯了,并未立刻应下。 只不着痕迹地将这一行人打量几眼,又悄然释放异能,感知四周草丛树后是否藏伏他人。 待确定不是‘仙人跳’后,这才仍旧站在原地,面不改色道: “重谢就不必了,附近一带在下倒是熟悉,只是我也有要事在身,恐怕不便替诸位去借牛车。” “不过,沿这条小路走上约一刻钟,便是王家村。村民良善,诸位前去相询,必能借得牛车。” 韩璋指了路,说罢就转身准备离开,丝毫没有多留片刻的意思。 在末世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世上最不能小瞧的就是老人、小孩和女人,如今穿越到这里,那就还多了一个哥儿。 甭管这凑巧碰见的一行人是好是坏,荒郊野岭离人远点,总不会有错。 许是没想到韩璋竟然如此不怜香惜玉,走得毫不留恋,那戴围帽的哥儿身形微微一僵。 但随即,那戴围帽的哥儿便反应过来,又对身边另一个小侍低声吩咐了什么。 另一个小侍也赶忙追上来,再次唤住韩璋:“这位郎君,请留步……” “你们还有何事?” 韩璋被拦住,脸上神情不变,依旧是温和之色。 但心中却是立马防备起来,他倒也不是怀疑什么,就是末世生存的本能而已,本能警惕任何一个陌生人。 小侍歉然道:“郎君莫怪,只耽搁您片刻。我们一行人中唯有车夫是男子,其余皆是哥儿。若车夫离去,荒郊野岭实在害怕。” “恳请郎君相助,我家公子乃齐北伯府上的哥儿,断不会白白耽误您的要事……” 另一个小侍更是焦急就要跪下:“求郎君发发善心,我家公子乃是未出阁的哥儿,若今日回府迟了,清誉有损,只怕性命都难保……奴侍给郎君磕头了!” “郎君若仍有疑虑,此乃齐北伯府的腰牌,可为我等作证。” 不知何时,那戴围帽的哥儿也走上来,自纱帘下伸出一只修长玉手,递来一枚腰牌。 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怯意,却如春风拂耳,格外动听。 薄纱朦胧间,隐约可见其姿容清丽,气质柔婉。 人家主仆都求到这个份儿上了,若是再拒绝,未免显得太过冷漠,有些不符合韩璋平日表现出来的正直形象了。 他盯着几人沉吟片刻,最后道:“这样吧,我略通木工手艺,且替你们看看马车损在何处。” 至于离开去借牛车是不可能离开的。 万一这群人不是好的,他离开一圈回来,谁知道有什么坏事等着他? 所幸经历过末世的人,一身技艺不说全能,但也差不太远了。 韩璋走过去检查马车情况,发现不过是车轮榫卯处有些松动,若有工具在手,稍微会点木匠手艺的人都能修。 只是现在身处郊野,缺器少料,才显得棘手。 “问题不大。虽无工具,但我力气足,应当能修好……” 他简短解释几句,便俯身动手调整。 片刻后。 马车就被修好了,车厢支撑到回城没问题。 见此,那主仆几人露出喜色。 那戴围帽的哥儿上前一步,盈盈一礼,语带感激: “多谢郎君援手,不知郎君尊姓大名,府上何处?他日家中必当备礼登门,重谢恩情。” “萍水相逢,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心。在下尚有要事,就此别过。” 韩璋并未透露姓名,只拱手一揖,便转身离去。 若非维持形象,他才不会多管闲事,善心发就发了,事后重谢还是算了。 这是古代不是现代,一个男子与陌生哥儿往来过密,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走得匆忙干脆。 那头戴围帽哥儿也不好再拦,只得立于原地,再次福施一礼,朝着韩璋远去的背影扬声道。 “郎君施恩不图报,品节高义,齐北伯府必当铭记。日后郎君若有所需,敬请至伯府相见,敝府定当竭力相报!” 韩璋摆摆手,跑得更快了。 戴围帽的哥儿立在原地:…… 他又不是洪水猛兽,跑这么快作甚?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这点小插曲韩璋回去后也没跟谁提,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但几日后。 韩父却脚步匆匆地赶到书院找他。 不同于上回被孙员外针对时的满面愁容,这一次,韩父脸上堆满了笑意。 “大郎,好消息啊!昨日有媒人登门,说是齐北伯府的夫人相中了你,想为她娘家表哥儿说亲,要与你议亲呢!” “你阿爷已经打听过了,那齐北伯府风评极好,为人正直仁善,家风也端正。你阿爷觉得这门亲事十分妥当,特地叫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这桩伯府的好亲事落到头上,韩家起初也是惴惴不安,生怕其中有诈。 毕竟那是堂堂伯府,怎会瞧上他们这等小门小户? 但随后韩爷爷仔细打听,才知道伯府之所以看上韩璋……是因为伯府夫人娘家那位表哥儿,乃是和离之身,只能低嫁。 对方又在不久前,与韩璋有过一面之缘,看中了他的品貌风度,这才托人来说媒。 虽说对方是和离之人,可家世背景摆在那里,配韩家仍是绰绰有余。 韩璋需要的是一个贤内助,并不是情情爱爱,所以韩家众人都觉得,这门亲事确实不错。 毕竟,既然是“高攀”,那对孙媳妇自然不能太过挑剔。 韩家众人对自家的定位,一直清楚明白得很! 不过他们满意没用,事关韩璋,他们不敢随便做主,自是要来询问韩璋想法的。 “齐北伯府?有过一面之缘?” 韩璋记性很好,几乎是瞬间就想起前几日休沐回村时,偶遇的那一行求助的主仆几人。 一见钟情?看中他的品貌风度? 世间哪有这般凑巧之事。 高门大户出身的姑娘与哥儿,自幼习诗书、明礼仪、通人事,如沈清澜那般心思纯然的傻哥儿,实属凤毛麟角。 何况,就算是沈清澜,他也是费尽心思,才让人家对他非君不嫁。 韩璋可不觉得自己有那般魅力,能让一个家世容貌皆出众的哥儿,仅凭一面之缘便倾心于他,实在太不现实了。 无事献殷,非奸即盗,还是在他和澜哥儿关系暴露后…… 韩璋几乎是转瞬间就猜到,这门亲事必有猫腻。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真正攀附什么高门,所以他现在头脑非常清醒,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馅儿饼,可砸不晕他。 想罢,韩璋就直接对韩父道: “爹,让阿爷把这门亲事拒了,伯府门第实在太高,娶他家哥儿虽能带来一时之利,但于我仕途长远而言,恐是弊大于利。” “况且,孩儿心中已有心上人,他虽家世不及伯府哥儿显赫,但我此生唯愿娶他。日后若还有媒人登门,还请爹一并替我婉拒了吧。” 韩父闻言虽有惋惜,却并未斥责,只问道: “你可想清楚了?将来踏入官场,家中能给你的助力有限,妻族便是你最可倚仗的助力。这般放弃伯府的机缘,真不后悔?” “绝不后悔。爹,请放心,孩儿心中有秤,断不会辜负家族期望。前途固然紧要,然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 韩璋郑重颔首,并未吐露自己曾哄骗沈清澜的实情。 韩家人虽待他亲厚,也个个明理聪慧,但有些话一旦出口,便成把柄。 更何况,一个虽有功利心,却守底线、重情义的人,也才更能让全族信服,甘愿追随,不是么? 他韩璋,无论何时何地,在谁面前,就是一个端方君子! 而韩父望着这样的儿子,心中确实满是欣慰。 “好个‘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儿真是长大了啊……” 韩父含笑拍了拍韩璋的肩膀,随即带着儿子做出的决定,转身匆匆向村中赶去。 第38章 第38章 原身在韩家的地位,说句“土皇帝”也不为过。 他决定的事情,韩家人向来不会反对,所以得到韩璋的态度后,韩爷爷等人虽然有些惋惜伯府的亲事,但还是依着他的意思婉拒了。 而媒婆却简直不敢相信:“那可是伯府夫人娘家的侄哥儿!虽说和离过,可想要娶他的好人家,那也排着长队呢!” “要不是人家哥儿看上你家小子的品貌,就你们这乡下寒门,怕是连人家衣角都摸不着——你们竟还不情愿了?” 真不是她说话难听,事实就是如此。 说韩家是乡野寒门,都算客气了;讲句不中听的,这韩家,根本就是个破落户! 韩爷爷倒不介意媒婆这番话,毕竟他们家穷是事实,人家也没说错。 尊严和骨气,从来就不是靠嗓门大争来的,没必要为此生气,等将来韩家子孙有了出息,旁人自然卑躬屈膝。 韩爷爷依旧笑呵呵地:“婶子说得是,承蒙伯府公子抬爱垂青,不嫌弃我们韩家卑微,愿结这门亲,实是我韩家之幸。只是亲事虽好,两个孩子到底缺些缘分。” “我那孙儿已有意中之人,只能辜负伯府公子一番美意,还愿公子另择良婿,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人家都不计较门第高低了,韩家也只能借“缘分未到”来推辞。 否则,就显得是瞧不起人、故意得罪了。 韩家如此说,媒婆也没办法,只得一边心疼那少了的谢媒礼,一边悻悻地回去向托她说媒的主家回话。 而这托媒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沈夫人。 韩璋心机深沉,她想设计韩璋另攀高枝,主动放过她儿子,自然不能随意找个人来敷衍。 正巧,她与齐北伯夫人是多年故交,就请求对方帮忙,打造了一个“伯夫人娘家和离的侄哥儿”出来钓鱼。 结果没想到,韩璋压根不上钩! 沈夫人揉着额角,头疼不已,向心腹张嬷嬷抱怨: “张嬷嬷,你说那韩家小子究竟是真心老实,还是心机比我们料想的还要深沉?连伯府哥儿的名头,都没能让他动一丝念头?难不成他还真想尚公主不成?” “老爷不过五品官职,凭他那相貌与手段,攀个更高的门第也不是难事,何苦死盯着我家哥儿不放?” 她不觉得自己看走了眼,那韩璋绝对是个内里藏奸的。 所以死活也不明白,韩璋为何就认准了她家澜哥儿。难不成还真是“”?简直太荒唐了。 饶是沈夫人对自家儿子带着十层滤镜,也不信她那憨直的哥儿,能让韩璋这般精明出众的男子放弃前途、痴情至此。 张嬷嬷也忧心忡忡,澜公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自然同样心疼担心。 张嬷嬷想了想道:“夫人,,老奴以为,不管那韩郎君是真老实还是假纯良,咱们往坏处想总不会错,或许就是他比咱们想的更加心机深沉,更加理智精明,识破了伯府这门亲事的猫腻。” “既然如此,咱们不如顺水推舟,让二少爷带他去文会宴席上见见世面。” “若见识过比咱们沈家更高的权势,他仍对公子痴心不改,那倒真能说明他是真心实意。夫人成全他和公子,也未尝不可……” 毕竟这位韩郎君,除了家世稍逊,旁的方面真是挑不出毛病。 至于心机深沉……那些高门大户的男子,又有几个是真霁月光风、不算计枕边人的?世间男子大都差不多。 说到底,人品这个东西虚无缥缈,成亲后日子好不好,最重要的还是她家公子怎么想,怎么过。 张嬷嬷倒是觉得韩璋其实挺不错。 可沈夫人一想到自家哥儿被韩璋哄得神魂颠倒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跟喝了两缸陈醋似的,酸得要死。 “成全他?如今还没成亲,就把我澜哥儿哄得五迷三道,满心满眼全是他。若真成了亲,澜哥儿还能记得我这个娘吗?这小子当真是奸诈狡猾,混账玩意儿……” 沈夫人气呼呼地骂了半晌。 可到最后,还是颓然泄了气:“我在这儿骂破天又有何用?那韩郎君纵有千般不好,也架不住我儿就是喜欢他。” “罢了,你去告诉怀智,让他带那韩璋出去见见世面。若他见识过富贵权势,仍对我儿一心一意……那此事,我便不再拦了。” 最终,拗不过儿子的沈夫人只能选择退步。 叹口气。 沈夫人不由关切相询:“今日澜哥儿可还伤心?饭食用得可还好?” “回夫人的话,公子还伤心着,夜夜垂泪,日日盼着韩郎君的音信。不过,公子向来胃口好,虽精神不振,但吃得不少……” “今儿厨房做的八宝鸭子,公子一人便吃了大半只,又添了一碗饭。方才下人来报,公子又让小侍去厨房拿了一盅燕窝,并两碟糕点。” “对了,公子还特意嘱咐咱们布庄和首饰铺的掌柜,送些新到的料子和时兴首饰到府上来挑选……” 张嬷嬷细细回禀。 沈夫人:“……” 行吧,她澜哥儿傻归傻,但不会亏着自己,挺好。 …… 另一边。 沈怀智本就存了要去会会韩璋这个引诱自己弟弟的无耻书生心思,如今得了沈夫人的首肯,自是立马就迫不及待去书院找韩璋去了。 韩璋听到沈怀智找自己,倒并不是很意外。 他早就调查过沈府的情况,沈怀智和沈清澜俩兄弟从小感情就好,对待这个弟弟,说句“弟控”都不为过。 他引诱人家心尖上的弟弟,对方能憋到现在才来找他,已经很不容易了。 “韩某见过沈二少,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面对臭着脸的未来小舅子,韩璋态度温和,不卑不亢,全无半分拐带了人家弟弟的心虚。 毕竟他能拐到沈家哥儿,是他长得帅,是他有本事,他为什么要心虚? 何况,他对澜哥儿也是有真心的。 韩璋背脊笔直,唇边含笑,即便衣衫朴素,也难掩他出色的长相和气质。 虽然沈怀智对他很是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勾搭自己弟弟的无耻书生,确实有一副好皮囊。 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倒比那些谄媚逢迎之流,令人高看两眼。 不过,沈怀智嘴上还是不饶人,冷哼道: “怎的,没事本少爷就不能来找你?你这书生当是真好手段,若非我弟弟护着你,本少爷早打断你的腿,让你在这京城呆不下了!” “事到如今,我也懒得同你绕弯子——你这般哄骗我弟弟,不就是想攀高枝么?行,今日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墨香茶楼现下正举办文会,来往皆是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小姐,你随我进去,能攀上哪根高枝,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我沈家不过五品门第,我弟弟又是个实心眼的憨傻性子,你们不合适,望你看在澜哥儿对你痴心一片的份儿上,放过他可好?” 沈怀智和沈夫人也是没办法。 有沈清澜一味护着,他们根本不敢对韩璋下死手教训。 韩璋又是个聪明的,他们想出来的“杀猪盘”法子也不管用,现在只能和韩璋直接摊牌,让他这边高抬贵手了。 韩璋闻言,也轻笑直接摇头,“不如何。我也是真心喜欢澜哥儿,你们便是给我一个尚公主的机会,我也不会放手。” “你真心喜欢?开什么玩笑,你若真心喜欢我弟弟,还这般哄骗于他?也就是我弟弟傻,才看不出来你的城府心计!” 沈怀智护弟心切,立马气得炸毛。 韩璋却仍是神色从容,义正辞严道: “沈二少,有些寒门子弟为谋前程,的确是不择手段,但你们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我韩璋虽不敢自称端方君子,却也自认行事光明、是个正人君子。” “那日茶楼相见,确实是我唐突了澜哥儿,我认。但我绝无轻慢他之意,只是两情相悦的情不自禁……所以,你与沈夫人的责备埋怨,我甘愿承受。” “但我绝不会因你们的阻拦,就放弃澜哥儿。” “我说过,明年我一定会金榜题名,带着功名上门求娶,除非……澜哥儿不愿意,否则我绝不会负他。” 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拐骗夫郎的,只要没有证据,他和澜哥儿就是真爱。 末了,韩璋端出一副坦荡姿态,冠冕堂皇总结: “虽然我暂时给不了澜哥儿显赫的身份,荣华的富贵,但我可以给澜哥儿我的赤诚真心。” “我知道,沈二少你或许要笑我,真心虚无缥缈,人心转瞬易变,这的确是事实。” “可你们又怎能断言,肯定澜哥儿嫁给我,将来不会幸福?嫁给旁人,旁人就会一直对澜哥儿真心实意呢?” “人生在世,当惜眼前光阴,何必困于旧事,又何必畏怯将来?沈二少,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怀智:“……” 话都让你说尽了,我还说什么? 感觉自己脑子要长草的沈怀智只能道:“你就是歪理!我说不过你,不与你争了——今日墨香茶楼的文会,你到底去是不去?” 那气鼓鼓的模样,和沈清澜像极了,不愧是亲兄弟。 韩璋不禁轻笑,潇洒抚袖道:“去,当然去,若不去见识一下那些高门公子小姐,二哥怎会相信韩某也是一片真心?” “谁是你二哥!休要乱叫,你现在还不是我弟夫呢……” 沈怀智看他还笑,气得暴躁不已。 第39章 第39章 反正不管沈怀智怎么气闷,韩璋都稳如磐石。 两人贫嘴片刻,便一同乘坐沈府的马车,朝茶楼文会而去。 途中,沈怀智正色叮嘱韩璋: “这墨香茶楼的文会,说是以文会友,实则是京城权贵子弟争锋扬名的场合。我知道你腹有才学,但那地方,不是你这样的寒门书生该出风头的。” “待会儿进了茶楼,你只管跟在我身边见见世面,切莫强出头,否则惹人记恨——我这么个五品小官的儿子,可护不住你……” “不过,既然说了今日是带你来‘攀高枝’,自然也有你表现的机会。” “文会上如我这般不学无术的纨绔也不少,因此我们这些纨绔便与那些才子们,定了一场游戏。” “这游戏便是:由他们出题,或作诗,或对联,内容不拘……而我们带去的寒门书生,则代替我们登台破题,赢取彩头。” “届时竹帘后有不少千金公子观战,你若表现不俗,再加这一副好相貌,说不得就被哪家贵女或公子相中……” 说到这儿。 沈怀智顿了顿,语气泛酸却不得不老实承认:“你确实生了张好脸,便是才学平平,只怕往台上一站,也有姑娘哥儿喜欢你。” 韩璋闻言也毫不谦辞,朗声笑道: “多谢沈二哥夸赞,我们韩家人确实都长得很不错,我更是我们宗族小辈中长相最出色的。” “听我阿爷说,我们韩家尚未落魄时,不仅家族男子个个相貌堂堂,娶的姑娘哥儿,也都是往好看的选,如今生出我这般丰神俊朗的儿郎,倒也不足为奇。” 他不仅爽快应下赞美,还兴致勃勃给小舅子讲述韩家曾经的家族史。 沈怀智:……这世上竟然还有比他更厚脸皮的人。 “真是没见过你这般自信的寒门书生,夸你一句还真上天了?你也就比我俊那么一点点而已,瞎嘚瑟什么,你丰神俊朗,我还貌比潘安呢。” 可恶,他在京城子弟圈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张脸了。 结果这姓韩的竟然比他长得还俊,真真是气煞人也! 沈怀智心中骂骂咧咧,满脸不服。 但韩璋接下来一番话,就让他忍不住咧嘴笑开了花。 韩璋笑道:“若论相貌,沈二哥确实稍逊韩某三分;但二哥的真性情,却是韩某望尘莫及。” “还有方才二哥自称‘纨绔’,请容韩某斗胆辩驳两句:二哥分明是大智若愚,颇有智者风范,何必如此自谦自贬呢?” 沈怀智一愣:啊?啥? 他,沈怀智,沈府公认的纨绔,书院夫子点名道姓的差生,大智若愚?还颇有智者之风? 自己什么德行,自己还是知道的。 沈怀智没好气翻白眼:“你这油嘴滑舌的书生郎,休要说这些好听话拍马屁,我告诉你,我沈怀智可不吃这套。” “谁家大智若愚到我这个年纪,连《千字文》都还背不全啊?得了,我知道我就是个纨绔,你甭想忽悠我。” 韩璋:“……”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这难不倒他! 韩璋赶紧调整思路,面不改色继续诡辩,哄小舅子。 “非也非也,岂能仅以读书论智愚?正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读书不过只是聪慧的其中一种表现罢了。” “或许沈二哥在读书方面,确实没有天赋,但我听澜哥儿说,沈二哥在经商方面,却是罕见的奇才,二哥既有一技之长,又怎能说自己是纨绔呢?” 听到这个,沈怀智顿时昂首挺胸点头:“这倒是,我读书不行,可论赚银子,府上没人比得过我和澜哥儿。我平日花销,全是自己挣的,我爹那点家底,可经不起我挥霍。” 韩璋点头附和:“所以沈二哥你看,旁人纨绔是败家,你虽然同样吃喝玩乐,但花的却是自个儿本事挣的银两,你方才说自己是纨绔,这不是自贬,那是什么?” “再者,以韩某之见,即便真是纨绔,也未必没有可取之处。沈二哥实在不必妄自菲薄……” 这说法,沈怀智听得新奇。 他不由兴致勃勃追问:“哦?纨绔还有可取之处?你仔细说来我听听。” 韩璋继续一本正经忽悠:“正所谓千里马常有,伯乐却不常有,这世间没有废物,唯独缺的是慧眼识珠之人。” “世人都道纨绔子弟只知吃喝玩乐,却不知吃喝玩乐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沈二哥你细想,你们平日所精通的玩乐之道,是人人都能玩明白的吗?” 沈怀智想了想摇头:“自然不是。单说投壶、蹴鞠、打马球这些,那些文弱书生就万万不及我们这些纨绔子弟娴熟。” 韩璋拍手道:“这就是了!沈二哥你们虽不擅四书五经,可那些才子又何尝精通骑射游艺?人各有所长,本就不该以己之短,较人之长。” “更何况,真正的纨绔子弟个个能言善辩、擅于交际。这般才干,正是鸿胪寺(外交部)求之不得的良选。” “而沈二哥你不仅擅交际,更通商贾之道,简直是鸿胪寺与户部都要哭着、喊着争抢的栋梁之材啊!” 沈怀智:…… 沈怀智张着嘴怔在原地,只觉耳畔惊雷炸响,整个人都傻了。 他竟然是鸿胪寺和户部哭着、喊着都抢着要的人才,他,他有这么厉害吗? 心跳突然热血澎湃起来。 沈怀智恍惚道:“可是我读书不行,连考童生都困难,压根没法入朝当官,再有你说的这些本事,也没用啊。” “谁说你不是读书的料?谁断你不能为官?” 韩璋立马反驳,突然严肃道:“沈二哥,我怀疑你被人做局了。” 沈怀智茫然:“……啥意思?” “就是你被人骗了,有人存心想打压你!沈二哥既能周旋于京城纨绔之间,又善营商牟利,足见天资聪颖。” “聪颖之人纵使志不在此,亦绝不至于平庸至此。” “沈二哥,我且问你,幼时可曾常听人夸你聪慧、机敏?” 沈怀智愣愣点头:“好,好像是……” 可小孩子走出去,别人不是都这么客套的吗? “沈二哥,我再问你,自启蒙后,是否常听人贬你愚钝?夸其余同窗背诵如流,贬你是榆木疙瘩?久而久之,你便渐生厌学之心,一看书籍就头痛不已?” 沈怀智瞠目结舌:“是的,你怎么知道?” 韩璋:……因为差生通病,都这样。 韩璋继续危言耸听:“沈二哥应当知道《孟母三迁》故事吧?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见环境对人的影响。” “一个天生愚钝者,后天难以开窍;但若有人日日对一块璞玉,斥骂其顽石愚笨……那纵是天纵奇才,常年累月遭受言语贬低,也会自我怀疑,由天才变成朽木了。” “韩某虽不知沈府内情,但高门大院妻妾成群,难免勾心斗角。沈府四位公子同师授业,唯独你成了一个连《千字文》都还背不全的纨绔,沈二哥不觉得奇怪吗?” “……” 沈怀智越听脸色越难看。 奇怪,确实太奇怪了! 他又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也不是天生有脑疾,家里几个兄弟,凭啥就他读书不行?他小时候明明都夸他聪明来着! 不待他深想下去。 韩璋又慷概激昂道:“当然,也或许是我想多了。沈二哥你读书不行,也有可能是你家中给你请的夫子,不适合你。” “平庸的夫子,怎么能够教得了天才呢?天才有天才的教学方式,让一个平庸的夫子去教天才,这跟让人去听牛弹琴有什么区别?” “沈二哥,你读书不行,可能真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教你的夫子不行。” “若遇明师因材施教,再戒除玩乐之心,以沈二哥的聪明才智,他日纵然不能入阁拜相,也必是位列一二品的肱股重臣!” 韩璋目光灼灼看向沈怀智,满是‘我兄弟有大帝之姿’的眼神儿。 和当初的沈清澜一样。 沈怀智也被他给忽悠瘸了。 什么嫌弃,什么偏见,通通都抛到了脑后。 沈怀智满脸通红,激动地抓住韩璋着急询问:“那韩兄,我如今该如何是好啊?我虽然是个天才,但我都已经过弱冠之年了,现在换一个夫子书院,改掉贪玩毛病,努力埋头苦读,还来得及吗?” “真是的,都怪我爹那个眼瞎的,要是早点儿瞧出我是块读书的料,给我请个好先生,说不定我早就高中状元,让我娘风光高兴了。” “沈厚德,你这个老东西误我啊!” 激动说到最后,沈怀智都气得直呼老爹大名了。 第40章 第40章 在韩璋的诡辩忽悠下,沈怀智已经被忽悠瘸了,觉得自己是个被活埋……哦不,是被埋没的天才,连连哀嚎追问自己该怎么办? 而韩璋这般忽悠他,自然也不是单纯拍马屁。 他这样做,一来确实想讨好小舅子,二来也是想为将来添一份助力。 官场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战场,他还志向远大,自然少不了要培植身边的势力。 要知道,在古代,姻亲本就是天然的盟友。而韩璋仔细调查分析过沈府的情况,他发现沈怀智这个小舅子,真的是个人才。 尽管沈怀智在家中并不受重视,甚是被认为是废物的存在,但在外面人缘却好得出奇。 哪怕他学问平平,他所在的书院夫子们,其实也很喜欢他这个学生,那些才学出众的同窗,也与他相处得十分融洽。 这种交际手腕可不能小觑,一旦用好了,那就是个‘王牌杀器’! 所以,韩璋决定把这个小舅子给捞起来。 拍拍还在哀嚎的沈怀智,韩璋温声劝慰:“沈二哥莫要哀叹,常言道活到老学到老,只要心存向学之志,什么时候努力都不晚。” 结果沈怀智听罢更愁了。 他苦着脸道:“我是有求学之志,可这些年来早已被耽误了,已经养成松散性子,如今要我老实坐下看书,我是真的头痛啊。” “再说我这般天纵奇才,寻常夫子哪能教得了?可眼下要寻个名师,又谈何容易?就凭我如今这名声,即便真访得哪位名师大儒,人家恐怕也瞧我不上。” “哎哟喂,都怪我爹那个老糊涂,他可真是把我害惨了……” 说着又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大骂沈父误他这个天才儿子。 韩璋心中忍笑,面上却道:“沈二哥莫急,你若是不介意,我替你补课如何?” “啊?你来教我?” 沈怀智愣住,语气里满是迟疑。 倒不是他瞧不起韩璋,而是韩璋表现出来的才学,虽然确实不错,却远未到惊才绝艳的地步。 他不是天才吗?韩璋能教得了他? 面对他的质疑,韩璋依旧淡定,笑容自信,“是的,我来教沈二哥。韩某虽非旷世奇才,但于读书进学上却另有些心得。” “若沈二哥信我,肯下苦功,韩某不敢说明年秋闱如何,但保你挣个童生秀才的功名,却是有几分把握。” “再者,沈二哥一时也寻不着良师,与其虚度光阴,何不与韩某试上一试?” “难道沈二哥就甘愿一直像现在这般,日日遭受家中父亲兄弟贬低,不想为母亲争光,不想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待到他日再见那些曾奚落于你的人,二哥大可昂首挺胸,道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韩璋言辞激昂,替沈怀智描述未来一雪前耻的场面。 如此中二十足的话,纵是见惯网络狗血的现代人,大多都难免心动,何况是沈怀智这个没见过世面,还一直饱受贬斥、被视作废物的古代青年? 畅享一下自己以后啪啪打脸那些看不起自己人的画面,沈怀智就兴奋地满脸涨红,浑身热血澎湃。 “好好好!好兄弟,只要你真能助我考上秀才,你就是我沈怀智此生最好的兄弟!还叫什么沈二哥,往后直接唤我二哥便是!别客气……” 沈怀智激动抓住韩璋,瞬间引他为知己,先前对韩璋的偏见通通烟消云散。 哎哟,这次真是他看走了眼,是他眼拙。 他弟弟果真好眼光,这位韩兄真的是个坦荡君子,是个大好人呐! — 婿舅两人关系一下破冰,变成同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 待来到墨香茶楼时。 沈怀智对韩璋的称呼,已经变成了:“韩弟!” 而韩璋对沈怀智的称呼,也变成了:“二哥!” 沈怀智更是热络地拉着韩璋,引荐给他最为交心的几位纨绔好友。 “韩弟,这位是赵永常,出身皇室宗亲,乃辅国将军的嫡次子;这位是伍学林,翰林学士家的公子;这位是潘泰宁,潘兄可是陛下身边红人潘福公公的嫡亲侄子……他们三位,都是能为为兄两肋插刀的挚友。” “老赵、老伍、老潘,这是韩璋,我刚认的好弟弟……韩弟虽出自寒门,却才华出众,更难得的是性情真挚。你们可不能小瞧我韩弟,往后在外走动,可得替我多多照应他。” 沈怀智热情给双方介绍。 韩璋闻言并未有丝毫扭捏,当即含笑拱手,朗声问候:“赵兄、伍兄、潘兄……” 他目光清亮坦荡,举止从容大气,丝毫不显谄媚之态。 尤其当听到潘泰宁竟是宦官之侄时,更是神色如常、毫无异样,仿佛只是听闻寻常身份。 与时下之人一提起宦官,就多带轻蔑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让潘泰宁很有好感! 他叔叔虽是陛下身边的御前大红人,身份非同寻常,纵是一二品大员见了也要礼让三分,但因着太监身份低贱,谁不是在心中鄙夷? 他眼睛厉害着,韩璋是真不在意,还是装出来的不在意,他一眼就能够分辨。 所以,潘泰宁是第一个对韩璋表达善意,并且非常热情。 “什么瞧不瞧得上的,沈怀智你这混账东西,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我们难道是那种以门第论交情的人吗?” “韩兄看上去真是气宇不凡,半点不似寒门出身,难道这就是咱们夫子常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 潘泰宁一边称赞,一边热情招呼:“来来来,韩兄快请坐。” “韩兄酒量如何?这墨香茶楼虽是茶楼,可酒也是一绝,韩兄不妨尝两杯。” 赵永常与伍学林虽不似潘泰宁那般热切,却也态度友善招呼。 毕竟能够被沈怀智专门带过来,还如此郑重介绍给他们,韩璋在沈怀智那里肯定分量不轻,身为多年挚友,他们自然不能怠慢。 韩璋爽快落座。 他能言善辩,潘泰宁几个纨绔也是好相处之人,双方皆有结交之意,推杯换盏之间,不多时便已熟络起来。 然后,沈怀智便按捺不住,得意洋洋显摆方才韩璋夸他是“绝世天才”之事。 沈怀智捶胸顿足,再次强调:“……都怪我爹,竟然没早点看出来我的旷世奇才,白白耽误了我这些年!” 而潘泰宁几人听完他转述的韩璋那些歪理诡辩,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们可不比沈怀智差啊,既然老沈都是被埋没的天才,那他们呢? 说不定他们也是那颗尚未被伯乐发现的蒙尘明珠! 于是,羡慕坏了的三人齐刷刷望向韩璋。 “韩兄,没想到你竟有这等慧眼!难怪我们一直觉得老沈不凡,原来他竟然是个被埋没的天才?韩兄如此慧眼,快也帮我们哥几个瞧瞧看!” 然后,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说起自我感觉的不凡之处。 赵永常满怀期待地道:“韩兄,你看我是不是也被人给埋没了!我爹娘常说,我打小就聪明,刚出生就能睁眼,半岁就能说话,吃得多,力气大,跟我那祖祖祖祖父小时候一模一样。” “大家都说我是宗室这一代的麒麟子,可不知怎的,越长大越平庸,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成,一练武就生病,一念书就犯困……” “我唯一的长处,就是走到哪里,都有姑娘哥儿投怀送抱。韩兄,你说我这算什么天赋?适合去哪个部当官啊?” 韩璋:…… 兄弟,你这不是天赋,你这就是有钱。 皇室宗亲出门,谁能不多看你两眼? 伍学林眼巴巴地道:“韩兄,你看看我,我虽不招姑娘喜欢,也不会做生意,但我记性特别好,从小谁说过我坏话,我一个字儿不差全记得。” “我祖父祖母总说我,聪明是聪明,就是没用在正地方。韩兄,你说我这咋办啊?我这算不算奇才?应该算吧!那我适合当什么官?” 韩璋:…… 兄弟,你这纯粹就是记仇啊。 最后潘泰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韩兄,来来来,我就不自夸了,你直接端详端详我,猜猜我有啥天赋?老沈都是奇才了,身为他的兄弟,我总不能比他差吧?” 韩璋:…… 所以你是一个优点都没有是吧? 望着眼前三张傻气中带着期盼、巴巴等着肯定的脸,韩璋心中琢磨了一下。 算了,带一个是带,带四个也是带。 有卧龙的地方必有凤雏,这三人既能与沈怀智成为至交好友,心性想必也差不太远。 人才又不是只有天生的,后天栽培才是常态。 就算真干啥啥不行,在后方摇旗呐喊,凑个人数也能助威不是? 想罢。 韩璋便佯装认真端详几人的模样。 半晌,他忽然瞪大双眼,倏然起身,声音带着震惊:“赵兄、伍兄、潘兄……你们……你们……” “我们怎么了?韩兄有话直说无妨!” 三人顿时紧张起来,心中七上八下。 看韩兄的反应,事情好像有点极端啊。 他们这要不是绝世天才,那就是旷世蠢材了…… 第41章 第41章 韩璋的反应着实把潘泰宁三人吓得不轻。 连沈怀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替几位好友追问:“韩弟,我这三位兄弟究竟如何?你倒是快说,莫要再卖关子,真真是急煞人也!” 三人也眼巴巴地望着他,神情紧张。 韩璋这才如梦初醒般,眼中放出光来,满是钦佩赞叹道: “古人之言,果然不虚!二哥,难怪你能与赵兄、伍兄、潘兄结为至交,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赵兄,伍兄,潘兄……到底是谁说你们纨绔无用的?你们明明就是天才啊。” 什么,天……天才? 潘泰宁几人一时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不过是羡慕沈怀智竟是“隐藏之才”,随口一问罢了,自己几斤几两,心中多少还是有数。 万万没想到,他们还真是被埋没的旷世奇才啊! “当真?韩兄,我们到底如何天才了?你快仔细说来。” 三人激动不已,连声催促。 沈怀智也好奇地竖起耳朵。 接着,韩璋便开始给他们“吹”……哦不,是细细分析起来。 他首先转向赵永常,正色道: “赵兄,你说你无论走到何处,总有姑娘、哥儿对你投怀送抱对吧?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代表你拥有传说中的——先天神性之体啊。” “先天神性之体?这……这是何意?” 赵永常又惊又喜,连忙追问。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带着个‘神’字,想也知道肯定是好事情。 韩璋一本正经给他胡诌:“此乃说你身上自带仙神般的光辉,对人有非凡的亲和力。赵兄不妨细想,平日出门,所见之人是否大多笑脸相迎?从小到大,是否事事顺遂,几乎无甚阻碍?” 不用赵永常点头。 旁边沈怀智几人就替他小鸡啄米般附和:“正是正是!老赵的人缘是我们中最好的,凡事只要他出面,就没有不顺利的。韩兄连这都能看出来,真乃神人也!” 韩璋谦虚摆手:“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几位兄台过誉了……” 废话,赵国的宗室爵位,等级就是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 辅国将军虽列第四,可观赵永常一身华贵穿戴,便知他家在宗室之中,地位肯定不低——因为无实权厚禄的宗室子,哪来这般排场? 而一个有身份的宗室子弟出门,哪个不长眼的敢明目张胆招惹,出门能不人人都是笑脸吗? 韩璋继续道:“赵兄拥有这般天赋,亦是鸿胪寺(外交部)良选之官员,不过赵兄乃宗室,不能入朝当官。” “但赵兄也别气馁,寻常宗室不能入朝,可宗令(负责宗室管理的职位)可以,只要赵兄能够坐上宗令之位,定能大展才华。” 赵永常笑容瞬间凝固:“……可做宗令也是要考核学问的。” 他学问也不比沈怀智强多少,同样《千字文》都还背不全乎呢。 不等韩璋再安慰,沈怀智就拍他脑袋怂恿:“那就同我一起跟韩弟补课!韩弟说以我们的天赋,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成功。” “老赵,想想将来我们扬眉吐气那天,指着那些说我们是纨绔的人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该有多痛快?” 是兄弟,就应该一起下海一起苦。 三十年河东西这话,对青年人来说实在太有煽动力了。 赵永常也瞬间被自己幻想的打脸画面给爽到了。 “好,韩兄,我也跟你补课去!” 旁边的伍学林和潘泰宁也同样激动,上赶着被忽悠:“那我们呢?我们呢?韩兄你快说说我们……” 韩璋看向伍学林道:“伍兄,你能言善辩,又眼光毒辣,吹毛求疵。若能入朝为官,绝对能在御史台大放异彩,监察百官,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 “监察百官?陛下的左膀右臂?” 伍学林从小到大何时受过如此夸赞? 顿时不由连连点头,激动地满脸涨红,浑身舒爽得好似自己已经到了人生巅峰。 韩兄真是说得太对了,没错,他就是这么优秀! 最后是潘泰宁。 韩璋拍拍这个肉乎乎、圆墩墩的胖子肩膀,满是感叹道。 “潘兄,你可才真真是耽误大了,你明明是个练武奇才,当大将军的料,竟然吃成这幅痴肥模样,难怪没人看出你的天赋所在,我要不是刚才瞧得仔细,都要走眼了。” “啥?我,练武奇才?当大将军的料?” 潘泰宁眼睛瞪得老大,也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以为他浑身上下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够替他叔叔延续香火、传宗接代呢。 没想到他竟是将军之才,韩兄果真慧眼如斯! 然后。 潘泰宁也开始捶胸顿足道:“我就知道,我绝对是个天才。都怪我爹娘和叔叔太过小心,觉得我是家里的独苗苗,害怕我出意外,从小就这不让我干,那不让我干,一天天的就给我大鱼大肉补身子,我这嘴又馋……” “诶,若是我不吃出这身肉,肯定早被人发现习武天赋了,如今我浑身筋骨都定了形,还怎么习武当将军啊?” “爹啊,娘啊,叔叔啊,惯子如杀子,你们可真是害苦我了!” 沈怀智、伍常林和赵永常也郁闷点头:“潘兄可莫说了,我们天赋也都给耽搁了……” 遇事不决就怪别人,纨绔坚决不内耗。 几人唉声叹气。 韩璋见他们这姿态,便知道这把稳了,继续蛊惑……哦不,是激昂鼓励道: “赵兄,伍兄,潘兄……你们莫要气馁,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是因为和常人不同,是金子总会发光,你们虽蹉跎数年,但根骨天资犹在。只要肯下功夫打磨,将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几位仁兄也无需忧虑自己闲散已久,吃不得苦头。诸位既与沈二哥是至交,那便是我韩璋的朋友,韩某愿助诸位一臂之力。” “依我看来,几位仁兄不仅天赋过人,还聪慧、志气、有情、仗义……若能有朝一日入朝为官,吾等携手共事,以才学报效朝廷,共创盛世繁华,名垂青史,方为人生一大快事!” 韩璋豪情万丈描绘兄弟一起奋斗,一起风光无限的美好未来。 这世上谁还没个族谱单开一页的梦想和豪情了? 莫说是男儿,便是姑娘哥儿,也未必没有这般抱负。 沈怀智几人听得心潮澎湃,面红耳赤,仿佛已见到自己名留青史,成为家族史中辉煌一笔的战绩,简直舒爽得差点没晕过去。 尽管理智告诉他们,韩璋这番话肯定有几分吹捧,有几分水分。 但架不住好听的话就是容易让人迷失。 自古多少明君,都扛不住奸佞的马屁,从明君变成昏君,就沈怀智这几个还处于年轻气盛的纨绔,哪里扛得住这般赞美之词? 几人喜形于色,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此刻只觉韩璋实乃人生第一知己! “对,没错,我们就是如此优秀,若不入朝为官,实乃朝廷之憾、天下之失!来,韩兄,敬你一杯!自今日起,吾等共勉,共创前程!” 一时间,席间气氛热烈,欢声不断。 韩璋三言两语,哄得几人笑声连连。 虽众人有意压抑声量,可说到激动处,仍不免得意忘形,失了规矩。 — 笑声传到不远处的雅间中。 被微服出行的太宣帝和太子听见,父子俩不由好奇侧目望去。 太子认出其中有赵永常,失笑摇头:“父皇,是永常那小子。” “原来是这小子。就他那性子,竟也肯来文会凑趣?今日太阳怕是打西边出来了。” 太宣帝闻言含笑打趣,语气中带着几分纵容。 赵永常虽不成大器,却嘴甜会哄人,是宗室旁支中难得讨他欢心的小辈。 太宣帝记性极佳,又指向其中一名蓝衣青年,对身侧的潘公公笑道:“潘福,若朕没记错,那穿蓝衣的应当是你家侄子吧?” “陛下圣明,那正是奴才那不争气的侄儿泰宁。他与永常少爷投缘,素日总在一处玩耍。今日墨香茶楼有文会彩头,想必是来凑热闹的。” 潘公公恭敬回话,心中却暗暗叫苦。 他这侄子着实纨绔得很,平日在外面闹闹就算了,今日陛下出行,这小祖宗可千万别在御前惹出什么乱子。 “早就听闻你家这侄儿与永常臭味相投,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哈哈哈。” 太宣帝轻捋短须,笑声朗朗,却忽地一顿—— 因为韩璋原本背对着他,此刻因小二端茶点上前,他转头吩咐,才让太宣帝看清面容,认出他正是那日庙会灯谜擂台上见过的书生。 “倒真是巧,又遇到这书生郎了……” 一旁太子好奇:“父皇认得此人?” “这便是朕先前同你说过,庙会灯谜擂台上那位书生。没想到在此重逢,也算有缘……” 太宣帝嘴角含笑,神色温和。 潘公公心领神会,立即俯身:“奴才这就去查。” 太宣帝并未阻拦,仍带着慈祥笑意。 沉吟片刻,对另一名随侍太监吩咐:“既是有缘,朕便考他一考,你去替朕出一道题……” 然后想起上次韩璋只稀罕彩头,不在乎出风头的表现,又补充了一句:“就说彩头黄金百两,外加一枚青鸾云纹羊脂玉佩。” 省得彩头不够,这有趣的书生郎不愿出头。 第42章 第42章 雅间中的动静无人知晓。 韩璋与沈怀智几人相谈甚欢,越聊越惊喜。 因为他发现这几个纨绔,学问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浅薄。他们虽不谙四书五经,甚至连最基本的《千字文》都背诵不全。 但于诸多冷僻学问上涉猎广博,甚至政治嗅觉也不低。 聊起时政、军事都能侃侃而谈,言辞间虽略带青涩,见解也偶有疏漏,自己更没什么自信,权当玩笑之语,可其实十分独道,好好锻炼引导,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器。 果然,能够混得风生水起的纨绔,都不能小觑。 就在他们聊得尽兴时。 楼下茶楼的文会已过大半,突然,茶楼掌柜上台,扬声宣布: “今日文会,众才子轮番较艺,实乃棋逢对手,龙争虎斗,堪称儒学盛事。东家兴致盎然,特为诸位再添一彩——” “今有一题:若逢大灾,粮仓空虚,流民欲反,而朝廷赈灾银粮迟迟未至,尔为地方官员,当以何策解困?” “胜者可得黄金百两,并青鸾云纹羊脂玉佩一枚。诸位才俊,请——” 掌柜说罢,便走到旁边,示意感兴趣的书生才子上台抒发己见。 韩璋也感兴趣看过来,想瞧瞧京城这些青年才俊在时政上的水平,至于刚才那些吟诗作赋的比赛,他不感兴趣就没关注。 只要不说四书五经,沈怀智几个纨绔也同样兴致勃勃围观! 但让韩璋奇怪的是,刚才争相出风头的那些贵族才子们,这会儿大部分都犹豫了起来,只有那些寒门学子们跃跃欲试。 有问题就应该不耻下问,韩璋看向沈怀智,好奇道: “二哥,方才茶楼掌柜说的彩头,虽说对高门子弟而言,并不算太珍贵,但这也算是一个扬名出风头的好机会,那些才俊为何皆面色犹豫起来?这其中可是有何缘由?” 说起这个,几人可就来劲儿了。 沈怀智顿时端起老大哥的架势,得意道:“不愧是我韩弟,果然敏锐,你这可问到点子上了!今日为兄就给你说道说道这京中的局势,也免得你日后卷入了祸事也不知晓。” “下头那些人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这墨香茶楼的东家,乃是太子殿下。” “若只是寻常文会,吟诗作对,在太子产业中玩乐倒也无妨。毕竟京城稍有名气的铺子,哪个背后没点倚仗所属?” “但现在茶楼东家,也就是太子殿下出题考问大家,还是一道时政题,这其中深意,以韩弟之聪慧,应当能猜到几分吧?” 韩璋:…… 兄弟,咱们好像才刚认识吧? 你们就这样在我面前高谈阔论当朝太子,真的好吗? 刚才还在心里夸过你们,咋这就打我脸呢…… 韩璋有些无奈,不过他还想知道更多,所以特别配合接话:“太子殿下这是……欲择才纳贤?” “韩弟果真才思敏捷。”沈怀智赞了一句。 然后才压低声音继续道:“太子虽居东宫,深得圣心,眼下看似前程锦绣,可古往今来,有些事谁又说得准……这些高门子弟虽未入朝,但背后家族牵扯颇多,行事自当小心谨慎。” 所以自然退后,让寒门子弟去出这个风头。 潘泰宁三人兴致盎然建议道:“韩兄出身寒门,无此顾虑,何不凑个热闹?” 以韩兄才华,定能技惊四座,到时候他们也能去炫耀,好让爹娘祖父母知道,他们成日里在外面,也不是尽交狐朋狗友。 也能畅快道上一句‘瞧,这位惊才绝艳的韩才子,可是咱们过命的交情’! 几人目光灼灼,毫不掩饰自己想“啃兄弟”的念头。 韩璋:“……” 他都还没捞着好处,这几个瓜娃子就开始榨取他的价值,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沈怀智却是笑容一僵,挨个拍了他们后脑勺,没好气骂道: “去去去,我韩弟可是要安心读书,明年考状元的!你们现在让我韩弟去出风头,耽搁了他潜心读书咋办?” 韩弟相貌堂堂,才华横溢,一上台必定被那些公子小姐相中。 这可不行,他现在觉得韩弟当他弟夫,简直太好了,岂能让别人觊觎他宝贝弟弟的好夫君! 沈怀智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啥心思,就想让我韩弟在今日出了风头,好给你们挣面子,让你们回家显摆是吧?我告诉你们,没门。” 潘泰宁几人不知内情,被打了脑袋愤愤不平,“凭啥没门?韩弟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沈怀智你这个狗东西,忒霸道!” “再说了,我们也是为韩兄好啊。韩兄出身寒门,陛下那么多皇子,就太子殿下对寒门子弟最为礼贤下士,韩兄若能入太子麾下,也能得到更好的扶持不是?” 伍学林也补一句:“何况还有百两黄金和羊脂玉佩的彩头呢……” 百两黄金,便是千两白银。 别看之前韩璋一盆极品兰花,就卖了一千多两银子,好似银子不值钱似的。 那是因为沈清澜想补贴他,才坑自己老爹卖出的高价。 其实一千两银子,就算对伍学林几个官宦子弟来说,都已经是很大一笔钱财了! 也只有沈怀智这个母亲出身商户,自己也擅长经商的土豪大款,才没把几千两放在眼中。 所以下一刻。 沈怀智就何不食肉糜反驳:“不过百两黄金而已,哪有我韩弟考状元重要?我韩弟素来低调,不喜这等虚名,也不稀得这些金银俗物。” 韩璋:“……” 不,我很稀得这些俗物! 虽说名贵花草可以赚钱,但物以稀为贵,他又不能催熟一大堆的珍稀花卉去卖,能赚到的钱终究有限。 而他平日里购买书籍、笔墨纸砚、交际应酬、修习君子六艺……一项项都是烧钱的投资,他是真缺银子。 所以现在这黄金百两,韩璋还真有点眼馋。 可他今日若是出风头,被太子殿下选中招揽,以他寒门背景根本没有拒绝余地。 自古能够顺利上位的太子,实在少之又少,他要是跟着太子干……风险系数着实有点高啊! 思量再三,韩璋到底还是忍痛放弃了金子和玉佩。 “二哥过誉了,璋才疏学浅,不过私下妄言几句,岂敢与京城的才俊们一较高下?” 他笑呵呵摆手,打定主意今日绝不上场。 — 而另一边。 雅间中的太宣帝迟迟不见他上台,心里却是有些惦记上了。 毕竟韩璋是穿越之人,他身上那种有别古人的现代人的气质,在上次庙会中,实在令太宣帝记忆深刻,颇为好奇。 再说,还是那句话……倘若今日韩璋主动登台答了题,无论答案是否满意,太宣帝对他这个小人物的关注,也就过了。 但现在韩璋不上台,太宣帝对他的兴趣,自然就更浓了。 所以,眼看韩璋真不愿上台,太宣帝的胃口被吊起来,最后决定主动出击! 于是。 就在韩璋他们聊得正尽兴时,太宣帝和太子父子俩过来了。 “皇……皇……” 赵永常是见过太宣帝和太子的,见到来人立时就惊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皇帝伯伯’几个大字。 太宣帝及时截住话头,笑吟吟道:“你这小子,又闯了什么祸?见着皇叔话都说不利索了。” 太子也递去一个眼神。 赵永常多机灵啊,瞬间反应过来他皇帝伯伯这是白龙鱼服啊! 他赶忙换上热络笑容,装作熟稔道:“皇叔这是哪里话,你侄儿我明明聪颖又正直,最是听话守规矩不过,哪会做缺德事?这是见着皇叔实在太高兴了!” “皇叔今日怎有闲来此?也不早说一声。皇叔,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侄儿的至交好友,这是沈兄、潘兄、伍兄、韩兄……” 然后又对韩璋几人,含糊介绍道:“这是我皇叔,这是世子堂兄。” 具体哪个皇叔没说明白。 但韩璋几人也不会傻到追问,赶忙恭敬行礼:“吾等见过王爷……” “文会之中,只论才学,不论尊卑,不必多礼。都坐吧。” 太宣帝温和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接着简单寒暄两句,他便直接进入正题笑道:“方才远远瞧见诸位谈兴正浓,倒让本王心生好奇,不知是何等话题如此引人?是否能让本王共聆雅言?” 赵永常连忙接过话头,语气轻快:“皇叔,我们不过是闲谈方才登台的几位青年才俊,一个个真不愧是咱们京城的才子,你来我往的辩证,着实精彩之极。” 沈怀智几人微笑,老老实实装乖巧,哪敢在“王爷”面前敢透露他们刚才高谈阔论太子的言论。 好在太宣帝也不在乎他们几个。 又闲话几句后,他目光就转向了韩璋,语气亲切: “永常这孩子率真自然,却不爱读书,向来少与文士往来。韩郎君竟能与他结为至交,实属难得。” “看来韩郎君不仅才学出众,胸中见识定也非同一般,否则怎能令本王这不羁的侄儿心服?既然如此,韩郎君今日何不上台一试,与众才子切磋交流一番?” 第43章 第43章 面对太宣帝的突然问询,韩璋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而是做出寻常年轻人忽受大人物垂青时,那种又惊又喜、手足无措的模样拖延时间,头脑高速运转,思索该怎么应对面前这位白龙鱼服的皇帝比较好。 没错,韩璋已经猜出面前这位太宣帝的身份了! 至于怎么认出来的? 原因很简单:对方耳垂与额际,皆留有长年佩戴冕旒所压出的浅淡痕迹…… 之前就说过,京城这地方就是个随便掉块牌匾,就能砸到一个皇亲国戚的地方。 生活在京城,为免不慎开罪权贵,以及错过那些喜欢私服微访的贵人,韩璋可没少暗下苦功夫,琢磨这个时代各个阶层之人的吃穿用度,礼数规矩,乃至举止习惯。 但凡能请老师教的就请老师,不能请老师教的,就晚上去翻墙。 仗着异能赋予的强健体魄,他穿越这几个月,身边同窗都以为他日日苦读至三更半夜才睡。 但实际上,他这些日子每天的睡觉时间,几乎都不超过两小时。 他就像一块海绵般,疯狂地吸收着新世界的知识,适应着这个时代的规则,以便自己能够用最快的速度,爬到权势高峰。 没办法,真不是他权利心重。 而是当初孙家和罗家的事情,给了他当头棒喝。 在这个封建时代,上位者想要你的命,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底层人根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韩璋不愿意成为案板上的鱼,那他就只能努力成为宰鱼的那把刀! 话题扯远了,说回来。 皇帝戴的冕旒独一无二,额头耳垂长年累月形成的印记,自然也独一无二。 再加上太宣帝的帝王气质,以及刚才赵永常的反应,以韩璋的眼力猜测出对方的真实身份,也就不难了。 而且韩璋还发现,面前这个太宣帝的声音,和上次庙会的灯谜东家一模一样。 所以说……他这是被老皇帝给盯上了? 无数念头在心中转过,而现实时间也不过就过去十几秒而已。 待思考完毕。 韩璋这才做出强行抑住脸上面临大人物的“惊喜失措”,神色重新恢复从容。 然后不卑不亢,执手作礼恭声回答: “王爷谬赞。韩某才疏学浅,岂敢与楼下诸位青年才俊论剑争锋?今日来此,不过是为开阔眼界,实在不敢妄自尊大。” 韩璋语气看似从容,话音中却仍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毕竟他现在只是弱冠之年的青年,若表现得太过沉稳,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心机深沉嘛。 当然这样的托词,太宣帝肯定不信。 对方当即含笑点破:“韩郎君何必过谦?上回庙会灯谜擂台上,你所出的三道谜题,可是令本王印象深刻得很呢。” “上次庙会……竟是王爷?” 韩璋闻言一怔,随即露出遇见熟人的惊喜之色。 毕竟当时他做不出来诗词,人家不仅未加为难,还白赠了一匹月光云锦与琉璃走马灯作彩头,他自然该铭记于心,感念不忘才是。 太宣帝见他想起来,又笑道:“正是本王。当日你不是还差一块青鸾玉佩彩头,送与你那弟弟吗?今日见你在此,本王特意又设一题,谁知你却不肯登台——” 语气一转,带出几分调侃:“莫非是不打算送弟弟玉佩了?” 要知道庙会那日,他可就是借口“疼爱弟弟”之名,才求得人家白送了彩头的。 韩璋不由窘迫:“韩某自是想送的……只是今日楼下青年才俊云集,远非当日庙会可比,韩某实在没有把握能夺得彩头。” 沈怀智几人在旁边听得好奇不已,但又不敢随便插嘴询问,只能一边继续竖起耳朵,一边在心中感叹。 韩兄果真是厉害,竟早早就与‘王爷’相识? 而且看‘王爷’的模样,还很欣赏韩兄呢! 太宣帝今日是打定主意要看看韩璋的才学深浅,很快就又把话头引回题目上。 “既然韩郎君不愿登台,不如就在此处,与本王谈谈你对方才【赈灾之策】的见解。若答得精彩,本王再赠你一块上等玉佩,带回家哄弟弟高兴,如何?” 说着,便将腰间所佩玉璧取下。 那是一块黄玉玉璧,因与“皇”字谐音,且产量稀少,价值远比羊脂玉更高,更别说御用之物,雕工都是绝对的精妙绝伦,流光溢彩。 太宣帝打趣笑道:“瞧瞧这玉璧,若送与你家弟弟,他可欢喜?” 那肯定喜欢啊,这么昂贵又精致的物件儿,谁不稀罕。 韩璋再次露出窘迫之色,但想着能够让弟弟开心,到底还是拱了手: “那韩某便献丑了。若有浅薄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无妨,此处并无外人,你尽管畅所欲言。” 太宣帝宽和地摆了摆手。 韩璋整理思绪后,这才缓缓道:“若逢大灾,粮仓空虚,流民欲反,而朝廷赈灾银粮迟迟未至,韩某若为当地官员……那韩某第一件事做的事情,便是抬高当地粮价。” 灾年抬高粮价?这不是荒唐嘛。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太宣帝倒是神色未变,耐心等待下文。 而韩璋也没有停顿太久,继续解释道。 “灾年抬高粮价虽看似荒唐,但商人逐利,若闻粮价高涨,四方粮商必定拥而至,赶在官赈之前运粮入境。” “待粮商云集,官府再以‘皇商’之名作饵,诱其竞相捐赠钱粮……如此,便可不费一兵一卒,一钱一力,暂解粮荒之危。” “最后朝廷赈银抵达,再行以工代赈,使流民各安其业,民乱自然消弭于未形……” 不抑粮价反抬价,看似有违仁政,实则深谙人性趋利。 后者以虚名换实利,再化流民为劳力,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的典范,偏偏还能让被套之人心甘情愿。 当真是妙计! 旁边太子听完,不禁脱口赞道:“好一个以利驱之,以名诱之,以工安之……” 沈怀智四人更是激动地连拍韩璋肩膀: “韩兄,你可真是老谋深算,连这等计策都想得出来!” “诡计多端,当真诡计多端!幸好韩兄不经商,否则我等岂有活路?” “韩兄不愧是你,果然‘奸’得漂亮……” 四人自觉自己夸得真是太棒了,毕竟都会用成语了。 他们果然是天才,才被韩兄点拨一二,就开窍了! 虽然用词可能有点不太辞藻适当,但将就吧,他们只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努力了,相信韩兄必定不会嫌弃。 四人咧嘴笑得真诚又傻气。 不过高兴得只有他们。 老谋深算·诡计多端·璋只想打人:“……” ——尔等有取死之道! 少年之交,便是这般嬉笑怒骂,坑友不倦,充满朝气和活力。 太宣帝见此也难得大笑:“好一条环环相扣的赈灾良策!如此妙计,韩郎君方才竟还自谦才疏,实在是过谦了。” “今日尽兴,这玉璧便赠予韩郎君。望你来年科场得意、金榜题名,届时本王再备厚礼相贺。” “倦了,尔等自便,本王先行一步,回了。” 大笑声落,太宣帝抚须颔首,携太子尽兴而去。 待他们雅间没了外人。 韩璋几人相视后,才长松一口气。 赵永常立马就把他皇帝伯伯给卖了,满脸崇拜地朝韩璋竖起大拇指: “韩兄,你可知道方才那位是谁?那可不是我什么皇叔——那是我皇帝伯伯!皇帝伯伯夸你才华横溢,韩兄你将来是这个!” “陛下?那竟是陛下?” 韩璋几人闻言皆是一惊。 然后。 伍学林便立马抱住韩璋的右腿,声情并茂:“韩弟,往后哥哥可就指望你了……” 潘泰宁跟上抱住韩璋的左腿,声如洪钟:“韩弟,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被挤到后头的沈怀智气急败坏,一把将三人推开:“去去去,你们仨鳖孙儿,这是我韩弟,我韩弟……” 竟然把他挤到角落去,他要和赵伍潘这仨绝交一天! 雅间中笑闹不断。 待茶楼文会结束,众人这才各自散去,乘坐马车回府。 临别前。 韩璋把刚得的那块黄玉璧递给沈怀智,语气温煦地嘱托。 “有劳二哥,替我将这玉璧转交清澜。上回庙会,他一直很想要灯谜台上的青鸾玉佩,可惜我诗才浅薄,未能为他赢得,只得了云锦并一盏走马灯。” “当时他虽说不在意,但我瞧得出来,他心中应是失落的。如今这枚玉璧质地更佳,雕刻更精致,二哥带回去给他,他见了定会高兴。” 他说起沈清澜时,眉目间是藏不住的温柔。 沈怀智能够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真切,看着手中的玉璧,到底还是点了头,也真心实意笑道。 “好,二哥替你交给澜哥儿。” 第44章 第44章 与韩璋分别之后。 沈怀智回到府中,并未急着去见沈清澜,而是先去了母亲的院子,向沈夫人汇报韩璋今日的表现。 以及炫耀自己竟然是个被埋没的天才,这件大喜事。 “……娘,儿子觉得,我们从前或许真的误会韩弟了。清澜说得没错,韩弟品性确实难得,不仅才华出众,待人更是诚恳真挚。” “他对清澜应当是真心实意的。今日茶楼文会,那般好在各家小姐公子面前表现的机会,他都没有去出风头,可见他并非我们原先所想,是那种攀附权贵之人” 沈夫人很是惊讶:“他对那些高门贵女与公子,当真一点心思都没动?你当真瞧仔细了?” “千真万确。娘,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爹瞧不上我也就罢了,你还不信我的本事?” 被看轻的沈怀智觉得很没面子。 沈夫人没好气道:“你若真有本事为娘争口气,我和你二弟弟在府中,又何至于受那么多委屈?” “这世道女子哥儿生存艰难,你二弟弟身为哥儿,他的婚事,娘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难道你忍心看他将来吃苦受罪?” “儿子自然不愿!”沈怀智急忙辩白,他当然舍不得自己最疼的弟弟受苦。 “这不就得了……” 沈夫人轻叹一声,“其实娘担心的是人心易变。男人若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即便韩郎君如今待你弟弟真心,谁知道将来会怎样?” “何况,便是真心又如何?以韩郎君的出身,即便有我们家扶持,也难以在短时间出头,你弟弟嫁给他,以后出门交际,一个小小寒门官员的夫郎,人人都能踩他一脚!” “只可惜你弟弟那倔脾气,倒真是随了为娘年轻时的性子……” 沈怀智之前也是这般想的,不过现在却变了想法。 他劝说道:“可这日子终究是弟弟自己去过的,只要他喜欢,那就是最好的,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再说,韩弟的前程,也未必如娘所想的那般不明朗。” “娘可知,今日我们在茶楼遇见了谁……” 接着,沈怀智便将偶遇太宣帝、以及对方考校韩璋学问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与沈夫人讲述了一遍。 沈夫人听罢,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当真?那小子竟有这等运道?” 若韩璋真能得陛下青眼,那她的澜哥儿嫁过去,便不必像她这个做娘的一般,苦熬十几年,才能在别家宴席上挣得几分薄面了。 沈怀智继续得意道:“而且韩弟还慧眼识英才,说儿子哪里是什么纨绔,分明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绝世天才啊!我读书不成,都是爹给我请的夫子不行——爹他误了我啊!” “你?天才?” 沈夫人望向他,眼神里写满了“我儿莫不是傻了”。 自己儿子几斤几两,她这个亲娘还能不清楚? “我就知道娘不信。起初儿子也不信,可韩弟给我仔细说道后,我觉得他说得确实很有道理,我就是被爹给耽误了!” 沈怀智越说越气,语气愤愤:“娘您说,我小时候是不是聪明得很?半点不输大哥?” “你小时候聪不聪明不知道……但小机灵倒是有,每回闯了祸,躲得连娘发动全府下人都找不着。” 沈夫人想起儿子幼时模样,不禁打趣笑道。 沈怀智一拍大腿,信心满满:“这就是了,虽然这聪明劲儿没用到正途上,可我那么小就能把阖府上下耍得团团转,这叫什么?这叫有勇有谋,智略过人!” “啊这……”沈夫人懵了:“是这样吗?” “当然!娘您再想,若儿子当真愚笨,怎么能够把你给我的铺子,经营得那么风生水起?难道经商就不需要用脑子了吗?都说无商不精,所以我怎么可能傻?” 沈夫人不确定了:“似乎……有几分道理。” “不是有几分道理,是很有道理!而且我还特别擅长在外面交朋友,娘,您光听人说我书读得不好,可曾听过谁骂我人品不堪?” “韩弟说了,就凭我这能言善道、长于交际的本事,只要能科举入仕,必定是鸿胪寺和户部,哭着喊着都要争抢的人才。” 沈怀智扬起下巴,一脸“我乃大才”的表情,把韩璋哄他的话都搬了过来。 而沈夫人也听傻了。 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儿子说得每句话,好像确实很有道理。 难道……她儿子真是个天才? 沈夫人只觉得脑子长草了,乱糟糟的:“可你连个童生都未中,要怎么入朝为官?” “我有韩弟啊,韩弟还说了,他愿意帮我补课。娘,您就等着明年儿子考上功名,给你和弟弟撑腰,让你们扬眉吐气吧!” 沈怀智意气风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是当朝大员了呢。 沈夫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但到底还是没有再打击儿子的信心。 “行吧,娘就等着看那韩家小子如何点拨你。他若真能把你教成个秀才,娘就把他当菩萨供起来,行了吧?” 韩璋是不是个好郎君不好说,但这笼络人心的手段,确实了得。 瞧瞧这才多久,竟让她这素来桀骜的儿子,也一口一个“韩弟”叫得好不亲热。 沈怀智嘿嘿一笑,又讨好凑上来请求:“对了娘,韩弟不是得了陛下赏赐的一块玉璧吗?他托我转交给弟弟,您看……” 虽然他已经很认可韩弟了,但牵线搭桥这种事情,没有母亲允许,他也是万万不敢私自做的,娘发起火来凶得很。 “东西都带回来了还来问我?”沈夫人没好气地挥挥手,“滚滚滚,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兄弟俩的……” “多谢娘,我这就去看弟弟。” 沈怀智麻利滚蛋。 沈夫人看着儿子不慎稳重的背影,叹了口气。 真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啊。 同样的场景,也在赵家、潘家、伍家上演,不过三家爹娘,也都不大相信自家儿子是什么天纵之才就是了。 …… 澜蔚苑。 “澜哥儿,澜哥儿,快看二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人还未到,声已先至。 沈怀智还没迈进院门,沈清澜就已听见他那二哥兴冲冲的嗓音了。 虽然很开心看见二哥,但他整个人还是无精打采的,闷闷抬起头。 “什么好东西呀?二哥,我近来什么都不想要,你别费银子哄我了,还是留着养小侄儿吧,听二嫂说,小侄儿可能吃了,一个奶娘根本不够用。” 沈怀智如今已经二十出头,与妻子感情不错,膝下刚生嫡子不久。 二哥待自己最好,沈清澜自然也惦记着小侄儿。 沈怀智听得眉开眼笑:“你小侄儿确实胃口好,跟你小时候一个样。放心,再多请两个奶娘咱们家也养得起。二哥赚钱的本事你还不知道?用不着你操心银子。” “可二哥如今成了家,后院孩子会越来越多,哪能再像从前那般宠着我呀……” 沈清澜又是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二哥对他是真的舍得,他屋中大半贵重物件,都是二哥送他的,也就是二嫂性子宽和,从不计较。 “澜哥儿真是长大了,往日贪吃贪玩,如今人情世故倒是齐全了?” 沈怀智宠溺敲了下弟弟脑门:“不过,你与二哥什么关系?还跟二哥客气?我心中有数,你这般与二哥生分,二哥可是要难过的。” “再说今日这物件,可不是二哥买的,是你日思夜想的韩兄托我带来的……” 剩下的话还未说完。 话音未落,听到那心心念念的名字,少年霎时眼眸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什么?二哥你见到韩兄了?” 沈怀智见弟弟这副满心满眼都是旁人的模样,不由得酸溜溜地道: “可不是嘛,谁让你为了你那韩兄整日以泪洗面,母亲怎舍得再看你这般哭下去?” “今日我带你那韩兄去墨香茶楼见世面,本是想叫他瞧瞧别处的高枝儿,好放过你这个傻哥儿。” “不曾想你眼光倒是不错,他待你确实有几分真心,还真没对那些高门公子小姐动心……” “后来与贵人论策,他得了一块黄玉壁,文会一散,便眼巴巴求我拿回来送与你……没想到咱们家澜哥儿,竟还有这等蓝颜祸水的潜质?” 酸归酸,但沈怀智还是想让弟弟更开心,夸张描述沈清澜想听的画面。 果不其然。 听到心上人竟然那么惦记自己,刚才还无精打采蔫蔫的少年,瞬间笑弯了眼。 “我就知道韩兄对我死心塌地!” 沈清澜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心中像是灌了蜜,开心得要死。 第45章 第45章 这些日子在沈夫人的严防死守下,沈清澜别说与韩璋见面,就连一个书信的机会都没找着,可憋死他了。 如今终于得到韩璋的消息,还得到韩璋送来的玉璧,少年整个人都重新焕发了生机,拽着兄长的袖子问个不停。 “二哥,多日未见,韩兄如今可还好?” “他看上去可憔悴?定然有吧!我这些时日都想他想得清减了,韩兄那般喜欢我,定也为我茶饭不思!” “这玉璧质地温润、雕工上乘,还是稀有的黄玉……我就知道韩兄才华横溢,一展所学必定技惊四座,如今可不就被贵人瞧上了?韩兄真厉害。” “二哥,除了这玉璧,韩兄可还有什么话托你带给我?” “二哥,那日韩兄与你相见,穿的是什么衣裳?戴的什么颜色儒巾?我之前送过他两方青色儒巾,他可喜欢了,说是要日日换着戴的……” 沈清澜叽叽喳喳,将心上人的近况事无巨细问了个遍。 只恨不得当日与韩璋相见的是自己! 直问得沈怀智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酸不拉几…… 他哪里记得韩弟戴的是什么颜色儒巾?两个大男人相见,谁会无缘无故将对方穿戴记得那般清楚?那很奇怪好不好。 可惜弟弟太过彪悍,又是个小哭包。 沈怀智舍不得看到弟弟哭唧唧的模样,只能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回忆: “韩弟当日……戴的应当是青色儒巾吧,毕竟他穿的是青色儒衫,颜色需得相配才是……韩弟没有拖我带话给你,许是怕说多了惹母亲不快,但提起你时,他眉宇间尽是温柔……” “韩弟确有些清减,眼下泛着淡淡青黑,想必也是每日想你想得紧……韩弟还时常往你名下那书斋送书信,不过都被母亲给拦了下来……” 如此一一说得沈怀智口干舌燥。 沈清澜才恋恋不舍放过他,一边贴心端上茶水哄哥哥,一边郁闷叹气:“若是我能与韩兄见面就好了。” 二哥粗心大意,他问的好些问题,二哥都不知道! 见弟弟神情落寞,好似要吧嗒眼泪,沈怀智顿时又将满心醋意抛之脑后,温言劝说: “你也别太沮丧,母亲如今已松了口风,只要不出岔子,你与韩弟的婚事大抵能成。” “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好好待在府中,莫再惹母亲生气……” 至于见面,还是别想了。 两情相悦之人总是难免情不自禁,私相授受之事,是万万不能让弟弟再做的。 这些日子沈母日日耳提面命,沈清澜也知轻重,只是心中思念实在难以自抑制。 沈清澜只能哀哀戚戚央求:“不能见面,那书信总行罢?二哥,我真的好想他,你替我捎一封回信可好?” “不行,,未嫁之人的手迹岂能轻易外传?若被人发现,便是私相授受的铁证。先前的就算了,母亲会想法子让韩弟烧掉,你如今可不能再犯糊涂……” 沈怀智当即拒绝。 沈清澜大失所望,但仍不肯放弃与韩璋联系,绞尽脑汁想了想,提议道: “那我不写信,二哥你将我想说的话记下,回头口述给韩兄,可好?” 弟弟眼泪汪汪,软语相求,模样实在可怜。 沈怀智心疼不忍,到底还是点了头:“好吧。” 然后…… 然后沈怀智就后悔了。 因为沈清澜巴拉巴拉说了足足半个时辰,“就这些,二哥可都记下了?你快背一遍与我听,我瞧瞧有无错漏。要知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的!” 沈怀智:“……” 沈怀智选择投降:“算了,弟弟你还是写信吧,我盯着韩弟看完就烧掉。” 这比几本《千字文》的内容加起来还多,实在太难为他了。 沈夫人那边得到消息,知道凡事过犹不及的道理。 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沈怀智为两人充当“鸿雁信使”,以免逼迫太过,让儿子起了逆反心理。 …… 韩璋了解沈清澜的性格,见沈怀智前来传信,一点都不意外。 待见到那厚厚一沓信笺,也没有错愕,脸上只有满满的笑意。 他展开信纸细读,满篇皆是: 沈清澜诉说自己怎么怎么思念他,想他都想瘦了; 又是何等担忧他,收到玉璧是何等开心欢喜; 还有问他最近好不好?叮嘱他务必潜心向学,来年定要来迎娶自己…… 虽然都是车轱辘的唠叨之语,但字里行间的热情和期许,却叫韩璋看得同样心中欢喜,唇角笑容难以自抑扬起。 写到最后,小哥儿或许也意识到自己写的情书好像文采不足,便抄了好些诗词描补心意。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韩郎是路人……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清澜欲乘清风去,韩郎夜昧可知否?” 也不管诗句合不合适,反正乱七八糟堆砌一番,显得很好看就是了。 韩璋:“……” 抄得很好,就是下回别抄了。 他还活着呢,什么泥销骨、雪满头,实在不太合适。 “多谢二哥传信,还请二哥转告澜哥儿,且让他心安。我心中思念亦如他,定潜心向学,以待明年科考后上门求娶,此生绝不负他。” 韩璋看完信,没有再不识趣提出其它要求,只是抱拳郑重承诺。 俨然一副正人君子,肯定遵守规矩的模样。 但转过头。 他就开始盘算,怎么找机会和他的漂亮夫郎,继续约会了! 正所谓夜长梦多,如今距离明年科考,可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呢。 谁知道这期间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沈母又是不是真的已经心软松口? 还有沈清澜对他的感情,会不会因为分开的时间一久,就褪去热情了? 他为这个小作精花费了那么多心思,也投入了真感情,绝对不允许事情出现任何意外。 所以,老实听从沈母安排,在金榜题名之前不和沈清澜见面,是不可能的。 澜哥儿的心意,才是他最大依仗。 必须把金主夫郎哄好,才是第一方针。 只是现在沈夫人防他,简直像防贼似的,他想和清澜说句话,都只能靠沈怀智传信,这事儿该怎么搞呢…… 韩璋摩挲着下巴琢磨一圈后,最终决定晚上去沈府翻墙! 没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翻墙”。 俗话说得好:我不坏,他/她不爱。 人类的本性就是挑战未知、追求冒险,越是刺激出格的事情,越是让人欲罢不能。 沈清澜和寻常闺阁公子不同,这小哥儿性子活泼大胆,最厌烦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礼教,就喜欢张扬不羁的做派。 否则之前与他坦白身份时,又怎会做出主动亲吻他的举止? 想来“翻墙夜会”这么刺激的事情,肯定能够让对方小心肝儿扑通扑通跳。 他的夫郎,他了解! 于是。 花费两天时间仔细踩点后。 韩璋好生拾掇了一番,对着铜镜仔细检查,确定自己依旧帅到爆炸,就去夜探香闺,爬墙越户,给他未来夫郎惊喜了。 确实是“惊喜”。 这晚刚换上寝衣,吹灯躺下还没睡着的沈清澜,迷迷糊糊听见窸窣动静。 待瞧见一个人影快速翻窗进屋,打晕替他守夜的小侍,走到他床前时,差点没当场惊得吓晕过去。 “清澜,是我……” 韩璋眼疾手快捂住正要尖叫的少年。 韩兄??? 听见熟悉的声音,还有鼻尖萦绕着清冽的雪松气息,沈清澜瞪大眼睛。 韩璋见他认出自己,这才松开手让他说话。 沈清澜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来找自己,还是半夜三更,脑中一片空白,又是羞又是慌。 “韩兄,你……你怎得大晚上做这种事情?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若是被人发现该怎么办?我,我还活不活了?” 小哥儿气恼锤他,急得眼泪在眶中打转。 人家虽然胆子大,之前还主动献吻,但也不是没有羞耻心的哥儿。 深夜被男人闯入闺房,怎能不惊不怕? 但下一刻,韩璋的话就让他气恼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感动和尴尬了。 “对不起清澜,我知道这不妥,可你在信中说念我念得茶饭不思,人都消瘦病了,日日垂泪,夜夜难眠。” “还说什么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这般字字泣血,如同生离死别的话。” “我以为你娘铁了心要拆散我们,你要像话本子里乐哥儿那般抵死不从,心存死志,特意传信与我暗别……我一时着急,这才寻了今日冒险潜入府中来找你。” “还好……还好你没事儿……” 月光落下,映照出韩璋依旧英俊非凡的脸。 只是此刻那张英俊面庞上,眼中布满血丝,下颌泛着胡茬,眼底一片青黑。 神情憔悴又破碎,好似刚刚经历过巨大打击的模样。 第46章 第46章 爱一个人不仅要做,还要说出来才行。 甚至很多时候,“说”比“做”更为重要,毕竟你不说出来,谁知道你付出了多少? 虽然现在韩璋对沈清澜只能算是喜欢的范畴,但并不妨碍他让沈清澜感受到十二万的真心和深情,为此他今天的模样,仍旧是精心设计过的。 这两日他刻意不用异能调理身体,硬生生熬过两天两夜的疲惫,又用了点化妆技巧,才打造出这幅憔悴,却又不失英俊的破碎帅哥脸! 而他的准备显然没白费,沈清澜看到他如此模样,瞬间就相信了他的胡言乱语。 少年顿时心虚又愧疚,忙不迭地反过来安慰他,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韩兄,你怎的这般傻?我便是真要寻死,也定要与你一同殉情才是。你我相识这些时日,难道还不知我性子?” 韩璋:……其实咱俩也就认识两三个月而已。 他的小夫郎可真是太单纯了。 韩璋心中咳嗽,面上继续表演,满是柔情道,“我知道……可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看见你那些句句不离生死的诗词,我怎能放心得下?” 如此一个超级大帅哥为你憔悴、为你狂,还深情款款看着你。 这换谁谁不迷糊? 反正沈清澜这个颜狗扛不住,瞬间又是感动,又是羞窘,忙不迭地解释。 “韩兄,对不起,我就是觉得那些诗词念起来特别好听,意境也美,特别衬得上我们生死相许的情意,这才抄来送你,不是有心吓你的。” “就是些夸张比喻,其实这些日子我过得挺好,除了有些想你之外,能吃能喝,身子骨结实得很,韩兄不必为我担心……” 说着,他还举起细瘦的胳膊挥了两下,示意自己力气不小,可不是那种寻常娇弱的小哥儿。 今夜的月光很亮。 即便不点灯,韩璋也能借着清辉,将来面前人活泼的模样瞧得一清二楚。 他忍不住点头笑:“确实不必担心,瞧着都胖一圈了,可见吃喝都没亏着你。” “韩兄!” 被调侃的沈清澜瞬间脸涨红,有些羞恼撒娇。 他那就是谦虚一下而已,韩兄怎么还真取笑他啊?他还是不是韩兄的心尖尖了? 不过下一瞬,他就又被哄好了。 韩璋将他拥进怀里,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满足:“清澜,我好想你……这些日子一直一直都在想你,辗转难眠,寤寐思服。” 身子突然被圈进温热的怀抱里,沈清澜只穿着亵衣,薄薄一层布料几乎挡不住彼此传递的体温。 他羞得满脸通红,可推开韩璋他又舍不得,最后只好把脸埋进韩璋胸膛里藏住羞意,声音怯怯的,却又带着几分大胆: “我也是……日日都在想你。” 边说,还边伸手抱住韩璋的腰,明明害羞得要死,但又主动得飞起。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静静相拥,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气息。 良久,才慢慢说起近况。 沈清澜这边虽然日日被沈夫人拘在院子里学规矩,但对方能说的话也不少。 毕竟沈府后院还有妾室和庶子女,兄弟姐妹间关系也不和睦,同在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总免不了摩擦。 沈清澜的性子就不是个能装的,也受不了委屈,他自信又骄傲。 所以,即便再喜欢韩璋,他也是不愿为韩璋压抑自己的本性,扮什么温柔善良,更不愿遮掩自己的“不完美”。 他希望韩璋喜欢他,无论是优缺点,都喜欢他这个人。 少年小嘴叭叭就将自己与家中兄弟姐妹的恩怨,吐槽了一个遍。 当然,说完他到底还是有点忐忑:“……韩兄,你会介意我退过三次亲吗?” “那你心中,可还有那三人?” 韩璋笑着反问。 沈清澜立刻摇头:“当然没有!我从未喜欢过他们,又何来心中还有他们?” “前两门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第三门晋阳伯府世子,他虽是主动上门求娶的我,可我知道他只是喜欢我的脸而已……” “所以,当初我对他也只有感激之情,谢他替我挽回了名声,但当他也喜欢上我弟弟,竟提出平夫之娶,把我脸面往地上踩后,他于我而言便成了厌恶之人。” “唯有韩兄,才是我心中所向……” 说到最后,少年害羞地低下头。 话语虽直白,但句句暖人心肺,勾人得很。 韩璋实在没忍住,在羞羞怯怯的少年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眼中笑意温柔。 “如此便够了。我喜欢的是与我相知相许的澜贤弟,并非仅仅是沈府的二公子,从前如何都不重要,我在意的,是往后。” “贤弟如皎皎明月,竟愿垂照于我,我心中唯有欢喜。韩某一介寒门,何德何能,得此明月相许?”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轻叹,似有自卑。 沈清澜听不得他这样说,急忙安慰:“韩兄才华出众,气度华章,一点都不比高门子弟差,将来必定大有所为,封侯拜相。” “我就喜欢韩兄,纵是王孙贵胄来了,我也不换!” 少年脸颊绯红,语气却坚定如许,情意直白而灼灼,如燎原之火,不加掩饰。 韩璋笑得满足:“那清澜这轮明月,此生可愿独照于我?” “愿意!我愿意!”沈清澜激动地连连点头,随即又霸道道:“不过,韩兄也得独属于我,我们成亲后,你不许纳妾。” 说完,似想起什么,又急忙补充:“通房也不许有。” 有些男子嘴上说不纳妾,行动上也确实没纳妾,可通房丫头和小侍,却钻空子比比皆是,这些可要说清楚! “好,都听澜弟的。” 韩璋含笑颔首,应得干脆利落,毫无负担。 他本就不是贪恋美色之人,比起美色,他更希望有个美满幸福的家。 这下沈清澜开心了。 从未有过的开心,连日来的思念与忐忑一扫而空,浑身仿佛春日初生的嫩芽,洋溢着蓬勃生机。 突然想起什么。 沈清澜连忙道:“对了,韩兄你等我下,我有东西给你。” 说罢便掀开锦被,赤着脚“哒哒”跑下床,在梳妆台前翻找片刻,最后拿着一个荷包回来,满脸得意地递给韩璋,语气显摆。 “韩兄你看,这是我亲手为你绣的荷包。从剪裁、穿线、到绣样……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做的,绝无半点假手于人。” 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重视教养,学的都是规矩礼仪,管家理事。 尤其是嫡出子女,更是朝家族宗妇方面培养的,哪怕沈清澜瞧着心思单纯,表现憨傻,实际掌家的本领也不差。 所以,时下要求姑娘哥儿的女红技艺,对大户家的公子小姐来说并不重要,她们所谓的‘亲手所制’,其实大多不过是下厨时搅两下勺、绣花时添两针罢了。 如这般从头至尾亲力亲为,那真真是很了不得的心意了。 韩璋欣喜地接过荷包,借着朦胧月光细看,十分捧场地夸道: “虽不及绣庄出品精致,但针脚整齐,这两只小鸭绣得着实憨态可掬、灵气满满,我很喜欢。” 沈清澜涨红脸:“韩兄,我绣的是鸳鸯。” 韩璋:“……”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没关系,他脸皮厚! 韩璋半点没有翻车的心虚,重新找切入点道:“鸳鸯?若是鸳鸯的话,那这荷包我可就不能要了。” “为什么?” “因为鸳鸯其实并不是诗词中写得那般唯美。它们不是一生一个伴侣,一旦雌鸳鸯开始孵卵后,雄鸳鸯就会离开换羽,然后另结新欢。” 韩璋给他科普,顺便撩他:“我与澜弟情意,岂能与这鸳鸯相并?” “啊,鸳鸯竟是这样的吗” 沈清澜听完睁大了眼,眼中满是长见识的震惊。 随即着急起来::“那怎么办呀?这可真是太晦气了,韩兄,我要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才不要你另结新欢。” “哎呀,都怪巧东巧西他们!我原想绣花的,可他们非说绣花太难,鸳鸯又简单又有寓意……谁知这鸳鸯竟是这般品性,真是气煞人也。” 要不怎么说是亲兄弟呢? 和沈怀智那纨绔一样,沈清澜这小哥儿也是个绝对不内耗,有事儿只怪他人的主儿。 也难怪被“棒打鸳鸯”期间,他还能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埋怨完自己贴身小侍建议不靠谱后,沈清澜就要把荷包拿回去,羞窘描补: “韩兄,我不擅绣工,这个做得不好,我回头重新再给你绣一个吧。” “不,这个就挺好。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你这绣得不像鸳鸯,反倒像赤麻鸭(比翼鸟),与咱们相识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阴差阳错,命中注定……” 说罢,韩璋便动作珍惜将荷包系在腰间,然后心满意足点评道:“甚配。” 如此模样让沈清澜感觉到了满满的情绪价值,少年忍不住甜蜜嘟囔:“哪里配了,你哄我。” “怎会?你若不信,我便日日戴着,让众人都瞧见,可好?” 韩璋大大方方表忠心。 没关系,以他的颜值,再丑的荷包肯定也能成为时尚单品。 沈清澜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闻言立马雀跃点头:“那我再多绣几个,你换着戴。” “好,都依你……” 韩璋含笑应声,温柔地将人重新揽入怀中。 时辰不早,他该走了,但舍不得。 沈清澜红着脸也没推开,只将头轻靠在他胸前,依依不舍提醒: “下月初九,母亲要带府中家眷去金光寺上香散心,你悄悄来好不好?我在后山杏子林等你。” “好。” 韩璋目光柔软答应,轻嗅怀中人淡淡的发香,只觉得心头宁静。 第47章 第47章 时间如流沙,纵有万般不舍,今夜也是要分开的。 两人又相拥片刻,韩璋才在沈清澜盈盈的不舍目光中转身离去。 待回到书院。 韩璋便用异能梳理身体,将这两日刻意熬出的疲惫一扫而空,恢复精神头脑清晰后,也没有急着入睡。 而是思考起沈清澜说的下月初九,沈府家眷去金光寺上香散心之事。 他觉得这是个早点把人娶回家的好机会。 沈夫人心疼儿子,非要等他明年金榜题名才答应亲事,这点韩璋能够理解,但于他而言,他却等不了那么久。 一来夜长梦多; 二来沈清澜这小哥儿,真是比他还会勾人。 每与对方多见一次面,他的心就为对方多软一分,今夜瞧着小哥儿眼巴巴说想他的可怜模样,他当时脑中第一想法,竟然不是再感叹这小哥儿真好骗了。 而是……立马将人带回家藏起来。 韩璋前世今生加起来两辈子,早已不是莽撞青年,自然明白这般心思意味着什么。 他是真喜欢上了沈清澜这小哥儿,或许还有更多。 他等不了一年那么久,他也害怕到时候自己在贡院发挥失常,万一名落孙山咋办? 作为一个理科生,韩璋对考科举着无十足把握。 所以,他想早些把夫郎娶回家,就得搞点小动作才行。 “岳母不好糊弄,看来得给对方来个大的……” 韩璋深吸口气琢磨。 生命在于行动,想罢就去做。 确定心意,估摸着相约日期,韩璋就开始准备起来。 …… 另一边。 沈清澜也没傻呆着。 有上次茶楼被母亲抓正着的教训,这回他多了个心眼。 因而思来想去,回头便“多此一举”写了一封内容邀约韩璋下月初九金光寺见面的信,差人送出府去。 他这么做没别的原因,就是避免他和韩璋私会,又意外被母亲抓住咋办? 到时候怎么解释韩璋得知他们家去寺庙上香之事? 难道要说韩璋半夜爬过他的闺房?还是说韩璋心机深沉,手段下作,有意打探沈家内帷之事?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自己思慕情郎,主动写信邀约私会,比较好。 反正他非韩兄不嫁的心意,他娘都知道了,再多一桩“罪名”,也不过是债多不愁。 事实上,沈清澜猜的确实没错。 沈母得知他又悄悄传信给韩璋,除了恨铁不成钢外,没有半点意外。 “这孩子生来都是讨债……我就知道他憋不住,迟早要有这一出!” 沈夫人没好气道。 她如今总算体会到她爹娘当初的感受了,真是糟心玩意儿。 一旁的心腹嬷嬷见主子嘴硬心软,不由笑道:“那老奴让人把信件烧了?” “罢了,凡事过犹不及。澜哥儿那性子倔得像头驴,逼急了,谁知会做出什么糊涂事?当年我为见那负心汉,不也钻过狗洞?” 沈夫人长叹一声,摆了摆手,“就让他们通个信吧,也好让澜哥儿安分几日。” 自己的儿子,德行和自己如出一辙,她除了认命,又能如何? 不过,沈夫人随即话锋一转:“可即便澜哥儿要走我的老路,我也不能再让他吃我当年那么多的苦。” “昨日光禄寺少卿夫人不是递来帖子,说她家中那位嫡三子对澜哥儿有意吗?那就回个帖,请他们初九同去金光寺走走,相看一番。” “听说那嫡三子虽无甚大才,相貌却是出挑,算得上京中数得上的俊朗儿郎……” 光禄寺少卿府看中她家澜哥儿,肯定不是嘴上说的有意,毕竟若是真有意,早就上门说亲了,何须等到现在才递拜帖? 多半是不知从哪儿,打探到她为澜哥儿备下的丰厚嫁妆,眼馋银钱来的。 既然对方不是真心求娶,那也别怪她溜着他们玩。 正好用来让韩家那小子瞧瞧,她家澜哥儿就算名声有瑕疵,也不是真的就嫁不出去了,想娶她澜哥儿的好儿郎,还排着长队呢! “这人呐,都是轻易得到的东西,便是稀世珍宝,也不会珍惜的;唯有千辛万苦求来的,才会视若珍宝……” 沈夫人低声喟叹。 心腹嬷嬷屈膝:“夫人宽心,老奴这就去回帖。” 说罢就要走。 但随即。 沈夫人又补了一句:“且慢,记得将光禄寺少卿家那嫡三子的底细,透露给澜哥儿知晓,他就是个看颜色的,可千万别弄巧成拙了。” 万一对方当真比韩家小子长得还俊,还能说会道,勾得澜哥儿变了心思,她岂不是要吐血? 毕竟韩璋纵有千般不是,终究前程可期,澜哥儿嫁给对方还是有盼头的。 而那嫡三子,却是一眼能看到底的庸常之辈,其他方面比不了,真比不了。 “是,夫人。” 心腹嬷嬷再次应声,匆匆去办。 于是。 在沈夫人的默许下,沈清澜写给韩璋的信件,就这么送了出去。 韩璋再次收到书信,看完内容也明白了若是再次私会被抓,小哥儿打算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遮掩他夜探香闺之秘。 “还挺聪明……” 韩璋低笑一声,就将信纸就灯焚了。 他倒是想把夫郎的情书珍藏起来,不过这种东西到底是把柄,若不小心被人看见,于他不过风流一桩,于沈清澜却是灭顶之灾。 等成亲后,他想要夫郎写的情书,多少没有? 没必要现在冒险留着。 两人都在为了对方而努力,心中装着彼此的身影。 — 待到初九这日。 沈府。 府中的姑娘哥儿,无论嫡庶,皆穿戴齐整,一一来到正院聚齐。 沈夫人少女时确实也恋爱脑,但这些年的日子过下来,她也已经成为了一个标准的古代当家主母。 心中虽不喜那些妾室与庶出子女,彼此之间也常有明争暗斗。 可沈夫人也没有做苛待庶出子女的事儿,该有的份例、该学的规矩,一律照章办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任谁也说不出个错来。 但也就是这样的行为,才让沈府的妾室和庶出子女们恨得牙痒痒! 原因很简单。 沈父出身寒门,家底单薄,能够上交公中的银钱实在有数,沈府这些年能维持体面,还多亏沈夫人擅长经营。 可就算如此,沈府产业就那么多,最终盈利肯定有上限。 沈夫人自然不会傻到拿自己的嫁妆,去养丈夫的妾室与庶出子女。 因此,按照公中的份例,沈府妾室和庶子女们能够享受到的荣华富贵,自然也就非常有限。 反观沈清澜几个嫡出子女,因为有沈夫人私下贴补,吃的用的住的无一不是上品。 甭说几十几百两的首饰衣裳,便是价值千金的钗嬛玉冠、绫罗绸缎,人家都有好几个箱子! 日日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吃穿用度差别却如此大,沈府的妾室和庶出子女们心里能平衡才怪。 至于沈清澜几个嫡出子女用度优渥,是人家母亲嫁妆丰厚,比妾室庶出吃穿精细,本就是天经地义。 她们可不觉得,只觉得就是沈夫人小气可恶,欺压妾室和庶出…… 今日要去见韩璋,沈清澜自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还特意佩上了韩璋所赠的那枚黄玉玉璧。 这玉璧乃是陛下所赐,质地与雕工皆属上乘,所以不出意外,沈府其余人瞧见可都嫉妒坏了! 只是碍于沈夫人的威势。 以及二房三房的姑娘哥儿,接连抢夺嫡出兄长的未婚夫,坏了兄长的亲事,再闹幺蛾子恐怕难以收场,只能憋着在心里大骂嫡母不公平。 但大嫂吕淑柔却不同。 她身为沈清澜的亲大嫂,自然敢随便开口询问。 待瞧清楚小叔子腰间的玉璧,其品质和雕工都是罕见的极品,没个几千两绝对拿不下来的好东西。 吕淑柔连打探两句都忍不了,当场就气愤地惊叫出来:“娘娘!您竟给二弟弟买了这么贵重的黄玉璧?” “这不是娘给我买的,这是我自个儿买的。大嫂可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姑娘,向来视金银如俗物,不过区区一块玉璧,大嫂作何这般神态?” 沈清澜闻言冷哼,立马开口反驳,不想让人误会母亲如此偏颇他。 虽然母亲偏心他的地方多了去,也不差这点,但也不能什么锅都背上不是? 毕竟他这块黄玉璧确实价值不菲,招人眼红。 他也知道这玉璧戴出来,被这个大嫂瞧见会闹幺蛾子,可他难得与韩兄一见,怎能不郑重相待? 凭什么要为了大嫂委屈自己? 正好,也是时候让府中的人,再见识见识他的厉害了。 省得来日韩兄上门提亲,这些人当面笑话他韩兄穷酸,把他韩兄气走了怎么办? 沈清澜现在已经在心里盘算,将来他成亲穿什么样式的婚服,和韩璋生几个小孩,又给小孩娶什么名字好了…… 之前那三个未婚夫,抢也就抢了,他不在乎。 但这回谁再敢勾搭他韩兄,他就跟府里这群妖艳贱货,拼了! 第48章 第48章 沈清澜立马反驳黄玉璧的来历,说是他自己买的。 但吕淑柔却并不相信! 因为那黄玉璧的品质和雕工真的太好了,比她去参加宴会时,那些一二品大官夫人,甚至县主郡主身上的配饰都还要好。 这般珍品,已经不仅仅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了,还需要各种人脉关系才行。 小叔子一个未出阁的哥儿,何来这般门路? 唯有婆婆娘家数代经商,她自己也长年行走商贾之间,才能有门路消息买到如此好东西。 所以定是婆婆偏心,又私下贴补小叔子了! 想到此,吕淑柔就愤慨不已,也顾不得众人在场看笑话,当即嚷嚷了起来。 “你自己买的?澜哥儿,你听听你这话谁信?这般珍品岂是寻常银钱能买到的?京城各家银楼若有这样的好东西,早就被那些有头有脸的贵人抢光了,哪轮得到你一个五品官员家的哥儿,随随便便出门就能撞见?” 说罢,她又扭头朝沈夫人愤愤不平道:“娘,儿媳知道您一向偏疼澜哥儿,可偏疼也不是这么个偏法!” “儿媳不是计较那几个银钱,可这样贵重的物件,您说给澜哥儿买就买了,大房二房,还有泉哥儿这儿,您却半点动静也没有。您说这合适吗?” 当着全府上下说这些,确实丢人,但她要是不闹出来,那可就真是吃大亏了,毕竟那不是几十几百两,而是几千两啊。 她全部陪嫁加起来,也不过才一万多两呢! 虽然吕淑柔出身书香清流之家,理应知书达理,不该如此市侩短浅,但各家能‘下嫁’的嫡女,基本都代表多少有点硬伤毛病。 吕淑柔正是性情刻薄、心胸狭窄,容易得罪人,家中才不得不选个门第低些的婆家,盼着多包容她几分…… “……” 一旁沈清泉脸色也难看,满腹委屈埋怨母亲偏心,但这些日子每次开口都讨不着好,此刻也不敢再多言。 而沈夫人从前为着大儿子,的确处处容让这大儿媳。 可大儿子夫妻俩的做法实在令人寒心,她如今也不愿再忍这口气。 沈夫人当即冷声回击: “吕淑柔,真是给你三分颜色,你就真开染房了是吧?我儿一个五品官员家的哥儿怎么了?你若瞧不上沈家,大可和离回你娘家去,我们沈家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我告诉你,莫说这黄玉璧本就是澜哥儿自己买的,便真是我贴补的,又怎样?我花的是自己的嫁妆,疼的是自己的亲儿子,走到天边都占着理!” “反倒是你,竟惦记起婆母的嫁妆来。改日我非敲锣打鼓上你们吕家问问,书香清流门第教出来的姑娘,就是这般规矩?” 这世道,长辈对小辈本就占着天然上风,名声教养更是姑娘哥儿的命。 婆母偏心顶多被人说两句闲话,而沈夫人用的又不是公中银钱;反倒是儿子儿媳惦记母亲嫁妆,传出去那才真叫难看。 吕淑柔顿时又慌又气,急声辩驳:“母亲,儿媳何曾惦记你嫁妆了?你可莫要胡言!” “是,母亲你心疼澜哥儿,花的是自己的体己,自然天经地义。可凡事总得讲个公允、讲个一碗水端平吧?” “就算偏心是人之常情,相公和泉哥儿不得您老喜欢,那二弟二弟妹呢?那二弟二弟妹呢?怎不见您隔三差五往他们院里送这样的好东西?” “还是说……这黄玉璧,难不成又是二弟送澜哥儿的?” 吕淑柔也不是真没脑子,立马话锋一转,挑拨离间,把二房也拉下水。 可惜李慧兰心态好,压根不上当。 李慧兰乐呵呵笑道:“大嫂说哪儿的话,母亲如何行事,岂是咱们做小辈的能质疑的?” “再说母亲向来宽厚公道,管家从无偏私,外头谁不夸她是顶顶难得的主母?大嫂怕是多心了……” 莫说夫君早就把黄玉璧的来历告知了她,即便真是婆母和夫君贴补澜哥儿的,她顶多心疼片刻,不会真嫉恨。 她是高嫁,没大嫂那般底气,想过得舒坦,就得顺着夫君的心意来。反正夫君也没亏着她和孩子,拿回家的银子也不少,她何必计较那么多? 出嫁前,她娘说了:不聋不哑不做老家翁! 挑拨不成,吕淑柔气得心口发闷:这二弟妹真是个榆木疙瘩,半点不识好歹!难道就不怕二弟把家底都掏给小叔子? 婆母不敢硬对上,二弟妹也不配合。 婆母那儿讨不到好,二弟妹也不接招。 吕淑柔最终只能狠狠瞪向沈清澜,指桑骂槐地撒气:“是是是,二弟妹你最仁义最大度,倒显得我这个做大嫂的小气上不得台面了!” “你们沈家的规矩,我是真弄不明白了。家里那么多知书达理的姑娘哥儿不好好栽培,倒把一个影响门风的赔钱货宠上了天,真是让人笑话!” “有些人也是真没脸没皮,都被退过三回亲了,不去家庙躲着避风头,反倒打扮得花枝招展四处招摇,真是好大的脸面……” 只是话还未说完。 下一刻。 “啪!”一条鞭子就抽在了她身上。 吕淑柔吃痛惊呼,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沈清澜!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长嫂!你不要名声了?” 一旁的沈清泉与几位庶出的姑娘哥儿,也瞪大眼睛盯着沈清澜。 她们知道沈清澜性子彪悍,上回沈清泉甚至也被对方拿鞭子撵着追过,但其实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沈清澜其实也没真动过手,是个纸老虎。 要不她们怎么敢屡次抢沈清澜的未婚夫? 可眼下……这鞭子却是实打实地抽下来了! 而面对吕淑柔的厉声质问,沈清澜非但未停,反手又是两鞭破风而去,方才气哼哼地收势,扬声道: “打便打了,你能奈我何?你既说我已被退过三次亲了,那我还要什么名声?” “我穿什么、戴什么、用什么,皆出自我娘嫁妆体己,何须大嫂多管闲事?这个家还没轮到大嫂你做主吧?” 说罢,他眸光一转,又看向其余人威胁。 “当真是老虎不发威,便是猢狲称大王了是吧?我今日便把话摆在这儿——我沈清澜现在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谁再触我的霉头,在我面前叽叽歪歪,我便拉谁一同去阎王殿前说道说道!” 话音未落,长鞭再次呼啸而出,院落之中鞭声炸响。 惊得沈清泉与一众庶出子弟连连后退,慌忙摆手急呼:“二哥哥,我们没说你!” “你、你……”吕淑柔又痛又惧,指尖发颤地指着沈清澜,剩下那些难听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只得哭喊道:“你们沈家……太欺负人了!我要回娘家!” 谁能想到这个小叔子,有脾气是真动手啊! 不过她的控诉威胁显然没用。 沈夫人淡定摆手:“回去?你尽管回。等你爹娘找上门,我也正好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姑娘的,不仅整日里惦记婆母嫁妆,还喜欢做媒婆,替夫家的庶子庶女,牵线搭桥,抢自家嫡亲小叔子的姻缘?” 话落。 一语既出,吕淑柔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抢了沈清澜亲事的二房、三房子女,也纷纷色变,面露讪讪,神情不自然。 李慧兰也神色错愕看过去:“……”大嫂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澜哥儿到底是她们的嫡亲小叔子,就算性子娇纵了些,往日对大嫂也就是态度冷淡了点而已,大嫂怎么能够这般对澜哥儿。 吕淑柔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强笑:“母亲……您、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媳妇怎听不明白……” “你听不明白无妨,等你爹娘来了,他们自然明白。不是要回娘家么?可要我现在就派人替你打点行装?”沈夫人冷眼睨去。 吕淑柔怎么可能真的因此回娘家? 小叔子已是破罐破摔,不差个殴打嫂嫂的恶名,可她自己的名声却金贵得很呢! “母亲,我、我只是一时气话……媳妇身子有些不爽利,今日便不去金光寺了,母亲与妹妹们自便,我、我先回院了。” 吕淑柔闪躲着眼神,再不敢多言,灰头土脸地匆匆逃走。 沈夫人凝视其背影,目光沉沉,又环视一周跪地瑟缩的仆役,见众人皆噤若寒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后。 这才缓声吩咐:“时辰不早,动身吧。” “时辰不早了,走吧。”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麻溜散开。 —— 沈清澜心绪难平,随母亲上了马车,便急急追问:“娘,您方才说大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沈夫人也没有再隐瞒,轻叹一声,不再隐瞒解释道: “娘一向将后宅管得严实,单凭霜姐儿、白哥儿和他们那几位姨娘,岂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将你的亲事撬了去?” “除非有你大嫂帮忙……她一直随我学理家事,唯有她,才有这般人手暗中周全。” 这个真相让沈清澜很生气,但并不意外。 他眼眶红了红,并不是很抱期望问:“大哥知道吗?” “没有他的默许,你大嫂哪有这般胆子?你向来更亲近你二哥,他那性子和你爹一样……” 沈夫人心疼地将儿子揽入怀中,柔声安抚:“你今日做得很好,这沈家的荣耀与咱们无关,咱们只要自己过痛快便好。” “有娘在,你爹不敢将你如何。家中姑娘哥儿名声相连,霜姐儿几个如今得了好亲事,为着日后前程,也绝不敢再坏你的名声……” 所以,她的澜哥儿今日这鞭子,抽便抽了,她们母子如今什么都不怕。 “娘……” 沈清澜依在母亲怀中,眼眶微热,但最终还是强自将泪意逼回。 只是到底心中不平,他只能凑近母亲耳畔,握紧拳头,低声发誓道: “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我嫁给韩兄,我定要日日督促他奋发上进!” “韩兄可厉害了,将来肯定能够拜相入阁,到时候我成了一品大员的夫郎,定要风风光光为您撑腰。” “到时,我要让爹夜夜跪着给您奉汤洗脚,让大哥大嫂日日立在跟前伺候笔墨,晨昏定省,表尽孝心——定要让您,做这沈府里最威风的老封君!” 沈夫人:“……” 忽然有些同情姓韩的那小子了,是怎么回事? 第49章 第49章 虽然出门之前,和大嫂吵了架有些煞风景。 但沈清澜天生就是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而且冷心冷肺的大哥大嫂,哪里有他的韩兄重要。 所以马车出门不久,沈清澜就眉眼舒展,又恢复了神采奕奕。 待到沈府的马车抵达金光寺山门前,与之相约的光禄寺少卿何夫人,也早已带着自己的嫡三子何翰文,在寺庙清净的客舍庭院中等候了。 沈家众人刚被引进来。 何夫人便笑着迎上前,声音爽利道:“荣姐姐(沈母姓荣),你可算来了,真是叫妹妹我好等!这位就是澜哥儿吧?” “哎哟,荣姐姐的哥儿果真生得万分出挑,瞧瞧这俊俏模样,这般的乖巧漂亮,真真是叫人心生欢喜,瞧着就让人疼……” 沈夫人荣氏自然也是满脸堆笑,作亲热状握住何夫人的手寒暄道:“卫妹妹久等了,实在是今日马车走得慢了些,这就是你家三小子翰文吗?” “果然是名不虚传,如此俊朗非凡,气度沉稳,一看便知是谦谦君子,卫妹妹,你真是好福气啊……” 两位长辈你来我往,笑语晏晏,极尽热络地互相夸赞着,场面很快活络起来。 这幅相看亲事的经典画面,但凡不是傻子,就都能猜到什么事儿。 “……” 刚刚还高兴着的沈清澜,瞬间笑容又消失了,有些幽怨看了母亲一眼。 ——他就知道,母亲还没放弃拆散他和韩兄的念头! 真是的,韩兄明明那般出色,不过因寒门出身,母亲便始终瞧不上眼。 可寒门出身怎么了?他爹当初也是个寒门子弟啊,他祖父祖母也是乡野泥腿子,他和韩兄怎么就不配了? 沈清澜叹气,忍不住为自己心上人暗暗抱不平…… 而旁边。 抢了沈清澜亲事的庶弟庶妹见此,心中也是再次愤愤不平,嫉妒得很。 三房哥儿沈清白凑近二房姐儿沈清霜,压着嗓子酸溜溜道: “三姐姐你瞧,嫡出的果然不一样。若换作是我们,名声坏成那样,早就被远远打发到哪个穷乡僻壤嫁了。二哥哥倒好,竟还能和光禄寺少卿家的何三郎相看!” “何家虽只是五品,可掌的是宫廷膳食、祭祀宴席,最易在贵人面前露脸,在外脸面可不差。” “那何三郎更是京中有名的俊朗人物……真是便宜二哥哥那只‘山老虎’了。” 他嫉妒二哥哥,就是见不得对方好! 沈清霜心中同样不忿,她也巴不得沈清澜嫁得越差越好! 但她们已经把沈清澜害成这样了,此刻便是心中再不平,也不能做什么。 她只得强压妒意,冷笑着自我宽慰:“他便是留在京城又如何?那何三郎再英俊不凡又怎样?长得俊又不能当饭吃,这亲事终究看的还是门第。” “你我的亲事,当初可都是嫡母给他精心挑选的,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反倒是二哥哥,以后却只能匍匐你我脚下,见了我们低头行礼,他留在京城眼睁睁看着我们风光,也不算坏事……” 沈清白觉得有道理:“三姐姐说得是。” 二人相视一笑,仿佛已见到将来将嫡兄牢牢踩在脚下的痛快场面,心头那点嫉恨这才稍稍平复。 而两人的神态交流,都被李慧兰注意在了眼中。 李慧兰也用帕子遮住嘴角:“……” 母亲给小叔子挑的亲事,放在小叔子身上,那自然是周全齐好的;但换了旁人,那可就不好说了,毕竟人与人之间处境是不同的。 众人心思各异。 待两位主母寒暄得差不多后。 何夫人便积极提议道:“瞧咱们说得兴起,倒把孩子们给冷落了。不如姐姐与我移步禅房细聊,由着他们小辈自在玩耍去?” “妹妹这主意甚好……” 沈夫人从容应下,也不怕何三郎真把她澜哥儿勾了去。 何三郎确实相貌堂堂没错,但和姓韩的那小子相比,两者还真没有可比性。 也难怪她澜哥儿被迷得那般死心塌地,单论容貌而言,韩小子长相不比不知道,一比她还真没发现京城有谁比对方更俊! 韩璋得意:…… 那可不,他不仅天生丽质,他还是个挂逼。 植物异能的治愈效果,可以让身体保持在最好的状态,所以什么驼背近视、肤质暗沉、齿龈松动……等等影响颜值的小问题,自然通通消失。 别人是帅哥。 而他,是帅得没有瑕疵。 沈夫人拍了拍仍带几分不情愿的儿子,终究还是放柔声音,低低提点道: “去吧,纵使不成也不打紧,娘只是盼你出去散散心……这世间的人和事啊,总是有人争、有人抢、越难得到的,才更显珍贵。” 沈清澜微微一楞,随即领会到母亲话中的深意。 少年神情霎时阴云转晴,感动地重重点头:“知道了娘,我都听您的……” 原来母亲没有想棒打鸳鸯,而是处处替他谋划筹算。 母亲待他真好,等和韩兄成了亲,他一定要督促韩兄出人头地,给他挣诰命,让他能给母亲撑腰。 想罢,沈清澜一扫方才颓唐之态,也不介意与何家三郎出去走走了。 反正相看又不是定亲,走就走呗。 母亲说得对,他得让韩兄知道他可受欢迎了,那样韩兄才有危机感,才会更加珍惜他。 众人四散开。 …… 沈清澜与何三郎各自带着小侍和小厮,一同往杏子林走去。 一路上,沈清澜兴致索然,并无多少话与对方交谈。 那何三郎亦是神情勉强,显然对他也无甚兴趣。 对此,沈清澜很是窃喜! 他愿意和何三郎单独出来走走,不过是想让韩兄生出几分危机,日后更加珍惜自己而已,可不是真想与何三郎相看。 对方瞧不上他,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样回头让母亲婉拒也比较容易。 如此一想。 沈清澜也就更加没兴趣和何三郎搭话了。 只一双眼睛滴溜溜四下张望,一边寻觅韩兄的身影,一边想着韩兄今日什么时候过来?会不会给自己带什么好玩意儿? 唉呀,韩兄怎么还不来呀,他好想他! 沈清澜脸上尽是欢喜和盼望,想着心上人甜蜜极了…… 结果这一幕落在何三郎眼中,何三郎便以为沈清澜看上他了,顿时本就不耐烦的脸色,更加不好了。 没错,何三郎确实也没看上沈清澜。 即便沈清澜容貌出众,家世也与他相当,但谁让对方已经被退过三次亲了呢? 就算母亲说退亲之事另有隐情,并非沈清澜之过,那又如何? 一旦他娶了沈清澜,在旁人眼中,便是捡了个三个男人都不要的哥儿,到时候谁不笑他是个收破烂的王八? 可这亲……他不结又不行。 何家早已寅吃卯粮,若再不迎一位财神进门填补亏空,莫说维持府中体面,就连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都快要撑不住了。 眼下家中只剩他尚未娶妻,这门亲事,注定要由他做出牺牲。 但他宁愿被人笑话,直接娶个商贾之女,也不愿娶沈清澜这个被退过三次亲的官家公子! 只是无论他怎么不甘心,想到出门前母亲说的话…… 【儿啊,娘晓得你心里憋屈,娘又何尝看得上沈家那哥儿?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如今府里急需沈家的人脉与银钱救急,沈家已是我们能攀上的最好亲家。错过他们,何家就真完了。】 【你不喜欢沈家哥儿也无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家中渡过这一关,让沈家哥儿腾位置,还不是咱们家说了算?】 【你若执意不娶,也行。只是从今往后,你便不再是我何府的三少爷……】 不娶,就要被逐出家门。他还能如何? 何三郎攥紧拳,终于停下脚步,一脸忍辱负重地望向仍沉浸在自己心事中的沈清澜,不甘心道: “沈公子,我答应娶你。不过,还望你应我两件事。” “啊?” 正暗自叨念心上人的沈清澜被这话说愣了,一时没回过神来。 什么娶不娶的,这人在说啥? 沈清澜尚未理清思绪,何三郎却当他欢喜得傻,毕竟这位沈家公子对他一见钟情,听到他愿意娶他,自然欣喜若狂。 何三郎继续满脸屈辱道:“沈公子,我明白你的心意,也愿意答应婚事,但你的名声……你自己也清楚。我不瞒你,身为男子,我不可能不介意你的过去。” “所以,我希望我们成亲后,暂时不圆房,能够慢慢培养感情。” “另外,成亲后我打算直接外放当官,将心力全扑在仕途上。希望你能留在府中,代我侍奉爹娘,为我尽孝。” “你放心,他日待我回京,定不会负你。无论如何,此生必定予你正夫该有的待遇……” 至于他离家之后,沈家公子独守空闺,被人耻笑的处境,那就跟他没关系了。 这桩亲事本就非他所愿,沈家公子既然选择嫁给他,那对方就应该承担选择的结果。 听完对方说什么的沈清澜:……这人是不是觉得他没脑子? 别说他根本没瞧上这个何三郎,就算真瞧上了,也不会傻到答应这种白白毁掉一辈子的无耻要求啊。 这人还真是长得丑,想得美,竟然还敢嫌弃他? 沈清澜气成河豚,捞起袖子就想揍人。 但随即——一股熟悉的雪松香隐约飘至鼻尖。 韩兄来了! 沈清澜眼中一喜,然后想到什么,眼珠一转…… 他正要打人的手硬生生停住,转回来捂住自己的胸口,做出被气得要晕厥过去的模样,眼泪扑簌簌落下,梨花带雨般道。 “何三郎,我何时说要嫁与你了?又何时得罪你了?你竟如此辱我清白,坏我名声?我被退过亲,就能容你这般羞辱吗?” 第50章 第50章 沈清澜不仅是个小霸王,还是个小戏精。 一嗅到那熟悉的熏香气息,便猜到韩璋定在附近,他当即眉眼一垂,扮起可怜来。 好歹看了那么多话本子,家里还有几个走妖艳贱货路线的庶弟庶妹,日日示范拿捏男人小技巧,他现在多少也算是有点心得了。 虽然演技还不太成熟,但沈清澜生得漂亮,那张脸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是好看的,此刻哭得确实泪光盈盈、梨花带雨,让人怜惜之极。 ……反正刚刚过来,站在不远处树后的韩璋,即便一眼看穿他是装的,心头仍不由得软了几分。 这小作精,倒真是越来越会演了。 韩璋眼中浮现笑意,暂时没有出去,由着小哥儿继续发挥。 而那边沈清澜沈清澜脸上楚楚可怜,嘴里却是一点不饶人: “什么叫你答应娶我?什么叫你明白我的心意?我对你有哪门子的心意了?” “何三郎,今日你我两家不过草草相看,我与你话都还未说两句,你摆出这般我非卿不嫁,逼你娶我似的模样,莫不是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何三郎被骂得面红耳赤,气急反驳:“你若对我无意,方才为何那般含情脉脉地看着何某?” 他觉得沈清澜就是因为他不喜欢他,所以恼羞成怒了。 那眼神中的轻蔑几乎溢于言表,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瞧出来! 沈清澜顿时气笑,立马小嘴叭叭如连珠炮似,继续骂回去: “我何时情意绵绵看你了?我看你八成是得了癔症,脑子有疾就去找大夫治!” “还我的名声我自己清楚……就凭你也敢嫌弃我?” “我退过三次亲又怎样?你何三郎算什么东西?一无功名,二无生财之能,三也就长得这样,京中比你英俊的儿郎比比皆是,你还是家中嫡三子无法继承家业,日后分家不过白身一个,你也配嫌我退过亲?” “还妄想让夫郎娘子替你在家尽孝守活寡,自己出去逍遥快活,想得这么美,你咋不上天呢?” “呵,我知道了——你就是没脸没皮!” 噼里啪啦骂完,沈清澜自觉发挥超级棒,尤其最后一句。 最近的书果然没白读,他竟然都会拽词了,回头定要让韩兄好生夸他出息! 沈清澜骂痛快了,完全忘记自己明明要装可怜,装柔弱来着…… 何三郎却气得浑身发抖,一时失态,脱口而出斥道: “巧言令色,有辱斯文!难怪你屡遭退亲,如此粗鄙不堪,犹如乡野泼夫,娶你过门,只怕是家门不幸!” “好好好,你嫌我无功名在身,我还嫌你难登大雅之堂!似你这般泼辣名声尽毁的小哥儿,竟还有脸活在世上,你纵有百万嫁妆,我何某也绝不与你议亲!” 沈清澜抓住重点,恍然大悟嘲笑:“我说你怎这般厚颜无耻,满脑癔症想天开,原是惦记我的丰厚嫁妆啊?既如此,你还娶什么夫郎娘子,直接找个家底丰厚的门户入赘呗。” “你……休得胡言!何某不过是打个比方!” 何三郎被说中心事,顿时面红耳赤,几欲跳脚。 沈清澜叉腰点头:“那我也是打个比方——你这个赘婿、赘婿、赘婿,绝世大赘婿!” 这个时代骂人赘婿可不是一般的脏。 把何三郎气得头晕目眩,最后只能撂下一句时下骂姑娘哥儿最脏的话: “夏虫不可语冰!难怪你这小哥儿无人肯娶,没人要的破鞋!” 然后气急败坏,甩袖走人。 只是他这话一出,站在树后的韩璋目光便冷了冷。 然后下一瞬。 何三郎脚下的野草仿佛活了一般,突然缠住他的脚踝,让他‘不小心’摔到,又很‘不小心’脸着地撞到草丛中的小石头上。 一张还算不错的俊脸给划出数道深深血痕,还磕掉了俩门牙。 “少爷,少爷……” 旁边小厮惊慌上前。 沈清澜连忙后退几步,高声澄清:“大家可都瞧见了,是你自己摔的!” 可不能让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赖上自己! 韩璋这时候也适时走出来,手执书卷,状若关切地近前问道:“这位兄台,可有大碍?” 那神情姿态,俨然已在树下静观多时。 妥妥的目击证人啊。 本想借题发挥、再毁沈清澜名声以泄愤的何三郎:“……” “多管闲事……走开!” 计划不成的何三郎最后只能捂着鲜血直流的嘴,含糊地不清推开韩璋,被小厮搀扶着狼狈离去。 沈清澜在原地捧腹大笑,对着他背影得意洋洋:“让你厚颜无耻,还敢骂我,这下遭天谴了吧……” 他幼时可请高人算过命,大师说他乃大福之人,欺负他的宵小之辈都会遭报应的! “公子,我们去望风。” 随行的巧东巧西极有眼色,赶忙跑远把风。 沈清澜满意点头,决定回头就给这俩机灵的小侍加赏钱,又四处张望,确定周围再无外人后。 小哥儿便眉开眼笑飞奔过来,扑到韩璋怀里撒娇: “韩兄,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声音甜腻腻的,让人心头跟沁了蜜似的。 韩璋轻揽着他低笑:“真想我?那怎么还和别人相看?” 沈清澜才不心虚,在他胸口蹭蹭,显摆道:“我才不愿和别人相看呢,我心里只有韩兄。可谁让我生得这般好看,又这般会讨人喜欢,还会经营铺子搂钱,这京城的夫人都想聘我做她们儿子的夫郎,我也没办法呀。” 说罢,还反过来邀功:“所以,我方才才那般凶,把何三郎骂得狗血淋头,故意气走他。我素日才不这样呢……韩兄,为了你,我可牺牲大啦。” 说完,还眨巴着眼睛望他,一副“我厉害不厉害”的小模样。 韩璋忍俊不禁:“真的是为我牺牲吗?可我瞧你方才明明乐在其中啊。” “韩兄……” 想起自己刚才叉腰骂人的画面,沈清澜瞬间羞窘涨红脸。 他明明是要装可怜,让韩兄心疼他来着,结果骂得太兴起,什么都忘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装也还来得及! 沈清澜吸气、落泪、捂胸口三部曲,然后软软倒在韩璋身上,开始做作地嘤嘤哭诉: “韩兄你是没听见……那何三郎方才如何辱骂我的。他说我是被退过亲的破鞋,说我没人要,还骂我粗鄙不堪……呜呜……” “我退亲本非我所愿,亦不是我的错,他怎能拿这个戳我心窝子?羞辱我?我不过是不通文墨,说话直爽些,怎么就粗鄙了?” “他还自作多情,说我非他不嫁……真是气煞我了,我心中唯有韩兄,怎能受他这般侮辱……” “嘤嘤,韩兄,我、我心口好疼……” 最后,还来了个娇弱无比的战术性晕厥。 不远处的巧东巧西双双扶额,交换了一个没眼看的眼神。 巧西压低声音:“公子这戏……还能再假点吗?” 巧东捂嘴笑:“可架不住有人就吃这套啊。” 对于男子而言,演技好坏其实并不打紧,关键在于他喜不喜欢。 若不喜,纵是天仙也视若无睹; 若喜欢,哪怕演得再假,他也甘之如饴。 韩璋现在就是如此,他一点都不觉得沈清澜此刻的行为做作,只有满心被心上人花心思讨好的满足与欢欣。 他低笑一声,将“晕倒”的人打横抱起,走到旁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下。 然后将先前拿在手中的书卷轻轻塞到对方手里,声音温润轻哄: “别为那种人生气。何三郎摔破了相,磕掉了门牙,今后科举无望,也说不上好亲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们不提他。” “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就知道韩兄会给他带东西! 一听有礼物,装晕的沈清澜立刻睁开了眼,瞬间从娇弱哥儿,重新变回神采飞扬: “这是什么呀?书吗?韩兄,我不想看书,这些日子被关在家里天天念书,我头都快看大了……咦?这是……画谱?” 少年嘟嘟嚷嚷翻着书页,声音渐渐扬起,带着惊喜:“画得好像话本子里描写的张秀才和乐哥儿呀!” 韩璋含笑点头:“就是张秀才和乐哥儿。近日课业紧,没有时间给你写新的话本子,想着你那般喜欢《双魂记》,就抽空画成了画谱……” “你再仔细看看,这张秀才与乐哥儿的模样,像谁?” 沈清澜马上细看,画画谱中小人的眉眼神态,分明是他与韩璋的翻版! 小哥儿顿时耳根发热,心里甜得像是浸了蜜,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雀跃地自我夸赞:“是我和韩兄,真好看,真般配。” 韩璋凑近问他:“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韩兄是我肚子里的小虫吗?怎么我想要什么,你都知道呀?” 沈清澜乐地一把抱住画谱,将头靠在他肩头,笑得开心极了。 韩璋将人拥在怀中,用下巴抵在人发顶:“因为我们命中注定,所以心意相通,夫君了解夫郎,天经地义。” 嗯,人为的命中注定,那也是命中注定。 第51章 第51章 小情侣相见,总有说不完的私语,抱不够的温存。 只是今日终究是偷闲私会,并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消磨,稍稍腻歪片刻,沈清澜便忍不住问起韩璋读书的事来。 “韩兄,明年科举,你有几分把握高中?科举考场如战场,极是难闯。就连我大哥,当初既有国子监夫子教导,又有父亲日日指点,也不过勉强得了个二甲进士。” “韩兄虽才学出众,可我爹说,科举不光靠本事,也得看运气。若文章风格不合主考官的眼缘,名落孙山也是常有之事!” “对了,我从爹爹书房悄悄拿了几册藏书,你待会带回去。也不知对你有没有用,但多读些,总不是坏事……” “不过韩兄,你也别太忧心。其实我娘已经默许我们的事了,只是怕我将来受委屈,才非要等你金榜题名,方肯答应提亲。” “若是……若是明年真未中榜,也不打紧。反正除了你,我谁也不嫁。大不了我就跟我娘闹绝食,一直等你,等成老哥儿便是……” 小哥儿絮絮叨叨,满面愁容,最后与其说是安慰韩璋,不如说是安慰他自己。 韩璋能够清晰感觉到对方的焦躁和担忧。 虽然他其实也没有绝对高中的把握,但是男人就不能在心上人面前说不行。 “放心,书院夫子早说我中榜希望很大。如今又得你赠书,如虎添翼。解元、一甲不敢夸口,但榜上有名,定无问题。” 韩璋温声宽慰,又含笑打趣:“不过话说回来,别人为了情郎,都是绝食逼嫁,怎么到你这就成了绝食‘等郎’?咱们说好的非君不嫁呢?” 这话换其他姑娘哥儿,肯定会羞窘。 但换成沈清澜,他可就理直气壮了,首先表决心:“我当然非韩兄不嫁!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可随即话头就转道:“不过我觉得,我娘说得也在理。若你不能金榜题名,我嫁了你,好些漂亮衣裳不能穿,首饰不能戴,也收不到别家官眷的帖子,和从前那些手帕交也难走动了。” “我喜欢华服美饰,也舍不得那群闺中好友。所以,为了两全其美,还是等韩兄你高中之后,我们再成亲最好。” “那样,我既能盼着嫁你,又能继续做我锦衣玉食的官家公子——多好!” 小哥儿说得眉飞色舞,丝毫不觉得贪恋富贵有何不妥,坦荡得理直气壮。 就是……没太照顾到心上人那点读书人的自尊心。 韩璋:……遇到这么个小作精,得亏他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凤凰男,否则将来发达了,那难免成为负心汉啊。 他捏了捏爱人软乎乎的脸颊,没好气道:“你这般实话实说,就不怕我记恨,将来负了你?你可知我这等寒门学子,最是自负又自卑,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我知道呀,可韩兄你跟别人不一样。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沈清澜毫不犹豫道,眼睛里全是对韩璋的信任和爱意,还有一丝丝狡黠。 他又不是真的傻,这些道理岂会不懂? 他只是想知道韩兄对他的底线和包容,到底有多大。 因为他很贪心,既想要与韩兄相守,也不愿像母亲那样,为父亲改变自己,失去原本的模样,他就是要活得肆意张扬。 他沈清澜,永远都是骄傲自由的。 而韩璋喜欢的,也就是他这一份纯粹似火般的骄阳明媚。 韩璋低声轻笑,学着他的口吻点头道:“那你眼光倒是不错。没错,你韩兄我,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所以韩兄,你若真心喜欢我,便得好好用功读书。明年科考夺个好名次,三年跃上五品,十年登临宰辅!让我风风光光做那首辅夫郎,到时候狠狠打那些欺我之人的脸,替我给我娘撑腰,知道不?” 沈清澜扬起下巴,语气娇蛮督促,眼底却藏着一片星亮。 韩璋哭笑不得:“三年五品,十年宰辅?我的澜贤弟诶,你也看得起你韩兄我了!” 就连大名鼎鼎的张居正张首辅,也在官场沉浮二十余载,才坐上那个位置好吧。 他虽自认并非庸才,,可也不觉得自己有这等能力,毕竟官场并不是个有能力,就一定能出头的地方,里面的门门道道多着呢。 但沈清澜这个小作精,就是不听不听就不听。 少年挽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嗓音软糯,甜得发腻:“韩兄~你努力嘛~话本里不都说,情之所至,金石为开吗?成与不成,总得有个念想不是?” “韩兄你定会为了我努力的对不对?定不会让我嫁与你之后,出门参宴受委屈的对不对?” “韩兄,我信你,你一定能做到……” 那一双盛满信赖的眸子,简直让人心都化了。 韩璋确实舍不得这般爱人受委屈,只能笑着点头:“好吧,我一定早点让你风风光光给你娘撑腰。” “我就知道韩兄爱我如斯!” 得了他承诺,沈清澜欢喜得跳起来,心念一转,又道:“韩兄待我这般好,我也不能辜负韩兄心意。韩兄,我舞剑与你看可好?我特地跟骠骑将军家小哥儿学的,舞得可威风了……” “韩某拭目以待。” 韩璋退至一旁,眼中含笑,示意他开始。 没想到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夫郎还会舞剑,他可真要好生瞧瞧。 “韩兄,看好了!” 沈清澜信步走至庭中,拾起一根合宜的树枝为剑,眉峰一扬,手腕轻转,枝条霎时如寒刃破风而去。 身形流转似云,衣袂翩跹若雪,墨发飞扬间尽是自信昂扬。 杏花雨,纵身旋,枝梢指天,一身金晖仿佛自九霄倾泻而来,回眸天光入眼,神采熠熠,直教人心跳如擂。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从前韩璋不解,为何古人总爱见景吟诗。 此刻却恍然:唯有这般诗句,才配得上眼前佳人。 单单一句好看,太轻,衬不起他半分。 怔忪间,少年已收势走近,满眼骄傲又藏不住期待:“韩兄,我舞得可好?” “好。清澜如谪仙,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韩璋含笑轻语,目光温软哄他。 听得沈清澜高兴得要死,羞涩又欢喜地把头埋进他怀中,语气雀跃坚定。 “韩兄不敢惊谪仙,但谪仙只喜欢韩兄你!” 笑声回荡这杏子林一角。 相拥的两人腻腻歪歪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分开。 …… 禅客院。 被情郎哄开心的沈清澜回来时,脸上的笑容是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眉梢眼角漾着的春风,直教沈夫人不忍直视。 “可算舍得回来了?怎么不干脆陪你韩兄再爬座山、烤只鸡,像那顽猴似的窜上天去?这么早回来做甚么?” 真是儿大不由娘。如今儿子心里装了个韩兄,倒把她这做娘的撇在一旁。 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小团团,眼瞅着就要成了别人家的人,往后想日日相见就难了…… 沈夫人很是有些心酸吃醋。 沈清澜是什么人?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便是对母亲撒娇。 他立时亲亲热热凑上前,殷勤地为母亲揉肩捶背:“娘,您这话说的,孩儿怎会舍不得回来?韩兄再好,又怎能与娘相比?” “我知道娘最爱金光寺的素斋,自然要早早赶回,陪娘好好用一顿斋饭。二嫂进门时日尚短,哪像孩儿这般懂得娘的口味?” “对了娘,您可知方才我与韩兄说了什么?我督促他刻苦读书,结果您猜韩兄怎么说?” “韩兄竟说,他要三年跃上五品,十年登临宰辅!说到时候定要替娘和我撑腰呢……” 沈清澜小嘴叭叭,他说的话,就变成韩璋说的了。 虽然很假,但沈夫人就是听得高兴。 嘴角忍不住扬起,却仍故作嗔怪:“你少拿这些话糊弄我。三年五品,十年宰辅?你当你娘是傻的,信你这番鬼话?” “哎哟娘~甭管是不是鬼话,您就说,听着高不高兴?韩兄不仅惦记我,还惦记着娘呢,将来定是个孝顺岳母的~” 沈清澜软语讨好,撒娇卖乖。 沈夫人哪经得住儿子这般糖弹攻势,只得无奈颔首:“好,那娘就等着瞧,看你韩兄日后如何孝顺我。” 说罢,终于想起刚刚满脸血回来的何三郎。 沈夫人连忙询问:“瞧我差点忘了,你刚才同何三郎出去,是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一脸血地回来?” 说是连忙,其实沈夫人语气也不着急。 反正甭管发生了什么事,肯定都不可能是她家澜哥儿的错。 她家澜哥儿最是乖巧良善,从不轻易与人动手。若是动了手,那必定是对方有错。 何家官职不比沈家高,又无甚根基,她惹得起。 就算她惹不起,不还有老爷在么? 老爷最是心机深沉,老奸巨猾,关门放老爷,准儿没错。 沈老爷:…… 倒也不必如此看得起我。 第52章 第52章 一提起何三郎,沈清澜便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与母亲听。 “娘,您是没亲眼瞧见——那何三郎简直厚颜无耻,怕是癔症发作,今日出门忘了服药,才敢这般狂吠乱语!” “我们去杏子林的时候,我与他都没话可说,本来相安无事,结果他不知怎得,竟凭空臆想说我对他一见倾心、非君不嫁……还大言不惭让我在家替他孝敬爹娘守活寡,他出门逍遥快活的无耻之言!” “后来他还骂我粗鄙不堪,说我是退过亲没人要的破鞋,说即便我有百万嫁妆也不娶我……” “娘,他可真是搞笑,就凭他也敢嫌弃我?后来我骂回去,他气得脚下不稳,自己摔成那副模样,可怨不得我。” “他摔伤后还想赖上我,幸好韩兄当时就在附近,特意出来为我作证,他才灰溜溜地走了。” 这些事并不难查,稍一打听便知真假。 沈夫人自然信了儿子的话,然后脸色也不好看了。 “娘早知道何家来说亲是图咱们家的银子,没安什么好心。但贪图钱财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总归他们没安好心凑上来,也别怪我拿他们做戏,好让你韩兄多看重你几分。” “没想到何家三郎竟是这般货色?既惦记夫郎娘子的嫁妆,结果连戏也懒得做一下!” “怪不得生得人模人样,却至今说不上好亲事,原是这么个没脸没皮的……” 竟然敢骂她儿子是破鞋,简直岂有此理。 沈清澜连连点头:“可不是嘛,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今日若是换个真心相看的姑娘或哥儿,岂不就被他骗进何家这火坑了?” “那何三郎无耻,今日受伤虽说是他自己摔的,但肯定记恨我。” “娘,您回头可得跟爹好好说说,让爹在官场上对何家多留个心眼,免得一时疏忽,着了别人的道……” 虽说按理讲,何三郎这个废物,还不至于让何老爷与沈家结下死仇。 可凡事怕万一,多一分警醒总没错处。 “好,娘回头就与你爹说道说道。” 沈夫人点头记下。 —— 另一边。 何夫人等大夫为儿子清理包扎好脸上的伤后,也急忙追问起来:好好一场散步闲聊,怎就弄成这副模样回来? 何三郎心中记恨沈清澜,讲述起来自然是添油加醋,黑白颠倒。 一番说辞归结下来:就是沈清澜向他示爱不成,恼羞成怒,他不过与对方争执几句,一时不慎,自己摔成了这般模样。 当然,何三郎倒是想说他伤成这样,是沈清澜干的。 但有韩璋这个证人在,他撒谎冤枉人被揭穿,那可就糗大了! 不过。 何夫人作为母亲,自然也是了解自己儿子的,当即就问: “你是不是对沈家公子,说了什么不当听的话?老实交代,休想瞒过老娘,你是知道母亲手段的。” 何三郎:“……” 他没办法,只能又重新交代了一遍事情,当然言语还是有所修饰。 “娘,是他先骂我赘婿,儿子也是一时气不过,才口不择言……” 何夫人听罢,气得心口发疼,忍不住厉声斥骂: “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出门前我是如何叮嘱你的?早跟你说过,那沈清澜在家受宠得很,本就是个脾气差的,无论他什么态度,你忍着便是。” “待家中渡过难关,你若实在容不下他,那就让他生完孩子‘病逝’!” “到时候,他的嫁妆不仅是咱们的,沈夫人必定也会为了外孙,源源不断往咱家送银子……你可知那沈夫人,可不是普通商户女,乃是江南富商之女啊!” 自古富商出江南,即便沈夫人娘家并不是江南当地数一数二的豪商,可家资也不是其它地方商户可比的。 何家若能娶到沈清澜,何愁日后银钱不济? 一想到竟与这座金山失之交臂,何夫人就气得心口发闷。 何三郎听罢,也有几分后悔,可嘴上仍不肯服软道:“可那沈清澜脾气也太大了些,还退过三次亲……娶了他,儿子今后在同窗面前,岂不成了笑柄?” “他们嘲笑你,那是妒忌!退过三次亲又如何?家中体面都快维持不住了,你还顾得上脸面?” 何夫人生气骂完儿子,也对沈清澜很是不满。 沈家也是的,再怎么宠哥儿,也不该纵成这样,比将门出身的哥儿还要泼悍,实在不像样子。 但为了那丰厚的嫁妆,这个财神爷说什么都得迎进门。 “罢了,事已至此,再骂你也无用。总之你只给我记住:从今往后,把你那些不满全咽进肚子里,无论如何,定要把沈清澜给我哄回来。” “等他进了门,要收拾他,法子多得是。小不忍则乱大谋,这话你给我刻在心里,听见没有?” 何夫人最后严厉叮嘱。 “儿子知道了。” 何三郎不甘心,可又不敢反驳,只能满心怨气答应。 …… 于是。 等上完香离开金光寺,沈家众人再见到何夫人时。 对方仍是满脸堆笑迎上来,连声道方才都是她家三郎的不是,请沈家莫要见怪,改日定当带着那不肖子登门赔礼。 “无碍,无碍……” 沈夫人嘴上含笑应和,心中却是一片庆幸。 幸好今日相看就是走个过场,她没打算真与何家结亲。 何三郎受了伤,何夫人却仍能笑意盈盈、毫不介怀,可见何家这窟窿有多大,何夫人这心肠又有多狠。 不过,因为就一条官路,两家回程时还是只得同行。 途中无言。 只是行至一处偏僻山道时,异变突生! “嗷呜——嗷呜——” 旁边树丛竟窜出十数只体型硕大,绿眼凶光的灰狼,直扑车队而来。 “啊,是狼群,狼群下山了!” “啊啊啊,救命……” 众人顿时惊叫四起,车马嘶鸣,乱作一团。 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这些野狼虽看似凶狠,动作却略显僵硬,眼神浑浊无光,一举一动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宛如傀儡…… 没错,这些野狼早就已经死了。 现在之所以能够行动,完全是韩璋把寄生植物放进死狼身体中,再以异能操控寄生之藤,最后达到操控狼群尸体的地步。 只可惜众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狼群吓得魂飞魄散,谁还有心思留意这些小问题? “快下马车!马受惊了会发狂——” 有经验的仆从连忙招呼主子们下车躲避。 一群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哭成泪人,六神无主地互相搀扶。 只有沈清澜这个胆子大的,不仅没被吓到,反而还跃跃欲试。 “娘,您快躲好,我去杀狼!” 他抽出腰间长鞭,就激动地冲向狼群。 他学武十八年,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躲在暗处控场的韩璋:…… 他安排的戏不是这样的。 沈夫人急得大喊:“澜哥儿,快回来,不许胡闹!” 可她越喊,沈清澜越是来劲,几个箭步已冲入狼群之中。 不过,沈清澜敢去,也确实有几把刷子,一条鞭子挥得虎虎生威,三下五除二,就已经抽断了好几条狼的腿。 英姿飒飒,令人侧目! 再次看到这一幕的韩璋:…… 同样看到这一幕的何三郎:…… 何三郎脸都吓白了,沈家哥儿竟如此生猛厉害? 他哆哆嗦嗦扯住何夫人:“娘,他、他竟是这般模样……我还娶吗?” 何夫人咽了咽口水,心中也发怵,却仍坚定点头: “娶,必须娶,就他最配你。” 大不了舍掉一个儿子——反正三郎除传宗接代外别无他用,能为家中迎回一尊财神,解了府中困境,也算对得起他往日吃喝用度了。 “娘,您怎能如此待我……” 何三郎又气又怕,心凉半截。 再看那边越战越勇、衣袂溅血却美得惊心的沈清澜,他生不出半分怜香惜玉之心,满脑子皆是自己被未来夫郎抽得皮开肉绽的画面。 不,他不娶。 死也不娶沈清澜这般凶悍的哥儿! 何三郎惧极生恶,一时头脑发热,竟从地上抓起一把沙石包进手帕,瞅准沈清澜与狼群缠斗的间隙,猛地扬手掷去! “咳咳咳……呸呸呸……” 沈清澜闪开了石子,却难躲扑面沙尘,一时呛咳不止。 狼群见此,自是朝他扑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刻—— “公子小心!” 韩璋飞身而出,将沈清澜一把拉开,自己反身与十数头凶狼缠斗在一处。 可双拳难敌众爪,不多时,韩璋身上已添数道狼爪血痕。 而在沈清澜即将遭一狼偷袭的刹那,他更是不顾自身安危,扑身相护! “呃——!” 恶狼利齿深深陷入韩璋大腿,他闷哼一声,鲜血顿时如注涌出。 不远处沈夫人目睹此景,如受重击,心神俱震—— 这姓韩的……竟待她家澜哥儿情深至此,连性命都能不要了吗? 第53章 第53章 英雄救美的招数确实老套,但就是屡试不爽。 反正沈夫人现在对韩璋的印象,就在这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并不觉得韩璋在做戏,因为狼群袭击的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没有人会傻到真拿自己的生命如此冒险。 所以,韩璋为了她儿子,是真的可以连命都不要啊! “这两个傻孩子啊……” 沈夫人顿时热泪盈眶,忍不住喃喃低语。 澜哥儿能为了韩小子,可以奋不顾身,如飞蛾扑火; 韩小子亦能为了澜哥儿,舍生忘死,不惜一切。 这般赤诚之情,纵使将来世事难料,也算值得了。 韩璋眼角余光瞥到沈夫人表情,就知道自己的算计成功了,心底不由一笑。 他这个岳母虽然精明,但年轻时候可也是个恋爱脑,即便现在清醒了,可这种人就是天生情感丰沛,容易被真情所动。 所以,无论他其它方面再如何优秀,都没有表现真心来得让沈母动容。 沈母被感动到含泪。 而沈清澜更是直接落下泪来,几乎就要扑上前去,哽咽着唤一声“韩兄”。 却被韩璋及时用眼神止住了。 “别……坏了你的名声。” 韩璋在与他擦肩而过时,艰难地扯出一抹安抚的笑,低声提醒。 “呜呜呜……” 沈清澜哭得更凶了。 他的韩兄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为他着想,韩兄真是太爱他了! 为了不让韩璋失望,沈清澜只能死死克制住自己的心意,哽咽着高声道:“多谢郎君仗义相救!” 然后便继续加入打斗之中,帮忙搏杀剩余的野狼。 而韩璋,也终于能腾出手来,暗中驱使两只野狼,朝何三郎袭去! 他可没忽略,刚才那何三郎竟然朝清澜扔沙石,想要致他的清澜于死地。 既如此,那何三郎便自己上路吧。 “母亲救我——!” 眼见恶狼扑来,何三郎惊慌后退,口中喊着母亲,手下却毫不犹豫地将何夫人推向狼口。 “啊——!” 何夫人猝不及防,被野狼一口咬断喉咙,气绝身亡。 她双目圆睁,至死难以相信,自己竟被亲生儿子推去挡灾。 可惜,何三郎也是不可能逃过的。 且不说这野狼是被韩璋操控的,就凭对方那副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身体,便是给他十次逃命的机会,也躲不过这一劫。 转眼之间,何三郎也被野狼一口咬在脖子上,瞪着眼断了气。 “夫人……” “少爷……” 何家下人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等母子俩死透,韩璋这才操控剩下的野狼,佯装不敌,四散逃入林中。 然后,韩璋也装作力竭和失血过度,倒地“昏死”过去。 “娘,这儿离城还远,我们快回金光寺,请寺中大夫救这位恩人吧……他伤得太重了……” 沈清澜第一个扑到韩璋身边,手忙脚乱地替他包扎不断渗血的伤口,哭着向母亲求助。 那血呼啦的画面,也看得沈夫人揪心又着急。 她立即朝身边仆人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上来两个壮实有力的,背恩公回寺医治!” “再派一人回城报信,其余人护着公子小姐返回寺中,今夜就在寺中歇下。” “何家那边也去个人回府报丧,其余人将夫人和少爷的尸身收拾好,一并抬回寺中安置。此地血腥气重,迟了只怕引来更多野兽!” 沈夫人条理分明地一一吩咐下去。 众人就像找到主心骨,赶忙按照她的话行动起来。 尤其是听到“可能再引来野兽”这句话,原本吓到瘫软无力的众人顿时精神大振,拼了命地往寺庙方向赶去。 她们可不想如何家母子那般,被野兽咬死! 一阵兵慌马乱后。 众人终于回到寺庙。 寺庙的大夫为韩璋清理伤口后,长叹一声,语气沉重: “野狼咬中了血脉要害,这位施主不仅外伤严重,更兼失血过多,情形十分凶险。敷药之后,只能先用参汤吊住元气,今夜须得密切留意是否发高热。” “若能熬过今晚,尚有一线生机;若是熬不过……便准备着吧。” 准备什么?当然是后事。 如此外伤在现代有各种抗生素自然不算什么,可在这连风寒都能夺人性命的古代,能否活下来,当真只能听天由命。 做戏做全套,救命之恩有多重,全看伤得有多狠。 仗着有异能保命,韩璋今日真对自己,是实实在在下了狠手。 但别人不知道他能活,所以沈清澜以为他真的可能要死了,顿时泪如雨下,转身望向沈夫人: “娘……您快想办法救救韩……这位恩公吧!他救了我的性命,若是就这么去了,我、我此生此世都会良心不安的……” 若是韩兄死了,他也不活了。 韩兄对他如此情深义重,他也不能辜负韩兄。 沈夫人深知儿子心性,听他这般言语,心头不由一紧,连忙温声安抚: “傻孩子,这位恩公不仅救了你,更是救了我们阖府上下的性命,如此大恩,娘岂会忘记?莫慌,娘已派人回城去请更好的大夫,这位恩公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 说罢,她又转向寺庙大夫,郑重道: “大师,恳请您全力救治这位郎君,若需什么珍贵药材,但用无妨。我们乃礼部郎中沈府家眷,事后必为宝寺添备香油,以谢恩德。”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自当尽力。” 寺庙大夫合十应下。 沈清澜执意留下:“母亲,你去安顿其他人吧,我留在这里照顾恩公。” “……好吧。巧东巧西,巧南巧北,们好生照顾公子。” 沈夫人无法,只能由他留下,然后转身去安顿其余事宜。 尤其是何家那边,主子双双殒命,一群仆从六神无主,诸多后事皆需她出面打点。 一番忙碌下来。 直至后半夜,沈夫人才得以回到房中歇息。 第二日。 沈夫人便吩咐仆从护送其余家眷先行回府,将家中诸事尽数托付给二嫂李慧兰,自己则与沈清澜留在寺中守候。 因为韩璋伤势过重,不宜挪动,只得暂居金光寺养伤。 接下来两天,韩璋始终昏迷不醒,伤势几度反复,数次濒临险境,命悬一线,让沈清澜差点心碎,对他的感情也肉眼可见的更加浓厚。 若说从前那些生死相随的誓言,沈清澜尚带几分年少任性。 但如今,他却是真真切切做好了与韩璋同赴黄泉的准备……因为他已经背着人连匕首都准备好了。 只等韩璋咽气,就立马殉情相随! “韩兄,你定要醒过来……若你醒不来,我便随你一同去,你听见没有……” 沈清澜伏在榻边,声声带泪。 韩璋虽然‘昏迷’,但其实是清醒的,听着耳畔传来的哭泣声音,心也不由随着对方眼泪化成水。 他是知道这小哥儿有多珍惜自己小命的,也知道对方很喜欢自己,可也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愿意为他殉情。 他为他死,是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可清澜为他死,那就是真的去死…… 前世今生两辈子,不是没有人愿意为他去死,但那些人都是因为他身上有着他们需要的利益,只有沈清澜,是单纯因为喜欢他而已。 这般纯粹又炽热的感情,对孤儿出身的韩璋来说,实在太过珍贵和特殊。 纵是日后有人再献真心,恐怕也无法取代沈清澜在他心中的地位了。 这个小作精傻成这样,没有他可怎么能行…… 听着耳边一声声呼喊,韩璋只觉胸腔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又暖又涨。 而沈夫人见儿子日渐憔悴,也不由悔上心头,私下对心腹嬷嬷叹道: “早知如此,我何必多此一举?纵那韩小子别有心思又如何?只要澜哥儿欢喜,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便是……” “若他真醒不过来,澜哥儿给他殉了情,叫我怎么活……” 说着已拭起泪来。 心腹嬷嬷劝慰:“夫人,此乃意外,谁又能预料?您一片慈心,天地可鉴。韩郎君吉人天相,定会好转的。” “我怎能不自责?若不来金光寺,肯定就没这意外的了……” 沈夫人还是愧疚自责:“如今细想,我当初怕是真多心了。以韩小子的品貌,若真想攀附权贵,便是公主郡主也未必不能求得。” “我沈家不过五品门第,澜哥儿又是那般名声,他若不是真心待澜哥儿,何苦这般费心?如今更为澜哥儿连性命都不顾了……” “他是真将澜哥儿放在心尖上啊……” 心腹嬷嬷闻言,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她们公子此番,确是遇着真心人了。 主仆俩感动后。 沈夫人想起什么,忧心又道:“明日便是书院休沐之日,韩小子此日素来归家,此事怕是再瞒不住了……” “你亲自往上坡村一趟,将此事告知韩家,请韩家老爷、夫人过来一趟。记得带上药材和大夫,仔细嘱咐,莫要惊着了老人家。” 第54章 第54章 韩家得到孙子重伤昏迷的消息,确实受到了惊吓。 韩爷爷与韩奶奶一时情急,更是当场晕了过去。 好在,韩璋早就用异能给家里人调理过身体,为家人调养过身体,眼下韩家众人虽看似清瘦,实则个个康健,绝不至于因一时噩耗就真躺过去。 因此,二老虽一时晕眩,但身体却并无大碍。 匆匆与家人交代后,两位老人便偕同韩父韩母,随沈府嬷嬷赶往金光寺探望孙儿。 “大郎啊……” “我的儿啊……” 韩奶奶与韩母身为女子,情绪丰富更为外露,当即扑至床边,心疼得泣不成声。 韩爷爷与韩父亦是满面沉痛,神情凝重。 沈夫人面带愧色上前,将韩璋仗义相救的经过又简要陈述了一番。 当然,关于俩孩子感情的事情没提,毕竟私相授受之事实在不方便透露,还是告诉韩家此事为单纯的见义勇为之举,更为妥当。 “老人家,实在对不住,未能及时相告,是怕您诸位忧心过甚。” “但请您放心,我已将京城中最好的大夫悉数请来。若今夜韩郎君仍未转醒,我便让家夫进宫恳请太医前来诊治……” “无论如何,我沈家必倾尽全力,医治恩公,不惜一切代价。” 沈夫人很是没有底气安抚,更不敢保证人一定能治好。 毕竟韩璋昏迷至今未醒,情况瞧着着实有些不妙。 听完事情的全部经过。 要说韩爷爷他们心里没有一丝气恼与迁怒,那自然是假的。 韩璋是他们的亲孙子、亲儿子,更是韩家未来的指望。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对这个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迁怒怨怪又有什么用? 且不说这是孙子自己心甘情愿出手相助,行的是见义勇为之事; 就说大吵大闹一场,就能换回孙子安然无恙吗? 与其撕破脸惹人厌弃,不如暂且咽下委屈,表现得体谅一些,也好让沈夫人更加尽心,为孙儿延请良医、全力救治。 否则,若真惹恼了贵人,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又有何资格与对方论情分、讲道理? 所以。 韩爷爷只能强忍悲痛,沉声道:“沈夫人不必过于自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大义。我家大郎向来重情重义,既见你们陷入险境,他断不会袖手旁观。” “如今他重伤至此,或许……也是命中有此一劫。只恳请夫人多费心,请大夫尽力医治。我们小门小户,人微力薄,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韩父也嗓音艰涩地接话:“沈夫人放心,我们韩家不是胡搅蛮缠之人。大郎……就拜托您多照料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应当的……” 沈夫人见韩家人如此通情达理,并未像她从前见过的某些亲戚那般撒泼纠缠,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心中也生出几分敬重。 看来,能教出韩璋这般品性出众的孩子,韩家其余人也果真都是明理善良的。 以前到底是她被沈家那些乡下亲戚给搞怕了,这才带着偏见去看韩家。 只是沈夫人这口气还未松到底。 她的糟心儿子就跑了进来。 沈清澜一进门,便直直跪在韩爷爷面前,泣声恳求: “韩家阿爷,我便是您家郎君相救的沈家哥儿,韩郎君救我于危难,此恩重于山,清澜无以为报。” “常言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如今他性命垂危,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如此。” “幼时家中曾请人为我批命,说我是福泽深厚之人。我愿嫁入韩家,为恩公冲喜,求阿爷成全。” 说罢,他俯身重重叩首,姿态决绝。 沈夫人听得心急如焚:“澜哥儿,冲喜之事本是无稽之谈,娘已让你爹去请太医了,你莫要胡闹……” 她是很感动韩小子的付出和真心,但再多的感动,也比不了她儿子啊。 若韩璋最终不治,澜哥儿这一冲喜,岂不刚出嫁就成了寡夫? 不……以澜哥儿的性子,怕不是打着有了名分,就更能光明正大殉情,好与韩小子死同穴,做一对鬼夫夫吧? 真是的,她这个傻哥儿诶! 沈夫人急得眼眶泛红,几欲落泪。 沈清澜却心意已决,泪流满面向母亲磕头:“娘,对不起,请恕孩儿不孝……” “这……这……” 他这一出,也让一旁正哀哭的韩奶奶与韩母都愣住了,一时止住哭声,面露错愕。 就连旁边痛哭的韩奶奶和韩母,都一下止住哭声,神情错愕看过来。 虽说她们心中对沈家出事牵连到自家儿孙确有埋怨,但也万万没想到,这沈家哥儿也太实诚了吧。 竟然为报救命之恩,愿意自毁前程嫁入寒门冲喜?! 不过。 韩奶奶和韩母对这提议还是蛮心动的。 若能冲喜成功,自然皆大欢喜; 即便不成,待大郎走后,也不至沦为孤魂野鬼,总有个名正言顺的夫郎为他上香祭奠; 只是这事终究有损阴德,婆媳二人良心难安,一时皆未出声,只齐齐望向韩爷爷这个一家之主。 韩父也一同看去:“爹,您看这……” “不成!” 韩爷爷并未过多犹豫,就立马摇了头,赶忙扶起地上真心报恩的小哥儿。 “沈公子快请起,此话万万不可再说。大郎救你,本是出于义举,一片善心,若因此耽误你一生,我韩家如何担得起?” 沈清澜擦着眼泪道:“可我是自愿的,我不觉得嫁给韩……恩公是耽误我!” 韩兄生命垂危,大夫迟迟医治无效。 除了冲喜,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才能救韩兄了。 “公子自愿也不行。我韩家虽不敢说施恩不望报,却也做不出那等昧良心的事,公子若要报恩,方法多的是,何须搭上自己终身?” “若大郎知道因他之故误了你,只怕他……也难心安啊。” 韩爷爷自然并非真那般大义凛然。 只是沈家乃官员门第,让堂堂官家公子入门冲喜,韩家还没那么大的脸面! 即便沈家愿意,韩家也断不能应。 他转而看向沈夫人,好心提醒: “沈夫人,报恩之事容后再议。眼下大郎伤势要紧,不如等太医明日来看过,待他醒转,我们再从长计议,您看如何?” “老人家说得是……” 沈夫人感激地朝韩爷爷点头。 随即拉住儿子低声劝道:“澜哥儿,事情还未到那一步,等明日太医来看过再说。你此时急着冲喜,不是救人,反倒像是咒人,不吉利。” “与其想着冲喜,不如去佛前多上几炷香,诚心祈求菩萨保佑。” “若是……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再谈冲喜,也还不迟。” 知道儿子倔强,沈夫人最后也只得这么说上一句。 得了这句承诺,沈清澜才终于放下心来。 转身又快步走回床前,望着韩璋苍白如纸的面容,眼中泪光盈盈,哽咽道:“我还是要守着恩公……” 韩兄一刻不醒,他便一刻难安。 他这般情真意切的模样,倒让韩爷爷等人心中原有的几分责怪与迁怒,少了些许。 只有沈夫人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 于是。 为了不让自家儿子做出殉情或守寡的傻事,沈夫人是操碎了心,又吩咐心腹嬷嬷: “快去其他郡城也打听打听,但凡是有点名声的大夫,都请过来瞧瞧。” 如此又奔波了两日。 韩璋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才终于在大夫和太医们的‘全力救治’下,脱离危险‘悠悠转醒’。 一直守在床边的沈清澜第一个察觉动静,见他睁开眼睛,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喜极而泣。 “韩兄,你终于醒了……” 少年想要去抱他,却又害怕碰到他伤处,一时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韩璋见他这般好笑,爱怜伸手抚上他憔悴的面颊,挤出一抹苍白的笑意,声音沙哑地轻声道: “傻瓜……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日后不许犯傻……” 听见什么? 沈清澜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主动将脸颊贴近韩璋的手心,眼中含泪却语气坚定,哽咽道: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韩兄,若你往生,清澜绝不独留于世。” 韩璋凝视他良久,终于温柔一笑,轻声道: “好。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璋此生亦绝不负卿。” 说罢,他不顾身上伤势,将人轻轻揽入怀中。 两个相爱的人彼此依偎说着发誓,生死相随,绝不负卿。 “……” 闻讯赶来的沈夫人,见到这一幕,心头又是酸涩又是触动。 罢了,回头准备准备嫁儿吧。 这俩孩子也是不容易。 第55章 第55章 金光寺毕竟不是久居之地。 韩璋醒来后,经大夫确认已无性命之忧,韩爷爷便忙着打点,要接他回家中静养。 沈夫人也命人备下不少药材补品,并一百两银票,还特地安排了一位大夫随韩家同去,暂住韩家,以防韩璋伤势后续有变,延误医治。 诸事安排妥当,沈夫人这才带着仍依依不舍的沈清澜返回沈府休整。 沈夫人所赠的药材银票,自然算不得谢礼。毕竟这些对沈家而言,也太寒酸了。 救命之恩深重,理应择日备礼,正式登门拜谢,才能显出重视。 何况,沈夫人还打算用救命之恩的借口,将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的打算,自然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恩情了结。 所以回府后,她当晚就把儿子叫到房间,进行了一番叮嘱。 沈夫人严肃道:“澜哥儿,你和韩小子的事情母亲答应了,不过你想嫁给他,一切必须按照母亲的安排来。” “娘您说,只要能和韩兄在一起,我什么都听您的。” 听到能和心上人成亲,沈清澜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激动又欢喜点了头。 沈夫人看着如此深陷情网的儿子,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才教导道。 “澜哥儿,韩小子的真心娘都看在眼里,也不否认他此刻对你的情意。但还是那句话,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古往今来,真心最是易变……” “你觉得娘苛刻过分也好,杞人忧天也罢,总之为了我儿的将来,娘必须为你细细谋划,乃至算计!” 沈清澜知道母亲最疼自己,听得眼眶发热点头:“娘您说,我知道自己愚笨,我听您的。” “你不是笨,只是太年轻了,人总要摔过跤方知疼痛,方能长大,可母亲舍不得你再经历一遍母亲吃过的苦……所以你定要牢牢记住娘接下来说的话。” 沈夫人心疼地将儿子揽入怀中,如他幼时一般,轻抚着他的发丝,继续缓缓道: “你可知,当年娘为了嫁给你爹,都做了什么傻事?” “那时你外祖父母坚决不允,可娘满心只有你爹,竟想出个馊主意——便是提前将身子给了你爹,逼得家里为顾全脸面,只好点头。” “那时你爹口口声声说感动,发誓说会一辈子待我好。谁知成亲不到一年,他便要纳妾了。昔日情深,竟成了他口中的丑事,更成了他要挟我的把柄……”” 说到这里,沈夫人泣不成声。 沈清澜难以置信:“爹他怎能如此?” 他知道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想到爹竟如此卑鄙无耻。 沈夫人擦掉眼泪冷哼:“也是自那一刻起,我便清醒了,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为人处世,无论内里如何龌龊,面上一定要站在道德高处。” “如今韩小子对咱们有救命之恩,你若轻易嫁去,只会被人看低,将来稍有不顺,韩家若以恩情相压,你便永无抬头之日。” “不过,救命之恩虽重,若沈家为报恩而嫁子,却是一段被人称颂的佳话,也是大义之举……” “所以,你与韩小子的婚事,绝不能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而应是‘沈家重义为报恩嫁子’……” “明日娘便去与你父亲商议这门亲事,届时你只需作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即可,其余诸事,为娘自会为你打点周全。” “切记,万不可在你爹跟前流露半分对韩家郎君的心意。否则,依你这般品貌,你爹是断不会允你下嫁一个于他仕途毫无裨益的寒门书生……你可懂得?” 沈夫人担心儿子被丈夫的假面蒙蔽,思量片刻,仍是把话揉碎了细细叮嘱。 “娘承认,你爹待你,确有几分真心疼爱。可这点父子之情,终究是比不上他前程重要的。” “你与府中其它兄弟姐妹相比,心机手腕或许不及,但却有一处,是他们望尘莫及的——那便是你这张脸。” “即便三番退亲,那又如何?这世上大部分男人都是色迷心窍的,只要有意,你照样能够继续为你爹的仕途铺路……” “并非是为娘危言耸听,而是多年夫妻,我太清楚你爹的秉性。所以,定下亲事之前,你定要藏好对韩郎的情意。” 沈夫人长叹一声,语重心长。 沈清澜听得心底发寒,却又因母亲这般倾尽心力为自己谋划而温暖。 他俯身偎在母亲膝头,眼眶微红,轻声道:“娘,孩儿明白了……谢谢你。” “傻孩子,说什么谢。你是娘的心头肉,为娘只愿我儿当真觅得良缘,盼那韩家小子待你的真心……能够长久些,再久些。” 沈夫人轻笑着,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是那么地温柔慈爱。 沈清澜望着这样的母亲,只觉胸中暖意流转,涨得满满当当。 暗暗在心中发誓:他将来要替母亲撑腰,一定要替母亲撑腰。 …… 另一边。 韩家。 韩家人也同样在与韩璋说着沈家的事儿。 韩爷爷神色肃然,目光如炬:“大郎,你与那沈家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爷奶和你爹娘的眼睛不瞎,那沈家公子应是上次庙会中,你带来玩的那位王小郎君吧?” 虽说当初沈清澜相貌有脂粉遮掩,但又不是变了张脸,韩爷爷年轻时走南闯北最不差的就是眼力,可不就瞧出了端疑来? “是的阿爷,清澜就是当初我与你们介绍的那位王贤弟。我与清澜是我写话本子,去书斋赚银钱时认识的……” 韩璋并未隐瞒,当下便将与沈清澜相识相知的经过娓娓道来,当然是经过改编的版本。 在他的讲述中:沈清澜本是欣赏他的才情,出于善意稍加提携,结果他却对人家一见钟情,还发现了人家哥儿的身份,一时情难自抑,私心作祟,便算计引诱了人家哥儿。 “阿爷,孙儿知道此举卑劣,实非君子所为。可情之一字,实在难以控制,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另嫁旁人。” “这次野狼袭击,其实也是我自导自演,就是为了打动沈夫人的算计……” “我明白这些手段并不光彩,可即便背负无耻之名,我也定要娶他为夫郎。” 韩璋坦白说出心中想法,大大方方,敢作敢当。 因为只有这样说,才能展现沈清澜在他心中的地位和分量。 他喜欢沈清澜,喜欢到如此以命为筹的地步,倘若韩家怠慢他处心积虑才娶回家的夫郎,他心中定是要生出芥蒂的。 他之前是打算要在韩家人面前立一个有情有义的形象,但有情有义的人又不代表完全就是光明伟岸。 何况一个人太完美,那就太假了。 是人就有黑暗面,他要让韩家人知道他的黑暗面,就是偏执。 他是真的喜欢沈清澜,所以,他希望韩家人能够因为顾虑他这个麒麟孙儿,而好好对他的夫郎。 韩父韩母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们并非觉得儿子筹谋婚事有何不妥——毕竟从前家中,也一心盼着他能攀上一门高亲,娶个有家世、有根基的贤良妻子。 只是夫妻俩万万没想到,自家这个儿子,竟是个痴情种。 韩爷爷与韩奶奶相视一眼。 韩爷爷问:“你真这么喜欢他?” 韩璋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笑意:“喜欢,情难自禁,不可自拔。” 韩奶奶道:“你这般说,是怕家里看轻他吧?” 韩璋没有迟疑,坦然颔首:“阿奶,孙儿惭愧。孙儿是并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孙儿卑鄙,让他与我有了私相授受之情,阿爷阿奶和爹娘心中若有芥蒂,也是人之常情。” “可如今场面,皆是孙儿导致,孙儿自当护他周全,这是孙儿的责任。” 他目光灼灼,字字恳切。 韩母不由得泛酸,嗔道:“你倒是个会疼人的好夫君,就不怕把他宠娇了,让生你养你的母亲受气?” 天底下哪个母亲,见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儿子对旁人百般呵护,心里能不泛酸? 韩璋露出笑容,自然握住韩母的手,又开始哄娘亲。 “娘,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儿子是您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大的,怎舍得让您受半分委屈?” “儿知道,此刻纵我说尽清澜千般好,您也只觉得我偏心护短。可娘是女子,应当明白,姑娘哥儿若真心爱重夫君,自然也会对婆婆敬重有加、孝顺备至。” “清澜待我情深,甚至愿为我冲喜殉情。爱屋及乌,他见我孝顺娘亲,又怎会怠慢您半分?” 韩母想想也是,醋意消失,转而却生出几分感慨: “你们这些男子,当真是会骗人得紧……” 那沈家公子如此喜欢她儿子,她儿子不变心还好,一旦变了心,人家哥儿还真是没处说理去。 无辜躺枪的韩父幽怨:“……娘子,我可没骗过你啊。” 韩母轻哼:“没骗我?那当年提亲时,是谁信誓旦旦说定会寒窗苦读,考取功名,让我做官家娘子的?结果如今莫说官家娘子,我儿都已是秀才了,你还在地里忙活呢。” 韩父身为长子,当年也被寄予厚望,是进过私塾读过书的。 只可惜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在私塾读得那叫一个生不如死,于是,等熬到将韩母这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娶到手,便再不肯踏进私塾半步。 被揭了老底的韩父:“……” 韩父果断把韩爷爷也拉下水:“爹,我记得当年娘在戏班时,是不是有个大官瞧中了娘,想纳娘回去做妾室?” “结果您跟娘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还说日后定会出人头地,让娘过上好日子……娘就跟您跑了,是吧?” 韩奶奶赶忙补充:“一生一世一双人做到了,但好日子没过上。” 主要是农家汉子除了妻子,也纳不起妾室。 她可被老头子给骗了。 韩爷爷:“……” 韩爷爷只能尴尬咳嗽,看向韩璋道:“咳咳,大郎,既然事已至此,阿爷也就不说那么多了,既然把人娶回了家,以后就好好对人家。” “咱们韩家别的没有,唯有一颗真心待人。你放宽心,阿爷阿奶,还有你爹娘,绝不会因你们曾私定终身,就轻慢了沈家公子。” 毕竟除了真心,韩家也没别的能留住自家媳妇和儿媳们了,哪敢作妖啊。 第56章 第56章 韩家的谈话沈夫人不知道。 她细细叮嘱过沈清澜,又去二儿子沈怀智那里交代一番后,这才寻到沈父,说起与韩家结亲的打算。 “什么?你要把澜哥儿许配给那个姓韩的秀才郎?” 沈父听完妻子提议,不由震惊疑惑。 他夫人莫不是糊涂了?那姓韩的纵有几分才学,终究出身寒门,将来前程如何,实在难说。夫人素日最疼澜哥儿,怎舍得让他下嫁寒门,去受那份清苦? “你这什么眼神?我既这么说,自有我的道理。” 沈夫人见丈夫一脸不敢置信,嗔了他一眼,才幽幽叹道。 “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澜哥儿是我的心头肉,可如今他名声如此,除了低嫁,便只剩远嫁、做继室,或是给那些高门大户做妾。” “可后面这几条路,我哪舍得?澜哥儿那性子也应付不来。思来想去,还是低嫁,留在京城最好……” 沈父却不赞同:“寒门子弟家境贫寒,那些乡下亲戚也不是那么好相处的,澜哥儿嫁过去,也未必就能顺心。” “与其如此,倒不如选个真正的权贵人家做妾,至少荣华富贵少不了。凭澜哥儿的容貌,做个宠妾绰绰有余……” 她就知道这老登会放什么臭屁! 本来还想温言细语装装温柔的沈夫人,到底还是忍不了,一巴掌甩了过去。 “好你个老东西,我就知道你打着卖我澜哥儿的主意!平日里话说得漂亮,这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想让我的澜哥儿替你铺路?做你的春秋大梦!就澜哥儿那性子,真进了高门做妾,怕是连一个月都活不过去!” 沈父捂着火辣辣的脸,气得直瞪眼:“夫人,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非得动手,我明日还要上职呢!” “你听我把话说完好吧,澜哥儿是单纯了些,可有些男人偏就喜欢他这样的。若有当家男人护着,咱们再给他配几个得力的老嬷嬷,他日子定然好过得很。” “常言道:宁做贵人妾,不做庸人妻。澜哥儿也是我亲生的哥儿,我还真能害了他不成?” 他自己就是男人,还能不懂男人么? 澜哥儿这样的笨蛋美人,对某些男人而言,恰是最致命的吸引。 傻人有傻福,说的就是他家澜哥儿这种。 只可惜,男女所思不同,沈夫人只觉得他在放屁! “男人靠得住,母猪都能爬上树!咱们沈家是吃不上饭了,还是你在朝中混不下去了,非要靠卖哥儿过活?” “澜哥儿连平妻都不愿做,你倒好,直接让他做妾——你是不是真想逼我们娘儿几个跟你拼命?” 沈父没好气道:“你从前不是最瞧不上寒门子弟,怕澜哥儿也遇上我这样的负心汉么?怎么如今倒瞧得上那韩秀才了?” “这不是选来选去,没得选了么……”沈夫人又一次叹气道:“再说,我选韩秀才,何尝不是为了老爷你和老大的前程着想?” “你?为了我和老大的前程?” 沈父好笑反问,显然不相信老妻的话。 沈夫人继续装模作样道:“唉,就像你说的,你不会害澜哥儿,老大也是我亲生的,我再气他,又怎会不盼他好?” “那韩秀才我仔细盘算过了,除了家世差些,人品、才学、相貌,皆是上乘……” “这回金光寺上香,他救了我们阖府上下内眷的性命,这般恩情,拿金银报答太俗,欠人情又太重……须知人情是最难还的债。” “既然如此,倒不如就把澜哥儿下嫁于他,也为咱们沈家博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将来他成了沈家女婿,你提携他所费的心力也不算白费。来日他若有造化,还得反过来感谢咱们沈府,欠咱们沈府的恩情,这岂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确实比单纯报恩更划算。 沈父沉吟道:“那澜哥儿呢?澜哥儿可是你的心头肉,你不担心他下嫁吃苦?” “我自是担心的……”沈夫人轻声道,“所以,我打算给澜哥儿的陪嫁,再多添置些。你那边也帮着使使劲儿,等那韩秀才金榜题名,尽量将他留在京中任职,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照应……” “再说,如今咱们府上适龄的姑娘哥儿个个高嫁,外头难免有人说老爷攀附权贵。让澜哥儿低嫁,也能再为老爷添一份不慕荣华、亲近清流的美名,不是么?” 沈夫人细细劝说,句句都落在沈父心坎上。 沈父平生最重名声与仕途,儿女的幸福,在他心里终究抵不过自己的前程。 默然思忖片刻。 沈父到底还是点了头:“你说得确有几分道理。也罢,既然你如此看好那韩秀才,那日后澜哥儿若回门哭诉,你可别怨我。” “还有,澜哥儿那边得由你去说。若是我去提这门亲事,他定又以为我偏心,到时候又闹得满府鸡飞狗跳可不成……” 说得冠冕堂皇,沈父就是不想自己做坏人而已。 毕竟沈清澜向来与沈夫人同心,对下嫁寒门一事向来避之不及。 “知道了,老爷,妾身去说便是。” 沈夫人早知丈夫性情,暗暗白了他一眼,也懒得再多作计较。 …… 因为早就商量好了。 当沈清澜得知自己要被下嫁寒门时,自然是“百般抗拒”,沈怀智也摆出一副极不赞同的模样。 兄弟二人又一同寻到沈父跟前闹腾。 沈清澜大哭:“呜呜,爹,我不要下嫁寒门,我可是沈府堂堂嫡出的哥儿,你们怎能如此待我?那韩郎君救的又不止我一人,为什么要我下嫁报恩?我才不要像娘一样受那么多委屈。” 沈怀智也义愤填膺:“爹,你实在太过分了,那韩家说好听了是寒门,说难听点就是破落户。就算韩郎君再有才学,弟弟嫁过去也得先吃尽苦头,才盼得来一丝甜头!爹,你也是寒门出身,你不知道寒门啥样儿啊?” 兄弟俩说话那叫一个不客气,将亲爹的脸面剥了一层又一层。 沈父觉得自己被点了,气得脸色涨红,怒道:“寒门怎么了?寒门也能出贵子!若不是老子这个寒门英杰,你们哪来的福气做官家公子少爷?” “就凭你们,也敢嫌弃年纪轻轻就中了功名的韩郎君?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救命之恩,自当以深情厚意相报,这门亲事没得商量,都给我滚回院子去!” 他原本还有那么一点犹豫的,但这两个儿子实在太气人了,口口声声寒门这样那样,真是半点都没考虑过他这个老子的面子。 沈清澜就不回院子,继续哭嚎:“我不嫁!说什么也不嫁!我要去参加选秀,进宫当侍君!我生得这般貌美,定能得宠封妃。爹,您难道不想升官吗?有个宠妃儿子,您还愁没有青云路?” 沈怀智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爹,二弟容貌如此出众,下嫁寒门岂不可惜……” 兄弟俩一唱一和,给沈父分析好处。 沈父有点心动,可他院中的妾室与庶出的姑娘哥儿们,那可就慌了! 她们与二公子结怨不浅,若真让二公子得势,即便二公子不亲自报复,老爷为讨好二公子,也绝不会让她们有好日子过的。 为了自己的未来,众人难得统一战线了,纷纷出言劝阻。 “老爷,万万不可啊!二公子虽容貌出众,可他那性子进了宫,谁知会惹出什么祸事?皇宫可不比寻常权贵后院……” “若在寻常人家后宅犯错,至多他一人受罚;可在后宫行差踏错,稍有不慎,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这话太有道理了。 沈父只是想升官,不想被砍头。 虽然富贵险中求,可也得看这险究竟有多大不是? “澜哥儿,莫要再闹了!先前不是你说,不让爹插手你的婚事吗?这都是你娘的主意,爹可不能食言干预。你有不满,自去找她说去。” 趁着沈清澜还没有抽鞭子之前,沈父赶紧溜之大吉,把麻烦甩给妻子。 沈清澜只能哭哭啼啼,又转头奔向沈夫人的院子。 但他的‘吵闹’显然没用,沈夫人已经打定主意,直接让人把他关了起来。 又吩咐嬷嬷去备马车,前往上坡村拜访韩家,表面感谢仗义相救恩情,实际商议亲事。 此消息传遍府中。 一群妾室和庶出姑娘哥儿们,笑得那叫一个前俯后仰。 沈清白与沈清霜更是长舒一口气。 沈清白庆幸道:“三姐,二哥哥既嫁了寒门,往后应当再难报复我们抢他亲事之仇了吧?就算那韩姓书生真有出息,十几二十年后,官职能不能高过咱们如今的夫家还难说。况且我听说,那人也并非什么惊世之才,应当没什么出息……” 沈清霜轻蔑一笑:“即便真有才又如何?在他起来之前,把他打压下去就是了,一个寒门秀才还真能翻天不成?这辈子,二哥哥就待在泥地里吧……” 对方这辈子都别想再爬到她们头上去! — 沈清泉得知消息,心中亦是复杂得很。既有窃喜二哥哥再也比不过自己;又隐隐生出几分不忍与同情。 毕竟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从前并无深仇大怨。即便为亲事生隙,也不过是彼此疏远,倒不至于盼着对方落魄至死。 这回,沈清泉倒是真心想去安慰几句了,但感觉好像又有落井下石的嫌疑…… 何况自亲事风波后,二哥哥见他就想动手,他可不愿挨打。 “罢了,让我们院子里的人,不许谈论此事。” 沈清泉吩咐完院中下人,心中那口因母亲偏心而积压的郁结之气,也渐渐散了。 毕竟,从今往后,他和二哥哥就不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了。 — 而在东院长房的屋内。 大嫂吕淑柔也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招呼丫鬟:“快去,给我摆一桌好酒好菜,本夫人今儿个要好生乐一乐。” “沈清澜那个小霸王总算要嫁出去了,还是嫁个寒门书生……我倒要看看他今后怎么为了他夫君的前程,跪着回来求助娘家人……” 到时候,她非得好好奚落对方一番,以解心头之恨! 总之,整个沈府上下,无人看好沈清澜这门亲事,都觉得他这辈子完了。 第57章 第57章 古代万事皆讲究一个含蓄婉转。 沈夫人虽已默许了这门亲事,但提亲之事自然还得由男方主动出面。所以沈夫人此番前往上坡村,就是与韩家通气的。 韩家虽然对两人的事情,也已经心知肚明,但面上也还是继续演着。 一听沈家为报恩情,竟愿将嫡出的哥儿下嫁! 韩爷爷自是露出又惊又惶恐的神色,连连推辞:“这……这如何使得?我韩家不过是寻常农户,怎敢高攀府上公子?沈夫人先前已赠厚礼相谢,实在不必再如此啊……” “如何使不得?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岂是些许金银俗物所能衡量?唯有结为秦晋之好,方成一段上上佳话。” “令郎品貌出众,我儿亦知书达理,此番金光寺相救,说不准正是天意牵线,大好的良缘呐……” 沈夫人乐呵呵说着漂亮话。 韩爷爷又惊又喜地再辞,二人你来我往推让一番,亲事便顺理成章说定了。 韩爷爷喜形于色道:“沈老爷与夫人不嫌韩家寒微,如此看重我孙儿,愿将公子下嫁,实是我韩家之幸。待大郎伤势稍愈,小老儿定择吉日,请官媒登门提亲,还望夫人久等。” “如此,那便静候佳音……” 目的达成,沈夫人心满意足回府。 待她离开后。 韩家这边则陷入了热闹景象。 韩族长听闻有贵客临门,连忙带着几位族老前来探问。 “老六,方才听说家中来了贵客,所为何事?” “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就是大郎之前所救的那位沈家夫人……” 韩爷爷也不遮掩,满面春风地将沈家为报恩愿嫁嫡出哥儿之事,简单跟韩族长等人说了一遍。 韩族长听罢激动不已:“这真是天降之喜!听闻沈家乃是五品官宦门第,可比当初罗家攀附的孙家,不知高出多少!” “更何况此次结亲的还是嫡出公子,有此岳家扶持,大郎定然前途光明,前途光明啊……” 虽说五品官在朝堂之上看似不高,可对韩家而言,却是搭上天梯也未必能够得着的人物,众人怎能不欢欣雀跃? 不过,高兴后。 韩族长却又泛起愁来:“沈家是官宦门第,又是嫡出哥儿下嫁,我们韩家虽不富裕,但这聘礼也不能太寒酸敷衍,须得有诚意才是……” 但想要有诚意,就怎么都绕不开银子。 总不能真叫人抬几筐菜干上门,空口说一句“礼轻情意重”吧? 再怎么礼轻,也得有个度不是。 韩族长捻须沉吟道:“老六,工坊里的火柴已囤得差不多了。这几日你便去寻门路,将货出手。所得银钱,应当够置办一份体面的聘礼……虽不算贵重,可依我韩家如今的家底,也应当已经能够显出诚意来了。” 因为火柴容易被仿制,为了能够一次性多赚点,韩氏筹备的火柴工坊,一直处于囤积货物当中,至今都还没有进行销售。 现在囤积货物的数量,操作得好,应该可以赚不少银子了。 只是韩爷爷听罢连忙阻止:“族长,这不可!族里上下如今都指着火柴工坊的收益度日,若全拿去给大郎作聘礼,族人日子可怎么过?” “可光靠你家,又怎能备得出像样的聘礼?大郎是咱们全族的希望,族里为他出份力,也是应当的。” 韩族长神色严肃道:“老六,这等大事上,可不能只顾着自家脸面。” 其余族老也纷纷附和:“就是老六,大郎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孙子,大郎也是咱们全族的麒麟孙啊,族中供养他本是分内之事。” “再说除了聘礼,你家院子不也得修整?成亲时的酒席、花轿、迎亲排场……哪一样不花钱?你一家如何承担得起?” 娶亲本就花费不小,何况是迎娶官宦家的小哥儿,若按村里寻常婚仪来办,岂不让人笑话? 韩氏众人都很发愁。 不过韩爷爷却笑容满面:“族长,此事真不必族里操心,大郎说他已有筹钱的门路,成亲的花销,他自己能应付。” “他自己筹?如何筹法?” 韩族长等人皆是不信。 韩爷爷说起孙子,满面自豪:“前些时候大郎研习莳花之道,谁想竟显出过人天分。这些日子他专心培育,已养出几株稀有的兰花与牡丹。” “大郎说,若遇上识货的买主,一株卖上几百两不成问题!这娶亲的银子,可不就解决了?” 韩璋可不想自己成亲的时候,真如寻常庄户一般,驾辆牛车便去沈父门口迎亲。 他自己倒是脸皮厚,但他夫郎那个爱面子的娇气包,若因寒酸被人嘲笑,怕是要委屈得掉泪。 所以,早早就着手准备了几盆珍稀花卉等着卖钱了。 韩族长与几位族老年少时皆见过世面,深知名花有价,一听此言,个个喜形于色。 “大郎竟还有这等本事!果真是祖宗庇佑,天赐麒麟子,我韩氏振兴有望啊!” 一群老人欣喜若狂,并无半分嫉妒,只有满腔激动。 因为韩氏众人很清楚,银钱不过是过眼云烟,权势才是最重要的。 待族中出一位权臣,他们想要多少荣华富贵没有? 曾见识过真正的钟鸣鼎食,韩氏的族老们,眼光可都长远得很。 “老六,好好照顾大郎,我们就不打扰大郎养伤了。” 得到好消息的韩族长高高兴兴回去。 …… 韩家、沈家都在因为两家即将结亲之事,明里暗里高兴。 但无人关注的何府那边,却是愁云惨淡。 何府近年光景日下,田庄欠收,铺面亏空,只等着快些娶进一位家底丰厚的儿媳填补亏空。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如今何三郎死了,府中再无适龄的未婚儿郎可‘卖身’,府中寅吃卯粮的困境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 何老爷最后只能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小女儿身上,打算卖女求荣,将她送予五皇子麾下一位官员为妾。 何小姐闻言自然不干,又是震惊又是悲愤,泣声道: “父亲,女儿早已定下亲事,您怎能又将我送入他人府中?再说那陈大人的年纪,都能当我祖父了,您这不是将女儿往火坑里推吗!” 何老爷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只得厉声斥道:“休得胡言!怎就是火坑?陈大人年岁虽长,可官居二品,又是五皇子眼前的红人,前程不可限量。” “若不是你年轻貌美,生得标致,人家府上还不一定瞧得上……” 说罢又缓下语气,劝道:“再说,若非你哥哥遭遇意外,为父又怎舍得让你为妾?只是家中境况你也清楚,再寻不到倚仗,全家只怕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了。” “那为何偏偏是我?”何小姐泪如雨下,不甘心地抬头,“府里还有好几个未定亲的庶出姐妹,她们难道去不得?” “可她们容貌都比不得你。” 何老爷一句话堵了回去。 何小姐浑身发冷。往日最引以为傲的容貌,竟成了葬送自己的利刃。 可她怎能甘心?那可是个老头子啊,一想到未来夫君都能做自己祖父了,她就恶心。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何小姐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就让大嫂‘病逝’!让大哥续娶一位商户之女,不也一样能解家中之急?” “不行,此事传出去,我何家还有何名声可言?且不说你大嫂已为我何家生下两子,就你大嫂娘家,也不是好相与的。” 何老爷当即否决。 病逝儿媳的名声,可比卖女求荣难听多了。 再说他也不愿委屈儿子,女儿怎能与嫡长子相比?女儿终究是外嫁的人。 “总之事情就这么定了,不必再多言。你安心在家中守孝,待期满之后便收拾收拾,前往陈大人府上。” 何老爷不耐再与女儿多说,直接拍板定案,并命仆从严加看管。 “父亲!您怎能如此狠心……” 何小姐望着父亲决绝的背影,瘫坐在地,将妆奁杯盏砸了一地。 她不敢怨恨父亲,也不敢反抗家族,满腔怨愤无处宣泄,最后只能统统记在沈清澜头上。 “沈清澜,都怪你!我三哥肯娶你这个退过亲的人进门,已是天大的恩典!你凭什么拿乔?” “你这个灾星,若不是你推三阻四非要相看,我母亲与三哥又怎会遭遇意外?若你早早应下亲事,何来这些风波……” “都怪你,都是你害的我……沈清澜,我绝不会放过你的,呜呜……” 何小姐俯桌愤恨大哭。 侍女们屏息缩在角落,无一人敢上前劝慰,只恨不得自己是透明人才好。 毕竟主子们可不会跟下人讲道理,心情不好迁怒太正常了,她们可不想去触这霉头。 第58章 第58章 何小姐的怨愤无人知晓。 毕竟这种不敢怨怪罪魁祸首,只能迁怒别人的仇怨,谁也无法预料。 至于何夫人与何三郎之死,纵使何老爷心中也对沈家暗生怨怼,可母子二人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丧命于野狼之口。 再说,何夫人还是被亲生儿子何三郎拉去垫背而亡……此等子害母的丑闻,何府遮掩尚且不及,也就更加不敢找沈府的麻烦了。 而沈府这边。 沈父混迹官场什么世面没见过? 何府会有什么想法他也能猜到,但并不怕,不过也将何府划分到了需要特别警惕的名单当中。 总之,何府与沈府原本就寻常的关系,这下阴差阳错是走向陌路了。 暂且不多说这些。 沈夫人和韩爷爷说定亲事回府后,就一边等着韩家上门提亲,一边压着沈清澜趁出嫁之前,好多学点持家本事和夫夫相处之道。 “待你成亲之后,娘能帮你的就少了,往后事事都得靠你自己谋划。从前贪玩也就罢了,如今娘教你的,你定要用心记牢。” “嫁作人夫后,不比在闺阁中自在,你这性子得收着些了,切莫再动不动就挥鞭子。夫妻之间,贵在沟通……至于韩家那边的亲戚往来……” 沈夫人语重心长,恨不得将自己半生的处世之道,一股脑儿全灌进儿子的脑海里。 沈清澜学得很痛苦,但也知道母亲是为了自己好,还是很努力认真地记下。 就是他这努力,不太成功就是了…… 沈清澜抱着脑袋,发出学渣的哀嚎:“啊啊啊,娘,您讲得太多啦,我头都疼了!看一天账本都没这么折磨人!” 呜呜,成亲之后太麻烦了,他突然有点不想成亲了咋办? 沈夫人看着他也很忧心:“诶,都怪为娘往日心太软,把你给宠坏了,害了你啊……” 虽然知道惯子如杀子的道理,但澜哥儿从小到大就会撒娇,每回她想狠心管教,澜哥儿一眼泪汪汪,她便再也硬不起心肠了。 一想到儿子将来因性子吃亏受苦,她就担心得不行。 倒是沈清澜自己想得开。 “算了娘,您说的这些我实在记不住,这些《三从四德》之类的书我也实在学不来。到时候见机行事吧,反正韩家谁待我好,我便待谁好,不喜欢我的人,我也不搭理就是。” “韩兄写的话本子里说过,只要永远坚持做自己,别人就只能迁就你!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而且韩兄说过,他就喜欢我这般活泼可爱样子……” 沈清澜说着,鼓起脸颊,一脸得意。 沈夫人没好气:“你那是活泼可爱吗?你分明就是霸道泼辣。” “可韩兄就是喜欢我这样啊,他说我这样特别朝气蓬勃,他就喜欢我这般与众不同的哥儿。” 沈清澜笑得眼弯如月,韩兄夸过他的话,他可都记得牢牢的。 沈夫人望着儿子天真无忧的模样,又是一声轻叹,最终只得妥协: “……罢了,不愿学就不学吧。娘给你备两个懂调理身子的嬷嬷,你早日生下嫡长子,往后只要不犯大错,韩家明面上便奈何不了你。私下里,娘再给你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护着,这辈子也就稳妥了。” 这个沈清澜很同意,他早就在想象自己和韩兄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了。 “那娘您快点给我找人吧,养身子要趁早!” 沈清澜特别积极催促,哪里还有半点才学习萎靡的样子,比当年沈夫人出嫁时还要迫不及待。 沈夫人头疼:“……” 这孩子,真是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 沈夫人很努力地在成亲前教导儿子夫夫相处之道。 而韩家这边。 同样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提亲与婚礼事宜。 虽然韩爷爷再三表示,聘礼的银钱韩璋可以自己筹备,可韩族长与族老们商议后,还是主动到码头联络行商,将工坊囤积的火柴先行售出了。 这批火柴按照普通包装8文一盒,精品装30文一盒,奢华装50文一盒。 2万盒火柴共卖了500两左右,除去成本净赚约莫400两,韩家可以分得120两左右。 韩族长道:“虽然大郎有本事自个儿赚聘礼银钱,不需要族里出力,但这火柴工坊当初就说好了,主意和方子都是大郎所出,你家占三成利,所以老六,这些银子你家必须收下……” 其实工坊里的火柴若再囤些时日,本可卖出更好的价钱,但族长现在就把生意做了,主要还是考虑到韩爷爷家办亲事缺钱。 毕竟家里那两盆珍稀花草虽价值不菲,却仅有两盆,换来的银钱终究有限。 何况为了能让聘礼好看些,韩璋其实并没有打算把花给卖了,而是打算把花放在聘礼之中充脸面。 韩族长都说到这个份儿了,家里也确实需要银子,韩爷爷也就没有再推辞,把银子收了下来。 随后,韩璋又给了韩爷爷添了200两,韩爷爷这才有足够的银子,去置办布帛、礼饼、茶叶、四季果子、大雁……按照官宦人家提亲基本规矩所备的聘礼。 然而便是这样,拿上沈家门其实也寒酸得很。 但更贵重的韩家也拿不出来了。 所以,韩璋想了想,决定从心意方面下手,单独去了趟海外商人聚集的街巷,假托海外商人之名掩人耳目,亲手做了几样小巧物件。 如此准备齐全后。 韩家才请官媒去沈府提亲、合八字……一应流程快速走完。 然后,韩爷爷才带着伤势半愈的韩璋,以及韩父韩母一同登门送上聘礼。 双方见面后。 沈父看着长相丰神俊朗,气度风姿丝毫不逊于名门子弟,再看韩爷爷等人举止亦规矩有度,很是有些惊诧。 不是说韩家只是乡野农户吗?怎么这气度仪态不像啊? 寻常农家,可养不出这般举止形容! 沈夫人见丈夫面露诧异,很是得意自己儿子的眼光,炫耀解释: “瞧妾身这记性,竟忘了同老爷说。韩老太爷一家如今虽居京郊上坡村,可往上数两代,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呢……” 关于韩家的底细,沈夫人可是好生调查过的。 当得知韩家曾经的家族史,说实话,她是高兴的,因为在这个讲究门第的时代,韩家有这样的过去,到底还是比真将儿子嫁与寻常农户,面上好听许多。 韩家自然也是上道的。 韩爷爷立马把祖宗拉出来贴金:“家祖源地,兖州曲阳韩氏。” “竟是兖州曲阳韩氏?” 这下沈父更震惊,也更意外了。 要知道兖州曲阳韩氏,在前朝虽非执掌朝纲的世家大族,却也是名声赫赫的豪族。 不过,曲阳韩氏更出名的,还是他们的倒霉事迹。 王朝末年,各地起义,有些起义军为了筹集军需,难免就把目光放到各地豪族世家头上。当时兖州一支义军首领,便盯上了曲阳韩氏。 那人手段卑劣,明面上娶了韩氏女,以姻亲之名示好。 结果谁知成亲不足一月,就趁韩氏没有防备,借起义之名率兵围了曲阳郡城,将韩氏族人屠戮殆尽,家财劫掠一空,偌大豪族一夕之间毁灭…… 消息传出去,吓得当时其余豪族很长一段时间再也不敢轻易投靠起义军,可把其余起义军给气得要死,大骂兖州起义军首领没脑子,坏了大家的行情! 好在,那兖州起义军首领后来也没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如此仇人都死光了,韩爷爷这些侥幸存活的族人,也才敢拿祖宗名头出来贴金招摇。 不过,这也确实让沈父高看了一眼。 沈父抚须含笑,连连点头:“难怪韩郎君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原是家学渊源。小儿能与韩氏结亲,实是一段良缘。” “沈老爷过誉了。如今韩氏人丁凋零,孙儿能娶得贵府公子,是我韩氏的福气。今日奉上薄礼为聘,还望沈老爷与夫人莫要嫌弃。” 韩爷爷简单寒暄几句。 便呈上聘礼:布帛、礼饼、茶叶等寻常之物,并一盆蕙兰、一盆洛阳红牡丹,以及聘金二百两。 此外,还有韩璋特地为沈清澜单独备下的一份心意。 韩爷爷笑容温厚,解释道:“寒门力薄,实在备不出厚重聘礼,但贵府愿下嫁公子,我韩家也万不敢怠慢。” “我这孙儿略通莳花之道,这两盆花草是他自己莳弄出来的,添进聘礼,也算一点雅趣。” “另外,大郎说礼轻却不可少心意,故而特地为贵府公子另备了一份心意,还望沈老爷与夫人笑纳。” 第59章 第59章 这次的蕙兰和洛阳红牡丹,比不得上次的千手观音莲瓣兰品种珍稀,但也算是非常不错的花卉品种。 沈父向来喜好清流文雅的名声,韩家在聘礼中添上这两盆花,算是送到点子上了。 沈父当即抚掌朗笑:“好,好,好!金银终究俗物,这般雅致的花卉,老夫甚是喜欢。” 沈夫人则更在意韩璋对儿子的重视,对哥婿的细心很满意,就是有些好奇韩璋准备的东西。 “礼轻情意重,韩郎君有心了……只是不知此乃何物?郎君可否详说一二?” 沈父也点头好奇得很:“这物件瞧着似水晶,但又好似并非水晶,玲珑剔透,精巧可人,倒是未曾见过。” 韩璋从容作揖回道:“回伯父、伯母,此物名为‘水晶香皂’。璋听闻沈公子素喜新奇之物,前日思及家中聘礼简薄,实在心中有愧,甚觉怠慢沈公子,因而便特去那海外商贾聚集的街巷,想寻一两件稀奇玩意儿,聊慰公子之心。” “这水晶香皂便是璋恰巧得来,据那海外商人所言,其用处与香胰子类似,然沐浴时比之香胰子更加洁净,气味也更加浓香,并且晶莹剔透的材质,也更为喜人雅致……” 韩璋详细介绍。 没错,他给沈清澜单独准备的东西之一,就是水晶香皂。 香皂的利润太大,他暂时不敢直接拿出来赚钱,但利用海外商人的借口掩饰,自己私下制做一些用来送礼,却是再合适不过。 这玩意儿颜值高,又省钱,送礼简直太实惠了。 说罢香皂,韩璋又取出一张状似婚书、盖满字迹的铜片,恭谨奉上: “沈伯父、沈伯母……沈公子如云端明月,二位愿将他下嫁于璋,实乃璋三生之幸。然,璋出身寒微,前途未卜,不敢轻许前程之诺。” “如今璋惟一可献于公子的,唯有一颗真心——此生愿与沈公子一生一世一双人,无论来日贫贱富贵,绝不纳妾。以此铜书为誓,天地共鉴……” 言毕,便将铜书交予身旁侍女,呈与沈父沈母观阅。 一旁韩爷爷和韩父韩母闻言都没有阻止。 因为这个承诺不纳妾的铜书,虽是韩璋提出来的,但经过韩家众人一起讨论,大家都觉得这提议非常不错。 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们韩家除了讲真心,其它什么优势都没有,想要沈府这个岳家尽心尽力提携扶持,那就只能表现出情深义重,表现出对人家哥儿的诚意。 韩母踌蹴和蔼道:“沈老爷、沈夫人,公子下嫁实是委屈,我韩家确无贵重之物可赠,唯有以此诺相表……二位放心,公子过门后,我们韩家定待他如亲子。” 韩父和韩爷爷也是一脸老实真诚的模样。 感动得沈夫人不由感动含泪,声带欢喜,连声道:“亲家母谦逊了,当真谦逊了,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旁边沈父:“……”他咋觉得这画面那么眼熟呢? 不过,将诺言铸于铜书之上,确实太实诚,也太难得了。 要知道承诺这个东西,口头还能厚着脸皮不认,但白字黑子写出来,若将来背弃,必为世人所不齿,从此寸步难行,仕途尽毁。 想罢。 沈父便也笑道:“两孩子年纪都不小了,常言道成家立业,这迎亲之日就定在两月后的初五吧,媒人那边说这是个好日子,也免得耽搁哥婿来年科考。” 澜哥儿实在太能闹腾了,再不把人嫁出去,他觉得自己都要少活十年了! 韩家这边也巴不得人快点进门,自是连连点头,亲热答应:“都听亲家公的……” 两家长辈都没意见,成亲的日子彻底定下。 沈父让人送韩家人离开。 韩璋倒是还想见一面沈清澜再走,但碍于规矩和沈父,也只能遗憾看了一眼沈府后院的方向,最后老老实实离开。 罢了,这些日子都忍过来了,也不再差这会儿。 若是被沈父瞧出什么端疑,让亲事出了岔子,那就得不偿失了,还是回头用未婚夫的身份写信吧。 如今他们的亲事终于定下,不知清澜知道了,会开心成什么样子? 肯定会蹦起来吧?那小作精可喜欢他了! 一想到小哥儿很可能会喜得蹦起来模样,韩璋满心都是愉悦和期待。 …… 另一边。 知道今日两家议亲,一大早就起床在后院焦急踱步等消息的沈清澜,终于等到沈夫人从前厅回来,得到亲事已经定下的确切话后,也确实开心得蹦了起来。 “真的吗?两月后初五就迎亲?还是爹爹亲口答应的?娘,您可真厉害!竟真说动了爹爹这么快许我出嫁……” 沈清澜简直开心得飞起。 他就要嫁给他的韩兄了,他就要和他的韩兄成亲了! “哎呀娘,您瞧今日的天怎么那么蓝呀?今日的小鸟怎么叫得也那么好听啊?还有今日院子里的花,怎么也开得那么好看嘞?” 小哥儿蹦蹦跳跳,一下子觉得世界真美妙。 沈夫人看着儿子如此傻样,也难得没有再泼冷水,同样笑得合不拢嘴。 “好啦,别跳了。你韩兄还单独给你备了礼,快过来瞧瞧。” “什么礼?” 沈清澜闻言蹭蹭蹭跑过来,嘴角都笑得要咧到耳根去了。 沈夫人示意身后嬷嬷将东西呈上,语气里满是感慨:“往日倒真是娘偏见了他。韩郎君待你,确是一片真心实意。” “这是水晶香皂,与香胰子相似,是韩郎君特意去海外商人聚集的街巷寻来的。娘瞧着,这东西比宫里贵人用的香胰子还细润,怕是要费不少银钱。” “不过最要紧的,还是这铜书。韩小子承诺今后只有你一人,此生绝不纳妾,还立字起誓。他日后若不想自毁前程,便不能违誓,这下你可安心了……” 正所谓口空白话,韩小子这番,才是实实在在的诚意。 当初老爷那些口头承诺,真就是鬼话连篇! 沈清澜轻抚铜书,心中感动,不过更多的还是得意:“我就知道韩兄他爱惨了我!” 配得感超级高。 “是是是,你的韩兄可爱惨你喽……” 沈夫人摇头失笑。 罢了,澜哥儿这般也好,心思简单些,反倒活得欢喜快乐。 于是。 超级开心的沈清澜想要显摆下,立马吩咐小侍去把自己那群讨厌的庶弟庶妹,还有大嫂二嫂叫过来,他要好好打一下这些人的脸(不包括二嫂)! 谁让这些人,这些日子总在背后嚼舌,笑话他将来必定凄惨? 他下嫁寒门虽然没有富贵荣华,但他未来夫君把他放在心尖上,此生只有他一人,他不用烦恼和妾室争斗,也无庶子女碍眼,那日子别提多舒坦! 沈清澜发话请人。 府中的庶出姑娘哥儿们,不管嘴上再怎么蛐蛐他,还是都老实听话过来,听他显摆了。 大嫂吕淑柔更是嘴上骂骂咧咧,脚下生风赶紧跑来报道,生怕晚了又被抽,她可不想再挨打了。 二嫂李慧兰则是和沈怀智一起来的。 等众人到齐后,沈清澜也不废话,当即便把韩璋的誓言铜书拿出来显摆。 沈怀智这弟控自是立刻浮夸地捧场: “哎哟!还得是我二弟弟厉害!这还没过门呢,就把人迷得神魂颠倒,连这般誓约铜书都立下了。等日后成了亲,把韩郎君再见着我二弟这般倾城之貌,魂儿还不得彻底丢在你身上?”” 那表情语气,造作得不行。 众人听得嘴角直抽。 但沈清澜就喜欢这个调调,笑得眉眼弯弯,得意极了。 ——没错,他就是这般好看,这般厉害,连韩兄那样出色的郎君,都被他迷得昏头转向! 沈清白等几个庶出姊妹见他这般得意,心里酸得直冒泡。 原以为二哥哥这门亲事只是表面风光,谁知那韩郎君竟肯许下如此重诺。往后二哥哥就算日子清苦,心里也定然是甜的。 他们想看二哥哥凄苦抑郁的模样,怕是不成了。 庶弟沈清白忍不住酸道:“二哥哥不是最瞧不上寒门么?怎地人家一张铜书,就把你收服了?” 沈清澜就是想看这些庶弟庶妹嫉妒自己,又不能把自己怎样的模样。 这酸话他一点都不生气,也故意矫揉造作气他道:“这不是四弟弟你们说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嘛?四弟酸成这样,莫非是当初赵郎君未曾许诺此生唯你一人?” “哎呀我倒忘了,赵郎君还没迎你过门,房里就已抬了两房妾室……这如何承诺呀?” 还没成亲丈夫就已经纳妾的沈清白:“……” 庶妹沈清霜赶紧帮腔讥讽:“二哥说得轻巧。有情饮水饱,可人总不能光喝水过日子罢?听说韩家清贫得很,二哥哥出嫁时,可记得多带些嫁妆,否则乡下日子难捱呢。” 沈清澜一脸认真地点头:“三妹妹说得有理,回头我可得找我娘再要个十几二十万两的嫁妆才行,我可受不了清贫之苦。” 沈怀智立马接上:“澜哥儿放心,二哥到时再给你添五万两妆奁。” 嫁妆连沈清澜添头都没有的沈清霜:“……” 嫉妒,使人质壁分离。 第60章 第60章 沈清澜几句话就把沈清白和沈清霜堵得说不出话,气得胸口痛。 大嫂吕淑柔也看沈清澜显摆不顺眼,但碍于之前被教训过,她又说不过沈清澜,最后也只能翻白眼酸两句。 在心中暗忖,情意终究当不了饭吃,待这小叔子出嫁后,自有苦头吃,这才把自己安慰好。 而她们越不痛快,沈清澜就痛快了。 他素来不喜欢这些总是阴阳怪气他的庶弟庶妹,平时都是能不搭理,就不搭理,可这些日子这些人断定他没有未来,嚼舌根都嚼到他面前来了。 他若不再没点反应,岂不是真被人当成泥捏了? 等这场“显摆大会”结束,除了沈怀智夫妻俩还有心情留下陪弟弟说话,其余人全部愤愤离去。 沈清白与沈清霜回到房中,实在难平心绪。 两人都忍不住各自向自家姨娘怨怼倾诉:“张口就是十几二十万两,二哥哥真是好大的口气!” “嫡母也未免太过偏心,明明坐拥金山银山,却连一两银子的添妆都不愿给我们。我们好歹也叫她一声母亲,她便是指缝里漏一点,又怎么了?谁家主母像嫡母这般小气,她难道就不在乎自己当家主母的脸面了?” “不就是抢了二哥哥的亲事嘛,以嫡母的人脉还愁给二哥哥找不到好亲事?何必那么小气,斤斤计较……” “父亲也是不中用的!堂堂一家之主,做了这些年的官,竟连自己的妻子都压不住。” “若是父亲能让嫡母把嫁妆交出来,咱们府里日子何至于这般紧巴?我的嫁妆又何至于如此寒酸……” 梅姨娘和宋姨娘何曾不这样想? 出身瘦马的梅姨娘也同样抱怨不迭:“老爷可不就是个不中用的嘛!当初若不是听说主母是江南富商的女儿,揣着百万嫁妆进的沈家门,想着沈府肯定富贵日子,我又何必费尽心机攀上老爷这寒门出身的小官员?” “谁知老爷竟然这般没用,主母的嫁妆一个铜板也动不了,自己又不会捞油水,害得咱们过得如此清苦……” 梅姨娘可真是后悔死做沈父的妾室了! 早知老爷如此不堪,她当初就不该仗着宠爱去挑衅主母,讨好这穷酸老爷,还不如去巴结主母这尊金菩萨。 主母那么有钱,一高兴,随手赏点就够她吃香喝辣了。 诶,真是太失策了! 而那与沈父青梅竹马的宋姨娘,也在房中对着儿子痛斥: “都怪你爹那个孬种!当初明明说好,占了荣慧英(沈母名字)那百万嫁妆,便叫她‘病故’,娶我做正室的……” “结果他就是弄不死荣慧英那贱人,还反过来被拿捏了,害得我只能挺着肚子做妾。” “进门后,说好的荣华富贵也没有,如今就连给我儿多添些嫁妆的银子都凑不出,我怎么就跟了这么个没用的男人啊……” 宋姨娘也同样后悔不迭,当初她就不应该信了老爷的邪啊。 早知老爷这般靠不住,还不如安安分分做老爷的表妹,靠着表妹的身份隔三差五上门打秋风,荣慧英这个做表嫂的,难道还能不管她? 想到此,宋姨娘发出了和梅姨娘同样的感叹。 真是太失策了! 老爷这个没用的废物点心,既然养不起妾室,就别纳妾啊! …… 二房三房的抱怨并不隐秘。 毕竟沈府上下谁不明白,沈母才是府中的财神爷,连老爷都还得舔着脸向主母伸手要银子呢,梅姨娘和宋姨娘这般依附老爷的妾室,手头又能宽裕到哪里去? 所以,府中的下人都明里暗里巴结着正院,妾室这边有什么动静,都往沈母那边报,以图赏钱。 听到两位姨娘和儿女私下抱怨,沈夫人也是神清气爽,跟心腹嬷嬷叹道。 “我当年就是傻,不明白自己的底气,还盼着那负心汉的情分,这才费心费力和梅姨娘她们争风吃醋。” “如今想来,只要不对老爷有期待,我有娘家撑腰,还有丰厚的嫁妆,这日子怎么过不舒坦?” “二房三房那边就由得她们自个儿折腾去吧,还有白哥儿和霜姐儿,就她们对我儿做的那些事,成日里咒我儿将来生活凄苦,还想让我给她们添妆,做什么白日梦呢,我又不是冤大头!” 心腹嬷嬷欣慰夸赞:“夫人通透……” 她家小姐如今总算活明白了,妻妾之争有什么意思?把老爷这个罪魁祸首给压住,才是一劳永逸。 沈夫人笑得高兴:“那可不,我还是很聪明的,当初就是一时犯糊涂。罢了,不说老爷那个糟心的,铺子里是不是新到了一批血燕?” “快让厨房炖上,一会儿给澜哥儿送去补补身子……还有老二媳妇那边也别忘了,老二家是个好的。” 心腹嬷嬷点头:“那大少夫人那边?” “不必管她。她方才还酸言酸语我澜哥儿呢,既然瞧不上我们母子,那我的东西她也别想沾。” 沈夫人喜形于色,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恶,就是明目张胆的偏心。 心腹嬷嬷:……所以,二公子有那性子,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沈清澜吃着母亲送过来的血燕补品,也很快就把那些讨厌的人抛到脑后,又美滋滋的吩咐人去少傅府给安永言送信。 安哥儿可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定亲这等大事,自然得第一时间告诉对方。 — 那边安永言收到好友定亲的消息,自然也是急忙赶过来关心。 “澜哥儿,你先前不是说要选秀进宫吗?怎么突然就定下亲事了?还是一位寒门出身的秀才郎?” 两人自幼关系就好,除了不能共事一夫,相互之间基本没啥秘密。 安永言和他夫君当初,亦是两情相悦才成的姻缘,没少把自己的私事跟沈清澜说。 所以此刻,沈清澜自然也不会把自己的事情瞒着对方,何况一直没人分享自己的爱情故事,他都快憋死了,现在可不得抓住机会和好友唠嗑嘛。 沈清澜满脸都是沉浸爱情的甜蜜:“……安哥儿,还得多亏你帮我求的姻缘符,借你吉言,我回头就遇到了韩兄,这符可真灵!” 安永言听完他的讲述后。 一开始对韩璋是有些怀疑的,怀疑对方心怀不轨,他好友被骗了。 可后来听说韩璋竟然立书起誓,就拿不准自己的怀疑了,毕竟若是哄骗,这成本下得也太大了。 如今好友亲事定下,就连婚期都选好了,他就算担心也做不了什么了。 最后,安永言也只能叮嘱: “你韩兄如今瞧着确实是个好的,不过韩家到底是乡野农户,家中亲戚可能不太好相处,你成亲后凡事还得多留个心眼儿才是……” “日后若有什么事儿,你便来少傅府找我,平日里咱们也多来信,时常约着出门喝茶听曲儿。” 他是知道好友在家中处境的,疼澜哥儿的沈二哥没出息,有出息的沈大哥又不喜欢澜哥儿,澜哥儿以后娘家可能靠不住,只有他这个好友帮忙撑着点了。 他爹是三品大员,夫家更是一品大员,只要姓韩的官位没有他家高,看在他这个好友的面儿上,对方就不敢薄待澜哥儿。 沈清澜又不是真傻,听出安哥儿的弦外之音,感动得不行。 “安哥儿,你待我真好……” “那我命当初也是你救的呢,小时候咱们遇见拐子,若不是你背着我跑,我早就不知沦落何方受苦了。如今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这过命的交情,他俩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安哥儿说着把一个木匣塞到沈清澜手中:“快瞧瞧,我给你的添妆。” “呀,好重,安哥儿你这是给我装了多少宝贝呀?” 沈清澜抱着沉重的盒子欢喜,赶忙打开来看。 只见满匣珠翠,皆是他喜欢的颜色和样式,但最贵重的还是一张地契。 “京郊的温泉庄子?!” 沈清澜惊喜不已。 京城寸金寸土,这等好地界早就被真正的权贵瓜分干净,沈府这等五品门第,是有钱也摸不着的。 安哥儿眉眼弯弯:“你不是总念叨温泉庄子吗?我一直给你留意着,前些日子恰巧碰上,就赶紧置了下来,就等着你成亲的时候送你。” “这座温泉庄子和我的那座挨在一起,你让人好生修整,待到冬日我们一起去京郊小住,今日在你那边泡汤,明日在我这边看景,日日景色都不重样。” “好!明日我就遣人去修整,今年冬日咱们就一道过去……” 沈清澜想想就开心地不得了。 夫君相伴,挚友相约,那日子真是快活似神仙。 “对了,安哥儿,你把这水晶香皂带些回去,这香皂可好用了,我就给了你和我娘,还有我二哥二嫂……” 沈清澜也把自己的好东西和好友分享。 俩人就着香皂又聊了许久,安永言才依依不舍回家。 温泉庄子这么大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二房三房听闻消息再次嫉妒得眼红。 沈清澜这个蠢蛋,咋就那么好命呢? 有个金山银山的娘亲不算,竟然还有个这般好的闺中密友! 而他们有什么? 就一个不中用的穷爹! 梅姨娘和宋姨娘也再次怄气:老爷这个靠不住的东西,早知道勾搭老爷,还不如勾搭夫人呢。 第61章 第61章 时间过得很快。 沈清澜的婚期都定下了,而早就定下亲事的二房三房姑娘哥儿,还有他的同胞弟弟沈清泉,自然是在他前头出嫁。 沈清霜要嫁的夫家,是吏部侍郎嫡次子,对方是正三品大员府邸; 沈清白要嫁的夫家,是辅国将军世子,对方更是皇亲宗室; 这两门亲事,当初都是沈夫人仔细给自己儿子挑选的,无论内里如何,表面都是顶好的家世背景,那迎亲场面自然是办得风光无限。 不过,沈清澜却一点都不羡慕。 因为他娘都跟他说了…… 沈夫人道:“你三姐姐抢走的这个吏部侍郎的嫡次子,虽是三品大员府邸,但对方情况和你相仿,也是从小被他娘宠着长大的,如今就是个纨绔,那是真正除了吃喝玩乐,旁的什么本事都没有。” “母亲当初之所以选他,其实也就图他没什么出息,毕竟你这性子,夫君太过优秀的你也把握不住,而且对方有个好优点,就是听他娘的话。” “他娘和我是手帕交,到时候有范夫人在上头镇着,你又有丰厚的嫁妆,他这辈子想过好日子,就只能指望依仗你这个夫郎,你们俩都是纨绔,也能玩到一起去。” “……但你三妹妹就不同了。范夫人不会帮她管束自己儿子,她嫁妆也只有公中的份儿,待将来范府分家,她夫君既无才学和养家的本事,又无官职是个白身,日子有得她受。” 沈夫人又道:“至于你四弟弟这个辅国将军世子……身为宗室,爵位在身,地位确实稳当体面是不假,可这家缺银子!” “娘当初就是想着,他们缺钱,我们有钱,双方互通有无,你嫁进宗室旱涝保收也挺好……结果,没想到这辅国将军的世子那么不讲究,竟然和你四弟弟勾搭到一块儿了。” “娘是断不会为了这沈府的面子,就拿自己嫁妆贴补白哥儿的,所以白哥儿往后的日子,也是可想而知。” “而二房三房的儿子,也都跟你大哥一样,性情凉薄得很,一旦霜姐儿和白哥儿在夫家不得用处,那俩孩子也断不会念什么同胞骨肉之情的……” 二人都以为抢到了好东西,但姻缘又不是物件儿,结果好坏变数大得很。 正是知道两人出嫁后不会有好日子,定会自食其果,沈夫人也才没有阻止两人的亲事,由着沈父给了补偿把事情揭过。 唯独沈清泉的婚事…… 沈夫人看向沈清澜很是愧疚:“晋阳伯府有钱有势,即便晋阳世子风流多情了些,但只要想得开,日子也能过好。这么一门好亲事被泉哥儿夺了去……到底是委屈了你……是娘对不住你。” 泉哥儿到底也是她亲生的,即便心寒气恼对方所为,可她能做的也就是把原本分给泉哥儿的东西,补偿给澜哥儿。 至于真把泉哥儿如何,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能下得去狠手? 沈清澜知道母亲为难,母亲能够为了他不再管五弟弟,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凡事都不可能非黑即白。 “娘,五弟弟那般对我,我与他之间的兄弟情分算是尽了,今后就是陌路人,无论他将来是好是坏,我又是好是坏,我都不在乎,也不想与他比较,就这样吧。”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总归我也不喜欢晋阳世子……” “娘,您不是让布庄绣娘给我做了一件特别漂亮的嫁衣吗?咱们现在去瞧瞧绣得如何了……” 沈清澜转移话题,安慰母亲伤怀的心。 他是真的不在乎这些。 如果是以前,荣华富贵和韩璋之间,他或许还会犹豫一下。 但自从韩璋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的那天开始,他就再也不会犹豫了。 只要有韩兄,不管是粗茶淡饭,还是布衣陋室,他都可以。 比起羡慕兄弟姐妹的风光出嫁。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 “韩兄也真是,怎么定亲后,就不来看我了?成日只会送书信,都不晓得过来看看我……” 沈清澜抱着一堆书信,小声嘟囔,满是幽怨。 没有定亲前,韩兄为了见他,连半夜爬墙那种事情都敢做,结果定亲后,韩兄胆子反倒变小了,也不知道再爬个墙来见他! 他那么想韩兄,韩兄难道就不想他吗? 沈清澜蔫哒哒地,想韩璋想得整个人都快碎了……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 知道沈府这几日办喜事,担心沈府姑娘哥儿个个风光高嫁,只有自己小夫郎低嫁,害怕小夫郎被落差跑路的韩璋,又来给他的小夫郎画大饼了。 巧东风风火火从前院跑回来:“公子,韩郎君前来拜访,说是想见您,老爷已经准了,您快去前院吧,韩郎君正等着您呢。” “真的?我就知道韩兄肯定也想我,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刚刚还在抱怨的小哥儿,霎时雨过天晴被哄好,眉开眼笑赶紧跑去见人。 落差是不可能落差的。 跑路也是不可能跑路的。 沈清澜这个小作精可是个恋爱脑,满心满眼都只有他韩璋这个人。 “韩兄,你怎么才来找我呀?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想你……” 一见面,环顾四周无人后,小哥儿就雀跃地扑进韩璋怀里。 还是一如既往的娇气包。 韩璋手很诚实把人揽在怀里,嘴上却笑道:“青天白日就与我这般投怀送抱,若是被沈伯父瞧见,知道了咱们的事儿,那可如何是好?” “知道便知道!我们庚帖都换了,迎亲的日子也定下了,我爹想反悔?那可没门儿。” 沈清澜扬起小脸,得意非常。 看这神气的小模样,当真是半点都没有被兄弟姐妹们的风光高嫁给影响到啊! 他夫郎心态可真是好。 不过,该表现的还是要表现。 “知道你爱吃糕点,这些都是我闲暇时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新奇点心,你尝尝看滋味如何?这是肉松面包,这是雪媚娘,这是千层蛋糕,这是奶油小蛋糕……” 韩璋把自己带来的食盒打开,厚着脸皮把各种现代糕点拿出来,当成自己的成果邀功。 不过他也很理直气壮就是了。 毕竟,后世很多食品辅料如今都没有,为了复原这些现代糕点,他也是绞尽脑汁寻找各种替代品,费了老鼻子牛劲儿。 味道肯定没有现代那么完美,但新奇的口味也足够俘获当下人的味蕾了。 “真的吗?这些都是你为我琢磨的?那我尝尝……唔唔,好好吃!” 沈清澜满是惊喜,首先拿起一个模样最漂亮的奶油小蛋糕尝了尝。 入口即化的奶油,绵密柔软的蛋糕,让初次品尝到如此口味糕点的少年喜欢极了。 接着又挨个尝了肉松面包、雪媚娘、千层蛋糕…… 好在韩璋考虑到这些糕点不经放,每样分量和体积都做得很是小巧,不然按照对方这个吃法,肚子铁定得撑起来。 沈清澜这个贪吃的最后眼睛都瞪圆了:“好吃!样样都好好吃,简直惊为天人!” 其实并没有那么夸张。 主要是时下的糕点多重油重糖,油脂还是猪油,吃多了难免发腻。 相较之下,这些后世糕点就显得比较清爽别致。 沈清澜看向韩璋的目光满是崇拜:“韩兄,你怎么这般厉害呀?不仅书读得好,花莳得妙,竟然还会研制点心,做什么都能做得这般好!” “因为有志者事竟成。为了澜贤弟,纵是让我学绣花,我也要学出个名堂来,方不负贤弟垂青于我。” 韩璋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哄得沈清澜眉眼弯弯,心花怒放,不由搂着他软声撒娇: “韩兄,我才不要你学绣花,我要你考上状元,将来做大官,让我当大官夫郎,叫别人都羡慕我,让我显摆个舒坦。” 韩璋:……咱能别说状元这个事儿吗? 他别说考状元,就是考个二甲进士都很慌啊。 韩璋果断转移话题:“清澜,既然你觉得这糕点不错,我想我们成亲后,便让我爹娘和叔婶儿们在城里租个铺子,开间糕点铺如何?” “虽说赚不了多少银钱,但贴补家用应当没问题。眼下我给不了你富贵荣华,但也不能用夫郎嫁妆养家不是?” “还有成亲后,村里的日子你定然住不惯,我们就在书院附近租一处小院,到时候你在城里陪我读书,如此也轻省自在些。至于爹娘那边,我去跟他们说……” “你喜欢什么样的小院,我提前去租下来布置好,待三朝回门后,咱们夫夫就直接住到城里去……” 凤凰男经典话术:憧憬未来画大饼。 沈清澜这个不争气的,又把这大饼给快乐地吃下去了,满是激动点头,并且发表意见: “租什么铺子小院?那多不划算呀,我有银子,咱们直接买!” “韩兄,等成亲后我们就是夫夫了,夫夫一体,你何必与我分得那么清?你养我,我养你,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公子,又把韩璋那点穷逼面子给撕得一点儿都不剩。 韩璋:…… 算了,罢了。 “夫郎,你得亏是遇见了我。” 韩璋无奈叹气,只能用力把人搂进怀里。 第62章 第62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与喜欢之人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 韩璋又哄了沈清澜许久,给对方画足了大饼,确定自己的小夫郎是真的心大,真的没有半点被兄弟姐妹风光高嫁影响。 这才在小哥儿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开,回去继续筹备成亲事宜。 而沈清澜也没闲着,回头也开始忙着规整自己的嫁妆物品,以及需要带走的陪嫁仆从。 前者嫁妆好说,主要是陪嫁的仆从,不仅数量多,还得保证对方的忠心。 毕竟出嫁后,沈清澜能不能过得好,会不会被夫家欺负,手底下的奴仆是否尽心效忠,是最关键的。 沈夫人将一叠卖身契交给他道:“澜哥儿,你身边的奶娘、贴身小侍、管家婆子……这些人,虽然都是娘从小给你培养的,并且把他们家人拿捏手中,但凡事没有绝对,到底人心难测,你对身边人还是不能太放心,得警醒点心思。” “明面上,除了你身边如今这些人,娘还给你多准备了2个养身嬷嬷,4个厨子,8个绣娘,并粗使嬷嬷、小厮各10人……” “私下还有一部分人,分散在你名下的铺子、庄子等地方……这些人只会听你的话,倘若有一天韩小子变心,你身边的人也靠不住了,这些人就是你的退路……” 沈夫人当年也是家中极为受宠的女儿,出嫁仅明面上的嫁妆便不下百万两,明面上的仆役也不下百人,暗地里的则不知凡几。 所以,这些年真不是沈父有良心,愿意被妻子压制,没打过妻子嫁妆的主意。 而是沈夫人娘家实在太给力,陪嫁仆从大半都是江南荣家的家生子,他这个老爷压根使唤不动,只能干瞪眼…… 如今,沈夫人自然也是按照娘家那套,为儿子明里暗里备下两班人手。 总之就是主打一个:韩璋敢负她儿子,她就给韩璋一个大惊喜! 除此之外。 沈夫人又拿出一叠银票塞去:“还有你的嫁妆,明面上娘只给你准备了10万两银子,其余多是贵重的头面首饰、珍品摆件,字画书籍……这些可以记录在册,别人不能随便动用的物件儿。” “这70万两银票,是私下给你的体己。里头50万两是娘给你的,10万两是你外公那边舅舅与表兄姐弟妹给的添妆,5万两是你二哥二嫂一起出的,还有5万两是你二哥单独给你的……” 也就是说,他的嫁妆明里暗里加起来,差不多也有百万两之多了。 难怪之前何府盯上他! 饶是沈清澜知道母亲手头宽裕,也还是被母亲这手笔给惊到了。 沈清澜不由担心:“娘,您莫不是把你的嫁妆,全都给我了吧?还有二哥,他和二嫂一起给我添妆就行了,怎么还单独给我添这么多?” 沈夫人含笑摇头:“放心,娘还有呢。当初你外公外婆给娘的陪嫁本就丰厚,这些年为娘擅长经营,又没傻到去补贴沈家,家底儿早就不知翻了多少。” “娘说过了,你大哥和五弟弟瞧不起娘,娘也不管他们了。他们那份东西,娘都留着分给你、还有你二哥和大姐……” “至于你二哥……”沈夫人欣慰笑:“你二哥旁的事情虽不着调,但这经商却是个好手,他给你,你就拿着,那是你二哥的心意,你收下他才开心。” “不过5万两银子罢了,若非你二哥平日花钱大手大脚,还真不至于就单独给你这点儿……” 说起二哥大手大脚,沈清澜就想起自己库房那些琳琅满目的珍玩。 他很不好意思脸红,赧然挠头:“二哥平日里的银子,好像都给我买宝贝了。” 也就是说,二哥大半身家都花在他身上了! 不过沈夫人很是理直气壮摆手:“没事儿,别替他心疼,男人有钱就变坏,他上交给你二嫂的银子也不少,如今也就是他自己的私库空些而已。” “再说,你们几个兄弟姐妹中,你二哥最疼你,也是你对他最为真心。” “平日里你送你小侄子的东西也不少,将来若是你好了,你难道还会忘记你二哥不成?” 沈清澜立马摇头:“那当然不成,二哥对我最好了,我自是记挂二哥的。” 他若风光自然不会忘记二哥,可他怕自己风光不起来,日后还要二哥继续照顾他,太坑二哥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话本子里的极品小叔子…… 沈夫人哪能看不出自己儿子的心思,她叹笑道:“你啊,就是太实心眼了,你二哥给你的东西,若真是过分了,你二嫂岂会真的如现在这般没有芥蒂?” “慧兰瞧着温吞,实际心有玲珑,可不是你大嫂那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蠢蛋可比……不过,只要她对我儿好,有些小心思,我也不在乎。” 沈清澜:……合着全家就他和大嫂最笨呗? 母子俩絮絮叨叨一整晚。 沈清澜最后是拿着一堆厚厚嫁妆单子回去的。 回到自己院子后。 沈清澜想了想,把自己的四个贴身小侍叫过来,询问道:“巧东巧西,巧南巧北,我不日就要出嫁了,有些话我提前跟你们说明白。” “你们作为我的贴身人,按照寻常规矩,以后多半是抬成妾室,替我在夫家固宠的。” “若是往日,我自不介意抬举你们,可我和韩兄的情分你们也知道,他允诺了我此生绝不纳二色,我也见不得他身边有别人。” “所以,如果你们随我陪嫁,将来最好的去处,就是婚配给我手底下的管事和掌柜……” “若你们不愿意,有别的打算,那么此刻便说出来,我放你们离开,成全你们的好前程,好聚好散,也不枉咱们主仆多年的情分了。” 这些话必须早点说清楚,他可不想以后身边的贴身小侍,因为爬床不成而生出二心,那就太糟心了。 自己主子自己清楚。 巧东四人都听得出来,公子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诈他们的意思。 几人并未犹豫太久,便齐齐磕头道: “只要公子不弃,奴等愿终身为公子效力,一辈子伺候您!” 其实他们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就公子对韩郎君的痴情,眼里怎么可能容得下沙子? 他们根本不敢肖想韩郎君,并且也不是很想肖想韩郎君。 毕竟老爷的例子还摆着呢,同为寒门子弟,同样高攀夫郎娘子……勾搭这样的主君还是算了吧,压根没好日子。 还是将来成为公子的心腹嬷嬷比较有前途,看看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多威风,多体面啊! 既然他们都忠心耿耿想留下来,沈清澜自然高兴点头。 毕竟,巧东巧西几人伶俐又能干,还与他自幼相伴,主仆情分非同一般。 整顿完陪嫁的仆从。 许久未见的大姐沈清月,也终于回娘家来送添妆了。 “大姐,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我都好久没见过你了……” 见到大姐回来,沈清澜很是激动开心。 虽然他与二哥最亲,但大姐从小对他也很好,只是自从大姐出嫁侯府后,他与大姐就很少再见面了。 因为侯府门第显赫,一向瞧不起他们沈家,大姐能够嫁过去,不过是因为做继室,以及有丰厚的嫁妆。 夫家强势,没有夫家允许,大姐想回娘家实在困难。 而大姐有这么一门亲事,都是为了给父亲的仕途铺路,大姐为整个沈家牺牲了一辈子! 好在沈清月也是个心性豁达的,虽然婆家糟心,但她气色还可以,显然糟糕的环境并没有让她郁结于心。 沈清月把一叠地契、房契、田契塞到沈清澜手中: “澜哥儿,诺,收好!这些可都是京城黄金地段的铺面、宅院与良田,若无权势根本置办不下来。” “大姐何尝不想时时回来看你?只是大姐的处境你知道,我还是少回娘家,你们也别来探望我为好,省得被侯府那些人找到机会讨银子。” “不用担心大姐,大姐的日子没你们想得那么难熬,侯府想花我的银子,我就换他们这些好铺子、好宅子。” “如今侯府产业,都被你大姐我给换了一个遍。往后你瞧中京城哪处的宅院铺子,也都跟大姐说,大姐打着侯府的名号去给你置办!” 沈清月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侯府花她的银子,她消耗侯府的权势,这才算是姻亲的公平交易。 又收获一大堆嫁妆的沈清澜:“……” 嗝儿,他吃得有点饱了。 第63章 第63章 虽然沈清澜早就知道,母亲肯定给他准备了不少嫁妆,大姐和二哥的添妆也不会少,但最后还是被真正的数量给惊了一下。 不过事后仔细想想,沈清澜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谁让她母亲出身江南商户,他和大姐、二哥也都继承了母亲的经商天赋。 他们母子几人其它干啥啥不行,但论搂钱和管家的本事,却个顶个都是好手! 等沈清澜归整完他那一长串的嫁妆清单后。 时间,也终于来到迎亲的日子。 韩家这边银钱有限,虽然没办法置办一个盛大风光的婚礼,但为了让沈家看到韩家的重视,也很是尽了一番心力。 不仅把家里房子翻新了,还雇了八抬大轿,请了专业的仪仗队伍。 这些事情听着简单,但花费可真心不少。 另外还有酒席,红绸布置等等一连串下来……总之如果没有韩璋自己掏银子,韩家根本办不起这场婚礼。 毕竟村里成亲,正常花费也就几两银子而已,连最差的花轿都雇不起。 无论什么时代,富人和穷人的差距,永远都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倒是请客方面比较简单。 韩璋如今不过小小秀才郎,根本没什么人脉,除了村里的亲戚和村民们,能请的也就只有书院夫子和同窗了,没什么大人物需要招待。 一切准备就绪。 迎亲前一晚,向来稳重的韩璋心情难得有些紧张忐忑。 没办法,他前世经历虽多,年纪也不小了,但结婚还真是第一次。 最开始接近沈清澜,他只是单纯想吃软饭,把迎娶沈清澜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公司项目在做。 这对曾经经手过无数商业项目的韩璋来说,实在太过游刃有余。 可当他真的喜欢上沈清澜,当这个小作精走进他心里后,他所有的理智和游刃有余就都变成了云烟。 那句老话说得真没错: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韩璋担心成亲后,他若不小心暴露了真面目,清澜知道他其实并非表面那般风光霁月,并非对方心中的君子,甚至他还卑鄙、阴险、狠辣该如何? 他还担心,当热恋的激情褪去后,当他用手段搞出来的那些滤镜消失,当清澜发现他并没有他想的那般完美,清澜对他的喜欢会消失吗? 他更担心……自己将来做得不好,不能让清澜幸福,又或者自己变了心,让清澜伤心该怎么办? 只是再多的担心,再多的未知和惶恐。 终究都在脑中浮现出小哥儿灿烂笑容的时候褪去…… “罢了,他笑得那般好看,我怎么舍得让他哭呢?” 韩璋轻笑摇头,把心中所有杂念打散,只剩下了即将和爱人成亲的期待。 …… 另一边。 沈清澜也同样在出嫁前夕迟迟睡不着,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和惆怅。 既期待即将和心上人成亲后的幸福生活,又惆怅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离开疼爱自己的母亲和哥哥。 他舍不得娘,也舍不得二哥。 但随即又想到韩璋说过,他们成亲之后不住村里,韩兄会用读书的借口带他住到书院附近的宅子,他想回娘家随时都能回,顿时惆怅的心情就好了许多。 “等成亲后,我一定要监督韩兄好好读书,努力考上进士当大官,住到皇城街的府邸去,到时候把娘接过来,让娘好生威风威风……” 幻想着美好的未来,沈清澜直至深夜才睡着。 第二日早早被叫起来梳妆的时候,沈清澜虽然很困,但喝过醒神的清茶,还有母亲、二嫂和大姐一直陪在旁边说话,他很快就精神奕奕了起来。 “娘,大姐,二嫂……你们看我戴这尊束冠,是不是特别好看?” 沈清澜从铜镜中看到自己发顶上精美华丽的束冠,笑得欢喜又得意,臭美得不行。 沈夫人自然捧场夸赞:“我儿貌美,也只有这等精美华丽的束冠才配得上。” 沈清月笑道:“娘,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但这会儿子我倒是觉得,这束冠反倒被弟弟给衬得更耀眼了。” 李慧兰也笑吟吟附和:“大姐说得是,二弟弟的模样,那是排在咱们京城贵女公子中,都数得上号的……” 三人一番打趣夸赞,其中不乏水分,但就是好听啊。 反正没心没肺沈清澜觉得母亲、姐姐和嫂子,夸得真是太对了,他整个人笑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就是大嫂有些煞风景。 吕淑柔因为沈夫人明面上给小叔子准备的嫁妆太多,心里窝火不痛快,见此到底还是没忍住在旁边讥讽开口: “母亲说得是,既然弟弟天生丽质,那还戴这般精美的束冠做什么?依我看简单束条红绸就得了……” “听说那韩家准备的八抬大轿和仪仗队伍,都是最普通的样式,俗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小叔子穿戴如此华丽上花轿,多不般配,多让人笑话啊……” 不过嫁个寒门书生,瞧把这个小叔子给嘚瑟的。 婆母竟然还对方置办了十几万两的陪嫁,一个外嫁的小叔子配吗?那可都是她们大房的东西啊! 好好的大喜日子也不消停。 原本还打算等儿子出嫁后,再收拾这个儿媳的沈夫人忍无可忍,直接对旁边的几个婆子吩咐道: “把大少夫人嘴给我堵上,送回院子关起来,今日澜哥儿没出门子之前,不许她出来!” “另外,让人去大少爷院子收拾收拾,把大少爷那些通房丫头和小侍,全部抬成良妾!” 这招对吕淑柔来说,简直就是致命打击。 古代良妾可不是那些能够被随便发卖的贱妾,良妾是能够上族谱的,在嫡妻没有子嗣去世的情况下,良妾的孩子还可以被记在嫡妻名下,充当嫡子继承家业。(参考百度科普,请勿考究) 所以,一旦家里的良妾多了,后宅争斗可想而知。 吕淑柔本身也不是个好性子的,往日根本不把丈夫身边的通房丫头和小侍当人看,可劲儿地欺负折磨人家。 如今这些人成为了良妾,有了和她对抗的资本,会做什么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唔唔……唔唔唔!” 被堵住嘴的吕淑柔,气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婆母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够对她如此恶毒?! 沈夫人也同样瞪着她恨恨道:“吕淑柔,你少拿这种眼神看我!当初你帮霜姐儿和白哥儿算计我澜哥儿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今日我澜哥儿大喜的日子,你竟还敢给我澜哥儿不痛快。” “既然这余下的几天好日子你都不想过了,觉得我是个恶婆婆,那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恶婆婆。” 说罢,呵斥动手的婆子们:“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马上把她给我送回院子去。” 她往日就是太和善,太给这个大儿媳妇脸了。 才会在这个以孝为大的朝代,让儿媳妇骑到她脸上来! 李慧兰在旁边看到大嫂的下场,心有余悸呼了口气:……果然,她娘说得没错,她这个婆婆就是个要么不干事,要么就干大事的主儿。 不过,也是大嫂自作自受,再怎么看小叔子不顺眼,也不能帮着外人那般坑害自家人啊。 就小叔子接连退亲的事儿,若不是小叔子心性豁达,换一个姑娘哥儿早就受不了流言蜚语寻死了…… 讨厌的人离开。 沈夫人这才重新换上温柔慈爱的神色,摸摸儿子的脸安慰: “澜哥儿,别把你大嫂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她就是嫉妒你,故意那么说来气你的。” “娘也打听过了,韩家准备的八抬大轿和仪仗排场,虽说确实没那般风光盛大,但也是尽了韩家全部心力的。” “何况,韩小子承诺你不纳妾的话,可还有立书为证,这份心意是再多金银都不能比的……” 其实不是,她还是觉得银子更重要! 但这不是要安慰儿子嘛,不管将来如何,一辈子就一次的大喜日子总得开心不是? “我知道,娘您放心,大嫂什么人我明白,我才不会把她那些话放在心上。” 沈清澜点点头,便继续开开心心梳妆换嫁衣了。 终于等到迎亲队伍到达门口。 沈府没有太为难韩璋,只是简单出了几个题目考验他后,就让沈怀智把沈清澜背了出来。 不过,沈怀智却是没有立刻就把弟弟交给韩璋,而是给旁边的管家使眼色。 管家得到示意便走上前,身后两个小厮抬着托盘。 托盘上面赫然放着韩璋送给沈家,承诺此生不纳妾的‘承诺铜书’! 第64章 第64章 韩璋心思缜密套路多。 可沈夫人也不是吃素的,有过沈父这个前车之鉴,如今沈夫人觉得凡事再怎么小心谨慎,再怎么往坏处想都不为过。 既然韩璋敢将承诺立书为证,那她自然要把这事儿宣扬出去,彻底杜绝韩璋反悔的余地才是。 因而此刻迎亲,便有了现在这么一出。 沈府管事含笑上前,朝围观百姓拱了拱手,便指向托盘中那卷铜书道: “诸位乡亲请看,此乃‘同心书’,是我家姑爷亲口许诺,亲手为我家澜公子镌刻的誓言。今日请诸位乡亲做个见证,小老儿代为宣读,以表我家姑爷一片赤诚、情深义重!” 言罢,管事清了清嗓子,便开始逐字逐句,声如洪钟般朗声读道: “立书人韩勤璋:今聘娶沈氏清澜为正夫郎,立誓此生绝不纳二色,绝不蓄外室,绝不负卿……” “惟愿……结发同霜雪,连枝共岁深。山倾情不改,海竭诺犹金。月下常执手,灯前总映心。此身唯一诺,白首不相侵。” “此心昭昭,愿对日月;此诺铮铮,永铭此书,若有违背,天人共弃,人神共愤,立书为证,永不反悔!” 落款处,除了韩璋的名讳籍贯,还有指印和年月日。 那薄薄的一片铜书,在这些誓言的镌刻下,仿佛重如千斤。 话落,现场静默片刻,才嗡地一声沸腾。 “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妾?” “这韩郎君竟然还立书为证?如此那可就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如此深情厚谊,沈家公子当真好福气!” “难怪沈家愿意下嫁哥儿,这番真心实意当真比什么金山银山,都来得贵重实在!” “听说两家结亲,还有救命之恩的渊源。韩郎君在金光寺仗义相救沈家内眷,沈家重情大义下嫁哥儿,真是老天爷牵的红线良缘啊……” 人群议论纷纷,各种惊叹羡慕之声不绝于耳。 让那些原本蛐蛐沈清澜下嫁寒门,今日迎亲排场寒酸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毕竟在这个三妻四妾的时代,男子能够如此郑重立书立下誓言,实属罕见,此番心意着实贵重,让夫郎娘子有颜面。 沈夫人此举,韩璋心知肚明。 他只能在心中再次感叹:沈父这个前辈,你真的是把路给大家走窄了啊! 只是心中吐槽沈父,面上韩璋却是郑重抱拳,对着沈家人深深作辑道: “岳父岳母,兄长姐姐们放心。清澜既嫁与我为夫郎,璋此生定竭尽全力,护他周全,爱他敬他。此心此诺,天地可鉴,乡亲共证。” 言辞恳请,掷地有声。 不见半分勉强,全是真情实意。 沈夫人终于露出真切的笑容,含泪点头温声道:“好孩子,时辰不早,快些迎清澜归家吧……” 沈怀智也露出满意笑容,给了韩璋一个好小子的眼神,将背上早就开心地飞起的沈清澜送上花轿,跟随送嫁队伍动身。 旁边媒婆赶忙喜庆高喊:“吉时到,夫郎上花轿——” 话落,便是唢呐鼓乐应声而起。 韩璋这才成功迎到他的小夫郎,翻身上马,领着迎亲队伍回上坡村。 沈清澜的陪嫁,则一抬接着一抬从沈府出来,绑着红绸,缀在迎亲队伍后面,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抬箱子奴仆的肩膀都榻了。 围观百姓见此,不由再次发出惊呼。 “鹅滴老天爷,竟然是六十四抬的全副嫁妆!之前我瞧有些官宦小姐公子出嫁,嫁妆也就是三十二抬啊……” “沈大人府中银钱竟如此宽裕吗?沈大人不是寒门出身吗?” “沈大人自然清俭!这是沈夫人有家底,听闻沈夫人乃是江南富商之女,今日出阁的这位沈公子,是沈夫人的嫡亲骨肉,自然陪嫁丰厚……” “原始如此……瞧这些抬箱子的仆从,人都直不起来了,里头陪嫁压得是有多实沉啊!” 沈父不过五品官员,俸禄有限,肯定置办不出如此丰厚嫁妆。 为免落人口实,让沈父被人诟病什么罪名,沈夫人自然提前安排了奴仆,扮做寻常百姓在人群中引导解释。 就是这解释的话,不是那么符合沈父心意就是了。 沈父听着人群阵阵议论声,脸色发绿:……这下好了,全京城百姓都晓得他靠娘子嫁妆养了! …… 沈清澜明面上六十四台嫁妆,能让城里见多识广的百姓们惊叹。 到了上坡村这边,那自然是更令村民们震惊。 上坡村的村民何曾见过这等排场陪嫁? 大家此时此刻,才终于对韩家迎娶到一位官宦的公子代表什么,有了个真正清晰的认知。 “韩氏这是真攀上高枝儿了啊……” “那可不,听说这沈家公子的父亲,乃是正五品官员,可比当初那孙家族亲强多了,而且韩家这还是正经的亲岳丈!” “不仅官职更大,瞧瞧沈家公子这陪嫁,还是个腰缠万贯的呢……” “这下罗氏那些人再不敢吱声儿喽……” “果真还是韩家的大郎出息,当初我就说韩家大郎比罗家大郎读书更好,长得也更俊,将来亲事肯定比罗家好吧!” 上坡村村民们激烈议论,往日奚落尽化作追捧和马后炮。 天下熙攘,利来利往。 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韩氏众人对此都没什么得意解气之色,心态甚是平和,尤其是韩族长和族老们,还能继续和以前说话不好听的村民谈笑如常。 做人,讲究的就是个面子功夫。 这就是他们韩氏在十里八乡,人缘一直比罗氏好的原因。 古代讲究个内外有别。 沈怀智作为娘家人,按照规矩把沈清澜送嫁到韩家后,就应该回去了,是不能参加接下来拜堂仪式的。 但沈怀智是什么人?他可是纨绔。 纨绔就是不讲规矩的人。 有些乡下婆家为了让儿媳听话,成亲当天进门时,就会不讲究地给新婚夫郎娘子一顿下马威。 沈怀智可舍不得自己弟弟被欺负,于是送嫁完成后,便掏出一份贺礼递上,耍无赖: “韩老弟,按理说我这个舅兄送嫁完后,本不该留下。但你我既称兄道弟,我来恭贺老弟新婚,讨杯喜酒喝,老弟给是不给?” 沈怀智话音刚落。 他身后便又跟着钻出三人,正是赵永常、潘泰宁、伍学林。 仨人也跟着递上贺礼笑嘻嘻道:“韩老弟,恭贺大喜啊!” 虽然韩老弟人确实不错,但老沈跟他们更亲,老沈要来给弟弟撑腰,他们自然也不能落下。 看着面前几个活宝,韩璋无奈一笑,只能拱手:“那便多谢几位兄台厚意了。沈兄,潘兄,赵兄,伍兄……请上座。” 行吧,他选的夫郎,他得受着。 “且慢,这儿还有一份礼没给……” 赵永常赶忙跑上来,又递上一个礼盒。 韩璋疑惑不解:“赵兄,这是……” “这是我那位世子堂兄的贺礼。堂兄听闻你成亲,本想亲自来贺,只是身上事务缠身不得空,只得托我转交与你。” 赵永常对韩璋挤眉弄眼,意有所指暗示:“韩兄,我皇叔和世子堂兄回去后,可一直都惦念你呢,明年科举考试,你可千万不能出岔子,知道吗?” 赵永常的皇叔和世子堂兄? 那岂不是就是上次偶遇的皇帝和太子? “……” 韩璋反应过来笑容不变,心里却是皱成了苦瓜脸! 原因很简单,他一点儿都不想被太子惦念上。 因为被太子惦念就会卷入储君之争。 纵观历朝历代,能顺利登基的太子有几个?跟着太子干事业的风险,简直不是一般的大啊。 就算太子成功登基,他获得了从龙之功,对他来说也是弊大于利! 自古功臣想得善终,往往只能急流勇退,交还权柄,老老实实退下去养老。 参考历史正面教材:徐达、郭子仪、曾国藩…… — 可韩璋太年轻了,他是不可能在自己正值壮年的时候,就把权力交出去的。 因为韩家底蕴不足,他必须一直身在高位给韩家撑着,等韩家其余支柱成长起来,否则韩家根本承受不住他政敌的打压。 并且他将来的儿女,多半还会因为朝局考量,被登基后的太子纳入后宫当吉祥物,他怎么舍得自己和清澜的孩子命运如此? 届时,清澜向他哭诉,他说不定就会失去理智跟皇帝对着干。 然后他的下场。 就可以参考历史反面教材:韩信、蓝玉、年羹尧…… 韩璋心里有点发堵。 他根本没打算掺和储君之争,他原本打算考上进士后,就外放去郡县当个几年小官,等储君风波过去,再回京大展拳脚的。 结果没想到,他竟提前入了太宣帝的眼,更被暗中划入太子麾下。 自古储君之争猛如虎,他一个无权无势只有才能的寒门子弟卷进去,摆明了就是给人当刀啊,这可咋整! 第65章 第65章 掺和储君之争,是不可能掺和的。 韩璋还没有自大到蹚进这样的浑水之中,还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因为似他这种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是最容易被当成炮灰的存在,就算侥幸赢了,能分到的功劳也有限,付出和收获完全不成正比。 好在他目前展现出来的能力也有限,太子也并非他不可。 后续只要好好藏拙运作,他还是可以按照原本的计划,高中后就外放偏远郡县当个小官,熬几年等储君之争消停后,再回京城发展。 至于造反的念头……韩璋现在还没有。 毕竟造反又不是说说就能行,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目前赵国民生安稳,四海清平,此时想推翻一个朝廷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没点契机和逼迫,大多数人还是都比较安于现状的。 尤其韩璋现在生活很不错,有吃有喝,家人相伴,马上还有小夫郎暖被窝,日子美滋滋的,那就更没动力去干提着脑袋过活的事儿了。 不过,对于体重一百斤,就有一百九十九斤反骨的现代人而言,有时候干大事,也就是那么一句话就能往上冲的事儿。 所以,韩璋自己没念头不要紧,心心念念督促自己韩兄要长大出息的沈清澜,会给他添油加火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现在韩璋心中念头百转,很快就把太子送贺礼的忧愁抛到脑后,继续高高兴兴招呼宾客,由韩族长主持拜堂仪式,迎娶他的小夫郎。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夫对拜……送入洞房!” 在满堂亲眷和宾客的见证与祝福下,韩璋和沈清澜终于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夫。 礼成后,韩璋被留下继续招待宾客。 沈清澜则被几位全福人(就是上父母健在、下儿女双全、持家有道生活美满之人)一起搀扶送进洞房。 —— 韩母担心沈清澜这个新嫁郎拘束紧张。 特意带着韩二婶、韩三婶,还有家里的姑娘哥儿们,端了吃食过来陪他说话,也好让他早些熟悉韩家的氛围。 韩母一边布菜,一边慈和笑道: “澜哥儿,今儿起得早,该是饿了吧?快先用些饭食。这些都是特意请城里酒楼厨子单独做的,许是比不上你家里的精致,但味道应当还过得去……” 旁边韩二婶、韩三婶也在帮忙摆置碗筷。 沈清澜虽性子天真娇气,但也不是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见婆母竟然亲自伺候自己,不由手足无措,赶忙慌乱出声阻拦: “娘,这些事情让下人来便好,您与二位婶子快请坐。” 他一个晚辈,怎么能够让长辈伺候他用膳呢? 旁边侍候的丫鬟小侍也同时上前:“夫人,这些交给奴婢们便是。” 从来没享受过奴仆伺候的韩二婶、韩三婶有些局促。 倒是韩母心态最稳,为人也最圆滑,笑着打圆场,温言安抚初来乍到的新夫郎。 “澜哥儿不必见外,咱们乡下人家不讲那么多虚礼。你快些尝尝这些饭食,菜色都是大郎特意叮嘱厨子备下的,瞧瞧可合口味?” “这是韩兄……夫君特意吩咐的?” 沈清澜闻言,顿时红了脸,因为韩璋的惦记害羞又欢喜。 韩家的小辈也围拢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屋中气氛。 韩冬最是嘴甜,抢先道:“大哥夫,我是冬哥儿,我和大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大哥夫,你生得真好看,就跟说书先生讲的神仙一样!怪不得大哥自打与你定亲后,就整日里拿着婚贴傻笑,前儿个半夜还做梦喊夫郎,可逗了……” 韩勤年第二个憨笑道:“大哥夫,我叫勤年,也是大哥的亲兄弟。大哥夫你喜欢这屋子不?家里翻新屋的时候,我干活可认真了……” “我是二房的小子勤丰……” “我是勤文,也是二房的小子……” “我是二房的秋哥儿……” “我是三房的春丫……” “我也是三房的夏丫……” 其余弟妹也纷纷介绍自己,大家或腼腆,或活泼,或害羞。 总之不管什么性格,每个人眼中脸上皆洋溢着对沈清澜的好奇和善意。 这般热络又充满善意的氛围,倒真是让沈清澜心中的忐忑逐渐消失,听着韩家弟妹们口中关于韩璋从小到大的趣事儿,不由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 “真的吗?夫君以前竟那般捣蛋?” “那可不,别瞧大郎现在端方君子的模样,他小时候可皮了,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还光屁股在村里跑呢,后来去了私塾有夫子教导,才逐渐收敛性子……” 韩母捂嘴揭穿自己儿子的糗事儿。 韩冬继续吐槽补充:“其实大哥现在也还没变,有机会就捉弄我们!” 韩勤年又道:“不过大哥还是最好的大哥,每回休沐回来,都会用他抄书赚的银钱给我们买糕点!” “今年大堂哥莳花赚了银子,我不仅有糕点吃,衣裳也做得比往年多了好几身呢,大堂哥最厉害了……” 秋哥儿几个也积极道,满是对韩璋的崇拜和喜欢。 众所周知,对追星女孩男孩来说,只要我们喜欢的偶像是同一个,那我们就是绝世好朋友! 因为韩璋这个纽带,沈清澜和韩家众人很快就熟悉起来打成了一片。 不过,凡事都没有完美。 就像沈府有吕大嫂嘴贱的,韩家这边也有韩五姑这么个不省心的极品。 听闻自己大侄子竟然娶到了官宦家的公子,韩五姑今日可是携手相公孩子,难得提着礼物早早跑回娘家来。 先前沈清澜的嫁妆送到韩家时,韩五姑那眼睛更是都看直了! 若不是韩奶奶看得紧,她怕是当场就要冲出去,扒拉开箱子看看她这侄媳夫郎的嫁妆到底有多丰厚。 可惜今日忙乱,韩奶奶看得住对方一时,看不住对方一直! 这不,趁韩奶奶不注意。 韩五姑就赶紧带着自己的儿女,也跑来洞房凑热闹了。 “他五姑,今儿席上可都是城里酒楼厨子的拿手好菜,你难得回娘家一趟,可得吃好喝好才是。大郎夫郎有我这个婆母招呼就够了,就不劳你费心了。” 韩五姑实在难缠,饶是圆滑如韩母,看到对方脸色都没忍住垮了下来,暗示对方不许在这大喜的日子搞事。 不过,韩五姑若是要脸,也就不会成为全家嫌了。 她半点都没把韩母的暗示听进去,厚着脸皮挤开韩二婶三婶,就坐到沈清澜身边,稀罕贪婪看着沈清澜精致华丽的嫁衣嚷嚷。 “哎哟,这就是咱家大郎的新夫郎吗?生得可真是标致!不愧是官宦家的公子,这嫁衣竟然还绣着金线,可真是给姑眼睛都晃亮咯……” “这束冠是金子做的吧?诶呀,上面还有宝石呢,姑还没见过这般好物件儿呢,侄媳夫郎,快给姑长长眼……” 说着,也不经人同意,就想伸手去扒拉沈清澜头上的束冠。 沈清澜哪里能让她碰自己的束冠,立马闪身躲开。 新婚夫郎的束冠,就像新娘子盖头一样,只能由自己夫君触碰取下! 韩母也眼疾手快抓住韩五姑的手,一边暗恨回头定要好好收拾这个小姑子,一边强忍怒气打圆场: “他五姑这是吃醉了吧?二弟妹、三弟妹,快些扶他五姑去喝碗醒酒汤,好生歇息歇息。” 今日可是她儿子的大喜之日,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今日闹大实在不吉利。 但韩五姑哪能配合? 她就是打定主意大喜之日息事宁人,专门来占侄媳夫郎便宜的,这官宦家公子随手打发点东西,她可就发了。 至于搞好关系好处更多的想法她没有,因为自从韩璋穿越过来,她就再也没能在娘家拿到什么东西,这个鬼精的大侄子防她跟防贼似的。 她都恨死这个大侄子了! 所以。 韩五姑继续没脸没皮纠缠:“哎哟,大嫂这是高兴糊涂了,我喝酒没喝酒,你还闻不出来啊?” “侄媳夫郎你也是,五姑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就想跟你亲近亲近,你躲什么?咋碰都不能碰,这是瞧不上我们乡下亲戚啊?” 说罢,也不让沈清澜开口,便扯开嗓子干嚎: “哎哟哟,侄媳夫郎你这可不行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瞧不起咱乡下人,那干啥还嫁我们家大郎?咱家大郎不也是土里刨食长大的?” “什么官宦家的公子,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见到长辈也晓得行礼孝敬……” 伴随着她的嚎叫。 她两个儿女也按照娘亲教的跑上来嚷嚷。 葛光宗:“大表哥夫,给喜钱,给喜钱……” 葛宝儿:“大表哥夫,喜糖喜糖,不给喜糖就生不了小娃娃……” 母子仨人不顾场合地撒泼耍赖,话里竟还咒人! 气得韩母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马上去抽这个小姑子两巴掌。 但她还要顾虑在儿夫郎面前的和蔼婆婆形象。 于是,韩母只能悄悄给韩冬几个小孩使眼色,毕竟小孩没轻没重,做啥都方便。 韩家弟妹都是机灵的,得到娘亲/大伯母暗示,顿时就一窝蜂就围住正在干嚎的韩五姑和她俩孩子。 一边捂住人嘴巴往屋外拖,一边故作‘担心’大呼小叫: “五姑,五姑您咋了?光宗表弟,宝儿表妹,你们咋晕了,快醒醒……” 韩冬几人嘴上担心嚷嚷,暗地里却一个个使劲儿往韩五姑身上掐。 五姑竟然敢大兄的好日子搞幺蛾子,看他们掐不死五姑这个搅家精! “唔唔——!!!” 半大小子打死老子,再次双拳难敌四手的韩五姑,只能疼得眼泪哗啦被这群小崽子拖出去。 韩母这才对沈清澜不好意思笑:“看他五姑,这是欢喜大郎娶夫郎,都欢喜得晕过去了。” 沈清澜闻言也特别上道,故作认真关心:“娘,晕厥可大可小,五姑年纪大了身子马虎不得,我身边的巧南略通针灸之术,要不让巧南去给五姑扎两针吧?” 说罢。 巧南就很懂自家公子心意,直接拔下头上的簪子追上去:“公子放心,奴侍这就去给五姑夫人诊治!” “去吧,多给五姑手上扎两针,方才我瞧五姑的手似乎有些毛病。” 沈清澜连忙继续叮嘱,报仇的小表情不要太兴奋。 韩母:“……” 娘滴小乖乖,咱好歹还是装一装呗。 第66章 第66章 虽然沈清澜有气当场就撒,半点都没有新嫁夫郎该有的贤惠。 但韩母对他这个表现却非常满意。 他们韩家需要的夫郎娘子,是能撑住场面的,泼辣点儿,彪悍点儿,甚至小气记仇点儿都不要紧,可千万不能是个软包子。 沈清澜又直又辣的性格很是对韩母胃口。 韩二婶和韩三婶对视后,也在心中点头:……大郎确实有眼光,这沈家公子选得好,天真是天真了些,可手段还是有的,不吃亏的性子和她们韩家人一模一样! 这般想着,三人对沈清澜说话,就没刚才那么多顾虑了。 韩二婶用最窝囊的语气,说最彪悍的话: “澜哥儿,大郎他五姑就是这性子,你别跟她计较,以后有什么事儿,白日里让邻居看笑话不好,回头夜里咱们悄悄与她‘说道说道’最好……” 韩三婶赞同点头:“他二婶说得有理,澜哥儿你以后见着五姑,莫要与她客气,都是一家子亲戚,你出身官宦之家最是懂规矩,可得多‘教一教’你五姑才是!” 韩母笑容和蔼又温柔:“咱们乡下人不讲那么多虚礼,只要是好道理,小辈教导长辈也是常事儿。” 沈清澜眨巴眼睛:…… 原来韩兄说爹娘婶子们都是通情达理的,是这么个通情达理法儿啊。 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接下来,沈清澜和韩母三位长辈聊得那叫一个臭味相投……哦不,是知己难寻! 韩母对这个儿夫郎满意得不行,也更加记恨在大喜日子找茬的韩五姑。 于是。 等陪沈清澜说尽心,从喜房出来后,韩母就立刻跑去找儿子告状,将方才韩五姑闹幺蛾子的事儿告诉韩璋。 韩母气愤叮嘱:“大郎,你五姑真是太过分了,今儿个大喜日子还不消停,方才好生让澜哥儿受了一场派头,你晚上好好安慰安慰澜哥儿,日后出息了可不能搭理你五姑!” 澜哥儿到底是新嫁夫郎,受了委屈肯定不好意思在夫君面前告状。 她太喜欢澜哥儿这个儿夫郎了,这眼药她帮澜哥儿来上! “……” 而韩璋听罢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一直忙着赚银子改善家中环境,忙着读书适应古代世道,忙着追夫郎娶亲,一直没空收拾这个极品五姑,对方还真当他良善,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竟敢在他一辈子最重要的好日子搞幺蛾子,还在他夫郎面前破坏他树立的五好家庭形象,那就别怪他下手狠了。 这般想着,韩璋决定把他之前就想好对付五姑的法子,现在就提上日程。 他对韩母道:“娘,您帮我仔细去查查五姑当年出生时的情况,我觉得五姑那长相,那脾性,那脑子……都实在太不像咱们家的人了。” “虽说好竹也能出歹笋,可五姑姑这也歹得太过头了吧,我怀疑五姑姑当年是不是真被抱错了?” 反正不是抱错也得是! 五姑姑这个明显拖后腿的,还是滚出韩家吧。 韩母是多聪明的人?一听就明白儿子的潜台词了,顿时眼睛发亮。 果然还得是她儿子,这读了书就是聪明。 她怎么就没想到啊,有血缘关系的小姑子打不是,骂不好,但对方若不是韩家亲生的,那不就没顾虑了? “儿子,你这么说,娘也觉得不太对。不行,这事儿太严重了,娘这就去跟你阿奶说道说道……” 韩母连连点头,就一刻都不想耽误,迫不及待跑去找韩奶奶唠嗑,打探韩五姑出生时候的具体情况,找漏子搞事情了。 没办法,他五姑真的是每次回娘家都不消停,太折腾人了! 韩璋见此满意点头。 想着自己小夫郎被五姑闹了幺蛾子,现在肯定不知多委屈,心疼担心得很,也不想继续应酬宾客了,反正今日也没什么大人物。 就连忙跟韩爷爷打过招呼,赶紧收拾身上酒气,回屋去安慰人。 …… “姑爷,您怎么现在就回来了?可是外头发生了何事?” 巧东巧西几人瞧见韩璋来喜房,都不由担心询问。 毕竟现在还没有到洞房的时辰,姑爷这么早就过来,不太符合规矩。 “没事儿,我就是想你们家公子了。你们出去吧,我与你们公子说说话。” 韩璋摆手示意屋里的丫鬟小侍离开。 众人有些踌蹴,待得到沈清澜害羞的点头后才退下。 等屋里没了外人。 沈清澜才羞红脸,望着他又是期待,又紧张忸怩道:“韩……韩兄,你想与我说什么呀?” 韩兄也真是的,就算再想他,也不能急成这样啊。 外头天都还没黑呢,韩兄就跑喜房来了,若是被宾客知晓,他还要不要脸了? 不过想归这般想。 他脸上期待欢喜的小表情,代表他其实是很受用的。 韩璋好笑走过去道:“我们都成亲了,还叫韩兄?清澜莫不是真想与为夫,做一辈子的兄弟?” “不,我要做韩兄的夫郎!” 沈清澜连忙着急反驳,然后被韩璋打趣的目光看得羞窘,想了想才害羞地夹着嗓子喊道:“大郎~~” 他听婆婆婶子都是这么叫的,如今他也是韩家人了,也应当这般叫吧? 小哥儿含羞带怯,夹子音夹得飞起。 韩璋脑中瞬间浮现某个名场面:……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称呼如此奇怪? “咳咳咳……换一个,换一个,家里都是这么叫我的。清澜,我想与你有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称呼。” 韩璋被自己的脑补呛咳到,连忙让人换个称呼。 夫郎这声大郎他有点受不住。 沈清澜可不晓得他心里想什么,听他想与自己有个特别称呼这么浪漫,脸更红了,看向他的眼神,也更加含情脉脉了。 少年想了想才又含羞带怯喊道:“那……璋郎?” 韩璋:“……” 要不他还是改个名字吧。 算了。 改名是不可能改名的,这名字可是他前世早死爸妈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再让人笑话也得留下。 为避免夫郎再叫出一个充满歧义的称呼。 韩璋只能把人往怀里一捞,自己主动道:“还是叫夫君吧!虽然并不特别,但唯有这二字,才最显夫夫情意深厚。” 沈清澜对他的话是十万个听从,闻言也觉得很有道理。 少年当即如他所愿,再次羞羞答答喊他:“夫君~” 那小夹子音真是别提多酥人心了。 听得韩璋有种想把命都给对方的感觉! 果然,人是多变的。 他以前最不耐烦的就是这种小作精,小夹子音了。 可现在,韩璋只觉得他夫郎作起来真是可爱死了,他夫郎怎么就这么会撒娇呢? “夫郎……” 房间的气氛太好,韩璋被他夫郎那声夫君,喊得脑子都迷糊了。 他原本要来安慰夫郎受委屈的目的已经被抛到脑后,手忍不住扣在小哥儿的腰间,慢慢地收紧抚摸。 空气中顿时浮现暧昧气息。 沈清澜脸红得不行,但他看的话本子多,这方面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理论经验却比寻常小哥儿足! 所以,韩璋很快就发现,他的小夫郎还能比他了解的更会。 “夫君,今日嬷嬷给我梳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妆,说我这番装扮最是好看,你替我瞧瞧是不是真的好看?” 小哥儿抬起头,把脸凑近他。 “夫君,这束冠好重,戴得我脖子好疼,你替我取下来,可好?” 小哥儿拉着他的手,将自己头顶束冠取下,墨发如瀑布般散落。 “夫君,这嫁衣好生繁复,我自己解不开……你帮帮我,好不好?” 小哥儿又拉着他的手,缓缓将自己外衫褪下,只余下一层单薄的亵衣。 “夫君,我还有点冷,你帮我暖一暖,好不好……” 小哥儿最后害羞又大胆地将他手,直接放进自己亵衣里面,含情脉脉的眼神仿佛带着勾魂的钩子。 掌心触及那片温软肌肤,怀中人轻轻颤了颤,浑身羞得发烫。 但最终,小哥儿还是坚持依偎过来,贴在他耳边,声音又软又糯低声道:“夫君的手……好暖。” 轰—— 心上人都勾引到这个份儿上了,还能无动于衷的那便是圣人了。 韩璋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骤然崩断。 他几乎是瞬间翻身将人压下,狠狠稳住那双唇,急切地褪去怀中人最后遮掩,然后手往下…… “诶……等……等等……夫君我……” 感觉到身上的手往那里摸,方才还大胆勾引的小哥儿脸再次红透,勾引的勇气瞬间破功,又羞又慌地往后缩,想要躲避这羞人的动作。 天呐,夫夫之间是这样的吗?话本子里不是这样写的啊! 可惜他想后悔已经晚了。 已经被他挑起狩性的男人根本不可能停下来,屋里很快就响起低沉和娇吟交织的喘息,还有似哭似愉的求饶之声。 “唔呜……夫君……慢……慢点儿……” 烛火摇曳,墙上缠影激烈。 第67章 第67章 初次开荤的男人,犹如脱缰的野马,根本刹不住车。 洞房花烛夜,韩璋把沈清澜翻来覆去地欺负了一整个晚上,直到龙凤花烛燃尽,直到天光破晓才餍足地歇下。 如此贪欢,第二日两人自然是不可能起来床的。 而因为韩家院子小,被迫听了一晚动静的韩奶奶等人,早上起来没看见小夫夫俩也不奇怪,只有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原因很简单。 谁家男人这么能干,竟然能折腾整整一晚上啊? 现实又不是话本子,真正的男人到底几斤几两,韩母这些已经成亲的人难道还能不清楚吗? 真不愧是她们家的大郎啊,不仅读书厉害,连这方面都是一骑绝尘! 不过大郎厉害好啊,大郎越厉害,韩家添丁进口便越有指望。 一想到曾孙子,韩奶奶就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吩咐韩母: “快去刘屠户家跑一趟,问问今日有没有羊肉?若没有,那就让大郎他爹去河里摸一只甲鱼回来,咱给俩孩子好好熬汤补补。” “小两口身子养好了,咱韩家的曾孙孙也就能来了……对了,还有冬哥儿、年小子他们几个皮猴儿,今日也不许在家闹腾,仔细吵着大郎夫夫他们……” 说不准儿她的曾孙孙,昨晚就已经扎根了,可不能让家里这群毛孩子,把她的曾孙孙给惊着了! “诶,娘您歇着,我这就去。” 韩母也喜气洋洋点头,连连应声。 脸上没有半点儿新婚夫郎第一天,没能准时晨起敬茶的不满。 且不说澜哥儿出身矜贵,韩家根本不敢怠慢。 就说她儿子如今都二十了才成亲,她还想早点抱孙子呢,脑子糊涂了才跑去作妖,她现在比谁都盼着儿子和夫郎更加恩爱些,才好! 想到抱孙子,韩母也是整个人走路都带风。 韩家人都不介意夫夫俩晚得起…… 但睡到下午才醒的沈清澜,可就觉得自己简直没脸见人了。 “夫君,都怪你!” 终于睡醒的沈清澜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羞恼地把韩璋推开,想到昨晚颠鸾倒凤的画面,整个人埋在被子里羞耻得要死。 虽说昨晚除了最开始的懵懂害怕和疼痛,后面他也一直得趣儿,舒服得欲仙欲死,但夫君真的太过分了。 他昨晚都说好多次不要了,偏夫君根本听不进去。 他越求饶,夫君还越来劲儿,还……还把他浑身上下都给吃了个遍。 真是羞死个人,也累死个人了! 韩璋看着羞成鸵鸟般埋在被子里的人,不由笑出声儿,一边把人刨出来,一边朗笑赔不是。 “是是是,都怪我。可是夫郎,为夫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娶回家,夫郎依偎在怀,我怎能不情难自禁?” 说罢,又讨好替夫郎揉腰道:“身上可还酸疼?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你……你不许再碰我了,我身子好得很,才不累呢。” 沈清澜还是羞窘地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只露出半颗脑袋,用眼睛瞪着韩璋,表示他生气了。 不过,他也确实说的是实话。 虽然颠鸾倒凤了整整一个晚上,但他身体却格外轻松精神,半点都没有母亲出嫁前隐晦提点他房事说的劳累酸痛。 昨晚明明那么累,结果这会儿,他感觉自己壮得还像小牛犊。 沈清澜忍不住羞红脸怀疑:……难不成他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当然是不可能天赋异禀的。 他之所以劳累一整晚后,还如此生龙活虎,完全是韩璋用异能给他开挂的结果。 毕竟韩璋又不是禽兽,哪能真的在夫郎初次承欢,就一点措施都没有的这般不管不顾折腾? 见夫郎还别扭。 韩璋只能吻着人额头,哄骗道:“好好好,日后你若不允,我便不碰你了,都听你的可好?” 可惜这回小哥儿学聪明,骗不着了。 沈清澜满是幽怨控诉:“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一直说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结果根本没完没了。” “那昨晚又是谁抱着为夫不撒手的?” 韩璋再次朗笑出声。 昨晚有他的异能治愈身上不适,他的小夫郎可是半点罪都没受,全程只有欢愉享受,别看现在嘴上控诉,昨晚可大胆主动得很呢。 沈清澜也想起昨晚自己得趣儿后的反应,羞得更加抬不起头,只能把脑袋埋进韩璋胸膛耍无赖。 “我不管,我不管……后来我明明都求你了,你还不停,你一点儿都不听我的话,你就是骗人……” 明明说好什么都听他的,结果成亲当晚就不作数了! “好好好,都是我骗人,都是我不对,小生这厢给夫郎赔罪,还望夫郎大人大量,原谅小生则个,好不好?” 问是这般问,但韩璋却是把人往怀里一捞,亲昵抱着夫郎不撒手。 沈清澜本来也就是耍耍小脾气,靠在韩璋宽厚的胸膛上,感受着与心上人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小辣椒很快就变成了温顺的小兔子。 “夫君,给我揉揉腰,身上不疼,可好累……” 小夫郎蹭蹭他撒娇。 韩璋自是纵容着,眸光温柔点头:“好,夫君给你揉。” 夫夫俩腻在床上都不想起来,怎么享受温柔乡都不够。 可不起不行,今日还得敬茶呢,已经耽搁半天了,可不能真把这一天混过去。 索性有异能滋养身体,两人都很精神奕奕,稍稍赖了一下床,便唤小侍进来伺候起了。 对于有人伺候洗漱,韩璋是半点不自在都没有。 他虽然来自现代,但创业成功后也很会享受,哪怕现代保姆管家的伺候没有古代奴仆这么夸张,可也是非常贴心的。 所以现在被人伺候,韩璋也适应得非常快。 等夫夫俩收拾完毕,韩家众人也得到消息,放下手头的事情来堂屋等着,进行迟来的敬茶环节。 两人按照规矩端茶跪下。 韩璋首先开口道:“阿爷阿奶,爹娘,让你们久等了。昨晚是儿子新婚没有节制,闹得实在太过,这才耽搁了敬茶,还请爹娘爷奶莫要责怪。” “对不起,爹娘,都是清澜的错,请爹娘喝茶……” 沈清澜在旁边简直羞得抬不起头,却还不得不硬着头皮敬茶,满心懊恼认命等待公婆的教训。 毕竟哪有新婚第一天这么晚才敬茶的新夫郎啊? 饶是他再娇蛮,这会儿也没办法理直气壮了。 好在韩家情况不同,全家都有大志向,根本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吃软饭就要有吃软饭的自觉,软饭硬吃可不是长远之策。 韩母当即和蔼接过茶杯,亲自扶起沈清澜,满是疼惜拍着他手背嗔笑: “快些起来,这哪能怪你?都是大郎这个不知轻重的,平日明明稳重得很,怎到了新房竟这般莽撞?半点都不晓得体贴人……” 韩奶奶更是慈爱关心:“昨日累着了吧?大郎也真是的,夫郎刚过门哪能如此闹腾?快些坐下说话,厨房给你熬了甲鱼汤,用得是乡里好多年的老方子,澜哥儿等会儿多喝两碗将养将养。” 韩二婶和韩三婶没说话,但看向沈清澜的眼神,都充满了怜惜。 大侄子太能干了,也不晓得侄媳夫郎日后受不受得住? 韩父、韩二叔、韩三叔则是用佩服又骄傲的眼神看向韩璋。 大郎果真不愧是他们家的麒麟子,可真是太行了! 韩家一群半大孩子不是很懂这些,但因为韩家院子小,沈清澜的丫鬟小侍来来回回去厨房烧水,他们也知道昨晚大哥夫夫很晚才睡。 冬哥儿还记着家里交代要对哥夫尊敬体贴的话,也连忙附和关心。 “对,大哥夫,你一会儿定要多喝两碗甲鱼汤,村里婶子大娘都说这汤最是补身子,哥夫你们昨日生小娃娃睡得晚,得好生补补才是!” 沈清澜涨红脸:…… 倒也不必如此关心他。 韩璋也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摸摸鼻子,赶紧转移话题帮自己夫郎解围: “爹娘,还有敬茶礼没给呢。” “诶,瞧咱们光顾着高兴,差点把正事给耽误了……” 韩母闻言当即再次嗔笑,赶忙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布包裹递上。 “澜哥儿,咱们家没什么好东西,祖上传下来的东西都在战乱中没了。这是按照族谱记名打的银锁,咱们韩家儿媳、夫郎成亲后都是拿的这个……不怎么贵重,就是代表身份,你莫要嫌弃。” 银锁样式就是最常见的云纹。 上面刻字:曲阳韩氏第十六代勤字辈玄孙,韩勤璋之夫郎,沈氏清澜。 东西确实不贵重,但沈清澜却拿着很是开心,因为这代表他和心爱之人的夫夫名分,是祖宗都承认的。 “娘,这银锁我很喜欢。我也给爹娘阿奶,还有叔婶弟妹们准备了东西,我绣工不好,不能给爹娘亲手做衣裳孝敬,只能奉上现成的东西,还望爹娘也莫要嫌弃。” 沈清澜也把自己准备的见面礼拿出来。 给韩家内眷老小是一件钗嬛手镯之类首饰,给韩家男人老小的则是一枚腰间玉佩。 虽然都不是特别昂贵的珍品,但每件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另外,还单独给韩爷爷和韩奶奶,韩父韩母双方各准备了一支补身子的人参。 就这些东西加起来,就够买下整个韩家了。 收到见面礼的韩家众人:…… 难怪大家都想攀高枝儿,这儿夫郎娶得是真香啊! 第68章 第68章 敬过茶,给完敬茶礼后。 韩母等人又拉着沈清澜说了会儿话,给他讲了不少家里人的相处之道,又让沈清澜把补身子的甲鱼汤喝完,才放小两口走人。 回到房间后。 沈清澜再次羞愤地把韩璋推开,整个人都快要冒烟了。 “都怪你,都怪你……是谁说咱们声音小点儿,别人就听不见的?昨晚爹娘是没听见咱们屋里的动静,可巧东巧西他们来来回回烧水折腾,不就是掩耳盗铃嘛!” “这下好了……呜呜……我真是没脸见人了……我就不该信你的邪。” 小哥儿不知道什么是社死,但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捂着脸雷声大雨点小的假嚎哭,好让韩璋知道他有多委屈,还不快点来哄他。 韩璋确实没理,他能怎么办? 自然只能老老实实认错,抱着人来来回回亲了好半晌,才把羞窘委屈的小夫郎给安慰好点儿。 待人不假哭了。 韩璋便拿出一个木匣递过去哄着:“夫郎,你莫要生为夫的气了好不好?这是为夫的私房,现在都给你管着。” “当真?那这可是你自己给我的,可不是我向你要的,来日你可不许抱怨我管束你,说我是悍夫郎……” 夫君主动上交私房钱,沈清澜当然是不客气地立马收下! 娘亲说了,男人有钱就变坏,他可得好生盯着点儿夫君的私库才行。 美滋滋打开木匣清点数目,然后沈清澜就被惊到了:“夫君,你竟然有足足600多两的私房钱?” 这些银子在他那里确实不算什么,但放在韩璋身上就有些可观了。 他夫君不是很穷吗?咋能偷偷摸摸存这么多。 韩璋给他解释:“你忘记我会莳花了?想培植出先前我送去你家的那些极品花卉,需要耗费精力不少,且还要看运气,但次品些的花草就简单多了。” “自从学会莳花之后,我日常就培植了不少花草送到花铺去卖,不拘几十文,还是几两几十两,总之银钱慢慢就积累了下来。” “还有《双魂记》后面也陆续有些分账,之前你帮我卖的那株‘千手观音’兰花更是得了一千多两银子……” “这些银钱除去我购置书本笔墨,帮扶族里,还有操办咱们亲事的花费……最后便剩下了这些数。” 要不怎么说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财富呢? 当你拥有的技能多了,见识眼界宽了,那么你能获取资源的渠道自然也就多了。 因此对于韩璋来说,他现在想要赚钱,想要做出政绩升官,其实需要考虑的根本不是能不能成功,而是他的想法和拿出来的东西,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也不能怪很多穿越者到了古代,身上总有一股优越感。 因为穿越者真的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知道太多了! 只是这些内情沈清澜并不知道,所以他只觉得韩璋真是太厉害了。 “真不愧是我看上的夫君。夫君,你真是太太太……太厉害了!” 沈清澜扑到韩璋身上,对着他脸重重亲了好几下表扬。 韩璋对夫郎的亲近非常受用,继续道:“夫郎,我知道这些银钱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夫夫之间贵在坦诚和相互扶持。” “虽然如今我能出的力不多,可为夫觉得,我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把养家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那般着实非君子所为,为夫甚是有愧。” “所以我想着,这些银钱待回门后,其中100两便在书院附近租院子住,另外100两作为日常家用……最后剩下的400两,便开一间花铺和茶楼。” 夫君有上进心,能为他们小家的未来着想,沈清澜自然是开心支持。 他连忙点头鼓励:“夫君擅长莳花,京城的达官贵族不少,隔三差五办宴会,我们开个花铺确实很有赚头!” “只是这茶楼……京中茶楼太多了,若无特色盈利恐怕不会理想。” 越是普遍的生意,就越是难做,因为市场利润都被前辈们瓜分完了。 韩璋点头:“我明白夫郎的顾虑。所以,我们家要开的茶楼,除了别人都有的听曲、评弹、杂耍戏,寻常文人墨客的消遣外……特色就放在说书内容和茶点上。” “茶点就用我之前做的那些奶油蛋糕、千层蛋糕、肉松面包、雪媚娘……” “至于话本内容……我还有不少新颖的话本子想法,比如:《霸道夫君爱上我》《我和绝嗣王爷108宝》《邪魅首辅为我掐腰红眼》《我,龙傲天,一剑破苍穹》《从退婚开始科举升官》……” “这些想法我自己写不完,咱们就聘请那些擅长写话本的书生来丰富成篇。如此,夫郎觉得咱们这个茶楼,可行否?” 韩璋把他想法简略说了一遍。 听得沈清澜眼睛瞪大,激动得脸都红了: “妙哉妙哉!夫君,你真是写话本的天才。以我十八年看话本子的经验,你这些故事光听名字,就已经让人欲罢不能了!” 什么霸道夫君爱上我,什么掐腰红眼……真是想想就让人激动得很。 “夫君,你说你这脑袋瓜到底怎么长的?怎么就有这么多奇思妙想呀,不似其他书生满脑子除了千金小姐和穷书生,还是千金小姐和穷书生!” 沈清澜看向韩璋的目光,真的是太崇拜了。 他韩兄怎么就这么厉害啊? 韩璋也被夫郎崇拜的小眼神给吹捧得五迷三道,忍不住挺直背脊,意气风发地中二显摆道: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脚踏阴阳定乾坤,文坛今来我独尊……夫郎,你要知道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不同的。你夫君我生来便是仙胎鬼才也。” 一副他牛逼大发了的模样。 让沈清澜没忍住捧腹仰头大笑:“哈哈哈,夫君,我竟现在才知道,你竟比我还自恋得紧。” “我本就如此有才,夫郎瞧着,日后为夫定给你挣个锦绣前程回来。” 韩璋抱着捧腹大笑的夫郎亲了亲承诺。 沈清澜也伸手搂住他脖子,眉眼弯弯点头:“夫君,我相信你。” 无论别人怎么看,夫君在他心中,就是人中龙凤。 他相信他的夫君,总有一天会登高龙飞。 …… 韩家上下都捧着沈清澜这个金娃娃,韩母和韩奶奶为了儿子、孙子的前程,对他关心都来不及,自然也不会像别家的婆婆那般给儿媳立规矩。 韩璋现在与他更是热恋期,对自己夫郎是怎么宠都觉得不够的时候。 所以成亲后的日子,沈清澜过得着实乐不思蜀,白天被韩家人捧得开心,晚上被韩璋伺候得舒坦,整个人简直不要太容光焕发。 待到三朝回门日这天。 沈夫人看到自己明显春风得意的儿子,真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最后只欣慰叹笑道。 “你在韩家都吃什么了?怎得短短三日,便胖了一圈?” 其实胖倒没有胖,只不过因为心情好,所以红光满面瞧着人便饱满。 沈清澜闻言又有些羞窘,赶忙摸摸自己的腰,心理作用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胖了,不由甜蜜又苦恼抱怨: “娘,我真的胖一圈了吗?诶,都怪夫君!” “我就说不能吃了睡,睡了吃吧,可夫君就是不听我的,我们成亲后就没出过屋,这能不长肉吗?我新做的衣裳该怎么办呀?” 什么,成亲后就没出过屋? 沈夫人听得老脸一红:……我儿,你还真是不拿娘当外人啊。 然后反应过来。 沈夫人就是生气担忧了:“成亲后竟然就没出过屋?澜哥儿,出门前母亲与你说的话,你怎得又忘了?怎能任由韩小子胡闹?” “韩小子也是,瞧着君子端方,怎得如此生猛?还一点都不晓得疼惜夫郎?光顾着自己开心,都不考虑你的身子……” 说着,就招呼身边嬷嬷吩咐:“张嬷嬷,快去找个医女来,替澜哥儿瞧瞧那处。” 这,这要怎么瞧? 已经开荤秒懂的沈清澜涨红脸:“不用娘!我好得很,不用看医女。” 说罢,还赶忙站起来蹦跳了几下证明自己:“娘你看,我能跑能跳,不信再给你甩个鞭子都行!” 因为那事儿看医女也太难为情了。 瞧他蹦蹦跳跳没有半点勉强,好像确实健康得很。 不过沈夫人还是担心:“那让大夫把个脉。” 儿子傻得很,不让大夫瞧过她不放心。 沈清澜没办法,只能红着脸让母亲找来大夫把脉,得到大夫一句“公子身子康健如牛犊”,沈夫人这才罢休。 然后继续旁敲侧击了解儿子在夫家的情况。 毕竟澜哥儿年轻,有些时候被欺负了都反应不过来,还得是她这个老姜才能行! 第69章 第69章 沈清澜觉得自己出嫁后的生活非常幸福。 既然母亲想知道,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自然一五一十把这几日在韩家的生活点滴说了。 沈夫人听完后很是欣慰。 虽说韩家上下都捧着澜哥儿,很容易把澜哥儿捧坏了。 但以她们沈家的家世,以韩家的情况,韩家处处都让着澜哥儿也是正常的,总比打着教导新夫郎的旗号,给她儿子立婆家规矩,行磋磨之事强。 尤其韩璋没有理所当然吃夫郎嫁妆,知道自己上进,知道出力养家这一点,让她最是满意。 不过,该教的地方还是得管教。 沈夫人满意点头后,便悉心叮嘱:“澜哥儿,韩家待你好,但你也不能因此过于骄纵,仗着夫家的纵容就作威作福,须知感情是经不住消耗的。” “你也要好好孝顺公婆,体贴夫君,勤理家事,对韩家长辈多存敬重之心……” “我知道的娘,你放心,婆母待我好,我自是也敬婆母她们。再说,我嘴巴可甜了,婆母和阿奶特别喜欢听我说话。” 沈清澜特别骄傲,他还是很会讨人欢心的。 就是前提要看对象是不是他乐意讨好的,比如说他爹,他就懒得搭理。 沈夫人无奈笑:“你明白就好,总归成亲后就不能再任性了,凡事都多思量些,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回家找娘。” “知道了娘,你都说好多遍了,我都晓得……” “来,娘您快尝尝我今日带来的糕点如何?这些糕点都是夫君自个儿琢磨的,我和夫君打算开个茶楼,就用这些糕点样式,娘,您替我们参详参详可好?” 沈清澜还是如闺中那般,活泼肆意地拉着母亲说话。 沈夫人看着依旧明媚的儿子,对韩璋这个儿婿越发满意。 另一边。 沈父考察过韩璋的学问后,也满意点头。 “你文章根底不错,见解也新颖,只是读书尚欠广博,不如世家子弟积淀深厚。文辞上,还须多下功夫研习积累。” “照你如今的程度,明年若无意外,高中二甲应该没问题。回头你有空,就带着澜哥儿多来府上走动,老夫书房的藏书,你尽可查阅……” 不得不说,沈父虽然利益至上,但作为考上进士的寒门子弟,学问确实很不错,三言两语点拨下来,就让韩璋受益匪浅。 而且也是因为利益至上,看出韩璋确实有真材实料,好好培养将来在官场定有几分作为。 所以,沈父对待韩璋这个哥婿的态度,也很是十分温和亲厚,并没有轻视之处,人情世故做得非常到位。 只能说,能够吃上软饭的男人,都是有几把刷子的。 “多谢岳父指点。小婿日后定常携澜哥儿回府,多向岳父请教。” 韩璋当然也是恭敬作揖,同样把面子功夫做足。 人在微末时就要学会伏小做低。 不要觉得自卑,也不要觉得羞辱,待你站到高处时,这些都是大儒为你辩经喝彩的勋章之路。 宁笑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清风尤斩少年意,少年不惧拉满弓。 韩璋夫夫与沈父、沈夫人各自叙话都非常愉快,气氛甚是融洽…… 直至将近晌午。 同样已出嫁的沈清白、沈清霜、沈清泉三人携其夫君回来,这般融洽的气氛才被打破。 三人如此凑巧回来,自然不是真的巧合。 而是知道沈清澜今日三朝回门,这才专程带着夫君回来,想要和沈清澜攀比,让他们往日羡慕嫉妒的二哥哥难堪。 当然,以上这些想法是沈清白和沈清霜二人的。 沈清泉其实不想今日回来膈应兄长的,毕竟他和沈清澜乃同胞兄弟,而且抢了亲哥哥的男人也有些心虚,实在做不出还反过来炫耀的行为。 但架不住晋阳伯府世子想来啊! 之前就提过,当初晋阳伯府世子柴文轩和沈清澜的婚事,是柴文轩不顾沈清澜已经退过两次亲的名声,仍旧执意求娶。 后来即便看上沈清泉,他也没想退亲,而是想娶平妻。 可见他心中对沈清澜是有情意的。 所以,对于沈清澜宁愿下嫁给一个寒门子弟,也不愿意做他这个伯府世子的平妻,他是很不服气,很耿耿于怀的。 因而今日沈清澜携夫君回门,他便没忍住过来了。 想看看韩璋这个寒门子弟到底哪里比他好,竟让澜哥儿舍他而去? 然后…… 然后柴文斌就自闭了。 没办法,韩璋的相貌气度实在太能打了。 柴文斌发现,韩璋除了家世不足,无论相貌,还是气度,都不比他这个伯府世子差,甚至老实评价,还远在他之上! 这个事实让他很不好受。 柴文斌没忍住低声对沈清泉埋怨:“你怎得不告诉我,这寒门书生相貌气度竟如此华章?” 情敌见面谁丑谁尴尬,他不丑,但比不过对方,就很丢人啊。 “二哥夫是外男,我是后宅小哥儿,我又没见过他,如何告知你他什么模样?” 沈清泉面对这埋怨有些难受。 他并不羡慕二哥哥的相公有如此相貌气度,毕竟相貌气度再好,那也是个寒门子弟,二哥哥作为对方夫郎,出门参加宴会都没底气。 但他难受二哥哥都成亲了,自己的夫君,还对二哥哥余情未了,还把二哥哥的夫君视作情敌比较! 沈清泉心里发酸,嘴上却只能温柔体贴劝慰:“相公,二哥哥都成亲了,看起来与这韩郎君也甚是恩爱,想来日后会幸福的,你莫要再念着他了,好不好?” “不念他?我怎能不念他?我对他的感情你也知道……我放不下对你的心意,又如何能够放得下对他的情意?” “诶,这世间之事,为何就不能两全呢?若清澜愿娥皇女英,我们三人该有多幸福啊……清泉,你说是吧?” 柴文轩心痛难忍,多愁善感。 感叹完,还得沈清泉给他肯定的情绪价值。 毕竟他是个多情的文化人。 沈清泉一口郁气堵在胸口:“……” 另一边。 原本打算今日攀比炫耀,想让沈清澜难堪的沈清白和沈清霜姐弟俩个,此刻也同样气得呕血。 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俩的夫君——范子旭和赵宏济。 当初虽然和沈清澜定亲又退亲,但因为古代男女大防的规矩,定亲后根本没来得及见过沈清澜这个未婚夫。 后来退亲羞辱,让沈清澜恨他们恨得要死,自然更加不会再与他们见面。 所以今日,他们也是头一回看清曾经未婚夫的模样。 然后…… 这两个因为美色被勾引走的,现在自然也有些后悔了。 当初看沈清澜的画像,他们承认沈清澜确实长得不错,但谁能告诉他们,沈家到底从哪里找的画师,画技也太拙劣了吧。 沈清澜真人比起画中模样,何止好看了十倍? 若早知沈清澜是这般品貌,即便定亲后他性情娇矜、不懂逢迎,连给他们绣个香囊表现一下都没有,木讷没情趣得很,他们也绝不会退了这门亲! 尤其是辅国将军府的赵宏济。 他最气! 他家明明那么缺银子,但他为什么还要娶沈清白,而放弃沈清澜这个金娃娃? 还不是因为沈清白长得漂亮,把他心给勾了去。 结果现在才知道,他是猪油蒙了眼,丢了珍珠,捡了鱼目! 两人越想越气。 最后终是也没忍住,齐齐看向身旁的夫郎与娘子,发出相同质问: “夫郎/娘子,当初给沈清澜画像的画师,是不是被你们给收买了?!” 赵宏济和范子旭虽然算不得什么青年才俊,甚至范子旭还是个干啥啥不成的纨绔,但不代表他们就真的蠢。 说到底,这世上大多数男人能够中美人计,不是他们真有多好骗,而是他们自己愿意被美人骗,甘愿沉醉温柔乡,贪恋美色罢了。 真正温良端庄的姑娘哥儿,是不会私下勾搭自己兄长未婚夫的。 两人其实都知道自己的夫郎娘子并非良善之辈,所以此刻,自然也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对方。 毕竟,比起承认自己有眼无珠,将过错推给枕边人手段阴毒,更能维护他们的自尊和面子。 把炫耀攀比不成,反倒与丈夫离心的沈清白和沈清霜二人气得咬牙切齿! 他们是知道二哥哥长得好,但也就觉得二哥哥比他们就好看那么一点点而已,否则怎会带夫君回来炫耀,做这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儿? 此刻才清晰明白,男人和姑娘哥儿的审美是有区别的。 他们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搞了小动作,只能压下委屈怨恨,推卸辩解。 “夫君,你们说得这是什么话?我们岂会做这等无耻行径?再说嫡母管家严谨,我们又怎能在嫡母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情?” “当初二哥哥画像差,许是二哥哥脾气骄纵,得罪了画师的缘故吧……” 姨娘说过,男子大多喜爱温柔良善的姑娘哥儿,只要揭穿二哥哥坏脾气的真相,夫君定会回心转意,讨厌二哥哥的。 两人心中暗暗盘算。 但那是大多数情况,当美人美到一定程度,就是个草包蛇蝎也能让人喜欢。 尤其对赵宏济与范子旭这般贪恋颜色之人而言 两人闻言想也不想就气道:“不可能,你们二哥哥瞧着明明就单纯善良得很,哪里骄纵了?定是你们当初使了手段,不仅收买画师,还败坏你们二哥哥的名声!” 沈清霜:…… 沈清白:…… 你俩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们当初明明说:“世人心慈则貌美,霜儿/白儿如此貌美,定然心地善良,你们二哥哥名声那般差,定然不是个好哥儿!” 第70章 第70章 沈清澜的容貌,无疑是极出众的。 否则他当初深陷退亲低谷,萌生进宫念头时,沈夫人也不会毫不阻拦,还非常有信心了。 而当初韩璋挑选夫郎时,更是明明还有另一位家世更好、性情温顺、更好掌控的哥儿,为什么他最终却选了脾气泼辣、需要更费心哄着的沈清澜呢? 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沈清澜长得更好看! 再加上成亲后,沈清澜得到韩璋的异能滋养,整个人和以前相比,就像原图和精修的区别,美貌更胜从前…… 连韩璋这般心硬如铁的人都为他的小夫郎软了心肠,范子旭、赵宏济这等纯粹贪恋美色之徒又岂能抵抗? 更别提沈清澜还是个嫁妆丰厚的,娶他简直就是财色双收。 所以,两人现在真的是后悔死了。 可惜后悔也没用,亲事已经退掉,双方也各自嫁娶,他们也没能力强抢别人的夫郎,只能自己生闷气,干瞪着眼睛。 总之,因为沈清澜——赵宏济、范子旭、柴文轩盯着韩璋,羡慕嫉妒恨! 而沈清白、沈清霜、沈清泉……也因自家夫君被美色所迷,盯着沈清澜妒火中烧! 被迫蓝颜祸水·男女通吃·沈清澜:“……”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就是长得好看,别人喜欢嫉妒,又不是他的错! 总之,甭管是喜欢还是嫉妒,这三对夫妻都对韩璋夫夫俩各看不顺眼。 沈清澜是沈夫人的心头肉,他们不敢招惹,于是所有怨气与不满,便只能统统冲着看起来像“软柿子”的韩璋去了。 于是,沈府午膳时分。 众人围坐一桌。 柴文轩三对夫妻就很默契地,对着韩璋开始发难找茬了。 出身宗室的赵宏济率先假意客气,拱手开口: “这位便是二哥夫吧?在下乃宗室辅国将军府世子,赵宏济。我观二姐夫气度着实不俗,不知府上是哪家名门啊?” 他笑容亲切,话也说得漂亮,但显然是绵里藏针。 毕竟同为沈府的连襟,三人纵使未曾谋面,对彼此的家世也早已心知肚明。这般明知故问,分明就是存心讥讽。 此话一出,席间空气骤然紧张凝滞。 沈父虽然更巴结三位家世显赫的女婿,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针对韩璋这个哥婿无动于衷,那样吃相也太难看了。 沈父还是要面子的,见情况不对,连忙笑着打圆场: “瞧老夫今日高兴,竟忘了为诸位引见。宏济贤婿,这位是澜哥儿的夫君,韩勤璋韩郎君……这位是霜姐儿的夫君,范子旭范郎君……” 沈父故意略去家世不提,,就是暗示大家给他这个岳父几分颜面,别教连襟之间闹得难堪。 沈怀仁与沈怀智平日纵有龃龉,这时候也要帮着说话——否则闹起来丢脸的可不止韩璋,还有他们沈家。 两人也干笑举杯糊弄道:“来来,饮酒饮酒!今日这酒可是澜哥儿出生时埋下的‘哥儿红’,比霜姐儿她们的‘女儿红’还多陈了一年日子呢。” “赵兄、范兄、柴兄、韩兄……诸位皆是我沈家娇客,今日定要不醉不归,尽兴方休!” 沈家不想丢人,想凭着岳家的身份将此事含糊过去。 但柴文轩几人哪肯罢休?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还有骨子里的傲气,根本没把沈父这个岳父放在眼里。 而沈清霜与沈清白自恃高嫁,底气十足,心中更因在闺中时待遇比不上沈清澜,而对沈父这个无能的父亲心怀怨气,根本没把沈家的荣辱记在心里。 见沈父想打圆场。 沈清白便立马开口接上他夫君的话,讥笑道:“大哥二哥,喝酒不急。我夫君与二哥夫、三姐夫难得见面,今日若不畅谈一番,岂不辜负了这大好的光景?” “夫君有所不知,咱们二哥哥向来眼界高洁,不慕金银,不恋富贵,只心向诗书才俊。因此二哥夫并非出身名门,而是才学出众的寒门贵子……听说二哥夫都已经考中秀才了呢。” 赵宏济闻言轻嗤:“寒门秀才郎?这倒稀罕。本世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寒门贵子呢,难怪二哥夫气度这般不俗。” “不过常言道‘穷秀才,富举人’,岳父家的姑娘哥儿皆是娇养长大的,哪能跟着受委屈。二哥夫还得多用功,早日金榜题名啊。” “二哥夫放心,到那时看在白哥儿他们兄弟情面上,弟夫我定帮你走动走动,谋个最适合你的芝麻九品官职,好让你施展这一身寒门贵子的才华学识!” 话落,席上便响起他们几人的嘲笑声。 范子旭配合讥讽:“四弟夫大度!不过这官职之事,二哥夫可得找我,家父任吏部三品侍郎,专管任职调派。” 沈清霜也掩唇笑:“相公,你们现在说这些,怕是早了些吧。金榜题名、朝廷授职,那得是进士及第,如今二哥夫不过是个秀才,明年乡试能否中举尚未可知,你们倒热闹起来了……” 柴文轩暂时没开口,老神在在看戏。 他身为实权伯府世子,地位高于两位连襟,自然要等前阵试探过后,方才能出面压场才是。 “……”沈清泉也没开口。 一来他身份尴尬,实在不好明着挤兑同胞亲兄弟;二来沈夫人以前对他这个亲生的哥儿也没少砸资源培养,他还是要比另两人有格局。 庶弟庶妹以为高嫁便是依仗,就能在娘家耀武扬威,终于扬眉吐气。 却忘记了这个世道,娘家才是真正的根本。 这也是他虽嫉妒不满兄长,却几乎没在明面上挖苦过兄长,反而一直示弱道歉的原因。 就算不能得到母亲和兄长的原谅与帮助,也不能让母亲真的记恨放弃自己。 他只是喜欢柴文轩,以及伯府的权势而已,可不想得罪娘家。 但沈清霜和沈清白显然一朝小人得势,飘了…… 反正,沈父此刻望向他们的目光,已然很是不善。 沈父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低斥道:“霜姐儿,白哥儿!” 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两个往日贴心的儿女,心中竟对他藏着如此深的怨怼?刚得势翅膀就硬了,这么背刺家里! “父,父亲……” 沈父在家到底还是有些威信的。 沈清霜与沈清白被这般一喝,虽满心不服,却也只得悻悻住口,只用轻蔑而倨傲的眼神,来表达他们的嘲讽。 不过他们惧怕沈父。 赵宏济和范子旭这俩自觉家世显赫的哥婿、女婿可不怕。 二人全然不顾沈父脸面,只图自己痛快。 范子旭继续挖苦讽刺:“诶!娘子说得对,二哥夫想要金榜题名,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如今二哥夫最要紧的,该是养家糊口才对。” “听说今日的回门礼,你大半贵重之物都是二哥哥嫁妆贴补的,本家就备了些糕点,还是自家做的!” “哎,二哥夫,你这做得可就有些太难看了……纵然家境再如何窘迫,也不至于连一盒点心斋的糕点都买不起吧?” “似你这般连回门礼都要动用夫郎嫁妆,与那等上门赘婿又有何分别?” 最后这句话,不仅讽刺了韩璋。 还让沈父觉得自己被点了! 沈父面皮青红交加,只觉一张老脸丢了个干净。 沈清澜更是眼眶都泛红了,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当即护着自己夫君顶了回去: “我们夫夫二人的事,就不劳三妹夫和四弟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我夫君确不如二位显贵,可我与夫君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光明正大结的亲,不比有些人那般不讲究——婚约在身,却还对岳家的小姨子、小叔子伸手!” 什么东西,也配来嘲讽他的韩兄? 他韩兄比这俩狗东西,不知强出多少去! 虽然他自己其实也不怎么清白,但沈清澜就是理直气壮,因为他和他韩兄是真爱,可跟这俩勾搭未婚夫家中姐妹的寡廉鲜耻之徒不一样。 “你说什么——!” 赵宏济与范子旭被刺得恼羞成怒,厉声大喝。 先前因为沈清澜美貌生出的好感和后悔全部烟消云散,毕竟他们只是爱好美色,美人肯定还是没有自己的脸面和尊严重要。 眼见二人就要向沈清澜发难。 韩璋自然不可能再坐着。 他刚才未出声,是因为有沈父开口,给岳家维护颜面的台阶,但很显然,沈父这个岳父好像根本没什么面子。 既然沈父压不住场,那他这个哥婿肯定不能在连襟面前低头。 否则日后清澜在娘家兄弟姐妹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韩璋拂袖起身,神情仍是温文有礼,但语气和站姿却充满了压迫性,同样嗤笑反问。 “三妹夫、四弟夫说得是。韩某出身寒门,家无恒产,自当奋发苦读,早登科第,不让夫郎受委屈。” “只是不知三妹夫如今功名几何?前程事业又在何处?来日分家一介白身,可能自己顶门立户?” “四弟夫出身宗室,皇亲贵胄,令人拜服。可正如四弟夫所言,男子当为夫郎撑起门户,四弟夫也要好好努力才行啊。” “毕竟,宗室爵位总有尽时,若四弟夫不能获得圣心,来日子孙沦为庶民,岂不怪你这位老祖宗?” 他是出身寒门,身份低微,但他前程有无限可能。 而这俩呢? 一个干啥啥不行的废物嫡次子,一旦被分家就是连他这个秀才都不如的白身。 一个虽承爵位,家中却寅吃卯粮,圣眷平平,不过顶着个空名头逞威风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有本事就直接来干他,看谁干得过谁! 第71章 第71章 身处低微时,确实应当伏低做小。 但也不是说处处都需忍让窝囊,人家都骑到头上来了,那就没必要再客气。 毕竟他又不是真的普通寒门子弟,当真毫无半点底牌和依仗。 韩璋指着两个连襟的鼻子,就差直接明着骂废物了。 二人这下是真的气炸,他们何曾被身份不如自己的人如此冒犯过? 两人愤然起身怒喝: “韩勤璋!你不过一介寒门秀才,安敢如此折辱我等?” 韩璋也贴脸开大,冷然嗤笑:“我便是折辱了,你们又待如何?” 一时间厅中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沈父气得重拍桌案:“成何体统!” 混账,这几个混账玩意儿,真的是一点都不把他这个岳父放在眼里啊。 不过还真是。 沈父再次被当空气,没人搭理他的呵斥。 柴文轩也终于不再作壁上观。 他看向韩璋,面上带笑,眼中却无温度: “二姐夫真是好胆色,区区秀才功名,就敢对三品大员之子、宗室世子如此不敬。” “须知百无一用是书生,不知来日没了这功名,又或被哪个仇家打断腿,作为家中寄予厚望的寒门贵子,二哥夫当如何?” 赵宏济和范子旭这两个废物点心,没本事动韩璋。 他这个手握实权的伯府世子,那可就说不定了。 谁知韩璋并未如他所料露出惧色,反而轻笑出声。 “好一个百无一用是书生!原来堂堂晋阳伯府竟是如此看待天下读书人的?若是韩某将世子此话传扬出去,世子你又当如何?” “你……” 这下轮到柴文轩变脸了。 此话若传开,无异于得罪天下文人。 文人之笔,如刀似剑,纵然是晋阳伯府,也承不起这般众怒。 越是底层之人,越是好欺负。 可越是底层之人的反扑,才越是让人头痛。 正因一无所有,所以光脚不怕穿鞋,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韩某家世不及三位弟妹夫显赫,诸位瞧我不起也是常情,韩某也无甚在意。” “但清澜乃我夫郎。我韩勤璋如今虽给不了他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但谁若辱我夫郎,那便从韩某的尸身上踏过去!” “今日种种,三位若有不服,他日尽管来寻韩某——韩某,拭目以待。” 韩璋环视柴文轩等人,声音斩钉截铁。 言毕,他转向沈父,执礼一揖:“岳父大人,小婿失礼了。酒饭已足,小婿就此携清澜告辞。” 说罢,握住沈清澜的手,步履沉定,径自离去。 满堂寂然。 良久,众人才回过神。 嘲笑威胁别人不成,反被打脸羞辱的柴文轩几人觉得丢脸,也没心情再呆下去,也齐齐留下一句“岳父失礼,小婿回了!” 然后愤然拉着自己夫郎娘子离去。 —— 等屋中再没了外人。 沈父再难压抑胸中怒火,抓起手边杯盏狠狠掷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厉声斥骂: “这几个混账东西,我可是他们的岳父!岳父!他们可有半分将老夫这个岳父放在眼里?” 沈夫人白了一眼,凉凉道:“得了,这还不是你自己求来的?不将你放在眼里的,是霜姐儿她们夫婿,我澜哥儿的夫君可是进度有礼。” 沈父闻言怒火中烧:“你还说风凉话?霜姐儿她们的夫婿不成体统,韩小子就不知忍一时之气?以他的家世,暂且忍下这份委屈,待来日登高再讨回颜面便是。” “他倒好,偏要同柴文轩那几人硬碰硬!眼下是痛快了,可曾想过日后?就不怕人家暗中要了他的性命!” “不想老夫精明半生,竟在这几个‘贤婿’身上看走了眼……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沈父气得呼吸大喘。 沈怀仁也不由气恼:“都怪二弟夫心高气傲。他自己得罪三妹夫他们便罢,如今却是把咱们都连累上了。父亲,要不咱们赶紧备上好礼,亲去几位妹夫府上走动一趟?” 不管几个弟妹夫将来如何,人家现在确实有背景。 沈怀智不服气反驳:“赔什么礼?柴文轩他们根本没把咱们沈府当成岳家,父亲脸面都已经被人家踩烂了,咱们还舔着脸上去赔笑,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咱们沈府?日后就等着被作践吧。” 沈夫人颔首附和:“怀智说得在理。老爷若甘愿受人作践,自去便是,莫拉我一同丢人。我就不信,霜姐儿她们的相公,难道还能把咱们沈府端了不成?” 沈怀仁急道:“可若不平息三妹夫他们的怒气,范府、辅国将军府、晋阳伯府一齐给咱们下绊子,父亲的官途该如何?我在庶吉馆还等着派职,前程岂不危矣?” 沈怀仁很是担心自己前途。 他不由劝说沈父:“不过是一时颜面,只要能换来官途亨通,受些委屈又何妨?正如父亲所言,待他日登上高位,这口恶气再出也不迟。” 沈夫人听罢再次翻白眼,毫不客气戳破这个儿子的嘴脸: “反正上门受女婿气的不是你,对吧?” 然后看向沈父讥笑:“老爷,还是你有本事啊,竟然教导出这么有上进心的好大儿,可真是孝顺得紧。” 沈怀智落井下石:“大哥,你这难道就是书里说的哄堂大孝?” 沈父:“……” 沈怀仁面红耳赤:“母亲!老二!” “够了!”沈父烦闷摆手,“此事老夫自有主张,你们且退下。” 他要好好想想此事该怎么办。 众人无法,只得悻悻散去…… —— 正院。 沈怀智跟着沈夫人进了屋。 见四下无人,他方才轻松贫嘴的神情,就变得认真了。 “娘,柴文轩那三个狗崽子的德行,我还是有些了解的,韩老弟今日这般扫他们脸面,这口气他们绝不可能咽下。” “还有霜姐儿和白哥儿,他们向来见不得澜哥儿好,若柴文轩几人真要对付澜哥儿的夫君,他们怕是不仅不会阻拦,还会拍手叫好,外加出谋划策……” “韩老弟是澜哥儿的夫君,咱们不能干看着。” 沈夫人听罢嗔道:“事关你弟弟,这还用你说?放心,此事不用咱们忧心,你爹会出手。” “我爹?他能出什么手?就我爹那德行,为了官途巴结人家还来不及,他敢做什么?” 沈怀智闻言很是没好气道:“今日之事,就算爹不听大哥的去装龟孙子,他自个儿气恼过后,怕也就是不了了之,毕竟其中还有晋阳伯府呢。” 他爹一个五品小官,哪里敢跟人家对上。 “那可不一定……” 沈夫人端起茶杯喝了口润喉,才幽幽叹道:“你们爹这个人啊,可千万别小瞧了他,他可比你们知道的能多了。” “这些年他的仕途顺畅,虽说确实有为娘花银子替他打点的缘故,但他若没点手段,又哪能从偏远地方官,调回京城坐稳现在的位置?” “自古爬上高位的寒门子弟,除开运气极佳的,剩下的哪个是简单角色?” “你以为今日韩小子为何敢跟柴文斌他们硬碰硬?那是因为像韩小子、像你们爹这种寒门子弟,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舍得一身剐,天潢贵胄都得脱下一层皮!” “老爷向来为了他的仕途不要脸,之前能够容忍霜姐儿她们抢亲事,能够容忍澜哥儿接连被退亲,给沈家带来的羞辱嘲笑……” “现在,柴文轩他们根本不把你爹这个岳父放在眼中,霜姐儿、白哥儿更是翅膀硬了……” “这几门亲事,你爹是半点好处都没捞着,还赔了嫁妆和脸面,这口气……他岂能咽得下去?” 沈夫人轻抚鬓间朱钗,轻轻道:“为娘虽不懂讨你爹欢心,却最清楚他最看重什么。” “梅姨娘与宋姨娘真以为,我能坐稳这沈夫人之位,仅凭嫁妆与娘家么?” 沈怀智若有所思:“娘,您的意思是……” “你之前不是说,韩小子曾有幸得遇陛下,颇受赏识么?去,把这消息透给你爹。” “另外,再让梅姨娘和宋姨娘知道——她们的姑娘哥儿可出息了,夫家姑爷为替霜姐儿和白哥儿撑腰,今日可好生敲打了咱们老爷一番,往后有姑爷依仗,她们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翅膀硬了的儿女,瞧不上岳家的女婿哥婿……和虽然有些任性,但知道维护家族利益,还前程似锦的哥儿和哥婿,你爹知道该怎么选。” 沈夫人满是畅快幸灾乐祸。 老爷不是总瞧不上她的澜哥儿,觉得霜姐儿与白哥儿更贴心么? 如今,老爷只能给她的澜哥儿铺路去! 第72章 第72章 沈府的梅姨娘和宋姨娘其实都不蠢。 只是二人眼界终究窄了些,只看得见后宅这一片小天地,只知道一味迎合男子对美色的偏好,却看不透真正的局势。 因而两人教导出来的姑娘哥儿,自然也同样缺少格局,行事难免不太妥当,容易小人得势和自视甚高。 而沈父又是个利益至上的人,谁敢损害他的利益,他就能跟谁翻脸无情。 哪怕对象是他最重视的嫡长子都不例外,更何况是后宅的妾室和姑娘哥儿? 所以,沈夫人丝毫不担心后续,稍微拱拱火就等着看好戏了。 另一边。 韩璋夫夫离开沈府后。 韩璋都还没来得及安慰因为嫁给他,而地位变低遭受兄弟姐妹冷眼嘲讽的沈清澜,沈清澜这个恋爱脑,倒是反过来先安慰他了。 “夫君,你莫要把那些个碎嘴子的话放在心中,三妹夫不过纨绔,四弟夫也不过落魄宗室,他们这等燕雀,岂能与夫君鸿鹄相比?” “他们离了家世,便什么都不是。而夫君则不同,夫君相貌堂堂、才华满腹,实乃世间少有的俊杰儿郎。” “常言道那什么,嗯……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我相信夫君终有一日能壮志得酬,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 沈清澜挠着脑袋,绞尽脑汁搜刮着昔日读过的诗句,想多凑几句来鼓舞爱人。 只可惜他文学素养有限,搜肠刮肚半晌,也只拼出这么几句残章断句,背不了全诗,可真是难为死他的小脑袋瓜了。 也可爱死韩璋了。 韩璋忍俊不禁逗他,故意轻叹道:“可他们说的也是实情。我确然出身寒微,如今还要靠夫郎的嫁妆供养。再说离了家世……那也是往后的事。至少眼下,他们确可倚仗家世耀武扬威,是我比不上的……” “就算三妹夫和四弟夫无甚长处,五弟夫却是实权伯府的世子,听闻其也有秀才功名在身,将来前途光明,我怕是努力数十年,也不一定能够超过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韩璋虽看不上范子旭等人做派,却也不会真将对方视作草包,觉得对方一无是处,觉得自己无敌。 轻敌骄傲乃兵家大忌,正视敌人的优点,才能对症下药,所向披靡。 不过这些对于沈清澜来说太复杂了。 在他简单纯粹的世界观中,他就是觉得他心上人是最棒的,谁都不可以说他韩兄的坏话,包括韩兄自己。 沈清澜不高兴地捂住韩璋的嘴,急急反驳:“夫君,我不许你这般说自己!家世终是外物,得失皆有可能,唯有满腹诗书、一身本事谁也夺不走。浅滩岂能困住真正的游龙?夫君迟早能够登高遨飞。” “何况……夫君也有一样东西,是五弟夫这辈子拍马都赶不上的。” 小哥儿说着,羞赧地偎进他怀里,声音是满满的骄傲: “我夫君情深义重,对感情忠贞,世间能有几个儿郎做到?这般的夫君,纵使给我金山银山、万千富贵——我也不给换。” “再说了,夫君不是曾与我说过,为人处世,当以己之长立身,而非以己之短较人之长么?如今夫君怎得如此自轻自艾?” “总之在我心中,夫君就是仙神下凡,不是那等蓬蒿之辈可比的。” 他韩兄就是这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他也只喜欢他的韩兄。 这般并不高明,甚至堪称笨拙无脑的推崇与鼓励,若别人来说,韩璋是断不会有什么感触的,可沈清澜不一样。 沈清澜的话总能让他听进心里,触碰到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韩璋的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动容:“夫郎爱我……” 没想到像他这般从淤泥里爬出来的人,竟也能得此真心,他的小夫郎怎么就这么好哄? 他的小夫郎不仅自己好哄,还很会哄他呢。 听他这般动情言语,沈清澜颊染薄红害羞,却还是很得意点头: “没错!我就是这世上最爱夫君的人,因为夫君亦是如此待我,我与夫君曾生死相随,这般情意谁也比不得。” 瞧他那神气模样,可真是把他给骄傲坏了。 韩璋不禁低笑出声,将下巴轻轻抵在爱人发间,目光温软如水。 “夫郎说得极是,是为夫狭隘了……” 见他似是终于想开。 沈清澜也松口气,想了想又道,语气满是狡黠。 “夫君,今日弟妹夫他们竟敢在我爹面前闹事,那般羞辱咱们,你且瞧着,过不了几日,我爹定叫他们好看!” “岳父?”韩璋有些诧异:“夫郎何出此言?” 他要这么问,那沈清澜可就有话说了。 小哥儿得意挺起胸膛显摆道:“夫君,那当然是因为你夫郎我冰雪聪明,智计无双,早就未雨绸缪了。” “我爹那人嘛,虽说阴险狡诈、背信弃义、辜负我娘、脸皮厚过城墙……” 他噼里啪啦数落了一长串,才话锋一转:“但他还是有优点的——那便是胆子极大,下手极狠。谁让他不痛快,谁挡了他的前程,他就能对谁六亲不认。” “瞧瞧早年那些不给我爹好脸的上职,如今不是被罢官归家,就是全家老小被送去穷乡僻壤开荒垦田……就可见我爹那小心眼子!” “所以从前在家时,我虽总不给他好脸,总是任性发脾气,可那都是在后宅小打小闹而已,我可是从来都不敢真正触及我爹的底线和利益。” “如今我弟妹倒是翅膀硬了,敢当众扫他的颜面……我爹在他们夫君身上更是半点好处都没捞着,还反过来受足了怨气,我爹若不给弟妹夫他们一点教训,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清澜说着,语气里不禁带上几分唏嘘与忌惮。 府中弟妹们以为,他之前被抢亲事闹得那么凶,最后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听爹的话,拿完补偿就息事宁人,真是他纸老虎吗? 还不是他知道,他爹手段毒得很,真把爹惹恼了,他回头就能被‘病逝’! 韩璋听罢着实诧异:“不想岳父竟有如此手段……” 他之前虽调查过沈家,但因为时间和渠道有限,关于沈父在官场上的事情,能打探到的消息还是有限。 特别沈父以前还在外地当官,千里之外想打探细节,就更困难了。 真是没想到啊,他这个看起来和和气气,还总是被夫人翻白眼的岳父,竟然还是个这么个厉害的狠角色? 不过想想也是,能从最底层爬上来之人,有几个是真和善的? 没点手段和狠决,早死八百遍了。 “反正我爹那人,诶……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夫君只管等着看弟妹夫他们的下场,便明白了。” 沈清澜给说完这些秘辛,末了还不忘再次给心上人吹彩虹屁。 “还是我夫君睿智,时刻保持君子风度,持重守礼,有弟妹夫他们作对比,我爹肯定对夫君你这个贤婿满意得很,日后定会大力提携夫君。” “唉呀,夫君,你说你咋就这么聪明呢?” 说罢,沈清澜便露出一副花痴崇拜的表情。 这情绪价值简直了。 让韩璋把人揽在怀里舍不得撒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笑。 “好了夫郎,你再这般夸下去,为夫可就要上天了……走,咱们去酒楼,才席间都没怎么动筷,该饿了吧?” “嗯!不说还不觉得,一说我还真是饿极了。夫君,我们去醉仙楼吧,我想吃醉仙楼的酒糟鹅……” 夫夫俩腻歪说着笑,让马夫赶车前往酒楼。 只是两人的笑容直到酒楼,又消了下去。 因为…… 酒楼小二满脸歉意道:“还请二位客官见谅,酒糟鹅乃本楼雅间特供,今日雅间已满。” 换言之,他们不仅吃不到酒糟鹅,还只能落座嘈杂的大堂吃饭。 这点韩璋倒是没什么问题。 但对从小衣食住行就非常讲究,惯用上品的沈清澜来说,就难免有些不太适应了。 毕竟自己愿意吃街边小食,和只能吃街边小食物,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沈清澜看向旁边墙上的挂牌,有些不太开心询问。 “这不是还有两房雅间的牌子吗?” 挂着牌子,就代表雅间还空着,为什么不给他们用? 酒楼小二为难地看了看他们俩,迟疑几息,还是尽量恭敬温和解释。 “这位夫郎许是初来此地,不知本楼规矩……楼中雅间,只招待官宦勋贵之家。” 小二说得委婉,但直白理解,就是他们没资格。 世间阶层有别,衣冠佩饰可辨身份。 韩璋一身装扮,明眼人即知是寻常秀才,虽有功名,终究未脱白衣。 当今世道,三六九等分明,待遇自有云泥之别。 这一刻。 韩璋才清晰感觉到这个时代的阶级之差。 沈清澜也终于知晓,何为下嫁了。 第73章 第73章 听完店小二委婉的解释。 沈清澜愣在原地,忍不住霎时涨红脸。 也不能怪他问出如此窘迫的问题——人往往习惯于自己的生活,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享有的种种,当作了人人都该明白的常识。 就如同何不食肉糜的典故。 故事中的主角,未必真是愚不可及,而是他并未见过自己以外的世界罢了。 沈清澜虽然知道平民与贵胄之间,是有区别的,可从没有亲身体会过,此刻才会闹出这般笑话。 就连韩璋向来强大的内心,此刻也同样有些开裂了。 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因为男人的自尊心,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在心上人面前丢人的。 比起先前几位连襟明里暗里的讥讽,眼前血淋淋的现实打脸,才是最让人难受,让人自尊不堪。 就在夫夫俩尴尬在原地,进退不得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喜呼唤:“澜哥儿!” “安哥儿!” 沈清澜回头看清来人,也是瞬间露出惊喜之色。 没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最好的闺中密友,安永言。 安永言满是高兴地小跑过来,一把握住好友的手,眼中笑意盈盈,话语间带着熟稔的打趣: “澜哥儿,你这才成亲几日?不在家中清点打理嫁妆,怎就出门来了?” “我可听说了,你娘足足为你备了六十四台嫁妆,箱笼还是加宽加长的,没半个月理不完的,可羡慕死人了。” 这几月忙着和韩璋谈恋爱,忙着成亲事宜,难得与好友相见。 沈清澜顿时就把刚才的低落情绪抛到脑后,也高兴回握住好友的手,亲亲热热,欢欢喜喜吐槽起来。 “快别提了,我今日不是回门吗?我家那些事你也知晓,我三妹和四弟也跟着回来了,闹得我饭食都没怎么用好,这不,赶忙来酒楼填填肚子。” “安哥儿,你来得正好!我想吃酒糟鹅,可惜没雅间了,我记得你在这儿有个专留的雅间对吧?你请我吃好不好?” 他这般撒娇请求,对别人来说可能有些没规矩分寸,哪有自己上赶着让别人请客的道理,脸皮也太厚了。 但安永言不一样。 他们俩从小就穿一条裤子,素来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根本不会和彼此见外,倘若谁跟谁客气,那才奇怪。 安永言几乎想也未想,便眉眼弯弯地点头:“好呀!” “等会儿再给你点一道炙乳羊、茄鲞、野鸡崽子汤、荷花莲叶羹……另再烫一壶桃花酒,都是你爱吃的。” 沈清澜听得眼眸发亮,口水直流,抱住好友的胳膊撒娇:“安哥儿,你待我真好,我爱吃什么你都记得!” “那是自然,你的喜好我能忘?走走走,我自己都给说馋了……” 安哥儿十分受用好友的撒娇,被夸一句顿时挺起胸膛,觉得自己高大伟岸坏了。 然后,便雄赳赳气昂昂用他的小身板,揽着比他高了一个头的沈清澜,就往雅间走。 两人挨挨挤挤,亲亲热热,一时只顾欢喜,全把自己夫君忘在了脑后。 站在后面被风吹的两个男人。 韩璋:“……” 姜文成:“……” 要不你俩过日子得了? 姜文成无奈,朝韩璋拱手一礼:“韩兄,我们也进去吧。” “姜兄,请。” 韩璋同样露出无奈笑容,抬手相让。 四人落座雅间。 酒楼小二赶忙跟上伺候,不仅重新拿了烫金的菜单过来,还让人重新更换了雅间的桌布椅垫,还有香炉熏香。 一应伺候与大堂客人截然不同。 甚至,安哥儿还能提出要求:“那道野鸡崽子汤做清淡些,茶要用去年存的梅花雪水……今日这熏香气味太重,换作清雅的果香罢。” 姜文成也接口道:“碗碟也换成那套芙蓉翠波莲的,应景些。” 二人言语自然,并无炫耀之意,都是下意识的寻常吩咐。 可就是这般的轻描淡写,将阶级之差体现得淋漓尽致。 让刚刚经历过无声难堪的韩璋,心情再次有些沉重。 其实这种阶级差距,他在现代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感受过,但那时候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受,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不同的。 少年前路漫漫,无须自轻自贱。 可是此刻…… 韩璋看着在身旁正为能蹭一顿好饭而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小夫郎,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压着,又酸又疼。 今日遇到的是安哥儿,他夫郎不会因为落差多想。 但来日遇见昔日相熟之人,尤其是关系不睦的公子小姐们,见人家处处矜贵,自己却样样不及,这般悬殊的境遇,他夫郎岂会不失落难过? 他自己可以不在意旁人目光,但他的夫郎不行。 清澜本是云间月,怎能沾染脚下尘? 这一刻,韩璋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往上爬的迫切…… 这一刻,他心中的野心开始膨胀…… 不过。 无论心中情绪怎么翻滚,韩璋对于自己的情绪管理,在外面向来很好。 安哥儿和姜文成夫夫都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只见他自始至终神色坦荡,举止不卑不亢,毫无寻常寒门子弟面见权贵时的局促之态,心下不由对他欣赏之极。 安哥儿此时也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素来天真、却通透的好友,为什么会为了这样一个寒门书生要死要活,执意非君不嫁了。 眼前这位韩郎君,风度仪态,确实皎然出众。 安哥儿有心帮扶好友,席间便热络地为自家相公与韩璋牵线引见: “相公,这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韩郎君。韩郎君可厉害了,虽出身寒门,但才华横溢,乃是向南书院的学子,还是在甲字号班进学呢。” “韩郎君,这位便是我相公姜文成,相公出身少傅府,行庶二子,眼下虽在国子监读书,但学问上却远不及你……” “我与澜哥儿是自幼的闺中密友,打小过命的情谊,韩郎君,还望你今后多指点我相公课业,我相公定也引荐你参加文会,咱们之间可不能客气……” 安哥儿语调亲切爽利,三言两语便化解双方身份差距,将彼此的距离拉近。 姜文成爱重夫郎,又对韩璋的印象很好,自然乐意结交。 他起身拱手,笑意温厚恳切:“久仰韩兄之名,日后还望韩兄不吝赐教。” “姜兄客气了,诸君皆有所长,韩某也少不得姜兄指点,你我共勉。” 韩璋也起身还礼,姿态谦和。 心里却琢磨起来。 少傅府?能被称作少傅府的,那就只有太子少傅这个官职了。 还真是巧,他先前巧遇皇帝太子,皇帝似有把他划入太子麾下的意思,没想到他夫郎挚友的夫君,也是太子一派。 清澜与安哥儿情谊如此深厚,他怎么舍得让夫郎与最好的朋友关系疏远,分道扬镳? 而他们两家走得近,他就算不想跟着太子干,也会打上太子的标签。 看来这太子党,他是不想进,也得进了…… 只是跟着太子干风险真的太大了,他不仅要保证自己出力后的利益分配,还得留一条后路才行。 思及此。 韩璋心下活络起来。 待酒酣宴罢,离了酒楼。 看着身边正在叨念下次什么时候再约安哥儿出来蹭雅间的夫郎,韩璋心中再没有了沉重,只剩自信和野望。 他温声许诺:“夫郎,待明年科考,我定拿到官身,让你何时想品酒尝肴便何时来,爱坐哪间雅阁便坐哪间。” “嗯!夫君,我信你!” 沈清澜也重重点头,漂亮的眼眸里都是光。 第74章 第74章 出了酒楼,时辰还早。 夫夫俩并不急着回村,转而继续前往牙行租赁宅院。 韩璋之前既然承诺过沈清澜,成亲后便带他搬到书院附近,只他们二人单独居住,,自然不是说说而已。 一来新婚燕尔就分居,别说沈清澜,他自己都舍不得; 二来沈清澜还要经营铺子,住在村里也不方便,搬到城里是必须的; 对此韩家人也能理解,都对他们小两口住到城里没意见。 毕竟,沈清澜这个儿夫郎出身官宦之家,总不能真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让这么一个娇身惯养的小公子留在村里吧? 甚至。 韩家众人还怕韩璋因为男子尊严,心里有什么疙瘩,反过来开解。 韩母语重心长道:“清澜这孩子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细皮嫩肉的,哪能真跟着我们在村里天天沾泥土、喂鸡鸭?” “大郎啊,咱家还指望他娘家往后提携你呢,你可不能心里有什么想法,真心才能换真心,既然把人娶回家了,那就好好对人家,把这尊金菩萨供好了。” 韩璋:“……” 他是不是该说,这家确实是见过世面的,就是有格局? 所以,夫夫俩租赁宅院这事儿,没有半点阻碍。 韩璋也早就来牙行看过几次,选好了几处合适的宅院,今天主要是让沈清澜挑选符合他喜好的。 这个举动对于从现代穿越而来的韩璋来说,不过是下意识尊重伴侣的行为而已。 但却让沈清澜非常感动! 因为时下大多数男人在持家处事上,根本不会考虑自己夫郎娘子的意见和感受,韩璋骨子里流露出来对姑娘哥儿的尊重,真的很让沈清澜欢喜幸福。 夫夫俩挑选半天,最后就租了一座一进的宅院,每月5两银子。 是的,是租不是买。 倒也不是他们缺买宅院的银子,而还是那句话,京城天下脚下寸金寸土,房产铺子真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像书院附近这些宅子就是金疙瘩,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傻到卖掉。 “夫君,余下收拾搬家的事便交给我,你明日便赶紧回书院进学吧。成亲这些日子,课业耽搁了不少,眼看离明年科考只剩几月,可不能误了正事。” 租好宅院,沈清澜就开始催促韩璋回书院了。 虽说成亲才几天就要分开,他也很是舍不得,但科考三年一次,浪费一次机会就又要等三年,可不能耽误了。 这段时间筹备婚事,确实耽搁了不少时间,是该回书院上课了。 但自己主动回去,和被夫郎赶回去,区别还是很大的。 韩璋有种被人用完就丢的错觉,忍不住将人搂进怀里,语气吃味儿:“夫郎,我们才成亲不过三天,你就这般催着我回书院,你不稀罕了我吗?” “怎会!我最稀罕夫君了!” 沈清澜当然立马反驳,然后抬手环住韩璋脖颈,讨好撒娇:“夫君,我也舍不得你,可你的前程更重要嘛,男子大业岂能被儿女情长耽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待过几日宅子归置妥当,我们便能日日相见。届时夫君读书,我为夫君红袖添香,可好?” 小哥儿声音娇娇软软,在怀里他扭啊扭,这谁受得住? 韩璋只能缴械投降:“好好好,都听你的。不过……夫郎有句话没说对,得改。” “什么?” “那便是——我与夫郎的儿女情长,远在大业之上。光耀门楣、高官厚禄的最终目的,不就是封妻荫子吗?” 韩璋在沈清澜额头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却郑重:“夫郎往后莫再说这般轻贱之言,你才是我最要紧的。” “知道了,夫君。” 沈清澜笑得眉眼弯弯,心中又甜又暖,得意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诶呀,他就知道夫君真是爱惨了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这么厉害的夫君都被他迷住了,他可真是太厉害了! 长夜漫漫。 夫夫恩爱。 不过,在回书院上课之前,韩璋准备再干一件事。 那就是……把范子旭、赵宏济、柴文轩这三个嘴贱的连襟教训一顿再说! 虽然沈清澜说过,沈父会收拾这三人。 但韩璋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 别人嘲笑他,他可以忍,但羞辱他夫郎,这是任何男人就过不去坎儿。 以他眼下身份,明着报仇不好搞,那就来暗的。 韩璋自觉自己不是君子,所以非常没有心理负担地,又连着几天晚上做了梁上君子,偷摸潜入吏部侍郎府、辅国将军府、晋阳伯府搞了点小动作。 于是…… 吏部侍郎之子范子旭,夜半酣眠时,一‘不小心’屋顶房梁塌了,把他腿给砸断,走路不利索了; 辅国将军之子赵宏济,半夜起床如厕,一‘不小心’踩空摔倒,把舌头磕掉了小半截,说话不利索了; 晋阳伯府世子柴文轩,也在家中花园溜达时,一‘不小心’被突然断裂的树杈子砸中,伤到胳膊,用手不利索了; 消息传出来—— 沈清澜笑得前仰后合,捧腹幸灾乐祸嘚瑟:“哈哈哈,夫君,小时候给我算命的大师,果真是高人也!” “当初便说我是有大福之人,如今果真应验。三妹夫、四弟夫、五弟夫前脚才说了咱们不是,后脚便遭了殃,这叫什么?这就叫报应啊!” “没想到我的福气竟然这般厉害?往后谁再招惹我,我也不必愁如何还报,只管沐浴焚香,念经咒他去……夫君,你说这法子可行不?” 小哥儿越说越乐,异想天开起来。 韩璋想了想,很是捧场道:“可以试试,甭管有没有枣,打一杆再说。毕竟我夫郎天庭饱满,妥妥的有福之相。” 反正佛祖道祖不给灵,他便亲自出手,替夫郎“显灵”。 一番甜言蜜语哄得沈清澜开心得不行,抱着被子快乐打滚,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没错,我就是这么有福气!夫君,你可真是太有眼光了。” 夫夫俩乐得不行。 …… 这边韩璋出手干脆利落。 另一边,沈父却比他还要狠。 听闻自己三位贤婿受伤,沈父眼珠一转,也顿觉自己下手的机会来了! 当即备上药材,亲往各府“探病关心”,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 还特意提起沈清澜三朝回门那日的事情。 “诶,贤婿啊,那日澜哥儿夫君说的那些话,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不过是个家无恒产、身无长物的寒门子弟,空有几本书的墨水,满腹诗书才华罢了,岂能与贤婿这般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相比?” “贤婿们便是一无所长,将来继承的家业,也是他拍马难及的。澜哥儿夫君比不上你们,真比不上……这点老夫同为寒门出身,可真是深有体会啊。” “几位贤婿,看在老夫这个岳丈的面儿上,此事就算揭过去……” “年轻人嘛,难免气盛,都不是什么大事。来日老夫设宴,咱们一家子再好生喝上两杯,贤婿觉得如何?” 沈父捋着胡须,一副和事佬的模样。 但这些话,可却把范子旭三人听得脸都绿了。 岳父这话啥意思? 什么叫“就算没本事”,澜哥儿的夫君也比不上他们? 什么叫做澜哥儿夫君“除了满腹才华,别无所长”? 这哪是夸人,,分明就是拐着弯的损他们啊。 三人都不是什么能忍的,当场就拉下脸,端茶送客: “小婿有伤在身,就不多招待岳父了,岳父请回吧。” 不过三人到底还是要脸的,毕竟在自己家,上门是客,也就是冷脸冷语把人请走,没有做出轰人的举动。 但他们想要脸,沈父可不要啊。 沈父可记得这仨个混账玩意儿,之前来沈家是怎么不给他这个老岳父颜面的,这会儿子装什么装。 所以—— 沈父上门“探病”的第二天。 吏部侍郎府、辅国将军府、晋阳伯府……三家心高气傲轻视五品小官岳父,还疑似欺辱岳父的消息。 就不着痕迹传进了三家的政敌耳中。 然后……三家的政敌可不就高兴了? 这可是个打击对手的好机会啊。 三家政敌不约而同,都把视线放到了沈父身上,开始调查沈父的情况。 然后这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真是太惊喜了。 这位沈大人,是个人才啊! 纵观这老小子的上位之路,此人完全只看利益,不看交情啊,办事六亲不认,被他亲手送去开荒种田的“同窗、同僚”,串起来都能挂满糖葫芦架了。 这样的‘人才’不能深交,但绝壁是干坏事的好伙伴。 不出意外,仔细权衡后,三家政敌就都悄悄摸摸找到沈父,威逼利诱沈父给他们当内应,打算搞范家、赵家和柴家。 三大巨头威逼,沈父能怎么办? 作为一个贪生怕死,还没什么良心的小人物而言,他自然只能‘委屈’硬着头皮上,卖亲家求生了。 于是…… 一个月后。 韩璋听得到了三家大消息。 吏部范侍郎,官职被连贬三级,成了五品员外郎; 辅国将军府也爵位连降三级,成了辅国中尉,还差一级就沦为庶民了; 晋阳伯府也被降成了男爵; 三家损失惨重,而沈父则扶摇直上,在三家政敌的博弈下,平调暗升,成了通政使司的左参议。 官职虽仍为五品,可通政使司乃是天子近臣,直白点来说就是中央秘书团。 地位轻重,不同而语! 第75章 第75章 沈父的确不是个好东西。 但在官场这潭深水里,本也不讲什么良善。能官场中立足的,要么是才能卓绝之辈,要么就是本领寻常却极善钻营、会办事的人。 而沈父就属于后者。 他没有大本事,但他会钻营,会来事儿,能把事情办出上位者想要的结果。 他的上位之路确实不太干净,坑友坑同僚厉害得很,导致大家都不太敢与他深交,可官场上有些事情,就需要沈父这种人去做。 因此,在多方人的博弈之下,沈父上位并不稀奇。 沈清澜听到自己老爹升官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后怕。 “我就说我爹肯定不会手软吧,三妹夫他们家这事儿,九成九是我爹干的!不然事情不可能这般巧合……” 外面人不清楚,他可太清楚他爹是什么德行了。 韩璋琢磨了下这事儿,也不由对自己这岳父生出几分佩服。 “夹缝求生,见势而起,断尾果决……岳父能从一介寒门子弟走到今天,确实很有些手段。” “何止有手段?我爹他根本就是不折手段,他总是这样,我真怕哪天一觉醒来,咱们就被官兵给围了抄家!” 沈清澜很是忧心忡忡。 这官宦公子的富贵也不是那么好享受的,他爹做事情着实太不讲究了些,他觉得他爹这样的,妥妥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奸臣,将来必定下场凄惨。 他可在他爹的九族里面,到时候同样跑不了。 不过对此。 韩璋倒是能够同理沈父:“岳父选的这条路,确实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但他既无卓绝之才,又出身寒微,除了为人作刀、铤而走险之外,也别无选择。” “寒门子弟想出头,实在太难了,除非运气极佳或才华惊世之辈,大多数人都只能被局势裹挟,与人同流合污。否则便是一生遭受排挤,屈居下僚,碌碌无为……” 看看历史上那些写出千古绝诗作者的生平事迹,就知道但凡有气节,不愿同流合污的人,基本都很难在官场中立足。 即便清正有能、登上高位,结局也往往难言善终。 除非在位的君王,不仅是个明君,还是有个极有手腕的雄主,才是大量寒门子弟冒头的时代——譬如著名的“贞观之治”。 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韩璋没有底牌,处于沈父的位置,他为了上位不一定会比沈父手上干净。 这些道理沈清澜其实也懂,做生意同样少不了门门道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沈清澜也只能鼓起脸颊叹气:“罢了,眼下想那么多也是徒然,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吧,趁着糟糕的事情还没发生,不如及时行乐。” “夫君,我决定了——明日就去霓裳阁,将他们店中新到的两匹浮光锦都买下来!今年这料子产量稀少,连我娘的布庄都未能到手,可耽误我做新衣了……” 说起漂亮衣裳小哥儿就眼睛发亮,真是什么都挡不住他吃喝玩乐。 韩璋不由轻笑,揉了揉小夫郎的发顶,纵容道: “想做便做吧。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寒暑,能享乐时且享乐。至于岳父那边……夫郎且宽心,待为夫日后有了能力,定会多加看顾岳父。” 未来自己没有栽,反倒被哥婿连累流放的沈父:…… 并不知道未来如何的沈清澜,现在对他的韩兄是充满了万分的信任,听完韩璋的安慰承诺,心中担忧确实被安抚到了。 然后小哥儿眼珠一转,便狡黠盘算起来: “父亲升迁,身为哥儿与哥婿,咱们理当回府道贺才是。正好后日又是书院休沐,夫君与我回府如何?” 反正说不准哪天就会被父亲连累,现在父亲升官带来的荣耀好处,他们自然也不能错过,不然日后被牵连多亏啊。 “夫郎此言有理。” 韩璋笑着捏捏满脸狡黠笑容的爱人,点头道:“咱们是该回府一趟,除了祝贺岳父升迁,还有你二哥的课业,为夫也应该帮他捡起来了。我之前可答应过你二哥,明年保他考上童生的。” 这事儿沈清澜还不知道,闻言很是错愕:“什么童生?” “就是那次在墨香茶楼……” 韩璋简单把当初忽悠大舅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版本是美化过的。 沈清澜听罢,忍不住扶额长叹。 “天呐,夫君,你怎么能够答应我二哥这种事情?我二哥在四书五经上,那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你知不知道他到现在这把年纪,连《千字文》都还背不全呢。” 沈怀智:……能别再提这件事了,行不行? 沈清澜表示不行,继续吐槽:“夫君,你是不知道我二哥那脑袋,我都还能背两句诗词呢,他竟然连《千字文》都还背不全呢,让他经营铺子定是顺手,让他考取功名?太阳打西边出来都不可能!” 不是他瞧不起自己二哥,实在是二哥真的比他读书还不如啊。 韩璋听得忍笑:“夫郎,倒也不至于,我觉得二哥其实很聪明,他读书不行,应该是学习方法不当,还有心思不在进学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二哥我了解。” 沈清澜连连摆手,觉得夫君就是在哄他。 “那夫郎不如与我打个赌怎样?” “怎么赌?” “就赌我能否让二哥专心进学,学业有所长进。若我赢了,夫郎便应我一事;若我不能,我便应夫郎一事,如何?” 沈清澜觉得很有趣:“那为什么不赌明年二哥考上童生?” “那赌期太长,我等不及……”韩璋凑近他耳边,嗓音低了几分笑道,“我想与夫郎探讨,你箱笼里那本《书生与小妖和尚》……” 他也是成亲后才知道,他动不动就害羞脸红的小夫郎,精神世界那叫一个胆大奔放,寻常的才子佳人故事,他夫郎才看不上。 箱笼里收藏的话本子,全是些什么和尚与妖精,大伯哥和小叔子,寡夫小哥和鳏夫义兄二三事……关系那叫刺激和禁忌,情节那叫跌宕和起伏。 这哪是个单纯小哥儿该有的“见识”? 韩璋十分怀疑,被骗婚的不是沈清澜,他才是被骗的那个。 不过。 有这样“见识”的小夫郎,他也确实更享福了。 对上爱人灼灼的目光,沈清澜脸上羞羞答答,嘴上却特别奔放道:“那我要演小妖和尚。” 这是不管输赢,结果都预定上了。 韩璋把人往怀里一捞,笑得后仰:“行,小妖和尚,韩生这厢有礼了。” “书生哥哥的礼便是这样?”小哥儿顿时入戏,学着话本里的腔调,眼波婉转,“小妖的手,都被你捏疼了~” 那柔情似水,媚意流转的姿态。 直叫韩璋沉浸在这温柔乡中,永不愿醒来。 …… 爱情是需要面包维持的。 韩璋纵是再贪恋温柔乡的缱绻,也还是得打起精神,为他的事业奋斗。 提起给沈二哥补课之事,除了要完成之前的承诺外。 其实韩璋最大目的,还是利用此事获得沈父的看重和支持,让沈父把他送到国子监去读书。 一来,国子监的教学和藏书,都比向南书院更好; 二来,国子监的学子多半出身不俗,更方便作为他进行人脉扩交。 这般做法确实有趋炎附势,巴结权贵之嫌,但韩璋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曾经创过业的他太知道人脉的重要性了。 很多时候有个好人脉,完全能够节省数倍艰辛。 他并不在乎脸面,也放得下自尊,那为什么不走这个捷近呢? 韩璋想要往上爬,用最短的时间往上爬。 他不想像沈父那般慢慢熬资历、等机会,所以他只能自己给自己造时势,自己给自己创造上升的机会! 心中大致盘算好后续的打算。 待到休沐这日,韩璋便与沈清澜一同备好贺礼,前往沈府恭贺沈父升迁之喜。 同样在这日来沈府道喜的,还有沈清霜三人及她们的夫君。 只不过比起上次的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姿态,这一回,夫妻三对神色却显得谦恭收敛了许多。 没办法,谁让如今形势颠倒! 范、赵、柴三家官爵接连遭贬,沈父却后来居上,一跃成为天子身边的近臣。 他们只是高傲而已,又不是脑子有毛病,眼见形势不对还敢张狂,那不是找死吗? 如今家中光景今非昔比,他们自然不敢得罪步步高升的岳丈。 当然,这也是三家还不知道沈父拿他们当了垫脚石,否则谁还跟沈父这个王八蛋亲亲热热做亲家。 第76章 第76章 上次和范子旭三人闹得那般难看。 范子旭三人再见到韩璋,都有些拉不下脸,韩璋也不想跟他们这三个注定走不到一起的连襟浪费时间。 而想得到沈父的看重和支持,也不是非要拍沈父的马屁才可以。 所以,韩璋见到沈父后。 他只是恭敬递上贺礼,简单寒暄过后,便提出了想与沈二哥单独闲谈。 韩璋不如其余三位贤婿热络巴结,沈父也没有不高兴,反而对他与自己不成器的二儿子相交,很是兴趣好奇。 “哦?贤婿倒是与我家老二很聊得来啊?” 沈父啧啧惊奇。 他看得出来,韩璋是真心想与他二儿子相交,而不是简单对岳家的巴结讨好。 但也正是因此,他才觉得惊奇。 就他家老二的性子,竟然能与韩璋这个文人弟夫,关系如此融洽亲近,还真是公鸡下蛋——奇了怪了。 沈父嫌弃儿子的表情太明显。 被这般明晃晃地嫌弃,沈怀智顿时不乐意:“爹!你这是什么眼神儿?我难道就不能和韩老弟聊得来了?” 沈父也不惯着他,摇头晃脑捻须念道: “顽石难琢复难雕,夏虫语冰枉费劳。与君至此无多说,自有清风过野桥。” 在场听懂的捂嘴笑。 沈怀智听不懂,脱口问:“啥意思?” 沈怀仁总算逮着机会在口舌上扳回一城,幸灾乐祸‘好心’给他直白解释: “二弟,爹说你是榆木脑袋,朽木难雕,他和你这浑人无话可讲。” 二弟真是蠢,这么简单的打油诗都听不明白。 范子旭几人闻言,也再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霎时让沈怀智羞愤得满脸通红。 饶是他脸皮再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丢脸,尤其是在自己重视的韩老弟面前,他自尊心有些受不了,觉得非常难堪。 “你才是榆木脑袋!” 沈怀智愤愤瞪了看自己笑话的兄长一眼。 然后才看向沈父,气得眼睛都红了,也顾不得场合,委屈与悲愤齐齐涌上心头控诉: “爹,我到底是不是您亲儿子?天下哪有父亲这般说自己儿子的!” “是,我平日是爱吃喝玩乐,学业不如大哥,可我也没爹说的那般不堪吧!什么顽石,什么夏虫……我不会读书,可我会经商啊,我经商厉害着呢!” “爹,您实在太过分了……我可是您亲儿子,您平日瞧不起我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这般作诗轻贱我……” “您既这般瞧我不上,不如今日就将我赶出家门算了,也省得我再给您丢人现眼,行了吧!” 他虽然脸皮厚,但他也是要脸的啊。 沈怀智强忍眼眶湿润,多年来被父亲轻视瞧不上、被兄弟鄙薄而积压的憋屈,在这一刻轰然点燃,让他忍不住脾气,当众口不择言了。 沈父原本只是习惯性地敲打儿子两句,并非真有意让对方难堪,就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 往日这般二儿子都是嘻嘻哈哈和他贫嘴,没成想今日竟骤然翻了脸! 沈父一时间也有些后悔自己秃噜嘴,还有被儿子当众指着鼻子控诉的尴尬。 可要他这做父亲的,在众人面前低头,他也拉不下这个脸。 于是,沈父只能强撑着脸色,板起面孔呵斥: “老夫说的句句属实。你已是弱冠有二的人了,连这点实话都听不进去,往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经商不过小道,不好好读书求取功名,将来分家立户沦为商户,有你吃苦的时候。” “好话歹话都听不明白,还敢与老夫叫嚣,老夫怎会有你这般愚钝的逆子?” 经历过情绪爆发的人都知道。 当人情绪上头的时候,是不能刺激的,越刺激越爆炸。 沈怀智现在就是如此。 他从小到大因读书不成受尽轻视鄙夷,虽然平日总嘻嘻哈哈、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但又怎么可能真的半点不受影响?不曾有负面情绪? 何况身为儿子,他嘴上再怎么吐槽亲爹,心里其实也还是渴望父亲的认可和赞许。 结果没想到,父亲瞧不上他就罢了,竟还拿他的痛处寻开心! 沈怀智心中的难堪和委屈,此刻就如泄闸洪水,再难遏制。 “好好好!是我愚钝,是我不肖,我永远比不上大哥,我就是个纨绔废物……儿子这般有自知之明,爹您可还满意?” 他愤懑说罢,当场红眼拂袖而去。 留下沈父又气又窘,只得拍桌怒喝:“孽子!” 厅中一时寂然。 范子旭几人面面相觑尴尬,他们这回可不是故意想看岳父的难堪和笑话啊。 韩璋则站出来表明立场,神色冷淡看向沈父,凛然道: “岳父大人,小婿深知您望子成龙心切,然则不敢苟同。二哥绝非您所言那般不堪,他其实很优秀,是您以偏概全,未能看见二哥的优异之处。” “常言道:人前不训子,睡前不骂妻。今日,是岳父您过教了……小婿冒昧之言,还望岳父海涵。” 说罢。 韩璋拱手施行一礼,然后也退下,转身去追沈二哥。 “你,你……” 再次被拂了面子,沈父坐在椅座上脸色青红交加,似是被韩璋的直言顶撞哽得说不出话。 范子旭三人见状,当然是立马给韩璋这个他们看不顺眼的连襟上眼药。 范子旭作势怒喝:“韩勤璋,你站住!你岂敢对岳丈如此不敬?” 赵宏济跟着表演:“二哥夫,长辈训诫,岂容你轻易忤逆?” 柴文轩更是直接扣帽子:“诶!二哥夫,你这般冲撞岳父,实属不孝啊……” 沈怀仁则矛头对准亲弟弟,也对着沈父同仇敌忾道: “父亲,二弟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儿子以为,合该如他所愿,放他外出吃些苦头,方知父亲一片苦心。” 只要二弟滚出去,这个家里就再也没兄弟敢跟他这个嫡长子大小声儿了。 沈怀仁幸灾乐祸盘算。 完全没注意到他这话说完后,沈父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沈父只觉脑中如遭雷击—— 这便是他倾尽心血栽培的嫡长子? 怀仁怎能糊涂至此? 他是老二亲爹,教训老二是天经地义,是望子成龙,但老大这么对兄弟,那可就是排除异己,打压兄弟啊! 往日兄弟争执,他只当是少年意气,何况老大老二每次争端,都是为了维护澜哥儿和泉哥儿这俩个亲弟弟,可见是重情重义。 但现在,沈父不这么觉得了。 他突然怀疑,老大维护泉哥儿,除了泉哥儿更听话之外,恐怕和老二对着干,借此打压老二的意图更大…… 他虽然嘴上说老二不成器,可其实也很满意老二的经商才能。 只是老二性子实在桀骜不驯,他才时常敲打对方,盼其知晓商户之路艰难,立足不易,不要因此自大。 好将来倚仗已经出仕兄长的庇护,学会低头,不要与兄长关系搞得不睦。 可惜老二就是看老大不顺眼,死活转不过弯来。 如今老大更是愚蠢,竟然还真想把老二赶出家门…… 沈父只觉得眼前一黑! 老二怎么荒唐他都不意外,毕竟老二未曾受他精心栽培。 可老大是他花心血亲自教导,几乎把整个家族资源都用在对方身上培养的啊,老大竟然就这么把自己的钱袋子往外推? 几个姑娘哥儿他已看走了眼, 难道在儿子身上……他又选错了么? 沈父觉得脑袋嗡嗡发疼。 …… 另一边。 沈怀智一气之下冲出厅堂,并未回院,而是直奔正院寻母亲与弟弟慰藉。 父亲不待见他,瞧不上他,母亲和弟弟却是能够理解他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沈夫人听闻沈父所为,立马也气得大骂,捞起袖子就要去找沈父说道。 “这瞎了眼的老糊涂!平日瞧不起我儿就算了,竟还敢这般糟践我儿?我这就跟那老东西没完去!” 沈清澜也激动安慰道:“二哥,你别听爹的浑话,在我心中你就是最厉害的,无论二哥将来是行商还是求仕,我都与二哥天下第一好!” “我相信二哥将来肯定能有大出息,比大哥厉害。” 这般毫不犹豫肯定的态度,可把刚才受委屈的沈怀智感动坏了,没忍住当场落泪。 “娘,澜哥儿,呜呜……” “我儿,呜呜……” “二哥,呜呜……” 母子仨人感怀抱头痛哭,戏特别足。 韩璋追上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没忍住压了压嘴角的笑,这才慷慨激昂加入其中。 “夫郎说得是。二哥,你可还记得我们兄弟昔日之言?”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二哥之才,常人难及,只待精雕,趁风而起!” 忽悠大法,整起整起。 第77章 第77章 因为沈夫人的溺爱,其实不止沈清澜性子养得天真,沈怀智脾气也是有些幼稚的,兄弟俩都像没长大的孩子。 不过这也正常,被爱的人一般心智都不成熟。 所以,对待沈清澜和沈怀智兄弟俩,很多时候都不能用成年人的思维与他们相处,要用对待小孩的诱哄和引导。 大舅子缺认可?那就给他认可。 大舅子缺夸赞?那就给他夸赞。 总之,大舅子想要的情绪价值,韩璋表示他都有! “韩、韩老弟,你不在前厅陪我爹论那些经史子集,怎的寻到后院来了?” 沈怀智见韩璋跟上来,慌忙抹去脸上的泪痕鼻涕,神情间满是窘迫与难堪,只得强端起长辈的架势,语气生硬地开口道。 在旁人面前失态倒也罢了,在韩璋这个弟夫兼兄弟面前丢脸,他这大舅子以后还有何威信颜面可言? 端起来,大舅子的威严必须端起来。 一旁沈夫人见母子三人抱头落泪的情形被哥婿瞧见,也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她到底身经百战的老姜,很快就收拾好情绪,自己打起圆场,热情招呼: “怀智!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璋小子来后院,自然是特地来看望我这个岳母的。你不会讲话就少说两句。” “来,璋小子,快坐下陪娘说说话。咱们在自己家里,就不讲究那些虚礼了。” 沈清澜这个见色忘兄的,更是瞬间就把他哥抛到脑后。 看到自己爱人,立马如同乳燕回巢般跑过来,抱住韩璋胳膊欢喜唤他:“夫君~” “小心些,莫急。” 韩璋习惯就要顺手搂住他,随即意识到现在是大庭广众之下,最后只能改成握住爱人的手,牵着沈清澜走到桌边坐下。 夫夫俩所有亲昵的小动作全都被沈夫人看在眼中,让沈夫人脸上都是笑容。 小两口在外面都难掩恩爱举动,可见平日在家中又是如何浓情蜜意,感情有多好了,哥婿下意识护人的举止,更是足够说明很多事情。 沈怀智虽然有些郁闷方才还说和自己天下第一好的弟弟,转头就“食言”打脸了,但看到弟弟满脸幸福的模样,也还是很欣慰的。 他到底不能陪伴弟弟一辈子,如今弟弟与弟夫这般恩爱,也是好事。 韩璋落座后,先为沈夫人斟了茶,问候了岳母的安好,这才转向仍板着脸的大舅子,温声道: “二哥还在为方才前厅的事生气?” “生气?我才没有生气!我能生什么气,我才不会把我爹那个老东西说的狗言狗语放在心上……” 说起刚才的事情,沈怀智就像踩了尾巴的猫炸起毛来,情绪又开始激动:“怎么,连韩老弟也要来笑话我?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如果韩老弟敢站在他爹那边,他以后就再也不理韩老弟了。 他现在不需要对错和说教,他只要站在他这边的兄弟! 沈怀智绷着脸,神情倔强。 韩璋笑容无奈,态度却很坚定认可他:“不,我觉得二哥方才并没有错,甚至你做得很对。” 一句话,霎时就让沈怀智应激的情绪缓和。 他没想到韩璋不仅认同他,竟然还夸他做的好。 沈怀智顿时高兴了:“真的?韩老弟,你真觉得我方才没错,还做得很对?” “是的。请容韩某说句逾越的话——在世人眼中,二哥顶撞父亲确有不孝之嫌,可圣人也曾言:父慈子孝。” “父在前,子在后;父为榜,子为样;父若不慈,子又从何尽孝?” “人前不教子,今日确是岳父失了分寸。男儿尊严重如千金,岂可随意折辱?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方才之事,实在怪不得二哥。” 韩璋批评完沈父,又对着大舅子说贴心话:“二哥,你……受委屈了。” 这番话在别人面前,那是非常失分寸的,哥婿怎么能够说岳父的不是呢。 但对沈怀智来说,这话可就太中听了! 因为受委屈的人,需要的根本不是安慰和道理,只是需要别人与自己站在同一阵营,认同自己的想法而已。 “还是老弟你懂我!” 沈怀智心头一酸,委屈又如潮水般涌上,忍不住红着眼眶诉起苦来: “韩老弟也不必为我开脱,其实我也知道当众顶撞父亲不妥……可我心裡实在憋屈。” “我幼时,爹分明不是这样的。那时他待我极好,我记得清楚——他曾在书房抱着我处理公务,手把手教我握笔写字……” “可自从进学后,夫子说我读书天分不高,爹对我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都说儿不嫌母丑,父不嫌子钝,我爹他真的太绝情了……” “平日训我也就罢了,今日当着这么多弟妹夫的面,他还这般不给我留情面,让我往后在兄弟姐妹间如何抬头?” 他是男人,他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结果他爹那么不给他面子,他都丢死人了。 沈夫人听着儿子压抑多年的委屈,也不由跟着抹泪埋怨:“这孩子到底是谁生的谁疼,老爷不曾受过生育之苦,便如此轻贱我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儿……” 沈清澜同样委屈含泪。 因为他和二哥也是差不多的,就因为他不够温顺听话,不听爹的话好生学习诗书,所以每次兄弟姐妹齐聚,他都是被爹训的那个。 韩璋很耐心听着母子三人的抱怨和委屈。 待他们情绪发泄够了。 韩璋才再次开口:“所以二哥,你更不能这般浑噩度日了。应当振作起来,让岳父知道他看走了眼才是。” “振作奋起?不不不,我不行,真不行,读书若靠努力就成,每届科举哪还有那么多落榜的学子?” 一提起读书,沈怀智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 霎时间,什么委屈、伤心、抱怨,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很显然,当初韩璋的忽悠,对他这个学渣来说,只有三分钟效果而已,学渣是绝对不可能因为几碗鸡汤,就真奋斗起来的。 要是学渣有那个自觉,也就不是学渣了。 韩璋并不意外,也不气馁。 他当即给大舅子戴起高帽:“二哥怎能如此妄自菲薄?你以五品小官之子,能成为潘兄、赵兄、伍兄他们公认的‘大哥’,这般能耐岂是常人所有?” “区区科举而已,二哥,我相信你可以,你肯定可以!” “还是说……二哥先前都是在我面前充场面的,是打肿脸充胖子?” 说罢,韩璋也用‘兄弟你敢骗我,咱俩就绝交’的眼神儿等答案。 沈清澜也投来怀疑的目光:“二哥,你之前该不会真是吹嘘的吧?你跟我说的那些威风事迹都是假的,其实你才是潘哥哥他们的小弟?” 沈怀智:“……” 怎么可能! 自己在家已经很挫了,若在外面还当小弟,那弟弟弟夫面前多丢人啊。 事关男人尊严,他当即挺起胸膛,虚张声势地反驳: “澜哥儿,韩老弟,你们就这么看不起哥?哥读书是没什么天分,但人缘可好得很!走出去谁不敬我重情重义?有什么纷争,都是我这个大哥出面主持公道!” “我不过是为人低调,不爱张扬,所以我爹总以为我在外鬼混——殊不知我沈怀智在整个京城的年轻人中,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虽然只是纨绔堆里的人物,那也算人物不是? 沈怀智心虚地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在弟弟弟夫面前,就剩这么一点面子了,丢不得,万万丢不得。 韩璋没有揭穿他吹牛,缓和神色后,继续把人架起来道: “二哥你看,你在人情世故上如此通达,那就绝不可能是个愚钝之人。所谓天才,便是样样皆能,端看愿不愿意去做罢了。” “若二哥不信,我们打个赌如何?” 沈怀智不想赌,但又不能丢面子,只能硬着头皮问:“赌什么?怎么赌?” “就赌我给二哥补一个月的课。一个月后,若二哥在国子监月考中能得夫子夸赞,往后便都听我的;若不能,我便任凭二哥处置,日后听你的,怎样?” 沈怀智苦着脸:“……” 不怎样,一点都不怎样。 反正甭管输赢,他都得努力读书是吧? 但现在已经不是他想不想的事情了。 沈母和沈清澜见此对视后—— 沈清澜当即就替他雄赳赳道:“赌就赌,夫君,你就等着听我二哥差遣吧!我二哥可厉害了,从小到大就没有他不会的。” “二哥以前就是不喜欢读书而已,只要他愿意去做,我相信我二哥肯定可以。” 说罢,又用期待眼神看向兄长,眼巴巴确认:“二哥,你肯定可以的,对吧?” 沈夫人则满是担心,强颜欢笑道: “算了,澜哥儿,你莫要为难你二哥。反正老爷瞧不上我们母子三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母亲不指望你们挣什么荣耀,只愿你们日子顺遂安康就好。” “再说,怀智考不上功名,不是还有璋小子吗?以后让璋小子给娘这个岳母挣脸面也一样,娘一样高兴……” 说罢,还擦了擦眼角的泪。 嘴上虽说的好听,但眼中尽是对儿子没有出息的落寞和忧心。 这种无声的哀伤,让沈怀智心中的愧疚无限被放大。 他自己被人瞧不起无所谓,可母亲那么疼他,他怎么能够让母亲因为自己不成器被嘲笑?一把年纪了还为自己将来没着落忧心呢? 他实在太不孝了! 还有澜哥儿,府中除了他这个二哥,日后还有谁能给澜哥儿撑腰? 这个家没他得散。 想罢。 沈怀智只能重重点头,硬着头皮自己给自己洗脑: “没错!我是个天才,我就是个一学就会的天才,我以前就是不爱进学,我其实厉害得很,我可真是厉害死了,我现在就去背书!” 然后。 三分钟后。 沈怀智抱着他的一生之敌《千字文》痛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宇宙洪荒……洪荒后面是啥来着……洪荒……洪荒太难了娘!” 学霸·韩璋:“……” 第78章 第78章 虽然韩璋是个学霸,不能同理沈怀智在学习上的痛苦。 但他对于教导学渣,还是非常有心得的。 毕竟,当初他读书时候为了赚生活费,是去给人当过家教的,经历过的学渣学生也有不少,可把他给折磨得不轻。 所以,看到抱书痛哭的大舅子。 韩璋依旧非常耐心安慰,并且给予肯定和鼓励。 “二哥不必忧心。相信我,你学不会,绝对不是你的问题,二哥非常聪明,只是方法没用对。” “这几日二哥先好好歇息,待弟弟为你量身定制一套适合的学习方案。到时二哥读书定当事半功倍,一鸣惊人。” 韩璋神情恳切,语气诚挚。 若不是刚才又背了一遍书,还是效果依旧,沈怀智都又要信他的邪,自信膨胀以为自己是天才了。 沈夫人和沈清澜在旁边也听得心虚,儿子/哥哥读书是真的不行啊…… 但看韩璋如此信任自己的模样,沈怀智还是很感动的。 所以。 为了不辜负这份信任,他只能再次硬着头皮点头:“好,韩老弟,我听你的!” 但要是他努力了也不行,可真不能怪他了。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反正,沈怀智对自己还是没什么信心。 待他灰溜溜躲回自己院子后。 沈夫人也看向韩璋,忍不住希冀询问:“璋小子,你真有办法让清澜他二哥考上功名吗?” 沈清澜也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 要知道士农工商,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有功名和没功名,境遇天差地别。 商户终究是末流,沈夫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忧虑自己将来若是死得早,二儿子被分出府去,真的沦为商户该怎么办? 到时候二儿子自身难保,她的澜哥儿又能依靠娘家谁? 所以,终究还是得让老二立起来才成。 韩璋怎能猜不到沈母心中所想? 他再次为沈夫人斟满茶水,用最坚定的语气宽慰道: “娘,我知道二哥先前的表现难以让你们放心,但小婿绝非信口开河。二哥真的很聪明,很优秀,他只是没把心思放到进学上,您相信我。” 反正甭管他这话水分有多大,对于家长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慰藉良药。 沈夫人听得浑身舒畅,眼角眉梢都带着愉悦,捂嘴笑: “怀智那孩子,是有点小聪明,可哪里称得上‘优秀’?也就是你愿意高看他一眼。” “娘,我说的是真心话,二哥真是个天才,只是您和岳父总不肯信罢了。” 韩璋脸上又浮起一抹无奈的轻笑。 那语气,那表情,好似沈怀智真的是个被世人错待了的天纵之才。 让沈夫人高兴地脸都笑出了花,一个劲儿笑嗔:“你这孩子……” 诶,真不怪她澜哥儿喜欢璋小子啊。 璋小子不仅生得俊,读书好,待人诚恳体贴,说话还贼好听。 她要是年轻个二十岁,她也追着璋小子跑! 躲在墙角偷听的沈父若有所思:“……” 难道,他家老二真的是个天才? …… 既然话都说出口了,韩璋就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他对沈怀智的教育问题,也早就有了想法,说再耽搁几天,只是为了做些临时准备而已。 一切准备就绪,韩璋便每日趁着书院下学,赶往沈府为这位大舅子开小灶。 而沈清澜也能因这个借口,白天能大大方方回娘家待着,等到晚间夫君补课完毕,再双双携手归家。 对这个安排,沈夫人简直喜到没边儿! 私下里忍不住跟心腹嬷嬷高兴:“我原以为璋小子已算通情达理,不想他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哪家出嫁的哥儿能天天往娘家跑的?还是我们澜儿有福气,眼光也比我这个当娘的好。想当初老爷娶我时说的那些山盟海誓,成亲后就全不作数了——老爷和璋小子真是一点都没得比……” 说着说着,沈夫人又气愤地开始日常数落沈父。 沈清澜也很开心可以天天回娘家,同样非常得意自己的眼光,在私下里跟自己的四个贴身小侍嘚瑟,再次赞美当初给他算命的大师。 “大师果真是高人呐。都说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家,像我这么有福气的小哥儿,就是能够逢凶化吉!” “当初退亲旁人都笑话我,我看上夫君旁人也嘲笑我,这下知道谁眼光才是真的好了吧?谁家夫郎出嫁后,能过得像我这般自在?” “我现在不仅能日日回娘家,还能随便出门玩耍。夫君说了,我是要翱翔天空的雀鸟,不该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他最喜欢我肆意张扬的模样了。” 说罢,就用期待目光看向巧东四人,等待小狗腿儿们的捧场夸赞。 四人:…… 四人能怎么办?当然是哄着主子。 “公子说得是!这世上再没有比姑爷更好的男子了。不过奴们觉得,姑爷这样体贴宽容,说到底还是因为太疼爱公子您了……” 这可真是夸到沈清澜心坎上了。 沈清澜高兴就喜欢撒钱,当即豪迈挥手:“这阵子大家表现都乖觉,本月月钱统统加倍!” 众丫鬟小厮大喜:“谢公子!公子您真是人美心善,难怪姑爷对您一片痴心!” 是谁说他们公子脾气大,性子娇,不好伺候的? 他们公子明明好得很! 不就是喜欢听好听话嘛,他们可以,他们太可以了。 沈夫人和沈清澜母子俩开心地不行。 而另一边,被迫上进的沈怀智,可就苦哈哈了。 知道大舅子是真的没有读书天分,所以,韩璋也没有把他真培养成才子的想法,而是套用后世的教育方法,专攻考试! 考试的秘诀是什么? 那就两个字:做题。 只要做不死,就往死里做。 韩璋直接让沈父去国子监,讨要来国子监素日里大大小小考试的题目,总结了一套专门的《模拟试题》作为补课教材。 这可比单纯学习四书五经简单多了。 沈怀智觉得非常好,也很努力地听课,但学习两天后。 韩璋就无语发现:“你连你库房每样东西的数目、位置都能记得分毫不差,怎么偏偏两句诗、一段策论、甚至几个词就记不住?” 这家伙确定不是故意的? 沈怀智哭:“……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记不住嘛。” 韩璋不相信,决定诈他一诈。 然后…… 韩璋就发现,这家伙还真就不是故意的。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学渣天赋:选择性遗忘。 这能怎么办? 韩璋不想砸自己招牌,那就只能想法子解决问题。 一边收刮前世知道的什么记忆宫殿啊、连锁记忆法、故事记忆法等等方法,帮助沈怀智提升记忆能力; 一边悄悄利用异能,检查沈怀智的脑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最后双管齐下,连给自己调理身体的功夫都搭了进去,把他一张帅脸都给整憔悴了,总算将沈怀智的记忆力给提升了些。 浑然不知韩璋背后的付出的沈怀智,事后还沾沾自喜: “唉,韩老弟你说得对!我果真是块料,先前就是不愿学。如今一用功,那些诗文策论自己就往脑子里钻了,我可真是太厉害了!” 挂着黑眼圈的韩璋呵呵笑:“……那二哥你可得再接再厉。” “嗯,韩老弟你放心,我肯定努力。” 沈怀智说得信誓旦旦。 然后结果就是,这家伙还有多动症! 努力没三分钟,心思就飘到天外了。 一会儿:“韩老弟,我肚子疼,得去更衣。” 一会儿:“韩老弟,饿了,吃碟点心再来。” 一会儿:“韩老弟,你家花铺那样经营不如改成……” “韩老弟,韩老弟……” 反正干啥都行,就是上课不行。 韩璋:这大舅子绝对是他带过最差的学生! 忍无可忍的韩璋实在没忍住,半夜三更跑去把人套麻袋揍了一顿。 让这货给他嘚瑟!显摆!偷懒!浪费他的劳动成果! 他决定了,教完沈怀智这货,他就不干了。 他韩璋要是再收徒,他就是猪! 第79章 第79章 韩璋被大舅子搞得有点崩溃和暴躁。 他觉得他活了两辈子,还是见识少了,人类的多样性是永远看不完的。 但话都说出去了,这招牌就绝对不能砸。 韩璋想了想,只能去找沈母商量,又给沈怀智的学习计划,增添一个项目。 于是这日。 沈怀智如往常一般,懒洋洋晃到国子监混日子时,脚才踏进书院,平日一同玩闹的那群兄弟同窗就一窝蜂围了上来。 “沈兄,真没料到你能放出那样的豪言!在下实在佩服、佩服!” “是啊沈兄,往日是我等眼拙,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哥!” “沈兄啊沈兄,藏得可够深的,往日竟没瞧出你有这般气魄……” “沈兄,这回月考你若真拿下咱们班舍魁首,哥几个必在醉仙楼设宴,为你庆贺,奉你为咱们纨绔班头!” 一群人七嘴八舌,热闹非凡。 因为沈怀智人缘好,众人话里话外皆是鼓励与钦佩,还真没有嘲笑他的。 只是什么豪言壮语,什么班舍魁首,什么摆宴庆祝…… 沈怀智听得一头雾水,满脸茫然:“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众人面面相觑。 “沈兄,你还不知道?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说你立誓要发愤图强,教夫子刮目相看,还要做那‘手握日月,脚踏乾坤’的文坛巨擘……” “为此,你早已在家悬梁刺股,闭门苦读数日,就等着这次月考一鸣惊人呢!” “正是正是!沈兄你可太不仗义了,竟偷偷用功……若不是你家小厮吃醉了酒,跟咱们的书童夸下海口,我等还被蒙在鼓里呢!”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脚踏阴阳定乾坤,文坛今来我独尊……沈兄,你这诗可真是太让人热血沸腾了!” 一帮纨绔子弟挤眉弄眼,对沈怀智佩服得五体投地。 能够说出这么有学问有意境的话,可见沈兄近日在家是真的用了功的。 潘泰宁三人更是激动难抑: “行啊老沈,依你的性子,能说出这般豪言,看来对这次月考……当真势在必得了啊。” “老沈努力!咱们哥几个扬眉吐气,可就靠你了。” 沈怀智:“……” 他不是,他没有,不要靠他! 沈怀智听完众人诉说后,整个人慌得一批。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坑他?他何时说过这些大话啊。 还夺得班舍魁首让夫子刮目相看,他不考最后一名就谢天谢地了。 “我……我……” 沈怀智张着嘴,很想解释,可面对周围一张张恭维佩服的笑脸,他愣是憋了半天也没说出口。 没别的原因,就是这众星捧月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尤其是…… 今日随他来书院的新书童,更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望向他的眼神崇拜至极,还扯着旁边另一个书童低声嚼耳根: 【哇,原来咱们少爷在书院这般受追捧?不是都说少爷不学无术么?】 【那都是谣言!是旁人嫉妒咱们少爷才胡乱传的!你跟了少爷这些日子,何时见少爷偷懒了?……少爷每日在书院上完课,回府还要跟着二姑爷开小灶,刻苦着呢。】 【可……可少爷每次跟着二姑爷读书,不是嚷着要如厕,就是要用点心,我看他分明是在瞎忙活呀。】 【那是你眼拙!咱们少爷天资卓绝,天纵奇才,一刻功夫当别人十个时辰。不信你就等着瞧,这次月考看少爷排名便知……】 【少爷从前只是不肯认真,如今真要发力了……】 【真的吗?那咱们少爷可真厉害!】 两个书童的‘悄悄话’不仅传到了沈怀智耳中,还传到了周围其余学子耳中。 众人一时目瞪口呆:“沈兄,你竟是天纵奇才?从前书读不好,都是装的?” 沈怀智:“……” 他不是,他没有,他就是真挫。 沈怀智真的很想解释,但他的好人缘不允许。 周围跟他交好的同窗们,对他充满了百分百信任,已经开始惊叹起来了。 “哇!沈兄,难怪我总觉得你哪里不对,你明明做生意那般精明,读书怎会愚钝?原来如此!” “嘶!沈兄,你为何要藏拙?莫非是家中……争斗?是了,我记得沈兄你提过,你那几个兄弟都不甚安分。” “靠!才俊竟在我身边,我和才俊还是好兄弟?” “嗷!沈兄,这回你可不能再藏拙了!月考务必夺魁,到时候随我回府,也叫我爹娘知道,我交的可不是什么狐朋狗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沈怀智根本插不进话。 沈怀智听着这些哇声夸赞,整个人又是舒爽,又是着急。 就在此时,有人振臂一呼,高声提议: “走!现在外头的人肯定不信沈兄能夺魁。咱们去赌坊开个盘,就押沈兄必胜,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妙极妙极!我这儿还有一千两私房,全押上了!” “那我出五百两!” “我凑两千!” “我押三千!” “我出一万——沈兄,我的全部身家可都托付给你了!” 一片目光炯炯的信任眼神。 沈怀智:“……” 沈怀智急得额头冒汗。 他和这些兄弟的感情,可禁不住银子考验! 可惜他着急也没用,众人已经说得兴起,勾肩搭背去开赌盘了。 特别潘泰宁几个最积极。 沈怀智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让这群人输钱后的场面,到时候他被揍扁不说,怕是直接没脸出门见人了。 “究竟是哪个天杀的散布这等谣言来害我?简直欺人太甚……韩老弟,韩老弟快救我一命!” 沈怀智又急又气,一路骂骂咧咧地往家冲,求韩璋救他狗命。 罪魁祸首·韩璋听完他的诉说,再次一本正经严肃道: “二哥,这事明摆着——定是与你结怨之人,存心要让你颜面扫地,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毕竟以你平日的课业来看,怎可能夺下班舍的魁首?” “到时候大话成空,你那些兄弟因你输尽钱财,莫说情分就此断绝,只怕众人激愤之下将你打残打死也未可知。这计谋,着实毒辣啊!” 沈怀智可不想被打死,他还没活够呢。 他脸上血色尽失,浑身抖如筛糠,几乎要哭出来: “那……那该如何是好?韩老弟,我可是澜哥儿二哥,你的亲弟夫,你千万得救我啊!” “诶,这事儿难办……这就是个正大光明的阳谋。你要么真在下次月考中拿下班舍魁首,要么就赶紧收拾行李,趁早跑路躲风头。” 沈怀智一听,只觉眼前发黑。 跑路是不可能跑路的,太丢人,何况就他那些兄弟们的背景,他只怕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揪出来。 如此,就只剩下月考班舍魁首这条路了…… 两相对比。 沈怀智回想最近学习的辛苦,最后抱头痛哭:“要不我还是等着挨打吧。” 韩璋:“……” 沈夫人:“……”哥婿果然都是哄她的。 偷听的沈父:“……”他就说老二不得行吧。 韩璋万万没想到,他两辈子的运筹帷幄,竟然在沈怀智这个大舅子身上惨遭滑铁卢。 他连异能都用上,脑袋瓜子都给对方改造了一遍,竟然还是这效果。 这是连金手指都拯救不了是吧? 韩·老师·璋:气到胸口痛。 不行,他的招牌不能砸,他可是给他夫郎和岳母夸过海口的。 这要是食言,以后还怎么哄夫郎和岳母? 韩璋深呼吸,继续想法子。 他还就不信,他解决不了这个大舅子了。 许久。 韩璋眼睛一亮:有了! …… 于是。 当天晚上,就算被兄弟们揍扁的事情迫在眉睫,也不影响睡眠的沈怀智,半夜酣睡时,整个人突然被一阵刺痛惊醒。 然后,沈怀智迷蒙睁开眼睛,便看见自己面前悬浮着他平日把玩的核雕。 这核雕雕的是一艘画舫,画舫上站着一个儒衫文士赏景。 只见此刻—— 这核雕不仅悬浮,竟还散发出淡淡绿光。 一个威严浑厚的声音在沈怀智脑中炸响:“执笔碎星河,一怒覆乾坤,文之巅,傲世间,有我章邯便有天。” “小儿,吾乃文圣章邯,你可愿承吾之衣钵,来日庙堂傲天?” 半夜三更核雕老爷爷? 遍读书斋话本的沈怀智瞬间明白这是啥情况。 然后激动涨红脸:他,沈怀智,竟是话本主角沈傲天! 第80章 第80章 俗话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句话果真不假。 沈怀智如今年纪二十出头,虽说在古代不小了,可实际还是中二的时候。 韩璋费尽心力给他搞了个“核雕老爷爷”后,这家伙顿时就沉浸在自己是天选主角的剧本中,学习动力满满了。 原本韩璋要教他十遍的东西,现在两三遍就学会了,并且还能举一反三。 让韩璋气得没忍住,又半夜过去将对方给揍了一顿泄愤。 他就说嘛,他都耗费异能给这个大舅子梳理脑袋开挂了,对方怎么可能还记不住东西,还那么笨? 敢情对方就是打心底不想学习而已。 瞧瞧现在,不就瞬间支棱起来了? 终于找到拿捏大舅子的方法,韩璋自此开始一边扮演核雕老爷爷激发沈怀智的学习动力,一边费心劳力给对方补课。 他在补课方面是真的非常有经验,讲解深入浅出,言辞生动风趣。 尤其是在韩璋擅长的算学上,这方面教导学生,时下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他,他先进的后世数学逻辑思维,对喜欢数学的古人来说,实在充满了吸引力。 “妙啊!这算学竟还能如此推演?韩老弟,不不不,韩先生!你才是深藏不露的天才!我要学这个,老弟你定要教我,快教我!只要你肯教我这些算学公式,我今日……今日就多背一篇策论!” 沈怀智擅长经商,对算学的兴趣不是一般的大。 这下都不用‘核雕老爷爷’激励了,他自己就充满了学习动力。 就是这话说得着实让人无语。 韩璋忍不住说出所有老师的经典名言:“什么叫‘多背一篇策论给我听’?敢情你这书,还是给我读的不成?” “哎哟,不是不是,那当然是给我自己读的,嘿嘿……韩老弟莫气,莫气,我天资愚笨,这些时日着实辛苦你了!” “回头我定在澜哥儿面前好生夸你的功劳,让我家澜哥儿与你红袖添香……韩老弟,你就教教我你的那些算学本事儿,好不好?” 沈怀智又是捏肩,又是捶背,还不要脸学人撒娇搞怪。 让韩璋有些忍俊不禁。 主要是这家伙和他夫郎不愧是亲兄弟,兄弟俩那股子鬼机灵劲儿一模一样。 想着自己夫郎,爱屋及乌,他就对这个大舅子生不出气了。 “你想学我的算学本事也可,但须每日先完成我布置的科考题卷,余下时辰就教你。所以,每日能学多久的算学,端看你的努力了……” 韩璋顺势提出条件。 沈怀智觉得他太过分了,竟然趁人之危,但最后还是咬牙答应了:“好!我学!我做便是。” 他可是‘核雕老爷爷’选中的天选之子,以他的聪明才智,学会区区四书五经,肯定不成问题! 其实,不止沈怀智想学韩璋的算学本事。 沈夫人和沈清澜知道后也非常眼馋。 因为用韩璋的算学方法来看账本,着实事半功倍,大大缩短她们每日对账的时间和精力。 夫郎和岳母想学,韩璋自然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沈夫人眉开眼笑表扬:“好哥婿!” 沈清澜欢喜雀跃撒娇:“夫君!” 被迫上进才能学的沈怀智:“……”不公平! 就这样,韩璋的每日小课堂除了沈怀智,又多了沈夫人和沈清澜。 母子三人在《四书五经》上一个睡得比一个快,但在算学上却一个比一个精神抖擞,也是基因很强大了。 就这样一个月时间飞快过去。 国子监的月考终于到来,沈怀智雄赳赳气昂昂踏进书院,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底气不足,而是对班舍魁首的十足信心。 没办法,谁让他所在的班舍学子们,大半俱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剩下肯用功的人,也都是天分普普通通的。 而学习讲究氛围,夫子们哪里舍得让读书苗子和这群纨绔搅合? 所以,经过韩璋特训的沈怀智,想考他所在班舍的魁首,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最终考试结果出来。 沈怀智与他那一众纨绔弟兄们顿时欢呼雀跃:“老沈,行啊,你他娘还真是个天纵之才啊!” 国子监的夫子们也大感意外,没想到沈怀智这颗顽石还真开窍了。 沈夫人更是喜极而泣:“班舍魁首?我儿竟然真的考上班舍魁首了?” 沈父也难以置信:“这……这……老二还真做到了?” 虽然老二那个班舍学子好像都不怎么样,但以前老二在这群人中也是倒数的,可见蠢成什么样儿。 等震惊过后,沈父就是高兴了。 往日他虽不太看重这老二,可终究是亲生骨肉,他这个父亲怎么可能真的不希望对方好? 尤其如今看来,老大虽已进士及第,但好像读的是死书,为人处世似乎有些拙钝,沈父就对沈怀智的上进更欢喜了。 若是老二能够立起来,他重新倾斜家族资源,换人培养也不算晚! 想到此处。 沈父当即拍板道:“夫人,快些请贤婿来府宴饮。此次老二能有所进益,多亏了勤璋贤婿,咱们须得好好答谢才是。” “璋小子这般帮咱们儿子,老爷就只安排一顿宴席便罢了?” 沈夫人时时刻刻不忘给儿子争取些好处。 沈父也了解妻子,闻言难得不生气笑道:“自然不能如此小气。老夫手中尚有一个国子监的名额,便给了璋小子吧。” 往后有这位贤婿日日督促老二进学,照此势头,老二将来金榜题名,也未必不可能。 “这还差不多,我这就差人去告诉澜哥儿……” 拿到好处的沈夫人立马风风火火让人去给韩璋夫夫送信。 …… 小宅院。 韩璋收到沈父单独邀他们夫夫俩回府赴宴的消息,并不是很意外,甚至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但沈清澜就不同了,当即欢喜地凑上前,用力在他脸上印下一吻,眉梢眼角尽是扬眉吐气的神采。 “夫君,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父亲这般特意设宴相请,可见如今在他心里,夫君是何等分量。” “让爹爹以前瞧不上我,这回可被我的眼光打脸了吧?我选的夫君,就是这世间顶顶厉害的男子!” 小哥儿喜笑颜开,打脸的快乐简直让他尾巴翘上天。 “我夫郎的眼光,自是天下一等一的好……” 见夫郎如此开心,韩璋也觉得非常满足。 他并不觉得澜哥儿如此得意有什么问题,人生在世,有几人真能全然不顾周遭眼光与议论? 连圣人都喜欢听赞美,他的小夫郎喜欢炫耀,喜欢听别人恭维怎么了? 岳父的认可,不过是第一步。 将来,他定要让他的夫郎,成为所有人都羡慕夸赞的对象。 夫夫俩腻歪后,便相携前往沈府赴宴。 而沈府这边。 知道老大老二不和,以及大儿媳看澜哥儿不顺眼,避免到时候又发生什么口角得罪人,这次宴饮就没有让沈怀仁夫妻俩过来。 席间只有沈父沈母,沈怀智和李慧兰夫妻,以及韩璋夫夫俩。 众人推杯换盏间。 沈怀智这回可得意坏了,故意拉着沈父旧事重提,以报当初被瞧不起的憋屈之仇。 “爹,我早说过,我还是很聪明的吧?您从前总说我不顶用,将来只能倚仗大哥,可知这话挫伤了我多少志气?” “如今您瞧,儿子不过稍加努力,便拿了这班舍魁首……可见你儿子我,不说天纵奇才,那也是聪颖无双之辈,将来大有可为啊!” 他扬着下巴,那副洋洋自得的模样,简直只差指着沈父鼻子说“老头子你有眼无珠”了。 话是事实没错,但就是特别欠揍。 别说沈父,就是韩璋都想揍他,这货实在太能折磨人了。 不过,想治沈怀智也容易。 沈父一脸郑重地点头,露出受教的表情,叹道。 “怀智啊,你说得对。是为父从前眼拙,竟然没看出我儿是块璞玉,白白浪费了你的天纵奇资……” “爹有错啊,爹真是大错特错!所以,如今为父决定悬崖勒马,及时补救,为我儿的锦绣前程添砖加瓦。” 沈怀智:“……”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下一刻,沈父便转向韩璋,恳切道: “贤婿,怀智能有今日进益,全赖你之功劳,老夫着实不知如何感谢你。” “正巧老夫手中还有一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便举荐你前往进学如何?只望贤婿入学后,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多加照拂,老夫感激不尽。” 沈夫人也语重心长道:“日后怀智在书院若有不听话的,该打该骂,哥婿你只管教训他便是。” 李慧兰也激动点头:“二弟夫,我家相公就劳你费心了……” 话落。 沈怀智如遭雷劈:“什么?韩老弟要同我一起去国子监读书?!” 那他以后还怎么偷懒啊? 韩璋没有推辞,起身拱手:“多谢岳父提携,小婿定不辜负您老所望。” 沈清澜也难得对他爹露出笑容,忙不迭夹菜讨好:“来,爹,吃鸡腿!” 附带还有一个甜甜的笑。 “诶,好,好……” 饶是知道这是自家哥儿的糖衣炮弹,沈父心里还是很高兴,接过鸡腿眼角笑纹都深了几分。 所有人皆大欢喜,只有沈怀智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 第81章 第81章 宴席结束。 韩璋和沈清澜夫夫离开沈府回家。 马车上,沈清澜捂着肚子噗嗤大笑。 “哈哈哈……夫君,你方才可瞧见二哥的脸色了?一听你要同他去国子监读书,他整个人都好似被雷劈了一般,筷子都差点掉进汤碗里!” “夫君,这些日子你到底是怎么折磨二哥了?从前二哥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踏青游猎时见了老虎都要提弓比划两下,这回竟然吓成那副模样,哈哈哈,不行,笑得我肚子疼了……” 刚才席间沈怀智的变脸表情实在太显眼,全都被沈清澜看在了眼中。 当时没有笑出来,就是为了自家二哥的面子,现在他是再也忍不住乐出声了。 韩璋忍俊不禁:“哪里是我折磨二哥?分明是二哥折磨我才对!他哪里是笨,根本是存了心不肯学。这些日子为了鞭策他,为夫真是殚精竭虑,头发都快掉光了。” 说罢,他还伸手摸了摸头顶,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 他可不是说假话,最近他的异能都花在了大舅子身上,都没多余的能量疏理自己的身体,以至于这些日子的劳累,他都是硬熬过来的。 日日殚精竭虑,谁家肉体凡胎不掉头发啊? 如果没有异能这个金手指,这样下去他怕是不到三十就得成秃头大叔……! 沈清澜闻言也再笑不出来,脸上瞬间浮现担心,伸手摸上韩璋比之从前要憔悴些的气色,顿时心疼不已。 “夫君确实不如从前俊朗……眼下都有淡青了。要不……要不咱们不教二哥了?让爹重新给二哥找位夫子,夫君便偶尔指点二哥便好。” 虽然这话好像有些见色忘兄,但二哥的前途和夫君的身体相比,他觉得还是后者更重要。 二哥不能考功名,沦为商户也就是地位差些;而夫君累坏了身子,那可就是一辈子,他可不想当寡夫。 韩璋很是欣慰自己在夫郎心中的位置,但又无奈夫郎的关注点好像歪了吧? 他故意叹道:“夫郎,你竟只关心为夫俊不俊啊?” 色衰而爱驰,他以后要是男色不在,夫郎该不会就要变心吧? 沈清澜看懂他眼中那抹戏谑的怀疑,顿时满脸绯红,羞恼地举拳捶他:“夫君,你又取笑我!” 就是那落下的拳头,根本没什么分量就是了。 韩璋笑着握住那只手,送到唇边,在指尖轻轻一吻,才温声笑道: “不过话说回来,若非仗着这副皮囊,为夫一介寒门,又怎能抱得夫郎这位美人归呢?所以……夫郎今日回家,可愿亲手为为夫熬一碗羹汤,好好补补这身子?” “油嘴滑舌……”沈清澜脸颊更红,却强撑着嘴硬,“想喝我亲手做的汤?好呀,回头我就给你炖一锅人参鸡汤,加上二两甘草,保证让你‘回味无穷’。” 韩璋也不甘示弱,伸手去挠爱人痒痒:“好啊,夫郎如今越发厉害了,竟想谋害亲夫?看来今日非得立立规矩,叫你知晓为夫的厉害不可……” 说罢,便是抓住人一通挠痒蹂躏。 沈清澜最是怕痒,顿时缩成一团,边笑边躲:“哈哈哈……夫君饶命,我错了,真错了……不敢了……” 夫夫俩的嬉闹之声从马车中传出,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轻快。 随行的丫鬟小侍对视,捂嘴会心一笑。 …… 这边马车里春意融融,笑闹不断。 另一边,沈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怀智一回房,便抱着枕头哀嚎,跟自己娘子抱怨。 “我就知道爹见不得我舒坦!如今每晚跟着韩老弟苦学两个时辰,已是要了我半条命去。往后他若与我同在一处读书,我还有喘息的余地么?” “娘子,你是不知道韩老弟读书的劲头——那简直是个神人!我早前同向南书院的同窗打听过,他一日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埋头苦读。这般熬法,我可受不住……” 他很佩服韩老弟,但不想学习韩老弟啊。 李慧兰深知丈夫懒散的性子,可眼下难得有这般上进的机会,她岂能就此让丈夫错过?商贾之流终究比不得仕途清贵。 “相公,古语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二弟夫固然天资出众,但能有今日才学,便是如此日夜苦读之功。” “如今相公有幸得其指点,怎能辜负这大好时机?便做不到二弟夫那般全心刻苦也不打紧,只要相公尽己所能便好。” 说着,李慧兰将一旁正吮着手指、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轻轻抱起,塞进沈怀智怀里,眼眶微红道: “相公,如今我们靠着爹娘,还能享着这官宦人家的体面尊荣。可若日后二老不在了,府中分家,你我沦为商贾,膝下的孩儿又该如何是好?” “从前相公未开窍便罢了,如今既已通了慧根,若不把握时机,佑儿将来靠谁?还有澜哥儿,也全指望你这个二哥撑腰。相公难道还要继续懒散下去么?” “若真如此……倒不如我们娘儿俩早些重新投胎,也省得将来受苦。相公自可继续逍遥快活去……” 语罢,便低声啜泣起来。 怀中儿子也似乎察觉到母亲伤心,霎时也哇哇大哭起来。 娘儿俩一个哭得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凄切,仿佛厄难就在眼前。 沈怀智被哭得手足无措,愧疚之情再度涌上心头,只得慌忙点头: “好好好,娘子你莫哭了,我……我努力还不成吗?” “当真?” “绝不作假,娘子日后尽管督促便是!” 沈怀智放话放得贼快。 李慧兰立刻道:“那你现在就去看书。” 沈怀智:“……” 沈怀智只能苦哈哈开始挑灯夜读。 他虽然惫懒不靠谱,但并不是真只在乎自己之人,他还是很在乎母亲、在乎弟弟,在乎妻儿的。 倘若无人敲打,他也混过去了。 但妻子都已这般哭诉,若再敷衍了事,还有何颜面为人夫、为人父? 即便是样子,也得做一个出来才是。 只是读书实在太过辛苦,太过枯燥。 沈怀智觉得这种‘好事’,还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怎么能够他一个人享受呢? 是兄弟便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 于是。 趁着韩璋还没有转学成功之前。 宴饮第二日,沈怀智便赶忙收拾齐整,往潘泰宁、伍常林、赵永常三人的府上登门拜访,还专挑那三人不在家的时候前去。 三人不在家,那三家长辈自然就要亲自接见待客。 然后双方见面,也自然少不得寒暄两句日常,比如说:问问他今日来府所谓何事? 这下就轮到沈怀智发挥了,立马装模作样开始显摆。 “回潘伯母的话,小侄今日前来也无甚大事。只是此次书院月考,侥幸得了班舍魁首,心中欢喜,一时冒昧,想来府上与潘兄共饮两杯,以表庆贺。” “什么?你竟在此次书院月考,夺得了班舍魁首?” 不出意外,潘母闻言当场大惊,茶盏险些都没端稳。 毕竟自己儿子的几个狐朋狗友是什么样子,她还是很清楚的。 沈怀智这小子好像比她儿子还不如吧? 每回国子监考核,总是沈怀智垫底,赵永常倒数第二,潘泰宁倒数第三,伍学林倒数第四,从无变动。 这回沈怀智竟然是班舍魁首? 潘母下意识扭头吩咐身旁的嬷嬷:“快出去瞧瞧,今日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沈怀智:“……” 他不要面子的吗? 不过,虽然很震惊,但沈怀智敢这么大咧咧把自己考班舍魁首的事情说出来,那这事儿多半就是真的,而且还是对方真材实料,并非弄虚作假,否则书院怎敢把名次放出来。 所以震惊之后,潘母就是着急追问: “贤侄近来是请了哪位先生教导?竟有如此成效!不知那位先生可还愿收学生?贤侄,你与泰宁乃是八拜之交,可要替他引荐引荐啊。” 连沈家这颗顽石都开窍上进了,她儿子可不能落下。 这引荐沈怀智可愿意,太愿意了。 “伯母放心,小侄与泰宁亲如手足,有好事岂会忘他?今日前来,一是为庆贺,二正是想邀潘兄一同进学。那给小侄补习的夫子不是别人,正是小侄的弟夫韩郎君……” 接着,沈怀智便口若悬河,将韩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主打让潘母心动把儿子送去跟他一起补课,一起吃苦。 之后去赵家、伍家也是相同的操作。 至于韩璋这个老师愿不愿意? 那肯定愿意啊! 毕竟韩老弟是那般重情重义,好为人师,之前与潘兄等人相处,也甚是融洽投缘。 横竖一只羊是溜,一群羊也是溜,如今只是多教三个学生而已,就能获得潘、赵、伍三家天大的人情,这徒不收就是傻子。 韩老弟最聪明了,这等大赚的买卖怎么可能不做? 励志把兄弟都拉下海的沈怀智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潘泰宁:“……” 赵永常:“……” 伍学林:“……” 韩璋:“……” 这个坑爹玩意儿! 第82章 第82章 自古子女学业,就没有家长不重视的。 潘、赵、伍三家父母听完沈怀智的炫耀后,没有任何意外,全都对韩璋这个能够使顽石开窍的好老师,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待沈怀智离开后,三家便赶忙遣人去打探韩璋的情况,以及询问自家儿子对韩璋的印象如何? 毕竟,潘泰宁三人都是被家里宠坏的纨绔,性子桀骜不驯,若夫子不合他们眼缘,这几个小祖宗肯定是要闹脾气的。 而说起韩璋,潘泰宁几人就眉飞色舞。 “什么?你们说韩老弟吗?韩老弟那可是顶好的人!爹娘,我跟你们说,你们绝对没见过韩老弟这般有趣的寒门子弟……” “韩老弟不仅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而且还一点都没有其他寒门子弟的敏感自卑,和他说话真是老舒坦了……” “最重要的是韩老弟有眼光!旁人瞧不起我和老沈几个,说我们是废物,但韩老弟却说,纨绔也不寻常人能当的!说咱们不能以己之短,较人之长,我觉得这话特别有道理……” “诶,可惜韩老弟已经是老沈的弟夫了,不然都我想让他当我的弟夫或者妹夫,真是便宜老沈那厮了……” 几人一边对韩璋赞不绝口,一边对沈怀智羡慕嫉妒恨。 看看老沈的弟夫,再看看自己那些眼睛鼻孔朝天的弟夫和妹夫…… 真是没得比!也没法儿比! 潘泰宁三人在心中蛐蛐抱怨。 三家的哥婿女婿:谁眼睛鼻孔朝天了?他们就是不想搭理这些纨绔小舅子而已。 见儿子对韩璋如此推崇,潘母等人顿时高兴了,当即拍板道。 “既然我儿既这般喜欢韩先生?那明日爹娘便遣人下帖拜访,请韩先生也教导我儿学问如何?” 潘泰宁三人闻言,霎时惊恐:??? 什么,让韩老弟教他们读书?那不行啊!!! 他们和沈怀智从来都形影不离,所以这段时间,沈怀智每日下学后都要回家补课的事情,他们清清楚楚。 因此,沈怀智这段时间学习有多么痛苦,他们也同样看在眼中。 他们可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就算当初韩璋的彩虹屁再香也没用! 可惜,他们爹娘的意志,并不以他们意愿为转移。 以前放纵是因为潘母等人觉得,自家儿子是彻底没救了,现在沈怀智能够奋起,那她们儿子自然也能再抢救一下。 “这事便这么说定了。儿啊,且等着爹娘的好消息!” 潘母等人袖袍一挥,便高高兴兴往韩家递帖子去了。 …… 小宅院。 沈清澜看着三份拜访帖有些疑惑:“夫君,我们与潘夫人她们并无来往,她们怎得突然要拜访咱们啊?” “估计是为了二哥学业进益之事。” 韩璋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猜中了真相,表情有些僵硬。 虽说当初与潘泰宁几人认识时,他确实有过将几人培养成自己左膀右臂的想法,但在亲自给沈怀智补过课后,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古老师们都喜欢学霸,还真不是没道理的。 他教导沈怀智耗费的心力,都足够培养好几个聪明的小弟了! 一个沈怀智就够他受了,再来潘泰宁几个小祖宗,那场面……韩璋真是想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沈清澜也想到自家兄长这几个好兄弟的模样,不由也急了: “难道,潘夫人她们也想请夫君为泰宁哥他们补习课业?这如何使得!泰宁哥几人与二哥差不多,皆是顽石中的顽石,一连教四块石头,岂不累坏夫君?” “不如这样……夫君即刻装病,待潘夫人她们上门时,便推说近来身体不适来回绝可好?” 韩璋摇头沉吟:“这借口治标不治本,潘夫人她们好不容易看见自己儿子上进的希望,断不会轻易罢休。” “再说,潘夫人她们这么快就注意到了我,此事多半跟二哥脱不了关系……” 他敢肯定,绝对是沈怀智那货跑去潘赵伍三家怂恿了,否则事情不可能如此巧合。 而对方这么干的理由也不难猜,无非就是又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吃不到苦! 韩璋有气无力道:“夫郎你信不信,若我前脚拒绝了潘泰宁他们,后脚你二哥便会登门,抱着我大腿又哭又闹耍赖求我答应?” “二哥这是自己淋了雨,也要把别人的伞撕烂,好兄弟就应该同甘共苦呢。” 沈清澜:“……” 这确实是二哥能做出来的事儿。 沈清澜满脸愁容:“那夫君,这该如何是好?” “既然我不好直接拒绝,那就让潘泰宁他们自己放弃好了,这几个小祖宗对读书那可是深恶痛觉的。” 韩璋思量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既然自己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把问题丢给造成问题的人。 于是。 待潘母等人上门拜访的时候。 韩璋便诚恳道:“几位伯母,此事非是小侄不愿相助,只是学业一道,纵有再好的先生,也难教无心向学之人。” “我与潘兄他们也算有几分交情,先前为内兄补习时,也曾邀他们一同进学。奈何潘兄他们的脾性……唉,几位伯母也知晓,小侄实在有心无力。” 自家儿子的性子,做母亲的岂会不知? 潘母等人丝毫不怀疑韩璋的话,闻言又是尴尬,又是焦急。 “那,那这可如何是好?韩小侄,你可千万要替伯母们想个法子,这几个孩子虽顽劣,心性却不坏,若就此荒废下去,将来怎么办啊……” “韩小侄,只要你能教泰宁他们走上正途,伯母绝不忘你的恩情,你就是我们潘家、赵家、伍家的大恩人!” 潘母尤其着急,眼眶已然泛红:“韩小侄,我们潘家这一代就泰宁一个男丁,他若立不起来,往后连个帮衬的兄弟都没有……” 也正是因为家里就这么一个男丁,潘泰宁从小就被家里当成宝贝疙瘩。 外加潘泰宁的叔叔——陛下身边红人潘公公,因为太监身份没有后代,潘泰宁迟早继承对方奋斗出来的家业和人脉,根本不愁未来。 所以,潘泰宁的惫懒性子,远比沈怀智还要厉害。 潘家对此真是愁得要死。 毕竟,改换门庭需得数代拼搏,而门庭败落,有时只一个不肖子孙便够了。 韩璋见状,面露为难之色,半晌才轻叹一声。 “伯母的苦心,小侄明白。只是学业终究还是要看本人意愿,如此吧……只要伯母能劝得潘兄他们亲自登门求学,那韩某定当尽力相助。” 可要是几人自己死活不学,那可就不能怪他了。 话已说到这般地步,潘母等人只得暂时作罢,愁眉苦脸回去想办法。 毕竟求学之事,若本人不愿,老师也不能把人脑袋敲破灌学问进去吧? 只是想劝三个纨绔进学,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若是能劝动,三家也就不至于发愁到现在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三家都舍不得下狠手教训孩子,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更舍不得饿,光靠几句苦口婆心的话哪能行? 说他们少壮不努力,将来徒伤悲。 三人理直气壮表示:他们还可以啃儿子! 说子孙若是没出息,靠不住怎么办。 三人心胸开阔坦言:靠不住的时候他们都老了,活够了,死了也不亏! 说他们要为子孙后代着想吧。 三人更是直接滑跪耍无赖:恳请爹娘为他们培养下一代! 反正主打你劝你的,我听我的,只能辛苦别人,不能委屈自己。 卷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卷的。 “这孩子怎么就听不进劝呢……” 潘母等人又气又愁。 事情暂时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 皇宫。 潘公公对于将来要给自己传宗接代的侄子,一直都是非常关心的,隔三差五就要询问宫外潘府的消息,自然也知道了全家劝学不成的事情。 对此,他也很是很忧心,侄子如此不成器,将来可怎么办呢? 潘公公伺候太宣帝多年,太宣帝对这个心腹很重视,察觉到对方神思不属,便不由在空闲时关心。 “朕瞧你这几日总像有心事,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说与朕听听——究竟是何等大事,竟连朕身边的御前总管也摆不平?” 潘福向来持重,若非真有难处,断不会在御前侍奉时走了心神。 “奴才谢陛下垂问……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家中的侄儿……” 潘公公很感动主子关心,闻言也没有隐瞒,便把自己侄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想着他与陛下主仆情深,若陛下能开恩眷顾,日后看在他的薄面上,赐侄儿一个荫封的闲职,那侄儿日后也算有着落了。 第83章 第83章 要说潘公公敢期盼太宣帝给他侄子荫封闲差,倒也不是妄想。 只因当初太宣帝尚是位不受宠的皇子时,潘公公便已忠心耿耿追随左右,屡次救主于危难之中。 两人说是主仆,但很多时候潘公公的地位,比那些宗室王爷都要高。 只看潘公公唯一的亲弟弟——潘父,当初不过考了个末尾的同进士,就也能得陛下重用,使潘家从寻常农户一跃成为京中新贵,便可知太宣帝对潘家的提携了。 “……奴才家中能有今日这般体面,全凭陛下这些年照拂。奴才那弟弟有多少本事,奴才都清楚。” “泰宁是潘家这一脉独苗,本指望他撑起门庭,谁料这孩子竟是个不成器的,只知耽于享乐,不思进取!” “往日也就罢了,如今眼见着有个能让他改头换面的机会,却还是抓不住,真真是气人……” 潘公公恨铁不成钢叹道。 关于潘公公侄子的事迹,太宣帝也知道,那确实是个纨绔,心地不坏,唯独耽溺玩乐,整天和他那侄子混在一起不干正事。 这要是自己的后人,太宣帝觉得他也得气。 不过—— 好在不是自己的糟心孩子,所以太宣帝只是感叹了下,注意力就被整件事情中的韩璋给吸引了去。 太宣帝有些惊讶道:“你所说的这位韩郎君,莫非是朕当初在茶楼偶遇的韩勤璋?他竟还有这等点化顽石之能?” “是的陛下,沈家二少学业突飞猛进便是证据,那韩郎君不仅自身才学渊博,教导学生亦是一把好手呐。” 潘公公还指望韩璋管教自家侄子,自然极力称道。 “如此说来,倒是朕当初小觑他了……” 太宣帝轻抚须髯,含笑沉吟片刻,替潘公公主意道:“小福子,既然家中劝不住孩子,何不请这位韩郎君出手相助?” “他既能令沈家二公子改邪归正,又岂会治不了你家那只顽猴?不过是想与不想罢了。” “朕听闻他甚是重视家人,更对沈家哥儿深情厚谊……不如由此着手,求人办事,总得对症下药,三顾茅庐,方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他倒要看看这个韩郎君,是否真有让顽石成金的本事。 “多谢陛下指点,奴才这就给弟妹送信去。” 潘公公感激叩首。 他也猜到皇帝是想拿他侄子做筏子,但这事儿于潘家是好事儿,这筏子他们潘家也当得心甘情愿。 …… 潘夫人得了宫中传来的提点,不敢耽搁,连忙将赵夫人与伍夫人请到府中商议。 “没想到韩小侄竟然在陛下那里都挂了名……看来这孩子藏着的本事,比咱们知道的还要多些。” “连圣上都如此高看他,那韩侄儿必定有办法让我儿走回正途!” “拜师,必须得拜师,还要三顾茅庐,礼贤下士,倒屣相迎……才行。” “泰宁那几个泼猴委实顽劣,韩侄儿又要预备明年科考,不愿收也在情理之中。当初刘备三顾茅庐才请动诸葛亮出山,咱们才登门一次便打退堂鼓,确实是心不诚、意不切。” “唉,咱们也不奢求泰宁他们能像沈家二郎那般脱胎换骨。只要韩侄儿有法子让这几个孩子收收心,肯把心思搁在书本上,就千好万好了。” “潘姐姐说的是。只是这三顾茅庐,该怎么个‘顾’法才好……” 潘母等人一番商量,相互交换了解到的韩家信息后。 这才制定出策略。 首先,让三家名下掌柜前往上坡村,寻韩氏族长订购火柴,以此帮扶韩氏的火柴工坊,表支持之心; 然后,给官府衙门那边打招呼,让韩氏族人们再去官府办事情,在不触犯律法的情况下,统统开绿灯,表结交之心; 最后三家再度备上厚礼,亲自登门相请。 “汝窑天青瓷,南海珍珠头面,翰墨书香文房臻品,长白山百年老山参、血燕阿胶固元膏,徽宗瘦金体《千字文》拓本……还有缂丝扇、雅兰香,珊瑚珠帘冠?!” “潘伯母、赵伯母、伍伯母……若有吩咐,直言便是。这些东西太贵重了,万万使不得。” 沈清澜看到三家送来的重礼满是吃惊。 前面那些东西就算了,贵重虽贵重,可花银子也不是买不到。 但缂丝扇,雅兰香,珊瑚珠帘冠……那就是只有真正权势,和有底蕴之家,才能捞着的好物件儿。 反正沈家是摸不着的。 正所谓礼下于人,求有所重,三家礼物如此珍贵,可见他夫君要付出多少了。 潘母等人也很不好意思,但为了自家儿子前程,还是只能厚着脸皮陪笑道。 “使得,这必须使得。澜哥儿切莫推却,这些东西与咱们所求之事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韩侄儿想必也猜着我等来意了……唉,还请小侄莫要见怪,我们也实在是无路可走,才厚着脸皮再次登门。” “泰宁那几个孽障不争气,我们也不敢指望他们如沈家二郎一般出息。只盼侄儿能帮忙出个主意,让他们稍稍收心,肯在学业上用点功夫,便心满意足了。” 赵夫人附和:“老母一百岁,常念八十儿,还请韩小侄怜我等一片父母苦心,为我等想个法子吧。” 伍夫人也含泪点头:“不求我儿将来登科及第、平步青云,只盼他别再浑浑度日,便好了……” 说着说着,三人拿起帕子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哭得那叫一个慈母,那叫一个真诚,那叫一个哀戚。 仿佛真的已对儿子无所奢求,只愿他们略略上进便满足。 但这话韩璋能信吗? 那肯定不可能啊! 若是连这等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的套路都看不出来,他两辈子也就算白活了。 今日答应帮对方想办法,过几日就得答应收学生了! 只是…… 他不过一个小小寒门秀才,即便有沈怀智这个例子在前,但以潘、赵、伍三家的人脉势力,想请个比他更厉害的夫子也不成问题,着实没必要在他身上下如此大功夫啊。 毕竟,上回几位夫人上门拜访时,虽态度客气尊重,但韩璋还是能够感觉出来,她们并未真将自己这小人物放在心上。 而此刻,潘母等人待他明显多了几分慎重之意。 “这……” 韩璋一时间没说话,面上表情为难,心中却冷静思索。 而潘母等人见他依旧犹豫,相互交换眼色后,赶忙放软姿态,期期艾艾地道: “若是……若是韩侄儿也觉得为难,便罢了。原也是我们病急乱投医,侄儿不必太过挂心。” “只是这些薄礼,万望莫要推辞……泰宁他们从小谁的话也不听,倒与韩侄儿你投缘。日后在国子监,还劳你多看顾他们一二。” 赵夫人提点道:“伯母知道韩小侄你为人清正,但澜哥儿日常与人来往,总需些体面的物件装点。这些东西,正合他用。” 伍夫人则含笑拿起那顶珊瑚珠帘冠,往沈清澜发间比了比,慈爱赞道: “澜哥儿生得好看,与这珠冠甚配!” 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奉承。 沈清澜长相偏明艳,越是华贵璀璨的衣饰,越能衬出他熠熠生辉的美。 沈清澜也很喜欢潘夫人她们送的礼,毕竟都是有钱难寻的好东西,他惯来就喜欢这些奢华之物。 但想到夫君,又不得不摇头:“太贵重了,我平日又不常赴宴,实在用不上……” 潘母等人闻言,又嗔笑道:“怎会用不上?你二哥与泰宁他们乃是结拜兄弟,你既是怀智的弟弟,便也是泰宁、常林、永常的弟弟。往后京中宴席若缺了你,他们这几个做哥哥的,可不能依。”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韩璋愿出手管教她们的儿子,她们三家的人情与门户,皆可为韩璋所用。 为了自己儿子,潘母等人也是下血本了。 韩璋看看潘夫人几人,衡量三家势力; 又看看桌上象征权贵的缂丝扇、雅兰香,还有刚刚放在他夫郎发顶,衬得他夫郎格外生辉的珊瑚珠帘冠…… 默然思量片刻,到底还是轻笑点头: “也罢。韩某可以出手,只是——不知几位夫人是否舍得下一颗教子的狠心,又敢不敢赌上一局?” “只要能教泰宁他们改过自新,我等定必全力配合韩小侄!” 潘母三人闻言喜形于色,接连应声。 韩璋点头,继而肃然向天拱手:“正所谓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想要让潘兄他们脱胎换骨,此事还需要伯母你们向陛下,求一道圣旨……” 他已经在沈怀智身上吃大亏了,这回绝对不能再做亏本生意。 他倒要看看潘、赵、伍三家,是否真如传闻所言,是圣驾眼前真正的红人。 第84章 第84章 沈怀智是自己的大舅子,又全心全意站在自己这边,韩璋自然舍得耗费心血,不计成本地把对方捞起来。 但潘泰宁三人就不同了,他们交情有限,将来几人走上仕途,可不一定会与他站在相同阵营。 光是几件重礼和一点人情,就想让他出手,韩璋才不做这种亏本生意。 毕竟有沈怀智的例子,他觉得潘泰宁三人想要在学习上有所建树,恐怕也少不了他的异能帮忙梳理脑子,提高记忆能力。 这成本实在太大了,他的异能能量又不是无限的,需要用处的地方很多,必须精打细算省着来。 所以,潘赵伍三家想要他出手,那就得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而他给潘母她们出的主意也很简单。 那就是——让三家联合太宣帝演场戏,把潘泰宁他们丢出去吃吃苦头。 “《孟子》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潘兄他们之所以成了纨绔,无非就是日子过得太顺,玩得太闲,被家中护得太周全。” “人说道理千万遍,不如事教人一遍。孩子不听话丢出去吃吃苦头,自然就懂好歹了。而人的潜能,也往往都是绝境逼出来的……” 韩璋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虽然他的脑子确实比寻常人聪明些,可他前世能有那么多成就,能够从一个孤儿爬到大多数人头顶,也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汗水。 没日没夜的读书,没日没夜的工作,以及后来末世没日没夜的杀丧尸。 他那时候不想休息吗?不想玩耍,不想享受吗? 他自然也是想的!可他更明白,无人托举,若想活得更好,便只能靠自己拼命。哪怕拼命之后未必有结果,这条路也非走不可。 人,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 韩璋道:“唯有让潘兄他们暂离当下的身份与富贵,去尝一尝这人世间的冷暖滋味,他们才会明白现在的身份地位,是何等重要。” 潘母等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深以为然:“韩小侄你说对,真是说得太对了。” 但问题是…… 一说让孩子吃苦,这做家长的可就舍不得了。 刚刚还信誓旦旦的潘母等人,立马就开始担忧起来。 潘母着急:“可骤然失去所有,从云端跌落泥泞,这般天大打击,我儿承受不住可怎么好?” 赵母点头:“是呀是呀,这会不会太极端了?常言也道:过刚易折啊。” 伍母含泪:“我儿从小仔细精养,哪里吃得了人间疾苦,身子若是熬出病来,那可如何是好……”” 韩璋:“……” 所以说,熊孩子背后肯定都有熊家长,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韩璋端起茶连喝两口压压火,这才保持情绪稳定: “伯母,你们觉得一个能心安理得上啃父母、下啃儿女,只顾自己活得痛快、不管子孙将来的人,他的心志能脆弱?” “伯母,你们又觉得,一个能够在家撒泼打滚,出门与人吵嘴,看谁不顺眼就冲上去蛮干的人,脾气是那么容易折的?” 真以为当个纨绔简单啊? 真正的纨绔那是除了不干正事,心智、情商、手腕样样都在线的主儿。 “总之韩某法子就这个,若伯母你们舍不得,那韩某便爱莫能助了。” 韩璋摊手一笑。 他当然还有其它办法,但效果最好,速度最快的就这个。 他没那么多耐心和时间在潘泰宁几人身上消耗,这世上能够让他温柔耐心对待的,只有他夫郎一个。 “此事……容我们再思量思量。” 潘母等人一时难以决断,这般大事,也需回家与老爷商议。 三位夫人带着满腹愁绪匆匆离去。 待人走远后。 沈清澜也才担忧询问:“夫君,这法子是否太过极端?倘若出了意外怎么办呀?骤然失去所有,寻常人怕是难以承受这般重大的打击。”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潘兄他们又非常人。夫郎,你可别小看你二哥他们,他们兄弟四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韩璋对自己看人眼光还是有些自信的。 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潘泰宁几人既能与沈怀智玩到一处,可见这几个小祖宗绝对和沈怀智那个狗东西一样,是气死别人,不内耗自己的,不可能承受不住打击。 而说起大舅子,韩璋脸上便不由浮现忌惮之色。 这个学生真是教得他太痛苦了。 沈清澜瞧见他这副神情,不由笑出声:“夫君,我二哥有那么可怕吗?竟让你一提起来,便是这副模样。” “别说了,二哥岂是可怕,他简直就是我教学生涯的人生大敌!遇到他,算我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韩璋夸张地摆手,一副生无可恋模样。 让沈清澜噗嗤大笑:“哈哈哈,夫君,难怪都说一物降一物,没想到你竟然被我二哥给制住了,我二哥可真厉害……” “是呀,你二哥真是太厉害了,为夫怕他怕得要命。” 韩璋低笑着随声应和。 随即,他将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夫郎的手轻轻握住,牵到桌前温言道:“这珊瑚珠帘冠确实好看,夫郎快戴上再让我仔细瞧瞧。方才伍伯母将珠冠置在你发间比划,当真是让为夫一眼万年,都要移不开眼了……” “真的?真有那么好看呀?” 虽说平日也没少听韩璋的甜言蜜语,但此刻沈清澜还是忍不住害羞扭捏起来。 少年那一抹低头的风情,恰似水莲不胜凉风的娇羞,藏着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流。 也让韩璋的心总忍不住为这抹羞涩化成绕指柔。 他把人往怀里一捞,吻在爱人耳廓含笑:“当真是好看。夫郎姿容倾城,合该用这世间最璀璨的首饰来装扮。” “过些日子云鹤茶楼也要举办文会,彩头是一匹蜀锦。其色明丽绚烂,与这珊瑚珠冠甚是相配,到时候我去赢来让夫郎制成衣裳,让你配着穿可好?” “嗯!到时候我第一个就穿给夫君看。” 沈清澜依在韩璋怀中,被哄成翘嘴,眼角眉梢都是甜。 他丝毫不觉得韩璋送他一匹布料,竟需去文会上争夺彩头有何寒酸,只觉得满心都是幸福和甜蜜。 夫君穷点没关系,只要肯为他花心思就好! 沈·恋爱脑·清澜就是这么好哄。 …… 这边韩璋又把问题丢出去。 那边潘夫人等回府后,便把家里的丈夫和公婆聚在一起商量教育孩子的事儿。 不出意外。 听完韩璋的法子后,潘老爷等人也有些舍不得孩子吃苦。 但商量争论半天,他们也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韩贤侄说得在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泰宁他们就是日子太舒坦,被咱们给养废了,想让他们改邪归正,必须得下狠心才行!” “玉不琢,不成器。眼下让他们受些挫折,就算挺不过,尚有转圜余地。倘若他日你我皆不在世,他们再沦落尘埃,那才真是再无翻身之日了……” 三家几经斟酌,最终还是咬牙选择了韩璋的法子。 他们求到太宣帝面前,太宣帝也乐得配合。 于是,很快—— 一觉醒来,潘泰宁几人的天塌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潘泰宁、赵永常、伍学林三人,不学无术,前日出游,竟不长眼,将朕当年手植之“龙鳞青松”一脚踹断!此树乃朕登基之念想,意义重大! 此举,实乃胆大包天,枉为官宦之子!为惩其过警醒世人,特下旨: 即日起革去三人所有财禄位份,逐出门庭,贬为庶民!自谋生路!体民之苦!反省自身! 望尔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莫再长眼不长心,望树不知树!钦此!” 太监宣旨完毕。 潘、赵、伍三家知情众人没有像往日般,替自己家小祖宗辩解周旋,而是个个做出面如死灰状。 而潘泰宁三人则如遭雷劈,难以置信。 什么‘龙鳞青松’? 前几日他们确是踹断过一株树,可那不过是书院林间一棵平平无奇的松树吗,何时成了御手亲植的龙鳞松? 这么贵重的树植,书院怎么不放块牌子示警啊? 这可真是害死他们了! “陛下明鉴,冤枉啊!此事误会,我们不知道那是陛下种的树啊……” 三人涕泪交加,连声喊屈,实在无法接受这般现实。 他们虽是锦绣堆里长成的少爷,打从出生就没吃过苦,但平日里总出门晃悠,也不是真的不知人间疾苦。 寻常百姓过的是何等日子,他们还是见过的。 别的暂且不提,单是那粗布衣衫、草鞋磨足,他们就受不了啊。 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第85章 第85章 潘泰宁三人接到被贬庶民的圣旨,大哭喊冤枉。 但现实并不以他们意志为转移,何况圣旨已下,断无朝令夕改的余地。 所以哭喊后,也只能憋屈接受现实。 当然,这也是因为三人觉得以爹娘爷奶对他们的疼爱,肯定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他们吃苦,必定会暗中接济,才能如此迅速接受。 “贬便贬罢,纵不为庶民,之前咱们也是白身啊……” “祖母向来最疼我,断不会眼睁睁看我受罪……” “我娘也是,她定会悄悄差人送银送物给我……” “我可是我们潘家的独苗苗,,爹娘祖父祖母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必为我安排好一切……” “况且成了庶民,岂不是再不用去国子监听那些之乎者也了?!” 一番自我宽慰后。 潘泰宁、赵永常、伍学林三人相视片刻,眼睛发亮,齐齐发出惊喜之声。 不过很显然,他们想得太美了。 父母祖父母固然心疼,不舍得他们吃苦,可兄弟姐妹们却逮着机会,纷纷“翻脸无情”“落井下石”了。 —— 辅国将军府·赵家。 赵永常的兄长——赵世子,命人将他收拾好的金银细软尽数抢走,怒声斥道: “赵永常,皇伯父的圣旨说得明明白白,夺你所有财禄位份,逐出家门,你竟还敢私自夹带金银?” “这般阳奉阴违,你自己想死不打紧,可别再拖累全府上下!如今我们璃亲王一脉的辅国将军府,都因你成整个京城的笑话了,你这个祸害!” 此言一出,赵永常浑身一颤,踉跄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位往日对自己百般呵护的兄长,如何也接受不了现在的残酷现实。 他眼眶倏地红了:“大哥,你……你竟说我是祸害?” 从前除却父母与祖父母,便是大哥最疼他,如今大哥却头一个骂他祸害,真的是太伤他心了。 赵大嫂也上前一步,满脸嫌恶地叱骂:“赵永常,你不是祸害又是什么?整日里闯祸让咱们收拾烂摊子,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府上都得罪多少人了?” “你真以为今日这道圣旨,贬的只是你一人?不,它贬的是咱们整个辅国将军府!” “你可知道,身为宗室一旦失去圣心,有什么后果?哦……我倒是忘了,你这样的废物,连《三字经》《千字文》都读不通,又怎会明白!” 其余赵家人也围了上来,伸手指着赵永常的鼻子怨愤责难。 赵母含泪维护:“呜呜,别说了,别说了,永常他只是还没长大,这不能怪他……” 赵永常夫郎也站出来护着自己相公,哀声求道:“大哥,这些细软是我的嫁妆,陛下只罚相公,并未牵连于我。相公他从没吃过苦,若无这些银钱度日,他如何受得住……大哥,您就通融一二吧。” “我通融他,谁又来通融我们全家?此事休要再提!弟夫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选择跟他离府,那从今以后也就是庶民了。” “滚,你们一家子赶紧滚。再不走,休怪本世子不客气。” 赵世子冷酷无情把赵永常一家子轰出府。 “呜呜,相公……” “主君,少爷,我们怎么办呀……” “哇呜呜,爹爹,阿父……” 夫郎、孩儿与妾室的哭声,周遭的指责与埋怨,交织成一片,砸得赵永常怔立原地,背脊发寒,脑中嗡嗡作响。 —— 伍家。 伍学林此刻也是同样的处境。 甚至比赵永常还要凄惨。 好歹赵永常还有夫郎和妾室们愿意同甘共苦,而他……不仅兄弟姐妹翻脸无情,他的夫郎和妾室们,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伍夫郎语气冰凉:“夫君,你自己走吧。往日你自己逍遥快活,何曾为我和孩儿的将来打算过?如今遭了难,合该你自己受着。” 他的妾室们掩面干笑:“少爷,你放心,妾身会在府中为你守寡,照顾好孩子的,您就安心去体会民间疾苦罢。” 伍学林仿若雷劈,只觉耳中轰鸣:“……” 他还活着呢,谁要他的夫郎和美妾们替他守寡啊! —— 潘家。 潘家爹娘和祖父祖母倒是依依不舍。 但潘家的那些族亲们却上门,逼着潘父潘母立刻过继旁支的孩童。 “二郎啊,泰宁既被圣上逐出家门,你们这一房便没了男丁,这如何使得?为了祖宗颜面、家族香火,得快些过继个孩子承继血脉才是。” “这是族里挑好的几个旁支孩童,你们瞧瞧哪个合眼缘,今日便把族谱上了……” 潘家族亲们一脸精明贪婪,摆明了就是要吃绝户。 潘泰宁几个尚未出嫁的弟妹,吓得缩在一旁,已经可以预见自己将来会被过继的兄长怎么对待了。 他最疼爱的小弟和小妹,更是哭着扑上来抱住他的手臂: “哥哥别走……嬷嬷说他们是坏人,以后会把我和妹妹送给老官员做妾……哥哥,我们怕……” 弟弟妹妹们哭得潘泰宁心如刀绞。 潘父潘母与祖父母也是一脸颓然,仿佛也已看到被过继之子苛待的晚景。 潘泰宁气得冲上去就要与族老拼命: “你们这群老货,都给老子滚!陛下只是贬我为庶民、令我离家,可未将我逐出潘姓!我仍是我爹娘的儿子,将来自会为爹娘祖父祖母摔盆送终,用不着旁支子孙来过继!” “你们若敢欺我爹娘、祖父母与弟妹,我绝与你们不善罢甘休……” 可惜他的愤怒和狠话并没有用。 潘氏族老们冷笑着落井下石:“陛下未逐你出族,我们潘家自己来!似你这般遭圣厌弃之辈,哪有资格留在族谱之上?从今日起,你潘泰宁便不是潘家之人了。” 一旁等候过继的几个旁支青年也讥笑起来: “潘泰宁,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就你一介庶民还想跟我们誓不罢休?做什么春秋白日梦呢……” “就是,还是想想离开潘家后,带着你的妻儿老小怎么讨生活罢。” “放心,我们虽是过继的,往后便是伯父伯母的亲儿子了,自会好好‘孝敬’爹娘,‘照顾’弟弟妹妹的……” “泰宁堂兄,还真得多谢你‘让位’之恩啊,哈哈哈……” 各种奚落嘲笑之声如针扎耳,激得潘泰宁双目赤红:“我跟你们拼了——” 可惜依旧没用。 文不成武不就的他,最后只能被打得半死,被丢出潘府自生自灭。 这一刻。 潘泰宁趴在泥泞中,心中悔得肠子都青了。 “都怪我,都怪我不成器,闯下如此弥天大祸……爹娘,祖父祖母,弟妹,夫郎……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潘泰宁痛哭锤地。 他简直无法想象,等族中那些贪婪族亲过继后,他爹娘和祖父母,还有尚未出嫁的弟弟妹妹们,会遭受怎样的苛待。 他原以为即便自己平庸无才,将来也能荫封领个闲职,照样能顶起门户。 他无需努力读书考功名,他做个有自知之明的中庸之人就挺好。 可谁知道竟会出现这种天外横祸! 眼泪不停地流,模糊了视线。 偏老天爷也要落井下石,竟在这时下起了大雨。 “轰隆隆——” “哗啦啦——” 冷雨如针,扎在身上,身无分文的潘泰宁三人只能凄凄惨惨,带着妻儿们跑去敲沈家的后门,找好兄弟求助。 “老潘,老赵,老伍……你们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场戏沈怀智并不知内情,看到自己三个凄惨的兄弟吓了大跳。 多年兄弟情谊,他岂能坐视不理? 当即唤来管家收拾出一处别院,将众人安顿下来,然后才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事情根本瞒不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潘泰宁三人把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抱头痛哭,后悔得无以复加。 “都怪我们平日只顾玩乐……若是当初好好背过书院的院规,也不至于瞎了眼,连陛下亲植的龙鳞青松都认不出,一脚踹了上去……如今闯下这等诛心的大祸……” 沈怀智闻言虽然很同情,但还是忍不住道:“你们这运气,也实在忒背了些。” 同时也有点不地道地庆幸,幸好这些日子他被按在家中读书,没有跟着兄弟们鬼混,否则这次倒霉的必定也有他一个。 唏嘘过后,沈怀智便叹气询问:“那老潘,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三人没说话,只用期待的小眼神,眼巴巴望着他。 沈怀智:“……” 等等,这三个家伙不会是想带着夫郎孩子,还有一群美妾啃兄弟吧?! 第86章 第86章 如果只是潘泰宁三人,沈怀智肯定是不介意养兄弟的。 因为他们的兄弟情分是真的铁,他也不缺这点银子。 可若再加上那些夫郎、孩子,以及一群妾室,沈怀智可就遭不住了! 毕竟,兄弟们从前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即便要放低用度,至少也得按待客的规格才行,总不能让兄弟粗茶淡饭,粗麻布衣吧? 潘泰宁这一行人,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二三十个主子。 长期下来……沈怀智表示他真的养不起。 好在潘泰宁他们也没真的脸皮厚到要啃好兄弟一辈子软饭,三人叹口气说出自己对未来的打算。 赵永常愁眉苦脸道:“我书读不好,生意也不会做,除了斗鸡遛狗,也就一手丹青还勉强能看,外加认识的朋友多些。我打算开个书斋,卖些字画……至于本钱,怕是只能靠老沈你帮衬了。别人,估计都不信我有这糊口的本事。” 伍学林有气无力道:“我娘曾说过,人还是得有一技之长才行,我当时只觉烦……现在才知道我娘说的对,我……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不过,好在我夫郎他们都不愿随我出府,眼下我孤家寡人、孑然一身。老沈,你若不嫌弃,我给你当个跑腿的如何?以咱哥俩的默契,保准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语气听着像是在说笑,但伍学林的神情却透着勉强,眼中的落寞与伤心,怎么也掩不住。 他觉得自己做人太失败了,同样是落难,另外两个兄弟的妻妾都甘愿跟着吃苦,只有他被无情抛弃了! 可他又没办法责怪家中的夫郎和美妾们,毕竟夫郎说得对,他以前逍遥自在的时候,都没想过妻妾子女的未来,现在大难临头,凭什么让人家心甘情愿陪他吃苦? 他伍学林是没什么出息,但也是恩怨分明之人。 只是……如今真就自己一个人,到底还是怎么想,怎么心酸难受。 伍学林垂下头,浑身满是颓丧。 最后是潘泰宁。 潘泰宁眼睛发红,紧握拳头道:“我要去从军!” “什么?从军?老潘,这可使不得!上战场那是要丢命的!” “再说你这身板,多走几步都喘,去了岂不是白白送死?” 沈怀智三人一听,顿时急声劝阻。 就老潘这幅多走两步就喘气的富态样儿,哪里是上战场的料啊,他们可不想眼睁睁看着兄弟去送死。 但潘泰宁这次却非常固执。 他咬牙道:“老沈、老赵、老伍……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可我非去不可。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家里都有兄弟,如今只需顾好自己就行。” “但我家就我一根独苗,如今我被赶出潘家,族里那些老东西就一窝蜂上来吃我家的绝户了!” “我若是再不立起来,我爹娘、祖父母,以及那些尚未出嫁的弟妹,将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我必须混出个人样!” “读书和经商我也都不行。不过当初韩老弟说过,我其实是个练武奇才,只是这些年耽于享乐,把天分荒废了……” “勤能补拙。我就不信我豁出命去练,凭这份天资会毫无建树!就算当不上将军,捞个校尉总不成问题罢……” 潘泰宁越说越自信,越说越觉得自己能行。 都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功成名就后的美好场景了。 沈怀智三人:“……” 老潘能不能当上将军他们不敢说,但以多年兄弟默契,他们觉得老潘上战场,壮烈牺牲的可能性更多。 “算了……老潘,你们别说了,我觉得你们的法子都不行!” 沈怀智摆手否决三个兄弟的想法。 潘泰宁三人不服气:“为什么?” “先说士农工商——老赵,你若要开书斋经商,且不说你能否受得了沦为商户的委屈,单说你从前得罪的那些人,能让你将这书斋安稳经营下去?” “再说老伍。我倒不嫌你给我当个跑腿,甚至兄弟养你一辈子都成,但你真打算就这么混一辈子?舍得下家中的妻妾孩子,自己下半生伶仃一人?” “最要紧的是老潘你!纵使要从军,也该先做足准备,把身子练结实,学点兵法谋略再去啊……就这么贸然奔赴边疆,纵使侥幸活命,甚至挣得军功,可单靠一身蛮力功夫,这辈子至多也就是个在生死线上打滚的先锋小卒,这咋给你爹娘他们撑腰?” 沈怀智把他们问题数落一遍,最后拍板道:“所以最好的出路,还是继续读书考功名为好!” “读书考功名?我们若有那本事,何至于沦落至此?” 潘泰宁三人没好气,觉得好兄弟脑子坏掉了,竟然指望他们读书。 沈怀智却得意道:“我既出此言,自有道理。兄弟多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有好事岂会忘了你们?” “其实本来也是要跟你们说的,现在正好……你们也知道我最近跟着韩老弟读书,学业进益神速的事儿吧?” “我从前是什么模样,你们最清楚。韩老弟连我这块顽石都能点化成金,若你们也随他学,日后成就必不在我之下。” “当然……前提是得如我一般下足苦功,再不能像往日那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兄弟就是照妖镜,大家谁还不知道谁。 潘泰宁三人赞同点头:“老沈你说得有道理,我们要是认真学起来,确实肯定比你学得好,毕竟每回书院考榜你都最垫底。” 沈怀智涨红脸狡辩:“……我那就是不认真,故意让你们的!” “那我们也是不认真,随便考考的。” 潘泰宁三人笑嘻嘻嘴贫,随即却又蔫了下来道:“可是我们现在愿意上进,也去不了国子监了,没有书院夫子的廪保书,有学问也无法参加科举啊。” “谁说你们不能去国子监?陛下只是将你们贬为庶民,令你们洗心革面、自谋生路,又非贬为贱籍,科举资格仍在。” “再说,国子监也未曾明文将你们除名。既然如此,你们就还是国子监的学子,继续回去读书不过是受点嘲讽罢了,咱们这些年挨的白眼还少吗?” “有韩老弟帮咱们开小灶,待到明年科举,再将这口气挣回来便是……” 沈怀智竭力鼓舞众人。 好兄弟就应该同甘共苦,这读书的苦绝对不能他一个人吃! “老沈说得有理,那不如……试试?” 潘泰宁三人想到被赶出家门时遭受的羞辱和奚落,最终还是咬牙点了头。 从前他们觉得读书苦不堪言,可今日落魄时……他们却觉得那些冷嘲热讽,还有爹娘的忧心垂泪,比读书更加让他们煎熬百倍。 往日他们也知道,如果失去爹娘的庇护,他们的处境可能会变差。 但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差到这种地步! 原来没了爹娘,他们真的什么都不是,是他们把一切都想得太美了。 刀子只有真的扎到身上,才知道疼。 说干就干。 安顿好的潘泰宁三人,第二天就精神抖擞跟着沈怀智找到了韩璋。 不得不说,这几个家伙能够在纨绔堆里混出名,确实是有可取之处的,至少这适应环境的速度,这心理素质,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人终于找上门,韩璋自然不会再为难他们,很是爽快答应。 “好,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学!” 然后,潘泰宁三人就开始了他们的魔鬼学习生涯。 韩璋暗中使用异能,给他们梳理脑部神经,提高记忆后,就给他们制定了每日详细的学习时间计划。 至于三人能不能完成,他并未严格监督,也不打不骂,教学管理十分轻松。 但私下里却让潘、赵、伍三家安排人,一边给三人制造嘲讽奚落,一边让父母亲人偷偷接济三人哭诉,制造环境压力。 因为棍棒教育只是一时,只有真正养成向学之心,才能奠定成功。 所以。 每当潘泰宁三人觉得读书枯燥,跑出门偷懒时,都会遭遇各种奚落嘲笑,各种因为成为庶民,身份落魄带来的不公平待遇…… 而每当他们觉得自己不行,想要放弃学习时,就会迎来爹娘偷偷见面接济,殷殷关怀,和强颜欢笑。 “儿啊,你放心,爹娘在府中一切安好,你兄弟们都很孝顺,爹娘清闲享福了。” “倒是我儿,你如今成了庶民,陛下罚你们自食其力,你可不能再像往日那般不着调,得想法子学一门手艺,有个立身之本,娘才能放心啊……” 望着母亲短短时日便斑白近半的头发,潘泰宁三人喉头哽塞,眼眶发酸。 那些想向爹娘抱怨日子难过,求爹娘帮助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爹娘放心,儿子如今懂事了。我们近日随韩弟求学,日日苦读,夜夜诵背,明年我肯定能够考个功名出来扬眉吐气的!” 三人故作轻松拍胸口给父母承诺,然后为了不食言,回家只能硬着头皮挑灯苦读。 他们本来就不是真的笨,愿意下苦功夫,又有韩璋帮忙梳理脑袋,悉心教学,进步自然显著。 不过短短半月,就追上了沈怀智的学习进程。 这下,原本懒懒散散还要人催的沈怀智顿时就急了。 是男人就不能在兄弟面前丢脸,若是让潘泰宁他们超过自己,他以后还怎么在兄弟面前抬头? 而沈怀智暗暗努力,以他为目标的潘泰宁几人,自然也不知不觉更加刻苦往前追。 有竞争就有进步,一时间四个纨绔的学习劲头大涨,一个比一个努力。 第87章 第87章 沈怀智他们不止课业进步飞快,气质也跟着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从前那股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模样逐渐消失,眼神开始变得坚定起来,不再充满茫然和懒散,而是带上了积极向上的蓬勃朝气。 这不仅仅是上进,而是人生态度的改变。 学习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天赋,而是态度。 没有一个积极向上的态度,就算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也迟早泯然伤仲永。 消息传到太宣帝面前。 太宣帝看完暗卫的详细奏报,又翻看韩璋亲自编撰的学习教材,不由得捻须笑。 “真是好一个韩秀才,年纪轻轻对人心脾性的揣摩拿捏,竟如此通透老辣。倒是朕往日小瞧了他,这小子不仅是个时政人才,为人处事也别有手段得很呐……” 出身寒门,才能卓越,世故圆滑。 这简直就是帝王手中制衡朝堂勋贵和世家势力,最适合的那把刀。 太宣帝将奏折递给身侧的太子,语气平淡却含深意:“太子也瞧瞧。看罢之后,告诉朕,你有何想法?” 太子恭谨接过,快速览毕后,眼中也是光彩连连。 半晌。 太子抬起头,脸上是势在必得的自信笑容,朗声道:“父皇宽心,此等良才,儿臣定当设法将其收归麾下,为父皇、为我朝效力!” 太宣帝微微颔首,面露嘉许,却也不忘提点:“去吧,只是切记,韩勤璋此人表面温润,实则桀骜。招揽之道,贵在以诚,断不可强求,礼贤下士,真心相交,方为上策。”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太子郑重应下。 —— 而另一边。 潘母等人拿着自家儿子近日工整完成的课业,又听闻书院夫子对儿子进步的赞许,不由喜极而泣,泪珠涟涟: “我儿……我儿他终是开窍了,懂事了!多谢菩萨保佑……不不,最该谢的是韩小侄!若非他出的好主意,耐心引导教诲,这几个顽猴哪能有今日上进的模样! 一边拭泪,一边迭声吩咐下人:“快,快去开库房!拣那上好的杭绸苏缎、难得的古籍孤本、养人的老参灵芝,还有前儿得的那盒明珠玉佩,统统备上一份……” “不,再加厚三成!务必丰厚体面,立即给韩小侄送去!我儿将来的前程造化,都落在韩小侄身上了……” 三家喜气洋洋,纷纷再次准备了厚礼送到韩家。 韩璋看着满院的箱笼,也没有矫情推辞,他教导几人耗费的心血可不小,这礼他收得不亏心。 沈清澜清点着礼物,再次眉开眼笑,脸上满是与有荣焉,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就知道夫君最是厉害,连国子监那么多夫子都没办法的顽石,都能被夫君掰回正道,我夫君真是比国子监的夫子还学问高深,明年肯定能高中状元!” “等我成为状元夫郎,看三妹四弟他们还怎么笑话我……” “夫君,我库里还有好些药材没动呢,潘伯母送的这些参茸燕窝,不如送回村里给爹娘和爷奶补身子吧,我再安排一个专门做药膳的厨子留在村里,阿爷阿奶年纪大了,得好好养着才是。” “这些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样样过于名贵,在村里穿着用着都太扎眼。咱们拣几样最出挑的送回去,让爹娘弟妹逢年过节穿戴起来撑撑场面足可。余下的,换成寻常些的细绵布匹、素雅银饰,平日用着既舒服,也不招人眼红。” “嗯……昨日我庄子上刚摘了几筐鲜果,也捎些回去给爹娘尝尝鲜。再备一车精米、细面、好油,爹娘爷奶节省惯了,若是只给银子,定然舍不得花用……” “对了,还得找两个嬷嬷送回去,弟妹们的规矩礼仪该教起来了,待明年夫君金榜题名,家里人都少不得出门参宴应酬,早些备着学着,总不会错……” 小哥儿掰着手指,一样样打算着家事。 明明成亲前还想着绝不拿自己嫁妆贴补夫家,如今却处处念着村里的公婆爷奶、小叔小姑,心甘情愿为韩璋打点一切。 爱是常觉亏欠,爱是无私付出。 当你真正将一个人放在心上,便会忍不住为他思前想后,把他的一切都揽进自己心里。 所以到底爱不爱,嘴上说的都不算,行为才是真正的语言。 看着满心满眼都在为自己的夫郎,韩璋心里就跟放了个火炉似的,暖得四肢百骸都是热的,暖得心脏仿佛都在融化。 他的夫郎,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啊。 韩璋伸手,将正低头清点礼品的小夫郎揽进怀里,连亲了好几口,笑意盈满眼底: “夫郎,为夫定是积了好几世的功德,今生才能娶到你。” “那是,我可是有大福气的哥儿,夫君你娶到我,真是赚大了。” 沈清澜被他亲得害羞又傲娇。 笑闹几句,又拿起桌上那匹靛蓝色暗云纹的锦缎,往韩璋身上比划道:“夫君,这匹锦缎的颜色和纹样甚是配你,正好做身新衣裳,过几日去国子监入学时穿。” “国子监不比向南书院,里头大半是达官贵人家的公子。都说人靠衣装,世道笑贫不笑娼……” “夫君若是穿得寒酸,那些自矜身份的或许面上不会显露什么,可里头不学无术的纨绔,却没那么多顾忌,少不得明嘲暗讽。” “虽说即便穿得体面,只怕也会有人因你出身寒门而刻意刁难……但穿戴齐整些,总能少些无谓的麻烦……” “若真有人寻衅,夫君也莫动气,去找二哥出面便是。他在那群纨绔里,倒还有几分薄面。” 国子监不是普通书院,入学不是几句话的事情。 所以沈父举荐韩璋进国子监的事儿,也是这几日才办下来。 沈清澜很担心韩璋入学后会因出身寒微而遭人轻贱欺负,这些天没少为他打点衣饰,还有向沈二哥敲边鼓叮嘱照拂。 说着说着,他都已经脑补出韩璋被欺负的画面,现在就开始心疼上了,不由拉着韩璋的手道: “夫君,若是……若他们当真欺人太甚,你便当场还手也不打紧!到时候,我回府去求父亲为你周旋。父亲若敢不管,我……我就日日去缠他,缠到他肯帮忙为止。” 沈父:……可真是大孝子啊! 韩璋听罢,也忍不住低笑出声:“好,都听夫郎的。往后有事,我便报上岳父的名号。” 沈清澜对他都听自己的很满意,又温声贤惠道:“夫君,待你入学那日,我再早早起床,亲手为你做一碟‘步步高升糕’,既祝夫君学业精进,也盼你人缘和顺,节节升高。” 韩璋含笑:“好。夫郎,能多放点蜜枣不?我爱吃这个。” “行呀,那葡萄干呢?” “也要,还有核桃仁儿,也多加点……” 夫夫两人浓情蜜意,你一言我一语,细碎着家常琐事。 然后事实证明,他夫郎的贤惠,很大程度是动嘴不动手的。 说好要在他入学国子监这日,早起为他下厨的小哥儿,清晨压根就没起来床,睡得像只餍足小猪! 巧东巧西端着厨房做好的早膳上前,尴尬替自家公子挽尊: “主君,这是公子昨夜睡前亲手炖在灶上的羹汤,煨了整宿,入味极了,最是温补,您用一碗再出门吧……” 虽然食材是厨房收拾好的,但锅是公子亲自端上灶台的啊,应该也算是一种亲手吧? 这么一想,几个小侍顿时理直气壮。 韩璋好笑地摇摇头,将汤喝尽后,想了想问:“厨房还有剩下的面团吗?” 巧西忙点头:“有的,姑爷要做什么?” “我也亲手给你们公子做点吃食去……” 然后韩璋就去厨房,捏了几只憨态可掬的小猪形状豆沙包。 又叮嘱巧东他们等人醒了,定要端过去给夫郎吃,这才笑着整理衣袖,出门往国子监去报道。 待到日上三竿,沈清澜终于睡足醒来,看见桌上那盘模样憨态别致的小猪豆沙包,也不觉得羞窘,反而笑地得意洋洋。 “小猪就小猪,小猪夫君也喜欢我。” 说罢,便美滋滋把小猪豆沙包,嗷呜一口塞进嘴里,吃得香甜满足。 第88章 第88章 国子监。 因着弟弟的再三叮嘱,还有沈怀智自己也担心那些纨绔兄弟们的嘴贱德行,所以提前跟书院同窗们打过招呼不算,韩璋入学这日,更是早早跑来书院等候迎人。 书院众人见他如此重视,也不由对韩璋更加好奇,纷纷围上来调侃: “沈兄,这话你都说多少回了?咱们耳朵又不背,就这样你还担心咱们欺负他不成?” “可不是嘛!知道的说是你弟夫,不知道的,瞧你这望眼欲穿的劲儿,还以为是等相好呢!竟然宝贝成这样,连懒觉都不睡了,巴巴跑来当门神?” “哈哈哈,这可不是沈兄你平日的做派啊……” 一群纨绔向来玩笑惯了,嘴上没个忌讳,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蹦。 沈怀智听得直瞪眼,连连挥袖:“去去去,都胡咧咧个什么混账话!那是我弟夫,亲的!这话是能乱说的?叫人听岔了,风言风语传起来怎么办,你们是想害死我啊?” 这倒不是他过分紧张,实在是贵圈乱得很。 前不久京城一家才闹出大舅子和妹夫的丑闻,眼下正是风言风语最盛的时候,万一被有心人拿去编排造谣,他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群纨绔们也就是嘴贱,闻言也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对,赶忙讪笑着自打嘴巴: “哎哟是是是,这话确不该乱讲!沈兄莫怪,是咱们嘴上没个把门的,该打!” “不过话说回来,沈兄,你这弟夫当真如你说的那般好?他一个读书人……真看得上咱们这些不学无术的纨绔?” 这帮纨绔对自己还是挺有数的。 虽说都在书院念书,但他们可不敢自称读书人,也知道那些功课好的同窗看不上他们。 沈怀智一听这话,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那是自然!我韩老弟何等人物,岂会那般狭隘?我韩老弟不光有才,还心胸宽阔,眼界非凡,平易近人,温润有礼……总之除了出身,样样都顶好!” “你们不是一直纳闷,我跟老潘他们最近功课怎么突然长进这么多吗?全是我韩老弟的功劳。” 而说曹操曹操到。 知道韩璋今天要进国子监,潘泰宁他们几个也气喘吁吁地提前跑来了。 三人老远就开始焦急喊问:“老沈,韩老弟来了没?今天韩老弟头一天入学,接人这事儿可不能少了咱们!唉,都怪昨天太高兴睡晚了,今早差点没起来,险些误了时辰……” 他们几个今日头发都梳得毛毛躁躁的,一看就是匆匆忙忙扎的,可见出门时有多着急。 就沈怀智、潘泰宁他们这脾气,大家可从没见过谁能让他们这么服气、这么上心! 这韩璋到底什么来头?难不成有三头六臂? 一群纨绔你看我、我看你,对韩璋又好奇又吃惊:“潘兄,你们竟也在跟着那韩勤璋读书?” “那可不!要不老潘他们怎么突然就开窍了?我跟你们说啊,我韩老弟他……” 看大家这副表情,沈怀智得意得不行,接着又开始数起韩璋的好。 潘泰宁几个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韩老弟就是这么厉害……” 四人是真的发自内心对韩璋夸赞,把他吹得都快天上有,地下无了。 好在众纨绔们也知道他们的性子,清楚这些话肯定有水分,也就听个乐子,没往心里去。 但和沈怀智他们不对付的人,听着可就刺耳了…… 尤其是同在国子监读书的范子旭和赵宏济! 他们和韩璋因为各自夫郎娘子的关系,双方关系本就不好,看韩璋不顺眼得很,没事儿见到韩璋都要找点茬。 如今韩璋竟得沈父青眼,被举荐入国子监进学,一路坦途,事事遂心。 反观自家,却被沈父暗中运作贬了官职、降了爵位,不得不低头去讨好昔日瞧不上的岳丈,偏还遭对方冷面相对。 这般对比之下,小心眼的两人又怎能不记恨韩璋? 只是如今两家处境不好,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惹是生非,只能怂恿和沈怀智同样关系不睦的另一个纨绔康展勋去出头。 康展勋并不是傻子。 他自然知道两人是拿他当枪使,但他和沈怀智的关系确实不好,也的确见不得沈怀智得意,索性也就顺水推舟,敲诈了两人不少好东西,这才站出来找茬。 所以。 就在沈怀智几人说得兴起之时。 康展勋便嗤笑出声:“沈怀智,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区区一个寒门子弟,也值得你这般吹捧?瞧你这副摇头摆尾的巴结相,跟条哈巴狗似的,真是丢尽了我等勋贵官宦的脸面。” 他的跟班狗腿儿们也纷纷附和:“康少说得是!沈怀智,你不如撒泡尿照照自己此刻的模样?堂堂官宦子弟,竟自降身份,去巴结一个籍籍无名的寒门酸丁,也不嫌臊得慌!” 比起沈怀智这群文官出身的纨绔,多少还对学业出众的寒门子弟存有几分敬重, 康展勋这帮武将门第里出来的纨绔,莫说有才的寒门子弟,即便是那些才华横溢的世家公子,他们也一样摆在明面上瞧不起。 真正结仇的事情不敢做,但口头争锋却是回回少不了。 死对头找茬,沈怀智是绝对不能退缩的,何况对方嘲笑的对象,还是他珍之重之的亲弟夫兼韩老弟! 沈怀智和潘泰宁几人当即毫不相让,反唇相讥:“一群井底之蛙!我韩老弟之能,岂是你们这些只知骑马射箭的粗人能懂的?” 康展勋继续嗤笑:“我看你沈怀智才是坐井观天!” “只知骑马射箭怎么了?君子六艺,乃礼、乐、射、御、书、数……只会埋头死读,作几首酸诗,算什么真才实学?” “有本事便叫你韩老弟与我们比试骑射,若不然,在这儿吹什么绝世无双?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比试骑射? 这沈怀智肯定不能答应啊。 虽说向南书院也设君子六艺之课,入院学子多少都习得些许骑射功夫,可韩璋出身寒微,哪来条件精研此道?技艺必然有限,怎能与这群自幼浸淫骑射的武将纨绔相比? 沈怀智驳斥:“凭什么让我韩老弟与你比骑射?你怎不与他比试诗文章赋?拿自己长处比人家短处,真是无耻之尤!” “正是,我等说话,与你何干?要你在此插嘴?” “康展勋,你既自诩骑射了得,你爹怎不为你荫封个军中职位,反由着你一把年纪还在书院混日子,荒废至此?”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康展勋就是个废物啊……” 潘泰宁几人也在一旁帮腔吵嘴。 却不想,中间一句却是无意中戳到了康展勋的心窝子。 康展勋心中最不能触碰的逆鳞,就是他身为其父唯一独子,却始终不得父亲重视,还日日被父亲责骂废物之流。 “尔敢辱我!” 康展勋性子阴沉又暴躁,当即忍不住脾气动手,挥拳便朝沈怀智几人砸去。 那拳头带着破空之声,来势汹汹,足见其刚猛。 “康展勋!你做什么?这里可是书院,岂容你动手行凶!” 沈怀智几人吓得连连后退。 他们虽然也会些拳脚功夫,平日没少与人打架,但着实比不上康展勋。 这家伙可是悍勇之名远扬,连老虎都能赤手空拳打死,若非脾气暴躁易怒,一旦动手便不分敌我、不知轻重,活似一头人形凶兽。 否则以他家的武将人脉,定然早就在军中混出头了。 他们可不敢跟康展勋打架,一个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救命——” “杀人了——” “康展勋又发疯了——快跑!” 沈怀智几人能屈能伸,见状不妙,当即抱头鼠窜,大喊救命。 周围的纨绔们……包括康展勋平日身边的跟班也不例外,一个个也都大惊失色,四散逃跑。 而韩璋来到国子监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鸡飞狗跳的场面。 “二哥,这是怎么了?你们在做什么?” 韩璋上前,扶起因逃得太急而跌倒在地的沈怀智。 沈怀智见是他,先是一喜,然后又想到身后还有人在追,也来不及解释,赶忙拉住韩璋就继续跑。 “韩老弟,回头解释,先逃再说……呃!” “——晚了。” 康展勋阴恻恻的声音已追到身后。 一手攥住沈怀智的后襟,一拳携着骇人的风声,就要朝沈怀智面门砸下。 沈怀智浑身一软,脑中只有四个字: 吾命休矣! 这也是周围纨绔学子们,此刻唯一的想法。 然而下一瞬—— 康展勋那只仿佛千钧之力的拳头,就被韩璋给稳稳接了下来。 “君子动口不动手。” 韩璋嘴里说着,但手上却是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人狠狠掼在地上。 随即卸了对方胳膊关节,一脚将其踹出数丈之远。 第89章 第89章 康展勋的拳头竟然被接住了? 康展勋还被人给踹飞了? 这头“人形凶兽”,竟然被人给制住了? 众人看着眼前画面目瞪口呆,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场中静得落针可闻。 直到被踹飞的康展勋从地上爬起来,面不改色自己接好被卸掉的胳膊,这才阴沉着脸走回场中,眸中戾气翻涌,直逼韩璋厉声询问: “你是何人?” 众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沈怀智吓得腿软,但不管兄弟落荒而逃也太不仗义了些。 他咬牙将韩璋拦在身后,示意韩璋别说话,自己则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挺起胸膛,试图虚张声势: “康、康展勋!这这这……这是书院,你休要再发疯!家父现为通政使司参议,乃陛下近臣,你若再敢动手,纵是定北侯府权势煊赫,也休想逃脱惩戒!” 潘泰宁等人也白着脸蹭上前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勉强附和: “正、正是……同窗之间,纵有龃龉,也当以理服人,有话……有话好说,何必动武……” 只是声音发颤,压根没气势。 没办法,他们也不想这么怂,但现在康展勋明显有发疯趋势,他们怕被打死。 他们刚才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吧?这家伙怎么就气得发疯了? 沈怀智几人很是想不通。 而康展勋正在盛怒之中,哪会听劝,只想将几人揍个痛快: “休要废话!既敢辱我,今日尔等一个都别想全须全尾离开!” 人群中,范子旭与赵宏济见状暗自窃喜,巴不得他将沈怀智等人打得半死,忙向旁侧一学子递去眼色。 那学子没办法,只得缩着脖子,闭眼高喊:“康兄,接下你这一拳的,正是沈兄口中那位‘有上天入地之能,举世无双,足以碾压吾等勋贵官宦子弟’的韩勤璋!” 此言一出,如冷水入沸油。 韩璋无语看过来:这几个小祖宗竟然在外面这么给他拉仇恨? “哪个混账东西胡说八道!站出来!我们何时说过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 沈怀智几人顿时面红耳赤,又惊又怒,跳脚大骂。 他们又不是蠢货,吹牛归吹牛,怎么可能说这种得罪人的蠢话。 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挑拨,火上浇油啊! 而康展勋却是已经再次看向韩璋,眼中凶意更浓: “原来你就是沈怀智整日吹捧的韩勤璋?能接我一拳,看来你确实非寻常寒门子弟。” “不过,”他齿缝间溢出森然冷笑,“今日遇到我,算你时运不济。与谁交好不行,偏要与沈怀智这等货色称兄道弟。今日,老子便先拿你开刀立威,教你知道,这国子监内,谁才是规矩!” 话音未落,拳风已至。 每一拳、每一脚皆裹挟破空厉响,书院内石板都随之崩裂飞溅。 其威如虎,其势如兽。 当真不愧“人形凶兽”之名,让四周围观学子们骇然不已。 不过,康展勋虽凶猛。 但对于曾在末世中,与那些真正堪称凶兽的变异动植物搏杀,在尸山血海中锤炼出来的韩璋而言,也算不得多么大的威胁。 毕竟康展勋再凶猛,到底没有真正杀过人、见过血,也就是气势吓人而已。 韩璋应付得游刃有余,视线落在康展勋泛起血丝,带着癫狂之色的眼珠上,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人状态,不对。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脾气暴躁、易怒冲动。 那眼中混乱的血色,不受控的狂暴力量,以及攻击中缺乏章法、只凭本能的凶悍,更像是发病的状态…… 一个神志不清动起手来根本没有轻重,他虽然不怕,但若真斗到性起,对方拼起命来,当众闹出人命便是大祸。 想到此。 韩璋一边趁交手之机,将异能暗暗渡入康展勋体内,压制对方的病症。 一边沉声劝道“这位兄台,你我本无宿怨,今日更是初见,何必因一时意气闹到如此地步?” “国子监乃朝廷所设育才之地,在此动武私斗,陛下若追究下来,你我受罚事小,只怕累及身后家人。” “大丈夫相交,志在四方。若兄台对韩某有所不满,你我以君子六艺相比试切磋便是……” 周围学子闻言,都害怕闹出人命被连累,也纷纷劝和: “是啊康兄,不过口角之争,实不必大动干戈……” “国子监重地,如此纷争夫子知道便罢,若是惊动陛下,可就难以收拾了……” “康展勋,方才是我们言语不当,若有冒犯之处,你指出来,我们与你赔礼道歉便是!你快些住手,莫要闹出人命啊!” 沈怀智、潘泰宁几人看着场中两人一招比一招凶狠的打斗,和不断踏碎飞溅的石板,吓得惊魂不定,脸色惨白,连忙好话认错,心里急得要命。 康展勋这个疯子……他们真的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都是平日吵嘴的老掉牙,对方何至于癫狂至此?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劝说。 韩璋源源不断的异能输入康展勋身体,康展勋感觉脑袋一阵清凉,方才气血上涌的暴躁情绪逐渐消失,赤红的双眼也慢慢复归清明…… 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犯病了,康展勋脸色黑白交加,当即止住动作,有些僵硬地收回了手。 他抿抿唇,沉默了足足数息,才从牙缝里挤出硬邦邦的一句话: “抱歉,是我冲动了。” “无碍,相逢意气为君饮,不打不相识……康兄好拳脚,韩某佩服。” 韩璋并未借机指责,只微微颔首,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这倒让等着他发难的康展勋一怔:“你……” 他原以为这寒门书生定是要趁机指责他一番,好生向他讨个说法的,毕竟无缘无故遭此挑衅,谁不生气?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发难,竟还主动给了他台阶下。 他第一反应就是虚伪。 这些读书人最擅长做这等表面功夫,看似大度,实则心机深沉! 可随即撞上韩璋清澈坦荡的目光,他就知道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好!你这寒门书生,倒是有胆色!” 康展勋眉宇间难得的阴翳一扫而空,转而放声大笑,神情畅快。 然后他目光一转,瞥向旁边双腿发软、面如土色的沈怀智几人,依旧不屑地嗤笑一声: “你们四个怂包,今日算你们走运——老子看在这位的面子上,便饶你们一回。” 说罢,对着自己的小弟挥手:“走!” 分明是他先寻衅挑事,此刻扬长而去,搞得好像他才是正义的一方。 “……???” 沈怀智四人气得涨红脸。 这混账东西,不过是能打些罢了,有什么可猖狂的! 回头他们就去雇上百八十个护卫,一拥而上,看这家伙还怎么嚣张! 四周围观学子见风波终于止住,这才松口气,然后四散离开。 待周围没了外人。 沈怀智四人才跺脚跳骂。 “康展勋这个狗东西!如今真是惹不起,连躲都躲不起了,不就是打架厉害点儿吗?不就是会发疯吗?” “狂什么狂!等出了书院,看我不找上百人给他套上麻袋,揍成个猪头!再灌他十包泻药,让这厮直接拉死在茅坑里!呸,什么玩意儿……” “还放我们一马?要不是怕牵累家中,今日咱非得跟他拼命不可。” “谁像他那样六亲不认、阴沉狠毒,疯起来连九族都不要……无情无义的混账玩意儿。” 几人愤愤不平,神情夸张,手势激烈,声音刻意高扬。 务必要向旁边的韩璋证明,他们才不怕康展勋,他们就是顾全大局。 韩璋:“……” 刚才都被人家吓得连滚带爬了,这会儿还要什么面子? “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们若是能报复人家,早报复了,还能让人嚣张到现在,把你们追得屁滚尿流腿发软?” 韩璋没好气摆手,制止几人的马后炮。 沈怀智几人再次涨红脸:“……”就不能让他们挽一下尊吗? 韩璋表示不能,轻笑道:“行了,废话少说。与我仔细讲讲刚才那人的底细,我想个法子,让他低头服软,给你们当小弟出气。” 一拳千钧之势,气魄勇猛无敌。 比起沈怀智几个需要后天雕琢的‘天才’,这才是楚霸王的人才苗子啊。 第90章 第90章 没错,韩璋动了拉拢康展勋的念头。 虽然康展勋和沈怀智几人的关系似乎并不好,行事更是嚣张霸道,性情阴沉不讲道理。 但以韩璋多年看人的眼光来看,他隐隐觉得,此人并非真正的奸恶纨绔。 倘若康展勋当真如表面那般狠毒阴沉,沈怀智几人绝对不可能还全须全尾活到现在,就算不死也得缺胳膊少腿儿才是。 因为康展勋的身体似乎有些问题,极易暴怒癫狂,丧失理智。 这种人若真动了邪念,根本不会多费唇舌,出手便是要取人性命! 所以,韩璋觉得可以考虑接触一下。 听到“收康展勋当小弟”这话,原本神色颓丧的沈怀智四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们自从进入国子监读书,便与康展勋势同水火。 可惜比家世,人家是定北侯府的世子,侯府手握实打实的兵权,深得圣心,根基雄厚,他们比不过; 比自身本事……刚才情况也说明了现实,人家拳头也比他们硬! 因此这些年,他们一直被康展勋这个死对头压在头顶,憋屈死了。 若是能让康展勋给他们当小弟,真是想想就美得很。 几人激动不已:“收康展勋当小弟?此话当真?韩老弟你可别寻我们开心,这事儿真能成?” “成不成不知道,但试试总无妨。反正试试也不吃亏,对吧?” 韩璋这回没有再把话说满。 他真是被这几个祖宗给折磨怕了,可不敢再给这几个家伙保证什么。 不过,沈怀智几人听后也不失望,仍旧兴奋点头:“说得对,试试又不吃亏!康展勋那厮确实难缠,韩老弟尽力便好。” “要说康展勋的底细,韩老弟你可问对人了,我们兄弟几个盯他,都盯老些年了,就等什么时候抓他把柄,收拾他呢……” 说罢,几人一拍大腿。 当即把关于康展勋的事情一一说出来。 别看康展勋和沈怀智几人混得好似同龄人,但实际上,对方今年已经是30岁的而立之年了。 按照正常情况下,这般年纪,又是侯府世子,早该受家族安排步入仕途,为家门前途尽力才是,怎会还在书院浪费年岁,虚掷光阴呢? 尤其定北侯府本是武将世家,无需子弟搏取功名,康展勋又明显是个走武将路子的料,把人送去军营历练才是正途。 但事情坏就坏在,康展勋的性情过于暴烈,声名狼藉,太能惹事了。 定北侯府根本不敢放他出去,就怕他闯下滔天大祸。 “……康展勋那厮,许是因自幼丧母,又是家中独子,被祖母视若珍宝,宠得比我们这些纨绔还要小霸王。” “我们其实也就是在家里作威作福,在外面还是很有眼色分寸的,可康展勋他真是什么人都敢惹,臭脾气上来连宗室王爷家的小郡王、小郡主们都照打不误!没少让他爹收拾烂摊子……” “十三岁那年,他竟连陛下的皇子也敢动手。若非定北侯府历来忠心、战功彪炳,当时只怕难逃重惩。不过后来也被送去寺庙,命他素斋清修反省,吃清苦去了……” “但这家伙就算吃了几年的清苦,也不长教训,回来后依旧嚣张跋扈,终日斗鸡走狗,落得个人厌狗嫌,京城中没有贵女公子愿与他结亲。” “亲事迟迟无着落,韩老弟你猜他怎么着?他竟霸王硬上弓,将二婶娘家来府探亲的表妹给霸王硬上弓了!” 韩璋沉思着没有发表意见,只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他把人娶了呗。他二婶娘家虽然是伯爵府,门第并不低,但已经落魄了,女儿既已受辱,伯爵府不忍将其送去尼姑庵,只好收了补偿,息事宁人。” “结果谁知成亲后,这家伙竟还嫌表妹门第低微,配不上自己,公然宠妾灭妻,甚至为了妾室和庶子,险些害死正妻与嫡子。” “直到那表妹闹上公堂,事情传得满城风雨,康展勋才有所收敛。” “但也因此把定北侯爷给气狠了,定北侯爷现在已经不打算管他了,只打算越过这不成器的儿子,栽培孙辈继承侯府了……” 几人满是唏嘘。 然而,话音刚落。 沈怀智却又神神秘秘地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这些事都只是表面。依我们这些年暗中盯梢观察,康展勋八成是叫人给算计了!” 要不怎么说,这世上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呢? 韩璋看着面前几个小祖宗,难得露出欣慰笑:“怎么说?” “我们虽然是挺讨厌康展勋那厮的,可这些年接触下来,我们觉得那厮,倒也算是个爽利干脆的性情中人。” “说他嚣张霸道动手打人,我们信;但要说他为了娶亲霸王硬上弓这事儿,属实不太像他的行事做派。” “他是定北侯府的世子,只要不被废除世子之位,将来便是铁板钉钉的新任定北侯。再说,康展勋同咱们一样,向来只爱玩乐、不求上进……” “所以,妻族门第高低,于他根本不重要,他又何苦用这般惹人非议的法子强娶?娶了之后又嫌弃伯府落魄?” “反倒是那伯爵府,不仅因此和定北侯府关系更加紧密,还得了不少好处……” 说到此处。 沈怀智几人又面露不解:“可伯府要想攀上侯府,法子也多得是,何必用这种自损名声的昏招?” 韩璋思索点头:“逻辑上确有蹊跷。” “是吧,韩老弟也觉得这门亲事有鬼吧?而且,定北侯府主子们的关系态度……也怪怪的。” “首先是侯府老夫人。她疼惜自幼丧母的长孙并不意外,可定北侯自原配去后一直不肯续弦,老夫人竟未阻拦——这便奇了,毕竟那老夫人可并非宽厚容忍之人。” “其次是定北侯。说他不疼康展勋,他确实屡次替这儿子收拾烂摊;可平日却又更关照侄子,为侄子的前程四处打点,满京城都赞他知恩图报、仁义厚道的好伯父!” “也不是没人疑心过他跟弟媳之间有何隐情,可他又没有废掉康展勋的世子之位,见儿子不成器,也转而栽培孙儿,并无让二房承爵之意……” “最后是康展勋的二婶。若说她觊觎世子之位、故意养废侄子,可眼见侯爷培养孙辈,她也未对侄孙下手;” “若说她是真心待康展勋,可又不论对错一概袒护求情——这不是溺爱,就是捧杀啊……” 末了,沈怀智几人斩钉截铁地总结: “定北侯府里外都透着诡异……依我们推断,侯府中必定藏着一桩天大的秘密。” “此言有理。”韩璋颔首,索性将自己方才的发现也说了出来:“我方才与康展勋交手时,发现他并不像是单纯的脾气暴躁冲动,更像是中毒引起的癫狂之症。” “啥?中毒!” 沈怀智几人闻言,皆是神色一震。 虽说后宅下药确实不稀奇,可康展勋毕竟是侯府世子。 像这种勋爵世子都是不仅有资格入宫赴宴,还能随时递牌子请宫中太医为自己诊治的。 康展勋可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他若有什么不舒坦,定是要请太医查看,不至于被人无声无息下了毒都不知道吧。 潘泰宁突然抓住另一个重点:“韩老弟,你还懂医术?” “略懂一点,你们也知道,乡野人家贫寒,病了多半请不起大夫,往往只能依靠土方救命。” “我少时不懂事,为减家中负担,曾偷跑去窥探村里赤脚大夫的行医,偷学过一点药理知识……” 韩璋面不改色扯谎,反正原主有没有偷窥学医只有原主自己知道。 只怕不是一点点,而是亿点点吧。 四人听罢捂住胸口,羡慕嫉妒恨:“会读书,会打架,会莳花,会教学生……竟然还会医术!韩老弟,你就说说,究竟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同样生而为人,为何差别就这么大。 韩老弟学啥都能学两手,他们学啥都要死不活! 韩璋瞧他们神情,不由好笑:“行了,我还会什么你们以后就知道了。现在继续说康展勋的事儿。” 沈怀智连忙点头:“对对对,这事儿还没说完。韩老弟,你说康展勋脾气那么暴躁,像是中了毒,这怎么可能呢?康展勋可不傻,既能请动太医把脉,这么多年岂会毫无察觉?” “并非所有毒物皆能被诊出。太医也非万能,天下不知名的毒物多了去了,尤其慢性中毒,最不容易被查出来。” “就如同你们分析的那般,这定北侯府处处透着蹊跷,其中必有隐情……” “此事你们不要再深查掺和了,今后离康展勋远点,以免卷入是非,引火烧身。” 韩璋想了想叮嘱。 “啊?可咱们不是说好,要收康展勋当小弟的吗?” 沈怀智几人顿时着急,对此执念不忘。 韩璋都无语了:“是小弟要紧,还是性命要紧?定北侯府,你们惹得起么?” 沈怀智四人:“……” 惹不起,但他们就想让康展勋当小弟! 第91章 第91章 定北侯府势大,其府中阴私不是能够随便掺和的。 就算沈怀智几人有家世倚仗,但若当真触碰到了侯府的隐秘,只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所以,韩璋不仅叮嘱了几人不要再插手,他自己也没打算直接从这里下手去结交康展勋。 毕竟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还不如沈怀智几人呢,一旦卷入侯府恩怨,怕是就麻烦大了。 再说了,上赶着不是买卖,他是想要康展勋给他卖命,而不是反过来成为人家的马前卒。 心中有了大致想法后。 韩璋便不再提康展勋之事,只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带过,随着沈怀智几人往丁字班舍去报到。 虞扸征狸f 没错,国子监总共就四个班,分别是:甲乙丙丁。 按照顺序逻辑毫无疑问,丁班肯定是成绩最差的,事实也的确如此,京城里勋贵官宦家的纨绔子弟,基本都聚集在这里。 至于韩璋学问那么好,为什么还被分到丁班呢? 这倒不是人家瞧不起他,而是因为国子监的班级,皆凭实力层层考取,除了丁班这“纨绔收容之所”,甲、乙、丙三班根本不接收插班生。 所以被分到丁班,韩璋也没什么不服气的,接受非常良好。 倒是丁班的夫子,对于班舍终于来一个正经向学的学生很高兴,见到韩璋不仅夸了又夸,还专门给他准备了第一排听课的‘好位置’。 而班舍的同窗们,因为有沈怀智提前打过招呼,又有方才他能把康展勋都撂倒的事迹,一时也没人敢上来找茬。 入学第一天,韩璋在国子监还算顺利,心情很是不错。 待到散学时,看到特意来书院门口接自己的夫郎,韩璋又是温暖,又是心疼,连忙上前将人扶进置了冰盆的马车。 “近日天气愈发热了,我自己回去便是,夫郎何苦专程跑这一趟?” “我想你了嘛……”沈清澜声音软软,带着些许娇气,“车里搁了好几个冰盆,一点都不热。” 沈清澜性子开朗活泼会撒娇,虽然也经常害羞,但比起时下大多数性子内敛,需要夫君去猜心思的姑娘哥儿,他很会把自己的感情表达出来。 这种直白又热情的性子,别人喜不喜欢不知道,但韩璋是非常受用的。 听到夫郎这般撒娇,他眼底笑意藏不住,一边取出帕子为夫郎拭去额间细汗,一边轻声嘱咐: “即便放了冰盆,车里也不过稍减闷热罢了。今日便罢,过些时日暑气正盛,可莫再如此出门了。” “若真想等我,旁边不是有茶楼么?何必在日头下这般苦等?” 沈清澜享受着夫君的温柔,笑得眉眼弯弯:“可我只是想夫君一出来,头一个瞧见的便是我……” 其实才不是。 他今日特意候在书院门前,就是要让别人瞧见,他夫君是有家室的,且夫夫情深,旁人休要动那送美妾的心思。 要知道时下达官贵族交际,被视作最为风雅的事情之一,就是赠送美妾。 虽然夫君承诺过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但这种事情还是不得不防,而且也能让夫君更心疼他,简直两全其美。 “夫君,我还给你准备了冰碗,你快些喝下,消消暑气。” 撒完娇,沈清澜又端上提前备好的冰碗扮贤惠。 他这般体贴,这般会关心夫君,夫君肯定感动死了,肯定更喜欢他了吧? 夫郎的小心思韩璋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但他乐得配合,毕竟谁能拒绝为自己花心思的大美人呢。 “夫郎待我真好。来,夫郎也喝……” 韩璋笑着接过冰碗,先用勺子给爱人喂了两口,这才自己开吃。 古代的冰碗其实和冰沙差不多,就是碎冰上面铺满鲜果脆仁,再浇上牛乳蜂蜜调味,甜而不腻,清凉解暑,吃起来很是不错。 有钱有势的古人在享受上,可一点都不比现代人差,甚至更甚一筹。 待回到家后,还有仆从备好的香汤洗澡,浸了薄荷水的素色薄绸中衣,以及厨房准备的爽口菜色。 这软饭吃得韩璋别提多舒坦了。 沈清澜养相公也养得很开心,一边为他布菜,一边软语关切: “夫君今日在国子监可还顺利?那些纨绔子弟可有欺负夫君?” “有二哥在,谁敢欺我?一切都好……”韩璋眉眼舒展:“不过,今日我在书院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纨绔,他叫康展勋……” 韩璋和时下大多数觉得男主外、妻主内的男子不同,很是乐意把自己在外面的事情与夫郎分享。 因为他想和夫郎并肩而立,而不是把人宠成金丝雀。 沈清澜也很欢喜听这些,听到康展勋的名字也兴致勃勃道: “夫君你说康世子啊?这我也知道,康世子和我二哥那是好些年的死对头了,他们的恩怨,哪里是在书院才开始的?” “早些年间,我二哥随母亲去赴定北侯府的宴,一时调皮跑进人家后院玩闹,不小心把康展勋的侍女给撞进湖里,康展勋生气当众扒掉二哥裤子,揍了他屁股,两人就此便势同水火了……” 虽然当时被扒裤子揍屁股的时候,沈二哥年龄还小,才不过八岁。 但沈二哥记仇,康展勋也有些小心眼儿,两人后来自然越发不对付。 韩璋听罢笑出声:“还有这种事儿?” “可不是么?”沈清澜莞尔一笑道,“也是二哥运道不好。他不小心撞进湖里的那位侍女,是康展勋最喜欢的贴身侍女,后来康展勋宠妾灭妻丑闻中的那位妾,便是对方。” “康展勋为了那侍女,至今膝下除了正妻的嫡子,后院就只有那侍女一个妾室,以及对方生的庶子……” 这些沈怀智几人可没说。 韩璋不由好奇:“夫郎知道不少定北侯府内院的事情?” “当然。母亲在京中夫人圈里人缘极好,各家消息灵通。她常与我分说这些,好叫我知晓人情世故。” “二哥告诉你的那些定北侯府事情,不过是皮毛,我娘怕他莽撞闯祸,撞破侯府什么要命的秘闻,他派人去侯府盯梢时,都拦了一脚……” “所以,夫君你想知道定北侯府的事儿,得问我!” 沈清澜扬起下巴特别骄傲。 韩璋捏捏他脸蛋催促笑:“夫郎,别卖关子,快些说与我听听。” 说罢,便凑到夫郎脸上亲了下,给夫郎使美男计。 “青天白日不许这般孟浪……” 沈清澜顿时被哄晕乎,红着脸嗔了他一眼,这才继续讲述沈怀智几人没有打探到的定北侯府隐秘。 “夫君,我二哥是不是同你说过,定北侯府的关系颇有些微妙?甚至疑心侯爷与他那位弟媳之间……有染?” “这里面确实有一桩往事。当年定北侯兄弟二人皆对裕伯府的千金——也就是如今的康二夫人,一见倾心。” “只是康二夫人属意弟弟,而定北侯身为世子,又需娶一门得力妻室以固家业,这才教康二爷抱得美人归。” “谁料兄弟二人成婚不久,外出途中竟遇悍匪劫道。康二爷横死,定北侯却独活归来……” “更巧的是,不出数月,定北侯夫人亦在难产中去世……” “接连两桩丧事如此蹊跷,自然引人猜疑。一时间,定北侯为夺弟媳杀弟害妻的流言,甚嚣尘上。” “可康二夫人却亲自出面,坚称夫君与长嫂之死恐有隐情,恳请官府详查。官府几番探查,终以‘意外’结案,此事方才暂歇……” 韩璋听到这里反问道:“不是还有句话,叫做贼喊捉贼么,大家真就信了?”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信自是不全信的,尤其侯府政敌,恨不能掘地三尺寻出破绽。可任是如何查证,结果依旧如是。” “这些年康二夫人极力捧杀康展勋,和定北侯极力保康展勋世子之位的行为,大家都看在眼中……” “母亲她们私下猜,两人或许正如夫君话本里写的:一个情深不寿,一个爱极生恨。”” 韩璋沉吟片刻,又问:“那康二夫人为何独独放过康展勋之子?既已结仇,岂有半途而止之理?” “听闻康展勋之妻,正是康二夫人的娘家侄女。当年成婚,还演了一出‘霸王硬上弓’的戏码……这其中,会不会另有文章?” 沈清澜道:“夫君可是疑心,那嫡子并非康展勋亲生?是康二夫人以侄女为饵,设局报复?” “嗯,毕竟事情和关系,都太巧合了。这世上巧合太多,那就不是巧合了。” “这一茬也有人猜过……”沈清澜轻轻摇头,“可那孩子与康展勋容貌酷似,任谁看了都知是亲父子。” 韩璋摇头:“事无绝对。若那孩子……本是康二夫人的亲孙儿呢?假使康展勋之妻与其堂弟有私,那很多事情就能说通了。” “同出一脉,血缘相近,容貌相似也不足为奇。” 沈清澜迟疑:“不可能吧……若真如此,定北侯岂能容忍?他能愿意将爵位拱手让与弟弟的血脉,坐视自己独子遭人算计?” 定北侯和他弟弟可是情敌啊,世间男子,谁能大度至此? 韩璋继续大胆猜测:“那若是——康二夫人所生之子,本就是定北侯的骨血呢?” 沈清澜皱眉:“……可康二爷遇害时,康二夫人曾主动要求彻查。且她当年有孕时,定北侯并不在京中。” 两者时间错开,这个猜测就不成立。 否则这些年,定北侯那么照顾侄子和弟媳,早就被政敌拿去做文章了。 两人调查下来,精神方面不好说,但行为上的确清清白白。 所以说。 康展勋的嫡子,有可能是他堂弟的; 但他堂弟,肯定不可能是定北侯和康二夫人的骨血; “难道……定北侯当真能为心上人,舍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韩璋不是很相信这个结论。 毕竟,若定北侯真对康二夫人痴情到这种地步,当年又怎会另娶他人?又怎会眼睁睁看着独子被养废、被下毒,仍不作声? 古代男人对自己血脉可是很执着的。 沈清澜见他如此,想了想道:“夫君对定北侯府的事情如此感兴趣,要不回头我遣人仔细查查?” “不用,我就是一时好奇而已,定北侯府的事情与咱们无关,夫郎莫要去碰,当心招惹麻烦。” 韩璋摆摆手叮嘱。 心中却是打定主意,回头送几株他亲手培育的花草进侯府当耳目去。 这些事情明着不好搅合,那就来暗的。 不管是定北侯府的兵权,还是康展勋这个人,他都眼馋得很。 碰见机会,就应该主动出击! 第92章 第92章 那边韩璋夫夫谈论着定北侯府的旧事。 这边。 康展勋散学后回到侯府,也又迎来父亲雷霆般的质问。 “砰——” 他前脚刚踏入堂厅,一只茶盏便狠狠砸碎在脚边,瓷片四溅。 “孽子,你还有脸回来!” 定北侯的目光如钝刀,狠狠刮过儿子的脸,怒声呵斥: “今日国子监来人说了,你又在书院与人动手?还险些伤了沈怀智?” “不长进的东西!前些日子我是如何交代你的?沈怀智他父亲现已擢升通政使司参议,官阶虽只五品,却已是陛下眼前的人。” “满朝文武的奏章,皆须经通政使司之手,方能上达天听。我们侯府纵然树大根深,可若沈大人在暗地里做些手脚,我们岂能轻易讨得好去?” “你与沈怀智平日相争便罢,如今竟还敢当众伤人——莫非真想葬送了我定北侯府百年基业,才肯罢休不成?” 定北侯声音沉如闷雷,字字仿佛都裹着恨铁不成钢的威压。 他立在堂前,确像一位为逆子耗尽心血、怒其不争的严父。 可康展勋却只觉得虚伪,并未有半分心虚,反而眉梢一挑,抬脚便将碎瓷“哐当”踹飞,径直晃到一侧太师椅上,大剌剌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嗤笑: “是啊,老子就是要葬送这侯府百年基业,你又能耐我何?反正这偌大的侯府又不是老子继承,毁了便毁了,疼的也不是我。” 定北侯被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激得面色铁青,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逆子!还敢口出狂言!这侯府不传给你,还能传给谁?若非顾全你的世子之位,就凭你往日所为,老子早一道折子递上去,革了你的名!” 康展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不想除掉我的世子之位吗?你是怕外面流言,笃定你与那贱人的腌臜事而已。” “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有本事你现在就把侯位给我,自己滚回老家等死,别越过我培养那个小野种啊……” 话音未落。 又一个茶盏照面砸来。 “混账东西!忠孝礼义全喂了狗!那是你二婶、是你亲生骨肉!你竟敢满口污言,辱人清誉——” “旭儿与你容貌如出一辙,不是你的种是谁的?!若蕊再如何也是裕伯府嫡出的小姐,你这般糟践她的名声,是要逼死她,要裕伯府全族的姑娘公子都活不下去吗?!” “我为什么不培养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就你那阴晴不定的暴戾脾气,我不培养旭儿给你兜底,难道真让你带着全府找死吗?” 定北侯霍然起身,气得浑身发颤,手臂高扬就想打人。 但康展勋能让他打吗? 康展勋不仅没让他打,还更嚣张地一脚踹碎旁边桌椅示威,也怒骂回去: “老东西,凭你也配拿这些事来教训我?真当我是蠢货不成!” “当年我蒙在鼓里,只道是杜若蕊那贱人存心攀附、算计于我,可这些年来她与康展弘眉来眼去、暗通款曲——我若是再看不出,岂不是瞎了眼睛!” “那小野种为何与我相像?因为那是康展弘的种啊!都流着康家的血,他能不像我吗?” 外人只道他宠妾灭妻,却不知他当初娶妻压根就是遭了人算计,妻子还与人私通,让他替别人养了野种。 可恨那对奸夫淫妇行事周密,将证据抹得干干净净,父亲一味偏袒,祖母只求家宅宁事。 让他当年百口莫辩不说,还反被对方告上公堂,落得个宠妾灭妻的污名,从此声名尽毁! 这些人最好别被他抓住把柄,若是被他找到证据,他定要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以报他和他娘的委屈仇恨。 “呸,杀妻杀弟,不仁不义的老东西,还想管我?躺床上做梦去吧……” 康展勋嗤笑一声,啐地而去,姿态猖狂。 定北侯望着儿子决绝的背影,怒意渐消,脸上只剩一片颓然。 他跌坐椅中,闭目哽声:“这孩子……” 看得一旁侍候的丫鬟小厮分外同情。 大少爷这脾气真的是没救了。 老爷和二夫人、少夫人和二少爷之间有没有什么,他们这些整日盯着的下人还不知道吗? 偏生大少爷就要钻牛角尖,觉得府中主子们都要害他,还如此冲撞亲父,真的是太不孝了。 众人低着脑袋,在心中暗暗感叹。 因此都没有注意到,定北侯嘴角那一抹冷笑。 …… 另一边。 康展勋骂完老爹回到后院,便径直去了妾室香莲的院子。 至于杜若蕊母子,一个算计他的女人,一个别人的野种,他只恨没办法将人赶走,怎会去探望? 还有祖母,他对祖母的感情,也早在当初祖母为了息事宁人,让他认下杜若蕊母子的时候消失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定北侯府,唯有香莲母子,才是他真正的亲人。 “香莲,逸儿……” 不同于方才在定北侯面前的倨傲不恭,甫一跨进偏院门槛,康展勋眉宇间的阴鸷与霸道便如潮水般褪去,神情变得柔和与慈爱。 “少爷回来了。” 院中正陪幼子练字的美妇闻声抬眸,眼中露出喜悦赶忙迎上来,一边递上茶水,一边温声关心:“少爷今日在国子监可还安好?” 这便是康展勋的宠妾香莲,她生得眉如远黛、目似秋波,五官秀美,声音温柔,是一个温柔似水的美人。 而旁边模样玉雪俊朗的小少年,就是两人的孩子康辰逸。 瞧见父亲回来。 康辰逸也赶紧放下毛笔,像只雀跃的小兽扑过来环住父亲大腿,仰着沾了墨点的小脸,眼里盛着亮闪闪的孺慕: quot;爹爹!逸儿好想你!今日我写了三页大字,您快来瞧瞧我写得好不好?quot; “好,肯定好,我儿天资聪颖,写得怎么可能不好?” 康展勋朗笑一声将儿子打横抱起,都还没有看呢,就直接开始夸赞,可见他老父亲的滤镜有多厚。 康辰逸得了父亲这般笃定的认可,咧嘴笑得缺牙都露了出来,趁机拽着父亲衣袖撒娇:quot;那爹爹要赏我!过几日休沐,爹爹带逸儿去骑马好不好?quot; quot;好好好。quot;康展勋慈爱揉了揉儿子发顶笑,quot;马场新到了几匹小马驹,毛色油亮性子也乖,到时爹带你挑匹合眼的,亲自教你骑射……quot; 父子俩言笑晏晏,感情浓厚。 “少爷,你可莫要再纵着逸儿,这孩子都要被你纵坏了。” 香莲在旁边看着父子俩互动,笑容也越发温柔,一边吩咐丫鬟小厮去准备热水素衣,一边上前给父子俩打扇。 康展勋看着温柔体贴的香莲笑道:“逸儿聪慧,又被你教得懂事,便是纵着些也无妨……倒是你,总不肯改口,说了多少次,该唤我夫君才是。” 香莲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黯淡:“我到底是侍妾,若唤‘夫君’,落在旁人耳中,只怕又要生出闲话,累及少爷名声。少爷待我的心意,我明白的,这些虚名……我不在乎的。” 少爷为她已经牺牲够多了,她不想再连累少爷。 康展勋闻言,想到府中的情况,不由气闷自责,只恨自己废物,迟迟找不到那些人的把柄,让妻儿跟着自己受委屈。 他握了握拳,喉间发涩:“是我无能……至今拿那些人没办法,才让你与逸儿受这样的委屈。” 话音里尽是压抑的自责与痛恨。 香莲忙伸手,轻轻覆上他手背,摇头温言: “少爷切莫这样想。若非当年您出手相救,香莲如今……还不知沦落何处,哪来如今衣食无忧、被您疼惜的日子?” 香莲幼年遭遇并不好,她出身寻常农家,家中本就穷困,父母又因她是女儿万分轻视苛待,后来更是为了银子,还想把她卖进青楼。 幸好当时康展勋路过,一时生出怜惜之心,及时将她买下带回府做了贴身侍女,她才免遭沦落风尘。 如今的生活,她真的很满足。 旁边,倚在父亲身旁的康辰逸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脆声道:“爹爹最厉害了!就像霸王一样勇猛,我最喜欢爹爹!” 母子二人都是对丈夫和父亲的全然信任和依赖。 让少有真心的康展勋满心都是温暖。 康展勋终于再次露出笑容,慈蔼地抚了抚儿子的发顶,温声夸赞: “爹爹也最喜欢咱们逸儿了,逸儿聪明伶俐,文武皆通,相貌又生得这般俊秀,真是爹爹的骄傲。” “逸儿是爹爹和娘亲的孩子呀!”康辰逸小嘴甜得像沾了蜜,骄傲地挺起小胸膛,“爹爹和娘亲都又聪明又好看,逸儿自然也跟着又聪明又好看!” 一番童言稚语,惹得康展勋这老父亲笑得合不拢嘴,嘴角几乎扬到了耳根。 “是你娘亲模样生得好才对。”他满眼笑意地端详着儿子,声音里满是宠溺,“爹爹哪比得上我儿这般俊俏?只怕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像我们逸儿这样俊俏的小郎君了。瞧这眉眼,这模样……” 康展勋夸着夸着,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他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凝住,眼底笑意渐渐转为惊疑。 不对,他怎么觉得他儿子,和今日遇到的那个寒门小子,好像长得有点像呢? 他倏地转头,又看向身旁的爱妾香莲。 心头骤然一紧。 香莲和那寒门小子,好……好像竟也有几分相似。 第93章 第93章 康展勋夸赞自己儿子生得俊俏,还真不是随口说说。 定北侯府如今虽声势煊赫,根基却算不得深厚。 自老侯爷以农家子之身投军立功、挣下这爵位起,也不过才传至第三代。 因为发家并不久远,家里子孙基因都还来不及改善太多,所以侯府儿孙们的长相,都不算太出众。 唯独康辰逸,应该是继承母亲的基因比较多,小少年长相十分俊俏。 康展勋一直对此很骄傲——这才是他的亲骨肉,不是那小野种可比的! 不过此刻看到儿子的相貌,他心中却是掀起了惊疑的波澜。 没办法,他真的是越看自己儿子,越觉得像今日遇到的韩璋。 就连爱妾的眉眼,也跟那韩璋像极了…… 想到此。 康展勋不由问道:“香莲,我记得你娘家原是京郊农户,当年将你卖掉,是为了给你侄儿凑束脩?” “少爷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香莲听到这话笑意微减,眼底浮起一丝黯淡。 毕竟她被家中卖掉之前的生活,说不好都是客气了,爹娘从小就不待见她,干活饿肚子、睡柴房都是轻的,爹娘还总是打骂她,后来竟还半点亲情都不念,把她往青楼那种火坑卖。 她对这样的娘家人早就死心了,这些年根本不曾回去找过。 康展勋虽然不知道香莲幼时具体的生活,但能够被家里卖去青楼,也能猜到她在家时过得什么日子。 他不由将爱妾安慰般揽住,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是这样的,今日我在国子监遇见一寒门学子,方才忽然发现,你与逸儿的眉眼,竟与他颇为相像。” “那学子似乎也出身京郊农家。这般巧合……我在想,他会不会就是你那侄儿。” 儿子长得像对方也就算了,爱妾眉眼也与对方相似,这实在太巧合了些。 “竟有此事?” 香莲面露讶色,心中却是沉了下来。 说实话,她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般温柔良善,她若是个软包子,早在娘家时就被苛待搓磨死了。 后来被父母卖进青楼,遇到康展勋,被对方救下来带回府,其实也是她自己算计来的结果。 否则单凭美貌,没有半分心机手段,她如何能够让康展勋这种身份的人只有她一个妾室的? 所以,当初成为康展勋的侍妾后,她就利用侯府的权势,在暗中狠狠打压了一番自己娘家! 看在血缘的份儿上,她没有下死手要人性命,但她娘家人这辈子也别想过什么好日子,永远生活在底层吃苦受罪吧。 结果,少爷现在说什么? 说可能遇到了她侄子? 难不成她侄子当真有读书天分,娘家在她这几年的忽略中,咸鱼翻身了? 想到这种可能,香莲就气得要死。 但面上,她还是保持着一贯的温柔良善,轻声试探:“不知……那位寒门学子,叫什么名字?” “姓韩,韩勤璋。” 康展勋回忆道。 闻言,香莲松口气摇头:“那就是巧合了,我侄子并不叫这个名字,而且我娘家也不姓韩。” “是吗?可你和逸儿的眉眼,当真与他像极了……” 康展勋有些失望。 他知道香莲的娘家人不好,但有些时候可以不讲感情,只谈利益。 若韩璋真是香莲的侄子,那香莲有得力的娘家人撑腰,在侯府的日子也会更好过些。 毕竟单靠他的保护,总有疏漏之时,而且他自己的处境也不好。 听闻那韩璋学问很不错,将来金榜题名机会不小,前途一片光明。 可惜了。 倒是香莲看得很开,她现在半点都不想和娘家人再有任何瓜葛。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有相似,也不足为奇。” 香莲笑了笑,便不在意此事了。 “说得也是……” 康展勋颔首,见香莲不愿再提起娘家人,也就不说了。 …… 康展勋对韩璋感官还不错,但也没太把韩璋放在心上,更没有结交韩璋的想法。 因为韩璋和沈怀智几人关系匪浅,而他和沈怀智几人素来不睦。 不过,这边韩璋,却是对他感兴趣得很。 说要查定北侯府的旧事,韩璋第二天就想法子,让沈清澜以卖花卉为借口,通过自家的花卉铺子,卖了好几株他亲自培育的花草进侯府。 之前就说过,他临时操控的花草,只是能暂时作为耳目。 但由他从种子时期开始培养的花草,经过异能改造,却是能够长期作为他的“耳目”监视使用。 一般花草的存活时间,大概在3-6个月期间。 他就不信这么长时间,让他的花草植物日夜不停监听,还听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与此同时。 韩璋在国子监中,除了努力读书外,也在不着痕迹展现自己的“医术”技能。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事情。 他的植物异能不仅具有催熟效果,还有治疗效果,若是不给自己搞一个“神医”马甲,那也太浪费了。 正所谓得罪谁,都别得罪能救命的大夫。 如果他有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将来步入朝堂,旁人看在这门独特技艺的份上,就算想要动他,也得再三掂量几分。 当然,这也是为了让康展勋发现自己中毒无解后,来求他解毒,顺理成章建立交情做铺垫。 不过,想要展现“高明医术”的机会,也不是说有,就随便有的。 韩璋没办法,只能挑个倒霉蛋,再次自己给自己创造机会了。 而这个倒霉蛋挑别人也不太好,因为谁也不会随便相信一个陌生人的医术,尤其是他这种“业余”的。 所以思来想去,韩璋最后又把目光投向了他的‘冤种兄弟’,老沈同志。 谁让这个大舅子之前那般折磨他的? 现在给他当小白鼠,也算是还债了。 大冤种·沈二哥:??? 于是这日。 国子监丁字班舍的讲堂内,夫子正讲解着《春秋》微言大义。 沈怀智坐在窗边,听得昏昏欲睡,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捂着肚子滚倒在地。 “疼……肚子……我的肚子好疼啊!” 他大声痛叫。 潘泰宁几人顿时着急:“怎么了?老沈,老沈你怎么了?” 讲席上的夫子也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查看,见沈怀智竟痛得满地打滚,急道:“快!快送医舍!” 国子监这些学子,和普通书院的学生不同,一个个都来历非凡,若是在书院出了什么问题,他一个小小夫子可负责不起。 “二哥,我跑得快,我背你去找大夫。” 刚刚干完坏事的韩璋积极站出来,背着哀嚎痛叫的沈怀智,便朝医舍飞奔而去。 表情那叫一个担忧和着急,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个绝世好弟夫。 趴在他背上的沈怀智感动不已:韩老弟果真不愧是他的好弟夫啊,就是这么关心他! 但很快沈怀智就没心情感动了。 因为赶到医舍后,大夫把完脉脸色大变道:“这位学子是肠痈之症啊!” “什么,肠痈?” 后面追上来的潘泰宁几人闻言,脸刷得一下就白了。 所谓的肠痈之症,其实就是急性阑尾炎。 这病在现代不算什么,一个小手术就解决了,可在如今,却是九死一生的重症。 沈怀智当场吓得涕泪横流,一把抱住大夫的腿:“救救我!求大夫您救我!我还不想死啊!” 他才弱冠出头,还没活够呢。 医舍大夫自觉医术有限,擦着汗道: “这位公子的肠痈来得凶急,老夫医术有限,只能先以汤药针灸暂缓病情。若想根治,怕是得请宫中太医,或是京城药堂那几位有名的回春圣手前来。” “若想治愈,恐怕还得请宫中太医院的大夫出手,又或者京城药堂最有名的那几位老大夫了……” 潘泰宁几人听罢拔腿就跑:“我们这就去药堂请人!” 请宫中太医诊治,是要提前递牌子请示的,过程繁琐麻烦,实在耽搁时间,肠痈之症根本等不起。 而京城药堂几个有名的老大夫,都是宫里退休出来的老太医,医术也很是不凡,想来定是可以救命。 嗯,正常情况下那些老大夫的医术应该能行。 但现在不是不正常嘛。 有韩璋在旁边搞小动作,就是御医来了也别想给沈怀智治好。 所以不出意外,几位老大夫匆匆赶到,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一看二百五。 “呜……还是疼,疼死我了……” 沈怀智依旧蜷在榻上哀哀痛哭,病情未见半分好转。 几位老大夫见此摇头叹息:“没救了,这位郎君还是尽快交代后事吧。” 沈怀智:“……” 不,他觉得他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第94章 第94章 死是不可能死的。 沈怀智好日子还没过够呢,现在让他英年早逝,他怎么能够接受? “呜呜,娘……我不想死……快……快找我娘……请御医……” 沈怀智捂着疼痛的肚子开始喊妈妈了。 看上去真是可怜又好笑。 韩璋默默别过脸,嘴角抿了又抿,好不容易才把快溢出来的笑意给压回去。 而不知情的潘泰宁几人,是真当兄弟命在旦夕,急得额上沁汗、手足无措。 潘泰宁一个箭步抢到榻前,连声安抚: “老沈,你可千万撑住!我们已经让人去通知沈伯母了,还有老赵,老赵也回府求他娘了,有他跑这一趟,肯定很快就会把御医请过来,你定会无事的!” 伍学林也红着眼圈,一边抹泪一边哽咽: “老沈,坚持住!你可不能丢下我们,我们说好要一起考功名,一起当官的……呜呜……要是你真有个万一,我们几个如今自顾不暇,连自己都养不活,可照顾不了嫂夫人和侄儿啊……” 潘泰宁也点头,鼓舞激励道:“学林说得对!老沈你必须坚持住,你要是真走了,凭我们几个眼下这光景,可没办法帮你守住你的产业。” “到时候,你辛苦攒的东西,肯定会被你大哥大嫂占去,你娘子孩儿,就是那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爹呀……” 沈怀智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好在潘泰宁几人说话不中听,但关键时刻办事,还是靠谱的。 沈母还没有赶过来,赵永常就已经带着御医回来了。 可惜……御医也是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半点作用都没有。 “还是尽快交代后事吧。” 御医也说出了同样的结论。 这让刚刚赶到的沈父沈母,还有沈清澜,李慧兰皆是脚下踉跄,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沈夫人嘶声裂肺:“我的儿啊……” 沈清澜大哭:“二哥……” 李慧兰也落泪:“相公……” 一旁的沈父也禁不住眼眶泛红,老泪纵横,手指攥得发白,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比起次子,他往日确实更偏爱长子几分,也更看重家族利益,可这终究是自己的骨肉,又岂能全然无动于衷? 再说最近这些日子,他发现老大好像并不是个当一家之主的料,反倒是老二开始上进,跟着哥婿学得有模有样,他心里已经在考虑换扶持人选了。 结果没想到,转眼间竟出了这般变故…… 难道苍天真要沈家的富贵,断送在这一代不成?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拼下的家业啊! 不行。 老二不能死。 他沈家必须要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否则再过两代,家道必衰,沈家就又要沦为底层百姓,后代子孙不知何时才能翻身了。 家里那些庶子也都是中庸之辈,除了老大,也就现在开始上进的老二还能看得过去,他绝不能让老二死。 在沈父的心中,家族和利益就是最重要的。 跟他谈感情,他肯定要多番考虑,但涉及利益,沈父的选择永远都是毋庸置疑。 一想到将来无人能撑起家族,沈家就会落败的结果…… 沈父不由咬牙急问:“田御医,老夫手中有一株七多百年的参王,若取来入药,可能救我儿一命?” “七百多年的参王!” 此话一出,众人都惊了一下。 七百多年的老参虽不及千年人参那般罕有,皇宫药库也有不少,但这般年岁的人参也堪称‘参王’了,非底蕴深厚的高门大族不可有,很少有小官能够拿得出来。 没想到沈父手中还有这等好东西。 霎时—— 沈怀智都顾不得肚子痛了,垂死病中惊坐起,瞪向沈父大叫: “爹,您私库里竟还收着这样的好东西?!” 沈夫人和沈清澜也满是幽怨:“……” 好啊,怪不得当初搬空相公/爹爹的私库时,爹爹也只发作了几句——原来真宝贝都还好好藏着,就是溜他们玩呢。 真是个老狐狸! 母子仨人控诉的眼神让沈父涨红脸,挽尊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关心这个,现在救怀智的命更重要……” 众人注意力这才重新回到沈怀智的肠痈之症上。 沈怀智又感觉到痛了,抱着肚子喊疼:“爹娘,慧兰,澜哥儿……疼,我好疼啊……” 御医沉重叹气:“老参王虽是续命灵药,却非万能。沈公子此番肠痈发作得太急太猛,如今已是……诶,除非华佗扁鹊再世,否则药石无医。” 此话如冰锥坠地,沈怀智瞬间绝望。 沈母几人身子一软,瘫坐在地,眼前昏黑一片。 沈父也踉跄欲倒,口中痛呼:“我儿……苍天无眼啊!” 眼看气氛已经烘托到最顶点,韩璋这才站出来。 “让我试试看。” “什么?” 众人闻言,齐刷刷朝他看过来。 韩璋深吸口气,仿佛做下了极大决定般,声音沉重,一本正经道: “诸位可曾听闻——鬼门十三针?” 众人:没听过,但听上去就很厉害的样子。 还是田御医这懂行之人心神大震,失声惊呼:“鬼门十三针?!莫非就是传闻中神医扁鹊救虢国太子时,所用那套从阎王手中夺命的神技?!” 众人闻言纷纷看过来,眼神明晃晃写着,求解两个字! 田御医也不卖关子,当即肃容讲述: “相传战国时,扁鹊行至虢国,恰逢太子暴亡,举国哀恸。扁鹊细问病情后,竟断言:太子可救!” “时人皆疑,扁鹊却以一套玄奇针术,硬是将已踏入鬼门关的太子拽回人间——故此术得名‘鬼门十三针’。”(勿深究,百度野史改编) “古籍传闻记载此针术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可惜失传已久,吾辈仅在残卷逸闻中窥得一鳞半爪……这位公子,难道你识得此术传人?” 说到最后,田御医看向韩璋的眼神已炽如烈火。 沈母几人闻之,眼中亦骤然迸发出希冀的光芒,紧紧攫住韩璋:“哥婿,你当真认识此等奇人?” 韩璋不再拖延,郑重点头:“韩某不才,少时曾遇异人,蒙授此术。” “什么?” 众人震惊瞪大眼。 沈怀智几人恍然大悟。 难怪之前韩老弟一眼就能看出康展勋身中奇毒,原来他竟是神医一脉传人。 他们就说嘛,韩老弟怎么可能只会一点点医术,肯定是亿点点才对! “呜呜,韩老弟,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啊……” 沈怀智立马开始抱大腿,也不怕在大家面前哭得鼻涕横流丢人了。 他都快死了,还管什么面子啊。 至于刚才韩璋怎么不站出来给他医治的疑惑,现在也顾不得多想。 不过,韩璋肯定不会给自己埋雷。 他面色凝沉,继续胡编乱造道:“二哥,我自当竭力救你。只是此针术虽能向天夺命,却也有诸多限制。” “其一,一生仅可施针七次,逾此便是以命换命;其二,施术时若稍有差池,患者便将沦为活死人,生不得、死不能,永受煎熬。” 活死人,生不能,死不得,那是何等折磨? “韩某年少学浅,至今尚未真正施展过此术……” 韩璋面露踌躇,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大家都能明白。 他这么年轻,经验有限,失败风险自然比较大。 到时候,治好了自是万幸;可若失手成了活死人,那还不如死了好呢。 “那这……这可如何是好……” 沈母等人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沈怀智自己咬碎牙关,豁出去道:“治!就算变成活死人……我也认了!” 这人间锦绣、富贵温存、至亲笑脸——他舍不得,一样也舍不得。 “好,二哥放心,我必竭尽所能。” 韩璋郑重颔首,随即屏息凝神,指间银光一闪——开始熟练落针。 没错,他手法异常娴熟。 毕竟想装神医,没点本事可不行,人家内行一眼便知虚实。 所以韩璋,还真是会些针灸本事的。 因为上辈子末世医药匮乏,大多时候受伤,能不能活全靠命硬。 他惜命得很,为此自然利用基地首领的权利,找来几个老中医,逼迫自己学了些救急的本事。 大本事没有,但认穴行针、止血缓痛,足可应付场面。 再说,他还会搞特效,他的异能可以发光…… 所以,田御医这个内行人虽然疑惑,韩璋扎的穴位好像没有救治效果才对。 但很快就自己脑补,觉得这针法或许还要配上那些,像话本子里说的内功心法吧。 否则寻常针灸之术,焉能有此神光? 沈母等人也是看得连连惊叹:“这,这真是神了……” 两刻钟后。 沈怀智痊愈,一身虚汗瘫在榻上,看向韩璋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动和感激。 “此番全赖韩老弟出手,你又救了哥哥我于水火啊!” “二哥何必言谢。”韩璋言语恳切,“你既是澜哥儿的至亲,又与我有结义之谊,我岂能见死不救?” 他神情光明磊落,一派光风霁月的坦荡。 反正别管这水火怎么来的,就说他救没救吧。 第95章 第95章 为了替韩璋扬名医术,沈怀智很是遭了一场大罪。 不过,他当小白鼠也不是没有好处。 到底是自己大舅哥,韩璋也没有让他白白‘帮忙’。 这回帮他治疗‘肠痈之症’的时候,趁机给他深度调理了一番身体,让沈怀智各方面身体素质,都得到了相应提高。 如此耗费异能巨大,韩璋异能有限,至今得过他这般好处的,也就是沈清澜和韩爷爷、韩奶奶了。 至于其余家人,他为了节省异能,都是选择慢慢帮忙温养身体的。 所以这番遭罪,沈怀智还真不亏! 而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韩璋的医术也在京城的贵圈中传开了。 别说各家勋贵官员震惊。 就是太宣帝都忍不住召来田御医询问:“那韩勤璋所用,果真是古医籍所载的‘鬼门十三针’?世间竟真有此等奇术?” “微臣于古籍针法所知有限,然当日韩郎君施救沈二少爷,确是臣亲眼所见。银针起落间气象顿转,光芒大盛,实在玄妙难言,绝非虚妄。” “只是此术虽有乾坤逆转之威,但也如韩郎君所言,耗费心神极大。微臣当时观韩郎君气色,此术恐乃牺牲医者精血,以换人之性命……” 田御医老实交代,因为有心以后找韩璋讨教医术,所以此刻言语有所相帮,强调了韩璋使用医术消耗巨大,免得皇帝把韩璋当牛马用。 不过,他也确实没有说假话。 为了让自己的医术显得珍贵,韩璋救完沈怀智后,便让自己气色呈现出了一副精血亏损之相。 太宣帝听罢让人退下,静默片刻,这才召来潘福公公吩咐。 “去,给各家紧紧皮子,休要让人去打韩勤璋的主意。再将其过往细查一遍,报与朕知。” 这等能在生死关头夺回人命的人物,自当——尽归皇家所用才是。 “是,陛下……” 潘福公公躬身应诺,悄步退出殿外。 而韩勤璋怕调查吗? 当然不怕。 他能展现出不同原主的技能,自然都是提前补好漏洞的。 毕竟,古代没有监控、没有网络记载,想要准确调查出多年前的事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非常好动手脚。 而说出他起生回生针术只能使用七次,更是韩璋故意。 因为物以稀为贵,只有他的身价够高,以后才会越好混。 …… 暂且不说外面的风雨。 沈怀智的命被韩璋救回来后,原本就对他印象颇佳的沈父沈母,如今看他这位哥婿更是顺眼喜爱,满心感激。 夫妻俩商议后,第二日便亲自带着礼物,来到韩璋他们居住的小宅院感谢。 见两老亲自登门,韩璋有些惊讶。 他赶忙恭敬拘礼:“岳父岳母若有吩咐,遣人来唤小婿便是,怎能亲自携礼登门,如此实在折煞小婿了。” “是呀,爹娘……”沈清澜也急步上前,语气中满是关切,“这几日暑气正盛,奔波劳顿,若是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一面说着,一面小心搀扶二老步入堂厅。 同时吩咐丫鬟小侍:“再去盛两碗冰淇淋来,给老爷和夫人解解暑气。” “冰麒麟?” 沈父沈母闻言疑惑。 他们家澜哥儿又让厨子捣鼓什么吃食了,竟取了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食名。 说起冰淇淋,沈清澜就又有显摆的了。 “爹娘,是冰淇淋,不是冰麒麟。这是夫君见我畏夏贪凉,特意给我琢磨的吃食。” “模样似冰碗,入口却更滑润,如含仙露,仿若《诗经》所咏‘淇水汤汤’,沁心透脾。夫君便取‘冰肌玉骨,淇水汤汤,淋漓不知返’之意,唤它‘冰淇淋’……” “总之很是美味,我可喜欢吃了,打算过几日就放到我们新开的茶楼卖,娘您吃了,肯定也喜欢。” 别看沈夫人现在端庄持重,其实沈清澜的性子,就是像极了沈夫人年轻时候,所以沈夫人其实也是个贪吃贪玩的。 如今听说有好吃的,还是自家哥婿给自己儿子专门琢磨的,沈夫人顿时眉开眼笑,笑得合不拢嘴。 “听你说得这般好,那娘可真要好好尝一尝。” 沈父则欣慰点头:“咱们澜哥儿如今说话也能引经据典了,看来成了亲,果真长大不少。” 以前澜哥儿哪里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话啊。 沈清澜自己也很骄傲:“爹,你就是总小瞧我和二哥。我和二哥一样,以前就是夫子教得不好,所以才学不进去,如今夫君日日耐心教我读书,莫说引经据典,我都能作上几首打油诗了呢。” “你竟还会作诗了?” 沈父这下是真吃惊了。 虽然只是打油诗,但对比以前坐不住书案的澜哥儿来说,也是进步很大了! 沈夫人也连忙看向韩璋求证:“哥婿,咱们澜哥儿如今当真这般了得?” “是的岳母,清澜本就聪颖,我教他的东西,他都学得很快,以前就是耐不住性子……” 韩璋肯定点头笑。 连沈怀智都能得到他的异能好处,他夫郎肯定不可能落下。 成亲后,他便用异能为夫郎深度梳理过身体,如今他夫郎不仅身体壮得像小牛犊,更是头脑神思清明,记性也远胜从前。 沈清澜听了爱人的夸奖,骄傲又害羞,抿嘴笑得灿烂:“都是夫君教得好。” “不,是夫郎聪颖才对。” 韩璋目光落回沈清澜脸上,温柔得几乎能化出水来。 小两口你一句我一句,情意绵绵,甜的冒泡。 看得一旁沈夫人满脸笑意,心里欣慰得不得了。 沈父则暗暗称奇,以他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自然看得出韩璋对澜哥儿是动了真感情的,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觉得惊奇。 澜哥儿模样生得好,性子活泼又爱撒娇,确实会招一部分男人喜欢。 但也只是喜欢罢了。 以澜哥儿蛮不讲理的脾气,想让人真心实意把他当宝贝,可不是容易的事,尤其还是韩璋这样精明能干、心思深沉之人。 没错,尽管沈父对韩璋印象很好,但不妨碍他在韩璋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 像韩璋这样的人,竟然会真心爱上自家这“小祖宗”,沈父是真的费解想不通。 当然。 如果沈父知道韩璋前世经历,大概就能明白了。 韩璋确实精明不折手段,但他孤儿出身缺爱,高智商更让他理智又冷漠。 只有像沈清澜这般感情鲜活浓烈,心思纯粹不掺杂质,以及颜值还在他审美上,双重标准都达到的人,才有可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而沈清澜的性格想要过得好,也需要像韩璋这样精明不失底线,人生经历丰富,看透世事包容心大的另一半,这辈子才能真正过得踏实舒坦。 夫夫俩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互补。 他们又说了些家常。 沈父便对韩璋示意:“贤婿,上回让你写的那篇策论可完成了?走,正好今日有空,我给你瞧瞧去。” 这是暗示想和他单独谈事。 韩璋秒懂点头:“多谢岳父指点。岳母,一会儿让澜哥儿陪您说说话可好?” “去吧,澜哥儿陪我甚好。” 沈夫人答应得爽快,她也正想和儿子说些体己话。 翁婿二人便一前一后去了书房。 屏退左右之后,沈父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勤璋啊,你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说虚的了。老夫今日来找你,一是为感谢你救了怀智的性命,这二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老夫希望你能替我好好栽培怀智。不止是让他考上功名,而是要让他能够成为我沈家下一代,顶起门户的梁柱之人。” 韩璋闻言微笑:“岳父何处此言?沈家不是还有大哥在么?大哥不仅是嫡长子,更才学斐然,如今已然中进士,只等补缺授官,前途不可限量,您这样说,不怕大哥听了寒心吗?” “你这小子……”沈父看着他摇头:“行了,不必试探老夫。咱们翁婿之间说话,用不着兜圈子。” “老夫知道,因为澜哥儿的关系,你对老夫之前偏心家中其它儿女,不曾重视老二与澜哥儿兄弟,心中很是不满。” “但你和我其实是同类人。你该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肩上扛着的是什么责任——想改换门庭,想振兴家业,感情就必须排在利益后面。” “或许你觉得老夫太极端,但老夫没有世家勋贵的出身,更没有惊才绝艳的才华,妻儿、朋友,甚至我自己的尊严……是老夫仅有能拿来利用的资源。” “我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我,我只知道,我寒窗苦读的那些岁月,我沈氏当初为改换门第付出的一切,决不能白白浪费。” “老夫要爬上高位,我沈家也要在这世族勋贵之中,占得一席之地。” 沈父目光定定看向韩璋:“所以贤婿,今日你我二人,不谈情,只论利。” 第96章 第96章 沈父这个人,用现代的眼光来看,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但在当下时代,却是个非常合格的一家之主,一切都以家族前程利益为重,感情用事这种事,在他那里半点也行不通。 面对培养了多年的嫡长子,说放弃就放弃。 面对忽视了多年的嫡次子,说低头就低头。 这种能屈能伸的功夫,说实话,虽然很遭诟病,但往往也是这样的人,才是走得最远的那几个。 至少现在,韩璋就不介意与这位岳父合作。 他也收起试探,不再遮掩,轻笑着点头坦然道: “岳父,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但并不苟同。不过谈利益,确实比谈感情实在,所以……这个利益,岳父打算怎么谈?小婿我可是很贪心的。” “贤婿是个明白人。” 沈父很是满意他的表现,点点头这才继续道。 “往日老夫看重怀仁,就是因为怀仁的性子与老夫很像,也是为了利益不折手段的,再加之怀仁读书天分也好,这才不惜将家里资源都压在他身上。” “可惜,事实证明老夫看走了眼,怀仁的心眼太小,没有大局观,手段又浅显不够干净。若是真把沈家托付在他身上,他迟早带着我沈家栽进沟里……” 韩璋不置可否:“那岳父就不怕再次看走眼?二哥可也不是个心眼子大的,若是再次选错怎么办?岳父膝下又不只两个儿子,何必非要二选一呢?鸡蛋嘛,还是别都放进一个篮子的好。” “这道理老夫岂会不知?只是沈家人脉财力就这些,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啊……资源分散,则人人平庸,谁也冒不了头。” 沈父长叹一声,接着道:“再说那几个庶子,个个心有虎狼之志,手无缚虎之能,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怀智呢。” “怀智这孩子唯一的缺点,就是读书不行,性子懒散不肯上进,但其余无论是待人接物、人情往来,还是胸襟眼界,都远胜怀仁。” “他看似糊涂,心里却有一本明账;看似不争,实则该拿的一点不会手软。” “怀智和澜哥儿虽说平日看起来不靠谱,但他们兄弟俩不管怎么闹腾,却从来不会真伤了家族根本,更懂得取舍,懂得低头……这份通透与分寸,是府中其余人都比不上的。” “所以,勤璋贤婿,只要你能替老夫把这块璞玉雕琢成器,往后你需要什么,只要沈家拿得出,随你取用。” “再说,澜哥儿与怀智兄弟情深,将来若怀智执掌沈家,于你,又何尝不是多一份助力?” 说罢。 沈父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推至韩璋面前: “这是老夫一点诚意。眼下你尚未入仕,有些东西不便直接予你。国子监的方大儒,早年欠老夫一个人情。这封信你收着,至于如何用、何时用——你自己看着办。” 方大儒? 那可是当今声誉最好,最为桃李满天下的几位大儒之一。 没想到他岳父看着不起眼,竟然还和这般人物有交情,真是有点子东西啊。 “好,岳父既如此痛快,小婿自当从命。只是小婿另有一桩请求,还望岳父答应。” 韩璋只略作沉吟,便含笑应下。 因为,就算沈父不来求他,他也是打算怂恿沈怀智去抢沈家继承者位置的。 否则他花那么多功夫培养这个大舅子,若只盼着对方读书上进,也太浪费了。 别看沈家门第不起眼,沈父能够升迁去通政使司,就不单单证明沈父的手段,还有对方的人脉资源! 韩璋拱手道:“澜儿心性质朴,希望岳父日后能够好好演上一个慈父,我不希望澜哥儿的人生,留下任何遗憾。” 他夫郎虽说总是说沈父这个,沈父那个,一副看透世事,不在乎父亲疼爱的潇洒模样,可如此叨念,本身就能说明他夫郎,其实也是渴望父亲疼爱的。 世上没有完美的事情没关系,他可以给他夫郎,打造一个完美的人生。 他夫郎那般美好,就应该享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就这? 沈父听罢沉默,打量韩璋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到底喜欢我家澜哥儿什么?” 真是没想到,他家澜哥儿竟然还有这等蓝颜祸水的能力,看把这哥婿都给迷成啥样了,连前程仕途,都要排在他之后。 韩璋真诚道:“我喜欢他傻。” 沈父:“……” 倒也不必如此坦诚。 另一边,沈夫人听完沈清澜每日睡觉睡到自然醒,想出门就出门,想干啥就干啥,整个家里就她家哥儿最大的生活,也不由沉默了。 原以为韩璋宠她家澜哥儿,也就是日常体贴些而已,没想到对方还真能让她家澜哥儿骑到头上去,还在旁边高兴得很? “我儿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哥婿待你这般好,娘也就放心了。” 沈夫人看着儿子比在家时还要活泼肆意的模样,心里很是欣慰。 沈清澜最喜欢听人夸这个了,抱住母亲手臂笑得开心又害羞。 他也觉得夫君是最好的! …… 韩璋没想到拿沈怀智当小白鼠,还让沈父下定了换继承人的决心。 这倒是意外之喜。 不过,沈父的人脉资源,也再次刷新了韩璋的认知。 他觉得他之前还是低估了沈父了——在这种等级森严的世道,沈父能从农家小子一路爬上来,本身就能说明很多东西了。 沈父给他打了个警钟,他以后绝不能再用现代人的思维,来掂量这个时代的对手了,不然迟早吃大亏。 所以,当定北侯府的那些“花草眼线”终于传来有用消息时。 韩璋也更加坚定了暗中搅动侯府风云,绝不跳到明处的想法。 没错! 靠着植物异能,他总算摸清了定北侯府那些陈年旧事。 定北侯府的事情怎么说呢? 韩璋总结了一下,只能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世子之争,自古残酷。 多年前。 老定北侯夫人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 长子康大爷聪慧过人,次子康二爷寻常平庸,再加上时下嫡长子的继承制度,最后被立为世子的自然是长子康大爷。 康二爷因此是嫉妒兄长的,不过,好在老夫人心疼弱势的小儿子,日常对康二爷偏宠,这份嫉妒之心也就埋了起来。 可偏偏世事无常。 兄弟两人碰见了裕伯府的杜小姐,并且都对杜小姐一见钟情。 而杜小姐呢? 其实杜小姐与他们相遇,本来就是算计,因为裕伯府日渐落魄,杜小姐必须找一门好亲事,下半生才能过得好,也才能帮助娘家维持体面地位。 杜小姐的主要目标,自然是世子康大爷。 奈何康大爷虽然喜欢她,却更有家族责任,最后还是选择了门当户对的妻子。 杜小姐没办法,最后只能不甘嫁给康二爷。 本来成亲后,大家都认命了。 但偏偏发生了意外。 康家兄弟一起出门办差时,遭遇悍匪劫道,康大爷倒霉死在了意外中。 没错! 当初意外死的其实是康大爷,也就是真正的定北侯! 康二爷和杜小姐,一个嫉妒兄长自己不能继承爵位,一个贪图富贵荣华,于是夫妻俩一拍即合,就想出了“李代桃僵”的算计—— 因为双胞胎长相极为相似,还有老夫人的偏心包庇,康二爷成功顶替哥哥的身份。 并且为免日后暴露身份,夫妻俩更是故意在康大嫂面前,多次表现出暧昧迹象,刺激正在孕期的康大嫂,想让对方难产而死。 康大嫂哪知道丈夫早就换了人! 只以为丈夫和弟媳真的不清不楚,孕妇多思多虑本就伤身,再加上侯府故意把她肚子养大,最后自然中计难产而亡……还让人查不出证据。 因为接连死亡两人,关系身份还那么敏感,定北侯府成为舆论中心。 所以。 对于康展勋这个孩子,夫妻二人便不能再直接动手。 否则,若大房血脉再遭不测,即便无凭无据,康二爷头上那顶“为夺弟媳,杀妻弑弟”的帽子,只怕再也别想撕掉了。 于是,夫妻俩再度筹谋,就又想出一招“鸠占鹊巢”的把戏—— 一边让康展勋长大,一边把他养成纨绔,待时机成熟,再将康展弘的孩子塞到康展勋名下。 如此,既能顺理成章让二房血脉承袭侯府,又能彻底洗刷康二爷当年“杀妻弑弟”的污名,可谓一举两得,机关算尽。 至于老夫人,反正继承侯府的是她亲孙子,是大房还是二房所出,于她而言并无分别。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为保晚年太平,颐养天年,凶手还是自己疼爱的小儿子,她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97章 第97章 韩璋搞清楚定北侯府的陈年旧事后,倒不算多么震惊。 毕竟现代信息发达,什么狗血奇葩的事情大家没听过,没见过? 人类物种的多样性,一直都在不停地刷新,只要活得够久,见识够多,你就会发现没什么,是人干不出来的。 别说侯府爵位,就是门口一棵树,都有兄弟姐妹之间争得老死不相往来! 真相弄清楚,那搞事就容易了。 这次韩璋也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动作,直接把定北侯府的恩怨,用炭笔简单写成一封信,送到康展勋手上。 一是避免自己直接掺和惹麻烦; 二就是看看康展勋的能力和手段如何,他才能为后续收小弟的计划筹谋; 大道至简,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于是。 没过两日。 康展勋出门时,就被一个乞丐撞到,手中塞了一张纸。 “少爷,你没事儿吧?”小厮上前关心,“这乞丐也忒不长眼了些……” “无碍,今日本少心情好,不与那等贱民计较,走,酒楼吃酒去。” 康展勋握紧手中纸条,不动声色阻止小厮去抓乞丐的行为,装作心情很好的继续迈着四方步,像螃蟹般大摇大摆走人。 等进了酒楼雅间,挥退身边伺候小厮,确定周围没有外人后。 康展勋这才打开纸条查看起来。 纸条上的内容并不多,但足够把定北侯府的陈年往事概括完。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他浑身都在发颤,“难怪我始终找不到证据……原来从一开始,路就走错了。” “难怪父亲,不,那老畜生,面上总端着慈父模样,做的却尽是毁我前程、折我羽翼的勾当,还日日骂我废物,打击我信心……” “还有祖母,如果真的心疼我,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我一事无成……祖母怎么能够看得下去……” 康展勋看到最后眼睛都血红了。 原来他爹早就死了,他娘也真的是被二叔二婶害死的,还有他越长大,越难以控制自己暴戾的情绪,也是被下了毒。 就为了侯府爵位,二叔竟然能对至亲下如此狠手,这个畜生。 “想要爵位?像将我大房敲髓吸骨?老畜生,你给我等着……这些年我受的苦,我爹娘的血仇,我定要你们——连本带利,血债血偿!” 康展勋双目赤红,牙关咬紧。 一个人在酒楼雅间中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他不仅要报仇,等侯府爵位拿回来后,还要守住这座金山。 爹娘因为这个爵位身死,那么侯府爵位就必须在大房的血脉上传下去才行,否则他爹娘岂不是白死了? 康展勋这些年能够察觉到家里不对,就证明他还是有些脑子的,并非只会纵情享乐、不通世事的纨绔。 他私底下本就一直在调查“父亲和二婶”的奸情,还有母亲难产死亡的真相,手中是有一批人手的。 以前调查不出来,是调查的方向就错了。 现在有了正确方向,就算康二爷夫妻将尾巴处理得再怎么好,也还是被康展勋找到了线索和证据。 然后。 康展勋也没去找人对峙,直接拿着证据,直奔衙门,击鼓鸣冤! 反正他名声早已狼藉,早就不在乎脸面了,侯府丑闻爆出来,除了日后遭人议论外,剩下对他来说全都是好处。 该羞惭无地的,该掩面遮丑的,该受千夫所指的,是那些刽子手才是。 “砰!砰!砰——” 衙门口的鸣冤鼓被康展勋擂得震天作响。 他还专门安排了人去引导百姓围观,务必把事情闹大,打仇人措手不及,让仇人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甚至他选的鸣冤这日,还是京城各书院沐休,学子们都在外面闲聚之时。 所以不出意外。 听到衙门鸣冤鼓响,不止市井百姓蜂拥而至,还来了不少学子读书人。 “这是发生了何事?竟然跑来敲鸣冤鼓!” “衙门每逢鸣冤鼓响,都是大冤啊!” “咦,你们看那击鼓之人——好像是定北侯府的康世子。” “定北侯府康世子?就是当初被嫡妻状告‘宠妾灭妻’的那位?” “对,就是他!这纨绔子弟能有什么天大的冤屈,竟然也来敲鸣冤鼓?” 众人议论纷纷,好奇地不行。 因为敲鸣冤鼓的竟然是侯府世子,这下听到消息跑来围观的人就更多了,尤其是定北侯府的政敌,双腿火星子都跑出来了。 韩璋自然也和沈怀智几人跑过来看热闹。 等衙门官员衙役,围观群众,还有同样听到消息着急赶来的侯府众人到齐。 京城府尹一拍惊堂木,开始审案: “堂下何人?因何击鼓鸣冤?有何冤屈,速速如实禀来!” 康展勋也不废话,直接呈上证据,涕泪横流,悲声控诉: “府尹大人,我要告我二叔康启霄、二婶杜婉欣,杀兄弑嫂,鸠占鹊巢,冒袭定北侯之爵!” “要告正妻杜若蕊与堂弟康展弘私通不轨,以二人私生之子,假冒我康展勋的嫡出血脉,谋我大房家业!”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康展勋的二叔?那位不是已过世多年了吗?” “杀兄弑嫂,冒名袭爵……难不成如今这位定北侯竟是假的?” “康世子那夫人竟与堂弟有染?杜氏平日端庄守礼,昔日为证清白不惜对簿公堂,若真有私,怎敢如此义正辞严?” 堂下议论纷纭,如沸水翻腾。 而定北侯府众人,却是心中骤寒,面色煞白—— 康展勋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康二爷强压惊惶,厉声喝骂:“逆子!你又在此胡言乱语什么,莫非真要毁我侯府百年门楣不成?” 康二夫人也露出被污蔑的愤慨之色:“康展勋,我这个婶婶到底哪里薄待了你,你竟如此污我名节,辱我裕伯府清白!” 堂弟康展弘愤怒道:“堂哥,你怎能如此揣测大伯和我娘,还来公堂胡闹!” “真金不怕火炼,公道自在人心……” 杜若蕊更是半点都不心虚,甚至还能倒打一耙讥诮道:“康展勋,今日我倒要看看,你为了你那宠妾,还能编出什么荒唐话来?” 她自是不心虚的,毕竟整个侯府长辈都站在她这边,该处理的尾巴都处理了。 她儿子更是与康展勋真的有血缘关系,哪怕滴血验亲都不怕。 康展勋便是说破天去,也无法证明孩子身世。 眼看杜若蕊还敢倒打一耙,康展勋都被对方的厚脸皮气笑了。 “世间公理,不凭人心向背,而凭实据如山!” 康展勋也不与这些人争辩,径自转身,向堂上府尹郑重一揖: “启禀大人,眼前这位所谓‘定北侯’,并非家父,实为家叔康启霄。” “证据便是多年前,家母有孕后,房中婢女蓄意爬床,下错药物,致家父从此不能人道。” “此事隐晦,唯有家父心腹管家与家母陪嫁嬷嬷知晓。虽二人后来皆离奇亡故,却在生前留下线索……当年秘密为家父诊治的大夫,也尚在人世,可为明证。” “故而,只需请医师查验,便知如今‘侯爷’真假。” 轰—— 康二爷闻言脑袋顿时轰地炸开,万没想到兄长身上竟埋着如此致命的破绽! 这事情太好查了,康二夫人脸色也瞬间惨白。 夫妻俩一时间根本想不出反驳的话。 而康展勋还在继续指证:“我母亲当年确实是难产而亡,但侯府恶意养大我母亲的胎也是事实,此有家母孕期进补详录、府中补品采买账册在此为凭……” “至于杜若蕊与康展弘私通之事——因我与康展弘乃血亲,父子滴血验亲之法难辩,然若此子如果为我亲生,那便是家母血脉,也当与我外祖一族血相融。” “本世子恳请大人,召我舅父上堂,与那孩子滴血验亲!” 这话说罢,众人觉得很有道理。 但杜若蕊等人却立马慌了。 康二夫人强作镇定,急为侄女开脱:“滴血验亲素来只验亲生父母,岂有牵扯外家舅舅之理?血脉已隔数代,谁知其中会否有误!” 杜若蕊也强行冷静道:“当初你怀疑我儿身世,已应你所求请来安胎大夫与接生婆作证。今日旧事重提,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就在此时。 侯府老夫人也终于赶到,杵着拐杖走上公堂,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向康展勋,痛心疾首指责,替二房众人辩驳。 “够了!展勋,你在府中荒唐便罢,如今竟闹上公堂……祖母纵再疼你,也容不得你如此糊涂,听信谗言,捏造是非,毁我侯府百年基业!” 说罢。 侯府老夫人转向府尹,悲痛道:“大人,是老身教孙无方,给您添乱了。方才这孽孙所言袭爵顶替之事,实属无稽之谈。老身身为亲母,岂会不识自己骨肉?老身有证据证明。” “至于旭儿……” 老夫人闭目长叹,面染悲色:“那确实是若蕊与展弘之子,却非私通所生,而是经康氏全族议定,兼祧两房之嗣。” “只因展勋年少荒唐,误服‘五十散’损了根本,此生已无生育之能。” “家中怕他接受不了,故与宗亲共商此策,瞒着他让展弘兼祧延嗣……此事,我康氏诸位宗亲皆可为证。” 话落。 康二爷夫妇与杜若蕊、康展弘暗自长舒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庆幸。 姜还是老的辣,幸亏祖母早有后招。 不过。 康展勋闻言却并没有暴怒,反而嘴角勾起冷笑。 他的好祖母,终究还是来了。 也好。 若对方不来,他身为小辈,又如何能送这位眼睁睁看着长媳被害、长孙受戕,包庇纵容的“慈祥祖母”,一同上路呢! 第98章 第98章 侯府老夫人的出现,康展勋早就料到了。 祖母能够眼睁睁看着二叔夫妻谋害大房多年,看着他被养成纨绔,看着他被下毒,他又怎么敢再奢求半分这份祖孙之情呢? 毫无疑问,在他和二叔之间,祖母肯定会选择袒护二叔。 所以,康展勋今日来公堂状告,妻子和堂弟的奸情只是其次,他的主要目标在“二叔顶替身份”的罪名上。 因为二叔顶替的,不仅仅是他父亲身份,还事关朝廷爵位! 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政治问题。 爵位不是金银珠宝,赏赐给你就是你的了,承爵需上奏天听,经御笔朱批,方成定数,是皇权的象征。 当初皇帝册封的是康大爷,现在人变成了康二爷。 这代表什么? 这就代表欺君! 古代欺君罔上,乃十恶不赦之首,罪名一旦坐实,必死无疑。 查清真相后,康展勋想收拾二房并不难,但康祖母却能以年迈昏聩、不闻府事为由,逃脱包庇之罪。 但这怎么可以? 二房谋害大房的事情,康祖母也算是凶手之一,放过康展勋实在不甘心。 并且留下康祖母,更是后患无穷。 以康祖母的偏心,若二房遭难,她必怀恨在心,日后仗着长辈身份,在侯府中兴风作浪,搅风搅雨。 所以,这欺君之罪,必须将祖母一起拖下水! 此刻,康祖母故意避开“顶替爵位”之事,想要把话题放在杜若蕊和康展弘的奸情上,来转移大家注意力。 康展勋暂时也不拆穿对方,只顺着她的话愤然驳斥:“祖母,您何以偏心至此?我怎么可能已无生育之能?我后院可还有一名庶子呢。” 老夫人闻言继续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 “展勋,祖母知道这般真相你不能接受,但这就是事实。你可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初次与朋友去风月之地长见识?便是那时,你不知人心险恶,被人哄着吃下过量‘五十散’,伤了身子……” “至于你那庶子……与你无半分相似,其中缘故,你可想过?祖母不点破,留他在你身边,也是给你留个念想,横竖不过一个庶子罢了,咱们侯府养得起。” “只是没想到,你竟听信奸人谗言,闹上公堂,做出这等糊涂事……” “当年死的就是你二叔,被丫鬟爬床导致不能人道的也是你二叔,他们兄弟长相相似,丫鬟找错了人,此事是老婆子我亲自处理的,外头大夫也未曾分清楚人……我的亲儿子,我还能分不清?” 说着,老夫人还拭了拭眼角,以示痛心。 所谓“五十散”,其实就是韩璋原世界古代出现过的‘五-石-散’。 此药本是治疗伤寒良方,服用后会令人有飘飘欲仙的状态,但过量服用则会致人成瘾,身体中毒,导致诸多后遗症。 比如:神经损伤,情绪失控,肝脏损伤……以及男女的生育功能受损。 如今虽被明令禁止,不过时下纨绔子弟们,仍喜欢偷偷服用其来助兴,因此就算有大夫诊断出问题,也不会直接说出来得罪人,只会私下悄悄告知家属。 所以,康展勋才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毒,还以为自己得了情绪暴躁方面的癔症…… 自己中毒的事情,祖母也知道得这般清楚,可见二叔二婶的动作,她是真的处处都看在眼中。 现在,竟连他唯一的骨血都要污蔑,是绝他大房后嗣啊。 真是好一个慈爱深沉的祖母! 康展勋心中悲凉,但还是努力压制心中升起的滔天恨意,嗤笑出声: “若当真为我考量,何不延请御医诊视?仅凭坊间大夫一面之词,便轻易将我弃如敝履,实在可笑!” “兼祧两房?不过是为谋夺爵位,粉饰门面罢了!” “我乃陛下亲封的侯府世子,嫡子承嗣关乎宗祧国典。纵使我此生再无子息,欲立嗣子,亦当奏明圣裁,由天子钦定。” “尔等未经我允,也未禀天听,便擅自过继我的子嗣——此乃欺君之罪!” 话音如铁,掷地有声。 侯府老夫人面色骤白,指间微微一颤。 她并非大家出身,是老侯爷当初在乡下娶的原配,见识有限,她只知道幼子冒名袭爵是死罪,并不知道这世子之位,竟然也需天子朱笔亲封! 随行而来的一位康氏族老更是骇然失色,几乎踉跄扑出。 对方额头都吓出了汗,攥住老夫人衣袖惊问:“老夫人……这兼祧过继之事,你竟未曾上奏天听?!” 康氏宗族又不是傻,侯府谁继承爵位,都是康氏宗族的荣耀,他们根本没必要冒险帮老夫人做事。 所以,私下兼祧两房过继之事,他们只以为老夫人是真的疼爱大孙子,奏禀过陛下的,否则谁敢犯这等杀头大罪的事? “老身……老身……” 老夫人面色慌乱,也急得额头冒汗。 康氏族老看出来了,老太太这就是出身不行,见识短浅,外加袒护小儿子,老封君当久了觉得一切尽在她手,不把大房子孙放在心上,就出昏招了。 “蠢妇!无知蠢妇啊!” 康氏族老眼前发黑,气得大骂。 倒是康二夫人和侄女对视后,心中埋怨归埋怨,还是反应极快站出来,替老夫人辩驳。 康二夫人厉声喝道:“康展勋!你这不孝子孙!祖母处处为你筹谋,你竟罔顾多年养育之恩,反将祖母陷于不义之地,真真是狼心狗肺!” “兼祧过继子嗣之事,府中的确尚未禀明陛下,不过是怕孩童年幼难养,待你承袭爵位、择立世子之时,再一并禀明圣上,免得以家事烦扰天颜罢了……下任世子身份未定,怎能算欺君?” 杜若蕊掩面哭泣指责:“康展勋,你若容不下我这正妻,直写休书便是,我自为你那爱妾让位,何苦拖着侯府、伯府满门清誉,闹至如此地步?呜呜……” 老夫人被提醒,也回过神哭嚎道:“老爷啊,都怪老身平日精力不济,疏于管教,竟为侯府养出这般不孝的孽障……” 几人顿时哭成一片,给康展勋扣上不孝的帽子。 康展勋却不与之纠缠,只继续问:“祖母既知年迈力衰,为何不为父亲续娶继室,以掌家事、教子孙?” “那是你父亲念你母亲情深,老身岂忍拆散?再说后娘能有几个好的?祖母皆是为你着想啊。” 老夫人慌忙辩驳,顿时得罪一大片继室。 周围继室上位的夫人夫郎们,眼神立马气恼不善起来。 康二夫人暗道不好。 但不等她继续帮老夫人辩驳,康展勋又逼问:“那祖母觉得守寡的弟媳,替鳏夫的大伯子掌家,就名正言顺吗?” 老夫人再傻也知道这话不能应,当即又急急反驳:“这府中中馈都是我这个老婆子管的,老二媳妇不过从旁相助!休得污你婶母清名!” “好!既是祖母掌中馈,那当初我娘胎大难产,便是你做的了?” 康展勋立马抓住话柄,把母亲的死扣上去。 老夫人被接连质问逼得着急,何况这事也不是她做的,急怒攻心,再次脱口反驳:“你胡说!老大媳妇怀孕又不是我照顾的,我怎知她被养大了胎!” “可这中馈是祖母掌握,我母亲院中饮食,您岂会不知?” “我……我看不懂账本,皆是交由身边嬷嬷打理。” “那位嬷嬷如今何在?” “已经去世了。” “那便是死无对证——祖母,我娘就是你杀的对不对?” 康展勋步步紧逼,声如寒刃恐吓,“祖母,你好狠的心,按当朝律例,戕害有孕儿媳,当判凌迟,斩立决!” 古代婆婆确实可以拿捏磋磨儿媳,但却不能真把人弄死,因为儿媳是属于夫家的‘财产’,生死只能由夫家的男人决定,婆婆没有这个权利。 别看刚才来的时候老夫人威严气势,但其实就是纸老虎。 对方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慌不择言:“不、不是我!是老二媳妇管家,我不过担个虚名,与我无关啊!” 偏心次子是一回事,但让她去死,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而这话说罢,康二夫人就知道完了。 果不其然。 康展勋再次逼问:“祖母既不管家,那方才怎么说我爹房中丫鬟爬床找错人,找到二叔头上,坏的是二叔身子,此事还是您老亲自处置?” “我、我是他们亲娘!这等丑事,我不出面谁出面?” 老夫人又慌又嘴硬,强撑颜面。 听到这话。 康展勋终于笑了,图穷匕现:“那便请祖母明示——当年二叔所受,是怎么个伤法?具体病情为何?” 此言一出。 老夫人骤然面无血色,再也说不出半分狡辩的话。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 无法自圆其说,那就是撒谎。 掺和冒名顶替爵位的事,她跑不了了。 康展勋转身,向堂上府尹拱手:“府尹大人,本世子还有证人,可证当年遭匪劫杀害者,正是晚辈生父。” 说罢抬手一挥。 一名瘸腿老翁颤巍巍上堂,伏地叩首: “草民吴大柱,拜见府尹大人。” 吴大柱,康大爷曾经的贴身小厮。 亦是见证当年土匪截道过程,最直接的目击之人! 听见这个名字,康二爷浑身剧颤,脑中唯余二字: 完了。 第99章 第99章 康展勋今日敢告上公堂,自然是拿到了铁证。 毕竟二叔二婶等人的狡猾,他这些年深有体会,若不能一击即中,一旦打草惊蛇,他此后便再难有翻身之日。 方才与康老夫人那番言语周旋,不过是不想放过这个祖母而已。 如今祖母已被他逼问得乱了阵脚,也是时候上闸刀了! 吴大柱跪在堂下,声音嘶哑,字字如钉,陈述自己的证词: “……当年两位老爷同行办差,途中遭遇匪徒。以大爷的身手,本不将那些乌合之众放在眼里。” “是二爷对我们大爷一直心怀嫉恨,当时生了邪念,趁大爷护他毫无防备之际,从背后刺了大爷一刀,大爷因此不敌,才最终惨死劫匪刀下!” “大爷死后,二爷把他的贴身小厮也杀了,便以我全家性命相胁,逼我替他遮掩,助他李代桃僵。” “奴才没办法,为了家人安危,不得不从。” “有奴才遮掩,老夫人帮忙包庇,外加大夫人和大爷新婚不过数月,对大爷还不甚熟悉,事情就这般瞒天过海了下来……” 说到这里。 吴大柱面露恨意:“然贪心不足,蛇欲吞象。二爷既登侯位,岂容大夫人母子碍眼?明着杀害恐引人疑,二爷与夫人便故意在大夫人面前故作亲密,意图激怒孕妇,令其一尸两命。” “大夫人不知内情,果然悲愤交加,难产血崩……此后为绝后患,当年管家、大夫人的陪嫁嬷嬷、奴才一家老小,皆陆续遭毒手。” “奴才重伤侥幸,遁入深山,方捡回这条贱命,苟活至今……” 也是他知道内情,害怕被杀人灭口,提前做了准备才逃脱死劫。 可惜他虽活,家人却皆成白骨。 他自己没能力报仇,只能苟活事件,等着有人揭穿侯府龌龊时,来添上最后一根稻草。 好在苍天有眼,让他在有生之年等到了仇人落魄! 府尹肃然询问:“除此之外,可还有物证?” “有,当初奴才见势不对,将二爷杀害大爷的匕首藏了起来,上面留有二爷的指纹。” “有。”吴大柱自怀中取出一油布包,层层展开,露出一柄匕首。 匕首血迹已呈暗褐,刃上指痕却宛然如新。 “此乃当日凶器,上有二爷指印。此外,大爷昔年在军营曾断肋骨,因恐家中牵挂,秘而不宣。此事唯有军医、副将与小人知晓。大人若开棺验骨,真相自明。” 一证一物,铁证如山。 康二爷面如死灰,再难辩一字! 府尹重拍惊堂木斥问:“康启霄,你还有何话可说?” 康二爷还能辩驳什么? 他只有满心后悔与痛恨。 不是后悔杀了大哥,而是后悔自己做得还不够干净。 康二爷赤红着眼瞪向康展勋,不甘地厉声咒骂:“早知有今日,当初就该拼着被人猜疑,也要亲手掐死你这小畜生!你凭什么占我儿的世子之位?大哥他凭什么继承爵位?” “我与他是双生之子,不过比他晚出生片刻,他便成了嫡长子;同出一腹,偏他比我健壮,比我聪慧——凭什么?” “不公……这世道何其不公!” 他说到恨处,竟又嘶声笑了起来,泪与笑混作一团,状近癫狂:“小畜生,纵使你揭穿旧事翻案又如何?老子便是死,也有你们陪葬!欺君之罪,当诛九族——有全族为我垫背,老子不亏!哈哈哈……” 康二夫人没有再说话,只颓然跌坐于地。 当年撺掇丈夫李代桃僵时,她就知道失败的下场,只是心中难免有侥幸。 侯爵之位的诱惑太大了,她和她的娘家都没能抵抗住诱惑…… 如今机关算尽,终究是一场空。 而方才一直理直气壮的杜若蕊,此刻终于落下泪来: “大人明鉴……妾身实不知公婆冒名顶替之事,是他们提出兼祧两房生孩子,其余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可惜她的辩驳太过苍白,铁证如山,谁也跑不了。 “砰——” 惊堂木再次震响。 府尹肃然宣道:“此案人证物证俱全,然事关爵位,更涉欺君,非本官可独断。现将一干人犯收押,待本官奏明圣上,再行定夺。” 涉及欺君之罪,便是康展勋这个原告也跑不了。 但康展勋却并不慌,他却从容出列,奉上一封书信道: “府尹大人,此信亦关案情,却不宜当堂公开。烦请大人呈奏天听时,一并转交陛下亲览。” “可。” 府尹大人没有为难他,颔首应允。 至此,定北侯府这一场滔天风波,方才暂时落幕。 “没想到定北侯府的旧怨,竟是这么一番内情,看来高门大户也跟咱寻常人间没区别,兄弟姊妹争东西,照样争得鸡飞狗跳……” “难怪当年‘遇劫’之后,定北侯就不再亲自带兵打仗,而是坐镇后方了,原来是换人了……” “这康二爷夫妻也太狠心了些,不仅要爵位,还想断了大房子嗣传承,真是够狠的……” “其实,也难怪康二爷不甘——本是双生兄弟,不过晚了几息临世,便一生屈居人下,连身子骨也不及兄长。易地而处,谁又能真正释怀?” “可康大爷又何其无辜……胎里之事,孰能预料?不过造化弄人罢了。” 四围议论纷纷,人群散去。 沈怀智几人也是默然良久,心情复杂感叹。 “没想到康展勋那厮在府中竟是如此处境……原以为他就是爹不疼,娘不在,没想到身边竟有这等豺狼虎豹的叔叔婶婶。” “难怪他脾气每次暴躁起来,控都控制不住,凶起来根本不认人,原来是被下了毒……” “不过,如今他虽为父母雪了恨,可欺君乃大罪,这是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实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若不揭穿真相,焉能咽下这口恶气?” 古代连坐制度严重,至亲成仇,最是两难。 报仇吧,一个不好就会连累自己; 不报仇吧,如此怨气也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就算是死对头,沈怀智几人也不免对康展勋的遭遇同情唏嘘起来。 但韩璋可不觉得康展勋愿意和仇人同归于尽。 他道:“康展勋和康氏九族应当不会有事。” “怎会?顶替爵位,欺君大罪,纵使陛下开恩不诛九族,也当抄家流徙,以正典刑。” 沈怀智几人不相信。 韩璋也不介意教他们,耐心解释:“正常确实如此,但也有句话叫做功过相抵。” “定北侯府镇守边疆多年,在康二爷顶替身份之前,老侯爷和康大爷都为朝廷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在民间和军中威望极高。” “这些年,若不是康二爷顶替身份后,不敢再上战场,侯府只怕早已功高震主……可即便功劳不再增加,军中仍多‘只认侯府,不认虎符’之声。” “如今侯府生变,正是陛下收拢军心、彰显天恩的良机。” “只要康展勋这个侯府世子,愿意献上兵权,替陛下安抚军中旧部,陛下自然不介意给侯府一个赦免恩典,以彰皇恩浩荡。” 而康展勋,也能借此让侯府沉寂,躲避接下来的夺嫡之争,安稳培养下一代。 否则单单报仇,对方根本没必要把事情闹大,牵连自己给敌人陪葬。 沈怀智几人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们就说康展勋为了报仇,和敌人同归于尽,也太亏了些……” “这下明白了是吗?既然明白了,那回头就以定北侯府之事,写一篇策论交上来吧。” 韩璋点头,然后残酷布置作业。 沈怀智:…… 潘泰宁:…… 赵永常:…… 伍学林:…… 韩老弟,你已有取死之道!!! 四人愤愤不平,被学习折磨得生不如死。 韩璋则心情大好,畅快一笑,挥袖转身走人。 几人跟上来:“等等,韩老弟你去哪儿?咱们不是说好今日喝两杯的吗?” “回头再喝,方才听一旁凑热闹的人说,珍宝斋今日来了新首饰,我这去瞧瞧。” 跟兄弟喝酒哪有哄夫郎重要? 近日暑气重,热得慌,夫郎晚上都不爱让他抱了,他得好生哄哄夫郎才是。 晚上抱不着夫郎,他现在都睡不着了。 几人闻言,沈怀智倒是高兴:“给澜哥儿买首饰?那我也去瞧瞧。” “又是夫郎!韩老弟,你也太重色轻友了吧!夫郎在家又不会跑,咱们兄弟难得一聚,你竟然放鸽子,真是太过分了……” “诶诶,等等我们,一起走,一起走。” 潘泰宁三人嘴里抱怨,但跟上的脚步却很自然。 顺便摸摸自己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韩老弟都去给夫郎买首饰了,他们要是不给自家夫郎娘子带一件回去,总感觉自己好像很渣! 第100章 第100章 定北侯府的后续发展,也确实如韩璋所料。 康展勋让府尹大人交给太宣帝的那封信,就是表达上交兵权,以及愿意配合皇帝,安抚军中旧部的投诚信。 太宣帝在御书房看完信后,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案几,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满意。 “这个康展勋,倒是个明白人。” 大太监潘福躬着身应和:“陛下圣明,定北侯府终究是识时务的。” “识时务?”太宣帝轻笑一声,将信放下,“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虎符易拿,军心难收,这个道理他懂,朕也懂。康展勋这一着,既保全了侯府血脉,也给了朕台阶下。”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 定北侯府两代戍边的功勋,确实是血肉拼杀出来的。老侯爷当年在边关血战三日,身中十七箭仍不退半步,这才保住了北境十三城。 这份忠心,太宣帝是认的。 可偏偏,这份忠心换来了百姓的爱戴,军中将士的拥护,甚至朝中也有不少官员为侯府说话,功高震主,终究成了帝王心中的刺。 如今放定北侯府一马,倒也是个不错的恩典。 既免了鸟尽弓藏、苛待功臣的骂名,也算全了君臣之间最后一点体面。 “传旨吧。”太宣帝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侯府顶替爵位之事,大房一脉也是受害者,念在侯府曾经多年忠心为国,戍边守城的功勋上,此事朕便不牵连无辜。” “然,侯府既出此等纰漏,也当受警诫。”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一应主犯,依律严惩。定北侯爵位降一等,改为定北伯,由康世子即日承袭。至于康氏宗族……” 太宣帝的声音又停了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片刻,那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 “康氏宗族纵容主母,未经朝廷允许,擅自过继子嗣于承爵一脉,虽受人蒙蔽,但亦犯下失察之罪,险些酿下欺君大祸,自当整肃门风,剔除弊垢。” “即日起,凡涉事分支,三代之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不得与宗室联姻。望尔等牢记此番教训,莫负皇恩,莫忘祖德。”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重,敲在寂静的御书房中,如同冬日惊雷。 此圣旨由太监到侯府……不,伯府宣读完毕后。 涉事的康氏族老们听罢,神情又是庆幸,又是颓丧愁容。 三代之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不得与宗室联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康氏未来数十年前途尽毁,子弟再优秀,也无法通过科举入朝为官;女儿再出色,也无法嫁入皇室宗亲,攀附权贵。 “草民……谢主隆恩。” 康族长颤巍巍地叩首,声音干涩。 真的是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们帮康祖母办兼祧过继这事儿,根本没拿任何好处,不过是给侯府一个面子,指望侯府日后对族中多关照些而已。 结果谁能想到,康祖母竟然那么坑爹,险些害得他们诛族。 康族长叹气:“罢了罢了,也怪我们大意粗心,大家以此为戒,回去好生教导家中夫郎娘子厉害轻重,切莫再出现王氏(康祖母)这等目光短浅,不知轻重的妇人夫郎。” 到底是他们康氏起家时间尚短,底蕴不足,结亲的门第都不高,如今没有拿得出手的主母主君。 日后必须看紧后院了,再来一次,康氏可没有能再救命的功勋。 而康展勋。 听完圣旨关上门后,也不由苦笑: “……诶,看来陛下对我们定北侯府声望的忌惮,已经积累到了顶点,这是要彻底断绝我们未来数十年起复之路啊。” 按照圣旨,他儿子虽然不受入仕限制,但独木难支。 将来就算他儿子天资卓绝,若无同族枝叶相扶,门庭又如何能再复往日峥嵘? 如此断康氏后路,可见皇帝对他们忌惮。 不过转念一想,康展勋又释然了。 “正所谓福祸相依,比起鸟尽弓藏、功成身殒之辈,我侯府尚能保全血脉,已算侥幸。” “陛下的皇子们接连长大,未来数年朝中权利争斗必然混乱,侯府能够沉寂下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从今往后,只要好好培养儿孙,将来未必没有再度煊赫之时,反之儿孙若不争气,再大家业,再煊赫的身份,也禁不住消耗……” 当了多年纨绔,康展勋可是深知纨绔的破坏力。 光耀门楣需要数代子孙努力,可要祸害家业,一个败家子就够了。 这些事情很重要,但对香莲一个妾室来说,这些事情又太遥远,比起关心朝廷政事,她现在更加关心康展勋再娶之事。 古代有妾室不能扶正的规矩。 如今杜若蕊被下狱,即将被砍头,康展勋的正妻之位空出来,为了府中日后的赴宴交际,对方肯定是要再娶的,香莲有些担心新主母容不下她和儿子。 见香莲愁容不展,康展勋不由关心: “娘子,可是府中又有人嚼舌根惹你烦忧?如今我既承爵,便不会再让人轻慢你们母子半分。若有不知好歹的,只管发卖出府便是。” 如今他已继承爵位,掌握府中实权,这府中休要有人再欺负他妻儿。 香莲心中一暖,但没敢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却只垂眸轻声道: “如今少爷已经承袭爵位,府中怎敢有人再欺辱妾身?妾身只是忧心……有逸儿这个庶子存在,恐会耽误少爷娶一位门当户对的主母。” 她也不指望阻止少爷再娶,只是想在少爷还喜欢她的时候,为她们母子多争取一些利益保障。 她没有娘家,必须趁还得宠时,多多为儿子筹划才是。 但让香莲没想到的是。 康展勋却摇头道:“我不会再娶妻了。” “为,为何……?” 香莲猛地抬头,眼中既有惊愕,也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康展勋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知道娘子担心什么,我也同样担心将来新娶的正妻,容不下逸儿。” “我的身子还能不能养好,实在尚未可知,此生恐怕就只有逸儿一个孩子了,既如此,还是不要再去祸害人家姑娘哥儿了。” 否则有子的宠妾,无子的正妻,少不得又酿成后宅风波。 他经历这一遭,实在厌倦了内宅争斗。 “可是没有正妻,府中日后的赴宴交际怎么办?少爷还年轻,若有御医诊治解毒,定能恢复康健的……” 香莲对自己身份认知很清晰,她不过是个妾室,暂时帮忙管理中馈还行,可府外的应酬交际,她一个妾室凑上去就是得罪人。 不过,康展勋却已经下定决定:“那便不去赴宴了,总归现在咱们府上得沉寂下来,暂且不需要太多交际,闭门谢客正好。” “我已经这般了,日后咱们好好培养逸儿,待他长成之日,便是我定北侯府重振门庭之时。” 他都这么说了,又是为了自己儿子好。 香莲自是不再阻拦,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欢喜,眼中泛起泪光,“好,都听少爷的……” “叫夫君吧。”康展勋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如今府中只你一人,不必再顾虑那么多。待过些日子,风头过去,我便直接向陛下上奏,把逸儿的世子之位定下来。” “日后,就咱们一家三口过小日子。” 香莲喉间微哽,良久,才含泪笑着轻声应道:“是,夫君。” …… 虽然已经决定培养儿子,但康展勋也不想真的早死。 所以,治病解毒还是要治病解毒的。 太宣帝为示皇恩浩荡,也特遣御医前来诊治,以慰功臣。 只可惜康展勋中毒日久,根基已损,不仅生育能力已经完全断绝,寿命也有损,御医目前只能开方子,替他缓解病症,少受折磨。 不能再生孩子,康展勋可以接受,因为他已经有儿子传承香火了。 但影响寿数,他就有些不能接受了。 “那我还能活几年?” 御医叹气:“至多……不过十载。” “十年……” 康展勋颓然绝望。 十年之后他儿子也才十六岁,这般尚未及弱冠的年龄,香莲又出身寒微,无娘家可依,母子二人势单力薄,如何撑得起这定北伯府的门庭? 若再遇上心怀叵测的族人觊觎家业,母子俩孤儿寡母又如何守得住? 不行,他不能早死。 他若死了,香莲母子定没有好下场,他必须想办法活久点。 突然! 康展勋想起前不久,沈怀智得肠痈之症的事情。 当时韩璋一手神奇的针灸之术,早就传遍京城达官权贵耳中,倘若韩璋能够替他医治,他就算不能痊愈,应该也能多活几年。 只是韩璋的救命之术似有局限,陛下早已打过招呼,不许大家轻易求上门去。 他想找韩璋求医,还得请示陛下才是。 思量再三,康展勋最终还是翻找家底,拿出老侯爷当初挣的免死金牌,进宫去求太宣帝了。 免死金牌固然好,但其实也挺鸡肋,因为这东西只能免除一个人的死罪。 当真犯了砍头大罪,按照时下连坐制度,家里人也是跑不掉的,到时候救谁?又怎能救得完? 所以,与其继续留着这牌子积灰,还不如现在让他治病作用更大。 他必须活着,活到幼子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 太宣帝心中舍不得浪费韩璋的医术,来就康展勋这么个没用的纨绔,但康展勋都把免死金牌拿出来了,他没办法,也只能无奈答应。 知道皇帝不情愿,康展勋心里也同样骂骂咧咧。 医术是韩璋的,陛下不过因为权势,就白白占为己有,让他求医要付两份报酬,他都还没说什么,陛下这不情愿个屁! 虽然康展勋行为很识时务,但到底当了多年纨绔,是有些反骨在身上的,并不影响他在心中大逆不道。 第101章 第101章 韩璋在定北伯府有花草耳目,又一直盯着对方,康展勋有什么行动,他自然多少都是知道一些的。 所以,第二日在国子监,看到康展勋找过来,他半点都不意外。 只有沈怀智几人如临大敌:“康展勋,你……你过来作甚?我们近来可未曾招惹你啊。” 真的不能怪他们怂,实在是他们现在已经知道,康展勋这家伙并不是脾气真的差,而是身中剧毒。 对方情绪根本不受理智控制,一个不高兴是真会打死人的,这种要命的疯子谁不怕? 康展勋此刻却无心理会他们,只不耐地一挥手: “行了,休要聒噪。今日我来,是为寻韩兄商议要事,与尔等无关。” 他目光扫过几人,嗤笑道:“瞧你们这般熊样,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还真能吃了你们不成?” “谁熊样了?你是不吃人,但你下手不知轻重啊!” 沈怀智最气康展勋这幅看他们像看弱鸡的表情,虽然行动上很怂,但嘴巴上又硬起来,典型的死鸭子嘴硬。 眼看他们又要争执起来。 韩璋赶忙站出来,无奈阻止:“不知康兄今日寻我,所为何事” “确是要事相商,”康展勋朝韩璋端正一揖,敛了戾气,显出几分难得的恳切,“不知韩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韩璋知道他来意,只是稍微想了想,便颔首应下,“好。” 沈怀智几人却顿时急了:“使不得!韩兄切莫独往!有什么话不能当众言明?非要避人耳目的,定是见不得光之事!” “就是,康展勋他能有什么好事儿?若是一言不合他又动起手来,那该如何是好?” 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就这般直咧咧嚷出来,也太不给面子了。 康展勋怒目圆瞪:“沈怀智,你们非要与老子作对是不是?” “谁和你作对了,我们说的事实!” 沈怀智几人也不甘示弱瞪回,誓死不能让他们的大腿出事。 自从有了韩老弟补课,他们学业是哐哐往上升,在外夫子夸赞,回家夫郎崇拜,日子简直不要太美。 康展勋这家伙休想破坏他们的美好生活。 双方关系本来就不好,康展勋也不是个能忍的,何况他现在还中着毒,情绪不稳定,一被激就忍不住脾气上来。 “很好,你们还敢跟我顶嘴……” 袖子一捞,康展勋就气势汹汹要上来揍人。 沈怀智几人能屈能伸,打不过就立马认怂,赶紧往韩璋身后躲,嘴里还在哇哇叫:“看看!这才说几句便要动手,还说不是凶兽! 气地康展勋像只喷火龙:“沈怀智!潘泰宁!赵永常!伍学林!” 真是冤家路窄的几人。 一阵吵吵嚷嚷之后,还是韩璋再次站出来,双方才罢休停战。 在沈怀智几人担忧不忿的目光中,韩璋和康展勋走到角落。 为避免时间久了,沈怀智几人担心又跑出来捣乱,康展勋也没有再寒暄,直接就开门见山将自己目的说了出来。 “韩兄,我知你那手起生回生的针术不便随意使用,但我真的不能死,如今定北侯府降为定北伯府,本就是日落西山之势,倘若我再中年夭折,府中孤儿寡母,莫说守住家业,便是活命也艰难。” “当初侯府爵位能够让我二叔对至亲下手,如今伯府爵位,怕也难逃豺狼虎豹觊觎,还请韩兄施以援手替我医治,此后金银玉帛、人脉权柄,凡我康展勋所有,皆任君取用。” 康展勋深深一揖,诚恳拱手。 他其实还想下跪请求的,但又恐有逼迫之嫌,只能打消念头,尽量诉说自己家中的困难处境,希望能够让韩璋心软。 他记得韩璋对家中夫郎万分珍视,想来应当也是性情中人。 果然。 说到妻儿时,韩璋脸上明显露出些许动容之色。 康展勋见状心中一喜,再接再厉恳求:“韩兄,如今我伯府虽已露败落之势,但家族多年积累也并非这一时颓然之态就烟消云散,相信韩兄将来定有用得着康某之处。” “康某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妻儿外家无靠,若无我护着,实在活路难寻……” 他声音哽咽,带着悲凉。 有做戏的成分,但也事实真相。 韩璋静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伸手将他扶起:“罢了,我答应你。” 不待对方喜色漫开,他又道:“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个条件。” “韩兄但说无妨!” 康展勋喜不自胜。 “久闻康兄骑射绝伦,不日国子监骑射考试,韩某斗胆,欲向康兄讨教一二。” “若康兄胜,韩某愿倾囊相治,分文不取;若韩某侥幸得胜……还请康兄日后称沈兄他们一声‘仁兄’,如何?” “什么?让我叫沈怀智他们仁兄?”那他岂不是要对沈怀智他们伏小做低! 康展勋闻言错愕又震惊。 既愕韩璋竟提出如此跳脱不羁的赌约,又震惊韩璋竟然为了沈怀智他们几个高兴,就放弃伯府的财宝人脉支持,换这样一个要求。 韩璋见状,唇角微扬:“康兄不必讶异。《列子》有言:理无常是,事无常非。这赌约在康兄看来,或许荒诞不经,但于韩某而言,却是再正经不过的大事。” “韩某与沈兄诸人结交于微时,情谊之笃,非财势可比。沈兄他们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之一,便是能压康兄一筹。” “可惜论武略、论胸襟,他们皆难与康兄比肩。韩某不才,只能另辟蹊径,来完成这等意气之争的心愿……” “说来都是男儿间的好胜心,还望康兄莫要见笑。” 说到最后,韩璋有些不好意思,笑意中透出几分赧然。 可这一席话,却让角落中偷听的沈怀智几人喉头哽咽,感动得不要不要! 沈怀智眼眶骤热:“韩弟他……竟将我等的心愿如此放在心上……” 潘泰宁当场落泪:“没想到我在韩弟心中,竟是如此重要……” 赵永常眼泪哗哗:“我还道韩弟是因沈兄之故才关照我等,原来韩弟是真的拿我当兄弟……” 伍学林擦着眼角:“我何德何能,竟能得韩弟如此情谊……” 而康展勋更是心潮翻涌! 他如今已至而立之年,阅人经事已不知凡几,甚至才刚刚经历过亲叔叔为夺家产,谋害至亲的险恶真相,对于人性之恶劣,简直深有体会。 对那些名满京城的端方君子,甚至大儒名师,都嗤之以鼻,觉得虚伪之极。 然而此刻的韩璋,却让他见到了何谓真正的君子之情,何谓风光霁月,何谓挚友相交! “那几个家伙还真是好运……罢了,既是韩兄所愿,康某又岂有不成全之理?说到底,此事还是康某占了便宜。” 康展勋有些羡慕嫉妒,但随即又化作朗朗笑意。 他扬袖拱手,意气昂扬道:“如此,韩兄,你我便在校场之上见真章!” 虽然上次拳脚过招,他没打赢韩璋,可骑射乃他自幼勤学苦练,他不信自己比不过对方。 倘若韩璋真的能够赢他,他便是叫沈怀智几人一声仁兄,俯首称臣又何妨? 他康展勋,输得起。 说罢,人转身潇洒离去。 韩璋目送着对方背影笑了笑,也转身回到书舍。 然后回去,便迎上沈怀智几人双目红肿的模样,他顿时面露担忧,忙趋前关切: “二哥,潘兄,赵兄,伍兄,你们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们了?” 一副只要他们说出来人,他就会想办法帮他们出头的表情。 这番坦诚又真挚的兄弟之情,沈怀智这几个心思单纯的愣头青如何招架得住。 几人霎时情难自抑,一窝蜂拥了上来,抱腿的抱腿,挽臂的挽臂,涕泪滂沱,哭得稀里哗啦。 “韩弟,你方才与康展勋那厮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呜呜,韩弟,你怎么就对我们那么好呢?我们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即便是他们的亲生爹娘,也未曾如韩弟这般,不嫌他们一身短处,反而百般包容,千方百计助他们进取。 其实他们心里清楚,韩弟往日那些夸赞,都是哄他们而已。 他们连自己对自己都不抱希望。 是韩弟一直鼓励他们,帮他们发掘优点,不耐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教导他们的榆木脑袋…… 而今,他们随口一提的心愿,韩弟竟也默默记在心底,不惜代价为他们达成。 这份兄弟情谊,当真就是那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韩弟待他们的情! “韩弟,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等至亲手足,诸君共勉,九族不羁。” 沈怀智几人拭去涕泪,郑重立誓。 眼神坚定就像在入党。 韩璋也满是感动,动情叹道:“四兄厚爱,璋得与诸兄同游此生,虽死无恨矣!” 人间至为动容事,莫过兄弟为我低首。 沈怀智几人半点不觉肉麻,只觉得他们韩弟字字发自肺腑,对他们爱得深沉。 “韩弟亦爱我等,我等亦死无悔矣!” 几人也异口同声回应,恨不得当场以九族头颅为凭,以证此真心。 沈、潘、赵、伍九族:…… 孙子,他就是演你们,演你们的! 第102章 第102章 众所周知,男人在外面混,讲的就是个义气。 像沈怀智这些纨绔,他们不在乎金钱,也不在乎你身份地位,交朋友讲的就是一个义气,一个真诚。 听上去很傻很蠢,但对有些人来说,情谊就是这般重如千斤。 他们之前虽然把韩璋当好兄弟,但此刻,才是真正把韩璋放进心里,愿意为韩璋两肋插刀,虽死无悔! 日常忽悠完几人。 韩璋散学后,推掉同窗们的邀约,就准备回家告诉沈清澜他和康展勋比试的约定,好让夫郎到时候去欣赏他的帅气英姿。 结果这事儿还没来得及说。 刚踏进家门,便见沈清澜坐在厅中,面笼寒霜,眸含愠怒,一副气极了的模样。 “夫郎,这是发生了何事?怎得气成这样?说与为夫听听。” 韩璋连忙上前,温声关心。 这可比刚才关心沈怀智几人真诚多了,毕竟兄弟和老婆不能比。 “还能因为什么?还不就是五姑姑……” 沈清澜闻言也没有隐瞒,当即就把自己生气的原因说了出来。 事情说来也简单。 这些日子韩璋忙着在国子监读书,交际同窗,发展人脉。 而沈清澜在家也没闲着,除了打理自己嫁妆里的铺面外,一直都在操持韩璋提出来的花铺和茶楼生意。 花草铺因韩璋早早培植好了各色奇卉,再加之花时不等人,所以早就开张营业。 可茶楼不同。 里外装潢、厨子伙计、说书先生,样样都需仔细筹备,还要找擅长写话本子的读书人,把韩璋提出来的那些新颖故事写出来。 一来二去,诸多琐碎,直忙到前些日子,这茶楼才算正式开了张。 “咱们茶楼有夫君琢磨出的那些面包、蛋糕、冰淇淋……种种新奇点心,又有夫君提供的那些新颖话本故事,不过三两日工夫,名声便传开了,生意好得不得了。” “可老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五姑姑不是嫁在城里么?得知茶楼是咱们的产业,便三番五次想来占便宜。占些吃喝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想让她夫家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叔子,来茶楼当掌柜!” 沈清澜越说越气,端起茶盏连饮数口,才勉强压下心头火: “她那小叔子是个什么货色?莫说看账本,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我自然不能应允。谁知今日,她竟直接冲到茶楼门口撒泼打滚,惹得好一番路人围观,平白让人看了我们大笑话!” 他上回见到这般不要脸的人,还是小时候父亲族里那些远亲。 一旁侍立的巧东几人见状,也忙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 巧东愤愤道:“五姑夫人好生粗蛮,扑上来便拉扯,公子的衣裳险些都被她扯破了!” 巧西捧着个锦帕,露出里面断成两截的玉钗,心疼道:“衣裳还好,可姑爷您送公子的这支玉钗,却被撞落在地,摔碎了……” 巧南接着翻起旧账:“姑爷您是不知,这些天来,五姑夫人日日带着三五个闲人,到咱们茶楼白吃白喝,伙计拦都拦不住。” 巧北最后愤然道:“公子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已忍了多时。今日公子不过拒了她那无理要求,她竟当众指着公子骂,说公子善妒,成亲数月未有身孕,还不许姑爷纳妾……” “更离谱的是,她竟说要把自家小姑子送来,给姑爷您做贵妾!” 四人异口同声为自家主子抱屈:“公子当时都气晕过去了!” 其实他们公子没有晕,但说严重点更能让姑爷心疼些。 沈清澜领会到自己贴身小侍们的心意,也立马捂住胸口开始装起来,轻声委屈喊:“夫君~” 端的是我见犹怜,满腹冤屈难诉的模样。 韩璋知道这些话肯定有夸大的成分,但谁让他夫郎长得漂亮,纵是矫情作态,也只让他觉得娇憨可爱。 再说五姑姑那个极品,早就让他看不惯了,他站谁还用说嘛? 韩璋当即神色一凛,与夫郎同气连枝:“五姑真是越发不知分寸了!夫郎宽心,此事为夫必让五姑给你一个交代。” “那些糊涂话,夫郎可莫往心里去,夫郎不能有孕,定是夫君之过。何况哥儿成亲一二年未有消息,本就是寻常事,我们才成亲几月,着什么急?” “至于妾室之事……我既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便绝不食言。日后外头再刮什么风,夫郎只当穿耳清风,莫要轻信。” 说罢抬手,掌心温温贴住夫郎心口,徐徐按揉。 沈清澜心口痛就是装的,被他这般一揉,顿时就羞红脸。 夫君真是……光天化日的不知羞,丫鬟小厮可都还在跟前呢! 巧东几人机灵得很,见主子恩爱,抿嘴一笑便行礼: “公子,厨房新制的糕点正香,奴侍们这便取来,您与姑爷慢用。” 说罢,赶忙退下,还细心掩上了门。 沈清澜这才松了神色,软软偎进韩璋怀中,继续给五姑上眼药: “夫君,我自是相信你的……可五姑毕竟是长辈,总不能硬拦着不许进门。若她真塞个人来咱们府里杵着,那该怎么办呀?” 届时再演一出‘清白相逼’的戏码,即便耍赖不成功,也膈应人啊。 到底是亲戚,手段太过强硬,对夫君名声不好。 韩璋听罢却笑:“夫郎莫忧。她是我们长辈,上头却还有她的长辈——我这就遣人回村送信,请阿爷阿奶出面。去她夫家闹个翻天覆地,以牙还牙!” 韩家那么多人,他为什么最先用异能帮韩爷爷和韩奶奶梳理身体? 除了两老确实对他好,就是为了应付现在这种亲戚长辈耍无赖。 “让夫郎为我烦心了。”他轻抚沈清澜鬓发,语气转沉,“五姑这事,我会尽快了结,不教她再来扰你清净。” 他之前让母亲调查五姑姑出生时的事儿,也不知调查出多少细节了,如今人都已经跳到面前,再不解决这个毒瘤,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 沈清澜之所以告状,其实最主要就是想看他的态度。 现在韩璋毫不犹豫相信他的话,不仅站在他这边,还愿意亲自出手教训长辈给他出气,他满足开心得不行。 “嗯,都听夫君的……就是这玉钗摔成这样,好生可惜,这可是夫君你亲手给我雕的。” 沈清澜看着锦帕中半裹的断钗,满眼都是心疼失落。 就算夫君再给他雕一支,也不是这支了。 韩璋见不得夫郎失落,拈起断处细看了看,温声宽慰:“裂纹不算太重,拿去镶金嵌银,改成云纹银包玉的样式,戴起来也别致。” 也只能这样了。 沈清澜遗憾地乖乖点头:“那便镶银云纹吧,我喜欢那样式。” “好。”韩璋笑着在他颊边轻啄一记,又道:“过几日国子监有骑射大考,我与康展勋约了一较高下。夫郎可愿来看为夫弯弓驰马的英姿?” “噗——还英姿,夫君越发不知羞了!” 沈清澜笑倒在他肩头,随即立马期待问:“我真能去书院看考?” “别的不行,但骑射大考可以。我问过国子监同窗,每年骑射考试都是学子们传扬名气的好机会,届时设有专门的观看席,学子的亲眷皆可前往。” 说着,韩璋有些疑惑:“二哥以往不曾带你们去过吗?” “没有!定是他技不如人,怕丢脸,索性瞒着我和娘亲。”沈清澜扼腕痛心,“二哥真是的……害我白白错过多少年的热闹啊。” 韩璋低笑出声:“二哥到底还是要面子的。” “可惜每回丢人的都是他,诶!” 沈清澜为兄长的不靠谱头疼。 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一番扼腕痛心后,他的注意力就跑开了,眼里泛起几分跃跃欲试的亮光: “学子的家眷都要前去,岂不是能遇上好些旧日闺中相识?那我可得好生挑身衣裳,仔细打扮,让大家瞧瞧我现在的模样。” “说来也奇,自成亲之后,我就愈发长得好看了。母亲说,我这是到了年纪,终于长开了……还真是神奇,不过也是我天生丽质!” “从前那些人就爱暗暗与我比较容貌,如今再见着我,还不得把眼睛都给看红了?”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同样自己过得好,不去以前的塑料朋友面前转上一转,实在缺少一份快乐。 这下可算又给他逮到显摆的机会了。 韩璋看着尾巴都要翘上天的夫郎,眼里漾满笑意,顺着话捧道:“我夫郎何止天生丽质?应当是倾国倾城才对。” “我夫君亦是朗朗如日月,乃这世间一等好儿郎!” 沈清澜被夸地开心,笑容灿烂如骄阳。 真是个特别好哄的小哥儿。 第103章 第103章 书院不仅仅是读书的地方,还是结交人脉的好地方。 尤其是国子监这种达官贵族子弟云集之地,比寻常书院更加讲究关系结交,因此书院这边也十分配合,总是趁机举办聚会,给学子们交际的平台。 比如说骑射大考,就是个好机会。 这日书院的学子们但凡没有意外,都会让家中夫郎娘子出席,又或者带关系亲近的未婚兄姐弟妹出来亮相。 所以,古代虽说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其实也没有现代人想的那么封建,在末代封建王朝之前,并不是真把姑娘哥儿关在家中,半点脸都不许露。 像赏花宴,诗会文会,踏青打猎……等等活动,贵族的公子小姐们,也都是能够参与展示自己的。 否则古代那些著名的才女,又怎能出现? 沈清澜最喜欢凑热闹,为了在骑射大考当天完美亮相,很是在家挑拣了几天佩饰,又叫来绣娘选新衣裳的图样。 务必保证自己不是当天最美的夫郎,也得是最漂亮的夫郎之一! 看夫郎这般兴致勃勃地准备,韩璋也乐得惯着他,顺便跟着一起凑热闹。 他把以前看过的古装剧、动漫里那些让人过目不忘的美男造型,凭印象都画了出来,给沈清澜参考。 虽说两个时代的文化和审美不太一样,但真正美的东西,是并不局限时代的。 那些在现代都能美出圈的古装扮相,放到这会儿,照样让人眼前一亮。 果然,沈清澜看到图样之后,高兴得不行。 “夫君,你竟然还会画衣裳首饰的图样?还画得这么好看!到底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他边看边夸,眼睛亮晶晶的:“嗯……有几处是稍微不太庄重,但改一改就好,关键是样子特别,从来没见过!穿出去肯定独一份,绝对不会跟人撞衫。” 说完。 还凑上去吧唧亲了一口,甜滋滋表扬:“夫君,我觉得今日的我,好像比昨日的我,又更爱你了诶!” 小嘴就跟抹了蜜似的,甜进韩璋心里。 很是庆幸他前世一直没有找到合心意的对象,只能看电视动漫欣赏美男,才能记住这些衣饰造型,现在拿来哄夫郎。 果然,知识只要学了,就总有能用到的时候。 有韩璋提供的衣饰造型参考,还有绣娘和银楼工匠精湛的技艺,骑射大考这天,沈清澜一身穿戴比往日更添明艳,顾盼间熠熠生辉。 夫夫俩乘坐马车抵达国子监。 一个目若朗星,丰神俊朗; 一个眸似秋水,昳丽生光; 走下马车的那刻,着实惊艳了一番书院众人。 韩璋大家时常见到,已经对他俊朗的长相习惯,见他今日身着戎装、意气风发的模样,虽觉英挺,却也并非意外。 独独沈清澜,身为哥儿,向来少见外人。成亲后得韩璋以异能细细调养,现在的模样与以前相比,就是开滤镜的差距,肌骨莹润,神采照人,简直漂亮得过分。 “这……这便是韩兄的夫郎?从前沈家那位二公子?沈怀智那二弟弟?” “应该是吧,若非夫郎,怎会与他同车共乘?” “早先不是传言,说沈家二公子脾性如虎,才屡被退婚的么?哪家的‘虎’能生得这般模样?” “可恨!早知沈怀智之弟有此颜色,当初我便该上门求亲!” “怪道韩兄成亲后鲜少赴会,原是家中藏了如此的明珠美玉。若是我家中夫郎娘子也有如此颜色,我也不喜欢外头的庸脂俗粉……” 国子监众学子小声议论,有人扼腕,有人艳羡。 虽然都说娶妻求贤,但哪个男子又真能不爱美色? 韩兄可真是好福气,抱了个这般美人归! 很不巧…… 这些学子的夫郎娘子,看到韩璋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是沈清澜下嫁的夫君?” “不是说他的夫君出身寒门么?谁家寒门能养出这般气韵的人物!” “有匪君子,风采卓然……难怪沈清澜宁愿屈身下嫁。” “听闻成亲当日,这位韩郎君还以铜书为凭,当众立誓,此生只与沈清澜一人相守,绝不纳妾收房。” “什么?竟还有这等事……就沈清澜那个徒有其表的草包,他凭什么!” 以前与沈清澜关系不睦的公子贵女,望着他身旁的韩璋,也又是羡慕又是酸妒。 美色不止男人喜欢,姑娘哥儿也同样喜欢。 看着周围大半人眼中藏不住的艳羡与酸意,沈清澜悄悄挺直了腰背,心中是说不出的快乐和骄傲。 他夫君虽然家世低,但他夫君长得好。 金银易得,珍宝易求,可像他夫君这般丰神俊朗,还爱他爱得不得了的儿郎,却是世间仅有! 恋爱脑沈清澜在书院门前享尽了艳羡目光,这才心满意足,与韩璋并肩而入。 安永言的相公姜文成也在国子监读书,今日对方自然也来了,还来得比韩璋他们更早些。 一见沈清澜出现,安永言便喜悦迎上来: “澜哥儿,你可算来了!叫我好等。几日不见,你怎么又变好看了?还有今日的衣裳配饰,都好生别致!” 他早就知道好友容色出众,但没想到成亲后,澜哥儿愈发昳丽照人。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其爱愈深,其颜越盛? 可他与夫君也甚是恩爱,为啥他变化不大呢? 安永言望着好友,又是惊叹,又是羡慕。 沈清澜也不知道自己成亲后,怎么就越长越好看了,但他有好东西,自是不会忘记最好的朋友。 “安哥儿,你也觉得我今日好看吧?这都是夫君给我画的衣裳首饰图样,外头绝无仅有,我特意为你挑了几张,觉着格外合你气质,你回头让绣娘和银楼做来试试……” 说着,他将备好的图纸递了过去,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我还有几盒珍稀染料,过两日差人送到你府上。你悄悄用,可别外传。” 那几盒珍稀染料,也是韩璋给工匠提供方法制作出来的。 古代因为科技落后,很多颜料都不好制作,非常珍贵稀有,但韩璋擅长化学,他以前公司又涉及过相关知识,自然可以轻松做出来。 这些都是以后可以赚钱的法子,他一直在私下研制当中。 珍稀染料难得,安永言闻言喜不自胜,拉着沈清澜的手高兴:“那等我制好了新衣和新首饰,咱们办个宴会好生玩乐。” “好,那就在你府上办吧,我现在估计请不到人……” 沈清澜连连点头。 两个小哥儿一见面聊得高兴,又把自家相公给忘了。 韩璋和姜文成相识,无奈摇头笑。 就在他们说话间,沈怀智几人也带着各自的夫郎到了。 伍学林最是殷勤,当先一步,满面春风地向众人引见: “韩弟、姜兄……这便是拙荆邱少莳,诸位唤他莳哥儿便好。” 也不怪他如此积极和喜气洋洋。 实在是当初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伍学林因为往日对家中妻妾疏忽,导致夫郎妾室没一个愿意陪他同甘共苦,一个人凄凄惨惨离家。 这些日子没有夫郎孩子相伴,伍学林后悔得不行,又有韩璋这个榜样在前。 他反思自己后,不仅读书认真了起来,更是隔三差五跑回府哄夫郎,如今总算哄得夫郎重新搭理他,可不得喜上眉梢嘛! 邱少莳含笑上前见礼:“诸位安好……” 随后潘泰宁几人也跟着介绍。 沈怀智道:“这是拙荆,李慧兰。” 赵永常道:“这是内子,杨温文。” 潘泰宁道:“这是我夫郎,李玉明。” 李慧兰三位夫郎娘子也跟着上前打招呼:“见过韩郎君,姜郎君。” 众人都是或认识,或有耳闻,简单寒暄后便熟悉了起来。 潘泰宁三人的夫郎,对韩璋这个让他们相公上进的贵人,实在感激得不行。 知道韩璋重视夫郎,他们不好直接对着韩璋感谢,便对沈清澜亲近,三言两语的好听话,哄得沈清澜心花怒放不已。 不过片刻,几人便约好了回头吃茶的日子。 当然,最给他捧场的还是安哥儿。 安哥儿立马做出一副馋嘴的模样,嚷道: “这可太好了!前些日子你家茶楼开张,我尝了那冰淇淋,回来便一直惦记着,只可惜近日实在忙乱。改日去茶楼,我可要好好吃上几大碗才罢休!” 李慧兰也笑着附和:“澜哥儿茶楼里的点心,确实新奇又可口。” “当真那般好吃吗?说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一旁的邱少莳几人听得心痒难耐。 他们最近一直忧心相公的学业,都没心情出门闲逛,还不知道韩璋家茶楼的新鲜吃食和说书。 就连姜文成听着都有些馋了,扇子一合笑道:“何必改日?今日骑射大考结束,咱们就去韩兄家的茶楼,品茗尝点如何?” 话落。 不等众人答应。 旁边便传来另一道爽朗笑声:“韩兄家的茶楼近日闻名遐迩,不知散学后诸位相聚,可否加上康某啊?”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康展勋爽朗笑意踱步而来。 他身侧还随着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妇人,以及一个模样十分俊俏的小男孩。 ——想来这便是他府上那位宠妾与幼子了。 只是此刻,众人目光落在那小孩脸上,皆是神色一怔,眼中都充满了惊愕。 不是,这康展勋的儿子,怎么和韩兄生得那么像? 若不是年纪对不上,说这是韩璋的儿子,他们都信! 第104章 第104章 所有人都看着对面小男孩那张和韩璋足足有着五六分相似的脸,满眼错愕惊异,包括韩璋自己。 ——像,真是太像了。 不止小孩像,就连康展勋身边那位美妇,眉眼竟也与韩璋有三分相似。 “这,这……” 众人的目光在韩璋与香莲母子间来回游移,一时竟无人出声。 想问他们是否沾亲带故? 可因为当初康展勋“宠妾灭妻”被正妻告上衙门的事儿,香莲这位厉害宠妾的底细,大家都有所耳闻。 对方不过是个家贫被卖、侍女出身,一步步攀上高枝的农家女。 而韩璋虽说也出身农家,但如果他家中有被卖掉的姑娘哥儿,他的名声不可能有现在这么好,肯定早就被那些眼红他的同窗,抓住把柄大做文章针对了。 因为读书人甭管内里怎么龌龊,表面都是要脸的。 大部分寒门子弟就算困顿,家中至多也就是把姑娘、哥儿许给聘礼丰厚却略有瑕疵的人家,断不会轻易落笔卖身。 一旦家中有人成为贱籍,便是终身洗不去的墨点,这家子孙将来纵有出头之日,也难逃世人诟病。 所以正常来说,韩璋和香莲母子肯定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但问题是……三人的眉眼竟如此肖似,实在不得不让人惊疑。 其实。 康展勋今日把香莲母子带过来,除了让爱妾幼子散心之外,也是想借两者容貌相似做个文章,与韩璋攀近交情。 然后,再找机会让他儿子与韩璋认个干亲,给他爱妾和儿子找个靠山! 康展勋也是没办法了。 他中毒多年,就算能够解毒延长寿命,他估摸自己可能也活不长。 韩璋虽然家世不高,但才学出众,为人处事圆滑又不失情义,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倘若能够认个干亲,将来香莲母子孤儿寡母,也能扯一下虎皮不是? 这般想着。 康展勋见众人神色惊疑,便率先上前,朗笑拍了拍韩璋的肩道: “韩兄,你看小儿是否与你颇有几分神似?都说‘五百年前是一家’,从前康某不信,但自见了韩兄,方知古人所言,果真不虚!” 他说罢,便介绍道:“这是内子香莲,刘氏;这是犬子康辰逸……逸儿,过来见过韩叔叔。” “韩叔叔安好……” 小逸儿年幼藏不住事,一双明眸圆睁,拜礼后直望着韩璋充满惊奇,忍不住惊呼:“韩叔叔,您和我长得可真像啊!” 香莲也温柔福身:“韩郎君安好。” 说实话,方才看到韩璋,她也吓了一大跳。 之前相公说韩郎君与她家逸儿像,她没见过真人还不以为然,这会儿却是能够理解相公当时为什么追问她娘家人了。 单论眉眼相貌,她们确实像一家人。 只是她知道那不可能——韩郎君这般人物,她也不敢高攀。 不过韩璋看着香莲母子,心中却是冒出了某个念头。 所以愣怔过后,他便态度温和颔首:“刘娘子安好……一时出神,是在下失礼了。实是未曾想到与康兄有这般缘分,令郎竟与韩某如此相像。” 说罢。 韩璋又看向小逸儿,细细端详那稚嫩眉眼,含笑逗他: “你叫逸儿是不是?和叔叔当真像得很,说不准咱们祖上还真是一家。逸儿可知你母亲娘家在何处?” “知道,母亲的外家在京郊刘家村。” 小逸儿乖乖答道。 虽然香莲憎恨极了卖掉她的娘家,可世道重孝,纵然被家中所卖,若发达后不闻不问,仍要落人口舌。 因此这些年,她虽然没有提拔娘家,可明面上仍时常送银钱回去,只不过转头就使人设法将银子又诓骗了回来而已。 对儿子也未瞒着外家所在,就怕孩子日后被人问起一无所知,平白担了不敬尊长的名声。 一旁沈清澜听罢,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他轻轻拽了下韩璋衣袖,低声道:“夫君,刘家村……好像就在咱们上坡村隔壁吧?” 相邻的村子互相通婚本是常事,或许香莲娘家里,真有韩氏嫁过去的姑娘或哥儿,两人还真有亲戚关系。 但这念头刚起,就被韩璋在心里否决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隔壁刘家村的风气,是十里八乡的差! 韩氏向来爱重自家儿女,断不会把人往那样的火坑里推,族中从未与刘家村结过亲。 这也是康展勋只打算和韩璋认干亲,而不是直接上门认亲的缘故。 他都调查好多遍了,他爱妾和韩家真的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双方真的就是碰巧长得像而已…… 康展勋也很是遗憾! 一番简单寒暄后。 现在场合不对,大家虽然心中惊疑,但也没有在香莲母子的容貌问题上过多纠结,很快就把这个话题略过,又说起方才相聚品茗尝点,和今日骑射大考之事。 沈怀智几人对康展勋积怨已久,这会儿嘴皮子又痒了起来,没忍住嘴贱。 沈怀智扬起下巴,得意道:“康展勋,往日你不是总自诩国子监骑射无双吗?今日我韩弟定叫你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潘泰宁激动点头:“正是!到时你可不能耍赖,我们连香炉都备好了,你若在骑射上输给韩弟,须得当场焚香行礼,唤我们一声‘大哥’!” 赵永常挺起胸膛:“你放心,我们几个都是大度之人,等你成了我们小弟,咱们以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日后我等肯定罩着你。” 伍学林也兴奋附和:“是极是极,康展勋,你今日可不许耍赖,不然你就是小狗……” 四人幻想着自己当大哥的美好日子,笑得那叫一个欠揍。 若是往日,康展勋早与他们吵作一团,但如今看在韩璋的面子上,他只能忍了。 “骑射乃我毕生所长,今日谁胜谁负,犹未可知。若我真输了,自当愿赌服输,奉诸位为兄。” “可若是韩兄不慎落败——尔等日后,也须唯我马首是瞻。沈怀智,你们可敢与我赌这一局? 康展勋也扬起下巴激将几人。 让步归让步,但可不能叫这几个嘴贱的家伙占大便宜。 沈怀智几人对韩璋信心十足,何况输人不输阵。 几人当即应声:“赌就赌,谁怕谁?谁若耍赖,谁便是孙子!” 大不了到时候伏小做低就是,反正没有这赌约,他们平日也不过逞口舌之快,拿康展勋这个凶兽没办法! 五人气势汹汹,誓争高下,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如此稚气之举,看得一旁李慧兰等人颇觉脸热:自家相公年岁也不小了,怎的还如孩童般斗气? 倒是沈清澜兴致勃勃,积极响应:“二哥,夫君定然能赢!那头有人开了赌局,康伯爷的赔率是二倍,夫君的赔率足有五倍,我们去下注赌上一局。” 很明显,不止康展勋自己有信心,书院众人也更看好他。 不过这也正常,康展勋出身将门,自幼习武善射;韩璋却来自寒门,苦读经年,哪来余力与条件精研骑射? 当初韩璋在拳脚上赢了康展勋,只能说他擅武,骑射之道,终究另当别论。 其实姜文成和安永言夫夫,也不太看好韩璋,不过为了沈清澜这个好友,安永言还是选择了捧场。 “澜哥儿,我信你。我押一百两,赌韩郎君赢。” “那我们也压一个……” 李慧兰几人无奈,也只能跟着捧场,总不能在外面打自己相公脸吧。 见众人都支持韩璋。 康展勋也不生气,毕竟都是韩璋那边的朋友家眷,支持韩璋也属正常。 他也跟着拿出银票道:“那我也凑个热闹,押我自己!” “爹爹,逸儿也支持你。” 小逸儿摘下颈间玉坠,高高举起,积极为父亲鼓劲。 韩璋看着小逸儿很是亲切,再次笑着逗小孩:“小逸儿,这玉坠瞧着贵重,若是输了,你可不许哭鼻子。” “爹爹才不会输!爹爹是最厉害的!” 小逸儿握紧小拳头,认真维护。 沈清澜闻言走上前,自荷包中取出几粒松子糖,笑盈盈塞到小逸儿嘴里:“我夫君才是最厉害的那个,你爹爹可比不上。” “唔、唔——” 小逸儿急欲辩驳,却被糖块塞了满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位叔叔生得是好看,但怎的这般坏,竟然欺负小孩! 而沈清澜瞧着小不点气鼓鼓的模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点都没有欺负小孩的自觉,只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小逸儿,你不说话,那就是觉得我夫君更厉害对不对?很好,小逸儿真有眼光,这包松子糖叔叔就全送给你啦,慢慢吃,不客气。” 沈清澜叉腰得意笑。 被松子糖堵嘴的小逸儿:……!!! 第105章 第105章 “哈哈哈……” 众人看着沈清澜和小孩争高下的模样,都不由发出大笑。 康展勋:果然是沈怀智的亲弟弟,兄弟俩一个德行! 一番嬉闹过后。 骑射大考,即将开场。 沈清澜与众家眷被引至观阅席安坐,韩璋与一众学子则依书院所颁号牌列队整齐,分组进行考试。 国子监骑射之试,分为“静射”与“驰射”两科。 静射者,矢贯静靶,考的是稳如磐石的眼力与定力; 驰射则是纵马于开阔的马场之间,在奔跃如飞之际,挽弓射取往来闪动的活物,方为君子六艺中的‘御射’; 知道韩璋和康展勋有赌约,书院这边也很配合,特意安排他们两人单独一组。 因为书院学子总共不过200人左右,按照10人一组进行考试,统共也不过二十组上下。 韩璋与康展勋虽被特意安排在最后压轴出场,但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已轮到他们。 二人甫一登场。 四周学子便有大半振臂高呼:“康展勋!康伯爷!” 很明显,康展勋虽然经义文章读得不好,平日行事更纨绔不羁,但他的骑射功夫,却是书院学子们公认佩服的。 比起外界的世故炎凉,书院之中纵有龃龉纷争,终究还是少年热血居多——但凡有一技之长,便能赢得众人的敬重与推崇。 “韩兄,今日事关颜面,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你我手底见真章罢。” 康展勋朝韩璋挑眉一笑,随即龙行虎步,径直走向置弓架前,信手提起一把十二力的重弓。 然后脚下一转,他已展臂开步,做张弓之势,虽未搭箭,却将空弓对准苍穹,缓缓拉满适应力度。 只见他臂上筋肉隆起,目光如电,端的是力贯双臂、气凌霄汉,霸气非常。 引得周遭又是一片沸腾。 “天呐,竟是12力重弓!康兄臂力竟又精进了!” “我朝军制,以3-5石为普通士兵,5-8石为精锐弓手,10石以上乃顶级射手……12石则乃虎力,在军中足以直接担任教头!” “不愧是康兄,真神力也……若非身中毒素,性情时有不稳,凭他这身武艺投身军营,必是又一位戍边战神,不堕其祖、父之威名!” 一群学子交流议论。 观阅席上。 小逸儿听到,赶忙咽下嘴里的松子糖,拽着沈清澜的袖子雀跃道:“沈叔你听!大家都夸我爹厉害!我爹有虎力,能开12力弓,有战神之姿呢!” “不过十二力罢了……我、我夫君也行。” 沈清澜也是学过拳脚的,自然知道12力重弓代表什么,不由吞吞口水。 但还是那句话,输人不输阵,嘴硬是必须的。 旁坐的沈怀智与潘泰宁几人也苦了脸,咬牙切齿嘟囔:“康展勋这厮当真狡诈!竟还藏了一手,从前他明明只开得十力弓的……” 这下完了,他们怕是真要向那厮低头了。 但很快,几人就又挺起胸膛了。 因为…… 韩璋也不疾不徐走至弓架前,环视一圈后,竟伸手取下了那把向来只作凑数展示的十五力重弓。 “十五力重弓?!他、他拿了十五力弓!” “此等弓力,已是当世制弓之极。自十五力弓问世以来,除却当年随太祖开疆的郭老将军,再无第二人能够挽动!” “昔年郭将军凭此弓力,在大军中堪称‘万人之敌’,令人闻风丧胆……韩兄他、他真能开得动么?” 倒不是大家瞧不起韩璋,实在是12力重弓,已属万里挑一的神力。 而15力重弓,则是属于人类极限的水平,千万人中难觅其一。 韩璋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怎么看也不似有“虎将”之威啊? 至于到底行不行,上了场就知道。 不等众人质疑。 韩璋便已经率先上场,站到指定的静射范围,拿起箭矢搭上弓弦,身姿如松。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他朗声长吟,臂如满月,那张百斤重弓在众人惊叹声中徐徐拉开,弦若满盈。 然后弓弦崩响,韩璋一箭破风而出,直贯三层包铁木盾,木裂屑飞,箭翎剧震,龙吟般余响不绝。 康展勋瞳孔骤然收缩,不由拊掌高赞:“好!” 而韩璋却未停歇,翩然转身,再度取箭搭弦。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声出箭随,一箭破空,轨迹如电,竟将前面箭矢从中劈裂一分为二,双双贯透靶心。 “一箭贯双札!此乃一箭贯双札……” 四周学子见状骇然惊呼。 而韩璋依旧不为周围的惊叹影响,继续耍帅表演……哦不,是考试。 取箭、张弓、箭出。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咻咻咻” “咻咻咻” “咻咻咻” 十箭连珠,箭箭破的,矢矢穿杨。 待最后一箭钉入靶心,那包铁木盾终是支撑不住,应声四裂,箭镞直贯校场石壁,入木三分。 韩璋收弓而立,清声朗朗,回荡全场: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气息没有丝毫喘急,显然这般弓力箭术,只是弓箭的极限,而非他的极限。 场中一时寂然,针落可闻。 片刻后。 喝彩如雷炸响。 “天哪,十五力强弓竟能开合自如,箭无虚发,气息不喘?” “这……这还是人吗?此等神力,岂是凡躯!” “那可是三层包铁的硬木盾啊!他就这么射穿了?这得是多大的力气?这得是多快的箭速?! ” “箭箭中靶,箭箭劈矢……这就是百步穿杨吧。” “没想到韩兄文采斐然,武艺竟也如此超群,真乃文武双全之俊杰也!” “好一个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我辈文人,亦当有此骁勇豪情!” 众学子激动难抑,满面红光,心潮澎湃。 观阅席上。 沈清澜更是捂住痒痒仿佛要流血的鼻子,望着场中那如山岳巍然的身影,目光崇拜迷恋到了极点,炽热又痴慕。 他紧紧抓住安永言胳膊,嘴里不断道:“安哥儿,你瞧,那便是我夫君……那就是我夫君……” 他夫君,真乃当世第一儿郎! 安永言也满是崇拜,连声附和:“澜哥儿,你夫君真的好厉害!这就是书里说的那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吧?” 韩郎君真的是个除却门第,样样皆好的儿郎。 难怪澜哥儿之前闹死闹活,也要下嫁对方,这样的好儿郎,若非他已心有所属,当真为对方妾室也心甘! 想到此。 安哥儿便赶紧求道:“澜哥儿,你眼光实在好。将来我若得了小哥儿,择婿之时,你可定要为我掌眼啊!” “好!安哥儿你放心,届时我肯定帮侄子选个好夫婿……实在找不到,我若生了儿子,便让我儿娶你家哥儿,咱们定娃娃亲。” 沈清澜立马点头,拍胸口保证:“我与夫君的孩子,定如他一般出众。” 安哥儿很高兴,但还是摇头道:“姻亲之约不必强定,若孩儿日后心属他人,反成怨偶。不若让他们自幼相伴,多多培养感情……” “说得是,还是安哥儿你思虑周全……” 孩子都没影呢,两人就已经讨论到结亲家的事儿上了。 旁边李慧兰几人:…… 难怪两人能够成为挚友,一个自信过头,一个信任过度,真是绝配。 观阅席上的家眷和众学子,还有书院夫子们激动惊叹。 而校场中。 康展勋看完韩璋的表演,顿时就明白韩璋为什么能提出与他比试的赌约了。 对方这手箭术,确实无人能敌。 但他也不灰心,拿起弓箭对准靶心,也接连十箭离弦而出,如流星追月,破风而去。 同样十箭皆中靶心,矢矢贯穿前箭! “好——!” 围观众人见此,再次爆发出称赞之声。 虽然康展勋比之韩璋,输在了臂力之上,但论及箭矢之精准、手法之稳练,对方也丝毫不落下风。 就连韩璋也不由抚掌,真诚赞叹:“康兄好箭法。” 倘若他不是因为有外挂,身体素质迥异常人,以及在末世杀丧尸练出的弓弩准头,他还真做不到康展勋这样的程度。 这位才是真正天生的将才。 “今日骑射大考,除了静射还有驰射,赌局未定。” 得到对手的肯定康展勋朗声大笑,随即转身朝远处马群大步走去。 他利落择定一骑,翻身上马,再度朝韩璋扬眉一笑,声如洪钟: “韩兄,请再赐教!” “正合我意。” 韩璋也不扭捏,同样朗声笑道,然后身姿挺拔走向马群。 第106章 第106章 接下来的驰射比试结果,韩璋毫无疑问依旧是赢家。 康展勋虽天赋过人,但到底因为身中毒素,损了身体根基。 且对方久居京城,常年享乐,未曾亲历沙场烽火,骑射之术再怎么精湛,也是比不过韩璋这种不仅体魄超越常人,更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 若论其他,韩璋或不敢妄称第一,可这骑射之道,他是半点都不惧古人的。 因为末世资源匮乏,枪械都是放在关键时刻保命用的,平日大家杀丧尸,全靠砍刀和弓弩之类的原始工具。 能在那等炼狱中活到最后的人,每个都是千锤百炼的杀神,万军难挡的悍将! 校场之上,韩璋纵马如飞,身稳似磐,引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 每一箭破空而去,皆能贯透数只猎物,箭锋所向,从无虚发! “一箭贯三!” “竟是一箭贯四!” “老天……一箭贯五!” 随着韩璋箭下贯穿的猎物不断增多,四周惊呼之声如浪叠起,一浪惊过一浪。 就连康展勋也怔在当场,惊得长大嘴巴停止了动作。 从刚才的静射之术,他就猜到韩璋驰射之技必然不凡,但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强悍到了这种地步! 不是,他一个读书的家伙,武力厉害成这样,合理吗? 康展勋怀疑人生,然后把弓箭往旁边一扔,生无可恋摆手。 “不比了,不比了,韩兄,你这箭无虚发,箭箭贯数之技,属实与我等凡人不可比,康某望尘莫及,甘拜下风,我认输,我认输……” 校场都没猎物了,他还射个屁。 想到方才自己意气风发、自以为能与之一战的狂态,康展勋只觉得脸红丢人。 果然,人还是不能太高看自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 “哈哈哈,是极是极,场中猎物都没了,康兄便是想出手,也无用武之地了……韩兄当真强悍如斯!” 周遭学子见他这般光棍认栽的模样,不由得哄然笑开,但是带着理解的善意。 确实不能怪康展勋怂了没骨气,实在对手强到可怕,十五力的重弓,箭无虚发的准头,着实太打击人了! 再说,干干脆脆的愿赌服输,也是一种洒脱气节。 康展勋狂是狂了些,纨绔也纨绔了些,但人家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此光明磊落的爽快也叫人佩服。 须知这世上,那等输了不服气,还要记恨报复的小人比比皆是。 韩璋骑着骏马过来,含笑翻身下马,朝康展勋伸出一只手,一面将他拉起,一面朗声笑道: “康兄不必介怀,韩某不过仗着几分天生力气罢了。莫说十五力的硬弓,便是千斤巨石,在我手中也算不得什么。” “至于驰射之术……韩某虽出身农家,但祖上也算有几分荣华,家中原是兖州曲阳韩氏一脉,阿爷年轻时更行走南北,做过多年镖师。因而我韩家子弟,自幼便习武强身,不曾懈怠。” 所以,他箭术马术好些也不奇怪,毕竟除了天赋,家中也是有长辈教导的。 像韩家这种从世族落魄的寒门,有些底蕴也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没想到韩兄竟是世族之后,失敬!失敬……不过韩兄纵有家学,若无天赋也难臻此境。康某今日之败,心服口服。” 康展勋听闻韩璋祖上竟是世族,顿时肃然起敬。 毕竟古代讲究的就是个门第,落魄世族寒门,和真正的泥腿子寒门,走到外面待遇还是不一样的。 看看历史上著名的乞丐皇帝老朱功成名就后,还要追溯家族渊源,声称自己是朱熹的后代,就知道这个时代对阶级的推崇了。 这也是韩璋敢不断展现出能力的原因。 至于韩家人会不会怀疑他? 那肯定不会,因为原主自入私塾读书后,家里就把他当成大人看待,对他的私人空间极为尊重,他平日又更多居学舍书院,只有休沐日才回家。 所以,韩家对原主很多事情,其实并不清楚。 扯虎皮能够免去很多麻烦,韩璋自然得把这个优势利用起来。 因为他们停马之处距离观阅席并不远。 这番话也落在了附近观阅席上众人耳中,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我说韩兄一介寒门,何以能有这般气度与才学,原来竟是世族之后……” “曲阳韩氏,家父曾经提及,当年可是兖州数一数二的大族,只是时运不济,遇上乱世,又错结了姻亲,才招来灭门之祸……” “可如今韩氏出了韩兄这般文武兼修的麒麟才俊,想必不出几年,家门又将重振声威……” 今日专程前来观看韩璋骑射的太子,此时也微微颔首,含笑赞道:“不愧为世家之后,如此文武全才,实是难得之良材。” 说罢,他略一沉吟,又转向身旁陪同的书院夫子,笑道: “今日骑射大考,诸生表现皆属上佳,看来国子监诸位师者育才有方,心得又进一层。” “正巧,孤近日对骑射之道颇有兴致。稍后设宴,还请夫子们携大考前十的学子一同入席,与孤畅谈切磋一二,如何?” 太子与当今陛下父子情深,韩璋更是太宣帝点名让太子收拢的人才,所以他此刻招揽,自然光明正大,不必遮遮掩掩。 书院夫子配合拱手:“太子殿下赐宴,实乃我等之幸。” 随即遣人通传,召韩璋等十名学子赴宴。 太子相邀,大家不敢耽搁,立马去更衣整冠,以及告知家中的夫郎娘子。 观阅席上。 听闻太子竟然设宴款待骑射前十的学子,各家亲眷皆喜形于色。 太子地位稳固,能够得到太子赏识,日后必定青云之上啊! “好好好,那夫君你快速去赴宴吧,定要好生表现,莫要辜负殿下厚意!不必担心我,有丫鬟小厮随行,一会儿我自己回去就是。” 沈清澜更是满面春风,连声催促韩璋动身,就怕耽搁时间坏了在太子殿下面前的好印象,没有半点往日依依惜别的模样。 此刻儿女情长哪有青云前程重要? 他还盼着夫君官运亨通,做风光的诰命夫郎呢! 韩璋:…… 说好夫郎恋爱脑,爱他爱的不得了呢? 见自家小夫郎这般“没心没肺”,韩璋不放心,最后还是拜托沈怀智几人帮忙照顾,这才赶去参加太子的设宴。 待十位学子离去,书院的学子和家眷们,就羡慕聊开了。 沈清澜等几位夫郎娘子,霎时成了场上焦点。 大家虽然没必要放低身段谄媚讨好,但眼看人家前途无量,表面结交还是需要做的。 毕竟,说不准将来什么时候,就用上这个人脉了呢? 沈清澜心眼少,但这些人情世故还是懂,当下也收起了之前显摆炫耀的心态,认真与上前攀谈的夫郎娘子们搞好关系,扩展自家的人脉。 彼此皆有结好之意,席间自是言笑融洽,一团和气。 当然。 也不是所有夫郎娘子都长袖善舞。 尤其往日与沈清澜素有龃龉的姑娘哥儿,见他如今风光,心中都很是不高兴。 其中最为怨愤的,莫过于何家小姐!(之前沈清澜相亲的何家的姑娘,指路57章伏笔) 当初,沈清澜与何家儿子在寺庙相看不成功。 两家回程途中,碰上韩璋利用狼群搞‘英雄救美’的把戏,何家儿子因为相亲时的不愉快,便在沈清澜与狼群搏斗时,准备暗中下黑手,欲置其于死地。 结果他的小动作被韩璋发现,害人未成,反丧性命,死前还拉着自己老娘陪了葬。 因此,导致何家没有适龄儿子联姻,无法拿新媳妇嫁妆填补府中亏空。 何老爷走投无路,只得将容貌最盛的女儿许予年迈上官为妾,以换利谋势。 何小姐不敢怨怪罪魁祸首的父亲凉薄,便将一腔愤恨撒在了沈清澜身上。 觉得都是沈清澜不肯早早答应何家求亲,配合何家的算计,这才导致母亲哥哥倒霉在相看那天横死,害得她只能给老头子做妾! 这些时日,父亲为了磨她的性子,一直把她关在家中。 今日还是她告诉父亲,国子监中显贵子弟众多,她或许能攀上更高的高枝,父亲才放她出来透风。 凭什么她这么惨,要为了家里牺牲,而沈清澜却备受父母疼爱,下嫁寒门还能如此风光? 若是沈清澜早早答应她兄长的求娶,带着丰厚嫁妆进门缓解府中危机,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她也无需成为家中弃子。 是沈清澜害她,都是沈清澜的错! 何小姐绞着手中罗帕指节生白,满口银牙咬得生疼。 沈清澜既然下嫁了寒门,那这辈子就休想再跻身权贵阶层! 眼中闪过熊熊怨恨之色。 何小姐环顾周围的世家贵女,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 那位身着粉衫,满头珠翠,模样不过清秀,但神态倨傲的年轻娘子——五皇子的表妹,郑语芙身上。 郑语芙出身尊贵,却偏偏生了副跋扈心肠,脑袋更是空空如草包,还最是嫉妒沈清澜的好相貌。 拿她作刀,正正合适! 第107章 第107章 其实都不用何小姐挑拨,郑语芙就已经看沈清澜不顺眼了。 因为这也是个被家里宠坏的主儿。 甚至比起沈清澜的骄纵,郑语芙才是真正的娇气跋扈,空有脸蛋的草包。 不过,她能嚣张跋扈,也确实有嚣张跋扈的资本。 郑家并不算什么名门,甚至往上数一代连如今的韩家还不如,不仅是彻头彻尾的庄户人家,还是穷到要卖儿卖女的那种。 但郑家的运道好! 当年被卖出去的其中一个女儿,进宫当了宫女,后来长成一个大美人,又靠着心机手段爬上龙床,成为宠妃顺利生下五皇子。 而五皇子又是个聪明的,成年后很是受陛下重用。 就这般,靠着宫里的宠妃女儿与皇子外孙,郑家只用了短短十数年,便从泥地里翻身,成为京城新贵。 不过这种新贵之家,也有个致命缺点。 那就是底蕴不足,长辈识不得几个字,教养上便短了一层,儿孙辈容易养出张扬无脑的性子。 郑家便是如此,而且郑语芙还是孙辈中唯一的姑娘,物以稀为贵,全家上下都将她捧在手心。 然后这一捧,就彻底惯坏了——凡事都要掐尖,样样不许旁人越过她去。 衣裳要最新的,首饰要最亮的,茶楼里要坐最敞亮的座儿,游戏里也要当最出风头的那一个……众人看在郑家与宫里头那层关系的份上,能让便让了。 可容貌天生地养,那就没办法了。 所以,其实不止沈清澜,京城但凡比她生得好看的姑娘哥儿,她统统都看不顺眼! 当初听闻沈清澜低嫁寒门,郑语芙还暗自欣喜了好一阵。 结果才几天,沈清澜的夫君就进入国子监读书,如今还大出风头,被太子殿下赏识,眼瞅着日后前途光明,风光无限,她心里怎能痛快? 就在她生气的时候。 何小姐还故意上前感叹:“诶,沈清澜还真是好命,在闺中时他娘宠他,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他置办,让他一个五品官宦家的公子,穿戴比郡主郡君都不差。” “后来婚事波折,下嫁寒门,没想到竟是这般丰神俊朗,还文武双全的儿郎!” “如今他夫君得了太子殿下青睐,待明年科考入仕后,定然官途亨通,享不尽的风光等着他……” “不像我,待孝期过后便要与人作妾,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郑姐姐,你说他沈清澜除了容貌,诗词歌赋样样草包,凭什么就那么好命呢?” 何小姐语气里酸意难掩,明里在说自己,却字字戳在郑语芙的心头上。 因为郑语芙的相公,除了家世能拿出手,相貌才学皆平平无奇,莫说与韩璋相比,就是普通才俊都算不上! 郑语芙对这桩亲事本就心存不满,却碍于家中安排,难以推拒。 现在何小姐说沈清澜的命好,而她却处处不如意,她这争强好胜的性子,如何能忍? “不过就是一时被太子殿下赏识而已,他相公都还未高中,日后怎样还说不准儿呢。这些趋炎附势之辈,现在就去捧臭脚,一群眼皮子浅的东西……” “看本县主掀掉沈清澜那厮的脸皮!” 郑语芙经不住这般激将,气得一跺脚,张口便骂。 末了,就提起裙角,气势汹汹地朝那边走去。 太子殿下的赏识有什么了不起? 她表哥也是皇子,同样深受陛下看重,以后登基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是的,郑语芙还是县主。 虽然只是一个空有头衔的县主之名,但身份也与众不同,才能让她随意在外头欺负人。 何小姐见状,眼中闪过得逞之色,暗暗嗤笑一声“蠢货”,也跟在后头过去,准备看热闹。 …… “快瞧,那不是郑语芙么?她怎么过来了?” “瞧着来者不善呀……” “这气势汹汹的……怕是又要找茬了!” “她素来与沈清澜不对付,今日沈清澜衣裳首饰样样出挑,夫君又得了太子青眼,她半点风头都没出到,若不跳出来闹上一闹,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围在沈清澜这边说话的夫郎娘子们,瞧见郑语芙过来,纷纷后退几步,低声交头接耳。 很显然,郑语芙的嚣张霸道,大家都是深有领会。 沈清澜见此,也顿时鼓起脸颊,气呼呼道:“她怎么也在这儿?” 安永言也一边扶额,一边给好友解释:“前些日子,郑语芙也终于嫁出去了,她相公好像也还在国子监读书……” 看那气势汹汹的模样,肯定是澜哥儿今日的风光,又招对方眼了。 果不其然。 郑语芙步履生风走过来,连个寒暄都没有,直接就开启找茬模式。 “好个沈清澜!你已不是官眷,竟还敢穿着绫罗绸缎出门赴宴,真是好大的胆子!依我朝律例,服饰僭越,当受板著之刑!” 她眼波一横,语气倨傲: “念在书院乃清净之地,本县主今日便免你肉刑,只剥去你这身逾矩的外裳,自行归家闭门思过好了。” 说罢,随即向身后嬷嬷令道:“去,将他外衫褪了,扔出国子监!” 此话一出,周围的夫郎娘子们脸色微变。 古代有脱簪待罪之说,当众褫衣,是一种极其羞辱严重的惩罚。 轻则颜面尽失,日后无脸见人;重则能直接让人羞愤而死。 往日口角之争便罢了,今日竟真要动手剥衣,实在欺人太甚。 当即有人忍不住劝道:“芙县主,韩夫郎虽不是官眷,但其夫君也有秀才功名,仍为士族籍,韩夫郎身着绫罗绸缎,并不算僭越之举。” “正是,即便真有不当,亦当交衙门议处、罚银了事,何至于此……” “板著剥衣之刑,乃是朝服、诰命服制僭越方得施用,寻常衣衫岂可等同?” 众人纷纷开口,倒也不是真的好心帮沈清澜出头。 实在是唇亡齿寒,今日若容郑语芙如此跋扈得逞,他日自己与之相争,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可妒火中烧的郑语芙能听得进去吗? 对方显然听不进去,大家越是劝说,她越是嚣张跋扈。 “区区秀才,也算士族?我说他僭越,那便是僭越!” “士农工商,阶次分明,方是治国之常道。若是人人皆可混同尊卑,这世道岂不乱了套?” “谁再阻挠,便是同犯,本县主连她一起收拾!你们可别忘了,本县主不仅是县主,我姑母更是宫中贵妃,表兄是当今皇子!” 说罢,用威胁眼神,如刀扫过众人。 此刻围在沈清澜身边的夫郎娘子,夫家身份地位都不算太高,哪里敢和宠妃侄女,皇子表妹硬碰硬? 方才开口已经是鼓起勇气,现在被郑语芙拿身份一压,顿时只能不忿闭嘴。 眼见郑语芙今日不仅要逞口舌之快,还真的想动手,沈清澜又是惊惧又是愤慨。 “郑语芙!我纵非官眷,但好歹也是秀才夫郎,就算你是县主,也没资格处置我。” “秀才也算士籍,我衣着绫罗合乎礼法。你一未经衙门、二无凭据,便要动用私刑,才是真正的僭越妄为!” “你如此仗势欺人,就不怕御史弹劾吗?” 安永言也慌忙点头威胁:“皇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清澜既无过错,你纵然是县主、是皇子表妹,亦无权擅动私刑!” “更何况——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训。你仗着宠妃侄女身份,便这般行事,莫非觉得这朝堂姓郑不成?” “家父官居三品左签都御史,公爹乃太子少傅,今日你若执意辱人,明日朝堂之上,我父亲与公爹必参你郑家一本!” 两人都知道郑语芙蛮不讲理,跟对方讲道理,与对牛弹琴没区别。 还是直接威胁,同样拿身份压人比较有用。 潘泰宁几人的夫郎娘子也同样上前道:“芙县主若敢强行剥衣辱人,我等回府必面禀尊长,明日参上你们郑家一本!” 郑语芙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什么后宫干政,朝堂姓郑……这话要是传入陛下耳中,被陛下当了真,郑家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她脸色一变,当即色厉内敛反驳:“信口胡言!本县主不过维护法纪,何来后宫干政之说?你们休要污我郑家清名!” 至于继续让人动手扒衣的话,却是不敢再说了。 毕竟她也知道自己找茬的理由,其实根本站不住脚。 她方才纯粹就是仗势欺人而已,沈清澜和安永言不吃这套,安永言家世也不差,她也是不敢真的再强行动手。 但就这么灰溜溜转身走人,她岂不是要被笑话死? 第108章 第108章 郑语芙不想就这么灰溜溜走人。 何小姐也不会让此事轻易收场——若这般了结,又如何能让沈清澜彻底开罪郑语芙? 眼珠一转。 何小姐当即上前帮腔道:“沈清澜,你好歹毒的心肠!芙县主一片公心维护法纪,纵有误会,你细细分说便是。不过几句口角罢了,何至于攀扯朝堂之事,欲害人全家性命?” “再者,芙县主乃堂堂县主之尊,你虽为秀才夫郎,终究是白身士籍,应当给县主行礼才是,你方才可行礼了?” 郑语芙被这话提醒,刚消下去的气焰,顿时又涨了起来。 她立马点头,再次倨傲道:“对,沈清澜,你可还没有给本县主行礼呢!” 这一着,沈清澜无可辩驳。 位低者向高位者行礼,不仅是礼法,亦是律例。 尽管知道郑语芙肯定会借此为难自己,但为了不被人抓住把柄,沈清澜还是忍下不忿之气,规矩屈膝行礼。 “民夫郎,见过芙县主。” 安永言并周遭夫郎娘子也都没有诰命爵位在身,位份皆在郑语芙之下,也只得跟着同样忍气行礼: “民妇/民夫郎,拜见芙县主。” 见众人被自己的身份压住,全场自己最老大,郑语芙得意非常。 她本就是得势不饶人的性子,方才这些人替沈清澜帮腔,她可都记着呢! 于是也不叫起,任众人维持着屈膝姿态,开始数落嘲笑起来。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往日本县主不解其意,现在算是明白了。” “不过区区一个秀才夫郎,也值得你们这般捧他臭脚?今日本县主便教你们知晓,何谓尊,何谓卑!” “你们既说本县主无权动私刑,然我既享县主之尊,便有教导命妇之责。今日,便好好教教你们这些无诰命在身的官眷,什么是规矩。” 说罢,郑语芙拍拍手。 她身后一个老嬷嬷走上来。 郑语芙得意道:“这位徐嬷嬷,乃贵妃娘娘亲赐,专司教导宫中礼仪。今日便赏你们一番脸面,好生跟着徐嬷嬷学学——这礼,该怎么行。” 徐嬷嬷会意,当即端出一个标准万福礼。 然后一边保持不动,一边故意缓慢讲解,拖延众人保持行礼的时间。 “此谓‘万福礼’,首重低眉顺目,腰身柔弯三寸,脊背却需挺直如松。既要显姑娘哥儿的柔顺,又不可失了一身骨气……” “行礼时目不可仰,只许观足前三寸之地。倘若抬眼直视贵人,便是大不敬,合该杖责……” “县主宽仁,赐尔等此番机缘,尔等当好生领悟……” 郑语芙就是摆明了为难大家,也不怕惹众怒。 因为此处的夫郎娘子们,除了安永言,其余家世都普普通通,真正有身份的都在另一处。 她只是拿行礼这点小事略施为难而已,众人就算回家告状,也不能把她如何。 一时间,众人敢怒不敢言。 而安永言和沈清澜也不是能受委屈的,再说郑语芙欺负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只会得寸进尺。 他们就算忍气吞声,郑语芙肯定还是会不依不饶。 既如此,他们干嘛还当孙子。 安永言当即拉着沈清澜站起来,怒目而视: “郑语芙,休要欺人太甚!” 沈清澜也忍无可忍生气:“郑语芙,有本事冲我一人来,不必牵连他人!” 郑语芙这般行事固然树敌,但众人因他受牵连,心中定然也少不得埋怨。 对方不怕给家里招惹麻烦,他却是怕的。 见二人还敢跟自己顶嘴,不识趣乖乖任自己欺负,郑语芙也更怒了。 “好,冲你一人便冲你一人——这可是你说的!” 她猛然上前,伸手便将沈清澜往后一推。 “啊——” 沈清澜没想到她竟然会亲自动手,一时不慎没躲开,脚下踉跄踩到衣角,顿时跌倒在地,掌心擦过粗石,拖出一道血痕。 安永言几人失声惊呼:“澜哥儿。” 而不等他们上前扶人。 那边郑语芙已经骑到沈清澜身上,对着沈清澜的脸一边抓挠,一边嘲骂。 “沈清澜,你现在已经不是官宦公子了,你只是个秀才夫郎,凭你现在的身份,还敢跟我叫板?我今日就叫知道什么叫做尊卑有别!” “你夫君得了贵人青眼又如何?连个举人都还没考上呢,你竟敢在我面前张扬。” “听说你那夫君不仅出身寒门,家里还穷得只能吃糙米,如今这体面衣衫、城中宅院,全靠你的嫁妆撑持——他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窝囊废……” “让你抢我风头!让你一介秀才夫郎,比我这个县主穿戴还好——这般锦衣,也是你如今配穿的?” 郑语芙不仅想毁掉沈清澜的脸,还想去撕他衣服,毁掉人名节。 而沈清澜能任由她这般打骂欺辱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清澜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也反手便向郑语芙脸上抓去,声声还击: “你夫君才是窝囊废!我夫君虽是寒门,但功名在身,你如此羞辱我夫君,是看不起天下读书人吗……” “我夫君才没有吃用我的嫁妆,他擅莳名卉,一株可值千金,养家足矣!” “不许你说我夫君!你敢辱我夫君,我跟你拼了……” 自己被嘲笑沈清澜无所谓,但郑语芙敢骂他夫君,坏他夫君名声,他是真忍不了。 郑语芙吃痛尖叫:“啊……我的脸!沈清澜,我可是县主,我姑母是贵妃,我表哥是皇子!你敢伤我,我定求皇帝姑父诛你九族!” 两人就这么在原地翻滚撕扯起来。 让周围人都惊呆了。 而安永言和李慧兰,还有潘泰宁几人的夫郎则是心急如焚,担忧不已。 因为郑语芙能不能让陛下灭人九族不知道,但陛下为全贵妃与皇子颜面,必会严惩沈清澜。 别说什么先动手的是郑语芙,涉及皇家颜面,就是不讲道理。 想到此。 安永言咬牙对李慧兰几人低声道: “法不责众!” 说完,就也冲进两人打架的地方,掺和进去了。 李慧兰几人有些害怕,但想着韩璋帮了自家相公良多,此刻袖手旁观,未免太过凉薄,以自家相公重义气的性格,肯定也会生气。 “好,上!” 几人对视一眼,也咬牙冲了进去。 郑语芙以一敌众,顿时惨叫连连,急朝身后跟班喊道: “你们都是死的么?还不过来帮忙!” 那些跟班夫郎娘子能怎么办? 自然不能看着‘主子’挨打,一个个也得硬着头皮跑上来阻止帮忙。 一时间,众人打成团。 钗环散落,衣袂纷飞,场面混乱不堪—— 何小姐也没想到郑语芙竟然这么勇! 京城贵女纵有龃龉,也不过口舌相争,回头再借家势计较,谁像郑语芙这般粗鲁莽撞,竟然直接上全武行啊。 果真是泥腿子出身不过两代的新贵,就是上不得台面。 不过……如此也好。 经此一闹,这死仇必是结定了。 郑家有宠妃,还有皇子撑腰,沈清澜的娘家和夫家,日后定然讨不着好。 眼看事态就要闹大,何小姐赶忙提起裙摆,悄悄溜走。 …… 一群夫郎娘子当众打架,还是在国子监这等教书育人之地。 不出意外,国子监夫子们很快就赶到阻止。 而消息,也迅速传开。 刚刚落座宴席的太子等人听闻下人来报,顿时也大吃一惊。 两个内眷争执不算稀奇,可一群夫郎娘子聚众斗殴,实在闻所未闻! 韩璋脸色倏变,当即抓住自家的小厮手腕,声音绷得发紧:“主君此刻如何?可曾受伤?” “伤了,脸都叫芙县主抓破了,身上也都是伤,芙县主还不依不饶,嚷嚷要让陛下治主君的罪……明明是芙县主先欺上门来,她说理不过,便就动手打人,还想当众扒掉公子衣裳羞辱……” 来报信的小厮是沈清澜陪嫁,苦着脸把事情经过详细讲述一遍。 当然使用了春秋笔法,前因后果简单讲述,主要强调沈清澜受了多大的罪。 盼着韩璋能够疼惜他家公子,不要因为惧怕郑家权势,而责怪他家公子,行那等休夫避祸之举。 虽说今日之事不能怪他家公子,都是郑语芙挑衅动手在先,但公子得罪人是事实。 寻常男子谁能容忍这般招祸的夫郎? 小厮边说边偷眼去瞧韩璋神色,心中惴惴。 就是在场大半学子们听闻,第一个想法都是: 幸好今日与芙县主打架的不是自家夫郎娘子,否则这般烫手山芋,不休弃难道还留着牵连全家么? 郑家背后站的可是五皇子与郑贵妃,哪是他们招惹得起的。 但韩璋怎么可能舍得责怪他夫郎? 当初为了吃软饭演的那出‘英雄救美’,套住了沈清澜的心,可他的心,又何尝没有因为沈清澜愿为他殉情的真情沉沦? 今日之事,莫说是那芙县主欺人太甚之过,就算真是他夫郎的错,那又如何? 谁也别想动他夫郎! 脑中迅速盘算当前局势,心念电转间。 韩璋果断一撩袍跪地,向太子郑重一礼: “请殿下出手,护我夫郎周全。璋身无长物,唯有一身才学,愿为殿下驱策,以报殿下庇护之恩。” 既然太子的招揽躲不掉,那太子的势力,也合该给他用才是。 第109章 第109章 太子还正愁没机会收拢韩璋的忠心,没想到五皇子的表妹,竟然就给他送机会来了! 而韩璋也确实如同他和父皇调查到的信息一致,的确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此刻面对夫郎招惹祸端,对方竟不假思索,当机立断,宁舍自身前程也要护得枕边人周全,可见其对夫郎情根深种。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可能是演的。 但甭管是真心,还是其它妥协,总之韩璋愿意为他所用,这就行了。 心中念头百转,时间也就过去一瞬而已。 太子立刻俯身将韩璋扶起,语带慨然,声情并茂动容道: “韩生果真重情重义,今见君为护夫郎,不假思索,足见情深义重,令人感佩!” “你放心,此事乃芙县主恃宠而骄,无端寻衅,怪不得令夫郎,父皇并非那等昏庸君主,孤这就进宫与父皇禀明前因后果,定不会让令夫郎蒙受冤屈。” 简单翻译过来就是:事情交给孤,回头好好给孤办事! 韩璋自然也顺势起身,敛衽一拜,眸中泪光闪动,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殿下天恩,璋……粉身难报!此事千钧之重,全赖殿下做主,璋,静候佳音。” 同样翻译过来就是:事情办好,老子才给你卖命。 两人对视,确认过眼神,都是聪明人! 既然是聪明人,那就没必要废话了,太子当即起身回皇宫,去跟五皇子博弈。 而韩璋也赶紧回家看夫郎。 报信小厮说夫郎伤了脸,也不知有多严重? 夫郎最是在意自己容貌,若伤得严重,现在定然在哭鼻子。 “将车再赶快些……” 韩璋一边想着担忧,一边焦急催促赶车小厮。 “哎!姑爷您坐稳!” 车外小厮听出他语气中的担忧着急,一直悬着忐忑的心也终于落下,高兴挥鞭赶马。 姑爷只关心公子伤势,半点没有责怪公子闯祸的意思,看来他们不用担心公子被休了,姑爷对公子果真情深义重! 小厮马鞭挥得飞起,主仆焦急赶回家。 而另一边。 小宅院。 沈夫人得了消息,也急急赶来看望儿子。 一见沈清澜满身狼狈,青紫斑驳,连那张清俊的脸上也划着几道血痕,简直心疼得不行,泪水止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这个芙县主怎能如此嚣张跋扈?往日嫉妒你容貌,每回宴会遇到都要为难你便罢了,今日怎么还动起手来?还如此狠毒,下这般重手?” 沈夫人指尖轻轻拂过儿子脸上伤处,气骂道,“这哪是寻常争执,分明是冲着毁了我儿脸来的……不过一个空有头衔的县主,便是郡主、公主也没她这般霸道!” 旁边巧东几人正小心为沈清澜清理伤处,闻言也忍不住低声附和: “正是,京中贵女公子,哪有说不过就动手的道理?这般作派,连市井泼妇都不如。” “早前就听闻与芙县主结过怨的几位,后来皆因‘意外’损了容貌……咱们已是处处回避,谁料今日还是遭了祸。” “幸而公子从前习过些拳脚,伤势只在外表。大夫说了,只要仔细敷药将养,定不会留下疤痕……否则公子往后可怎生是好?” 听着母亲和贴身小侍们的关心,沈清澜心里感动。 他一边抽气忍痛,一边强撑笑意宽慰道:“娘,您不用担心,我的本事您还能不知道吗?我这些伤就是瞧着唬人罢了,实则都是皮外伤,倒是郑语芙才被我打惨了。” “我可比她聪明多了,尽往她身上看不见的地方招呼,这会儿她怕是疼得哀嚎跳脚呢!” 说到这里,沈清澜顿了一下,又有些忧心后悔道: “只是……郑家必然记恨。他们身后站着贵妃与五皇子,往后父亲与夫君怕是难逃刁难。” “娘,都怪我一时冲动,没忍住脾气,又给家里招祸了……” 现在回过神来,他是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害怕。 贵妃和五皇子势大,得罪了贵妃皇子的母家,此事肯定不能善了。 沈夫人见儿子开始害怕,心疼得不行,赶忙握住儿子手安慰。 “澜哥儿莫怕,贵妃和五皇子虽势大,但朝堂之上讲究制衡,老爷如今又是陛下的心腹,牵一发而动全身,郑家想报复咱们也没那么容易。” “况且安哥儿聪明,当时把周围的夫郎娘子都拉下了水,此事牵涉人员众多,郑家想给他家女儿出气,也得掂量掂量局势。” 沈清澜害怕:“可日后绊子肯定少不了,那终究是皇子和贵妃……都怪我,若当时我忍忍,或许……” “或许什么?芙县主那脾气,就算你们忍了,她也不会善罢甘休,只会得寸进尺!” “你们若真忍气吞声,任由她折腾,怕是真会被她当众褫衣,清白颜面尽失!” 沈夫人恨恨道:“这是何等羞辱?就因为嫉妒,她就要毁人一生,你还手就还手了,如此两家关系再无转圜余地,正好让你爹没有退路,以后只能与郑家对着干,给你出气。” 就老爷那性子,如果没有得罪死,肯定会上门赔笑脸缓和关系。 但若确定是敌人,那就只会像只疯狗一般下狠手。 郑语芙敢这么欺负她儿子,她与郑家势不两立! 只是。 沈夫人也有些忧心:“你爹那边暂时无需担心,倒是哥婿的前程,恐怕要遭连累了,也不知哥婿心中会怎么想?” 对男人来说,到底还是前程更重要,尤其是韩璋这种背负家族希望的人。 即便现在不责怪,将来前途受阻,时间久了肯定也会生出隔阂吧。 澜哥儿满心满眼都是璋小子,将来可怎么办好? 沈清澜心里其实也很忐忑,可也不想让母亲忧心,只能故作轻松笑道。 “夫君能怎么想?他定是心疼我的。娘您放心,夫君不是那等肤浅之人,他最喜欢我了,肯定不会怪我的。” “当初夫君可是能够为了我连命都不要的,如今见我受这般委屈,只怕心疼还来不及呢……” 沈夫人怎能看不出儿子的强装镇定? 但她也没拆穿,只给儿子传授御夫经验:“情浓时自是千好万好。罢了,既已至此,你便让他好好瞧瞧这身伤,拿出你撒娇的本事,让他好生心疼你一番。” “男人一旦沉迷美色,就什么都抛到脑后了,你再抓紧时间怀上孩子……将来纵有变故,你有子嗣傍身,有嫁妆依托,总不至失了倚靠。” 顿了顿,沈夫人小声道:“咱们家里宋姨娘和梅姨娘眼界不行,但哄男子的本事确实了得,你学着些也不错。” 沈清澜听得耳根微热,脸红羞臊:“娘……” “害羞什么,都是成了亲的人了,过日子最要紧。只要能把日子过好,甭管什么手段都行,娘当初就是吃了心高气傲,拉不下脸面的亏。” 沈夫人语重心长教导,务必要叫儿子避免自己走过的弯路。 “那……我试试?” 沈清澜不好意思,但又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 夫君越是疼惜他,他们的夫夫感情才会越牢固。 不就是学后宅那些姨娘的矫揉造作么?他行的,他一定行! 于是,当韩璋赶回家时。 迎来的就是一个哭得很假,全靠一张好脸美得让人怜惜的小夫郎。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沈清澜回忆父亲后院里那些姨娘的架势,捏着嗓子,一步三摇,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扑上来。 沈夫人:…… 算了,她儿子和她一样,就没有那天赋。 不过一物降一物。 韩璋还就喜欢他夫郎这套,演得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夫郎肯为他花心思。 何况夫郎满身擦伤,脸上还带着被人指甲抓出来的血痕,已经足够让他揪心了。 “身上的伤可还疼?大夫怎么说?有没有伤着筋骨?” 顾不得沈夫人还在,韩璋将人直接横抱而起,轻轻放至榻上。 然后接过小侍手中的药膏,一边借着涂药膏的动作用异能给人治疗,一边温声安慰:“事情我都知道了。莫要害怕,此事我已经求太子出手,那芙县主打就打了,郑家奈何不了咱们。” 末了还表扬道:“夫郎今日做得很好。人都欺到头上来了,若再忍气吞声,不如直接一刀了断算了。” “往后再遇上这等事,只要对方不是能够当场要你命的那种,你尽管直接还手。天塌下来,都有为夫担着,总之不能真让人欺负了去。” 韩璋最后温声叮嘱,没有半点惧怕郑家背后贵妃和皇子的意思。 好似对方敢来,他就敢把对方爪子剁了给他夫郎出气。 沈夫人:“……” 她觉得她得收回刚刚的话。 她儿子哪里是没有勾引人的天赋,明明是太有天赋了才对。 哥婿为了她儿子,何止能拼命,这是连九族脑袋都敢挂身上啊! 第110章 第110章 韩璋到底是从后世穿越来的,就算知道当下皇权可怕,但内心深处还是不可能有古人对皇权的那种敬畏之心。 别说贵妃和皇子,即便是当朝天子太宣帝,若真触及他的底线,他也定是要讨个说法的! 口气狂是狂了点,但他确实能够做到。 因为他与那些从和平时代来的穿越者不同,他不仅有思想,有异能。 他还有丰富的末世生存经验,上能手搓武器火药,下能手搓蒸汽机械。 说实话,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他能不能做到,而是他想不想去做,以及愿不愿意耗费那个精力而已。 韩璋这般不惧天威的态度,很危险,很让沈夫人心惊。 但不得不说,面对皇权压迫,他依旧能把夫郎放在首位的选择,也很让沈夫人欣慰喜悦,这证明她儿子真的没选错人。 见小两口眉眼传情,情意绵绵,沈夫人抿嘴一笑,极有眼力地领着丫鬟小侍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夫夫两人说私话。 待四周再无旁人。 沈清澜也不再拘着了,一双眸子清亮亮地望向韩璋,既欢喜又忐忑: “夫君……今日我得罪了芙县主,你真的不怪我闯祸吗?她姑母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表哥更是皇子啊……” 如此靠山,他心里都有些害怕,懊恼自己没能忍住脾气。 但韩璋却很坚定点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脸上红痕心疼: “就算是贵妃皇子又如何?今日之事,本就不是夫郎的错,是那芙县主寻衅在前,更欺人太甚,怎能算夫郎闯祸?” “夫荣妻贵。若真要论责,也该怪为夫无能,没有挣得足够权势庇佑妻儿,才让人那般欺负到夫郎头上,让夫郎险些遭受褫衣之辱。” “夫郎下嫁于我,终究是委屈了……” 不爱之时,他吃软饭自是吃得理直气壮。 可如今他爱夫郎,就觉得夫郎嫁给现在一事无成的自己,实在太委屈了。 不过沈清澜却甘之如饴。 听着他的暖心话,少年欢喜地眉眼弯弯,忙不迭摇头开心道: “不委屈!能够嫁给夫君,也是清澜三生之幸,夫君只是一时低谷而已,我相信夫君迟早能够成为封疆大吏,一品大员,让我荣耀加身……” “今日也是我有错,明知芙县主嚣张霸道,还忍不住脾气,鲁莽与她顶嘴……或许……或许忍下当时羞辱,事情也就过去了,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芙县主也不能真把我怎样吧……” 沈清澜还是觉得今日之事,自己也有很大责任。 韩璋哪舍他这般苛责自己,忙继续安慰:“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夫郎不必自责,凡事多责怪别人,少反省自己,不然这辈子生活得多憋屈?” “噗……”沈清澜被逗得笑出声,然后又高兴又担忧道:“夫君,官大一级压死人,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良多,哪能事事痛快?” “我知道夫君是心疼我,但这种话日后不许再说了,否则失了谨慎之心,后患无穷,咱们身后可还有九族亲人,做事情不能毫无顾忌。” “嗯,我这脾气也确实应当改改了,不能再这般鲁莽……夫君,以后你记得监督我好不好?” 沈清澜还是有自知之明,他的脾气要是没人监督,他自己肯定改不过来。 “好……” 见夫郎一心为自己好,韩璋也没有再扫兴,笑着温声点头。 然后将人揽进怀中,这才询问:“夫郎,你把今日和芙县主吵架的事情,再与我详细说一遍,包括当时周围其他人说的话。” “我听报信小厮说,今日你与芙县主并未有任何交流,那芙县主上来二话不说,就要你受褫衣之辱,这般无端寻衅的举动,之前必有人挑唆。” 吵架吵架,就是要先动嘴,才会动手。 就算因为嫉妒,正常人找麻烦,也是先从口角之争开始。 而芙县主上来就要让人动手扒人衣服,分明是提前积攒怒气爆发的表现才对。 沈清澜听罢也惊疑起来:“夫君你说得对,今日芙县主刚出现的时候,的确就已经怒气冲冲了,我记得当时……” 他仔细回忆当时细节,以及当时在场人说过的话。 当时,何小姐帮着芙县主说话,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拍马屁的表现。 但韩璋记性好,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关键:“姓何?光禄寺府上的小姐?这光禄寺何府,可是当初与你相看的那位何三郎家?” “对,何小姐就是何三郎的妹妹。夫君,这有什么问题吗?” 沈清澜反应慢点,一时没察觉问题所在。 韩璋点头道:“问题大了。那何小姐与你年岁相仿,该有十七八岁,却仍被唤作'小姐',可见尚未出阁。” “一个未嫁女,母亲去世后,至少守孝一年。她的亲事多半因此耽搁,又或者出了什么问题。” “她母亲兄长恰在你相看那日亡故,倘若她是个心眼小的,那必定会因此迁怒责怪于你,怪你‘克’死了她至亲,连累她的婚事。” “今日国子监偶遇,她借迁怒挑唆芙县主针对你,便说得通了……” 沈清澜听完也想起道:“我想起来了,听我娘说,何家因为何三郎的死,没有适龄儿郎联姻,何老爷为了填补府中亏空,好像把嫡女何菱霜原本的亲事退了,许给了二品大员陈大人做妾。” “府里庶出的姑娘哥儿,也只挑聘礼厚的亲事,不管人品好坏……如今何家在京城的名声,可不太好听。” 但何家的男人却已经顾不得名声了,毕竟府中寅吃卯粮,吃不上儿媳妇的嫁妆,就只能拿自家姑娘哥儿去换聘礼了,否则府中用度体面再难维持。 “那就对了。何小姐亲事被毁,她反抗不了凉薄的父亲兄弟,就只能迁怒你这个外人了……往后赴宴再遇着她,夫郎务必小心。” 韩璋说是这么说,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头就去调查一下。 一旦猜测为真,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何小姐对他们仇怨之深,又有心机城府,还即将嫁给二品大员得势。 此等隐患,不可多留。 沈清澜不知道他夫君心中凶残的想法,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夫君,往后遇见我定小心她些。” 虽然何菱霜的遭遇很不公,但她不去责怪罪魁祸首,反而欺软怕硬迁怒别人,实非良善之辈,他自然也不会圣父心。 不过。 沈清澜还是有些感触,忽然往韩璋怀里缩了缩:“幸好我遇到了夫君,幸好我还有娘亲,不然如今,我怕也成了哪位大员后院里的妾室吧……” 这个时代,为了家族利益牺牲姑娘哥儿是常态。 何小姐的遭遇并不是个例,而是无数姑娘哥儿的缩影。 沈清澜声音闷闷:“夫君曾说,生男生女由男子决定,与姑娘哥儿无关。那夫君往后定要好好努力,让我只生儿子!” “我不想生个哥儿,不想我和夫君的孩子,以后婚事波折,遇人不淑……” 世上好男人太少了,他如今幸运遇到夫君,但他的孩子未必有这等福气。 这种不公的世道,还是直接别来为好。 韩璋:“……” 他虽然有异能,但也不能决定孩子性别,这可真是太为难他了。 韩璋无奈,只能安慰道:“好好好,我一定努力。不过此事不能保证,但我答应夫郎,若我们将来有哥儿,我一定不让人欺负他好不好?” “那夫君你得在我们哥儿长大之前,成为宰辅才行,宰辅官职最大!” 沈清澜趁机给韩璋上强度,定目标。 韩璋能怎办?当然是答应啊。 他笑着点头:“好好好,都依夫郎的。” 沈清澜这才满意,凑到韩璋脸上表扬地亲了一口,又想起什么好奇问: “对了夫君,你还记得今日康伯爷的妾室香莲吗?她们母子都与你长得好像啊,你们真的没有亲戚关系吗?这也太巧了。” 说起这个。 韩璋也正色起来:“这事情确实太巧了。那孩子像我便罢了,香莲夫人竟也与我容貌相似,实在太过凑巧。” “其实,我一直都在怀疑我那姑姑,不是我们家的人。如今这香莲与我那五姑姑年龄相仿,相貌又这般,我觉得此事倒真可以深入调查一下。” 虽说韩家不过一个穷困农户,孩子也是在自己家生的,按理来说应该没有抱错,又或者调换孩子的理由才对。 但凡事都有万一,万一呢? 何况这还是踹掉极品五姑姑,收拢康府势力的好机会。 此事不利用一下,实在对不起这等天赐良机。 五姑姑实在极品烦人。 沈清澜满是期待,积极举手:“夫君,此事我帮你去查!” 第111章 第111章 这边,韩璋一边安慰夫郎,一边在心底盘算着如何报仇,同时着手调查五姑姑的旧事。 另一边。 有太子出面,郑家想给郑语芙出气,自然就不可能了。 现在太宣帝和太子正是父子情深的时候,什么宠妃,什么五皇子,都不能跟太子的地位相比。 果然不出所料,太宣帝不仅未偏袒郑家,反将郑贵妃母子劈头盖脸痛斥一番。 母子二人狼狈回宫。 五皇子怒火中烧,摔砸器物,愤然难平: “凭什么?凭什么都是父皇的儿子,父皇就偏心大哥?立他为太子也就罢了,为何事事偏袒?今日更是为一个外人,折辱我这个皇子脸面——父皇的心,何以偏颇至此!” 郑贵妃也同样愤恨不已:“谁说不是呢?都是天家血脉,凭什么皇后所出就更高贵?” “那沈清澜不过五品小官之子,如今更只是个秀才夫郎。语芙却是本宫亲侄女,更有县主之封,难道还动不得他?” “他竟然还敢还手,这等以下犯上,陛下不责罚也罢,反倒训斥本宫管教无方?” 实在可恨! 提起此事,五皇子更是气结,转头怒视郑贵妃:“母妃!你还敢帮着语芙表妹说话?今日之祸,不就是她跋扈招来的!” “儿臣说过多少次,要舅舅严加管教表妹,结果呢?” “先前她毁了那几个公子千金,得罪的官员,儿臣尚未料理干净,如今又去招惹沈家哥儿!” “母妃可知,沈清澜的父亲是谁?是沈厚德那匹豺狼虎豹!” 郑贵妃很会争宠,但不是很懂朝堂事情。 她闻言有些不以为意:“什么豺狼虎豹?不就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员吗?近日虽常听陛下提起这位沈大人,但那又如何?” “难道他一个五品官的脸面,比本宫这诞育皇子的贵妃还大?” 五皇子见母亲如此轻忽,冷笑一声:“寻常五品官,自不及母妃尊贵。可那沈厚德是朝中有名的狠角色,专做他人不敢为之事。” “朝中人瞧不起他,忌惮他,却又少不了他这把好用的刀,保他的人可不少……” “他如今更是任职通政使司参议,那通政使司是什么地方?天下奏章皆经其手。若沈厚德在其中稍作手脚,母妃以为,儿臣的势力要受多大折损?” 说到这里。 五皇子眸光沉沉:“还有那个韩勤璋。虽不知他究竟有多大本事,但观父皇与皇兄对其重视,加之国子监传来的风声,此人必是大才。” “如今结下仇怨,他彻底投向皇兄,来日必成东宫一大助力。” “那……这可如何是好?” 郑贵妃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顿时慌了神。 她再顾念娘家、疼爱侄女,也比不上自己儿子前程。 “此事容儿臣与幕僚商议后再定。母妃且从宫中遣两名管教嬷嬷去舅舅府上,将语芙表妹严加看管。若她再生事端——” 五皇子目色森寒:“那就休怪我这表哥不顾亲情了。” 郑家门第低微,又无人才辅佐,还要他这个外甥提携帮扶也就罢了。 谁想如今反倒拖他后腿。 摊上这般外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 就在五皇子还在暗中筹谋解决韩璋的时候。 韩璋已经先发制人,开始报复了。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自是不能明着行事,更不能留下痕迹。 所以。 韩璋这回还是用的“意外”那招。 他潜入郑语芙的夫家,趁对方在花园散步时,让人脚下不稳,摔倒时再操纵地上的杂草,将对方脸给划烂—— 郑语芙不是最爱毁人容貌么? 那她就亲自尝尝容颜尽毁的滋味吧! 至于对方的性命,韩璋觉得没必要收。 不是他心软,而是此女嚣张无脑,处处树敌,留着她,反倒能让郑家与五皇子有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倒是何小姐。 这是个心机深沉的,绝对不能留活口。 而且何家势弱,目前也没人注意到何小姐,就算死了,也没人会怀疑到他身上。 韩璋没有过多犹豫,同样潜入何家,直接使用异能抽走了何小姐大半生机。 如此不过一月,对方必会气血枯竭而亡,即便大夫诊断,也只会诊出体虚之症,寻不出半分人为痕迹。 果不其然。 郑语芙自己走路不稳“意外”摔伤毁容之事,郑家和郑贵妃母子都没有往韩璋身上想。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双眼睛见证,想迁怒责怪都没由头啊。 最重要的是,五皇子觉得这是好事。 “表妹既伤了脸,往后便安心待在府中罢,也省得再出去生事。至于她夫家……有我撑腰,她夫家也不敢薄待于她。” 郑语芙的夫家,的确不敢薄待于她,毕竟她那嚣张跋扈的劲头,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 但五皇子想让这个表妹安分,郑语芙可老实不了!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会摔成这样?” 郑语芙望着自己毁容的脸很是崩溃。 她最在乎自己容貌,为此不惜毁了好几个比她长得好看的公子小姐,现在变成丑八怪,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沈清澜……是沈清澜害我!都是他将我打伤,我才会疼得走路不稳摔倒!” “还有何菱霜……对,还有何菱霜那个贱人,若不是她那天在我耳边逼逼叨叨,我也不会冲动地去找沈清澜麻烦。” 郑语芙想起那天何小姐挑唆她的话,顿时脑中灵光一闪,终于聪明了一回。 郑家闻言不由追问:“什么何菱霜?语芙,那天你和沈清澜争执还有何家小姐的事儿?” “对,就是何菱霜那个贱人,那天是她先在我耳边说……” 郑语芙顿时把当时情况描述了一遍。 郑家人听罢怒斥:“蠢材!如此要紧之事,为何不早说?那何菱霜分明是借刀杀人,故意利用你啊!” “我……我当时气急,哪里顾得那么多……何菱霜这个贱人,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郑语芙又气又委屈,提起裙摆便冲向何家泄愤。 郑家人见此也没有阻止。 何家小姐既然敢算计他们郑家女儿,受些教训也是应当。 语芙不过是个小姑娘,又不会将人打死了。 然后…… 郑家人就被打脸了。 因为何小姐被韩璋用异能抽走了大半生机,现在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郑语芙的力气再小,那也是成年人。 对方盛怒中几记耳光下去,何小姐还真没抗住,当场死了。 郑家人:…… 五皇子:…… 沈清澜听到消息,吓得脸色倏地一白: “郑语芙还真……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活活打死?” 巧东几人也后怕得不行:“千真万确。听说芙县主力气可大了,几个巴掌下去,何小姐就当场气绝身亡了。” “幸而公子自幼习过拳脚,身子壮如牛犊,否则当日恐怕也难逃毒手……” 沈清澜涨红脸:……什么壮如牛犊,他哪里壮了? 他分明就是风姿绰约,翩若惊鸿,夫君可喜欢摸他了! 巧东几个真是越发不会说话了。 不开心瞪了说错话的小侍们一眼,沈清澜挥挥手:“罢了,此事与我们无关。何菱霜再如何也是官家小姐,郑语芙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将人打死,这回即便有宠妃皇子替她求情,陛下也绝不可能再轻饶她。” “且不不说她了,我让你们去调查五姑姑事情,有结果了吗?” 三十几年前的旧事,以当下的条件,靠韩母慢慢调查,速度确实慢。 但对有权有势的人来说,想知道真相就容易多了。 尤其涉及人员,不过是几个寻常百姓,心志不坚,稍微吓唬吓唬,就把事情吐露干净了。 “公子,调查出来了,五姑夫人的事情,的确有隐情!” 巧东几人神色一肃,连忙唤来经手此事的管家上前细细回禀。 第112章 第112章 真相和韩璋猜测的相差无几,他五姑的确是被调换了! 韩家真正的五姑娘,正是康展勋的妾室,香莲。 而换孩子的人,就是上坡村隔壁的刘家村,一户刘姓人家。 其实正常来说,两家皆是农户,当年刘家光景甚至比韩家还要好上几分,按理说,实在犯不上行此阴私勾当。 但凡事都有例外。 当时刘家媳妇连生四胎,皆是女儿。 可想而知,在这个极其重男轻女的时代,她在婆家日子如何难过。 更可怖的是,婆家对最后这个小孙女嫌恶至极,觉得是小孙女挡了孙子投胎的路,竟生出了将小孙女制成“镇女煞”的念头。 而镇女煞是什么呢? 镇女煞,就是将初生的女婴(或幼女)残忍戕害后,埋于自家或家族门槛之下。 愚昧之人深信,此法可“镇压”女婴魂魄,令其无法再入此门投胎,更能吓退其他欲来转世的女胎,以换来一个梦寐以求的男丁。 孩子就是谁生的谁心疼。 刘母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遭此毒手? 她自己反抗不了夫家,最后就生出了邪念,决定让别人的孩子来替她女儿受苦! 正巧,刘母的姐姐,正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稳婆。 刘母哭求到姐姐跟前,刘稳婆虽然觉得此事丧尽天良,可妹妹声泪俱下,且那也是她的亲侄女,亲疏远近结果很明显。 刘稳婆盘算最近即将生产的农户,最后韩家就成了倒霉蛋。 谁又能想到,穷门小户的孩子,竟也能被惦记调换呢? 当时生产忙乱,人家有心算无心,这事情可不就顺利成功了。 最终。 韩家女成了刘家的贱四丫,命如草贱的贱; 而刘家女,却成了韩家的韩珍珍,珍宝的珍; 负责查探此事的管家得知全部原委后,也不禁感叹: “这韩家的人,倒是有些运道在身上。那四丫被换到刘家后,正当刘家要对孩子下毒手时,村里的老神婆于心不忍,出面一番劝说,将四丫性命保了下来。” “四丫也是个聪明的,虽在刘家受尽苦楚,但也磕磕绊绊活到了十岁。” “只是韩家人模样生得都好,四丫越长越水灵,恰逢刘家的孙子要上私塾,需凑束脩,刘家便狠心将她卖入了那见不得人的勾栏之地。” “要不怎么说韩家人运道好呢?四丫被卖进去不过数日,便遇上了当年还是纨绔少爷,被一群狐朋狗友怂恿着去‘见世面’的康伯爷。” “康伯爷见四丫可怜,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将人赎回家,取名香莲,还做了贴身丫鬟,后来又纳成了妾室……” 之后康展勋和他爱妾的故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沈清澜听罢既同情,又愤怒:“那刘母怎能如此可恶!偷换了别人的孩子去挡灾,孩子活下来了,非但不善待,反而百般苛待,还将人卖进那等腌臜之地。” 五姑姑后来过得好,那也是五姑姑的造化和本事,不是刘家手下留情。 管家也憎恶道:“谁说不是呢?老奴去刘家村打听,四丫幼时在刘家的光景,就连村里最不待见女娃的人家都看不过眼。” “刘母只顾着她亲生的三个闺女,对四丫不闻不问,自己在外头受了气,回来也拿四丫撒火,动起手来比刘家其余人还狠。” “四丫能够活下来,属实全靠命硬和机灵……” “而换孩子这件事,虽无实据,但韩珍珍(假五姑)应该也早就知道了,因为刘家小儿子,这些年一直在韩珍珍夫家的杂货铺做零工。” “韩珍珍这些年总是回韩家要钱,明着是贴补婆家,但实际有一部分应该贴补去了刘家……” 否则就刘家小子那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德行,哪个掌柜肯一直留着? 或许韩珍珍可能也怕自己照顾刘家的行为被人怀疑,当初扯了张“报答救命之恩”的幌子遮掩。 所以,此事并无直接证据,她到底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身世,属于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 沈清澜将前因后果理清后,待到晚间韩璋归来,便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韩璋听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果然啊,人生在世,就不能指望别人善良。 刘母对她自己女儿的母爱是真的,但刘母对别人女儿的恶毒,也是实实在在。 说到底,人心就是自私的。 所以那些舍己为人的,才被唤作英雄,才令人敬仰。 “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我便跟夫子告假,咱们回村一趟。” 韩璋只是稍微考虑后,便决定第二日就回村告诉爷奶真相。 以免时间耽搁久了,横生枝节。 “好,那我再请一位大夫同行。阿爷阿奶年事已高,听闻这等消息,只怕受不住……” 但事情又不可能瞒着,该知道的真相必须知道。 沈清澜看起来大大咧咧,可实际管家理事还是很细心。 韩璋眉眼柔和下来,含笑赞道:“还是夫郎思虑周全,那便有劳夫郎了。” “那当然,爱屋及乌嘛……” 沈清澜被夸地害羞,但还是很骄傲点头,直白表达自己的心意。 装不了一点谦虚贤惠。 不过韩璋喜欢的也正是他这点,感情炽烈而纯粹,犹如吸引飞蛾扑火的焰光,温暖夺目,叫人移不开眼。 他真的很喜欢这样的夫郎。 翌日。 韩璋去国子监告完假,夫夫二人收拾了两车吃食补品、首饰布匹,带上事先请好的大夫,一道返回上坡村。 “是韩家大郎!韩家大郎和他夫郎又回来了……” “今儿个不是休沐,大郎怎么回来了?” “大郎孝顺,定是惦念爷奶爹娘了……” “孝顺也不能误了读书啊!大郎可是咱们村最有指望中举的后生,突然回来,莫非是有了喜事?” “哎哟,又带了这许多好东西,韩家真是养了个好孙儿,娶了个好夫郎……” “大郎这夫郎是顶孝顺的,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东西回来,见着村里人也和气。不像那张村秀才的夫郎,娘家在城里有间小酒楼,眼睛便长到了头顶去……” “那是,咱们村的大郎,书读得好,眼光也好……” “臭蛋,快去田埂上叫你韩爷爷韩奶奶……” 虽然韩璋是韩家人,但并不影响村里其他人,也以他为荣。 因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即便韩璋不主动施惠,随着他身份水涨船高,他的名号也足够上坡村得到不少庇佑。 正在田里忙活的韩家人听闻消息,也一个个喜上眉梢,高喊着“大郎回来了”,撂下农具便往家赶。 如今韩家光景早已不同,有韩璋不断送回家的银子,韩家其实已经不用下田干活了,完全可以把田佃出去。 但韩爷爷是什么人? 韩爷爷可是见过世面,还非常有远见格局的老人。 大孙子如今看着风光,到底根基未稳,全仗岳家扶持、夫郎嫁妆度日,尚未立起自己的脚跟。 此时韩家若就开始安逸享受,不仅拖累长孙前程,更会惯得子孙好逸恶劳。 韩家现在仍旧坚持种田的辛劳,不是没苦硬吃,而是树立家风。 所以。 韩璋见韩爷爷等人满身泥泞归来,也并未多言。 他只卷起袖子上前,一边接过爷奶手中的锄头背篓,利落地收拾起院子,一边熟稔道: “阿爷,这院子我来收拾,你们快去换身衣裳。阿奶,快给我和夫郎蒸一碗鸡蛋糕吃,昨晚上我就想着阿奶这一口了,旁人都做不出阿奶你的味道。” 老人最喜欢投喂小辈了。 一听孙子想吃自己做的东西,韩奶奶顿时笑开了花: “你这馋嘴猴儿!就惦记着阿奶这点手艺。不过这鸡蛋糕确实是阿奶的拿手活,十里八乡摆酒都要请阿奶掌勺!几十年的老手艺了,城里厨子再好,这道菜也及不上你阿奶我。” “等着,阿奶这就去给你们做……” 说罢便匆匆洗手更衣。 沈清澜也赶紧道:“阿奶,我让巧东他们帮你烧火。” 他自己干是不可能自己干的,习不习惯暂且不说,主要是他上手的话,说不准要把韩家房子给烧了。 韩奶奶知晓这金贵孙夫郎的性子,也不见怪,笑呵呵领着巧东几人进了厨房。 韩母则从井里捞出镇着的鲜果,拉着沈清澜关心: “澜哥儿,快吃些果子解解暑气。这几日日头毒,你与大郎好好在城里待着便是,何必三天两头往家跑?” “家里都好着,不用你们担心……大郎也是,都不晓得心疼人,这么热的天还带你颠簸。” 韩勤年几个小子最近也开始读书了,在私塾还没有回来。 冬哥儿、秋哥儿、春丫、夏丫四个姑娘哥儿在家,也跟着把清热解暑的茶水端上来,跟小棉袄似的关心。 “大哥夫,喝茶解暑……” “大哥夫,你又长好看了!” “大哥夫,你今日穿的衣裳,和大兄可真配!” “大哥夫,我方才瞧见你和大兄还牵着手,大兄可真喜欢你!” 四人你一我一句,句句都夸在人心坎上。 把沈清澜开心地整个人都成了翘嘴。 第113章 第113章 沈清澜愿意跟着韩璋回乡下,其中有嫁夫随夫的原因。 但更多的,还是韩家特别会做人,老老小小都长了一张好嘴,每次都能把他哄得忘记村里泥泞的环境,只顾着开心去了。 五姑姑的事情虽然要紧,可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韩璋耐心陪着韩爷爷等人,聊过自己在国子监的课业,聊过自己和沈清澜的生活,又关心了韩家在村里的情况,一家人温馨吃过晚饭后。 这才关上门,把家中长辈聚集在堂屋,将五姑姑的事情说出来。 等听完所有前因后果。 韩奶奶当场哭出来,捶胸哭骂:“我苦命的儿啊……那遭瘟的刘家媳妇,她怎么能这般作践我闺女!” “刘家,这刘家……” 韩爷爷同样气得眼前发黑,呼吸粗重,几不成声。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家竟然会遇上这种事儿! 枉他们夫妻当年还是在外面闯荡过的,自觉眼明心亮,谁知亲生女儿在眼皮底下被人调了包,都不知道。 他们对不起老五,对不起老五啊! 韩父和韩二叔、三叔也气地额头青筋暴起:“难怪当年娘怀胎时吃好睡好,大夫总说胎象平稳,妹子生来合该健壮,结果落地却成了个病弱儿……” “那刘稳婆还说是娘难产导致的,让娘一直觉得自己不争气,自责把妹妹生得体弱,原来竟是她给换了孩子!” “难怪同为韩家人,同样的教导,五妹那性子却怎么也掰不正,整天只知回娘家吵银要钱……” “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就是成心折腾咱们,把咱们韩家当成粮仓,由她这只硕鼠祸害!” 要知道韩爷奶总共五个孩子,其中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为什么就最宠韩珍珍? 就是因为韩珍珍生来体弱,又是最小的妹妹,父母兄姐自然宠着让着。 现在的韩珍珍能够活蹦乱跳,精力旺盛回娘家闹腾,都是韩家的悉心照顾,还有花费银钱养育的结果。 上坡村和刘家村,距离相隔并不远。 韩珍珍在韩家的好日子,刘母稍一打听便知道,结果对方明知真相,还那么苛待香莲,这不是逼不得已的无奈,这就是恶毒! 韩珍珍,真不愧是刘母的亲生女儿,也是个白眼狼! 堂屋之中,韩家众人气地想杀人。 得亏沈清澜思虑周全,早早就备好了大夫,赶紧叫人进来扎过针,韩爷爷和韩奶奶才没有气晕过去。 等大家情绪平复些许后。 韩璋才继续道:“阿爷阿奶,你们莫要气坏身子,这个仇咱们肯定是要讨回来的,为那等人气坏身子不值得,如今最重要的还是五姑姑。” “当年五姑姑被刘家所卖,阴差阳错入了定北伯府,如今已是康伯爷后院唯一的妾室,妾伯爷待她甚好,连她所出的儿子也立为了世子。” “姑姑眼下日子安稳,认亲一事……咱们需得仔细斟酌才行。” 虽然当初换孩子的事情,是刘家媳妇有心算无心,也不能怪韩家。 但韩家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掉包了孩子都不知道,也有疏忽的责任,五姑姑受到的伤害真真实实,不是一句‘无心之失’便能轻轻揭过的。 韩家想认亲、想弥补。 但五姑姑就必须接受么? 如今人家生活幸福美满,韩家贸然上前,倒像是打秋风的穷亲戚,徒惹猜嫌。 韩父和韩二叔、三叔只能看向韩爷奶,不禁踌躇道:“爹娘,你们看这事儿咋整?那……那可是伯府啊。” 小妹真不愧才是他们韩家人,那样的处境还能攀上伯爷,还能让伯爷立她生的庶子当世子,真是太有点东西了。 虽然韩家穷,但韩家志向远大,对这些爵位官职还是有些许了解和认知的。 可也正是因为了解,才踌躇担心。 堂中静了半晌。 韩爷爷缓缓吸了一口旱烟,白雾模糊了他皱纹深刻的额角,叹气道: “是咱们对不起五丫头,这个亲认不认,该由她来定。大郎,你回头就找机会去定北伯府,问问你五姑的想法。” “倘若五丫头愿意认咱们,刘家之事就告上公堂处理;倘若五丫头不愿认咱们,那这个仇……咱们就私下报。” 说到最后一句时,韩爷爷眼中闪过狠色。 他少时遭过家破,遇过战火,逃过饥荒,走过南北,闯过关东…… 如今老老实实种田,是生活安稳了,不是老得提不动刀了。 刘家敢如此对待他闺女,把韩家当猴耍,他岂能善罢甘休! “就依爹的意思。” 韩家其余人都没意见。 韩璋也觉得这样不错,虽然他想要康家的势力帮助,但凡事讲究个你情我愿。 强扭的瓜不甜,如果五姑姑不愿意认亲,他也不想强求结仇。 …… 说好就办。 韩璋回去后,就以之前赌约为借口拜访定北伯府,趁着给康展勋治疗身体的机会,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康展勋听完真相后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有愤怒,有震惊,但更多的还是喜悦:“竟还有这种事儿?香莲当真是你五姑?” “千真万确。说来惭愧,其实我一直都怀疑家中‘五姑’的做派,不像是我们家的人。上回碰见香莲夫人和令郎,发现我们容貌竟如此相似。” “我心存疑虑,便托夫郎细查当年五姑出生时的旧事,这才抽丝剥茧得到真相……” 韩璋叹道:“祖父祖母知晓后,痛心愤慨难以自抑。然而往事已成定局,该发生的,终究是发生了,是韩家亏欠了五姑。” “二老不敢奢求五姑谅解,唯愿尽力弥补。倘若五姑愿意,那刘家之事我们就直接告到衙门,正大光明地讨个公道。” “若五姑不想徒增麻烦……那此事韩家就私下处理,日后绝不扰夫人清静。” “康兄,此事还烦请你转达香莲夫人。韩家上下,静候回音。” 说罢,韩璋起身拱手,诚恳地深深拘了一礼。 康展勋连忙将他扶起,喜不自胜点头:“韩兄何须如此,我定将事情缘由详细告知香莲,不出三日,必给韩兄回音。” 随后将韩璋送走。 康展勋就步履匆匆转入后院,找到香莲告知真相。 “韩家?上坡村的那个韩家?” 香莲听完真相后,一时间也是心情剧烈起伏。 有愤怒,有仇恨,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同样是惊喜。 她仇恨愤怒的自然是刘母,那个恶毒妇人不想自己女儿受苦,就这么毁了她的半辈子! 眼睁睁看着她受苦,没有半点愧疚就算了,甚至整个刘家虐待她最狠的,就是刘母了! 香莲再顾不得平素温婉柔顺的模样,浑身颤抖,软倒在椅中,靠着康展勋放声痛哭。 “难怪……难怪三个姐姐受欺,她便拼死相护;唯我遭虐,她冷眼不算,还比别人打我都狠……” “原来我不过是被换来替她女儿挡灾的……她怎能如此待我?她女儿是心肝,别人女儿便如草芥不成?” “相公,那韩家我晓得……从小便听人说,十里八乡最疼姑娘的人家之中,就数得上他们……” “韩珍珍在韩家如珠似宝养着,她娘凭什么如此作践我……” 她才不是刘母说的那“生来命贱”之人。 她明明是有大好人生,是有爹娘兄姐疼爱的,是刘母毁了她! 康展勋抱着妻子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无声拍着对方的背脊,任由对方哭诉发泄,心中也是恨极。 那刘母实在可恶,调换别人孩子挡灾不算,竟还能心安理得虐待,世上怎有如此歹毒之人? 等香莲哭够了,发泄够了。 康展勋才重新开口,关心道:“娘子,韩家之事你是怎么想的?就如韩家所说,此事主谋虽是刘母,但韩家也确实有疏忽之责,娘子昔日所受之苦,岂能轻易揭过?” “倘若娘子心有芥蒂,那这亲不认也可……只是,若有韩家为依,也对你与逸儿的将来确实更好,到底多一份依仗。” “我观那韩璋确非池中之物,韩家改换门庭,不过早晚之事。反观我这身子,虽得良医诊治,但毒侵多年,根基已损,只怕……难以伴娘子白头。” 其实这事儿香莲也担心得很。 相公是她们母子唯一的依靠,若是相公早早亡故,这世道欺负孤儿寡母实在太正常不过,尤其伯府拥有着偌大家业钱财,谁不眼馋这座金山? 她本来就不是矫情的人,不过思忖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 “相公,此事我心中要说不怨,那肯定是假的。可妾身知道,你所思所想,无一不是为了我与孩儿打算,为了我们母子好……我都听你的。” 香莲拭净泪痕,整了整心神,又换上那副全心依赖的模样。 虽然即将有个前途无量的娘家撑腰,但相公还是要好好哄的。 毕竟规矩摆在那里,她妾室的身份永远都不可能扶正,若不好生维系着夫妻情分,将来相公再要续娶一位主母进门可咋整? 娘家再得力,也改不了这伦常铁律——除非这个天下她娘家说了算。 而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香莲能有今日,一半是运道使然,另一半,便就是因为她有个理智的好脑子,她可不会做白日梦。 第114章 第114章 矫情,在如今并不是个好听的词。 但矫情,却是只有生活顺遂美满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珍贵特质。 香莲是遭受过社会毒打的人,比起一时情绪痛快,她更愿意忍下心中委屈,选择对自己未来最有利的道路。 就像成为康展勋的妾室,有权有势后,她对待曾经苛待她的“娘家”,都能忍下恨意,把表面上的礼数做周全。 如今与韩家认亲对她利大于弊,为了自己和儿子的将来,那口“硬气”她绝不会去争。 如果韩家只是冲着她现在的地位来,那就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如果韩家是真想弥补,真心待她好,那她也必然回报以真心。 她渴望亲情,但不强求。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顺其自然就好,不必太过纠结放不下。 没有父母亲人,她还有相公,还有儿子。 香莲在心里安慰自己。 只是……她到底还是有些期待韩家的做法。 想知道韩家会不会为了她,放弃那个疼了三十年的假女儿。 不是有句话叫做‘生恩不如养恩’吗? 有时候血缘关系,确实比不得朝夕相处的情分。 …… 其实香莲的担心,再正常不过。 任谁付出三十年的疼爱,也不可能说断就断。 但现在情况不同。 谁让韩珍珍在知道身世之后,一心只向着刘家,非但没想着维系和韩家的情分,反倒三天两头跑回来闹腾、撒泼,讨要好处,早把这份亲情耗得一干二净。 韩家二老又不是糊涂的人,这几年本来就已经不怎么贴补韩珍珍了,之所以还容她偶尔回来“打秋风”,就是因为顾念着那一点名义上的血缘。 “珍珍”二字,本是他们给予小女儿的疼爱,如今听来,却只剩讽刺。 如今真相大白—— 刘母是故意调换孩子,韩珍珍也早就知情。 最刺痛他们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竟然被苛待成那样! 但凡是个正常人就不可能再对仇人的女儿念往日情分,现在韩家二老心中只有滔天的怒火与仇恨。 所以,得到香莲的态度后。 韩爷爷当场一拍桌案,满是恨意厉声吩咐:“去请族长和各位族老,带上所有证据——咱们去衙门,击鼓鸣冤,讨个公道!” 此事不仅韩爷爷等人愤怒,韩族长那边听说之后,一个个也都气得脸涨红了。 古代最看重血脉香火,孩子被调换这件事,往严重了说就是在掘韩氏的根基啊。 这回换的是女儿,万一下回换的是儿子呢? 儿子可是能够继承家业的,那后果……简直不敢深想。 这种鸠占鹊巢的缺德事,绝不能轻饶!不然地底下的祖宗们,怕是棺材板都要摁不住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光是告官哪够?必须闹大!族里现在能走得开的,都跟我一起去衙门。就算帮不上忙,也得把场面撑起来!不然以后咱们韩家的姑娘小子,还不得随便让人欺负?” 韩族长略一琢磨,当场拍板决定。 有真心给香莲这个侄女出气的念头,也有做给香莲看的心思。 因为香莲虽然只是定北伯府的妾室,但她却生了康展勋唯一的儿子,现在孩子还被立为了世子,不出意外,香莲将来就是妥妥的伯府老夫人。 韩家这样表态,不指望香莲多照顾娘家,只求她别心存芥蒂。 再说了,这也是一个增加韩家儿孙们凝聚力的好机会。 “族长所言在理!” 其他族老纷纷点头。 韩奶奶一边抹泪,一边连连道谢:“多谢族长、多谢各位族老,为我那苦命的五丫头做主……” 她现在顾不上别的,只想让害女儿的人付出代价。 韩氏上下团结一心,当即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出门。 那阵仗把上坡村其他村民吓了一大跳。 里正急得满头是汗,匆匆上前拦住询问:“韩族长,这是出啥大事了?怎得让你们全族上下如此兴师动众?” 什么天大的事儿啊闹成这样。 上回韩家给外嫁姑娘哥儿撑腰,动静都没这么大 韩家本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自然不会藏着掖着。 韩爷爷当即上前,把调换孩子的原委,跟村民们说了一遍,声音几度哽咽。 “……那毒妇,将我的亲骨肉当作牲口使唤,动辄打骂,寒冬腊月让她睡猪圈!而她自己的女儿,却在我韩家好吃好喝,被我们如珠如宝疼了二三十年!” 围观的村民顿时哗然。 “调换孩子?我的老天爷,这心得黑成什么样?” “难怪韩家小闺女这些年越发不像话,原来根本不是韩家的种!” 韩爷爷抹了把泪,继续道:“……里正,各位乡亲,你们评评理,这种乱人血脉、断人香火的事,我韩氏若忍气吞声,往后谁家养不起孩子,便都学这鸠占鹊巢的勾当,那还得了?” “今日,我韩家定要上公堂讨个分明,求官府从严惩处!” 起初村民还只当是韩家的热闹,他们就是个气氛组,帮忙骂两句。 但现在牵涉到自己身上,大家可就坐不住了。 当下便有人高声应和:“说得对!如此歹毒作为,若不严办,日后人人效仿,有样学样,那岂不是就乱套了。” “又是刘家村!十里八乡就他们村破事最多……” “走!咱们也去给六阿爷壮声势!虽然不是咱们家孩子,但咱们也是一个村的……” 一时间,群情激愤。 上坡村的村民,不管是真同仇敌忾,还是想凑热闹,只要手头没事的,都跟了上去。 这么大动静,乡下地方又处处是亲戚,就算刘家村名声不好,但也有七拐八绕的亲戚在这边。 不出意外,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刘家村那边。 刘家村的里正一听完,眼前一黑,脑子里只剩下俩个字: 完了! 刘家村的村民,也是惊地瞪大了眼。 “啥?四丫竟然不是老刘家的娃?刘老三媳妇把娃给换了?我的天,怪不得四个闺女,王氏(刘母)就对四丫一个不好,搞半天不是亲生的啊……” “这挨千刀的王氏!她干出这种缺德事,咱们刘家村以后岂不是臭名远扬?” “王氏是刘老三家的媳妇,是王家村嫁过来的闺女,跟咱们刘家村有什么关系?这臭名声可不能咱们担,里正,您得给想想法子啊!” 震惊劲儿一过,村民们就坐不住了,心里直发慌。 虽说他们刘家村风气确实不好,可这种臭名声也不能要啊。 刘家这边更是天塌了一样。 刘大嫂、刘二嫂一拍大腿就嚎上了:“早就说老三媳妇不是个好东西吧!成天装得跟个受气包似的,结果呢?拿别人孩子挡灾不说,还往死里糟践,她咋不遭雷劈呢!” “家里出了这种毒妇,我闺女在婆家还能抬得起头?我孙子以后还怎么说亲?” 刘家婆婆也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作孽啊!我老刘家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丧门星进门!” 这年头,一人犯罪,全家连坐,全族蒙羞。 更何况如今四丫已成了伯府的姨娘,有钱有势。 以前因着那层血缘,她发达了或许还不好对刘家下死手,如今身世捅破,还能放过刘家? 她们可太清楚四丫这些年,在刘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那丫头,也记仇着呢! “王氏,你这天打雷劈的……” 刘家婆婆和大嫂、二嫂越想越没活路,哭骂着就扑上去,跟刘母撕扯扭打在一起。 刘家男人们冷眼站在一旁。 刘老三更是拎起棍子就加入其中,一棍子砸在刘母背上,边打边骂: “臭婆娘,你把老子害惨了……不过就是个丫头片子,死就死了,你竟然敢胆大包天换别人的孩子,毒妇……” 毕竟这些男人是不会反省今日之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的,只觉得果真是“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而刘母? 她能够拿别人孩子挡灾后,还虐待别人家的孩子,自然也是欺软怕硬,心里扭曲之人。 这会儿被全家围着打,她满肚子怨恨往上涌—— 她为啥换孩子?还不是被这家人逼的! 要不是他们嫌她生不出儿子,还想弄死她亲骨肉,她能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 至于虐待四丫…… 她也不是没愧疚过,可一想起自己闺女在韩家过得那么好,韩母生了女儿照样被全家捧着,她就嫉妒得发疯。 同样都是女人,同样生了闺女,凭什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她恨,她不甘心,就把气全撒在了四丫身上。 她在虐待四丫的行为上找到了痛快,找到了精神发泄的寄托。 可如今真相大白,全完了。 刘母身上挨着痛打,耳边听着婆家丈夫‘臭婆娘’‘毒妇’‘贱人’一声声恶语咒骂。 就连她十月怀胎生下来,从小疼到大的儿子也指着她怪她…… 刘母再次黑化了。 她会走到今天,都是这些人逼的,现在大祸临头,刘家也应该陪她一起去死! 于是。 等官府衙差把刘家和稳婆一干人押上公堂的时候。 刘母知道没有反抗余地,索性对自己罪行供认不讳。 但接着又说了一句: “民妇认罪。可换孩子这事儿,我婆家——全、都、知、道!” 第115章 第115章 刘母直勾勾看向刘家众人,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道: “换孩子这事儿,我婆家——全都知道!” 此话一出。 刘家众人如遭雷击,随即炸开了锅,急得赤目跳脚:“你胡说什么!王氏你这毒妇,休要血口喷人!” 刘母却不理不睬,只垂着眼,声音枯槁如秋后残叶: “当年,民妇连生四女,公婆嫌恶,相公打骂——我都认了,没能给夫家传宗接代,怪我肚子不争气,断了刘家香火。” “可他们……他们竟要拿我亲生骨肉做那‘镇女煞’!” 她喉头哽了哽,眼底迸出淬毒似的恨:“那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啊……我怎么舍得?走投无路之下,才生出这换子的念头。” “民妇知道这样做,对不起四丫,可为了我的女儿,我也只能对不起别人了,这是人之常情,此罪我认,无话可辩……” 她说到这里。 “好一个‘人之常情’!” 韩奶奶再听不下去,浑身发颤,字字泣血: “你护犊是常情,可为何换了我闺女,还要作践她?我韩家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欠了你家性命,教你这样折磨我闺女?!” 只要想到自己女儿幼时受的苦,韩奶奶就忍不住哭出来。 刘母看向韩奶奶,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可她就是嫉妒,现在依旧满心不甘。 一样的农家妇,一样的为丈夫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甚至当年韩家光景还不如刘家。 但眼前的李氏(韩奶奶),面容竟似比自己年轻了十数岁——二人并肩,不像同辈,倒像母女。 可见李氏的日子顺遂。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刘母避开韩奶奶的视线,也不想回答韩奶奶的问题,不想去面对自己内心的丑恶,声音麻木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之所以苛待四丫,是因为我换孩子的事情,被我婆家知道后……公婆说,他们曾听过一个改命的法子,那就是借运。” “韩家虽然也是农户,甚至当年光景还比不上刘家,可韩家上下关系和睦,实乃聚福之相,韩家祖上还曾经是大氏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归是比寻常人家更福运绵长……” “四丫是韩家的孩子,偷四丫的气运,便是借韩家的运道,四丫过得越惨,刘家借到的运也就越多……” 这说法在后世人听来自然荒唐,可在迷信的当下,却是非常符合逻辑的。 至少公堂门口不少百姓,都对这话直接就信了八分。 而刘家众人就是气得目眦欲裂,连连磕头喊冤: “大人明鉴!这毒妇就是血口栽赃,故意泼脏水,冤枉啊,我们真的不知四丫身世。” “凡事讲个证据,大人您不能听信这贱人一面之词……” “这个疯妇,临死还要拉全家垫背。” 府尹连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他冷眼扫过刘家众人。 这案子并不复杂,刘王氏的供词与韩家提供的证据、证人证言都能对上。 但刘王氏所言,刘家是否知情、是否参与,还需细查,确实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哪怕刘家人让人厌恶,也必须有人证或者物证才行。 否则依照个人喜恶断了冤案,他头上乌纱帽也别要了。 府尹当即问:“刘王氏,你所言可有凭证?” 刘母笑了,那笑容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证据?老爷,这种缺德事,谁会留证据?又怎么留下物证?” “不过,大人可让差役去刘家村问问那些左邻右舍——刘家那么多孙女,为何独独作践四丫一个?” “再问我那婆婆,是不是常买香烛在家焚香作法?是不是总骂四丫‘野种命硬,打死也罢’?” “若非早知道不是亲骨肉,就算不待见女儿,谁家又会骂自己孩子是野种这般话?” 顿了顿,刘母一字一句道:“若刘家真不知情,他们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享受我从小女手中拿回来的银子!” 轰—— 此话彻底将刘家众人打入地狱。 刘家婆母气地当场吐血,简直恨不得吞了刘母。 是,她是常买香烛——可那是求菩萨保佑曾孙读书成才,不是什么作法啊! 是,她是骂过四丫野种——可那也不过是一句顺口的浑话! 全家逮着四丫一个小孙女欺负苛待,还不是因为其他姑娘哥儿都有自己亲娘护着,就四丫没人管啊! 他们心安理得拿银子,只当是王氏从娘家、从出嫁女儿那儿讨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可这些话说出来,大家能信吗? 他们空口白牙没证据,还有想把小孙女做成‘镇女煞’的封建迷信前科……妥妥说不清啊。 反倒刘家村邻里的证言,是刘母控告的最佳人证。 “回大人,事情确实如王氏所说……” 府尹重拍惊堂木质问:“刘家,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大人,冤枉啊,真的冤枉啊……” 刘家人急得哭,但无法可说,只能不停磕头喊冤。 府尹不再理会他们,目光转向刘母身旁那瑟瑟发抖,眼神躲闪的年轻妇人。 正是被韩家宠了三十多年的“韩珍珍”。 府尹严肃斥问她:“葛韩氏,你可知自己身世?何时知晓?” “民、民妇不知……” 韩珍珍浑身抖如筛糠,却咬死不认。 她怎敢认?她夫君是衙门捕快,她比谁都清楚认罪的后果。 韩奶奶再次成不住气,冲上前恨声道:“你不知?你不知道自己身世,为何还要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刘家银子?让王氏小儿子在你夫家的杂货铺做工?”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给刘家银子,让王氏小儿子来做工,是为了报救命之恩,这事儿大家都知道……” 韩珍珍咬死不松口。 然后又哀哀戚戚打感情牌:“爹娘,我知道我占了四丫的身份,让她替我受了苦,对她不公平,可我也是无辜的啊,当初我就是一个婴孩,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我不是你们的亲女儿,但这些年你们对我的疼爱,我们之间的父女、母女之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对,就是假的!”韩奶奶哭着道:“我们疼的,是‘珍珍’,不是你这个真正的刘四丫!” 韩爷爷冷冷道:“你是换子,非抱错。于韩家,你不是养女,是鸠占鹊巢的仇人之女!” 韩二叔、韩三叔看向韩珍珍的目光,也充满憎恶。 眼见打感情牌没用,韩珍珍心中恨得要死。 丝毫不觉得是自己早就把这份亲情作没了,只觉得就是韩家冷血无情,还好意思怪她与亲娘接触,看看这不是亲生的就立马翻脸,她怎能不背叛韩家? 认罪是不可能认罪的,她还有大好人生呢。 韩珍珍咬死不承认,昂起头,一副贞烈模样:“求大人明鉴,民妇真的不知实情,给予刘家银钱帮助就是为了报恩,刘王氏当初对我的救命之恩,是街坊邻里亲眼所见。” “韩家若除此之外再无实据,此罪便是严刑打死民妇,民妇也绝不认下这污名!” 说罢。 韩珍珍悄悄望向刘母,无声祈求亲娘再帮帮自己。 ——也怨恨母亲为何当初不将四丫弄死?若四丫死了,哪有今日之祸? 刘母对上女儿哀求又埋怨的目光,心如刀绞,又冰寒一片。 她对不起四丫,对不起韩家,对不起为了帮她而与她同流合污的姐姐——但唯独对得起眼前这女儿。 可女儿如今……竟也怨她。 刘母伤心欲绝,可她都为这个女儿付出了那么多,此时功亏一篑,之前做的岂不是都白费了? 何况,刘家即将家破人亡,只有珍珍脱罪,她另外三个已经出嫁的女儿才有人照顾。 也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决绝的死灰。 “大人,”她声音嘶哑,却清晰如裂帛,“小女确实不知情。银子是我以‘救命之恩’逼迫她借的,我立有借据为证。” “民妇罪孽深重,唯对几个女儿真心谋划。珍珍莽直藏不住事,我岂敢让她知晓隐秘?” “还请大人明查,此事,仅我与刘家几人知悉。民妇愿对天起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以命为证!” 语毕,刘母从怀里掏出许久之前就准备好为女儿脱罪的证据呈上。 然后猛地挣起身,一头撞向堂中石柱。 “砰——!” 血花溅开,人已倒地。 颅骨凹陷,气息断绝。 韩珍珍瘫跪在地,面白如纸,眼底却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暗喜。 没想到亲娘竟然早有准备。 刘家众人哭骂震天:“贱人——王氏你这贱人,死了还要拖全家陪葬!!” 第116章 第116章 人性是复杂的。 刘母的恶毒毋庸置疑,她也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误。 但为了自己的女儿,她什么都豁得出去,命可以不要,死后下地狱也不怕。 有刘母早早准备好给韩珍珍脱罪的证据,韩珍珍也是个心硬的,无论府尹怎么逼问,她就是咬死不松口。 最后府尹没办法,只能按律惩处刘家众人,以及刘母的姐姐王稳婆。 “现本官已查证本案实情,证据确凿,根据我朝律令,判决如下——” “王稳婆与刘母,同为主犯,着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刘家众人,知情不报并涉虐待,着杖五十,流放一千里……此判即日生效,差役押解起行,不得逗留!” 香莲毕竟还活着,所以没法判斩首。 但流放也不是轻罚——路上苦楚不说,到了流放地,下半辈子也得做苦役。 对于没能力翻身的人来说,还不如死了轻松。 刘家人当场哭天喊地:“冤枉啊大人!我们真的是冤枉的,都是王氏那贱人胡说八道……” 王稳婆也没好到哪里去,现在毁得肠子都青了。 她的儿孙们围着她也不断哭骂:“娘,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够帮着姨母做这种缺德事情?现在好了,您活不成,我们全家以后在村里也没法儿抬起头做人……” 被人指指点点、排挤都算轻的,万一族长为了全族名声,把他们家从族谱除名,那真是没活路了。 想到自己连累儿孙至此,王稳婆满心绝望。 这时候,她娘家王氏一族的人也赶来了。 王氏几个族老一听事情经过,当场晕过去两个,嘴里只剩重复:“孽障啊……真是孽障!” 族里出了这么歹毒的姑娘,往后王氏的姑娘、哥儿,还怎么说亲? 刘母以一己之力,毁掉了自己夫家,还有自己娘家的名声,让两个家族村子从此臭名远扬。 可她会后悔吗? 当然不会,毕竟她能走到今日这种地步,都是婆家、娘家逼出来的。 ——但凡婆家待她宽厚些,娘家肯硬气为她撑腰,她也不至于走这条路。 如今拖他们一起下水,正是她要的结果。 只是这结果,韩家可不满意! 因为韩珍珍逃过了一劫。 甚至对方临走时,脸上还有压不住的挑衅。 “爹娘,既然你们不肯认我,那从今以后,我也不再是你们的女儿了。你们就好好守着你们的亲女儿过吧。只是——” “还望二老保重身体。毕竟,你们的亲女儿在刘家伤了身子,恐怕……孝顺不了你们几年了,到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别太伤心啊。” 然后得意离开。 韩母和两个妯娌气得直骂:“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爹娘如珠如宝养了她三十年,她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个曾经的小姑子,真是坏到了骨子里,到了这时还敢嚣张。 而韩爷爷、韩奶奶、韩父、韩二叔、韩三叔没有说话,只盯着韩珍珍……不,现在应该是刘珍珍的背影,目光沉沉暗暗,看不清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 韩爷爷才平静地开口:“走吧,回家。” 韩族长也神情如常,招呼韩氏老少:“回村。” 一群人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刘珍珍那挑衅的眼神。 但韩璋却知道,刘珍珍肯定惨了。 要知道韩爷爷和韩族长等人,年轻时候都经历过什么? 家族倾覆,烽火连天,饥荒逃难……当年几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能够在那种环境中活下来,最终在这上坡村扎根立足、成家立业,能是什么简单角色? 只怪韩氏众人平日太老实,以至于让大家都忽略了,韩爷爷几个老兄弟的底细。 若是刘珍珍能够识趣地伏小做低,她下半辈子顶多贫困度过。 但现在还敢如此嚣张得意,韩爷爷就绝对不会有半点手下留情。 果不其然。 从衙门回去后。 韩族长便朝一路相随的村民们郑重拱手,言语恳切道: “此番多赖各位乡亲同往壮势,否则以刘王氏之狡黠、刘家之无赖,只怕今日又要被他们颠倒黑白,逃了公道。诸位援手之情,我韩氏全族铭记在心。” “明日我族略备薄宴,还请乡亲们能够赏光前来,饮几杯水酒,用几道粗菜……让我韩氏能够聊表谢意。” 乡下日子清苦,一听有不随份子钱的酒菜吃,众人眼睛顿时就亮了。 他们可知道,韩氏最近搞那什么火柴工坊,赚了不少银子,若是设宴摆席,肉菜酒水肯定差不了! 大伙一面暗暗咽了咽口水,一面摆手作谦虚状: “哎呀,不过举手之劳,韩族长你们太见外了!我们就跟着凑了个热闹,也没做什么,哪当得起这般客气……” 假吧意思一下,韩氏众人懂! 韩爷爷当即拱手再劝:“当得起,当得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众位乡亲今日愿为我韩家壮势赴衙,甘冒触怒差爷之险,这区区一顿酒菜,实在不足为道,大家伙可一定得来捧个场。” 然后一番客气拉扯,感谢宴就定下了。 村民们高兴回家,赶紧通知家里人今晚别做饭了,留着肚子明天吃油水去! 把村民们打发走后。 韩族长又对族里其他人道:“大伙儿也先回吧。几位族老随我去老六家,商议五丫头认亲之事。” 随后族长和族老们,就跟着韩爷爷回了家。 等回到韩家后。 韩奶奶便带着韩母几个儿媳妇去厨房做饭,韩璋跟着韩爷爷进了堂屋。 然后,就在韩璋以为韩爷爷等人要开始“家庭会议”的时候,他就看见韩爷爷走到堂屋角落,一阵摸索后,打开一道暗门。 韩璋:…… 不是,这对吗? 韩家这么个农家小院,竟然还有机关暗门? 为什么原主记忆里半点消息都没有? 见韩璋满脸懵逼的表情,韩爷爷笑了笑,递给他一件黑色披风道: “乖孙,把披风穿上走吧,一会儿路上阿爷再与你细说。” 韩族长几人也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各自披上披风掩住面容,鱼贯钻进暗门中。 这暗门背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大尚,就是一条地道而已。 他们在地道中走了不过几分钟,就走到了头。 走几分钟就到头了,钻出来是一片特别别偏的野树林,附近有条河。 接着,他们从林子里翻出一张旧竹筏。 大家站上去,由一位族老掌舵,顺着水流往下漂。 直到这时候。 韩爷爷才告诉韩璋真相。 “……当年韩家遭难,其实逃出来的人不止我们几个,但最终活着到京城的也就十来个,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失踪,彻底没了音信。” “来到京城后,你大爷爷觉得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再加上嫡庶之间总免不了龃龉,当时心思也不全在一处。因此便把剩下的人一分为二,各自谋生。” “我们嫡系六兄弟,在上坡村安了家,自此以农耕为生。” “而那庶出的几兄弟不甘贫困,就继续出去闯荡……” “这些年来,我们虽然各过各的,但毕竟都是韩家后人,就算以往有所龃龉,也不是血海深仇,关键时候还是会互相帮衬。” “如今你眼看着就要出头,又出了你姑姑这事儿,也是时候把大家都拢一拢,碰个头了。” 韩璋听完意外又不算太意外,就是有些好奇:“阿爷,那我那些没见过的爷爷们,现在都在干啥?” 见个面搞得神神秘秘的,又是披风遮脸,又是地道! 总感觉好像不太正经的样子。 而听到他的问题,韩爷爷和韩族长等人表情肉眼可见尴尬了一下。 几人含糊其辞:“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韩璋:…… 阿爷,你们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慌啊。 韩爷爷他们不说,韩璋也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跟着走。 竹筏顺着水流,七拐八绕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在一处山脚停下来。 上了河岸,又是走进密林,又是走偏僻山道……拐了又拐无数个岔路山道后,终于爬上半山腰。 最后来到一处山寨模样的地方。 山寨里的人消息很灵通,估摸他们刚上山,人家就得到了消息。 所以。 当韩璋等人抵达山寨门口的时候,已经有几个身材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的老头在那等着了。 眼神凶厉,满身煞气,腰间还别着斧头长刀。 妥妥的土匪形象! 见到他们出现。 几个土匪老头凶厉的眼神一变,顿时变成惊喜之色,哈哈笑着迎上来: “大哥,二哥、三哥……六哥!弟弟我们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多年不见,兄长们身子可还硬朗?走,寨中已备好酒菜,今日几位兄长定要多喝两杯,咱们兄弟好生叙旧。” 说罢,便热情拉着韩爷爷等人往山寨里走。 旁边的几个壮汉还齐齐抱拳喊:“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六当家。” 顿了顿,又齐齐看向韩璋,声如洪钟: “少当家。” 韩璋:“……” 说好农耕为生,世族之后,根正苗红的呢? 土匪孙子竟是我自己! 第117章 第117章 韩璋早就猜到几个老头子不简单,但怎么都没想到韩家竟然还有这等底细。 好家伙,难怪老头子说自己年轻时候,是干走镖的。 人家确实没撒谎,半路截走别人的镖,也算是“走镖”! 在四周壮汉们“少当家”的呼喝声中,韩璋有些窘迫跟在韩爷爷等人后面,进入这处规模不大、却秩序井然的山寨中。 然后,在韩爷爷等人的叙旧中,韩璋终于摸清楚了他家的底细。 当年曲阳韩氏惨遭灭门,确实是真的。 那一场屠杀极为酷烈,主支旁系几乎无人幸免,唯有韩祖父这一群孩童,在长辈以命相护之下,侥幸逃脱。 可那样的世道,成年人活着都困难,一群小孩该怎么办呢? 于是,机灵的韩爷爷等人,就靠着一张巧舌与几分胆魄,哄骗了一群大字不识,脑袋不怎么灵光,但身强体壮的普通难民,拉扯出一支队伍干上劫匪的勾当,这才走到京城来。 韩爷爷等人到底受过教育的,尽管当时年纪还小,但眼界格局却很大。 落草为寇,不过乱世权宜之计。 如今有了安稳的落脚之地,担任“劫匪军师”的韩爷爷等人当即决定卸去匪名,在上坡村安家落户,以农耕为生。 但这种安稳却贫困的生活,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 因此,韩氏这群年纪不大,心眼却不少的孩子们发生分歧,最终分道扬镳,各自谋生。 嫡支一脉的韩爷爷等人过上安稳生活,耕读传家…… 庶支一脉的韩七爷等人则带着劫匪队伍,继续发扬壮大…… 这些年,双方虽然各自发展,但交流却并不少,对彼此情况也都很清楚,一方有难,另一方必暗中支援。 总之,就是属于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 酒过三巡。 十几个老兄弟叙完旧事后。 韩七爷爷这才搁下酒杯,沉吟问:“几位兄长今日齐聚于此,莫不是族中……出了什么大事?” ——否则怎会劳得六位老哥一齐亲自前来。 “大事儿倒没有,但族里确实出了一件事,需要请弟弟你们出手。” 韩族长也没有绕弯,直点头道。 听说族里不是出了大事,韩七爷爷等人神色一松,随即便不悦道: “大兄,瞧你这话说得见外了!咱们虽多年未聚,可书信从未断过。这些年来,山寨替京城那些贵人办事,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不都靠你们时时递信提醒吗?” “如今大兄有话直说便是,只要是我们能办到的,弟弟绝不推辞,何须用‘请’这般生分的字?” 尽管曾经韩氏的嫡庶之间,也存在龃龉和矛盾,但并非生死大仇。 尤其是经历过灭族之祸,共同在乱世求生后,韩氏原本因为家族壮大,逐渐扩大的嫡庶裂痕,已经重新融洽,如今关系十分不错。 在大家心中,他们虽然没有住到一起,可依旧是一家人。 山寨这些年,靠着上坡村不时送来的消息,不知躲过了多少回“鸟尽弓藏”“过河拆桥”的险局。 眼下上坡村有难,老哥哥竟然说‘请’这么客气的话,着实太见外了些! 韩族长闻言也笑起来,捻须训道:“你看你们几个,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俗话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即便关起门来说话,也该多番思虑斟酌。将来若与人口舌相争,才不致落了下风。” 身为长兄,族长难免落下老干部的说教毛病。 韩七爷爷等人都知道兄长的性子,也不觉得一把年纪了还被说教唠叨,反而还甚是怀念这样的气氛。 几个老头满脸笑点头:“是,大兄教训得是,咱们往后定当留心。” 韩族长这才满意,继续正题:“我们今日过来,主要是因为老六家的五丫头,当年出生时,竟被那歹人换了去……” 接着便把五姑姑身世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倘若那丫头确实不知情,咱们顶多收回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银钱,逐出家门便罢。可那丫头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瞧瞧她这些年所作所为,如今侥幸逃过公堂审问,非但不知收敛,反倒猖狂得意,简直欺人太甚!” “还有刘家剩下的那些儿孙,当初欺辱苛待五丫头的事儿,也断不能一笔勾销!” 韩爷爷冷声道:“老头子我也不要他们刘家人的命,只一条……当初五丫头在刘家受过什么苦,往后刘家人、刘珍珍,连同刘王氏另外三个女儿,也都得一样一样尝遍。” 这些人不算主犯,但也没一个无辜,他闺女在刘家的时候,这群人可全都死命的欺负,往日因今日果。 刘母对自己孩子舐犊情深,他韩家难道就没有护犊之情吗? 还是那句话:谁家的孩子谁疼! 整治刘家不算什么大事,自家血脉被如此欺负,不报仇那就是孬种。 韩七爷爷等人当即愤怒点头:“好个刘王氏!她闺女是闺女,别人的闺女就不是闺女了?拿人挡灾不算,还如此苛待。” “六兄放心,刘家剩下的人,还有刘王氏那几个女儿交给我们,五丫头当年在刘家受的苦,定叫他们加倍偿还!” 喜欢让人干苦力,苛待人是吧? 他们有的是地方让这些人,好好体会什么才是真正的苦力! 听到这番保证,韩爷爷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方才长长吐出:“多谢几位弟弟仗义相助,这番恩情,哥哥铭记于心。” “什么恩情不恩情的,六兄你也见外了!”韩七爷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都是一家人,五丫头也是我亲侄女。侄女受了欺辱,我们这些做叔伯的,岂能坐视不管?” “七弟说得是,我们是一家人。不过话虽如此,但还是劳烦弟弟们费心了……” 韩爷爷面露宽慰笑意,随即拉过身旁的韩璋,温声道:“对了,还未给弟弟们引荐。这就是我那擅读书的孙儿,勤璋。今日时机正好,带过来与弟弟们认识认识。” 韩璋会意,连忙起身,朝着几位长辈深深一揖:“孙儿勤璋,问各位叔爷安好。” “勤璋?这就是咱们那未及弱冠,便已考上秀才功名的勤璋侄孙?果真一表人才!” 众位长辈顿时精神振奋,目光齐刷刷落在韩璋身上,眼睛里充满惊喜与好奇。 因为时常来信,他们自然是知道韩璋这个麒麟孙存在的。 虽然韩氏两支族人,现在各自发展,并不插手对方的生活,可一旦哪方出头,那么另一方必定回归,重新合族,共同壮大家族。 所以,韩璋对韩七爷爷等人来说也很重要。 说起韩璋,韩族长也忍不住稳重的性子,语气难得藏不住骄傲与炫耀: “近日族中事务繁杂,还未及与弟弟们细说,勤璋这孩子已经成亲了,娶的是五品通政使司参议,沈大人家的嫡出公子。” “沈大人对他颇为赏识,已荐他入国子监进学。书院夫子说了,只要不出意外,明年科场榜上,必有勤璋一席之地。” 此话一出。 韩七爷爷等人惊喜不已:“当真?” 举人就已经有当官的资格了,就算韩璋考不上进士,有举人功名也能运作任职。 一旦韩璋有了官身,能庇护家族,那韩氏离重振门楣之日,也就不远了! “好,好!天佑我韩家!勤璋侄孙,你安心读书,有用得上叔爷们的事儿,尽管来说……叔爷们这些年在京城,虽不是什么正经路子,可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咱们这把老骨头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几位长辈笑得合不拢嘴,又是争相拍打着韩璋的肩膀,又是堂内来回踱步。 浑身的激动与期盼溢于言表。 京城附近的山匪,与穷乡僻壤之地的大不相同。 穷处的山匪,全靠劫掠行商百姓过活; 而天子脚下,皇城治安森严,韩七爷爷这帮人名义是“山匪”,但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各家权贵养的“私兵”,专替贵人处理那些不宜明面出手的勾当,与现代那些雇佣兵有异曲同工之妙。 众所周知,上位者都喜欢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韩七爷爷等人替权贵办了这么多年阴私事,不该知道的秘辛越积越多,可想而知再不收手的下场。 但问题是这潭浑水,岂是想抽身便能抽身的?若无够硬的靠山,所谓金盆洗手,不过是一句空谈。 而这世道,什么靠山才硬? 那就是当官,当大官! 尽管如今的韩璋尚且势微,可只要他前程可期,韩七爷爷等人必会倾尽所能,为他铺路,送他上青云! 这,正是韩爷爷等人今日一起带他前来的深意。 普通寒门子弟想要上位实在困难,孙儿的助力自然越多越好。 第118章 第118章 虽然韩爷爷等人有心给孙子筹谋助力,但有句话叫做‘上赶着不是买卖’。 所以,交代过五姑姑的事情后,也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韩璋的情况而已,便没有在韩璋的身上说太多。 不过韩七爷等人皆是历经世事的人精,有些话不必点透,彼此都心照不宣。 于是,等韩璋一行人离去后,山寨这边也开起了会议。 韩七爷抚须沉吟,向座中几位老兄弟问道:“你们觉得六哥这孙子怎么样?” “不好惹。” “很危险。” “还见过血。” 几个老头想了想一针见血评价。 他们这般刀口讨生活的人,直觉最是敏锐,虽然韩璋掩饰得很好,但也架不住这么多人的探究。 韩七爷听罢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露出欣慰笑意点头:“不好惹就对了。若勤璋侄孙是个死读书的,六哥他们也就不会把人带过来了。” “近日我也略闻这孩子的风声——不仅书读得出类拔萃,更有一手百步穿杨的武艺,称上一句‘文武双全’当真是半点都不为过。” “更难得的是,此子心志果决,对自己也能够下得去狠手。” “为了获得沈家的支持,他竟破釜沉舟,立下与沈家公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亲手斩断了日后借姻亲纳妾、笼络势力的后路。” “……这样的人,日后官途即便走不到最上面,也必能在朝堂之中,占得一席之地。” 这些事情众人还不知道,闻言不禁有些吃惊。 韩八爷沉吟道:“这般孤注一掷的性子,是否过于冒险?倘若押错了宝,又当如何?” “押错宝?”韩七爷摇头:“沈家那位大人手中的人脉,我不多说你们也清楚,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五品小官,娶他家哥儿得到的助力,绝不会逊于一位三品大员。” “纵使得不到沈大人全力扶持,那位出身江南富商的沈夫人,其财力亦不容小觑……他无论获得哪一个支持,这门亲事都不会亏。” “更何况,当今圣上正需一把好刀,来制衡朝中勋贵与世家的角逐。” “而一个寒门出身、文武兼备、重情重义,又自绝于姻亲笼络之途的——孤臣,就最合适当这把刀,不是吗?” 此言一出。 韩八爷爷等人惊愕又着急:“这孩子,他不要命了吗?!” 自古孤臣,几人能得善终? “可这是唯一能够让韩氏迅速崛起的路。否则满朝才俊如过江之鲫,若不兵行险招,他凭什么从那些老狐狸手中分权夺势?” “现在不去争,待我们这些老骨头一个个去了,儿孙辈久困底层,将来又还有几人记得咱们重振门楣的夙愿?” “勤璋那孩子不傻。既选此路,他便知道自己会有什么结果。” 说到此处,韩七爷轻声一叹: “明知如此,仍执意前行……这孩子,是打定主意要用自己,为咱们韩氏铺一条康庄之路啊。” 外人不知韩氏内情,只当勤璋侄孙是讨好岳家,又或者真的对沈家哥儿情意深深。 但他们自己人能看出来,勤璋侄孙定是在借这一门姻亲,给自己造势,将自己打造成当今陛下需要的模样。 勤璋侄孙……当真牺牲良多! “既然勤璋侄孙有如此宏愿,如此勇气,六哥他们也把人带过来了,咱们也是时候为族里出力,为咱们那些个不争气的儿孙,博一个前程了。” 韩七爷环视众人:“兄弟们觉得呢?” “听七哥的。锦上添花到底不如雪中送炭,总归现在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与其哪天被那些‘主子们’收拾,确实不如跟着勤璋侄孙拼上一把!” 山寨众人拳头重重砸在桌上,声音眼神充满坚决。 勤璋侄孙都能为了重振家族牺牲,他们一把老骨头了,怎么能够没有为儿孙再拼一把的勇气? 管他前路是大道还是悬崖,干就对了! 韩·老谋深算·为家族牺牲·璋:“……” 他就不能是真的喜欢他夫郎,才对他夫郎情深一片吗? …… 韩七爷等人脑补一大堆,越想越觉得韩璋未来可期。 然后办起事情自然也就更加努力。 就在衙门状告的第二天,韩家在村中摆开席面,酬谢当日一同前往壮声势的上坡村乡亲时。 刘家村那边。 剩下的刘家人还未从几位长辈被收押流放的惊惶中缓过神来,就被一伙赌坊来人堵住了家门。 “砰”的一声巨响。 七八个虎背熊腰、横肉满面的汉子闯入院中。 刘家众人吓得浑身乱颤,如惊兔般缩成一团,声音哆嗦:“你、你们是谁……你们想做什么?” 赌坊打手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掏出一张欠据:“干什么?当然是讨债!刘宝根前些日子在我们赌坊欠了100两,白纸黑字,红手印摁着。今日,爷们就是来收账的!” 刘宝根就是刘王氏那个好吃懒做的小儿子。 又是三房惹的祸! 刘家众人闻言又气又怕,连忙把刘宝根推出去,着急撇清关系: “几位大爷,冤有头债有主!欠钱的是这孽障,与我们无干啊!你们要抓要找他……” 刘宝根哪里还得起债,吓得哇哇哭叫:“别抓我!别抓我啊……几位爷,爷爷!我……我当初不就借了十两吗?这怎、怎么就成一百两了?把我拆了卖也还不起啊……” “呸!”领头打手嫌恶地退开半步,一口浓痰吐在他脸边,“十两?你当咱们赌坊是善堂?借钱不要利钱?说好三天还,你这都拖了多久了?利滚利,一百两还算便宜你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放心,咱们赌坊是正经买卖,不取性命。没钱?好说——以工抵债便是!” 说罢一挥手,众打手便如饿虎扑食般擒拿刘家人。 没想到还有自己的刘家众人挣扎哀嚎:“放开!放开我!欠债的是他刘宝根,你们凭什么抓我们!这不关我们的事儿啊……” “嚷什么嚷?父债子偿,兄弟连坐,懂不懂?你们刘家又没分家,一锅饭吃了这么多年,现在想撇清?晚了!” “既然是一家子,他刘宝根欠的债,你们全家自然都有份!既然没田没银,那就老老实实跟咱们走,一起干活抵债!” 赌坊打手们凶神恶煞说完,把人嘴巴一堵。 然后连拖带拽,押往那专囚苦役的黑窑而去。 刘家村里正和村民们缩在自家院子里,只从门缝偷偷张望,压根不敢出来阻拦,也不想阻拦。 刘老栓家简直就是他们村的祸害,昨日才被人告上公堂,今日又引来赌坊找麻烦,他们村以后在十里八乡可真真是要臭名昭著了。 他们现在只巴不得这刘家老少一去不返,死在外头才好! “除族!必须开祠堂,将刘老栓一支从族谱除名!否则,我刘氏满门在这四方乡里,可就真抬不起头了……” “还有王氏,养出这个闺女嫁到我们刘氏,就是故意害咱们!叫上人,咱们去王家村说理去……” 刘氏族长气地跺脚大骂。 与此同时。 城里的刘珍珍,也被她引以为傲的捕快相公,绑起来卖到了牙行去。 因为葛捕快现在已经不是捕快了,他的职务被罢黜了! 虽然上职没有明确告知原因,但葛捕快联想最近发生的事情,就知道自己丢掉捕快身份的原因了。 “蠢货,老子让你与韩家拉拢关系,你把事情办砸就算了,竟然还是个假货!” “你那死鬼娘也是个蠢妇,换了别人的孩子不以绝后患,斩草除根,竟还敢苛待折辱,留下把柄……如今可好,连我的前程也断送在你们手里!” 葛捕快气地要死,当年他为了这捕快之职,不知打点了多少银钱、动用了多少人脉。 如今就这么被妻子连累没了,以后要回乡种田不算,还不知要被曾经得罪的人怎么报复呢。 他没好日子,刘珍珍这个蠢货必须必他更惨才行。 刘珍珍也后悔地大哭:“不要,相公,你不能卖了我,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我错了,我现在就回韩家认错,让我大侄子给你复职,你不要送我走啊,呜呜……我爹娘最疼我了,他们现在就是一时生气才不要我的。” 可惜这些话,葛捕快能信才怪。 谁家正常父母遇到这种事情,还能对仇人之女手下留情? 更别说刘珍珍往日的所作所为了。 到现在都还看不清现实,还想着韩家会心软,真是愚不可及。 葛捕快冷笑:“韩家确实疼你,但现在你是刘珍珍,不是韩珍珍!” 于是。 被卖进牙行的刘珍珍,很快也在黑窑与刘家众人见面了。 还有刘王氏另外三个女儿,也同样被害怕惹祸的夫家或和离、或休弃,然后……辗转到了黑窑中。 自此,刘家剩余人整齐团圆,开始不见天日的苦役生活。 也过上了曾经香莲在刘家三天饿九顿,动辄遭打骂的“好日子”。 …… 定北伯府。 刘家众人的下场并未刻意遮掩,香莲夫妻自然也听说了。 康展勋道:“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事情是韩家做的,但如此巧合,刘家的下场肯定与韩叔他们脱不了关系。” 真是没想到,韩家看起来老老实实的,竟然还有这等手段和魄力。 不过这结果,也确实让香莲积郁多年的心结,终于纾解开来。 别跟她说什么“不知者无罪”,当初她在刘家那些年,这些人对她的欺负打骂,可都是实实在在的! 若不是她自己筹划和运气好,她早就不干不净死在那风月楼子里了。 如今这些人,也不过就是体会一遍她曾经受过的罪而已。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贱丫头,她的亲生父母和兄弟,从始至终都是疼她的。 香莲眉宇间凝滞多年的愁绪终于化开,嗔了康展勋一眼,笑道:“还叫韩叔?” “对,是岳父,应当是岳父才对。” 康展勋楞了一下,随即朗笑起来,从善如流地改口。 韩家如此表态,这门亲自然是该认的。 第119章 第119章 香莲本就存了与韩家相认之心,如今韩家处理刘珍珍的态度,无论出于真心还是别的考量,都已足以让她试着敞开心扉与韩家相处了。 毕竟还是那句话: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所以,刘家出事没过几天,香莲和康展勋就带着儿子,主动来到上坡村拜访。 这是韩家众人第一次见到香莲母子。 也是这一眼,韩家人才知道韩璋为什么见过香莲母子一面,就怀疑上对方的身份了。 因为像,真的是太像了。 小逸儿与韩璋不愧是亲堂兄弟,长得确实像。 而香莲……虽然只有三分像韩爷爷,但剩下七分却随了韩奶奶年轻时候。 母子俩模样一个是巧合,两个怎么可能还是巧合? 就算时下没有亲子鉴定技术,长成这样也足够确定血缘关系了。 韩奶奶颤着手上前,一把将香莲紧紧搂在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都怪娘不中用,让人换了你都不知道,让你在那遭瘟的刘家,受了这许多年的苦楚……” “是爹娘对不住你……幸得上天垂怜,叫你得了好归宿。往后莫要惦记家里,只管在伯府好好过日子。” “家里如今虽没什么能给你撑场面的,可你大侄子会读书,等将来大郎金榜题名,便能替你撑腰……让你在夫家,总能挺直脊梁……” 虽然闺女如今瞧着锦衣华钗,气度雍容的模样。 可妾室的身份终究是硬伤,走出去始终让人瞧不起,她怎能不心疼? 韩爷爷同样老泪纵横,喉结滚动良久,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你与你娘年轻时,真像。” “小,小妹……” 韩父和韩二叔、韩三叔、还有听到消息从夫家赶回来的韩四姑,也同样在旁边神情激动又忐忑。 兄妹几人满是踌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浑身上下都写着‘局促’两个大字。 他们倒也不是自卑,毕竟韩家人心态向来好。 他们只是担心这失散多年的妹妹,仍在怨怪当年家里的疏忽; 家里这清贫光景,也实在配不上如今一看便是富贵日子里浸出来的小妹。 韩家所有人的眼睛里,只有对香莲的疼惜,与怕遭她嫌弃的小心,没有半分对她身份的觊觎与贪婪。 香莲自幼早熟,见过的人情冷暖多了,真心和假意,她一眼就分得明白。 “爹……娘……” 她终是伏在母亲肩头,将积压多年的委屈化作倾盆泪雨,哭出声来。 那哭声里藏了太多情绪——有幼时被刘家苛待的恐惧,有得知身世后的茫然,也有如今终于归家的酸楚与释然。 众人静静看着母女俩相拥大哭,谁也没劝。有些情绪憋久了伤人,哭出来,心才能透亮。 等哭够了,发泄完了。 一家人才围坐而下,细说这些年的光阴。 香莲的遭遇,大家心里有数,不愿多提惹她伤怀,只略说几句便过去了。 主要还是韩奶奶和韩爷爷在说,给闺女介绍家里的每一个人。 “你兄姐和嫂子们都是好相处的,大家小毛病肯定都有,不过一家人拌嘴是正常的,小吵怡情,大不动气……你这些侄子侄女,也都听话。” “咱们韩家别的都好说,就是在这过日子上,必须把劲儿往一处使,这上头谁都不许有私心……也正因如此,才能齐心协力供出大郎。大郎书读得好,是咱家的指望……” “香莲这名字也好。大郎说了,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这名儿便不改了,回头上族谱也用这个,你可愿意?” 韩奶奶攥着闺女的手,恨不能将家里大小事情一口气说尽。 香莲听得也很认真,对于韩家没有提出给她改名,她也不觉得是怠慢。 因为她知道,韩家不是不重视她,而是太重视她了,才唯恐擅作主张教她为难。 香莲这个名字,是相公为她取的,与刘家无干。 她在伯府生活很好,这个名字于她而言,并不是耻辱,而是幸福。 “好……”香莲笑得温柔,也把自己儿子拉上来介绍:“爹娘,这是我与相公的孩子,名唤辰逸。逸儿,快叫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舅舅舅母!四姨、四姨夫!堂哥、堂姐……” 小逸儿很聪明,不仅叫了韩爷奶,还挨个把韩家众人都叫了遍,一个都没漏下。 那童声清亮甜润,特别讨喜。 喜得韩爷爷、韩奶奶连连点头,眼角笑纹深深:“诶——好,好孩子!” 韩父兄弟姐妹几人,更高兴地连忙拿起桌上的糖块塞过去:“这就是小逸儿?果真和大郎是兄弟,长得真像!” “就是就是,小逸儿真的与大兄好像!” “小逸儿,你到底怎么长的,为什么比我和大兄还像?我和大兄可是同母兄弟!” “小逸儿,你长得这么像大兄,以后肯定也和大兄一样俊,能娶个像大哥夫一样好看的夫郎娘子!” 韩家小辈们性子活泼,有人起了话题,立马就自来熟起来。 顺带还不忘夸沈清澜一句。 沈清澜听得眉开眼笑,突然想起什么,拉着韩璋笑道:“夫君,如今康伯爷成了咱们姑父,那我二哥他们……往后是不是也得跟着改口了?” 要知道因为之前赌约关系,他二哥和潘大哥几人,可没少为“让死对头当小弟”的事情洋洋得意。 结果现在康展勋一朝翻身成了长辈,他二哥兄弟几个,怕不是要哭死? 康展勋也反应过来,瞬间乐道:“不妨事!以后咱们各论各的,我管他们叫哥,他们管我叫爹,咱谁也不耽误谁。” 姑父也父,父亲就是爹。 叫爹有毛病吗?没毛病! 香莲窘迫地拧了把对方的腰:“相公,又胡闹。” “哈哈哈哈……” 满屋人被这般不着调,却格外接地气的康展勋逗得大笑。 堂堂伯爷能够如此耍宝逗大家开心,可见是真看重香莲母子,把韩家当亲戚处的。 一番认亲,和乐融融。 说过贴心话,又定好摆认亲宴,和上族谱的日子后,香莲这才在韩爷奶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随丈夫孩子登上马车回城。 倒不是韩爷奶不想把闺女一家三口留住,实在是韩家小院狭窄,难以安置伯府主仆数人。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韩奶奶与韩爷爷久久立在门前,不住拭着眼角。 韩璋上前安慰:“阿爷阿奶莫要担心,如今只是家里安置不下,五姑心里也是想着你们的,待回头咱们建个大宅子,今年过年,定能一大家子团聚热闹。” “建宅子?” 韩爷爷和韩奶奶有些迟疑。 这提议好是好,可想修一座大宅子,即便是在村里,也要不少银钱。 如今家里光景虽好了,可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子也不易,总不能动孙子夫郎的嫁妆吧? 大郎让夫郎养着就算了,他们一大家子还扒过去吃喝盖房子,像什么样子。 沈清澜看出韩爷奶的顾虑,笑着接话: “阿爷阿奶不必担心,夫君莳花厉害,如今咱们花铺进项颇丰,莫说一座宅子,便是再多几座也承担得起。” “当真?” 韩爷奶激动看向韩璋。 韩璋也笑着点头:“阿爷阿奶放心,孙儿有分寸。再过几年,弟妹们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家中人口渐多,是该建个大宅子了。平日我和清澜回来住着也方便。” 家里现在的农家小院他住着是无所谓,但夫郎每次回来还是很不习惯。 如今他手里银钱松快了,建个大宅子很有必要,总归村里建房也不贵。 听他这般说,韩家人便不再犹疑。 韩爷爷、韩奶奶笑逐颜开,连声道:“好,好……咱们大郎有出息了,阿爷阿奶跟着沾光喽……” 韩父韩母更是骄傲得不行,他们儿子就是厉害。 不仅自己找了个家世样貌都好的夫郎,如今还没当官呢,就能让家里享福了,就问谁家儿子能比得上他们家大郎的本事? “老大,快去请你三伯来!眼下离过年也没几个月了,盖房子的事得尽早张罗才行!” 韩爷爷精神矍铄,声气都亮了几分。 想着年节时阖家团圆的情景,老人家浑身满是喜气。 韩奶奶也笑呵呵地招呼儿媳们: “咱们也动起来,将澜哥儿前些日子送回来的布料理一理,正好缝几床新被褥,过年睡新屋、盖新被,可是双喜哩!” “好嘞,娘您歇着,我们去搬箱子。” 韩母几人欢欢喜喜应下,步履生风地便去收拾,为过年住新房子准备。 沈清澜也赶紧指挥巧东几人:“你们快去帮阿奶和娘清点,差什么料子记着,回头让布庄掌柜送村里来。” “好的公子。” 巧东几人赶紧去帮忙。 等大家散了,沈清澜才和韩璋回到他们夫夫的屋子,关起门来说悄悄话。 第120章 第120章 五姑姑如今虽然身世大白,也认亲了。 但前半辈子受的苦还是无法磨灭,仍旧让人遗憾心疼,沈清澜看得满心感慨,自然有很多话想和韩璋说。 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韩璋撒娇叮嘱: “夫君,来日我若临盆,你定要守在产房之中陪我!偷换婴孩之事,当真防不胜防——连五姑姑这般都遭了毒手,若是我与夫君的孩子,也教那等奸人钻了空子,可该如何是好?” 这可不是沈清澜杞人忧天。 以前有多少换孩子的事情就不说了,反正五姑姑的事情传扬出去,虽然会让大家提高警惕警醒,却也难保不会反使那等存了鸠占鹊巢之心者,行事更加周密。 他可不想因为一时疏忽,也让自己和夫君的孩子遭受苦楚。 毕竟不是个每个人,都能像五姑姑这般幸运,自己摆脱泥潭,还身世大白,更多是被磋磨死了都不知道的例子! 韩璋也挺晦气这种事,不过看着夫郎撒娇的模样,又忍不住逗人,笑道: “我自是愿意陪着夫郎生产的,只是……夫郎当真舍得让我瞧见你将来生产时的狼狈模样?” 他夫郎最是爱美了,平日任何时候在他面前,都要保持姿容齐整,光彩照人的模样。 甚至连晚上睡觉的亵衣,都要和被褥配一下颜色才好。 就这龟毛又娇气的性子,能忍受在他面前形象尽失的模样? 想到父亲后院那些姨娘们生产的场面…… 沈清澜也确实立马苦起了脸颊,可最后还是下定决定点头:“要!除了夫君,我谁也不敢信。为了咱们孩儿的周全,我……我能忍!” “还是说……夫君你嫌弃我?也觉得进夫郎娘子产房,是晦气到你了?” 小哥儿鼓起脸颊瞪眼,一副他敢点头,就要他好看的模样。 韩璋低声笑出来,展臂将人揽入怀中,温声哄道: “又说傻话。我怎会嫌你?我只怕你过后想起在我眼前失了体面,又要羞恼,拿锦被蒙着头不肯理人。” “我哪有这般小气?”沈清澜不服。 “没有么?那上回是谁贪嘴多用了半碟芙蓉酥,当着我的面打嗝,结果恼羞成怒倒打一耙,反怪我笑话他,夜里还将我关在房门外的?” 韩璋记性好,立马数落黑历史。 沈清澜瞬间烧红脸,伸手便去拧他耳朵: “你还说没笑话我!这事我早忘了,你倒记得清楚,专来揭我短……” 话音未落,韩璋已呼痛讨饶: “嘶——疼疼疼,夫郎轻些,夫郎饶命,耳朵要掉了……” “喊这般响作甚!我根本未用力,就会装相……”沈清澜口上嗔怪,手却已松开,急急凑近去瞧,“快让我看看,可是真拧红了?” 谁知脸颊方凑上前,就被韩璋扣住脑袋,在唇上偷了一吻。 “夫君,你又不正经了……” 沈清澜捂住嘴又羞又恼。 他在这儿说正事呢,夫君脑袋瓜子一天天的就知道想这些,真是……不知臊! 看着夫郎羞红脸的模样,韩璋胸腔里滚出一阵低沉的笑。 他伸手握住那双作势要捶他的软拳,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眉眼尽是温柔笑意: “哪里不正经了?窈窕哥儿,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夫郎每每怄气便将我关在门外,我可不得趁现在多亲两下,否则今夜怕是又要睡不着了。” 说罢,又低头含住那柔软的唇,轻吮了两下。 “……我,我说不过你。” 沈清澜脸红归脸红,却也没有推开韩璋。 等人亲完了,才伸手环住韩璋的腰,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胸前蹭了蹭,声音里透出些许惆怅道: “算了,孩子还没影呢,现在说那些早了……夫君,你说我们都成亲快半年了,那……那事儿也不少,嬷嬷也一直给我们调理身子,我怎的至今还没有动静啊?” 他这个年纪好些姑娘哥儿都有孩子了,他也想有个和夫君血脉相连的小人儿。 韩璋对孩子其实是无所谓的,但看夫郎如此惆怅的模样,也只得软声宽慰: “哥儿受孕本来就比姑娘慢些,一两年无嗣也是常事,我们成亲才多久?安哥儿与姜兄比我们成亲还早些,他们尚且不急,我们又何必着急?” “何况有了孩儿,诸多琐碎便接踵而来。你我正当韶年,为夫还想同你多过几年如胶似漆的神仙日子,这事儿不着急……” 孩子一旦落地,便要分去夫郎大半心思,他现在是真不想要有个小魔星来搅扰。 可惜沈清澜是地地道道的古人,对孩子之事非常看重。 听出韩璋是真对孩子这事儿没什么兴趣,沈清澜不由心焦。 “夫君,此事怎能不急!你都二十了,我也过了十八,转眼便是而立之年,传宗接代乃人生大事,如何等得?” “再说安哥儿,他和他夫君怎么就不急了?安哥儿现在也急孩子得很呢,他婆婆说了,若明年再无所出,便要为他相公纳妾了……” 沈清澜说着说着,就开始眼泪汪汪演起来了:“夫君只顾自己快活,都不替我想想。若我一直无子,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该多难听……” “呜呜,还是说……夫君根本不稀罕我生的孩子?嫌我愚笨,怕孩儿随了我,是个只长个子不长心眼的……日后要找旁人生个聪明的去……” 小哥儿一边抽抽噎噎哭,一边悄悄偷瞄他的神色。 方才还使着泼辣的小性子,这会儿又开始装柔弱,川剧变脸都没他夫郎这么多! 但韩璋能怎么办? 他只能缴械投降,“好好好,是为夫错了,是为夫贪恋夫郎颜色,只顾自己欢愉,却未体谅你的难处。我认错,我改可好?” “夫郎莫要哭了,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虽然是假哭,但看着夫郎落泪,他也心疼得很。 目的达成,沈清澜立刻收了泪,搂住他脖子,脸埋在他肩窝小声嘟囔: “这可夫君你自己说的,都听我的……那明日回去,我便请个大夫来给你瞧瞧。你每回那般……折腾我,我却始终没消息,不看看大夫,我心里总不踏实。” 说白了就是怀疑他不行! 韩璋气笑,一个翻身将他压在榻上:“好啊夫郎,你听听你这话!为夫这便让你亲眼瞧瞧,我能不能叫你‘踏实’。” 然后挥手用异能,将屋里动静给遮住,开始扒夫郎衣服。 “唔唔……夫君,不行,爹娘住隔壁呢!” “无妨,他们听不见!” “这……这床也不结实……” “那换个地方……” “呜呜……夫君你坏!” 沈清澜又悔又羞的呜咽声、骂声、轻喘声,不断在屋里响起,闹得满室春意。 夫夫俩又折腾了半宿。 累地昏睡时,小哥儿很是生气表示,明日起床后绝对不会再搭理他! 结果第二天早上。 小哥儿就又把这些誓言抛到脑后,主动抱住韩璋的脖子撒娇:“夫君,好困~~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有这么娇娇软软的夫郎黏着,日子快活似神仙,韩璋觉得他不想要小不点,真的是人之常情! …… 孩子向来看缘分,不是说有就有的。 沈清澜虽然着急,但就像韩璋说的,他们还年轻,也才刚成亲不过半年而已,还有的是时间。 所以,他也就是急了那么一下,就把这烦恼抛到脑后了。 毕竟只有他和夫君的日子,是真的很快活,二人世界不止韩璋沉迷,沈清澜自己也是乐在其中的。 还有五姑姑的认亲宴,因着韩璋在国子监经营出来的好人缘,以及康展勋的关系,到时候来祝贺的人肯定不少,光是韩家人根本忙不过来。 涉及各家权贵,韩家人不了解也不好安排,这就需要沈清澜帮忙了。 一连忙碌数日,沈清澜也就没心思愁孩子了,只想着等认亲宴之后,让韩璋带他出门踏青游玩,好好补偿他才行。 第121章 第121章 因为韩璋的好人缘,和康展勋的身份。 韩家在村里举办的认亲宴,来了不少国子监的学子,还有与定北伯府关系亲近的勋贵和官员派遣管家来送礼。 后者没有亲自到场,只派遣管家过来,倒也不是怠慢。 只是因为他们和韩家没什么交际,而香莲在伯府地位再怎么特殊,名分上也是妾室,人家当家主母前来参宴,实在有些打所有正妻的脸面。 所以,送礼表示友好之意就行了,毕竟如今定北伯府呈现落败之态,还没那个面子让大家不顾礼法巴结。 倒是沈家,因为和韩家是姻亲,沈父沈母都亲自过来了。 不出意外,跟着一起过来的沈怀智和潘泰宁几人,见到康展勋时表情那叫一个憋闷不服气。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香莲竟然是韩璋的亲姑姑。 兜兜转转一大圈,到底还是被这个死对头压了一头,还是怎么都追不上的辈分差距,这找谁说理去? 但很快,几个纨绔就又想通了。 当长辈有长辈的特权,当小辈也有小辈的好。 比如说……长辈见到小辈,不得给点见面礼表示一下? 于是,四人果断一拥而上,开启抢劫模式:“义父在上,马场献来!” 马场可是康展勋的心头肉,想都别想。 “逆子,安敢肖想老子的马场,看某厉害!” 康展勋一招潜龙翻身,就将四个小趴菜撂倒在地。 胜负毫无悬念。 沈怀智几个不服,就地打滚,哭天抢地:“欺人太甚!韩弟何在?快关门,放韩弟!” 韩璋:“……” 这群滚犊子。 不过,沈父看着自己和康展勋打成一片的儿子,却是非常欣慰和满意。 定北伯府如今虽然落败,但两代定北侯战功赫赫,积攒下来的人脉和威望,仍旧不可小觑,与之交好对沈家来说,绝对是好处多多。 但最让沈父满意的还是韩家。 韩家不仅会做人,不仅养出韩璋这般前程可期的孙辈,流落在外的女儿,竟也能攀上伯府高枝。 这般运道,实在教人感叹。 让沈父都忍不住跟沈母感叹:“都说傻人有傻福,咱们澜哥儿,倒真有几分福气在身……” “那是自然!当年澜哥儿出生时,路过的大师便说他命带福星。有福之人,自该入有福之门。从前婚事多舛,只能说那些个与咱们澜哥儿定亲之人,都没福气的!” 沈母对自家哥儿有八百层滤镜,听罢理直气壮,大言不惭。 并且对曾经给自家孩子批命的大师深信不疑。 沈父:……那大师见谁家生孩子都是这样说的! “行吧,娘子你高兴就好。” 沈父无奈叹口气。 算了,娘子虽然不够聪明,但这样的娘子相处才不累,世间安得两全法?做人也不能太贪心。 认亲宴圆满礼成。 而有了定北伯府这门亲,韩璋在国子监混得就更加如鱼得水了。 毕竟康展勋以前在国子监小霸王的头衔,可不是白来的,如今定北伯府上交权利,正是皇帝施恩之时,谁也不会现在与康展勋别苗头了。 有这样的姑父罩着,还有太子赏识,韩璋处事又圆滑,大家还是非常乐意与他结交来往的。 尤其是姜文成,因为他父亲是太子少傅,完完全全的太子党。 在父亲与太子的交代下,还有安哥儿的原因,近日与韩璋也是走得越发亲近。 这不,因为五姑姑事情忙碌许多天,累坏的沈清澜打算和韩璋去郊外游玩,给安哥儿夫夫递消息邀约,姜文成很爽快就答应了一起前去。 又是一月休沐日。 两对夫夫同乘马车,前往京城郊外的美人山。 马车中。 安哥儿眉眼舒展:“澜哥儿,幸好有你递帖子进府,否则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出来散心。近日婆婆请了大夫为我调理身子,除了宴会我都没机会出门,可闷死我了。” 沈清澜也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些日子帮着清点贺礼、打点宴席,真是累散了架。今日可得好好透透气。” 两人皆是爱玩闹的性子,近日一个忙于备孕,一个疲于庶务,确是闷坏了。 韩璋和姜文成看着自家夫郎这幅即将撒欢的模样,都不由好笑。 韩璋拉过沈清澜的手轻轻捏了捏,笑道:“知道你这些日子辛苦了,今日定让你玩个尽兴。我特意让人备了你喜爱的吃食,待会儿到了山上凉亭,咱们一边赏景一边用些。” 姜文成也揽着安哥儿的肩,温声道:“孩子的事情我会去与母亲说,母亲说的话你听着便是,不必放在心上。” “难得出来,美人山上桂林正是好景,一会儿可要好生看看。听说当年太宗陛下的容妃,便是在这山上的桂花林一舞倾城,此山也因而得名‘美人山’……” 太宗陛下的容妃可是出了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至今过去许多年都还有美名流传。 说起这个沈清澜和安哥儿就眉飞色舞,毕竟姑娘哥儿就没有不追求美的。 沈清澜满是向往:“听说当年那容妃娘娘跳舞时,还吸引来了一大批的蝴蝶,连蝴蝶都为其美貌倾倒……真不知那是怎样的仙姿玉容。” 安哥儿也托腮轻叹:“是啊,我觉得清澜就已经够美了,那容妃娘娘得美成什么模样,才能让蝴蝶都被吸引过来,莫不是神女下凡?” “不是神女也堪比神女了,听说当时多少文人墨客为其赋诗,赞其有洛神之貌……” 沈清澜是真的羡慕死了,他也好想有人写诗夸他好看! 韩璋闻言轻笑,当即满足他的小夫郎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吟罢,他凝望着沈清澜,目光缱绻:“在我心中,容妃再美,亦不及夫郎半分。” 诗仙的美人诗一出,当世谁与争锋? 姜文成顿时抚掌赞叹:“韩兄好文采!” 反正没在正式场合出风头,韩璋就厚脸皮,只深情望着沈清澜说情话:“非是文采,实乃见夫郎而心有所感。” 虽然又土又油还肉麻,但恋爱脑就是吃这一套。 沈清澜霎时羞红了脸,不好意思把头埋进他胸口,声音欢喜又羞赧:“夫君又贫嘴。” 安哥儿见状,也眼巴巴望向姜文成,拖长语调:“相公——” 姜文成:“……” 韩兄,你这哄夫郎的标准起高了啊! 不想回家被夫郎教训的姜文成,只能绞尽脑汁也给自家夫郎作诗,含情脉脉道: “笑涡旋起风揉皱,鬓角云堆月怯流。眸底星潮吞万象,原是误入广寒游……夫郎于我亦是人间惊鸿、月宫仙客。此生除你,不过红颜枯骨。” 这才让安哥儿也满意,也抱住自家相公笑得开心。 见两个小哥儿对那容妃娘娘感兴趣。 韩璋见两个小哥儿对“引蝶”之事兴致盎然,便笑道:“其实招引蝴蝶,未必真需倾城之色,寻常人亦可做到。” “真的吗?夫君,我也要引蝴蝶!” 沈清澜对韩璋的滤镜也有八百层,丝毫不怀疑有假,顿时激动拉着他央求。 安哥儿与姜文成将信将疑,可也忍不住好奇:“韩兄所言当真?” “真假与否,一会儿试试就知道了。” 韩璋也不多说,神秘一笑,便对着车外仆从吩咐:“将箱笼准备的宣纸和针线拿来……” 宣纸是用来兴致时作画所用; 针线则是野外郊游,衣裳难免刮蹭,以防用的衣裳不够,临时缝补用的; 在沈清澜几人好奇的目光中,韩璋把白色宣纸剪裁成一只只蝴蝶的模样,然后用线串起来,最后折来花枝,编成类似“香妃头饰”那种模样的手环。 等抵达美人山,寻到一处蝴蝶较多的花丛。 韩璋让两个小哥儿戴上手环:“去吧,随便在花丛里面转圈,让手环的纸蝴蝶飘起来即可。” 沈清澜和安哥儿不懂,但乖乖照做。 然后…… 在大家惊奇的目光中,随着纸蝶摇曳,周遭真蝶竟真如受召唤,纷纷萦绕二人飞舞。 “夫君快看!蝴蝶当真来了!”沈清澜又惊又喜,声如脆铃。 安哥儿也激动不已:“相公,沉鱼落蝶,我们这也算是沉鱼落蝶吧!” 这吸引蝴蝶的小游戏让两个小哥儿欢喜不已。 姜文成:…… 韩兄,不带你这么上强度的! 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哄夫郎啊? 不过,姜文成也同样很好奇:“韩兄,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人竟然真能吸引蝴蝶?” 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不远处。 另几个同样来游玩的锦衣华服夫郎娘子,也同样好奇地竖起耳朵。 第122章 第122章 姜文成等人都非常好奇韩璋引蝴蝶的把戏。 韩璋也没有再卖关子,当即将其中的科学原理告诉他们。 “……蝴蝶之所以会跟着澜哥儿他们飞舞,是因为蝴蝶的眼睛视力不太好,对颜色和周围环境的辨知能力有限。而在树林里,白色比较显眼,容易被蝴蝶注意到。” “再者,就是蝴蝶的求偶习性,这些白色纸蝴蝶的飞舞动作,恰似雌蝶展翅相邀,被雄蝴蝶误判成了‘求偶邀请’,因此争相追逐。” 所以引蝶之事,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除了制造花香之外,用一张白纸也能简单办到。 几人听完大为惊叹。 姜文成当即拱手:“韩兄果真博闻广见,姜某实在佩服!” 安哥儿怕自己相公吃醋,看向沈清澜表达崇拜:“澜哥儿,你夫君懂得真多,真厉害!” 沈清澜自然是与有荣焉,抱住韩璋胳膊摇晃,一双漂亮的眼眸亮晶晶:“夫君,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韩璋条件反射脑补某剧名场面,不由朗笑: “我还有什么惊喜,夫郎日后慢慢就知道了……方才不是说饿吗?这地方甚是不错,正好架炉起火,让你尝尝为夫烤肉的手艺。” “我也来。姜某也献丑一番,总不能让韩兄专美于前。” 姜文成也跟着开口,坚决不能给自己夫郎丢脸。 京中子弟素有秋猎之风,野外最方便的吃食就是烤肉,因此大家别的生活自理不行,但烤肉确实都会。 仆从有条不紊将炊具,瓜果、点心、热茶、还有腌制好的肉摆放好。 四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边烤肉一边聊天。 他们也没聊什么高大尚的话题,就是些生活琐碎的趣事。 韩璋拥有两世记忆,上辈子经历更是丰富多彩,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他,不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其博学程度,确非常人可及。 尤其是“杂学”方面,自诩家中藏书万卷的姜文成,与他交谈后实在佩服不已。 而韩璋对姜文成的学识,也是打心底里赞叹。 韩璋发自内心道:“姜兄不必过誉。韩某于杂学略通,一是因少时偶遇游方老儒,听得他们论学,拾人牙慧。” “二是,韩某家中长辈曾行遍南北,深谙民生百态,韩某承长辈教诲,故而于时政略有拙见。” “姜兄虽不精杂学,然于《四书》《五经》之通解,是韩某万万不能及……来年春闱,姜兄必榜列前茅,而韩某能入二甲,恐已是幸运。” 他这话是真的,没有半分吹捧。 论时政策问他半点不惧,但科举中四书五经方面,他在科考时肯定要扣大分! 是真比不上姜文成这等家学渊源的古代学子。 沈清澜听着鼓起脸颊,幽怨控诉:“夫君,那你在家还跟我保证,说明年科举让我当状元夫郎?” 原来夫君读书根本没有他想的那么厉害。 夫君这个大骗子,又哄他! 看着夫郎这副又委屈又可爱的模样,韩璋忍俊不禁。 他伸手戳了戳小哥儿鼓起的脸颊,耍起无赖:“夫郎,我可没拍胸脯答应你一定考状元啊,我只说尽力而为。天下才俊如云,每年科举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状元哪能说考就考的。” 姜文成非常理解帮他说话:“韩兄所言是极。不过以韩兄之能,纵使科举名次稍逊,但将来升迁速度,恐也是我等难以企及的……韩兄于时政之见,实有经纬之才。” “真的吗?姜大哥,我夫君真有这般厉害呀?” 沈清澜立马又喜笑颜开起来。 比起风光一时的状元夫郎,当然还是诰命夫郎更有吸引力。 安哥儿笑着安慰他:“听闻韩大哥才学在国子监也是能派上号的,这能差?” 姜文成也了解自家夫郎这个时常挂在嘴边的好友,笑着点头肯定: “当真。像韩兄这般寒门子弟,往往科考名次都不甚厉害,然一旦出仕,每每办差政绩,却都极为斐然。” “官场之中,诗词章句不过锦上添花,时务才干方是立身根本——韩兄日后定能让澜哥儿你诰命加身。” 这可真是说到沈清澜心坎上了。 他笑得眼眉弯弯,连忙将手中烤好的肉递去,借花献佛哄韩璋:“夫君真厉害,奖你吃肉!” 韩璋就着他的手吃下烤肉,然后逗他:“夫郎,为夫就是一口肉打发的?” 沈清澜也觉得自己这般哄人太没诚意了,想了想,挺直腰板道:“那夫君,我以后给你生八个胖小子!” 虽然他不能像夫君话本子里说的一胎八宝,但他可以八胎八宝。 “噗——咳咳咳……” 韩璋被自家夫郎的豪言壮语呛到。 完了,他实在不该为了茶楼的生意,把现代那些狗血小说拿出来。 瞧瞧这给他夫郎荼毒成啥样了! 连喝几口水缓过来,韩璋才捏着沈清澜的小脸,没好气教训:“说什么胡话呢,生孩子又不是下蛋,哪能说生几个就几个,还八个胖小子?不要命了!” 就算他有异能,夫郎生再多孩子也不会伤身子,但生育之痛却是免不了的。 知道夫君是心疼自己,沈清澜心中又甜又暖,却仍坚持道: “没事儿,我身子好,大夫说我壮得像小牛犊,多生几个不妨事。夫君答应过我不会纳妾,我自当为夫君多生几个孩子,才能开枝散叶嘛……” “就算没有八个,也……也要五个才行,我娘就生了五个!” 他爱夫君,他愿意为夫君受生育之苦。 这想法就是安哥儿和姜文成也赞同,因为对于古人来说,多子就是多福。 儿女成群,子嗣繁盛,家族才能壮大,无论是出于环境影响,还是利益纠葛,孩子都是生得越多越好。 其实古代正妻愿意给夫君纳妾,也有分担生育风险的意思。 只是自家又没皇位继承,生那么多孩子干嘛! 就算真有皇位,也没必要那么多,孩子贵精不贵多! 不过,韩璋也知道跟古代人讲这方面的道理,是讲不通的。 所以,他也不说什么科学,只拉着沈清澜的手温柔道: “你身子再好,也免不了生产之苦,我舍不得……夫郎于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子嗣之事,但凭天意,咱们不强求,可好?” 韩璋温柔的声音和目光太溺人了。 沈清澜同样抵抗不住他夫君的美男计,顿时就被迷晕乎了,缴械投降害羞点头: “那……那好吧,都听夫君的。” 在他心中,夫君也是最重要的,孩子比不过夫君。 夫夫俩眼神缠绵对视,气氛你侬我侬。 旁边姜文成和安哥儿夫夫:…… 他们都成亲了,还要吃别人狗粮,真是没天理! 不过,想到韩璋说的生育之苦,姜文成也不由握住了安哥儿手,担忧轻声道: “夫郎,韩兄说得有理,生产到底艰难,咱们也顺其自然就好……总归我是家中庶子,将来要分出去,孩子不必太多。” 他和夫郎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也不打算纳妾。 孩子生多了辛苦夫郎不说,他将来被分出府家底单薄,怕也养不起。 相公同样心疼自己,安哥儿自然也开心,抿嘴笑得幸福:“嗯,我也听相公的。” 四人围坐篝火旁,夫夫恩爱甜蜜。 …… 不远处。 方才那几个因为韩璋他们引蝶举动而好奇,一直竖起耳朵,有心偷听的夫郎娘子,自然也把他们这些话,都听进了耳中。 要说几位夫郎娘子不羡慕,那肯定是嘴硬。 毕竟,时下能够与妻子做到相敬如宾,就已经是非常好的男子了。 像姜文成和韩璋这般与夫郎感情深厚,还心疼夫郎,重视夫郎超过子嗣的男子,实在是太过稀少罕见。 其中那位唐夫郎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着身旁衣着最为华丽的哥儿,用羡慕的语气感慨道: “长公君殿下,您看那边身着青衫的郎君,莫不就是前些日子在国子监骑射大考中,得太子殿下青眼的韩郎君?” “果真如传闻所言,其不仅丰神俊朗、温润如玉,更是情深义重……为体恤夫郎,竟连子嗣也不急于求,真是羡煞我等旁人。” 旁边锦衣华服的哥儿,也就是当朝太子的同胞弟弟,嘉佑长公君(等同长公主)。 他目光悠悠落在韩璋身上:“既是兄长看重的人,自是相貌、才学、人品样样俱佳,否则岂能入太子哥哥的眼?” “殿下说得是,能被太子殿下看中之人,岂是庸俗寻常之辈?” 唐夫郎连忙含笑奉承。 但随即转了转眼珠,又作好奇状问:“听闻长公君府上面首,皆是潘安、宋玉之貌。不知这位韩郎君与殿下府上的郎君们相较,孰更胜一筹?” 第123章 第123章 唐夫郎拿韩璋与嘉佑长公君府上的面首相比,自然是没安什么好心。 时下面首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以色事人的“男妾”。 韩璋乃身负功名、入读国子监的士子,岂能与其相提并论! 不过,唐夫郎就是故意的,甚至——嘉佑长公君今日会出现在这里,都是他怂恿过来的。 而他这么做,背后自然有人指使。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五皇子! 当初国子监骑射大考时,沈清澜和五皇子表妹发生冲突,双方结下仇怨。(指路第107章~) 韩璋因为投靠太子门下,五皇子一时奈何不得,只得暂压心头火,伺机报复。 近来五姑姑的身世曝光,让韩璋又多了定北伯府这个靠山,本就惦记仇怨的五皇子,自然是再也坐不住,把主意打到了嘉佑长公君的身上。 嘉佑长公君也乃皇后所出,与太子一母同胞。 当年为救太子重伤,其损了根本,再难有嗣。 因此,让太子和皇后对其心怀愧疚,十分偏宠纵容,对方也自此变得性情偏激,日益暴戾。 不仅虐杀了背叛自己的驸马,还堂而皇之养起面首,遣人四处搜罗美男子,充入府中日日伴乐。 如此荒唐放纵,但因为他的遭遇,太子和皇后自然选择袒护。 就连太宣帝也觉得:天家金枝,养几个面首取乐而已,不算什么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五皇子就是看中了这点! 如果,嘉佑长公君看上了韩璋…… 那么无论韩璋是向权贵低头,沦为长公君的入幕之宾; 还是傲骨铮铮,拒绝天家恩宠——其中都有利可图,有文章可做。 至于嘉佑长公君会不会看不上韩璋? 又或者虽有意,却碍于韩璋已有家室而罢休? 前者不可能,因为韩璋相貌实在出色,远比长公君府上那一群面首更为俊朗,喜好美色的嘉佑长公君不可能看不上。 而后者……五皇子不允许。 因为像唐夫郎这般怂恿口舌的伥鬼,他可在嘉佑长公君身边安排了不少! 事实证明。 美人计确实是一大绝计。 虽然隐隐察觉到唐夫郎的话题不妥,但嘉佑长公君还是对韩璋俊朗非凡的长相,以及他对夫郎的情谊产生了浓厚兴趣。 不过,到底是皇宫中长大的人。 即便心中起了兴趣,嘉佑长公君也不可能像当初的郑语芙那般无脑,随便被人挑拨两句,直接就嚣张跋扈上去找茬抢人。 “能被太子哥哥看上的郎君,岂是本殿府上那些以色侍人玩意儿,能够相提并论的?唐夫郎,你今日……话似乎多了些。” 嘉佑长公君轻瞥身旁之人,声音并不严厉,可那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压迫感,却是瞬间压得唐夫郎脸色发白。 他瞬间冷汗涔涔,慌忙跪下,以头触地:“请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小夫郎愚钝,口不择言说错了话,污了殿下的耳朵,求殿下饶恕……” 其磕头之声沉闷,让脚下柔软的泥土地都发出了“砰砰”之响。 对方额头更是不过几下,就血红了一片。 只是即便如此,嘉佑长公君也没有揭过的意思,而是继续吩咐:“聒噪。拖下去,将他舌头拔了,让他知道敢算计本殿的下场。” “不要!求殿下开恩!殿下,小夫郎真的是一时失言,绝无他意啊,殿下……唔唔……” 唐夫郎惊慌哭叫,但随即就被侍卫堵上嘴,拖了下去。 侍卫动作很迅速,周围来游玩踏青的人不少,吵吵嚷嚷、偶有喧哗实属正常。 韩璋几人正聊得尽兴,虽然听到些许动静,但也没有过多关注。 嘉佑长公君站在原地,看着韩璋逗沈清澜笑,看着韩璋给沈清澜烤肉,还有沈清澜对着韩璋撒娇时,韩璋温柔宠溺的模样…… 眸光闪过掠夺之色,但想到兄长的大业,到底还是把心思暂时按了下去。 “罢了,不过一个男人而已……走吧,回府。” …… 另一边。 因为周围来游玩的人不少,吵吵嚷嚷是正常的。 韩璋他们聊得尽兴,也就并没关注不远处的嘉佑长公君一行人。 等吃完烤肉,又四处溜达赏过景,韩璋和姜文成铺上宣纸墨水,给自家夫郎画了赏景的画像,天色渐晚,这才收拾下山回家。 回程的路上。 沈清澜和安哥儿抱着夫君给自己画的画像,都开心极了。 这还没回家呢,沈清澜就又计划着下次的行程了。 “夫君,过些日子正是河鲜肥美的时候,下次你休沐日,我们去庄子里捉鱼吃可好?到时候,我定要多带上几件衣裳换着穿,你多给我画几幅画,行不行呀?” 一边说一边拉着韩璋的袖子软语相求。 韩璋能怎么办?当然是答应啊。 这么会撒娇的小夫郎,莫说画画,便是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要想法子给夫郎捞来。 韩璋笑得就跟被迷昏头的昏君一样:“好好好,都依你,到时候定给你画个尽兴。” “夫君,你真好!” 沈清澜得偿所愿,笑靥如花,把韩璋拿捏得死死的。 安哥儿在旁边看得满眼发亮:学到了,学到了。 姜文成也忍不住在心中暗叹,太子还怀疑韩兄对夫郎的情谊有水分,可今日相处下来,他觉得韩兄对澜哥儿,爱得是相当深沉啊。 那宠溺纵容劲儿,让他这个自诩情深的人,都看得牙疼。 韩兄,还当真是个性情中人! 正在他们说笑间。 马车骤然停驻。 “吱呀——”轮轴摩擦声刺耳传来,窗外随之涌入阵阵哭喊喧哗。 “外头何事?”韩璋一边询问,一边掀帘去看。 车夫忙拭汗回禀:“主子,是官差押解囚犯经过……” 只见不远处的官路上,囚车迤逦而行,兵卒簇拥左右。 而囚车中,关押着的则是一群或头颅方正、或胸骨凸起如鸡胸、或四肢浮肿、或肚大如蛙腹……总之外貌十分畸形的村民。 那些村民们老少皆有。 一个个缩在囚车中不停地恐惧求饶:“差爷饶命啊!我们不是妖物,不要烧死我们……” 可惜官兵们根本不予理会,皆以布掩面,如避瘟神,刀背狠狠拍向伸出栅栏的枯手:“缩回去!再伸手便剁了!” “全村皆生此相,不是妖物,也是邪祟附体!” “高僧有言,尔等罪孽深重,才招致天罚,妖邪入侵,必须烧死你们,才能避免灾祸!” 伴随着官兵威胁呵斥,村民们不敢再央求,只能缩在囚车中绝望哭嚎。 后方跟随着三五成群来看热闹的其他村村民,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韩璋几人下车,拦一位面容慈和的农妇打听:“婶子,你可知方才那些囚车上的人,是怎么回事儿?” 农妇是个爱说嘴的,被拦住询问,顿时眉飞色舞给他们分享。 “哎哟,贵人你们问俺,那可就问对人喽!” “那些囚车上的人,是小河村的村民。那村子又穷又偏,历来不跟外头走动,还特别排外,连官差收粮都不让进村,只肯把粮和人送到村口……” “久而久之,周围的村民觉得他们不好相处,也就不搭理了,但官府今年不是鼓励大家伙开荒吗?这开荒肯定要来丈量新田啊。” “前日,丈田的衙役非进村不可,结果这一进——” 她压低声线,捂着胸口后怕道,“才发现,他们哪是什么排外?根本是满村怪物,不敢见人呐!” “贵人方才也瞧见了,一个两个长得怪,是命不好,可全村老小都这模样……肯定不是邪祟上身,就是遭了天谴啊!” 第124章 第124章 听完农妇的讲述,囚车队伍也终于走完。 韩璋几人重新回到马车上。 沈清澜和安哥儿两人都捂着胸口心有余悸,眉间露出不忍之色。 “方才那些村民……真是被妖邪诅咒缠身吗?不过就是一些寻常村民而已,能干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才能落得全村遭此‘诅咒’?” 其实像他们这些出身官宦之家的人,大多数时候是不怎么相信报应的。 毕竟若论行恶,谁及得上权贵朱门里藏污纳垢之多? 倘若苍天真有眼,那些满手腥秽之人,又岂能依旧安享富贵,高枕无忧? 只是迷信之事,有助于上层阶级的统治罢了。 姜文成自然也不信。 他望向韩璋,沉吟道:“子不语怪力乱神,韩兄可是看出来了什么门道?” “略有些浅见。”韩璋微微颔首,“鬼神之说太过虚无,非我等所能论断。但那些村民形貌之异,绝非什么罪孽诅咒所致。” “姜兄也知晓,韩某通医理。依我之见,那些村民不过是身患奇症,才导致骨相殊异,容色骇人。” 姜文成顿时惊疑不定:“何等病症,竟能令人形貌大变至此?且这小河村中,几乎无论老幼皆如此——莫非此症还会传染?” “若真是传染之症,那可如何是好!” 沈清澜和安哥儿闻言色变。 他们方才可近距离接触过,若是染上,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见众人惶然,韩璋赶忙安抚:“非也,此症虽形貌骇人,却并非是传染之病。依我观察,这些村民的病状,更像是水土或饮食所致,或是世代聚居,近亲繁殖的先天之症,而非瘟疫疫病。” “水土饮食尚可理解,可……这个近亲繁殖?韩兄,此言何解?” 姜文成蹙眉追问。 “所谓近亲繁殖,就是血脉过于相近之人结合,譬如堂表兄妹通婚,长此以往,子嗣虽偶有聪颖之才,但更多却是生出痴儿、畸儿,或带先天弱症之子。” “方才那农妇所说,小河村十分排外,连官府征税都不允入村,可见亦少与邻村通婚,长期近亲成亲的可能性十分高。” “另外,我观那些村民的症状表现,很像是我老师说过的佝偻症……此症多与饮食匮乏、日晒不足相关。” 韩璋简单把近亲结婚危害,还有对病症的猜测解释了一下。 听完他的解释。 三人面色发白:“表兄妹……竟不可成亲么?” 要知道时下讲究的就是一个亲上加亲,表兄妹结合比比皆是,沈家、安家、姜家都是有成亲例子的。 “是的,表兄妹不能成亲。这是我的老师昔年游历四方,暗中察访无数表亲婚配之家,统计其生育情况所得之结论。” “姜兄若有存疑虑,不妨亲自查证:那些表亲成婚者,是否子嗣艰难?是否常有婴孩体弱早夭?又或者……孩子一生下便直接‘难产而亡’?” 韩璋在“难产而亡”四字上,加重了声音,意指不言而喻。 这时代生下畸形儿就是天大的丑闻,谁家也不会大肆宣扬,而解决办法就是直接让孩子难产早夭。 韩璋最后总结道:“若我所料不错,小河村村民之所以病症至此,应是佝偻病与近亲通婚,二者叠加所致。” 车内霎时一片寂然。 良久,姜文成才勉强按下心中翻涌的骇浪,试探着问:“韩兄的意思是……?” “近亲所致的畸形,无药可医。但佝偻病,韩某却有法子可治。”韩璋目光如炬,“姜兄以为,若太子殿下能救下这一村百姓,可否博得一个‘仁爱苍生’的美名?” “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此乃殿下收拢民心之良机!” 揭穿近亲繁殖危害,肯定会影响那些世家的利益,得罪被其记恨,毕竟世家之间稳固利益的方法之一,就是近亲繁殖的重灾区。 但得罪就得罪了,韩璋并不害怕。 因为他在投靠太子的时候,路就已经注定了。 他就是太宣帝和太子准备扶持起来,对抗世家集团的一枚棋子,这种得罪人的事情,迟早都会落在他头上。 既然已经被选中,为了不成为弃子,他就必须表现出无可替代的能力。 还得早点表现出来,在太宣帝驾崩之前爬上去才行! 否则,若是将来太子手段不足,初登基时压不住朝臣,保不住他,他自己又羽翼未丰,只怕顷刻便会被那群豺狼撕碎。 同理。 姜文成的父亲是太子少傅,与太子利益是绑死了的,太子与世家关系不睦,所以,姜家也同样无所谓得罪世家。 将所有利益关系在脑中迅速盘算一遍。 姜文成双眼也迸发出精光,当即抚掌笑道:“韩兄好胆识!走,我们这就去小河村!” 只要确定事情真如韩璋猜测,那此事就大有文章可做。 不过,说是现在就去小河村,那肯定是不行的。 虽然京城治安不错,可从郊外回去也难保不会出意外,两人可不会真放心让夫郎单独回去,就算有护卫也不行。 所以,韩璋两人还是陪着沈清澜和安哥儿先回府。 再命书童往国子监告了明日的假,这才赶在城门关闭前,策马出城,直奔小河村。 两人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将小河村的地形、河流、土壤……还有小河村民们往日的生活习性,通通打探清楚后。 最后确定,真相就是如韩璋猜测的那般…… 是因为长期近亲通婚,和生活环境缺乏维生素d导致的佝偻病,双重叠加因素才让整个小河村民相貌严重畸形! 确定无误后。 两人赶紧回城,直赴东宫,向太子禀明一切。 太子听罢,眼中也是骤然迸出光彩:“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殿下如有疑虑,可再派人详查。” 离村民火刑之日还有数日,以太子的权势,短时间内重新核查并非难事。 韩璋拱手补充道:“只是殿下若欲出手,璋以为当先行造势,将此案昭示于天下万民之前,抢占舆情先机。切不可仅在朝堂之上争论。” “太子略一倾身:“此话怎讲?” “因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近亲联姻于世家而言,乃稳固根基之策,就算明知事错,他们也不会愿意改变。” “届时,为了继续顺利联姻,他们势必会不惜代价反扑泼脏水,把我等打成异端,污名殿下声誉,所以殿下必须抢占先机,让百姓站在您这边。” 太子沉吟片刻:“依韩生之见,孤当如何造势?” 韩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询问:“殿下可知,主办小河村一案的官员,背后是谁?” “孤的好五弟。” 太子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因为五皇子昨日才在朝堂上,将小河村村民之事,当成功劳禀报了上去。 那还真是巧了。 “甚好!”韩璋抚掌笑道:“既然如此,不妨将事闹大,越大越好!待到行刑之日,殿下可携大义之名、仁爱之心,亲赴法场,阻刑请命——为民击登闻鼓!” 他说得慷慨激昂,太子却是表情瞬间僵硬。 姜文成也脚下原地踉跄,发出猛烈的“咳咳咳咳咳”提醒声。 原因无它。 因为登闻鼓是专门悬挂于午门,让冤屈无处可诉的百姓,直接向皇帝告状的。 为防刁民恶意敲鼓,《大赵律令》规定:凡击鼓者,先廷杖二十。 就算这敲鼓者之人是太子,也免不了! 若事成,自是青史留名,收拢民心;若事败……那乐子可就大了。 太子深深盯着韩璋好半晌,才道:“你真能治好那些患病的村民?” “殿下放心。”韩璋神色肃然,郑重一礼,“璋师承扁鹊一脉鬼门十三针,必不负所托。” 反正敲鼓挨板子的不是他。 太子:“倘若失败,又当如何?” “璋,愿提头谢罪!” 韩璋斩钉截铁,一脸赤诚,掷地有声。 不过心中却道:若真有意外,自是连夜扛着全族老小跑路,谁他妈真等死啊。 他玩的就是一个冒险和心跳。 听不到他心声,但直觉他不是好货的太子深吸口气:“……容孤思量思量。” 第125章 第125章 韩璋的提议很大胆,很冒险,甚至稍微出点差错,后果就将不堪设想。 但相对的巨大利益,也确实让太子心动了。 因为韩璋那句“得民心者得天下”确实是至理名言,倘若事情真的成功,他不仅能够获得民心,还能名垂青史! 这结果实在太诱人了。 而且太子也非常需要这份民心,来稳固他的太子之位。 因为父皇眼下虽看重于他,甚至亲自为他铺路搭桥,真心把他当成继承人培养。 可纵观历史,前期受宠,后期被废的太子还少吗? 他不敢赌父皇的心,是否永远如初。 只能趁着现在父皇纵容他的时候,努力积攒筹码,将自己的东宫之位,铸就成铜墙铁壁,以免重新走上史书中那些血的教训。 心中思量过后,太子又召来幕僚们进行商议。 一番纠结拉扯,遣人调查核实韩璋所言无误后,太子最终还是咬牙决定干了! 是日,京城北街法场。 就在小河村民们被绑上刑架,面如死灰,只待烈焰焚身。 太子满身尘土策马而来,着急高声阻止:“住手!刀下留人——” 众人闻声看过去。 “这是谁?竟敢扰乱法场行刑!” “他是来救这些妖孽的吗?那可不行,这些人可是罪孽深重,受了诅咒的,不烧死他们,定会连累大家。” “瞧那衣袍上……是团龙蟒纹!这是太子常服,他是太子!” 京城百姓时常遇见贵人出行,别的本事不好说,但从衣饰分辨贵人身份却是别有眼力劲,很快就有人喊出了太子身份。 果不其然。 主办行刑的官员看清来人,当即起身行礼:“下官杨盘,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不知殿下何故驾临法场?” 对方行为恭敬,语气却带着明显不悦之色。 因为他是五皇子的人,处理这批遭受诅咒的村民,乃是五皇子的功劳政绩。 若事情办砸了,他肯定少不得被五皇子教训,而太子这幅架势,明摆着就是来找茬的,他能高兴起来才怪。 而太子也没功夫跟他这个小喽啰扯皮。 “孤是为了这些蒙受冤屈的百姓而来!” 太子看向刑架上的小河村民,露出悲天悯人的大义之色,对着周围前来观刑的百姓们,朗声道: “诸位父老!孤知近日‘诅咒’之说流传,人心惶惶。然天道昭昭,治国当以仁、以法、以真凭实据!而非怪力乱神,便定人生死。” “孤已亲自携侍卫与医者,赴小河村查实,此非诅咒,实乃罕见之症!” “孤乃赵国太子,肩负天下百姓之责,绝不允许任何一个无辜百姓,枉死于谣言与恐惧之下。” “杨大人,孤命你即刻暂停行刑,将这些村民押返天牢,交由三司重审!” 此言一出。 刑场上的小河村民们感动大喜,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赶忙哭求。 “殿下明鉴!草民真的冤枉啊……” “求殿下救我孩儿,他才周岁,何罪之有……” “呜呜,求殿下为草民做主……” 而周围观刑的百姓,也不由踌躇起来。 “真的假的?这些人真是患病,不是诅咒?” “可什么病,能让人长得形如妖物,而且还是整个村都这样。” “但太子亲查,岂会妄言?” “可金光寺高僧明明断定是诅咒啊……” 而杨大人也沉下了脸。 因为这些小河村村民,到底是不是真的妖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案乃是五皇子上报查办,若是被太子推翻案子,还是以冤枉无辜百姓的头衔。 五皇子便是枉杀良民、制造冤狱,清誉尽毁! 这可不行。 杨大人赶忙站出来反驳:“殿下此言差矣!诅咒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乃金光寺高僧亲断,护国寺之言,岂能有假?” “若是真是病症,为何这些村民患病多年,都不曾医治?此案刑部、大理寺审查之时,也请过宫中太医诊断,这些村民绝非病症,就是诅咒妖孽。” “殿下仁爱之心下官能够理解,但殿下也莫要因一时心软,就听信游医,纵妖孽而触天怒啊!” “此等罪孽深重,遭受诅咒之人不作惩戒,以告上苍,天怒降罚于我等,当如何啊殿下!” 杨大人也是个擅长嘴皮子的,几句话的功夫,就让金光寺的僧人对太子生出了意见。 金光寺高僧也当即站出来点头:“阿弥陀佛,杨大人所言有理,殿下仁心,却不可施于孽障之人。” 其实他们不站出来也不行,若是罪孽诅咒之说被推翻,他们这些高僧岂不是也要被质疑? 金光寺作为护国寺庙,地位特殊,太子也不想得罪。 但小河村的案子,今日也是必须推翻的。 所以,太子也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直接睁眼说瞎话,怒喝斥道: “尔等假僧还敢站出来!孤已经去金光寺核查过了,寺庙根本未曾遣人下过山,更不曾知道小河村邪祟诅咒之事。” “尔等打着金光寺的声誉在此招摇撞骗,诬害百姓,实在其心可诛。来人,给孤将他们拿下,押入狱中待审!” 说罢,身后侍卫就迅速上去抓人。 “唔唔唔?!!!” 几个高僧被捂住嘴巴眼睛瞪大,完全没想到传闻中君子端方的太子,竟然能干出这种张嘴就来瞎话的事儿,来不及辩解,就被拖了下去。 杨大人也被太子这波操作搞急了:“太子殿下,你不能如此对待高僧——” “什么高僧?杨大人,这些就是骗子,你莫要再被骗了。” 太子不听不听就不听,一副痛心疾首声明。 杨大人:……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太子殿下竟这般无耻? 杨大人没办法,只能咬牙道:“可此案已由刑部审查完毕,陛下准奏处刑,下官领命办差,法场行刑乃朝廷重典,若无陛下圣旨,岂能说停就停?” “不知殿下前来,可携有圣旨?” 太子理直气壮:“孤没有圣旨。” 没有圣旨还敢这般猖狂? 杨大人顿时高兴,就想借此给太子扣罪名。 但不等他话说出来,太子就正气凛然的模样,对天拱手,声情并茂道: “但孤愿为这些百姓,敲登闻鼓,直诉天听!”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 “什么?太子竟愿为这些罪民去敲登闻鼓?” “登闻鼓乃太祖所设,百姓有冤可击鼓直诉天子,但皇子敲鼓请命,前所未闻!” “按律,敲登闻鼓者无论身份,先受二十杖责,即便太子也不能赦免……” “太子储君之尊,竟然愿意为了这些罪民遭受仗责之刑,难道这些人真是冤枉的?” 太子屈尊甘受仗责,也要为民请命,实在是太让人震撼和触动了。 就连杨大人都不知道再怎么反驳好。 而树立完形象的太子,也不再和他多言,直接对着身旁侍卫吩咐:“你们看好刑场,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许再行刑。” “孤,这就去敲鼓!” 说罢,便下马挥袖。 然后任由周围百姓跟随,一步一步走到午门之处,拿起鼓槌用力敲响登闻鼓。 “咚!咚!咚!” 鼓声沉浑,如雷滚过皇城。 鼓响沉冤,再无转圜余地。 守鼓侍卫面如土色,颤颤巍巍上前:“殿、殿下……按律,击鼓者当受杖二十……您……您……” 这可是太子啊,他是打还是不打?! 太子没有为难他,主动解下蟠龙玉佩,褪去外袍凛然道,“按律行事即可,不必顾忌孤的身份。” 守鼓侍卫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行刑。 虽然已经收了力道,可太子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 所以,伴随着沉闷的板子声音,太子很快就疼得脸色发白,额上冷汗涔涔。 贴身伺候的太监不由哭泣:“殿下,何苦至此?” 太子痛地心中骂娘,面上却是惨然一笑:“孤身为储君,若孤都不能为民请命,百姓还能指望谁?” “若今日因病视为妖孽而焚之,他日此症落在诸位身上,又当如何?” “孤受这二十杖,便能免万千百姓冤死——值得!” 这话说得真是太煽情了。 周围跟过来围观的百姓们,顿时一片感动哭声。 “太子殿下当真大义啊……” “殿下说得对,若真是病,被当成妖孽烧死,也太冤了些。” “是啊,若将病症当成诅咒妖孽,今日是小河村,明日焉知不是你我?” 主要还是最后一句说到大家心坎上了。 尤其是与小河村挨着的几个村子村民们,如果那真是什么疾病,而不是单纯诅咒,那他们肯定是最先跟着染上的。 他们可不想也被火烧,还是让太子殿下再查一查为好。 太子都愿以血肉之躯,为他们这等草民请命——他们也当支持才是! 第126章 第126章 登闻鼓一响,便是天大冤情。 依本朝律令,无论陛下身在何处、所为何事,皆须即刻受理,不得延误。 “登闻鼓……竟是登闻鼓响了!” “何等冤屈,竟至于此?” 朝臣们听到鼓响,一个个神色惊异。 太宣帝也连忙招来人询问:“午门之外何人击鼓?又所为何事?” “启禀陛下,击鼓者乃是太子殿下。殿下特为小河村村民请命……” 正好被派过来禀报的宫门侍卫,满头是汗地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 太宣帝听罢,当即就猜到太子想做什么了。 但就如太子所料,如今太宣帝是真心把他当继承人培养,自然是纵容得很。 “这孩子,倒是长进了……” 太宣帝低声呢喃,眼中浮现笑意,语气满是欣慰。 随即便决定配合,挥袖对百官道:“登闻鼓响,即是天诉。自太祖立鼓以来,此乃初鸣。朕当亲审此案,以昭天理,以正国法。移驾午门,百官随行!”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隶属于五皇子派系的官员出列,急声劝阻,“陛下三思!登闻鼓虽重,然案情未明,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击鼓陈情或有……或有未合规制之处。且午门之外,百姓聚集,若当众审理,恐有损天家威严,亦易生事端啊!” “是啊,陛下尊躯,怎能当众审案,实在不合规制……” 另一名官员也附和道。 但太宣帝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帝王。 “规制?朕便是规制!天下百姓皆乃朕的子民,朕有何不可展露天颜?不必多说,立刻移架午门!” 太宣帝摆手不予理会,径直让人摆架走人。 碰上这么个强势的帝王,朝臣们没办法,只能心思各异跟上去。 而五皇子跟在后面脸色尤为难看,他有种自己今日又要倒霉的预感! 果不其然。 等众人来到午门,太宣帝亲自重审案情。 太子不仅详细说出小河村民患病原因,还给五皇子扣了黑锅。 “……父皇,儿臣所言皆有证据。这些日子儿臣派遣侍卫暗访京城,得表亲联姻者共186对,其中就有96对或至今无子,或直接无孕,或有孕便小产。” “另58对产下子嗣者,不是体弱,便是痴儿,愚儿……其中32对子嗣更皆为畸儿,通通以难产早夭掩饰……” “儿臣细查之下,发现小河村本系同族迁居,因排外旧俗,世代近亲通婚。加之该村三面环山,地瘠光寡,村民长年以蕨根为食,饮水亦含污浊,日久天长俩害相加,方致全村形貌殊异,疾症缠身。” “近亲之害不知尚可理解,然佝偻一症,古籍早有零散记载。若当初允太医院共诊共议,何至于误将病症当做妖邪?” “事关数百条性命,五弟却只召一名太医草草诊断,便妄断妖孽,奏请火刑——实属急功近利,枉顾人命!” 太子言辞铮铮,大义凛然。 准备的证据十分充分。 五皇子听得额头青筋暴起,恨得牙齿都快咬碎了,皇兄还真是狠,不出手则已,出手就要他的命啊! 他若担下枉顾百姓的名声,别说争皇位了,日后怕连个好的宗室爵位都拿不到。 太宣帝目光扫来,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所言,可是实情?你当真仅凭一人诊断,便不再深究案情?” 他不是不知道其他儿子有觊觎储君之心,但这都是正常的,也是太子必须要经历的磨炼,但为了政绩拿这么多百姓来填坑,就过分了。 五皇子被问得脸色发白,可铁证如山根本没办法反驳,只能辩解道: “父皇,儿臣……儿臣也是一心为国,唯恐妖邪扩散,祸及京城,才如此行事。” “儿臣也未料到竟有人敢冒充金光寺高僧,更未想到刘太医身为院正,本该医术精湛,却不识佝偻古症……是儿臣失察,儿臣知罪。” “可儿臣真的是一心为国除患,绝无构陷百姓,枉顾百姓之心!未能明察秋毫,酿此大错,请父皇责罚。” 被推卸责任的高僧和刘太医:…… 高僧不在场。 刘太医骂得很脏,并且心中叫苦不迭! 当初是五皇子暗示,加上村民模样骇人,他得罪不起皇子,也就顺着“诅咒”的方向报了,谁能想到太子竟能查出个“佝偻之症”,还跑来敲登闻鼓?! 对上五皇子暗中瞥来的阴鸷视线,刘太医闭了闭眼。 为了全家老小的命,他只能跪下磕头:“陛下,是微臣才疏学浅,当日诊视,村民形貌确乎诡异,闻所未闻……臣愚钝,不知佝偻之症,才误导殿下,臣罪该万死。” 虽然有心让刘太医给自己顶罪,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五皇子立马跟着诚恳认错道:“父皇,佝偻之症实在罕见,刘太医虽有过失,也是情有可原……此事,到底是儿臣监管不力,责无旁贷!” 然后话头一转道:“好在,幸得皇兄仁德,觅得神医勘破病因,才避免酿成大祸,儿臣实在汗颜愧疚,无地自容。” “只是,不知神医可有法子替这些村民医治?本王愿倾尽家财,哪怕要割本王之肉为引,本王也愿!只求弥补过失之万一……万望乡亲,受本王一拜!” 说罢,竟真直接掀起衣袍,朝小河村民屈尊一拜,以袖拭泪,悔恨不已的模样。 也是个能豁出去的。 果然,能够争皇位的都是狠人。 好在他们也早有准备。 一直没说话的韩璋,朝太子肯定点头。 太子心中微松,当即也站出来,再次装腔作势道:“皇弟何须至此?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此事孤已恳请过神医,不必皇弟割肉入药。” “何况这割肉疗疾之说……神医说过了,实属方士虚妄之谈,皇弟身为父皇血脉,当熟读经典、明辨是非,今后万不可再轻信小人蛊惑。” “即便真有妖邪为祸,关乎百姓生死,我等天家皇子,也当竭尽全力为自己的子民争取活命机会,而非为一劳永逸便轻易舍弃。皇弟,你可记住了?” 太子言辞恳切,俨然一副谆谆教诲的仁厚兄长模样。 百姓们感动地不行,连连叫好。 “太子殿下仁德爱民,实乃储君典范!” “有这般贤明慈厚的太子,我赵国何愁不兴!” “太子千岁,殿下千岁——” 民心在这一刻瞬间涌向太子。 而看向五皇子的眼神,就是他既愚蠢、又心狠、还没仁义之心,连太子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两人完全成了对照组。 五皇子:…… 五皇子气地不行,可他悔恨的模样都做出来了,又不能改口变脸。 最后只能强压愤懑,低头咬牙道:“多谢皇兄教诲,皇兄之言,弟弟定当铭、记、于、心。” 来日方长,自古被废的太子,难道还少么? 皇兄,我们……走着瞧! 太宣帝最终拍案下旨:“五皇子急功近利,偏信谗言,犯失察之罪,几欲酿大祸。即日起革去所有职务,回府闭门思过。此后小河村民疗治所耗银钱药材,皆从你私库支取。” “小河村疫病既为太子所察,一应治疗安置事宜,便交由太子督办。太子当谨记仁德,慎重行事,莫蹈覆辙。” “儿臣领旨,必不负父皇所托!不负百姓期盼!” 太子面色沉静,心中却是高兴坏了。 有父皇这话,看他回头不得把五弟的私库搬空! 他的银子,他的金子,他的珍宝…… 五皇子听到这话一口气没提上来,终于气晕了过去。 “殿下!殿下!” 他的随从慌忙上前搀扶。 太宣帝皱了皱眉,挥挥手:“扶下去,好生看着。” 至此,登闻鼓一案暂告段落。 而太子仁爱百姓之名,则在有心安排下,迅速扩散传播开。 小河村民们则当即无罪释放,在太子的安排下,更换地方重新安顿村落。 然后,由韩璋带着太医院的数位太医,为村民诊治病情。 那些成年村民患病时间太久,已经形成顽疾治疗缓慢,但孩童患病尚浅,又有韩璋暗中施展异能,恢复之势十分显著。 消息传回朝堂,五皇子派系官员是彻底没话说了。 五皇子急功近利、听信谗言、诬民为妖、罔顾百姓性命的污名,是洗不清了。 但五皇子怎能轻易咽下这口恶气? 要知道小河村民牵扯出来的,可不仅仅是佝偻之症,还有近亲通婚这个重创世家利益的大杀器! 五皇子虽然被闭门思过,可他的党羽还在朝堂。 于是,五皇子当即选择和被世家支持的七皇子联手,准备一起合力打击太子的势力。 但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 韩璋又给了太子一个大功劳拖底,那就是——化肥。 “父皇,此乃儿臣命皇庄农户历经多年所研得的增产之宝,名曰‘化肥’。施此物于田,可使每亩粮产增收二至三成!” 太子于朝堂上高声启奏。 “粮产增二至三成——” 此言一出,五皇子与七皇子派系的官员,面色再次大变。 若太子所言不虚,真握有如此增产神物,其声望必将再度攀升,储君之位,恐再难动摇! 第127章 第127章 虽然让太子挨了板子,但韩璋也不是真的要坑太子。 他既然说出了敲登闻鼓的提议,自然是把后续影响都考虑清楚,做好了五皇子等人反击的准备。 粮食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只有粮食增加,韩璋才能利用更多的后世知识,进行更多的政治活动。 所以早在刚穿越过来不久,他就开始制作化肥了,并且趁着当时春种,让韩家用在了田里进行试验。 这也是韩家就算生活改善,也没有请人来耕种,依旧自己下田的原因之一。 原本,韩璋是打算等科举后,利用化肥功劳得一个好的外放官职。 但现在被太子选中,为了尽快在太子阵营博得一席之地,把化肥功劳送出去是最好的选择。 甚至,为了获得太子更多的信任,这功劳他是一点都没沾,完完全全戴在了太子头上,让太子获得了全部民心。 韩璋这么做,目前看起来是很吃亏,但于他仕途长远来看,却是有利的。 他的功劳知情人都看在眼里,只要太子不想寒了下属官员们的心,明年他科举入朝后,定会大力扶持他。 并且作为臣子,太高的民心于他而言也不是好事,功劳送出去利大于弊。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韩璋的底牌足够多,他想功劳随时都有,不缺这一个化肥,否则他才不会这么大方。 但外人不知道真相啊,就得显得他此举格外“忠诚”。 所以,太子再次利用化肥功劳,在百姓中名声大涨,稳固储君之位后,韩璋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可以和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幕僚相比了。 不仅借用韩璋给小河村民治病为借口,赏赐了韩璋大量金银珠宝。 更在回到东宫后,特地将太子妃请至书房,郑重嘱托: “爱妃,韩生为人重情厚义,与其夫郎鹣鲽情深。如今他尚为入朝,举办宴会虽不便直接邀请韩夫郎,但可以向沈夫人下帖子。” “韩生之才,于孤大业助益非凡,你定要替孤与其内眷好生往来,万勿怠慢。” 韩生真不愧是父皇看中的人,还未入朝,就能如此助他。 不知将来入朝后,又会给他怎样的惊喜? 太子为自己能得到如此良才,而欣喜澎湃。 太子妃能被赐婚给太子,其眼界格局自然也是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闻言温婉颔首: “殿下放心,妾身明白轻重,定不会误了殿下大事。只是……” “只是什么?” 太子妃微显踌躇,方低声道:“下面来报,嘉佑皇弟前些日于美人山赏景,偶遇韩郎君后,回府便遣人去打听了韩郎君的消息。” 夫君这位同胞皇弟的性子众所周知,那韩璋不仅有才,还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嘉佑长公君若是对其起了觊觎之心,那可就得罪人了。 本来这事儿她是不想多嘴的,但现在韩璋表现出来的价值太大了,夫君又如此郑重叮嘱,她也就不得不多嘴了。 太子听出她话中的意思,神色有些不悦道:“嘉佑虽有率性之时,然大事从不糊涂。爱妃多虑了。” 弟弟与他一母同胞,当初更是为了救他而损伤身子,以致姻缘坎坷。 如今不过是好享受些而已,堂堂长公君身份尊贵,养几个面首玩弄怎么了?可恨世人心有偏见。 太子妃早知如此,也不争辩,只柔声道: “殿下所言极是,长公君为殿下连性命都可舍却,妾身本不该妄加揣测。但常言道,谗言三至,慈母不亲……” “长公君身边各色人等混杂,难免有小人环绕,若有心人刻意撩拨,至使长公君不慎错路,恐伤殿下与韩生之间的君臣之谊,不可不防啊。” 嘉佑长公君就是太子和皇后的弱点,那些政敌肯定会尝试从此下手。 作为女子,她太清楚姑娘哥儿有多容易在感情之事上犯糊涂了。 她听说过韩璋,也在当初国子监骑射大考时见过韩璋。 那是个不仅长相出色,气质也很特别的男子,很容易让姑娘哥儿爱上。 小叔子一时糊涂,被人怂恿做出错事的可能性非常高,东宫必须提高警惕,未雨绸缪才是。 太子妃点明提醒:“殿下,韩郎君才学斐然,貌若朗星,言谈温润生趣,待人赤诚洒落,实乃万千姑娘哥儿心中之良选。” “孤知道了,嘉佑那边孤会与他说。” 太子静默良久,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缓缓颔首。 韩生风采确实容易让人倾慕,倘若弟弟真的动了心思,以弟弟的性子还真不太好办。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为免五皇子等人从弟弟身上下手,被太子妃提醒的第二日,太子就找到嘉佑长公君,试探询问对方偶遇并调查韩璋之事。 嘉佑可不是郑语芙那个草包,很快就反应过来皇兄的试探之意。 他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说话有些带刺:“皇兄如今也嫌我行事荒唐,丢了天家颜面,误了你的大业了?”” 他语气很不好,但太子并不介意,只觉得心疼。 弟弟以前很乖很活泼,之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模样,都是因为救他损了身子,才被恩爱的夫君背叛,导致性情大变。 太子连忙轻抚弟弟的头发,温声安抚:“嘉佑,你我血脉相连,皇兄的命皆是你救回的,又怎会轻看你?” “你是大赵的长公君,不过喜好男色罢了,有何不可?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嫉妒你的金尊玉贵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皇兄问你韩生之事,只是担心你遭人挑拨利用,韩生之才于皇兄是大助力,只有皇兄真的坐上那个位置,方能护你一世荣华,永享逍遥,绝非责怪,更非嫌弃。” 被皇兄轻声安抚,嘉佑心中涌上的郁气才好些。 可他还是有些拉不下脸,语带执拗:“皇兄既说我乃金尊玉贵的长公君,那我真瞧上那韩生,也是他的福气。如今皇兄特意来提点,说到底,在您心中,我终是比不得江山社稷。” “也是……我这般残败之身,声名狼藉,早是个无用之人,怎配与才华横溢的朝之栋梁相提并论?” 他勾起唇角,笑意里尽是自嘲。 太子心头一痛,低声轻斥:“嘉佑!休要妄自菲薄!在皇兄心中,纵有良才万千、山河千里,也抵不过你。” “是吗?那我若真看上了那韩郎君,皇兄舍得把人给我?” 嘉佑抬眼望来,眸中仍旧倔强。 太子看着弟弟倔强的模样,根本没办法拒绝:“给。世间英才何其多,孤一母同胞的弟弟,却只有嘉佑。” “皇兄……” 嘉佑眼圈一红,泪珠倏然滚落。 他也知道自己这般逼迫皇兄不对,可他就是忍不住,他受够了旁人表面恭敬、眼中却藏不住的轻蔑。 午夜梦回时,他甚至忍不住后悔,若当年未曾舍身救兄,是否就不会有后来种种?他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和驸马恩爱如初的长公君? 可这世间,从无“如果”。 他也明白,纵使当初未救皇兄,纵使自己身体完好,驸马也会选择背叛他。 这不是皇兄的错,也不是他的错。 是那薄情郎,负了他一片真心。 “呜……皇兄,对不起……我不是真要逼你,我也没瞧上那韩郎君……我只是心中难平……” “凭什么我是尊贵的长公君,就因为我损了身子,我就要大度给驸马纳妾?他还背着我养外室……” “凭什么我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男子待夫郎娘子的法子,去待那些面首,便是毒辣,便是放荡?他们都瞧不起我……” “我就是要将那些男子玩弄于股掌,他们越轻贱我,我越要教他们屈辱难堪……” 嘉佑扑在太子身上哭着发泄心中怨气。 太子轻轻拍抚他的背脊,声音沉静而笃定: “嘉佑不怕,有皇兄在,皇兄会保护你。你喜欢俊朗的男子,待皇兄登基后便下旨,天下儿郎随你挑选,外头那些人心中不服又如何?等皇兄登基,他们照样得舔着脸讨好你……” 只要是弟弟想要的,他都会为弟弟寻来。 无论是什么东西,无论是什么人。 …… 与此同时。 损失惨重的五皇子在府中闭门暴怒数日后,也冷静下来,召来下属阴鸷吩咐。 “去,让我们在嘉佑长公君身边的人,全部动起来!无论使用什么办法,本王要让嘉佑长公君对韩勤璋下手!” “此人乃本王大敌,本王绝不许太子麾下有此人相助!” 他的皇兄什么都好,就是太过重情。 嘉佑的弱点亦是感情。 而那韩勤璋更是个耽于情爱之人。 这世上不管多么聪明的人,只要涉及感情,便容易昏头犯蠢。 好皇兄,不到最后谁输谁赢还说不定。 弟弟我就等着看你的好戏! 五皇子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眼底尽是看好戏的讥诮。 第128章 第128章 韩璋并不知道五皇子的算计,毕竟他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事事都能预料。 他这会儿正和沈清澜一起数太子赏赐的金银珠宝。 嗯,主要是沈清澜在数。 韩璋在旁边一边帮忙一边好笑:“夫郎,我记得你嫁妆里的金银珠宝,可比这些多了去吧?瞧你这模样,怎得还跟个小财迷似的?” “这不一样嘛,我嫁妆是我嫁妆,而这些金银珠宝,可是夫君你挣回来的体面,还是太子殿下赏赐,这说明啥?说明我夫君厉害呀!” 沈清澜开心说着,随即想到什么,凑过来搂住他脖子质问: “什么财迷不财迷,夫君,你是不是又欺负我学问少,当我听不懂话,拐着弯笑话我满身铜钱味儿?” 这话韩璋可不敢应! 他稳稳扶住身上的人,笑着投降道:“岂敢岂敢,我这是夸夫郎会持家呢。” 沈清澜却不依不饶:“我才不信,你就是哄我,哪有夸人夸财迷的?” 时下与商户、爱财之类的词沾边,可都不是什么好话! 诶,忘记时代代沟,今儿个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韩璋赶忙将人搂紧,眼里笑意温柔哄人,“夫郎,我是真的在夸你。我最喜欢银子了,夸你财迷,在我心中就是顶顶的夸赞。” “我才不嫌铜钱味儿,世人衣食住行哪样不花银子?那些嘴上说着商户铜臭的读书人,一旦有权有势后,谁家不开铺子敛财?谁能不收冰炭孝敬富贵荣华?” “我能娶到夫郎这般会赚钱的钱篓子,那可是我大大的福气,怎会笑话你?” “夫郎,你就是我的福星,自从娶了你回家,我仕途平顺,家宅兴旺,连太子都对我另眼相看……我夫郎可真是大宝贝!” 说罢,韩璋低头在沈清澜脸颊重重一吻。 沈清澜终于绷不住笑出来,也凑上去在他唇角轻啄一下,这才灿烂笑道:“好吧,瞧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本公子就大人有大量,信你了。” “夫郎果然大气……”韩璋笑着竖起拇指,顺手拈起一支翡翠祥云簪,轻轻簪入爱人发间,“东宫所出,到底不凡。这簪子通透温润,夫郎戴上真好看。” “那可不?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可都在陛下与太子殿下的私库里收着呢。夫君这回给太子殿下送了那么大的功绩,赏赐差了太子脸面可不好看。” 沈清澜摸着发髻上的簪子也喜欢得很,只是又忍不住可惜: “但这些东西再好,也比不得夫君你那化肥,能够令粮食增产二至三成的好物,至少也能让人官升几级,又或者得个爵位!” 现在功劳全给太子,夫君就得到些许金银珠宝的赏赐,真是太亏了。 韩璋知道他是为自己抱不平,心中温软,低声解释道: “凡事不能只看眼前利益,太子麾下能人众多,我既投靠了太子,就要尽快在他麾下站稳脚跟才行。” “此番献上化肥之功,眼下看似吃亏,可太子心中自有计较,日后定不会薄待于我。” 他执起沈清澜的手,轻声道:“夫郎,太子和陛下有意扶持我平衡世家和勋贵的势力,我不想成为牺牲品,我也不想你陪着我苦熬数十年后,才能享受些许风光……” “我本打算科考之后便谋个外任,避开这储位之争的旋涡。但现在既然卷进去了,那这份从龙之功,我就要拿最大的……” 韩璋没有掩藏自己的野心,把心中想法打算,还有朝中局势都说了出来。 他不愿让夫郎去淋外面的风雨,但也没打算把人养成金丝雀。 因为夫夫之间一旦差距大了,势弱的那方便会开始患得患失。 夫郎不够聪明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教,就算教了还学不会,也不打紧。 这样能给夫郎安全感,让夫郎一直开开心心的,不会因为患得患失,就像这个时代大多数夫郎娘子那般,成为后宅怨夫…… 说实话。 韩璋以前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他竟然也会这般去呵护一个人。 他是男人,骨子里自然也有男人的劣根性。 在遇到清澜之前,他其实没想过守男德,也不打算在这个时代搞特殊,准备入乡随俗,像这个时代大多数男子一样,正常娶妻纳妾。 可遇到清澜之后,他就打消了那些渣男想法,心中只想与夫郎相守此生。 韩璋很清楚,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男人,他只是独独喜欢他夫郎而已。 所以,他愿意为夫郎克制劣性,愿意为夫郎改变自己。 “夫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风光无限的好日子。” 韩璋将下巴搁在沈清澜头顶,声音很轻,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沈清澜笑得眉眼弯弯,依旧是乖乖靠在他怀里,肯定点头:“嗯,我相信夫君!” 只要是夫君说的,他就信。 听出爱人声音中的单纯想法,韩璋神色柔和,眼中笑意温柔。 此生能得遇夫郎,真是他的幸运。 …… 太子接连大出风头,接下来需要稳固名声。 而韩璋还没入朝堂,暂时就用不上他了。 但韩璋也不着急,后续的事情用不着他处理,他也乐得轻松。 毕竟他还要为明年的秋闱做准备。 到时候天下才俊如过江之鲫,想考个好名次,就不得不下苦功夫努力。 于是,国子监学子们被迫卷起来的日子,又来了。 没办法,真不是他们想卷。 实在是身边有韩璋这么个连吃饭,都还不忘拿着书看,夫子要求三天上交一篇策论,他一天交一篇策论的混账玩意儿作对比,大家就感觉自己休息就是罪过! 尤其沈怀智四人。 韩璋已经在他们身上付出了不少精力,就坚决不允许自己的心血白费,每天散学后都铁面无情地把几人带回家,跟着他一起进行课后补习。 他自己每天学习八个时辰,这四个家伙也至少六个时辰! 除此之外,韩璋每天还要和康展勋练习2个时辰的骑射和拳脚,风雨无阻。 仗着有异能调理身体,他将每日的时间用到了极致。 沈怀智四人:……瑟瑟发抖。 康展勋庆幸:……得亏他不用考试。 从未见过如此狠人的姜文成,也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拉住韩璋语重心长劝说: “韩兄,以你如今才学,二甲已是囊中之物,倒也不必再如此紧逼自己,你我正当年少,身体要紧啊!” “姜兄所言极是,多谢姜兄挂心,我知道了。” 韩璋点头点得很快,但就是不改,甚至当天回去还多写了一篇策略。 姜文成:…… 兄弟,你这样子真的显得我很不上进啊。 姜文成觉得他不能看着兄弟这么糟蹋自己身体,嗯,坚决不是看着韩璋卷成这样,他太有压力。 于是,晚上回去就跟安哥儿说了此事。 并且大义凛然道:“韩兄与我虽非生死之交,却也算意气相投。他如此不顾惜身子,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们劝他不听,但澜哥儿的话,他或许肯听几分,你去同澜哥儿说说,请他务必劝劝韩兄。如此下去,韩兄的身子怕是吃不消啊……” “好的相公,我明日就去找澜哥儿!” 安哥儿一听也急了。 韩大哥这般拼命,万一累出好歹,澜哥儿可怎么办? 次日,安哥儿就匆匆找到沈清澜告知此事。 沈清澜听完却一脸茫然,偏头想了想: “没有吧,夫君虽然每日散学后回家,都要带着我二哥他们再学俩时辰,清晨也起得挺早,可并未像你们说得那般不要命地读书呀。” “我最近想要孩子,夜夜缠着夫君闹到半宿才睡。他若白日里那般拼命,晚上哪有力气与我折腾啊?” 安哥儿听罢,有些不解:“你们日日都闹到半宿才睡?” 他和夫君虽然也能折腾到半宿,但日日都如此,好像有点困难啊。 “嗯,我也想和夫君快点有孩子嘛,所以就……就勤快了些。” 沈清澜说着,赶忙又羞红脸补了一句:“不过我们还是很注意身体的,如今一夜最多也就三四回。我和夫君刚成亲那会儿,都……都是整宿的。” 现在真的很节制了。 安哥儿瞪大眼:“一夜三四回?还日日都如此?” 这身子受得了吗?! 有韩璋暗中调理,身体倍儿棒的沈清澜疑惑点头:“对呀,这有什么不妥吗?夫君说男子都是这样的,不然世间男子为何要纳三妻四妾?定是一个不够呀。” 安哥儿茫然:“……” 啊,正常男子都是这样的吗? 那他相公不是这样的,难不成身子有问题? 成功被带歪的安哥儿,也顾不得好友夫君了,慌忙回家给自己相公请大夫。 若澜哥儿说得都是真的,那这需要注意身体的哪里是澜哥儿夫君啊。 分明是他相公才对。 晚上回家被怀疑能力的姜文成:“……” 不是,韩兄他是人吗?! 第129章 第129章 韩璋肯定是人,但架不住他有外挂。 否则他哪里敢卷成这样? 他又不是真的喜欢自虐,能够享受生活,谁想当牛马。 可惜这些内情不足为外人道,所以从安哥儿那里知道,韩璋白天忙成狗,晚上还能和夫郎有那么丰富的夜生活,他是真的大受打击。 但姜文成也不是什么心胸狭窄之人,虽然大受打击,可韩璋也成了他的动力。 毕竟,韩璋出身低微需要自己努力奋斗。 他处境其实也没好太多,父亲的官职虽不小,可他是家中庶子。 嫡母和嫡兄不曾苛待过他,但将来也不会白白养着他,一旦父亲过世,他肯定就会被分家出去,如果他没出息,以后的日子肯定难过。 所以考虑过后,姜文成就主动加入了韩璋的课后学习小分队。 甚至,韩璋和康展勋在国子监校场练习骑射时,他虽然跟不上节奏,但也很努力的学习拳脚,锻炼自己身体。 心里琢磨着,就算比不上韩璋这个‘天赋异禀’的家伙,也不能让夫郎再怀疑他的能力! 韩璋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 他夫郎和安哥儿关系好,姜文成能有此上进心,以后两家能够齐头并进,也更方便来往。 毕竟友情其实也和爱情差不多,地位差距过大,就算有心维持,时间久了也容易变淡,这不是人性,这就是现实。 所以那些持久不变的情谊,才让人那么推崇,因为实在太难得了。 因为有韩璋这个不要命的卷王,整个国子监的学习风气都被带了起来,学子们哀嚎连天,夫子们却是笑得合不拢嘴。 学习最忌闭门造车和故步自封。 为了让大家更有进溢,夫子们便与京城其他书院牵头,借用京郊寒山道观的场地,举办了一场交流文会。 这种文会韩璋肯定是要去的。 他的思想太现代化了,还是要和古人多多交流,才能避免因为习惯和常识的疏忽,造成什么问题。 就是地点选在寒山道观,让韩璋有些不解。 “往日文会交流,不是各家书院轮流出场地作东吗?这回怎么选在寒山道观?山路迂回,道场又在半山腰,往来岂非多有不便?” 沈怀智兴致勃勃解释:“因为寒山的山茶花开了呀。年年文会交流都聚于书院,也太没意思了,今年就有人提议去寒山,正好寒山道观的道场大,也容得下数院学子同聚。” 寒山道观的名气虽不如金光寺显赫,但这道观在达官贵人们心中的“大师”地位,也并不比金光寺差,平日添奉香火的贵人也不少。 所以,整个寒山被道观建设得非常不错,山上的山茶花海尤为出名。 “果真是文士集会,就是寻个雅致。” 韩璋听罢也没多想,古代读书人确实做什么都讲究个诗情画意。 原身还没去看过寒山的山茶花,也不知道是否真如传闻中说的那般漂亮。 他到时候得仔细瞧瞧,若是景色当真宜人,下次休沐日他就带夫郎去寒山,夫郎肯定开心。 与此同时。 嘉佑长公君听身边的心腹丫鬟说起寒山道观的山茶花,也被勾起了游玩兴致,当即也让人准备车架,在五皇子的算计下,“碰巧”在文会这日来到了寒山道观。 而等着看好戏的五皇子,也怎么都没想到。 他今日的这出离间计,对付太子确实成功了,但同时也为赵氏江山的改朝换代,埋下了导火线。 …… 文会交流这日。 韩璋穿着国子监标致的蓝白儒衫,与同窗们随夫子一起乘坐马车抵达寒山山脚。 因为山路崎岖,马车不方便行驶,大家只能或走路,或坐竹轿上去。 所谓的“竹轿”,其实就是后世有些景区里,那种常见抬人上山的滑竿项目。 毕竟山路不好走,寻常轿子根本不好抬,这种简易的滑竿竹轿,就方便多了。 一个竹轿上山50文铜钱,下山40文铜钱。 是山脚下村民们,每年非常重要的收入营生之一。 今日这么多学子前来,村民们高兴地不行,一抬又一抬的竹轿排着队上山,场面很是热闹非凡。 韩璋还没坐过这种滑竿竹轿。 说实话,感觉很颠簸,其实不算太舒服,但不得不说很新鲜,坐着还挺好玩,适应非常良好。 同时也庆幸自己穿成了读书人,也擅长学习,还追到个漂亮又有钱的夫郎。 否则就算他再聪明,就算他有异能,也少不得吃些生活苦头才能改善生活,哪儿像现在,除了身份地位还不高,衣食住行样样都精细。 最重要的是,他夫郎不仅能干,还漂亮! 想到家里那个特别会黏自己的人,韩璋就觉得自己真是走了大运,嘴角笑容压都压不住。 一旁的沈怀智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意打趣:“怎么,韩弟笑得这么欢,又在想我家澜哥儿了?” “二哥懂我。”韩璋闻言大大方方点头笑:“清澜说我今日文会辛苦,要亲自下厨给我炖鸡汤补身子,出门前都收拾上了,我这不惦记么。” 语气是藏不住的炫耀。 但沈怀智却半点都羡慕不起来,而是意味深长反问:“你确定?真是澜哥儿‘亲手’给你炖的鸡汤?” “那当然,夫郎与我感情甚笃,衣物住行都是夫郎打理的,如今就差‘食’了。澜哥儿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这鸡汤可是他专程和厨娘学了好几个月,才学会的。” 韩璋嘴角上翘,神采飞扬。 只要说起夫郎,他身上的沉稳就容易消失,特别想告诉别人,他夫郎有多爱他! 可惜深知自家弟弟情况的沈怀智,在这方面是真的半点都吃醋不起来。 毕竟他弟那厨艺,真不是一般人能够‘享受’的。 沈怀智当即同情合掌:“阿弥陀佛,无量天尊——韩弟,回头喝我家澜哥儿的鸡汤之前,记得先请个大夫。” 同样尝过沈清澜送给自家二哥,被年少无知的沈怀智带出去,炫耀弟弟心意糕点的潘泰宁三人,也语重心长拍拍韩璋的肩膀:“韩弟,保重。” 韩璋:…… 他夫郎的厨艺有那么吓人吗? 韩璋心里忐忑,但韩璋嘴硬,并且以势压人:“我夫郎厨艺天下无双,你们竟然敢嫌弃我夫郎,罚你们三日内将《滕王阁序》熟读背诵,并写一篇解析策论交上来。” 沈怀智四人笑容僵住:真是好歹毒一狗! “噗哈哈哈……” 周围与他们同行的几个国子监同窗听完热闹,忍不住大笑出声。 也不觉得韩璋此举有什么问题,毕竟韩璋从来不曾掩饰他对夫郎的感情。 书院学子们但凡在风月场所的文会诗会,他都不参加就罢了,有人鄙视他惧内,他也都不在乎,甚至还以此为荣。 久而久之,有人瞧不起他,但大部分学子还挺佩服他这份不在乎世俗眼光的坦诚和心志。 毕竟脸皮厚成他这样的,真的少有! 而就在他们说笑间。 突然,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学子声音惊慌着急催促:“快快!脚夫,再走快些!赏钱我加倍给你!” “嘉佑长公君来了——就在后面!” “什么?长公君今日怎会来此?” “老天爷,快走快走!若是被他瞧上,这辈子就完了……” 后面的学子们,尤其是那些相貌出色的,一个个吓得惊慌失措,连声催促抬杆的脚夫加快步子,就跟像后面有洪水猛兽追似的。 事实上,对于大家来说,嘉佑长公君也确实和洪水猛兽差不多。 因为宗室不是没有比对方私生活更荒唐的公主郡君,可给那些公主郡君当面首,也就是丢掉前程而已,还能享受荣华富贵。 但进了嘉佑长公君府邸,一个不好就是丢命啊! 这能不怕吗? 哪怕韩璋听到对方的名字,都忍不住眼皮跳了跳。 这位嘉佑长公君在京城大名鼎鼎,还是太子的胞弟,他自然有所耳闻。 他对其荒唐的私生活,倒没什么意见,世俗规则约束的是下位者,上层玩得花的他见多了。 这还是皇权时代,人家身为天家贵胄,养几个面首怎么了? 如果他以后有权有势,生个哥儿,他还能主动给他家哥儿娶几个男人伺候,而不是嫁出去受委屈呢。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位也是真的阴晴不定,手段毒辣,与对方打交道就是玩命! 虽然韩璋并没自恋到他人见人爱的地步,但他这张脸确实挺不错,否则也不至于一面之缘就把他夫郎拿下。 鉴于这位长公君的名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韩璋没有因为挺赞同长公君养面首行为的想法,就发表什么正义言论,而是随大流与周围学子一般,作出惊慌模样,催促抬竿的村汉: “脚夫,走快些,莫让我落在后头!我赏你十两银子!” 一副我长得这么帅,肯定会被人瞧上的油腻表情。 毕竟,想要不引人注意,最好的办法就是融入人群。 第130章 第130章 虽然韩璋觉得他都已经成亲了,嘉佑长公君为了太子的大业和名声,应该不至于打他的主意。 但凡事都有意外,为了不招惹麻烦,他只能自己谨慎些。 为此,韩璋准备在今日文会出个风头,扩展人脉的想法,也被他打消了。 有嘉佑长公君在的地方,还是低调些为好。 而其余长相英俊,又家世不高的学子们,同样也是韩璋这样的想法,一个个缩着脖子躲在人群中当鹌鹑! 对于这些学子们的举动,书院夫子们心知肚明。 所以,文会开始后,也都很默契地没有把这些学子点出来回答问题。 沈怀智四人更是纷纷坐到韩璋前面,妄图用他们的弱鸡身材,挡住韩璋一米八几的个头。 没办法,韩弟虽然成亲了,但韩弟长得实在太俊了,全场学子就没几个能在相貌上比得过他们韩弟的,不得不防啊。 韩璋看着他们掩耳盗铃的行为:……有点感动,但不多! 大家都老实得很。 而嘉佑长公君今日也只是单纯前来游玩,自然没过来掺和他们的文会,文会进行得很顺利,不由让大家松口气。 但今日巧合本就是五皇子有心算计,韩璋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所以,就在文会中途。 韩璋离席去茅房小解,返回时经过一片树林,就听见前方传来惊慌的呼救: “救命——快来人啊!有刺客!有人要刺杀长公君!” 只见嘉佑长公君鬓发散乱、衣衫微皱,正被两名会武的丫鬟小侍护着仓皇奔逃。 后面数名黑衣杀手紧追不舍,刀光凛冽,招招致命。 三人仓皇逃跑间,瞥见前方的韩璋,不由大喜。 其中一个丫鬟当即高声大喊:“韩郎君救命!我们主子是长公君,有人要刺杀主子,还请韩郎君出手!” 因为当初国子监的骑射大考,韩璋的武艺也在京城上层出了名。 他还投靠了太子,前不久才为太子立下大功,作为长公君的心腹,丫鬟自然认得韩璋,知晓他厉害。 “竟是嘉佑长公君?他怎么在这儿被追杀?”还被他给遇见了! 韩璋看到这场面,当下就忍不住低骂了一声。 可眼下情势已不容他细想——对方既已呼救,且不说这是太子的胞弟,单说他撞破这场刺杀,这些黑衣杀手就绝不可能放过他。 所以。 韩璋脚下只是迟疑一瞬,俯身抄起地上一截粗枝,便朝黑衣人迎上去。 同时朝嘉佑主仆喝道:“你们先走,我断后!沿左边小路往前,不远处就是道场!” “多……多谢!” 嘉佑气息急促,道谢后就咬牙向左逃去,并没有傻白甜地留下来添乱。 但黑衣杀手怎么可能让他轻易跑掉? 其中一人当即吹响竹哨: “咻——!” 尖锐哨音划破山林寂静。几乎是同时,前方道场方向竟又涌出一批埋伏的杀手,迎面截住了去路。 “前方有伏兵!” “主子,快退!” 丫鬟小侍大惊失色,只能又护着嘉佑往回跑。 韩璋也看见了这一幕,脸色顿时沉下来。 看这阵仗,只怕各处退路都已被封死。除了杀出一条血路,他们根本无路可逃。 反应过来情况,韩璋当即再次对嘉佑主仆三人道: “殿下,这些人埋伏周密,莫要跑了。请殿下退至身后,放声呼救——这些贼子交给我!” 说罢,韩璋踢起地上一柄杀手掉落的长刀,不再隐藏自己的身手。 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仿佛回到前世面对丧尸潮之时,眉目间杀意凛然,手起刀落间,斩瓜切菜般开始收割人头。 刀光过处,血花飞溅。 刽子手砍脑袋都没他这么熟练! 别说把嘉佑主仆三人看傻了,就是黑衣杀手们眼中也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们虽然早听说韩璋身手厉害,但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能打——这哪是什么文武双全的才子,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杀神! “动静太大,不能耽搁了,放箭。” 为首黑衣杀手眼神一狠,当即也不再犹豫,挥手命令。 后方数名弓箭手立刻搭箭拉弓,森冷箭簇齐齐对准了被围在中央的几人。 韩璋抬头看见那密麻如雨的箭矢,脸都黑了。 靠,这还怎么躲?! 若是只有自己一人,就是再多些的射箭手,韩璋也是不怕的。 可眼下还要护着一个毫无武力的嘉佑长公君,又不能动用异能,他难免就有些双拳难敌四手了。 焦急之间,韩璋目光落在身后的悬崖峭壁上—— 脑子灵光一闪。 没有半分犹豫,他立刻一把扯下腰间革带,冲到嘉佑长公君面前,将腰带两端紧紧系在两人腰间。 “你……你这是做什么?” 嘉佑又惊又慌。 韩璋没时间解释,只牢牢握住他手腕: “抓紧!” 下一刻,竟带人纵身跃下悬崖! “啊————” 失重之感席卷周身,嘉佑长公君一声惊叫彻响空谷。 崖上,丫鬟与小侍惊恐嘶喊:“主子——!” 而黑衣杀手们见此,却是眼中露出喜色,当即收起长刀弓箭,如潮水般迅速撤退离开。 于是,等道场那边众人听到动静,终于赶过来时。 就只见到两个神色惶恐的丫鬟小侍,指着悬崖哭道:“长公君和韩郎君……被刺客逼得跳崖了!快,快下去救人!” …… 另一边。 韩璋既然选择跳崖,自然不可能是寻死。 所以,跳下悬崖后,在嘉佑闭眼惨叫时,他就利用异能瞬间催熟崖壁上的藤蔓,然后抓住藤蔓吊在了半空。 山风呼啸,嘉佑吓得浑身发颤,直到感觉不再下坠,才敢颤抖着睁开眼。 只见韩璋一手抓着他,一手攥紧藤蔓,而脚下数十丈处,是一湾深不见底的寒潭…… 嘉佑自小养尊处优,何时遇到过这种险境?就是当初救太子的时候,也没这般惊心动魄的过程。 他声音战栗,几乎不成调子:“韩、韩郎君……我们……现下如何是好?” 悬在半空的感觉实在太可怕了,他四肢发软,若不是腰间草带与韩璋紧紧相连,只怕早已脱力坠下。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上面救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他们必须尽快想法子自救。 而韩璋也早就想好了,当即安抚道: “殿下放心,韩某常年习武,臂力足有十五弓,足以带殿下攀回崖上。还请殿下莫要慌乱,抓紧韩某即可。” “什么?攀……攀回去” 嘉佑闻言声音吓得打结。 不是他不相信韩璋,而是如今他们距离悬崖上面,起码有两三百米的距离,其间多是光秃峭壁,零星挂着几丛枯藤。 如此一人徒手攀爬已是极难,韩璋还带着他这个拖油瓶,这能行吗? 嘉佑看向脚下深潭,不由颤声提议:“韩郎君,这崖壁太险,你带着我实在艰难。下面是深潭……我、我会水性,不如我们寻一处平稳水面跳下去,搏一搏如何?” “若攀至半途力竭再坠,只怕没了力气泅水,你我恐怕更无生路。” 这确实是最合理的法子。 但韩璋却斩截摇头,“不可!我们必须尽快上去。方才那些杀手明明准备周全,却追着殿下许久未能得手,偏生到此处才下狠手,其中必有蹊跷。” “韩某与殿下在此‘巧遇’,恐怕并非偶然。只怕……是有人想借你我,算计太子殿下。” 嘉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算计?” “韩某不知。但我们尽快回去,不如那些人的意,方是上策。殿下放心,韩某心中有数,不会做逞强之事。” 说罢,韩璋臂膀发力,就开始攀爬起来。 他这些话也不全是胡诌的,方才那些杀手的态度确实有些奇怪。 明明人多势众,还准备周全,为何迟迟不下死手,偏等到此处才围剿? 其中肯定有猫腻,只是具体什么猫腻,他暂时也猜不出来。 不过,与嘉佑长公君一同坠崖,是肯定不行的。 他们掉下去等到搜救援兵出现,至少也得明天去了。 孤男寡男独处野外,衣衫不整共度一夜,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谣言! 第131章 第131章 韩璋的解释虽然合理,但嘉佑自从被前驸马背叛,导致性情大变后,对于男子的态度就非常敏感。 所以,嘉佑还是察觉到了韩璋想和自己撇清关系的意图。 顿时便以为他也如其他男子那般,是嫌弃自己的名声,立马就将害怕抛到了脑后,不由生气。 “什么算计?什么蹊跷?本殿看你就是避我如蛇蝎!我声名狼藉,你是不是怕与我一同坠入崖底,惹来流言污你名声?你敢嫌弃本殿?!” 这位还真是如传闻中性子阴晴不定。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命悬一线,不思求生,竟纠缠于此等意气之争。 就算他身手再厉害,如此徒手攀岩也困难,若是这个拖油瓶再闹事,还不知得出什么意外。 韩璋只能一边继续攀爬,一边解释安抚:“殿下多虑了,韩某只是就事论事,并无此意。” “此事确实蹊跷,方才那些杀手埋伏众多,谁知崖底是否还有歹人蹲守?崖底深潭之中是否又安全无疑?” “韩某臂力过人,此刻带殿下攀回去,才是最好的自救选择。” “至于殿下名声……自古流言虚实难辩,韩某只相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韩某与殿下并无交际,殿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韩某并不知晓。” “殿下乃太子胞弟,韩某既追随东宫,自当以殿下安危为重,谨慎行事。” “何况人生在世,谁人不被议论,谁人又不议论人?殿下天家贵胄,荣华在身,何须在乎他人评判?” “那些暗地嚼舌之人,无论心中如何作想,到了殿下跟前照样要躬身垂首,殿下乃鸿鹄,何须在乎燕雀之想?” 但这些话嘉佑都听多了,现在根本不喝他这碗鸡汤。 嘉佑冷笑道:“好一篇冠冕堂皇的说辞。你既说不必在意声名,那为何宁可冒险攀岩,也不愿与本殿暂落崖底、共渡此夜?” “别说崖底深潭危险,你这般带着本殿徒手攀崖,难道就不危险了?” “什么算计……依我看,你就是怕与本殿传出风言风语,损了你读书人的清名;又或是,怕本殿瞧上你这张脸,将你强掳入府当面首吧?” 语气充满嘲讽,还有藏不住的杀意。 这个人竟然敢明目张胆嫌弃他,就算对方再有才华,再受皇兄看重,他也饶不了他! 感受到那犹如实质的杀意,韩璋终于明白京城的男人为什么都躲着对方走了。 这位长公君哪里是性情暴虐,分明就是个疯子。 他还在救他命呢,他竟然就想杀他! 韩璋有些无语,但看在对方是太子胞弟的份儿上,他还是只能耐心解释: “殿下,韩某真的并无此意。只是男哥到底授受不亲,出门在外,行事自当以避嫌为要,我若与殿下同困崖底过夜,纵然清清白白,也难免惹人遐想、落人口实,被歹人利用做文章。” “再者……韩某已是有夫之人,家中夫郎性子单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韩某不想他被流言困扰,这才如此行事。” “韩某所为若有令殿下不快之处,还望殿下海涵,韩某在此向殿下赔罪。” 他道歉语气十分真挚。 嘉佑没有听出敷衍之意,脸色这才好些,收起杀意冷哼:“算你识相,看在皇兄的面子上,本殿姑且放你一马。” 然后就不说话了。 默认韩璋冒险攀岩上去的举动。 “多谢殿下容谅。” 终于把人安抚好不捣乱,韩璋心中也松口气,赶忙继续寻找可以借力的崖壁凸石攀爬起来。 虽然他身体素质经过异能改造非常好,但攀岩是个技术活。 韩璋上辈子还没玩过这种极限运动,技巧有些不足,全靠体力好,力气大,才能稳住行动。 所以此刻爬得还是有些吃力,,不多时掌心便已磨得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他手腕滑落,嘉佑看得心惊肉跳: “你手都受伤了,要不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跳下去吧?这里距离崖顶还有不少距离,万一你真坚持不住,我们这般掉下去,没能掉进深潭之中怎么办?” 这么高直接摔地上肯定会死的。 可闹出流言,夫郎更会伤心。 韩璋还是很坚持:“无碍,殿下放心。我们当务之急必须尽快回去,今日刺杀来得实在蹊跷,恐怕是冲着太子殿下的局。你我若滞留在此,反倒正中背后之人下怀。” 他在末世受伤的时候多了去,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但对嘉佑来说就真的很严重了,身为皇室长公君,他手上的鲜血虽然不少,可都是吩咐人拖下去处理的,亲眼所见并不多。 伤成这样还要爬上去,连命都不要了,到底是更害怕被人利用做文章,还是更不愿与他传流言让家中夫郎困扰? 嘉佑有些沉默。 自从被驸马背叛后,他就不相信这世上所谓的真情了。 即便听闻韩璋与夫郎鹣鲽情深,他也只当是寒门子弟攀附岳家的手段。 毕竟,像韩璋这种穷小子装深情,攀附好岳家的例子,他不知看过多少。 尤其他让人调查后,知道两人婚前还有私相授受之举,就更加肯定了心中猜测! 可此刻…… 望着那人鲜血淋漓却依然向上攀爬的坚定背影,他突然有些动摇了。 嘉佑没有再说话阻拦,再次沉默下来,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韩璋也没精力去关注他,只想着尽快爬上去。 好在他经过异能改造的身体,各方面都不是一般的强,虽然攀岩技巧有限,但靠着强横的身体素质,半个小时后成功爬回崖顶。 “是……是长公君殿下!殿下还活着!” “主子,主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韩兄!韩兄也没事儿……” 他们跳崖才短短半个小时,也就是两刻钟的时辰,崖顶这会儿还有人,众人瞧见韩璋带着人安全出现,都不由露出大喜之色。 嘉佑长公君是声名狼藉,但后台也硬啊。 倘若对方真的在寒山出了事,莫说太子和皇后,就是陛下都得震怒,届时牵连必定甚广。 嘉佑也知道事情严重性,若是往日他必定立刻大发雷霆,先将那些护主不利的侍卫,还有管理不力,让歹人混进道观的观主惩罚一顿泄愤。 但此刻却不想让韩璋再看见他毒辣的一面,只摆手道: “好了,都别围着了,本殿无碍,此番幸得巧遇韩郎君出手相救,先让大夫替韩郎君医治,其余事情回去再说。” “是,殿下……” 见嘉佑没有当场发怒,众人也是大松口气,赶忙把韩璋送去道观医舍处理伤口。 虽然自己伤势并不严重,但韩璋也没有拒绝。 主要带着拖油瓶爬了半个小时的崖壁,他这会儿有些脱力,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由沈怀智几人陪着在医舍处理完双手伤口,又匆匆更换干净的衣衫,韩璋就赶着回家了。 剩下调查刺杀之事有人主持,不用他费心。 他和长公君被刺杀掉下悬崖的事情,夫郎估计已经收到消息了,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担心,他得快点赶回去才行。 果不其然。 韩璋还没有回到家,赶回去的半路,就遇到了着急寻来的沈清澜。 “夫君……你还活着,当真还活着!” 沈清澜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怯与欢喜,扑入他怀中大哭起来。 方才听到夫君坠崖的消息,他仿佛再次回到当初夫君为了救他而命悬一线之时,脑子都空白了。 他不要夫君死,若夫君没了,他也不想活了。 韩璋最是受不得他夫郎眼泪,见人哭成这样,赶紧安慰:“夫郎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为夫的本事,你还不晓得吗?区区悬崖,怎耐我何?” “我不晓得!我不晓得你有多少本事……呜呜……夫君你说过,我才是你心里最要紧的,你怎能为了救人不顾自己性命?你若是没了,我怎么办?” “韩勤璋,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没了,我……我是不会给你守着的,定在你头七都未过时,就再寻个俊俏郎君改嫁……” “到时候,教旁人睡你的夫郎,占你的家业,打你的娃!” 沈清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说着不着调的威胁,双手紧紧攥着韩璋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濡湿了韩璋的前襟。 他知道当时那种情况,求救之人更是长公君,夫君不得不救。 可他就是害怕,真的好害怕……就算是陛下的命,也不能与他夫君相比。 小哥儿浑身都在发抖,显然是真的吓坏了。 让韩璋心疼地把人搂得更紧了些:“好,好,都听夫郎的。往后为夫定事事以己为重,再不教你这般担惊受怕……不哭了。” 山道上,夫夫俩人相拥。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第132章 第132章 等哭够了,害怕的情绪平复下来。 沈清澜又开始担心韩璋手上的伤,赶忙让车夫驾车回府,又找来大夫重新诊断,确定韩璋真的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后,他才把悬着的心放下。 不过,皮外伤虽不严重,但看着却很吓人。 沈清澜还是心疼地眼泪汪汪,连饭都不让韩璋自己吃,自己端起碗勺将韩璋当成婴孩般,把文火慢炖了大半日的鸡汤喂过去。 “夫君晨间出门时,不是说要喝我炖的鸡汤么?快尝尝……” “我这回可没有再敷衍你,除却杀鸡是厨娘代劳,从备料到看火,都是我一双手慢慢做的。你定要多用些才好。” 他炖这么一锅鸡汤实在太不容易了,夫君至少要喝两碗才行。 韩璋看着他这献宝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夫郎也知道往日是敷衍我啊?” “啊,有吗?我刚说啥了?什么敷衍不敷衍,夫君你肯定听错了。” 沈清澜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立马开始装傻,赶紧舀起一勺汤递过去堵嘴:“夫君快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又与我装傻充楞……” 韩璋轻笑,然后便低头就着他的手,闻了闻勺中的鸡汤,香气浓郁,并无异样,便点头:“好,夫郎辛苦了。放心,我肯定全部喝完,定不浪费你的心意。” 说罢,他满怀期待地张口喝下—— 然后下一刻。 韩璋便没忍住,噗地将嘴里又咸又苦的鸡汤吐出来:“水!巧东巧西,端茶水!” “来了来了,姑爷快喝。” 早有准备的巧东巧西,一人递上茶水,一人递上蜜饯。 这反应,沈清澜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的厨艺又失败了。 他有些可怜巴巴问:“夫君,真的很难喝吗?” 韩璋灌下大半杯茶,才压下舌尖那股古怪的咸苦,哭笑不得地反问,“夫郎,你炖好后,自己都不尝一下的吗?” 他这回没敢再哄人了,毕竟这要是硬夸,他不得把这锅毒鸡汤全喝下去表忠心啊。 沈清澜被他吐槽得羞窘不已,并且大受打击,肩膀都耷拉下来,丧气道: “我明明尝了的呀……当时尝着,味道好好的,谁知道现在竟然就变味儿了……” “我也都是按照厨娘教的来,一步都没错,为什么会这样啊呜呜……” 天晓得他明明每个步骤都是按照厨娘教的来,结果每次做出来东西都跟毒药似的,真是奇了怪了。 巧东巧西在旁边捂嘴笑:“公子,您确实每个步骤都对了,但谁让您每次放盐放糖都拿大勺啊!” 撇开计量谈步骤,公子还好意思说。 沈清澜顿时涨红脸瞪过去:“那你们怎么不提醒我?” “我们说了呀,可公子您嫌咱们啰嗦,非说拿大勺方便,还说我们捣乱,坏了您好几个月的努力成果。” 巧东巧西表示很冤枉。 公子非要逞强,他们也没办法呀。 韩璋朗笑出声:“哈哈哈……确实很努力,都要把为夫给努力送上九重天了。” “夫君,你也笑话我!” 沈清澜羞得把脸埋进他怀里,窘迫地不肯抬头。 “好了,你们下去吧。” 韩璋笑着屏退下人,将那颗鸵鸟似的脑袋轻轻捧起来安慰:“鸡汤虽然不好喝,但夫郎这片心意,比什么羹汤都珍贵。” “真的?那你还笑话我……” 沈清澜可怜巴巴控诉。 “哪里是笑话?”韩璋捏捏他脸颊,“我是欢喜。夫郎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愿为我入庖厨、守炉火,这份心意,实在让我欢喜得很。” “所以我决定了,待手伤痊愈后,我也要给夫郎再亲手雕一支簪子,夫郎想要什么纹样的?” 沈清澜最是好哄,眼眸倏地亮起来:“要合欢花的,前几日我在街上瞧见别的小哥儿戴,可好看了。” “庭前合欢开正好,双影相依度岁华……好,便雕合欢花。愿我与夫郎合欢宜家,岁岁年年长相好。” 韩璋含笑点头,眼中满满都是宠溺之色。 “夫君说得真好。” 沈清澜开心地双眸弯弯,抱着他脖颈好一阵撒娇后,才想起来关心今日坠崖之事。 夫君今日好端端去赴文会,怎会卷入长公君遇刺之事中呢? 说起这个。 韩璋神色也淡了下来,沉吟道: “此事恐怕并非巧合。道场与香客居处相隔甚远,刺客来势汹汹,却容长公君一路奔逃至我面前,方才痛下杀招,逼得我只能带长公君跳崖求生。” “那悬崖位置也很巧合,下面正好有一处深水潭,让人掉下去,也不至于要了性命……” “若是我没猜错,这背后之人恐怕是想拿我与长公君做文章,挑拨我与太子间的君臣关系。” “毕竟长公君的性子众所周知,倘若他真的一时糊涂对我下手,我与太子定然会反目成仇。” 回来的路上他就在思考今日之事,最后想来想去,觉得这个猜测可能性最大。 太子各方面都很优秀,还有太宣帝的圣宠,唯一的弱点就是长公君这个胞弟,由此下手最容易。 沈清澜闻言顿时忧心起来:“那可怎么办?若是长公君真的瞧上夫君,这,这……”可如何是好! 那是皇室长公君,一道圣旨下来,他和夫君根本无法抗旨。 “莫慌。”韩璋将他往怀中拢了拢道:“我虽略有薄貌,却也非举世无双。长公君阅人无数,未必看得上我。” “况且就算真瞧上我,为了太子的大业着想,也不会真对我出手。长公君行事虽不羁,但从未闹出过大事,并非不知晓轻重之人。” 韩璋虽然心里也有些担忧,但面上却不显情绪,依旧笑得轻松。 但这种事沈清澜却半点都不敢大意轻心。 “万一呢?凡事都有万一……” 想着自己和夫君被迫分开的场景,沈清澜眼眶就不由泛红。 他当初眼光那么高,还不是对夫君一见钟情了,长公君瞧上他夫君,也算不得奇怪。 韩璋指尖轻抚过他湿润的眼角,认真道:“若有万一,我也不会低头,此生此世,唯愿与夫郎相守。” “可长公君深受陛下宠爱,陛下若是强行赐婚,夫君岂能抗旨?” 沈清澜眼眶红红,越想越绝望,心都好像痛得没法呼吸了。 韩璋忙将他揽紧,掌心轻抚他心口:“不会的,莫怕,我定能寻到解决之法。事情还未发生呢,不要自己吓自己。” “即便是皇室,也要顾忌名声,陛下若真下旨逼迫于我们,定会被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陛下不是那等昏聩之君……” 若皇室当真如此以势压人,那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他不是忠君思想刻入骨子的古人,官逼民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以赵国目前的稳定根基,造反虽然有难度,但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就暂时就没必要与夫郎说了。 韩璋揉了揉怀中人的发,道:“倘若真有那一日,圣旨难违……我便与夫郎共赴黄泉,做一对鬼夫夫,夫郎可愿?” “我愿!我愿!”沈清澜连连点头,泪痕未干却已绽开笑颜,“若要让我与夫君分开,我宁愿去黄泉。” 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真是傻,他说他还真就信了。 韩璋声音温柔笑:“放心,不会有那天的,我保证。”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他有了家人,有了夫郎,有幸福人生。 谁敢逼他去死,他就让谁先死! …… 另一边。 嘉佑长公君回去后,也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关心。 太宣帝和太子得知遇刺消息,非常震怒,当场大发雷霆下旨彻查。 皇后更是想直接让人在宫里住下,准备抓到凶手安全后,才肯放人出宫。 但嘉佑却不愿意。 宫里实在太拘束了,还是他的公君府更自在。 “母后、皇兄,今日是我出城才给了歹人可乘之机,那幕后之人再是猖狂,也断不敢在京城重地妄动干戈。何况府中侍卫林立,岂容宵小闯门行凶?” “此次遇险,全赖韩郎君舍身相救。儿臣……想亲至韩府致谢。母后、皇兄,便允我回府罢。” 嘉佑对着母亲兄长央求。 皇后没多想,只担心道:“可是……” 太子却敏锐抬眼,眉间隐现忧色:“嘉佑,你当真只为道谢而去?” “自然。”嘉佑袖中的手悄然收紧,面上却笑意轻浅,“皇兄放心,我心中有度。韩郎君于你乃是重要助力,我断不会为难于他。” ——他确实不会拆散韩郎君与他那位夫郎。 若真拆散了,那韩郎君也就不是韩郎君了。 可若是……沈清澜愿意和他共享夫君,那不是就皆大欢喜了? 如果是韩郎君的话,他也不是不能纡尊降贵,与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哥儿,平起平坐。 那样的好夫君,他好羡慕,他也想要。 第133章 第133章 嘉佑长公君并不蠢,也知晓轻重。 他很清楚介入韩璋和沈清澜的感情失败,肯定会让韩璋与自己皇兄之间生出间隙,让韩璋不再效忠。 可那又如何? 从古至今站到上面的人,大多数都不会考虑下面人的意愿和想法,他们只要自己想要的结果,尤其是阶级分明的封建时代。 无论是嘉佑长公君,还是看似礼贤下士的太子,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韩璋能够效忠他们,都是韩璋的福气,而不是他们的幸运。 世间才俊如过江之鲫,像韩璋这般出身寒微却能力出众的人,数之不尽。 太子身边没有韩璋,还有李璋,王璋,张璋…… 所以,尽管知道交恶的后果,嘉佑长公君也不会太重视,因为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实在太大了。 上位者肯低头,下位者就应当感激涕零!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他对韩璋只不过是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占有欲,并不是真正的喜欢,所以他只会考虑自己想不想要,而非韩璋愿不愿意。 而等到太子登基后再下手,肯定更加稳妥。 但太宣帝如今身体还很健朗,再活个十年没问题,等到皇兄登基称帝实在太晚,他等不了那么久。 如此种种因素,才造就了嘉佑现在明知前路是错,却还想走一走的心理。 太子与这个弟弟同胞长大,虽然嘉佑掩饰得很好,但太子还猜出了对方的心思,不由在心中叹气。 他知道以弟弟的性子,阻止是根本阻止不了的。 越是阻止,弟弟只会越执着。 罢了,不让弟弟撞南墙,弟弟是不会放弃的。 反之,若弟弟真的得偿所愿,这门姻亲也确实不错。 所以从皇后宫中出来后,太子也没有劝说,只叮嘱道: “嘉佑,皇兄怜你姻缘坎坷,不愿你难过。但你且谨记,韩生性子刚硬,切不可强求,凡事真心才能换真心。” “皇兄,我……” 被点明心思的嘉佑有些慌乱。 太子轻叹,目含宠溺:“嘉佑,人都是自私的,比起一个左膀右臂,皇兄只愿你与母后顺遂舒心。” 能人异士千千万万,弟弟却只有一个。 韩生是个人才,但为了弟弟,他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不过嘉佑,你身边的人该换一换了,回头皇兄重新安排一批人给你。这些……就都处理了吧。” 最后一句,太子语气不容拒绝。 他不知道弟弟身边哪个心腹被渗透了,既然找不出来,那便宁可杀错,全不放过好了。 “是,多谢皇兄。” 嘉佑对身边人也没什么不舍,答应得很轻松。 不过是一群伺候的奴仆,人微命贱,哪能与他的安危相比? 五皇子府。 下属匆匆来报:“殿下,太子将长公君府中的人全换了,我们的人都没了。” “无妨。皇兄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嘉佑上套了……也是,如韩勤璋这般清风朗月、又情深不移的郎君,哪个姑娘哥儿能不向往?” “人心都是偏的,本王的好皇兄,也免不了感情用事啊。” 五皇子捻起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看着自己布下的局非常满意。 …… 嘉佑长公君被行刺之事,轰轰烈烈闹了半个月。 最终,以一个没什么背景,能力又中庸的官员,在这场博弈中当了替死鬼,才让事情表面平息下来。 那官员确实很倒霉,很冤枉,但社会规则就是如此,并不是你不招惹麻烦,麻烦就不会找上门。 真理和公平,从来都只建立在拳头之上。 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等刺杀事情暂时平息后,嘉佑长公君就带着重礼,亲自登门道谢了。 虽然目的不纯,但嘉佑并未表现出来,甚至还很避嫌地专门挑选白日,韩璋去国子监读书,家中只有沈清澜这个内眷时上门的。 拜访时,嘉佑也只是简单提起韩璋,剩下的话题都在沈清澜身上,颇有些想和沈清澜交朋友的意思。 沈清澜心中忐忑防备,但直到拜访结束离开,对方的态度都很好,没有想象中觊觎他夫君的表现,也松了口气。 不过警惕心还是没有放下。 等傍晚韩璋回来,他就把这事儿跟韩璋说了。 “夫君,虽说传闻不可尽信,但长公君性子乖张确实是真的,他今日上门拜访,竟然待我那般温和近人,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夫君你说,到底是我想多了,长公君果真是因太子之故有意交好,还是事出反常即有妖啊?” 沈清澜忧心忡忡,他虽然不够聪明,但感知却很敏锐。 但凡他不喜欢的人,通常最后结果都证明,对方对他确实都抱有恶意。 而他现在就不太喜欢长公君,因为对方嘴上说想和他当密友,可看向他的眼神却带着轻视和纡尊降贵。 他有安哥儿这个打小来往的闺中密友,知道真正的朋友是什么样子。 韩璋想了想,叮嘱道:“凡事多个心眼总是好的,夫郎不必自我怀疑。长公君身份尊贵,他想上门拜访,我们也不能把他拒之门外。” “若他真心相交自然为好,若是假意,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往后夫郎出门多带些护卫,赴宴赴席时,无论什么情况下,也都莫要自己独处……” 沈清澜点头:“嗯,我知道了,夫君你出门在外也要万事留心。” 长公君地位尊崇,轻易开罪不得,眼下也只能暂时如此了。 只不过转头…… 韩璋就把写了开篇的《五年登基,十年发展》计划书,暂时压箱底搁置了起来,决定缓缓再说。 同时,还将积攒下的异能全部耗光,催生出一株拥有自动护主能力的变异藤蔓,制成手镯戴在了沈清澜手上。 “夫郎,这手镯木料是为夫前日子偶然所得,木质虽不名贵,却有异香,且久佩可养气血,我就送去银楼做成了木镯,你往后都戴着,对身子好。” “这木镯还能养身子?那可真是好东西,夫君读书更辛苦,合该夫君佩戴才是。” 沈清澜拿着木镯很喜欢,但听到其还有养身的药用,就立马又把镯子推回韩璋手中,眼中满满都是关心,没有半点不舍。 他就知道夫郎满心满眼都是他。 韩璋心中熨帖,笑着伸出自己的手道:“木料正好够做两个木镯,我与夫郎一人一个,寓意连理成双,夫郎可要日日戴着,莫要取下。” “好!” 沈清澜这才乖乖点头,欢喜把木镯戴上。 韩璋心里也放心了,有这颗变异植物保护,他不在的时候,无论是绑架刺杀,还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就都不能再伤害到夫郎。 嘉佑长公君的性子实在有些阴晴不定,他不能指望对方知晓分寸,该做的防备还是要做。 而接下来。 长公君借着救命之恩的借口,便时常上门拜访,又或者邀约沈清澜出门喝茶听戏,逛街玩耍,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韩璋。 看上去好像真的就是想与沈清澜交好,把沈清澜当成闺中密友般相处。 沈清澜心中警惕,但碍于对方身份,面上也不好拒绝邀请和拜访,只能暂时这般周旋着。 好在他是个心大的。 每次接待和陪长公君游玩,沈清澜也不觉得不自在,反而还兴致勃勃。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夫君是太子麾下的人,长公君又不能明着害他,与其惶恐害怕,还不如好好享受。 毕竟沈家算不得真正权贵,京城很多好玩的地方和好东西,都是他这个五品小官家哥儿够不着的。 有长公君带着,他以前想去不能去的地方,想买买不着的好东西,现在都能享受了! 为此,沈清澜还把安哥儿也拉上,借着长公君的名头,在京城各处真正权贵才能去的逍遥窟,很是见了一番世面,结交了一番人脉。 并且还意犹未尽主动邀约提建议: “长公君,听说长乐坊里面的舞姬,技艺半点不比宫里南府的乐伎差,跳舞可好看了,真的假的?要不明日我们去瞧瞧看?” 嘉佑长公君:…… 这是把他当名帖用了是吧! 韩璋得知他夫郎的壮举,也没忍住笑出声。 沈清澜脸红锤他:“夫君,这有什么好笑的嘛?听说长乐坊里面的舞姬跳舞吹笛,都可好看,可好听了,京城那些贵夫人贵夫郎都喜欢,现在有机会,我可不得去见识见识?” 古代虽说封建,但也要分时代,分阶层,分身份。 男子有风月场所消遣,姑娘哥儿自然也有玩乐之地,长乐坊就是一座专门招待姑娘哥儿的高级乐坊,并且只招待真正的达官贵族。 沈清澜这个爱好吃喝玩乐的,是真的稀罕好奇! “夫君,我想去想去想去嘛~” 澜哥儿会撒娇,韩璋的魂就飘。 韩璋能怎办?当然是答应啊。 “好好好,去玩去玩,记得早点回家。” 夫郎就是喜欢吃喝玩乐,又不是要天上的月亮。 安全方面都做好了防护,不必担心歹人,夫郎喜欢玩,去就是了,整日待在家里多闷。 韩璋很是纵容,还觉得他夫郎出门太少,心疼得很。 几乎日日陪着主子出门玩耍、查账、巡视铺子的巧东巧西:…… 姑爷,您确定? 第134章 第134章 沈清澜的乐观豁达,是嘉佑长公君没想到的。 他还以为自己的接近,会让对方惶恐不安,结果没想到沈清澜竟然是这么个心大的,不过如此也好。 心思单纯的人,才更好把握。若真遇上个机敏过人的,反倒要费神周旋,平添烦恼。 不过,嘉佑心里也不免生出些鄙夷轻视。 难怪这沈家哥儿当初会被家中的弟妹接连抢走亲事,果真蠢笨之极,也不知韩郎君到底喜欢对方什么? 难道是因为那张脸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希望还是很大的。 毕竟他容貌在京城的姑娘哥儿之中,也是能够排在前面的,并不比沈清澜差多少,他还比沈清澜更加聪明。 沈清澜这个除却容貌,家世、心计皆不行的哥儿,怎能与他相比? 如此一番盘算,嘉佑对自己的想法更有了信心。 但他也不着急。 接下来他依旧同沈清澜往来,从不曾提起和巧遇韩璋,只不过在送沈清澜首饰的时候,样式和颜色大多都是他喜欢的风格。 他打算用这种悄无声息的法子,在韩璋面前刷存在感。 同时,他还不惜自揭伤疤,在沈清澜和安永言面前透露自己与前驸马的恩怨纠葛,诉说自己的经历卖惨,博取沈清澜的同情。 如此,待到日后提出“共侍一夫”时,以沈清澜单纯善良的性格,还有他长公君身份的震慑,对方应该有很大程度会松口。 毕竟这世道,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他不过求一个平夫之位,并非要拆散他们夫夫。 自己也将姿态放得这般低了,沈清澜但凡还有点脑子,就该识趣答应。 沈清澜并不知道长公君心中如此无耻想法,见一段时间下来,对方都没有觊觎自己夫君的表现,又听过对方的伤心遭遇,确实生出了些同情。 忍不住私下和安永言感叹:“我虽然不太喜欢嘉佑长公君,觉得他嘴上说想和我做密友,其实根本看不上我的样子,但他也确实挺可怜的。” “听说他从前那位驸马,原是主动求娶,口口声声说因为喜欢长公君,才愿意放弃前程,结果都是骗人的。” “借着长公君的势扶持了家族,享尽了皇室恩荣,就算长公君伤了身子不能生,也不是他一个连吃带拿的驸马能嫌弃的。” “这般背信弃义之人,死了也是活该!若换作是我,也定要将那负心人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可长公君惩治了驸马,反被朝臣参奏,落得个声名狼藉,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沈清澜爱恨分明,很是替人愤愤不平。 安永言听罢,却是轻轻摇头:“此事上长公君确实无辜受害,但他声名狼藉的名声,可不仅仅是因此而来。” “遭遇驸马背叛固然值得同情,可这并不是他去迫害别人的理由,这些年被他强掳入府,至使丧命的面首之中,其中也不乏无辜之人。” “他遇人不淑是事实,但他迫害了别人也不假。他还是尊贵的长公君,掌握生杀大权,你一个五品小官家哥儿可怜人家,这与耗子可怜猫儿有什么区别?” 说着,安永言伸手轻点沈清澜的额间,无奈又担忧提醒:“长公君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他如今虽说并未做什么,可你还是多个心眼吧……别什么时候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银子!” “知道啦,我也只是一时感慨而已。我知道他根本瞧不上我,不是真想与我当密友,我不会被他轻易哄了去的。” 沈清澜抱住安永言胳膊撒娇:“我最好的密友只有安哥儿,谁也替代不得~” “我也是。” 安哥儿听得开心,也笑得灿烂。 这也是韩璋能够放心他夫郎与嘉佑长公君接触的原因之一。 他夫郎是缺根筋,但并不是真的傻,而是大智若愚。 时间就在这些琐事中过去。 很快,就到了年底,要过年了。 而临近过年前夕,朝廷意外下发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那就是—— 边疆传来捷报,威远侯邵世子勇猛无双,带领三千精锐潜入草原偷袭,斩杀数位草原重要头领。 邵世子虽因重伤不治而死,但却立下大功,导致草原陷入内斗,不得不迁徙回到雪山修养,如果不出意外,边疆未来几年冬日都将安稳下来。 太宣帝欣喜非常,不仅奖赏了威远侯府等功臣,还下发圣旨,等开年就举行恩科庆祝! 这消息普通百姓听过就算了,但对读书人来说,可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科举每三年才考一次,开恩科就代表多一次机会。 就算是韩璋都很高兴,因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一次科举就能出仕,机会当然是越多越好。 为此,今年过年。 韩璋没有像原主往年那般,又是到处拜访亲戚,又是替村民写春联。 今年过年他除了出席族里的祭拜仪式,和家里的团圆饭,以及陪沈清澜回沈家送年礼外,哪里都没有去,鼓足了劲儿进行最后的冲刺学习。 大家对此也都能够理解。 不过,就这么两顿饭,闹出的事儿也不少! —— 首先说韩家这边。 因为韩璋的崛起和帮扶,韩氏族人今年因为火柴工坊,还有沈清澜牵线搭桥,给族里提供的活计,家家户户都赚了不少银子。 尤其是之前因为村里罗氏针对,导致被休弃和离的那些韩氏姑娘哥儿们,因为有了火柴工坊的工钱,一个个不仅把从夫家带走的孩子养活,还养得白白胖胖,就招来了前婆家的眼红,还有十里八乡老光棍和鳏夫的觊觎。 一个个前婆家想复合,一个个老光棍和鳏夫来提亲,打什么主意大家心知肚明! 若是往常,这些和离被休的姑娘哥儿因为封建思想,恐怕还真会妥协。 但现在她们不干了。 因为韩璋每次回村,都会给族里上思想课。 现在,这些姑娘哥儿觉得成亲可以,但她们不嫁了,她们要招婿! 众人非常坚定表示:“族长说了,我们的孩子改姓韩,给韩氏添了子嗣人口,我们是韩氏传宗接代的大功臣,死了也能入韩氏的祖坟,能受韩氏子孙的香火。” “咱们族里大郎眼看就要做官了,韩家便是官宦门第。这时候嫁出去做什么?这十里八乡谁家以后的香火祭祀,能有咱韩氏旺盛?” “我可不想死后没香火吃做饿鬼,这亲事能谈,但得入赘——传我韩家的宗,接我韩家的代!” 大家思想依旧很封建,只是立场换了。 毕竟古代姑娘哥儿嫁人,求的不过就是生前有靠、死后有归,不入荒坟作孤魂! 如今娘家既给出同样的保障,谁还愿意嫁出去伺候公婆、看人脸色? 魔法打败魔法,那些上门提亲的男方成功被气走。 只是这样一来…… 韩氏的姑娘哥儿们也不好说亲了。 但没关系,韩璋早就给族长打过招呼。 族长当即从火柴工坊的盈余里拨出一笔银子,去人市上挑回一群身强体壮、无亲无故的汉子,分与族中适婚的女儿哥儿婚配。 不出意外,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明年韩氏宗族的人口肯定暴涨。 韩璋非常满意,未来给他办事的人口问题,这不就解决了? 为此,他还拿了两千两银票出来,作为族里的“生育基金”。 往后族中还设“孕养食堂”,三日一鸡汤,专门给产妇产夫滋养身体;就连临盆时接生婆的费用,也一概由族中承担。 此消息一出,韩氏的姑娘哥儿,还有夫郎娘子们简直高兴坏了。 这般待遇……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莫说让她们生儿育女,便是扯旗造反,她们也愿意! 没办法,真不是她们没出息,被几口肉就给收买了。 毕竟这就是个只要白粥和榨菜充足,别人就能主动给你披龙袍的时代。 也想喝鸡汤的韩氏儿郎们:“……”突然就不以自己是男丁自豪了。 韩氏如此举动,看得十里八乡的村民目瞪口呆。 更急坏了周遭各族的族长。 因为这么一对比,本族的姑娘、媳妇顿时就觉得饭吃不香、活干不值了! 她们开始不满吃饭不能上桌,终日劳作还吃最差的饭; 原本说到一半的亲事,姑娘哥儿们眼睛也都朝韩家儿郎身上瞟了; 这样下去,自家族里的后生,还怎么讨媳妇和夫郎? 大过年的,众族长气地在家跺脚大骂:“好个韩老头,这个老阴批,为了他韩氏人丁兴旺,竟想出此等歹毒计策抢亲事,真是个混账玩意儿。” 韩族长:…… 韩族长表示他耳聋,他听不到,他现在还忙着。 大郎说了,人口是大业的根基,外人没有自家族人用着放心。 家族子嗣繁盛很重要,必须重视族里的姑娘哥儿,还有嫁进来的夫郎娘子们。 至于这大业是什么大业,他这个老头子不懂,也不想问。 反正大郎聪明,听大郎的就对了。 第135章 第135章 说完村里韩家的热闹。 就是沈家了。 沈父是个很聪明,很适合混官场的人,但沈父也有个巨大的缺陷,那就是不太会教孩子。 再加上沈夫人也是个感情用事之人,因着芥蒂丈夫不遵守曾经的恩爱誓言纳妾,根本不愿意替丈夫教养庶子庶女。 以至于这些孩子在姨娘身边长大,被姨娘们教导得私心严重,家族大局观不够,兄弟姐妹间感情淡漠,矛盾重重。 因此,过年齐聚一桌,不吵嘴是根本不可能的。 尤其是抢了沈清澜亲事的沈清霜、沈清白、沈清泉三人,他们成亲后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幸福,现在看沈清澜过得好,心里自然不平衡。 不过,他们还是有件事超过了沈清澜。 那就是差不多的成亲时间,他们都有孕了,只有沈清澜还没动静。 等酒过三巡,沈清霜就捏着帕子,一如既往开始挖苦嘲讽: “二哥哥,说起来你与二哥夫成亲都大半年了,怎么府上还没听见喜信?虽说哥儿体质受孕慢些,可四弟、五弟也是哥儿,怎的他们都有了好消息,偏你没有啊?” “二哥哥莫不是因着在闺中贪食,夏日喜食冰碗,伤着身子了吧?要不要妹妹替你寻个可靠的大夫上门瞧瞧?” 沈清白这个不嫌事儿大的,也在一旁连连附和:“二哥哥,子嗣是大事,可别讳疾忌医呀……” 沈清泉虽然也有点嫉妒兄长现在的幸福日子,但没有开口嘲讽。 毕竟他再怎么说,到底与沈清澜也是一母所出,不至于跟着两个庶出兄姐,在大过年的闹事。 两人把桌面气氛搞得很僵。 而这个问题,沈清澜确实没法反驳,他自己也对孩子之事着急,这会儿被戳到痛楚说不出话,气得眼眶都红了。 沈夫人当场就想摔筷子教训这两个翅膀硬了的庶子庶女。 沈父也沉下脸,十分后悔当初偏袒这两个儿女! 往日瞧着乖顺,结果没想到是眼皮浅的,一高嫁就不装了,每回回娘家都要找事儿,完全不把他这个父亲脸面放在眼里。 但韩璋却不慌不忙笑着接过话头,笑呵呵怼回去: “韩某和夫郎的屋中事,就不劳三妹四弟费心了,毕竟韩某家中仅澜哥儿一人,无须他急于生子以固位分。” “至于请大夫那就更不必了,韩某略通医术,澜哥儿身子有我亲自调理,康健无恙,孩子想什么时候要都行。” “我与澜哥儿还年轻,还想与夫郎多过两年比翼双飞的好日子,孩子吵吵闹闹的,还是晚些来甚好。” 说罢。 韩璋还恭敬对着沈父沈母拱手,真诚道:“岳父岳母,澜哥儿尚未有孕,都是小婿之过,你们可切莫责怪于他,能够娶到澜哥儿是小婿三生有幸。” 这番话既体贴,又给足了二老颜面。 沈父沈母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贤婿说的是,小夫夫新婚燕尔,多享几年清静也是好的。子嗣不急,不急。” 真不怪他们更喜欢韩璋这个哥婿,瞧瞧这哥婿说话就是好听。 呸——马屁精!窝囊废! 沈清霜与沈清白听得咬牙暗骂,想起自家后宅那些争风吃醋的妾室,怄得心口发闷。 “……”范子旭与赵宏济唇边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仰头灌下一杯闷酒,冷哼一声作罢。 这大半年来,两家光景日渐萧条,沈家与韩璋却步步高升,他们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底气。 而柴文轩以前到底是真心喜欢过沈清澜的,他虽然花心多情,之前虽然也找过韩璋麻烦,但也不至于没品地大庭广众嘲笑曾经喜欢过的人,也如沈清泉般沉默坐在一旁。 一顿年夜饭,吃得硝烟四起。 膳毕,沈父领着几位女婿、哥婿在前厅说话。 沈夫人则将沈清澜唤入后院,询问关心孩子之事,毕竟传宗接代在古人眼中实在是个大事。 “澜哥儿,姑爷虽护着你,可子嗣终究是大事。娘给你的养生嬷嬷,你可认真用了?你出嫁前身子不差,怎会至今没有消息?” “娘还听说,你最近和长公君走得很近?那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你这孩子怎么缺心眼呢……” 沈夫人提起最近听到的消息,就忧心忡忡。 沈清月也在旁边关心:“是呀二弟弟,长公君的性子满城皆知。二弟夫那般品貌,你得多留个心。” “娘,大姐……长公君什么性子,我能没听过吗?只是他身份尊贵,非邀约我同游,我也没办法拒绝。” “不过娘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夫君现在是太子麾下的人,长公君再如何都不会明着把我怎样,私下我和夫君都有防备。” 沈清澜安慰道,随即也叹气:“至于孩子……这个我也没法子,我和夫君身子都好好的,孩子就是不来嘛,夫君说这是缘分问题,也只能等着了。” “那过完年,你随娘去寺庙、道观都拜上一拜。” 沈夫人真是操碎了心。 沈清月也道:“大姐那里有一尊开过光的送子观音,回头给你送过去,你也供着试试,心诚则灵。” “好,我听娘和大姐的。” 知道两人是关心自己,沈清澜乖乖答应,没有说扫兴的话。 但等和韩璋回家后,他就开始折腾韩璋了。 “夫君,你到底行不行呀?你看看我四弟五弟都有喜信了,就我俩没有,我都抬不起头了!不行……你必须得努力,开年我要是再没有,当心我日日亲手给你炖驴鞭汤喝!” 小哥儿凶巴巴威胁,模样是那么鲜活又明媚。 韩璋抱着人一个翻身,笑着吻下去:“好好好,咱们现在就生。” …… 因着韩璋开年就要参加恩科,为了让他有个好环境读书,今年过年韩家除了团圆饭,家里都没怎么请过客,过得十分安静。 上门拜年的亲戚们,也都是小心翼翼的,就怕耽搁了韩璋看书。 大郎可是族里的麒麟子,韩氏能不能改换门楣,就靠大郎了,他们可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拖后腿。 康展勋更是托关系,打听清楚了负责开年恩科主考官,对于文章风格的偏好,趁着过年上门拜访时,把消息透露给韩璋。 其实不止韩家如此。 但凡家里有读书人,今年过年家里动静都很小。 就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年节悄然而过,恩科开考的日子终于到来。 天不见亮,韩璋就起身整装了。 沈清澜今日也难得没有睡懒觉,随他一同起来,指挥着丫鬟小厮再三检点考篮中的笔墨纸砚。 “夫君,眼下虽说已开了春,可到底春寒侵人,尤其是贡院里那棚子还不遮风,你把这件内衬穿上,这是我娘特地寻来的细羊毛皮子制的,瞧着薄,裹上身却暖得很……” “还有这装笔墨的篮子,我也让绣娘缝了个布罩,这般入场查验时,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就不能往你考篮里面扔纸条。我打听过了,年年都有这等事,不可不防……” “对了夫君,你再换上这根雕了福字的束簪。考场不准随意带东西,我怕今年衙役查得严紧,就没给你求平安符,这簪子请寺里师父开过光,不比平安符差……” “夫君,你考试的时候也别紧张,国子监的夫子们都说你能行,你就要相信自己……” 沈清澜一边替韩璋更衣,一边絮絮叨叨叮嘱。 他让韩璋别紧张,结果他自己却已经紧张上了。 韩璋伸手扣住人脑袋,噙住那张叭叭不停的嘴深吻片刻,才将人放开,声音温柔道: “夫郎的话,我都记着了。今日贡院外人多杂乱,你就在家中歇着,免得被人挤着碰着。我自己过去便好。” “夫君……” 沈清澜有些不情愿,他今日起这么早,就是想送夫君去考场的。 韩璋笑着替他拢了拢披风,低声道:“这会儿贡院门前必定塞满了送考的车马与奴仆,你送完我还不知得堵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你也说了,眼下虽已开春,可依旧春寒料峭,万一冻坏了身子怎么办?是今日伴我去考场重要,还是养好身子,早日迎来咱们孩儿重要?” 眼看周围成亲的同龄人接连有孕,沈清澜现在对孩子是惦记得不行。 一听这话,立马就乖乖点头了:“那,那好吧,我在家等你。” “嗯,时辰还早,快些回去再睡会儿……巧东巧西,你们仔细照看好主君。” 韩璋又握了握夫郎的手,叮嘱过巧东几人,这才转身提起那罩着布套的考篮,出门前往贡院。 也亏他是京城本地人,夫郎又是个金娃娃,在贡院附近置有宅院,又有婢仆打点考具行装,出门才能如此不急不缓。 否则像外地赶来、寄住客栈的考生,这会儿路程远,东西也要自己张罗,一早上都是忙乱。 第136章 第136章 韩璋到达贡院的时候,沈怀智四人也正好过来。 沈怀智他们目前还是白身,此次自然不是参加恩科的,不过赵国的县试一般都在2月底进行,正好和今年的恩科时间撞上。 因此,朝廷为了节省开支,就干脆将恩科和县试安排在一起进行。 反正贡院足够大,东院考恩科,西院考童生,互不相扰,正正合适。 其实朝廷这样安排也是不得已,赵国如今的太平日子,全靠边疆军队抵御外敌,每年在军费上的支出都是一大笔。 因此,太宣帝为了将士粮饷无虞,正常供给,自然要在别处精打细算,避免大手大脚导致国库亏空。 因着时间不多,没机会多唠嗑。 韩璋只能笑眯眯叮嘱几人:“好好考,考上童生我就给你们放假。” 至于考不上咋办? 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沈怀智四人闻言,笑容顿时垮下来。 “韩弟再见!” “韩弟告辞! “韩弟你快走!” “韩弟我去也!” 原本还想和他唠嗑两句的四人抱拳愤愤说罢,瞬间溜得飞快。 姜文成在旁边笑得直摇头:“韩兄,你可真是太坏了……瞧把潘兄他们吓得。”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逼不努力,潘兄他们就是欠教训。” 韩璋笑着招呼他:“姜兄,我们也过去吧。今年恩科若考不出个好名次,澜哥儿和安哥儿怕是饶不了咱们。” “韩兄,你还敢说!自从你出现后,我家安哥儿对我的要求,是一天比一天高,你可真真是害苦我了……” 提起家中夫郎,姜文成神色又是无奈,又是温柔抱怨。 他夫郎以前多温柔贤惠啊,现在有了澜哥儿的婚后生活作对比,也开始向着泼辣方向发展,都快骑到他头上去了! 韩璋听罢眉梢轻挑,笑他:“我观姜兄不是也乐在其中吗?” 姜文成闻言笑地得意:“没办法,谁叫我与夫郎青梅竹马,他什么样我都喜欢呢?” 和韩璋相处久了,他也难免被带得厚脸皮了起来,从前的含蓄守礼渐渐淡去,如今也敢大大方方将心意说出口了。 因为他发现这样做之后,安哥儿好像也更喜欢他了。 难怪韩兄能将澜哥儿哄得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这套对姑娘哥儿确实很有用。 二人一路谈笑,步履轻快地走向恩科学子行列。 待寻到相互作保的同窗后,便排入队中,等候查验入场。 他们运气不错,不仅考场序号在前,抽得的号舍也位置颇佳,距离臭号非常远,不用担心考试时被臭味影响。 但即便如此,当走到自己的号舍时,韩璋还是有些叹气。 原因无它——因为贡院的号舍不仅简陋,空间对于他的身高来说,也实在是有些狭小了。 他身高足有一米八九,身材也比较结实,坐进去浑身都得蜷缩着些才行。 好在他有异能随时缓解肌肉酸疼,还有夫郎准备的暖和衣物、精细吃食,以及专门提神的薄荷糖丸,倒也不是熬不下去。 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习惯了家里的高床软枕,现在有些不太适应,还想夫郎得紧。 待所有考生皆已入场,一应查验俱毕后。 主考官终于宣布:“时辰已到——揭卷!开笔!” 寒窗数年,能否改变命运,全在此一搏。 所有考生肃穆凝神,开始思考答题。 韩璋也不例外,拿出了前世对待高考的认真劲儿。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高考是他改变人生的唯一机会; 如今他虽然有了很多东西,但能不能保住这些幸福,也全在这场科举之中。 他决不允许自己有半分失误! 考场中很安静,只有磨墨和翻动宣纸的声音,以及偶尔因为解不出题而急哭的学子,被衙役捂住嘴“呜呜”拖走的声音。 对面几位考生听到动静,都不免受到影响,脸色发白。 而韩璋就淡定多了。 因为就算他前世没那么多丰富经历,这些对于经历过应试教育的后世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毕竟后世人只要在学校,大大小小的考试就没停过,绝大部分人在考试方面,心理素质都是非常强的。 所以,韩璋只需要谨慎些,别因为不小心打翻蜡烛墨水,污了烧了考卷,以及吃多了去如厕被戳上出恭印——也就是传说中的“屎戳”就行。 今年的恩科试题,对别人来说难不难不知道。 但韩璋解答起来,确实十分游刃有余。 前世他虽不是文科生,可经历过信息爆炸的时代,曾经也是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学生,不擅长文科,但不代表他文科成绩就真的差。 事实上为了锻炼自己的眼界,韩璋大学辅修的就是史学和哲学。 后世有句很出名的话,叫做:要想变得聪明,就去学历史;要想变得睿智,就去学哲学。 韩璋信了,所以大学期间学得很是努力。 因此后来不管是做商业,还是末世建立基地,他的政治眼光和敏锐程度都很高。 有原主的水平打底,诗赋方面的题,韩璋水平只能说合格,但策论经义方面,他绝对是才思敏捷,一骑绝尘,下笔如有神。 考试一共三场,总共耗时九日。 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韩璋刚迈出考场,便听得一声清脆呼唤: “夫君——” 等待许久的沈清澜便似风般跑过来,欢喜地扑进他怀里。 连日的倦乏,霎时被怀中温软驱散,韩璋不由扬起宠溺笑意,轻声道: “不是让你在家等着么?考场门口人多眼杂,冲撞了怎么办……快些起来,我这浑身都是味儿,你也不嫌弃?” 他就算没坐在臭号,在号舍呆久了,浑身也狼狈得很。 夫郎最是爱干净,他可不能在夫郎面前丢了形象。 但沈清澜却抱得更紧,笑得眉眼弯弯:“不嫌弃,夫君什么样我都喜欢!今日别家夫郎娘子都来等相公,我才不要在家待着,况且外头日光暖和,冻不着的。” 说罢,还将脸在他胸前依恋地蹭了蹭,以表真心。 夫郎能够来接自己,韩璋心里其实也是高兴的,闻言也不再扫兴,当即拉着夫郎上马车:“咱们快些走,后面还有好些考生,晚了只怕堵在路上难行。” 考场门口人群涌动,实在不宜在此闲聊。 夫夫俩赶忙乘坐马车回府。 沈清澜出门前就已经让下人备好了热汤饭食,韩璋洗漱吃过热食后,便倒头沉沉睡去。 他虽有异能,但异能只能调理身体,不能解决精神上的疲惫。 这一年他都处于紧绷的学习中,如今终于考完试,必须来一场深度睡眠才行,否则就算他是铁人,也迟早累出毛病。 如果成功中举,接下来就是会试,必须把精力养足。 而韩璋这一睡,就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好在大部分考生回家后都是这样,沈清澜虽然忧心,但还稳得住,在韩璋深睡时把家中打理得妥妥帖帖,村里也送了消息回去安抚,以免韩爷爷等人挂念。 待韩璋终于睡足清醒,映入眼前的,便是一盅热气袅袅的人参鸡汤。 只是经过上次夫郎的爱心鸡汤,他现在对鸡汤都有阴影了,见状便没忍住迟疑,脱口而出:“夫郎,这汤不会又是你亲手熬的吧?” 让本想好好关心他的沈清澜再次羞窘,没好气嗔他:“怎么,我亲手做的,你便嫌弃了?” 果真是得到就不珍惜,夫君现在竟然敢嫌弃他了。 眼看夫郎炸毛,韩璋赶忙赔笑:“岂敢岂敢!我是心疼夫郎呢,下厨多辛苦,我怕夫郎你又瞒着我练习厨艺,伤着手怎么办?” 说罢,立即捧起汤碗一饮而尽。 然后转移话题道:“对了夫郎,跟你说件好事儿,我觉得此次恩科,我定能入围。” “当真?” 沈清澜果然被引去心神,再顾不得计较韩璋嫌弃他厨艺差了。 他其实早就想问夫君考得如何了,只是担心夫君万一没发挥好,若是追问多扎心?只能按捺着急。 现在得到肯定答案,他顿时欢喜不已。 韩璋望着他眸光晶亮的模样笑:“当真。我觉得今年试题不算难,头几名虽不敢断言,但入围应当无虞。” “待中了举人,接下来便是会试,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定能进士及第。届时,再有太子和岳父帮忙运作,年底之前我必定能够出仕。” “到时候,夫郎便再也不是小小秀才夫郎。去酒楼用饭,也无需再与人共挤堂座,可以重新独坐雅间了……” 当初夫郎嫁给他后,身份降低不能坐酒楼雅间的事儿。 他一直都记得,记在心里。 第137章 第137章 举人试的放榜时间,大概在7-10天左右。 县试的放榜时间,则在2-3天左右。 韩璋对自己的考试结果非常有把握,沈父看过他默写的答题内容后,也觉得他入围可能性很高。 因此歇息两日后,他就又抓紧了时间继续复习,为后面的会试做准备。 而沈怀智几人在忐忑两天后,也终于看到他们这段时间努力的成果。 不出意外,这回四人全部通过考试,终于获得了童生功名! 虽然只是小小童生,但对于四个以前连《千字文》背诵都困难的纨绔来说,真的是个奇迹了。 别说几家父母,就是国子监的夫子们,都差点跌破了下巴。 “什么?沈怀智那四块顽石竟都中了童生?快,快扶老夫瞧瞧,今日太阳莫非是打西边出来了?” 国子监夫子们难以置信,抚案称奇。 国子监同窗们更是哗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沈怀智他们几个怎么可能考上童生?我定是在梦中还未醒!” 众人死活不相信,怎么都觉得自己在梦游。 直把沈怀智几人气得跳脚: “这些人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就不能中个童生了?我们考上功名怎么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群没眼力劲儿的家伙,就不许咱们是厚积薄发的天才?” “爹、娘!儿子要设宴!大摆宴席!要让大家都知道我考上功名了!” 沈怀智第一个气地跑回家让沈父沈母大摆宴席庆祝。 知道的他是考上童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考上状元了。 虽然有点太过显摆,但沈父为了不打击儿子的自信心,还是非常捧场地点了头:“行,摆宴摆宴,我们家老二出息了。” “是该好好庆贺,娘这就挑日子。” 沈母满脸激动立马开始翻黄历,她是真觉得自己儿子有出息了。 而潘家、赵家、伍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得知自家儿子真的上进考上了功名,三家长辈再也顾不得演戏,纷纷含泪找到三人居住的小宅子,抱着人又哭又笑。 “我儿出息了……我儿终是出息了……” “祖母的乖孙啊,你可算懂事了……” “小弟,好样的!” 潘泰宁几人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们当初被赶出家门都是一场戏,家里为了让他们上进,当真是煞费苦心。 伍学林抹眼泪:“难怪我时常都能在街头‘捡’到银钱……我就说我咋命那么好,原来都是爹娘你们在背后周全,呜呜……爹娘,我还以为你们真的不要我了。” 潘泰宁也抽噎道:“我也说呢,我怎就总能遇上需人相助的老翁幼童……敢情爹娘你们是变着法的接济我。” 赵永常更是抱住兄长大腿放声痛哭:“呜呜……大哥,我也以为你真的嫌我是祸害,你知不知道当时我老伤心了……” 三人这些日子在外面受够了没有家族庇佑的苦,如今得知一切都是演戏,没有半点被欺骗的愤怒,只有浓浓的庆幸和惊喜。 因为外面实在太苦了! 虽然有沈怀智接济,但这些日子在外面的日子,也是连以前家里边角都比不上的。 如今能够重新过上好日子,还矫情个啥? 他们其实也知道自己以前是个什么德行,家里用这种法子逼他们上进,也是没办法了。 哭罢之后,三人迅速适应真相,当即领着夫郎孩子收拾行装,欢天喜地回家吃香喝辣! 纨绔就算上进了,也还是改不了纨绔本色。 三家父母:…… 他们是不是应该再晚点说出真相比较好? 几家父母又喜又忧。 不过,也都没有忘记再收拾一份谢礼,亲自送到韩家,感谢韩璋的教导之恩。 尤其是沈父沈母,现在怎么看韩璋这个哥婿,怎么觉得顺眼。 沈怀智四人中童生的热闹劲儿还没过,举人放榜的日子也到了。 放榜这日。 天还未亮,榜单告示前就已经围满了人。 有亲自来看榜的书生,有替主子蹲守的小厮,还有纯粹看热闹的京城群众。 至于传说中的榜下捉婿,倒是并没有几家。 京城毕竟是皇城脚下,这里真正的富贵高门就算要捉婿,也是在会试放榜的时候,举人功名还不至于让人争抢。 但沈清澜和安永言觉得自家相公都太优秀了,为了防止意外,还是早早在放榜告示附近的酒楼订了雅间,只让奴仆前去守着告示看名单。 韩璋和姜文成也不想去人堆里挤得满身汗,还是在雅间喝茶等消息更舒坦。 虽说两人都对考试挺有把握,默写的文章也被夫子夸过,可凡事都有例外,事到临头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打鼓。 因为考前他们都跟夫郎拍胸脯保证过的,要是没中,回头少不得被赶去睡书房! 好在事情并没有出现意外。 “中了!少爷您中了!” “中了中了!姑爷您也中了!” 两家小厮几乎是滚上楼报喜的,嗓门大得整个酒楼都能听见。 沈清澜和安永言立马激动站起身追问:“夫君/相公中了第几名?” 姜家小厮喘着大气,眉飞色舞:“第二!少爷是第二名,亚元!” 韩家小厮不甘落后,嗓门更亮:“第三!咱们姑爷是第三名,经魁!” “当真?” 听闻此言,别说沈清澜和安永言喜上眉梢,连韩璋和姜文成都坐不住,喜得失了态。 两人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考出这么好的成绩。 虽然不是第一名,但第二名和第三名,真的也非常好了。 哪怕自信如韩璋,都没有想过一定能冲进前三——他原本想着能上榜就不错了。 这一年没日没夜地努力读书,总算没白费! 姜文成更是激动地转身,冲着韩璋拱手做辑,真诚道谢: “韩兄,姜某能有今日之名次,多赖韩兄激励相助。若非见韩兄日夜勤勉,姜某断不会在这最后数月发奋至此。” 韩璋也同样拱手做辑笑道:“姜兄言重了。若无姜兄慷慨,借阅家中珍稀藏书,韩某恐怕亦没有如今的成就。姜兄,你我同喜啊!” 两人发自内心地相互谦虚恭维。 沈清澜和安永言在旁边欢喜催促:“好了,夫君/相公,你们别客套了,咱们快些回府,报喜的官差怕是已在路上了,咱们得亲自接喜报才吉利。” 可惜今日出门凑热闹的百姓太多,韩璋夫夫俩回到家的时候,报喜衙差都已经来过了。 好在韩爷爷等人昨日就赶来了城里,就等着今天早早听到放榜消息,家里有几个长辈和管家做主,将报喜的衙差接待得很好。 看到韩璋他们回来,韩奶奶当即催促小厮:“快,快些给咱家大郎点上喜炮!” “多燃两挂,定要让四周邻里都听见声响儿。” 韩爷爷背着手在旁边叮嘱,努力想维持住一家之老的稳重,但那翘起的胡子,还有微微颤抖的手,无一不泄露着他内心的激荡。 他孙儿考上举人,韩家终于要重新改换门楣了,此等喜事必须好好庆祝。 待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歇,大家进了宅子。 韩爷爷就喜气洋洋提议道:“大郎,先前因你潜心备考,家里年节都未曾宴客热闹。如今既得举人功名,我阿爷与族长们商量着,不若借此办一场盛宴,让阖族上下好生沾沾喜气?” 韩璋扶爷爷坐下,温声道:“喜庆自是应当,但不急于一时,此次恩科连着会试,两月后便是进士考,这大宴待孙儿考中进士再办也不迟,若是接连两场喜宴,过于张扬了些。” 虽然韩璋觉得他现在也挺惹眼,但麻烦还是能少点,就少点为好。 韩爷爷听到这话更是喜上眉梢:“大郎,你当真有把握?” 他孙子才二十岁啊,二十岁出头的进士,便是搁在高门世族之中,亦算得上顶顶的俊才了。 同样明白深浅的韩奶奶也激动地不行,眼巴巴望着韩璋等答案。 “当真。阿爷阿奶,孙儿若无把握,岂敢轻出妄言?” 韩璋没有让两老忐忑太久,坚定点头。 经此放榜排名,他对这届的考生水平也算有了清楚认知。 还是那句话,会试前几名不敢保证,但上榜绝对没问题,只要成功科举入仕,一切就都好说了。 见他如此从容笃定,二老欢喜得不知如何言语,只能连连点头: “好好好,阿爷阿奶都听咱们大郎的……这演戏,就留到金榜题名、进士及第之时再办!” “正好也多些时日准备东西,办得热热闹闹,才不枉夫君寒窗苦读多年。” 沈清澜在旁边补充,丝毫不怀疑韩璋的实力,满脸都是喜意。 虽然夫君没能考中第一,但第三也非常不错了,他爹当年连前十都没进呢。 反正在他心中,夫君就是最厉害的! 第138章 第138章 因着要继续准备接下来的会试,韩璋考上举人的喜事并没有大肆庆祝,只相邀沈家人一起简单吃了个饭庆祝,家里便安静了下来。 不过,听到消息前来送礼的人却不少,沈清澜都张罗着能收的就收,不能收的就委婉拒绝,把一切杂事和人际关系都打理得妥妥贴贴,不让韩璋操心半点。 让韩璋实在忍不住感叹,要不老人怎么都说成家立业呢? 身后有个全心全意为你操劳的夫郎娘子,是真的能省太多心了。 同样是奋斗事业,他上辈子虽有可靠的合作伙伴,但因为没有伴侣帮忙进行夫人外交,导致很多事情他都要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 那时候,他也不是没想过找个事业上合拍的对象。 只可惜刚开始他没什么成就,经济方面捉襟见肘,现代社会人都清醒理智,大家都不愿意扶贫。 而瞧上他长相愿意倒贴的富婆富豪,他当时年轻气盛,自己又下不去嘴。 等后来功成名就时,他眼光也更高了,挑来挑去都没挑到合心意的对象,最后就把自己给剩下来拖到末世,那环境能选择的对象就更少了。 如今能娶到漂亮又能干的澜哥儿,韩璋觉得他可能真是前几辈子都积了大德,才能有今生的幸福。 所以,在努力准备接下来的会试时,韩璋也没忘记给他夫郎准备生辰礼物。 沈清澜的生辰就在会试之后,到时正好双喜临门。 因着时常都关心韩璋的学习情况,沈清澜自然很快就发现他除了读书外,还在忙别的事情,不由有些好奇。 “夫君,你最近隔三差五背着我出门,到底干什么去了呀?” 沈清澜真的只是单纯好奇,并没有质问的意思。 毕竟,他和韩璋的夫夫夜生活实在丰富,韩璋身边书童的卖身契也在他手上,若是韩璋在外面有人,他不可能半点都察觉不到。 所以夫君出门,肯定是去干正经事儿的。 只是往日夫君什么都会告诉他,这次却反常地瞒着他,是在让他忍不住好奇心。 韩璋不想他误会胡思乱想,所幸也没瞒着,笑道: “会试后便是你生辰。家里银子都给你管着,你也不缺金银玉件,这是我们相识后第一次给你过生辰,我想着给你准备一份特别的生辰礼。” “真的?”沈清澜闻言顿时惊喜不已,当即欢喜追问:“什么礼值得夫君这般费神?若是耽搁了夫君考试怎么办?只要是夫君送的东西,我都喜欢,特不特别没关系。” 其实还是很有关系!花心思和没花心思那能比吗? 只是会试在即,他不想耽误了夫君的正事。 韩璋知道他在想什么,揽住人温柔道:“在我心中,夫郎生辰与科举同等要紧,我心中有数,定不会因此耽误考试,夫郎莫要担心。” “至于什么特别生辰礼,那自然得在你生辰的时候知晓才有意思,现在说了,就没有惊喜了。” “那……那好吧,我等着生辰的时候再看。” 沈清澜抓心挠肝想知道,但韩璋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暂时按捺住心中好奇,期待生辰日子快点到来。 时间就在这种紧张又温馨的气氛中,又一闪而过。 很快就来到两个月后的会试。 比起之前的举人试,会试更为热闹,因为会试考的是进士功名,考生更多来自外地。 这时候才是真正的全国才俊齐聚一堂。 会试之前,韩璋和姜文成去参加了几场文会,与外地来的举人们进行交流,期间认识了好些很聊得来的朋友,也见识到了号称文教圣地的山东、江南两地学子。 不得不说,不愧是被称作“文教圣地”的地域,这两地学子水平真的是遥遥领先其余地方。 好在韩璋和姜文成,一个拥有后世记忆,一个家学渊源,与之论文也没有落下风。 反而韩璋新奇的后世思维方式,也让这两地学子佩服感兴趣,短短数日在他的有心结交下,拓展了不少人脉。 等进入考场后,看到今年的策论考题竟然是“赈灾”,韩璋就更有信心了。 有原主对于底层民生的了解打底,有后世的赈灾经验作为参考,他写出来的《赈灾策论》不仅足够新颖,可实施性也非常高。 会试结果不出意外,韩璋再次成功上榜,并且再次位列第三名。 姜文成则因为底层生活经验不足,写出来的策论比较偏理想,没有获得偏实干风主考管的青睐,会试名次掉到了第五名。 但两人都已经很满足了。 主要是山东和江南两地的考生是真的强,第一名乃是山东大儒之孙,第二名亦是出自江南有名的书香世家,从小由大儒长辈亲自教导,都是惊才绝艳之辈。 韩璋的策论点子很好,可他在文采和诗赋方面确实不足,综合评分自然就落到了第三名,而对此他也接受良好。 毕竟他和原身的文化底蕴,真不能和这些出身书香世家的儒生相比。 再说会试放榜后马上就是殿试,殿试可是由皇帝亲自监考,压力大得不行,哪有功夫纠结这些? 他能否入仕,就在次一搏了。 殿试这日,韩璋依旧是天不见亮就出门,前往午门集合,然后由礼部官员领着从侧门进入皇宫。 因为午门(正门)主要用于皇帝出入、重大典礼、凯旋仪式等。 别说韩璋这些还未入仕的候补进士,即使是亲王、重臣也极少从正门进入皇宫,这就是权利地位最直接的体现。 哪怕在现代都不例外,落座的位置,进门先后顺序,都是根据身份来讲究的。 阶级永远都存在,只是现代没有那么明显和森严罢了。 一番复杂的跪拜流程结束,殿试终于开始。 太监打开封题开始唱念:“今丁税繁苛,贫者难支,豪强逃赋,国用短绌,卿以为应如何厘革,以固国本?” 翻译过来就是:现在丁税太重,穷人扛不住,有钱人逃税,国家缺钱。你觉得该怎么改革,才能让国家根基稳固? 此题一出,考生们顿时愁眉苦脸。 因为这题堪称老生常谈。 而老生常谈代表什么?就代表这问题大家一直都没办法解决! 无法解决的原因,并不仅仅是问题本身难度,而是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纠缠。 考生之中敢得罪人的,自己就是利益阶层; 不是利益阶层的考生,基本出自寒门,可大多数寒门子弟参加科举,也就是想过好日子而已,有几个真能为了一腔热血抱负,就把命豁出去的? 除了韩璋这个例外! 韩璋在看到题目时,就知道这是太宣帝专门给他出的了。 太宣帝不仅要考验他的能力,还要彻底把他推倒世族阶层的对立面,他才真正有资格成为平衡世家勋贵的那颗棋子。 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还有选择吗? 叹了口气。 韩璋也只能提笔开写,把著名的“摊丁入亩”之策拿出来。 得罪世族就得罪世族吧,他已经被赶鸭子上架了,如果不能展现出绝对的能力,得到皇帝的重视和保护,他下场只有死无葬身之地。 只希望……皇室莫要负他。 否则他定叫这些人知道,穿越者的反骨到底有几斤几两。 待答题完毕,所有考生试卷交上去离场,礼部进行封名、誊录、阅卷、评等、复核、誊录、拆号等一系列流程后。 焦急等待数日,殿试结果终于出来。 “一甲状元——韩璋!” 此榜一出,韩璋万众瞩目,但没人嫉妒他。 原因很简单,谁让他是个狠人,竟然写出了摊丁入亩的政策,妥妥把拥有大量土地的世族、勋贵们得罪透了。 纵有帝王赏识和保护,韩璋以后的路也注定是走钢丝,这条小命随时都可能丢掉。 如此风险得来的状元头衔,大家是真嫉妒不起来。 不过这些深层次的东西,普通人并不知道。 所以,新科进士队伍打马游街时,身着朱红状元袍,头戴三眼花翎,年轻又英俊的韩璋骑马路过时,来凑热闹的姑娘哥儿都看红了脸颊。 “这便是今科状元?怎生比探花郎还要俊俏!” “不知可曾婚配……” “快,将我的香囊掷与状元郎!” 姑娘哥儿们纷纷把手中的鲜花和香囊扔过去。 好在韩璋身手不凡,经历过末世的他最擅长应付这种围攻,就算坐在骏马上不太方便,也躲得十分利索,半点没让那些鲜花香囊砸中他。 身后的探花与榜眼见此,不由打趣朗笑:“朱衣金榜映晴曛,骏马蹄声动九门。满街争看春风面,一见韩郎误终身……韩兄,你不解风情啊!” 韩璋也不恼,直接笑道:“韩某家中已娶夫郎,何必再解春风?” 说罢。 他们正好走到一处酒楼。 沈清澜正在酒楼之中,瞧见游街队伍过来,立马便倚窗挥手呼喊:“夫君,夫君,我在这儿——” 韩璋耳聪目明,从嘈杂的人声中分辨出爱人声音,也立马看过去。 他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也挥手朗声应道:“夫郎——” 一下子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有夫郎,还与夫郎琴瑟和鸣了。 啪嗒—— 周围姑娘哥儿们芳心俱碎,纷纷朝酒楼窗户看过去。 想瞧瞧到底是哪个哥儿竟然先下手为强! 沈清澜也不惧周围眼神,把胸膛挺得高高的,笑得明亮又骄傲。 这是他夫君!他的他的他的! 第139章 第139章 韩璋在打马游街时,大大方方与沈清澜互动的画面,可着实羡慕坏了周围同样已经成亲的姑娘哥儿们。 时下感情表达讲究个含蓄,夫妻在外面能牵个手,就已经是非常恩爱的表现了。 哪有像韩璋这般行为直接告诉大家,他与夫郎琴瑟和鸣,他喜欢他夫郎得很! 虽然很是羞人,可也真的很让人羡慕。 今日同样过来看新科进士游街的嘉佑长公君,在另一座茶楼望着韩璋夫夫俩的互动,心里除了羡慕,还有难以言喻的嫉妒。 这些日子他和沈清澜近距离接触后,不管怎么观察,都没发现沈清澜除了长得好看些,身上还有什么优点。 至于沈清澜还擅长的管家理事、经营嫁妆……这就是时下高门大户姑娘哥儿都会的基本能力,嘉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 他怎么都想不通,看向身旁的丫鬟小侍:“你们说,韩郎君为什么就那般喜欢沈清澜呢?他除了容貌出色些,还有何突出之处吗?” 旁边两个丫鬟小侍是太子新换过来的,虽然伺候时间并不长,但主子的难伺候她们也已经体会过了。 两人出身暗卫营,并不懂情爱,哪能猜到韩璋的想法,可碍于主子的脾气,也只能斟酌后,谨慎道: “韩大人并非耽于皮相之流。沈公子容姿虽佳,却也算不得倾城绝色。许是……夫夫新婚燕尔吧。” “毕竟韩郎君与沈公子并非媒妁之言,乃是相识于微末,此番情谊确实比之寻常夫夫更为深厚些。” “也是,他不过就是占了个先机而已……” 嘉佑听罢满意点头,目光重新看向骑在骏马上的韩璋,眼中是越发浓烈的占有欲。 他从来没见过韩郎君这般温柔深情之人,这样的温柔真的太吸引人了,他真的也好想要。 可沈清澜还没有对他放下戒心,他该怎么办? 他已经等得有些没耐心了。 嘉佑深吸气,眼中神色明明暗暗。 另一边。 打马游街后就是琼林宴,身为今年的状元郎,韩璋要才华有才华,要相貌有相貌,自然是宴会上的焦点。 太宣帝和太子对他提出的摊丁入亩之策,还有他格外识相的态度实在满意,席间多番褒扬,恩宠有加,让韩璋在琼林宴上可谓风头无两。 按照规矩,一甲三名当场受封官职。 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掌修国史、撰诰敕。 榜眼: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官职受封完毕,新官归家处置私务,一月后赴任。 韩璋是京郊籍贯,不必像其他人那般匆匆赶回故里祭祖。 他的时间非常充裕,各种设宴祭祖事情,韩家人也早就准备妥当,他什么都不用费心,直接宴会当天出面亮相就行了。 所以,韩璋的心思,都花在了给沈清澜准备生辰庆贺上面。 这可是他与夫郎相识后,第一次给夫郎过生辰,必须要给夫郎好好办才行。 等族中给韩璋高中的喜事设宴、祭祖完毕后。 沈清澜的生辰终于到来。 因为他是小辈,身上也无诰命,家中更有韩父韩母等长辈尚在,生辰宴并不能大肆操办,超过家中长辈排场。 所以,沈清澜生辰这日邀请的人其实并不多,宾客都是韩、沈两族亲眷,以及与他关系较好的夫郎娘子。 嘉佑长公君也打着“好友”的头衔过来了。 这场生辰宴并不盛大,但沈清澜也不失望,他只满心期待韩璋这些时日,神神秘秘给他准备的贺礼。 这事儿安永言也早就听他说过了,方入席就开始催促:“澜哥儿,你快别卖关子了!你不是日日念叨,说韩大哥给你准备了特别的生辰礼吗?快些拿出来教我们开开眼。” “正是,究竟是何等宝贝,要费这般工夫准备?可真是急煞人了!” 众人也拉着沈清澜笑意晏晏催促,好奇得不行。 澜哥儿最是喜欢显摆,他们早就听对方炫耀好多遍了。 韩郎君与澜哥儿的情谊,现在京城谁还不知道啊,对方精心准备许久的东西,肯定坏不了! 沈清澜自己也等得心焦,但韩璋非要等到晚上,他也没办法,只得微红着脸道: “现在瞧不着,夫君说他给我准备的生辰礼,要晚上看才好。” 众人闻言有些失望,可很快就想到什么,忍不住捂嘴笑得意味深长:“晚上看才好?哎哟……澜哥儿,天都黑了,什么东西非得那时才能瞧呀?” 夫夫之间晚上不就那点子事儿嘛! 已经成亲大半年的沈清澜秒懂众人眼色,顿时羞恼不已: “你们、你们笑什么!净会胡思乱想!今日是我生辰,哪有你们这般联手欺负寿星的道理?安哥儿,你也不帮我说句话,也与他们一块儿欺负我。” “哈哈哈……” 众人见他羞红脸撒娇,都不由露出善意哄笑。 澜哥儿在他们之中,亲事是最波折的,他们当初都以为澜哥儿下半辈子要完蛋了。 结果没想到是好事多磨,看看澜哥儿如今的模样,比在闺中时还要娇气,可见平日在家,他夫君有多宠他了。 一群夫郎娘子笑得热闹。 这边男客,沈怀智也在好奇:“韩弟,你到底给澜哥儿备了什么生辰礼?这会儿还不拿出来?澜哥儿可在家念叨好几回了,我们今日可都等着瞧呢!” “是极是极,韩弟这关子卖得太久,若是不合澜哥儿心意,怕是要睡书房咯!” 潘泰宁几人跟着哄笑,非常乐意看韩璋的笑话。 谁让韩璋实在太不做人,趁着之前给他们补课,可把他们给折腾惨了。 面对众人打趣,韩璋老神在在,也是那句话:“等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康展勋也跟着卖关子补充笑:“保准儿你们大开眼界!” 这说得大家更好奇了。 好容易捱到宴席用罢,天色完全黑透。 韩璋这才终于把他准备的东西拿出来。 “咻——砰——砰——”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只见数道流光倏然窜入夜空,绚烂的蓝紫色烟花在夜空爆开。 不是寻常烟花的赤橙黄绿,而是罕见的蓝色和紫色。 夜空中光华流转,璀璨夺目,瞬间照亮了下方仰首的每一张脸庞。 “蓝紫色的烟花?竟然是蓝紫色的烟花!” “这般颜色便是年节宫宴上也少见!” “好漂亮……快瞧,烟花里……还显出字来了!” 时下虽然也有烟花,但制作水平有限,暂时还做不到排列文字。 并且蓝色和紫色烟花,也因为目前技术水平,导致这两种颜色的烟花非常稀少,通常只有皇宫和顶尖权贵才放得起。 就算是韩璋,为了准备这东西,也很是耗费了一番功夫。 所以这场蓝紫色烟花,放在当下真的非常珍贵了。 姑娘哥儿最是感性,这般浪漫景象,莫说沈清澜,便是见多识广的现代人都依旧会在这瞬间感动。 “愿与夫郎,执子之手,恩爱白头。” 沈清澜仰面望着夜幕中明耀如星的誓言,喃喃念出声,欢喜地眼泪根本控制不住落下。 他再也顾不得周遭还有旁人在,蓦然回身扑进韩璋怀中,喜极而泣:“夫君……这生辰礼我好喜欢,我也愿与你执子之手,恩爱白头,还要生生世世都做你的夫郎,永不分开。” “你喜欢就好……” 韩璋将人稳稳接住,也笑得满足。 只要夫郎喜欢,他便是费再多的心思也值得。 夫夫俩恩爱腻歪的模样,让大家掩唇轻笑,祝福又艳羡。 连沈父也忍不住摇头轻叹:“这小子,倒真是会哄人……” 如今他算是相信韩璋当初所言,对方是真的喜欢他家这个憨吃憨玩的哥儿了。 不过经此一遭,他家澜哥儿的一颗心,怕是也更得系在韩璋这小子身上了! 满座皆是善意的嬉笑与祝愿。 唯独嘉佑长公君静立一旁,望着夜幕中未散的绚烂烟花,望着韩璋低眉凝视怀中人时的温柔神色。 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心底那一点渴慕与妒意,如藤蔓遇火,疯长难抑。 韩郎君怎么就能这般好? 这般好的郎君,怎么可以沈清澜这个草包一人拥有? 不行,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韩郎君心中便再也不可能有位置,装得下别人了。 嘉佑垂眸抿唇。 待散席回府,晚上歇息时,他便挥退守夜的小侍:“今晚我想自己睡,你们都退下,不用守夜了。” 随后整晚都没有盖被子,第二日成功病倒。 让大夫断断续续诊治了好几日,病情都没有好转,直接急坏了宫里的皇后。 第140章 第140章 嘉佑调查过韩璋,知道韩璋是个固执的性子。 倘若他直接出面逼迫沈清澜,韩璋定会记恨于他。 但他母后出面就不同了。 一来母后身份更为尊贵,提出平夫之事,沈清澜更难推拒; 二来事情失败,他还可以出面周旋,向沈清澜示好告罪,将一切推作慈母擅自主张,保全日后余地,再图将来; 他一定要嫁给韩郎君! 纵使得不到韩璋的心,也要得到对方的人。 那个男人真的太好了,他是长公君,那样的好儿郎就应该配他才对。 嘉佑在府中装病,想要让母亲替他出面。 而张皇后也确实如他所愿,得知皇儿久病不愈,便亲自带着太医赶到公君府探望。 太医诊脉后禀道:“殿下玉体无恙,只是忧思郁于中怀,茶饭少进,故而心结之症。心病还须心药医,若能开释愁绪,自能安食如常。” “心病?”张皇后闻言,一把将儿子搂入怀中担忧哭问:“嘉佑,你有什么心事竟这般折磨自己?你同母后说,母后替你做主……” “是不是又有哪个不长眼的在你面前嚼舌根?你说出来,母后定不轻饶!莫要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你这样是在剜母后的心啊……” 嘉佑垂眸不语,郁郁寡欢。 张皇后没办法,只能招来伺候的丫鬟小侍细细盘问,这才得知儿子心病缘由。 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柔声劝道: “傻孩子,无论那韩郎君是否真如你说的那般好,如今他心里既已装了沈家公子,即便勉强娶你,又岂会真心相待?” “天下好儿郎何其多,你贵为长公君,何苦执着一个心有旁属之人?皇儿,听母后的劝,莫要再在感情上犯傻……” 嘉佑哪能放弃,当即落泪:“可是母后,儿就是喜欢他。即便得不到他的心,能常伴左右,儿也心甘情愿。” “何况,那沈清澜以前名声也不好,还脑袋空空,徒有其貌,他都能喜欢上沈清澜,为什么不能喜欢上我?” “我能够感觉出来,韩郎他并不嫌弃我过往之事……只要儿能嫁他为平夫,朝夕相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心意,被我打动的……” 张皇后看着儿子再次陷入情爱的模样,不由叹息:“皇儿,世间之事,哪有想的那般美好顺遂?如今韩郎君与他夫郎正是情浓之时,你这个时候介入其中,他只会恨你,哪里还能看得见你的好?” “你若当真放不下,不妨等上几年。男子多是喜新厌旧,待他夫夫情淡,咱们再图谋也不迟。” 嘉佑连连摇头道:“不能等,我本就比沈清澜年纪大,几年之后他还风华正茂,又与韩郎有了子嗣,韩郎就更加不可能瞧见我了。” 虽说得不到心,可以得到人,但如果能得到心自然最好。 他不信自己比不过沈清澜那个草包。 “母后,您就帮帮儿臣罢。儿臣试过放下,可儿臣做不到……” “若不能嫁给韩郎,儿臣活着也没意思了……还是母后担心破坏皇兄的大业,才不愿为儿臣费心?” 他哭得面色惨白,气息孱弱。 张皇后怎么舍得儿子如此郁郁寡欢? “皇儿,你怎能说这种话伤母后的心?你皇兄便少了韩勤璋,还有李勤璋、王勤璋……如何能与你的安危相比?” “你莫要再折腾自己的身子了,母后……母后这就去与你皇兄商议便是。” 张皇后心疼安慰完儿子后,回去便找到太子商议此事。 而太子的态度,在当初放任嘉佑去接近沈清澜的时候,就已经很明显了。 一个可以被替代的谋士,与血脉相连的胞弟,对于重视亲情的人来说,选谁根本不用犹豫。 …… 于是这日。 沈清澜照常出门巡查铺子生意的时候,便被人给拦住了。 “韩夫郎,我家主子有请,劳烦你移步雅座一叙。” 一名中年嬷嬷手持皇家令牌,语气恭敬却不容抗拒。 作为官宦家的哥儿,皇家令牌沈清澜自然认识,他顿时心中一阵忐忑害怕。 可皇室之人有请,哪里是他能够拒绝的? 最后也只能满心惴惴跟着中年嬷嬷进入茶楼。 随后被领入雅间,便看见一位年约四旬,保养得宜,气质雍容的妇人端坐主位。 其身边还侍立着数名宫人。 妇人身着凤凰暗纹流转的锦衣,眉目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此刻正垂眸品茶,并未立刻看他。 沈清澜没见过张皇后,但他知道凤凰纹样的衣裳只有谁能穿,当即就猜出面前妇人的身份。 竟然是皇后娘娘! 什么事情竟然能够劳烦皇后娘娘,亲自出宫来寻他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哥儿? 沈清澜瞬间就想到了嘉佑长公君,心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谨记规矩上前几步,赶忙依礼躬身: “小夫郎沈氏,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张皇后这才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的意味点头:“倒是个伶俐的,免礼吧。赐座。” “谢娘娘宽恤。” 沈清澜在下位椅子坐下,姿态恭谨,心却提了起来。 张皇后见他如此,也没有寒暄,直接便道:“今日冒昧请韩夫郎过来,是本宫唐突了,只是事关皇儿,本宫不得不亲自过问。韩夫郎,你近日与嘉佑关系甚好,可知嘉佑如今都病得起不来床了?” “长公君身份尊贵,小夫郎不敢高攀搅扰,并不知晓此事……不知殿下患了何症?清澜愿殿下凤体早日安康。” 沈清澜双手死死揪着衣角,他已经猜到张皇后可能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 下一刻,便听张皇后道:“太医说,皇儿是忧思郁结之症,而这忧思的源头,便是你夫君韩勤璋……” 沈清澜听到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就知道嘉佑长公君接近他没安好心,对方果真想抢他相公! 沈清澜努力压住翻滚的心虚,顾不得规矩,强笑打断道:“皇后娘娘!小夫郎惶恐,我夫君不过一介微末朝臣,何德何能,竟能累及殿下凤体?这其中定是有所误会。” “误会?本宫也希望这是误会……” 张皇后也没有计较他的冒犯,哀愁叹道:“本宫知道今日找你诉说此事,实在有些不妥,可嘉佑那孩子,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情,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自当初寒山之行,韩郎君救了嘉佑后,嘉佑便对其一见倾心。” “只可惜韩郎君已经成亲,他也只能放弃,转而与你来往,只盼能从你口中得知韩郎君近况,聊慰相思之苦。” “可感情之事哪里是能如此压抑的?嘉佑如今已是相思成疾,本宫这个做母亲的,看着实在心疼,今日才不得不来寻韩夫郎你开这个口……” 说到这里,张皇后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语气温和道: “此事是嘉佑不对,韩郎君更是太子麾下心腹助臂,本宫也不愿做那棒打鸳鸯之事,但为嘉佑的身子,本宫只能厚颜相提……不知韩夫郎,可愿与我皇儿平起平坐,共谱一段‘娥皇女英’的佳话?” 对方看似温和请求,实则根本没有给人拒绝余地。 堂堂皇后都以尊求卑了,做臣子的若不识趣点头,那就是挑衅皇家威严。 沈清澜听得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不能反抗,得罪了皇室他全家都没好果子吃,可让他将夫君分享出去,他也做不到! “皇后娘娘,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天下好儿郎任君挑选,何必执著于有夫之夫?夫君曾当众立誓,此生唯我一人。倘若殿下下嫁,世人当如何看待我夫君?又如何看待天家威仪?” “我夫君不过小小臣子,实在受不起这等娥皇女英的福气,恳请皇后娘娘三思……” 沈清澜努力压住心中的害怕与愤怒,红着眼眶据理力争。 见他如此模样,张皇后也知道自己理亏,可为了儿子她也不得不硬起心肠,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外界悠悠众口不必韩夫郎担心,只要陛下圣旨赐婚,那便是人人称赞的好姻缘。” “韩夫郎,你是个聪明人。嘉佑是本宫与陛下唯一的嫡出公君,是太子的胞弟,他的心愿,本宫与陛下、还有太子都难以忽视。” “韩璋才干出众,陛下与太子皆甚为倚重,前程不可限量。若他能尚主,便是皇亲国戚,于他仕途更是锦上添花。” “本宫知你与韩郎君感情甚笃,嘉佑也并非那等不容人的性子。他入府后,你依旧是正室,他绝不会拿身份压你,你们二人平起平坐。” “如此一来,既全了嘉佑的心愿,解了他的心病,于韩郎君前程有益,于你……也并无损害,将来韩郎君位列重臣,你生下的孩子也能跟着蒙受父荫,不是很好吗?” 张皇后声音依旧温和,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皇室恩典,岂有臣子拒绝余地。 第141章 第141章 什么叫既全了长公君的心愿,于他也无损害,他将来的孩子还能因此蒙受父荫? 这话说得当真是好听! 长公君乃天家贵胄,真让对方进了门,连韩父韩母这等做公婆长辈的都得给对方行礼,他如何能与对方平起平坐? 以长公君霸道的性子,届时不让他“病逝”,他就得感天谢地了,怎么可能还容忍他与夫君继续恩爱生子?真当他是傻子吗! 沈清澜脸色发白,张皇后说得越是“体面”,他就越是心口发寒。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拿天家权势压他。 他不能答应,他也不愿意答应。 沈清澜擦掉脸上的泪水,声音发颤倔强道: “不,不好!皇后娘娘……清澜虽诗书不精,见识浅薄,却也读过《礼记》中夫妇一体,琴瑟和鸣之言。” “夫君曾说过此生唯我一人,我亦以真心相付,立誓与夫君同生共死,如今怎能为贪权位前程,便背弃誓言?” “清澜不敢忤逆天家恩典,但若殿下当真要嫁入韩家,清澜……愿自请下堂,归返本家,绝不敢挡了长公君殿下的姻缘路。” 这话说罢,张皇后脸色立马冷了下来。 她没想到沈家哥儿竟这般执拗。 自请下堂?这若是传出去,皇家威仪何存?世人还不得说皇室强夺臣夫,逼人夫夫离散? “胡闹。”张皇后语气沉下来,“本宫好言与你商议,你倒敢拿这样的话来顶撞本宫。” “你与韩郎君是明媒正娶,韩郎君曾经更当众立誓与你相好,岂能说散就散?本宫要的是‘娥皇女英’美谈,不是让人戳脊梁骨的笑话!” 她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沈清澜,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什么叫顺势而为,什么叫三从四德,什么叫为夫者之本分。” “韩郎君是栋梁之才,太子倚重,陛下也看好,他的前途,可不止小小翰林院修撰之职。你若执意独占,便是挡了他的青云路,也寒了天家的心。” “本宫说的话,你且回去细细思量。三日后,本宫要一个答复。” 顿了顿,张皇后又警告道:“今日之事,本宫不希望韩郎君知晓,你……可明白?” 说完,她不再看沈清澜苍白的脸,抬手示意身边嬷嬷: “送韩夫郎出去。”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沈清澜还想辩驳,但已经被嬷嬷强硬‘请’出了茶楼,暖阳照在身上,他却觉得透骨寒冷,眼泪控制不住流出来。 凭什么长公君看上他夫君,他就得退让? 便是长公君再如何尊贵,也没有强夺人夫的道理。 堂堂天家皇室,怎能如此厚颜无耻! 张皇后不许沈清澜把事情告诉韩璋,但沈清澜哪里是能忍辱负重的人,回府后便扑进房中,抱着锦被哭得好不伤心。 等到晚上韩璋回家时,他眼睛都已经肿得像核桃了。 急地韩璋立时将人拉进怀里,一边安慰一边心疼询问:“夫郎,到底发生了何事?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为夫替你做主,再哭下去眼睛就要坏了!” “呜呜,夫君,是嘉佑长公君,是皇后娘娘欺负我……皇后娘娘逼我把你让给长公君,她还威胁不许我告诉你今日的事情,呜呜……” 沈清澜才不管那么多,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经过告诉了韩璋,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伤心极了。 因为在他心里,夫君就是最厉害的。 他对韩璋一直都拥有着全心全意的崇拜和信任,他相信韩璋不会因为权势富贵,就背弃他们之间的感情和诺言,相信韩璋曾说过会保护他的话。 如此完全的信任和依赖,说实话很蠢,因为男人的话能靠住,母猪都能爬上树。 但对于韩璋这种人来说,这却是最能拿捏他的。 他听完事情真相,并没有责怪沈清澜不懂事得罪皇后,只有庆幸夫郎如此信任自己,没有把事情瞒在心里,以为他好的名义,自己私下做出令人后悔的抉择。 “就为这个哭?”韩璋温柔替他拭去泪水笑道,“我还以为天塌了呢。” 沈清澜不解抽泣着:“难道不是吗?那可是长公君殿下,是皇后娘娘,是天家皇室……违抗圣令,轻则我与夫君下狱,重则连累九族……” “呜呜,可是夫君,我真的不想把你让给长公君,我舍不得……” 韩璋将人搂紧,轻轻拍着人的背脊道:“舍不得就拒绝。还记得为夫以前说过的话吗?我心里也只有夫郎。” “莫说皇后娘娘,便是陛下亲自逼迫,为夫宁愿与夫郎共赴黄泉,也不会辜负夫郎向权势低头。” 沈清澜听罢立马哽咽点头:“我也愿意和夫君共赴黄泉,可……可若是陛下和皇后娘娘迁怒爹娘他们怎么办?我,我不想连累爹娘和二哥,从小到大他们可疼我了。” 这个韩璋没办法保证,毕竟不出意外,韩、沈两家遭受牵连是肯定的。 但他也不可能因此顾虑就低头。 且不说嘉佑长公君到底能不能容得下他夫郎,此事一旦他服软,他就不可能再得到皇帝和太子的重用。 毕竟他表现出来的脾气倔强,遭受如此逼迫必定心怀怨恨,谁还会养虎为患? 无论他低头和不低头,结局都不会好。 当然,这些丧气话,现在是不能给夫郎说的。 韩璋只问:“夫郎信不信我?” “我自是信的,可是——” “夫郎信我就够了。”韩璋打断他,声音沉稳道:“皇后也罢,陛下也罢,谁也不能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这件事交给为夫,夫郎什么都不要想,该吃吃该睡睡,天大的事下来,都有我顶着,明日我便去找太子回拒此事。” 沈清澜满是期望:“真的?” “真的,我答应夫郎的话,何时食言过?” 韩璋爱怜地亲了亲怀中人额头。 沈清澜看着他温柔笃定的眼神,惶惶不安的心,顿时就安定了下来。 他重重点头,将脸埋进韩璋怀里,闷声说: “夫君,你若真要娶长公君为平夫……我就、我就一根绳子吊死给你看。” 韩璋低笑一声:“当初是谁说我若负他,他就把我杀了泄愤的?如今怎得就窝囊自己寻死了?” “我……我才没有窝囊,我这是为了不连累我爹娘。” 沈清澜羞恼嘴硬。 实在没法承认自己就算被他负了,也舍不得杀他的事实,那真的太没出息了。 可他不说出来,韩璋也知道。 韩璋将人搂进怀里温柔笑:“夫郎放心,我心里只有你,定不会负你的。” 他想要找个爱他的人不难,可能够像夫郎这般全心全意爱他的人,却是世间罕有。 如此珍宝,他也怎么舍得丢掉? …… 翌日,韩璋没有耽搁,直接去了东宫求见太子。 彼时太子也正与皇后说起此事,嘉佑也在一旁听着。 听闻韩璋前来,张皇后立马就猜到是沈清澜回家告状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个沈清澜当真不识抬举,竟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 谁家夫郎娘子遇到这种事情,不是努力瞒着自己发愁,沈清澜倒好,她都警告过了,对方还敢告状,还告得这么快。 嘉佑也是又气又紧张,不由着急:“母后、皇兄,现在怎么办?韩郎知晓我们私下逼迫沈清澜,定是在怨我了。” “母后,嘉佑,你们先去屏风后面避一避,孤先听听韩生怎么说。” 太子叹口气挥手。 张皇后和嘉佑无法,也只得暂时退到屏风后面,且看看韩璋是什么态度。 而韩璋进来后,也没有绕弯子,行礼后便直言不讳开口: “殿下,臣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昨日皇后娘娘召见内子,提及嘉佑长公君下嫁之事,内子伤心欲绝,臣听闻此事心中亦是不安,思前想后,整夜未眠。” “故而今日斗胆,恳请殿下为臣做主。长公君垂青,臣实在不敢承受,还望殿下劝说,绝了此念。” 太子听了,心里有些不太痛快,他弟弟金尊玉贵,怎么就让韩璋如此避如蛇蝎了? 但他脸上却没显露,只慢悠悠拨了拨茶盏盖,才露出不解的神情,叹口气道: “韩修撰,嘉佑乃孤嫡亲幼弟,虽性子骄纵几分,但身份尊贵,对你又是一片真心。他为了你甚至甘愿自降身份,与沈氏平起平坐,只求你三分怜惜,得你身旁一席之地便心满意足,并无拆散你与沈氏之意……” “何况嘉佑身子有损,不能孕育子嗣,他嫁给你,无论于你仕途,还是你与沈氏日后的孩子,都是天大的造化和福气,你何必执拗呢?” “韩生若是担心外人闲话,这些自有孤来处理。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韩生是有大才之人,实在不该把心思都耗在后宅之事上。” 太子说得语重心长,听着倒像是一片真心。 可惜这话也就哄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韩璋内里可是个活了两辈子的人精,他给人画大饼的时候,这位怕是还在肚子里呢。 上位者的嘴脸和心思,有谁能比他这个曾经同为上位者的人更清楚? 第142章 第142章 听着太子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韩璋心里只觉得可笑。 说实话,他原本就不想掺和储君之争,不想上太子这艘船的。 因为自古从龙之功就不是那么好拿的,但太宣帝硬是把他推到太子跟前,那这船他不上也得上了。 上次登门鼓事件,他看太子那么豁得出脸面,还觉得此人可以支持。 但自从太子默许嘉佑长公君接近他夫郎的行为后,韩璋就开始重新审视他这个“主子”了,而现在结果证明,太子实在不堪大用。 感情用事不要紧; 护短也不要紧; 有情有义的上司跟起来才放心。 可如今看来,太子的贤德宽厚,不过都是装出来的。 对方明知道他是个固执的性格,却仍旧纵容母亲和弟弟的逼迫之举,其中固然有重视亲情的私心,但更多的,还是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中。 觉得他可以被替代,他已经得罪勋贵和世家,除了东宫再无别的选择; 觉得他韩璋能够效忠东宫,是他韩璋的福气; 觉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韩璋垂眸眼中冰凉一片,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沉默良久。 他撩袍跪下,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平静道:“殿下明鉴。臣出身寒微,蒙受皇恩,得以金榜题名。臣深知忠君报国、效命帝王之家,方能报答圣恩。” “可臣与夫郎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心相许,情意深重。臣更对天地祖宗立过誓言,此生唯他一人,绝不负心。” “臣若是为攀附皇家就背弃誓言,娶长公君进门,那是不义;若是为自己的前程富贵,就委屈糟糠之夫,那是不仁。如此不仁不义之徒,如何能立于朝堂,为殿下驱使,为陛下分忧?” “长公君是金枝玉叶,臣实在不敢高攀。臣心中已有挚爱,再容不下第二个,若是勉强成婚,对长公君而言亦是辜负,这天家厚爱……臣实在无福消受,还请殿下三思。” “三思?” 太子眼神一沉,终于放下了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后,才沉声道: “韩生,你可知拒绝天家恩典的后果?你寒窗苦读十数载,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就为了一个沈清澜,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如此可对得起家中父母的养育之恩,对得起孤与父皇的栽培之心?” 韩璋听得一口气堵住在喉咙。 是,他这样做是对不起韩家。可这对天家父子,又对他有什么栽培之心? 是那种“得罪世家勋贵、将来死无葬身之地”的栽培吗? 别说什么这事儿虽危险,却也给了他出头机会。 ——这条路若不是他底牌众多,他走到最后就是一个死局! 看看史书上那些得罪了利益集团的人,商鞅、范仲淹、张居正……哪个有好下场? 心里气得翻江倒海,但表面上还是要演的。 韩璋继续拱手,语气坦荡: “父母生养之恩,殿下提携之恩,陛下知遇之恩,臣都铭记在心,一刻不敢忘。然孝道、忠君之外,尚有‘信义’二字。” “臣若是连对枕边人的承诺都守不住,将来还凭什么让同僚信服?凭什么让治下百姓信服?又凭什么让殿下信任?” “一个背信弃义之人,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殿下……敢用吗?” 当然不敢用。 所以,无论他答不答应娶长公君,太子都已经决定不再重用他了。 可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让太子心里冒火。 他皇弟都甘愿做平夫,他也如此好言相劝了,韩璋竟还这般硬骨头,他皇弟就那么入不了他的眼吗? 而躲在屏风后面的嘉佑,也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满脸屈辱质问: “韩勤璋,我到底有哪里不好,让你嫌弃到这种地步?你宁愿前途尽毁,牵连九族都不愿要我!还是你当初说不在乎本殿过去之言,都是骗我的,把本殿当傻子糊弄?” 除了介意他的过去,他想不通韩璋为什么宁愿抗旨,也不愿娶他做平夫。 他的相貌、家世,哪点比不上沈清澜? 要说真心,他也是真心喜欢韩璋,为他连公君之尊都能不要了,甘愿与一个小官之子平起平坐,他何至于如此抗拒他! 面对嘉佑长公君的愤怒质问,韩璋神色依旧平静,不卑不亢道: “公君殿下没有不好,只是感情之事,不能用此衡量。臣心中只有夫郎,便是神女降世,亦难让臣改变初心。” “韩某也并没有公君殿下心中所想的那么好。若您执意相逼,臣恐怕只能以死谢罪,寥慰天家之怒了。” 韩璋目光沉静坚定,仿佛只要他们再度相逼,他真的就能立刻以死谢罪。 他就算死,也不会娶这位长公君。 “你,你……” 嘉佑气得眼眶泛红,他死死盯着韩璋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伪装的破绽,哪怕是丁点虚张声势或动摇,可最终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双总是沉着、带着温柔又爽朗笑意的眼睛,此刻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半分波澜,看向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 他不是不知道韩璋与沈清澜情深,可他始终觉得,情深意重抵不过现实的权衡,何况是天家旨意。 他以为韩璋会懂,会顺势接下这份“恩典”,哪怕心有不甘,可终究会低头。 但这人竟宁愿把路走到绝处,也不愿娶他。 他就那么瞧不上他吗? “好,好,好……” 嘉佑嘴唇发颤,声音里混着哭腔和恨意: “你既如此说,本殿……本殿也强求不得。只愿你记住今天说的话,来日莫要后悔!” 说罢,便哭着转身跑了出去。 张皇后着急地在后面喊:“嘉佑,嘉佑……” 屋中陷入沉默。 良久,太子深深看向他再次询问:“你当真宁愿放弃一切,也不愿娶嘉佑?” “是。” 韩璋斩钉截铁道,目光平静迎向太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陛下与殿下因此怪罪,臣甘愿领受。只是臣之所为,问心无愧。” 俨然一个初出牛犊不怕虎的意气少年人。 “……” 太子盯着他沉默良久。 终是挥了挥手,语气透出淡淡的疲惫与疏离:“罢了。你既心意已决,孤也不愿再强人所难。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且退下吧。” “谢殿下。” 韩璋叩首,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转身走得也无丝毫留恋与彷徨,只有背脊挺直的坚定。 太子看着他背影叹口气。 韩生此人有才,可惜脾气刚直,从今往后,他们君臣之间,恐怕再难有转圜的余地了。 也罢,这样的性子,迟早惹出祸事,现在废掉未必不是好事。 “告诉下面的人,待韩勤璋入翰林院任职后,不必照顾了。” 太子挥手淡淡吩咐。 因着之前韩璋立下的功劳,他不会对其做什么,但给予的庇护,自然也没必要了。 …… 太子接下来的吩咐,韩璋能够猜到,但他并不在乎。 毕竟这结果,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料到了。 公平,从来都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 这世上也没有真正的对错,只有谁的拳头更硬。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到底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还是穿越后日子过得太好,让他忘记了前世刀尖舔血领悟的生存道理,以至于让夫郎因他受此仗势之辱。 太子和张皇后为了至亲以势压人并没有错,世人谁能没有私心? 所以,他为了他夫郎,日后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也同样怪不得他对吧? 踏出东宫,韩璋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宫阙巍峨,金碧辉煌,那是代表天下至高权柄的皇宫建筑…… 他静静凝望许久,才又挂上平日里那副温和的笑容,转身坐上马车回家。 路上还拐去八宝斋,买了夫郎最喜欢吃的糕点。 眉间不见半点得罪皇家的愁绪。 但在家等消息的沈清澜,却是急得团团转,哪怕瞧见他完好无损回家,脸上的担忧也没有消失。 “夫君,事情怎样?太子可有为难于你?” “嘉佑长公君是太子胞弟,太子向来维护对方,我执意拒婚,他自然不悦。但我之前替东宫立下大功,太子便是不高兴,也至多就是日后不再重用于我。” 韩璋没有报喜不报忧,他只是不想夫郎受苦,不是想把夫郎养成废物。 该知道的还是要让夫郎知道,以免失了警惕之心,什么时候被人害了都不知晓。 至于失去东宫庇护,他之前得罪的那些世家勋贵,会怎么找他麻烦,就暂时没必要说出来吓着夫郎了。 韩璋揉揉爱人的发顶轻叹:“只是……之前答应要给你挣个诰命的,眼下怕是难了。还有岳父那边,恐怕也会受咱们连累。” 不过这些沈清澜不在乎。 他欢喜地窝在韩璋怀里笑:“没关系,只要能与夫君在一起,便是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至于他爹——家里拖后腿的又不止他一个,以他爹的本事肯定能够应付过去。 若是应付不过,那也只能怪爹爹运气不好,生下他们兄弟姐妹这群‘福报’了。 沈父:…… 一群不孝子! 第143章 第143章 得罪太子的事情不小,为免沈父没有准备,被打个措手不及。 第二日,韩璋就带着沈清澜回了沈府,将此事告知沈父。 沈父晴天霹雳:他辛辛苦苦几十年的官场奋斗全白干了! 沈母则管不了那么多,握着儿子的手既心疼又愤怒,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 “我苦命的澜哥儿,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都说东宫贤明,皇后仁德,如今怎得这般蛮横不讲理?” “嘉佑长公君惦记我儿夫君,做出强夺臣夫如此失德失伦之事,他们不加以阻止,竟还纵容相帮,如此逼迫我儿,也太厚颜无耻了些。” 而沈父在晴天霹雳后回过神,心中有责怪韩璋夫夫俩给他惹麻烦的埋怨,但同样也有对皇家的怨怼。 不过听到沈母的抱怨,沈父还是赶紧打断道:“够了!夫人,自古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太子和皇后岂是你我能够妄加议论的?” 虽说他重视利益,为了官位可以不折手段,牺牲儿女的亲事。 但无论怎么说,澜哥儿都是他亲生的,他也不是真的一点父子之情都没有,皇室如此逼迫澜哥儿,他心中岂能不恨? 只是面对皇家,他们就算再怎么怨怼,也不能表现出来,否则便是挑衅君威。 沈夫人也不是不明白轻重,可她就是心疼儿子。 她澜哥儿当初婚事波折,好不容易找到韩小子这么个知心人,如今又遇到这种事,真真是苦了她澜哥儿! “是,他们是君,我们是臣,天家能有什么错?错只错在我的澜哥儿嫁给了韩小子,错在韩小子生了一副好相貌,平白惹了长公君青眼,呜呜……” 沈夫人一边阴阳怪气埋怨,一边抱着儿子哭泣。 沈清澜被影响着也忍不住又跟着擦眼泪,一抽一抽地哭腔:“娘……” 母子俩都是这情绪外露的简单性子。 不过韩璋就喜欢沈清澜如此,瞧人哭得厉害,只觉得心疼得厉害。 他将人揽过来,再次不厌其烦安慰:“夫郎,莫哭了,眼睛还肿着呢,再哭眼睛就真坏了,日后瞧不清为夫的模样,该如何是好?” 这可不行,他最喜欢看夫君了。 沈清澜立马抽抽噎噎地把眼泪往回憋,委屈巴巴嘟囔:“那我,那我少哭一些……” 韩璋被夫郎这又乖又可怜的模样逗得心软,眼神不由柔得能溺出水来。 他伸手轻轻拭去沈清澜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珍重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温声点头: “好,那就少哭些,倒也不能都憋着,郁结伤身。” “嗯,我听夫君的。” 沈清澜当着爹娘的面和夫君亲近有些害羞,不过还是乖乖点头,拉着韩璋的手不肯放开,满满都是被呵护的依赖。 沈母很是欣慰,瞬间也不哭了,只有儿子姻缘美满的高兴。 而沈父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既觉得韩璋为了夫郎得罪太子与皇后的行为,实在太过冲动和感情用事; 同时又忍不住欣慰,毕竟对方感情用事的对象,是他家哥儿! 叹口气,沈父询问:“事已至此,璋小子,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自是以不变应万变。陛下的皇子们都长大了,如今朝堂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我原本就不想掺和进去,如今这般……也并非完全是坏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还年轻,来日方长,人生起起伏伏很正常。岳父不必担心小婿,只是连累了岳父,小婿心中实在有愧。” 韩璋话说得模糊,但眼神透露的意思,沈父岂能看不明白? 如今太宣帝身体还算硬朗,数位成年皇子虎视眈眈,太子想成功上位可没那么容易。 韩璋如今不过弱冠之龄,完全可以等到新帝登基时再冒头。 压根没想到自己这个哥婿野心的沈父如此猜测,脸上露出欣慰笑容点头: “你能如此想,甚好。官场沉浮乃是常事,不骄不躁才能走得更远。至于老夫这里……东宫虽势大,陛下也偏宠长公君,但老夫为官多年也不是没有根基。” “此事到底是咱们占理,陛下至多同样让老夫赋闲边缘罢了,不至于赶尽杀绝,正好老夫如今年纪大了,也是时候养养身子,日后也好享一享含饴弄孙之乐。” 沈父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心里都在滴血。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过就是在致仕之前跻身三品,光耀门楣,福泽子孙,多多照拂家族几年。 结果现在可好,他这辈子怕是只能止步五品官职了! 都说多子多福,看看他都生的是群什么东西,儿女都是讨债鬼不说。 找的女婿哥婿一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不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小犊子,就是给他惹事的蓝颜祸水。 他沈厚德不就是多干了那么几件缺德事儿么,又不是丧尽天良,作何遇见这群糟心玩意儿! 沈父脸上强颜欢笑,心中哀叹憋屈。 未免再刺激到这个岳父,韩璋又说了几句好话,就在沈母不舍的目光中,带着夫郎赶紧溜了。 另一边。 太宣帝听闻消息后,沉默良久道:“罢了,过刚易折。这性子磨一磨,也好……” 还是那句话,人心都是偏的,凡事都有亲疏远近之分。 纵是自家孩子有错,做父母的也仍旧会护着。 五皇子府中。 得知韩璋与太子生出嫌隙,五皇子畅饮数杯,抚掌大笑: “长公君那边,不必再推波助澜了。兔子急了也咬人——以嘉佑的性子,自会替本王送上惊喜。” 他有个拖后腿的表妹,太子又何尝没有个任性的胞弟? 来日方长,皇兄,咱们走着瞧。 …… 长公君深受帝后与太子宠爱。 得罪了对方,接下来不出意外,韩璋去翰林院任职的时候受到了冷板凳。 对此,韩璋接受良好。 他已经有了别的打算,冷板凳就冷板凳,他如今也没有升官的想法了。 他现在需要担心考虑的,是来自世家勋贵的报复和打压。 之前为了向皇帝和太子表忠心,他在登门鼓和摊丁入亩两件事情上,可是把世家勋贵两大利益集团给得罪狠了。 有太子庇护的时候,这些人就恨不得弄死他。 现在没了太子庇护,他的人生安全实在堪忧! 太子明面宽容大度,因为他之前的功劳放过他,其实收回庇护,就是委婉给了他致命一刀,堪称杀人不见血的典范。 对于世家勋贵的报复打压,韩璋不是不能应付。 但他要的不是应付,不是继续用功劳来换取皇室的庇护,而是要让世家勋贵放弃对他的针对,甚至反过来被他利用,给他争取足够的发育时间。 这事儿怎么操作,他必须好好盘算,不能有半步错漏。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 面对翰林院各种冷遇和排挤打压,韩璋明面上没有再展现出游刃有余的手段,而是表现得十分吃力,脸色肉眼可见憔悴起来。 但私下,韩璋却通过自家花铺卖出去的花草,了解京城各个官员的情况,分析着朝廷局势,以及太宣帝膝下的所有皇子……为掀翻这个王朝做筹划。 是的,他要造反! 当权臣哪有当皇帝能够随心所欲? 如果没那个能力就算了,既然他有那个能力,为什么不搏一搏? 他不想夫郎有朝一日再受这种仗势之辱,要欺负,也只能是他夫郎欺负别人。 赵国现在根基稳固又如何? 只要锄头挖得好,就没有墙脚挖不倒。 既然得罪了皇家,那他只能掀桌,才有真正的活路。 之前是他好日子过得太多,一时犯蠢了。 当什么权臣,造反才是他该走的路,毕竟这业务他熟! 谁也没想到韩璋这么个要家族背景,没家族背景,要人手支持,也人手不足的光杆司令,竟能有如此野心。 看到他为了夫郎,竟然傻傻放弃前程,被如此排挤打压,有佩服的,但更多是觉得他傻的。 “自古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常事,虽说长公君的性子和名声都不太好,但长公君竟甘愿下嫁做平夫,可见真心……诶,韩编撰也太固执了些,何必呢?” 那些知道内情的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副叹息模样摇头。 可这事儿若真落在他们头上,他们怕是比韩璋还要躲得远! 毕竟赵国的公君、郡主们地位很高,这驸马郡马的软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韩璋在外面表现憔悴,但回到家就正常了。 可沈清澜又不是没有朋友的人,韩璋在翰林院遭受排挤打压的事儿,他自然很快就从安哥儿等手帕交口中听说了。 得知韩璋在外面那么受委屈,沈清澜也心疼自责得有些郁郁寡欢。 既舍不得把夫君让出去,又心疼夫君现在受苦,满心纠结和矛盾,任由韩璋怎么哄都开心不起来。 急得韩璋都想把他的造反计划告诉夫郎安慰了! 但这事儿实在太大,没有做好准备,是万万半点口风都不能露的。 就在韩璋发愁之时。 嘉佑长公君再次找上门,给他送上了离开京城的机会。 第144章 第144章 嘉佑长公君性子执拗,他再次找到韩璋,自然是因为不甘心。 虽然韩璋为了夫郎违抗圣恩的行为,让他非常生气恼怒,但不得不说,韩璋的这份深情也让他更加触动。 韩郎君果真与其他男子不一样,这般才貌双全,还情深义重的男子世所罕见,他若是错过,此生定会后悔。 沈清澜有什么好,凭什么能得韩郎君如此真心相待? 之前韩郎君能那般坚定拒绝他,定是因为年轻气盛,不知官场险恶。 如今体会过翰林院的排挤和打压,韩郎君应该能明白娶了他这个长公君,将会获得怎样的仕途帮助,内心会有所动摇吧? 无论如何,他都要再试试。 倘若韩郎君仍旧执迷不悟,那便休怪他心狠无情。 他嘉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染指! 因此,这日下职的路上,韩璋就被嘉佑长公君的侍卫给拦住,“请”到了附近的酒楼雅间中。 …… 酒楼雅间布置得清幽雅致,熏香袅袅。 嘉佑长公君端坐其中,一身华贵的绯色宫装,衬得他容颜愈发昳丽。 说实话,他能轻视沈清澜,也确实是有原因的,除了家世之外,他容貌确实也并不比沈清澜差多少,两人都是少有的貌美哥儿。 只是他眉宇间那股蛮横之气与势在必得的执着,破坏了这份美感。 “你们都下去,本殿要与韩大人单独说话……” 见韩璋进来,嘉佑挥手让侍从退下,只留两个心腹守在门口。 他目光倾慕看着韩璋,有些欢喜上前关心:“韩郎君,你来了?” 被强行‘请’过来的韩璋脸色其实不是很好,但如今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只能按捺住脾气,神色淡淡拱手行礼:“臣见过长公君。” 嘉佑见他这般疏离,心中微涩,却还是扬起笑容,收敛脾气温声关心道: “韩郎君不必多礼,你……你近日在翰林院,可还好?” 这简直就是明知故问。 韩璋不卑不亢,语气依旧冷淡:“翰林院是清贵之地,臣每日读书修史,甚好。不知公君殿下将臣‘请’过来,到底所谓何事?若无事,还请殿下放臣离开,免得损了殿下清誉。” “你……你就这般不想见到我?连多跟我说几句话都不愿意?” 嘉佑被他这态度刺得难受,咬着唇很不甘心。 他就那么让他厌恶吗? 看出对方眼中的情绪,韩璋觉得有些好笑。 嘉佑长公君不能理解他为什么那般喜欢夫郎,他也理解不了对方的想法。 ——都欺负到他头上来了,还指望他能生出好感? 他又不是有毛病,会上赶着喜欢一个羞辱自己的人。 既然对方都问了,那韩璋也不再客气。 之前他为了帮太子得罪了世家权贵,结果太子说丢就把他丢了。这段时间面对各种打压,他能好好站在这儿,不是别人手下留情,是他自己有本事! 他心里也憋着一口气。 韩璋冷声点头:“是,我不想见到长公君殿下你,也不愿与你多说话!” “还请殿下别摆出一副我辜负了您的样子。我与你之间,从来就没有情分。当初在寒山救你,那是我作为臣子的责任与本分。” “且不说你喜欢我,我就必须喜欢你吗?就说你当真是真的喜欢我吗?不,你只不过就是占有欲发作,得不到的不甘心而已。” “就算你是真心的又如何?我已经有了夫郎,公君殿下如今的行为,与当初破坏你与前驸马感情的那位外室,又有何区别?” 既然对方咄咄相逼,那也别怪他说话不客气。 前驸马的事情就是嘉佑的逆鳞,他听到这话顿时就红了眼睛,愤怒阴沉道: “韩勤璋,沈清澜他到底有什么好?一个五品官家的哥儿,能给你带来什么?除了拖累你,让你得罪皇家,让你前程尽毁,他还能做什么?” “这些日子你在翰林院受的排挤和冷眼,还不够让你看清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吗?!” “你竟然为了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哥儿,如此冒犯本殿,你当真以为本殿很好说话,不会对你下狠手是吗?!” 韩璋也不惧他的变脸,目光凌厉冷声道:“不愿就是不愿,便是陛下来了,我也是这个答案。” “在我心中,我夫郎便是最好的。功名利禄固然诱人,但若要以背叛真心换取,韩某宁可不要。” “长公君天潢贵胄,世间好儿郎无数,如此执着一个有夫之夫,实在平白辱没了身份。” “你,你……” 嘉佑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韩璋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被人接二连三地如此拒绝羞辱? “好,好一个宁可不要!”嘉佑怒极反笑,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韩勤璋,你以为拒绝了本殿,你还能和你的好夫郎在京城安然度日吗?” “本殿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从,还是不从?” 他的声音很轻,却猩红眼道,“你若此刻回头,答应娶本殿为平夫,之前所有的事,本殿都可以既往不咎。非但如此,本殿还能让你更上一层楼。” “你若执意不肯……那便休怪本殿无情,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在朝中出头。” 韩璋脸色丝毫未变,目光沉静如深潭,冷冷道: “不从,便是不从。” 说罢。 也不再遵守规矩礼节,直接转身朝雅间外离去。 嘉佑在后面崩溃大哭,声音尖利:“韩勤璋,你给我回来,回来……你会后悔的!” 韩璋充耳不闻,头也不回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雅间内才传出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嘉佑站在碎片中,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可那双眼里的狠厉却越来越浓。 他带着哭腔,声音嘶哑而狰狞:“我要沈清澜死!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染指!我要他后悔拒绝我!” …… 韩璋虽然走远了,但他方才进入酒楼雅间的时候,就已经用异能改造过了雅间中摆放的花草。 因此他离开后,嘉佑愤恨的吩咐他自然都听见了。 韩璋眸光沉了沉,却也并不意外。 虽说传闻不可尽信,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嘉佑长公君狠辣的性子就算没有传闻中那么夸张,也绝对有个七八分。 毕竟对方府邸之中,那些死亡的面首人数可作不得假。 对方现在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 不过,就算如此,韩璋也不后悔方才对待嘉佑长公君的态度。 因为他打算利用这位长公君离开京城这个漩涡了,所以没必要再忍气吞声,对待仇人和颜悦色。 他就是故意刺激对方的。 只有嘉佑长公君咄咄相逼,才能让太子主动放他离开京城。 也只有去了外面,才能天高海阔,鸟飞鱼跃! 心中盘算一圈。 等回到家后,韩璋就把酒楼雅间的事情,还有自己离开京城的打算,都告诉了沈清澜。 “……夫郎,陛下身子硬朗,起码还有十几年的寿数,如今上头几位皆因长公君对我有意见。” “而长公君恐怕也因此记恨上我们了,以他的性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若继续留在京城,不仅没有出头之日,咱们以后的日子恐怕也难得安宁。” “我思来想去,与其留在京城束手束脚,不如趁此谋个外放官职,纵然是荒县僻壤,也强过在此仰人鼻息受气,时刻提防暗箭。夫郎以为如何?” 沈清澜觉得怎么样? 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他嫁妆丰厚,就算跟着夫君去了穷乡僻壤,也不会吃太多苦头。 即便真的吃苦,他也心甘情愿,总之他绝对不要与长公君分享他的夫君。 “夫君,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京城也好,天涯也罢,我都不在意,只要那地方有你就行。” 沈清澜把头埋在韩璋胸口,满满都是依赖和信任。 韩璋就知道他夫郎会怎么选择,握住夫郎微凉的手,眼眸中是温柔又心疼:“那此事,便委屈夫郎陪我演一场苦肉戏了。” “不委屈。夫君宁愿为我得罪陛下与东宫,我受些苦头也不算什么。待与夫君去了外面,那只有我与夫君二人相伴的神仙日子,想想就美!” 沈清澜笑得灿烂。 韩璋低笑:“夫郎所言有理,只羡连理不羡仙,枝缠叶绕共流年,只有我与夫郎的日子,便是赛过神仙。” 夫夫两人望着彼此,眼眸中都是对方的身影。 接着又商量了一会儿苦肉计的细节,这才相拥歇下,准备养足精神应对嘉佑长公君的报复。 第145章 第145章 虽说决定将计就计冒险,但韩璋也不想真的拿夫郎性命冒险。 再说他素来以聪明示人,若故意露出破绽,给嘉佑长公君可乘之机,反倒惹人生疑。 所以,接下来数日,夫夫俩都做足了防备姿态。 沈清澜开始深居简出,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即便出门也必是护卫环伺; 韩璋下职后,也是紧赶着回家,极力陪伴在夫郎身旁。 他对夫郎如此珍之重之的态度,让一直窥视他们的嘉佑长公君更家妒恨,弄死沈清澜的心也更加坚定了。 如此僵持数日,直到这日韩璋奉命出城办差,到了傍晚仍旧迟迟未归。 韩璋身边小厮踉跄奔回来,满面尘灰,声音凄惶: “主君,不好了!姑爷在回城途中遭遇山匪,如今……如今性命垂危!大夫说、说怕是撑不过今晚了,您快去见姑爷最后一面吧!” “什么?!” 沈清澜闻讯,脑中轰然一响,泪水霎时涌上眼眶,整个人险些软倒。 但随即,他就想起韩璋这些日子的反复叮嘱。 【夫郎,这些日子我们严防死守,长公君迟迟没有找到下手机会,必定会想法子引你出门。】 【所以,倘若你听到爹娘他们出事的消息,无论虚实,都派遣仆从去处理;但若听闻为夫遇险……那定是长公君出手了,因为这世上没人能够留下为夫性命的人。】 虽然不知道夫君为什么那般自信,但他一直都相信夫君的话。 沈清澜强抑心慌,攥紧袖口急问:“夫君武艺超群,昔日寒山营救长公君时,便是几十号人手围攻也不落下风,今日怎会轻易遇险?什么山匪如此厉害?夫君可曾有信物让你带回?” 夫君说了,倘若他真的出事让人报信,必定会让人携带信物和话语。 倘若没有,那便就是假的! 小厮闻言点头,赶忙拿出一块沾血的玉佩,着急催促: “这是姑爷的贴身玉佩。那些山匪并非寻常悍匪,下手狠绝,人数众多,姑爷虽武艺高强,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姑爷如今命在旦夕,只盼能够再见主君最后一面。” 小厮边说边哭,哭得无比真情实意。 但沈清澜提着的心,却是瞬间就放了下来。 因为这小厮在说谎! 夫君和他约定的信物和暗语,根本不是玉佩和这些话。 心中松了口气,但沈清澜脸上仍旧是泪眼婆娑的模样,身体摇晃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击溃心神,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道: “不,夫君不会有事儿的……快,快备车!带上府中最得用的护卫,把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还有最好的金疮药都带上,立刻出城!” 巧西巧南赶忙去准备准备东西。 巧东巧西在旁也擦着眼泪安慰:“主君千万保重,姑爷福大命大,定会安然无事的……” 府中顿时一片忙乱,人心惶惶。 沈清澜在数名护卫的簇拥,和小厮的指路下,乘坐马车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果不其然。 马车在行至一处偏僻山路时,数名黑衣人出现,如鬼魅般横挡于道前。 “主子有令,抓活的!” 眼看一群黑衣人冲过来,沈清澜面露惊慌,但动作却非常利索地直接跳车,一个人往山林里面逃亡。 夫君说过,若是遇险,便教他一个人往偏僻之处跑,到时候夫君安排的人自会出现救他。 虽然仍旧不解韩璋用意,但沈清澜始终选择相信。 “人往林中去了,追!” 黑衣人目标明确,见沈清澜遁入山林,当即分作两拨,一拨拦住韩家护卫缠斗,另一拨则紧追不舍。 好在沈清澜也并非普通哥儿,他不擅诗书,但自幼习武,可比寻常姑娘哥儿身体更加结实灵活。 黑衣人一时半会儿还真没追上他。 而沈清澜谨记韩璋的叮嘱,一个劲儿往山林偏僻之处跑,直至力竭再也跑不动时才停下。 “跑啊?怎么不跑了?” 黑衣人首领带着手下很快追到,面巾上的眼睛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残忍道: “韩夫郎真是好脚力,累得我等兄弟好一番追赶。方才你若老实束手就擒,或许还能得个痛快。如今这般戏耍我等,就休怪我等不懂怜香惜玉了。” “殿下只要活人,可没说要完好之人……韩夫郎,你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挡了长公君的路,合该下黄泉。” 说罢,便提着尚在滴血的长刀,一步步逼近。 沈清澜虽然胆子大,可其实也不过是个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娇公子,何时见过如此生死场面? 眼见那染血利刃渐近,吓得几乎落泪,浑身发软,再无力逃窜。 电光石火之间,他强压恐惧,依照韩璋嘱咐,就地哭喊出声: “夫君,救命——!” 然后下一刻。 他便见到了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哭喊声方落,他手腕间那支韩璋送他的木镯,便骤放耀眼绿光,随即急速膨胀生长,眨眼化作一株巨硕奇诡、枝蔓横生的藤蔓植物。 “这、这是何物?!” “妖怪!是妖怪啊!” “他不是人——是树妖!快逃……” 纵然这群黑衣人经过严格训练,见多识广,可骤然见此诡谲如妖异志怪般的景象,也是个个面如土色,回过神来转身便逃。 他们是杀手,是长公君的侍卫,又不是死士,还是很惜命的! 但这株由韩璋催生出来的变异植物,岂能轻易放他们离开? 藤蔓并无灵智,它基因中只有韩璋留下的命令,那就是:一旦苏醒,就必须诛杀掉方圆百米内,除了沈清澜这个主人之外,所有的活物。 毕竟,变异植物在这个时代看来,确实是如同妖怪般的存在。 但凡留下一个活口把消息透露出去,那对沈清澜来说就不是保护,而是灾难了。 这就是韩璋要让沈清澜把人引到偏僻地方的原因了,毕竟这株变异植物动起手来,是根本敌我不分的。 所以接下来,沈清澜就呆呆看着那株藤蔓植物,对着一群黑衣杀手展开了压倒性的屠杀。 真的是屠杀,黑衣杀手们在变异植物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不过几个吐息之间,周遭已倒下一片尸身,鲜血四溅,将这僻静山林的泥土,染作触目惊心的暗红…… 等确定周围再没有任何活物后,那株变异藤蔓植物,才重新回到沈清澜面前,变成之前人畜无害的“木镯”。 沈清澜浑身发抖看着面前的一切,好半晌,才重新捡起木镯戴回手腕上,擦掉脸上因为恐惧落下的眼泪,低声喃喃道: “无论……无论他是何来历,这辈子他都是我夫君!就算是妖怪,他待我的好也是真的,他是天下最好的妖怪……” 他喜欢夫君,夫君也真心疼惜他。 他以前不在乎夫君家世低微,如今又为什么要在乎夫君是不是人? 结发为夫夫,恩爱两不疑。 他只知道那是他的夫君,是他心悦要相守一辈子的人。 沈清澜整理好心情,想起韩璋说的苦肉计,赶忙强忍害怕,跑到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前,将鲜血抹到自己身上。 等抹地自己满身血迹后,想了想又觉得不够。 干脆捡起旁边遗落的长刀,咬牙狠狠自己肩膀上划了两刀,接着又从地上抓起一块粗砺的石块,生生在额上磨出大片淤伤,确定自己足够狼狈后。 这才跌跌撞撞跑回去,与方才分开的侍卫丫鬟们汇合。 “回……回府。” 甫见众人,沈清澜心神一松,气力尽失,软软倒了下去。 “主子!主子!” 巧东、巧西等人见他满身是血,惊得魂飞魄散,哭喊声里忙不迭将人带回府。 等沈清澜醒来时,就已在熟悉的卧房之中了。 空气中是安神香与药膏混合的气息,烛影在昏黄中微微摇曳。 韩璋正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哪怕明知他伤得其实并不重,都是些皮外伤,但眉宇间也是掩藏不住的担忧、心疼、后悔。 眼下青黑一片,往日的从容气度,此刻已寻不见半分。 瞧见他终于醒过来,韩璋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立刻倾身关心:“夫郎你醒了?觉得如何?今日你都……看见了?” 问到最后,激动的声音突然踌蹴,眼神也充满忐忑。 显然害怕夫郎因为见了白日的场景,从此惧怕他、远离他。 可预想中的闪躲并未发生。 沈清澜只如往常一般,轻轻拉住他的手,眸中水光氤氲,声音又软又委屈: “夫君,我疼……” 那犹如受伤后只会向最亲近存在寻求庇护的小兽模样,让韩璋作为末世人的最后一道心防,瞬间崩塌破碎。 第146章 第146章 韩璋上辈子是孤儿出身,还是刚出生不久,就被抛弃的那种。 他当时身体健康,年龄又小,模样也端正,因此很快就被人领养了。 可惜,第一任养父母领养他不到一年,就有了亲生孩子,他理所当然被退回孤儿院。 后来几任养父母,也同样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最后都选择了抛弃他。 因此,韩璋性格比较早熟,也更早明白了人生只能靠自己的道理,并且很难再对人彻底打开心防。 后来经历过社会复杂,经历过末世的残酷,他就更难与人真正交心了。 哪怕是之前喜欢沈清澜,他心中也仍旧有所保留。 之前为了保护夫郎,送给夫郎变异植物的时候,韩璋其实也犹豫过。 毕竟他的能力在这个时代,实在过于妖异,澜哥儿是地地道道的古人,他实在害怕夫郎视他为“妖怪”,不想破坏现在的幸福生活。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冒险。 因为比起被夫郎惧怕,他更害怕夫郎被长公君谋害。 人只要活着,一切就有挽回的机会; 而人死了,那就是永远的伤痛和遗憾; 可理智归理智,真到了事发的时候,韩璋还是忍不住生出后悔与害怕,他不能接受夫郎惧怕自己的画面。 然而现在事实却告诉他,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夫郎喜欢他,一直都全心全意喜欢着他,哪怕他可能是个妖怪,夫郎也愿意接受他…… 韩璋看着面前仍如往常般向自己撒娇的人,只觉得整颗心都化了,又暖又涨,让他声音都忍不住涩哑。 “夫郎,白日里你都瞧见了对吗?你……不怕我吗?” “自是怕的……它杀人的样子好生骇人,我当时都吓傻了,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事情,好……好多血。” 沈清澜闻言没有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瘪着嘴委屈得不行。 他当时真的被那血腥屠杀的场景吓坏了。 “可如果没有它,我也就死了。我……我不知道夫君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夫君待我都是真心的,为了保护我不惜暴露这般秘密,可见我在夫君心中的位置。” “人有好人坏人之分,妖也有好妖坏妖之别,只要夫君待我真心,那是人是妖又怎样?” “我与夫君拜过天地,可上天并非降下惩罚,那便说明是同意我与夫君结合的。我喜欢夫君,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所以,无论夫君是谁,我都要做你的夫郎。” 沈清澜说着紧紧抱住韩璋的腰,也害怕他离开自己,声音带着鼻腔:“夫君也说过,只喜欢我,会疼我一辈子,你不许食言。” 韩璋听着怀中人这番毫无保留的剖白,眼眶不受控制发热。 心中也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欢喜快乐。 或许在外人看来,他夫郎好似除了一张脸,再无其它优点,甚至脾气还有些骄纵野蛮,与他实在不甚相配,他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夫郎。 可对于他来说,无论是谪仙般的容貌,温柔体贴的性格,还是强大的家世背景……都比不上夫郎对他的心。 因为这种全心全意的爱,是他从来不曾拥有过的。 韩璋将人紧紧拥住,许久,才哑声问:“夫郎,你想知道真相么?” “我可以知道吗?” 沈清澜眼巴巴望着他,满眼都是他超级想知道,但又害怕夫君泄露秘密招来祸端,毕竟话本子里都是那么写的。 人妖相恋,天理不容,一旦暴露身份,就是天兵天将,又或者捉妖师出现棒打鸳鸯的时候! 他才不要和夫君分开。 韩璋看着夫郎脸上根本无法掩藏的心思,顿时什么忧伤都没了,不由轻笑捏捏对方的小脸道: “莫要多想,为夫不是妖怪,为夫就是真真正正的人。” “啊?那白日里我瞧见的……那是什么?” 韩璋组织了下语言,才解释道:“那是我的异能,就是一种很特殊的能力,具体说起来比较复杂,你把它当成道士和尚的法术,又或者妖怪的妖法理解,也行。” “我其实并非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的名字叫韩璋。我所在的世界和这里很不同……” 他尽量用夫郎能够听懂的词,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一遍。 无论是天马行空的科技现代,还是光怪陆离的末世,都超出了沈清澜的想象,让他听得张大了嘴巴。 最后还是韩璋拿起毛笔,画了两副后世和末世的简单景象,这才让沈清澜有了具体的真实感。 “难怪夫君的想法,与时下男子大不相同……” 沈清澜听完后忍不住感叹,随即又摸上韩璋的脸,心疼道:“那末世太可怕了,缺吃少喝不算,竟还有那般可怖的怪物,还好夫君穿越了过来。” “是啊,还好来了这里。”韩璋握住爱人微凉的掌心,眸光柔和道,“才能遇见我的夫郎。” 沈清澜被他看得有些害羞,忽然想起什么,眨着好奇的眼问: “那……夫君原本是什么模样?多大年岁了?可曾……可曾娶过妻?”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小哥儿明显又委屈了起来。 因为按照夫君说的,又是读书立业,又是在末世称雄,那这年岁怎么算肯定都不会小。 如此……夫君可能不止娶过妻,说不准连儿女都有了! 夫郎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韩璋哪能看不出来? 他对自己上辈子年纪确实有点心虚,但在感情方面那就理直气壮了。 “我上辈子年纪确实比你大了很多……”他含糊掉年岁问题,然后赶紧转移重点:“容貌也与现在大抵相似,只是更加成熟些,但我并没有娶过妻。” “这是为何?” 沈清澜不解地歪头。 韩璋无奈道:“方才与你说过,我是孤儿出身,虽吃喝不愁,但想要更好的生活,就必须靠自己努力。” “我是个要强的性子,读书时只顾埋头学业,大学还没毕业就开始琢磨创业,整日里忙得根本无暇他顾。” “待到功成名就想寻个知心人时,却又寻不着合意的。后来末世降临,活命尚且艰难,又何谈风花雪月?” 沈清澜还是不解:“圣人云,成家立业。夫君为何不先觅一位贤内助,再图事业?迟迟不婚,不会遭人议论么?” 也不能怪他这般想,毕竟在古人看来,成亲生子才是头等大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哪怕仕途都得排在这个后面。 韩璋也不觉得夫郎问题太多,耐心解释: “因为我喜欢男人。我所在的世界只有男女,没有哥儿,男人与男人没有子嗣作为纽带,关系很难走得长远,我眼光比较挑剔,宁缺毋滥,所以就一直单着了……” 其实他道德感也没那么高,他就是单纯惜命。 众所周知,那个圈子太乱了,他想要找个又漂亮、又单纯、同时还要符合眼缘的对象,难度确实比较大。 “原来如此……”沈清澜点头,忽然眼睛一亮,雀跃道:“那这般说,我在夫君眼中岂非是谪仙下凡般的神姿玉貌?”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但夫君前世见过那般多美人,都未曾动心,如今却偏偏对他一见倾心,他也太厉害了! 韩璋看着关注点跑歪的夫郎忍俊不禁,从善如流地哄道:“是呀,在为夫眼中,夫郎便是这世间最好看的人,纵有万千绝色,也不及夫郎展颜一笑。” “真的吗?那……那我以后多多笑给夫君看,让你瞧个够。” 沈清澜闻言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整个人都美得冒泡,抱着韩璋的腰,小脑袋在他胸前蹭来蹭去,被哄得开心不已。 结果忘记自己额头和肩膀还有伤,顿时疼得眼泪汪汪:“唔……夫君,好疼。” “现在知道疼了?”韩璋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指尖凝起温润的异能,轻轻抚过伤处,“不是让你做个样子便好么,你还真敢把自己折腾成这般?现在疼你活该。” 虽然是责怪,沈清澜却听得心里甜丝丝的,但还是赶忙阻止他: “夫君,做戏做全套,只是皮外伤而已,不严重的。这点伤口你现在就给我治好了,我之前受的疼岂不是都白费了?” 韩璋闻言逗他:“那若是留下疤痕,你愿意?” 沈清澜最是爱漂亮,当然不愿意,可为了逃离长公君的迫害,他宁愿不要这张脸。 小哥儿眼巴巴道:“那我变丑了,夫君就不喜欢我了吗?” “当然不会,夫郎什么样我都喜欢。” 韩璋爱怜地亲了亲面前人,温柔道:“不过,夫郎说得也对,这罪不能白受,伤处继续留着,我给你缓缓疼好不好?” “好!”沈清澜立刻弯了眼睛,忙不迭将肩膀凑过去,“这儿最疼,先缓这儿!” 那全心依赖、满眼是光的模样,让韩璋唇角止不住地向上扬起。 第147章 第147章 一番坦白,两人之间再无任何阻碍,心彻底融在一起。 韩璋和沈清澜的感情更加深刻浓烈。 为了不让夫郎再度受罪,他原本打算第二日就去找太子谈判外放的事情,结果没想到他晚了一步。 第二日,京城就传出了【嘉佑长公君夺人夫婿不成,竟下毒手泄愤,太子徇私包庇亲弟,苛待麾下功臣。】的流言。 事情到了这里,韩璋哪里还猜不到,他这是成为了皇子争斗的筏子! 就算他心中已经记恨上太子和长公君,并不会因知晓太子与自己离心的真相,就与太子重归于好。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让背后算计他的人如愿! 毕竟,如今太宣帝和太子之间,正是父子情深的时候,若太子声誉受损,为平息风波,牺牲的只会是他韩璋。 “果然这世间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下位者的性命,永远只是上位者博弈的棋子。若不能翻身做主,便只能沦为他人鱼肉。” 韩璋眸光暗沉,更加坚定了心中造反的念头。 他不想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那便唯有成为执刀之人,才能真正活得肆意。 这皇位赵家人能坐,他韩璋为何坐不得? 心中盘算完当前局势,韩璋便准备暂时放下恩怨,前往东宫找太子商议此事解决之法。 他与太子的恩怨是他二人之事,绝不能如了那幕后之人的意! 然而,韩璋终究高估了太子的胸襟。 他前往东宫求见,虽然被迎进了门,却始终未见太子踪影,只被晾在前厅枯坐,灌了满腹冷茶。 接着翌日早朝,太子就主动站出来为嘉佑长公君开脱,以及推荐韩璋任职兖州云阳知府一职,作为补偿安抚。 “……兖州云阳府与曲阳府邻,听闻韩编撰祖籍便是兖州曲阳人士,此番外放,也算落叶归根,回归祖籍,衣锦还乡。” “科考之时,韩编撰文章时政策论更是见解独到,想来以韩编撰之能,定能将云阳府治理成为我朝另一个鱼米之乡,望父皇恩准。” 兖州云阳府是有名的苦寒地之一,外放那里当官堪称‘发配’,不出意外这辈子仕途基本就到头了。 但太子又为他谋得了四品知府之职——纵然是苦寒之地,如此品级也足以令许多人眼热,足够抵消“发配”之名。 如此在外人看来,太子虽有包庇亲弟之嫌,但也并未太过薄待于他。 然而事实当真如此吗? 别忘了,他可是已经得罪死了世家勋贵。 他人在京城,对方只能暗地打压他,他离开京城,那些人想弄死他可就毫无顾忌了! 虽然这个提议正中韩璋下怀,但也不能掩饰太子对他的凉薄,以及要他去送死的潜在用意。 看来他之前表现出来的能力,让太子忌惮了。 所以,即便落下薄待功臣的名声,太子也不想留下他这个隐患。 这时,太宣帝也终于开口道:“韩编撰,你可愿为朕分忧?” 不出意外,太宣帝也选择了包庇太子和嘉佑长公君。 一时之间,周围看出内情的臣子们,看向韩璋的目光都充满了同情。 此刻所有人都知道皇家偏袒不公,但那又如何? 还是那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韩璋心中冷笑,面上却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几分苦涩,最后只能认命般地出列,撩袍跪下颓然拱手道: “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抬爱。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兖州云阳府,臣必尽心竭力,不负圣望。” “好,韩爱卿忠勇可嘉,即日准备,赴任去吧。” 太宣帝挥手,定下最终结果。 …… 早朝结束,韩璋回到家里时,他调任兖州云阳府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京城各家耳朵。 康展勋、沈怀智、潘泰宁……等人都没有顾虑太子,纷纷携家眷过来探望。 几人虽然心中很是不忿太子和陛下的偏袒,觉得皇家真是太欺负人了,但也不敢在背后随便妄议皇家,只能安慰韩璋。 “韩弟,那云阳府虽说偏远苦寒,但此番你到底也是一府主官,四品之身,坐镇一方,无人敢轻慢于你。” “以韩弟你的能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将云阳治理得民生富庶。若得百姓爱戴,挣来一把万民伞,届时即便是……亦不敢再轻易动你。” 几人劝说得含糊,但懂的都懂。 太子如今是风光,是受陛下偏宠,可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康展勋将一封信递过来道:“勤璋,你可知道威远侯府?” “威远侯府?可是前些时日边疆捷报中,大破草原铁骑的威远侯府?” 韩璋很快就从记忆中翻出了信息,毕竟他能参加恩科,就是沾了这场胜仗的光。 “正是。”康展勋颔首,“我们定北伯府与威远侯府,不仅同为武将门第,一直也都是世交。” “我们伯府如今人丁凋零,侯府也差不远,前些时候那场胜仗让威远世子战死沙场,侯府虽因此得到重赏,但整个府中也就只剩下一个子嗣了。” “那还是个小哥儿,老侯爷心伤子逝,又恐自己将来再赴沙场有个意外,唯一的孙哥儿再无依靠。” “因此便向陛下请命,调任去了兖州,如今正好驻守云阳府。你上任后若有难处,可拿着这封信去求助,老侯爷定不会拒绝。” 虽然武将和文官是两个圈子,但在地方上,若有武将相助,文官行驶政令也会容易很多。 这条人脉确实很有用。 韩璋郑重拱手:“多谢五姑父照拂。” “一家人何必言谢。赴任后多寄家书便是,你姑姑甚是挂怀。” 康展勋拍拍他肩膀,并未因为韩璋遭遇‘发配’就疏远。 凡事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此番相助,日后韩璋能够起来,这就是天大的恩情;若韩璋起不来,就当是对亲戚的照拂,让娘子安心了。 姜文成、潘泰宁几人就没想那么多了,只跟着点头道:“韩弟,将来你若有难处,尽管送信回来,我们便是豁出性命,也会帮你!” 赵永常也递上一块身份玉佩和信,有些难为情道: “韩弟,此事……总之你莫要放在心上,君恩难测,我相信以韩弟的才华,即便在那苦寒之地,也定然不会被埋没。” “我母舅乃兖州豪右,在地方颇有声望,韩弟任职后若有难处,也可去寻我舅舅相助……舅舅与家母亲近,有我这封信,他定然也不会拒绝的。” 虽然自己是宗室,也算皇家人。 但韩弟这件事情,他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说皇家占理,嘉佑堂哥确实太过分了些。 对方所谓的豪右,说白了就是地方豪强。 古来官员赴任,最忌豪强作梗。如果不能与地方豪强和睦相处,任你再大的官职,在当地也是寸步难行! 韩璋有些复杂看着面前的赵永常:…… 兄弟,你这是严重资敌,你造吗? 算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吧,总之赵兄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赵兄放心,韩某明白亲疏远近,亦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韩某只愿与夫郎安稳度日,离京……未必不是好事。” 韩璋再次真诚道谢,笑容释然洒脱。 赵永常叹口气:“韩兄明白就好。” 他知道此事韩兄定然心中有怨,可绝对不能表现出来,毕竟皇权社会,你敢明目张胆怨恨皇帝,那就是寿星公上吊,嫌命太长。 虽说韩兄现在处境也不好,但人活着,那就还有逆风翻盘的余地。 只要将来登基的不是太子,韩兄前程必然可期! …… 与此同时。 另一边,沈母等人也在安慰沈清澜。 “兖州云阳虽偏远,可到底是一府之地。姑爷此番外放,官阶不低,你再多备些银钱细软带去,日子断不会差。最要紧的是,往后你们夫夫总算可得安稳了……” 沈母心中担忧,但脸上却仍扬起笑容安慰。 沈清月、李慧兰、香莲五姑也道:“虽此去山高水远,相见不易,可也莫少了联系,家书定要送得勤快些。” 安永言更是抹着眼泪,塞过去一叠银票:“澜哥儿,我家在兖州没什么人脉,这些银票你拿着,凡事有钱好开路,多带些钱财怎么都不会错。” “我相公如今尚未任职,回去我便与他多说说,让他也去兖州那边外放,到时候咱们就能继续时常见面了……” 从小到大他与澜哥儿最好了,他好舍不得和澜哥儿分开。 “嗯,那你要好生哄你相公哦,我们可是约好了,要让咱俩的孩子一起青梅竹马长大,以后咱们做亲家。” 沈清澜也舍不得安哥儿,想也不想就信了安哥儿的话,并且非常认真期待叮嘱。 沈母忧心叹气:…… 这傻孩子,人家或许就是说句客气话,还真当真了。 以后她们不在身边,这性子可怎么办啊? 只希望哥婿真的能够如承诺的那般,一辈子待澜哥儿好吧。 第148章 第148章 有人关心,当然就有人落井下石。 韩璋得罪皇家,遭受明升暗贬,一直和沈清澜不对付的沈清霜、沈清白两个庶妹庶弟,自然免不了抓住机会奚落嘲笑。 要说她们和沈清澜之间,有多大的深仇大恨,其实也不至于。 之前就说过,沈母虽然不待见妾室和庶子庶女,但也就是眼不见为净,平时不怎么搭理而已,要说苛待,那还真的没有。 比起其他府中,日日被嫡母立规矩的庶子庶女,她们日子真的不要太好过。 但架不住有句话叫做:“患寡而不患均。” 沈母的确没有亏待妾室和庶子女,一应份例待遇都是正常的。 可谁让沈母是个富婆,有丰厚的嫁妆私下贴补自己亲生儿女,导致沈清澜兄弟姐妹几人的生活水平拔高了一大截。 强烈的对比下来,二房三房根本不会觉得沈母拿自己嫁妆贴补亲生儿女是天经地义,只会觉得就是沈母不公平,就是亏待她们庶出了! 再加上,她们虽然抢了嫡兄的未婚夫,但婚后生活却并不如意,反观沈清澜即便名声坏了,也仍旧寻到一个好夫君。 两人顿时就从嫉妒,直接变成了怨恨! 毕竟坏人都有个共同之处,那就是从来不会自我反省,只会责怪他人。 如今得到沈清澜再次落魄的机会,两人可不就又巴巴跑过来嘲笑了么。 “听说兖州云阳府可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二哥哥从小金尊玉贵长大,也不知去了那穷乡僻壤是否能习惯?” “想来应该是可以的吧,毕竟对二哥哥来说,有情饮水饱嘛……” 这种嘴贱行为,伤害性不大,但膈应性极强。 就是沈父都拿她们没办法,因为这个时代讲究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姑娘哥儿一旦嫁人,娘家就没办法再随意拿捏了。 这也是沈清霜、沈清白敢多次回娘家耀武扬威的原因。 不过。 沈家拿她们没办法,但拿她们姨娘可以! 所以,两人回来落井下石的结果,就是梅姨娘和宋姨娘,又被沈母罚去祠堂下跪捡佛豆了。 并且沈母还发了狠道:“这是最后一次,你们已嫁作他人妇,我是管不了你们了,但沈家的事情,也轮不到你们两个外嫁女、外嫁哥来插手。” “以后再敢回来瞎逼逼,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心狠手辣的嫡母!看看你们能不能担得起连累亲母的名声!” 这种威胁的话,沈母以前也说过。 但沈清霜、沈清白两人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们内心深处也知道,沈母其实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可现在,看着沈母眼中的狠色,两人终于害怕了。 “不说就不说,嫡母何必说这种话,我们……我们走就是了!” 两人色厉内敛说罢,就赶忙灰溜溜走了。 也是,这回二哥哥跟着夫君前去云阳府那种苦寒之地,这辈子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回来,嫡母最是疼爱二哥哥,她们算上触到逆鳞了。 上午两人回来落井下石。 等到下午。 沈清泉和大嫂吕淑柔,也跟着到了韩家小宅拜访。 看到这俩人,沈清澜顿时也没好心情道:“怎么?你们也来落井下石,看我的笑话?” 吕淑柔在娘家也是受宠的那种,同样娇纵忍不住气,闻言没好气道: “你看看你这态度?还怪我往日瞧你这个小叔子不顺眼,我倒是想落井下石,好生笑话你一场呢,可我这不是你亲大嫂嘛!” “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之间再怎么龃龉,你也是你大哥的亲弟弟,这时候我们做大哥大嫂的连个表示都没有,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沈怀仁夫妻平日的确自私,一直都看不上沈清澜这个蠢笨的弟弟,觉得对方没有价值,吕淑柔更是和沈清澜时常矛盾,之前还闹出叔嫂大打出手的事情。 不过到底是一母同胞,虽有矛盾龃龉,可又不是死仇。 如今这个时候他们做亲哥亲嫂子的,就算是为了名声着想,也是必须得过来关心一下的,否则外人怎么看他们夫妻? 这就是人情世故。 沈清泉也是同样的道理,他已经抢了哥哥的亲事,如今还落井下石,把事情做得太绝,以后谁还敢跟他来往? “二哥哥,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你不可能原谅我,我也不敢再奢求你的原谅。但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同胞兄弟,我便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可能如三姐姐、四哥哥那般落井下石……” “你如今即将去云阳府,咱们此生也不知是否还有见面机会,这最后一程我自是要来送送你的。” 他抢亲哥哥的婚事的确不对,但他到现在也不后悔。 如今晋阳伯府虽然被降爵,地位下滑很多,他相公也多情风流得很,妾室纳了一大堆,甚至心里还念着二哥哥…… 可比起嫁给父亲之前选的那些普通官宦子弟,还是好过一大截! 至少他现在的夫家有爵位,家底也丰厚,他生活安稳又锦衣玉食。 至于曾经对相公的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就有金银珠宝戴,有绫罗绸缎穿,出门享受别人的行礼吗? 母亲说得对,他和大哥都像极了父亲,在他们眼中,什么感情都比不上权势和荣华富贵。 看着如今风光没几日,就又落魄的二哥哥…… 沈清泉现在心情很复杂,既有赢过兄长的得意,又有对兄长落魄的同情,总之心情乱七八糟得很。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面对大嫂和五弟弟的示好,沈清澜心中虽然不会忘记之前的矛盾,但脸色也缓了些许。 想到大嫂娘家,以及五弟弟夫家的权势背景…… 沈清澜眼珠一转,也叹口气道:“算了,以前的事情我也不想再提了,反正咱们的关系是不可能再重归于好的,我知道你们也不稀罕与我亲近。” “你们此番表示,不过是碍于名声,以及通过我重新讨好母亲,让母亲不再给大嫂你使绊子,好给五弟弟你在夫家撑腰……” “我不喜欢你们这样,但夫君说过,这世上并不是非黑即白,你们能够顶着东宫的压力过来,也算是有勇气了。” “过去的事情便暂且作罢,我不与你们计较了,只希望以后你们能够好好孝顺母亲,否则,我若知道母亲再受你们的委屈,我定回来与你们拼命!” 过去的事情作罢是不可能作罢的,他小气得很。 但为了母亲,他愿意忍下这口气。 以后他不能陪伴在母亲身边,只有大姐和二哥二嫂孝顺,若有顾不过来的时候怎么办? 大哥大嫂和五弟弟虽然自私了些,顶不上大用,但也能凑个人数不是?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母亲辛苦生下来的孩子,母亲心里怎么可能真的说不在乎,就不在乎了? 舔犊情深这个词,可不是说说而已。 今日吕淑柔和沈清泉过来,除了碍于名声影响,最终的目标也就是通过沈清澜挽回沈母的心。 所以,即便沈清澜的冷脸威胁。 他们也不在意,闻言欣喜点头:“澜哥儿放心,我们定好好孝顺婆母/娘亲!” 这些日子他们一个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恶婆婆,一个体会到没有亲娘照拂的日子到底有多难过,是真的后悔了。 他们也不指望和澜哥儿重归于好,只求因为澜哥儿缓和的态度,婆婆/娘亲能够不要再为难他们,那就行了。 “嗯,你们记住就好……”沈清澜点头,然后理直气壮伸手要东西:“废话少说,求人办事儿没带东西来?” “你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两人气闷嘟囔,但还是把准备好的人脉名单拿出来递上。 吕淑柔:“这是我娘家在兖州的人脉。” 沈清泉:“这是柴家在兖州的关系。” 大嫂吕淑柔乃是国子监祭酒之女,其父虽然官职不高,但人脉之广,兖州有好几位官员都是其父学生; 而沈清泉的夫家柴家,如今虽被降爵,但家族底蕴丰厚,人脉关系也仍旧不少; 为了求沈清澜去沈母面前说好话,两人也算是出大血了。 但这血不出实在不行。 吕淑柔实在不想继续被婆婆立规矩了,她现在很想念以前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婆婆! 沈清泉也受够了没有母亲照拂的生活,出嫁后他才知道母亲的好,父亲压根靠不住! —— 看在这些人脉关系的的份儿上,沈清澜这才满意去找沈母。 “娘,虽然我不可能原谅他们,以后夫君若是有出息了,我也绝对不会让夫君提携他们,不过大哥大嫂和五弟弟现在既然知道错了,娘您日后也不必再为了我为难她们。” “三妹妹和四弟弟心里嫉恨着我们大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算计娘……虽说大哥和五弟弟自私了些,可也不能真把人推出去,让别人笼络了过去。” “宋姨娘和梅姨娘惯会花言巧语,到时候咱们大房内斗,二房三房捡便宜,可就亏大了。” 自从和韩璋成亲后,韩璋就没少给他讲述外面的阴谋诡计。 现在的沈清澜考虑事情,也不再一味之图痛快喜好,也开始考虑人情世故,和利益纠缠了。 大哥大嫂和五弟弟是自私了些,但他们身上的背景势力也不是假的。 既然一家人的关系怎么都扯不断,那自当好好利用这些关系才行,不能因为置气,就放着好处不要。 而沈母看着竟然都会盘算了的儿子,之前的担忧也终于消散些许。 “我儿长大了……以后母亲不在身边,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沈清澜带着鼻腔点头:“娘,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一定会督促夫君上进,将来回京孝顺您,您莫要为我担心。” “好,母亲就等着澜哥儿回来。” 沈母擦擦眼泪,笑得很欣慰。 老大和老五总是说她偏心澜哥儿,可也不想想他们有澜哥儿贴心自己吗? 第149章 第149章 沈清澜拿到人脉名单后,晚上回家就给了韩璋。 韩璋看着名单心中又是温暖,又是心疼,不由将人揽进怀中:“夫郎,委屈你了。” 虽说沈清泉当初抢亲事时,只是选择了勾引柴文轩,并没有对澜哥儿做出下作之事,但未婚夫被亲弟弟抢走,对澜哥儿来说就已经是很羞辱了。 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接连被退亲的澜哥儿,下场很可能就是被送去权贵府中做妾,又或者给老男人当续弦。 这份委屈是怎么弥补,都不可能过去的。 但现在为了他,夫郎却宁愿放下恩怨……可见夫郎爱他之心! 沈清澜也不是个做了好事还谦虚的,闻言邀功道:“为了夫君,我什么苦都能吃!” “不过,此事我也有为了娘亲的缘故。大哥和五弟弟到底是娘亲骨肉,娘虽然愿意为了我冷落他们,可心里到底始终牵挂着……” “总归大哥除了瞧不上我,大嫂时常与我拌嘴,两人有些自私自利外,也未真害过我性命,为了母亲,我也懒得与他们计较。总之,往后我若有出息,他们休想沾我半分光便是。” “至于五弟弟……亲事能被抢,说到底也是柴文轩自己心志不坚。若换成夫君,便是天仙降临,也动摇不了夫君的心。” “再往好处想,若不是五弟把他抢走,我怎有机会遇见夫君呢?” 沈清澜乐观道。 韩璋揉揉他脑袋:“道理不是这般算的,我们能相遇,是你的际遇,不是别人手下留情。” “我知道,可他到底是我亲弟弟,这份血缘关系怎么都斩不断,我不是想原谅他,我只是不想再让母亲为难了。” “再说,我也想为夫君出一份力……此次夫君调任云阳府,都是为了护着我,我不想你仕途就此断绝,这些人脉或许能帮上忙,我受点委屈不碍事的。” 沈清澜闷闷道。 夫君才华卓绝,本应有大好的前程,却因他被‘发配’去苦寒之地任职,他这些日子心里一直很难受。 他不想成为夫君的拖累,他也想向嘉佑长公君证明,他也是能够帮助夫君的,夫君选他没有错! 韩璋怎么可能看不出夫郎心中所想? 夫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顿了顿,韩璋到底没有再说什么扫兴的话,只温声道: “夫郎待我的心意,我十分欢喜。但于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日后若再瞒着我做委屈自己的事情,我定会生气,知道吗?” “知道啦,都听夫君的……” 沈清澜虽然被教训了,但眼底却漾开笑意。 因为夫君说他在他心里是最重要的! …… 夫郎既然为了自己做到如此地步,韩璋自不会辜负这番心意。 所以第二日,他便设法往京城几位世家掌舵人递了消息,邀约一见。 收到消息,几位家主都很是惊讶,一时想不通韩璋是怎么敢主动送上门的? 但考虑后,还是选择了前去会面。 没办法,他们实在好奇韩璋搞什么名堂。 众人在一处偏僻农庄齐聚后。 刚落座,性子最急的梁家主便冷笑出声: “韩家小儿,你先前助皇室打压世家,出手便是杀招,难道不知我等恨你入骨?竟还敢邀我们前来……胆子倒是不小。” “你今日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敢戏耍我等,老夫必叫你悔不当初!” 面对这番杀气腾腾的威胁,韩璋也不生气,反而同样气势不弱地轻笑反问:“什么手段,杀了韩某吗?” “你——” 众人闻言拍案而起,脸上皆是怒色。 没想到他半点都不害怕就算了,竟还如此一副挑衅模样,当真是初出牛犊不怕虎的黄毛小儿! 但不等他们把后面教训的话说出来,韩璋下一句话,就让他们停在了原地。 “你们杀了我,也不过就是泄愤而已,挽回得了我给你们造成的损失吗?” 那自然是挽回不了的。 韩璋这黄毛小儿实在太阴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冲着掘他们世家根基来,短短时间就已经让他们家族根基不稳了。 几人脸色阴沉如水:“你既心知肚明,又何必多此一问?韩家小儿,休要在此卖关子,说吧,你邀我们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韩某今日来,自是给诸位送一条生路,也给我自己寻一条活路。” 韩璋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才继续道:“诸位应该知道,如今世家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皇权,皇家打压世家已成定局,即便没有韩某,也会有张某、李某继续做皇家的刀。” “韩某不过是陛下手中一颗棋子,你们便是杀了我泄愤也没用,改变不了如今半点局势。” “甚至还会弄巧成拙,让我的死,成为陛下光明正大对付你们的借口。” 其中蒋家主闻言也再次冷笑:“你也说了,皇家打压我们世家已成定局,所以就算你的死,成为了皇帝光明正大对付我们世家的借口,那又如何?” “单凭此,便想让我等放你一条生路?韩家小儿,你莫不是在做梦!” 韩璋闻言点头:“蒋老所言极是,这个理由确实不足以让你们放过我,那若是我有法子挽回各位的损失,甚至,还能让各位的家族,比往昔更加鼎盛呢?” “……” 此话一出,几位家主怔住,然后迅速交换眼色。 虽然有些惊疑不定,但以韩璋之前出手的能力来说,这话也不是没有可信度,毕竟这小子确实挺有鬼点子。 一直没有开口的费家主终于说话了,声音里带着探究: “哦?不知韩小友……究竟有何妙策?” 这一声“韩小友”,已然表明了态度。 若韩璋真能让他们挽回损失,甚至更上一层楼,那他们也不是不能与其化干戈为玉帛。 毕竟刚才韩璋有句话说得没错,他只是一颗棋子而已,真正要打压世家的是皇家,皇家才是他们真正的仇敌。 韩璋不急着立刻拿出计划,他放下茶杯,视线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道: “自古皇家打压世家的根本,在于世家掌控了大量土地、钱财、乃至人才检举……严重威胁到了皇家的统治。” “科举的出现,已经斩断了世家垄断人才的道路,而我提出的摊丁入亩政策,一旦实施成功,你们损失钱财是小,削弱对地方的权力掌控才是大。” 听到这里,梁、蒋、费三家家主便脸色不好道:“你这小儿还有脸说!” 若非如此,他们岂能恨这小子入骨。 韩璋也不在乎他们黑脸,继续道:“韩某话还未说完,各位着什么急?摊丁入亩政策是好,但前提是得正常实施下去才行。” “我韩璋苦读多年,为的也不过是高官厚禄,岂能拿出这般政策给他人做嫁衣?倘若陛下安安稳稳的用我,此策自然能够让皇室获利,可如今皇室待我不公,那有谁比我这个提出政策之人,更知晓其中的利弊之处?” “何况,此策只是调整了税收方式,土地依旧是你们的,就算此策正常实施,也并未动摇世家根基。” “韩某现在有一计,可让皇室至此怎么蹦跶,再怎么改朝换代,都无法铲除尔等势力,能让尔等家族万世长存!” 几个家主闻言顿时坐直了身体:“愿闻其详!” “很简单,粮食。”韩璋道:“自古民以食为天,掌控了粮食,便是掌控了天下命脉,我手上有二粮种,便是种在贫瘠之地,亩产也均可达到千斤以上。” “什么?此言当真!” 众人闻言当场失声。 亩产千斤的粮食是什么概念? 时下水稻的产量,约莫在3-4石(约230-300斤),小麦产量在 2-3石(约150-230斤)。 这还是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但凡有个天灾人祸,产量更少。 亩产千斤以上的粮食,那得养活多少人? 几人有些不敢相信:“世上当真有如此产量粮食?你莫不是觉得咱们没有下过田,不知那田中事务,诓骗我等?” “再说,真有如此神物,你怎么不自己留着,作何白白送给我们?” 韩璋端起茶杯喝了口,才慢悠悠道:“东西是不是真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么好的东西,我原本自是想留着,在合适的机会献给皇家得富贵,可皇家是怎么对我的,这些日子你们也都瞧见了。” “既然皇家对我不仁,那我也只能良禽择木而栖了,难不成真老老实实等死?” “再说,我韩氏族小,没有财力,没有土地,甚至连人手都没有,把这等粮种留在手中发霉烂掉吗?” “而诸位就不同了,天下土地一半尽归世族,掌控了天下人的口粮,日后若是龙椅上的人让诸位不满,换一个还不是诸位一句话的事?这……算不算是助尔等立下万世之基?” 那自然是算的,金银珠宝会贬值,只有粮食才是永恒不变的根基。 众人听得心中怦怦直跳,很想问韩璋就这么把事情说出来,就不怕他们直接硬抢吗? 但转念想到韩璋的阴险狡猾,问这个问题纯属多余。 众人只能努力按下激动,佯装平静问道:“你想要什么?” “保我性命,助我韩氏重回世族之列。” “不够。” “从今以后,勤璋之才,任尔所用。” “成交!” 梁、蒋、费三家家主露出满意笑容。 韩璋也笑得人畜无害。 粮食确实重要,但有句话叫做:邻居屯粮我屯枪。 大人,时代变了! 第150章 第150章 韩璋穿越没有空间,自然不可能携带后世的高产粮种。 但他的植物异能,可以催熟出高产基因的粮种。 而赵国目前并没有红薯、土豆。 所以,当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韩璋就利用收集花种的借口,让韩爷爷联系以前走镖的老友们,帮他打听各种目前还没有被广泛利用的农作物种子。(指路第26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走南闯北的镖师,最是见多识广、消息灵通。 最终成功从那些海外商人手中,替他收集到了好些目前被当成‘盆栽’的农作物,红薯、土豆就是其中之二。 这些日子韩璋已经使用异能进行优化过了,就等合适机会献上去拿功劳。 结果没想到出了嘉佑长公君之事,让他不得不改变策略。 如今把东西送给世家,他自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造反的最佳战略方针是什么? 那就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其它的都好办,唯独粮食问题最不好搞。 一来,时下粮食产量过低,市面流通的粮食数量本就不多,他如果大量购买粮食囤积,很容易被人发现; 二来,自己悄悄种植的话,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土地和佃农,几十万大军的粮食往哪里种? 所以思来想去,韩璋就把主意打到了世家头上。 因为世家不仅土地多,还只在乎家族利益,得到了高产粮种,他们只会将其作为和皇帝对着干的筹码,而不会惠及百姓。 太宣帝一时半会儿不能把世家打压下去,世家就会继续兼并百姓的土地,继续敛尽天下财富。 届时造成的结果,但凡懂点政治的人都知道。 当贫富差距过大,当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那就是重新洗牌,改朝换代的时候来了。 而皇家现在急着打压世族的原因,就是因此。 因为赵氏皇朝已经存在快一百年了,表面看着盛世繁华,实际土地兼并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按照赵氏太祖称帝立国算,当初韩氏灭族的时候,是属于战乱后期,几大新国争地盘的时候) 而这,就是韩璋的机会。 把高产粮种给世家,既能解决对方的报复,又能让世家给皇室拖后腿,加快赵国完蛋的速度,最后还能让世家正大光明替他‘囤积军粮’,一箭三雕! 至于世家会不会欺负他势单力薄,直接抢东西,又或者过河拆桥? 除非世家脑子进水犯蠢了,才会这样做。 他已经明摆着站到了皇室的对立面,外加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才能,留着他给皇室添堵,远比弄死他的利益更大。 当然,如果预料错了,他还有异能保命,不怕! 而最终结果很顺利,他的价值让这些世家选择了合作。 接下来,韩璋又和几位世家主商量了一下拖皇室后腿的细节,众人这才皆大欢喜,心满意足散去。 回程的马车上。 梁家主、蒋家主、费家主对视后,皆露出畅快笑容。 “太宣帝那老儿当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竟让这么一条大鱼从眼皮子底下溜了——合该我世族大兴,哈哈!” …… 另一边。 韩璋把世家搞定后,并没有歇着。 造反这件事可以瞒着别人,但不能瞒着韩爷爷和韩族长,因为后续很多事情,都需要二老的支持和帮忙才行。 所以回去后,他便把两位长辈,单独拉到一起商量此事。 而俩老听完后,神情有些呆滞。 韩爷爷:他早知道自家孙子出息,但没想到孙子竟然这么‘出息’! 韩族长:他早知道大郎是家族的麒麟子,但也没想到大郎竟然这么有‘上进心’! “大郎,你说真的?阿爷现在没做梦吧?” 韩爷爷恍恍惚惚确认。 韩族长用力掐了一下弟弟的老胳膊,回答他:“六弟,疼不?” 疼! 所以不是做梦! 大郎他竟然真的要造反! 还就靠他们这点老弱病残! 韩璋知道自己的行为,在韩爷爷等人看来实在有些像发癫,这就跟路边一个乞丐拉住你,说他马上就要成为世界首富的荒谬之感没区别。 但没有见识过热武器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热武器在冷兵器时代,是一种怎样的降维打击。 东西还没制造出来,韩璋暂时不能拿枪这个大杀器来说服两位长辈,只能分析局势,叹气道: “阿爷,族长,孙儿如此选择,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皇室刻薄寡恩,鸟尽弓藏。我为他们手中利刃时,他们可曾念我半分功劳?如今我被调任兖州云阳府,明升暗贬,倘若此生只是仕途无望也就罢了……” “可我之前为了得到太子信任,为皇室出谋划策,把世家勋贵都得罪狠了,那些人就等着我离开皇城后,要我的命!” “就算没有世家勋贵的威胁,就因为嘉佑长公君,我此生仕途再无所望,寒窗苦读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我不服!” “赵氏当年也不过是个小小家族起势,这皇位他们赵氏能坐,我们韩氏为何坐不得?” 俩老听罢嘉佑长公君的逼迫,还有皇帝和太子的偏袒,心中也很是气愤不服气。 可韩爷爷很担心:“当年赵氏能够起势,完全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如今赵氏江山稳固,我们贸然起势便是逆臣贼子,不占大义,无人支持啊。” 韩族长也点头:“大郎,非是族长爷爷不信你,实在是我们韩氏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此事实在难说……” 没错,俩老只是担心事情难成,而不是不敢去做。 谁让韩氏当初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当年愿意和叛军首领联姻,还不就是图个天下大业,只是最后押错了宝而已。 韩氏几个老头子心心念念的就是复兴家族,重振家族荣光。 只要能够达成这个愿望,其实甭管韩璋是兢兢业业当官,还是大逆不道造反,他们都无所谓。 方才听到韩璋想造反,他们当场神情呆滞,只是太过震惊了而已,还真不是怂! “阿爷,族长爷爷,我敢有这种想法,自是有了筹码……” 为了让二老安心,韩璋把自己的造反大计,给两老详细说了一遍。 毕竟想拉投资,总不能几句好话就行,总得给人家观摩一下项目书,让投资人心里有底才行吧。 造反可是掉脑袋的事儿,事关几百口人命,不说清楚点,人家哪里敢上船? 祖孙三人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虽然俩老始终无法想象,韩璋口中的热武器到底有多厉害,但听完他所有的计划,俩老觉得就算没有那什么枪炮,这事儿好像也能成! 粮食——有世家‘帮忙’囤积; 兵权——有康展勋这个武将世家的姑爷找路子; 银子——有沈清澜这个金疙瘩,对方不仅自己有钱,还有个江南富商的外家; 造反三大要素全部齐全…… 外加还有沈父这根‘搅屎棍’在朝堂上帮忙煽风点火,激化皇室与世家的矛盾。 这要是不干,好像真的有点亏了! 韩族长激动地手抖,声音也发颤:“大郎,此事……此事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九成!剩下看天命。倘若天命不在我韩氏,那我族便遁走海外,另谋生路!” 韩璋斩钉截铁。 若是有热武器在手,他还能输,那就是天命不佑。 大不了跑路出海,他可不会真拿小命开玩笑,自然要留后路的。 听到此话,俩老顿时放心了。 有后路就行。 “好,就听大郎的,咱们干了!” 韩族长和韩爷爷激动地满脸通红,咬牙点头。 既然孩子有这个雄心壮志,他们做长辈的怎能拖后腿? 大郎说得对,这皇位赵家能坐,他们韩家凭什么坐不得? 拼了,大不了事败后跑路就是,反正逃命这事儿他们熟。 被动上船的沈父、沈母、康展勋:……造孽! 决定之后,韩族长也不耽搁。 第二日就开始召集族人,商量全族跟着韩璋搬迁回兖州老家的事儿。 造反肯定不能嚷出来,这全族搬迁的理由,就是落叶归根,以及防止嘉佑长公君记恨韩璋拒婚,事后拿韩氏族人撒气。 前者理由只有族里老人们愿意,但后者理由说出来,韩氏其余人就赶忙点头了! 废话,那可是长公君,他们韩家就是一群平民百姓,对方随便吩咐一句就能让他们日子过不下去。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族里的人好说话,最后麻烦的就是那些出嫁女、出嫁哥儿。 韩氏一旦搬迁,这些姑娘哥儿就没了娘家,以后在婆家肯定要受欺负。 最重要的是,将来韩璋一旦起势,这些外嫁的姑娘哥儿,定然会遭受连累。 韩族长心中有些为难。 最后没办法,只能把这些姑娘哥儿叫回来,询问众人的意见。 凡事不能两全,若是走不掉的,那也只能舍弃。 但出乎预料的是,这些外嫁的姑娘哥儿,几乎大半都想跟着去兖州,包括她们的丈夫孩子! 第151章 第151章 韩氏外嫁的姑娘哥儿,以及她们丈夫孩子想跟着走的原因很简单。 就因为韩璋已经步入仕途,还任命了四品官职。 哪怕兖州云阳府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可作为一地知府(相当于现代地级市市长),整个云阳府最大的官员,生活在他庇佑之下的生活,也要比在京城当个普通平民百姓好! 毕竟有句话叫做,宰相门前七品官。 能够与当官的攀上关系,就是个守门小厮,那也高人一等。 跟着韩氏搬迁去兖州,以后别的好处不说,单单上交赋税、服徭役时不会被衙差穿小鞋,就已经能够让人趋之若鹜了。 反正上坡村附近的村民们,大多也都是当初逃难过来的,并不存在太多故土难离的心情。 大家并不知道韩璋去兖州任职的内情,只知道他一跃成为四品知府,深受皇恩,前程远大。 他们只是跟着韩氏搬迁而已,又不是做赘婿,就算做赘婿,以韩氏对待赘婿的待遇,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干! 在荣华富贵面前,尊严骨气算什么东西? 当然,还有一部分外嫁的姑娘哥儿,确实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虽然也想跟着走,但却走不了的。 对于这些人,韩璋和族老们商议后。 最终私下给了一些银钱让其傍身,以及安排了几处遇难时,能够躲藏的地方,以便将来他起势,这些姑娘哥儿遭受牵连时有所退路。 凡事没有万全,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韩氏动静不小,太子和太宣帝自然有所耳闻。 不过,韩璋害怕嘉佑长公君继续报复,想带着族人同去兖州上任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们也知道嘉佑是个什么性格,所以并没有怀疑什么。 只有嘉佑在府中气哭:“他就那般避我如蛇蝎吗?全族搬迁?他这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京城了吗?沈清澜到底有哪里好!值得他这般付出……” 一族搬迁不是轻松的事儿,哪怕韩氏族人不多,但处理田产、整理行装、告别四友……等等事情安排下来,少说也需要好几个月。 而韩璋上任是有时间限制的。 所以,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好,又等沈清澜收拾完嫁妆后,就带着夫郎先行一步,启程离京了。 离京前夜,韩璋还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悄悄潜入长公君府,在嘉佑长公君身上种下了一颗变异植物的种子。 一个月后,种子破芽而出,将会瞬间吸收掉对方身上的生命力,导致其呈献出猝死状态。 嘉佑长公君报复心太强了,还对他夫郎起了杀心,对方不死,他寝食难安! 但人也不能随便杀,如今正在风口浪尖,长公君若是不正常死亡,他将是第一嫌疑人。 所以,等他离开京城后,对方再猝死是最好的结果。 一切准备就绪。 在沈父沈母、潘泰宁、康展勋等人的送行下,韩璋和沈清澜带着仆从行李,终于乘船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爹娘,二哥二嫂,安哥儿……你们一定要记得时常给我写信呀!” 离开时,沈清澜眼眶通红,努力朝着岸边大喊。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真正离开过爹娘和兄长身边,此去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他真的好舍不得。 韩璋瞧着心疼,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安慰:“夫郎莫哭,十年之内,为夫定会带你重新回来。” “真的吗?”沈清澜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声音还带着鼻音,“那夫君可说话要算话,不许骗我。” “一定。” 韩璋揽着人坚定点头。 江风拂过,船只渐行渐远,京城巍峨的轮廓,渐渐消失在两人视野中。 …… 兖州距离京城实在不算近。 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他们需要坐半个月的船,然后再坐半个月的马车,花费整整一个月路程,才能抵达兖州云阳府。 按理来说,船上的日子应当是无聊的。 但沈清澜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知道云阳府偏僻苦寒,他们又可能很久都没办法回京,他不仅带了大量的衣食住行物品。 还带了不少厨子、工匠、绣娘、医者……等一应日常所需之人,末了竟还添上两个戏班子与两位说书先生! 一个戏曲班子给他唱歌跳舞,一个戏曲班子给他唱戏演话剧,两个说书先生轮流给他念话本,可把自己‘昏君般的生活’安排地明明白白。 韩璋给他调理过身体,他也不晕船,天天在船上吃吃喝喝看表演。 偶尔兴致来了,还要拉着韩璋一起上场跟着唱两句,演两下,嘻嘻哈哈玩角色扮演,玩得不亦乐乎。 无聊是一点都不可能无聊的。 夫郎喜欢这些,韩璋也愿意纵着,又收罗了记忆中不少网络小说的梗出来,拿给两个说书先生写成话本,留着慢慢说给夫郎听。 吃食方面,他也没少给厨子提供后世烹饪的知识,让厨子研究出了不少味道极佳的新菜色,吃得沈清澜眉开眼笑。 只是见他这般毫无节制,巧东、巧西等几名贴身侍从却暗暗着急,忍不住劝道: “公子,您多少克制些罢!船上本就活动不开,您还天天这样大吃大喝,等下了船,从前那些衣裳若都穿不上了,可如何是好?” 时下虽不似前朝那般以瘦为美,可若是身形太过圆润,到底也欠雅观。 世人皆爱美色,姑爷眼下待公子固然真心,可若公子容貌有损,也难保姑爷不会变心啊! 四个贴身小侍看着比在闺中时还憨吃憨玩的主子,越想越忧心,越想越满脸愁容。 但沈清澜却浑不在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身,反倒还带着几分骄傲得意道: “不怕,你们公子我天生丽质,怎么吃也不长肉!不信你们瞧——” 说罢舒展双臂,在众人面前轻盈转了两圈。 但见那肩削颈长,素臂清韧,细腰如束,端得依旧是个身段婉若游龙,翩若惊鸿的貌美小哥儿。 巧东几个看得目瞪口呆:“呀,公子当真一点儿没胖,身姿好像比以前还更好看了……” 何止是更好看,简直就是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恰到好处的漂亮体态。 可明明公子近日饭量见长,甜腻糕点也未少用,船上又无舒展拳脚之地,怎会丝毫不显丰腴呢? 但事实摆在眼前……几人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为他们公子天赋异禀,生来便是美人胚子,不由纷纷露出羡慕之色。 见他们这般神情,沈清澜嘴角都快扬到耳根去了。 他天天胡吃海喝都长不胖,自然不是真的天赋异禀。 之所以如此,完全是韩璋时不时用异能给他调理身体的缘故,肥胖也是一种疾病,异能自然也可以治愈。 否则向来爱美的他,怎么敢毫无节制的贪食口腹之欲? 都是因为他有个好夫君! 白日里被侍从们一番夸赞,沈清澜心情大好,夜里便没少“奖赏”韩璋,夫夫俩在船上的夜生活,也格外丰富和谐。 不过,伴随着沈清澜胃口越来越大,吃得越来越多。 巧东几人就有些坐不住了:“公子,您近日的食量,几乎是咱们离京前的两倍,还日日都如此!这哪里是胃口好,定是着了什么道!奴侍这就去请大夫来瞧瞧!” “啊?叫大夫?不用了吧!我没有感觉不舒服,就是吃得多了些,定是远离了长公君,我心情好吧……” 说起请大夫,沈清澜就忍不住苦起眉头,满脸都是抗拒和不情愿。 因为汤药太苦了,他不想喝汤药。 但事关他身体,巧东几人很是坚持,哪怕他是主子,这会儿也不听他的话了。 最后大夫到底是被拉了过来。 韩璋闻讯,也匆匆从船舱书房赶了过来,神色关切:“李大夫,我夫郎身子可好?” 虽说他隔三差五就为夫郎调理身体,并未察觉异样,但凡事都有万一,万一他有所疏忽呢? 仔细想想,夫郎最近的饭量,确实好像有些太大了。 而李大夫把完脉后,却是露出了笑容:“恭喜公子,恭喜姑爷——公子这是有喜了,刚满一月有余!” “什么,我、我有了?当真?!” 沈清澜闻言激动不已,他终于有夫君的孩子了。 巧东几人也喜不自胜,当即齐声道贺:“恭喜公子!” 虽说大部分哥儿成亲后怀孕慢,但他们公子和姑爷感情那么好,这都成亲一年多了还没动静,他们心里其实一直暗暗着急。 毕竟感情总是说变就变,只有生下孩子,才算在夫家彻底站稳脚跟。 如今千盼万盼,可算把他们小主子给盼来了! 第152章 第152章 大夫一句“有喜了”。 让沈清澜和巧东几人都高兴坏了。 而韩璋更是整个人呆立在场不知所措。 虽然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哥儿能够生孩子,但他到底是穿越来的,对此其实并没有一个真切的认知。 再加上他的性取向,孩子对他来说有没有都无所谓,因此也没什么期待的想法,甚至很多时候都会把这件事忘记。 如今突然得知夫郎有喜了,他心中实在百感交集。 有惊喜,有激动,有茫然,有忐忑,有惶恐……更多还是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直到沈清澜看他半天没有反应,不禁有些委屈问他:“夫君,我有孕了,你不开心吗?” 韩璋才如梦初醒,不仅声音发颤,连握住夫郎的手都抖得厉害: “不,不是的夫郎……我,我是太欢喜了……你有孕了?我竟然有孩子了?我与夫郎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语无伦次,将爱人揽进怀中,却又像是怕碰碎了似的,手臂悬着不敢用力,声音是难掩的激动: “清澜,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想过……如今、如今我当真是欢喜得紧。” 听到这话,沈清澜也很快想起他的来历,顿时反应过来。 对哦,夫君原来的世界并没有小哥儿,夫君又是孤儿,从来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突然得知他有孕,不知所措才是正常的。 反应过来的沈清澜立马抱住韩璋,满是心疼地安慰: “夫君不怕,往后有我和孩儿陪着你,你再不是一个人了。” “这才第一个呢,往后我还要给夫君生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将来十个八个孩儿围着夫君,热热闹闹的吵你。” 到时候夫君便再也不会孤单了,他们会有个完整又幸福的家。 说实话,这安慰的话着实不高明,甚至有些笨拙,却偏偏熨帖了韩璋的心。 他心头暖意翻涌,又觉得好笑,揉了揉怀中人的发顶笑道:“又说傻话。什么十个八个?你当自己下小猪崽呢?” “什么小猪崽,夫君!我安慰你,你还笑话我……” 沈清澜被他这般形容逗得耳根通红,羞恼地轻捶他一下。 韩璋顺势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不是笑话。夫郎,你有孩子我很高兴,但只有夫郎陪着我,我才不觉得孤单。” 若无夫郎相伴,纵有子嗣成群,于他也不过浮云。 他开心的不是有孩子,而是夫郎有了他的孩子。 这个时代有个词叫做‘父凭子贵’,可在他这里只有子凭父贵。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沈清澜却能够看懂他眼中表达的意思。 小哥儿笑得灿烂又满足,又扑进他怀里,嗓音甜软:“夫君,我也是……” 他喜欢和夫君的孩子,但他也更喜欢夫君! 二人相拥,温情脉脉。 巧东等人没太听懂两人的话,但看得出来两位主子情意缱绻就是了,不由纷纷掩唇偷笑,满室皆是暖意。 等欢喜过后,韩璋这才询问大夫,他夫郎怀孕怎么除了胃口大开,什么孕吐之类的妊娠症状都没有呢? 否则但凡有点异样,他给夫郎调理身体的时候,都会用异能更深度检查,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他们夜里胡闹,有没有伤着孩子? “公子无孕症,许是体质殊异,加之身子骨过于康健之故……” 李大夫捋须缓声解释,心里却是啧啧咋舌。 他们家公子这身体,真是说句壮如牛犊都不为过!他行医多年,还未见过比公子更康健的小哥儿呢。 不过看着韩璋和沈清澜十指相扣的手,李大夫又很是不赞同补了一句,语重心长劝说: “虽说公子身体康健,眼下房事于胎儿无碍,可往后还须节制才是。” “阴阳敦伦,每旬莫过四次,姑爷与公子这般日夜贪欢,长此以往,恐损肾水,亏耗根本啊。” 他可是知道,姑爷和公子感情好得很,小两口整日腻歪个没完没了。 目前虽说两位主子精气旺盛,可日日这般缠绵,终究不是养生之道。 年轻人,就是不知惜身,愁人! 韩璋与沈清澜面红耳赤:“……” 虽说医者直言,可就不能委婉点儿吗? 难怪李大夫在京城待不下去,愿意跟随他们去穷乡僻壤,这张嘴真的是太不会说话了! 不过,李大夫有句话说得没错。 沈清澜的身体确实比寻常小哥儿要康健数倍,因此连带着肚中的胎儿也分外强健,吸收营养的速度比一般婴儿快,最终导致沈清澜饭量大增。 确定沈清澜只是能吃了些,并无大碍后,巧东几人也不再让他克制食量了,反而让厨房变着法的做菜,就怕沈清澜吃不好饿着肚子。 韩璋也把手中的事情暂时放了放,从原本隔三差五给夫郎调理一次身体的频率,变成了每天都要用异能过一遍才放心。 他上辈子没有结过婚,知道的孕期知识并不多,但胎教还是知道一点的。 所以,为了他和夫郎的孩子以后能够聪明些,韩璋这回又是哄,又是骗,外加强硬做主,硬是把沈清澜喜欢的那些狗血话本和话剧节目给停了。 毕竟,他们家以后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韩璋可不想生个‘动不动就女人/男人你引起我注意的霸总’‘总想强制爱的阴湿反派’又或是‘中二的龙傲天’‘满脑子掐腰眼红的娇宝小迷糊’出来…… 但这可就让沈清澜不乐意了,立马抱住他撒娇打滚假哭: “夫君,你好生狠心……这船上日子本就沉闷,现在连说书唱曲都不许我听了,往后可叫我怎么熬呀?” “呜呜……小白菜呀~地里黄呀~才怀上呀~夫君就不爱啦~~” 掩面嘤嘤哭地哀戚不已。 边哭还边偷看。 韩璋忍不住伸手戳戳夫郎那滴泪全无的脸颊,笑道: “好了夫郎,我不让你听那些,也是为了咱们孩子好。正所谓言传身教,如今孩儿在你腹中,可日日都是见你所见,听你所听。” “你难道真想生个动不动就把人家姑娘哥儿壁咚到墙上,满嘴都是‘你成功引起了我注意’的儿子;又或者为个负心人挖心挖肝,用自己死亡‘惩罚’对方的傻哥儿不成?” 沈清澜想象着那画面:…… 好吧,场面太美,不敢想下去! 虽然他喜欢那些狗血话本子,但不代表不懂是非。 不想霍霍自己肚中的娃,又实在无聊的沈清澜只能撒娇:“可是夫君,船上好无趣,我都快闷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那我给你讲我那个世界的故事吧……” 韩璋也清楚自己小夫郎的性子,只能自己辛苦些,把那些具有智慧的历史、政治事件,用幽默风趣的言语,编成各种小故事讲给人听。 既能给肚子里的宝宝做胎教,又能顺便教教他的傻夫郎。 夫郎以后肯定是要坐上高位的,他也不需要夫郎变得有多聪明,只要人能够多些政治敏锐,不被下面的人忽悠就行。 韩璋言语幽默,故事讲得通俗易懂,而世界又本就是巨大的草台班子,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有些历史事件的奇葩程度,远比网络话本还要离谱。 所以,沈清澜很快就听得感兴趣起来,把他心爱的狗血话本子暂时抛到了脑后,学得兴致勃勃起来。 除了胎教。 韩璋也没少把李大夫找来,询问哥儿孕期保养和生产之事。 甚至准备抵达云阳府后,还要找几个产婆产公学习一下接生知识,到时候方便守在产房陪产。 没办法,古代医疗条件差,他实在不放心把夫郎的命交给别人。 甭管合不合规矩,反正他说的话,那就是规矩,谁也别想让他在夫郎的事情上退让。 韩璋如此举动,让沈清澜的陪嫁嬷嬷和奶娘看在眼中,忍不住私下欣慰: “这世上的事儿啊,还真是世事无常。当初公子亲事多番波折,最后与姑爷喜结连理,府里大家嘴上虽不说,可心里谁不是笑话咱们公子下嫁?” “结果谁能想到,姑爷待咱们公子这般真心?如今虽说被贬兖州,可到底也是管辖一地的四品知府老爷,这品阶多少人汲汲营营一辈子也够不着呢。” “谁说不是呢,如今公子又有了喜,福气还在后头呢……” 看着两位主子感情好,一众沈家陪嫁下人也都由衷欢喜。 毕竟奴仆的命都系在主子身上,只有主子过得好,他们也才有好日子,尤其是跟着公子小姐陪嫁出来的。 众人沉浸在小生命到来的喜悦中,不知不觉间,半个月的船程很快过去。 韩璋一行人,终于抵达兖州地界。 再往前,只需换乘马车走上半月,便能抵达此行的终点——云阳府。 第153章 第153章 上了岸,顾虑到沈清澜的肚子,韩璋并没有急着继续出发。 而是在兖州边界的县城中停留几日,好生休息整顿了一番,去驿站给京城送了沈清澜怀孕的消息,又临时雇佣了当地镖局一队人马保护,这才准备换乘马车继续上路。 其实此行,他们原本带了足足近百个护卫,是完全足够护行的。 但抵达兖州边界的县城,韩璋跟当地人打听了一下云阳府的情况后,发现这边的山匪远比他在京城时听说的更加横行,这才不得不增加保护措施。 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在安全这件事儿上,宁可白花银子,也不能出半点岔子。 只是让韩璋没想到的是,他们刚走出城门,就迎面撞上一队带着久经沙场凛然之气的兵马,其中领头者赫然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 旁边还跟着个同样戎装打扮,相貌英气,身材高挑,年龄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哥儿。 小哥儿瞧见他们,当即和老将军说了什么,便翻身下马走上前,拱手朗声询问: “前面可是从京城来的韩大人?” “在下正是韩某,不知诸位是……?” 韩璋抬手示意车队停下,自己也下马上前,拱手回礼,语气带着警惕。 听他答应,少年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赶忙解释: “韩大人莫担心,晚辈邵家哥儿,邵朗舟,这位是我祖父威远侯,韩大人应当听康家世兄提过我们府上。” “近日云阳府一带山匪闹得厉害,祖父接到世兄来信,担心韩大人在路上遇险,所以特地带兵前来接应。” 说罢,后面的邵老将军也已经过来。 对方拿出一块玉佩信物,以及一块证明身份的令牌递上,声如洪钟道:“这是身份信物,韩大人可查验。” 韩璋接过玉佩和令牌,仔细看了看。 两样东西暗处的记号,确实与康展勋之前给他的信物、以及朝廷特制的身份令牌都对得上。 他又暗暗用异能感知了一番,察觉二人并无恶意,心头稍松,却仍未全然放下戒备。 毕竟,万一对方演技高超,连他的异能感知都瞒过去,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打听到的云阳府山匪情况实在恶劣,不得不小心些。 “原来是威远侯与邵小公子,晚辈失礼了。” 韩璋再次抱拳,言辞恭敬,也将康展勋给的玉佩递过去让对方查看。 但他并没立即请对方靠近车队中央,而是试探着问: “不瞒老将军,我家夫郎有孕在身,经不得惊扰。康姑父确与晚辈提过,若至云阳地界遇着难处,可向老将军求助。” “只是晚辈出京至此,不过半月,京城的第二封信应当还未送到。不知老将军……怎知韩某等人今日行到此处?” 这问题合情合理。 他们此行虽非绝密,但途中行程难免因故调整。威远侯远在云阳,却能如此准地在兖州边界县城外“偶遇”,未免太过巧合。 老将军被质问也不恼怒,反而抚须大笑,声若洪钟: “哈哈哈,韩家小子,警惕性不错,是块好料子!你当老头子我是神仙,能掐会算不成?” 他指向旁边的邵朗舟,满是骄傲道:“是我家舟哥儿。他前几日带兵替我这个老头子来此剿匪,正巧瞧见你家仆从在外采买。” “那仆从举止有度,一看便是高门大户出身,听口音又是外地来的。他便多了个心眼,又听得驿卒闲聊提及‘京城来的韩大人’,猜到可能是你们,回家便告诉了老夫。” “此地到云阳府城,还得走上半个月。这一路山匪猖獗,听说韩大人夫郎又已有孕在身……我威远侯府与康家数代交好,康家侄孙既有所托,老夫自然要来护上一程。” 听到这儿,韩璋这才打消疑虑。 他顿时露出喜色,再次拱手道:“原来如此,邵小公子当真机敏过人,巾帼不让须眉,此番便有劳老将军与小公子了。” 众所周知,韩璋夸人的时候,听上去都特别真诚。 邵老将军听出他夸赞自家孙子是发自真心,笑得皱纹都堆了起来,爽朗摆手: “不妨事!出门在外,小心些才是正理。” “祖父常说,世交之家,守望相助乃分内之事,韩大人不必客气……” 邵朗舟也被他那真诚的夸奖说得激动,脸上发红,忍不住插话。 心中暗道:这位韩大人果真如传闻中所言,是个性子温和,心胸宽广,敢拒绝长公君下嫁,不畏强权的君子。 不像有些人,一听他是哥儿,又见他身着戎装混在尽是男儿的军营中,就拿异样眼光瞧他! 就因为这一句真心夸赞,祖孙俩对韩璋的第一印象都非常好。 而韩璋当真是随口夸的吗? 那当然不是。 他就是故意对症下药,专门说这话讨邵家祖孙开心的! 因为当初康展勋跟他说威远侯府祖孙,也在云阳府驻守的时候,他就已经打算好,找机会把邵老将军的孙哥儿,“拐”回他们韩家了。 如今威远侯府虽说人丁凋零,只剩下祖孙二人,邵老将军更是已经将兵符上交,进入了养老退休状态。 但军心这个东西,并不是上交兵符就会消失的。 邵老将军在军中待了几十年,他的儿孙更是全部死在了战场第一线,邵家在军中的威望,远比已经落败多年的康家更盛。 倘若韩家能够把对方唯一的孙哥儿娶回家,手握邵府与康府两家在军中的人脉资源,可想而知,韩璋将来起势能够节省多少力气! 邵家哥儿今年十六岁,他家二弟今年也十六岁; 邵家哥儿喜爱戎装,他家二弟也是个当武将的好苗子; 俩人这叫什么? 这就叫绝配顶配天仙配啊。 这么好的弟媳人选,韩璋心中是惦记上了。 但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邵老将军看似爽朗没有城府的模样,可一个常年带兵打仗的将军,又怎么可能真的没有脑子? 虽然很想拐带人家孙子,但韩璋也没有太过急切。 何况结亲之事,也得两个当事人能看对眼才行,否则容易造成怨偶,拉拢不成反得罪人,那就不好了。 所以事情暂时不着急。 接下来上路,韩璋就以请教兖州云阳府局势为由,一直骑马与邵老将军同行闲聊。 然后,又借口夫郎一人在马车中闲闷,请求邵家哥儿上马车陪伴,先让沈清澜和对方熟悉起来。 他夫郎性子活泼,也爱舞刀弄枪,想来应该能与邵朗舟有不少共同语言。 人只要熟悉起来,将来牵红线的事情就好办了。 韩璋看人也很准,出身武将之家的邵朗舟和他夫郎一样,也是个只爱武装,不爱诗书的,俩人之间确实很有话题,短短几日关系就熟络匪浅了。 而前往云阳府的这一段路上,韩璋也终于见识到了这边山匪的猖獗程度。 这边的山匪,那真的是要钱不要命! 哪怕他们车队有军队相护,这些山匪竟然也敢大着胆子出现。 倘若没有邵老将军带兵前来接应,光靠他之前准备的那些人手,恐怕真要吃大亏。 饶是已经有心理准备的韩璋,亲眼见过云阳府的恶劣情况后,都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太子放心让他来这边,除了世家勋贵的仇怨,这云阳府也真的是个大大的烂摊子。 邵老将军见他愁容,也叹口气道: “这云阳府本就是贫瘠之地,山多林密,瘴疠横行,田亩收获微薄,又有豪强层层盘剥,百姓生计艰难……” “早些年还能靠跑船运讨个生活,可最近十几年,东瀛倭寇越来越猖獗,过往的商船动不动就被劫,朝廷的兵力多半用在对付草原和外敌上了,实在无力兼顾此处。” “百姓没了活路,只好白日为民,夜里为寇。久而久之,匪民不分,相护勾结,除之不尽……” 山匪横行,瘴气弥漫,土地瘠薄,豪绅欺压,倭寇迫害。 这么多恶劣因素堆积,云阳府不穷,谁穷? “老夫半年前来此上任,也曾上过数道奏折,言明此间困境,请求朝廷赈济民生、派遣兵力,又或允老夫招兵练兵,以达剿匪驱寇!” “奈何……朝中局势复杂,边疆也抽不出多余兵力,户部更是时时喊穷,最终奏折皆不了了之。” “老夫无法,也只能时常带兵巡视震慑,不过情况韩大人也瞧见了,终究是杯水车薪,诶……” 邵老将军长叹一口气,眼中神色复杂。 其实以朝廷目前的强盛,若是当真想整顿云阳府,又怎么可能半点法子都没有? 只是如今储君之争已初显争锋,大部分官员都忙着站队避祸,谁有心情费力不讨好地管云阳府这个鸡肋之地。 韩璋闻言皱眉些许,但随即便露出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之色: “正所谓有志者事竟成,云阳府局势虽糟,可晚辈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所收获,这云阳府迟早有恢复吏治清明的那天。” “韩大人好志气!老夫不过一介武夫,对治理之事一窍不通,但若剿匪出兵之事上,韩大人若有需要,老夫定当竭尽全力。” 邵老将军见多了韩璋这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并没有太把他的豪言壮语放在心上,不过还是很爽朗地表达了支持。 对此,韩璋也不在意,只笑眯眯点头:“那日后就有劳老将军相助了。” 第154章 第154章 又经过半个月的马车行驶,一行人总算抵达了云阳府城。 虽然传闻云阳府是穷乡僻壤,但真正看到府城的模样后,韩璋觉得只有一句话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那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云阳府城确实比不得京城繁华,可也没有想象中那般破落。 郡城依旧是城墙高筑,房屋青砖红瓦,富人绫罗绸缎,马车软轿穿行…… 真正穷困的不过是平民百姓,对于有权有势的上流阶层来说,哪怕身在出名的苦寒之地,也依旧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韩大人,老夫便送到此处,不扰你修整安置了。军营驻扎就在城外十里处,老夫祖孙常年居住军中,韩大人若有需求,尽管派人来递话便是。” 邵老将军祖孙送到城门口,便告辞离开。 “老将军慢走,等韩某安顿下来,定当登门拜谢护送之情。” 安顿事宜确实不少,韩璋也没有客气,当即拱手目送。 沈清澜也和邵朗舟挥手:“舟哥儿,等我们安顿好,就和夫君一块去军营找你!到时候,你可要给我表演你那套红缨枪法看呀……” “好!清澜哥哥,我在军营等你们!” 邵朗舟重重点头,满脸都是期待。 这半个月相处下来,两个都爱舞枪弄棒、不爱念书的小哥儿,感情已经相当要好了。 韩璋笑了笑,直至邵家祖孙消失在视野后,这才示意近日时时在城门口守候的沈家小厮:“带路,回府安顿。” 没错,就是近日时时在城门口守候的沈家小厮。 因为外地官员上任,朝廷虽有提供府衙宅院住宿,但公用之物可想而知条件肯定不会太好。 再加上此次韩氏全族都要搬迁过来,韩爷爷和韩奶奶还健在,往后他们夫夫定得和韩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的。 所以这宅子,还是得自己重新置办才妥当。 为此,在韩璋任职消息下来的第三日,沈清澜就已经吩咐管家先行过来安顿一切了。 考虑到韩家人员众多,韩璋下面的弟弟妹妹们也即将到成亲的年龄,未来几年家中必定还要增添主子人口。 管家直接置办了一座布局较大的五进宅院。 但因为时间紧急,宅院布置方面,目前只准备好了韩璋夫夫居住的院落,其余院落都还在修整当中。 韩璋和沈清澜听完管家汇报很是满意,不过现在因为沈清澜有了身孕,安顿方式就要变一变了。 韩璋道:“既然院子修整还未完毕,那便不急着搬进去。主君已经诊出身孕,为免修葺嘈杂,先遣人将府衙那边的小院子收拾出来,我与夫郎暂且居住府衙宅院,待这边一切妥当再搬进来。” “什么,公子有喜了?” 管家抓住重点,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沈清澜开心点头:“是呀王叔,我有夫君的孩子了!刚出京没两日在船上诊出来的,如今算下来已经2个月大了。” 是的,这位提前过来打点的管家,就是当初书斋见证他们感情萌芽的王掌柜。 王叔是沈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家生子,在沈清澜刚出生不久,就开始照顾他了,沈清澜对其很是亲近。 而王叔也把他这个小主子视如己出,闻言喜不自胜: “都两个月了?那日子可再耽误不得,老奴这就吩咐人打探奶娘消息去……” 说罢,不等韩璋再吩咐,立马就跑了出去。 奶娘不比产婆安排方便,大户人家为了保证奶水健康,都是提前好几个月把孕妇找好,调查清楚背景来历等等,然后安排进府好吃好喝养着的。 哥儿通常怀孕7个月左右就会生产,沈清澜现在已经2个月,是时候开始安排上了。 瞧着王管家这幅风风火火的模样,韩璋有些无奈:“这王叔也真是的,我话还没说完呢。” “那是王叔疼我嘛。林管家还在这儿,夫君有事儿让林管家去也行。” 沈清澜在旁边很是骄傲,一副大家都喜欢他的模样。 让韩璋忍不住低笑:“是是是,我夫郎最是讨人喜欢了。” …… 另一边。 邵老将军祖孙回到军营,也受到了士兵们的热情招呼。 “老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小公子,这一路可还安好?” “老将军,那姓韩的官儿怎样?可有甩脸子给您老瞧没?那些文官最是瞧不上咱们武将,每回见咱们都老鼻子朝天了。” 众士兵将领纷纷上前关心。 他们多是追随邵家多年的旧部,曾同老将军祖孙数代并肩血战,忠心不二,因此邵老将军调任过来养老时,也把这些能一起走的兵将都带了过来。 “好的好的,韩大人乃康家侄孙所托,岂能与那些迂腐之人相同?韩大人是个性子随和,且心怀民生的……” 面对众人的关心,邵老将军都很是耐心地一一回答。 并且对韩璋十分推崇夸赞,有看在康家面子上,但更多也是发自内心觉得韩璋人品不错。 毕竟,无论被嘉佑长公君看上好不好,韩璋敢拒婚皇室这份不畏强权的骨气,就值得让人佩服。 邵朗舟也因为韩璋没有歧视他以哥儿身份混迹军营,还有这半个月与沈清澜闲聊投缘的原因,对韩璋很是夸赞。 “……总之,韩大人当真如康家世兄所言,是个真正的君子,以后有韩大人治理云阳府,此地说不定真能吏治清明。” “而且,韩大人虽是文官,但其武艺也十分超群,乃是个以一敌百的真汉子!” 邵朗舟之所以对韩璋大夸特夸,也有在路途中见过韩璋与山匪打斗时的强悍身手,被韩璋的强大折服。 他从小跟着祖父在军营中长大,自己又爱舞刀弄棒,因此特别崇拜强者。 说起韩璋时两眼都在放光,不过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追星小弟的那种。 “……” 可这模样落在军中的左千户洪立勇眼中,就以为邵朗舟是看上韩璋了,不由脸色有些难看。 而他脸色难看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他想娶邵朗舟,而且邵老将军也有意把这个唯一的孙哥儿许给他。 虽然邵朗舟一直对他不假辞色,但他却已经把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了。 自己的‘未婚夫’对别的男子有好感,对方似乎还是个有夫之夫,他能高兴才怪! 不过,碍于邵朗舟的身份,他很快又把脸上的不悦之色压了下去。 等人群散开后。 洪立勇才走上前,拿出一根成色还不错的玉簪递上,露出憨厚笑容讨好道: “舟哥儿,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天我很担心你。前几日我带弟兄们去北山剿匪,得了这簪子,送你正合适,你戴着定然好看。” 他不止笑容憨厚,说话语气也是很实诚的那种。 俨然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邵老将军能看中他,就是因为他的这份‘老实’,见状也没有阻止洪立勇接近自己孙哥儿,露出慈祥笑容夸赞道: “北山那伙匪贼向来狡悍,你竟能端了他们的寨子?不错,甚是不错。” “都是老将军操练得好……” 洪立勇忙挠头赧笑,更显憨直。 让邵老将军心下越发满意。 他其余儿孙都已经过世了,等他再走后,邵家就没人给孙子撑腰了,他不指望孙子嫁入高门大户,只想给孙子寻个好拿捏的夫君,免得日后受婆家欺负。 洪立勇出身低微,家中人口简单,性子憨厚,还有些真本事,更是自己一手提拔,对邵家忠心……配给孙子正正合适。 可惜。 邵朗舟并不喜欢洪立勇,甚至还有些讨厌。 他都拒绝过这个洪立勇好多次了,对方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缠着他,每次送东西还都在大庭广众之下,惹得营中那些兵痞子时常起哄调侃,令他尴尬得很。 “洪千户好意心领了,但我不喜欢玉簪,千户还是赠与旁人吧。” 拒绝次数多了,邵朗舟也总结出经验了。 半点不跟对方废话,把话一撂,就转身走人,免得纠缠下去有嘴都说不清。 “舟哥儿,舟哥儿……” 洪立勇在后面大喊。 然后邵朗舟跑得更快,头也不回。 洪立勇举着簪子僵在原地,神色讪讪,无措地望向邵老将军,眼底适时掠过几分委屈黯然。 老将军见状,低叹一声,拍了拍他肩膀:“罢了,舟哥儿不喜,你便拿回去吧。他就是这般直性子,莫往心里去。” “是属下冒失了。”洪立勇强扯笑容,掩不住失落,“我只是见舟哥儿风尘仆仆地回来,想让他开怀些……舟哥儿不喜欢簪子没关系,回头我再寻别的送与他。” 他满是失落强笑,但又仍旧不放弃,一副对舟哥儿痴心不改的模样。 让邵老将军再次可惜地叹口气,委婉劝道:“诶,倒也不必如此,还是要看缘分……你也剿匪辛劳,快去歇着吧。” 他是看好洪千户,可孙子不喜欢,他也没办法。 第155章 第155章 邵朗舟一溜烟冲进营帐,回头瞅了一眼,确定那个姓洪的没追上来,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想起刚才那场面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朝空气挥了两拳,嘴里嘟嘟囔囔: “烦死了,真是烦死了!这个洪立勇怎么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我都说多少遍不喜欢他了,还跑来烦我!” “而且每次还非得挑人多的地方!闹得全营的人都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他真有什么呢!现在营里那些大老粗一见我就挤眉弄眼起哄,烦死了!” 邵老将军追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番嘀咕。 老爷子很是有些不解询问:“舟哥儿,祖父瞧那洪千户很是不错啊,除了家世差点之外,为人憨厚,能力上佳,相貌虽算不得俊朗,但也是浓眉大眼的周正之相……最重要的是,他对你还痴心一片呐。” “况且,祖父正是看中他家世低微,家中人口简单这点,正好给你做赘婿,以后不用担心婆家欺负,你怎么就这般瞧不上人家呢?” 以老将军作为男人的眼光来看,他是真觉得洪千户不错。 但邵朗舟是哥儿,看问题的方向不一样。 邵朗舟听着就没好气道:“祖父,你到底哪里看出他对我痴心一片了?他若是真心喜欢我,就不会每次送我东西,都当着大家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了!” 邵老将军听罢也觉得洪立勇行为好像不妥,但转念又替对方找补:“这……军营里的汉子都粗枝大叶的,洪千户又是老实性子,许是没注意这些吧?” “祖父当年在村里讨好你祖母的时候,也是这般直愣愣递饼子、抢着下田做活,乡下汉子都是这样表达喜欢之情的……” 主要洪立勇的老实形象太具有欺骗性了,对方又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老将军实在不愿意把人往坏了想。 邵朗舟气得跺脚,“祖父!您当初与祖母家中早早就定了亲,能和这一样吗?您就是被他憨厚样子骗了!他一个能爬到千户位置的人,能是没心眼的吗?” “您老想想,别人送东西都是私下里,哪有他这般,次次在营中同僚面前,拿着东西高调塞过来,嘴里还说着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这不摆明了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坐实我和他的传言,逼我坏了名声只能嫁他吗?” “他若真心悦我,为何每次我严词拒绝,他都装作听不懂,下次还一如既往那般做?这哪里是憨厚,这分明是仗着祖父您的看重,耍无赖!” 他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祖父,您就只想着招赘,想着婆家简单不敢欺负我。可您有没有想过,我若是对他无半分好感,甚至看见他就烦,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半辈子得多憋屈啊?” “反正,甭管他是好还是坏,总之我就是不喜欢他嘛……” 邵老将军被孙子这一连串质问,问得哑口无言。 他仔细回想洪立勇的行径,眉头渐渐皱紧。确实,一次两次是粗心,三次四次还这样,尤其在舟哥儿明确拒绝后依旧我行我素,好像确实有点装傻嫌疑。 难不成他真看走眼了? 邵老将军按下心中怀疑,心疼地看着眼圈发红的孙子,长长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是祖父想岔了。光琢磨家世合适不合适,怕你将来受欺负,都没先问问你乐不乐意,就把风声透给他,反倒让他来烦着你了。” “既然你不喜欢,那这事儿,祖父不再替他说话,你自己拿主意。他若再来纠缠,祖父亲自去敲打他!” 邵朗舟这才破涕为笑,抱住祖父的胳膊:“祖父,你可算想通了!” “终究是你成亲,祖父当然得以你的意思为准。不过你也年纪不小了,祖父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你的亲事真的不能再拖了。你倒是跟祖父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祖父好帮你留意,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邵老将军满是愁容询问,他年纪大了,实在护不住孙子几年了,必须早点把孙子的后半生给安排好才行。 邵朗舟闻言有些哀伤,其实他不想这么早成亲,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他不想让祖父担心,想了想道:“祖父,我也不知道怎么选,但必须长得俊朗些才行。” “毕竟人品谁也说不准,但模样却是一眼就能瞧出好坏,若是我运道不好真遇上个负心人,那模样俊的,总比模样丑的好吧。” 邵老将军:…… 敢情刚才说那么多,他孙子其实就是嫌人家洪千户不够俊对吧? 都说娶妻娶贤,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夫君长得俊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老将军表示有点愁。 …… 另一边。 又送东西失败的洪立勇回到军营旁边的家属村落,关上自家小院门后,憨厚的表情也顿时收了起来,变成阴沉的怒色。 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洪母和洪大嫂,瞧见他这番怒气模样,当下就猜到是什么原因。 洪母脸色不好询问:“二郎,那小贱蹄子是不是又没收你的簪子,还当众给你甩脸了?” “嗯!”洪立勇点头,阴沉着脸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道:“那邵朗舟,给脸不要脸。仗着是将军的孙子,就真当自己是什么天仙了,我三番四次陪着笑脸献殷勤,结果他是半点面子都不给我!” 洪母一听,火气“噌”地窜上来,张口就骂:“这不知廉耻的小蹄子!一个养在军营里的哥儿,日日与那么多男子混在一起,都不知道清不清白了,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 “克父克母的命,家里人都死绝了,也就老将军还拿他当个宝。等日后老将军一去,他算个什么东西?我儿如今已是千户,配他绰绰有余,他还敢摆谱拿乔?” 洪母本是乡野妇人,粗声粗气说话惯了,嗓门很大。 洪立勇听到,猛地从恼怒中惊醒,急忙低喝:“娘,你小声点!邵老将军还在呢!” 一旁的洪大嫂也变了脸色,赶紧劝道:“娘,这话若叫人听去,传到老将军耳朵里,二郎的前程还要不要了?咱们这些日子伏低做小,岂不都白费功夫?” 她口中称着二郎,心里却像被针扎似的疼。 因为她根本不是什么洪大嫂,她就是洪立勇明媒正娶的妻! 可她是童养媳,无娘家可依,对丈夫的仕途毫无助益,哪怕已生儿育子,如今为了丈夫前程,也不得不忍气吞声成了外人眼中的‘洪大嫂’。 她牺牲至此,若洪立勇不能娶到邵朗舟,带给她和儿子荣华富贵,这一切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怕什么!这院子选得偏僻,左右邻舍离得远,听不见!” 洪母嘴上虽硬,声音却不由低了下去。 只是仍旧忿忿不平:“再说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那舟哥儿自小在军营长大,整天跟汉子们厮混,谁知背地里有甚腌臜事?不然堂堂侯府公子,怎会沦落到要招婿下嫁?” “我儿肯要他,那是他天大的福气!他倒拿起乔来了……等着罢,等他过了门,老将军一走,看老娘怎么收拾他!”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管他什么侯门公子,既进了洪家的门,那就得对她这个婆婆下跪磕头。 洪立勇心中也是赞同他娘这些话的,不过面上却端得一副冠冕堂皇,拧眉责怪: “够了娘!我在营中向来人缘不差,舟哥儿以往也未曾躲我如蛇蝎。自打将您接来,他才变了态度。” “娘,是不是您在外头没管住脾气,撒泼耍赖,败了我的名声,叫舟哥儿偶然瞧见了?他才不搭理我的?” 洪母一听急了,连忙辩解:“儿啊,娘又不糊涂!咱家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个出息人,眼看就要攀上高枝、前程似锦了,娘怎会拖你后腿?” “定是素娘!对,说不准是素娘在外头露了跟你的关系……好你个黑心肝的贱人,竟敢坏我儿大事,看我不打死你!” 她说着,就要去打儿媳。 “娘,我没有!我为二郎牺牲至此,只盼着他好,怎会坏他的好事……” 素娘抱着儿子一边躲避,一边委屈解释。 怀里的婴孩经不住这番颠簸,“哇”一声大哭起来。 洪立勇这才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沉声道:“好了!都少说两句。总归日后你们言行仔细些,这门亲事至关重要,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娶了邵家唯一的哥儿,且不说能够获得的军中人脉,单单是威远侯府历代积累的财富,就够他享尽荣华,青云直上了。 邵朗舟敢瞧不起他,待将来事成,他定百倍奉还今日耻辱! 第156章 第156章 洪千户的事情韩璋并不知道,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担心。 因为能够打动像邵朗舟这般家里宠着长大,什么物质条件都不缺的哥儿,什么外在条件,都比不过长得帅和高情商这两点。 而韩家人别的优点不好说,长相和情商绝对都是能够拿出手的。 以自家弟弟的帅气长相和脑袋瓜子,还有自己这个‘经验十足’的兄长在背后出点子,若是邵朗舟这个弟夫郎还能被抢走,那韩璋就只能说一句天命难违了! 所以,为了自家弟弟的亲事,韩璋抵达云阳府修整两日安顿好后,趁着还有几日才正式任职的空闲时间,就赶紧带着沈清澜来军营驻扎地拜访了。 当然,这个拜访就是借口。 韩璋此番过来的主要目标,就是把邵朗舟拐回韩府住下,给不久后到来的弟弟,制造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 而完全不知他小子‘险恶用心’的邵老将军,瞧见他们夫夫上门拜访,还很是热情招待。 待一番寒暄闲聊完毕,关系热络之后。 韩璋才图穷匕见道:“……邵老将军,其实韩某今日前来拜访,除了感谢您之前的护送外,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老将军斟酌。” “哦?什么不情之请?韩大人但说无妨。” 邵老将军闻言也没有被麻烦的不悦,依旧爽朗让他开口。 反正不能办的事情,他老头子直接拒绝就是了,毕竟他和韩璋的交情并不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见老爷子神色坦荡,韩璋也不矫情扭捏,大大方方道: “不敢隐瞒老将军。晚辈初至云阳,欲整顿吏治,唯恐触动此地盘根错节的势力,招来祸患。” “晚辈自身安危不足为惧,只是夫郎近日诊出有孕,府中事务繁杂,他又初次有孕,难免心神不宁。” “晚辈知晓邵小公子自幼长于军中,武艺超群,性情磊落,处事亦周全……故而冒昧恳请,可否请小公子移步寒舍,暂住些时日?” “一则可护清澜周全,以防小人作祟;二则,也能与清澜做个伴,宽慰他孕期忧思。” “晚辈自知此事唐突,然初来乍到,韩某可信之人寥寥。小公子人品贵重,身手不凡,还与我夫郎同为哥儿,方便贴身相处,实在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还请老将军思虑,此番恩情,韩某必定铭记于心。” 韩璋起身,真诚拱手恳求。 沈清澜也拉了拉邵朗舟的衣袖,眼含期待道: “舟哥儿,你就答应嘛,我初来这里,除了你谁也不认识。眼下怀着孩子,夫君也不让我随意出门,我在府中好生无聊。” “你来陪我嘛~我让戏班子排话剧给你看,话剧……嗯,就是一种新的唱戏方式,可好看了!” “还有我带来的说书先生,他们讲的话本子你肯定没听过;我还让厨子日日给你做好吃的点心,你肯定也没吃过的那种!” “舟哥儿,你来我们府上住好不好~” 邵朗舟虽说常年混迹军营,喜爱舞刀弄枪,但到底还是小哥儿,还是少年心性,对新鲜玩意儿有好奇。 再加上洪立勇的时常纠缠,让他烦不甚烦,若能去韩府小住,既能躲个清静,又能与投缘的清澜哥哥作伴,实在两全其美。 他听着眼睛立马亮了,不由眼巴巴看向邵老将军:“祖父……” “可是……” 邵老将军对上孙子期待的眼神有些心软,但又有些担心孙子安危。 舟哥儿虽然武艺出众,可到底年纪还小,单独放出去他实在有些不放心,这可是他唯一的孙子了。 韩璋看出对方担心,继续劝道:“老将军,其实府中护卫晚辈已安排妥当,请小公子前来,更多还是为夫郎寻个知心伴儿……” “另外……听闻小公子已至议亲之年,长久居于军营,于后宅往来、主持中馈等事,或恐生疏。” 听到这话,邵老将军顿时哑然:“……” 因为他儿孙接连战死,好些死前都还没有成亲,而已经过门的儿媳儿夫郎,不是已经改嫁离开,就是夫妻感情太深或殉情、或郁郁而终。 舟哥儿亲娘更是当初生产时就早亡,儿子不愿续弦,府中没有女眷哥眷照料,单独把孩子留在京城让仆从照顾又不放心,他才不得不把孙子带在身边在军营中长大。 他这个大老粗哪能想到后宅教育之事,所以他家舟哥儿,好像还真不太会打理内宅之事! 韩璋就知道对方是这个反应,因为他在京城时,就已经把邵家的情况打听得差不多了。 他当即拱手道:“老将军若不嫌弃,我夫郎于此道颇有心得,或可顺便指点一二。” 听到这里,邵老将军为了孙子未来,终是点了头:“韩大人既然看得起老夫家这皮猴儿,那便让他去府上叨扰些时日。” 说罢又转头叮嘱:“舟哥儿,去了韩府,需得谨言慎行,凡事听韩大人与韩夫郎安排,不可如在营中那般任性。” “祖父放心,孙儿晓得……” 邵朗舟立刻挺直腰板保证,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 他终于可以摆脱洪立勇那块狗皮膏药了。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邵朗舟回营帐简单收拾了些随身衣物和兵器,当天下午便随韩璋夫夫俩回了云阳府城。 等洪立勇得到消息的时候,人都已经走远了。 气地他脸都青了! 他费尽心思营造憨厚痴情的形象,在邵老将军面前伏低做小,眼看风声已经放出去,营中同僚大多默认他与邵朗舟好事将近,只等老将军最终点头。 谁知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然被韩璋将人截走了! 洪立勇很生气,很不甘心。 但一时半会儿他又没办法做什么,总不能追去韩府把人抓回来吧? 他心里把邵朗舟当成所有物,是他心里的事情,明面上人家可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邵老将军还活着呢,之前放出他和邵朗舟关系暧昧的风声,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其余小动作他就算有心,也不敢真的行动。 “可恶……水性杨花的贱人!” 最后,暂时想不出解决办法的洪立勇只能无能狂怒。 …… 另一边。 邵朗舟跟着韩璋夫夫俩到府城后,对韩家的生活适应非常良好。 虽然他们目前居住的是府衙宅院,无论是大小和布置,都只能说过得去,完全不能与置办的大宅子相比。 但邵朗舟从小在军营长大,在物质方面没有那么挑剔,倒也不嫌弃。 他愿意来韩家居住,一是躲避洪立勇纠缠,二就是因为和沈清澜投缘聊得来。 之前那半个月因为赶路疲累,他们都没有聊尽兴。 如今空闲下来,两个小哥儿凑在一起,一天天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邵朗舟给沈清澜讲述自己军营中的生活,自己跟着祖父上战场的英姿,把沈清澜给羡慕得哇哇大叫; 沈清澜就给邵朗舟讲述京城贵女公子间的八卦,讲述各种吃喝玩乐,还有他和韩璋的“爱情故事”,听得邵朗舟向往不已…… 这回后者可不是韩璋故意安排的! 而是两人话赶话说到长公君逼婚之事,邵朗舟自己好奇询问,沈清澜又是个喜欢显摆的性子,这才给对方分享的。 当然,碍于他们夫夫俩当初是私定终身,这个爱情故事的过程,肯定是改编过的。 于是,邵朗舟听到的版本,就是这样的: “……我与夫君是一见钟情!那时我虽然哥扮男装,以男子身份示人,但夫君还是第一眼就瞧上我了,还特意跑来我开的书斋写话本子,就为了多见我几面!” “……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在庙会上!那时夫君思我如狂,再见到我可开心了,还为我跑去参加灯谜比赛,拿下魁首彩头送我!” “当时我一高兴,就与夫君义结金兰,自此以结拜兄弟相交。” “后来他跟我表露心意,不介意我‘下人之子’的身份,甚至甘愿放弃前程,也要与我做契兄弟。” “夫君才华卓绝,丰神俊朗……我,我自是也动心的,便坦然告诉了夫君我哥儿的身份,与他约定,等他金榜题名来提亲。” “不过,还没等到那时候,我与母亲上香途中遭遇狼群,夫君挺身而出相救,生命垂危……” “我们曾约定此生定要生死相依,我怎能见他离开,自己独活另嫁他人?就央求母亲为我们定了亲。幸而苍天见怜,夫君终究救了回来……” “早先众人皆不看好我与夫君的婚事,说我下嫁穷书生,日后必受凄苦,待他发达定然负我。” “可我不在乎!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夫君既以真心待我,我也愿为他赌上一生,纵是结局不如人意,亦绝不后悔。” “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人,夫君待我始终如一,公婆对我也处处体贴。就连长公君逼婚,夫君也不改初心……宁愿不要前程,也不愿负我。” “正所谓好事儿多磨,幸好当年接连三次退亲,我都不曾将就另许,否则哪能等到与夫君相遇?” 沈清澜满是幸福地发表恋爱脑感言。 家里本来有殉情叔婶榜样的邵朗舟,顿时成功被带歪,心中对沈清澜的话非常赞同并且向往。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也想找个像韩大人这般俊朗,又与自己两情相悦的夫君! 第157章 第157章 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韩璋在外面忙完回府,得知他夫郎和邵朗舟的聊天内容,差点没笑得把口中茶水喷出来。 没想到他夫郎竟然还有这等给人‘洗脑’的本事儿! 不过想想也是,不管多么厉害的演技,永远都没有真情实感来得让人共鸣。 年少无知的邵朗舟被他夫郎给带歪,好像也挺正常的。 原本韩璋还打算趁自家弟弟没来之前,好好给邵朗舟这个未来弟夫郎‘洗洗脑’,减轻点自家弟弟追夫郎的难度。 现在有沈清澜的神来一笔,他就默默打消了心思,免得多说多错。 内宅诸事有沈清澜打理,韩璋不需要太费心。 他便将全副心神,投注到了即将赴任的知府衙门中。 毕竟新官上任,首先摸清衙门的权利结构,以及成员情况,是很有必要的前期准备工作。 整个知府衙门的情况,韩璋简单总结了一下,大概如下。 1、知府:一把手,说了算,但听不听看下面。 2、佐官:二把手同知/通判,分权制衡,一不小心就能架空掉你。 3、师爷:看似没有官职,但却是整个衙门的幕后操盘手。 4、六房书吏:真正干活,但也是真卡你、真捞油水的人。 5、三班衙役:虽然是最底层,但却是所有政令真正的执行人。 韩璋如果想掌权,目前最先要做的事情就两件:拿佐官开刀立威,让师爷集团投诚。 前者好办,他最擅长拉人下马了。 难题在后者——能在府衙当师爷的人,基本都是当地的举人,势力盘根错节,说白了,这些师爷就是地方豪强推出来插手衙门权利的代表人。 再简单来说,就是想解决一个师爷,就需要解决掉一方豪强家族! 而如果解决不了这样的“师爷集团”,便是皇帝来了,也是个被架空的光杆司令。 如今,韩璋已抵达云阳府五六日。 知府衙门那头,却至今无一人登门拜会。可想而知他这个新上任的知府大人,众人压根没放在心上,摆明了给他下马威。 毕竟,他是得罪了贵人被贬过来的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 一个没有背景的寒门官员,人家自然不惧。 不过对此,韩璋也不生气。 因为这些情况都在预料之中,如果云阳府好搞,也就轮不到他过来了。 沈清澜不懂官场上的事情,但他懂人情来往。 夫君作为一把手的上官,竟然无人提前来拜访,这么明显的轻视,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些人真是好大的架子,明知夫君你已到任,竟这般怠慢,摆明了就是没把夫君你放在眼里!” “就算夫君你是被贬过来的,可好歹也是正正经经的四品官员,他们也不能做得这般明显吧?” “真是……真是太气人了,我这就给爹爹修书一封去,让我爹收拾他们!” 沈清澜气地不行,拿起笔就要给他爹写信告状去。 把打不过就喊家长这句话,发挥得明明白白,反正他就是看不得夫君被人轻视为难。 韩璋见自家夫郎气鼓鼓的模样,忍俊不禁地拉住人劝道:“夫郎,莫要动气。这点小事,何须劳烦岳父大人?” 沈清澜不服气委屈:“这还叫小事?他们这是明晃晃打夫君你的脸!现在不把面子找回来,他们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欺负夫君你呢!”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我初来乍到,又是得罪人被发配过来的寒门出身,他们瞧不上我也正常。” “岳父虽在京中有些根基,可云阳府天高皇帝远,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强龙难压地头蛇,岳父也是鞭长莫及……” “何况因长公君之事,岳父如今在京中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再说回来了,若我连这点局面都应付不了,日后如何立足?” 韩璋扶着还是气呼呼的沈清澜坐下,摸着对方已经微微凸起的肚子笑: “夫郎莫要生气,当心日后生出个气性小鬼头出来,咱们可就要头疼了。之前在京中为夫连那些世家都不怕,还怕这些地方上的牛鬼蛇神?” “日子还长,一时意气之争有什么意思?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沈清澜被他一摸肚子,那股子气性顿时就消了大半。 可嘴上还是忍不住倔着道:“我就是气不过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夫君,待你在府衙站稳脚跟,定要好生收拾那些人,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后悔今日的羞辱之举!” 话本子看太多,沈恋脑暂时休眠,沈傲天开始上线。 韩璋低笑:“好好好,都听夫郎的,以后让他们跪着哭爹喊娘,磕头道歉,大喊你夫君我——傲天爸爸。” “噗……夫君不许贫嘴,我与你说正经呢!” 沈清澜被逗笑,没好气踩了他一脚。 韩璋麻溜闪身躲开,然后把人捞进怀里,手再次覆上爱人微微凸起的肚子,笑着关心道:“今日宝宝有没有闹你?” “没有,大夫说要下个月才会动呢……” 说起孩子,沈清澜眉宇间也多了几分人夫的温柔,少了平日的跳脱和不稳重。 夫夫相拥谈着孩子的话题,室内顿时温馨暖融,幸福笑声响起。 …… 时间转眼而过。 很快就到了正式赴任的日子。 韩璋换上一身崭新官袍,在沈清澜的担忧和细细叮嘱中,带着几名长随,终于前往府衙报道。 云阳府衙位于城东,占地颇广,朱门高墙,门前两座石狮威严肃穆。 只是韩璋到的时候,衙门大门却紧闭,门前冷清,不见寻常衙役站岗,更无迎接上官的仪仗。 韩璋勒马停于门前,身后几位长随面露不忿: “大人……” 这云阳府的下官也太猖狂了些,前几日不上门拜访就罢了,今日他们大人上任,竟也不见半分迎接仪仗,当真欺人太甚! “无妨。” 韩璋神色平静,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其中一人,自己整了整官袍,迈步走上石阶,亲自抬手,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咚咚咚——” 良久,门内才传来懒洋洋的应声:“谁呀?大清早的敲什么敲?” “吱呀”一声,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衙役探出半张脸,上下打量韩璋一番,见他身着四品官服,瞬间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但对方故意装作不识,只懒懒问道:“这位老爷有何贵干?今日衙门不升堂,有事改日再来吧。” 这般无礼态度,让旁边的长随勃然变色,当即怒喝: “我们大人乃是新任云阳知府韩勤璋,今日前来赴任。你这衙役好生眼瞎,竟连大人身上这四品官服都不识得吗?” 韩璋也从怀中取出官凭印信,递过去平静道:“此乃本官印信。” 见此,那衙役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连忙拉开侧门,却仍无大开正门恭迎的意思,只躬身假意赔笑道: “原来是韩大人到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恕罪。只是今日出了重案,同知大人与几位师爷正在后堂议事,吩咐了不得打扰,这才怠慢了大人……” “议事?什么重案,需要整个衙门的人都凑过去?”韩璋挑眉似笑非笑:“尔等不知本官今日上任吗?” 衙役继续装糊涂假笑:“这……小人就是个看门的,上头的事儿,实在不清楚啊。要不……韩大人先回府休息,等诸位大人那边议完事,小人再替您通报?到时候让衙门安排人手,重新迎接大人上任?”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掩不住明晃晃的羞辱——堂堂四品知府到任,竟被一个守门衙役拦在门外,还让“改日再来”! 韩璋身后几名长随气得脸色铁青,双手握拳当场就想冲过去,好生给这胆大衙役一个教训。 不过,韩璋却抬手制止了他们,忽然露出笑容。 他笑得如春风拂面,不见半分怒意,但却让那衙役心里莫名一毛。 “你叫什么名字?在衙门当差几年了?” 韩璋笑容温和转移话题问。 那衙役一愣,不知他什么意思,但还是下意识回答:“小的王三,在衙门当差八年了。” “八年啊,那可是老吏了。”韩璋颔首点头,然后又问:“你方才说‘衙门诸位大人与师爷议事,不得打扰’是吗?” “是,是这样的……” 王三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听到这回答,韩璋笑得更温和了,语气却带着不解: “据本官所知,按照《大赵律令》,知府到任,佐官、属吏皆应出迎,若有要事,也当提前报备。你守门八年,连这规矩都不懂?连官服品级都不认得?” “不是,小的,小的……” 王三被当面抓住话柄,一时语塞,急得额头冒汗。 “不懂规矩,是失职。但若懂规矩却故意为之……”韩璋笑容渐淡,“那便是藐视上官,按律当杖二十,革职查办。” 听闻此言,王三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大人恕罪!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行谁的事?” “奉,奉……” 王三汗如雨下,可话却在嘴边打结,半天吐不出名字。 韩璋见此也不逼他,只对身后长随吩咐:“守门衙役王三,玩忽职守,藐视上官,当杖责二十,给本官打,就在这里打。” “是,大人!” 几个早就憋着火的长随立刻应声上前。 王三见他真要动手,彻底慌了,再顾不得别的,扭头就朝衙门里哭喊: “杨大人、周大人,救我——” 事后被迁怒,那是事后的事。 现在若不求救,他肯定会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直接打残,连半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第158章 第158章 王三的哭救声在府衙门前格外刺耳,不仅穿透了厚重的朱漆大门,也把周围路过的百姓们,都吸引了过来。 “咦,这不是衙门里的人么?怎地反在衙门口被人给拿下了?” “这位郎君身上穿的是官服吧?他也是衙门的大人吗?怎么没见过?” “瞧那补子……好像是四品官服啊!” “是了,听闻朝廷新委派的知府大人不日便到,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他就是新上任的知府大人?怎得如此年轻!” 府城百姓议论纷纷,消息灵通、懂得多的,很快就从韩璋的官服上猜出了他的身份。 眼看着衙门口百姓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躲在里面的人再也坐不住了。 若是真让韩璋在衙门口把王三给打了,今日就不是他们给韩璋下马威,而是韩璋给他们下马威了! “住手——” 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终于打开,数人急急走出来阻止。 为首的是一胖一瘦两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子,后面是数个或身着儒衫,或身着官服,气质各异的等人。 他们正是府衙的通判、同知、以及师爷书吏等人。 身材高瘦的杨通判率先上前,拱手笑道:“下官通判杨文谦,见过韩大人。不知大人今日到任,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身材圆胖的周同知落后一步,眼中闪过不悦之色,但也很快跟上前,摆起笑脸道: “下官同知周德福,见过韩大人。方才衙中确有急务商议,一时疏忽怠慢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韩璋上辈子身在高位,最擅御人,此刻仅仅是一眼,他就看出眼前两人关系恐怕没有表面那么和谐。 因为通判比同知的品级低,可杨通判却抢在了上官之前说话。 可见杨通判不仅背景比周同知大,而且还可能是府衙如今的实际掌权之人。 心中暗暗记下这点。 韩璋也不计较两人看似客气恭敬,实则带着挑衅的话,脸上仍是那副春风拂面的笑容道: “杨大人、周大人客气了。你们来得正好,本官今日上任,方才正要进衙,不想这守门衙役却说不识本官,还道衙门诸位大人正在议事,不得打扰,让本官改日再来。” “身为守门衙役,此人竟连官员服饰都认不得,本官表明身份后,他竟还敢阻拦,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如此玩忽职守,藐视上官的东西,今日正好以正法纪,省得来日京中巡抚前来巡查,衙门其余差役有样学样,连累咱们整个云阳府衙吃挂落,那可不好了……” “对了,此人还说奉命行事。不知他这是奉谁的命?行谁的事?二位大人可知?” 这话说得轻飘飘,可任谁都能听出来指桑骂槐,像两个巴掌打在杨通判、周同知脸上。 两人表情有些僵。 杨通判立马瞪向王三,厉声斥道:“混账东西!韩大人到任这般大事,前日本官不是才叮嘱过吗?你竟还敢如此怠慢,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韩大人息怒,是下官管教不严,这才让这刁役狗眼看人低,冲撞了大人,回头下官定重重责罚,给大人赔不是!” 周德福也立刻打圆场,迅速吩咐旁边其余衙差:“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他拖下去……” “是大人。” 几个衙差闻言就要上前把王三带着。 王三也没有反抗,眼中露出被救的欣喜之色。 但随即。 韩璋就再次开口道:“慢着!本官说要拿他以正法纪,尔等都没听见吗?” 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那几个刚要动作的衙差顿时僵住,进退两难,只能看向周同知和杨通判。 杨通判脸上笑容也淡了些:“韩大人,此事不过是个小误会,何至于在衙门口大动干戈,还劳烦韩大人亲自动手?” “此人虽有错,但毕竟是衙门老人,不若由下官带回去,依照衙内规矩惩戒,给大人一个交代便是。” “这衙门口人来人往,百姓围观,实在不雅,亦有损衙门体统……伤了其余衙役的忠心,将来恐于大人政令推行不宜啊。” 周同知也附和道:“是啊韩大人,今日是您上任的好日子,何必跟个下人置气?平白坏了心情。不如先进衙门交接印信,熟悉熟悉,我等也好为大人接风洗尘。” 两人一唱一喝,不仅想把事情轻轻揭过,还暗示他若不听话,以后就只能做个傀儡上职! 可惜韩璋根本不吃他们这套。 “哦,二位大人竟觉得,本官依法惩处玩忽职守、藐视上官的衙役,竟是有损体统?” “本官倒是不知,我大赵的《律令》何时成了有损体统之物!这衙役守门八年,连四品官服都不识得,知府到任竟敢阻拦入衙,此等藐视上官行径,若不以儆效尤,那才是目无法度!” 说罢。 韩璋示意自己的长随:“给本官打,就在这里当着百姓的面打!本官受陛下亲任此地知府,整顿衙务,理所应当,我看谁敢违抗上令!” 几个长随都是他从京城带来的,自然听他命令行事。 话落,立马就从衙门侧门旁的杂房里取出水火棍,动作利索地将人按倒在地,开始行刑。 王三杀猪般的惨叫响起:“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小的不敢了!杨大人、周大人,救命——求你们救救小的,小的都是……” 后面的话还未喊出来。 他嘴巴就已经被杨通判、周同知示意人及时堵上了。 两人看向韩璋,脸色难看。 好半天,杨通判才眸光阴鸷地挤出一句话:“韩大人说得是,此等藐视上官,看不懂眼色,不懂规矩的东西,确、实、该、教、训。” 声音中是浓浓的记恨之意。 今日这场下马威,他们算是输了,可日子还长,他们走着瞧! 但韩璋压根不在乎他眼中的神色,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的笑容: “现在,本官可以进衙门了吗?还是说……里面诸位大人的‘重案’,仍未议完?” 杨通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惊疑,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韩大人请!下官等,恭迎知府大人上任!” 周同知也连忙跟着躬身。 身后那些师爷、书吏们,无论心中如何作想,此刻也只能纷纷低下头,齐声道: “恭迎韩大人上任!” 衙门的朱漆正门终于完全敞开。 韩璋这才无视众人心思各异的表情,负手迈步走进去。 虽然他是被贬来云阳的,虽然他出身寒门,身后没有背景撑腰,但他依旧是朝廷明旨派遣过来的官员。 明面上的一把手,身份有着天然优越性。 不管这些人心中再怎么不服气,再怎么咬牙切齿,明面上始终还是要做足面子功夫才行。 倘若当众不给他脸,那就是挑衅皇权! …… 韩璋在众人簇拥下走进衙门。 杨通判和周同知随同在后,待一路穿过前庭仪门,来到府衙正堂时,两人脸色都已调整回来。 “韩大人一路辛苦,今日大人上任,吾等因差事未能迎接,实在是吾等失礼。如今府衙人员,除杂活厮役外,尽数都在此处,还请大人训话。” 杨通判皮笑肉不笑道。 话说得很恭敬、很好听,但周围的人却是等他话落下后,才列队上前朝韩璋拱手一拜,无声地展现了他在府衙的话语权。 周同知也不落于后,指挥着衙役抬上几个大箱子,笑眯眯道: “韩大人,这是知府大印,及本府近十年来的赋税、刑名、仓储、丁口……等总录簿册。衙内各处库房、机要房、档案房的钥匙,也尽在此处。” “咱们云阳府虽不如其余州府富庶,但也是一府广地,账簿多了是多些,但身为府衙官员,这些都是需要熟记于心,才不会误了政事。” “不过每年近几月都是府衙最为清闲之时,大人可慢慢查阅,不着急,这府衙事物有下官等人操办,定不会误了朝事。” 一个没家世、没背景、上来还敢给他们下马威的新兵蛋子。 这辈子想摸到府衙的权利? 做春秋大梦去吧! 以后好处他们拿,黑锅这位韩大人背,没毛病。 两人看向韩璋目光充满挑衅。 后面的师爷书吏,以及三班衙役头领,看向韩璋的眼神也满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不过,韩璋看了眼面前几大箱子的账簿,脸色并未有什么变化,又是那副温和神情点头: “好,本官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说罢,便不再言语,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悠哉悠哉品起茶来。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这就完了? 训话呢?敲打呢?试探呢? 这流程不对啊。 杨通判与周同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警惕之色。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方才的杀鸡儆猴还不够,这韩大人莫不是还要来个更大的?! 第159章 第159章 韩璋的反常表现,让杨通判等人心中打鼓。 等退下去后,众人就赶忙齐聚商议。 杨通判神情阴鸷问道:“你们说,这姓韩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方才还杀伐果断给咱们下马威,这会儿子怎么就偃旗息鼓了?” “卖什么药?肯定是没好药呗。” 周同知喝了口茶才继续道:“咱们这位韩大人,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嘞,虽然出身寒门,但脑子里的鬼点子,是一个接一个!” “听闻对方还未出仕之前,就被太子看中收入了麾下,后来太子利用登门鼓大获名声,以及那能提高粮食增产的化肥,都有他的手笔在里面。” “这也是他拒婚长公君,得罪了东宫和陛下,哪怕被贬出京城,也还能坐上咱们云阳知府之位的原因所在。” “最重要的是,他不仅得罪了皇室,还得罪了世家勋贵……可咱们这位韩大人,竟然没有死在赴任的路上……” 如此想想韩璋的手段,就有些细思极恐了。 众人背后突然有点发凉。 他们今日可是把韩璋给得罪不小啊! 当即就有个性急的书吏,没忍住道:“周大人,你既然知道那姓韩的这么多消息,之前怎么不说?” 倘若早知道韩璋是这么个棘手的刺头,他们今日肯定不会这般明目张胆去下对方的脸。 一瞬间,众人看向周同知眼神充满了埋怨。 周同知见此也不怕,只用特别明显地动作,故意看了杨通判一眼,然后才装模作样叹道: “诶,各位同僚,非是本官不愿提前告知,而是……这些事情,本官也是刚刚收到京中消息,实在来不及与诸位详说。” 他话说得委婉,但小动作那么明显,在场人又不是傻子。 思及两人关系,明摆着就是杨通判要给韩璋下马威,周同知不敢反抗杨通判,只能听话配合。 而同样在京城有背景,甚至背景远比周同知大的杨通判,自然也是知道这些消息的。 既然杨通判明知道韩璋不好搞,还带着他们上去挑衅,那就说明杨通判应该是有应对之策的。 顿时,众人纷纷期待看过去:“杨大人,此事……您可是有良策?” 杨通判:“……” 老子要是有良策,刚刚还问你们怎么看? 虽然他在京城有背景,可他还真不知道韩璋这般详细的消息。 如果不是上面主子忽视他,那就是有人截走了京城给他送的信,而后者可能性比较大,并且他还有怀疑对象。 杨通判立马恨恨瞪向周同知,定是这个老肥猪又坑他! 面对他的瞪视,周同知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心里也在骂,就坑你这个老斑鸠怎么了? 自己可是正五品同知,杨文谦不过六品通判,就因为背景比他大,处处都压着他不算,还反过来让他卑躬屈膝,这口恶气他已经忍好久了。 此次率先一步得到韩璋的消息,他就想好了让杨通判去当‘问路石’。 若韩璋是个硬骨头,死也死冲在前面的杨通判; 若韩璋是个软柿子,他也不过是继续保持给杨通判当孙子的现状而已; 周同知心中盘算着,看向杨通判笑得像个弥勒佛道: “杨大人在京城的关系,可是比在座我等都大,我这些消息,想必杨大人早就知道了。” “既如此,杨大人还能带领我等给那姓韩的下马威,定是已经心有妙计,此事还请杨大人主事!” 这番话完全把人架了起来。 又不能承认自己棋差一招被坑的杨通判,神色阴沉扫了周同知一眼,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慌什么?此事本官自有打算,他韩璋再有手段,如今也只是一个被贬到云阳的知府罢了,强龙不压地头蛇!” “咱们云阳这潭水,可与京城不一样,他一个外来人,想要搅动风云,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最近都把皮子紧起来,本官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 府衙众人之前敢明目张胆给韩璋下马威,那是因为对他在京城的消息所知有限。 现在从周同知口中得知他是个棘手的,众人顿时就收起了怠慢之心,开始警惕起来了。 但让他们意外的是,接下来韩璋并没有进行反击,也没有夺权的意图。 而是真就老老实实看起了那堆成山的衙门旧账簿,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权利被架空! 让杨通判等人在纳闷的同时,不禁更加严阵以待。 毕竟,无论是韩璋在京城的事迹,还是第一天来衙门时的表现,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个窝囊之人。 现在越是没动静,那就代表对方越是要憋个大的。 可任由众人如何紧张,韩璋每日就是翻阅账簿、饮茶闲步,或是拉几个衙中小役攀谈,俨然一副安于闲职的姿态。 而事实上,众人的猜测也确实是对的。 韩璋现在没对他们动手,不过是新官上任还没摸清楚云阳府的情况,贸然夺权只会弄巧成拙而已。 正所谓磨刀不费砍柴功,想要杀鸡砍柴,总得先把刀磨好了才行。 所以,韩璋除了翻阅府衙历年的账簿之外,其实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每日都会找几个衙门中的人聊天。 第一个被他找上的,是衙门夜间守门的更夫,张老头。 韩璋上前关心问:“张老在衙门司更几年了?每月俸钱可还够家用?逢年过节的礼例,往年都发些什么?用着可还称心?——这些节礼,向来是哪一房的书吏操办?” 张老头有些惶恐,但这些问题也不是什么秘密。 面前的韩大人目前虽然还没有实权,可想教训他一个小小守门更夫,那还是轻而易举,他可不想落得王三那样的下场。 所以,尽管心中忐忑,张老头还是斟酌回答了: “劳大人垂问……小的在衙门已近十年,月俸八钱银,勉强糊口。衙门月例与节礼,向来是吏房刘典史麾下的袁书吏操持……节礼多是米粮和大肉。” 韩璋闻言大惊:“什么,8钱银?依照朝廷规定,地方衙差月奉最少都是1两银子,咱们云阳府何以少了二钱?” 张老头:“……”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上头层层克扣,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话虽如此,但这种事情被点出来,张老头心中还是不免火气。 那可不,上面每个月都要贪掉他足足2钱银,这都够他们一家老小置办多少东西了? 他们对话并不是秘密,周围还有其余衙役竖起耳朵偷听。 不过半日功夫,月奉被贪扣的话题,就在底层衙役之间掀起。 众人也都跟张老头一样,虽然早就知道月奉被盘剥的内情,但此刻还是不免愤愤不平。 上面大人们吃香喝辣,绫罗绸缎用都用不完,竟还贪他们底下人这点月奉,当真是周扒皮! —— 这第二个被韩璋“闲聊”盯上的,是府衙厨院的帮厨,李婶。 韩璋拎着壶粗茶,往厨院门槛一坐,笑眯眯地开口: “李婶子,忙着呢?本官瞧你这几日脸色不太好啊,可是家里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本官虽初来乍到,能帮的,定不推辞。” 李婶正在择菜,闻言手一抖,菜叶子掉了几片。 心中一片哀嚎,上头才吩咐了她们不许搭理这位韩大人,对方现在作何找上她说话啊? 万一说错半句,坏了上头几位大人的事儿,她可担待不起! 但韩璋身份摆在那里,李婶子也怕步上王三后尘,只能硬着头皮堆起笑脸道:“哎呦,韩大人您折煞民妇了。家里……家里一切都好,都好着呢。” “都好啊?那就行。” 韩璋点头抿了口茶,然后又随意笑道,“说起来,咱们云阳府虽不比外头那些富庶州郡,可瞧着也没传闻中那般窘迫。本官翻过府衙的账簿,瞧见咱们这里逢年过节,米面油肉发放得倒也不算少。” “方才路过吏房,本官更是瞧见那袁书吏正吩咐人往库里搬今年的中秋礼,嗬,那猪肉,肥得流油,米面也是上好的新粮……丰厚着嘞。” “听说婶子家儿媳刚添了个大胖孙子?今年这节礼,婶子可莫要省着,正好熬上一锅猪油,煮锅精米汤,给娃儿补补身子才是。” “……” 此话落下,李婶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对方捏着菜梗的指节隐隐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库房里的肥肉好米,她自然也见过,但那是给各位大人和“有头脸”的衙役们准备的。 发到她们这些最底层杂役、帮厨手上的,从来都是这些挑剩下的、掺了东西的次货,吃个屁的猪肉新米! 她孙子出生到现在,连肉是啥味儿都没闻过呢。 可上面那些典史、书吏、师爷……家里的娃,连吃肉都不稀罕了。 李婶嘴角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韩大人说得是……今年、今年大伙儿……又能过个踏实节了。” “那就好,衙门这节礼,你们都能实实在在地拿到手,本官也就宽心了。不瞒婶子,本官来此之前也曾打听过,听说有些地方上的衙门书吏,专爱在底下人的月俸、节礼上做手脚,以次充好,短斤少两……” “本官出身寒门,少时没少受那些污吏欺压,平生最恨这等龌龊勾当!如今听婶子这么说,本官倒是放心不少。” “对了,今早我家夫郎送了两只羊来,说是给大伙儿添点荤腥,肉还多着呢。婶子在灶上辛苦,午膳炖好了,定要多吃两碗啊……” 韩璋语气温煦,又闲话两句,这才拎起茶壶,不紧不慢地踱步离去。 李婶:“……” 李婶再也忍不住,一把丢开手中的菜根,扭头冲进墙角,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吃什么肉,那羊肉早被厨房掌事,孝敬到六房书吏那儿去了,现在就剩下羊骨头! 第160章 第160章 俗话说,浑水才能好摸鱼。 如今云阳府这块蛋糕,都已经被杨通判等人瓜分干净,韩璋想要从中得利,就只能把水搅浑才行。 六房书吏和师爷这些人,与上面利益牵扯颇深,一时半会儿不好动。 但像守门的张老头,厨房的李婶这些什么好处都没得到的底层群众,那就好挑拨了。 凡事最忌讳:不患寡而患不均。 韩璋整日里在府衙闲逛,专挑那些干最苦、最累活的人聊天。 或是当打手的底层衙役,或是看守冷库的老军,或是洒扫后园的老婆子,或是跑腿传递文书、鞋底都快磨穿了的衙厮。 问的话也就是那样,不痛不痒,看上去就是新官上任,对下属表示体恤,顺带了解些衙门运作。 不过问来问去,总绕不开三件事:俸银,节礼,用度! 今日是:“刘老汉,你这腿脚不便,每月还跑东跑西,衙门发的鞋帽衣裳可还够穿?往年冬衣,是何时发放,由何人经手?” 明日是:“赵阿婆,听闻你家中老母病着,衙门可有抚恤?哦,抚恤银两,是户房王典史那边拨的?可曾克扣,可曾拖延?” 后日是:“小六子,你这鞋都开口了,怎不换双新的?月钱不够?不够就对了,本官当年也,诶……不过,我看前街绸缎庄的伙计,也与你一般年纪,穿得倒体面,想来是各人境遇不同。” “哦,对了,那绸缎庄老板,好像还是咱们府衙许典史的小舅子对不?这许典史的小舅子,还挺会做生意,瞧着那布庄当真人声鼎沸……” 起初,众人对于韩璋的闲聊,还不以为然。 但聊着聊着,大家就开始自闭了! 因为他们被盘剥克扣月奉用度是事实,这委屈碍于上官权势,大家虽然忍了,可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往日大家心知肚明,但嘴上不说,熬一熬日子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韩璋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出来,众人心中的怨气,顿时就像积攒已久的火山被点燃,情绪忍不住爆发出来了。 “韩大人说的是……凭什么咱们累死累活,拿的银子还要少二钱?” “可不是!我前日瞧见吏房那袁书吏家的丫头,头上戴的珠花,都够我一年的嚼用了!” “库房里的好米好肉,肥得流油,都进了谁的口袋?发到咱们手里的,全是些陈年糙米,肉也尽是些筋头巴脑!” “那羊肉……韩大人家送来的羊,我只在熬汤时闻了点膻味,骨头都没捞着一根!”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我……我说的是事实,上面做得出来,还不许咱们私下说两句了?” “隔壁州府也克扣,但也没咱们这边厉害啊,咱们云阳府是最穷的,结果却是盘剥最厉害的!” “真的是太过分了,上面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竟然还贪咱们这几钱银子,几口肉……” 府衙底层众人愤愤不平。 消息传到上面,杨通判等人自然免不了又齐聚开小会。 杨通判气得砸了一个茶碗:“混账!这姓韩的,不声不响,尽在底下搞这些小动作!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其心可诛!” 刘典史更是急道:“姓韩的着实歹毒!杨大人,如今衙中议论纷纷,怨气滔天,咱们若再不做些什么,只怕人心就要被他收买了去,以后咱们办事可就不顺了。” 刘典史都快气吐血了。 盘剥之事是整个府衙上层官员做的,但因他管着发放,结果这波怨气全冲他来了,现在整个衙门的人看他眼神,都不对了。 他倒是不怕自己被革职,这点事儿还扳不倒他。 可他怕哪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被套麻袋啊! 这种背后阴人的事儿,下面那些小喽啰绝对干得出来。 “这事儿怎么做?姓韩的如今日日就翻看那些陈年烂账,找些下贱役卒闲扯,一不抓权,二不问事,咱们想寻他错处都寻不着!” “难不成,去把那些碎嘴的都打杀了?若真如此,那才是正中姓韩的下怀。” 周同知此刻脸色也同样难看。 他虽然乐得看杨通判吃瘪,但可不想自己也遭受牵连。 韩璋这手“挑拨离间”,动摇的是他们所有高层根基,真让底下人对他们彻底离心离德,他这个同知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 周同知看向杨通判道:“看来咱们得出血了……底下这人心,不能散。” 旁边徐师爷也点头:“先把下面的人稳住,待解决了姓韩的再说。” 不过些杂鱼小虾,能拿到点东西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心生怨怼?真是不知好歹! 杨通判思索片刻,阴恻恻地点头:“那便传话下去,就说我等体恤下情,今年中秋商定,所有衙役杂役,月俸照发,额外再给每人加发五钱银子的节礼钱!” 刘典史一惊:“大人,这……这开销不小啊!” 府衙上下底层人员数百,每人五钱,加起来就是数百两银子! 云阳府穷乡僻壤,能够捞的油水实在有限,几百两对富庶之地的官员不过洒洒水,但对他们而言,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杨通判脸色沉沉挥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钱,从咱们的‘常例’里出!” 所谓常例,就是他们这些年盘剥、贪污得来的“小金库”。 把吃下去的再吐出来着实让人难受,可不把实实在在的利益拿出来,下面的抱怨之声根本压不下去。 若是为了这点银子,被姓韩的钻空子,那才得不偿失。 …… 杨通判等人发节礼钱的消息一传出,原本有些躁动的人心,果然安稳了不少。 五钱银子,同样对云阳府的上官们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底层衙役杂役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横财,足以让许多家庭的宽裕不少。 抱怨的声音,暂时小了下去,刚刚混乱的局面安定下来。 韩璋见此也不气恼,当即招来自己的长随,再次吩咐: “你们悄悄去散播消息,就说这次中秋节礼多出来的5钱银子,是杨通判一力促成,周同知和徐师爷百般不愿。” “杨通判真是体恤下属大气,周同知和徐师爷当真小气!” “是的大人……” 几名长随领命,当即利索下去办差。 这些长随全是离开京城之前,在韩氏族里选出来最机灵的一批年轻人,无论是身手还是智商情商,都比寻常人要高,办事能力自是不用多说。 不出一个时辰,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府衙中流传开来。 并且一个个讨论得有鼻子有眼,就仿佛亲耳听见了杨通判是如何力排众议,周同知和徐师爷又是如何捂着钱袋、脸拉得老长的画面般! “真的假的?杨大人有这么好吗?平日他不是最……咳,反正就是那样。” “好肯定不可能好的,羊毛出在羊身上,那本来就是咱们该得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回确实是杨通判一力主张给咱们发齐月奉,还额外多加5钱节礼银的。” “当时周同知和徐师爷压根不想给!要不是杨通判,今年咱顶多拿齐月奉,这5钱节礼银想屁吃呢。” “周同知怎能这样?他上次还说体谅咱们辛苦,说这府衙的事情他做不得主,结果……哼!” “徐师爷也是,平日里装得跟个清高先生似的,结果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这下露馅了吧?” 众人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知道的消息,杨通判等人又怎么可能听不到? 平白无故成了‘抠门小人’的周同知和徐师爷脸都黑了。 而杨通判则有些尴尬,既有踩着死对头周同知得好处的快意,但他又清楚知道,这就是韩璋的计谋,只能安慰两个同伙: “周大人,徐师爷,这就是那姓韩的挑拨离间,咱们可不能上当啊。不过些许流言,二位千万莫要放在心上,倘若咱们内讧,就正如姓韩的意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自己成了别人名声的垫脚石,这事儿换谁心里都不能痛快! 积累名声可不容易,就算解决了姓韩的,后续也不能挽回他们的损失,杨通判得了好处,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同知和杨通判本就不和,自然不能白白吃下这个亏。 徐师爷虽然和杨通判关系不错,但那是建立在利益共赢上,如今自己利益受损,他也不可能轻易罢休。 所以劝慰压根没用,两人态度都很坚决。 既然坏名声被他们担了,好名声杨通判得了,那杨通判就得割利补偿。 杨通判:“……” 不是,他凭啥出血啊,这名声又不是他想要的! 可还是那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 虽然明知道此事是韩璋的挑拨离间之计,但心中各有不服的三人还是不免因此生出间隙。 这就是个妥妥的阳谋,除非三人齐心协力,不然根本无法破解。 可三人能做到齐心协力吗? 显然不可能。 第161章 第161章 众所周知,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瓦解。 韩璋一招‘踩一捧一’的阳谋,成功让杨通判三人的内部矛盾扩大。 接下来几日,三人虽然表面恢复和谐,继续一致警惕针对韩璋,防止他趁机夺权,但他们的相处已经出现了隔阂。 眼见时机已然成熟,韩璋不再耽搁,再次出招! 这回第一个被他找上的人,是杨通判。 时值夜半,月黑风高。 杨通判正搂着宠妾酣然入梦,浑然不觉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府中,手起掌落,便将他从温柔乡里无声无息地掳走。 迷迷糊糊间,他只觉脸颊一阵搔痒,勉强睁眼,只见一根芦苇穗子正在自己鼻尖轻晃。 然后顺着芦杆望去——一张黑布蒙面、悍匪打扮的熟悉脸庞,便赫然映入眼帘! “啊——韩勤璋!!你你你……我我我……” 杨通判魂飞魄散,舌头打结,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双腿之间温热一片,顿时吓尿了出来。 他只是狂妄,又不是傻。 现在哪里还不明白危险,韩璋这个不讲武德的家伙,定是文斗不过,就来硬的,想要他小命啊! 闻到空气中的尿骚味,韩璋嫌弃挥了挥手,没好气道: “行了杨大人,怕什么怕?我若是要你小命,还能容你现在清醒过来?赶紧起来,咱们谈个事儿。” “你,你想谈什么?有何话不能白日好好说,非得把本官绑到这里来?这就是你谈事儿的诚意?” 杨通判捂住自己尿湿的裤子羞愤不已,强撑面子嘴硬。 韩璋嗤笑一声,也不废话,上去就给了对方一巴掌。 “啪——”的巴掌直接把杨通判打懵了。 他难以置信羞愤:“姓韩的,你竟敢打本官?!” “打就打了,你耐我何?现在什么情况,杨大人没点眼力劲儿吗?” “韩某与你客气,那是韩某的风度,但你把韩某的风度当自己底气,那就是对韩某的挑衅了,我打你有什么问题吗?” 韩璋皮笑肉不笑说罢,拿出一把匕首晃了晃,明摆着威胁。 杨通判:“……” 好汉不吃眼前亏! 杨通判立马缩着脖子不敢再摆官威了,只用愤恨又委屈的眼神瞪着韩璋,以此表达他的抗议。 韩璋也不在意他的愤恨,只弹了弹身上的灰,重新恢复平日那副温和的模样,慢条斯理道: “杨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京城的主子,是五皇子殿下对吧?” 杨通判瞳孔骤缩,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那当然是自家好岳父给的消息。 韩璋耸耸肩道:“杨大人这般惊讶作甚?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韩某曾经还是太子麾下之人,知道杨大人有甚奇怪?” “你……你既知道本官是五皇子的人,还敢如此对待本官?” 杨通判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输人不输阵,再次虚张声势道。 韩璋闻言轻笑:“五皇子远在京城,可杨大人你……如今却落在韩某手里。你说,若今日韩某将你埋骨此处,五皇子是会为你报仇,还是会……嫌你办事不力,另外换一条狗来坐你这通判之位?” 那当然是后者。 他在五皇子麾下不过是小喽喽而已,真死了五皇子别说给他报仇,恐怕还得怪他不中用。 想到这些,杨通判便忍不住哭丧脸道:“说吧,你把我绑来这里到底想说什么?直言便是,不必如此戏耍本官!” 士可杀不可辱,姓韩的竟然这般吓唬他,当真是可恶之极。 见人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韩璋也不再吓唬人了,正色道:“很简单,我想与你合作。” “我在京城的事情,想必杨大人应当都知晓了。韩某当初投在太子门下,为他出谋划策,为他鞍前马后,为他不惜得罪世家勋贵……作为跟随者,韩某自觉已是尽了心,尽了力。” “可太子殿下是如何回报我的?就因为我拒绝了长公君的爱慕,长公君便对我夫郎痛下杀手,而太子不仅百般包庇,还将我发配出京!” “明着是放我一条生路,还给了我一个四品官职,任谁不说他大度心慈?然而事实呢……倘若不是我有几分能力,岂能活着抵达云阳府任职!” 韩璋语气激动,神情不忿,显然对太子的背刺痛恨不已。 杨通判听得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缩着脖子试探道:“你……你与太子反目,与我说这些做甚?” “做甚?我为太子鞍前马后,立下大功,最终却落得发配出京,朝夕难保的地步,杨大人为五皇子效力,又觉得自己可以活到寿终正寝,安稳辞官吗?” “云阳府虽是苦寒之地,不受京城重视,但也难保有一天出了什么事儿,杨大人你不会被推出去顶罪。” 杨通判没有反驳,也有些郁郁道:“官场本就是如此。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杨大人说得对,官场本就是如此,我们不过是上位者手中的棋子,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但棋子的身份不能改变,我们可以做最重要的那颗,重要到上面的人舍不得抛弃咱们。” 杨通判竖起耳朵:“你的意思是……” “韩某欲投效五皇子殿下!” 韩璋长呼一口气道:“我如今为太子所弃,又遭世家嫉恨,现在能活着,不代表一直能活着,我需要一个新的靠山。” “五皇子仁厚,乃国之明君之相,我愿弃暗投明,效忠殿下……只是当初我为太子谋事,没少得罪五皇子,他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信我。” “所以,我想与杨大人你合作,我助你将云阳府治理成富庶之地,让大人立功回京。届时,大人再为韩某引荐殿下,如何?” 杨通判眼珠转了转,心思活络了起来。 韩璋这话说得漂亮,可天下哪有白吃的宴席? 他心中警惕,面上却故作迟疑:“韩大人,你这话……倒是推心置腹。只是,我如何信你?你如今虽被太子所弃,可毕竟曾是东宫心腹,若你假意投诚,实则设局坑害五皇子殿下,我岂不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 “再说,这云阳府都穷多少年了,换过多少任知府了,你说能把此地治理好,就真治理好了?” 韩璋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包油纸,扔过去道:“看看这个。” “这是……盐?细盐?好白的细盐!” 杨通判不明所以打开油纸包,然后便瞳孔大震。 韩璋抱起双臂道:“我会制盐,制比如今上等细盐品质更好、且成本更低的细盐。” “云阳府地处临海,你说有了我的制盐之法,此地能不能富?我对五皇子的投诚,是真心还是假意?” 那当然是真心,真得不能再真了! 盐在古代可是暴利行业,掌握了更先进的制盐技术,就等于掌握了一台“印钞机”,谁会傻到把这种技术人才送去当奸细啊。 杨通判激动得满脸通红,之前的恐惧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了狂喜: “姓韩的……不,韩兄弟!韩老哥!你既愿弃暗投明,杨某必当向殿下引荐!我,我这回去就给殿下修书送信!” “不着急。空口无凭,等咱们做出成绩再报与五殿下知晓,否则此等功绩泄露,韩某倒是无所谓,杨大人你的前程……那可就不好说了。” 韩璋点到即止。 杨通判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了,顿时听明白潜台词。 想要消息不泄露,那就得把云阳府变成一言堂。 再换句话说,就是干掉制衡他们的周同知和徐师爷! 这事儿有点危险。 但想要进步,又怎能不冒险? 人生在世,不进则退! 再说回来,这活儿他若是不接,姓韩的这厮为了尽快找到新靠山活命,恐怕就得去找另外两人组团,到时候死的就是他了。 想到这里。 杨通判果断咬牙点头:“韩兄弟放心,杨某知道该怎么做。” 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周胖子,徐师爷,为了杨某的青云路,只能请尔等上路了! 韩璋满意离开。 随后几日他又如法炮制,依样画葫芦将周同知、徐师爷分别“请”至荒郊,一顿忽悠加利诱。 韩璋对周同知道:“周大人,你背后的主子是七皇子吧……太子负我,五皇子背后算计我!唯七皇子英明豁达,有君主气象,韩某愿效犬马之劳,请大人引荐。你我共辅明主,同搏从龙之功,如何?” 韩璋对徐师爷道:“皇室中人,皆视我等如棋芥,用罢即弃……如今韩某是回不去京城了,那污糟之地韩某也不想再沾。” “徐师爷,不若你我联手——你助我坐稳知府之位,我替云阳豪族遮蔽朝廷耳目。届时天高皇帝远,咱们共同开设盐场,赚他个盆满钵满……岂不快哉?” 周同知:…… 徐师爷:…… 狠狠心动了! 这不能怪他们,实在是姓韩的这饼,真是又大又圆又香! 第162章 第162章 韩璋画的饼实在太香了,制盐这么大的利益又摆在眼前。 杨通判几人就算猜到他心思不纯,也实在抵抗不了贪心的诱惑,到底还是选择了与虎谋皮。 当然,几人也不是没想过把‘制盐之法’直接抢走,踹掉韩璋自己独享好处,但思量成功率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原因也很简单。 一,韩璋在京城得罪了那么多人,还能活着抵达云阳府任职,便可见他的手段不简单; 二,像韩璋这般聪明又胆大之人,如今找上他们合作,说他没有留后手,谁信? 三,别的都不说,就韩璋这能够悄无声息把他从府邸绑出来的能力,他们但凡做点什么,只要韩璋没死,那他们的死期就到了。 综上所述,抢韩璋东西的代价,比跟韩璋合作的风险更大! 所以,杨通判几人都准备彻底掌握了云阳府的权利,把制盐厂开办起来,摸清楚韩璋的制盐之法后,再搞他。 什么合作共赢,那是傻子才会有的想法。 汤羹当然得一人独享,才能吃得满嘴流油,肚圆肠肥! 韩璋也正是摸清楚三人这种贪婪的性子,才会使用‘一桃杀三士’的计策,因为三人都太自私太贪心了,根本不可能与别人成为和谐友好的盟友。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趁着杨通判几人争权的时候,韩璋表面看似什么都没做,每日仍旧或翻看府衙的陈年账簿、或四处溜达找人聊天,一副闲散人混吃混喝的模样。 但实际上,却在其中煽风点火,借刀杀人,拉下三人不少心腹,把府衙中那些能做实事、却不会拍马屁,背后没有靠山的实干人员推了上去。 韩璋暂时不需要这些人效忠于他,他只需要将来收拾掉杨通判三人的势力时,府衙不会因为大批换血,影响运作就行。 时间,就在府衙的暗潮涌流中过去。 一晃两个月而过。 彼时,韩璋已经上任两个月,沈清澜也怀胎4个月了。 而韩氏也终于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妥当,全族浩浩荡荡出发离京,不日就将抵达云阳府。 韩璋收到提前快马赶到的小厮报信,专门跟衙门那边告了几天假,带着沈清澜亲自去城门口迎接韩爷爷等人。 邵朗舟一个人在府中待着无聊,自是也跟了过来。 时至下午,城门官道尽头出现大队车马的烟尘,韩氏全族终于抵达。 “大兄!” 人未到,声先至。 队伍打头骑马之人,正是韩璋最近叨念的同胞二弟,韩勤年。 韩勤年不仅在大房排行老二,在整个韩家兄弟姐妹中,也是排在第二,因此韩璋不在家时,他就是家中弟妹的领头人。 如今的韩勤年,早已不是韩璋初穿越来时,见到的那个黑瘦半大少年。 十七岁的韩勤年已然长开,不仅继承了韩家的好相貌,长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帅气又俊朗。 身材也因为勤加锻炼,肌骨匀称,猿臂蜂腰,结实高挑。 此刻对方纵马而来,笑容灿烂,脸颊上酒窝隐现,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独有的飞扬自信,好一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阳光俊儿郎! 韩璋远远瞧着,心中十分满意。 这韩家的基因就是好,才几个月不见,二弟竟出落得比他记忆中还要挺拔俊朗,瞧着……确实和他一样是个“吃软饭”的好苗子。 “二弟,这边……” 韩璋笑着抬手示意。 “大兄!” 韩勤年听到喊声,再次欣喜应道,然后一夹马腹,率先策马奔来。 马蹄踏起一路尘土,少年意气风发,在距离城门前数丈处利落勒马,翻身跃下,动作矫健流畅,端得是帅气非常。 直把站在沈清澜身后、原本只是好奇张望的邵朗舟给看呆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飒爽的身影,呼吸微微屏住,心脏也砰砰直跳起来…… 不过,此刻暂时没人注意到他的神情。 韩璋笑着拍拍弟弟结实的肩膀,赞道:“好小子,竟然都会骑马了,什么时候学的?” “就下船后这半月抓紧学的!”韩勤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略显俏皮的虎牙,酒窝更深,“大兄不是说了,来云阳府后便送我去军营历练么?我想着,既要去军中,不会骑马哪成?这就赶紧练上了!” 他眼中闪着光,满是孺慕与期待,小狗狗求夸赞:“大兄,你看我方才骑得可还好?” “好,骑得好,好极了,不愧是我弟弟!” 韩璋朗声大笑,毫不吝啬夸奖。 一句话就让韩勤年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外人再多的奉承追捧,也抵不过大兄对他的肯定,因为大兄是他最崇拜的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这才转向一旁的沈清澜,目光立刻被那已明显隆起的小腹吸引,满是欢喜道: “哥夫!你肚子都这般显怀了?小侄儿可好?平日闹不闹腾?” “我们原本还要耽搁些时日才动身,结果一收到哥夫你有喜的信,阿爷阿奶还有爹娘,可就再也坐不住了,紧赶慢赶,非要早些过来……” 沈清澜抬手轻抚腹部笑道:“闹腾,可闹腾了,这孩子,估摸着是随了你大兄,那小脚小手动起来,力气可大了。” “倒是你们,也不劝着些,这般急着赶路,阿爷阿奶年纪大了,身子可受得了?” “阿爷阿奶和爹娘身子骨都好着呢,一听哥夫你有喜,高兴得都跟什么似的,行李收拾得那叫一个快……我们都想早点过来看小侄儿。” 韩勤年笑得爽朗,絮絮叨叨地说着京城和路上的事。 他正说得兴起,突然感觉旁边有道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回头,就撞上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是个眉目间自带三分英气,身量高挑,浑身洋溢着鲜活朝气的哥儿。 若按时下偏好纤巧柔美的眼光来看,这位哥儿的容貌或许只能称得上清秀,算不得漂亮。 可在偏爱飒爽英姿的人眼中,这哥儿就是倾城之姿了。 而韩勤年,恰巧就是偏爱英气的那一类。 所以他一下子看到人家,就看傻了,整个人呆呆傻傻站在原地,满目的惊艳之色都表达着: 这哥儿……好,好生漂亮! 邵朗舟见他终于看向自己,且还是这般直愣愣的呆傻模样,脸颊“腾”地一下红透。 心底又羞又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目光与面前人对视着,双手无意识地揪住自己的衣角,害羞地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由于长相偏英气,不太符合时下对哥儿的审美,所以除了那个狗皮膏药似的洪千户,还没有男子对他露出过这般倾慕的目光。 虽然有些冒失,但他能够感觉出来,面前人看他看得傻愣的模样,是因为发自内心对他欣赏……而不是洪千户那种看他,像打量货物似的感觉。 两人视线交织拉扯,四周空气莫名炙热起来。 韩璋看看自家弟弟的呆样,又看看邵朗舟那红透的脸颊,心中顿时有了谱。 果然,颜值才是王道。 姻缘这事儿,任由媒婆说得天花乱坠,任由追求的手段再高,都抵不过一张脸来得优势重要,爱美之心万物皆之。 他弟弟这‘软饭’妥了! “咳……” 韩璋清了清嗓子,打破这微妙的氛围,笑着道:“勤年,这位是威远侯府邵老将军的孙哥儿,邵朗舟邵公子,亦是你哥夫的至交好友,如今暂居咱们府上,白日替为兄护你哥夫安全。” 说罢,又对邵朗舟介绍:“舟哥儿,这位便是我时常提起的二弟,勤年性子粗枝大叶,让你笑话了。” 韩勤年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敛那副看人家看傻了的表情,努力想摆出沉稳模样,奈何手脚表情就是不听使唤。 他闹了个大红脸,同手同脚行礼,声音都结巴起来: “我,我……邵,邵公子,对不住,我方才……方才一时走神,失礼了,还请公子莫怪!在下韩勤年,有礼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偷偷抬眼,想再瞄一下邵朗舟此刻的神情,结果目光刚飘过去,就对上邵朗舟也正偷偷看过来。 两人视线再次一撞,又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一个耳根红透,一个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邵朗舟也慌忙还礼:“韩、韩二郎君,不必多礼,叫我舟哥儿就好。” 然后说完,又觉得似乎太过亲近,脸更红了,垂下眼不敢再看人。 少年人的感情,就是这般炙热又青涩。 第163章 第163章 韩勤年和邵朗舟暧昧的表现太明显。 别说韩璋,就是沈清澜都看出了苗头,不由抿唇笑,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韩璋,满眼都是‘夫君你快看’的促狭之色。 韩璋笑着捏捏他的手,示意他看热闹就行。 这时候点破,两个小年轻就该害羞地躲起来了。 就在他们说话间,后面的大队人马也到了近前,最前头的马车帘子掀开,露出了韩爷奶、韩父韩母激动又欣喜的脸庞。 “大郎,澜哥儿!” “阿爷阿奶,爹娘!” “大兄,大兄……” 后面几辆马车也跟着掀开帘子,接着韩家二房三房的叔母,还有家里各房弟妹们也欢喜地跑了过来。 韩冬跑在最前面,过来一头就扎进韩璋怀里:“大兄,我好想你……” 作为原身的同胞亲弟,又是哥儿,往日原身最疼的就是他。 韩璋穿越过来后,不仅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也继承了原身的感情,对这个哥儿弟弟也很是疼爱,韩冬很是依赖他这个兄长。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韩璋虽然住在城里,但每月总会回村好几次。 如今赴任云阳府后,他都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大兄了,他真的好想大兄! “都多大的人了,还对大兄撒娇,也不怕人笑话……”韩璋虽然嘴上说着,但也没把人推开,笑着揉揉弟弟的脑袋关心:“路上可还好?累不累?” “不累。我有听大兄的话,日日都跟着二哥练拳脚功夫,现在身体可结实了。别说出门赶路,就是让我翻山越岭都不在话下!” 韩冬一脸骄傲,举起小胳膊晃了晃。 别看他长得秀气,但手脚上的力气功夫可不小。 二房三房的弟妹们也同样蹦蹦跳跳求表扬:“我们也有听大兄的话,好好读书,努力习武,天天向上!” 众人七嘴八舌地,场面热闹非凡。 也可见对韩璋这个兄长的信服和崇拜。 韩母看着这群都十几岁了还像小孩似的闹腾的孩子们,好笑又无奈,扶着韩奶奶上前提醒: “好了好了,你们这群皮猴儿别闹啦!这儿可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哥夫还怀着身子呢,哪能一直站着陪你们疯。” 韩奶奶连连点头,望着沈清澜鼓鼓的肚子,眼里全是殷切地慈爱: “大郎,咱们快些回去安顿吧,澜哥儿现在可累不得!” 沈清澜笑道:“阿奶,我身子好着呢,不碍事。冬哥儿他们好久没见夫君,欢喜些是正常的。” ——他是真没事。有韩璋暗中用异能调养,他怀这一胎除了肚子大点、能吃点儿,什么难受都没有。 不过城门口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韩璋点头道:“阿爷阿奶,我已经在府城给大家安排好了歇脚的地方,咱们先在府城修整。” “待明日我带大家去安顿的村子瞧瞧,你们看看是否满意?若是不满意,我再给族里重新寻个地方安顿落户。” 他如今在府衙表面上确实没什么权利,但作为明面上的知府老爷,选个田地肥沃的村落安顿族人,还是小意思。 这就是权利,哪怕只有一点点,对普通人来说也是犹如天蛰了。 “好好好,还是大郎考虑得周到……” 韩族长笑得也是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这趟路虽然走得辛苦,可一想到能回兖州,以后有韩璋照应着,他们韩氏一族再也不用像在京城那样小心翼翼过日子,他心里就舒坦,精神也格外振奋。 一行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地往城里韩璋提前订好的几间客栈走去——这几家客栈都挨着,方便照应。 到了地方,有客栈掌柜和伙计殷勤张罗,韩家众人安顿下来后,一番洗漱休整,晚膳时分,全族人热闹地吃过接风宴。 韩爷爷韩奶奶这一大家子,才跟着韩璋夫夫俩回到“韩府”落脚。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韩府的大宅子修整完毕,他们早就已经搬了进去,如今韩爷奶等人过来,直接住下就行。 …… 韩爷奶等人今日刚刚抵达,风尘仆仆都累得很。 一番忙碌收拾,都没了再闲聊的心情,都早早入睡了。 只有韩勤年仍旧精神奕奕,跑到正院来敲门。 “大兄,大兄你先别睡,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儿不能明天说?非得大晚上的来搅扰我和你哥夫?” 韩璋嘴上这般说道,但其实早就料到对方会过来,衣裳都还好好穿在身上的。 待门打开,韩勤年立刻就像条泥鳅似的滑了进来,脸上那点白日里强装的沉稳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脸的急切、兴奋,还有藏也藏不住的忸怩。 “大兄,我……”他搓着手,话到嘴边却又顿住,瞥见一旁的沈清澜,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那个……哥夫,我能和大兄单独说吗?” “哦?什么事儿我还不能听了?” 沈清澜自然也猜到他来做什么,但脸上却故作不知反问,抿笑逗他。 韩勤年急得满面通红:“哎呀……哥夫!” 韩璋见状,笑着拍拍沈清澜的手,促狭道:“好了,莫逗他了。瞧这火烧眉毛的样儿,准没好事儿。” 说着起身示意:“走吧,去书房说。” 韩勤年如蒙大赦,赶紧跟上去。 两人到了书房,韩璋往太师椅上一坐,优哉游哉地给自己倒了杯温茶笑道:“说吧,什么事,急成这样?还鬼鬼祟祟的。” 结果真要说的时候,韩勤年反倒又扭捏起来。 期期艾艾好半晌,才满脸涨红憋出一句:“大兄,就是……就是白日里我见到的那位邵、邵公子……他,他……” “哦,你说舟哥儿啊……”韩璋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瞥他一眼道,“他是我特意寻来暂时保护你哥夫和未来小侄儿的,威远侯府的嫡孙,将门之后,功夫了得,性子也爽利。” 顿了顿又故意问道:“怎么,你对他有什么看法?觉得人家一个哥儿做舞刀弄枪不妥当?” “不不不!不是的!” 韩勤年闻言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生怕韩璋误会,急忙解释,“我觉得邵公子,不,舟哥儿他……特别好!特别妥当!咱们家里姑娘哥儿都练了拳脚,舟哥儿功夫了得很好!” 他语无伦次,说到最后耳根发热,才终于鼓起勇气结巴问:“大兄,我就是想问,你知道他、他……舟哥儿他定亲了吗?” “哦——原来你是瞧上人家小哥儿了?” 韩璋这才恍然大悟戏谑道。 既已说破,韩勤年索性破罐子破摔,红着脸羞窘道:“舟哥儿他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我,我喜欢他这样的。” 韩璋笑着点头:“你眼光倒是不错。舟哥儿确实出挑,出身、品貌、性情,皆是上上之选。而且据我所知,人家也还没定亲……” 韩勤年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 但韩璋随即却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韩勤年心头一紧,急忙追问。 “不过舟哥儿乃是威远侯府嫡孙,出身世代簪缨之家,而咱们韩家不过刚刚改换门第,尚未脱离清贫,你又是一介白身,文不成武不就的,想娶人家侯府公子,怕是不太容易。” 何止不容易,简直就是高攀中的高攀! 韩勤年顿时急了:“那怎么办?大兄,我也可以读书考功名,或是投身军营,搏个出身!可……可这些皆非朝夕可成。舟哥儿如今这般年岁,肯定等不了我那么久,大兄,你替我想想法子好不好?” “想什么法子?门第之差,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抹平的?再者,你心仪人家,人家可曾说过喜欢你、愿意等你。” 韩璋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 被打击的韩勤年:“……大兄,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他都已经把他和舟哥儿将来生的娃娃名字想好了! 看着弟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韩璋这才不再逗他,放下茶杯道: “我这话虽然难听,但却是现实。何况,你才见人家第一面,就说喜欢人家,想把人娶回家,也想得太美了些。” “舟哥儿不仅出身好,如今还是你哥夫挚友,你若只是见色起意,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别去祸害人家良家小哥儿。” “否则将来你若负他,令他伤心,为兄如何向你哥夫交代?又如何给当初特意来护送为兄的邵老将军交代?” “……” 韩勤年一时语塞,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想辩驳自己绝不会辜负舟哥儿,他是真的喜欢舟哥儿的,今日一见就喜欢上了!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毕竟若换作从前,他也不相信有人能够一见倾心,愿许终身。 “可是大兄,我现在是真的好喜欢舟哥儿,怎么办啊?” 韩勤年耷拉着脑袋,宛如霜打的茄子。 韩璋笑道:“既然喜欢,那就去表现自己,雀鸟求偶都知道展翅开屏,大兄能给你出什么主意?” “感情之事,不过真心换真心,你若能让舟哥儿也喜欢你,那为兄豁出这张脸去给你提亲便是。” 他这二弟的年岁太小,再怎么聪明也没有他上辈子磨砺出来的演技。 想打动人家哥儿,单上套路是不行的,还是得有真情才行。 他这个外人主意出多了,恐怕弄巧成拙。 发自内心的真诚,才是必杀技。 第164章 第164章 把害羞扭捏的弟弟打发走,韩璋回到卧房。 沈清澜正靠在床头绣着宝宝的小衣裳,见他进来,抬眼笑道: “夫君,你都与二弟说了什么?瞧把他高兴的,我在屋里都听见他跳起来的脚步声了。” “训了他几句。”韩璋褪下外袍,挨着人坐下,摇头失笑道:“这小子莽撞得很,才见人第一面,就嚷着吵着要娶人家,实在失礼。若不敲打,日后只怕唐突了舟哥儿。” 沈清澜抿嘴笑:“我觉着也不能怪二弟,夫君当初第一面见着我,不也差不多?二弟这也是真性情,随了夫君你。” “说得倒也是,初见夫郎,我也便喜欢上你了……” 虽然当初在书斋初见,他一见钟情是装的,但提前踩点跑去偷看夫郎的时候,他也确实第一眼就看上夫郎了。 不过韩璋又笑道:“但说到底,一见钟情其实就是见色起意,我与夫郎能有如今的感情,也是后面相处得来的。” “二弟如今不过对舟哥儿就见过一面,这份情谊能深到哪里去?我可不敢替他去牵红线,否则将来有个差池,我如何给你和邵老将军交代?” “总归现在舟哥儿住在咱们府上,两人若有缘分,二弟自然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没缘分,我也不能为了他去嚯嚯人家小哥儿,一切随缘吧……” “夫君思虑周全。不过,我瞧着舟哥儿对咱们二弟,也不是没有想法,两人若能成事,那可真是太好了。” 沈清澜满是期待道:“舟哥儿性子好,又与我能说上话,若咱俩能做妯娌,那以后可好玩了。” “都是快当爹的人了,还总想着玩……”韩璋有些无奈,拿起他手中的绣绷笑道:“夫郎,你这绣的是什么?辟邪的年兽吗?” “什么辟邪的年兽,我这绣的是老虎,威风凛凛的大老虎!” 沈清澜被他笑得羞窘,气鼓鼓嗔道:“夫君若是眼神不好,便寻大夫治治去!” 虽然自己的绣艺确实不佳,但也没这么差吧?他觉得自己这只老虎绣得可好看了,哪里像什么辟邪年兽啊。 韩璋看着他模样忍笑:“夫郎,不是为夫眼神不好,是你这绣得为夫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夸嘛。再说回来,咱们宝宝又不是属虎的,你绣老虎作甚?” “嬷嬷说小儿家火力弱,绣个威猛些的瑞兽在衣裳上,能镇一镇,保平安。我想着老虎最是勇猛,就绣了……别家宝宝都有娘亲和爹爹做的小衣裳,咱们宝宝也不能落下。” 沈清澜摸着自己的肚子满是慈爱,然后又忍不住委屈:“夫君,我绣得当真有那么差吗?” “差倒是不差,但镇邪保平安的作用应该很大。” 韩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沈清澜:“……” 沈清澜气恼地把绣绷扔给他:“韩璋,今晚你给我睡书房去!” “那可不行,没有夫郎我睡不着。” 韩璋笑着将人揽进怀中,不再逗弄,握住夫郎都被针扎红肿的手指,心疼劝道: “好了好了,不气了。我知道你是心疼孩子,但宝宝不差这件小衣裳,心意到了就行,不必为难自己做这些不擅长的事儿。” “你不是擅长挥鞭子吗?等宝宝长大了,你教他挥鞭玩就是……瞧,手指都成这样了。” 夫郎愿意吃苦,他却舍不得,他心疼。 这番温柔的话让沈清澜顿时嗔怒尽消,又变回了乖乖小绵羊,靠在韩璋怀里笑得甜蜜: “我也知道夫君关心我,可我就想给宝宝做点什么嘛,这可是我与夫君的孩儿,我就喜欢他。” 话音刚落。 肚子里的小家伙仿佛听懂了爹爹的话般,赶忙踢着自己的小脚脚回应。 沈清澜顿时笑得更开心了,拉着韩璋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声音雀跃:“夫君,你快看,宝宝听见了!他在跟我们打招呼呢!” “看见了,看见了……这小子,还没出来就知道哄爹爹开心,挺机灵。” 韩璋也笑得眉眼温柔,声音满满宠溺。 爱屋及乌,这孩子是他和夫郎的爱情结晶,他自是也喜欢的。 …… 好生歇息了一夜。 第二日大早,韩璋就亲自带着韩爷爷等人,前往他选中的落户村子查看,处理族人们的安顿事宜。 韩奶奶则把京城沈家、潘家、伍家……还有安哥儿听到沈清澜怀孕消息,顺带捎过来的东西清点出来。 “亲家母知道你有喜的消息,可高兴坏了,差点就收拾行李跟着咱们一起过来了。不过,沈府可离不开亲家母,这些东西是临时收整出来的,后面还有好些东西在路上呢……” 韩奶奶絮叨着离开京城前的事情,心中也是分外感叹,沈母当真是心疼澜哥儿,家底也丰厚,这送东西就跟搬家似的。 沈清澜听着母亲的消息有些眼眶泛红:“娘打小最疼的就是我,可惜如今我不能伴在她身边尽孝。” “澜哥儿莫哭,有孕哭多了对身子不好。你只要过得好,就是对你娘最大的孝顺,以后日子还长,大郎是个有本事的,肯定能带你回京见亲家母。” 韩母慈爱地端上一杯牛乳安慰: “尝尝这牛乳,听厨房说是刚从母牛身上挤出来的,新鲜着,大郎出门前千叮万嘱交代,让你一定多喝些。” 说实话,作为婆婆,最开始瞧着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把沈清澜放在心尖尖上,自己还要为了儿子前程,对儿夫郎伏低做小,韩母心里要说没点想法,是不可能的。 但相处久了,韩母发现这个儿夫郎是真的赤子之心,除了有点不太会说话,还有些娇气外,对家里长辈是真的孝顺,对下面弟妹也关心。 最重要的是,韩璋很会调和母亲与夫郎之间的婆媳关系。 韩母本身就不是那种刻薄刁钻、喜欢磋磨儿媳的性子,这时间一久,她对沈清澜也就真心疼爱了起来。 而沈清澜也很听话,接过牛乳喝下,抽着鼻子点头: “我知道了娘,您放心,我不哭了,我要养好身子,给夫君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我娘知道了,也高兴。” 虽然生出哥儿他和夫君都不会嫌弃,但他也知道,公婆还有爷奶都是盼着他生个小子的,这么说婆婆和阿奶才会高兴。 果不其然,两位长辈听到这话,脸上笑容都更浓了几分。 韩母满是慈爱摸着他肚子道:“你不擅长针线,往后孩子的小衣裳、小肚兜,都让娘来做,你好生歇着,吃好喝好把身子养壮实了,才是你现下最该做的事儿,其它杂事一概莫要操心。” “嗯,都听娘的……” 沈清澜乖乖点头。 婆媳祖孙三人关系十分和谐。 邵朗舟陪坐在旁边,瞧着韩母慈爱的模样,心里也对韩母充满了好感。 同样是村里的农妇,韩母可真温柔,对澜哥儿也真好,不像洪千户的娘,举止粗俗就算了,说话也阴阳怪气刻薄得很。 他曾经还不小心瞧见过洪母偷偷打儿媳的画面,真是太吓人了! 这也是他不待见洪千户的原因之一。 等这边将京城来的礼物大致清点归类妥当,日头已然偏西。 傍晚时分。 去查看落户村落的韩璋等人,终于风尘仆仆回来。 韩璋给自家族人选的村落叫“云香村”,不仅距离府城近,田地还肥沃,韩族长等人都满意得很。 他们原本上午就已经看妥当了,但韩勤年这个孔雀开屏的求偶少年,为了表现自己,愣是偷偷带着族里几个青壮年,跟着云香村的猎户上山,猎了一头野鹿,这才耽搁了时间! 韩璋虽然没打算给这个弟弟追夫郎的过程中出太多主意,以防弄巧成拙,但给人创造相处机会还是可以做的。 所以,在韩勤年殷切又期待的目光注视下,韩璋顺势提议道: “这鹿肉还是新鲜吃着才美味。正巧,前几日厨房琢磨云阳府本地特有的几种香料,配出了好几种风味独特的蘸料。今日咱们就在院子里架起篝火,热热闹闹烤鹿肉吃,如何?” “好!就吃烤肉!” 韩勤年迫不及待第一个高声应和,激动表现道:“我烤肉手艺是跟村里老猎户学的,保管外焦里嫩,好吃得你们能把舌头都吞下肚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神悄悄飘向旁边的邵朗舟,生怕对方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 而邵朗舟目光其实也一直都在他身上,捕捉到他悄悄偷看自己的动作,忍不住脸颊发烫。 他,他又不是长得顶好看的小哥儿,这韩家二郎作甚一直偷看他? 沈清澜就挨着邵朗舟坐的,自然注意到了他和韩勤年之间的眉眼官司,眼睛顿时弯起来,满是笑意附和: “这主意好,好久没热闹过了,我去吩咐厨房再备些清爽的小菜和果子,解解腻。” “光有肉有菜还不够,再备上几壶小酒——吃肉不吃酒,枉在人间走!” 韩爷爷也在旁边乐呵呵道。 他和韩奶奶的身体也被韩璋暗中用异能调养过,如今身体也好得很,吃烤肉、啃骨头完全不在话下。 “好,就吃烤鹿肉。” 韩家其余人也纷纷点头赞同,对烤鹿肉都挺馋。 毕竟韩家才刚刚富裕起来,家里好日子还没过多久,鹿肉可是个稀罕玩意儿,他们以前就算猎到,也都拿去卖了,哪里舍得自家留着享用。 第165章 第165章 韩璋的提议得到众人一致响应,府中下人立刻忙碌起来。 很快,庭院一角就架起了烤鹿肉的篝火,旁边还摆上了桌椅和各类菜蔬瓜果,以及几壶温好的清酒。 韩勤年积极地担任厨子角色,一边熟练地处理鹿肉,分割、腌制、串上铁签,一边明面关心哥夫,实际关心邵朗舟地问: “哥夫,你现在口味是偏辣、偏酸,还是偏甜?这云阳府的黎檬子(柠檬)闻着真香,你喜欢吃这个不?我单独给你腌一份儿……对了,邵公子喜欢什么口味?” 他问得自然,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周全待客之道。 倘若不是沈清澜和韩璋提前看出猫腻,还真以为他就是随口一问呢。 这小子还挺会演! 韩璋打趣道:“二郎真是长大了,都晓得关心你哥夫了?” “那是自然!哥夫如今是双身子的人,金贵着呢,我当然得头一个关心哥夫。哥夫吃得舒坦了,心情好了,将来生下的小侄子才更加健壮聪明不是……” 韩勤年装模作样解释,不过通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他的羞窘。 沈清澜抿唇忍住笑,体贴地替他解围:“我如今偏爱些酸口,舟哥儿呢?你爱吃什么味?别客气。” 被点到名的邵朗舟对上韩勤年紧张的目光,脸颊更烫了,小声道:“我,我喜欢吃重口些的辣味。” “好嘞哥夫,一个重酸,一个重辣是吧?等着!” 韩勤年得了准信,立马就埋头捣鼓起鹿肉来,那架势认真得跟对待什么军国大事似的。 不多时,鹿肉的焦香混合着特制香料的辛香,开始在庭院中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韩勤年把正常口味的鹿肉放在一个托盘上,吩咐丫鬟小侍端给韩爷爷等长辈,以及韩冬弟妹们。 自己则端着沈清澜和邵朗舟点的口味肉串,亲自送过来。 他先是对沈清澜道:“来,哥夫,你快尝尝我的手艺咋样?” 然后说罢,才看向邵朗舟,面上装作随意爽朗,实际紧张关心道: “邵公子也别客气,若是有不合口味之处,只管同我说,我重新烤过。大兄说了,多亏你护我哥夫周全,你在我们府上千万别客气。” “嗯好,谢谢韩二哥……” 邵朗舟也佯装镇定,实际脸颊通红接过肉串,囫囵吞枣般尝了一口,便满心害羞点头:“很,很好吃。” 就这么简简单单三个字,就让韩勤年忍不住眉开眼笑。 他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傻乐道:“你喜欢就好!我再去烤点别的给你们吃,后院还养着几只肥鸽子,烤了也香,哥夫你们等着!” 说罢,便转身风风火火往厨房方向跑。 他话里话外说的都是“你们和哥夫”,但实际主要关心的是谁,邵朗舟这个当事人怎么感觉不出来? 但也正是因此,邵朗舟才更加脸红。 他觉得韩勤年虽然有些冒失,有些傻愣愣的,但跟洪千户那种全然不顾他名声感受、只顾讨好的‘憨傻’还是不一样。 韩勤年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处处都顾念着他的想法,不叫他有半分为难之处。 喝着小酒,尝着鹿肉,说着家常。 一顿篝火宴吃得大家热闹非凡。 待到结束众人不是喝醉,就是微醺困顿。 只剩有异能作弊的韩璋,以及因为有孕在身没有喝酒的沈清澜还清醒主持大局,吩咐下人收拾院子,伺候韩家众位主子回房洗漱休息。 …… 房中。 换上亵衣的夫夫俩坐下,沈清澜一边跟韩璋说京城亲朋友们送过来的贺礼,一边拿出沈父的信件查看。 信件内容不少,除了几句简单关心他们夫夫的话,剩下都是关于京城目前的局势情况,以及嘉佑长公君之死的消息。 “什么,长公君竟然死了?” 沈清澜不由大惊。 虽然他对嘉佑长公君抢他夫君不成,还想杀他的行为很是愤恨,心里也恨不得对方死了痛快,但现在对方真的死了,他又不免有些不知所措和害怕。 尽管依照父亲信中所说,嘉佑长公君是意外猝死,跟他们压根没关系,可爱子/爱弟心切的太子和皇后,会讲道理吗? 伤心欲绝的母子俩,定会把责任都推倒他们身上,觉得是他夫君拒婚,才让长公君郁郁而终的。 而这个猜测,从沈父叮嘱他们日后小心谨慎的话,就可见一二。 一想到韩璋已经被贬来云阳府,此生仕途无望,以后还要继续面对太子和皇后的报复,沈清澜就不由后悔地哭。 “夫君,对不起,都怪我……若是早知如此,当初我便是受些委屈,和长公君共事一夫又如何?总好过如今,不仅连累你的前程,还可能害你性命都难保……” 都怪他,若不是为了他,夫君定然有大好的前程。 沈清澜伤心极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如同烙铁般砸在韩璋的心上,让他疼惜非常。 韩璋连忙替人拭去脸上眼泪安慰,“夫郎莫哭,此事怎能怪你?世上哪有不责怪那强取豪夺的加害之人,反倒让受害者反省退让的道理?” “若要怪,也只能怪嘉佑长公君无德,竟想行君夺臣夫、毁人姻缘的恶事;怪为夫长得太好,又太优秀,才惹来这等无妄之灾……” 正伤心不已的沈清澜听到这话,顿时忍不住破涕为笑,红着眼眶小声嘟囔:“夫君,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夸你自己呢?” 韩璋见他止住眼泪笑了,这才松口气,亲了亲他发顶道: “是安慰,也是实话。我心中只有夫郎,就算当初你迫于压力答应了平夫之事,我也绝不会娶嘉佑长公君过门。” “如今太子和皇后要迁怒我又如何?长公君是在我们离开后一个月才没的,而且那么多太医都断定是正常死亡。我之前为太子立下那么多功劳,于情于理,他们都不可能在明面上动我,否则岂不寒了追随者的心?” “至于私下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我拉他们同归于尽便是!” “其实,现在嘉佑长公君死了也好,否则以他的性子,我们往后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沈清澜也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关心则乱,恐惧盖过了理智。 他将脸深深埋进韩璋怀中,声音闷闷道:“可是夫君,我就是害怕……” 害怕有个万一,夫君真的出事怎么办? 若夫君真出事,他也活不下去了。 “不怕,天塌下来都有为夫在。云阳府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别尽往坏处想,何况为夫可是异世之魂,身负异能之力,怎会轻易出事?” 韩璋拍拍怀中人的背脊,轻松笑着道。 沈清澜想到他那神奇的异能,惶恐不安的心顿时也安定几分: “那夫君还是要小心些,我们都有孩子了,你不能出事。否则……否则我也不活了。” “好,我答应你。” 韩璋点头应下,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想让夫郎再惦记这些糟心事,转而不着痕迹转移话题: “对了,岳母和安哥儿他们千里迢迢,送了这许多东西来贺咱们有喜,情意深重。我们虽在远地,但也不能光收东西没回礼,有来有往的感情才能长久,你想好送些什么东西回京城了吗?” 提起这个,沈清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心道: “早想好了。兖州最出名的就是荔枝佳果,新鲜的不好保存,但前几日我出门闲逛时,发现这里人会制成荔枝酒、荔枝干、蜜渍荔枝……等吃食,味道都很是不错。” “另外,这边的椰子龙眼、鱼鲜干货、香料,还有珍珠也都好,一块儿送回去给娘和安哥儿他们肯定喜欢。” 其实云阳府说是穷乡僻壤,但地势与韩璋上辈子国家的岭南地区相似,物资源很丰富,是个绝对的宝地。 但由于目前各种技术落后,加上山匪横行、瘴气疫病、官员摆烂……等问题难以解决,才迟迟发展不起来,显得穷困而已。 这不,沈清澜一说往京城送东西,各种特产便能如数家珍。 韩璋瞧着终于笑起来的夫郎,非常上道肯定对方的决定: “还是夫郎想得周到。荔枝酒、蜜渍荔枝这些确实新奇,京城那些达官显贵就好这口,岳母收到定能长脸。” “是吧,夫君也觉得好吧……” 得到肯定的沈清澜笑得灿烂不已。 接着夫夫俩又商量了会儿送回京城的东西,说了会儿晚间吃烤鹿肉时,韩勤年和邵朗舟的眉眼官司,闲话到深夜,才相拥睡去。 第166章 第166章 韩氏全族人并不多,就算加上那些跟过来的“女婿和哥婿”,也不过就是三四百人而已。 有韩璋这个知府老爷当靠山,没有人敢为难韩氏众人,因此划分田地、安顿落户的事情,几天时间就搞定了。 至于剩下修整房屋、置办家用等,那就是族人们自己的事情了,总不能什么都让韩璋包完。 另外,火柴工坊这个族里的赚钱营生也不能丢。 这回有韩璋这个“云阳府一把手”罩着,他们再也不用怕生意做大了被人抢,韩族长带着族人们重新开建火柴工坊,搞得是热热闹闹。 如此忙碌半个月后,韩氏才算安顿好,生活重新走上正轨。 而这段时间,韩勤年对舟哥儿的献殷勤,虽说表现很隐晦,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韩家又都是聪明人,他那点少年人小心思大家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不过,韩家人对此都很乐见其成。 没别的原因,就是这门亲事如果真成了,他们韩家血赚! 那可是威远侯府唯一的嫡孙,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家底丰厚程度,都不比沈清澜这个金娃娃差,甚至还要更好。 最重要的是,舟哥儿性子还好,瞧着就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这么好的哥儿,就算喜欢舞刀弄棒,就算从小在军营长大,还上过战场又怎样? 他们韩家吃软饭……啊不,是娶媳妇从来不看这些,只看眼缘、家世、和过日子这三点。 否则,在这个普遍十四五岁就开始定亲的时代,韩勤年为什么十七岁了还没说亲,韩爷奶和韩父韩母都不着急? 归根究底,不就是等着韩璋当了官,家里改换门第后,能给孙子找个家世更好的夫郎娘子! 如今,韩勤年自己瞧上了邵朗舟,韩家人都支持得很。 尤其是知道韩璋造反大业的韩爷爷,心里那个激动,这舟哥儿背后可是一大波的武将资源啊。 乖乖,这门亲若成了,他大孙子的宏图霸业还会远吗? 不过。 虽然心里激动,但韩爷爷是个知道轻重的人。 更知道结亲这种事情急不得,他家二郎文不成武不就的,一个白身想娶侯府公子,唯一的优势只有他们韩家“老传统”——一颗真心。 所以,韩爷爷并未乱插手两个年轻人的感情,只把韩父韩母、韩二叔三叔夫妻,还有韩冬等小辈召集起来,严肃叮嘱: “常言道:金玉易得,真心难买。二郎好不容易碰上个心仪之人,咱们可不能给孩子拖后腿。” “如今我们韩家也算官宦人家了,你们以后出门在外,言行举止都注意点儿,切莫给家里丢了脸。” 翻译过来就是:侯府公子尊贵,二郎要吃软饭,咱家没其它优势,只能哄人相待,一个个都装起来,不要埋汰了二郎瞧上的金娃娃! 已经成功哄回沈清澜这个案例的韩家人非常有经验。 大家秒懂点头:“阿爷/爹,您老放心,我们省得。” 不就是装温柔、装乖巧、装憨厚嘛。 他们/她们本来就很温柔!很乖巧!很憨厚! 韩家众人对于吃软饭这件事,向来定位清楚,也不觉得对邵朗舟放低姿态、殷勤相待有什么憋屈难堪。 说几句好话而已,就能换个腰缠万贯的孙媳/哥夫回家,这有什么好难堪的? 去外面干活,在官场当官,不也要对着东家和上职伏低做小,甚至卑躬屈膝讨好吗? 反正在韩爷爷的洗脑下,对于韩家人来说,吃软饭这件事不过就是个“工作”而已,大家都接受良好。 于是。 住在韩府的邵朗舟,就发现韩家人不仅善良好相处,家风还特别好,虽出身农户,但思想举止却非常有修养。 他们从不自卑看轻自己,也不自负看轻别人。 用孔子那句‘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最重要的是,韩家人特别理解他! 别人得知他一个小哥儿,从小生活在军营混在男人堆里,大部分都是轻视,觉得他没规没矩,清白有瑕疵。 但韩家长辈们却竖起大拇指,满眼欣赏,真诚夸赞:“舟哥儿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韩家弟妹们更是崇拜不已:“邵哥哥,你红缨枪舞得可真好,我们可以跟着你学吗?邵哥哥,你教教我们好不好~” 还有他们去郊外游猎,他打回一只血淋淋的老虎。 别人都是吓得哇哇大叫,看他时,眼中都充满了惧怕。 韩家弟妹们却是激动拍手:“邵哥哥,你好厉害!你竟然连大虫都能猎到!邵哥哥,快给我们讲讲你是怎么猎到这只大虫的!” “哇,邵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邵哥哥,你好聪明!” “邵哥哥,邵哥哥。” 邵朗舟听得咧嘴直笑,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逐渐迷失在韩家弟妹们的崇拜眼神之中。 差点把韩勤年都给忘了。 韩勤年:弄巧成拙了不是! 眼看心上人的目光被弟弟妹妹们吸引走,韩勤年那叫一个着急,毕竟二房的韩勤丰今年也十五岁了,比邵朗舟也小不了多少。 若是舟哥儿瞧上二房的堂弟怎么办? 韩勤丰这小子也长得浓眉大眼,周正俊朗得很呢! 于是,着急的韩勤年只能再次找到韩璋这里来。 “大兄你就帮帮我好不好?我是真的好喜欢舟哥儿,这些时日更喜欢了。” “他长得好看,说话好听,拳脚功夫也厉害,哪儿哪儿都在我的心上!我要去邵老将军麾下从军,往后同舟哥儿并肩沙场,夫夫双双把仗回!” “大兄,好大兄,你就帮帮弟弟我吧……” 韩勤年大狗狗摇尾巴。 一个身高八尺的大男孩竟然学姑娘哥儿撒娇! 真是为了追夫郎,连脸都不要了。 韩璋好笑:“你都多大年岁了,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这般做派?” “十七了啊,能顶门立户了。”韩勤年理所当然,并且洋洋得意:“男子汉怎么了?谁说男子汉就不能这般做派了?大兄,你要是不帮我,我就继续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烦死你。” 主打一个死皮赖脸,软磨硬泡。 韩璋能怎么办? 当然是‘无奈’的答应他啊。 “行吧行吧,为兄这就帮你这次,至于能不能打动舟哥儿,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不过有言在先,舟哥儿虽出身武将之家,又从小在军营长大,性子的确不拘小节,但人家到底还是个小哥儿,你切莫举止轻浮,唐突了人家。” 韩璋叮嘱完弟弟,这才修书一封给邵老将军。 表达自己这边已经安全,感谢邵公子这些时日的护卫,邵公子可以回军营了,以及想把自家弟弟送去参军的请求。 邵老将军不知道韩家打算,这点小事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理。 不过,老将军回信还是写清楚了,韩家送人过来可以,但他只能保证人来了,在军营不会遭受欺负。 其余特殊待遇是没有的,如果孩子不能吃苦,休怪他不讲情面半路把人送回去,军营不是儿戏的地方。 对此,韩璋当然是举手双手赞成。 他也是想把弟弟培养成左膀右臂,而不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邵老将军的管教越是严厉,越好! 待书信商议完毕。 韩璋便亲自带着几大车米面粮肉、布匹药材、哥儿首饰作为谢礼,送韩勤年跟着邵朗舟前往军营。 离开时,邵朗舟还有些舍不得。 没办法,韩家弟妹们的崇拜吹捧实在太香了,他有点上头! 不过,在得知韩勤年也要跟着去军营后,他心中又立刻生出欢喜,视线目光终于全部回到了韩勤年身上。 韩二哥以后也在军营,那他们岂不是就能朝夕相见了? 想到未来日日都能见到韩勤年,还能和韩勤年一起练武出兵…… 邵朗舟就忍不住雀跃期待。 而韩勤年更是骑马就挺直腰背,队伍遇事就积极上前,努力表现自己。 再加上这些日子在韩府时常相处,两人都已经熟悉了,一个郎有情,一个郎有意。 于是,待抵达军营之时—— 早就在军营等得不耐烦,听到邵朗舟终于回来消息,赶紧跑过来继续施行吃绝户计划的洪千户,看见的就是两人之间眉眼暧昧的有说有笑。 早将威远侯府视为囊中之物的洪千户,顿时就破防了! “舟哥儿,这位是……?” 他再也无法维持惯有的憨厚假面,强压怒意上前,死死盯着韩勤年,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恼火。 哪来的白面小子,也敢截他的人! 而韩勤年看着满脸怒火的洪千户,也瞬间反应过来这是自己情敌,心中顿时也非常不高兴。 这哪里来的老男人,竟也敢肖想舟哥儿! 四目相对,火花迸溅。 最后韩勤年这个家学渊源的率先出击,上前扬唇朗笑,抱拳一礼: “这位叔,幸会幸会,您瞧着好生威猛!定是军中的百战老兵吧?小子韩勤年,此次随兄前来入军,日后还请叔叔多多指教!” 第167章 第167章 其实洪千户的年纪,还不到被喊叔叔的程度。 但他年纪确实也不小了,如今已经二十五岁,并且面相长得比较着急。 所以,韩勤年一句“叔叔”把对方再次干破防。 洪千户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怒火都快喷出来了! 可碍于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发火,周围还有不少兵卒将领看着,其中不乏与他面和心不和、等着看他笑话的。 洪千户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皮笑肉不笑道: “指教就不必了,洪某参军也不过几年,如今虽是军中千户,但也算不得什么百战老兵。再者,洪某今年不过二十有五,实在当不得小友一声尊叔。” “观韩小友面相,想必在家中定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吧?军营重地可不是玩闹的地方,操练辛苦,军规森严,动辄打骂都是常事,韩少爷若是吃不得这份苦,受不了这份罪,还是早些归家的好。” 他特意在“二十有五”和“尊叔”几个字上咬了重音,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努力强调自己还年轻着呢! 但韩勤年仿佛没听出他话中带刺,反而露出更加真诚的笑容,继续茶言茶语,露出大白牙耿直道: “洪千户不必客气!你年长小子八岁,经验丰富,正所谓达者为先,达者为长!小子愚钝,日后同在一营,还望大人多加提点,尊您一声‘叔’也是该当的!” “再说军营虽艰苦,但小子也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如今蒙邵老将军不弃,许我在此历练,自当勤勉克己,不坠家兄与将军期望……不过,还是多谢洪叔指点!” 韩勤年言语谦逊,表情真诚,油盐不进。 这一口一个叔的,硬是把洪千户再次给噎得胸口发闷,好半天才咬牙切齿挤出一句: “指点不敢当,韩少爷有志气便好。军营规矩森严,望你好自为之。” “洪叔说得是,小子定谨记在心。” 韩勤年依旧乐呵呵,表现得比洪千户还要憨实。 直教对方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冲上前去狠狠揍他两拳才解气。 也让韩璋开了眼界,忍笑不已,没想到他这二弟不仅是只金毛狗,还是个男绿茶。 而旁边,邵朗舟听完两人对话后楞了一下,随即也突然反应过来一个事实,那就是…… 他以前怎么没有意识到,洪千户的年纪,好像足足大了他九岁! 虽说这个年龄差的夫夫并不稀奇,他也不介意找个年龄大的,可这洪千户一无功名家世,二无俊朗相貌,三来性子也不讨喜。 如今再一算,竟还年长他近一轮……他祖父之前到底什么眼光啊,竟然看中这么个老男人。 这么想,邵朗舟心中对洪千户的排斥又深了几分。 不想让韩勤年误会自己和洪千户的关系,他当即也走上前,冷淡道: “洪千户,韩二哥是我们府上的客人,也是我祖父应允入军的,日后自会由我祖父安排,就不劳您费心了。” “至于舟哥儿一称,本是家中长辈昵称,军营重地,还请千户称朗舟一声邵小将,以免惹人非议。” “毕竟军中虽说不拘小节,但朗舟到底还是哥儿,名声之事还是要顾虑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就不与千户大人唠嗑了。” 说罢,便领着韩勤年和韩璋转身往主营方向去,毫不掩饰对洪千户的疏离态度。 贱人! 留在原地的洪千户脸色铁青,心中怒骂不休,看着韩璋几人离去的背影,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周围兵卒见此,表情也都忍不住替他尴尬。 ——原以为洪千户和邵公子的好事儿将近,他们都在私底下恭喜洪千户好多回了,结果看这情况,邵公子好像根本没看上洪千户啊! 而那些与洪千户关系不好的兵将,更是直接议论出声: “咦,不是说洪千户和邵公子好事儿将近了吗?我还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喝上喜酒呢,可瞧邵公子方才那态度,怎么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这还不明白?不是明摆着呗,人家邵公子压根就没看上他,不过是他自个儿剃头挑子一头热,自作多情罢了……” “那之前怎么还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得跟真的一样。咱们几个上次撞见他们说话,过去贺喜时,他咋也不澄清,就光知道嘿嘿傻笑?我还当他默认了呢!” “哈,谁知他存了什么心思……不过话说回来,邵公子没瞧上他,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么?人家堂堂侯府公子,什么好亲事找不到,凭啥瞧上他洪千户?” “凭他年纪大,凭他长得憨,凭他家徒四壁,一穷二白吗?” 几个兵将肆无忌惮嘲笑。 虽说洪千户凭着‘憨厚’的性子,在军营人缘确实不错,但也还没到人人都信服的程度,还是有一部分人看出了他的伪装,瞧他不顺眼,这会儿可不得逮着机会落井下石嘛。 而最让洪千户生气的是,这些人说得还都是事实! 他年纪确实不小了,相貌普通到也只能干巴巴夸一句端正,至于家底…… 尽管他已经是千户,按理来说怎么都得有点薄产才对。 他为了掩盖自己已经有妻有子的事实,可给老家亲朋邻里塞了不少封口费,现在说句一穷二白确实没问题。 不过事实是事实,但被人揭穿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周遭的窃窃私语如针扎耳,洪千户脸上火辣辣地烧,羞愤与难堪交织,对邵朗舟和韩勤年恨得牙痒痒。 可眼下又不能出去与人辩驳,毕竟事实真相如何,他自己清楚。 最后只能在心中无能狂怒,再次打定注意,等邵朗舟过了门,定要好生教训对方! …… 而另一边,邵朗舟领着韩璋兄弟走出一段距离,确定离开洪千户的视线范围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有些急切看向韩勤年,带了几分歉意和赧然,赶紧解释: “韩二哥,实在抱歉,让你见笑了。方才那洪千户就是军中普通小将,性子古板执拗,不太会说话,你不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其实这样的解释有些苍白,毕竟洪千户刚才那种针对情敌的意味实在太明显了,但他有些不善言辞,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妥当,最后也只能这般干巴巴道。 总之,不能让韩二哥误会了他去! 而韩勤年自是不会误会他,就算两人真有什么,韩勤年也只会责怪洪千户心思深沉,带坏了舟哥儿。 尽管他对洪千户根本就不了解,但并不妨碍他双标,自己喜欢的人自然做什么都是对的! 韩勤年立马替他开脱:“舟哥儿不必道歉,这又非你的错。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我不放在心上。” 顿了顿,他又故作随意问道:“倒是你,我观洪千户言行,似是对你颇为上心?这其中是否有甚误会?” 他语气听着轻松,可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住邵朗舟,里面的期待之色,出卖了他问这话的小心思。 邵朗舟也不是迟钝之人,二人目光相触,他忍不住脸颊发红,有些气恼解释:“哪有什么误会!” “不过就是……就是前些日子,我祖父偶然提过一句,说他看着忠厚,或许可堪……可堪为婿……反正就是那么随口一提,我当场便拒了!谁知竟被有心人传了出去,还越传越离谱!” “我原是不想理会那些传闻的,只是没想到他竟当真了,还总拿那种……那种眼神看我,又在外人面前做出些暧昧姿态,总让我下不来台,实在烦人得紧!” “总之,我与他毫无干系,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我才不喜欢他。” 对方说着说着,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韩勤年听得雀跃,他就知道舟哥儿定不会喜欢洪千户那样的! 然后心里一高兴,他就没忍住激动追问:“那你喜欢谁?” 邵朗舟:“……” 邵朗舟没说话,只飞快地瞟了韩勤年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张脸羞得通红。 韩二哥真是的,哪有这般问姑娘哥儿话的嘛! 而韩勤年问出那话,其实也后悔了,暗恼自己太过着急,若是舟哥儿觉得他耍流氓,生他气可怎么是好? 可随即见到邵朗舟羞红脸看向自己的反应后,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他心头猛地一跳,狂喜如潮水般涌上—— 舟哥儿方才那样看他……莫非,也对他有意? 是的,舟哥儿定是也喜欢他吧?! 一时间,韩勤年激动又欢喜,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语无伦次起来: “对,对不起邵公子……是我唐突了,我我我……” 结果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下文,急得他手脚不听使唤地在原地踱来踱去,活像只绕着尾巴打转的金毛大狗。 把对面的邵朗舟逗笑,最后红着脸给他解围:“不碍事,我知道韩二哥是无意的。时辰不早了,我们去见祖父吧。” “啊,对,对!去见老将军!正事要紧!” 韩勤年顿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眉开眼笑地屁颠屁颠跟上去。 被遗忘的韩璋:“……” 原来这就是吃狗粮的感觉吗? 第168章 第168章 因着事先通过书信,邵老将军看到韩璋兄弟俩自然不意外。 营帐中,众人简单寒暄过后。 邵老将军看着韩勤年很是满意,点头夸赞:“不错,不过十七,便足有八尺,筋肉结实、气血充盈,是个投军的好苗子!” 他这倒不是客气话,而是发自内心赞叹。 韩勤年也是被韩璋悄悄用异能调养过的,再加上这一年多家里吃好喝好,营养充足,他的身体根骨就是个完美的兵料子。 而韩勤年因着对人家孙子有心思,这会儿被夸赞,心中激动得不行,一时语拙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紧张地抱拳道,涨红脸大声道: “多谢老将军赞誉,我,我……小子定跟着老将军,好好学本事,日后上阵杀敌,不堕老将军威名!” 声音之洪亮,气势之磅礴。 因为距离较近的缘故,直接把邵老将军震得耳朵发疼,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两抖。 邵老将军:……倒也不必如此实诚。 知道韩勤年为什么这般反应的邵朗舟脸再次红透。 韩璋见状,朗笑打圆场道:“老将军,家弟虽有些气力,到底还是乡下把式,以前没学过正经功夫,全凭一股子蛮劲,心性方面更是憨直得很,日后在军中,还要烦请您老多多指点磨练。” “哈哈哈无碍,行伍之中,最要紧的便是脚踏实地,你家这小子很不错,是块璞玉。” 邵老将军平日里在军中听惯了将士们中气十足的呼喝,倒也不觉得真被冒犯,反而觉得韩勤年这般反应很是少年意气,大笑着再次夸赞。 等笑过后,他才收敛神色,严肃道: “只是军营不比家中,规矩大,也苦得很。韩家二小子,看在故人之面,老夫可以给你行个方便,让你在老夫身边做个亲卫,届时安全无虞,可让你见见世面,但真本事就不用多想了。” “若是想正经从军,那便要从底层兵卒做起,一切按军规行事,绝无特殊。你,想选哪条路?” 韩勤年闻言,当然没有丝毫犹豫道: “回禀老将军,晚辈既来从军,便是想真刀真枪为朝廷效力,博一份军功安家立业,岂能躲在您羽翼之下苟安于活?晚辈愿从兵卒做起,一切听从军令,绝无怨言!” 不管是为了让爹娘和大兄涨脸,还是为了向舟哥儿提亲,他都要在军营中混出个人样来才行。 他目光澄澈坚定,身姿挺拔如松,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邵老将军见他如此气势,抚须笑道: “好!不愧是韩大人之弟,有乃兄之风!既然如此,老夫便准了。舟哥儿,稍后带年小子去新兵营找王校尉,按规矩办理入营事宜,就编入……嗯,就编入……” 不等后续,邵朗舟就赶紧抢先道:“祖父,就让韩二哥编入我麾下的‘骁果营’吧!我这儿正好缺一个人。” 说完,他脸更是红透发烫,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 但心中却并不后悔,他就想和韩勤年呆在一起! 现在不抓住机会,人被分到其它营里,他们见面就麻烦了。 而旁边的韩勤年脸也再次涨红,不过是高兴和激动的,看向邵老将军满是期待,结巴道:“老将军,我,我我愿意。” 你愿意个屁! 邵老将军在心中回骂一句,看着面前两个满脸通红,眉眼暧昧的小年轻,哪里还反应不过来,他孙子这是出门一趟,就被人给拐了啊。 这臭小子,难怪方才那般积极,原来是盯上他孙子了。 邵老将军瞪着韩勤年,瞬间再没了刚才的夸赞欣赏,只剩下挑剔,以及看见一只正在拱白菜的野猪气闷。 虽然他确实想尽快给孙子定下亲事,可真当孙子一颗心都扑到外面这些臭小子身上时,他老人家心里顿时就不好受了。 邵老将军忍不住重重放下茶盏,当场变脸哼道: “胡闹!军营重地,岂是儿戏?骁果营是老夫麾下精锐,选人极为严苛。这小子虽有些根骨,但到底未经操练,更无半点战阵经验,如何能服众?” “祖父!”邵朗舟一听这话就急了,赶紧替心上人辩驳,“骁果营是讲究真本事,可祖父您方才也说了,韩二哥是块璞玉,正需打磨。我麾下的教头最擅长调理新人,定能让他尽快跟上!” “何况,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往年也不是没有特别优异的新兵破例提前入营的先例……” “你还有理了?” 邵老将军胡子一翘,打断他没好气道,“我看你就是存了私心!” “……” 这话说得直白,两人脸色瞬间红成猴子屁股。 邵老将军看着他们如此默契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又瞪向旁边的韩璋,指着两人气闷道: “韩大人,你不给老夫一个解释吗?” 说好让他孙子去当护卫,结果这韩家倒好。 连吃带拿把人都给他拐走了! 韩璋:…… 韩璋也立马惊讶看向两人:“你们,你们……” 一副他也是现在才知道的模样。 邵老将军:“……”他老人家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邵老将军脸都气红了。 韩璋这个臭小子,搁这儿给他装什么装。 他孙子住在韩府,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就不信他孙子和韩家二小子之间的眉眼官司,韩璋这个当兄长的半点都没发现? 倘若不是需要送韩勤年入军营,恐怕他孙子都跟人私定终身了,他这个老头子才知道! 眼看老人家已经红温了。 韩璋果断选择开溜。 “那个,老将军……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二弟就交给您老了,您想怎么操练,就怎么操练,就算躺着给我韩家送回来,韩某也绝不多言!家中夫郎还有孕在身,韩某就不多搅扰了。” 说罢,韩璋拱手作礼,转身跑得飞快。 韩勤年:“……” 大兄,说好帮我追夫郎的呢?你就这么把我丢下了? 邵老将军指着还在晃动的帐门,胡子再次翘了起来,“他、他、他……竖子好生无赖!” 说好读书人都是讲道理,讲雅量的呢,这小子竟然给他耍赖皮。 韩勤年讪讪地赔笑,也不敢多言。 邵朗舟眼巴巴望过去:“祖父,韩二哥编入骁果营的事儿……” “回头再说!先让他去安顿,你给祖父过来!” 眼见孙子还向着外人,邵老将军又气又心酸,连连摆手赶人。 韩勤年没办法,只能恋恋不舍看了邵朗舟一眼,然后退出营帐。 等周围没了别人。 邵老将军才没好气仔细询问:“舟哥儿,你老实告诉祖父,你与那韩家二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是怎么回事儿?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啊。 邵朗舟有些害羞扭捏:“就是……就是祖父你瞧见的这样,我,我喜欢他。他……他好像也喜欢我。” 听这口气,两人好像还没有捅破窗户纸,应该是处于感情刚刚萌芽的状态。 邵老将军暂时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恨铁不成钢道: “你喜欢他?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在韩府不过才住了一个多月而已,你怎么就这般没出息,被那傻大个给拐走了魂儿?” “这韩家底细你知道吗?那小子品行你了解吗?你就这么巴巴将人带到祖父面前来了?” 方才他孙子的模样,他都不好意思说,哪儿有姑娘哥儿对男人这般上赶着的。 虽然那韩家二小子也没好多少,眼珠子都快黏在他孙子身上了,但男子和哥儿能一样吗? 真是太没出息了。 邵老将军气得在原地转圈圈:“不行,这门亲事祖父坚决不答应。” “且不说那韩家二小子瞧着就是个傻大个,就说他兄长韩勤璋,那可是个能惹祸的主儿。看在康家侄孙的面子上,咱们照料一二不成问题,但结亲之事绝对不行,韩家根基不稳,若是哪天出事儿怎么办?” 他就这么一个孙子了,只盼孙子下半辈子平安顺遂,其它的都不想求。 但邵朗舟却不这么想。 他眨眨眼睛道:“可是祖父,不是您说要找个老实憨厚的夫君,我下半辈子才能过好吗?韩二哥傻点不是很好吗?” “至于韩大哥在京城的事儿,我觉得实在怪不得人家,明明就是皇室不讲道理,逼婚不成,卸磨杀驴……” “韩大哥能够为了夫郎勇敢拒婚,不惜赔上光明前程,韩家也没有迁怒把责任推倒清澜哥哥头上,仍旧待清澜哥哥始终如一,这不足以说明韩家人品行高洁吗?” “且,如今韩大哥被贬云阳府,此生虽然再难有上升机会,但也远离了京城纷争,日后能够偏居一隅安生度日,与祖父您调任云阳府的打算,不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吗?” “再说,祖父您连同样家世低微,还长得普通,带着寡母寡嫂侄儿拖累,年纪也比我大了足足九岁的洪千户都看得上……凭什么看不上年轻俊朗,还有知府兄长撑腰,家风良好的韩二哥?” 邵朗舟不服气地一连三问,最后总结道:“最重要的是,祖父,我就喜欢韩二哥这般俊的好儿郎!” 邵老将军:“……” 所以,家世能力什么都是次要,你就看人家俊不俊是吧? 第169章 第169章 其实邵老将军也不是真看不上韩勤年。 毕竟长相帅气,性子瞧着也憨厚老实,又肯来军营吃苦的年轻人,哪个长辈不喜欢? 只是…… 看着满心都陷在了韩勤年身上的孙子,邵老将军不由叹口气道: “舟哥儿,祖父并非瞧不上韩家二小子,他的人品暂且不知道,但长相和家世条件,确实都比洪千户好太多,少年慕艾,你喜欢他这样的祖父也能理解。” “只是他大兄真不是个省油的灯,皇室、世家、勋贵都被韩勤璋那小子得罪了个遍,即便他能力确实厉害,但寡不敌众,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你父亲、叔叔、兄长是怎么死的,咱们心里都清楚……祖父,实在不想威远侯府再卷入那些纷争之中,祖父只希望你下半辈子能够安稳生活下去。” 邵老将军说到这里,声音忍不住哽咽,满是皱褶的脸上神情哀伤悲痛。 世人都道他邵家儿郎勇武,满门忠烈,为国尽忠战死边疆。 可谁知道,他那些儿孙其实根本不用英年早逝的! 威远侯府之所以会落得如今子嗣凋零的下场,不过都是皇子们争夺储君之位,相互博弈的结果罢了。 当最后一个儿子战死边疆的时候,他几乎恨不得直接冲上金銮殿,把那几个皇子给杀了! 可最终,他还是只能把这份仇恨忍下,调任云阳府养老避难。 因为他已经老了; 因为侯府只剩舟哥儿这点血脉了; 因为君要臣死,他们孤儿寡爷只能等死,根本没有反抗余地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孙子平安顺遂。 邵朗舟听到这里,眼中也不由露出悲痛之色:“祖父,孙儿明白您的心意,也明白您看上洪千户,图的就是他家世低微,亲朋简单,人老实好拿捏,我嫁给他与让他入赘没区别。” “可是祖父,我觉得洪千户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老实憨厚,具体证据我拿不出来,但孙儿就是直觉他不是个好人。” “且,孙儿曾经无意中看见,洪大娘竟然还打儿媳,与她平日和蔼的好婆婆形象天差地别……” “倘若孙儿所见不假,她平日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孙儿嫁进洪家,岂能有什么好日子?毕竟再好的家世,也要遵从孝道不是吗?” 真不是他嫌平爱富瞧不上洪家,而是他真直觉洪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邵老将军闻言也惊了:“什么?竟还有这种事儿?你怎么不早点与祖父说?” 虽然这只是孙子单方面的言辞,还没有看到证据,但孙子和外人,他自然是相信自己孙子的。 若早知道洪千户母亲私底下是个恶婆婆,他肯定早就不考虑这门亲事了,毕竟他看中洪千户唯一的原因,就是对方及其家里人都好拿捏。 不然他何必把孙子下嫁! 邵朗舟也叹气:“祖父,我这不是没证据嘛,而且就看见过那么一次,随便说出来,你指不定当我故意说人家坏话呢。” “胡闹!你是祖父的孙子,祖父岂能不信你,去信一个外人?” 邵老将军没好气敲了下孙子的脑袋。 他是很看中洪千户,也极力促成两人的亲事,可也不过是替对方多说了几句好话而已,他还是更重视孙子意愿的。 邵朗舟被敲了额头也不生气,反而露出几分轻松笑意,依偎到祖父身边撒娇:“孙儿知道祖父最疼我了。可我也担心祖父失望,您难得这般赏识一个人……” “我那是赏识他吗?我是看中他好拿捏!”邵老将军瞪了孙子一眼,随即眉头又锁了起来,“不过,若他母亲真如你所说那般表里不一,这门亲事确实不成。” “那韩二哥……” “也得再看看!洪立勇跟了老夫好几年,平日瞧着也憨厚老实,都能为了娶你,把他娘的事情瞒起来,咱们才接触韩家多久?” “谁知道韩家是不是也瞧中你身上的利益,故意让他们家那小子勾引你?等祖父瞧瞧再说。” 邵老将军拍板道。 邵朗舟有些失望,不过也明白祖父是为了自己好,最后也只能乖乖点头:“好吧。” 但心里却想的是,祖父只说暂时不答应亲事,又没说不许他和韩二郎接触,那他们还是可以说话聊天吧? 邵朗舟眼珠咕溜溜转。 而邵老将军看到孙子如此模样,也只在心中没好气地再次骂了句“没出息!”,就没有阻拦了。 一来年轻人脾气倔,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想做什么; 二来看脸这个毛病,是真没办法改! 谁让韩家小子长得确实俊朗,军中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只恨韩家可恶,把孩子生得这般出挑,将他孙儿迷得神魂颠倒! 不过,他舍不得教训孙子,还拿韩家二郎没办法吗? …… 于是。 韩勤年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以偿,直接进入他舟哥儿所在的骁果营。 而是被发配去了最苦最累、专门操练新兵的“陷阵营”。 邵老将军的理由十分充分:既是来从军,就要从最底层做起,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韩勤年这小子瞧着是个好苗子,就该去最严苛的地方打磨。 至于邵朗舟说的,骁果营的教头最擅长调理新人…… 邵老将军眼睛一瞪:“老夫亲手调理出来的人,难道不比骁果营的教头强?” 邵朗舟很是不服气,他觉得祖父就是故意针对他的心上人。 他想帮韩勤年说话,但却被自家祖父那“你敢再多说一句,就把他发配到伙头军去养猪”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最后邵朗舟没办法,只能拿着伤药跑去韩勤年那边关心,还亲自下厨做了好些吃食送去,让韩勤年脸都要笑烂了。 也把邵老将军再次气得胡子翘起:他这是弄巧成拙了啊! 而洪千户更是气得不行。 他往日对舟哥儿百般殷勤,万般讨好,对方连个正眼都不给他。 结果现在倒好,韩勤年这个小白脸,什么都没做,舟哥儿竟主动凑上去嘘寒问暖,亲手做羹汤!凭什么? 就凭韩勤年比他年轻几岁,比他长得更俊俏? 都说娶妻娶贤,嫁汉穿衣吃饭,长得好有什么用? 洪千户越想越气,越想越慌。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人把舟哥儿抢走! 他没有家世,能混到如今的千户职位,也已经是他的能力极限,若无侯府提携,这辈子就到头了。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青云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成本和精力,现在放弃眼看就要到手的荣华富贵……他岂能甘心? 这般想着,洪千户当即找来自己人吩咐下去。 既然韩勤年仗着一张好脸与他抢人,那他倒要看看,没了那张俊朗非凡的脸,对方还怎么跟他争! 军营中操练时,出点断手断脚,又或者毁容的小意外,很正常不是吗? 洪千户主意打得很好,但他显然低谷了自己的对手。 韩勤年身体可是被韩璋专门用异能调理过的,虽说实战经验确实不足,可超出普通人的体力和灵敏,却能保证他在遭遇危险时,反应比一般人更加迅速。 所以,洪千户的针对,不仅没让韩勤年被教训到,反而还给了韩勤年发挥的机会。 每次被人针对后,他就跑去邵朗舟面前茶言茶语。 什么“舟哥儿,我是不是不讨人喜欢?怎么营里好些人都不跟我说话?” 什么“舟哥儿,我是不是很笨?为什么同样的操练,别人都能好好完成,就我总受伤啊?” 什么“舟哥儿,你帮我琢磨琢磨,我是不是哪里没做好得罪了谁?昨日操练时,我摔下山坡,分明感觉有人在后面推我!” 韩勤年一副被欺负的大狗狗模样。 字字不提洪千户,句句指向洪千户。 可把邵朗舟给心疼死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整个军营里最看韩勤年不顺眼,还会给他使绊子的,除了洪千户还能有谁? “定是那姓洪的使坏!他不敢明着针对你,就背地里用这些腌臜手段!想把你赶出军营去!” 邵朗舟愤愤道。 韩勤年装傻惊讶:“不会吧?虽然我与洪千户接触不多,但我听大家对他的风评甚好,何况我与他又无深仇大怨,他何至于对我这般下毒手?” “怎么无冤无仇?”邵朗舟见他这般憨傻,不由急得脱口而出:“他想娶我,我却心悦你,夺夫之仇不共戴天,这还不算大仇吗?” 然后说完,意识到自己表白的话,顿时脸颊爆红,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韩勤年却抓住机会,不要脸握住人家小哥儿的手,惊喜追问:“舟哥儿,你,你说你心悦于我?愿意做我的夫郎,这是真的吗?” “我,我……” 邵朗舟脸颊滚烫,想说他哪有答应做他夫郎?! 但反驳的话到嘴边,却又始终说不出来,只能羞涩地低下脑袋,不知该如何是好。 欢喜地韩勤年将人抱进怀中,得寸进尺: “舟哥儿,我也心悦于你!等我完成新兵操练,让老将军满意了,我就让我大兄去提亲好不好?” “我,我……” 邵朗舟心口怦怦作响,望着韩勤年英挺的眉眼,好半天才能红着脸轻轻点头,发出一声细若蚊呐般的回应:“好。” 而远处瞧见这一幕的洪千户,一口牙几乎咬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 没想到他处心积虑的算计,非但没除掉绊脚石,反而成了对方用来博取同情、推进感情的垫脚石。 好个诡计多端的小白脸! 第170章 第170章 吃软饭这件事情,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好皮囊和情绪价值,总得占一样才行。 洪千户既长得不够帅,树立的憨厚老实人设,也不是邵朗舟喜欢的类型,就算没有韩勤年的出现,他想吃侯府绝户的心思,也不可能实现。 但这种真相对方怎么能够接受? 所以,洪千户只能一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了韩勤年身上,一边回去找自己老娘和妻子商议抢回邵朗舟的法子。 洪母一听事情有变,当即就拍着大腿骂骂咧咧起来: “什么?那小贱人竟敢看上个毛头小子,想甩了我儿?我呸!当初若非看他侯府门第,能帮衬我儿,就他成天混在男人堆里的名声,给我儿做妾咱都瞧不上!” 洪大嫂听到婆母这般辱骂人家的金贵小哥儿,忍不住暗暗撇了撇嘴,在心中大骂——这死老太婆,眼睛怕是长在后脑勺上了吧? 那可是侯府公子,就算名声再不堪,也不是她们这种破落户能肖想的! 遇事只会尖酸刻薄地骂街,连轻重缓急都拎不清。 可为了自己和儿子的前程富贵,洪大嫂只能压下不耐,耐着性子劝道: “娘说得是,那邵小公子确实不识抬举。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把人抢回来,要是让那姓韩的小子捡了现成的便宜,相公这些日子忍辱负重的讨好,还有咱们封乡亲口的银子,岂不全打水漂了?” 洪千户闻言,朝妻子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点头道:“娘,素娘说得在理,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您别再骂了。” “那姓韩的不仅比儿子年轻,还生得俊朗,他兄长更是云阳府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处处都比儿子强!再不想个好法子,这门亲事准得黄。”” “什么……那小子竟是知府大人的胞弟?那这该如何是好?” 洪母就是个普通乡村妇人,一听韩家有当官的,还是知府老爷,顿时就慌了,着急反问。 洪千户:“……” 他就是想让他娘出个主意,这咋又把问题给他抛回来了! 没办法,洪千户只能引导话题,愁眉苦脸道: “娘,儿子实在想不出法子,才来问您。那韩家有权有势,韩勤年又身手不凡,儿子在军中这些日子的针对没半点成效不说,还被他察觉了,实在没招。” “邵老将军倒是器重我,也信得过我,可邵公子压根看不上儿子,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强逼吧?那可是侯府公子。” 他话里有话,似是感叹,又似暗示。 洪母却像被点醒了一般,脱口而出:“怎么就不能强逼了?管他是侯府公子又怎样?说到底还是个哥儿,真要毁了清白名声,他不想嫁,这世道也得逼着他嫁!” “我儿,你是军中千户,总有法子靠近他。找个僻静地方,一包药下去,生米煮成熟饭,看他除了你还能嫁谁?” 洪千户心中满意,面上却板起脸:“不行!娘,儿子怎能干这种丧德的事?再说,老将军疼爱孙子,到时候只会杀了我,绝不会如这等小人之愿。” 洪母不服气着急:“不过是个哥儿,难道老将军就不顾侯府的脸面,不顾族里其他姑娘哥儿的清誉了?” “老将军只剩下邵公子这点血脉,唯一的血脉后人和家族,自然是自家骨肉更要紧……” 洪千户装模作样叹气,顺便看了旁边的洪大嫂一眼。 洪大嫂作为他实际上的妻子,与他同床共枕多年,哪会不懂他的意思?不就是嫌娘脑子转不过弯,得她这个明白人开口吗? 真是个虚伪又恶心的男人。 但……为了自己和儿子以后的荣华富贵,她也是不可能因此这点子埋怨和同情,就放过邵朗舟的。 眼看洪母半天绕不到正题,洪大嫂只能站出来,冷声道: “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玩阴的。邵公子不喜欢相公没关系,那便让相公先暗地去破了他的身子,让他失去清白,让他没脸再嫁给那韩二郎。” “到时候相公再‘挺身而出’,以报答老将军提携之恩为由接下这烂摊子,不仅婚事能成,还能落个老将军的感激之情。” 这哪里是求亲,分明是把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毒是毒了些,可效果保准立竿见影。 洪母想也不想就大喜点头:“这法子好!不清不白的进门,咱家以后也好拿捏那小贱人。” “这……会不会不太妥当?” 洪千户继续装模作样地迟疑,仿佛这样就能把罪责全推给母亲和媳妇,他就仍是清清白白的好人。 等洪母和洪大嫂劝了半天,他才摆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长叹一声: “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 洪家打着阴险算盘。 而韩家这边,同样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那日,韩璋来送韩勤年入军营时,得知邵朗舟还有洪千户这么一个追求者,回去后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第一时间就派人前去调查洪家的底细,以及盯着洪家的动作。 虽然洪千户把自己已经娶过妻的事情,隐瞒得很好,甚至还花银子封了老家亲朋乡亲们的嘴。 可凡事雁过留痕,风过留声。 洪千户可没有韩家人那种把演戏当成生活的‘工作精神’,对方和素娘作为实际上的夫妻,同住屋檐下,有生理需求时,怎么可能委屈自己忍耐? 所以两人私下相处时,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这不就让人一直盯着他们的韩璋发现了端疑,再安排人去洪千户老家调查,大笔银子砸下去,不仅把洪千户已经娶妻生子的真相搞清楚,连带证人都给弄了回来! 现在洪家人准备搞事情,韩璋自然也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仔细思考后,他并没有打算再用将计就计的策略,而是选择让自家弟弟去告密! 原因很简单。 将计就计去英雄救美的策略虽好,可却并不适合用在这里。 一来,用哥儿清白之事做文章,到底有些龌龊了,他二弟是真心喜欢邵朗舟,定不会答应这种事; 二来,时机不对,就算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在洪家后面捡漏,邵老将军也会对他们产生质疑; 所以,与其将计就计,不如直接告密。 还是那句话:真诚才是必杀技! 于是。 等洪家的歹毒计划准备得差不多,拿到确凿证据后,韩璋就把人证、物证交给韩勤年,让他直接去找老将军告发。 邵老将军得知真相,当场后背发凉,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好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夫就是看他忠厚老实,才提拔重用,还有心将舟哥儿撮合于他的,结果他就是这般欺骗老夫?隐瞒家室不算,竟还想如此欺辱糟蹋我家舟哥儿!” 没想到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临老看走眼被这么个玩意儿给骗了过去,他简直不敢想象事情真成了,孙子的下场会怎样。 等他下了九泉才得知真相时,又该怎么面对早逝的儿子儿媳? 越想越气,邵老将军又不免看向韩勤年,迁怒道: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装得一副老实相,结果私底下动作还真不少,老夫都没有查出来的东西,竟给你查了出来……” “往日军中那么多好儿郎对舟哥儿献殷勤他都没有动心,偏生认识你才几月,就整颗心都落在你身上,连我这个祖父都不能多说你一句,你还真是有能耐得很!” 前面一串怒斥都是废话,后面才是迁怒重点。 他老人家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小白菜,这么两三个月就被人给摘走了,真是气人得很。 而韩勤年被骂了也不生气,摘走了人家的掌上明珠,被骂两句又不少块肉,没必要跟老人家对着干。 他只拱手真诚道:“老将军,小子知道您瞧不上小子,是对我韩家处境多有疑虑,但家兄既然能活着抵达云阳府任职,就足以证明京城的风波已经远去,以家兄的能力,我韩家足以偏居云阳府安稳度日。” “我也确实不如面上老实,但我对舟哥儿的心却是天地可鉴!” “就算老将军您不愿意,我也有无数种办法将舟哥儿娶回家,可最终我还是选择了与您老坦诚。” “因为我不想舟哥儿伤心,我希望我们的亲事,能够获得您老真心祝福。因为我大兄说,只有真心才能换真心……” 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韩勤年的行为也确实如此。 邵老将军听完后,脸色到底缓和了下来,可又怕自己再次看走眼,想了想哼道: “好听话谁不会说?当初洪立勇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嘴上也说得这般好听,结果怎么着?都是骗人的!” “可我对舟哥儿都是真心的,我与洪千户不一样。”韩勤年立马反驳表忠心:“我愿意证明,还请老将军示意。” “好,那你便入赘怎样?” 邵老将军干脆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韩勤年的表情变化。 想象的中愤怒屈辱,甚至错愕之色都没有。 只有韩勤年满脸惊喜地脱口而出:“还有这种好事儿?!” 第171章 第171章 虽然时下入赘确实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儿,但真当傍大款的机会摆在面前,争先恐后涌上去的人也绝对不会少! 毕竟,能够轻轻松松就享受荣华富贵,谁还想辛辛苦苦地干活? 只不过人性贪婪,大多数男人最后都会软饭硬吃,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妻子家带来的财富与地位,一边又深觉自尊受损,内心扭曲。 待将别人的家底吃干抹净,还要反过来唾骂对方当初是如何“羞辱”自己,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一个。 但这里面并不包括韩勤年,因为韩家人对于吃软饭这件事,在韩爷爷等长辈的洗脑下,都非常之热衷。 韩勤年的确是真心喜欢邵朗舟的,可这并不妨碍他清楚知道,娶了邵朗舟能够获得怎样的好处。 韩家如今的好日子全靠韩璋,韩父韩母根本没有什么家产可言。 作为同胞弟弟,他现在的确可以巴着兄长享受富贵,但他不可能这辈子都赖在兄长府上当吸血虫,迟早是要搬出去自己立业的。 然而“成家立业”四字,说来轻易,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或许自己努力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过上威远侯府现在的生活,而只要入赘,就能够直接站在人生巅峰。 并且成亲之人,还是自己喜欢之人,那这入赘有什么不好? 实在太好了! 至于外面人的闲言碎语,阿爷说了,那都是吃不着葡萄的妒忌。 何况大兄当初娶哥夫的时候,别人也在背后讥讽大兄厚颜无耻,吃用夫郎的嫁妆。 可等兄长高中状元,那些人顿时变了嘴脸,争相夸赞兄长“龙章凤姿,前途无量”。 现在被嘲笑没关系,等他混出个人样,看谁还敢多嘴半句。 “祖父,我愿意入赘,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您什么时候给我和舟哥儿定亲?” 韩勤年态度积极又热情,满眼都是真诚无比的期待。 把邵老将军都搞懵了,难以置信强调道:“老夫说的是入赘,是赘不是娶!你可听明白了?” 咋还有人听到入赘高兴成这样的,不应该愤怒、难堪、生气吗? 韩勤年也再次真诚点头:“嗯嗯嗯,入赘,就是我嫁给舟哥儿嘛,我知道我知道。” “没关系,我们家没有丰厚家资需要继承,我也不是长子,赘出去没问题,我爹娘肯定乐意,他们正愁我娶妻的聘礼呢,知道不用再给我置办家业成亲,指不定多高兴。” “至于外面的闲言碎语我也不在乎。当年兄长迎娶哥夫,其实与入赘也无异,没少遭人嘲笑。可兄长心志坚韧,一朝金榜题名,便再无人敢多舌,如今与哥夫和和美美,不知羡煞多少人。” “我不觉得我比大兄差,以后我肯定也能当上大将军,让那些笑话我的人都闭上嘴巴,让舟哥儿也像我哥夫一样,被人夸赞有眼光,让别人都羡慕他!” 韩勤年眉宇间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大兄说了,年少就有无限可能,少年人何必自轻?即便眼下我一无所有,又怎知将来如何?” 邵老将军愣愣地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少年郎,那坦荡热烈的劲儿,倒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片刻后,他才捋着胡须,眼中透出笑意和欣赏: “好小子,有冲劲……罢了,下去吧,你和舟哥儿的亲事,等老夫处理完洪立勇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再说。” 这话潜台词就是亲事成了。 韩勤年这个小机灵鬼大喜,立马跪下:“多谢祖父成全,日后小婿与舟哥儿,定给您老生个白白胖胖的大曾孙!” 一听胖曾孙,邵老将军就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真不怪他孙儿没出息,这韩家人是真会来事儿。 …… 邵老将军是个雷厉风行的,把高兴坏了的韩勤年打发走后。 当即就点齐亲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还在做着侯府乘龙快婿美梦的洪千户,当众在营中兵将面前拿下。 “老将军,您这是何意?不知末将所犯何罪?” 被制住的洪千户心中发慌,面上却强作镇定,昂首质问。 邵老将军冷笑一声,也不与他废话,直接将证据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所犯何罪?洪立勇,你倒是生了张老实面孔,藏了副蛇蝎心肠!” “家中明明早有妻儿,却谎称未娶,还将发妻充作大嫂带在身边,以叔嫂之名欺世盗名,行停妻再娶之恶行!此为其一!” “其二,你窥伺我侯府门第,意图以龌龊手段毁我孙儿清白,强攀姻亲,谋夺我侯府基业——如此狼子野心,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老夫一世英名,险些毁在你这条中山狼手里!” 此言一出,周围兵将顿时哗然。 “什么?洪千户竟早已有家室?他那一直带在身边的‘大嫂’和‘侄儿’,实则是他的妻儿?” “天爷!原以为洪千户是个耿直爽快、情深义重的,邵公子不肯接受他心意,我还替他可惜同情过,敢情他竟包藏如此祸心,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早就说这洪千户殷勤得有些过头,怕不是另有图谋,你们还不信,现在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吧?” “诶,也非大伙眼拙,实是此人太擅作伪。平日营中谁有难处他皆热心援手,摆足了重情重义、扶助同袍的姿态,谁料内里心地如此歹毒卑劣……” 周围的议论声传到洪千户耳中,让他脸色青白交加,指尖发冷。 他怎么也没想到,家中妻室之事竟会败露得如此彻底! 老家那边,他分明已用银钱和威胁,将知情人打点得密不透风了,怎会还被人知晓? 不,此事他绝不能认。 横竖事未做成,不过仅在筹划而已,只有物证没有人证。 只要咬死不认,凭他这些年积攒的军功和人望,老将军即便震怒,至多将他革职,逐出军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若这停妻再娶、谋害侯府公子的罪名坐实,那便是欺君罔上、意图不轨的重罪了。 洪千户心念电转,强行从惶恐中定下心神,努力做出悲愤冤枉的模样,高声狡辩: “不!老将军,这是构陷!是那韩勤年——定是他嫉恨末将得您青眼,伪造证据,欲除末将而后快!末将不服!末将要与他当面对质!” 洪母再蠢笨,此刻也知道生死关头绝不能认罪,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撒泼打滚嚎哭起来: “冤枉啊老将军!我儿向来老实本分,在战场上流血拼命,对同袍重情重义,军营上下谁人不知?定是有人眼红我儿前程,要害我儿啊!” “那韩家小子没来时,一切都好好的,大伙谁瞅我儿有半分不妥?他一到,我儿便背了这般黑锅污水……不是他构陷,还能有谁?我儿冤枉啊——” 素娘比洪母要聪明些,知道此时辩解苍白,索性将孩儿塞进洪母怀中,随即摆出贞烈姿态,扑上前哭喊道: “老将军!民妇知道您疼爱孙儿,相中了韩家小子,改了结亲心意。可您便是要成全邵公子与韩公子,也不能为全邵公子名声,便如此污蔑民妇与小叔的清白啊!” “如此污名,民妇担不起!民妇与小叔清清白白,今日竟受此奇耻大辱,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民妇愿以死明志!” 说罢,就要往校场上的石桩上撞。 不过被早有准备的邵老将军派人拦下来了。 而邵老将军也更生气了。 这洪家还真是好胆,死到临头嘴硬不说,竟还敢反咬一口泼脏水! 好在这回他多留了个心眼,没有一下子把证据全部拿出来,就是防止洪家几人奸诈狡猾来这招。 “冥顽不灵!”邵老将军大喝一声,不再给他们表演的机会,大手一挥,“来人,把人证给老夫带上来!” 然后几名洪家村的乡民被带了上来。 “里,里正……三叔公……周婶子……” 洪千户一家三口看到这些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的侥幸也被击得粉碎,嘴唇都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而洪家村几人过来后,也没有废话,简单介绍过他们与洪家的亲朋邻里关系后,便一五一十,证实了邵老将军方才所言。 其中的洪家村里正,更是拿出来了两人的婚书。 “回禀老将军,此乃洪立勇与王素娘当年在村里办酒时,在祠堂和官府备过案的婚书副本。” “王素娘是洪家自幼买来的童养媳,两人于十年前便已经圆房成亲,村里人人皆知。后来洪立勇从军,才将妻儿接到身边。人口可以谎报,籍贯可以作假,但这婚书却是铁证。” 婚书一出,白纸黑字无法辩驳,洪千户彻底瘫软在地。 他双目赤红瞪向里正——这老不死的东西,收了他那么多银钱,拍着胸脯保证守口如瓶,竟转头就捅他刀子! 而洪家村里正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只当看不见他吃人般的目光,心中却是暗叹: 真不能怪他不讲道义,实在是韩家给得太多了! 何况,他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并未冤枉洪立勇半分。 要怪只能怪洪家小子自己心术不正、忘恩负义就罢了,还技不如人,踢到了铁板。 人证物证俱在,洪家至此再无辩驳余地。 邵老将军转身面向众将士,声如洪钟道: “众将士听令!千户洪立勇品行不端,欺瞒婚史、诈娶贵胄,更阴谋戕害袍泽家眷,图谋不轨,败坏军纪……即日起,革去其一切军职,褫夺功勋。洪家三口,移交刑部,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为避免有人说他徇私,把人交由刑部处理是最好的选择。 “是,将军。” 亲兵轰然应诺,上前将彻底瘫软、再也说不出话的洪千户,以及哭嚎咒骂的洪母,还有大哭的王素娘拖了下去。 校场之上,一片肃然。 邵老将军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今日之事,尔等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望诸位引以为戒,牢记身为军士,忠勇为本,德行在先!若再有此等不忠不义、无德无行之辈,洪立勇便是前车之鉴!” “是,吾等谨遵将令!” 众人闻声齐应,声震云霄。 邵老将军满意点头。 经此当众严惩,将洪立勇丑恶嘴脸曝光,也就不会有人再胡乱议论他孙子和洪立勇之间的纠葛了。 这,才是他如此大动干戈,与洪家几口人废话的原因。 省得不清不楚,舟哥儿与韩二小子定亲后,有那拎不清和心怀不轨地同情洪千户。 说他孙儿嫌贫爱富,看上知府家的少爷,瞧不起寒户出身的兵将,坏他邵家在军中的声威。 第172章 第172章 其实邵老将军看中洪千户,除了因为对方表现出来的老实憨厚,觉得其好拿捏之外,最大的原因也是洪家寒门出身。 因为邵家在军中的威望实在太盛,哪怕邵家如今已经人丁凋零,可这份号召力也并没有减少。 树大招风,功高震主,他的儿孙会卷入皇子争斗中死光,其中还真说不好,到底有没有太宣帝的手笔。 所以,威远侯府若想求得长久安稳,他孙子就必须“低嫁”,并且门第越低微越好,最好就此沉寂下去 如今孙子看上了被已经被皇室厌弃的韩家,邵老将军心里担心,可瞧着孙子那般喜欢,韩勤年的长相人品也都确实不错,他也只能选择妥协。 罢了罢了,陛下忌惮就忌惮吧。 他邵家如今就剩下这么一点血脉,韩璋当初在京城立下的功劳也不小,只要他们日后谨小慎微,安安分分,皇室不想寒天下人心,那就不可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单纯’的邵老将军心怀侥幸地这般自我安慰着。 于是,等韩勤年新兵操练结束,训练考核被评为优等之后,他便把人招到了自己书房,开门见山地交代道: “选个好日子,让你大兄和爹娘来提亲吧。” 他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孙子的亲事实在不宜再拖下去,早些定下来,他或许还能撑上几年,亲手培养培养曾外孙。 已经做好被考验几年的韩勤年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邵老将军的话就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震得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提,提亲?”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都有些发颤,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巨大的冲击让他整个人都懵了,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我我提亲?老将军,您、您不是让我入赘吗?” 他入赘,就该邵家上韩家提亲呀。 邵老将军看着韩勤年毛头小子的反应心中好笑,脸上却故意板起脸道:“怎么,你还不想娶我家舟哥儿了?” “不不不是,娶娶娶!我想娶舟哥儿!” 韩勤年忙不迭地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整个人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怎么可能不想娶舟哥儿? 他见到舟哥儿的第一眼,就想把人抱回家了! “傻小子。”邵老将军见他这模样,终是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眼中却掠过一丝欣慰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韩勤年真的入赘呢? 只不过他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虽说在洪千户身上看走了眼,可不代表他就真的老糊涂。 时下入赘对男子来说,实在是个很没面子的事情。 就算现在韩勤年现在不在乎,但以后呢?众口铄金,积骨销毁,流言蜚语听多了,很少有人能够保持初心。 与其将来闹成仇敌,不如现在他先退一步,给对方一份体面,另择两全的法子。 所以,邵老将军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又继续和蔼道: “老夫这些日子思来想去,当初提那入赘之事,归根结底,不过是老夫一片私心,想给舟哥儿下半辈子寻个稳妥的保障。” “既然你是真心喜欢舟哥儿,那老夫也不必多此一举,行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事,平白让你往后去承受那些不必要的指点和非议。” “不过,老夫这里,确实还有一个条件,希望你能够仔细考虑。” 虽然韩勤年不介意入赘,但能够少点闲言碎语,那自然是更好。 他满脸喜悦点头:“老将军请讲,无论什么条件,晚辈都一定答应!” “老夫要你和舟哥儿成亲后,生下的第二子,过继威远侯府,承袭邵姓,延续我邵家的香火。如此,你可愿意?”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连入赘都肯的韩勤年爽快点头:“晚辈愿意!此乃应有之义,更是晚辈之幸!晚辈在此立誓,他日若我和舟哥儿得生二子,次子必定承继邵家香火,奉养您老人家,将威远侯府的门楣发扬光大,绝不辜负老将军今日的信任与成全!” 这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坦荡而真诚。 邵老将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露出红光满面的笑:“好好好。” 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听着两人对话满心忐忑的邵朗舟,也终于松口气,脸上露出喜悦之色。 他和二郎的亲事终于成了! …… 邵老将军松了口。 韩家这边就好搞定了,韩勤年回去把消息一说,韩父韩母二话不说就高兴点了头。 那可是侯府出身的公子,模样好,教养好,带着万贯家财不说,还是儿子自己喜欢的。 这样的好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他们有什么好拒绝的? 为了让邵老将军更真心实意地提携自家二郎,也为了显足韩家的诚意。 待到正式带着媒人上门提亲那日,韩爷爷子更是下了血本,话说得那叫一个通情达理: “邵老爷子,我们韩家小门小户,比不得侯府富贵荣华。我这不成器的孙儿,能得您老青眼,舍得将舟哥儿这样的珍宝下嫁于他,实在是二郎三生有幸,更是我们韩家祖上积德。” “我们家底子薄,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聘礼匹配舟哥儿,可心里头,是万万不能委屈了孩子的。” “所以,这过继承香火的事儿,我与二郎他爹娘仔细商议过了,决意等两人成婚后,生下的第一个小子,就上您邵家的族谱,为您老延续血脉香火。” “至于往后的子嗣,无论是哥儿还是小子,那便都随缘。咱们家不缺二郎这一个传宗接代的,断不能为了子嗣之事,让舟哥儿伤了身子骨。一切,都以舟哥儿的身子为重。” 这番话,情真意切,又深明大义,简直说到了邵老将军的心坎里。 老爷子激动得当场就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当真?你们……你们韩家当真愿意让年哥儿和舟哥儿的第一个小子就过继给我邵家?” “绝无虚言!”韩爷爷笑容越发和蔼笃定,斩钉截铁道,“此事,白纸黑字写在聘书婚约上都行,咱们韩家绝不反悔。” 一旁的韩奶奶和韩母也适时上前,一左一右拉住邵朗舟的手,满脸都是慈爱欢喜,话里话外全是体贴: “舟哥儿能瞧上我们家这憨小子,是二郎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往后他若是敢有半分怠慢,不用您老开口,我们第一个就不答应!” 韩父站在一旁,也笑容敦厚朴实,连连点头附和:“是极是极,只要两个孩子把日子过好,和和美美的,我们做爹娘的就再高兴不过了。” “老将军放心,公婆待人可好了,舟哥儿嫁给二弟定不会受欺负,我也会照顾舟哥儿的。” 沈清澜也在旁边帮腔,满脸都是欢喜舟哥儿加入韩家的笑容。 “……” 邵朗舟因韩家人这般热络又真心的关怀围着,满脸红霞。 而邵老将军见沈清澜气色红润,眉宇还带着天真,毫无那些在后宅琐事与婆媳周旋中被磨去光彩的愁苦痕迹,就知道韩家待儿媳夫郎,定然是宽厚的。 毕竟只有生活无忧无虑的人,才能够一直保持天真。 既然如此,那他家舟哥儿嫁过去,旁的不敢说,至少在这婆媳翁婿的关系上,应当不会受什么大委屈。 如此一想,邵老将军心中大石落地,高兴得连声道好, “好,好,好!亲家爷奶,亲家公婆如此通情达理,处处为舟哥儿着想,老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门亲事,老夫亦是一百个满意,一千个放心!” 小老头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 韩璋也笑得满意:“……” 不得不说,论吃软饭,韩家是专业的! 瞧给这老头子都哄成啥样了。 双方长辈都喜闻乐见,韩勤年和邵朗舟的亲事就算定下了,婚期定在明年四月,春暖花开之时。 这时间听着很长,但其实很短。 因为今年都已经过去大半了,古代三书六聘的流程又繁复,婚期定在明年四月份已经很赶了。 两人亲事定下来,韩爷爷等人便赶着回去准备。 韩勤年则继续呆在军营训练,虽然仍旧没有如愿以偿调去邵朗舟所在的骁果营,但却被邵老将军送到了更有前程的‘冲锋营’,并且亲自出手教导,拿出力气给孙婿铺路。 可见韩家的糖衣炮弹,是真轰到了老爷子心里! 不过韩家这边也说到做到,把过继的约定清清楚楚写在了婚书之中,并没有光说不做的假把式。 因为韩父韩母也不敢保证自家将来发达了,会不会对此后悔,趁着现在确实真心,还是白纸黑字写出来,上个保险比较好。 毕竟很多时候这一刻的自己,都不能理解共情下一刻的自己! 人,还是需要些束缚规矩的。 等韩勤年和邵朗舟的亲事欢欢喜喜定下来,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只等明年两人成亲后。 这边沈清澜的肚子,也终于到了要落地的时候。 第173章 第173章 哥儿怀孕时间比女子要短,一般7个月左右就能生产。 眼看着沈清澜肚子越来越大,逐渐接近临产日期,韩璋表面依旧镇定,其实心里比谁都慌。 尽管有他的异能在,沈清澜肯定不会有事儿,可他就是担心。 毕竟第一次当爸爸,他实在没什么经验,心里就是忐忑得很。 带着如此焦躁的情绪,韩璋实在在府衙坐不住,待到离产期只剩最后半个月的光景时,他干脆直接告假不去上职了。 反正他还没拿到实权,每日去府衙就是闲坐,围观杨通判、周同知、徐师爷几人狗咬狗的争斗把戏,其实去不去点卯不重要。 如今天大地大,什么都没有陪着他夫郎待产的事情大! 在大夫和产婆的交代下,韩璋每日都要陪着沈清澜在院子散步,扶着人的动作小心翼翼,步伐也放得极慢,生怕颠簸到人半分。 而有夫君日日陪着,沈清澜原本因临近产期而生出的忐忑害怕心情也烟消云散,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偏过头,看着韩璋那副如临大敌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夫君,你这是陪我散步,还是在押解犯人呢?” “我这不是怕你有闪失嘛。你如今怀着身孕,若是稍不注意有个差池,那可如何是好?虽说巧东他们几个伺候得向来精心妥帖,可我不亲眼看着,这颗心就是落不到实处。” 韩璋也知道自己这反应是过于紧张了些,可作为新手爸爸,他这回是真理智不了。 旁边巧东几人闻言,捂嘴偷笑打趣:“公子,您可别笑话姑爷了。都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姑爷满心满眼都是您,不担心那才奇怪呢。” 说实话,他们虽然年纪不大,但见过听、过的事儿可不少。 毕竟作为沈母亲自挑选安排的家生子,他们爹娘叔伯、甚至祖父祖母一辈子都在大宅院里伺候,什么内宅事情没经历过? 像他们姑爷和公子这般感情好的夫夫,用屈指可数来形容都不为过。 他们公子也是傻人有傻福,真没想到姑爷待公子真的如此真心。 沈清澜被几个小侍打趣地耳根子红透,佯怒嗔道:“就你们会说!再这般贫嘴,仔细回头罚你们去扫整个后院的落叶去。” “哎哟,求公子大量,奴不敢了,不敢了……” 巧东几人立刻讨饶,脸上却依旧挂着揶揄的笑。 逗得沈清澜羞窘哼道:“我,我不与你们几个坏家伙说了!” 韩璋站在一旁,看着这主仆几人笑作一团,原本那点因夫郎临近产期而紧绷的神经,也在这轻松的氛围里松弛了不少。 待笑过后。 沈清澜伸手摸摸他的脸,有些心疼道:“夫君,有你给我调理身子,我身子好着呢。倒是你,自从告了假,整日守着我,人都瘦了一圈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韩璋低头看着心爱之人,眸光温柔笑,“如今什么都比不上夫郎和孩子平平安安来得要紧。” 沈清澜听得心中甜蜜,然后又忍不住憧憬问:“夫君,你说……我这肚子里到底是哥儿,还是小子?李大夫说咱们宝宝实在康健得很,他都把不出来,真是太笨了!” 这其实还真不能怪李大夫。 时下大夫把脉判断胎儿性别,靠的就是‘男为阳,女为阴’这句话,简单来说就是脉搏强弱之分。 但谁让韩璋有异能这个外挂,把沈清澜和肚里孩子都调养得跟小牛犊似的,李大夫压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得不出结论也正常。 “倒也不能怪李大夫,咱们家情况特殊……” 韩璋笑着帮李大夫说了句话,然后轻轻将人揽入怀中,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那隆起的腹上:“不管是哥儿还是小子,都是咱们盼了许久的宝贝。只是私心里,我总盼着他模样能多像你些,那便最好了。” “可我更想他像夫君些……”沈清澜靠在他肩头,声音里满是期待:“我都未曾见过夫君幼时的模样,若是能有个小小的、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孩陪我玩,那该多有趣。” 韩璋闻言不由笑道:“那咱们打赌,若孩子生下来像你,你就一个月内什么都听我的;若孩子生下来像我,那我就一个月内什么都依你。怎样?” “怎么,若是不打赌,夫君你就不听我的了?” 沈清澜立马叉腰反问,仰起下巴,一副得意的小模样。 脸上明晃晃他敢说不,他就要他好看的架势。 韩璋顿时歇菜:“……” 好吧,他不敢。 “噗哈哈哈。” 旁边巧东几人忍不住笑出声。 就凭姑爷这被公子吃得死死的模样,这辈子想翻身做“主”,怕是难喽! 日子就在这样既期待又有些紧绷的气氛中,如白驹过隙划过。 这日傍晚,红霞漫天,韩璋照例陪着沈清澜在院中慢行。 “夫君,我……我肚子好疼。” 走着走着,沈清澜忽然顿住脚步,脸色微微一变,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然后感觉到身下传来的濡湿暖意,立刻明白过来自己恐怕要生了,害怕地紧紧抓住韩璋手臂,急声道:“夫君,我怕是要生了!” “快,快叫大夫!还有产婆!” 韩璋闻言顿时也急了,赶忙一边着急吩咐,一边将人打横抱起,疾步往早已备好的产房走。 尽管这情况已经提前预演过无数次,但事到临头,他还是慌得不行,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大夫和产婆早就住在韩府,听到消息来得很快。 韩奶奶和韩母、还有韩二婶三婶也都是有生产经验的长辈,众人一起主持大局,场面虽着急,但也算井井有条。 只是稳婆见韩璋不肯离开产房,很是无奈劝说:“姑爷,产房污秽,按规矩,您不能待在这里,恐有冲撞,于您官运前程不利……” 但韩璋怎么可能听? 他听着这些话就冒火:“荒谬!什么冲撞不冲撞!夫郎为替我韩家延绵子嗣,正在经历生育之苦,此乃天大的功劳!怎么就污秽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些陈规陋习不提也罢。今日我便要在此陪着,谁也莫劝!” 床上的沈清澜也不想他走,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眼泪哗哗,带着哭腔软软哀求:“夫君,你别走……我疼,我害怕……” 其实此刻肚子也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剧痛难忍,因为刚才阵痛初起时,韩璋已经悄悄渡了些许异能过去,替他缓解了大半疼痛。 可心理上的依赖与脆弱在此刻占据了上风,他就是想夫君陪在身边,没有夫君陪着,他害怕。 韩璋最受不了的就是他夫郎眼泪。 看着沈清澜那副泫然欲泣、拉着自己衣角不肯放手的脆弱模样,他心都要碎了。 当即顾不得和产婆争执,赶忙跑过去握住爱人的手,一边继续输送异能替人止疼,一边心疼吻着人额头安慰: “不怕不怕,夫君在这儿陪着你,一会儿就不疼了啊……” “嗯……”沈清澜抽噎着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用力抓住韩璋的手,泪眼朦胧地叮嘱,“夫君,你、你一定看好我们的宝宝……可不能,不能像那些话本里写的,还有五姑姑那样,被歹人趁着忙乱换了去……” 看了那么多话本子,还有五姑姑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他很害怕别人也把他和夫君的孩子换了去。 韩璋自是无有不应:“好,我一定看好咱们的孩子。” 小两口在这生死关头情意绵绵,腻腻歪歪。 屋中的丫鬟小侍都习以为常。 只有产婆看得目瞪口呆,满心无语: 早就听说知府老爷和夫郎鹣鲽情深,这些日子她住在韩府待产,也确实没少瞧见这两位主子的浓情蜜意。 但进了产房还能这般依依不舍黏糊的,她生平也就见这一遭了! 然而,任凭稳婆心中如何嘀咕,韩璋态度坚决,沈清澜又拉着人不放,最后也只能妥协,由着韩璋也呆在产房中。 外头候着的韩爷爷、韩父等人听得里头动静,又是担心又是好笑。 韩母更是没忍住酸溜溜嗔了一句:“这臭小子倒真是个会疼夫郎的……” 虽然已经习惯了儿子与夫郎感情好,可瞧着儿子不再依赖自己,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身为母亲,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心酸的。 唉,孩子长大了,终究有了自己更要紧的人,不再需要父母了。 不过,这份复杂心绪并未持续太久。 当产房内骤然传出一声响亮有力的婴儿啼哭时,韩母所有思绪瞬间被狂喜取代,激动地上前询问: “生了?可是生了?澜哥儿怎样?是哥儿还是小子?” “是小少爷!” 帘子一掀,巧东满面红光地快步出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恭喜老爷、老夫人!我们公子平安诞下一位小少爷!足足六斤五两,哭声响亮,健壮得很!”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只有生下儿子才能在夫家站稳脚跟,如今公子生下健康的小少爷,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姑爷变心的可能了。 韩母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激动得连连抚掌: “好好好!我有大孙子了!快,快让李大夫再给澜哥儿好生瞧瞧,仔细看看可有伤着身子?需要什么补品药材,赶紧给澜哥儿炖上!”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跟子。 方才还在心酸儿子不跟自己亲了的韩母,此刻哪里还想得起韩璋这个好大儿,满心满眼都是刚得的白胖大孙子。 韩爷爷与韩奶奶更是喜得红光满面,互相搀扶着,激动得难以自持。 “我们韩家有曾孙了……四世同堂,人丁兴旺!” 第174章 第174章 屋外韩爷爷等人激动欢喜。 而产房内,韩璋顾不得看被产婆抱去清理包裹的孩子,只一心握着沈清澜的手,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声音带着后怕的微哑关心: “还疼吗?感觉怎么样?” “不……不疼了,有夫君在,方才……方才就只一点点疼,真的。” 虽然有韩璋的异能缓解疼痛,但生孩子到底没那么轻松,沈清澜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不过精神确实还很不错,看着韩璋担心自己的模样,冲他露出安慰笑容,眼睛里满满都是韩璋这个人。 这般乖巧又透着脆弱依赖的姿态,让韩璋的心酸酸胀胀,软的一塌糊涂,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辛苦夫郎了,生的是个小子,方才产婆抱过去时我瞧了一眼,眉眼鼻子,长得极像我,这下可如了你的愿了。” “当真?夫君,我要看宝宝,你快些让人抱过来我瞧瞧……” 沈清澜一听是个小子,还长得很像韩璋,顿时眼睛都亮了,急切催促他把孩子抱过来。 倒也不是他嫌弃哥儿,实在是身为哥儿,他可太知道时下姑娘哥儿的日子有多么不容易了。 他与夫君不过小小官宦人家,并非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室,根本无法保证能够护着孩子一生无人敢欺,与其将来让孩子受委屈,还不如现在祈祷孩子别投胎过来。 他实在舍不得他和夫君的孩子被人欺负。 还是小子好,小子只要有能力,怎么着都能过好,不必像姑娘哥儿只能依靠别人,指望遇到个好夫君下半辈子才能过得好。 产婆就在不远处给孩子清洗,听到小两口的谈话,赶忙利索把孩子抱过来说着好听话讨喜: “知府老爷,夫郎,快瞧瞧,小少爷结实着呢!哭声那叫一个洪亮,中气十足,老婆子接生这么多年,这般有劲儿的可不多见,将来定是个有大出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还有这小脸,哎哟喂,俊得咧!跟知府老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这眉眼,这轮廓……以后长大了,还不知得迷倒多少姑娘和小哥儿的眼咯!”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形容有些夸张了,不过,孩子的眉眼轮廓确实与韩璋像极了,打眼就能瞧出来一大一小绝对是亲父子。 只是那五官的线条,又依稀中和了沈清澜的精致秀美,少了几分韩璋的冷硬锋锐,更显出一种玉雪可爱的俊秀来。 将来定是个儒雅的谦谦君子。 沈清澜看得挪不开眼,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孩子蜷缩着的小拳头,欢喜不已:“夫君,他真的好像你!长得可真俊,这小胳膊小腿儿也结实。” “能不结实吗?足足六斤五两呢。” 因着小哥儿身体结构,不仅怀孕时间要比女子短,生下的孩子通常也要小一些,这个重量确实是个胖小子。 “这孩子鼻梁的弧度,还有这小嘴的模样,倒是更像你些……真乖。” 韩璋爱屋及乌,对夫郎给自己生下的孩子也是怎么瞧怎么喜欢,也忍不住凑过去,在婴儿柔嫩的脸蛋上蹭了蹭,闻着鼻尖萦绕着那股奶香,心都要化了。 这是他的孩子,他和夫郎血脉相连的孩子。 沈清澜看着韩璋如此珍视他们的孩儿,眼角眉梢的笑容压都压不下来,想起什么,赶忙关心道: “对了夫君,咱们宝宝到底叫什么名字,你可想好了?” 其实孩子名字他们老早就开始想了,只不过直到现在都没定下来。 不是取不出来,而是两人都太过重视孩子,总觉得哪个名字配他们宝宝,好像都差点意思。 如今孩子已经落地,可不能再拖了。 韩璋握着沈清澜的手,温声道:“想好了。我韩氏家训:孝悌为先,仁义在抱,持盈守谦,恒久致勤,承祖德以立身,继书香而广业,泽被后昆,世守其真。” “我是十六代勤字辈,咱们宝宝排行十七代承字辈,就叫韩承屹。” “屹字,指山峰高耸稳固、岿然不动之意,愿我儿将来能够承基立业,屹立不倒,将我韩氏基业稳稳当当传承下去。” 其实主要寓意‘守业’之意,他可不想自己将来辛苦打下的天下,因为儿子不争气,落个二世而亡的下场。 沈清澜对韩璋的滤镜向来有八百米厚,闻言立刻点头:“好,就叫韩承屹,这名字好听!那小名呢?夫君,咱们宝宝小名叫什么?” “这小名啊……”韩璋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道:“便叫小饕儿吧。” “是瑞兽饕餮的饕吗?” 沈清澜微微睁大眼。 “嗯,”韩璋点头解释道,“饕餮虽古有贪食之名,却也是上古象征权力与财富的守护神兽,威严赫赫。” “取此小名,一是盼我儿能有神兽庇佑,一生衣食无忧,能吃是福,福泽深厚;二是望他亦能有如饕餮吞纳天地般的宽广心胸与气魄,此名不俗不陋,正当合适。” 虽说贱名好养活,但自己儿子以后是要继承帝位的,可不能真取个让人笑话的小名,那可是要写上史书的。 韩璋想起那著名的哭包二凤皇帝,索性学习对方的取名风格,以《山海经》瑞兽入名,愿祥瑞护他儿子平安福瑞。 沈清澜听得双眼放光:“夫君,你真厉害!这小名起得真好,又特别又有福气!小饕儿,小饕儿……我与夫君的小饕儿。”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产婆,听罢也在心中暗暗赞叹。 到底是知府老爷,这读书做官的人家,取个名字都这般讲究,又是家训又是排辈,还有上古神兽,听着就文绉绉、气派得很! 不像她们村里尽是些什么狗蛋、铁牛、粪球之类的让人打趣…… 原来饕餮是神兽?还是象征财富的? 哎哟喂,这听着就有出息,她决定了,她下一个孙子出生也叫这名儿!沾沾知府家少爷的福气与贵气! 这般想着,产婆脸上的笑容堆得越发灿烂,嘴上奉承的话也跟抹了蜜似地奉承: “哎哟喂,知府老爷,您这名儿起得可真是太有学问、太有气势了!老婆子虽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可听着就觉着不凡,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才配得上这名儿!” “有福,真有福气!起了这名儿,小少爷往后定然是想啥有啥,吃嘛嘛香,身强体壮,长命百岁,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这吉利话简直说到了人心坎上。 沈清澜被奉承地开心,当下便满脸笑容对屋里伺候的众人道: “今日我家小饕儿平安落地,是大喜事。你们也都辛苦了,忙前忙后不容易。之前备下的赏钱照旧,今日每人再加二两银子的喜钱,大家都沾沾喜气!” 二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庄户人家一大家子省吃俭用,也够好几个月的嚼用了。 产婆并屋里几个帮忙的丫鬟、小侍闻言,俱是大喜过望,连忙齐刷刷跪下,磕头谢恩,吉祥话更是如同不要钱般涌出来: “谢夫郎厚赏!谢老爷恩典!” “祝夫郎老爷恩爱百年,福寿绵长!” “愿小少爷身体康健,壮壮实实,平安喜乐,聪明伶俐!” 一个个嘴甜的吉利话,听得韩璋和沈清澜这对新手爸爸满脸都是傻乐的笑容。 没错,他们宝宝就是这般聪明伶俐,健壮有福气! 韩承屹作为韩家的长曾孙,在古代这个环境,代表的可不仅仅是新添人口这么简单,而是韩家新的继承人出现。 毕竟古代规定的是长房继承家业,长子长孙在家族中向来是领头羊般的标志存在。 所以,为了庆祝小饕儿的出生,不仅产婆和府中的下人得了赏赐。 韩璋和沈清澜还早早准备了米粮,在小饕儿落地的第二天,就让人去城外搭建粥棚,按照时下高门大户的习俗,为孩子施粥积福。 除此之外。 韩璋还让韩爷爷把韩族长请过来,一起商议在小饕儿满月时,去隔壁曲阳府,韩氏曾经的族地进行祭祀。 此举除了以慰祖宗在天之灵,宣告韩氏重新崛起之外。 最大的目的就是,看看当初韩氏还有没有其他活着的漏网之鱼? 毕竟,当初韩氏全族,死得确实就剩韩爷爷一群小孩了。 可那些嫁出去的姑娘哥儿们,因为身在夫家,却是纷纷逃过了一劫的,其中肯定还有部分人活着,或者留下了后代。 不管现在这些人,混得是好还是坏。 只要能够把这些分散的族人聚集起来,韩璋就算不能多点势力,也能多点可用人手,帮助他接下来解决掉杨通判等人后,掌控云阳府这片地界。 毕竟自家族人再怎么不靠谱,也比用陌生人更放心。 因为只要把名字写上族谱,那么一句“诛九族”的话,就足以让大家团结起来。 小饕儿的满月宴,就是他们韩氏重整族谱的最好机会! 第175章 第175章 小饕儿出生的消息传到村里韩氏族人耳中,大家也都欢喜不已。 韩族长更是当场仰天大笑,连说好:“好好好,大郎如今有了长子,家业有承,以后我们韩氏定当兴旺,光耀门楣指日可待啊……” 这话说得周围族人摸不着头脑,不太明白韩璋有了长子,怎么就跟韩氏兴旺挂上了号? 就连站在一旁的族长夫郎都有些不解老伴今日为何这般失态,不由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打趣道: “老头子,虽说老六家的大郎有了子嗣,的确是件天大的喜事,但也无需高兴成这般模样吧?瞧你笑成这样,咱们自家大曾孙出生那会儿,可都没见你这般开怀过。” “诶,这不一样……你不懂,你不懂。” 韩族长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只压着声音含糊道:“反正啊,这事儿就是关系着咱们韩氏往后的兴旺发达,是大喜,是大吉之兆!” 造反之事事关重大,他暂时没办法跟家里人说,只能如此摆手含糊。 要知道古往今来,造反除了钱粮兵将,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就是追随之主的子嗣! 因为在古代造反这场豪赌里,别人跟着你干,图的可不是一时富贵,而是开国封侯、世袭罔替的长远利益。 如果你后继无人,他们就会想:“现在帮你拼命,将来谁给我兑现承诺?你死了这摊子岂不是就乱了?” 没有继承人,哪怕一时夺了江山,也很难守住; 而有了继承人,才算是真正给追随者一个可以指望的长远未来。 因着韩璋和沈清澜的感情太好,半点纳妾的心思都没有,韩族长心里其实一直有些忧愁。 毕竟哥儿体质特殊,受孕本就比女子慢些,且生下同为哥儿的几率也更高。 若是韩璋迟迟没有儿子,日后竖起大旗时,想要说服那些豪强势力、地方大族倾力投效,这其中的难度,怕是要成倍地增加。 如今好了!夫夫俩不仅有了孩子,还是个白白胖胖的健壮长子,大郎谋算之事就又多一成胜算了! 想到日后韩氏的崛起,韩族长心里就高兴得不行。 得知韩璋有要事与自己相商,更是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麻溜坐上韩府的马车,颠颠跑到韩府来了。 —— 因着韩族长知晓造反计划,也就没有周旋必要。 韩璋搀扶着韩爷爷、韩族长一同步入书房落座后,便把以祭祖名义,聚集韩氏流落在外族人的想法,跟俩老说了一遍。 韩族长听罢顿时再次激动,眼眶泛红:“好!好主意!咱们韩氏……当年遭逢那样大难,族人或死或散,几十年来犹如浮萍飘零。若能借此机会重聚人心,实在再好不过。” 他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只是……只是不知当年那些嫁出去的姑奶奶、姑爷爷们,如今都怎么样了?没有娘家撑腰,她们在夫家的日子……怕是难熬啊。” 当年韩氏也是大族,世族之间的姻亲,大多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 一朝倾覆,树倒猢狲散,韩氏那些出嫁的姑娘哥儿,在夫家骤然失了倚仗,下场可想而知。 初到云阳府时,韩族长其实就想提出回曲阳府祭祖的事情了,可当时韩璋还忙着挑拨离间杨通判几人,沈清澜又在孕期不宜闹出风波,也只能暂时作罢。 韩族长深深吸了口气,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猛灌了一口,待压下喉头的酸涩与胸中的激荡后,才目光灼灼地看向韩璋: “大郎,你此时提出祭祖,可是打算……要对府衙里那些人动手了?” 当初家族破灭之时,他也有十岁的年纪了,虽学问尚浅,但作为继承家业的嫡长子,那时他的眼界格局却是已经培养出来。 此刻将前因后果一串,也就不难猜出韩璋的意图了。 韩璋也没有隐瞒,坦然点头:“族长爷爷明鉴,您老不愧是我韩氏一族之长,孙儿确实准备动手了。” “这几个月,我在背后不断挑拨离间、推波助澜,杨通判几人早已斗成了乌眼鸡,彼此恨不能生啖其肉。府衙一些关键职位,我都已陆续换上了可信之人,如今,正是接手云阳府上下权柄的最好时机。” “只是……咱们韩氏离乡多年,如今在兖州可谓毫无根基,两眼一抹黑,正是缺人之际。倘若能借祭祖之名,将流散在外的族人重新聚集起来,此事必定能更加顺利。” “毕竟这些族人,无论如今是富贵显达,还是耕读传家,又或是行商坐贾,总归身上流着韩家的血,用起来,始终要比那些不知来历、各怀心思的外人,要顺手些。” 说到这里,韩璋稍作停顿,才神色郑重继续道: “退一步说,即便这些族人如今全都落魄了,也无妨。他们既是我韩氏血脉,如今家族有望重振旗鼓,便绝不能忘了这些同宗同源的手足至亲。此举,于收拢人心、凝聚族力,有莫大好处。” 人心凝聚说来虚无缥缈,但绝对不能忽略。 造反是个高危事业,倘若人心不齐,中途有人给他拖后腿,那可就麻烦了,必须让人知道跟着他干有肉吃才行。 韩族长是明白人,听完这番话,心中掂量几遍后,眼中顿时精光闪烁,激动地连连拍案: “好!好!好!此计思虑周全,既全了血脉亲情,又顾全了眼下大局!老夫这就回去,亲自操持,定将这祭祖之事办得风风光光,将能寻到的族人都召回来!” 说罢,他转头重重拍在韩爷爷的肩膀上,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欣慰与感慨:“老六,你可真是给咱们韩氏养了个天大的好孙儿啊!” “大哥妙赞了,都是大郎自己出息。” 韩爷爷笑得眼角皱褶堆起,嘴上虽谦虚,但挺起的胸膛却无比骄傲。 韩族长瞧着这个老弟弟脸上骄傲的表情很是羡慕: “是啊,咱们大郎就是有出息……对了,小饕儿呢?听说这孩子生得格外健壮胖乎,快带老夫去瞧瞧!” 提起宝贝儿子,韩璋脸上的笑意压也压不住,连忙起身搀扶韩族长:“正在后院与他爹爹玩耍呢。族长爷爷这边请,孙儿带您过去。” 韩爷爷也乐呵呵地跟上,一边走一边迫不及待地炫耀起来: “大哥我跟你说,我家小饕儿那可不是一般的壮实,小胳膊小腿儿跟牛犊子似的,劲儿大着呢!还特别能吃,一顿要喝光两个奶娘的奶水才肯罢休!” “还有那小雀雀,可会撒尿了,又高又远!一会儿我让他撒给你瞧瞧,保准让你开眼!” 小饕儿:“……” 祖父,我是娃,不是猴儿! …… 韩家这边热闹欢腾,筹备着祭祖寻找族人的事情。 而另一边,曲阳府,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家族撑腰的韩氏后人们,这会儿气氛可不太好。 曲阳府,孙师爷,孙家。 韩七姑奶奶将孙女牢牢护在身后,与丈夫据理力争。 “不行!孙康盛你这个黑了心肝的遭瘟玩意儿,你敢打我孙女的主意,把她送去京城给那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做妾,我就跟你拼命!掀了你孙家的祖坟去!” 这话说得着实不好听,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 孙师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老妻,气得胡子直抖: “你、你……荒唐!粗鄙!无知蠢妇!张口闭口掀人祖坟,成何体统?” “茜姐儿身为孙家之女,受家族供养之恩,如今为家族前程稍作牺牲,乃是天经地义!你……你昔日也算出身名门,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呵!粗鄙蠢妇?”韩七姑奶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的恨意与讥诮几乎要溢出来,恨恨道:“孙康盛,你还有脸提这个?我如今这副模样,都是谁逼的?” “是你们孙家!是你们这群踩高捧低、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摆谱,谈体统规矩?” 韩七姑奶奶能在家族败落后,在夫家的欺负下活到现在,可不是什么软包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孙师爷脸上: “还体统?我呸!你们孙家真要体统,就别干这卖女求荣、猪狗不如的腌臜事!” “什么家族供养?什么富贵?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韩七姑奶奶声音嘶哑怒道,“那些贱人害我儿早逝,我大房这一脉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 “现在倒想起茜姐儿是你孙家女儿,要她为家族牺牲了?你孙家的荣华富贵,与我大房有什么关系?” “想拿我孙女给你孙家铺路,给你那些宠妾的孩子当垫脚石,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孙康盛,我告诉你,我韩家确实没了,但不代表我韩家就真没人了,我韩家当年出嫁的姑娘哥儿,活着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你敢动我孙女,我就与你孙家同归于尽!” 韩七姑奶奶恨恨瞪着丈夫放狠话。 她韩家如今活着的人确实不多了,可能够活下来的,却无一不是狠角色,没有家族羁绊,她们这些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孙家想卖她孙女求荣,没门! 第176章 第176章 曲阳府中,当年战乱遭受波折的家族可不少。 孙家也是其中之一,虽说没有像韩氏那般灭族,但如今在曲阳府地位也算没落了,只有孙师爷撑着门楣。 因而为了升官发财,孙师爷一番钻营,外加宠妾的提醒,就把主意打到了大房的孙女身上。 毕竟韩氏的基因好,作为韩七姑奶奶的亲孙女,茜姐儿长相是孙家小辈中最为出挑的。 可惜孙康盛主意打得好,韩七姑奶奶却不配合,还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将他气得脸色铁青。 回到宠妾房中,孙康盛还犹自气得胸口起伏。 戴姨娘一边替他顺气,一边不忿地煽风点火:“老爷,您可是咱们孙家堂堂正正的一家之主!茜姐儿是孙家的孙女,她的婚事,自当是家中长辈之命、媒妁之言。” “您直接定了便是,何须去问姐姐的意思?韩家都灭族多少年了,她韩七娘如今无依无靠,凭什么还这般嚣张?连老爷您都敢指着鼻子骂!” 她越说越气,满心的不甘和郁气。 她虽非韩氏曾经那等煊赫的望族出身,可比起如今没有娘家的韩七娘,家中也还有几个得力兄弟。 偏偏就因晚进门一步,就要永远屈居妾室之位,对着那失了靠山的“姐姐”低头,实在让她窝火至极。 “你懂什么!” 孙康盛满心邪火正无处发泄,闻言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戴姨娘一哆嗦。 “无知妇人!你当我不想把那不识抬举的贱人关进佛堂了事?她韩家确实没了,可如她所说,她韩家并不是人都死光了。” “那宋家的韩八娘,还有钟家的韩九哥儿,可都还活着呢!” 宋家乃是曲阳府的大商户之一,韩八娘是个母老虎,掌控了夫家一半的权利; 而韩九哥儿更是个蓝颜祸水,当初韩氏族灭,他丈夫想把他‘病逝’时,他直接反杀了丈夫不算,还靠着一张漂亮脸蛋,把钟家老大夫妻给勾引了去。 没错,他不仅勾引钟家家主这个大伯哥,还连带人家娘子也给勾引了去,让曲阳府众人看足了钟家夫妻多年争风吃醋的好戏。 正是因为有这两人帮扶,他才没办法直接把失去家族庇佑的妻子弄死。 戴姨娘听到这两人,那股气焰也顿时被浇灭大半,只剩下一肚子酸妒愤恨,绞着帕子低声咒骂: “这韩家养出来的姑娘哥儿,到底都是些什么路数?一个个不是母老虎,就是专会魅惑人的狐狸精!真真气煞人也!” 而隔壁。 与主院一墙之隔,大房居住的略显破败的东小院里。 韩七姑奶奶将哭成泪人儿的孙女茜姐儿带回自己房中,搂在怀里细细安慰。 “祖母的囡囡,快莫哭了。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咱们姑娘哥儿的眼泪,那也是珍珠,金贵着呢。为那些黑了心肝、不值当的人流泪,岂不是白白糟践了?” 她亲手拧了热帕子,给孙女擦脸,动作轻柔,与方才在厅堂上泼辣骂街的悍妇判若两人。 茜姐儿依偎在祖母怀中,抽噎不止,身子微微发抖:“可是祖母……我害怕……我不要去京城,我不要给人做妾……” 旁边的孙兴望看着妹妹哭成这样,心中也恨极握拳: “小妹别怕!有哥哥在,定不叫他们如愿!哥哥一定头悬梁、锥刺股,拼了命也会考回功名!将来让那些欺负咱们的人后悔!” 他和妹妹虽是孙家的子孙,可这些年根本没有享受到半分孙家的富贵荣华,反而因为祖父的不待见,导致大房现在就剩下他和妹妹俩,爹娘和兄长们早早就被后院那些姨娘奶奶害死。 祖母的娘家没了,一直帮着他们的八姑奶奶和九姑爷爷如今年纪也大了,也不知还能帮他们多久。 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才能护着祖母和妹妹。 韩七姑奶奶看着眼前的孙子孙女,心头又是酸楚,又是欣慰,抱着俩孩子忍不住恨恨道: “好孩子,祖母的好孙儿……是祖母没用,是祖母连累了你们啊!若祖母娘家还在,若韩氏门楣未倒,孙家焉敢如此作践我大房子孙?” “想当年我韩家兴旺之时,孙康盛那遭瘟的玩意儿,在老娘面前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如今倒是让他抖了起来。” “只恨祖母年少在闺中时,只知贪玩躲懒,不曾好好学些立身的本事,才在失去了家族庇佑时,被夫家欺负成这样。” “反观你们八姑奶奶手段卓绝,你们九姑爷爷更是……唉,纵然世人闲话,可他终究是凭自己的本事在那吃人的钟家立住了脚,还能反过来护着旧亲。” “唯独祖母,事到临头,竟只能逞这口舌之快,护不住我儿,也险些护不住你们……” 韩七姑奶奶捶打自己的胸口,满脸悔恨之色。 “祖母,不怪您,真的不怪您……” 孙兴望握住祖母的手安慰。 茜姐儿也止了哭泣,反过来用小手替祖母擦泪,“都是那些人欺人太甚!” 祖孙三人相拥落泪,相互依偎。 —— 宋家。 已发髻银丝、却精神矍铄的韩八姑奶奶听完下人的禀报,保养得宜的手“啪”地一声拍在黄花梨木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好个孙康盛!真是越老越出息了!我七姐当年是何等温婉柔顺的性子,如今竟被逼得如同市井泼妇般当众叫骂!” “这是打量着韩家没人了,还是觉得我韩八娘老了,提不动刀了?” 说罢,当即对侍立多年的心腹嬷嬷吩咐:“去!给孙家那几间铺子找点‘妥当’的麻烦,让他好生记起来,韩家出嫁的姑奶奶,还没死绝呢!” 嬷嬷领命,刚要退下。 韩八娘又想又想起韩氏其余因手段不足,被夫家欺负逼迫,同样处境不好的出嫁姑娘哥儿。 赶忙叫住人叹口气吩咐:“等等,再去给其他家也送些东西,不能让人忘了韩家还有我和韩九两个姑奶奶和姑爷爷撑着呢。” “是,老夫人,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心腹嬷嬷了然点头,匆匆退下去安排。 —— 钟家。 同样听到消息的韩九姑爷爷,也重新打扮一番,故意跑到人来人往的花园,坐在临水的凉亭里,对着一池子肥硕的锦鲤垂泪。 他虽已不再年轻,但眉目如画的风韵却未曾被岁月完全带走,反而沉淀出一种别致的、惹人怜惜的脆弱美感。 尤其是此刻,他眼圈微红,泪珠欲坠不坠地挂在睫毛上,更是我见犹怜。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钟大夫人便率先匆匆赶来。 见到韩九这般模样,顿时心疼得不行,连忙拿出自己的帕子,亲自为他拭泪,声音是难得的温柔: “九弟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伤心成这样?是哪个不长眼的又给你气受了?还是府里又有碎嘴的下人乱嚼舌根?你与大嫂说,大嫂立刻发卖了他们给你出气!” 她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韩九的眼泪更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声音哀婉凄楚: “呜……芳姐姐,有你在府里镇着,谁还敢给我气受……我是,我是听说了七姐那边的事……” “孙家那起子混账,竟又想作践人,这次是盯上了我那可怜的侄孙女,要送她去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做妾!他们这是欺我韩家无人呐……” 他抬起泪眼,眼中满是悲愤与追忆:“想当年我韩家鼎盛之时,他孙康盛是如何伏低做小,哄着我七姐下嫁的?” “结果韩家遭了难,他便这般翻脸无情,纵着那起子贱婢欺辱我七姐和她儿孙……那戴姨娘,竟还在背后辱骂我,说我……说我是水性杨花的祸水……” 说到这里,他似是悲从中来,难以自抑: “芳姐姐,她骂得难听,可、可有些话,却也没说错……当初为了给夫君留后,我不知廉耻与大伯哥……行那借种之事……我这般污浊之人,当初生下孩儿,就该追随夫君去地下,何必苟活至今,徒惹人笑,还带累了七姐的名声……” 韩九姑爷爷当年可是曲阳府出了名的美人,哪怕如今年纪大了,也不影响他如今依旧能哭得让人怜爱。 反正几十年了,钟大夫人还是吃美人这套,当即生气道: “胡说八道!那怎么能够怪你?当初那桩事,分明是我家那老不修的东西起了色心,借着兼祧两房、为四弟延续香火的名头逼迫于你!” “再说,这事儿也是祠堂里长辈们都点了头、过了明路的,是正经的传承之举,谁敢说半个不字?九弟,你万不可将这些下作人的混账话放在心上!” “孙家真是好大的威风,连后宅一个姨娘都管不住嘴了!九弟放心,这事儿,姐姐替你教训他们去!” 韩九闻言心中高兴,立马破涕为笑靠进钟大夫人怀里道:“还是姐姐待我好……” “那是自然。”钟大夫人被他这一靠一哄,只觉得通体舒泰,飘飘然起来,还不忘踩自己相公一脚,“咱们同为姑娘哥儿,你的难处我感同身受。哪像家里那个糟老头子,粗手笨脚,哪里懂得体贴人!” 她家九弟不愧是当年曲阳府出了名的美人,就算现在年华不在,也依旧好看得很,说话也好听。 她只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让九弟为她生儿育女,真是便宜家里那糟老头子了! 而糟老头子钟家主,闻讯回来看见的就是这副你侬我侬的画面。 钟家主顿时又气地跺脚:“泼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一个妇道人家整日对弟夫郎动手动脚,成何体统?还不快把九弟放开!” 钟大夫人闻言,不仅不放,反而将韩九护得更紧些,横眉冷对:“怎么不成体统了?我身为长嫂,关心自家弟夫郎,有何不可?倒是你,当初说好是兼祧两房,为四弟延续香火,可没让你真把弟弟夫郎当成自己房里人!你个老不修!” “你!你强词夺理!” “你为老不尊!” 夫妻俩又开始争风吃醋的吵架。 钟府众人:…… 来了,来了,又来了。 这都多少年了,韩九这个蓝颜祸水,怎么还能让家主夫妻为他大打出手啊?! 第177章 第177章 曲阳府的事情韩璋暂时不知道。 和族里商议好祭祖的事情后,韩家就准备了起来。 虽说曲阳府和云阳府距离并不远,一天时间就能走个来回,但因着要带小饕儿这个婴孩,行李还是比较麻烦的。 不过,好在小饕儿在胎里养得好,又有韩璋用异能温养,不仅身子骨比寻常小孩健康壮实。 就连脑子也发育更好,聪明机灵得不行,整日都乐呵呵笑,除去饿了拉了会掉金豆豆,平日怎么逗都不会哭,好带得很,简直就是个神仙宝宝。 待一切准备就绪,在小饕儿满月日前几天,韩璋全家便与韩族长等族老、以及族里部分青壮年前往曲阳府。 因着提前安排人过来打听过,知道韩家目前还有人族人活着,韩家宗祠也还有人打理。 所以,抵达曲阳府城后,韩璋一行人并未急于直接前往宗祠所在的村落。 而是先在府城客栈住下,然后给孙家、宋家、钟家送了拜帖。 三家接到拜帖,反应各不相一。 孙家。 接到拜帖时,孙康盛正在喝茶,听闻门房来报,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手背上,他都顾不得这疼,声音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韩氏的拜帖?韩氏……韩氏竟还有男丁活着?!” 他声音都在发颤,里面充满了恐慌。 实在不能怪他这般胆小,而是当初的韩氏男儿实在厉害,曲阳韩氏虽比不得京城那些真正的世家,但在兖州这片地界绝对是霸主般的存在。 如果韩氏还有男丁活着,那必定是韩氏族中最为聪明优秀的一批儿郎,才能成为火种希望逃出去。 时隔多年,这些人才重返故地,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韩氏重新崛起了! 韩氏崛起,孙家却势微,对方知道他孙家这些年一直欺辱韩氏的女儿,就算不弄死他,怕是也得让他脱成皮。 只要想到可能的报复,孙康盛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旁的戴姨娘同样想到了这些,顿时花容失色,手中帕子几乎要被她绞碎,声音又慌又恨: “老爷!这……这怎么可能?!当年不是都说,韩氏满门的男丁都被那些杀千刀的叛军屠尽了吗?”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他们早不回来晚不回来,怎么偏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大房这些年人丁凋零,儿孙几乎死绝,其中至少有八成都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下了黑手。 只因当年她与孙康盛两情相悦,可就因为韩七娘家世比她好,孙家就聘了韩七娘为妻,让她屈居妾位,这口气她憋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 她好不容易才把韩七娘逼到绝境,就等着让韩七娘的孙女给自己儿孙铺路,好将对方活活气死,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谁能想到,就在这节骨眼上,韩氏的男丁竟然回来了! “……” 孙康盛与戴姨娘面面相觑,都被自己的脑补吓得脸色发白,死死盯着手中的拜帖,一时间乱了方寸,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而与正院的惊恐万状截然不同。 偏僻小院中的韩七姑奶奶,从自己多年经营、死忠于她的老仆口中得到消息时,先是一愣,随即便是压抑多年后终于爆发出的酣畅狂喜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我就知道!苍天有眼,我就知道我们韩氏的儿郎绝不会全都折在那场祸事里!” “孙康盛,戴玉珍,你们两个黑了心肝的狗东西,你们的报应来了!这回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 等笑过后,情绪稍稍平复,韩七姑奶奶猛地反应过来,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 一手拉住孙子兴望,一手攥紧孙女茜姐儿的手腕,声音急促:“走!兴望,茜姐儿,咱们现在就走!立刻出府,一刻都不能耽搁!” 必须趁孙康盛和那毒妇还没从震惊恐慌中完全回过神,对她们祖孙下毒手之前,赶紧逃离这个虎狼窝。 因为,她们之间的血海深仇早已无法化解,对方狗急跳墙之下,很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相比孙府的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宋家和钟家气氛就比较和谐了。 宋家。 宋家主听完管家禀报,也惊得直接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好半晌,才捂着心口缓缓坐下,后怕庆幸道: “还好,还好……得亏当初老子手段比不得夫人,让夫人在府中立住了脚跟。” “这些年来,我们夫妻之间虽时常口角,互不待见,可我到底没对她们母子几人真正下过什么狠手,无非是些内宅琐事上的磕绊,不足为虑……否则如今我怕是得有大麻烦了……” “哎,孙康盛那老小子,这会儿怕不是要急得跳脚了?这人也真是……虎毒尚且不食子,再怎么不喜正妻,那孩子总是自己亲生的骨血,怎能任由别人随意作践呢……” 虽然嘴上说着可惜,但宋家主语气很是幸灾乐祸。 谁让孙康盛总在背后嘲笑他是耙耳朵,惧内没出息,这会子孙家遭殃了吧? 哈哈哈! 钟家。 因着韩九把钟家家主夫妻笼络得好,钟家待韩九和他的儿孙都不错,因此众人听闻韩氏的消息,喜悦多过惊吓。 “老天爷,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没想到韩氏竟还有男丁存世,如今更重回兖州了!九弟若是得知,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钟大夫人满是惊喜站起身。 一旁的钟家主这次反应极快,不等妻子再多吩咐,已抢先一步,朗声对下人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四房,让九爷欢喜欢喜去……” 九弟若是从他这里得到如此好消息,以后肯定会更喜欢他! 三家接到拜帖有欢喜激动,也有惶恐忧虑。 但最后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立刻找去客栈与韩璋等人见面,而不是等着拜帖时间上门。 时隔多年,兄姐弟之间再次见面。 因着韩爷爷等人当初年纪太小,容貌变化比较大,韩七姑奶奶她们一时间都没能认出来。 但韩爷爷等人却是记得韩七姑奶奶等人长相的,哪怕几人已经年华不在,可容貌还是依稀可见。 “七姐、八姐、九哥……对不起,不肖子孙致远,终于带着族人回来了。” 韩族长率先上前,老泪纵横地撩起衣袍对着几位兄姐跪下。 是他没用,这么多年过去才托大郎的福气,带着族人回来,让几位兄姐在老家辛苦支撑家族最后的颜面,照料祖坟祠堂。 随后韩爷爷几位族老,也跟着大哭跪下:“七姐、八姐、九哥……是我们没用……拖到如今,才得以归来。” 一群老头子哭得稀里哗啦。 让韩七姑奶奶等人也都忍不住含泪,一人薅着几个老弟弟抱在怀里痛哭: “不怪你们,不怪你们……快起来,都起来……” “当初你们能逃出去,兄姐心里就谢天谢地了……” 当初这些弟弟逃出去的时候,年纪最大的韩族长也不过才十岁而已,在那样的乱世之中,众人能够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些年飘落在外,弟弟们能够靠自己白手起家立业,还带着族人回来,其中不知经历多少艰辛。 如今能回来,便已是祖宗保佑,她们又怎么可能责怪弟弟们现在才回来? 双方相拥哭了好一会儿,等亲人重逢的情绪平复些许后,才慢慢说起各自这些年的经历。 首先由韩族长起头。 说起他们当初是怎么从叛军屠杀中逃脱的,又是怎么一路坑蒙拐骗……哦不,辛苦忽悠其他灾民当保镖,逃到京城脚下落户的。 还有这些年又是怎么成家立业,培养子孙,以及最后终于养出韩璋这个麒麟子,韩璋又是怎么被调来兖州云阳当知府的。 桩桩件件,虽非事无巨细,但基本能说的,也都说了。 韩七姑奶奶等人听完是又惆怅,又心疼。 “回来也好,京城局势复杂,云阳府虽说穷苦偏僻了些,但也远离纷争。以大郎的才干,用心经营,假以时日,定能将这里治理得井井有条……” “大郎还年轻,资历尚浅。在此地踏实干上十几年,等往事慢慢淡去,只要攒下实实在在的政绩,朝廷便是为了脸面,也不能亏待了咱们大郎。” 虽说官场讲究人情世故,但当人本事强到一定地步的时候,规矩也是会让路的。 韩爷爷闻言,骄傲地挺直了背脊,连连点头: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咱们大郎吃过苦,扛过事,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对了,七姐、八姐、九哥……这些年,你们日子究竟如何?夫家可曾给你们气受?如今我们回来了,一家子团聚,定不会再让人欺负了你们去!” 韩家族老们担忧关心。 他们对兄姐的近况,不过都是外面打听到的粗浅消息,真实情况如何,还得从兄姐们口中才能知道。 而说起自己的情况。 韩七姑奶奶先是面露羞愧,随即化为痛恨与哀伤道: “都怪七姐当初闺中时总贪玩躲懒,没能好好学些立身本事,这些年来,几个好儿孙……都折在了孙家那起子黑心肝的手里!” “如今身边,就只剩下兴望和他妹妹茜姐儿这两个孩子相依为命。若不是这些年来,一直得八妹和九弟明里暗里的帮衬,你们现在……恐怕就瞧不见我这个人了……” 韩八姑奶奶见状,叹了口气,拍了拍七姐的手,才说起自己: “我家那口子斗不过我,这些年,明面上的欺负倒是没有。只是后宅院里,那些拈酸吃醋、争产夺利的龌龊事从未断过,一天天闹腾得人心烦,没个真正清净的时候。” 最后轮到韩九姑爷爷。 其实不用他多言,光看他模样便知道了。 ——虽已是爷爷辈的年纪,但肌肤红润,皱纹不多,保养得宜,瞧着比实际岁数年轻不少,显然日子不差。 不过,等韩九姑爷爷不好意思说完他的丰功伟绩,韩氏众人还是长大了嘴巴。 韩璋更是忍不住在心中,直呼这位九爷爷牛逼! 第178章 第178章 之前就说过,曲阳韩氏一族曾经娶媳妇的标准,除了家世相当之外,就是聪明和漂亮。 故而韩氏子弟,多聪颖灵秀,姿容出众。 而韩九当初就是族里容貌最漂亮的那个。 偏生他还是个有心眼的主儿,不仅迷得当时曲阳府各家少爷神魂颠倒,就连各家公子小姐对他也生不出恶感。 简单来说,对方就是个万人迷,真正男女哥儿通吃的那种万人迷,而不是万男迷! 不过,人无完人。 这位九姑爷爷也不是没有缺点,那就是对方也看脸,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所以婚嫁之时,韩九挑来挑去,就挑中了容貌同样有着风流倜傥美名的钟家四少爷。 两人家世差不多,又都长相出色,这亲事说句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再不为过。 可惜! 并不是娘子夫郎长得美,就能拴住丈夫的心,三妻四妾是这个时代的常事,真正能够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者,寥寥无几。 不出意外,钟四少爷婚后不久就开始朝三暮四了。 等到韩家出事时,对方更是为了外面的‘真爱’,昏头想把他这个原配夫郎‘病逝’! 而韩九也不是软包子,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知道丈夫想弄死自己后,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先把人给反杀了。 并且就在丈夫的灵堂上,与早就对自己有意的大伯哥,也就是后来的钟家主成了好事。 韩九容貌绝艳,两人身份禁忌,偏还在弟弟灵前……如此刺激buff叠满,可不就把早觊觎弟夫郎的钟家主,给迷成了傻狗? 等事后,韩九又装作被强迫的受害者,跑到钟大夫人跟前哭哭啼啼,寻死觅活闹腾。 然后赖在对方身边,整日里一边可怜兮兮喊着姐姐,一边百般撩拨,就这么哀哀戚戚哭了半个月。 钟大夫人成功‘发现’她原来不是讨厌狐狸精,而是讨厌狐狸精勾引的不是自己…… 现在韩九一口一个好姐姐的勾引她,她忍不住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很正常对吧? 于是,再后来的情况,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了。 有家主与夫人两大靠山相护,更诞下钟家子嗣,偌大钟家,谁还敢欺他分毫? 就连钟家主夫妇俩的亲生孩子,都得对他这个“小爹,小娘”恭敬有加! 总之,韩九那小日子过得,就差在钟家称王称霸了。 说着。 韩九的表演欲上来,又开始演上了,哀怨道: “可惜以色侍人,终难长久。如今我老了,容颜不再,钟郎和芳姐姐待我,也不似从前那般热络了……” “若弟弟你们再不回来,九哥我恐怕真要落得个色衰爱弛、无人问津的下场了。” 众人:…… 如果他们没记错,刚才这位九姑爷爷过来时,还是钟家夫妻亲自送过来的吧? 再说,都是做祖父祖母的年纪了,有些事……就算想热络,这身子骨也不允许了啊。 众人笑容尴尬。 不过看九姑爷爷哭得这般可怜,韩爷爷等人还是没忍住纷纷好言安慰: “九哥莫要伤心,今后有咱们大郎给你撑腰,断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韩九闻言立刻抬头,泪眼盈盈望向韩璋,巴巴唤道:“大侄孙……” 韩璋秒懂,当即信誓旦旦道:“九姑爷爷放心,孙儿日后定会好生孝顺您,绝不让人轻慢您半分!” “诶,好孩子……” 韩九方才收起泪意,满意地点头。 这才是属于美人的待遇嘛! 沈清澜在旁边看得两眼亮晶晶,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九姑爷爷也太厉害了吧,他决定了,他以后定要时常找九姑爷爷,多多学习取经,他也要让夫君老了也把他放在心尖尖上! 等各自叙述完这些年的经历,又好好倾诉了一番亲人重逢的喜悦之后。 众人这才商议起祭祀祖宗的正事。 因着韩氏的祖宅与祠堂这些年来一直由韩九等人悉心打理着,韩璋他们此番祭祀便无需大动干戈地修坟建祠,只需择定吉日,举办仪式即可,并不十分费时。 真正的重点,在于重新修订族谱。 当年韩氏出嫁的姑娘与哥儿,并非人人都如韩九这般过得顺遂如意,实际上大部分情况都很糟糕。 她们之中,或被病逝、或被休妻、或被和离……就连她们生的儿女很多都被一起赶出了家门。 后来,这些人虽然自行让儿女改姓韩,对外声称孩子已是韩家人,但并未上真正的韩家族谱,名分上到底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韩族长等人回来,重新修订族谱势在必行。 对此,韩族长没有犹豫,直接点头道: “这些虽是外嫁女、外嫁哥儿,但她们夫家既然容不下人,而那些孩子身上也都流着咱们韩家的血,咱们自是要把人接回来安顿的。” “不只那些孩子,我韩家所有姑奶奶、姑爷爷的名字,也都要录入族谱,与我韩氏儿郎一同论辈排序,单独成篇记载。” “眼下我韩氏人丁单薄,正需全家上下齐心合力,方能令家族再度枝繁叶茂。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我韩家的姑娘与哥儿,也应当有独当一面的资格与名分!”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慷慨激昂。 虽然韩族长私心是为了给韩璋的造反事业,增加可用的自家人手,但也确实让韩氏的姑娘哥儿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韩七姑奶奶等人闻言,皆是又惊又喜,激动站起身: “远弟,你此话当真?” 须知时下女子与哥儿虽也会记入家族族谱,但记载方式却与男子大不相同,往往只写“某长女”、“某次女”寥寥几字。 且在出嫁之后,连这般简略的记录也常被一笔勾去,转而变成夫家族谱中“某夫人之某氏”,连个完整的名字都留不下。(百度查询,勿深究) 所以,韩七姑奶奶等人听到这话,才会表现如此欣喜激动。 看着兄姐们这般高兴之色,韩族长笑着点头:“自然,七姐八姐九哥,如今我才是韩氏族长,这规矩自是我说了算。” “那孙家待七姐不好,七姐回头便与他和离,带着两个侄孙安心回娘家来,咱们族里养你!” 听到这话,韩七奶奶忍不住再次哭出来,只不过这回是喜极而泣:“好,好,好……” 她有娘家了,她终于再不是无处可去的人了。 孙儿孙女以后也有依靠,她不用再担心孙家那起子黑心的仗着长辈身份,在她百年后,拿捏她的孙儿孙女了。 一番喜极而泣后。 双方又商量了祭祖的详细事宜,韩八娘和韩九才回府准备,顺便安排人通知其余韩氏出嫁的姑奶奶、姑爷爷们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而韩璋等人,则陪着韩七姑奶奶回孙家和离去! 孙家听到和离要求,自然是不同意。 原因很简单。 按照规矩,女方和离是要带走嫁妆的。 韩七姑奶奶当年出嫁时,正是韩氏鼎盛之时,其嫁妆数量是标标准准的十里红妆。 若孙家也依旧鼎盛,为了面子着想,自是不会贪这些东西,可如今孙家也没落了,怎么可能舍得把如此大一笔财富吐出来? 涉及庞大的利益,孙康盛再也顾不得其它,当即厚脸皮耍无赖辩驳道: “和离?绝无可能。韩七娘,你我夫妻数十载,如今孙儿孙女都已绕膝,此时和离,岂非让全城人看我孙家的笑话?” “你若实在不愿在孙家待了,也罢,老夫便予你一纸休书!总归你在孙家这些年,上不孝公婆,下不能容人,善妒狭隘,老夫休你,也是合乎七出之条!” 反正这里是孙家,他爹娘都死了,妻子有没有孝顺公婆,还不是他孙家说了算。 说罢,孙康盛又看向孙兴望兄妹:“至于这两个孩子……他们是我孙家的亲骨肉,哪有让外人带走的道理?” 他不仅要留下韩七娘的嫁妆,还要把韩七娘的孙子孙女也留下来。 这样韩氏才会投鼠忌器,不敢随便动他孙家! 否则,以孙家这些年对韩七娘做的事情,他简直不敢想象韩氏会怎么报复他。 一旁的戴姨娘见状,也不由在旁边幸灾乐祸,小人得志起来: “姐姐何必动气?老爷说得是正理。您都这把年纪了,还闹和离,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兴望和茜姐儿留在孙家,自有他们的锦绣前程,您何苦非要带他们走,平白惹外头人非议,说他们有个和离的祖母呢?” “你,你们……” 韩七姑奶奶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无耻之言气得浑身发抖。 孙兴望兄妹俩紧紧攥着祖母的手,狠狠瞪向道貌岸然的祖父和那狐假虎威的姨娘。 “呵……”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站在一旁的韩璋,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重,却让孙康盛心头猛地一跳。 他强作镇定地看向韩璋,忐忑道:“贤侄孙这是何意?” “无意。” 韩璋脸上不见丝毫怒色,甚至带着一丝谦和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道: “侄孙只是觉得,姑姥爷方才所言,甚是有理。您与我姑奶奶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情深义重,若就此和离,实在令人惋惜。” “既然如此,这和离之事,今日便暂且作罢。侄孙先请姑奶奶,并两位表弟表妹,回府与家中长辈团聚,一叙天伦。” “改日,侄孙再专程登门,拜会姑姥爷,细谈家事。” 说罢,他不等孙康盛反应,便微微侧身,对韩七姑奶奶温言道:“姑奶奶,我们先行回府吧。” 既然这位姑姥爷人间有路不肯走,那他也只好“大发善心”,送对方上黄泉路了。 不想归还嫁妆是吧? 可以。 只要对方死了,他表弟继承孙家,那东西自然就可以不用还了。 第179章 第179章 孙家虽可恶,但韩璋原本是并不打算要孙康盛命的。 倒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每个与他作对的人,都很快莫名其妙去见阎王,就算别人没有证据,也会怀疑他有问题。 收拾人的办法很多,他不能总用一招。 可惜,孙康盛非要找死,不仅想扣留嫁妆,还想拿两位表弟表妹威胁他,那韩璋也就只能成全对方了。 只是这些内情众人猜不到。 所以回到客栈后,韩七姑奶奶就有些着急追问:“大郎,咱们不是说好要和离的吗?你方才为何又拦着姑奶奶呢?” 韩爷爷等人也不解看向他。 韩璋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为韩七姑奶奶斟了一杯热茶,又为韩爷爷和几位长辈也一一奉上,才慢慢解释道: “姑奶奶莫急。孙康盛不仅想扣留嫁妆,还想把表弟表妹也留下,摆明了不止想咬下咱们一块肉,还想日后继续拿捏要好处,此等贪心之举,咱们岂能如了他的愿?” “他是表弟表妹的亲祖父,名分上站着大义,倘若咬死不同意,咱们也没办法强硬把表弟表妹带走。” “至于舍弃利益让他退步,那更不能成!姑奶奶你们这些年在孙家受的苦,还有表叔表婶的血仇,若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以后咱们韩家出嫁的姑娘哥儿,在婆家还不得被欺负死?” 韩爷爷等人闻言点头:“大郎此言有理,此事咱们半步都不能退。一旦退了,孙家必会得寸进尺,届时更无宁日。” 可软的硬的都不行,那该怎么办? 韩七姑奶奶想到孙女的处境,眼圈又红了,声音里满是绝望: “那这可如何是好?茜姐儿已是出嫁的年岁,这般耽搁下去,那戴姨娘定会再次使坏,对那遭瘟的老头子提起茜姐儿的婚事。” 毕竟,孙康盛是茜姐儿的亲祖父,比她这个祖母更有权利做主孙女的亲事。 若是被那糟老头子随意许给什么不堪的人家,那茜姐儿的一辈子可就毁了。 “姑奶奶放心,侄孙心中已有计策,定不会让表妹被孙家害了去,您老且等两日。” 有些事情不好直接说明,韩璋暂时这般安抚。 韩七姑奶奶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也只能选择相信他,按耐住焦躁的心情等消息。 另一边。 看方才孙康盛气焰嚣张,等韩璋态度不明走了后,他也开始慌张担心起来,愁地在厅中来回踱步。 毕竟他只是坏,不是蠢。 虽然暂时不知道韩璋的底细,可韩璋敢过来给姑奶奶撑腰,就足以证明对方肯定有所依仗。 而他孙家如今不过是外强中干,这些年坐吃山空,产业败落大半,族人也不争气,真斗起来,他实在没有多少信心能够稳得住。 但戴姨娘却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端着热茶上前劝说: “老爷,您不必如此忧虑。奴家看啊,那韩家也就是虚张声势而已,真要有什么手段,直接逼老爷您写和离书就是了,哪里还能坐下与咱们好言商量?” “还说什么改日登门,我看不过就是托词而已。那韩家到底离开兖州多年,在兖州没了根基,如今即便回来,任他们在外面有多风光,还不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老爷与姐姐是正经的夫妻,更是兴望与茜姐儿的亲祖父,咱们占着规矩大义,便是那韩家再厉害,还能明着抢人不成?” “只要把俩孩子握在咱们手里,韩家就投鼠忌器,奈何不了咱们!甚至咱们还能反过来继续吃韩家的肉,喝韩家的血!” 戴姨娘想得非常好,仿佛已经看到韩家不得不低头,将大把银钱送上门来的场景。 可孙康盛却没那么乐观,只是阴沉着脸,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戴姨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蠢妇,你懂什么?只会在那儿说些没油没盐的蠢话!” 戴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疼地她脸上强挤出的笑容都僵住了,委屈道: “老爷……奴家、奴家这不是宽您的心吗?那韩家再厉害,还能逆了朝廷律法不成?” “律法?哼!”孙康盛神情焦躁道:“律法要是管用,衙门还能有那么多压箱底的陈年旧案?下头那些贱民仆从,还能任由你我随意斥骂打杀了去?” “方才韩家走得那般轻松,指不定就是打着背地使坏的主意,我孙家现在可禁不住折腾……” “诶,早知道韩家还能起来,当初就应该把事情直接做绝!都怪你这个蠢妇,非要搞什么软刀子磨人,现在好了,给了韩七娘翻身的机会!” 孙康盛越想越气,不由把责任都推到戴姨娘头上,生气指责起来,以此掩饰自己的无能与恐慌。 戴姨娘被骂得也是心中窝火,暗恨这老头子无用又怕事。 明明就是这死老头子胆小懦弱,往日忌惮韩八韩九才不敢直接弄死原配发妻的,这会儿怎么有脸责怪她的? 真是个废物老东西! 不过心里骂归骂,孙康盛到底是她的‘衣食父母’。 最后戴姨娘还是只能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上前两步,故作亲昵地替孙康盛捶着肩膀,声音放得又软又黏: “老爷消消气,都是奴家的不是。奴家这不是见您愁得紧,才想哄您开心些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不过老爷,奴家还是琢磨着,那韩家再厉害,如今终究也是离了兖州多年的外乡人。” “而咱们孙家即便不如曾经,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之前韩八韩九背靠宋家和钟家,都没办法把咱们怎么着,如今韩家一时半会儿定然也奈何不了咱们。” “事到如今已经撕破脸,那不如先下手为强——咱们先送姐姐上路……”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狠色,语气却愈发轻柔: “如此,还有什么和离嫁妆之事?人都没了,自然一切归咱们孙家所有,兴望和茜姐儿也只能由老爷您这个祖父做主不是吗?” 虽然就这么轻易让韩七娘死了,她很是不甘心,可到底还是那一大笔嫁妆更重要。 否则真让韩七娘和离成功把嫁妆带走,孙家就成空壳了! 往后她在这府里,还怎么享受这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日子?她的儿孙日后又该怎么办? “让老夫想想……” 孙康盛很心动,但又怕事情失败彻底没有回旋余地,只能挥挥手表示考虑考虑。 而戴姨娘见此也不着急,她陪了这老头子几十年,太清楚对方是什么人了,糟老头子又怂又狠,迟早会采纳这个建议的。 不过。 戴姨娘要失望了。 因为先下手为强的道理,韩璋比她更懂,并且韩璋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所以,在两人还在屋里算计琢磨、想着如何“稳妥”行事的时候,韩璋在和离之事谈崩的第二天夜里,再次化身“黑衣大侠”悄无声息地潜入孙府。 趁孙康盛被妾室伺候之时,直接让人马上风猝死! “啊——” 伴随着一声尖叫,孙府乱起来。 戴姨娘听到小厮来报,并没有半点伤心,只有满满的惊喜:“什么?那糟老头子死了?”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身,眼中迸射出灼热的光芒——老头子死了,那这孙府岂不就是她的天下了?那些库房里的金银、地契、珍宝…… 戴姨娘喜不自胜,一边赶紧穿衣服,一边激动地吩咐心腹丫鬟: “快,快让人把府门守住,没有本夫人的吩咐,谁都不许擅自出府!明早之前,老爷猝死的消息绝不能传出去。” 她得趁着孙家其余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府里的要紧账册、库房钥匙、地契银票统统拿到手。 否则等族里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又或者韩七娘听到消息赶回来,那可就没有她一个妾室做主的地儿了! 想到往后再不用看人脸色、自己能执掌整个孙家的美妙日子,戴姨娘就高兴得脚步发飘,急匆匆踏出房门。 但她显然高兴早了。 就在她脚踏出房门、尚未走下石阶的那一刻,守在暗处的韩璋指尖一道异能攻击,悄无声息地弹在她膝弯。 “啊——” 戴姨娘猝不及防,脚下不稳,整个人惊叫着向前扑倒,脑袋重重撞在坚硬的石阶棱角上,顿时破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混着脑浆四溅开来。 “孙家……我……我的……” 戴姨娘瘫在血泊中,一只手还努力伸向空中,仿佛想抓住那些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最终却只能瞪大眼睛,死不瞑目地咽了气。 啊,戴夫人死了,戴夫人也死了……” “戴夫人和老爷都死了,现在怎么办?” “快去告诉少爷!” “快去告诉姨娘!” “快去请族老!” 孙府下人一片慌乱,而其中那些背后各有主子的丫鬟小厮,则纷纷趁乱奔走,赶紧通知自家主子去。 老爷没了,掌管府里中馈的戴姨娘也死了。 此时不分家产,更待何时? 韩七娘这些年在孙府日子虽不好过,但也还是有那么几个忠心的心腹下人,韩家这边自然也迅速得到了消息。 “走,去孙家!” 同时赶回来,早就准备好的韩璋不再耽搁,当即带着韩家众人前往孙府争家业去。 第180章 第180章 当韩璋带着韩家众人抵达孙家时。 府内,孙康盛的灵柩之前,他那几个庶出的儿子、平日争风吃醋的姨娘,以及闻着味儿便想分一杯羹的远房族亲们,早已将肃穆的灵堂搅得乌烟瘴气。 众人正为了田产地契、库房钥匙争执得面红耳赤。 因着如今又娘家撑腰,韩七姑奶奶这会儿也硬气了,当即走上前摆出当家主母的气势呵斥道: “灵堂之上,主君尸骨未寒,你们便这般吵吵嚷嚷,动手动脚,成何体统?这是想叫整个曲阳府的人都来看孙家的笑话吗?” “再说,主君骤然离世,家业如何分配,自有朝廷律令明文规定,岂是尔等无知小辈可以擅自做主、私下瓜分的?老身这个明媒正娶的主母,可还活着呢!” 韩七姑奶奶说罢,看着众人吃瘪的表情,心中很是痛快。 老头子死了,戴氏那个贱人也死了,自己有正妻的名分,如今更有娘家兄弟子侄亲自到场撑腰,从今往后,她就是这孙家后宅说一不二的老封君! 谁都别想再像过去那般欺辱她们大房,更别想动她的儿孙分毫,她的嫁妆都填进了孙家,这孙家就应该是她孙儿的,这些人休想拿走! “……” 而与韩七姑奶奶心中痛快截然相反的,是灵堂内孙家众人脸上难看的表情。 因为按照赵国现行的律法,家主亡故,遗产分配为: 嫡长子独得6成,嫡次子分得2成,剩余最后2成,才由所有庶出的儿子们均分。 这样的比例在现代人看来,或许对庶子来说有些苛刻。 但没办法,古代重视家族,为了保证家族的昌盛,让家族传承时间更久,由嫡长子继承大部分家业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平分家产,那结果就可以参考历史上有名的千古阳谋“推恩令”了。 虽然韩七姑奶奶的亲生子早已亡故,可她还有嫡亲的孙子,按照律法规定,大房继承最多的家业,名正言顺。 所以这种情况下,孙家众人看见韩家人出现,脸上表情能好看才怪! 其中,尤以戴姨娘所出的儿子——孙耀祖,脸色最为阴沉难看,几欲滴出水来。 因其生母戴氏长年专宠,把持中馈,嫡出大房子嗣凋零,苟延残喘,这偌大的孙家基业,早被他们视作囊中之物,只待父亲百年,便可顺利接手。 结果没想到临到头,竟然出了这么大意外! 父亲死就死了,毕竟老头子不死,他们也不能继承财产,可万万没想到戴姨娘竟然也死了。 没有母亲在内宅运筹的关键支持,他们作为小辈,想与嫡母和族亲争夺家产,实在过于劣势! 可眼睁睁看着本已到嘴边的肥肉,就这么飞入他人之口,孙耀祖也是不甘心的。 思绪百转间,他便立刻站出来,先发制人道: “嫡母,您这话儿子实在不敢苟同!如今父亲骤然离世,阖府上下悲痛,府中事物更是忙乱无主。我等与族中诸位叔伯长辈聚集在父亲灵前,正是为了商议府中诸事如何安顿,让父亲走得安息,何来‘吵嚷不成体统’之说?” “倒是嫡母您,虽为父亲正妻,但父亲尸骨未寒,您一个多年未曾掌家理事的妇人,便这般急急地引着娘家人浩浩荡荡闯入府中,要在这灵堂之上,做主夫家之事,这……是否也太过急切,有失分寸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又提高声音道: “况且,嫡母怕是忘了,父亲生前早已对您心生不满,提出休妻之说,只因事发突然父亲走得急,这休书才未写成,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您老名分已损!” “如今,您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嫡母,带着一群外姓人,要瓜分咱们孙家的骨血家业,也不问问我孙家各位叔伯能答应吗?!” 孙耀祖也是心思活络,立马用利益捆绑,把方才吵成乌眼鸡的孙家族亲们拉到自己阵营。 孙家族老们闻言反应过来,也立马接话点头: “耀祖所言甚是。韩氏,你若还识得大体,便速速带着你娘家人离开,休要再插手我孙家内事。否则休怪我等代替康胜休了你,让你这老妇无颜见人。” 他们这话倒也不假,在古代,族长族老们还真有权利替夫休妻。 不过,那是在妻子犯错的特定前提下。 都不用韩家人帮忙,韩七姑奶奶便自己冷笑将话顶了回去。 “休我?呵,好大的威风。我韩七娘自嫁进孙家大门,上孝顺公婆,下宽待小叔小姑,更为孙家生儿育女,七出之条我未曾犯一条,你们孙家有什么资格休我?” “便说是‘善妒’这一条,我就问心无愧!当初我韩七娘掌家期间,他孙康盛那么多妾室全是我亲自张罗的,庶子庶女也全都好好生了下来……” “我自问行事无一错处,你们还敢休我,那我便瞧瞧日后谁家还敢与你们孙氏结亲?” 当年她和孙康盛的亲事,是孙、韩两家利益联姻,夫妻之间根本没什么感情可言。 因此,她从未争风吃醋,所作所为皆符合当下‘贤妻良母’的典范,谁也找不出她的错处。 孙家想凭此拿捏她?没门! 韩璋也适时站出来,亮出腰间的知府身份令牌,对孙家众人拱手: “小子韩勤璋,不才。去岁侥幸于殿试中蒙圣上垂青,点了头名状元,今奉旨赴任,治理云阳府。” “韩某初到兖州地界,对本地风土人情,确有许多不甚熟悉之处,还请各位孙家族老指教一二。” 反正他在京城的事情不去特意调查,兖州这边的人一时半会儿就不知道,此时狐假虎威足以。 “你,你们……” 孙家族亲们被堵得哑口无言,目光看见韩璋腰间的身份令牌瞳孔骤缩。 知府!韩家这侄孙竟是云阳新任知府? 云阳府虽不如曲阳府富裕,可对方年纪轻轻就能外放任职四品官职,可见要么是朝中有通天的大靠山,要么便是简在帝心! 再想到韩八娘、韩九这俩人人…… 孙家众人脸色都变了。 与此同时,韩七姑奶奶也话锋再次一转,示弱叹道: “不过……诸位族老、叔伯所言,也非全无道理。老身一个妇道人家,支撑这偌大家业,若无人从旁协助实难为继,还望族中叔伯念在同宗,帮扶兴望一二。” “为此,老身愿以孙家名下,城西‘润丰布庄’、南街‘兴隆粮行’两处铺面作为酬劳,全数归于族中,聊表谢意。” 听到这话,方才还义正辞严孙家族亲们,眼睛瞬间亮了。 润丰布庄和兴隆粮行,那可是孙家名下最肥的两块肉!每年进项不下数千两! “韩氏,你此言当真?”孙族长几乎是抢着问道,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方才那副铁面无私的族老模样荡然无存。 “老身岂敢戏言族老?我家兴望没有兄弟长辈照应,以后还指望族里多多帮衬呢。” 韩七姑奶奶垂眸,声音柔顺。 她确实会给孙家这些族亲铺面,但到时候不过空壳的铺子,这些人满不满意,那就不关她的事儿了。 到底是选择更好吃绝户的孤儿寡母,还是精明狡猾、人数众多的孙耀祖等人,结果不言而喻。 “好!好!好!” 孙族长当即连说三个好字,然后立马掉转枪头,指着孙耀祖和那几个还想争辩的庶子,厉声道: “尔等竖子,都给老夫闭嘴!嫡庶之分,承继之序,自有朝廷明律典章为据,岂是尔等黄口小儿在此胡搅蛮缠就能更改的?!” “韩氏乃我孙家明媒正娶,名分无可争议!如今又为孙家日后生计殚精竭虑,尔等竟还在此搬弄是非,真当我等孙氏族亲是摆设不成?!” 说罢,他又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对韩七姑奶奶道:“韩氏你放心,有老夫等族亲在,定为你们大房做主。” “正是,正是,韩氏你乃孙氏主母,大房承业天经地义……” “嫂夫人(侄媳妇)放心,今后有何难处,尽管开口,族里断不会让你们祖孙受人欺负!” 旁边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族亲,此刻也纷纷上前,满脸堆笑地对韩七姑奶奶嘘寒问暖。 转头看向孙耀祖等人的眼神时,已然带上了警告和敌意。 ——韩氏这边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孙耀祖等人俨敢挡他们财路? “你们,你们……” 孙耀祖等庶出几房众人,眼看着到嘴的肥肉不仅飞了,还被泼了一身脏水,一个个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这群老匹夫,当真是见钱眼开的货色! 可惜无论他们再怎么生气,在本就处于礼法劣势,还1v2的情况下,落败毫无悬念。 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181章 第181章 有娘家撑腰,还有孙氏族亲转变阵营,韩七姑奶奶成功替孙子争取到孙家的继承权。 然后剩下的,就是收拾府中那些妾室和庶子庶女了。 不过,韩七姑奶奶也是个恩怨分明之人。 她主要针对的对象,是像戴姨娘这种往日捧高踩低欺辱过大房,害过她儿孙的妾室祸首。 至于那些安分守己、未曾对她落井下石的,她并未刻意刁难折腾,一切皆按着规矩安排去处。 但即便如此,那些妾室和庶子庶女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原因很简单,因为孙家败落了。 如今孙家大半能盈利的产业,都是韩七姑奶奶当年丰厚的嫁妆在支撑,当她把自己的嫁妆全部拿回来后,孙家剩下的产业顿时锐减。 再加上孙康盛的庶子足足有二十几个,本就不丰的家产这般均分下去,落到每个人手里的,便只剩了薄薄一层,如何够维持往日体面? 以孙耀祖为首的几位年长庶子自然不服气。 但韩七姑奶奶一句话就把他们顶了回去: “孙家的产业拢共就这么多,白纸黑字,分毫做不得假。你们若不服,自去地底下找你们那死鬼老爹说理去!这天下,可没有庶子分嫡母嫁妆的道理!” 嫁妆是姑娘哥儿的私产,除非过继或记名,否则只能由嫡出子女继承,若无子女,死后也需归还娘家。 要不那些宠妾怎么就喜欢谋害主母的孩子呢? 嫡出二字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名分,还有背后巨大的利益,又不是人人都是恋爱脑,努力争宠就为了那根烂黄瓜。 利益,才是宅斗宫斗的本质。 最后孙耀祖等人只能愤愤不平地收拾小包袱离开孙家,心中打定主意,今日之辱,他日必当报复。 只是他们只顾着恼恨,并未注意到韩七姑奶奶深沉的目光。 自己的儿孙死得就剩两个孙子孙女了,戴姨娘的这群儿孙还想要好好活着、舒坦度日? 做梦! 把这些不对付的人打发走,对于那些往日并无仇怨,却因分得家产太少而愁眉不展、前途茫然的妾室与庶子女。 韩七姑奶奶考虑后,选择了其中几房既有手段,又心性不错的叫到面前询问。 “如今府中大局已定,老身也就不与你们绕弯子说虚话了。这些年在府中,你们几房人,虽说未曾雪中送炭,但也不曾落井下石,在这府里已算难得。” “老身仇恨的也从来不是妾室和庶出,而是戴姨娘那些得寸进尺之人,我孙儿兴望虽说已经可以顶门立户,可到底独木难支,族中那些亲戚更虎视眈眈。” “老身今日就在这里直说了——只要你们愿意真心辅佐兴望,将这孙家的门楣重新撑起来,我也不会亏待你们,自会给你们应有的体面和前程,总好过被分出去,无依无靠。” “反之,你们若自认怀有凌云志,不甘居于人下,老身也绝不阻拦,尽可拿了分家的银子,自去闯荡,建功立业。” 韩七姑奶奶虽不如韩八韩九两位兄姐手段厉害,但也是接受过完整家族教育的贵女,深知独木难支的道理。 孙儿想要在群狼环伺中守住家业,终究还是需要血脉相连的叔伯兄弟从旁帮衬,毕竟孙氏那些族人,实在不太靠谱。 而对被叫到眼前的这些妾室与庶子女而言,能够继续留下来,自然比被分家出去好!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白手起家的能力。 更何况,她们之中多为丫鬟、小侍出身,或是早年从青楼赎出的清倌,娘家大多贫寒无力,甚或早已断绝往来。 一旦离开孙府,即便手中有分家的银子,但无依无靠,往后日子之凄凉,几乎可以预见。 这世道想过得好,光有银子是不行的,还得有靠山才行。 “夫人仁厚,明察秋毫!我等愿尽心竭力,伺候夫人,辅佐小少爷!” “嫡母/祖母在上,儿子/孙儿往后定当孝顺您老人家,听从差遣!” 被点到的几房人闻言,几乎无半分犹豫,纷纷面露欣喜,感激涕零地跪下表态。 孙家再怎么败落,那也还是曲阳府的大家族。 况且,如今嫡母娘家也回来了,孙家又多了一门厉害姻亲,日后就算不能兴盛,也不会过得比现在差,傻子才离开家族呢! 接下来几日。 韩家众人都在帮在韩七姑奶奶整顿孙家。 等这些事情做完,祭祖的东西和流程,还有曲阳府流落在外的韩氏族人名册,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后。 韩氏众人这才齐聚曾经的韩氏族地,进行祭祖仪式。 当天不出意外,韩璋带着小饕儿站在最前面,作为代表人物对韩家的老祖宗们上了第一炷香。 青烟袅袅,古老的祠堂内肃穆庄严。 韩璋神情严肃说着祭词:“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韩勤璋,今日携族众归宗,以香火明志——” “……日后必以我之头颅热血,铺就韩氏复兴之路!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定带领族人让我韩氏门楣重焕荣光,凡我韩氏族人,再不受流离之苦,再不遭欺凌之辱!伏惟尚飨!” 心中却道。 【韩家的老祖宗们,我韩璋虽是异世之魂,但如今身上流着的可是韩家血脉,四舍五入也算是韩家人了。】 【您诸位在天有灵,可千万要保佑我造反成功,不然小子只能带着韩氏九族一起下黄泉,给您老们请罪了。】 韩族长和韩爷爷举着香火,也在心中求道: “老祖宗啊,你们一定要显显灵,千万要保佑大郎顺顺利利的。咱们韩氏能不能翻身,可全指望着祖宗你们在地府下面多多活动,多多打点啊!” 九泉下的韩氏祖宗们:…… 别求了,祖宗已经到处牺牲色相了! …… 祭祖完毕,韩家众人并未在曲阳府继续停留。 耽搁这么多天,云阳府那边可积压了不少事情,与几位姑奶奶、姑爷爷交代一番,道过别后众人便收拾行装,乘坐马车,浩浩荡荡地返回云阳府了。 马车辚辚,碾过官道。 车厢内,韩璋卸下了周身的沉稳冷硬,将软榻让给沈清澜,自己则靠坐在对面,怀里抱着胖乎乎的小饕儿。 他瞧着沈清澜略带疲惫的眉心,有些心疼:“这几日又是祭祖,又帮着姑奶奶整顿孙家内宅和产业,辛苦你了。” 韩家如今的婶婶们,虽然一个个都是利索能干的。 但在他出现之前,韩家在京城就是普通农户,娶回家的媳妇夫郎再怎么能干,也因出身见识有限,对于处理大宅院内的事情不太熟练。 这几日孙家很多事情,都要靠沈清澜帮忙。 不过,沈清澜也很甘之如饴就是了,一双漂亮的杏眼亮晶晶看着韩璋,满是骄傲笑: “不辛苦!能帮到夫君我很开心,而且我也跟着八姑奶奶和九姑爷爷学了不少本事,七姑奶奶还夸我是夫君你的贤内助!” 他很愿意帮到夫君,因为只有他对夫君越重要,夫君才越离不开他。 就像他爹那样,哪怕被他娘劈头盖脸的骂,都舍不得把他娘给休了。 韩璋见他那骄傲模样,也不由笑着点头:“夫郎确实是我的贤内助,没有夫郎,为夫可过不了现在的好日子,我到底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才能遇到我夫郎啊?” “那肯定是这么多个九九九九九九……九辈子!” 沈清澜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来表示很多。 “啊……啊……呀!” 被韩璋搂在怀里的小饕儿似是听懂了热闹,黑葡萄似的眼珠瞅瞅爹爹,又看看父亲。 然后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出声,一双小胖手也跟着啪啪拍了两下,像是在应和爹爹的话。 沈清澜惊喜地凑近:“夫君你瞧!咱们小饕儿会拍手了!他是不是听懂咱们说话了?” “像是听懂了。”韩璋也觉有趣,低头逗弄儿子,“小饕儿,来,再给父亲和爹爹拍一个。” “啪、啪——” 小饕儿眨巴着眼,竟真的又拍了两下,虽还有些笨拙,却分明是听懂了指令。 喜得沈清澜激动不已:“还真听懂了?夫君,咱们小饕儿莫非是个小神童?” 否则刚满月的孩子哪有这般聪慧。 “我与夫郎的孩儿,自然天资聪颖……” 韩璋也很是高兴,但并不算太意外。 因为无论是他,还是原身智商都不差,而夫郎虽然有些恋爱脑,可其实也挺聪明。 只要遗传的时候没出问题,他俩生的孩子肯定不会笨。 再加上这孩子在娘胎的时候,就一直被他用异能温养,身体和脑子比寻常孩童更聪明健壮,也是正常的。 毕竟末世带来了毁灭,也同样带来了进化,上辈子那些异能者夫妻生下的孩子,有不少刚出生,智慧就达到了好几岁的程度。 他们家小饕儿这般表现也算是理所当然。 “宝宝真棒。” 韩璋和沈清澜俯身,一人一边,在儿子软嫩的脸颊上各落下一个轻柔的亲吻。 感受到两位爸爸对自己的喜爱,小饕儿再次咯咯笑起来,小手在空中抓挠着,嘴里发出:“咿呀……啊啊……”的欢快声音。 父子三人在马车中玩得不亦乐乎。 第182章 第182章 云阳和曲阳的府城距离并不远。 韩璋他们回程的车队上午出发,下午就走到了云阳府的城外。 只是,就在众人坐在马车内昏昏欲睡时。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夫君,怎么了?” 正困觉的沈清澜被吵醒,有些睡眼惺忪睁开眼睛。 “没事儿,我问问。”韩璋拍拍他安慰,然后掀开帘子询问:“前方何事喧哗?” 随侍的巧东已小跑着过来,利落地回禀: “回主子,是前头一户庄户人家在追一个逃跑的小哥儿。那小哥儿慌不择路,突然冲上官道,被咱们头前的马给带倒了,似是伤了腿……” “受伤了?可严重?” 韩璋闻言,眉头微蹙,当即下了马车,一面追问一面向车队前方快步走去。 沈清澜听到这话也瞬间瞌睡消失,赶忙将怀中的小饕儿递给奶娘,然后也着急询问:“可叫咱们随行的大夫替人瞧了?” 不怪他们如此紧张。 韩璋身为朝廷命官,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甭管现在那受伤的小哥儿是碰巧,还是故意,他们绝不能在处理事情上给人留下话柄。 巧东忙道:“回夫人的话,大夫已经瞧过了,说是小腿轻微骨折,不算重伤,已做了简单固定。” “王管家本想拿出些银子赔偿,就此了事,那庄户人家起初也同意了。可谁知那受伤的小哥儿不知家中出了何事,死活不愿意跟着家里回去,双方此刻正闹着呢……” 说话间,韩璋与沈清澜已走到了近前。 只见此刻那现场,一个模样清秀俏丽的农家哥儿,正泼辣地与家中争吵,以一敌四,不落下风。 “……爷奶,你们别再逼我了!今天我就是死在这儿,也绝不跟你们回去,给堂哥填那个风流窟窿!” “您二老也别拿‘孝道’压我!若是你们二老有个三灾两病,需要银钱救命,莫说让我去给刘员外做妾,便是把我卖进窑子里,我也认命,这是孝道没得说。” “再者,若是为了供堂哥读书考功名,我也认!咱们全家勒紧裤腰带,盼着出个光宗耀祖的读书人,我们二房往后也能沾光,这是大义。” “可如今呢?”小哥儿眼圈发红,指着旁边一对缩着脖子、面色尴尬的中年男女,厉声道:“堂哥他是为了在花楼里喝花酒,跟人争抢粉头,动手打伤了人要赔钱!” “这算什么?这是败家,是丢人现眼!凭什么要我赔上一辈子,去给他填这个烂窟窿?要卖,也该卖他们大房自己的闺女哥儿才对,凭什么卖隔房的侄哥儿?” 江柳拖着受伤的腿坐在地上,即便是仰望众人,气势也丝毫不势弱,满脸地倔强与不服气。 是个性子坚韧,也非常有主见的小哥儿。 他说得有理有据。 而被质问的江家众人也是尴尬又愧疚,证明江柳所言确实都是事实。 可即便如此,一个迟早是“外人”的小哥儿,怎能与肩负家族希望的男丁相提并论? 见场面僵住,江大伯娘在丈夫眼神示意下,当即拍着大腿哀戚哭嚎起来: “柳哥儿,伯娘知道这事儿是委屈了你,可你堂哥都是被小人陷害的,都是那起子歹人的错,他也是一时糊涂啊……” “但凡你堂弟堂妹模样出挑些,能让那刘员外瞧上,伯娘都豁出去也让他们替了,可人家刘员外就相中了你,家里……家里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呀!” 江奶奶也颤巍巍上前哽咽道:“那是三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不是三两三两,也不是五两十两!就是把咱家其他崽子都捆去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啊!” “柳哥儿,奶知道对不住你,可如今只有你能救你堂哥了!咱们家省吃俭用这么些年,好容易才供出你堂哥这么一个读书的苗子,眼瞅着就有盼头了,不能……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婆媳两人一唱一喝和哭得凄惨,说得也很有道理。 江爷爷、江大伯蹲在地上抱着头唉声叹气,满脸都是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愁苦。 这般情况若是换个性子软的,估计就认命了,毕竟时下姑娘哥儿为家中兄弟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但江柳却不一样。 他是个极有主见,还性子泼辣的农家小哥儿。 “说得好听!” 江柳油盐不进咬死道:“田产呢?家里那三十亩上好的水田旱地,为什么不能卖?咱们家可不是揭不开锅的赤贫户!” 江家虽是农户,但在村里也算殷实,否则也没底气供养一个读书人。 “再说,我一个乡下哥儿,刘员外凭什么花那么多银子纳我为妾?这里头没鬼,谁信?你们把我送过去,就是要我的命!” 而一听他竟打起田产的主意,江家众人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便厉声否决。 “荒唐!田产是能随便卖的吗?那是咱们江家的根!卖了田,往后一家子吃喝嚼用从哪里出?你堂哥往后读书考试的束脩盘缠又从哪里来?” “那就不读了,别人家没有读书人都能过,凭啥咱们家就非得吊死在这一棵树上?堂哥自己喝花酒闹出事,要卖隔房的堂弟去填窟窿,这传出去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吗?” 这话说得没毛病,可却捅了马蜂窝。 江家爷奶几人羞恼不已,顿时勃然大怒,心中原本那点子愧疚荡然无存,指着江柳的鼻子便骂开了: “反了你了!一个赔钱货,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怎能与你堂哥的前程,还有家中田产相比?” “田地可是家里的根,你这不孝的东西,竟敢出这种馊主意,真是大逆不道!” “自古亲事媒妁之言、长辈之命,哪有你一个小哥儿置喙的份?刘员外这门亲事,你不嫁也得嫁!否则就是不孝……” 江柳据理力争之后,见江家众人不仅没有放弃念头,甚至还因他提起卖田之事大怒指责,神情扭曲而丑陋,心中也很是悲愤。 “好好好,既然你们铁了心不给我活路,那谁都别活了!” 一气之下,他干脆捡起地上的树枝,在江家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惊骇目光中,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左侧脸颊狠狠划下! “我看没了这张脸,你们还怎么送我去刘家!” 他虽然不识字,不如堂哥懂的道理多,可他有自知之明。 他虽然是他们村里最漂亮的小哥儿,但那也只是与村里的相比而已,放到外面可算不得什么。 就他这样的,哪里就值三百多两的卖身钱了? 其中肯定有猫腻。 他不想死,他想活。 他爹娘和两个出嫁姐姐都是老实的,就他性子要强些,若他没了,他们二房指不定就成家里的老黄牛了。 比起送死,他宁愿毁容嫁不出去。 “你……你疯了!你竟敢……竟敢……” 江家众人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豁得出去,指着他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韩璋等人也被惊到了,没想到这小哥儿竟是个如此性烈之人。 沈清澜赶忙使唤大夫:“李大夫,快,快给他止血上药。” 方才听了半晌,他们也算是对这哥儿家中之事大概有了个了解,倘若对方没有说谎,还真是个命苦又坚韧的小哥儿。 “……” 韩冬等韩家姑娘哥儿,也对江柳十分同情。 其实当初家里供养大兄读书的时候,也曾缺银子缺得厉害,那些不怀好意的乡邻,也劝说过爷奶卖孙子孙女。 但大兄并不同意,爷奶也不愿意,阿爷说:“人卖了,家里人心也就散了。” 最后还是族里同心协力,家家户户几个铜板几个铜板地凑银子,才把大兄供养出来。 他们无疑是幸运的。 因为大多数贫苦百姓家里要出一个读书人,其实就得踩着家里兄弟姐妹的尸骨,吃着兄弟姐妹的血肉,才能有出头机会。 而这位江柳小哥儿,不仅遇到了这样的处境,还遇到一个不争气、没良心的兄长,实在太可怜了些…… 韩家几个姑娘哥儿有些感同身受。 但同情归同情,他们也没有开口求韩璋救人,毕竟人可以善良,但不能乱发善心,初次见面不知人底细,单凭三言两语就断定事实冲上去出头,实在太蠢了。 大兄可说过:路边的男人、女人、小哥儿都不能乱捡! “够了。” 而韩璋考虑后,还是选择了站出来。 毕竟眼看就要闹出人命了,作为朝廷命官他不能视而不见。 他目光如炬扫过见他出现后,神情有些忐忑害怕的江家爷奶和大伯夫妻,声音威严道: “本官韩勤璋,乃云阳知府。适才你们所言,本官已听了大概。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然……方才尔等所言所行,已非单纯家事。” “你们江家儿孙身为读书人,竟不思进取,流连花丛与人争风吃醋,欠下三百两巨债累及家人,实在败坏体统,玷污我云阳士林清誉!” “更遑论,身为长辈不思管教子孙,反而打起卖侄偿债、卖侄为妾的龌龊主意!妄图以孝道之名行逼迫之实,此与逼良为娼有何异?” “此事已涉功名体统、良贱律法,非同小可。” 韩璋一拂衣袖,决断道,“尔等且随本官回衙门,待本官细细查问核实,再禀公处置!” 甭管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儿,先把人关起来再说。 第183章 第183章 韩璋直接找借口把人带去衙门关起来,并不是他疑心重。 而是在官场之中,对每个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抱有警惕心,是为官之人的基本准则。 因为官位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并不是你没招惹别人,别人就不会来搞你。 现实就是底下的人想往上爬,就得先把上面的人拽下来! 更别说他之前在京城得罪过那么多人,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呢。 凡事小心谨慎,多留个心眼没毛病。 韩璋押人押得爽快,江家众人可就要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这位是官老爷,他们刚才就不跟柳哥儿争执叫骂了。 衙门是什么好地方吗? 那可是人进去后,没罪也要脱成皮的地儿! 就连问心无愧的江柳心里都有些害怕,毕竟在时下百姓眼中,进衙门跟进土匪窝真没多少区别。 不过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他又释然了。 反正事情再坏,也不可能比他现在情况更坏,去衙门就去衙门,总归有爷奶和大伯大伯娘陪着他,不亏! 所以,自我安慰好的江柳,甚至还有心情跟照顾自己的丫鬟小侍,自来熟地唠嗑。 “不知这位姐姐与哥哥叫什么?我叫江柳,江河的江,柳树的柳,因为我是我娘干活来不及回家,在村口柳树下把我生下来的……” “姐姐你叫映雪?哥哥你叫青竹?呀,映雪姐姐,青竹哥哥,你们名字真好听!不愧是官老爷家的丫鬟小侍,连起名儿都这般有学问……” 江柳不仅性子泼辣要强,人也会来事儿,再加上他长相清秀讨喜,很快就获得了照顾他的丫鬟小侍好感。 方才这些韩家下人,也都瞧见了他被家里人逼迫的场景,不仅对他有些怜惜同情。 丫鬟映雪就好心提点了一句:“江小哥儿,你别怕,咱们家主子是个好官儿,断不会做那等欺压百姓的事儿,只要你真有冤情,主子定会给你做主。” “真的?” 江柳有些不相信。 这些当官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他堂哥不过打个人,就要赔三百多两银子,还不是因为被打的人有权有势。 他们村里好些原本日子富裕的人家,后来变成一贫如洗,甚至变成佃奴,可都跟衙门这些当官的脱不了关系。 见他这般神情,一旁的小侍青竹立刻挺起胸膛,与有荣焉地补充道: “自然是真的!我们家主子待下人都极为宽厚温和,是顶顶好的官老爷!你去了衙门,只需有一说一,切莫隐瞒欺骗,主子必定会秉公处置的。” 看两人都对自家主子如此维护,江柳虽说还是不太敢相信,但也没有再说扫兴的话,只破罐子破摔道: “不过,就算没人给我做主也没关系,反正我现在这副德行,脸花了,腿瘸了,回去家里也没办法再把我送去刘员外府上,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 他说得洒脱,甚至还露出轻松的笑容,但却掩盖不了底层人对人生的那种绝望和无奈。 映雪和青竹并不是沈家家生子,也是因家中贫苦,活不下去,才被爹娘卖身为奴的,对此很是能够感同身受。 “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江小哥儿吃糖吗?我这里有芝麻糖、花生糖、油酥糖……前几日咱们小少爷满月,主君给赏了好多,你吃块甜甜嘴?”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拿出荷包里小饕儿满月时,韩府给下人赏的喜糖,直接投喂进江柳嘴里。 “谢谢映雪姐姐,谢谢青竹哥哥。”江柳尝着嘴里的甜味,忍不住露出笑容:“这糖……真甜,好吃。”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和善的官家仆从,与往日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权贵家奴真不一样。 …… 另一边。 韩璋重新回到马车上后,就吩咐几个长随先行一步,去调查江家人的事儿。 江家不过寻常农户,几个长随经过他的培养和教导,如今能力都很不错,不过半日的功夫。 等韩璋回到府中洗漱完毕时,关于江家的消息就呈了上来。 如果下面人的调查没有出问题,他们在城郊遇见江家人这事儿,还真是个意外巧合。 根据调查内容,江家就是府城外,江家村一户普通农家。 因着几代祖辈都勤劳肯干,持家有道,到了江柳这代,家里已经积累出三十亩良田的产业,在村中可以算富裕的人家了。 不过江家爷奶也是有野心的。 所以,发现大房孙子……也就是江柳口中的堂哥有几分聪颖后,就咬牙把孩子送去了私塾。 江家二房三房虽然有些不情愿,可有父母压着,同时心里也指望家里出个功名人,最后也就接受了此事,一家人省吃俭用供养。 但贫寒学子读书科举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江堂哥只是有几分小聪明,并不算个读书料,如今二十几岁了不过堪堪考上童生而已,想考秀才?难! 如果是有良心的,这会儿肯定就放弃读书,利用童生功名开始找活计谋生,不拖累家里了。 可惜江家爷奶虽有野心,但没有眼界和手段,只知道孙子是全家希望,就一味满足对方所有要求,不知教育引导。 久而久之,江堂哥难免被宠惯坏了。 明知道自己考不上秀才,继续呆在私塾就是浪费时间,但仍旧不愿自食其力,打着读书名头,继续压榨家里的叔伯婶子、还有堂兄弟姐妹累死累活供养他。 其中,江柳所在的二房,因为一家人都是软和老实的性子,被压榨得最惨。 这不,江堂哥在外面喝花酒,闯了祸需要填窟窿。 大房舍不得牺牲自己的闺女哥儿,就打上了二房江柳的主意,还美其名曰因为江柳长得好,刘员外就看上了他! 然而事实上…… 真相却是,江柳的生辰八字好,而刘员外年龄大了,正在为自己的生后事考虑,想找个八字好的姑娘哥儿给他陪葬,好旺他下辈子继续富贵。 大房夫妻得知消息,就缺德地把侄子给出卖了。 否则寻常纳妾怎么可能给三百多两的彩礼钱?有钱人又不傻,这就是拿钱换命! 江父江母虽然不知内情,但也猜到其中肯定有猫腻。 夫妻俩老实归老实,可还是疼爱自己孩子的,碍于孝道他们反抗不了江家爷奶,干脆就给江柳收拾包袱,让他逃去江母娘家躲祸。 可惜中途被发现,江家爷奶和大房夫妻,这就追了上来,直到撞上韩璋他们的马车队伍…… 韩璋听罢点头,追问:“那江家堂哥在花楼与人争执之事,其中可有人为设计的痕迹?” “主子料事如神。江家堂哥确实是被算计了,动手之人就是咱们衙门徐师爷家的亲戚,目的就是为了江家那三十亩良田。” “事实上,这种事儿在地方上并不罕见,不少富户为侵吞田产,常与赌坊、青楼之流勾结,设套引诱家中子弟堕落欠债,最后逼其以田产抵偿。” “运气好些的,便沦为佃户,仰人鼻息;若遇心肠狠毒的,就直接变成佃奴了。” 佃农和佃奴是什么,从字面意思就能看出来。 一旦成为佃奴,其实就跟奴仆没区别了,算是主人家的私产,可以被买卖、转让、赠送,打死了都没人管。 这就是古代的土地兼并,富人有无数种办法,逼着穷人把田产让出去,最后连自己沦为富人的私产。 这也是很多百姓,哪怕明知道科举不易,也要全家勒紧裤腰带,供出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原因。 士农工商,只有权势才能真正庇佑安稳。 等长随退下后。 沈清澜看向韩璋叹口气道:“夫君,此事……怕是不宜深查,田亩是百姓身家所系,亦是豪强立足根本,几乎所有的权贵都在参与,只是手段温和与狠辣的区别罢了。” 这也是地方上的豪强话语权,往往比官府衙门更大的原因。 因为豪强掌控了当地百姓的生存根本。 哪怕是他外公家都不例外,只不过手段没有云阳府这些官僚豪强那么狠辣,动手就是把人往死里逼而已。 其实甭管古代还是现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话,从来都是现实的写照。 世界根本就没有公平,有的不过是站在顶峰的那群人,愿意把资源分给下面人多少而已。 沈清澜从小生活在富贵窝里,不能对穷人感同身受,但他心性良善,怜悯还是有的。 所以他平日对待身边的丫鬟小侍,只要不犯错,就很宽和,赏钱赏物也给得多。 此刻说这些话,倒也不是阻止韩璋什么,只是不想他掺和太深,触动了群体利益,成为众矢之的。 见夫郎面露忧色,韩璋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笑了笑道: “夫郎所言我明白,我也没想与整个云阳府的权贵阶层作对,毕竟我现在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水至清则无鱼,他们贪可以,不过贪得太厉害,那就是我吃亏了。” “云阳府百姓都是我的资源,再如此下去,百姓都成了这些富户的奴仆私产,我这知府老爷,岂不成了空有头衔的‘光杆将军’?” “江家这事儿来得正好,如今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也是时候收权,让云阳这些人知道,这里以后谁做主了。” 普天之下莫非朕土,这些人欺压的是百姓吗? 不,是在挖他的墙角! 第184章 第184章 韩璋不是什么大善人,但经历过后世的人都知道,人口资源和民心的重要。 所以,不管是出于良心,还是为了自身利益,云阳权贵们侵占百姓田产这事儿,他都要控制才行。 之前纵着杨通判他们内斗这么久,也到该收网的时候了。 想清楚后,韩璋不再耽搁。 第二天就派人去查,收集云阳权贵们强占田地、欺压百姓的证据,还有这些年因为田产被占,被迫沦为佃户甚至农奴的百姓数量。 当然,强占田产这种事,权贵圈子几乎人人有份。 所以韩璋查的对象,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要么是跟他不对付的,要么是挡了他路的。 这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韩璋也是真的吓了大跳。 虽然早就猜到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豪强做事会很嚣张,可实情摆在眼前,还是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以杨通判、周同知、徐师爷为首的这一帮地方豪强,简直是把“官商勾结”“官贵一家”玩到了极致。 这群人仗着天高皇帝远,在云阳府就是土皇帝。 说他们花的每一个铜板都沾着血和人命,都不算过分。 但光有这些罪证,还不够。 韩璋要的不只是扳倒杨通判这几个人,还要把依附他们的豪强家族全给端了。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夷三族、诛九族! 不能怪他心狠手辣,实在是这些豪强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不一锅端掉,以后他掌权肯定还有麻烦。 而想抄这些人的九族也不难,古代地方的豪族们走私粮食、盐铁等战略物资很常见,这群人贪成这样,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发财路子? 所以现在难的倒不是找罪名,而是找罪证。 为此,韩璋有些发愁,好几日都没办法入睡,整日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 沈清澜温补的汤羹过来关心:“夫君,虽说你有那神奇的异能,即便熬夜也没关系,可精神长久紧绷,到底耗神。公务再要紧,也比不过你身子康健。” “横竖我们在这云阳府至少要待上十几年,徐徐图之便是,何必如此逼迫自己?” 夫君上进是好事儿,但累成这样,他是真担心。 韩璋知道夫郎是心疼自己,可他也没办法,想把皇帝老儿的龙椅夺过来,这几年就不得不努力些。 将汤羹饮尽,韩璋拉过爱人的手,笑着宽慰: “不妨事,也就忙过这阵子。等将府衙大权真正收拢,理顺了局面,便能轻松许多。再说,有夫郎在身旁红袖添香,莫说少睡一会儿,便是让我去搬山挖石,为夫也乐得开心。” “就你嘴甜,惯会哄人。”沈清澜听得嘴角忍不住翘起,走过来一边替他揉捻肩膀,一边关心询问:“衙门到底什么事情让夫君这般烦恼?你说与我听听。” 虽然他不是很懂政事,但他爹也是官员,从小到大也没少耳濡目染,说不准儿能给夫君出个主意呢?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即便出不了什么奇妙主意,也能安慰一下夫君,摇旗呐喊当个气氛组嘛。 除了造反的事情暂时不能说,怕让夫郎整日提心吊胆之外,这些事情倒没什么好隐瞒的。 韩璋也就简单把自己的烦恼说了一遍。 “只有找到他们走私盐粮的账本,才能直接将这些豪强家族连根铲除,只是……咱们刚到云阳府的时候,我就开始用异能控制花草监视他们,可监视了这么久还是没消息。” “不知道账本藏在哪里,即便我能悄无声息潜入那些人府中,也是枉然。” “如果迟迟找不到那些账本,也只能先把杨通判等人收拾了,再慢慢解决那些依附他们豪族。” 只是这样,后续的麻烦事儿就会增加。 沈清澜听罢想了想道: “夫君,我也猜不出来他们能把账本藏在什么地方。不过,我知道我爹平日偏爱用的几处暗格机关,不如你按照我爹的习惯去碰碰运气?” “毕竟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多,左不过就那些巧思,说不准他们就与我爹想到了一处去,咱们运气好碰巧了呢?” 韩璋有些惊奇:“夫郎,岳父连这种事儿都告诉你?” 他岳父可不像个能把与家中哥儿商议政事的啊。 沈清澜理所当然点头:“我爹肯定不可能告诉我呀,但我娘最疼我了。” “当初接连退婚的时候,我娘怕我爹趁她疏忽时,狠心把我送去家庙,就告诉了我这些秘密,好让我随时拿捏威胁我爹。” 韩璋:“……” 难怪他夫郎在家遭嫉妒,他这岳母确实挺偏心。 不过偏心的是他夫郎,那没事儿了。 沈父:……慈母多败儿! 不过,韩璋还是忍不住抚掌笑:“说得有道理,岳父大人为官多年老成练达,他能想出来的藏东西地方,肯定是最隐秘的几种之一。” “夫郎,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沈清澜顿时没好气:“夫君你这说的,难道我以前就不聪明了?” “没有!我夫郎最聪明了,都是为夫说错了话,该打。” 韩璋哪里敢认,立刻从善如流认错,手臂一伸便将人搂进怀里亲了两下,笑着讨饶,“还请夫郎大人大量,饶过为夫这一回。好不好?” 沈清澜这才转嗔为喜,然后把另一边脸凑过去道:“……这边也要。” “夫郎,你这是在奖励为夫,你知道吗?” 韩璋当即将人横抱起来往旁边的小榻上走。 沈清澜现在也不是什么小白了,见他这动作立马就羞得将脸埋进了他肩窝: “夫君!这、这是书房!而且……而且这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 若真在此处胡闹传扬出去,他这正君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无碍,咱们自己家,没人敢乱说话……” 韩璋笑着俯身上去,说是这么说,但还是用异能把书房里的动静给封了起来。 他是现代人思想开放,可古代到底重规矩,要求正妻端庄,还是要注意些比较好。 韩璋亲了亲沈清澜耳朵,小声道:“我用异能封了这屋子,巧东他们听不见咱们。” “真的?” “真的,骗夫郎是小狗。” “那……那好吧。” 一听没了顾虑,沈清澜也就红着脸点了头。 夫君是个擅长学习的,他在那种事上从来没吃过苦头,只享受过舒服,每次还是很期待的。 夫夫俩年轻气盛,屋里很快响起暧昧之声。 又是美好恩爱的一天! …… 听了沈清澜的建议。 韩璋第二日开始,就夜夜跑去杨通判等人府上当梁上君子,如此寻找数日,还真找到了暗格账本。 喜得他回家将沈清澜搂进怀里,好一番耳鬓厮磨的亲昵。 惹得窝在爹爹怀里打瞌睡的小饕儿醒过神来,见他又与自己‘抢’爹爹,委屈得哇哇大哭这才罢休。 “真是个臭小子,你爹爹可是我夫郎,我还不能亲了?” 气得韩璋拍了这个和自己抢夫郎的臭小子屁股两巴掌。 小饕儿也不服气地“啊啊啊……”直叫唤,小胳膊小腿儿蹬得超级有力与韩璋打闹。 沈清澜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笑得前俯后仰道:“夫君,你快饶了他罢,咱们小饕儿还不满百日呢,你这般同他计较,也不嫌丢人?” “就他这聪明霸道劲儿,哪里能当寻常奶娃娃看待?这会儿若不好生开始教导,将来岂非要骑到他老子我头上去……” 韩璋嘴上教训,手却已经将哭闹的小家伙抱进自己怀里,熟练地颠了颠,又低头在那沾着泪珠的胖脸蛋上亲了亲,眼里都是慈爱又温柔的笑意。 夫郎给他生的孩子,他哪里真舍得教训? 待将那些搜罗来的罪证分门别类,整理誊抄清楚,又反复推敲了几日,确保万无一失后,韩璋这才换了身常服,去见正在养伤的江柳。 他屏退左右,也没与江柳虚与委蛇,开门见山便道: “你替本官办件事,本官助你二房分家,让你爷奶再无法用长辈身份拿捏你的亲事,如何?” “不知大人要草民所办何事儿?” 这条件江柳太心动了,可他也猜到韩璋让他办的事情肯定不容易,不由试探询问。 虽然他知道这行为其实不过徒劳,人家是知府老爷,他一个平民小哥儿哪有拒绝的余地?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胆色不错……” 韩璋点头夸赞了一句,然后才温和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官要你当众状告徐师爷、杨通判一干人等,贪赃枉法、侵占民田、逼良为奴、与敌国私贩盐粮之罪。” “什、什么?!” 江柳闻言脸瞬间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惊恐与挣扎。 就算他只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家小哥儿,不懂那么多朝廷律法,但也知道与敌国私贩盐粮,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牵涉上这种事儿,状告的还是那些地方豪强……事后他还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但他家里人肯定会遭受牵连报复的。 这都不是大事,那什么算大事? 真是没看出来,这位韩大人相貌堂堂,瞧着温和有礼,竟是这么个睁眼说瞎话的主儿! “大、大人……”江柳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草民卑贱如草芥,岂敢妄议此等朝廷重罪……草民怕是连衙门口的石阶都摸不到,就、就……” 韩璋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反应。 “怕了?” 江柳咬着下唇,拼命摇头,可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 “本官既然敢让你去告,就有把握保你全家周全。”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本官乃云阳知府,云阳府的事情自当都由本官说了算,徐师爷那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让本官很是不高兴。” 韩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刺骨的寒气:“本官这性子有些佐,但凡令本官不悦之人,本官就喜欢送他九族上路。” “你害怕徐师爷他们的报复,本官能够理解,但你怎么就不明白,本官现在就能送你全家去见阎王爷的道理呢?” “大人……” 江柳面无血色,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弱小就是原罪。 他是如此,曾经的韩璋亦是如此。 见他被吓到了,韩璋这才重新换上温和之色,安慰道: “本官知道,空口白话的承诺,于你无益。但本官确实不是过河拆桥之人,若你立下大功,本官却反手将你祭旗,往后还有谁肯真心替本官办事??” “届时事成了,你不仅能够摆脱现在的困境,好福气还在后头。” “可你若因异心导致本官事败,徐师爷那些人会不会因你‘将功赎罪’放过你一家老小,本官可就不知道了。” 说罢,韩璋顿了下又补充道: “哦,对了,你堂哥之所以会在青楼与人争执欠下三百多两的巨债,就是徐师爷家的亲戚看上了你们家那三十亩良田。” “徐师爷不倒,你家将永无宁日,直至成为徐家的佃奴为止……这例子,你们村应该不少吧?” 到底是赌一把,还是现在顾虑得罪仇人,全家立刻去死,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择。 江柳脸色发白迅速权衡利弊,最终只能咬牙点头: “草民遵命,还望大人来日信守承诺。” “这是自然,你附耳过来,本官告诉你怎么做……” 韩璋满意点头,随后仔细交代了一番。 第185章 第185章 把江柳这边说服,韩璋又悄悄快马加鞭前往军营驻地,与邵老将军一番密谈,得了老将军的支持后,这才开始行动。 他首先找借口,把关押了数日的江家众人放回家。 江家二老素来偏心大房,江大伯夫妻也并非良善之辈。 这几日的牢狱之苦非但没让他们生出敬畏悔过之心,反而将一腔怨气全数迁怒到了逃婚的江柳头上。 回去的当天晚上,带着报复心理的江大伯娘,便迫不及待地对公婆怂恿起来: “爹娘,若不是柳哥儿不听话逃婚,我们怎么可能撞上知府老爷的车架被关进衙门,吃这些日子的苦头?” “好在这位知府老爷年轻心软讲道理,事情查清楚就把我们放回来了,否则这次我们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柳哥儿那小贱蹄子,以为狠心划花了自家的脸,就能逃掉这门亲事?做梦!人家刘员外看中的也不过是他生辰八字,那张脸毁了也就毁了,不打紧。既然他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请他吃罚酒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直接把他绑了送去刘员外府上,不然再留着这个搅家精,还不知得惹出什么祸事?” 江大伯娘嘴上虽夸着韩璋“年轻心软”,心里却着实怨怪韩璋多管闲事。 堂堂官老爷,多少命案冤情不去审,偏偏来管她们小户人家嫁娶纳妾的私事? 只是这几日的牢饭实在难咽,她是再不敢在明面上对官老爷不敬了。 江家爷奶也同样怨怪江柳,内心巴不得把江柳快点送走,但这几天被关在衙门的经历,也实在让他们害怕了。 所以俩老有些迟疑:“可这样的话,咱们不就真成逼良为妾了吗?那知府老爷会不会再把咱们抓起来?” “不会的,爹娘,你们放心!” 江大伯娘语气笃定,再接再厉道:“知府老爷贵人事忙,咱们这穷乡僻壤,村里卖儿卖女、典妻换粮的事儿多了去了,以前府衙老爷哪个管过?咱们这回就是倒霉,正正撞到他跟前,纯属碰巧了!” “实在不行,就拿老二和他媳妇说事儿!柳哥儿最孝顺他爹娘了,看他还敢不敢跑!何况这次若不是二弟夫妻不老实,柳哥儿能逃婚?” “再说回来,不把柳哥儿送去刘家,那三百多两的债务,咱们家怎么还?难不成真卖田吗?” 江大伯娘一番连分析带怂恿,外加哭穷诉苦。 江家爷奶成功再次被说服。 而这一回,带着任务的江柳在家人再次威逼时,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闹了一场,就装作被威胁的模样,在父母的哭声中答应了坐上刘家的纳妾花轿。 等被送到刘员外府上后。 江柳就在韩璋暗中安排的人帮助下,从刘府跌跌撞撞逃出来,嘴里喊着:“青天大老爷,救命啊!草民有天大冤情,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然后在百姓们好奇的围观跟随下,满身是血来到衙门,敲响了伸冤鼓。 “咚咚咚——” 伸冤鼓响,百姓围观,衙门升堂。 韩璋身着官服坐在最上方,神情严肃重拍惊堂木:“下跪何人?有何冤情要诉?从实速速讲来!” 江柳也不含糊,立刻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哀戚讲述: “回……回青天大老爷的话,草民江柳,是城郊江家村人,今年十六。” “前些日子,家中堂兄在城里醉花楼与友人吃酒,因口角与人争执起来,一时昏头,失手将对方打伤。那伤者家势大,硬是逼着赔三百多两银子……”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将家中如何凑钱、如何借贷无门、如何被债主逼上门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草民家中世代耕种,不过是普通庄户人家,便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许多银子啊!家中无法,最后商议下只能将草民嫁送城中刘员外为妾,用聘银抵债……” “可谁知今日入府后,草民竟意外偷听到刘员外与人商议,说此次草民家中祸事,皆因有人想霸占我江家田产,官贵勾结,逼我江家沦落佃奴!” “且这种事情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近年城外好几个村子,那些因赌债、酒债、货债被逼得卖儿鬻女、典当田产的,大半都是他们在背后推动,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草民心中惶恐……又见那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簿,心知这就是证据,索性便趁着他们不慎之时,冲进去抢了账本,拼死从后园翻墙逃了出来……” “这账本上,记满了他们害人的黑账!求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查清刘家等人罪行,为我江家、为那些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们做主啊!” 说罢,江柳呈上带血的账本。 而这年头,谁家在乡下还没个亲戚?谁家逢年过节回村,又没听过村里、族里谁家男人不争气,在外面闯了祸连累全家? 此言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 “天哪!我就说前头王家村那十几户人家,怎么一夜之间田都没了,全成了刘员外家的佃奴!原来根子在这儿!” “可不是嘛!俺们村李老四去年也是莫名欠了一屁股债,最后把闺女田地卖了才抵债,也成了咱们村张员外家的佃奴,现在想来,怕也是这帮龟孙设的局!” “我们村的吴老头一家,也是这样成了郑员外家的佃奴……” “听说刘员外徐师爷家的亲戚,张员外是杨通判的亲家,郑员外是周同知的连襟……” “这哪是员外,分明是活阎王啊!官贵一家,这是要把咱庄稼人的骨头熬油啊!” “嘘,小点声!那些可都是衙门的官员……” 百姓们嘴上说着小声,但其实声音老大,议论杨通判等人时,连带看韩璋的眼神都不对了。 其实这些猫腻,很多聪明的百姓早就看出来了,可官商勾结、官贵勾结,普通百姓人微言轻,谁也不敢乱说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直接大张旗鼓敲了府衙的伸冤鼓,消息几乎传遍了整个郡城,无数百姓都围了过来。 倘若府衙不给大家一个交代,那就要引起民愤了! “肃静!” 韩璋敲下惊堂木,暂时压住府衙门口的声音,这才目光严肃看向江柳,朗声道: “江柳,你方才所言,以及你所呈上的这本账册,本官自会详加核查。然公堂之上,状告朝廷命官,尤其是指控侵占田产、逼良为娼这般重罪,需有确凿实证。” “你所言若有半字虚妄,便是诬告,按律反坐,罪加一等,你可明白?” 江柳以头磕地,悲凄道:“草民明白!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愿以性命担保!这账本便是铁证,请大人详查其中所记年月、银钱、田亩、人名!” “好。” 韩璋微微颔首,神色不变,随即沉声下令:“来人!速去将刘员外、徐师爷、杨通判、周同知……一干人等宣上堂来对质。” “其余差役,即刻分头前往醉花楼、四象赌坊、杨大人府上、周大人别院……及账册所涉各处,仔细搜查,不得遗漏任何证物!” 衙差们轰然应诺,迅速四散而去。 还在争夺权利的杨通判等人,完全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当众状告他们,等被带上公堂的时候,几人脸色难看,自然是矢口否认。 “大人明鉴!草民不过是按规矩纳一房妾室,何来侵占田产之说?这江家哥儿分明是江家自愿送来抵债的,有契约为凭!其中曲折,草民实在不知啊……” “我等为官多年,兢兢业业,虽无彪炳功绩,亦有勤勉苦劳,岂会做出此等罔顾国法、荼毒百姓之事?此子信口雌黄,其心可诛!” “今日之事,依下官看,定是这江家子不愿履约抵债,又或是……受了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的蛊惑怂恿,意图构陷朝廷命官,扰乱云阳府治!” 说到‘受人蛊惑’之时,杨通判三人目光都看向了韩璋。 事到如今,他们哪里还看不明白?这江柳不过一介草民,若无倚仗,怎敢如此? 分明就是韩璋借题发挥,设下的一个局,要将他们三人连同其党羽一网打尽,彻底夺回知府权柄! 只是……他们有些想不通。 韩璋出身寒门,即便祖上曾是兖州韩氏,可家族早已败落,前些日子虽聚拢了些零散族人,也不过是勉力支撑的门面罢了。 对方到底是怎么有胆子,竟敢如此不留余地,同时对上他们三位盘踞本地多年的地头蛇? “杨大人、周大人、徐师爷……诸位稍安勿躁。” 面对汹汹指责与暗示,韩璋神色依旧平静,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公堂内外: “此案牵涉朝廷命官与地方豪绅,事关国法纲纪、百姓生计,非同小可。如今有苦主鸣冤,有物证呈堂,更有全城百姓亲眼见证,本官身为云阳知府,自当秉公处理,彻查到底。” “诸位方才所言,亦不无道理。然空口无凭,这账册是真是假,指控是虚是实,岂能仅凭口舌之争断定?” “本官已派遣可靠差役前往查证搜检,待他们归来,各方证据汇聚一堂,真相自可见分晓。” “届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本官定会依律断案,绝不偏私。” 韩璋不慌不忙道。 但杨通判三人哪能不急? 这事儿明摆着就是韩璋的拖延之计! 等他派去的人查证回来,手里拿着的,还不知会是些什么确凿证据!到时罪名坐实,他们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杨通判再也按捺不住,声色俱厉道: “韩大人,你身为一方知府,朝廷四品大员,岂可听信一面之词,仅凭一个来历不明的账本,就要搜查朝廷命官的府邸宅院?” “此例一开,云阳府上下官员岂不人人自危,衙门威严何存?你这分明是借题发挥,行排除异己之实!” 周同知也急道:“韩大人,莫要忘了,你我是同朝为官,虽有品级高低,亦是同僚。你今日如此鲁莽行事,罔顾程序,将同僚视若罪犯般搜查拘问,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同僚情谊于何地?” 徐师爷也点头道:“此事若传回京城,御史台诸位大人的案头,怕是顷刻间便要堆满弹劾你的奏章了!” 三人一唱一和,着急地明里暗里威胁。 可惜,韩璋压根不跟他们争论,只让人把衙门口守好,不让他们离开公堂,大义凛然道: “本官虽是知府命官,可更是云阳百姓的父母官,百姓无知不通律法,只知衙门敲鼓能够伸冤。” “这位小哥儿如此满身血污前来状告,本官岂能将人关押慢慢查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再者,几位大人既然口口声声为国为民,自诩问心无愧,那又何需惧怕本官派遣衙差入府搜查?” 第186章 第186章 韩璋一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府衙内外,引得围观百姓拍手叫好。 “好!说得好!韩大人圣明!” “没错!既然问心无愧,又何惧搜查?” “不过例行公事的查探,杨大人,周大人,徐师爷……你们在怕什么啊?” 杨通判三人平日仗着山高皇帝远,行事可没那么多顾忌,再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众人坏事儿做多了,嘴巴上说得再好听,但百姓们又不都是傻子,每回受了冤屈跑衙门求助都没用,还能不知道衙门这些官老爷是什么东西? 这会儿眼看韩璋这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愿意替他们出头。 百姓自然也是抓住机会站出来摇旗呐喊,反正现在人多,法不责众,事后杨通判等人找不到正主报复。 “你,你……韩璋!你这是强词夺理,滥用职权!” “你竟敢如此……你疯了不成?” 三人难以置信看着油盐不进的韩璋,气得脸色铁青。 大家一起同流合污不好吗?姓韩的为什么非得把他们往死里整?难道就不怕他们事后报复? 不怕他们把对方拥有‘新制盐法’的消息透露出去? 几人一时间怎么都想不明白。 不过很快,他们就明白了,韩璋敢这般对他们发难,压根就没打算让他们继续活着! 就在公堂上僵持时。 前去搜府查探的衙差们终于回来。 不仅带回了杨通判等人勾结地方豪强侵占百姓田产,还有他们贪赃枉法,私卖盐粮给周边国家的罪证。 “让开!快让开!” 衙差们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将几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和一卷卷账册“哐当”一声,重重摔在青石地面上。 “报——!” 领头差役气息粗重,声音却异常洪亮,生怕全堂的人听不见似的,大声道: “回禀大人!小的们奉命搜查杨通判、刘员外等一干人犯府邸,在其书房密室、卧室暗格乃至地下密道之中,搜出数箱隐秘账册与往来书信!” “这账册之上,详细记载着近年来,杨大人等人伙同云阳数家豪族,通过醉花楼、四象赌坊等场所,设局坑害百姓、强占田产、逼良为奴的全部过程!每一笔银钱去向,每一个受害村落,都记得清清楚楚!” 差役又抖开一卷泛黄的契约,厉声喝道: “更有甚者,这账册末尾,还附着送往周边国家的边贸清单!上面写着——‘太宣xx年,运粮五千石,运盐六千石,换银xxx万两’!大人!这是通敌啊!” “哗——!” 全场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哗然! “天爷啊!他们……他们竟敢偷运盐粮去换敌国的银子?这是资敌!” “怪不得!怪不得咱们云阳的盐价、粮价年年飞涨,越来越不够吃,敢情是给他们这些硕鼠偷了去!” “狗官!畜生!披着人皮的豺狼!你们还有没有半点良心!你们吃的是民脂民膏,喝的是百姓的血啊!” 百姓们彻底炸了!唾沫星子混合着烂菜叶子、臭鸡蛋,铺天盖地朝着瘫软在地的杨通判等人砸去。 大家真的是气疯了。 云阳府本就穷困,大家吃不饱肚子,结果这些人还雪上加霜,难怪无论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如何起早贪黑、辛苦劳作,这日子还是越过越穷。 “不!不是的!这是栽赃!是韩璋栽赃!” “韩璋是你!是你为了夺权,伪造证据,陷害朝廷命官!你才是真正的逆贼!” 三人彻底慌了,披头散发地嘶吼狡辩。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韩璋竟然拿到他们私贩盐粮的证据。 虽然在整个赵国官场,尤其边陲之地,暗中与周边国家做些灰色交易的地方官不在少数,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可这事一旦被摆到明面上,尤其是冠上“通敌资敌”的罪名,那就是足以抄家流放、祸延九族的滔天大罪! 想到这里,三人再也顾不得其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目眦欲裂看向韩璋威胁: “韩璋!你敢动我们一根汗毛,就不怕我们身后的主子吗?!不怕我们将你的秘密捅出去,与你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吗?” 一旦韩璋拥有新的制盐之法,却不上交京城,同样是有谋反之心的大罪,韩璋怎么敢这般对他们的? 只是下一刻。 韩璋便面露不解问道:“嗯?你们方才说了什么?本官方才一时耳鸣,未曾听清。可否再说一遍?” “你,啊……啊……啊……” 三人立刻就想张口再次威胁,却顿时惊恐发现自己嗓子一阵钝痛,他们成了哑巴! 韩璋看着他们惊恐万状、拼命挣扎却哑然无声的狼狈模样,脸上缓缓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既然几位‘大人’已无话可说,而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此案便就此定下。” “来人!” “在!”两旁如狼似虎的衙役齐声应喝。 “将犯官杨知义、刘茂才等一干人犯,除去官服冠戴,打入死牢严加看管!其府邸家产,并其九族亲眷,即刻查封羁押,不得有误!待本官将案情详文,奏请陛下圣裁之后,再行发落!” “得令!” 今日来上堂的差矣,基本都是韩璋收拢的人手,自是听从他的命令,毫不犹豫上前把目眦欲裂的杨通判等人拖下去。 至此。 韩璋这才温和看向江柳道:“此案脉络,本官已然查清。江家小哥儿,你受委屈了。且先回家好生将养伤势,万事有本官为你等做主。” “待本官将杨通判一应家产查抄清楚,厘清所有赃款数目与受害百姓的名录,具本上奏京城,请得圣上明令之后,自当按律一一补偿尔等受害之人。如此安排,你看可行?”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为草民做主,草民感激不胜。” 江柳喜极而泣立马磕头。 府衙门口百姓见此结果,也不由瞬间欢呼起来: “青天大老爷!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苍天有眼!俺们被强占的田,被夺去的地,终于能要回来了!俺爹娘在九泉之下,这回……这回总算能闭上眼了!” “谢青天大人!谢韩大人为俺们小老百姓出头,给了俺们一条活路啊!” “这帮丧尽天良的狗官,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牲,今日终于遭了报应,真是大快人心——” 欢呼声、哭喊声、叫好声、咒骂贪官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让府衙门口好不热闹欢腾。 接下来不出半日功夫,在邵老将军带兵围宅的帮助下,杨通判几人,及其所属地方豪强家族,全部被抄家入了大狱。 消息传出,整个云阳府权贵阶层震动。 …… 云阳府,苏家大宅 苏家主听到消息惊地声音都变了调,难以置信看向前来报信的管家: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什么叫做杨通判、周同知、徐师爷,连带与他们交好的豪族,都被韩知府给抄了?” “是……是的老爷,都都都给抄了……” 管家也是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声音哆嗦结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重复: “就在方才,韩知府在府衙大堂之上,当着整个郡城百姓的面,定了杨通判、周同知、徐师爷等人的罪!” “罪名还是……还是贪赃枉法、侵吞田产、逼良为奴,私通敌国、贩卖盐粮!” “什么?!” 苏家主手中的紫砂茶盏“啪嚓”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未觉,霍然起身,脸色煞白如纸: “私通敌国?贩卖盐粮?韩璋他怎么敢给杨通判他们定这种大罪的?还牵扯了这么多人?” 他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管家,眼中满是惊疑与恐慌: “你确定没听错?杨通判他们……就这么被抄家下狱了?他们就没反抗?那些豪族就这么束手就擒了?” “反抗不了啊老爷!……”苏福把头磕得砰砰响,哭丧着脸道:“小的打听到消息,韩知府是动了真格的!” “他不知怎么说服了驻军此地的邵老将军帮忙,把杨府、周府、徐宅……等相关人员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不光是主犯,连这些家族九族的男丁女眷、老弱妇孺,全都被押入大牢了!一个都没逃出去!” “不,有几个机灵的倒是当场跑掉了……但刚走到郊外,就被守在外面的士兵当成山匪给砍了。” “这怎么可能……邵老将军怎会插手地方政务?” 苏家主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声音发抖: “杨通判、周同知在京城背后,可都是有皇子撑腰的,徐师爷更是盘根错节……他韩璋一个空降的知府,凭什么?” “他哪里来的胆子敢将云阳府的半边天都捅个窟窿?他就不怕京中震怒,不怕……” 苏家主话音未落。 “不好了!老爷!大事不好!” 外间再次传来凄厉的呼喊,一个看门的小厮连滚带爬进来: “老爷!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官兵,他们把咱们府邸给围了!” “什么?把咱们府也给围了?” 苏家主闻言顿时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杨通判他们的事情我苏家可没参与,也未曾得罪那姓韩的,他作甚把我苏府也给围了?难道想把我云阳府豪强都给一锅端了不成?” 姓韩的莫不是被他们的冷落排挤,给逼疯了? 不然为何干这种掀桌子的事儿! 就在他惶恐不安时。 韩府的小厮在几名士兵陪同下走进来,递上一张红色请帖,笑着道: “苏老爷安好。后日恰是我家小少爷的百日宴,我家主子特命小的送来请帖,还望苏老爷赏光,届时过府饮杯水酒。” 苏老爷表情僵硬:“……” 百日宴?他看鸿门宴还差不多吧! 而这样的场景,同时在云阳府剩下的豪族府上一起上演。 第187章 第187章 韩璋的百日宴邀请,苏老爷等地方豪强自然是不想参加的。 可奈何韩璋不走寻常路,连个试探交锋的过渡都没有,就直接让邵老将军带兵把他们府邸给围了。 甲胄鲜明的兵士肃立门外,长枪雪亮,那股子沙场带来的凛冽杀气,隔着重门高墙都能透进来。 简直吓死个人。 这种情况下,就算众人有再多的愤怒和小心思,在长刀面前,也只能暂时歇菜。 毕竟有句话叫做一力降十会,什么从长计议、什么联合抵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成了空谈! 大家最后没办法,只能憋屈地在军营士兵们“一路好心护送”下,前往韩府参宴。 到了韩府,众位豪绅家主被径直迎向前厅,而他们的夫郎、娘子及女眷,则被客气而不由分说地请进了后院。 韩璋和沈清澜各分两头给这些人上思想课,进行人心收拢,权利整合。 其实收拢人心也没什么复杂,最根本的手段就是大棒加甜枣,利益和威胁罢了。 不把人打疼,对方就不会听话; 不给牛马喂够草粮,牛马就没力气干活; 如今杨通判等人的下场,就是给这些人的大棒,这场宴会则是给众人上甜枣的。 所以,等众人心思各异地落座后,韩璋就带着一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走出来。 他也没有寒暄废话,目光扫过席间一张张或僵硬、或忐忑、或强作镇定的面孔,先是拱手一礼,随即就挥袖朗声道: “韩某在此,多谢各位赏光,前来参加小儿的百日宴,今日诸位能至,蓬荜生辉。” “咱们之间的旧稍后再叙,宴席之上,总不好空谈俗务。各位远来辛苦,韩某略备薄礼,聊表心意,诸位先瞧瞧吧。” 伴随着他话音落下。 一排丫鬟小侍低头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然后一一摆放在众豪绅家主面前的桌上,又迅速退下。 托盘被红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内里物品的形状轮廓。 众人猜不出来是什么,也没人敢立刻掀开查看,最后面面相觑,都把视线放到最前面的苏家主、陈家主身上。 谁人不知,苏、陈、徐三家原是这云阳府地盘上根基最深、势力最大的三大豪族。 如今徐家已随着徐师爷一同倒台,树倒猢狲散,剩下的人自然就看这两家风向,此刻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们,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老兄、陈老兄,该你们上了!是时候拿出你们老大哥的气魄,替大伙儿出头了! 苏家主:“……” 陈家主:“……” 两人心中骂娘,第一次后悔这些年干活太努力,明明已经富贵荣华不愁了,干嘛还把家族做大做强。 现在好了吧,被小弟们当成挡箭牌了吧?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若是退缩,以后在小弟们面前的威信,也就要大打折扣了。 瞥了一眼周围浑身煞气的士兵。 最后,两人只能默契地同时干笑一声,硬着头皮去掀面前托盘的红布:“韩大人既赐下厚礼,盛情难却,那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在所有人紧张到近乎凝滞的注视下,红布被缓缓掀开。 预想中的陷阱、恐吓之物并未出现,更没什么血淋淋的断手断指。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只是一小撮盛在精致瓷碟里的白色粉末,细如砂砾,静静躺在红绒衬布之上。 这是什么?毒药?砒霜? 不可能吧,哪有人这般大张旗鼓设宴,又将毒药堂而皇之摆上台面,逼着客人自己吞下的道理? 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家主和陈家主心中也满是疑虑,只得再次拱手,试探着开口:“这……恕吾等眼拙,实在看不出这盘中乃是何物?还请韩大人为我等解惑。” 韩璋没有立刻解释,只将指尖在身旁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道:“这是何物,诸位亲口尝尝,自然便知道了。” “……尝、尝尝?” 鸿门宴上的东西,是能随随便便就往嘴里送的吗? 众人闻言傻眼,苦着脸都不太情愿。 虽说韩璋花这么大功夫把他们请来,应该不会正大光明毒死他们,但万一呢? 身家性命只此一条,若是预估错误,可没有丝毫反悔余地! 这年头指望别人的良心活命,那就是自找死路。 一时间,厅内落针可闻,无人应声,也无人敢去触碰那碟神秘的粉末。 韩璋环视众人,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压迫: “尔等为何不动?是嫌韩某精心准备的这份‘薄礼’太过粗陋,入不得各位的眼?” “还是觉得韩某新官上任,在云阳府无根无基,人微言轻,瞧不上韩某,所以……连这点面子都不愿给?” “哪里,哪里,韩大人误会了,我等只是……我等只是……” 众人支支吾吾装怂,反正就是不动。 就在这僵持中,坐在席间的张员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将酒杯往地上一砸,霍然起身怒道: “韩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你让我们吃,我们就得吃?我等在云阳好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岂能容你如此羞辱!” 其实也不怪张员外忍不住站出来当了出头鸟。 实在是他和被韩璋解决的徐师爷,暗中也有不少来往,这次徐师爷倒台,他虽侥幸躲过一劫暂时没事儿,但利益实在损失重大。 心中本就心疼窝火,韩璋还把他们请过来给脸色,他性子有些急躁,可不就跳了出来? 其实刚骂完,张员外心里就有些后悔冲动了,但话已出口没有收回余地,他也只能梗起脖子硬挺。 不过,苏家主等人就松口气了。 有人肯当这出头鸟,去试探韩璋的虚实深浅,他们便能躲在后面观望,当下也纷纷跟着出声附和: “正是,韩大人有何教诲,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何必与我等故弄这些玄虚?” “这不明不白的东西,谁敢轻易入口?大人说尝我们就尝,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云阳府的豪绅都是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不错!有话明说!” “这般藏头露尾,韩大人行事,您未免不够敞亮啊……” “韩大人虽是云阳知府,执掌一方权柄,可我等也非那面团,能任大人随意揉圆搓扁!” 众人越说越有底气。 是啊,韩璋有邵老将军撑腰又如何?他已端掉了徐家,将云阳府搅得天翻地覆,难不成真敢把剩下的豪绅大户全都屠戮殆尽不成? 眼下多半是虚张声势,想吓住他们以便拿捏,凡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今日若退了这一步,往后便只能步步退让! 只是,这自我安慰鼓起的底气,下一刻便如同被针扎破的皮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好。” 韩璋轻笑一声,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既然诸位不喜这些虚礼,嫌本官不够敞亮,那本官便依了你们,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话音未落,他已自主座长身而起,大步流星走下台阶。 然后在众人尚未回过神来时,径直走到厅门守卫身旁,信手抽出了对方腰间的佩刀。 长刀出鞘,带起一道冷冽的寒光,在张员外还未反应过来时,一刀就把对方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那砍头的姿势,简直熟练得可怕! 厅内死寂。 落针可闻。 众人声音戛然而止—— 先前叫嚣得最凶的几人,此刻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距离张员外最近,因此被喷了满脸血的马员外更是裤裆瞬间湿透,腥臊之气弥漫开来,整个人僵在那里打哆嗦,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而韩璋只是随手将还在滴血的长刀掷还给旁边的士兵,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蝇。 然后抽出一方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污渍,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惨白如纸的脸,声音平静道: “现在,诸位可以尝了吗?” “可、可以!韩大人盛情相邀,吾等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苏家主几乎是扑到桌前,哆哆嗦嗦地抓起盘中之物,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连上面沾染的鲜血都顾不得了。 陈家主和剩下的人反应过来,也惨白着脸紧随其后,一个个浑身都在哆嗦,额头大颗大颗冷汗往下落。 天老爷啊! 这姓韩的也太不讲武德了! 众人都被韩璋利落动手的态度吓到了。 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们不怕跟人玩心眼子,就怕遇到韩璋这种不跟你讲道理的。 只是吃着吃着…… 众人因恐惧而哆嗦的身体,突然就停了下来。 苏家主和陈家主几乎同时停下了咀嚼,感受着口中迅速化开的纯粹咸鲜,那毫无苦涩杂质的味道…… 他们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尖锐走调: “盐?这、这竟是盐?!” 如此雪白,如此细腻,如此纯正的……堪比贡盐的细盐?! 第188章 第188章 想要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 私盐买卖的暴利,哪怕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都知道。 当初杨通判等人都没能抵抗住这份诱惑,此刻的云阳豪绅们,自然也抵抗不住。 众人几乎是瞬间就忘记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几乎是一瞬间,方才那剑拔弩张、险些撕破脸皮的紧张气氛,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众人的目光,悉数黏在了那碟雪白细腻的盐粒上,呼吸都为之凝滞。 苏家主最先按捺不住,激动地霍然起身,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 “韩大人!恕苏某眼拙,这盐……这盐究竟是何处所出?竟如此晶莹雪白,细腻如雪?” “苏某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便是宫中的贡盐,比起此盐,恐怕在成色上都要逊色几分!”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不知韩大人此刻拿出此等珍品,与我等品尝,究竟……是何深意?” 陈家主也是难掩激动,双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都有些发白,兴奋盯着韩璋: “此等品质的盐,世所罕见!大人若有所示,但请明言。” “……” 其余众人虽未开口,但一个个呼吸同样都粗重了起来。 那可是细盐啊,比宫中贡盐都还要好的细盐。 他们都是手握家族权柄之人,或许性格有所冲动,但脑子绝对没一个笨的,韩璋此番行为他们哪里还猜不出来? 见众人神色,韩璋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卖关子,再次抛出一个惊雷: “不瞒诸位,韩某手中,恰巧掌握了一种新的制盐之法。可达到5斤海水出1斤粗盐, 1.5~2 斤粗盐,可出1斤你们现在尝的这种细盐。” “嘶——!!”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倒抽冷气之声!方才还只是目光灼热,此刻所有人的眼睛,几乎都要瞪出眼眶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以目前赵国的制盐技术,通常10斤海水才能出1斤粗盐,4斤粗盐才能出1斤细盐。 韩璋掌握的制盐技术,不仅提高了出盐率,甚至品质还更好! 这其中的利益有多么巨大,简直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韩璋好整以暇地看着呼吸越来越粗重,面庞都因激动而泛起红光的苏家主、陈家主等人,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笑容: “韩某与诸位员外之前,确实是有些那么些不太愉快的矛盾,但常言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不是吗?” “咱们云阳府地处兖州边陲,土地贫瘠,商路不畅,乃是兖州最为穷困之地。说句不中听的,一锅汤羹就这么多,大家再怎么争破脑袋,能喝到嘴里的也就那么几口。” “故而本官以为,与其大家困守在这穷窝里,互相算计抠搜节源,不如朝外开流,去赚外面的银子,饱咱们的肚子。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轰——!” 这番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坎上。 大家呼吸声再次粗重了数分,不少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显然把他这话听了进去。 韩大人说得有理,与其内斗分那点残羹冷炙,确实不如联手去赚外面的银子! “韩、韩大人……您,您此言当真?!” 苏家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和陈家主再次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连腿都在微微发颤。 但这次不是吓的,而是太激动兴奋导致的。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韩璋竟然有如此厉害的新制盐方法,还愿意将这破天富贵分他们一杯羹。 直到这时,他们也算明白韩璋为什么要对杨通判、徐师爷等人赶尽杀绝了。 因为此事绝不能让风声传出云阳府,尤其是绝不能上达天听,传入京城陛下耳中! 所以府衙之内,必须只有一个声音。 而他们这些地方豪强,则要全部绑上船,让所有人都成为利益共同体。 “本官既然开口,自不会戏弄尔等,毕竟若无意外,韩某这辈子,恐怕都要扎根在这兖州之地了。” “只是这新盐之事牵扯多大,诸位心中都有数,韩某便不再点破。但今日有些丑话,还是需说在前头。” “咱们这船,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我要的是能共富贵、共患难的伙伴,而非日后为了蝇头小利,便把大家拉下水的蠢货。” “诸位都是韩某精心挑选出来的精忠之士,还望诸位珍惜这次机会,莫让韩某失望。” 韩璋环视众人笑得越发温和: “至于杨通判、徐师爷他们的下场你们也都瞧见了……所以,莫要觉得韩某心狠手辣,实在是为了咱们所有的人安全,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理解!太理解了! 新私盐的事情一旦暴露,那就是与谋反无疑。 毫不客气地说,如果换成他们,他们只会比韩璋做得更绝! 苏家主反应最快,当即拱手,声音因激动而格外洪亮: “韩大人放心!我苏家在云阳经营数代,最重信义!既蒙大人不弃,带我苏家上船,苏某在此立誓,必唯大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陈家主暗骂这老狐狸嘴快,又被他抢了先,随即连忙跟上,表情惭愧道: “韩大人!此前我等有眼无珠,对大人多有不敬,大人却能以德报怨,有此通天财路仍愿提携我等,陈某……陈某实在羞愧难当!” “大人放心,从今往后,我陈家上了您这条船,必定一条道跟着大人走到黑!绝无反复!” “韩大人放心!我等明白其中利害!” “愿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背叛,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其余豪绅家主纷纷跟进,一个个指天画地,赌咒发誓那叫一个真诚,满脸都是老子要发财的兴奋激动。 当然,其中也不乏闪过异色之人。 不过这些韩璋全都看在眼中。 所以下一刻。 韩璋便轻笑着道:“若发誓和承诺有用,这世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枉死和背叛了。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我要的投名状。” “还请韩大人明示。” 众人能够理解,很有眼色拱手。 韩璋也不再矫情,直接开口点名:“曹家主、祝家主、高家主,你们三位上前来。” 被点到的三人还以为有什么好事儿,欢欢喜喜走上前,恭维笑道:“不知大人有何指示?我等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韩璋看着眼前三张带着期盼与讨好的脸,脸上笑容越发温和,抬手一扔。 “哐啷”几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匕首,被准确无误地扔到了苏家主、陈家主等人面前的空地上。 “把他们杀了——” “……什么?” 所有人听到这话都露出错愕之色,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韩璋开口解释:“他们也是徐家的人。” 团队之间最稳定的关系是什么? 不是画大饼,不是讲感情,也不是论拳头。 而是利益绑定!立场绑定! 钱是一起赚的,人是一起杀的,谁手上都不干净才行! 所以—— “噗嗤!”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站在最角落一直不怎么起眼的李家家主。 他几乎在韩璋话音落下的瞬间,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弯腰捡起一把匕首,在曹家主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一手死死扼住他的肩膀,另一手持着匕首,在其脖颈上狠狠一划! 温热的鲜血顿时喷溅而出,染红了李家家主半幅衣袖,也溅到了附近几人身上。 “嗬……嗬……你……你是怎么知……知道的……” 曹家主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死死瞪向韩璋,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鲜血的喉咙,身体软软倒了下去,至死,眼中都充满了惊骇与不甘。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就是苏家主。 别看苏家主年纪大,但下手可不含糊,连匕首都没有去捡,直接选择离自己最近的祝家主,徒手就将人脖颈给拧断了。 陈家主比较倒霉,他的反应能力比较迟钝,最后只能和其余家主一起解决最后一个高家家主。 祝家主和高家主临死前,也同样不甘心看向韩璋。 他们怎么都想不通,自己明明藏得那么深,连他们家族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自家与徐家的深度关系,韩璋是怎么知道的? 对方怎么可能知道呢! 三人死不瞑目。 见此,韩璋这才满意点头,端起酒杯朗笑道: “诸位受惊了,清理门户,难免要见点血,扫除了这些藏在暗处的钉子,咱们往后才能安稳。” “现在就剩下咱们自己人了,对于新私盐筹划,本官打算如下……诸位有何高见,现在大可畅所欲言。” “从今以后,咱们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将云阳府真正变成咱们的地界!诸位觉得如何?” 觉得如何?当然是没意见啊。 “愿听大人差遣!” “谨遵大人之命!” 苏家主等人赶紧也高举酒杯,满脸笑容灿烂回应,对周围几具尸体视而不见。 在利益面前,什么仇怨,什么惊吓,通通都是浮云。 只有银子才是真的! 第189章 第189章 让奴仆把现场处理干净,韩璋与苏家主等人谁都没有忌讳空气中的血腥味,就地继续商谈私盐生意合作之事。 私盐的利益太大了,耽搁一日,那得少赚多少钱? 苏家主等人简直巴不得立马就把事情落实! 而韩璋同样不想浪费时间,他也等着赚银子养私兵、造武器呢,他可不想等到七老八十才坐上皇位。 除此之外,邵老将军也参与了进来。 韩璋正式宣布两家结亲之事。 苏家主等人终于恍然大悟,难怪了,难怪了。 他们就说邵老将军那硬脾气,怎么可能随便冒险插手地方府衙政务,感情两家这是联姻了啊! 看来姓韩的小子,果真是不打算回京城,打算在兖州扎根了。 毕竟,威远侯府邵家的确威名赫赫,声望人脉资源巨大,但前提是邵老将军活着。 一旦老将军亡故,人走茶凉,侯府影响力必然骤降。 韩家与邵家结亲,能够得到的也不过是几分旧情照顾,实际上的政治资源并不会有太多。 甚至,这对韩璋调回中枢为官非但无益,反可能因“武勋联姻”的敏感身份成为拖累。 只有韩璋打算一辈子留在兖州,才能解释两家联姻的利弊逻辑,又或者韩家当真如此“通情达理”,为了小辈所谓“真情”,甘愿牺牲家族长远利益。 想通了这层关窍,苏家主几人再看向韩璋时,态度不由得更添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恭顺。 不出意外,往后几十年,他们的身家富贵,乃至家族兴衰,恐怕都要系于这位年轻知府一念之间了。 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而邵老将军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等这场鸿门宴结束后,邵老将军便拍着韩璋的肩膀,语重心长叹道: “今日之事,你小子做得极好。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道理放在官场上也是实在道理,该出狠手就得出狠手。” “老夫这把身子骨自己清楚,怕是没几年好熬了。你抓住眼下时机,趁着老夫还有几分薄面,尽快将云阳府牢牢抓在手里。不必有太多顾虑,尽管放手去做!一切有老夫在。” 皇家都把他威远侯府害得快绝嗣了,他不过是给自己孙子寻个依靠而已,倘若皇家还要赶尽杀绝。 那他就拖着这把老骨头到京城门口自刎明志去,让天下都知道赵姓皇室是怎么对待功臣的! 到底忠君了一辈子,邵老将军目前还只能想出这种报复办法。 韩璋也没有说什么,只作听话后辈样,笑眯眯点头: “多谢邵老指点,小子都记下了,不过老将军身体康健,定能长命百岁。” 有他在,保证老将军寿100,少活一天,都算他输! 邵老将军自是不会把这“长命百岁”的吉祥话当真,只当是晚辈的宽慰与祝愿。 但好听话总是让人舒心,他脸上褶皱舒展,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好,那老夫就承你小子的这番吉言了!” 这场宴会虽几经波折,但终究是达成了目的,在大家心照不宣中顺利落幕。 接下来就是收尾行动。 无需韩璋再特意叮嘱,苏家主等人返回各自府邸后,几乎是立刻便召集了族中最为精锐可靠的人手,连夜把韩璋用来杀鸡儆猴的曹家、祝家、高家给解决了。 该杀的人杀,该瓜分的东西瓜分。 无论何时何地,权力的交替总是伴随着淋漓的鲜血,这就是竞争法则,残酷而真实。 争得过就吃肉,争不过就任人鱼肉。 一夜之间,云阳府接连数家豪族覆灭,即便消息被尽力封锁,但那种肃杀紧张的气氛还是如阴云般笼罩,让百姓们忍不住人心惶惶。 为了安抚百姓,韩璋叫来苏家主等人商议,打算让众人给名下的佃农,十年内佃租减少两成。 “这些佃租与咱们私盐利益相比,不过九牛一毛,减少佃租不仅能够让你们名声好转,改善了云阳府百姓的生存情况,我们也才能有更多的劳动力,诸位觉得呢?” 只有让百姓吃饱饭,百姓才能成亲生子,繁衍后代。 人都饿死了,从哪里找壮劳力? 难不成让他们自己亲自下田劳作,或是去盐场肩挑背扛吗? 有百姓作为基础,他们才能继续维持富贵享受。 原本还有些不情愿的苏家主等人闻言,到底还是点了头: “韩大人思虑周详,眼光长远,就依大人之言。” 其实有些道理,权贵们不是不懂,他们也并不缺那几个铜板,只是不舍得给他们眼中的贱民用而已。 但现在韩璋都开口了,他们自然要给韩璋面子。 当然这事儿,韩璋既然出了面,自然就不会白干活。 所以,百姓们听到减佃租消息的同时,也听到了这件事,是韩璋如何心怀百姓,如何深明大义、如何辛苦拜访、如何苦口婆心……最终才说服各大豪族达成此事。 一瞬间,韩璋就获得了整个云阳百姓的民心。 “我就说嘛!那些老爷员外们,平日恨不得把咱们的骨头都榨出来熬油,怎会突然发了善心减租子?原来是韩大人拼命为咱们争来的!” “韩大人可真是个好官啊!一上任不仅拿下杨通判那几个贪官,还给咱们谋了这天大的好处……” “我隔壁家的二小子在衙门当差,他亲眼见的,说韩大人为了这事,半个月没睡个囫囵觉,天天跟那些家主们周旋,嗓子都说哑了,减佃租这事儿才成呢!” “先前听说韩大人拿下徐家那些恶霸,是个狠辣角色,我心里还怕得很,没想到对咱们老百姓这么心软。韩大人这是硬生生把肉从豪强嘴里抠出来,塞进咱们肚子里啊。” “什么狠辣角色,那是除暴安良!我看韩大人就是菩萨心肠,雷霆手段!是真心念着咱们穷苦人的青天大老爷!……” 自古底层百姓最简单,他们不管头上坐的是什么人,只知道谁让他们吃饱饭,谁让他们有好日子过,他们就拥护谁。 减佃租的好消息迅速吹散云阳权利交替带来的阴霾。 杨通判等人最后到底是砍头,还是流放,就等京城刑部收到奏折后回复了。 最后,韩璋又给衙门的差役涨了月例,获得下属的欢呼和忠心,忙忙碌碌大半个月,这才把一切理顺。 …… 终于把堆积如山的府衙事务理出个头绪,总算不用再点灯熬油地加班,能早点下职回家了。 一踏进院门,就看见自家那胖墩墩的小子在毯子上打滚,抱着球球玩得不亦乐乎。 “阿父的乖崽崽!” 韩璋心头发软,大笑着几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对着那肉乎乎的脸蛋就吧唧连亲了好几口: “可算把事情理顺了,再耽搁些时间,这小子怕是就要认不得他阿父了。” 这些日子,虽然他天天都会回家,可每日忙得太晚,回来时孩子都已经睡了。 他好些时候没能陪儿子玩耍,得亏他家小饕儿脑子发育快,记性好,否则很可能就不记得他父亲了。 “放心,小饕儿忘记谁,都不会忘记你这个阿父的。你白日里不在时,我都在教他认你的画像。” 沈清澜骄傲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 夫君为了这个家那么辛苦在外面做事,他可不会让此影响儿子与夫君的父子感情。 儿子不认识自己,夫君得多伤心呀? 韩璋看着爱人百般为自己的模样,心中温暖一片,眼中尽是笑意:“我夫郎当真聪明又贴心。” “那是。”沈清澜笑容灿烂,赶忙又拿起点心喂到韩璋嘴边关心:“夫君快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荷花酥。” “里头酥心是用柳哥儿前日送来的咸鸭蛋黄,他家咸鸭蛋腌制得恰到好处,蛋黄流油起沙,咸香得很,配这点心正合适。” “柳哥儿?” 韩璋连忙吞下口中荷花酥,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沈清澜拿起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酥渣碎屑,提醒道:“就是替你状告杨通判的那个江柳。” “昨日他提了些自家腌的咸蛋菜干上门,说是特地来感谢你秉公执法,拿下了那些恶人。他家头上那三百多两的阎王债没了,日子总算能喘口气了。” “感谢?” 韩璋闻言轻笑摇头,但语气里并无责怪,反而带着几分欣赏:“他哪里是单纯来感谢,分明是来委婉提醒我该履行承诺了……这小哥儿,倒真是个聪明人,胆子也大。” 沈清澜帮腔道:“不仅聪明有胆子,说话也有趣儿,昨日我留他用了一会儿茶,可把我哄开心了。” “夫君,柳哥儿之前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他又那般可怜,你答应人家的事儿,可不好再拖下去了。” 他对江柳印象很好,对方所求之事也不影响什么,他倒不介意替对方说说好话。 “夫郎都来吹枕头风了,为夫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韩璋笑着把人揽进怀里,温声解释:“我倒也不是有意拖着他,只是近日府衙之事确实忙乱,这才一时没顾得上他。” “正好,我打算在府下挑选几个村子来做试验田,这江家村就算一个吧,到时候让柳哥儿来做协理管事的,如此他分了家,也不怕被村里人欺负。” 毕竟那江家二房除了江柳这个泼辣哥儿,真就全都是老实人,没点靠山实在太容易被欺负了。 既然要给人好处,那就给到底。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大方爽快的老板才能受欢迎。 第190章 第190章 韩璋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想起江柳这茬,第二日就把事情吩咐下去,安排人去江家村走了一趟。 有他这个知府老爷撑腰,江柳不仅得了分家的明路,更被亲点为江家村试验田的管事。 这消息让原本还存着拿捏心思的江家爷奶当场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半分拖延? 分家的事办得异常利索,田产屋舍清点得明明白白。 大房夫妻眼见着到嘴的肥肉要飞,梗着脖子嚷嚷不公,还想撺掇爹娘去闹。 但俩老这回却瞬间掉转了阵营,江奶奶气得一蹦三尺高,抄起门边的扫帚就指着大儿子夫妻的鼻子骂开了: “你们两个遭瘟的玩意儿!知府老爷的金面都压到村里了,你们还撺掇我俩老骨头上去搅事?是不是嫌我和老头子活得太久,碍了你们的眼,故意想送我们早早上路去啊?” “不争气的东西,就是不争气的东西!我和你们爹偏心偏了这么多年,啥好的不紧着你们大房?结果呢?你们出息没半分,祸害家里倒是一等一!” “如今柳哥儿得了贵人青眼,那是他的造化,也是咱家祖坟冒了青烟!你们倒好,只晓得眼红!” “真不服气,那你们也学柳哥儿攀个贵人去,我和你们爹这些年亏待谁,可都没亏待老大家你们一分一毫!” “这家,今儿就这么分了!柳哥儿那边,你们从此不许再凑上去找不自在!要是再敢去惹事,柳哥儿把你们扭送衙门,我和你们爹半句话都不会多说,也管不了!” 江奶奶唾沫横飞,将大房从儿子到孙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江爷爷在一旁吧嗒着旱烟,沉沉点头,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就照你们娘说的办。” 算是给这场分家定了最后的调子。 说到底,他们真正疼爱的从来都不是大房众人,而是大房孙子出息,能够给家里带来的体面和荣光。 如今大房靠不住,反倒是向来被忽视的二房柳哥儿,不声不响攀上了知府老爷这座大靠山,前途一片光明,他们疯了才会继续跟这眼看着就要腾达的孙哥儿死磕。 现在赶紧停手,柳哥儿念在孝道和血脉的份上,就算不给他们荣华富贵,至少也能保他们晚年安稳,不愁吃穿。 若是还仗着那点已经消耗殆尽的祖孙情分和长辈身份去耀武扬威……他们毫不怀疑,柳哥儿这个胆大又泼辣的,绝对做得出让他们两个老东西“意外”归西的事。 俩老半辈子精明,可不想落个晚景凄凉、无人收尸的下场。 这眼节骨上,自然是见风使舵,选择悬崖勒马,赶紧把态度摆清楚。 江家大房原就没本事,现在又没了俩老这张王牌,最后闹腾一番也只能偃旗息鼓。 这场分家热闹才消停下来。 江老二夫妻搬到新家,虽然住的是小破屋,但脸上笑容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只是,当夫妻俩看到江柳脸上的疤痕时,眉宇间又不免浮现愁苦和愧疚之色。 “柳哥儿,都是爹娘没用,护不住你,如今你脸成了这样,以后亲事可怎么办是好?” 夫妻俩抹着眼泪满脸愁容。 他们不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只是他们夫妻俩都是家中老二,从小被家中忽视压榨,养成了老实懦弱的性格,根本不知道怎么反抗压迫。 以他们有限的眼界和认知,他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自己更加卖力干活,从自己口粮省给孩子吃喝,在柳哥儿即将被卖的时候,帮着柳哥儿逃跑。 这样的父母在后世人看来,确实不够作为,然而事实上,时代对普通人的局限和影响,就是如此悲哀和现实。 那些能够才冲破世俗束缚,为自己争取和反抗的‘叛逆者’,才会让人钦佩欣赏。 而江柳就是这样的人,他抹着自己脸上的疤丝毫不气馁,反而更加充满怕拼搏的动力,反过来安慰父母: “爹娘,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现在可是知府老爷钦点的那什么试验田管事,只要我替韩大人把差事办好,肯定少不了我的好处。” “大不了我就攒银子招赘,或者等弟弟将来成亲生子后,让他过继一个孩子给我养老送终便是,我这暴脾气还能被人欺负了去?” 江柳说得轻松。 不过江老二夫妻还是发愁:“娘这肚子里到底是个啥情况,还得生了才知道,就算真是个男娃,以后靠不靠谱也两说。” “若是像你们堂哥那样可就……诶,总之,你还是得找门好亲事,爹娘才放心。” “知道了娘,我心里有数,你们放心吧。” 江柳很是乐观,现在满心都是去当试验田管事的事儿,对成亲半点不感兴趣。 …… 云阳府的权利交替乱象,很快就在韩璋的雷霆手段下平复下来,并未闹出太大的乱子。 不过,当京城这边收到云阳府的消息时,一个个却是被韩璋的操作再次开了眼。 御书房内,太宣帝放下手中密折,长叹一声,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朕当初……确实未曾看错人。可惜,心中无君者,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是祸患。” 他静静坐着,指尖在奏折封皮上轻轻叩击,半晌,方转向阴影处,语气平淡无波:“太子那边,不必再拦了。” 韩勤璋显露的才干实在有些超出他的预料,既然心中对皇家生了怨,那便是落下过河拆桥的名声,此人也不能再留了。 东宫。 太子捏着那页薄薄的信报,指节微微发白。 他脸上神情也是变幻不定,遗憾、痛惜、恼怒……最终都化作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郁。 他知道当初的事情不能怪韩璋,一切都是嘉佑自己走岔了路。 可当弟弟郁结病重,临去前仍死死攥着他的手,双眼圆睁反复呢喃着:“皇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死不瞑目时,他还是忍不住对韩璋生出了怨恨。 自古三妻四妾本就寻常,他弟弟有再多的不好,也是金尊玉贵的长公君殿下,嘉佑都纡尊降贵做韩家的平夫了,韩璋为何就不肯答应? 明明只需一个点头,便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可如今,弟弟却因那人郁郁而终,至死未能瞑目! 太子只要想到弟弟临死前那双不甘与执念的眼眸,理智与情感就忍不住拉扯,恨意如野草疯长。 既然嘉佑死不瞑目,那韩勤璋……也该如此才是。 “孤要韩氏、沈氏九族,为嘉佑长公君陪葬。”太子目光移向身侧垂首侍立的幕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尔有何法?” 幕僚呼吸一滞,半晌方躬身,语调压低:“韩勤璋于殿下曾有大功,占着大义名分,殿下不可明面动之。” “然,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他既以民望为盾,吾等便以民望为刃。殿下不妨静待数年,容他在兖州声名鹊起,受民戴之……” 他略作停顿,才继续道:“届时,若兖州‘恰逢’民乱,救之触犯律法;不救则尽失人心。且看他如何抉择。” 言罢,又轻声补了一句:“兖州百姓若能以身为祭,告慰长公君殿下在天之灵,亦是他们的造化。”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许久,太子漠然颔首:“可。” …… 与此同时。 沈家,书房中。 沈父盯着手中韩璋的密信也足足快了一个时常了,都还没有从呆滞中缓过神来,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原因很简单,因为韩璋给他写的密信内容,对这个时代任何人来说,冲击都有点过于巨大。 【岳父大人,小婿准备造反了,烦请您在京城周旋搅局,为小婿争得几年时日。】 【下有小婿收集的官员隐私,岳父可善加利用……您老放心,待小婿登基,澜哥儿必是我唯一君后,小婿膝下此生也只会有澜哥儿所出子嗣。】 【皇室凉薄,不成功便成仁。岳父大人,共勉之!】 沈父:“……” 共勉之?共勉个鬼哟! 沈父看着手中的密信,简直欲哭无泪,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险些瘫软在太师椅中。 老天爷,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才会摊上韩璋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那可是造反,一着不慎九族尽诛、尸骨无存的滔天大罪!可瞧瞧这家伙说得跟上街喝茶似的! 不就是被陛下贬去穷乡僻壤吗? 不就是遭太子过河拆桥、弃如敝履吗? 不就是一时官场失意、壮志难酬吗? 这满朝文武,谁没在皇家面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过?偏生就他这哥婿,心气高破天际,受不得半点委屈,竟然闷声不响要做这等大事! 怎么办?怎么办?他眼下该怎么办? 如果哥婿造反失败,他沈家肯定跑不了。 可若此刻前去告发,陛下与太子难道就会相信他的忠心,放过沈家么?即便相信了,日后沈家又还有出路吗? 所以,他除了上哥婿这艘贼船,压根没有别的选择! “夫人啊夫人,你还真是给为夫生了个好哥儿……” 沈父深吸口气,把信放到蜡烛上点燃烧毁。 既然没有退路,那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豁出去跟着哥婿拼一把了。 毕竟哥婿有句话说得对,不成功便成仁。 这要是赢了,他可就是国丈。 真是以前做梦都没敢这么做! 第191章 第191章 造反的事情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但沈父这里却必须告知。 因为沈父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单凭哥婿身份,对方是绝对不会尽心尽力听从指挥办事的。 让沈父知道自己造反的打算,对方或许会害怕、会惶恐,可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以及九族牵连的捆绑威胁下,沈父最终怎么选择不言而喻。 他赌不起,他赌不起当今太宣帝是否真有那般宽广的胸怀。 即便皇帝当真宽宏,因他告密有功而不株连沈家满门,可一个“罢官免职”的惩处,却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沈父这些年的升官之路,可没少得罪人,一旦他被罢官免职,沈家必遭豺狼虎豹分食。 所以,他除了上韩璋的贼船,别无选择! 沈父是个聪明人,选择很果决,可这种被逼上贼船的感觉,也实在憋屈死他了。 偏偏沈母还在旁边傻乐,对着韩璋这个好哥婿大加夸赞。 “老头子,你快过来瞧瞧,这是澜哥儿奶嬷嬷悄悄捎来的信!信里头说的,和澜哥儿写给咱们的家书,桩桩件件都能对上!看来韩小子待咱们澜哥儿,当真是言行如一,半点没有糊弄咱们。” “澜哥儿整个孕期,他都是待在澜哥儿房中陪着的,没有因为咱们不在,就搞那些花花肠子……” “可不像某些人,当初带着我外放任职后,仗着我爹娘山高路远管不着你,就开始纳妾了!” “还是我澜哥儿有眼光,一挑就挑中这么个好郎君,不像你,当初都选的啥玩意儿,白白让我澜哥儿受委屈……” 沈母一边夸赞韩璋,一边还不忘拉踩沈父。 她知道这种不好,肯定会让老头子生气,但她就是忍不住嘛,谁让老头子和哥婿差距实在太大了! 沈父也确实听得吹胡子瞪眼,没忍住冷哼:“是啊,你这好哥婿,自然是好得很,好得天上有地上无,老夫这等俗物,哪里配与他相提并论?” 说造反就造反,甩起膀子就开干,都不跟他这个老岳父商量下,简直又莽又虎。 可惜不知内情的沈母,根本无法理解枕边人的郁闷,见此还以为丈夫不服气,翻了个白眼嫌弃道: “啧,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吃自家哥婿的醋?再说了,你本就比不上,我说的是实话。怎的,你做都做了,还不许我说了?” “去去去,我懒得同你这老不修斗嘴。” 沈母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旋即又宝贝似的捧起那几页信纸,目光落到随信送来的一幅小像上,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哎哟喂,快让我好好瞧瞧我的小外孙……瞧瞧,瞧瞧这小模样,不愧是我家澜哥儿生的,白白胖胖,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多招人疼啊!” “信上说,孩子小名叫小饕儿?好好好,这名字起得好!能吃是福,小孩子家,就该这般壮壮实实的才好……” “澜哥儿还说了,咱们这小外孙聪明得紧,才几个月大,就能听懂大人说话了,是个顶顶聪明的小神童呢……” 沈母看着书信中的内容,知道儿子和小外孙生活幸福,脸上笑得心满意足。 知道儿子过得好,她也就放心了。 沈父对韩璋的强买强卖充满怨气,但对小外孙却是喜欢的。 瞧着跟随书信一起送来的画像中,那胖乎乎、眼神灵动的小娃娃,脸色也缓和下来。 “这孩子像咱们澜哥儿,确实长得好。” 至于孩子像沈清澜,但更像韩璋这点,被沈父自动忽略。 最后看着小外孙的画像露出笑容,又夸赞道:“而且瞧着也是个有福气的……” 就算没福气,他也要给他外孙创造福气! 有小饕儿作为纽带,沈父心中有了寄托和希望,对跟着韩璋造反这事儿,也就没那么抵触了。 甚至内心深处,比韩璋还积极。 毕竟要论受委屈,韩璋哪里有他这个在官场已经沉浮几十年,一直在夹缝中求存的寒门官员委屈受得多? 沈清澜不仅给爹娘写了信,沈二哥、沈大姐……还有他心中最好的朋友安永言几处,自然也没忘记关心。 …… 姜府。 安永言也在和姜文成一起看沈清澜送来的信件,还有清点云阳那边送来的几大车特产礼物。 安永言看着书信既开心又无奈道: “都是当爹的人了,澜哥儿还是像以前一样憨吃憨玩,这么厚一封书信,大半写的都是他在云阳那边吃喝玩乐的事情,真是没心没肺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姜文成接过信笑道:“澜哥儿能一直如此,正说明韩兄待他极好,将他护得周全。你合该放心才是,怎么反倒说起不省心来了?” “说得也是……”安永言笑着点头,随即又忍不住摸着自己肚子忧愁叹气:“如今连澜哥儿都有孩子了,我这肚子却还没半分动静,大夫开的那些汤药喝得我浑身都快浸出药味儿了,结果还是无用。” 他和相公成亲已有三载,夫夫恩爱琴瑟和鸣,按理来说应当早就怀上了才是。 只可惜他幼时早产,哪怕金尊玉贵养着,却还是在子嗣方面受了影响,至今肚子都没个消息。 想到孩子,安永言就忍不住落寞,看向爱人有些难过道: “相公,我思来想去,要不还是给你纳一房妾吧?我这身子,怕是……难了。” “再这般下去,莫说公婆那边,便是我娘家,怕也要有微词,怪我耽误了你,还带累了家中其他姐妹兄弟的名声。” 他自然不是真心想给丈夫纳妾,只是这世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周围压力实在太大了。 而姜文成闻言也满是痛心道:“此话休要再提!夫郎,若你再说纳妾之事,我就真要生气了。” “可是……” “没有可是。”姜文成打断他,语气坚定,“回头我便去与嫡母和母亲分说,就道是我身子有些暗疾,不宜子嗣。” “没有孩子便没有吧,我不过一介庶子,家族传承的重担本也落不到我肩上。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有何不可?” 他收紧手掌,将夫郎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安慰:“安哥儿,你我自幼相伴的情分,岂是寻常夫妻可及?我们之间怎容得下外人?” 安永言眼眶瞬间红了,哽咽道:“可我想与你有个咱们的孩子,我和澜哥儿还说好将来要成为亲家的……” “那就再找大夫医治!京城名医虽多,可天下之大,其它地方未必没有擅治此症的高手。我记得韩兄可是会医术的,还是神医之后,我们去云阳,请韩兄为你瞧瞧!” 姜文成坚定道,虽然他也不知道韩璋能不能行,可他是这个小家里的顶梁柱,不能露怯动摇。 其实找韩璋求医的想法,安永言也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此前韩璋已明确说过,他那手能起死回生的金针之术,施为次数有限,这般珍贵的机缘自然被皇室牢牢攥在手中。 没有陛下首肯,满京城的权贵,谁都不敢随便找上门去。 至于沈清澜为什么没有主动让韩璋出手? 则是因为生育困难这件事,实在不好透露出去,即便说了以前的沈清澜也帮不上忙,所以他就没告诉对方。 此刻说起这法子,安永言是又心动又担忧:“可是陛下那边……” “医术是韩兄的,自然由韩兄做主。大不了,咱们往后也就长留兖州,不回这京城便是。用那虚无缥缈的前程,换一个咱们的孩儿,这买卖在我心中,千值万值。” 姜文成笑容豁达,将安永言拥入怀中:“我本也非胸怀大志之人,这世上,没什么比你和母亲更重要。” “其实外放出京也好,云阳虽地处偏远,但民风淳朴,局势也安稳。咱们去了那边,天高皇帝远,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也更舒坦自在。” 虽然嫡母并不刁难他们庶出,可生活在这府邸之中,一大家子总免不了摩擦。 尤其他母亲还是妾室,整日里少不了晨昏定省伺候主母,日子到底不够痛快,若能借此机会,接母亲出府荣养,倒是一举两得。 安永言听着爱人对未来的规划,心中的忐忑和彷徨突然就安定了下来,将头埋进姜文成胸口,闷闷点头: “嗯,我听相公的。” “别怕,万事有相公在。明日我就去与父亲商议调任之事。” 姜文成安慰地拍拍夫郎背脊,笑容缱绻。 只是第二日。 他在父亲的书房中,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姜父神情严肃道:“你想调任云阳府可以,但你姨娘不能跟着去,殿下有些事情需要你办……” 待听完父亲交代后,姜文成脸色惨白一片。 好半晌,他才颤抖着声音问道:“父亲,殿下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做?那可是整个云阳府的百姓,几十万人性命……倘若真如此,孩儿还有活路吗?” “成儿……为父也不想如此。可你需明白,自为父成为太子太傅那日起,姜家满门便已与殿下牢牢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咱们姜家早已没有退路了。” 姜父闭上眼,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声音也带着压抑的哽咽。 他沉重地拍了拍儿子冰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渺茫到,连自己都无法确信的许诺: “总之,到时候父亲会尽力为你运作的。” “孩儿明白了。” 姜文成没有再说什么,神情有些颓然,还有浓浓的不甘心。 他不想死,他死了母亲和夫郎怎么办? 毕竟再好的至交好友、血亲手足,也不可能如他这个亲儿子与丈夫那般,真心地护着他母亲和夫郎。 第192章 第192章 无论姜文成心中再怎么愤懑不甘心,现实就是现实。 作为太子太傅,姜家与太子利益牢牢绑定,根本没有退缩的余地,哪怕太子并非明主,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 或许会有人说,这都是姜家自己贪心不足,非要掺和夺嫡之争的下场,早知今日,当初老实做个保皇党不就行了? 然而事实就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很多时候,并不是你不掺和麻烦,麻烦就不会找上门,各种阴谋诡计与形势所迫,会逼得你不断陷入泥沼之中…… 所以,当韩璋收到姜文成即将调任云阳府新任通判的消息时,他完全没有任何意外,甚至还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容。 “人总算过来了……” 韩璋把密信烧毁,脸上笑容轻松。 没错,姜文成会来云阳府任职,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很早之前就说过。 他上辈子是从底层爬上高位的,其中心酸劳苦不做赘述,总之体会过底层艰辛,又体会过高位权柄,他又怎么可能再甘于人下? 刚穿越那会儿,他没有造反念头,是因为赵国形势安稳,他直接起兵造反的成本太大,不如当权臣来得轻松。 毕竟就算做臣子,他也有法子让皇室成为傀儡,自己当个万人之上的权臣。 至于等皇帝掌权后,权臣下场不好怎么办? 没关系,古有东汉幼儿园,今朝他韩璋能活多少年,他就让赵国皇位换多少个小皇帝便是。 只要皇帝长不大,他韩璋就死不了! 所以,当初选择攻略沈清澜这个傻白甜,除了看中沈父和沈母的关系之外,也有沈清澜与安永言的交情因素。 安永言的娘家是三品大员,夫家是太子太傅。 这两家都是太子麾下的人,势力算不上顶尖,但分量也不低,最重要的是,两家儿孙能力都争气,后继有人,是非常有潜力的两个家族。 但两家运气都不好,偏偏上了太子这艘船! 而太子…… 韩璋从一开始就不看好。 原因很简单,这位太子的能力虽然表面瞧着似乎不错,但在他这个过来人眼中,手段还是差了些。 是个守成可以,开疆不足的。 如果在皇权鼎盛的情况下,这位太子上位其实也还行,能够将就一下。 但赵国目前是什么情况? 世家门阀盛行! 新帝手段不足,就会沦为傀儡,届时民间财富世家大捞特捞,祸害百姓的黑锅皇家大背特背。 比如“著名”的两晋时代,就是典型富贵是士族的,骂名是皇室的。 所以,这就是太宣帝明明偏心太子,一心想把皇位传给太子,却还是由着其余皇子发展起来与太子打擂台的原因。 因为太宣帝也看出来自己儿子的问题,所以让其余有野心的皇子们成为太子的磨刀石…… 可惜,太子不争气啊,迟迟达不到期望。 当初韩璋分析过局势后,觉得姜家和安家实在太倒霉,一时‘同情心泛滥’,就没忍住生出了撬墙角的心思。 特别在太宣帝不顾他意愿,把他强行送上太子贼船时,他搞起小动作来就更没了心理负担。 在太子麾下那短短几个月,他可不是玩的,其中好几位幕僚都已经被他抓到把柄,悄悄策反了…… 只是让韩璋没想到的是,出了嘉佑长公君这么个意外,逼得他只能走上造反这条更费心力的道路! 来了云阳府后。 韩璋其实有更隐秘掌控云阳的方法,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高调行事,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他知道这么做,肯定会引起太宣帝的忌惮和杀心。 但那又如何? 他之前立下的功劳,足以让皇家不能在明面上直接弄死他。 而且比起其余皇子,他这个有能力却没势力的寒门子弟,更是太子最好的磨刀石。 结果不出意外。 太宣帝压根没想到他是个开挂的,低估了他的实力,按照他的预想,选择了把他留给太子当磨刀石处理。 而太子也没有让他失望,成功把姜文成给他送了过来。 对方以为姜文成有家族和父母羁绊,肯定不会背叛,但这人嘛,尤其是年轻人,总免不了一时热血上头的冲动。 韩璋对于说服姜文成,还是很有把握的。 毕竟劝人上岸难,拉人下水还不简单? …… 心中有了想法,姜文成即将来云阳任职的事情,韩璋也没瞒着沈清澜,回家就把这好消息给人说了。 沈清澜听闻此事,自然高兴坏了。 “夫君!你说真的?姜大哥要来云阳任职?那安哥儿岂不是也要过来?” “啊啊啊,这可真是太好了!夫君,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安哥儿,虽然云阳这边有几家夫郎娘子与我聊得也不错,但总是少了那么几分默契。” “舟哥儿也很好,我特别喜欢听他说军营的事儿,他还能教我习武,可舟哥儿大半时间都在军营,每月也就能见那么几日,我都没什么人说心里话……” 沈清澜叹气,虽然有夫君和孩子陪着,他过得其实已经很开心幸福了,但人生不能只有伴侣和孩子,还是需要朋友的。 他真的特别特别想安哥儿,想以前和安哥儿一起逛街听曲,一起说别家八卦,一起偷穿男装跑去爬书院墙根,偷看俊朗书生的潇洒日子。 没想到安哥儿现在要过来了! 沈清澜激动地蹦跳不已,立刻开始盘算:“算着日子,安哥儿应该最多再有半个月就会到吧?不行,我现在就得去挑几处宅子给安哥儿准备着。” “还有咱们府中院子也得收拾出来两个,到时候安顿好之前,安哥儿就住咱们府上……” 说罢,转身就跑去吩咐下人了。 被遗忘的韩璋:“……” 人家都说见色忘友,他夫郎怎么成见友忘色了? 难道是他最近在衙门干活太多,开始头秃沧桑,形销骨立,所以魅力大减了? 韩璋魅力大减倒不至于,毕竟为了拴住自家夫郎的心,他对自己外貌条件还是很是重视,隔三差五都要用异能给自己“美个容”,沈清澜对他的脸还是依旧花痴。 但这并不影响沈清澜暂时把他抛到一边,欢欢喜喜去准备迎接安永言的事情。 毕竟两人可是十几年的深厚友情! 就这般紧锣密鼓准备了小半个月,姜文成夫夫的车队,也终于抵达云阳郡城城门口。 “安哥儿,这里,这里,我在这里!” 隔着老远,沈清澜一望见那支飘着“姜”字旗帜的马车队伍,便按捺不住欢喜,踮着脚挥起手来。 “澜哥儿——澜哥儿!” 安永言在车里听到声音,也急急掀开车帘探出身,朝着沈清澜的方向欢喜挥动胳膊。 若不是车队距离城门口还有些距离,他恐怕都要直接跳下马车跑过来了。 两人都激动地遥遥挥手大喊,藏不住对友人的思念。 待车队终于在城门口稳稳停下,安哥儿几乎是立刻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沈清澜也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两人欢喜地拥抱住对方,开心激动道:“安哥儿/澜哥儿,我可想死你了!” 一旁的姜文成看着两个小哥儿欢喜相拥的模样,脸上虽带着笑,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楚。 他简直不敢想象,将来若因自己牵连韩、沈两家出事,安哥儿会是何等反应,又会如何看他…… 都说自古忠义两难全,少时读诗不解其中味,而今自己竟成了这诗中人。 姜文成心情郁结难抒。 不过他掩饰得很好,在场除了感知力超出常人的韩璋,其余人都没有察觉到。 而韩璋自然不会立刻开始试探拉拢,他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脸上绽开爽朗热情的笑容,大步迎上前招呼道: “姜兄,许久不见!在京城一切可还安好?快随我回府!知晓你们今日到,澜哥儿早就让人收拾好院子,备下了接风酒菜。今日你定要好好陪我痛饮几杯,咱们兄弟叙叙旧!” 他笑容真挚,语气热络,瞬间便将人拉回了昔日兄弟把酒言欢的美好记忆中。 姜文成心中更加难受,但脸上还是露出笑容寒暄: “只痛饮几杯怎么够?许久不见,韩兄你这酒量莫非见短了?咱们今日定得喝上几壶,不醉不归才是!” “哈哈哈,好!姜兄痛快!”韩璋朗声大笑,从善如流地点头,“那便说定了,今夜咱们不醉不休!” 说罢,就领人坐上软轿,往府中回去。 第193章 第193章 沈清澜早早就期盼着安永言夫夫到来,准备的接风酒宴处处周到,让人感觉宾至如归。 安哥儿吃得很是开心,和沈清澜有说不完的话。 姜文成虽也与韩璋有说有笑,但因心中藏着事儿,所以喝酒喝得厉害,等到酒宴结束时,整个人趴在桌上都起不来了。 好在他们就在府中宴饮,前厅距离后院并不远,有丫鬟小侍伺候着歇息,倒也没因醉酒闹出什么事儿。 不过第二日醒来后。 安哥儿还是没好气地坐到了他床边,一边递上温热的醒酒汤,一边忍不住数落起来: “相公,你昨日真是失礼极了,澜哥儿他们又不是外人,与咱们是知根知底的至交,又不是那些需得小心应付的外客,你怎得说不醉不休,还真就把自己喝成那样了?” “好在你每回醉酒,不过是倒头昏睡,没有发醉疯,否则当真让人看笑话,给澜哥儿他们添麻烦了。” “相公,往日你与人应酬饮酒,明明都很有分寸,知道适可而止,最是讲究文人风骨,昨日怎得就如此放纵了??” 安哥儿语气里带着薄嗔,倒也不是怀疑什么,只是有些不解,又心疼他醉酒伤身,这才随口询问。 姜文成闻言,正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但面上很快恢复如常。 “京城地方遍地朱紫,贵人云集,为夫往日处处谨慎,时时克制,还不是怕行差踏错,无意中给家里招来祸端么?” “如今到了这云阳府,天高地远,再见韩兄,心中实在快慰,一时感慨万千,这才难得没把持住,放纵了些许。” “都是为夫失礼,昨日定是给夫郎丢脸了,还请夫郎海量,原谅为夫这一回。” 姜文成无奈拱手求道。 安哥儿听罢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不由嗔笑:“失礼是有些,但哪儿就说得上丢脸了?咱们与澜哥儿和韩大哥是什么交情?澜哥儿他们怎会笑话咱们?” “相公,你这般生分客套的话,若是叫澜哥儿他们知道,他们才会真的生气呢。” “夫郎说得是,韩兄待人确实真诚……” 姜文成点头笑,心中却再次钝痛。 正是因为韩兄为人太好,光风霁月,待友赤诚,所以此次前来云阳替殿下办事,他才会万分心痛纠结。 他掩饰得好,安哥儿没看出什么异样,闻言不禁点头赞同: “韩大哥确实是个风光霁月的君子。当初澜哥儿执意选他,我暗地里不知担了多少心,生怕澜哥儿受委屈。” “如今再见着澜哥儿,气色反倒比在京城时还要红润康健——可见他是真把澜哥儿养得好。” “对了,澜哥儿早晨遣人来说,他已帮咱们相看了城中好几处清静又便利的宅子,你赶紧收拾收拾,换身轻便衣裳,咱们下午便一道去瞧瞧。” “眼下韩大哥刚刚收拢云阳权柄,诸事繁杂,正是最需人手的时候。咱们早些安顿下来,你也好早些去府衙分忧。” “咱们两家日后恐怕就在云阳定下来了,你可要与韩大哥好生办差,相互扶持才是……” 安哥儿絮絮叨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姜文成听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只是张张嘴,到底也没能说出什么,最终只能苦涩点头:“好。” …… 有韩璋和沈清澜帮忙。 他们夫夫在云阳安顿事宜,可比韩璋俩人当初轻松。 不过几日时间,各种安顿事宜就完成,剩下零碎收尾,只待新宅子通风好,就能搬过去住了。 这些琐事有安哥儿处理,姜文成终于脱身,在韩璋热情的带领下,前去府衙任职报道,熟悉各种衙门事务。 “姜兄,你我相交虽不过一年多,但咱们之间的兄弟情谊远不是时间和家世能够衡量。” “我虽不知你为何也被调任至此,可既然来了,那咱们兄弟就在这一处,好好干上一番,定要将此地治理出个新气象来。” “走,我先与你说说我对云阳府的安排,再与你说说这里地方豪绅的关系纠葛……” 韩璋非常真诚热情,全程没有半点藏私,除了私盐之事,其余政务安排都毫无保留跟姜文成说了。 并且还带着姜文成去府城街道、去周围乡村,看了如今云阳府百姓的生活情况。 他虽才掌权不久,但因着强大话语权,府衙差矣和各方豪绅对他吩咐下来的政令,实施起来都异常配合迅速。 所以短短时间内,整个云阳府百姓的生活情况变化非常大。 哪怕大家目前依旧还没能吃饱,可由于佃租锐减,百姓们生活都有了盼头,精神面貌都分外积极向上。 往日那些在街上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们,如今也都收敛了起来,整个府城瞧着就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气象。 让姜文成很是震惊。 他曾经游学时是来过此地,深知云阳府百姓以前是个什么模样,韩兄不过来此才短短一年的功夫。 韩兄到此不过一年光景,不仅迅速收拢了府衙权柄,竟真能让此地焕发如此新颜! 他往日,还是低估了韩兄的才干与魄力。 但更令姜文成惊讶的还在后面,因为韩璋带着他去江家村看试验田了。 当姜文成看到负责管理田庄的管事江柳时,忍不住面露惊异,“韩兄,这位江管事,好像……好像是哥儿吧?” “姜兄好眼力。”韩璋轻笑,眼中带着赞许与坦然,“江管事的确是个小哥儿。” “不过他为人机敏,能办事,胆子也大,更难得是重情重义,且本身就是江家村人,熟悉本地情况,是管理这片试验田最合适的人选。” 他说着语气一转,带上几分戏谑,:“怎么,姜兄瞧不起哥儿?” “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韩兄你可莫要害我!” 姜文成闻言,吓得连忙摆手。 他家安哥儿虽不如澜哥儿那般性子飒爽,平日瞧着也温婉贤惠,可俗话说得好,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他夫郎能和澜哥儿成为至交好友,就说明骨子里也是个有脾气的主儿。 他敢瞧不起哥儿,回头夫郎就得削掉他一层皮! 只是时下难得见到韩璋这般任职给姑娘哥儿的,他有些惊讶罢了。 韩璋见他这模样不由大笑:“哈哈哈,我自然知晓姜兄为人,方才不过说笑,姜兄莫要紧张。” 笑罢,他便神色微正道:“我知道,世人大都认为姑娘哥儿理当居于内宅,以相夫教子为业,岂能在外抛头露面、任职管事?” “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咱们这云阳府苦寒贫瘠,想要真正治理好,就需要汇集所有人的力量,不拘一格。” “在韩某看来是男是女,是汉子还是哥儿,又有何要紧?只要其人有才干担当,愿意为府衙效力者,何必拘泥这些俗套?” “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云阳知府,我眼下只知道,让治下的百姓能多吃上一口饭,多穿上一件衣,方是我的职责本分。其余细枝末节,皆不重要。” 说着,韩璋笑容变得爽朗而充满干劲: “走,姜兄,我带你好好看看这片试验田。若是里面试种的这些粮种能够成功改善,往后咱们云阳府的百姓碗里,就能多添上几口饭食了!” 说罢,他便率先迈步,沿着田埂朝前走去。 姜文成赶紧跟上。 一路上,江家村的百姓见到韩璋,无论是正在劳作的老农,还是路边嬉戏的孩童,都纷纷停下,恭敬而热情地与他打招呼,口中“知府大人”、“韩大人”地叫着。 眼中那份发自内心的尊敬与爱戴,全然不似作伪。 韩璋也一一含笑回应,不时停下脚步,与老农聊几句秧苗的长势,问问家里的收成,所言所问皆切中农事要害,显然是真懂耕作,并非那等只知坐堂、不辨菽麦的官老爷。 等大致巡视完毕,韩璋负手立于田埂高处,望着眼前在微风中泛起绿波的麦田,声音充满豪壮志情: “姜兄,世人都道我被贬兖州,此生仕途无望。可古语有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京城富贵又如何?云阳苦寒又如何?我韩璋苦读多年,满腹诗书文武,岂是他人能够评判?我便是要叫世人知道,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繁华之地!” “京城无我立足之地又如何?我韩璋照样能在这云阳府,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来日名留青史,流芳百世!” 韩璋语气铿锵有力,笑容自信又昂扬,浑身斗洋溢着灼热的理想与斗志。 夕阳的余晖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都似乎在发光。 也让多日苦闷的姜文成,心中生出一股热血的激荡。 可转念想到太子的吩咐,皇权的压力,家族的兴衰存亡…… 姜文成又忍不住颓然。 韩璋见他如此神色也不着急。 心灵鸡汤不够,那就生死危机来凑。 俗话说得好,不经历风雨怎能看见彩虹? 至于这风雨是怎么来的你别问,问就是套路! 第194章 第194章 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古代家族为什么团结?还不是因为一人犯错,全族遭殃! 纵是百年簪缨之族,一旦卷入谋逆大案,顷刻间便是大厦倾颓,覆巢之下无完卵。 姜文成虽只是姜家庶出之子,身份不比嫡系贵重,可若当真与“造反”二字扯上半点干系,整个姜家同样逃不过干系,轻则贬谪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所以,只要把姜文成拉下水,那么对方背后的姜家,也就只能硬着头皮上贼船了。 接下来数日,韩璋便刻意带着姜文成熟悉府衙各项事务,同去街巷之间体察民情,更时常与之品茗对坐高谈阔论,谈理想、谈抱负。 人总是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 带没见过世面的人,体验世间繁华奢靡; 带见惯了世面的人,去看人间烟火喧嚣; 饶是姜文成从小接受家族培养,并不是几句好听话就能哄骗的人,可连日的交谈相处下来,他还是禁不住被韩璋话语间那股豪迈气概所感染,激起心中属于年轻人的热血。 韩兄性子虽固执狂傲了些,可也是真有治世之才,也怀着一腔赤诚壮志,所言所行,皆是为国为民! 每每听完韩璋的鸡汤,他都有种‘大丈夫当如韩兄是也’的激情和冲动。 韩兄这般的人物,太子殿下为何就容不下呢? 嘉佑长公君的死说起来,根本就怪不到韩兄身上,韩兄品德高尚、不畏强权,拒婚之举合情合理,长公君自己想不通郁结而终,凭什么要韩兄担这罪责? 凭什么太子殿下为让胞弟在九泉下安息,就要让韩、沈两家九族,要这云阳几十万的百姓为其陪葬? 又凭什么……要让他成为那颗注定被舍弃的棋子? 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君者不讲道理,那就是昏庸啊! 姜文成心里是越想越不服气。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不想死,他若死了,母亲和夫郎下半辈子就算有家族照拂,他也不放心。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成为棋子。 可那是皇家,是太子殿下啊……他又怎么反抗得了? 姜文成原本就纠结痛苦的内心世界,直接被韩璋的怀柔策略给搞得快抑郁了。 日日同床共枕,他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安哥儿还是察觉到了丈夫的不对劲儿,不由关心: “相公,这几日你是怎了?我瞧着你人都清减了一圈,可是衙门公务太多,忙不过来了?” 府衙三大官员,同知之位至今空缺,只韩璋与姜文成一知府、一通判主事,瞧着确实人手紧缺,安哥儿这般怀疑也正常。 姜文成不好说出真相,自然只能顺着话点头,叹息道: “云阳府虽地处偏远,民生贫瘠,可辖地却比周遭州府更为辽阔,事务本就繁杂。朝廷新任的同知迟迟未至,只有我与韩兄二人支撑,确实疲惫了些。” 说罢,又强打起精神,温言安慰:“不过夫郎莫要过分忧心,忙过这阵便好了。” “你都肉眼可见地瘦了,我怎能不担心?” 安哥儿看着爱人消瘦的模样很是心疼。 姜文成不愿他多思,转而露出笑容,将人揽入怀中:“知晓夫郎疼我。但府衙的事务确实耽搁不得,夫郎放心,厨房日日都备着补汤,为夫都老实喝着呢。” “与其整日悬心为夫,不如好生将养自己的身子。多去看看韩兄家的小饕儿,逗弄逗弄,待将来咱们有了孩儿,也好有些经验不是?” 说起孩子,安哥儿注意力果然被引开,露出期待点头: “相公说的是。我是该好生调养。等你们衙门那头松快些,再劳烦韩大哥替我瞧瞧身子。” 因着府衙的事务太多,他们初到云阳要安顿的事情也不少,所以治疗不孕之事,他们至今还没有与韩璋夫夫说。 接着夫夫俩就说起孩子的话题。 窗外,一颗被韩璋异能蕴养过大柳树,正光明正大听墙角,然后把消息传递给韩璋。 得到消息的韩璋:…… 姜兄和安哥儿竟然不孕不育? 那可真是太好了! 于是。 韩璋回头就跟沈清澜道:“夫郎,你说姜兄此次怎么会来云阳任职呢?我这些日子与姜兄闲聊,听他的意思,似乎也要在云阳扎根久居。” “这其中怕是有事情,否则以姜家的背景,姜兄何处肥缺不能谋得,偏生被派来这苦寒边地?” “且我观他近日,总似心事重重,神思不属。” “夫郎,你平日与安哥儿相交甚密,闲暇时不妨探问一二。我们两家既有如此交情,姜兄若真遇着了难处,为夫岂能袖手旁观?” 沈清澜闻言顿时担忧起来:“好,我回头就去问问安哥儿。” 安哥儿被问到面前,自然是按照姜文成的话解释。 “相公的身子骨不如韩大哥,府衙事务千头万绪,他新官上任,难免手忙脚乱,这才清减了些。待理顺了,自然就好了。” 沈清澜听罢,不疑有他松口气:“这就好,那你回头给姜大哥熬些滋补的汤水,我库房里还有好几支上好的百年老参,一会儿你再拿两支回去,给姜大哥补补元气。” “这如何使得?”安哥儿连忙摆手:“你先前已赠过我两支了!这般贵重之物,各家都是留着救急的,我怎能一而再地收受?” 他是真心不好意思,再好的朋友,也不能这般拿东西不手软啊。 但百年人参这些药材,对沈清澜来说还真不算稀罕,毕竟韩璋有木系异能,可以催熟植物,堪称药材批发商! 沈清澜故意板起脸,佯怒道: “与我还说这些客套话?我既说了有,便是真不缺。前些日子运气好,恰巧收着了七八支呢!让你拿去便拿去,再推辞,我可真要生气了。” 安哥儿拗不过他,最后只能笑着把东西收下: “好好好,都听你的。那我那儿也得了一块暖玉,质地极好,回头让人给小饕儿打磨个项圈戴着,你也不许推辞。” “成,那我就替饕儿谢谢他安叔叔了。” 沈清澜笑眯眯点头,接着才关心道:“不过话说回来,姜大哥怎么会来云阳任职呢?” 云阳实在偏远,若非逼不得已,谁愿意来这边。 话说到这里,安哥儿也就没有再瞒着自己生育困难的事情了,神色哀愁把这事说了一遍。 “……其实之前我就想找你的,只是韩大哥的金针之术,有施针限制,用一次少一次,实在珍贵得很,没有陛下允诺,我实在不好贸然上门。” “如今我肚子还没有动静,眼瞧着府中闲言碎语多起来,相公也说什么都不愿纳妾,我们一合计,就干脆过来了。” “左右陛下若是芥蒂,我和相公这辈子留在云阳便是,总好过膝下无子。” 沈清澜听罢心中很是不忿。 皇家如此苛待他们夫夫,过河拆桥,忘恩负义把他夫君贬来这穷乡僻壤了。 凭什么还要他们感恩戴德,继续老老实实听话,让夫君的医术唯皇家所用? 反正陛下未曾明旨禁止,那就装傻充愣呗! 沈清澜眼珠灵巧一转,当即摆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憨直模样,瞪大了眼睛: “什么?陛下芥蒂?芥蒂什么?你身子不适,我夫君懂医术,咱们治病救人不是天经地义么?难不成陛下还不许大夫行医了?” 然后语气夸张,带着十足十的困惑:“我夫君可没接到不许行医的圣旨呀?安哥儿,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了?” 说罢,还一个劲儿地朝安哥儿眨眼睛,使眼色。 “……” 安哥儿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笑出来。 澜哥儿真是一如既往的虎,连陛下都敢这般拐着弯儿编排。 不过澜哥儿这都是为了他! 安哥儿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连忙配合地露出茫然神色,以手扶额,也装糊涂道: “哎呀,澜哥儿,我方才说什么了?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糊涂了,怎么记不清了?” 两人交换眼神,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清澜笑着握住安哥儿的手,宽慰道:“别担心,我夫君医术你是晓得的。莫说子嗣艰难,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他都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今晚我便同他说,让他尽快为你诊治。保管明年这时,让你和姜大哥也抱上胖娃娃。” “不急,不急……”安哥儿心中大石落地,笑容也轻快明媚起来,“几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些时日。待相公他们将衙门最忙乱的这阵过去再说,莫要因此耽误了正事……” 他自是相信澜哥儿的话。 毕竟韩璋都能为了澜哥儿拒婚皇室了,这事情又怎会拒绝? 他家澜哥儿会撒娇,韩璋那厮魂儿都能飘! 第195章 第195章 沈清澜跑来吹枕边风,韩璋自然不会拒绝。 他顺势将人搂进怀里,趁机又熟练地刷起夫郎好感,抱着人甜言蜜语: “夫郎有求,为夫岂有不答应的道理?莫说给安哥儿诊治,便是夫郎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听夫郎的话冲上去!” 这番话若换旁人听来,定要啐一句“油嘴滑舌”,尽是哄人的空话。 但在沈清澜这里,他是真信韩璋能够为他不要命,毕竟韩璋为了他连得罪皇家都不怕。 这样的夫君,怎会只是说好听的话来糊弄他? 沈清澜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眼里漾着细碎的光,软声嗔道: “夫君不许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成日把‘刀山油锅’挂在嘴边,一语成谶了怎么办?” 他才不要夫君用这些来证明自己,他只要夫君与他举案齐眉,携手白头就好。 韩璋最爱的就是他这般下意识的维护,眼中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忙应道:“夫郎说得是,是为夫嘴笨,往后绝不再提这些晦气话了……都听你的。” 沈清澜这才满意,唇角弯弯地倚在他胸前。 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对了夫君,既要给安哥儿治病,这些日子你就别再消耗异能替我调理身子了。” “我如今身子骨好得很,你隔三差五给我用异能其实有些浪了费,不如留着做些更要紧的事。” 其实以他现今的身子,韩璋继续用异能为他滋养,无非是起个温养保养之效而已。 这般效果用药膳食补也能替代一二,只不过不如异能立竿见影罢了。 可韩璋哪里舍得让心爱的夫郎将就? 他低笑着用下巴轻轻蹭着沈清澜的发顶,手臂将人圈得更紧: “这可不行。在我这儿,夫郎就是顶顶要紧的。委屈谁都不能委屈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累着自己的。” “真的?你没哄我?” “自然。”韩璋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何时骗过你?再说了,那些养颜滋补的汤药,效果哪及得上我的异能?” “若我不给你调理,你可就不能像现在这般放开吃喝还不长肉了——到时候眼看着爱吃的糕饼酥糖却不敢下嘴,你舍得?” 这可真是绝杀。 沈清澜:“……” 没有一个吃货能够抵抗海吃胡喝,还长不胖的诱惑! 最后沈清澜成功被说服,开开心心坐到韩璋怀里,抱着他的脖子也开始甜滋滋地灌迷汤: “夫君,你怎么待我这样好呀?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今夜月色真美,夫君与我共浴,好不好?” 小哥儿眼波流转,声音渐低,带着一丝撩人的娇软。 媚眼如丝,吐气如兰。 韩璋脑子也当场迷糊,被他夫郎的温柔乡给拿下! 夫夫俩从浴房闹到寝房,被翻红浪,缱绻缠绵,又是酣畅淋漓地折腾了大半夜。 第二日一早。 神清气爽的韩璋丝毫未耽搁,直接派人去请姜文成夫夫过府,将诊治之事提上日程。 见到两人,他有些责怪地看向姜文成,不赞同道: “姜兄,你还当我是兄弟吗?子嗣这般大事,怎能一拖再拖,连我和澜哥儿也瞒着?” “成亲三年无子,外人闲言碎语,于你或许只是过耳风,可对安哥儿却是字字诛心。拖到今日,安哥儿得受多少委屈?” “韩兄,我……”姜文成被说得面红耳赤,满心羞愧。 是他思虑不周,没有想到这些。 安哥儿心疼丈夫,忙轻声帮腔:“韩大哥,你莫要怪相公,是我想得太多,也是我这身子不争气,拖累了相公……” 相公待他如珠如宝,从不因无子而有过半句怨言,他不愿相公被误解。 姜文成闻言更是摇头,一把攥住安哥儿的手,神情愧疚:“不,韩兄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都是我的错……” “不,相公,是我身子的问题……” 夫夫两人泪眼相望,双手紧握,争着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韩璋看着两人的感情心中很满意,待他们诉完衷肠,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罢了,总之你们夫夫日后有事,不能再这般瞒着,否则我与澜哥儿可真要生气了。兄弟之间,贵在坦诚。” 沈清澜也在一旁点头,故意瞪着安哥儿道:“正是!安哥儿你若再瞒我这样要紧的事,我就……我就跟你绝交三日!” 绝交是肯定不可能决绝的。 安永言与姜文成心中暖流翻涌,眼眶都湿润起来,姜文成更是忍不住哽咽: “多谢韩兄……那安哥儿,便劳烦你了。” 韩兄对他如此赤诚真心,他怎么下得去手完成殿下的交代啊? 事情便这般说定。 韩璋当即开始着手给安哥儿诊治。 安哥儿的不孕之症,是他幼时体弱带来先天之症,这种先天病对于普通医者来说,的确不好医治。 但对他来说,就很简单了。 因为他异能附带的治愈效果根本不讲科学,莫说先天之症,就是断肢重生也不是不行,就是消耗有些巨大而已。 所以,韩璋只是给安哥儿悉心调理了半个月的时间,安哥儿原本虚弱亏损的身子骨就已经大见起色,非常康健了。 不过又一个月,便传来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大夫把脉后报喜:“恭喜这位夫郎,脉如走珠,滑而有力,你已有孕一月有余了。” “当真?大夫,我……我真的有了?” “有了?我夫郎真的有了?” 安哥儿和姜文成异口同声反复确问,惊喜地不敢相信,直到老大夫笃定地再次点头,两人才喜极而泣。 成亲三年,他们终于有孩子了! 一直在旁陪伴的沈清澜也高兴极了,赶紧把自己怀里胖嘟嘟的儿子小饕儿递过去,欢喜地催促道: “安哥儿,快,快抱抱我家小饕儿!老话说‘吃啥补啥’,咱们这就‘抱啥怀啥’!你这胎肯定和我家小饕儿一样,是个结实活泼的壮小子!” 虽说他私心里想过将来和好友结个儿女亲家,但依照当下的世道人情,他还是由衷地盼望安哥儿这头一胎能生个男娃。 毕竟没生出儿子,如今在别人眼中就是绝户,是要被欺负的。 “好,好,那我可得好好抱抱小饕儿,沾沾这胖小子的福气!” 安哥儿也不矫情,乐呵呵地将软乎乎的小饕儿接过来,搂在臂弯里逗弄。 小饕儿胆大又机灵,被不熟悉的叔么抱着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冲着安哥儿直笑。 最后竟还凑上去,在对方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小片亮晶晶的口水印。 “啊咿呀……咿咿……” 小饕儿挥着胖胳膊,婴语说得起劲。 这可把安哥儿惊喜坏了:“澜哥儿快看!你家小饕儿这是有多喜欢我呀!” 满屋子的人都被这温馨有趣的一幕逗乐,笑声不断,气氛热闹又欢腾。 韩璋看了眼旁边沉浸在夫郎有孕喜悦中,一下子把多日郁结心情跑到脑后,为自己初为人父傻乐的姜文成,心中暗暗点头。 很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施恩成功。 接下来就是展现他‘大公无私’,树立明主形象了。 于是。 没过几日。 就在衙门休沐日,韩璋和姜文成两对夫夫聚在一起饮茶品点,正闲话着家常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门房还没来及通传,韩族长就已经闯了进来,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额上沁着细汗,连背都比平日里佝偻了几分。 他看见韩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抢上前来,声音又急又哑:“大郎,族里出事儿了!此事……此事族长爷爷实在拿不定主意,还得你走一趟!” 韩族长说话时,眉间深深拧出个川字,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焦灼与为难,连扶着门框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演技之精湛,若非事情是韩璋安排的,他都快相信族里是真出大事儿了! 第196章 第196章 俗话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想成为万众归附的领头羊,必须先赢得人心,而赢得人心不仅要让人看到希望,更要给人安心的庇护。 直白点说,就是内里盘算再多,表面功夫也绝不能落下——总之要站在道德至高点,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就像如今太宣帝父子内心不知多想将他除之而后快,可为了朝野口碑名声,还是得做足宽仁姿态,明面只能将他贬来兖州,暗地再徐徐图谋报复。 所以韩璋想造反,树立一个明主形象,是很有必要的。 而怎么树立这个形象最简单呢? 那当然是‘大义灭亲’啊! 这世上有什么事情,能够比大义灭亲,还更能体现一个人大公无私的高尚品德? 当然,韩璋也并不是真的要大义灭亲。 毕竟韩氏族人还是很不错的,而且族人数量有限,实在没办法随便给他祸祸。 此次不过就是演戏,以及一石二鸟,把一部分族人由明转暗,找借口送出去给他筹备造反事宜…… 所以,韩璋得知族里出事,当即就对着姜文成着急道: “姜兄,族里不知出了何故,我需回去看看,若明日未能返衙,府中诸事便劳烦姜兄多多费心了。” “韩兄尽管去,衙门这里有我看着,不必忧心。” 姜文成自然点头答应。 随后,韩璋又匆匆交代了几件公务,便带着沈清澜出城,直奔赶去了韩氏如今定居的云香村。 因为是演戏给姜文成看,族里的事情,韩族长自然不会全力压着,此刻闹得是沸沸扬扬。 “了解”一番后,事情原委倒也简单: 无非就是部分韩氏男丁,因着家族发达后就飘了,难免生出三妻四妾的心思。 而附近村子的人知晓这是知府老爷的本家,也存了攀附的心思,不是请媒人上门说合,便是暗遣家中颜色好的姑娘、哥儿“偶遇”勾缠。 韩氏族风虽严,却也并非人人都是铁板一块,终究有人把持不住,回家便闹着要纳妾入门。 可韩家的媳妇们,虽出身乡野,却是当初族中长辈精挑细选出来的,性子爽利、手段也硬,没一个肯受窝囊气。 丈夫才过几天好日子就想嫌自己是“黄脸婆”?还想纳娇妾入门? 做他的春秋大梦! 于是夫妻争吵,几家联动,场面越闹越大,终于惊动了整个村子。 见韩璋被请回来主持公道,以韩三堂嫂为首的媳妇们丝毫不怯,理直气壮地站出来说道: “大郎,你回来得正好!你是读书明理的人,今日就替嫂子们评评这个理!” “咱们这些做媳妇的,哪个不是跟着你们韩家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当年穷得揭不开锅,咱们也没嫌弃过自家男人半分,屋里屋外、生儿育女,哪一样不是咱们一手操持?” “如今日子才宽松点,他们倒好,嫌咱们人老珠黄,想抬那些花枝招展的狐狸精进门了!” “当初你们韩家求娶时,可是指天发誓要待咱们好一辈子的。大郎你刚中进士那会儿,也亲口说过富贵绝不忘本、不弃糟糠。” “现在这算什么?大郎你知府的位置坐稳了,咱们跟着搬到云阳府,娘家离得远,没人撑腰了,你这些兄弟们就想过河拆桥了?” 旁边韩三堂哥闻言自然不服,捂着被妻子打得鼻青脸肿的脸,脸面涨红地生气反驳: “你这泼妇!我何时过河拆桥了?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天经地义,我不过纳一房妾室,又没说休你另娶,你不同意便罢,竟还动手殴打亲夫,简直毫无妇德!” 旁边几个同样挂彩的男人也连连附和,满脸的不忿: “正是!不过纳个妾罢了,有何不可?” “还不成体统?还有何不可?呸!” 媳妇们一听更是火冒三丈,一个个叉腰横眉,骂声更高: “你们这些言而无信的黑心肝!真当咱们乡下人不懂王法?三妻四妾那是官老爷的排场,你们一群白身,在这儿蹦跶什么?” “我朝律法写得明明白白:平民百姓年过四十、正妻无所出,方可纳妾,且只准纳一人!” “咱们谁膝下没有两三个孩儿?你们哪条够得上纳妾的资格?再说,你们养得起吗?” “家里如今吃喝用度,哪样不是还要咱们这些媳妇跟着下田挣出来?难不成还想让咱们累死累活,再帮你们养小妾?” “不就是仗着咱们娘家离得远,觉得咱们好欺负吗?告诉你,用不着娘家,老娘自己就能锤死你!” 话音一落,韩三堂嫂挽起袖子就冲了上去,对着丈夫又是一顿捶打。 其余媳妇见状,也咬牙扑向自家男人。 总之没一个怂的。 一时间,院子里呼喝声、叫骂声、躲闪碰撞声响作一团,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云香村原本的村民远远围着,看得目瞪口呆,着实开了眼界:这韩氏的媳妇们真是太彪悍了! 最后等双方打够了,这才在韩璋的呵斥下重新坐下谈话。 韩璋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道:“说说吧,你们都是怎么想的?” 韩三堂嫂再次代表夫郎娘子们,抹着眼泪倔强道: “总之,纳妾我们是不可能答应的,除非他们也能像大郎你这般,考上功名当官,白身纳妾就是逼着咱们做牛做马,逼着咱们去死。” “若咱们活不下去,那他们这些负心汉也别想活!咱们只守寡,绝不和离,绝不与妾室同屋!” 其余夫郎娘子们点头赞同。 而韩三堂哥也代表那边男丁们愤愤道: “我们自己能养妾室!而且我们纳妾也是为了家族繁衍子嗣着想,她们这就是善妒,总之这妾室,我们也纳定了。” “她们不同意可以,我们休妻!像她们这种敢对相公动手的姑娘哥儿,也没资格和离!” 话落,顿时换来夫郎娘子们愤愤的眼神。 但韩三堂哥等男丁也不示弱。 双方都死死瞪着对方,态度极其坚决,一副说不好就再动手的模样。 “够了,夫妻之间大庭广众动手,像什么样子?” 韩璋当即不悦喝止。 沈清澜自然是站在夫郎娘子这边的,听得气愤不已,没忍住对着韩三堂哥等人嘲讽道: “还你们能养妾室?时下纳妾礼节下来,至少花费十几二十两白银,你们自己有这么多银子?” “还是你们觉得,如今我夫君是知府,云阳府由夫君做主,夫君就能金山银山的搬回族里补贴?” “又或是你们可以仗着夫君的势,私下收受贿赂,包揽诉讼发财了?” “就你们现在的赚钱行当,无论是田地收成,还是火柴工坊的分红例钱,那样不是家中夫郎娘子陪着你们赚来的?” “来,你们说说,不花夫郎娘子的血汗钱,你们拿什么去纳妾?” 一番直白接底的话,说得众人面红耳赤。 韩璋也没有阻止他夫郎,看向韩族长等人道:“族长爷爷,族老爷爷,此事你们怎么想的?” 韩族长等人自然立马恨铁不成钢道:“此事族里自是不同意的,我韩氏立足至今,讲的就是个族风清正,上下同心。” “这些媳妇们陪我们韩氏吃苦,为我们韩氏生儿育女,风雨同舟数年,从不曾有半分怨言,我们韩氏不能对不起她们。” “族长……” 韩三堂嫂等人闻言,都感动得不行。 可韩三堂哥等人却是倔了起来:“话可不能这般说!当初大郎读书,咱们也是出了大力的,如今大郎出息了,我们却连个妾室都纳不得,这算什么?” “我等男子岂能被夫郎娘子压在头顶?族长爷爷,大郎,你们不让咱们纳妾也行,那就休怪兄弟们出门多嘴,好生说道说道咱们族里往日的事情。” 连威胁的话都出来了,可见众人纳妾态度之坚决。 韩三堂嫂等人都心寒无比,眼泪忍不住地落下,抱着孩子嚎哭起来:“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啊……” “阿娘,阿爹,我要阿娘阿爹。阿父坏,阿父坏……” 孩子们也都缩在母亲、爹爹怀里哭。 见此。 韩璋深吸一口气,做出痛心疾首状,终于拍桌沉声道: “今日之事,错在双方!做丈夫的不念旧情、贪图美色,是为不仁;做妻子的当众殴夫、不分尊卑,也是不义!” “但我韩氏家规第一条便是‘重义轻色’。你们身为族中子弟,不思进取,反学纨绔作风,还敢对长辈不敬,坏我韩氏家风,按规当罚!” 韩璋环视一圈,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解决方案: “既然你们几个执意要纳妾,非要证明自己有本事,那我这个做族兄的,也不拦着你们。”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韩三堂哥眼睛一亮,以为韩璋松口了。 谁知韩璋紧接着便道: “但是!纳妾可以,必须除族!从今日起,你们便滚出去自立门户,不再是我韩氏族中人的了。” “什么?”韩三堂哥等人神色大变,“除族?” “不错!”韩璋斩钉截铁:“既然你们觉得族里的规矩束缚了你们的手脚,那就滚出去!” “从此以后,你们是死是活,是纳妾还是讨饭,都与韩氏无关,族谱上,也再不会有你们的名字!” “至于你们名下的田产、银钱、以及火柴工坊的分红例钱,按族规不得带走,全部留下,交由你们膝下尚未成年的孩子继承。他们身上流着韩家的血,只要一日姓韩,族里便不会亏待了韩氏血脉。” 说到这里,韩璋语气稍缓,转身走到以韩三堂嫂为首的几位妇人夫郎面前,神色郑重中带着深深的愧疚,拱手长揖: “嫂嫂们,弟夫郎们,此事……终究是我们韩氏对不住你们,你们若不嫌弃当个守寡之人,那便继续留下照顾孩子,韩璋定不让人欺负你们孤儿寡母分毫。” “若你们不愿留下,那韩氏便给你们准备丰厚嫁妆,请官媒说和,风风光光送嫂子弟夫郎二嫁,以后韩氏就是你们第二个娘家。” “韩璋在此,替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向各位赔不是了……” 话音落下,韩璋竟是真的躬身,一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诚意十足。 韩族长和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此刻也颤颤巍巍地起身,将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弯了下去,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诸位孙媳夫郎……是我们这些老糊涂没用,没把儿孙教好,让他们昏了头,委屈你们,对不起亲家的托付啊……” 韩三堂嫂等人本就明理,心里怪的只是自家丈夫见异思迁、贪心不足,对公正严明的族里并无怨恨。 此刻见韩璋与族老们如此放低姿态站在自己这边,顿时哭得更加厉害,却是感动的泪水。 众媳妇夫郎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搀扶: “族长,族老,大郎兄弟,你们快些起来,这如何使得!” “此事与你们何干?是那些没良心的自己走了歪路!” “别说了,孩子们都在这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哪也不去!” “是啊,大郎,我们信得过你,信得过族里!” 韩三堂嫂抹着泪,语气却异常坚定:“只要族里不让我们娘几个受委屈,我们生是韩氏的人,死是韩氏的鬼!” “对!不走!凭什么要走?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要走也是那些负心汉走……” 韩氏这么好的婆家宗族,她们傻了才离开。 只要宗族能保证她们与孩子今后的生活安稳,手里有田产银钱傍身,膝下有儿女承欢,身边有没有那个变了心的丈夫,其实真没那么要紧。 没了丈夫,反而还能少伺候一人,落得清静自在,专心教养孩儿,岂不是更好? 能被韩氏娶进家门的娘子夫郎,本就不是那等只知哭哭啼啼的柔弱性子,大多利索又彪悍。 此番吵闹,目的也不过是为自己和孩子争取应有的利益与保障,对情情爱爱的,还真没几个多么纠结在乎。 当然……其实这些“出事”的家庭,除了几个真有问题的,剩下都是族里精挑细选过,夫郎娘子能抗事儿,又对族里忠心的。 否则这些能干的夫郎娘子人都跑了,对族里也实在损失巨大。 于是。 在韩璋和韩族长、族老们强势的态度下。 韩三堂哥等人只能苦喊着,挣扎着被赶出族里。 “好好好!族长爷爷,大郎!既然你们如此瞧不上咱们,那咱们走便是!” “只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来日我等在外头闯出名堂,你们也莫要后悔!” 众目睽睽之下,韩三堂哥愤愤不平放下狠话,然后带着人决然离开,一副要去外面闯荡的模样。 然而,队伍刚出村口不远。 那几个并非真心想走、只是被怂恿着闹事想多捞好处的族丁就慌神,大哭出来: “三……三哥!咱们不是说好了,态度强硬些,就是拿捏一下大郎和族里,好多分些银钱好处吗?这……这咋还真被除族了?!” “就是啊!咱们除了在族里作坊干些力气活,文不成武不就的,去外面能闯荡个啥啊?喝西北风吗?” “三哥,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回去,跟大郎和族长爷爷磕头认个错吧?我不纳妾了,我以后再也不提纳妾了,就守着我婆娘好好过,我不想出去啊!” 想起族里安稳富足的日子,有活干、有饭吃、有分红,只要听话便无忧无虑,再对比外面茫然未知的艰辛,几人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可惜。 他们只是想演戏拿捏多要好处,韩三堂哥等人却是肩负家族使命,真要往外面跑的。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做人岂能没有半分骨气?” 韩三堂哥义正辞严呵斥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族长爷爷和大郎既瞧不上我,我偏要出去做出一番事业,让他们刮目相看,悔不当初!” 他环视众人,语气决绝:“废话少说!愿意跟着我出去真刀真枪闯一闯的兄弟,现在就跟我走!若只想躲在族里享清福、没胆子发怂的,你们就自己留下,回去磕头求饶便是!” 说罢,韩三堂哥不再多言,领着几个真正“志同道合”的兄弟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小路尽头。 徒留几个被做局的表情茫然又惶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风中凌乱。 兄弟,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第197章 第197章 把韩三堂哥等人“赶出家族”这场戏,韩璋和族长等人早就计划好久了。 因为伴随着家族崛起,家族的日子蒸蒸日上,外界的奉承与形形色色的诱惑也随之增多。 而‘人心易变’这四个字,也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即便韩族长等人如何耳提面命、严加管束,在这日渐浮华的氛围里,族中仍难免会有一些年轻人心思浮动,被外头的酒色财气、巧言令色所诱,渐渐失了本心与定力。 韩璋造反的事情关系重大,容不得有半分差池。 与其终日提心吊胆,耗费心力去防备漏洞,还不如直接干脆利落地来个“刮骨疗毒”,把有苗头不对的人直接赶出去,来得清静痛快! 当然这些人说到底,也并未真的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不过是年轻气盛、意志不够坚韧罢了。 因此,表面上他们被严厉地“除族”,实则家族并未真正放弃他们。 等肩负任务的韩三堂哥等人离开后,那几个被“做局”的族人在走投无路之下,哭着跑回来求饶时。 韩族长没有答应重新接纳,却佯作“心软”,把人安排到了隔壁村落脚,让几人好好反省,自食其力。 如果这几人能熬过接下来几年的清苦生活,踏实劳作,性子沉稳下来,将来自然能够重返宗族; 如果几人吃不了苦,不知反省,还怨恨上了宗族,那就只能成为被抛弃的废子了…… 总之,韩氏兴族之时,不需要拖后腿的蠢货。 …… 韩璋与族中大义灭亲之举,不仅再度笼络了族中夫郎、娘子们的心,消息传回城里,姜文成夫夫也是感慨万千。 安哥儿不禁感叹道:“当初在京城,澜哥儿与我说韩氏族里处事公正严明,长辈都是帮理不帮亲的明理人,我还当他是爱屋及乌,才过实之誉,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姜文成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颔首赞同:“古人云,芝草无根,醴泉无源。能够供养出韩兄这般人物的家族,定是有所可取之处。” “再者,治国之道,始于齐家。韩氏如今逐渐枝繁叶茂,若不严加修剪枝蔓,任由蛀虫滋生,待到大厦将倾时再后悔,便晚了。” “韩兄此举,看似严厉,实是为家族长远之计……” 只要中途不出意外,韩氏家风清正,又有韩兄才能,家族兴盛是迟早的事儿。 可惜韩兄时运不济,碰上了长公君那事儿。 不过他也同样倒霉,成了太子针对韩兄的棋子,一旦韩兄死,他也活不了。 想到这个残酷的现实,姜文成心情就不好。 人生在世,当真身不由己! 不过,很快姜文成就没心思再伤感。 因为韩璋拉他下水的最后一招,终于出手了。 几日后。 韩璋便跟他提出了前往泽林县进行视察的事情。 “云阳府地处兖州偏东,本就是兖州瘴气最为浓重,山路最为崎岖的州府,偏生此地还民风彪悍,山匪横行,州县屡剿不绝。” “其中又以泽林县最为猖獗,匪患与民生纠缠甚深,可谓‘民匪难分’。不肃清此地,云阳难有宁日。” “我打算以视察为借口,亲自去泽林县暗查一番那些山匪的底细,姜兄以为如何?” 姜文成听罢只略作思量便点头:“韩兄思虑周详。只是泽林险地,你独自前往恐有不便,我与你一起同往,也好有个照应。” 他倒不是想监视韩璋,而是对云阳百姓有些愧疚之心。 说他虚伪也好,鳄鱼的眼泪也罢,按照殿下的吩咐,他将来势必会对不起云阳百姓。 如今能够帮着韩兄好好治理云阳府,让云阳百姓多过几年好日子,他的良心也会好受点。 他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现在不过二十岁出头的他,终究还未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而这就是韩璋选中姜文成的理由。 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总是好得不完全,坏又不彻底,最终走上哪条路,全看遇到的领路人是谁。 姜文成主动请行,正中韩璋下怀。 “好,那便同去。”韩璋笑容轻快:“正好如今府衙事务已理顺,此行便当出门游历,也松快松快筋骨。” 商议完毕,两人便各自回府简装收拾。 第三日便身着青衣素袍,扮作游学士子,悄无声息地离开府城,前往泽林县暗访。 因为见过韩璋当初在国子监时,展现出的箭术和身手,姜文成对于他们此次暗访任务,是信心十足。 按照正常情况,有韩璋这么个武力值爆表的高手在,也确实不会出意外。 但问题是,现在不正常啊! 就在两人行至半道,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时,不出意外,被一伙山匪截住了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声粗嘎的吼叫自林间炸开,紧接着,几十个满脸横肉、手持长刀的彪形大汉从密林中冲出,转眼便将他们二人围在当中。 为首那名匪徒眼露凶光,将刀尖往前一指,厉声道:“细皮白脸的小书生,识相的就快把银子、值钱物件统统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韩璋与姜文成对视一眼,自然没有“识相”的道理。 韩璋当即向前一步,将姜文成轻轻往后一拦:“姜兄,你且去那边密林暂躲,这些人交给我。” “好,韩兄小心。” 姜文成知道他身手,对他很有信心,听罢立马听话地躲到旁边的密林处,不去给他添麻烦。 他虽也习过武,但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至多对付些京城街巷里的混混无赖。 眼下这几十个杀气腾腾的山匪,还是交给韩璋这等以一敌百的大人物吧,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躲旁边不丢人! 果然,这些山匪看似凶悍,实则不过是乌合之众,平日劫道无非仗着人多地熟,真与韩璋这般历经锤炼的身手对上,几十个人也只能打出几个人的效果。 只见韩璋身形如电,出手如风,或拳或掌,或夺刀反掷,不过盏茶工夫,方才还叫嚣不休的山匪已倒了一地,哀嚎之声四起。 “韩兄厉害!” 姜文成在远处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大声喝彩,心中钦佩不已。 韩兄果真是文武双全! 只是下一刻。 他就再笑不出来了。 就在他松口气的刹那,那头的韩璋忽然脸色大变,朝他这方向着急大吼:“姜兄,你身后有大虫,快跑!” “什么?” 姜文成悚然回头,登时被身后场景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三只吊睛白额猛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背后!还是三只! 那虎目森然,涎水垂滴,浓烈的腥膻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林间草木清气。 姜文成看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腿脚发软,几乎就要瘫坐在地。 好在求生本能让他稳住了没瘫坐下去,然后猛地转身,用尽力气一边撒腿狂奔,一边嘶声大喊: “韩兄,救命——!” 他有自知之明,别说三只老虎,就是一只老虎他都干不过,现在除了跑路喊救命,他没别的生路。 而那边。 韩璋在那声提醒之后,也赶紧将剩余几名匪徒了结,反手摘弓搭箭,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姜文成身后那三只穷追不舍的猛虎,三支箭矢同时射出去。 “咻——” “咻——” “咻——” 以他的箭术,三支箭矢自然是同时射中三只老虎。 两只老虎被箭矢贯穿眼窝,直透后脑,连悲鸣都未及发出便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然而第三只虎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偏了偏头,箭矢“噗”地没入肩胛,虽未中要害,却痛得它狂啸震林,双目赤红,凶性彻底爆发。 “吼——” 接着那虎竟全然不顾伤势,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黑相间的疾影,直扑姜文成。 姜文成疾步后撤,却终究慢了一刹,被虎爪狠狠扑倒在地。 虎口深深咬入他的左肩,利爪同时撕开后脊,衣袍碎裂,血肉翻卷。 “啊——” 姜文成一声惨呼,几乎痛晕过去。 “姜兄!” 韩璋双目充血,嘶声大喊,手中再次弯弓搭箭,一箭如电,精准贯穿虎颈。 猛虎身形一僵,终于松口倒地。 可终究是迟了。 姜文成已倒在血泊之中,口中、肩上鲜血汩汩涌出,他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变冷,生命不断地流逝。 “姜兄!姜兄你醒醒!撑住,我这就为你行针止血!” 韩璋连忙扑跪于旁,手忙脚乱地撕下衣摆压住伤口,银针连连落下,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 只是他的医术再好,也不是真的能够起死回生,治疗对象怎么都得还剩几口气,熬到他施针结束才。 可姜文成感觉自己好像就剩一口气,等不到施救结束的那一刻了。 既然活不了,便得赶紧交代遗言,否则当真死不瞑目。 姜文成惨然一笑,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抓紧最后时机艰难道: “韩兄……不必再费心力了……我不成了……你听我说……太子……太子想毁云阳河堤,以水祸逼你擅开官仓赈灾……再以此罪牵连你九族,为嘉佑长公主陪葬……” “我死后……他必另遣人过来……你千万当心……求、求你……代我照看安哥儿……与我母亲……” “对不起韩兄……我不想害你……可他是太子……君命难违……如今……如今我这般去了……也……好。” 说罢,自爆完细作身份的姜文成便晕死了过去。 第198章 第198章 眼看姜文成说完托付后才晕死过去,韩璋脸上原本悲伤的表情,顿时换成了满意的笑容。 他就知道,姜文成虽然也注重家族利益,但心中更在乎的始终还是夫郎和母亲。 毕竟作为真正的古人,拥有着封建思想的姜文成能够只守着安哥儿一人,即便对方迟迟不孕,顶着内外多少非议,也始终没有动过纳妾延嗣的念头。 就可见在姜文成心中,安哥儿这个夫郎的分量,是远高于家族传承,甚至他母亲的。 同为男人换位思考,如果自己遭遇不测还剩下最后一口气时,会做什么呢? 韩璋几乎是毫不犹豫确定,他肯定会抓紧时间,为夫郎孩子安排好后半生,否则定会死不瞑目。 而结果不出意外,他赌对了。 在姜文成心中,安哥儿和他母亲,高于家族存亡。 “姜兄,接下来你可得好好想想,怎么给兄弟我解释了!” 韩璋用异能给姜文成治疗后,确定对方伤势不再危机生命,这才笑了笑,带着人前往附近村子落脚养伤。 …… 三日后。 姜文成终于从昏沉中悠悠转醒。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鼻尖先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夹杂着泥土和阳光晒过后的干草味道。 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略显陈旧的木质房梁,以及窗外透进来的、明晃晃的日光。 “醒了?”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姜文成侧过头,便看见斜倚在桌边、正在研磨草药的韩璋,见他醒来,韩璋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下子就让姜文成想起自己闭眼之前,自爆细作身份托孤的那些话,脸瞬间由苍白变成涨红。 好消息:他没死,他还活着。 坏消息:韩兄知道他是细作了。 这瞬间,姜文成都不知道他是应该庆幸自己还活着好,还是懊恼自己竟然没死成更好! “韩兄,我……”他艰难地开口,嗓子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满是心虚结巴:“我……先前……我我……” “姜兄不必多说,我都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姜兄身受皇命,身不由己,为了保全父母亲族,行此细作之举乃人之常情。” 韩璋放下药杵,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辩解,话说得很是通情达理。 但语气却是掩藏不住的自嘲:“何况我与姜兄,不过相识一载有余,情分再深,又怎能与姜兄的骨肉血亲、百年家族相提并论?你受命潜伏在我身侧,我……不怪你。” “只是……” 韩璋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姜文成脸上,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爽朗与信任,只剩下淡淡的失望与疏离, “我原以为,姜兄与我是同路人,是真性情、有血气、敢作敢为的儿郎。可如今看来,倒是韩某一厢情愿了。” “姜兄原是这般忠君体国的义士,为了君王一纸诏令,自己甘愿赴死就罢,竟连夫郎孩子和生养母亲都能舍弃?” “姜兄的君子大义……实乃韩某这等只顾私情、睚眦必报的小人所不能及。是我狭隘了,姜兄高义。” 这一番话语气平静,甚至用词也算“客气”,可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赤裸裸的阴阳怪气,比直接的斥骂更让人无地自容。 说得姜文成面红耳赤,羞惭得恨不得立刻死去,胸腔里愧疚与痛苦如沸水般翻滚不休,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大声反驳,说自己不是! 说自己同样恨透了被皇室当作随意摆布、用过即弃的棋子!说他根本不愿意前来挚友身边当细作! 然而事实就是,无论他心中怎么想,他的所作所为,就是愚忠!就是怯懦! 为了君令自己赴死不算,还要连累夫郎和母亲! 血淋淋的残酷现实被摆在明面,多日来的内心矛盾纠葛再也压制不住,终于爆发出来。 姜文成闭上眼,泪水却还是从眼角滚落,混着脸上的潮红与病态的苍白,显得狼狈不堪。 他声音颤抖,带着哽咽: “对不起,韩兄……你说得对,我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安哥儿,要孝顺我娘,可我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却都在抛弃他们。” “韩兄,我恨!我恨自己的无能!恨这身不由己的处境!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君我是臣,君命难违……” “我若抗旨不遵,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我娘会死,安哥儿会死,整个姜家上下几百口人都会因为我而死!” “韩兄……对不起,是我自私怯懦……可我,我只想我娘和安哥儿……能活着,好好活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重要的人,他很钦佩韩兄,与韩兄相识的时日,他也万分快活开心,这份知己之情,他珍之重之。 可安哥儿和母亲,才是他最重要的存在。 “是,你不仅自私,你还愚蠢之极!” 韩璋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失望与鄙夷。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锥:“既然心有不甘,既然万般不愿,为何不反抗?为何连挣都不挣一下?” “别拿‘反抗不了’做借口!左右都已濒临绝境,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为何偏要选择低头认命?” “便是一条鱼搁在砧板上,都晓得垂死挣扎、蹦跳几下,姜兄你自诩读书明理,难道连这点血性都没有,就如此轻易认了命?” “你以为你一死,便能一了百了?安哥儿和你母亲就能从此安稳度日?” “姜兄也是寒窗苦读、熟谙史籍的人,难道会不知道,一个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儿子的寡夫郎与寡母,将会落入何等凄惨的境地?” “你真的相信你死后,家族会好好照料你的夫郎和母亲吗?姜兄,如果我没记错,你母亲当年是以丫鬟身份被提为妾室的吧?” 古代妾室的地位,本质不过是“生育的工具”与“可处置的财产”,尤其奴仆出身的“贱妾”,更是可以随意发卖赠送的物品,毫无尊严可言。 即便家族看在姜文成“牺牲”的份上,日后主事者愿意给他母亲一口饭吃、一处容身,最大的仁慈也不过是将人远远打发到偏僻庄子上,任其自生自灭。 而一个失去了唯一儿子、又无娘家可以倚仗的贱籍妾室,独自守在荒凉的庄子里,结局可想而知! 姜文成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哆嗦着: “不,不会的……嫡母和嫡兄向来宽厚,从未苛待过庶出子弟与妾室……我、我为家族牺牲,我娘……我娘她……” 他试图辩解,可后面的言辞却苍白虚弱得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喉间。 姜夫人确实从不公然苛待庶出,但也不是什么心地良善、悲天悯人之辈。 能做到面子上过得去,已是极限,又怎会真的费心劳力,去照拂自己丈夫的一个卑微妾室? 自古有句话叫做,人走茶凉! 枉他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又在深宅大院里看了这么多年冷暖,事到临头竟忘记了这些最基本的生存道理。 “可……可我还能怎么办……韩兄,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姜文成最后的心防彻底崩塌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望向韩璋的目光里充满了绝望与哀求,声音支离破碎,仿佛随时会散掉。 “所有的庇护,都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真正的依靠,从来不是别人施舍与怜悯,而是我们自己。” “是,君命难违,可太子他现在是真正的‘君’吗?当今陛下龙体尚且康健,春秋鼎盛!陛下膝下皇子更非止一人,东宫之位,还远未到尘埃落定之时。姜兄,你凭什么就认定,太子一定能顺利登临大宝?” “既然太子不给你活路,要将你当作垫脚石随意舍弃,姜兄为何不能另寻明主,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既然家族先放弃了你,将你推入火坑,你又何必固守着那点愚忠和家族情分,认死理?” 韩璋终于图穷匕见,不再掩饰,目光灼灼地直视姜文成,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怂恿与煽动性。 姜文成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醒悟过来,颤声道:“你……你已投靠了其他皇子?” “我若不另寻明主,难道要坐在这里,乖乖等着太子将来腾出手来清算我?哦不,他现在还没腾出手,就已经派你来要我九族性命了!” 韩璋冷笑一声,坦然无惧,“姜兄,我没有你那般‘宁死不屈’的骨气,也没有对太子死心塌地的忠心。太子于我,更无半分恩义可言,我凭什么不能另择良木而栖?” “既然跪着无生,站着也是死,那还有什么好顾虑?我韩璋,绝不认这个命!” 韩璋没有半分否认,大大方方地承认,神情是破釜沉舟的坚定和勇往。 “到底是跪着引颈就戮,还是站着死得像个人样,姜兄,别让我瞧不起你!” 如此鄙视又充满煽动性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姜文成头上,砸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砸得他心脏狂跳。 两人视线对视良久。 姜文成才涩哑声音开口:“如今朝堂之上,能与太子一较高下的,不过五皇子与七皇子二人。” “五皇子心狠手辣,为人寡恩;七皇子是世家傀儡,跟随他们与如今依附东宫,本质上并无分别。” “其余皇子尚且年幼,心性未成,将来是仁是暴,谁又能预料?” “韩兄,良禽择木而栖固然是明智之举,但一奴不能侍二主。来日待幼帝羽翼丰满,焉知不会鸟尽弓藏?” 他们这些人于皇室而言,不过是奴仆而已,仆人哪有与主子谈公平的道理。 “既然担忧长大的苍鹰反噬,那就不要让它长大就是了,那位置上一直坐着幼帝,不好吗?” 韩璋笑容意味深长:“自古帝王与臣子,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姜兄是想做东风还是西风?” 姜文成瞳孔微缩,深嘶一口气。 韩兄这是想做什么? 难不成想效仿前人,挟天子以令诸侯? 姜文成只觉得心脏怦怦狂跳,如擂战鼓,有些害怕,有些激动,还有说不出来的躁动,让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颤。 好半晌,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韩兄……此事,你有几成把握?” 韩璋诚实道:“不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但还是那句话,此事做了有可能会死,不做注定难逃一死,那为何不搏上一搏?你想当个窝囊废?” 姜文成:“……”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韩兄说的也确实好有道理。 纠结半晌。 姜文成最后还是咬牙点了头:“好,我随韩兄同往!” 反正赢了,皆大欢喜; 败了,也不过一死; 他本就已无活路了,就算跟着韩兄走上死胡同又有什么关系? 第199章 第199章 姜文成点头后,韩璋心里也松了口气。 别看他劝说时表现得自信又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只有韩璋自己清楚,凡事都有例外,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将人说动。 如果姜文成当真太过迂腐固执,那么已经图穷匕见的他,为了守住秘密,也就留不得对方性命了。 可若非万不得已,韩璋实在不想走到那一步。 毕竟他还是很欣赏姜文成这个兄弟的,而且他夫郎和安哥儿的感情实在深厚。 如果他真的把姜文成杀了,将来某天真相曝光,澜哥儿夹在爱人和朋友的仇恨之间,这辈子都不会痛快。 好在……姜文成也是个能豁出去的,最终听了他的鬼话,选择上了他的贼船。 不过,虽然姜文成已经答应加入阵营,但对方的忠心还有待考验,为避免碟中谍的事情发生,他手中目前比较核心的事情,暂时还是不能让对方知道。 而姜文成也是个聪明人,并未追问韩璋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具体计划细节,只韩璋说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绝不多问不该问的话。 因为姜文成受伤严重,韩璋又不可能暴露异能,一夜之间就把对方给治好,小山村生活条件也有限。 所以,等对方伤势好转,可以乘坐马车移动后,韩璋就把人带回了府城。 看到受伤回来的姜文成,安哥儿自是吓了大跳,当场就红了眼眶,着急地扑到榻前,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相公,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怎会伤成这样?是不是遇见山匪了?” “我就说让你们出门务必带上护卫同行,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们就是不听我的,非要轻车简从、低调出行,结果现在可好,真出事儿了吧!” “呜呜……姜文成,你做事情怎的这般不长脑子!我告诉你,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我立马就带着孩子下去寻你,好问问你这个狠心又不负责的,怎么就舍得抛下夫郎和孩子!” 安哥儿又心疼又生气地哭诉,声音中满满都是后怕。 哭得姜文成心都纠了起来,也是又愧疚又庆幸,对于加入韩璋阵营的事情彻底没了顾虑。 韩兄说的对,是他自以为是了。 以安哥儿对他这般生死相随的情谊,他若真的没了,对方又如何能独活下去? “对不起,夫郎,莫哭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往后我都听你的……” 姜文成无法辩解,此刻也不能与正在气头上的夫郎争辩什么,只能强撑着抬起未受伤的手臂,轻柔地拂去安哥儿脸上的泪珠,笨拙又不断地低声安慰。 而一旁的沈清澜也同样看得后怕不已,担心得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最后没忍住又气又急地上前,在韩璋腰间软肉处用力拧了一把,带着哭腔质问: “夫君!你出门前不是信誓旦旦跟我说,只是去府城郊外的几个村子视察田庄,三五日便回吗?你现在给我好好说说,你们俩怎么就跑泽林县去了?” “那是什么地方?整个云阳府山匪最猖獗、最无法无天的县城!官府围剿了几次都没肃清!再者你们要去便去,为何连个护卫都不带,就你们两人独去?”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你仗着自己有几分身手逞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小饕儿?你若有个万一,叫我们父子俩往后依靠谁去?” “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是不是真想着将来让别人来欺负你的夫郎,打你的娃?” 沈清澜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 一想到将来某天,韩璋也可能像今日的姜文成这般,甚至更凄惨地被抬回来,他心口就疼得发紧,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掉。 掉得韩璋也是满心柔软,赶忙将人揽进怀中紧紧抱住,一边用衣袖去擦他脸上的泪,一边对着他的额头连连亲吻,低声下气地讨饶: “好好好,夫郎莫生气,莫哭了,你哭得为夫心都碎了。是为夫的错,都是为夫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 “为夫这就回去跪捣衣砧(搓衣板)给你消气好不好?保准儿跪到你满意为止。” “让我消气有什么用?跪坏了捣衣砧,还得花钱买新的。关键你要长记性才是!” 沈清澜眼泪汪汪地继续教训,可语气已然软了几分,“就你这皮糙肉厚的,寻常捣衣砧哪能跪疼你?分明是想糊弄我。这次必须严惩,你敢骗我去涉险,就……就罚你三天不许回屋睡!” “什么?三天不许回屋睡?夫郎!我错了,真的错了。” 韩璋闻言大惊失色求饶,仿佛这个惩罚对他来说,就跟天塌了似的严重。 沈清澜对此表示很满意,坚决冷哼:“认错也没用,这回必须罚你,否则你就是记不住教训。” “那少点行不行?三天太多了。” “不行。” “没有夫郎我晚上睡不着。” “那……那两天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夫郎,我会想你的。” “算了算了,一天。” “夫郎……” “不能再少了!再讨价还价,就真的三天了!” 沈清澜气鼓鼓瞪眼,夫君就欺负他心软。 韩璋这才像只被抛弃的大狗般,重重叹了口气,然后依依不舍地将人更紧地抱进怀里,语气难过得好似生离死别: “好吧,夫郎,我都听你的。你说一天,便一天。” 这幅模样让沈清澜有些心疼,所有的气恼和后怕瞬间被冲散,没忍住反过来安慰他: “好了好了,夫君,我就是想让你长长记性,又不是真不要你。就……就一晚,明日就让你回屋,好不好?” “你别这样,我……我其实也舍不得。只是你这回真的让我太害怕,太生气了。” 夫夫俩不顾别人死活地沉浸式打情骂俏。 旁边被遗忘的姜安夫夫。 安哥儿:“……”不怪澜哥儿被拐走,若是相公也像韩大哥这般对他求饶,他也遭不住。 姜文成:“……”难怪韩兄能做大事,就这能伸能屈,还能黑熊撒娇的本事,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学来的。 好好的悲伤气氛,被韩璋和沈清澜俩人的打情骂俏破坏。 安哥儿也再哭不下去了,最后只能把姜文成说了一顿后,就将注意力放到了爱人的伤势上。 接下来数日,理亏的韩璋和姜文成可被自家夫郎给教训惨了,一天天的被耳提面命。 直到翻了年,韩勤年和邵朗舟的婚期到来。 沈清澜作为韩家“长嫂”需要帮忙筹办婚礼,安哥儿肚子也大了不能劳累,两人的思想教育课程才算结束。 …… 对于二弟韩勤年和邵朗舟的亲事,韩璋非常重视。 毕竟,这可事关将来能不能说服邵老将军助他造反的关键,他们韩家绝不能因为目前家底单薄,就在婚事的操办上委屈邵朗舟。 既然不能在银钱上阔绰,那就必须在细节上花心思。 韩璋还是像当初去沈家提亲那般,给邵家准备的聘礼虽不算昂贵,但绝对稀奇有诚意。 其它的东西不做赘述,只说其中两件,就送到了邵老将军的心坎上。 一个简易望远镜; 一张酒精提纯的方子; 前者运用战场斥候,后者可助伤患消毒疗伤,都是军队稀缺的实用物品。 聘礼送至邵家时。 原本对韩家聘礼并不是很期待,甚至暗自打算:只要韩家不过分寒酸,看在韩勤年待孙子真心的份上,也就不多计较了的邵老将军,当场大喜过望! “好!真是好东西!有了这个,咱们的斥候能比敌军的眼睛更尖,战场上得少流多少血啊!” “还有这酒精提纯……能救多少将士的性命啊!好,好,好!年小子不错,你有个好兄长啊!哈哈哈哈哈!” 邵老将军捧着两样东西开怀大笑。 显然对韩勤年这个孙哥婿,还有韩家这个亲家,都满意极了,也对自家孙子眼光暗暗赞叹。 他确实老了,还是舟哥儿会看人。 韩家虽然家底单薄,但一家子待人确实真诚,是把他家舟哥儿放在心上的。 否则怎会费心费力送出这样贴心的聘礼? 而得到夸赞的韩勤年心中也同样欢喜又感动。 他就知道,无论是以前日日熬夜苦读后,还不忘帮家里干活的大兄; 还是现在出息后,费心费力扶持家族,替他们这些弟妹操心终身大事的大兄; 都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兄! 他要为大兄生,为大兄死,为大兄框框撞大墙! 第200章 第200章 聘礼之事完毕,接下来的流程顺理成章。 邵老将军得了两件“贴心”大礼,对韩家愈发满意,早前因为韩璋在京城事情的担忧也消减大半。 不管怎么说,韩家家风是真的好,与这样的人家结亲,即便将来韩家真的出事,但还有他这个祖父留下的人脉照拂,孙子定然能够安稳度日。 总比再找个洪千户那般表面忠厚、内藏奸猾的豺狼虎豹要强太多了! 若真嫁了那种人,怕是连家业带孙儿,都要被对方吃干抹净,那才叫死不瞑目。 韩家聘礼送得有诚意,邵家这边陪嫁自然不差。 毕竟邵老将军如今膝下只剩下邵朗舟这一个孙子,家中产业本就是要全数留给他的。 但因着韩家之前承诺,将来会过继一个孙子给邵家,所以邵老将军直接把家中产业一分为二。 一半给朗舟做了陪嫁,让他带去韩家傍身;另一半则留下,等将来过继的孩子长大承袭。 至于邵老将军为何宁可便宜韩家,也不从邵氏宗族里过继子嗣呢? 其中自然是有缘由的。 因为邵老将军幼时在家中不受宠,父母偏心,兄弟排挤,族里更不曾给过半点帮衬,反用孝道宗法的名义屡屡压迫他。 后来他凭军功挣下这份家业,那些人却又想凑上来沾光,耍尽了各种没脸没皮的手段和纠缠,实在让人心寒。 所以发达后,邵老将军自然不愿意让关系恶劣的亲戚占便宜,哪怕落得绝后下场,也绝不让那些人称心如意! 当然,邵老将军虽用一半家业给孙子做嫁妆,却也不是全都摆在明面上的。 老爷子和当初的沈母一样,明面上的嫁妆就是十几万两,剩下的都换成了金子、银子、还有银票。 “舟哥儿,虽然韩家确实不错,可人心并非一成不变,凡事多留个心眼,总好过将来栽了跟头再喊疼为好。” “祖父打听过了,你嫂夫郎当初明面上的陪嫁,约莫就是十几万两银子,咱们便也按这个数来,既不越过嫂夫郎,也不至于寒酸。” “剩下的你仔细收好,平日莫要显露。往后……无论年小子待你如何,又或是韩家真有风波,你手里有这些东西,总能多条退路。” 虽说按律,抄家不抄主君、主母的嫁妆。 可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真到了那一步,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能给你留下多少,全看人家良心和你剩下的人脉背景!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凡事都要多留后手才行。 邵老将军絮絮叨叨…… 邵朗舟静静听着,眼中已浮起水光。 他自幼失怙,是祖父一手带大。 外人只道祖父是威风凛凛的粗莽将军,可只有他知道,祖父心细如发,从小到大,他的衣食住行、读书习武,无一不是祖父亲自过问。 这些啰嗦的絮叨,都是祖父对他的忧心与爱护。 “祖父,您说的,孙儿都记住了。”邵朗舟声音微哽,努力露出笑容,“您老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等成了亲……我就尽快调养身子,早日和勤年怀上孩儿。您老可要好好养着身子,到时候才好教导曾孙。” “好好好,那祖父就等着了。” 这话说到了心坎上,邵老将军顿时眉开眼笑,对曾孙的期待冲淡了此刻的不舍气氛。 第二日迎亲,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身着红色喜服的邵朗舟坐在花轿中,是由邵老将军带着军队充当送亲队伍,亲自送到韩府门口的。 一来给自己孙子长脸,二来也是让韩家知道,他邵家如今虽说人丁单薄,但武将之家可不是好欺负的。 他们可不是那些做事拐弯抹角的文臣,韩家敢欺负他孙子,他们是能直接提刀的! 邵老将军心中打定注意要震慑一下韩家。 但可惜实际效果不太好。 见到邵家这般气派的送亲阵仗,尤其是看到邵老将军那辆略显陈旧却气势逼人的将军车驾,韩家人完全没有被震慑的感觉,只有满满的欣喜! 排场大好啊,排场越大,说明舟哥儿在邵家地位越高,越受娘家重视。 娶了如此受宠的小哥儿回来,邵家还能不帮扶他们韩家? 韩璋与韩老爷子当即满面春风地迎上前,话语里是掩不住的热情与恭敬:“亲家祖父/邵老将军大驾光临,一路辛苦,快请进府歇息!” 而今日的新郎官韩勤年,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都是“他即将娶到宝贝”的灿烂模样。 邵老将军下了车驾,看着眼前热情洋溢的韩家人,到了嘴边的硬话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摆出那副凶神恶煞的震慑面孔。 人家摆明了是欢迎得紧,自己要是这时候甩脸子,反倒显得他不近人情,扫了孙子的面子。 于是。 老爷子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只干咳一声,顺势露出笑容,拍了拍韩勤年的肩膀: “好好好,年小子,今日精神头很足。” 随即便看向韩家长辈,语气歉然诚意道:“舟哥儿的父兄皆已不在,今日只得由老夫这做祖父的越俎代庖,亲自送他出阁。礼数若有不同寻常处,还望亲家多包涵体谅。” 一般迎亲送嫁都是娘家兄弟出面,长辈上阵难免有敲打之意,虽然邵老将军的确是这个意思,但大喜的日子总得讲究个含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 而韩家当然不怪。 韩父当即憨厚笑道:“老将军言重了!您能亲自送舟哥儿过来,是我们韩家天大的脸面,咱们欢喜都来不及!” 韩母紧随附和笑:“是极是极,吉时已到,外头日头渐盛,还是快些迎新人进门,让舟哥儿先去新房歇着。” 成亲当日新郎新娘都免不了凌晨就开始着衣装扮,为避免中途出恭不好看,吃食清水也用得少。 此刻花轿中的舟哥儿,还不知得多么肚饿口渴呢。 韩母的细心关怀再次让邵老将军心中满意,当即也不再拿乔,笑容满面点头: “亲家母考虑周到。那便依礼行事,莫要耽搁了好时辰。” 话落。 现场的喜乐之声再次响起,在媒婆的主持下,韩勤年按照规矩踢轿,在大家热闹的祝福中,牵着羞涩的舟哥儿走进韩家大门。 随后在司仪的高喊声,红烛高照中,喜乐喧天气氛下,两人顺利拜堂。 礼成后,舟哥儿被送进新房,由沈清澜、冬哥儿、秋哥儿、春丫、夏丫一群嫂夫郎和弟妹陪伴。 韩勤年则留下与韩璋等兄弟长辈,一同继续招待客人。 直至月上中天,喧闹渐歇。 喝得“醉醺醺”的韩勤年才与宾客们讨饶,被丫鬟小侍扶着去洗漱收拾,然后入洞房。 掀开盖头。 韩勤年看着心上人俊美的容颜忍不住傻笑:“夫郎,你今日真好看。” 舟哥儿看着他俊朗的面容,也忍不住耳根通红:“夫君今日,也甚是俊朗……” 四目相对,情意脉脉流转,屋中气氛缠绵暧昧。 韩勤年俯身将人压到,邵朗舟羞涩闭眼睛。 一夜红烛帐暖,良辰美景,佳偶天成。 …… 不出意外,被韩璋暗中调理过身体的韩勤年体力惊人,邵朗舟和当初的沈清澜一样,新婚第二日迟迟没能起来床。 直到日上三竿时,才懊恼地锤了韩勤年两拳,羞红脸急急忙忙来到堂厅敬茶。 看着恩爱打闹的小两口,韩母接过茶盏,笑得合不拢嘴,温声安抚: “舟哥儿莫担心,娘都知道,都是老二不这个不知礼数的,今早不怪你。再者,咱们家也没那么多规矩。” “往后你和澜哥儿一样,初一十五来陪爹娘和阿爷阿奶吃顿早食就行了,其余晨昏定省一概免了,咱们自家过日子,不讲那些繁琐规矩。” 韩奶奶也笑眯眯地递上一枚银锁,样式与沈清澜新婚所得相同,皆是祥云纹样,边缘打磨得光润生辉。 “舟哥儿,咱们家没什么好东西,祖上传下来的东西都在战乱中没了,只剩这银锁给每一房媳妇夫郎作念想……” “东西不贵重,就是个身份信物,你别嫌弃。往后和勤年好好过日子,彼此扶持,比什么都强。” 邵朗舟接过祥云纹银锁,看见上面刻着:【曲阳韩氏第十六代勤字辈玄孙,韩勤年之夫郎,邵氏朗舟】 又环顾周围韩二婶、韩三婶,还有沈清澜今日也特意戴上的身份云锁,瞬间就有了种浓浓的归属感。 “孙媳明白。谢祖父祖母、爹娘疼惜教导……舟哥儿定会谨记长辈教诲,与夫君同心同德,不辜负家人厚望。” 邵朗舟郑重地磕头三拜,完成敬茶礼节。 至此,彻底成为韩家夫郎。 威远侯府也绑上韩家这艘的大船。 如今大房的韩璋和韩勤年都已经成亲,家里剩下还适龄说亲的,就剩下二房的长子韩勤丰了,其余弟妹们还能再等几年。 所以。 看看大房两个侄子身边的夫郎,又看看自家到了年纪的儿子,韩二婶心里难免有些着急起来。 等敬茶结束,韩二婶就没忍住找到韩奶奶询问此事。 第201章 第201章 其实不止韩二婶着急,韩奶奶也有些着急三孙子的亲事。 毕竟都是亲孙子,虽然她更看重韩璋这个有出息的长孙,时时挂在嘴边,但不代表其他儿孙在她心里就是颗草了。 家里儿孙哪个不是她看着长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连着心的肉啊! 眼瞅着三孙子韩勤丰已到了说亲的年纪,对方又不如大房俩个孙子能读书习武,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下地种田。 韩奶奶心里琢磨着,这个孙子以后可能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就指望着给对方说门好亲事来兜底。 而韩二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此刻见儿子迟迟没有着落,才忍不住心急如焚。 只是如今韩家今非昔比,韩璋又有造反的野心,韩族长和韩爷爷都深知联姻的重要性。 如今族里说亲基本都会拿到韩璋面前过一遍,参考完他的意见才会敲定。 像韩勤年这些弟弟妹妹的婚事,韩爷爷更是早就叮嘱,全部由韩璋做主,家里长辈都不得随意插手。 所以,婆媳俩商量了半天,还是只能找到韩璋面前。 韩二婶搓着手,脸上满是窘迫和忐忑:“大郎啊,你别生气,二婶没别的意思……二婶就是,就是实在担心你勤丰弟弟。” “这孩子打小就是你们兄弟姐妹里最老实的那个,又没读书学武的天分,做买卖更是连算盘都打不利索。除了在田地里还有几分熟练把式,真是干啥啥不成……” “如今你有大出息了,咱们一大家子能住进这府里享受荣华富贵,是你有本事,有良心,肯照应着叔叔婶婶、兄弟姐妹……” “可你养得了叔婶,养得了你兄弟,难不成将来连勤丰他们的夫郎娘子,还有他们的儿孙,也都要一并养着吗?那……那成什么样子?” “这人啊,过日子到底还是要靠自己两只手。婶子没别的念想,就盼着能给你勤丰弟弟说门好亲事,到时候再有你几分照拂,他这辈子也就算安稳了……” 韩二婶没读过什么书,但她也明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死皮赖脸地扒着侄儿吸血占便宜,那是短视的下下之策; 让儿子自食其力,把恩情与扶持用在关键时刻,才是明智之举; 韩奶奶也在旁边帮腔,语重心长道:“大郎啊,三郎有几斤几两,阿奶和你二婶心里都清楚。咱们也不指望给三郎也说个高门大户的亲事,只要能过得去就行。” 两位长辈絮絮叨叨,韩璋也不嫌烦,很是耐心地把两人话听完后,才笑着道: “阿奶,二婶,你们放宽心。我读书那些年,家里艰难,弟弟妹妹们没少跟着吃苦受委屈,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如今我既有些出息,又怎会忘了他们?” “不瞒你们,三弟的亲事,我早就在心里琢磨了。正好近日瞧了几户不错的人家,本就想问问二婶和三弟自己的意思。” “二婶也不必觉得三弟是白身,只会种田就低人一头。种田怎么了?谁说田间地头就不能出人物?朝廷专设司农司,管天下农事,那就是专门种田的。” “退一步说,即便三弟真就乐意一辈子守着庄稼地,那又如何?只要有我在一日,也有的是高门大户上赶着把姑娘哥儿嫁给他。二婶您就放心吧!” 韩璋这话口气有些狂傲,但事实还真就是如此。 如今云阳府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剩下的地方豪族都盼着与他拉近关系,好在私盐利益中多分一杯羹。 而古代拉近关系最好的办法,除了联姻还有什么? 他不愿意纳妾,膝下孩子又尚在襁褓,旁人想攀附,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与他血脉最亲的弟弟妹妹们身上。 至于韩勤丰目前瞧着没有出息又怎样? 那些人图的只是与他目前合作的利益,自家姑娘哥儿愿不愿意,将来过得幸不幸福,根本不在考虑范围。 所以这些时日,明里暗里向他探口风、递话头,想结这门亲的云阳豪绅与官员,数量还真不少! 当然,虽然打算联姻。 但韩璋也不想搞出怨偶,所以联姻对象都是他仔细挑选出来,姑娘哥儿性子和三观都比较合适的那种。 韩二婶一听他已有了人选,顿时眉开眼笑,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好好好,婶子就知道大郎你是个好的,我这就去江家村把你勤丰弟弟给叫回来相看!” 当初搞试验田的时候,韩璋知道韩二叔和韩勤丰父子俩擅长种田,自然是把人安排了过去负责。 父子俩得到如此重任,又干的是自己擅长之事,心中顿时生出实现自我价值的荣誉感,对试验田这事儿,那是比韩璋这个正主还关心。 几乎每日都要跑去城郊几个定点试验田的村子视察,亲自参与耕种,忙到天黑才回来,这会儿还得专门去叫人才行。 等韩勤丰被叫回来,洗去手上泥巴,换上干净衣裳,有些局促地站在屋里时。 韩璋才将备好的几家姑娘哥儿的画像与一份简略的卷册拿出来,铺在桌上道: “三弟,这几家人选大兄都亲自瞧过了,姑娘哥儿的模样、性子、头脑都是极好的。最重要她们各自在家中处境,都有些难处和矛盾,与娘家感情不甚深厚。” “这样的人嫁过来,只要不犯糊涂,多半会珍惜自己的小家,将夫婿和将来的日子当作倚靠,一心一意与你过日子。” “三弟,你也不必因为自己是白身,就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姑娘哥儿,她们在娘家本就不甚得意,家族为她们择选联姻的对象,条件未必比你好。” “来,看看这些画像,可有合眼缘的?若瞧着还行,大兄再安排你们私下见一面,你自己相看相看,终究要你点头才行。” 韩璋承认,他的确有拿几个弟妹的亲事为自己谋利的意图,但他也没把事情做绝,还是把弟妹们意愿放在前面的,已经很厚道了。 毕竟在这个盲婚哑嫁的封建时代,本来也不讲自由恋爱。 只是说起亲事,韩勤丰脸上并无寻常少年郎该有的期盼或羞涩,反倒目光游移,手不自觉攥着衣角,神情犹豫吞吐:“大兄,我……我……” 韩二婶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拍他胳膊: “你这孩子,吞吞吐吐的干啥?有中意的就说!你大兄费心张罗,你倒不上心了?这些姑娘哥儿娘瞧着样样都好,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倒是韩璋看出些端倪,抬手止住二婶的催促,温声问: “三弟,你可是……自己心里已有了中意的人?” “我……” 韩勤丰脸一下涨红了,还是支支吾吾,半晌没憋出句整话。 韩二婶又急又奇:“还真有了?这是好事啊!是哪家的姑娘哥儿?你倒是说呀!娘天天盼着你成家,你有喜欢的人了,娘高兴还来不及,这有啥不能说的?” 被母亲和长兄的目光牢牢锁着,韩勤丰只觉得耳根发烫,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布衣角。 好半晌,才声音虽小却带着一股执拗点头:“嗯。大兄,我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韩二婶一愣,随即又喜又恼,“你这闷葫芦,还真藏了心思!什么时候的事?到底是哪家的?怎不早跟家里说?” 韩璋目光温和,也耐心追问:“三弟,可是你中意的人,有哪里不便?或是家里有些难处?” 话既然已经说出来了,那也就没有再瞒着的必要。 韩勤丰深吸一口气,有些羞窘地低声道:“就是咱们当初祭祖回来路上,碰见的那个江柳小哥儿。” “我觉得他特别好,爽利又能干,虽然家里有些糟心事,可他扛得住,也拿得起主意……我跟他说话,也特别投缘。” “可是阿爷阿奶,还有爹娘总说我除了下田,别的都笨,往后得寻个岳家得力的,才能帮衬我……” “而柳哥儿家里那情况……而且,柳哥儿好像也没瞧上我,我跟他说了我的心意,结果他转头就去找媒婆,相看其他人了。” 说到最后,他脑袋垂得更低,声音里满是丧气。 一边是家里可能会嫌弃江柳家世,一边又是人家好像压根没看上他,刚刚情窦初开的少年实在有些伤不起! 韩二婶听完,又是心疼又是好气,伸手戳他额头: “你这傻孩子!爹娘和阿爷阿奶那样说,是盼着你好,替你打算,又不是铁了心非要你攀高枝!” “你要真有了中意的人,只要人好,家里还能硬拦着不成?爹娘和你阿爷阿奶,难道是那等不讲情理的人?你就这般想自家人的?” 韩璋也有些不赞同道:“三弟,二婶说得在理。虽然咱们家现在起来了,可过去几十年也是村里刨食的庄户人。如今日子好了,又怎会反过来瞧不起村里的小哥儿?” “你忘了?咱家挑媳妇、选夫郎,最看重的从来都是品行和能力,不是那些外在虚名。那个江柳小哥儿,大兄也见过,确实是个极好的。你若真心喜欢,家里给你提亲便是。” “聘礼、排场,都照着你二哥娶亲时的规矩来,绝不会因他出身乡野,就轻视怠慢半分。” 韩璋这倒是实话,他确实很看好那个江柳。 除了对方敢于反抗的性子,以及小小年纪便能当家做主的能耐,还有这些日子试验田的情况,让他发现这个江柳小哥儿,好像是个农业奇才! 如果不是怕二叔二婶多心,以为他给亲弟弟寻侯府公子,却给堂弟配个乡下哥儿,他早想提议这门亲事,将这潜力股揽入自家了。 如今三弟自己先瞧上了人家,那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的大好事儿! 只是…… 韩勤丰却依旧恹恹地,脑袋耷拉着,声音闷闷的: “可是大兄……我喜欢柳哥儿,但柳哥儿他……他好像不喜欢我啊。” 第202章 第202章 虽然韩璋对自家堂弟有信心,不觉得以韩家如今家世,以及堂弟的长相,竟然会被人这般嫌弃。 但凡事都有例外,连圣人都做不到让所有人喜欢,他堂弟被人嫌弃,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结亲讲究的就是个你情我愿,不情不愿凑在一起的夫妻,迟早后院起火。 所以韩璋思量片刻后道:“三弟,听你方才所言,你与柳哥儿来往这些时日,他待你也并非厌烦冷淡,甚至闲聊说话间,还颇有投契之感。” “时下注重男女大防,柳哥儿虽是乡间长大的哥儿,但我看他言行有度,并非轻浮之人。你几次私下寻他,他皆未直接拒你于门外……” “这便足以说明,他若不是心中同样对你有意,情难自禁,那便是心机深沉、另有图谋……” 只是这话未说完,韩勤丰已按捺不住,急急打断维护: “大兄!柳哥儿绝不是那样的人!他性子爽利,心思干净,断不会算计于我!” 韩璋见堂弟脸颊涨红,额角都急出了细汗,不由低笑出声: “你这傻小子,大兄话还没说完,急什么?瞧你这模样,人还没过门,就护得这般紧了?” “我……我只是……”韩勤丰被笑得一时语塞,只觉耳根发热,窘迫得说不出话。 韩璋眼中笑意更深,语气却缓了下来:“好了,不闹你。大兄说那话,并非要泼你冷水,不过是事实论事而已。” “不管柳哥儿到底是什么人,只要你喜欢,都不打紧。只要你真喜欢他,成亲后无论何种光景,自己肯承担后果便是。”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你既不想娶家里安排的那些,大兄也不会逼你。” 韩勤丰听到这话,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再次窘迫道:“大兄,你莫要取笑我……我只是觉得,柳哥儿他……他真的很好。” “虽然村里人都说他泼辣主意多,不够温顺贤惠,可我就喜欢他那股伶俐劲儿。我不喜欢性子温柔的姑娘哥儿,我就喜欢柳哥儿那样有主见的。” “其实……其实我能感觉出来,他对我应当也不是全无好感。可我同他表明心迹之后,他却只说我是多想误会了,转头便去找媒人说要相看别家……” 说到这里,韩勤丰肩膀微微塌下,闷声自我怀疑道: “大兄,你说……我会不会真是自作多情了?” 韩璋想了想道:“三弟,感情里最怕的便是猜来猜去、各自藏着心事。是不是自作多情,找时机与柳哥儿把话摊开说清楚就是了。” “他若有苦衷,咱们想法子解决就是。倘若真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那即便心里难受,也好过一辈子揣着糊涂、自己折磨自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韩勤丰觉得有道理,可随即又泄气道:“可……自我上回试着表露心意之后,柳哥儿便总是躲着我,连碰面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韩璋沉吟道:“大兄可以替你出面,但是三弟,你真确定这辈子就他了?将来不会因为柳哥儿家世,比不上其他兄弟的夫郎娘子,就后悔?” 韩勤闻言丰抬起头,目光没有半分犹疑,斩钉截铁道:“大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确定,我就喜欢柳哥儿。” “我没有大兄和二哥的厉害本事,心中也没什么大志向,只会守着几亩田地,踏踏实实种庄稼。” “若是真娶个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人家说的我不懂,我想的人家也不爱听,那不是耽误人家、也委屈自己吗?” “但柳哥儿不一样……我和他在一起,心里踏实,也有说不完的话。” “对不起,大兄……是弟弟自私了,家里如今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我却只惦记着自己的心意,一点忙也帮不上……” 韩勤丰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脸上满是羞愧。 如今家里虽然已经改换门楣,但大兄要继续支撑家族,其中辛苦丝毫不比当初点灯熬油的苦读少。 他作为弟弟,理应用自己的亲事为家族添一份力,可他现在却只顾着自己那点心思。 实在对不起阿爷阿奶的教导,对不起操心的爹娘,也对不起大兄的期望和扶持…… 韩勤丰越说越觉得无地自容,头也埋得更低。 尤其是当韩璋包容又无奈地说出:“三弟,家族是要紧,可再要紧,也紧不过咱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家里的事有大兄在,还轮不到让你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来换前程。” 如此深情厚谊的话,听得韩勤丰简直感动坏了。 大兄对他可真好! “大兄,就这一回……以后我一定听话,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哽咽着,郑重地许下承诺。 韩璋神色依旧宽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兄弟之间何必说这些?快把眼泪收收,堂堂男子汉,这副模样叫人看见,可不笑话你?” “嗯,我听大兄的。” 韩勤丰强忍感动泪水,重重点头。 韩璋笑了笑,当即也不耽搁,叫人准备了马车,就以视察借口亲自前往江家村。 …… 另一边。 江家村。 江柳独自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手中是媒婆前日送来的几张庚帖。 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手背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他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整个人神思不属地发呆。 江母在一旁择菜,手里的豆角掐得咔吧作响,看着儿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叹口气问道: “柳哥儿,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娘都看在眼里。那韩家三郎……你是不是心里还放不下?” 江柳闻言一顿,随即眼帘迅速垂了下去,遮住眼底瞬间涌起的波澜。 “娘,您胡说什么呢。”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什么放不放下的,那天在村口,我不是都跟他说清楚了么?往后……我俩就没关系了。” “是吗?”江母的声音透着心疼,“可你这几日的模样算什么?饭吃得少,夜里我起夜,还瞧见你屋里灯亮着。你是娘肚子里出来的,你想什么,娘还能不知道?” “那韩家三郎模样俊,性子好,最重要的是娘看得出来,他确实是真心喜欢你。你年纪轻,遇着这样一个人,一颗心扑上去,那是再应该不过的事。” “可是柳哥儿……”江母含泪揭开沉甸甸的现实:“老话说,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那是知府老爷的亲兄弟,知府老爷是啥?那是比县令还大的官老爷!” “可咱们家什么情况?几间土胚房,几亩薄田的乡下泥腿子……” 江母声音有些发哽:“那样的大户人家,规矩比树叶还多。他如今是喜欢你,可将来呢?若他将来不喜欢你了,你被关在那深宅大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爹娘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够不着那大门,帮不上你半分啊。” “听娘一句劝,既然已经狠下心做了决定,那就别再想了。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就找个本分老实、门当户对的汉子,踏踏实实过日子。那等大户人家,不是咱们能挨边的……” 江母看着眼眶泛红的儿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作为母亲,她又怎么可能不希望自家哥儿能找个家境好的富裕人家? 可韩家实在太高了,高得就像山巅上的雪,而他们只是山脚下的泥,这已经不是差距,而是天堑。 如今儿子固然可以靠着韩家三郎的喜欢,高攀嫁进去,可将来怎么办? 生活不止有夫夫感情,还有柴米油盐,江家连几抬像样的陪嫁都准备不起,柳哥儿若真进了那家门,光是旁人的眼光和暗地里的比较,就足以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天上掉馅儿饼是好,可接不住,那就得被砸死! 江柳也是深知这些道理,所以才会拒绝韩勤丰表露的心意,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他咬了咬下唇,随便拿起一张生辰八字的庚帖,眼眶红红低声道: “娘,您说的……我都明白。所以我这不是正让媒婆给我说亲么?这个隔壁李家村的汉子,我瞧着挺好,家里有田还有牛,人也老实……” 只是话虽如此,嘴里心里,却全是化不开的苦涩。 他喜欢韩家三郎,可他配不上他。 那可是知府老爷的亲兄弟,住在城里的高门大院里,而他不过就是个有几分姿色的乡下哥儿,还是名声不好,家中拖累一大堆的那种。 就算三郎不嫌弃他,三郎家里其他人呢? 与其将来兰因絮果,还不如现在就放弃,留点美好的回忆,省得将来三郎后悔了,他们之间变成怨侣。 只是想归这么想,江柳的心里还是难受得不行。 而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马车停步,还有江父不知所措的局促声: “韩,韩大人,您怎么来了?快,快请屋里坐!” 韩璋平易近人笑道:“江叔不必客气,本官今日就是过来视察,找柳哥儿了解一下试验田的情况。” 第203章 第203章 什么视察农田,什么了解试验田的话,自然都是冠冕堂皇做给外人看的面子功夫。 而对于江家,韩璋也没有浪费时间周旋的必要。 因此进屋之后,他只与局促不安的江父江母简单客套了两句,便直接提出了想与江柳单独叙话的请求。 “这……”江父与江母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迟疑与担忧。 夫妻二人倒不是担心韩璋会对自家哥儿有什么不轨的企图。他们是见过沈清澜的,韩夫郎那般神仙品貌的哥儿,哪里是他们家柳哥儿能比上的? 韩大人此番前来,怕不是发现柳哥儿和韩家三郎私相授受的事儿了吧?这可如何是好! 而此刻垂首站在一旁的江柳,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虽然他觉得他和韩三郎之间清清白白,他们只是因试验田的差事相识,一来二去,渐生情愫,一切不过是发乎情,止乎礼,水到渠成罢了。 可在外人眼中,穷就是原罪,别人定会觉得是他贪慕富贵、不知廉耻,蓄意攀附勾引! 韩家是不是知道他和三郎的事儿了?韩家是不是很生气?又或是三郎因为他的拒绝,像话本子里痴情的富家少爷般不吃不喝寻死了? 不然怎能劳动韩大人亲自找上门来? 江柳越想越是心慌,越想越是害怕,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情郎可能为自己憔悴颓唐,为自己寻死模样,眼圈一红,泪水便已在眼眶里打转。 他虽然生在村里,没读过什么书,可爹娘疼爱,也曾带他去城里茶楼听过说书,他也是‘见多识广’的哥儿! 因此,当江父江母心中万般不愿,却终究不敢得罪韩璋,只得忧心忡忡地退出去,将房门虚掩,留他二人在堂屋时—— 江柳不等韩璋说话,就忍不住关心则乱,抢先抬起头,红着眼眶颤声问道: “韩大人,三郎他……他是不是出事儿了?” 此话一出。 韩璋就知道江柳对他家堂弟应当也是有情的,之前拒绝堂弟的表白,其中恐怕真有内情。 既然是两情相悦,那亲事就好说了。 韩璋也没有打官腔周旋的意思,当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诚恳道: “三弟身体无恙,只是近日来心事重重,茶饭不思,人清减憔悴了不少……江小哥,你与三弟之间的事,我都知晓了。今日韩某冒昧前来,便是想亲口问你几句话。” “我原以为你对我三弟并无心意,可方才见你情急之态,方知你也对他并非无情。既如此,可否告诉韩某,当初究竟为何要拒绝我三弟的一片真心?” “我……” 听闻韩勤丰无事,江柳先是心口一松,可随即被韩璋的问题问住。 他张了张口,却似有千钧重担压在舌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只红着眼眶,不知所措地绞紧手指。 韩璋见他如此,语气放缓,温声安抚道:“江小哥不必紧张,韩某此来绝非问罪,只是想把事情理个清楚明白。” “我家三弟是个实心眼的性子,最是重情。如今这件事不处理好,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忘记你。” “情之一字,伤人最深。若不说开,要么他余生耿耿于怀,难得快活;要么钻进牛角尖,后半生念着你郁郁而终。江小哥,你忍心看见哪个结果?” “……” 江柳被韩璋这直白又沉重的话问得浑身一颤,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当然不想看见任何一个结果。 他拒绝三郎的情谊,就是不希望三郎被他拖累,希望对方日后能够幸福! 江柳和韩璋打过交道,知道他手段虽然狠,但却是个非常守信之人。 当初说状告完杨通判等人,就会安顿好他,还真就没有反悔杀人灭口,此刻这些安抚的话应当也不是忽悠他。 踌躇良久,江柳到底还是眼眶泛红,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韩大人,我晓得三郎现下是真心待我好。可我们之间的差距真的太大了,说句云泥之别都不为过。”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哥儿,我知道过日子靠的不仅仅是感情,还有柴米油盐的生活琐碎。” “就算三郎能够为了我承受周围的闲言碎语,能够容忍我接济娘家一辈子,可我不愿拖累他,让他这辈子都活得不痛快。” “长痛不如短痛,眼下他固然伤心,可时日久了,总能淡忘。待他走出来了,日后就都是好日子。” “他值得更好的人,更般配的姻缘,何必……何必非要与我绑在一起,平白受那些委屈呢?” 真心喜欢一个人,不就是盼着他一切都好吗? 江柳知道韩勤丰会伤心,他自己也舍不得,可他不后悔这么做。 韩璋耐心听着江柳的话,等他说完情绪稳定后,才温和笑道: “韩某明白了。说到底,你只是觉得自己出身寒微,配不上我三弟,怕误了他的前程。可是江小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娶妻娶贤?” 江柳泪眼朦胧,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娶妻娶贤这话他当然听过,可这贤字……能跟他沾上边吗? 想起自己从小在村里不是跟人拌嘴,就是挽袖子与人干架事迹,他就觉得面皮发热——别人好意思夸,他都不好意思认! 他不说话。 见他默然,韩璋也不着急,笑容里带着宽和与认真: “其实江小哥不必如此自卑。你有所不知,我韩家如今虽是官宦人家,但几年之前也不过同样是庄户人家而已。” “若我韩家因门第之见嫌弃于你,岂不是连自家的根都忘了?再者娶妻不贤祸三代,我韩家议亲,看重的从来不止是家世门楣,而是姑娘哥儿本身的品性为人。” “江小哥性情爽利,恩怨分明,是谓‘出众’;遇事有主见,懂得审时度势,是谓‘聪慧’;为护家人不畏强势,甘为所爱之人长远计宁肯自伤,是谓‘勇敢贤惠’……” “更难得你于耕种之事上心思灵巧,善于钻研,实乃农学之才。我家三弟能够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这一连串的夸赞,着实把江柳给听懵了。 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手指无措地指向自己,声音都带了点不可思议的结巴:“我?性情出众?聪慧……还,还贤惠?” 就他这种能把村里汉子给堵着叉腰大骂的泼辣哥儿,确定是夸他,不是反损他? 还有,会种田算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庄户人家谁不会伺弄那几亩地,怎么……怎么就是大才了? 从小生活在村里,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江柳,实在不明白自己的价值。 “我说江小哥是大才,你便是大才。总之,我韩家绝不曾嫌弃江小哥半分,我三弟更是真心实意一片。” “若江小哥愿意为我三弟赌一把,韩家定诚心求娶;若江小哥实在心有怯懦、顾虑重重,韩某也绝不强求,这便起身告辞,不再打扰。” “无论我家三弟日后如何,那都是他的命,韩家绝不会责怪迁怒,今日只请江小哥能给一句准话,莫让我家三弟再抱着希望折腾自己……” 韩璋拱手言辞恳切,脸上尽是兄长对弟弟的关心与爱护,令人动容。 不过这话听上去通情达理,但实际根本没有给江柳后退的选择。 只要江柳心中有情,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韩勤丰痛苦。 好半晌。 江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视韩璋,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含泪道: “韩大人!我愿一试!只要三郎不嫌弃我,只要韩家真的不嫌弃我,我……我愿意嫁给三郎!” 三郎待他如此真心,韩大人更是亲自上门表达韩家诚意,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还怕什么? 即便将来真的和三郎兰因絮果,为了三郎此刻的真心,他也不后悔。 为什么世人总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因为少年人身上,就是有种明知是错,也不愿回头的热血和锐气。 韩璋笑意从眼角漾开:“我三弟果真没有看错人,江小哥待三弟亦是情深义重。那就此说定,韩家择日便上门提亲。” “这,这么快啊……” 江柳涨红脸,这么着急的吗? “俗话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像江小哥这般品性、这般心意的好夫郎,可不能让我家三弟错过。” 韩璋爽朗又可亲的打趣,霎时吹散江柳心中因家世差距带来的局促和忐忑,也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江柳忍不住羞赧脸红,到底还是没有拒绝韩家择日就来提亲的话。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提亲对象还是心上人,他确实有点迫不及待想出嫁! 第204章 第204章 现在的江家就是江柳做主,他的亲事只要自己愿意,江父江母那边的意见就不影响。 等韩璋离开后,夫妻俩听江柳说完韩家的态度,心中那叫一个又喜又忧。 喜的是自家哥儿竟然运气如此好,被知府老爷那样的官宦人家瞧上了! 忧的自然还是两家差距太大,害怕自家哥儿以后受委屈。 不过,左思右想,终究还是喜悦占了上风。 江母按着心口,眼里掩不住光彩絮叨:“既然韩大人都亲自上门过问此事,还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那便足以证明韩家是真心瞧上了咱们柳哥儿。” “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成亲头几年,凭着这份看重,柳哥儿在韩家的日子也绝不会难过。到时候再赶紧生个胖小子,下半辈子就不愁了。” 江母激动说罢,随即又忧心:“可这嫁妆怎么办?咱们家便是把家底掏空,也凑不出几抬像样的陪嫁啊……” 别说几十几百两了,她们家就是十几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前面两个闺女出嫁时,他们夫妻费尽了力气,也才准备上几床棉被、几个木盆箱子。 想想到了韩家迎亲那日,柳哥儿身后也如此寒酸,岂不是要让全城人都看笑话? 江父闷头抽了两口旱烟,烟雾中眉头紧锁,好半晌才下了狠心,哑声道: “不行……就把田卖了。” 虽说换了银子也仍是杯水车薪,但能多置办一件是一件,至少能让柳哥儿出门时少被人指点几句。 见爹娘竟为自己打算到这个地步,江柳心中一酸,眼眶也跟着再次泛红,连忙拉住二老劝道: “爹、娘,别这样。咱们家什么光景,乡邻谁不知道?没必要为了面子,把家底都掏空。该怎样就怎样,咱们自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外人说什么,随他们去。” “往后这样的场合只怕还多,难不成次次都要砸锅卖铁去撑场面?反倒不如坦坦荡荡。” 江父江母听着,握紧江柳的手哽咽:“柳哥儿,是爹娘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爹娘,能做你们的孩子,我从不觉得委屈。这些年你们辛苦将我们拉扯大,我都记在心里。” “从前日子是苦,可往后,咱们一起往前看——我既得了这门亲事,就一定会好好把握,绝不让咱们家永远被人瞧低。” 江柳握住父母的手,故作轻松地安慰笑:“对了爹娘,你们不知道,今日韩大人说我可是个农学大才。” “虽然我不知道种田种得好,怎么就算大才了?但韩大人是知府老爷,学问深厚,他说我能有出息,我以后肯定就能有大出息,爹娘就等着我给你们争光吧!” “真的?韩大人是读过圣贤书的官老爷,见过大世面的人,他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能成……” 老两口心里其实清楚,儿子这番话就是为了宽慰他们心而已,不过还是配合露出笑容。 他们家柳哥儿现在已经很出息了,他们不求孩子以后如何出头,只要好好的就行。 一家人气氛其乐融融。 …… 江家因为嫁妆的事情发愁。 韩璋做事向来周道,自然不可能忽略这些问题,正所谓送佛送到西,这门亲事他既然管了,那就得管到底。 所以,回府与韩爷奶、韩二婶二叔商议确定好提亲事宜后,韩璋就私下找到韩勤丰,递了两千两银票过去。 “三弟,虽说大家都知道江家情况,柳哥儿的陪嫁定然不够丰厚,但迎亲那日若真按村里旧俗来办,柳哥儿今后出门交际、赴宴应酬,难免要受些闲言碎语。” “一辈子就这一次的大事。当初咱家光景不好,大兄委屈了你嫂夫郎,至今想来仍是愧疚。如今到了你这儿,万不能再让柳哥儿受这份委屈。” “这是我和你嫂夫郎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全当是让大兄弥补当年的遗憾罢。” 韩璋说得真情实意。 而韩勤丰捏着那薄薄信封,指腹触及其中硬挺的银票,眼中忍不住热泪盈眶。 大兄如今虽在云阳掌权,可时日尚短,又是打点上下经营人脉,又是养着家里十几口人锦衣玉食,手中绝对不宽裕。 这两千两,还不知是大兄是如何省出来的…… “大兄……”韩勤丰声音微哽,将信封紧紧攥在掌心,“这份心意,弟弟收下了。往后大兄若有驱使,弟弟绝无二话!” 大兄待他,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这辈子,他都跟定大兄了! 看着被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三堂弟,韩璋心中满意,又寒暄忽悠几句。 这才把人送走,然后抱着个木盒去找沈清澜。 彼时,沈清澜的小库房里灯火通明。 他正挽着袖子,亲自执笔对账,身旁几个丫鬟小侍和陪嫁嬷嬷正忙忙碌碌,将一套套金银头面、玉器摆件、绫罗绸缎逐一清点装箱。这些都是要添进韩勤丰聘礼里的。 没错,他正在用自己的嫁妆贴补韩家! 毕竟韩璋如今虽然在云阳大权在握了,可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多的时间。 官场应酬、手下打点、家中开销,处处都要银子……更别说造反之事,所需银钱更是如流水般,能拿回家中的数量,实在有限。 韩家如今公中的银钱,仅能支撑日常用度,像韩勤年、韩勤丰成亲的花销,就需要沈清澜的贴补了…… 要说心中对此事毫无芥蒂,那肯定是假话,毕竟小叔子娶亲花嫂子嫁妆,实在没有道理! 但……架不住沈清澜中韩璋的‘毒’实在太深,只要韩璋叹两口气,他莫说贴补嫁妆了,命都愿意为韩璋豁出去。 让巧东巧西几人和陪嫁嬷嬷,暗地里没少恨铁不成钢。 不过,碍于现实需要。 韩璋虽然无法拒绝这碗软饭,但他也不可能真的心安理得花夫郎嫁妆而无动于衷,除非他心里没有对方。 所以,眼看着沈清澜库房流水的东西搬出去,他心里还是很心疼的。 这不,刚拿到私盐的分红银票,就赶紧过来了…… “夫君,衙门不是还没到下职时辰吗?今日怎么这般早就回来了?” 正核对册子的沈清澜,抬头看见韩璋进来,脸上便瞬间绽开惊喜笑容,账册随手一搁,就乳燕回巢般欢喜跑过来。 尽管每日都能见面,但每每看见夫君,他还是开心地厉害,一点都不觉得腻。 而韩璋也爱极了沈清澜这种全心全意的感情。 心中软成一片,当即配合展臂把人抱进怀里,眉眼温柔笑道:“今日得了好东西,急着拿来给夫郎瞧,就早些回来了。” “什么好东西?是夫君又给我做的新衣裳?还是什么新奇的摆件儿?” 沈清澜闻言惊喜,目光立马落在他手中的盒子上,兴致勃勃估摸着体积猜测起来。 “都不是。你打开瞧瞧就知道了……” 韩璋一边示意周围丫鬟小侍退下,一边拉着人进屋坐下。 待周围没了外人。 沈清澜才好奇地打开盒子,然后发出压低声音的惊呼:“银票?竟然这么多!” 没错,满盒子的大额银票和金票。 估摸至少有十几万两! 韩璋也没有让人担忧胡想,接着便解释:“这些是我与云阳几家豪绅合作,经营私盐所得。先前我以雷霆手段整肃云阳势力,便是为了铺这条线。” “什么,私盐生意?” 沈清澜闻言捂住嘴,震惊又着急,这可是抄家流放的大罪!夫君怎能如此涉险? 其实如果可以,韩璋也不想让他夫郎知晓这些阴私勾当。可日后与各家合作渐深,后院夫郎娘子的往来应酬、消息传递,少不得要沈清澜帮着周旋掩护,此事根本瞒不住。 所以私盐生意,现在必须告诉夫郎了。 韩璋叹口气,握住人的手安慰:“我知道此事凶险。可韩家根基太薄,若不走这险路,为夫难不成真吃用你一辈子的嫁妆吗?” “再者,离开京城之前,我已与岳父商议好,投靠了其他皇子以求庇护。” “云阳这边的势力对主子暂时无用,除了提供钱财,我们无路可走,私盐生意势在必行。” “不过夫郎放心,我既敢做,便有把握。云阳上下如今已如铁桶,京城那边还有岳父遮掩,消息绝对透不出去。” “夫郎,我们离京时得罪的人太多了,想过安生日子……不冒险,不行。” 韩璋细细给他分析局势。 沈清澜怔怔听着,眼泪不知不觉滚落下来。 他不是半点政治都不懂的哥儿,韩璋话又说得很明白,他怎能反应不过来其中的道理? “我就说……我就说咱们来云阳的路上,怎么就那般顺利?太子与嘉佑长公君感情那么好,怎么就会真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原来如此……原来不过是从虎口跳到了狼窝……夫君对不起,都怪我,我当初就应该低头的。” “当初只要你娶了长公君,就没这么多提心吊胆的事儿了,如今定然已在京城大展拳脚,何至于被逼到如此地步,呜呜……对不起夫君,都是我的错……” 沈清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再次伤心自责不已。 都是为了他,夫君才会自毁前程,才会走上如此险路! 眼看着夫郎哭得厉害,韩璋心中疼惜,但又不得不给对方透露这些事情,因为他不可能把人养成金丝雀。 “不是夫郎的错,即便重来千次万次,我还是会选择夫郎。” 韩璋把人揽进怀中安慰:“其实就算没有嘉佑长公君,朝中夺嫡之势日渐严峻,我与岳父迟早也会卷入其中,夫郎不必责怪自己。”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与其担忧未来,不如把握好当下。” “夫郎前几日不是说岳母送过来的血燕吃完了吗?往后,咱们每月少说也有几万两进账。夫郎想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都不必再动自己的嫁妆,为夫养得起夫郎了。” “还有弟妹们的聘礼嫁妆……若是再让夫郎为我操心,我可就真无颜见人了。” “夫郎,你是没瞧见,巧东巧西他们看为夫的眼神,可都快成赘婿了……” 韩璋说到最后开始装可怜。 沈清澜哪里遭得住,立马就心疼上了,忙用袖子抹了泪,抽噎着道: “胡说什么……谁敢那般想你……我,我都听你的就是了。不就是做私盐生意嘛?我支持你!” 夫君想赚银子,说到底,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他和孩子更好的生活,他实在不应该责怪夫君。 卖私盐就卖私盐吧,反正能发财的路子,哪条不是写在律法里面的? 左右这些歪路子满朝文武谁没干过?天下乌鸦一般黑,不缺他夫君的加入! 总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辈子他都跟定夫君了,死就死,只要能和夫君在一起,做对鬼鸳鸯他也愿意。 沈清澜在心中暗暗安慰自己,在韩璋与其他事情的二选一中,他的选择永远都是那么坚定,哪怕前路是错。 “夫郎,与你相遇,是我三生之幸。” 韩璋将人紧紧拥住,心中是数不尽的爱意翻涌。 外人都说清澜能够嫁给他,是他韩璋不纳二色、情深义重,是清澜的幸运。 可只有他知道,清澜才是真正的宝贝。 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定是他攒了几辈子的福气,清澜就是他的光。 第205章 第205章 有韩璋的背书,韩家人自然不会嫌弃江柳的家世,再有韩璋私下接济,韩勤丰和江柳亲事完成得非常顺利。 迎亲当日,有韩璋暗中补贴的两千两银票打底,再加上韩家明面上给的聘礼也一并充了进去。 江柳的嫁妆虽比不得沈清澜和邵朗舟进门时那般丰厚扎眼,却也拾掇得整整洁洁、体体面面,不至于被人嘲笑。 而且把江柳娶回韩家,除了能够获得一张隐藏的农学大佬ssr卡外,也间接降低了之前韩家与邵家联姻带来的风头。 总体来说,和江家结亲表面看,是江家高攀了韩家,但实际上韩家获得的隐形福利,丝毫不比与那些豪绅结亲能够得到的好处差。 因为韩璋私下把江柳的重要性,和韩爷奶说过了,所以韩勤丰和江柳成亲第二日敬茶,自然没有被为难。 韩家长辈们依旧和蔼可亲,也给他准备了同样的韩家媳妇身份云锁牌,没有半分区别对待。 沈清澜和邵朗舟皆是大方爽朗的脾性,只要顺着毛捋,其实都好相处得很。 韩家弟妹们更都是人精,一个比一个嘴甜会说话,就算不会说话的,也都乖巧懂事。 这样上慈下孝的韩家,让初入婆家满心忐忑的江柳,很是感慨庆幸。 他爹娘说得对,他就是运气好,否则怎么能够找到韩家这般处处都好的亲事? 既然韩大人说喜欢他种田的本事,那他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把韩大人交代的那些秧苗作物,都给伺弄好了! 被人逼着干活,和自己主动想干活,两者效率是绝对不可能同日而语的。 韩勤丰和江柳成亲后,为报答韩璋的撮合帮忙,夫夫俩在府中呆了没两天,就一起搬到了江家村长住,沉浸在各种粮作物的研究中不可自拔…… 韩勤年与邵朗舟参加完兄嫂婚礼,也没多耽搁,很快便启程返回军营,继续勤训苦练,为接手邵老将军手中的势力做准备…… 而解决了两个弟弟的亲事,韩璋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和资源,为自己的造反大计筹谋。 沈清澜虽然不知道他真正的打算,但既然知道了私盐买卖之事,自然不会再像往日般懒散。 也开始认真当起贤内助,索性将私盐生意全盘从韩璋手中全部接了过去,凭着从母亲那儿继承来的经商天分,不出数月便将这条财路经营得风生水起,进项滚滚。 韩璋虽然早就知道自家夫郎擅长经商,但也没想到他夫郎竟然这般厉害,经商天赋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既如此,那他夫郎这份天赋可不能浪费。 韩璋几乎是没有怎么犹豫,就又把白糖、玻璃这两大在古代的“赚钱神器”拿了出来。 沈清澜:…… 这下轮到沈清澜震惊了! 夫君,你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不过虽然震惊,但沈清澜中韩璋的毒实在深,韩璋说什么他都信,所以倒也没有怀疑韩璋那番“另投明主”的说辞。 反而很是高兴,他夫君给上面‘主子’提供的钱财越多,以后事成的功劳也就越大,他和夫君迟早能够重新风光回到京城! 另一边,逐渐接触到韩璋那些敛财生意的姜文成,对韩璋口中“拥立幼主、权倾朝野”的蓝图,也一天比一天更有信心。 不怪他如此笃定,实在是韩璋拿出的白糖、玻璃、私盐这几样生意,哪一样不是暴利? 好好运作下去,莫说是扶持一位小皇子,就是造反的本钱都够了! 毕竟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大笔大笔的金银砸下去,姜文成敢保证,朝中四品以下的官员,至少有八成都会选择反水。 千万别小看这些中下层官吏—— 事实上,朝廷缺了一二品大员或许照常运转,可若少了这些踏实办事的底层官吏,整套衙门机构才真要瘫痪停摆。 底层就是基石,看似普通,却必不可少。 时光如流,在表面的平静与暗中的奔忙中悄然逝去。 【赴任第一年】 韩璋以雷霆手段收拢云阳权利,与邵老将军联姻,把云阳府打造成了他的一言堂; 并且以减少佃租优势,获得云阳百姓民心,展开各种治理工作,建立试验田、推广疟疾良药…… 【赴任第二年】 韩璋暗中将云阳、曲阳两府的豪族富绅拉上贼船,借这些人的渠道与遮掩,将私盐、白糖、玻璃三大生意铺向赵国数个州府,银子如流水般入账。 明面上,他则献出改良的造纸技艺,开设官营纸坊,既改善了云阳府的民生,又进一步赢得百姓拥戴。 与此同时,数支勘探队伍悄无声息地散入兖州群山,标记下一处处矿藏,在韩七姑、韩八姑、韩九姑爷等势力掩护下,进行暗中开采,为后续制造枪药做准备…… 【赴任第三年】 韩璋以剿匪名义,暗中把整个云阳府的山匪收编成了他的私人军队,秘密展开军事训练; 明面上,则以“振兴云阳”为由,大量吸引周边府郡的工匠过来谋生,然后挑选合适之人,送去秘密培训火枪大炮的制作工艺。 此外,韩璋又广设官学,挑选聪慧可靠的寒门子弟加以培养,作为管理人才储备; 再扩建慈幼堂,收养弃婴与孤儿乞丐,进行更深层的心腹人才储备培养计划…… 【赴任第四年】 待铁矿、工匠、钱财筹备完毕,韩璋终于把秘密基地的兵工厂建好,开始让工匠和苦力进行流水作业制造火枪大炮! 整整一年,兵工厂日夜不停歇地干活,总算制造出一批数量可观的火枪和大炮。 另外还有改进过后,威力更大的弓-弩、运粮车、投石车……等战争工具。 【赴任第五年】 筹备完武器粮草的韩璋,直接搞了一封剿寇的假圣旨,忽悠邵老将军带兵出海当前锋,攻打隔壁的倭寇岛。 等邵老将军在前面打得差不多时,韩璋再带着自己的“现代军队”出现,以强势的火力覆盖横推前进。 直接把整个小倭国给杀得血流成河,一个活口都没留! 到了这个时候,邵老将军也终于意识到不对了,神色惊惧又惶恐地把韩璋拉到营帐中质问: “韩小子!你老实告诉老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此次剿寇,这剿寇……” “没错,剿寇圣旨是假的。” 韩璋挥退亲卫,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大大方方点头承认了。 “你,你……” 这丝毫不心虚的态度,差点没把老人家给气晕过去。 邵老将军指着韩璋,手指哆嗦,喉头“咯咯”作响,半晌都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胸膛剧烈起伏。 在官场和军营混迹了一辈子,韩璋这又是私人军队,又是强大武器的配置亮出来,他怎么可能还猜不出韩璋想做什么? 这小子竟然想造反! 哦不,不是想,而是都已经干上了! 韩璋看着额头都吓出了冷汗的老人家,不由无奈道: “造反就造反呗。俗话说,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他赵姓皇室是什么德行,您不比小子清楚?” “您老儿子、孙子是怎么没的?都快让人绝后了,您还守着那些君臣仁义的忠信做什么?” “请恕小子直言,到了这一步,您老若还固守旧节,那不是忠义,而是愚忠!” 邵老将军被他这番直白的话气得面红耳赤。 这小子说话真是太不客气了! 他活到这把岁数,这些道理岂能不明白?他儿孙接连丧于朝堂倾轧与边关“意外”,他心中怎么可能不恨? 可造反是何等泼天大事,岂是说说而已! 邵老将军深吸口气,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但结果没有卵用,还是忍不住生气瞪向韩璋愤怒骂道: “你这混账东西,休要跟老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你就是在算计老夫对不对?你这个杀千刀的东西,竟然利用自家弟弟使美男计!” 韩璋:…… 这么激动干啥,几十岁的老头了,一口气没缓过来怎么办? 韩璋脸皮很厚,半点挨骂的自觉都没有,淡定道: “美男计怎么了?美男计也要您家哥儿能瞧上不是吗?再说我二弟对舟哥儿,难道不是真情实意?” “二弟成亲这些年都守着舟哥儿一人,还把儿子都过继给了你老邵家传宗接代,跟赘婿也没区别了,这么好的孙哥婿您老就说,还能上哪儿找去?” 邵老将军涨红脸:“……” 这话他确实没法反驳,韩勤年待他孙子确实好得没话说,对他这个岳祖父也孝顺。 眼见老人气势稍颓,韩璋语气放缓,却字字珠玑道: “老爷子,事到如今,您还有退路可选么?与我这个反贼联姻,‘擅自’调兵出海,屠灭倭岛……矫诏、擅启边衅、私联边将,不上我的船,邵氏九族脑袋怕是都不够砍吧?” 说罢,他又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推到老人面前笑道: “太宣帝会不会念在您往日功勋、念在您儿孙为国捐躯的份上,对邵家网开一面,韩某不敢妄断。” “但若韩某事成,您邵家子孙身上便流淌着我韩家一半血脉,也算是皇室中人了,这不好吗?” 最好的合作关系,就是利益和性命同时捆绑。 营帐内寂静下来,只有风掠过帐篷的呜咽。 邵老将军颓然坐倒,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心中天人交战。 对皇室的积怨、对族诛的恐惧、对曾孙未来的牵挂,还有与韩家已经切割不掉的姻亲纽带…… 良久,邵老将军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抓过那杯茶,仰头一饮而尽,随即“砰”一声将茶杯顿在案上,冲着韩璋瓮声瓮气,恨恨骂道: “老夫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心黑手狠的混账东西!” 他现在除了一条道走到黑,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韩璋厚脸皮轻笑:“老将军过誉。” 第206章 第206章 邵老将军再怎么记恨皇室,作为把忠君思想刻入骨子里的古人,他都是很难生出造反之心的。 就像之前的姜文成,同样明知自己是棋子,心中再如何不甘心,都依旧不敢反抗皇权压迫。 不过是人都有弱点,每个人都有在乎的东西。 有人把自己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为了活命可以牺牲所有,亲朋好友,尊严骨气再所不惜; 但也有人把情义、风骨、承诺看得比生死更重,为了守护甘愿从容赴死,面无惧色; 而邵老将军和姜文成就是后者。 虽然邵老将军表面看上去,非常生气韩璋使阴招把他拖上贼船的行为,但实际上心里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 原因很简单,比起姜文成当初暂时被逼迫,威远侯府是真的被皇室坑惨了。 老爷子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儿孙,除了少数是真的意外战死,剩下全都是因为皇子争斗博弈而亡! 这种事情有几个人能不恨? 以前忍气吞声那是没办法,没机会。 现在韩璋都造反了,邵家这个姻亲又逃脱不了牵连,再加上韩璋展现出的军事武力,他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依照太宣帝的性格,即便他此刻倒戈,去“将功赎罪”告发韩璋,他和孙子或许能逃过一劫,但他小曾孙身上可是流着反贼家族的血,还能活着吗? 事已至此,与其那样窝窝囊求活,倒不如豁出一切,拼死赌上这一把! 只是,邵老将军对于韩璋攻打小倭岛这么个贫瘠的弹丸之地,甚至不惜将其屠戮殆尽的狠绝手段,还是有几分不解。 虽说这小倭岛上的贼寇,常年袭扰云阳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实属可恶至极,百死难赎其罪。 但毕竟偏远古陋,资源贫乏,耗费如此巨大的兵力钱粮跨海远征,从纯粹的军事角度看来,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再者,将岛上剩余的俘虏无论老幼妇孺尽数处决……是不是有些太伤天和了? 而面对老将军的犹疑,韩璋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冷声嗤笑道: “过分?老将军,您可知这倭岛之人是何等秉性?他们知尊中华,不知崇礼义,畏威而不怀德故也,实乃豺狼虎豹,贪婪凶狠,永无餍足之心!” “留着这样的祸根,哪怕只留下一丝火种,假以时日,必成我朝心腹大患。更何况……” 说到这里,韩璋语气陡然转寒,杀意凛然,“他们与韩某有深仇大恨。不亡其国,不灭其种,实难消我心头之怨愤!” 虽然这不是他原来的世界,但相似的历史,相似的地形分布,韩璋不介意手染鲜血,拿这个小倭岛来祭奠他前世那些英烈祖辈。 不公平又如何?无辜又如何? 谁让这小倭岛的人,处处都与他前世那小岛国的人一模一样,要怪就怪对方自己倒霉,偏偏遇上他了。 他韩璋不介意背上这笔血债。 “原来如此……” 邵老将军不知内情,听韩璋说起大仇,突然想到韩家当年差点被灭族的事,顿时脑补以为那事情还有小倭岛人参与。 既如此,韩小子对小倭岛恨这样,那就正常了。 换他,他也这么给祖宗报仇雪恨。 不过转念一想,邵老将军又觉得哪里不对:“不对!除了报仇,应该还有其他原因吧?你小子向来算盘打得精,可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如果只为报仇,那也太亏了。 他们此次出兵所消耗的军费、粮草可不少! 韩璋闻言,脸上冷厉之色稍缓,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赞道: “老将军果真睿智,目光如炬。小子这点心思,果然瞒不过您。实不相瞒,小子不才,此前机缘巧合之下,发现此岛看似荒蛮,地下却埋藏着数座储量惊人的金矿与银矿。” “什么?!”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炸响。 邵老将军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一双虎目瞪得滚圆,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持重与忠义,此刻满心满眼都被金矿、银矿这几个字塞得满满当当,呼吸都不由急促起来。 难怪……难怪韩小子敢造反。 拥有那样恐怖的天雷武器,如今又找到了这么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银山作为钱袋后盾,韩小子还愿意忍那口窝囊气才怪。 但紧接着,邵老将军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懊悔道: “哎呀!韩小子,那你……你更不该把这岛上的人都杀光了啊!这不暴殄天物吗?这可都是咱们挖矿的好苦力啊!白白浪费了!” 看着老将军那副仿佛丢了金山般的肉疼模样,韩璋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提醒道: “旁边不是还有个玉朝吗?那边地方不大,但几十万的矿奴,应该还是有的吧?” 邵老将军:“……” 好家伙,难道这就是当皇帝的格局? 不过这个办法甚好! 他们赵国灭不了草原部落,灭不了周边邻国,难道还灭不了一个小小玉朝吗? 于是,刚刚打完小倭岛的邵老将军,又马不停蹄地带兵前往隔壁玉朝。 造反之事怕的就是夜长梦多,他可得赶紧给韩小子把人抓回来挖矿才是! 邵老将军对自己的反贼身份,适应得非常迅速。 而韩璋满意点头,随即留下一批人马继续处理小倭岛上的事情后,就赶着返回云阳府,给邵老将军打掩护了。 虽然他觉得云阳府已在他掌控之中,但这次出兵动作不小,还是谨慎些为好。 而且有些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姜文成已经在他身边“潜伏”五年,这几年用各种理由在太子那边帮他拖延时间。 最近太子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他必须得配合姜文成“出事”了。 而且也是时候去边疆,准备起势了! …… 云阳府。 韩璋风尘仆仆回到家时,沈清澜正与邵朗舟、江柳,还有韩冬闲谈,众人谈论的内容也没别的,就是韩冬的亲事。 五年过去,韩家弟妹们也都长大了。 二房的秋哥儿和韩四弟,还有三房的春丫夏丫,如今都差不多十五六岁,亲事方面可以开始相看,但暂时还不着急。 但韩冬作为大房的孩子,今年却是已经19岁了,婚事却还迟迟没有定下来,韩家众人都不免有些着急起来。 其实韩冬容貌出色,生得眉目如画,姿容清丽,是韩家这一代姑娘哥儿中最漂亮的。 又是韩璋的同胞亲弟弟,在云阳府炙手可热,想要求娶的高门大户比比皆是。 甚至其中还有几个豪绅世家子弟,被继承了‘万人迷’韩九姑爷七分手段的韩冬,给迷得痴心一片,个个非卿不娶! 按这情况来说,韩冬亲事根本不用愁。 但……就是喜欢他的人太多了,韩冬亲事才迟迟没有定下来。 因为韩冬觉得这些男子哪个都长得好,哪个都对他真心,他哪个都喜欢地不得了! 所以此刻,韩冬也正蹙着一双好看的秀眉,对着三位嫂夫郎唉声叹气: “大哥夫郎,二哥夫郎,三哥夫郎……你们说的道理我都懂。我也知道我现在年纪不小了,亲事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可刘家的俞郎温润如玉,张家的晔郎潇洒不羁,周家的英郎少年锐意……个个都让人心动得很,还个个都待我真心,我都喜欢得紧,这叫我可怎么选为好?” “不管我嫁给谁,另外俩人都会伤心,我,我心疼……” “诶,若我是个男子,他们是姑娘哥儿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全部娶回家,一个都不会辜负了!” 韩冬万分痛心疾首,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左右拥抱,与三位心上人共赴终身。 邵朗舟:“……” 江柳:“……” 这俩老实孩子表示大为震惊,开了眼界。 而曾经琢磨过入宫为妃、再借老皇帝权势,将韩璋这个“小白脸心上人”养成外室的沈清澜,则表示非常能够理解。 毕竟真爱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冬哥儿爱上三个好男儿有什么问题吗?他只是犯了全天下男子都会犯的错而已! 不过他能够理解,但现在世俗礼法确实不能让冬哥儿如愿。 更何况,冬哥儿的三个心上人,还都是出身不凡的豪绅子弟,怎么可能共事一夫? 除非冬哥儿是皇室的公主郡君,几家为了攀附天家主动把自家儿子献出来做面首。 但显然在做梦。 沈清澜只能遗憾给这个小叔子出主意: “冬哥儿,既然你不知道选哪个好,那就让他们自己猜拳比武决定,这样你就不用为难了。” 韩冬:“……”可他有点贪心,全都想要咋办? 为什么梦想和现实不能并存! 韩冬表示非常惆怅。 韩璋就是在这个时候风尘仆仆回来的,听到自家弟弟惆怅的叹气,不由朗笑走过去,特别双标道: “冬哥儿既然不知道嫁哪个,那就不嫁了,好哥儿就应该志在四方,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独恋眼前三株草?” “大兄……” “夫君……” 正在说话的沈清澜和韩冬两人闻声看过来,瞧见是韩璋顿时眉开眼笑。 什么刘家郎、张家郎、周家郎,瞬间全部抛到九霄云外,满心满眼都是欢喜迎上来。 外面的男人哪有他们夫君、大兄重要! 第207章 第207章 韩璋上辈子是孤儿,没有体会过真正的亲情。 所以这辈子有了真正的亲人后,他对韩家人是真的很在乎,尤其是韩勤年和韩冬这两个同胞弟弟。 韩勤年是男子,在这个男尊社会不需要操太多的心。 但冬哥儿就让他担心了。 生怕将来这个哥儿弟弟出嫁后被婆家欺负,因此韩璋左思右想后,就把人送到了韩九姑爷身边去学习。 韩九姑爷可是能够男女通吃的“万人迷”,冬哥儿就算不能继承对方全部的本事,但能学个两三分也足够用了! 只是让韩璋没想到的是,他这个弟弟是真有天赋,最后愣是给他拐了三个家世出众的追求者回来。 对此,韩璋没有责怪,只有满意和欣慰。 他弟弟花心怎么了?男子能够三妻四妾,他弟弟怎么就不能多喜欢几个俊后生了? 冬哥儿又不是像嘉佑长公君那般蛮不讲理的强取豪夺,双方你情我愿,他弟弟追求者多点,心花了点又怎样? 反正自家弟弟这么有本事,韩璋已经不打算把人嫁出去了,他要让他家冬哥儿娶夫! 这般想着,看见欢喜跑上来的韩冬,韩璋便笑道: “咱们冬哥儿长大了,也越来越漂亮了,大兄可舍不得你嫁去别家受管束。” “如今大兄有能耐,冬哥儿可愿留在家中长伴大兄?大兄做主给你娶夫,如何?” 韩冬方才嘴上说着三个心上人不知选哪个好,舍不得他们伤心,一副海王牌恋爱脑的模样。 但继承了韩九姑爷的手段,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沉浸儿女情长? 之所以在数个追求者中间周旋,迟迟不定下亲事,韩冬其实就有摆烂自己名声,拖着年纪大了不出嫁的心思! 因为韩璋这个思想开放的穿越兄长,让他在娘家的生活太舒服了,他实在对成亲出嫁没什么期待。 毕竟再好的婆家,也不可能像大兄这般纵容包容他! 所以此刻听到韩璋这话,韩冬眼睛都倏地亮了起来,连声音都带着雀跃: “真的吗?大兄,你真愿意让我留在家里,给我娶夫?” 看着弟弟惊喜的神情,韩璋笑着点头:“自然当真,大兄何时说过戏言?只要你愿意,大兄养你一辈子。” “不过娶夫之事,大兄可以给你出面,但前提是你有本事让人家儿郎愿意嫁给你。” 他虽然双标,但也不是无底线地宠爱这个弟弟。 世上能够让他突破底线的,只有他夫郎一个。 韩冬自是知道兄长心中是如何芥蒂当初被嘉佑长公君逼迫的事情,闻言也没有觉得这话不好,只有满满地欢喜: “我知道,大兄放心,我心中有数,才不会做那等强人所难之事。男人而已,他们哪有我大兄重要?” 说罢,他抱住韩璋胳膊,满是感动撒娇:“大兄,你对我真好!” 韩璋对弟弟的亲近也很是受用:“都是十九岁的大哥儿了,还对大兄这般撒娇,也不怕让人笑话?再说,自家兄弟,大兄不对你好,对谁好?” 旁边的邵朗舟和江柳笑着凑趣道:“就是,咱们家除了澜哥儿,就是冬哥儿最会撒娇了,大哥不疼你疼谁?” 韩冬也不害羞,笑嘻嘻地又跑过去抱住沈清澜的胳膊,摇晃着很是骄傲道: “那可不,我都跟我嫂夫郎学的!我嫂夫郎说,大哥最是嘴硬心软,跟大哥撒娇准没错。” 然后眼珠子一转,又促狭道:“还有,我这才算哪儿呀,我嫂夫郎撒娇,我大兄魂儿都能会飘!” 沈清澜顿时被促狭地涨红脸,羞窘不已,伸手就要去捏韩冬的腮帮子:“冬哥儿!你……你胡沁什么呢?整日里不学好,专学这些浑话。” “本来就是嘛……” 韩冬灵巧地躲到韩璋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精灵古怪地继续笑嘻嘻打趣:“大兄最喜欢的就是嫂夫郎了,只要嫂夫郎你开口,保准我大兄连天上的月亮都能捞给你……” “哎呀,嫂夫郎,你说说,你到底给我大兄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就让他这般喜欢你啊?” 邵朗舟和江柳在旁边瞧着这番笑闹,也忍不住发出善意的大笑:“哈哈哈,冬哥儿这话可是说到点子上了!” 沈清澜被臊得耳根子都红透了,又不好真去追打小叔子,只能羞恼地瞪向韩璋:“夫君,你就看着冬哥儿笑话我?” “哪里是笑话?冬哥儿说的就是事实,你在我心里就是最重要的,这有什么不能说?” 韩璋凑近爱人泛红的耳畔,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道,“其实不管夫郎什么模样,我都喜欢得紧。” 沈清澜听着这直白的情话,旁边还有两个弟夫郎打趣眼神看着,只觉得脸上热度更甚,头顶都快冒热气了。 整个人羞恼不已:“不,不知羞……” 韩璋见夫郎羞得快要埋进自己怀里,笑得别提多心满意足,他就喜欢看夫郎害羞的样子。 旁边邵朗舟、江柳和韩冬见此,赶忙笑着离开,把空间留给夫夫俩自个儿恩爱。 等周围没了外人。 韩璋这才把沈清澜抱进怀里,伸手摸着对方圆滚滚的大肚子,关心道: “好了,不闹你了。肚里这俩小皮猴有没有闹你?晚上可还睡得安稳?” 是的,时隔五年,沈清澜怀二胎了。 其实依照沈清澜健康的身体,他们若想再要孩子,早几年就能有了。 只是虽然凭借他的异能,沈清澜生产时会比寻常产妇轻松许多,但该疼还是多多少少会疼。 自家夫郎从小娇生惯养吃不得苦,韩璋实在不想沈清澜再经历生育之苦。 所以生完小饕儿后,他就一直在私下偷偷避孕。 不过,伴随这几年邵朗舟、江柳、安哥儿都陆续生了二胎,沈清澜也开始眼馋,整日里念叨期盼。 韩璋又想着将来登基后,小饕儿若为独子,没有同胞亲兄弟从旁扶持,难免势单力薄,容易被生了心思的旁支觊觎搅扰。 几番权衡之下,也就顺着爱人的心意,有了第二胎。 而且让韩璋惊喜的是,这回还是双胞胎! 如此,夫郎膝下有三个孩子,也算是枝繁叶茂了。 日后他登基不选妃,那些迂腐的朝臣,也就不能拿“子嗣单薄”作筏子,来非议他夫郎了。 毕竟他可以不在乎名声,但他夫郎不行,他夫郎还要顾及沈家族里的姑娘哥儿名声。 而沈清澜自己也对这回竟然怀了两个很高兴,说起肚子里的孩子,就把其他事情抛到了脑后,满脸都是骄傲: “我和夫君的孩子,自然乖巧极了!这俩孩子和当初小饕儿一样,都心疼我这个爹爹得很,没让我吃太多苦头……” 其实不是,双胞胎要比小饕儿当初活泼些,两个孩子胎动也更厉害,还是让沈清澜比怀第一胎辛苦些。 不过沈清澜对自家崽崽有滤镜,所以孩子怎么闹腾他都觉得好。 让韩璋很是无奈:“夫郎,你就惯着他们吧!方才巧东他们可都同我禀报了,这两个小皮猴最近闹得厉害,夜里总要踢你好几回,害得你睡不安稳。” “哪有这回事!巧东他们净会胡说!” 沈清澜可容不得自家崽崽被说,立马就维护上了,睁眼说瞎话辩解: “夫君,你要相信我,咱们二宝三宝真的可乖了,我这些日子夜里起得勤快,都是因为太想你了。” 他说着便凑上前,还在韩璋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两下,熟练地用起美人计转移话头: “夫君,你这次出去怎么那么久呀?我可想你了,你不在家,我吃饭都不香,睡觉也不踏实,你看我是不是都瘦一圈了?” 话音未落,他还张开手臂,故意在韩璋面前慢悠悠转了个圈,一副“你快好好看看我”的模样。 瘦是不可能瘦的,他夫郎就不是个能亏待自己的人,依旧气血充足,面色红润得很。 而且怀有身孕的夫郎比平日更添几分柔软慵懒的人夫感,眼波流转间的风情,让韩璋喜欢得不得了。 唉呀妈呀,他夫郎咋就能这么好看呢?! “嗯……是清减了些,抱起来都不如往日有手感了。” 韩璋喉结轻轻一滚,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手臂一伸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榻边走去,“看来为夫得好好给夫郎补一补才行。” 沈清澜吓了一跳,脸颊顿时飞红,轻轻捶他肩膀:“不要脸!快放我下来……大夫说了,现在不、不可以的。” “我知道。”韩璋声音低了下去,目光灼灼地看他,“就亲亲……夫郎,我也想你了,想得紧。” 看得沈清澜耳根都烫了起来。两人呼吸渐近,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就在这暧昧渐浓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爹爹,爹爹!阿父是不是回来了?我要见阿父!” 小饕儿脆生生、奶呼呼的嗓音从门外透进来。 第208章 第208章 “爹爹,我要阿父,我要阿父!” “小少爷慢些,慢些……” 院落里传来清脆又急切的童声,间杂着奶娘和丫鬟小侍们气喘吁吁的劝哄追赶声。 可小饕儿手脚实在太快,众人还未来得及拦住,房门就被哗地推开了。 穿着湖蓝锦缎小袍、脑袋圆圆的小娃娃扒着门框探进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张望,待看见屋内姿势亲密的爹爹们。 他顿时眼睛一亮,什么也顾不上了,迈开小短腿就啪嗒啪嗒冲了进来,奶声奶气地嚷道: “爹爹!阿父!你们在玩亲亲吗?小饕儿也要!” 小饕儿一边喊,一边已冲到了榻沿,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往韩璋腿上一撑,身子一扭,就要往上爬。 虽然被儿子打搅了好事,但韩璋看见大半个月没见到的崽崽,心里也欢喜得很。 他朗声一笑,大手一抄,便将儿子轻松捞进了怀里: “诶哟,阿父才刚回来,你就听着声儿寻过来了?可真是阿父的乖崽崽!好好好,阿父给你亲亲。” 说罢,便笑着低头在孩子肉嘟嘟的脸蛋上重重亲了一口,发出“啵”的响亮声。 下巴上未来得及刮净的青涩胡渣蹭过细嫩皮肤,小饕儿被扎得痒痒的,立刻“咯咯”笑了起来,扭着小身子把脸埋进韩璋的颈窝里蹭来蹭去直乐: “阿父,你这次出门好久好久呀,小饕儿想你想得饭饭都吃不香了!” 不愧是他夫郎生的崽,连撒娇都差不多。 沈清澜在旁边听得羞窘,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后颈,没好气地拆穿: “臭小子,少在这儿跟你阿父耍花腔。昨儿晚膳是谁对着红烧小排狼吞虎咽,差点噎着了还眼巴巴瞅着盘子,拼命往下塞的?” 小饕儿年纪不大,但心眼子贼多。 被自家爹爹当场揭了底,小脸蛋顿时发红,但随即继承了韩璋厚脸皮的基因,就让他把这点害羞抛到脑后,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辩驳: “那……那是因为我实在太想阿父了!想得魂不守舍,失魂落魄,六神无主……是嘴嘴它自己忍不住要吃,不是小饕儿想吃的!” 这番强词夺理的歪理,逗得沈清澜是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要去拧他的耳朵: “你这张小嘴还挺会说?我看你精神头好得很,倒会胡诌!再说,这些词儿是这么用的吗?怎么跟夫子学的,看我不打你的小屁屁。” “不要,爹爹你不能再打我的小屁屁,我已经是小男子汉了!”小饕儿不服气叉腰。 “就你?还小男子汉?谁家小男子汉晚上还想挤在爹爹和阿父中间睡的?” “我、我是为了给爹爹和阿父暖床!夫子说了,孝悌也!我这是孝顺!” “臭小子,少拿夫子的话来压我。你就是怕黑!” “才不是,我才不怕黑!我胆子可大了!” “就是,你是我生的崽,我还不了解?”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拌嘴逗趣。 韩璋在旁边看得笑声从胸腔震出来,伸手再次将宝贝儿子捞起来,放在自己膝头坐好,揉着小不点脑袋笑道: “好了好了,我们小饕儿最厉害,是阿父的心头宝。阿父这些日子在外面,也天天惦记着我们小饕儿呢。” “来,告诉阿父,阿父不在家这些日子,你都跟着夫子学了些什么新学问?” “有没有听阿父的话,乖乖跟着曾祖父和祖奶回村里,学习庄稼农耕?有没有替阿父看好你爹爹,盯着他按时吃药膳?” “还有,阿父交代你管的府中事务,可都管好了?” 自家儿子是经过异能改造的,无论是身体还是智商,都比寻常孩子要好。 所以尽管对方才五岁,但韩璋已经开始培养小饕儿的主事能力,因此出门前,便特意交代了几件不算复杂的管家小事,当做锻炼磨砺。 而小饕儿也没让他失望,闻言顿时挺起小胸脯,条理清晰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开始汇报: “回阿父,夫子教的学问,已经讲到《弟子规》、《孝经》了。里面的道理,孩儿不是很懂,但孩儿都已经会背了!” “曾祖父和曾祖奶这些时日,常常带着孩儿下田,教孩儿辨认五谷,讲解节气农时,如今孩儿已经能识得二十五种不同的粮作物啦!” “……前几日,孩儿还帮着族长太爷爷家耕了半亩水田呢,族里的太爷爷、叔伯们都夸孩儿能干,力气大!” “府中事务,孩儿也记着呢。每日庄子上送来的新鲜菜蔬,我都让王管事记的账;后院的花草,我也让杂役大叔多浇了水,把爹爹喜欢的花花养得可好看了!” “还有,爹爹不想吃药膳的时候,我就吓唬爹爹说,他不听话阿父就不喜欢他了,然后爹爹就会乖乖把药膳都吃掉了!” 小饕儿虽然奶声奶气,但听他这口齿伶俐,逻辑清晰的叙述,就可见聪明劲儿。 韩璋很是满意,不过还是有些惊讶:“你还能帮族长太爷爷耕上半亩田?” 虽然他儿子身体确实好,力气也远超同龄人,但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毕竟只是经受过他异能温养,又没觉醒异能。 不像他这个开挂爹的身体素质堪比超人,小饕儿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些而已。 沈清澜闻言捂嘴笑:“夫君,你还真信这小滑头的鬼话啊?这臭小子确实耕了半亩田,不过就是哄着家里那几个小的帮着他一起干的!” 他口中那几个小的,就是韩勤年和邵朗舟,韩勤丰和江柳,还有姜文成和安永言的孩子。 几家的孩子虽然年龄比小饕儿还小,不过韩璋偶尔也会悄悄使用异能,给这几个子侄辈温养一下身子,所以孩子们身体都特别强壮。 一群小豆丁凑在一起,玩闹间合力耕上半亩田地,倒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韩璋听完夫郎解释,非但不恼,反而也骄傲起来,忍不住重新将儿子抱高了些,朗声夸赞道: “能哄得旁人心甘情愿相助,这也是一种本事!好,好,不愧是我儿,有乃父之风!” 小小年纪就能哄着别人当牛马。 他这是后继有人啊! 感受着父亲怀抱的温暖与毫不掩饰的喜爱,小饕儿也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但随即想到什么,他又抱住韩璋的脖子,将小脸埋在父亲肩颈处,声音闷闷问道: “阿父……那我这么能干,这么听话,你和爹爹……会一直一直喜欢我吗?就算……就算两个小弟弟生出来以后,也不会变吗?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喜欢小饕儿吗?” 韩璋是何等敏锐之人? 他一听这话就发现了问题,脸上笑容顿了顿,这才安抚地询问: “这是自然。小饕儿是阿父和爹爹的孩子,是我们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即便日后有了弟弟们,阿父和爹爹也会依旧喜欢你。” “小饕儿,告诉阿父,是阿父和爹爹近来做了什么,或是疏忽了什么,才会让你这般想吗?你怎会突然觉得,有了弟弟,阿父和爹爹就不喜欢你了呢?” 韩璋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中却生出了冷意。 自从他和夫郎有了二胎后,就是担心小饕儿受到冷落影响心态,所以对小饕儿的关心照料,比往日只多不少。 他们夫夫都这般了,小饕儿竟然还会问出如此没有安全感的问题,除了有人故意挑拨离间,他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理由? 沈清澜也想到了这点,心中顿时生气不已。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歹毒,竟敢在背后这般编排挑拨他们的父子关系! 沈清澜心疼地在儿子脸上亲亲,强人怒气安抚: “小饕儿莫怕,你和两个还未出世的弟弟,都是爹爹身上掉下来的肉,爹爹怎么可能有了小弟弟,就不喜欢你了呢?” “你的新布老虎还是爹爹给你缝的呢,虽然没有绣娘做的好看,可你一说要,爹爹熬夜也给你做了,对不对?” “还有你最爱吃的炸鸡腿、小甜糕……哪一次不是阿父亲自下厨,专为你做的?别家阿父可不会这些,阿父是不是最疼我们小饕儿?” 夫夫俩一唱一和,温言软语哄了许久。 小饕儿才瘪了瘪嘴,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下来,抽抽噎噎说出了真相: “是王奶娘和罗奶娘……她们,她们说阿父和爹爹有了新的小弟弟,就不会像以前那般喜欢我了。” “呜呜……奶娘说,等小弟弟生出来,会跟我抢阿父,抢爹爹,抢我的屋子,抢我的布老虎,还有我喜欢吃的鸡腿和小甜糕……” “奶娘还说,以后只有奶娘才会喜欢我……如果我不听奶娘的话,就……就没人喜欢小饕儿了……” “呜呜,奶娘还说这些话千万不能告诉爹爹和阿父,说你们听了会生气,会不要我……” “可是,可是小饕儿忍不住,呜哇哇……” 小饕儿虽然聪明,但到底才五岁,遇到这种事情心志方面还是会像真正的小孩般惶恐害怕。 没想到竟是两个奶娘在背后挑拨离间。 她们这是想做什么? 心大了,想操控小主子是吧? 韩璋和沈清澜脸色都不太好看,满心怒火中烧。 第209章 第209章 虽然韩璋是后世人,但对于古代孩子与奶娘的感情,很多比亲爹亲娘还好的现象,还是非常清楚的。 毕竟历史上诸如明熹宗朱由校对乳母客氏的百般恩宠,又或是清朝皇子对乳母终身礼遇、奉养如亲的事迹,可都明明白白记载着。 因此,为了避免自家孩子将来与乳母过分亲近,反而疏远了自己和夫郎的感情,韩璋与沈清澜无论平日多么忙碌,都会坚持每日至少抽出一个时辰专心陪伴小饕儿。 特别是沈清澜,在照料小饕儿这件事上,绝大多数事务皆不愿假手他人……无论是喂饭、沐浴,还是哄睡、陪玩,他必定亲力亲为。 因为沈大哥与沈母感情不够深厚,其实有很大程度,就是沈母初当娘时经验不足,被奶娘钻了空子。 所以有鉴于此,小饕儿身边的奶娘,除了负责哺乳与夜间看顾之外,其余能培养感情的日常琐事基本不让她们沾手。 就连奶娘的人选,韩璋也特意多请了几位,意在轮流喂养,避免孩子对唯一的奶娘产生依赖…… 可没想到千算万算,千防万防,竟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沈清澜很是生气和后怕,他不能接受他和夫君的孩子以后有可能不亲近自己! 韩璋也是同样的心情,听完小饕儿的话,立刻就让人去彻查两个奶娘私底下的手脚。 他需要知道此事只是奶娘的个人私心,还是另有人在背后算计。 事情倒并不复杂,待夫夫二人将小饕儿安抚妥当、哄入睡后,管家已调查清楚,前来回禀。 “主子,此事背后并无他人指使,纯是王奶娘与罗奶娘二人自己的心思……” 真相很简单,当初初入韩府时,王、罗二人的确是本分淳朴的妇人,只想着做好这份工、挣钱养家糊口。 可人心易变,尽管照料小主子的差事颇为轻松,沈清澜给的工钱和待遇也十分丰厚,韩府更是待下宽和、不轻易责罚。 但终究抵不过“比较”二字! 罗奶娘自从当上韩府奶娘后,因月钱丰厚,在婆家与娘家地位水涨船高,惹得几位妯娌暗暗妒忌。 其中她的大嫂心中不忿,后来机缘巧合,竟也被另一户富商选为奶娘。 那位大嫂心思活络,伺候的又是个生母早逝的庶出小公子,有意笼络下让孩子将她当作亲娘般依赖。 自此大嫂的日子越发体面风光,顿时反过来把罗奶娘比了下去。 正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面对如此反转落差,罗奶娘最终没能守住本心,生出了歪心思。 她和王奶娘两人一拍即合,这些年逐渐把其余奶娘排挤走,然后时不时找机会挑拨离间,妄图成为小饕儿心中的“娘亲”,享受更多富贵荣华。 只可惜,韩璋夫夫俩对小饕儿的关心和爱护实在充足,并不缺爱的小饕儿怎么可能把她们放在心上? 直到最近沈清澜怀了二胎,两人自觉抓住机会,一时心急,挑拨的话说得太过明显,把小饕儿吓得来告状,这才暴露马脚。 沈清澜听完直接气哭了,把桌上茶杯狠狠到地上: “夫君,把她们赶出去!赶出去!凭她们是什么东西,也敢肖想做小饕儿的‘娘亲’?我才是小饕儿的爹亲!” 小饕儿不仅是他和夫君第一个孩子,还是他成亲后期盼了好久,才盼来的孩子。 两个奶娘这是抢孩子吗?这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韩璋同样怒火中烧,强压着脾气追问:“府里其他几位小少爷、小公子身边的奶娘如何?” 管家垂首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回话: “回主子,承晖少爷、承纭公子身边的奶娘尚且安分(韩勤丰与江柳的孩子)。” “但承霖少爷、承卓少爷的奶娘(韩勤年与邵朗舟的孩子),近来也有些心思浮动,只是还未有出格之举……” 府中奶娘闹出这般不堪的事情,他这个管家也脱不了干系,少不得一个失察之罪。 不过,其实只要一直施行古代的奶娘制度,这种情况就不可避免,毕竟奶娘奶娘,沾了个娘字,就可见关系亲密。 韩璋沉着脸思考后吩咐道: “把王奶娘和罗奶娘直接赶出府去,其余奶娘按旧例发放过遣散银两,也一并打发出府。” “自今日起,府中所用奶娘,一律三月一换,等小少爷、小公子断奶后,就不用奶娘了,往后饮食起居,皆由嬷嬷和丫鬟小侍伺候。” 这些奶娘皆是雇佣来的良籍妇人,像这般背地里嚼舌根、挑拨离间的行为,只能算道德问题,按律法是不能随便打杀发卖的,只能扣除工钱赶出府。 但这不代表王奶娘和罗奶娘就没事儿了。 上位者处理下位者,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态度,自有人前仆后继冲上去当刀子。 “是主子,老奴这就去办。” 管家当即领会了那未曾明言的深意,恭敬应下后,便匆匆退下去安排。 等人走后。 沈清澜还是不解气,倚在韩璋怀中仍旧哭得厉害: “夫君,你说王奶娘和罗奶娘,她们怎能如此狠心?我自问待她们不薄,平日活计轻松,月银丰厚……” “为了让她们用心照顾小饕儿,我甚至还给她们家里人都谋了生计,不求她们感恩戴德,她们怎能这般在背后使坏呢……” 尽管知道被赶出府的两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只要想到自己差点和儿子离了心,他就恨得牙痒痒。 韩璋心疼地揽着人安慰:“夫郎莫哭了,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这般伤心落泪对身子不好,万幸此事发现得早,尚有转圜弥补的余地。” “再说这事也怨不得你,人心隔肚皮,纵使咱们千防万防,也难防住那起子小人生出歹念。” “咱们所能做的,就是好好教导几个孩子,若是如此悉心养育,孩子们仍能被外人三言两语挑拨得与咱们离心,那这些孩子不要也罢……” 他说的是实话,他对小饕儿和两个未出生孩子的爱,完全基于他夫郎,是爱屋及乌。 如果将来孩子不孝顺,敢伤他夫郎的心,那么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他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夫郎一人。 沈清澜听罢,心中又是熨帖甜蜜,又是生气他怎么这般说他们的孩子,一时倒也哭不下去了。 最后只能护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抬眼瞪他: “夫君,你这都说什么浑话?若是宝宝听懂了,该多伤心?往后可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了!” “好好好,是为夫失言,一时心急说错了话……夫郎不气,不气。” 韩璋见不得他生气,立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温言软语地哄起来。 沈清澜这才满意,拉着他的抚到自己肚子上,脸上露出为人父的慈爱: “夫君你摸摸看,二宝三宝真的可乖了,大夫说再有大半个月他们就能出来了。” “你在府衙的差事可都安排妥当了?生产时你不守着我,我害怕……” “放心,都办安排妥当了,我这就是紧赶着回来陪你生产的。” 韩璋摸着夫郎肚子轮廓,脸上神色也缓和下来。 不过随即想到什么,眉宇间又忍不住浮现一丝担忧之色道:“夫郎,关于二宝三宝,我有个打算想与你商量下。” “什么打算?” “此次王奶娘和罗奶娘来得正好,我打算借奶娘被赶出府,心生怨恨报复为由,让二宝三宝‘难产’假死,暂时送出府去养。” 沈清澜闻言错愕,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子问道: “什、什么?难产……假死?夫君,我们的孩儿,好端端的为何要送出去养?还要用这等……这等不吉利的说法?” “因为太子已经忍不住要对我下手了。我也打算借他之手流放边疆,起势造反,二宝三宝稚幼,实在不便跟着咱们走流放路。” 沈清澜:“……” 什么?造,造反? 是他理解的那个造反吗? 哈哈,他今天肯定没睡醒,看这耳朵都出问题了! 第210章 第210章 韩璋之前选择隐瞒他造反的谋划,只是不想沈清澜这几年跟着提心吊胆而已。 如今即将起势,二宝三宝又才刚出生,实在不方便跟着去流放,难产假死是最好的安顿办法。 为了不让夫郎因为孩子假死太过悲痛,现在必须把造反的事情说出来。 既然话已经开口,韩璋也就没有再隐瞒分毫,一五一十把自己所有的安排谋划都说了出来。 “……夫郎,对不起,以前之所以瞒着你,实在是怕你跟着提心吊胆。” “陛下的诸位皇子都不是什么明主,投靠他们与投靠太子的结局没什么两样,最终都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而已。” “且你也知道我的来历,我这个性子也无法屈居人下,就算不造反,来日我也会成为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人。”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忍气吞声?”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东风。流放路上我虽有安排,但终究是风餐露宿、颠簸困苦,二宝三宝年纪实在太小,还是早做安顿为好。” “夫郎,你莫要因我的瞒着生气好不好?我只是怕你担心,只是想给你最好的,让曾经那些嘲笑你下嫁于我的人都后悔……” 韩璋说完,有些忐忑观察沈清澜的反应。 他实在怕夫郎因此生气,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性不大,毕竟夫郎有多喜欢他,他比谁都清楚。 可感情这种事,就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而沈清澜此刻心情也确实很复杂,生气肯定是生气的,夫君怎么能够瞒着他这么大的事情? 那可是造反啊!是诛九族的大罪!多危险啊! 可气恼过后,他就是细细密密的疼,夫君能够走到这一步,与他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为了他,当初只要夫君愿意迎娶嘉佑长公君,就可以得到想要的权势,何必像现在这般冒险? 这几年他倒是过得幸福安逸,夫君却不知在背后怎样如履薄冰,为他和孩子负重前行。 所以最后,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沈清澜也只能将所有的震惊后怕,气恼与心疼,揉成一句心疼又没好气的嘟囔: “我若生气,事情就有转圜余地吗?你就会后悔这个选择吗?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一旦决定的事情,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性子倔得像只驴。” “不过我还是很生气,很生气!我们是夫夫,你不想我跟着提心吊胆,难道我就忍心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吗?” 沈清澜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鼻腔,他将头重新深深埋进韩璋怀里,哽咽道: “夫君,你以后不要再觉得为了我好,就再瞒着我这些事情了好吗?无论荣辱富贵,刀山火海,我都只想与你一同承受。” 他们是夫夫,怎么能够夫君吃苦他享受呢? 他的确娇生惯养吃不得苦,可只要是为了夫君,再大的苦头他也愿意去吃! “好,都是我的错,以后我肯定改。” 韩璋神色温柔,嘴上答应得倒是快,但心里就是不准备改。 夫郎当初下嫁于他就已经够委屈了,马上还要陪着他去流放,他怎么能够还让夫郎吃更多苦头呢? 沈清澜与他同床共枕好几年,哪里听不出来韩璋就是嘴上哄自己,以后该瞒着他的事情,这厮恐怕还是得瞒着他! 可他又知道韩璋都是为了他,想把最好的生活和东西都给他享受,就算他再怎么闹,韩璋也改不掉这个底线。 最后也只能无奈叹口气,甜蜜又烦恼接受现实! …… 既然已经跟沈清澜说清楚,那把两个孩子暂时送出去的事情就好办了。 夫夫俩商议过后,把事情安排下去。 那边被赶出府后,失去丰厚工钱,又得罪韩璋连累婆娘、娘家遭受挂落,最后被婆家休弃的王奶娘和罗奶娘。 因为无法接受从衣食无忧的体面奶娘,到如今无路可去、遭人白眼弃妇的生活落差。 又被周围邻里指指点点,觉得日子没了盼头的两人,果不其然,被人轻易挑拨几句,就对韩家生出了报复怨愤之心。 在韩璋的故意放水下,数日后。 沈清澜在前往郊外上香祈福的路上,成功遭遇两人的报复,马车受惊大动胎气。 最后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沈清澜元气大伤,两个孩子也因难产,刚生下来就咽了气。 此消息一出,云阳府百姓都无不惋惜同情! “唉,真是造化弄人,韩大人和韩夫郎多好的人啊?怎么会遭此横祸?” “这些年韩大人为咱们府里减租剿匪、申冤种田,让大家日子越过越踏实;韩夫郎更是光修慈幼堂、施粥赠药,活了多少人命……怎就被那两个黑了心肝的奶娘害了!” “听说是韩夫郎怀的是对龙凤胎呢,小子和哥儿都有,多大的福气……如今就这么没了,韩夫郎心里该多伤啊。” “真是丧尽天良!那两个奶娘,韩府待她们可不薄啊,她们不感激就罢了,竟然还敢挑拨人家父子关系,肖想让韩府的少爷把她们当亲娘孝顺,现在还敢如此害人!” “唉,不知韩夫郎现在如何了?韩大人与夫郎感情深厚,若韩夫郎有个差池……韩大人得多伤心啊?” “老天保佑,听说韩夫郎人是救回来了,就是难产伤了身子,醒来得知孩子没了,悲痛得厉害……” 云阳府听到消息的百姓,都忍不住为韩璋夫夫痛心。 这几年,韩璋殚精竭虑整顿吏治、压制豪强、推广农桑、延医施药…… 不仅让云阳百姓们填饱了肚子,还大大改善了生活环境,云阳百姓们如今是真的拥戴感激。 因此韩家出事,大家心里也都担心得很! 韩家众人、安哥儿更是同样悲痛地大骂两个奶娘,强忍悲痛轮流安慰沈清澜。 因为造反事关重大,为保万一,韩璋是不可能给家里人都透露的,毕竟秘密太多人知道,那就不是秘密了。 所以现在,韩家众人除了知道真相的韩爷爷,其余人都非常悲痛。 韩奶奶更是几度哭晕过去,抱着她给两个曾孙做的小衣服伤心:“我的小孙孙啊,这些丧良心的啊……” 如果不是有韩璋的异能温养,老人家估计就要伤心地大病一场了。 韩璋很是揪心,真不想这般折腾老人家。 可熊掌与鱼不可兼得,在他事成之前,家里人肯定是要跟着他吃些苦头和打击的。 就像之前那些为了出去给他办事的韩氏男丁,都牺牲了与妻儿的美好生活,把自己打造成渣男远走隐匿做事。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有所得,必定有所舍,没有好事都占尽的道理。 好在还有小饕儿在,韩奶奶虽然悲痛,但精神还有所寄托,倒也没有彻底沉浸在失去龙凤胎曾孙的悲伤之中。 …… 与此同时。 京城,沈家。 沈父也是这么干的,而且沈父可比韩璋更鸡贼。 因为沈府的嫡系孙辈,都在他宠妾灭妻的‘纵容’下,在后院宅斗中被害得‘死’光了。 沈母更是因为发现真相,也在前几日被‘病逝’。 然后,在沈母头七刚过的第二日,沈父就急不可耐地寻到自己顶头上职的府上,舔着脸表示自己可以娶上职被和离回家的老闺女。 上职官员:…… 退!退!退! 他就说,沈厚德这个利益熏心、缺德冒烟的玩意儿,怎么可能真的被美色所迷,为了几个妾室,就背上逼死原配发妻的骂名。 敢情这老小子是觉得原配发妻现在没用了,儿女亲事又不给力,索性清除原配嫡出这一脉“障碍”,重出江湖吃新的软饭了? 虽然老沈这几年因为哥婿的连累,在朝中待得确实如履薄冰,狗急跳墙如此选择他也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他是绝对不可能把闺女嫁给老沈这个为了前途,人到中年还能狠心牺牲孙子的狠人。 在心狠手辣这块,他自认甘拜下风,他实在怕被这老小子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不过。 有鄙视害怕沈父的,就有勇敢欣赏沈父的。 上职官员不想招惹沈父,但却有其他官员看中沈父,对沈父递出了橄榄枝。 而沈父自然也作万分欣喜状,上赶着巴结过去。 反正他马上就要流放了,这亲压根就议不成,他也不可能让亲事议成功。 毕竟,他家澜哥儿以后很可能就是君后了。 澜哥儿最在乎孝顺的就是夫人,他是坚决不可能换掉发妻的,他可得把夫人保护好咯。 以前的混账事儿就不提了,总之从今以后,他沈厚德就是个洁身自好,爱重妻子的好相公! 第211章 第211章 沈父这个人,在私德方面确实有问题。 但不能否认的是,其办事能力也确实强,而且对方为了利益,也是真的能伸能屈,是上位者手中极好用的一把刀。 所以这几年,尽管因为韩璋的原因,太宣帝把他赶出了自己的‘中央秘书团’——也就是通政使司部门。 可也没有彻底放弃他,还是让沈父在朝中担任了比较重要的职位,不过就是比较得罪人的那种,让沈父日子过得有点水深火热。 因此,现在沈父做出为了寻找新出路,放弃原配发妻和嫡出儿孙,给新夫人腾位置的黑心行为,大家倒也没有怀疑。 毕竟沈父的名声,那真跟段王爷认孩子似的,简直‘有口皆碑’! 所以,并不知道自己老爹已经跟着弟婿造反的沈怀智,面对自己儿女和母亲的病逝,自是恨得牙痒痒。 赵永常、潘泰宁、伍学林三人同样替兄弟愤慨不已。 可事已至此,死去的人又不能活过来,三人也只能把人约出来喝酒,安慰沈怀智以图将来了。 “沈兄,逝者已矣,你可不能就此颓废下去!你若失了心气,不正如了沈伯父的意,给他即将进门的新妻腾位置?”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咱们可都已经考上了进士,不日就能进入官场,还怕日后没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只是这话说来轻松,做起来谈何容易? 沈怀智猛灌杯中辛辣的烈酒,神情愤懑悲痛: “报仇?凭我现在这样子,拿什么报仇?我爹浸淫官场多年,根基渐深,手段又狠绝如斯,我如何赶得上他?又如何扳得倒他?” “如何赶不上?沈伯父比你多了数年官场浸淫又如何?沈兄,你们可还有我们,还有韩兄啊!” 三人见不得挚友如此消沉,纷纷苦劝。 赵永常鼓励道:“沈兄,我虽是宗室,即便有了功名也无法在朝中任职,但以我现在的优秀表现,还有皇帝伯伯对我的圣宠,下一任宗正必定是,届时以我的话语权,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潘泰宁点头:“赵兄说得是。更何况韩兄虽远在千里之外的云阳,但韩兄智谋你我早有领略。有他在背后指点筹划,沈兄你还怕沈伯父?” 伍学林赞同:“听闻韩兄治理下的兖州云阳府,岁赋连年攀升,政绩卓著。以此等治世之才,纵有旧日风波,陛下又岂会长久弃之不用?调任回京不过早晚之事。” 听着兄弟们恳切的劝慰,沈怀智心中暖流翻涌,却仍是摇着头,笑容苦涩: “不,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爹是什么人!常言道君子易交,小人难测,你们都知道韩兄厉害,我爹能不知?他肯定会不折手段阻拦韩兄回京帮我的!” “而他的那些手段……你们如今也亲眼见到了。世人皆道虎毒不食子,他却专杀亲子以求荣!” 三人:“……” 好吧,这确实是个残酷的现实。 几人顿时一阵沉默发愁。 半晌,潘泰宁忽然眼睛一亮,击掌提议道:“既然韩兄回不来京城,那不如咱们去云阳找韩兄如何?” “一来,云阳府如今被韩兄治理得日渐富庶,咱们现在过去也不会吃太多苦。” “二来,对付沈伯父那等老谋深算之人,我们想不出好法子,韩兄肯定能行!” “届时由韩兄主持大局,我等从旁协助,岂不比在京中枯坐愁城来得痛快?” 其实他说出这个提议更多的原因,还是有些想念韩璋的‘甜言蜜语’了。 毕竟京城能够像韩璋那样昧着良心夸他们,还夸得那么真诚,夸到他们心坎上的人,真不多! 赵永常、伍学林也非常想念被韩璋赞美的日子,两人觉得这个提议实在太可以了。 “好!就这么定了,我这就进宫求皇帝伯伯给咱们调职!” 赵永常是个急性子,当即风风火火离开。 沈怀智在后面拦都拦不住,当然内心也有点不想拦。 他的母亲和孩子都死在宅斗中了,其中还有亲生父亲的手笔,他实在有些无法再面对生父。 离开京城投奔弟弟、弟婿,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皇宫。 太宣帝听完赵永常的请求,不由露出诧异之色,当即放下御笔,上下打量确问: “你真想去云阳府?”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既知韩璋曾拂逆天家颜面,竟还愿与他亲近?就不怕朕也厌弃了你小子? 赵永常自然怕,可他更重这份兄弟情谊,此时也是真心想拉韩璋一把。 横竖他身为宗室,前程本就有限,即便真惹得太宣帝不喜,一生富贵总也无忧。 人生在世,能得几个真心相待的知己? 沈怀智、潘泰宁、伍学林,还有韩兄……是除了家里人唯四真心待他之人,他不能不管这些好兄弟。 迎着太宣帝充满审视和威压的目光。 赵永常深吸口气,这才鼓起勇气撩袍跪地,声音诚挚道: “皇伯伯圣明!侄儿知道韩兄昔日言行冲撞天威,伤了皇家体面。可正因如此,侄儿才更想去云阳见他、劝他。” “皇伯伯雄才大略,乃千古明君,胸襟如海,岂会因臣子一时冒犯便弃置良才?更不会因此就否定一个能为朝廷增收税赋、安定边民的能吏。” “韩兄虽性子虽倔,可他当初的选择,才更能证明韩兄是个重情重义,不畏强权弯腰的忠贞之士。” “还请皇伯伯恕侄儿斗胆,在此替韩兄向皇伯求个情——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般人才若埋没于江湖之远,实是朝廷之失、百姓之憾……” 说罢,赵永常诚恳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太宣帝没有说话。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声声敲在赵永常紧绷的心弦上,额头渐渐浮现汗珠。 直到赵永常有些快承受不住这种心理压力时,太宣帝才忽然轻笑一声道: “罢了,你倒是有心。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朕若不允,那岂不真成了罔顾良才的昏君?” “不是的皇伯伯,我……” 赵永常面颊涨红,急忙想要辩解。 太宣帝摆摆手,似是无奈一叹:“行了,朕知道你小子心里打的小九九。韩爱卿的才能,朕岂会不明白?当初嘉佑之事,朕又岂会不知非他之错?” “只是韩爱卿这个人啊,实在年轻气盛,脾气与御史台那些老匹夫有得一拼,不磨一磨那身棱角,怎堪大用?” “皇伯伯……” 赵永常闻言大喜,他就知道皇伯伯能把赵国治理得如此繁盛,定是个明君,怎么可能因私放弃韩兄那等能为国效力的人物。 太宣帝笑容和蔼:“好了,回去等旨意吧。不过——韩爱卿那倔脾气,愿不愿回来,可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皇伯伯放心,侄儿定好生劝慰韩兄!” 赵永常心愿达成,欢天喜地退出了御书房。 只是待他身影消失,太宣帝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转而望向虚空某处,神色莫测, 他轻轻击掌,一道黑影如烟悄现。 “辅国将军府那边,都处理干净了?” 暗卫躬身:“回主子,都已全部清理妥当。” “很好。”太宣帝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那便等朕的好侄儿离京之后,就送辅国将军……安心上路罢。” 太子东宫。 太子得到御书房消息,也吩咐下去:“通知云阳那边的人,等赵永常抵达后,就动手吧。” …… 并不知晓自己走后太宣帝的吩咐。 赵永常第二日不仅得到了他和沈怀智几人派遣云阳钦差的圣旨,还得到了一块特许令牌。 允许赵永常在云阳遇到难事时,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赵永常和潘泰宁、伍学林、沈怀智几人见此,都欣喜无比,当即回家收拾东西,快马加鞭前往云阳府。 第212章 第212章 赵永常几人因为是到云阳府出任钦差之职,不用像调职官员般久居当地,自然也不用携带家眷。 因此他们轻装简从,只带着必备的文书与随身行囊,沿途快马加鞭,遇驿站便换马,遇水路便乘舟。 如此紧赶慢赶,最后仅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便抵达了云阳城外。 “韩弟!姜兄!” 时隔五年,几人再见到韩璋和姜文成两人时,情绪都激动不已,远远便高声呼喊起来。 “二哥,赵兄,潘兄,伍兄……” 得到消息前来城门口接人的韩璋和姜文成,脸上神情也是万分欣喜,闻言快步迎上前去。 五年未见,昔日京城中鲜衣怒马的少年们,如今都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 赵永常依旧跳脱,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宗室特有的矜贵; 潘泰宁、伍学林、沈怀智则沉稳了些,但看向韩璋与姜文成时,目光中的亲厚与热切,却与当年一般无二。 “韩弟,你可真是想死哥了!” 赵永常第一个冲上来,不管不顾地给了韩璋一个大大的熊抱,差点把韩璋撞得后退两步。 虽然他们私下里都叫韩璋为韩兄,把韩璋当成老大,但嘴上却还是要占便宜,喊上一声弟弟才行。 熊抱完韩璋,赵永常松开手,又扭头去看姜文成,咧嘴一笑,“姜兄也是,风采更胜往昔啊!” 沈怀智三人自然也跟着上前,照着韩璋与姜文成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记表达亲近之意,朗声笑道: “韩弟,姜兄,别来无恙!怎么样,见到兄弟高不高兴?” 韩璋被赵永常撞得气血翻涌,无奈地笑了笑: “高兴,怎能不高兴?就是你们几个……还真是老样子,一路奔波竟还如此精神?原想着至少还得等上十来日才能见到你们呢。” 姜文成也含笑点头:“确是比预料中快上不少。接到京城来信时,我们还估摸着总要个把月。这一路上,怕是跑废了好几匹马吧?” “何止!足足废了四匹好马!咱们这把骨头也快颠散架了。可一想到能早日见到咱兄弟,什么辛苦都不在话下!” 几人站在城门旁,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几年未见的兄弟情谊。 直至日头渐高,这才意犹未尽地坐上韩府早已备好的软轿,一路说着笑着往府中去。 待到众人洗漱更衣,用过一顿便饭,解掉身上疲乏后,这才在厅中坐下,斟上清茶,娓娓交流各自这些年的近况。 潘泰宁、伍学林、赵永常三人日子倒是顺遂。 虽然性子还是有些不着调,但因为当初韩璋的督促和教导,三人这几年在读书方面都没有懈怠。 不仅和沈怀智一起考中进士,还褪去纨绔名声,还打入了真正的文人才俊圈子,很是让各家惊叹了一番,成为京城权贵们茶余饭后的美谈。 唯独沈怀智比较悲催,这几年孩子一个接一个的‘死’,沈母更是在不久前‘病逝’,如此打击让他忍不住对着韩璋涕泪横流哭诉委屈。 韩璋自然是知道沈家这些情况真相,不过面上还是作出震惊和心痛之色,倾身急问: “二哥,这等大事,你怎不早些在信中告知于我?这些事若……若是被澜哥儿知道,他,他如何受得了?” 沈怀智哭得稀里哗啦:“韩弟,我……我也是后来才隐约猜到父亲的手笔,只等我发现内情时,一切都晚了。” “此事你先别告诉澜哥儿,莫要让澜哥儿月子坐不安生……” “对了,算算日子,澜哥儿应当已经生产了?他现在身子骨如何?我两个新侄子呢?是小子还是哥儿?长得像谁?” 说着,沈怀智想起前几月收到的云阳家信消息,开始关心沈清澜的身体和生产情况。 提起这个,韩璋和姜文成对视一眼,也都露出悲伤之色,简单把奶娘报复的事情说了一遍。 “好在澜哥儿身子骨强健,此次虽损耗了些元气,但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只是因着伤心,人憔悴得厉害……” 沈怀智听罢又气又怒:“毒妇!这两个黑了心肝的奶娘!她们怎敢、怎敢如此害人!” “还有你,韩勤璋,你当初是如何答应我的?你说会护好澜哥儿,结果这就是你的照顾?以你的聪明才智,怎么能够出现这般疏忽?” 想到自幼娇养的弟弟遭此大罪,他心痛如绞,可话出口,又自觉无力,颓然坐下,满面泪痕: “罢了,罢了……我又有何资格说你?我比你还不如呢……” “诶,这都什么事儿啊……” 潘泰宁几人也叹口气,韩兄和沈兄这运气着实差了些。 好在赵永常这里有好消息,他此次过来的主要目标,就是给太宣帝当说客,劝慰韩璋开解当年之事。 “当年嘉佑长公君之事,皇伯父心中明白,过错并不在你。将你贬至云阳,更多是想磨一磨你的锐气,以免你年轻气盛,日后行事过于刚直,并未真的厌弃了你。” “太子殿下或许因长公君之故对你心存芥蒂,但皇伯父绝不会。他胸怀四海,最是惜才,岂会真的因私废公,任你这等栋梁之材埋没于僻壤?” 见韩璋沉默,赵永常又急忙补充,言辞真挚: “我此次前来,就是皇伯父特意交代,要我问问你的心意。韩弟,你可还愿回京,再为皇伯父效力?” 赵永常真的是个赤子之心,既不想让好兄弟在偏远州府蹉跎才华,又不想自己皇伯伯错失人才,极力地劝说。 最后还把太宣帝给的特许令牌拿了出来: “韩弟你看,此乃皇伯父亲赐的特许令牌,许我先斩后奏之权。你若有何难处或要求,此刻便可提出,我必全力周旋。” “韩弟,我皇伯父他……是真心视你为肱骨,盼着你回去。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澜哥儿想想,你若不回京,沈兄如何能在沈伯父手下保全啊?” 赵永常苦口婆心。 沈怀智几人也同样期盼地望向韩璋,没有韩璋的“甜言蜜语”,他们几个在京城日子实在差点意思。 但按照韩璋的脾气,他自然是不可能一口答应。 “让我想想……” 韩璋神情复杂叹口气。 赵永常也知道不能强逼,最后也只能压下心中焦急点头:“好,韩弟你好好想想,我尊重你的决定。” 一时间知道这么多消息,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重。 没了再继续聊下去的心情,众人又简单说了几句,这个小聚便散了。 …… 只是等大家散去后。 韩璋、姜文成、潘泰宁,随后却又悄悄在书房密室中聚了起来。 潘泰宁顿该方才在人前的嬉皮笑脸,神情严肃把一封迷信递给韩璋和姜文成,眼中迸发着勃勃野心道: “韩兄,你之前交代的事情,我叔父都已经做好了。如今太子和那些皇子,一个个都斗成了乌眼鸡,只要接下来不出意外,陛下这些成年皇子必定全军覆没!” “后宫里面,我叔父选中扶持上去的那几名小宫女,如今都已经生下小皇子,信中是这些母子的情况,你看选哪个合适?” 没错,韩璋在离开京城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将潘泰宁的叔父给拉拢了。 而潘泰宁的叔父,就是太宣帝身边最信重的大太监,潘福潘公公。 按理来说,太宣帝与潘公公是从逆境中相伴出来的主仆,太宣帝对其也算恩宠,潘公公应该没那么容易背叛才是。 但……凡事无绝对! 潘公公再怎么忠心太宣帝,心里最在乎的还是自己家人,还是自己的香火传承。 而太宣帝再怎么恩宠潘公公,也不可能真的太过提携一个太监的家族。 所以,韩璋对潘公公承诺了潘泰宁的未来后,又用异能让潘公公恢复生机,重新成为真正的男人。 等他被贬云阳府的第二年,潘公公确定有了自己的亲生子嗣后,就毫不犹豫选择坐上他的贼船,加入了他的“幼帝登基”计划方案中…… 这几年,有潘公公和沈父两人打配合,京城官场可谓热闹非凡,储君之争也比正常发展更为激烈。 否则单凭姜文成一个人周旋,太子绝对不可能傻傻的放任他足足五年时间,实在是因为对方身处夺嫡漩涡,分身乏术! 除此之外。 潘泰宁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看向韩璋神色严肃道:“太子已经开始怀疑姜兄,赵兄是陛下送过来的暗棋,陛下打算放弃赵兄了。” “叔父还说,赵兄的身世有问题,辅国将军府很可能握着什么威胁陛下的把柄,可惜具体涉及实在隐秘,我叔父不敢再查下去。” 第213章 第213章 潘泰宁带来的赵永常身世有问题的消息,韩璋其实早就知道了。 原因很简单,谁让他是带着异能穿越的呢? 谁让他的异能是附带治愈效果的植物异能呢? 当初和沈清澜刚成亲后,他为了给自己的官途铺路,就特意开了一间花铺。 然后利用售卖到各家达官显贵家中的花卉,暗中收集了不少朝中官员们的隐秘消息。 其中就有一条关于赵永常的! 说实话,当时知道真相时,韩璋也吓了一跳。 因为赵永常其实并非现在辅国将军的孩子,而是曾经先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 当年太宣帝还是皇子时,那一届储君之争局势,也非常之激烈,不过当时的先太子,可比如今这个太子厉害多了。 对方一人单挑数位兄弟都没有落下风,不仅把储君身份守得牢牢的,在朝中和民间也有很深的威望,堪称是一位众望所归的继承人。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后来太宣帝上位那么励精图治,除了对方或许真的心怀天下之外,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先太子贤名实在太盛,他这个后来者若是做得不够好,舆论压力可想而知? 也由此可见,曾经的先太子是如何优秀。 只可惜,根据历史经验,太子这个身份的对手,其实永远都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父亲。 而先皇不出意外,是一位命长又权利心极重的帝王。 最后逼得先太子只能学习‘玄武门继承制’逼宫造反,只是可惜先太子时运不济,结果自然以失败告终。 先太子当场自刎而亡,东宫家眷也跟着遭了殃,在随后的圈禁中一个接一个死光。 因为先太子的号召力太大了,就算先皇想保这些东宫家眷,其余皇子们也不会允许,让后悔的先皇有机会改立‘皇太孙’! 而这些事情中……自然也少不了太宣帝的手笔。 所以,当知道先太子还有血脉留下,并且先皇临终前,还给这个血脉留下了保命底牌后。 太宣帝自然容不下赵永常这个漏网之鱼! 因为他不敢赌。 不敢赌赵永常在知道真相后,会不会给他爹报仇。 哪怕现在这个侄儿看上去单纯又废物,可一旦身份泄露,难免有人心怀不轨,借其身份动摇皇统。 总之,死人,才是最令人安心的。 但因为先皇留下了底牌,太宣帝一时半会儿并不敢动手,只能一边以“圣宠”名义把赵永常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一边暗中处理先皇留下的暗中势力。 直到如今,先皇留下的那些暗中势力,或被解决,或臣服归顺,太宣帝才再没了顾虑来处置赵永常…… 当初刚知道消息时,韩璋还没有造反想法,自然不会插手做什么,以免惹火烧身。 但有造反想法后,这其中能做的文章可就多了去! 毫不客气地说,太宣帝能够把先皇留给赵永常的暗中势力全部挖出来,就是他帮的忙。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韩璋虽然不在乎历史评价,但在时下的环境中,顶着反贼之名,和顶着正义之师造反带来的阻力,区别还是非常大的。 他需要师出有名。 徇私枉法包庇亲子,罔顾数万百姓之命,罔顾忠臣良将的牺牲,甚至对先太子一脉赶尽杀绝…… 这些隐秘一旦公之于众,太宣帝休想再坐稳皇位! 只是让韩璋没想到的是,太宣帝比他想的更狠,竟然没打算让赵永常悄无声息‘病逝’,而是想让对方掺和进他接下来的破事中,背负骂名而死。 不过想想也是,当年先太子的风头之盛。 太宣帝怕是没少受打击,以至于留下心理阴影,现在都还在惧怕已故兄长的威势,只有把事情做绝才能心安吧。 换个角度想,韩璋觉得如果他处于太宣帝的位置,他可能也会选择赶尽杀绝。 自古皇位之争,从来都是腥风血雨。 胜者王,败者寇。 所以,他绝不能失败! …… 三人在书房密室中,谈到后半夜,确定了后续不少行事方针,这才终于散去。 等韩璋回到后院时,沈清澜也还没睡。 瞧见他回来,沈清澜又是担忧,又是期待:“夫君,都谈妥了?” “嗯,都谈妥了,京城那边很顺利,接下来完全可以按照咱们的计划进行。” “就是岳父那边……这回牺牲可大了,岳父如今在京城的名声,怕是能够比之陈世美了。” 韩璋走到沈清澜身边,低头亲了亲对方额头,满是疼惜道:“别想太多,外面的一切自有我周旋。你替我筹备好粮草,稳固好后方就是最大的助力,不必如此担心。” “马上就要流放了,你才刚生过孩子,就算有我给你调理,这身子也要好好修养才是。” “我知道,可我就是担心你嘛,你没回来,我睡不着……” 沈清澜在这方面也很是固执。 韩璋当初的担心确实没错,自从知道了家里造反的事情,他就开始整天提心吊胆了,韩璋不在身边,他根本睡不着。 韩璋也是无奈又心疼:“是我不好,总让你为我忧心。放心,我肯定不会失败,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咱们还能遁逃海外,大家都会好好的。” “我知道,夫君最是厉害,我相信夫君。” 只是说是这么说,涉及造反这么大的事情,沈清澜又怎么可能真的放心? 他没办法阻止夫君的决定,如今能做的也只能与夫君一起面对,荣辱共生。 夫夫俩都不想对方担心,都是嘴上说得好听,毛病死都不改。 最后两人对视片刻,都不由脸红笑出声来。 韩璋把人抱进怀里:“好吧夫郎,我其实也没有全然把握,若真有那天,你可愿与我共赴黄泉?” “我愿意!只要有夫君在,你去哪儿我都随你。” 沈清澜也紧紧环住他的腰不撒手,脸上没有对未来的惶恐,只有跟随爱人的坚定。 另一边。 姜文成回府时,安永言也同样没睡着,吹了灯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爱人回来,才长长松口气。 他没有追问姜文成深夜去了何处、商议何事,只是如往常般起身,借着窗外微光,熟练地替爱人解下沾染夜露的外袍,换上舒适的寝衣。 两人躺下后,他习惯性地窝进姜文成怀中,依赖地蹭了蹭,声音轻缓却清晰: “相公,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夫夫一体,无论前路如何,他会和相公荣辱。 这简单朴素的一句话,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让姜文成喉头一哽,手臂猛然收紧,将安永言牢牢圈在怀里。 良久,他才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沙哑点头:“……嗯,睡吧。” 他会给夫郎和孩子一个光明的未来,一定会! 风雨欲来。 是夜,韩璋等人都辗转难眠。 接下来数日。 太子安排在云阳府的棋子,果不其然开始动了起来。 韩璋察觉到动静,表面上并未有所大动作,依旧和姜文成打配合演戏,与赵永常几人久别重逢轻松相处。 直到一个多月后。 云阳府最重要的河堤大坝突然断裂,大量洪水突然泄出,瞬间淹没了堤坝下数万亩良田,以及百姓生活的村庄。 虽然韩璋提前用“庆丰收节”为借口,引得不少百姓滞留县城逃过一劫,可还是免不了出现死伤和财产损失。 而最令人恐慌的是,当韩璋下令开仓放粮的时候,整个云阳府各县城储存的赈灾粮,全都成了发霉变质的坏粮! “韩大人,整个……整个云阳府的赈灾储粮,全都不能吃了!各大商户豪绅家中的存粮,也早在前些时日被行商买空。” “还有,还有咱们云阳府与兖州其余州府的路,也都遭遇塌方堵上了!如今……如今整个云阳府能调动的粮草,就只剩、只剩军储仓里的兵粮了!” 下面官员师爷哭丧着脸来回禀。 军储兵粮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专门给军队准备的储备粮,如果没有圣旨传令,是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擅自动用的物资,违者,形同谋逆。 云阳府距京城千里之遥,纵然八百里加急,往返也需半月,灾民嗷嗷待哺,洪水过后疫病将起,哪里等得及? 等到圣旨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可若不等圣旨,谁敢开动军储兵粮? 哪怕现在情况紧急,非常之时就应该行非常之事,可谁知道事后处罚是轻是重? 如果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担责,大家宁愿背上赈灾不力的罪名,也绝不愿背上擅动军储兵粮的黑锅。 因为前者顶多罢官免职,后者一个弄不好,那就是抄家砍头,全家流放的下场! 第214章 第214章 就为了陷害一个人,便牺牲数万百姓和整个云阳府的经济,这手段残忍吗? 确实很残忍,但对于玩政治的上位者来说,这其实真不算什么。 看看各朝各代的权利斗争中,有多少被冤杀的功臣良将,有多少牵涉其中枉死的百姓案件,就知道了。 太宣帝难道不知道太子这样做造成的损失吗? 不,他当然知道! 可韩璋给自己打的基础太好了,太子身上的登门鼓事件,以及化肥功绩,朝中谁不知道其实是他的功劳? 韩璋这几年励精图治,不仅赢得了云阳百姓的由衷爱戴,他所推行改良的农桑增产之法,更是惠及整个兖州,令天下瞩目。 当初有功劳护身,如今还有好名声加持。 韩璋在离开京城之前,更是假意“投靠”了七皇子和世家,有这些人虎视眈眈,在韩璋没有犯大错的情况下,皇室绝对不能明着杀他。 可他不死,太宣帝也无法安枕。 毕竟有个能力强悍,还仇视自己的隐患,谁又能睡得安稳? 云阳河坝决堤就是个妥妥的死局阳谋。 若韩璋不敢动用军储兵粮,他这个云阳知府就是赈灾不力的罪首,以前积累的好名声尽失,朝廷处理他再无后顾之虑; 倘若他擅自动用了军储兵粮,那正好!即便他是好心为了赈灾百姓,但为了以正纲常,维护朝廷法度的威严,他还是只能以死谢罪! 就在韩璋左右‘为难’的时候。 赵永常急急跑来:“韩兄,开仓放粮!我有皇伯伯的特许令牌,可先斩后奏!” “当真?若有特许令牌,那便再好不过!开仓放粮,现在立刻开仓放粮……” 韩璋和姜文成闻言自然是大喜,然后装作松口气的模样,当即传令下去,让人开仓放粮。 因为早在暗中准备好了救灾工作,军储兵粮开仓后,整个救灾行动进行得非常顺利。 除了良田房屋等财产损失外,整个云阳死亡百姓并不多,人群的疏散安置,还有后期防疫都做得十分好。 有往年遭遇天灾人祸的惨烈对比,云阳百姓们对现在的结果,已经非常满意了。 只是,等灾情结束后。 京城来的圣旨内容,却犹如晴天霹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兖州云阳府知府韩璋,值云阳河决、灾民待哺之际,不思恪守本职依规请奏,竟敢擅自动用朝廷军储兵粮!” “军粮乃国之重器,边防所系,岂容私自动用?虽其初衷或为救民于水火,然纲纪法度,不容轻废!若不惩戒,何以儆效尤,何以正朝纲?即日起,免去韩璋及其涉事人员一切职务,全家即刻押解进京,交由三司候审!” “另有宗室子弟赵永常,身为皇族近支,不思辅国体,反助纣为虐!竟敢假传圣旨,蛊惑韩璋违规行事,其行可鄙,其心可诛!即日起褫夺宗籍,与韩璋同案并审,一并锁拿回京,不得有误!”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如同丧钟敲响。 赵永常仿佛被冻住了,难以置信呆立当场,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 “假……假传圣旨?我怎么可能假传圣旨?我有令牌!是皇帝伯伯亲手给我的特许令牌,准我先斩后奏,皇权特赦!” “对了,令牌!我有令牌为证!定是有人陷害,我有令牌的……”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着急地去摸索身上的令牌,只是下一刻动作就僵住,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饶是他再单纯,此刻也意识到了问题。 如果皇帝伯伯真的给了先斩后奏的权利,那此刻又怎么会下这种罪名的圣旨? 他身上的令牌…… 他的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果然,触手所及,空无一物。 赵永常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府衙大堂的红漆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不可能……我明明一直贴身放着……怎么会丢?怎么会……” 他猛地扭过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身旁一直低眉顺眼的贴身小厮,像是要喷出火来: “是你!是你偷了我的令牌对不对?狗奴才,我待你那么好,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贴身小厮愧疚低下头不说话。 传旨太监却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永常少爷慎言。咱家亲眼看着您从京城出来,两手空空,何曾见过什么特许令牌?” “况且,陛下圣明,若真赐下特许令牌,自有兵部勘合、内阁记录在案,岂是您一张嘴便能抵赖的?” 没有令牌,就是假传圣旨。 而能如此轻易、如此彻底地否定那令牌存在的人,普天之下,唯有那一位…… 可是为什么? 皇伯伯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皇伯伯不是最宠他了吗? 赵永常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划过他苍白的脸颊,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直到被押送进牢房关起来,他才重新回过神,泪流满面看向旁边的韩璋询问: “韩兄,为什么,皇伯伯他为什么会这样对我?是不是……是不是我连累了你?” 他已经隐隐意识到这次云阳决堤事件,还有皇伯伯对他的圣宠,好像并未表面那么简单。 他不敢想深想下去,他怕,怕那些云阳百姓的死,怕韩璋的罪名……都是因为他。 可他又很想知道为什么。 但韩璋现在自然不可能告诉他真相。 韩璋靠坐在潮湿冰冷的牢墙边,一副心死如灰的模样,声音苦涩: “对不起,赵兄……不是你连累我,是我……是我连累了你。陛下和太子殿下……终究还是容不下我。”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让赵永常自己脑补。 赵永常在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情况下,自然理所当然以为还是太子记恨嘉佑长公君之事,所以利用他给韩璋下了套。 否则以韩兄的聪明才智,和谨慎性格,怎么可能轻易去动用军储兵粮? 都是他在旁边“帮的忙”,韩兄信任他啊! 想通其中关窍的赵永常顿时内疚到涕泪横流,用力捶打自己脑袋大哭: “是我蠢!是我猪油蒙了心,非要来云阳……是我蠢笨如猪被人利用……是我害了你啊韩兄!” 只是再怎么哭也没用,事情已成定局。 赵永常和韩璋、姜文成,以及两家家眷被收押,即日一起送往京城候审。 好在因为私盐利益,那些迎娶了韩氏姑娘哥儿的豪绅官员,担心翻脸太快,韩璋把私盐生意的事情吐露出来。 韩氏族里出嫁的姑娘哥儿们,暂时都没有被休弃,只有正在议亲的停止了议亲。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韩冬那最出名的三个追求者中的张家郎君——张晔,竟然宁愿放弃身份,被逐出家族,也要继续求娶韩冬。 这场面,别说韩家众人,就是韩冬自己也很意外。 因为以前大家其实都不太看好这个张晔,因为张晔这个人的性格,着实有些风流不羁。 不过,韩冬觉得他自己也花心,长得俊的郎君他也都喜欢去招惹一下,他俩半斤八两。 所以韩冬也不排斥张晔的追求,并且很是乐意和对方出门玩耍,进行暧昧拉扯。 结果没想到现在韩家出事,往日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喜欢到什么都可以放弃的人,统统全部消失。 只有张晔这个看上去最不走心的仍旧凑上来,还要继续娶他,哪怕被家族厌弃也在所不惜…… 说实话,这一刻韩冬的心确实被深深触动了。 他忍不住红了红眼眶问:“你还真喜欢我啊?” 他以为,张晔不过是贪图他的颜色,或是看重他韩家的门第,那些甜言蜜语、情深不悔的戏码,演一演也就罢了。 “当然!早说真喜欢你了,是你这没良心的小哥儿偏不信,就信那些装模作样、道貌岸然的男狐狸精!如今怎么着?大难临头,都跑没影了吧!” “喏,嫁不嫁我?机会就这一次,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张晔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话语也依旧不那么中听,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真心想救韩冬出去。 只要成为外嫁哥儿,韩冬就不用跟着去流放了。 韩冬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吸了吸鼻子,别扭地转过头,拿出往日那副骄纵的口吻哼道: “谁要嫁给你!我才不嫁人,我大兄说了,我是要娶夫的。” “……而且,我也不喜欢你。我喜欢刘家俞郎那样像我大兄一样温润如玉的,你太风流花心了,我把握不住!” 他可不是个贤惠的好哥儿,晔郎何必为了他搭上前程呢。 只是张晔既然过来,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我哪里花心了?外头那些姑娘哥儿自己要喜欢我,那是他们的事儿,我可没答应过!” “你不喜欢我,不愿嫁给我没关系,我喜欢你,我愿意嫁给你就行。” 说罢,张晔正大光明给旁边衙差塞了一张银票,耍无赖道:“差爷,麻烦您老把我也关进去,我现在是韩家夫了!” 韩家众人:“……” 衙差:“……” 第215章 第215章 韩冬不想连累张晔,但张晔却铁了心要耗在他身上,最后竟然直接赖进了牢房,着实让韩冬又感动,又着急。 “我都说不喜欢你了,你干嘛这般死心眼?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动吗?不,我只会觉得厌烦!” “你这样感动的不过是你自己,别人会说你深情,可却会骂我狐狸精,说我勾得人家儿子抛弃父母不孝不悌!” “我不需要你的喜欢!强扭的瓜不甜,你到底明不明白?” 眼看着张晔死心眼,韩冬心急那个着急啊。 这家伙怎么就这么轴呢! 可惜他说了半天,张晔却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反而还因为他的恶言恶语笑了出来。 无论冬哥儿嘴上说得再难听,但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根本藏不住的。 “强扭的瓜是不甜,但它解渴啊。好了,反正事情就这么决定,以后我就是你相公了!” 张晔说罢,不给韩冬继续反驳的机会,赶忙笑嘻嘻转身,冲着韩家众人作揖行礼。 “祖父祖母,岳父岳母,大哥大嫂夫郎,二哥二嫂夫郎,三哥三嫂夫郎……还有各位弟妹们,张晔在此给各位见礼,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张晔!你胡说什么!” 韩冬羞恼交加,脸上红白交错,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他那张无所顾忌的坏嘴。 韩家众人看着两人欢喜冤家的相处,心情复杂又无奈,有对张晔不离不弃的触动,有对韩冬未来境遇的担忧,更有对这荒唐却又真挚场面的无奈。 最后众人只能把目光看向韩璋。 而韩璋心中自然是满意的,不过面上还是叹口气道:“罢了,你愿意留下就留下吧,总之别后悔就行。” 虽然以自家弟弟的心机,不管找个什么样的男子成亲,应该都不会吃亏。 但如果有个真心相待的夫君,那自然更好。 到底关键时刻才能看清人心。 除了张晔,韩氏剩下没有被牵连的族人,比如说韩九姑爷爷,韩七韩八两位姑奶奶,也在外面到处走关系替韩璋周旋。 而云阳府的百姓们,在得知韩璋因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而获罪下狱后,更是群情激愤。 他们不懂什么“军储兵粮”的律例条文,他们只记得,是韩大人在饿殍遍野时打开了官仓,是韩大人在疫病蔓延时派发汤药救了他们的命! 于是众人也组织起来,给韩璋写了“万民请命书”,希望朝廷能够从轻处罚。 “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军粮不军粮,俺就知道,是韩大人给了活路,让咱娃有口吃的,没冻死饿死!这样的好官,咋就有罪了?!” “没有韩大人,咱们早就成了路边的倒尸了!朝廷不奖赏就算了,还要问罪?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救人的清官要砍头,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韩大人,您别怕!咱们云阳几十万百姓,都记着您的恩!俺们陪着您!俺们跟着囚车,一路走到京城去,也要把这万民书递到金銮殿上,让皇帝老爷听听咱们百姓的声音!” 自古百姓都是最朴素的群体,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知道谁让自己吃饱的,谁救了自己的命,谁就是好人。 不少百姓当真收拾起了简单的行囊,揣上不多的干粮,默默聚拢在府衙大牢外,决定跟随押解囚车前往京城为韩璋正名! 前来宣旨的太监见此场景,脸色有些发白,当即招来随行侍卫:“快,快把这消息送回京城告诉陛下……” 赵永常倒是高兴,拉着韩璋和姜文成的袖子激动: “韩兄姜兄,你们看,云阳百姓给咱们写了万民书,事情肯定有回旋余地!” 到底被太宣帝这个皇伯伯偏宠多年,还没有吃过真正的苦头,赵永常到现在仍旧还对太宣帝抱着一丝希望。 韩璋和姜文成知道他一时间还不能接受现实,也没有泼冷水,反正到了京城,赵永常自然就会被现实教做人。 看着群情激奋为自家鸣不平的百姓,韩家众人心里都好受不少,不过想到即将流放的生活,还是不免恹哒哒。 他们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啊,竟然就要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哦不,是比解放前更惨的流放! 韩爷爷见家里人都神情萎靡的模样,再次发挥定海神针的功效,语重心长教导安慰: “都打起精神来,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做什么?还没上路呢,这就先垮了?” “这次你们大兄做得很对,他没有错。军粮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你们大兄为了守规矩,为了贪生怕死,便眼睁睁看着几十万百姓饿殍遍地,那才是我们韩家耻辱!” “当年阿爷逃难之时,若有大郎这样一位官员站出来,阿爷那些兄弟们,又怎会死得只剩下阿爷与你们族长爷爷几个人?” “不抛弃,不放弃,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团结起来,才是我们韩家生存立足的根本!” 韩爷爷神色悲痛走到韩璋面前,伸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虽然手掌枯瘦,力道却不轻。 “大郎,你做得很好,阿爷以你为傲!革职又如何?流放又如何?咱们韩家以前什么苦没吃过?” “朝廷律法能判你有罪,但云阳几十万人的嘴是封不住的!人心所向,阿爷相信以我孙儿才能,咱们韩家定有再重新起来的那天。” 韩爷爷想稳定家中人心,韩璋自然配合。 他也当即双膝跪地,语气慷慨激昂道: “阿爷教诲,孙儿字字铭心,请阿爷放心,只要勤璋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韩家就此湮灭,定会保弟妹和叔伯婶子们押解之路性命无忧!” “好!好!好!” 韩爷爷连道三声好,一把将孙子拉起,声音颤抖却有力点头,“有这句话,阿爷就是闭眼,也踏实了。” 说罢又看向韩二叔三叔等人敲打:“老二老三,你们可都听见了?大郎说会保你们无忧,他就能做到!你们……心里可怨大郎?” 怨吗?怨气自然是有的。 毕竟十几年来,他们辛辛苦苦、节衣缩食地供养侄子读书科举,眼看着他高中状元,一步步带着全家从泥地里挣扎出来,过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体面日子。 这才享了几年的富贵清福?转眼间,便高楼崩塌,竟要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甚至比从前在乡下时还要不如。 韩二叔三叔夫妻心中,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想法? 不过,他们到底不是眼光短浅之人。 大郎这回落难是大义,他们可以有怨气,却决不能昧着良心,说大郎此举有错。 何况,他们既然享受了大郎带来的富贵,那大郎落难同甘共苦,自然也是应该的。 这世上就没有只占好处,不承担后果的美事儿! 爹/公公说得对,只要人活着,就还有翻身机会。 大郎那么聪明,还有那么多百姓为韩家请愿,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团结活下去,而不是埋怨起内讧。 众人拾材火焰高,在韩爷爷的教育下,韩家众人都深知拧成一股绳,才能对抗生存风险的生活道理。 韩二叔韩三叔夫妻闻言,当然是立马表态: “爹,瞧您老说的这是什么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郎有难,我们做叔叔婶婶的,怎么可能弃他而去?咱们定是要共同进退的!” “大郎此次为救云阳几十万的百姓,是大义!咱们怎么可能怨他?就算被砍头,那也是名留青史!” “爹,我们不怕死,更不怕流放,咱们一家人无论富贵贫贱,都要在一起!” 反正不管大家心里有什么小心思,总之在关键时刻,韩家没有人选择退缩。 毕竟就算不去流放,没了韩璋撑门楣,重新沦落回普通百姓的生活,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如豪赌一把! 大郎那么聪明,还那么年轻,人生几十年,以后到底如何谁又能一言断定? “好,好,好……心齐,劲儿才能往一处使,咱们这个家,才能走得远,走得稳……” 韩爷爷欣慰点头,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就怕二房三房一时糊涂,错过荣华富贵的命,都是他的儿孙,他最重视的是大郎,可对其余儿孙也是在乎的。 沈怀智、潘泰宁、伍学林、姜文成……等人坐在角落,看着韩家如此齐心协力的画面,心中都很是羡慕。 他们家族氛围虽然不至于恶劣,但各种宅斗却还是少不了,无法做到像韩家这般齐心。 有这样的凝聚力,只要韩璋不死,韩家绝对能够崛起! 与此同时。 京城,各家得到韩璋的消息,也是反应各不相一。 定北伯府康展勋和香莲夫妻,自然是想尽办法四处找关系,替韩璋周旋案情。 潘家、伍家虽然表面上不敢大动干戈帮忙,但因为自家孩子与韩璋的关系,还有当初韩璋帮他们教儿子的情分,暗地里还是给到处拉关系的康展勋不少方便。 姜家在太子的船上,姜父就算心痛姜文成的牺牲,此刻也什么都不敢做。 倒是沈家这边出了些热闹。 沈父当然是第一时间按照自己的“人设”,立马上奏与韩璋划清关系。 但后院的梅姨娘和宋姨娘见此,生怕被连累,当即联合自己的儿女,提议直接把沈清澜除族! 这行为绝情是绝情了些,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那可是抄家流放啊,又不是出门踏青,流放路上是会死人的,她们和沈清澜关系又不好,凭什么陪对方去吃苦? 但这回,同样自私自利的沈清泉和沈怀仁俩兄弟,却是不愿意站她们那边了。 兄弟俩面对哭嚎着想要赞同的沈大嫂,态度十分坚决。 “大嫂/娘子,此事咱们决不能答应!当初抢亲事不过是利益之争,咱们与宋姨娘她们合作就合作了。” “可如今这是性命攸关之事!宋姨娘她们这哪里是在赶澜哥儿,分明是要断我们大房的根!” “一旦让她们成功,今日被赶出去的澜哥儿,明日被赶出去的就是我们了!” “无论如何,我们与澜哥儿都是同胞亲兄弟,我们之间什么都可以争,宅子、铺子、父亲的看重……但绝不能要对方的命,那是在自毁长城!” 真把澜哥儿除族,对方还有活路吗? 他们是自私自利,当初为了利益对付过亲兄弟,可他们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第216章 第216章 宋姨娘和梅姨娘提出把沈清澜除族的建议,沈清泉和沈怀仁兄弟俩说什么都不同意。 沈父自然也是站在这俩个儿子阵营的,毕竟开祠堂除族可不是玩笑,就算是做戏,也要慎重考虑才是。 所以,沈父装模做样犹豫了下,就装作被俩人“说服”的模样,放弃了这般绝情的想法。 不过私下里,沈父却是暗中让人给已经出嫁的沈清霜、沈清白夫家,透露了沈府八成会被韩璋连累流放的消息! 他这样做没别的原因,就是准备把二房三房赶走。 还是那句话,沈父是个很现实的人。 他以前偏爱二房三房,是因为宋姨娘和梅姨娘会争宠,能够讨他欢心,还有这两房的孩子表现孝顺又听话,让他觉得有投资的价值。 然而自从沈清霜、沈清白姐弟俩亲事攀上高枝后,二房三房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开始不怎么敬重他这个老父亲了。 这些年别说给他提供助力,能少跟他对着干,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失去利用价值又不听话的人该怎么办? 那自然是放弃。 作为男人三妻四妾,沈父最不缺的就是儿女,没了二房三房,他后院可还有其他庶子庶女。 只是那些孩子因为母亲不够得宠,自己又不够优秀,往日在府中没什么存在感罢了。 但好好培养,就算资质中庸也能为家族出力。 反观二房三房不仅总是拖他后腿,还与嫡出关系势同水火,不趁现在把人赶走,将来澜哥儿成为君后,若是因为顾虑这些人,给娘家的好处减少怎么办? 沈父自问他对自己儿子还是很了解的。 澜哥儿性格执拗,向来就算自损八百,也绝对不愿让自己仇人得意半分! 若处理不好宋姨娘和梅姨娘等人,那将来属于君后外家的利益和荣耀,就很可能落在沈母的娘家……江南荣家头上。 这是沈父绝对不允许的,他冒着诛九族风险替韩璋办了那么多事,可不能为他人做嫁衣! 所以,二房三房必须舍弃。 …… 不出意外。 沈清霜、沈清白得知沈家很可能被牵连的消息后,吓得魂不附体,匆忙回府与亲娘商议。 而宋姨娘和梅姨娘更是犹豫都没犹豫,听完后立刻就咬牙做出了选择: “分宗!出继!必须让老爷把咱们分宗出继!” 按照韩璋的罪行,如果被流放三族,沈家肯定遭殃。 而她们作为沈父的妾室和庶子女,就算被分家,也同样算在其内,除非分宗或者过继出去,不然根本跑不了。 她们当初选择做妾室,就是奔着荣华富贵去的,谁踏马愿意和沈父这个糟老头子去流放吃苦? 沈清霜、沈清白回来透露消息,其实也是这么打算的。 他们虽然已经出嫁不会被连累,可如果亲娘和兄弟被流放,他们孤身一身留在京城,以后在婆家日子也不会好过。 所以,亲娘和亲兄弟必须得救出来,至于亲爹…… 既然爹那么偏心澜哥儿,那就受着他哥儿的孝顺呗! 沈清霜、沈清白心中就是对往日在闺中时不公平的待遇记恨怨气。 哪怕她们明知道,父亲其实并没有亏待她们,嫡兄嫡姐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都是嫡母自己嫁妆贴补。 可那又如何? 她们也喊嫡母一声母亲啊,嫡母凭什么区别待遇? 二房三房的儿子们得知消息,自然也是积极响应,毕竟能够享福,谁愿意吃苦。 所以,消息透出去不过两日功夫,沈家二房三房就又闹起了幺蛾子。 宋姨娘威胁道:“老爷,您也别怪妾狠心,妾今日把话挑明了。您顾念父子情分,妾却得为孩子们谋条活路。若您不给我们母子一条生路,那就别怪妾让你后院起火!” 梅姨娘则软语相劝道:“老爷,您也替孩子们想想。眼下这关口,多留条退路总是好的,倘若风波过去,咱们回来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若真有个万一……咱们两房人在外,好歹也能为您周转打点一二不是?” “老爷,您是孩子们的亲生父亲,孩子们身上流着您的血,即便出继,难道真会不认亲父?那岂不落个不孝的骂名?”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明白,真到了那一步,所谓“孝顺”不过是空谈。 古人重名分过于血缘,一旦出继,便真就是别家人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两房妾室和儿女,不是能够同甘共苦的人,可真走到这个地步,沈父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罢了,罢了。 就这样吧。 他不也同样自私自利吗? 只能说他的孩子们,可真真都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不是精明自私,就是脾气轴得像个二傻子(特指沈怀智、沈清澜兄弟)。 不过,这也是二房三房自己选的路。 既然不能共苦,那也别怪以后不能同甘,世上没有什么好处都占尽的道理。 “好,好!你们如今翅膀硬了,老夫管不了了!” 沈父佯装无能狂怒,拂袖喝道,“要出继便出继!只盼你们日后别悔青肠子!” 说罢,又转向屋内其他妾室与庶子女,冷冷道:“你们谁想走,一并说了,老夫绝不阻拦!” 面上是气急败坏的挽尊,实则是趁机将府中那些摇摆不定、心思浮动的也一并清出去,省得留下成为祸患。 他将来可是要当国丈的人,沈家是要做皇亲国戚的,门庭必须整顿清爽,否则儿孙不肖,再大的富贵也传不过三代。 果然,余下的妾室庶子女中,又有几个怯懦怕事的站了出来,或眼神躲闪,或小声附和。 “老爷/父亲,对不起……” “你们,你们……” 沈父见状,竟当场踉跄一步,捂着胸口“气病”过去。 消息传开,京城权贵圈里顿时一片嘲笑。 “沈厚德这老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心里没数?还指望旁人对他讲情义?真是笑死个人了,哈哈哈哈!” …… 于是。 等韩家众人被押解到京城时,沈家前去探望的就只有沈清月、沈怀仁、沈清泉姐弟三人。 以及还有晋阳伯府的柴文轩(沈清澜第三任前未婚夫)。 没错,就是柴文轩! 之前就说过,柴文轩是个风流多情的性子,他当初退婚并不是因为不喜欢沈清澜了,而是想享齐人之福,沈清澜没答应而已。 毕竟他当初求娶时,沈清澜已经名声受损,不是真心喜欢怎么可能上门提亲。 所以这些年,他心里其实一直还念着惦记。 而越是得不到的就越美好,沈清澜如今在柴文轩心中的形象,说是白月光也不为过。 因此,得知韩家出事,他第一反应就是高兴。 只要沈清澜愿意与韩璋和离,他不就可以抱得美人归了吗? 澜哥儿以前嫌弃他没关系,现在澜哥儿夫家出事,沈岳父看上起又不给力,对方往后怕是无处可去。 他现在站出来英雄救美,澜哥儿肯定感动! 柴文轩美滋滋地期待幻想。 而沈清泉对此刚开始很生气,但转念一想,这几年丈夫因为风流多情,怜香惜玉带回家的妾室,他都有些快数不过来,麻木了。 如今再多一个他二哥哥,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 反正柴家有钱有势,他现在已经不爱柴文轩了,只想享受荣华富贵,让二哥哥入府,他还能多个帮手在后宅相互照应,何乐不为? 所以。 当柴文轩试探着提议让沈清澜和离改嫁时,精致利己主义的沈清泉也一改当初抢男人的恋爱脑,表现得十分贤惠和重情重义。 他把沈清澜拉到角落劝说。 “二哥哥,我知道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如今母亲去了,父亲又那般绝情,若我们兄姐弟几人不相互扶持,以后还有何立足之地?” “二哥哥,我知道你喜欢他,可喜欢能当饭吃、当衣穿吗?流放路上风餐露宿,是会死人的……你从小锦衣玉食,怎么吃得了那样的罪?” “再说,只有你出了这牢狱,也才有机会为韩家奔走打点不是?不和离改嫁,你跟着流放除了吃苦拖累,还能做什么?” “柴文轩是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他那脑子里除了怜香惜玉还有什么?耳根子软得很。” “他心里还装着你,只要你肯放下身段,同他哭一哭、求一求,他没准真能亲自带着护卫,一路把韩家人平安护送到流放地去!” “二哥哥,你别不信,我府上后院那孙姨娘,就是带着她前夫孩子进的门。” 哪怕已经不爱了,沈清泉还是忍不住愤愤不平抱怨: “那狗东西,巴不得把全天下会哭的姑娘哥儿,都接进他后院里!” 沈清澜:“……” 真的假的? 他以前没发现柴文轩这么奇葩啊! 第217章 第217章 沈清泉和柴文轩的提议,沈清澜自然不可能应允。 且不说这场流放本就是他们顺水推舟所致,即便真是山穷水尽,他也绝不会在此时弃韩璋而去。 至于说什么“脱身之后方便在外周旋打点”——皇帝又不是善人怎会坐视一个刚刚脱罪的夫郎,转头便去接济获罪的夫家? 所以,沈清泉这番话,不过是说来哄人罢了,真正的目的,无非是想将沈清澜从这潭浑水中拽出去而已。 沈清月也不忍见自家弟弟受苦,轻声附和道: “澜哥儿,泉哥儿说得在理。只有你好好待在外头,韩家才多一分活路不是?” “你就算再舍不得夫君,也要替孩子想想,流放路遥艰险,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往后小饕儿没了爹爹,可怎生是好?” 沈怀仁也道:“大哥也就这点良心了,你若现在不抓住机会,真跟着韩家去了边疆,大哥以后是不可能再管你的,你好好考虑清楚!” 若不是碍于同胞亲血唇亡齿寒,若不是害怕落下狠心绝情的名声人言可畏,按照他的性格,是真不想冒着风险来管这个弟弟。 可一母同胞这四个字,就注定了他们兄弟姐妹几人这辈子都得打断骨头连着筋。 甭管平日双方把话说得多么绝,真到了生死攸关之际,谁也不可能真的把事情做绝,除非有生死大怨。 看着几位兄姐和弟弟为自己着急,哪怕沈怀仁说出的话还不好听,但沈清澜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 大哥和五弟弟不管曾经如何,这个时候能够站出来雪中送炭,他也念这份情。 只是到底要让他们失望了。 “大哥,大姐,五弟弟,你们不用再劝了,我这辈子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哪怕前路无望,我也不会离开他。” 沈清澜态度坚定拒绝。 让沈怀仁兄姐弟三人恨铁不成钢。 沈清泉更是忍不住红着眼眶骂道: “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当初是谁骂我脑子糊涂,为了一个男人不顾兄弟情分的?如今你这般又算什么?就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己命都不要了!” “现在说得轻松……等真上了路,日日吃糠咽菜,挨着官差的鞭子,脚底磨得血肉模糊时,看你到哪里后悔去!” 可惜他骂了半天,沈清澜还是无动于衷,就是一颗心扑在韩璋身上不回头。 最后几人也没办法,只能暂时放弃劝说,回去打点韩家流放路上的事情。 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韩璋是绝对不可能脱罪的,结果只有砍头和流放两种选择。 而太宣帝父子,只想韩璋死! 不过。 韩璋自然不可能任他拿捏,早就想好了脱身之法,在刑部处置下来之前,联系世家派系的官员,呈上了“牛痘”功劳,来将功补过。 世家派系这几年可没少因为韩璋在背后的出谋划策,以及当初提供的红薯谋私利,早就把当初与韩璋的矛盾抛到脑后,可不想他就这样死了。 所以,世家派系很是积极为他周旋,在朝堂上求情: “……陛下,兖州云阳赈灾之事,韩大人擅动军储兵粮固然有错,但亦情有可原。” “当日云阳灾情惨烈,赈灾粮空乏是事实,韩大人此举实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无奈之举。若他当时坐等圣旨,云阳恐怕早已化为白骨之地,届时流民四起,冲击京畿,那才是真正的社稷之患。” “不过擅动军粮之事,也确实不可轻饶,此乃稳固朝廷法纪,断不能开半分先例。” “正所谓有功当奖,有过当罚,韩大人治理云阳有功,擅动军粮也并未徇私,今更献上牛痘之功,臣恳请陛下从轻处罚,莫要寒了天下功臣之心啊……” “臣等附议!” 世家派系官员纷纷站出来,虽有逼迫之嫌,但人家说得也合情合理。 让太宣帝和太子脸色难堪不已。 倘若只有云阳百姓求情,他们还能装糊涂把韩璋杀了,可这些世家掺和进来,他们若还执意杀掉韩璋,那就是给世家钻空子,煽动民心动摇皇位机会了。 好好好,韩璋真是他的好爱卿啊! 他原以为韩璋当初让世家放弃报复,只不过是用了些许小聪明,些许利益交换。 没想到对方竟敢直接上了世家的贼船,还真让世家接纳了他,可真是好胆好手段! 太宣帝难得没有绷住表情,眼中实实在在透露出杀意。 良久。 太宣帝才压下心中怒意,面无表情开口: “诸位爱卿所言有理,韩爱卿擅动军储,罪不容诛!然,念其在云阳任上确有大功,更兼献出牛痘之术,惠及万民,功过相抵,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即日起,着韩勤璋削职充军,三族流放边疆千里,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所谓三族,就是父族、母族、妻族。 此言一出,沈父当场傻眼,不由在心中大骂:韩勤璋这个王八蛋,竟然敢骗他! 这就是对方说的脱身之法? 韩家确实不用砍头了,可他沈家要跟着流放了! 虽然早就做好迟早离开京城的准备,但以流放之名上路,也太折腾他这把老骨头了。 沈父在心中咆哮,但面上却还是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跪下开始哭爹喊娘: “陛下!冤枉啊陛下!韩家之事与臣无关啊,还请陛下看在微臣往日薄功辛劳之苦,饶了微臣吧……” 不过这些废话,太宣帝自然听不进去。 人最擅长的就是迁怒,嘉佑长公君的死,是韩家和沈家在太宣帝父子心中永远过不去的坎。 …… 韩璋免除砍头之罪,被判三族流放的消息一出。 被牵连的沈家又是“热闹非凡”。 已经提前出继的宋姨娘和梅姨娘等几房庶出,自然是后怕又幸灾乐祸。 “早就劝爹把二哥哥除族了,他偏不听,现在好了,真的被二哥哥连累了吧?看爹以后还怎么偏心。” “往日嫡母还说二哥哥是大师批过命的有福之人,现在人都要流放了,这算什么福气?” “可不,夫君不纳妾又如何?若是这般吃糠咽菜,边疆充军的日子,那还不如咱们呢!” 一直嫉妒兄长的沈清霜、沈清白幸灾乐祸得意,终于觉得扬眉吐气了。 而其余被牵连的沈家妾室和庶出子女,心中要说没有后悔的想法,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流放之苦,就算没亲眼见过,也听过,那可是会死人的。 不过。 这些人当初选择留下,要么是真有情有义,要么就是无可奈何只能依赖沈家,所以众人哭归哭,怨归怨,但还是只能接受现实。 就算是刻薄的大嫂吕淑柔,这会儿虽然不停地咒骂小叔子害人精,咒骂公爹不给力,咒骂丈夫没用,但也没想过和离走人。 一是她娘家现在兄嫂当家,她回去也没什么好日子; 二是作为女人,大多都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因为在不知道自己那些在宅斗中“死亡”的孩子,其实是被沈父送出去保护了起来的情况下,吕淑柔前不久又拼了一胎,孩子如今还在襁褓中呢。 虽然她性子刻薄又计较,但作为母亲,她很难舍弃自己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二嫂李慧兰现在身边虽然没有孩子,可她和沈怀智夫妻感情好,此刻自然也没想过和离…… 倒是沈清泉和沈清月这边出了些问题。 晋阳伯府老夫人因为沈清泉当初抢亲哥哥未婚夫的行为,对这个儿夫郎不喜。 如今沈家落败,她自然想让儿子休夫再娶。 不过,前面就说了,柴文轩是个怜香惜玉的性格,他都能够怜爱妾室到不介意养人家前夫孩子了,现在自然不会因此就抛弃发妻夫郎。 所以,晋阳伯府府中现在吵得厉害。 但沈清月这边就不太乐观了。 她当初本就是为了沈父的利益,才高嫁进文乡侯府做继室,婆婆妯娌继子继女都不好相处就算了,丈夫也是花心又没情意的。 如今沈家遭难,侯府害怕连累,又觉得她这个没了娘家的儿媳是拖累,自然就翻脸无情休妻了。 可沈清月也不是个包子性格。 她也受够了乌烟瘴气的婆家,走人可以,但她不接受休妻,只接受和离,并且还要把自己生的儿女带走。 这要求侯府哪肯答应? 让和离的儿媳把孩子带走,以后侯府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最后双方一阵扯皮。 还是沈清月光脚不怕穿鞋的更胜一筹,逼着侯府把孩子给她,并且断了亲! “娘,我们跟你走。” 两个孩子因为是继妻之子,祖父祖母偏心原配所出的兄姐,父亲偏心庶出的弟妹,他们夹在中间日子很不好过。 尽管现在跟着亲娘出府很可能会吃苦,失去侯府少爷小姐的身份地位,但他们还是想跟着母亲离开。 毕竟就算留在府中,没有母亲照拂,又不受长辈和父亲喜欢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总之,一场流放看遍人心。 第218章 第218章 和韩家一起被流放的除了沈家,还有赵永常、姜文成,及其两人的家眷。 赵永常也在太宣帝的必杀名单上,他肯定逃不掉。 而姜文成明面上也是“擅动军储兵粮”的主要成员之一,自然也是要被发罪的。 倒是潘泰宁和伍学林两人,因为当初去云阳就是陪跑,又有家里关系周旋打点,两人成功逃过一劫。 不过,流放当天,韩璋等人走得也不算凄凉。 前来送行的有潘泰宁、伍学林、沈清月、沈清泉和柴文轩夫夫,以及康展勋和韩香莲夫妻。 沈大嫂吕淑柔,和沈二嫂李慧兰,安哥儿的娘家虽然因为顾虑皇帝,家中亲人没有亲自过来送行,但也派遣仆从送了些吃食衣物和银票。 城门口的风比别处更硬,卷着黄沙扑在人脸上,生疼。 韩璋手脚带着镣铐,穿着囚服,看上去虽衣着狼狈,但背脊却挺直。 他环视了一圈前来送行的故人,看着众人悲伤的神情,脸上不见半分颓色,笑容依旧温和爽朗: “好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于刀斧之下留得性命,已属大幸,哭什么?不过流放罢了,只要人活着,那就还有希望。”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之别非死别,乃生离。相信我们还能再见,诸君,各自珍重!” 说罢,韩璋便对着康展勋众人,郑重拱手行上一礼。 只是他看上去背脊挺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但手脚上厚重的镣铐,身上还在渗血的鞭打伤口,却怎么看怎么让人揪心。 让康展勋、潘泰宁等人红了眼眶。 “韩兄……保重!”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也只能化作这沉甸甸的两个字,众人纷纷还礼,以此表达心中的悲痛不舍。 他们这边情绪内敛,而女眷哥眷那边就情绪外露,场面热闹多了。 得知沈清泉差点被休,沈清月则已经和离,并且连带孩子都断了亲,沈清澜和沈父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虽然这些事情其实能够预料,大难临头姻亲避嫌也属正常,可像文乡侯府这般立刻翻脸的行为,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沈父看着这个纯粹为自己前途牺牲的大女儿,心中还是有些愧疚和心疼。 大女儿出嫁时,正是他仕途最为艰难的时候,所以哪怕明知道文乡侯府是个火坑,他还是把这个女儿推了进去。 事后,月姐儿心中虽有怨,可还是劳心劳力在侯府钻营,为娘家谋取了不少助力…… 想到此处,沈父的心也不由软了几分。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长女略显单薄的肩膀,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真心慈爱: “月姐儿,往后……好好照料自己和孩子。为父……会尽力寻找机会,争取早日归来。从前许多事,是家里……委屈你了。” 话到嘴边,终究是转了个弯。 后悔?他是不可能后悔的,他就是本性如此。 如果再来一次,为了自己前途利益,他还是会牺牲家中儿女去联姻。 但以后,他却可以在能力范围弥补这个女儿,毕竟月姐儿是真的孝顺他。 “爹……” 沈清月是个重情之人,哪怕心中再怎么怨父亲当初牺牲自己,此刻被父亲关心,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沈清澜上前抱住长姐,声音带着鼻腔道: “大姐,对不起,都是我们连累了你……你一定要保重,好好活着。日后……日后我定千百倍补偿你的。” “说什么胡话,世事无常,谁家没有个起落?不怪你,也不怪家里。其实即便没有今日之祸,姐姐也早有意离开那文乡侯府了。” “那府里头尽是些污糟事,活得憋屈。如今这般虽失了虚名,倒落得一身清净自在,也是好事。” 沈清月倒是看得开,说起离开侯府,气色顿时非常得神清气爽。 虽然失去了侯府世子夫人的荣耀,但她现在是真的生活轻松了一大半! 不用管侯府的糟心事,她又有大笔嫁妆傍身,哪怕会面对不少流言蜚语,可也比在侯府舒坦多了。 和离,她是真的开心。 众人依依诉说衷情,可惜再怎么不舍,离别的时间还是很快到来。 官差长鞭一甩,尖锐的破空声炸响在嘈杂的城门口。 “走!莫要耽搁时辰!” 众人被押送上路。 韩璋走在人群中,待走出城门那刻,他若有所感回头,看见了站在城楼上的太子。 视线对上,太子面无表情端起一杯酒,然后对着他倒手,做出祭奠姿势,将杯中酒水撒落,薄唇轻启似是说了什么。 别人或许听不到。 但五感并非常人的韩璋却是听见了。 那分明是:“韩卿,好好下去陪孤的嘉佑吧。” 韩璋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收回眼神,唇角也勾起一个冷漠笑容。 他承认,太子是个好哥哥。 可惜,他亦有要守护的人。 既然大家都是双标狗,太宣帝父子敢拿皇权压他,那也就别怪他抢皇位了。 他韩璋是要长命百岁的人,黄泉下面的嘉佑长公君,还是尔等自己去陪吧! …… 虽然早就做了准备,但古代流放的苦也不是几句话就能概括的,尤其现在气候正是炎热的时候,这路途就更难走了。 只是流放的第一天,众人就有些受不了了。 特别是孩子们,年龄小本就身体孱弱,以前还都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公子,如今跟着流放,实在是让孩子们受苦。 好在韩璋早有准备,早在云阳的时候,就已经暗中用异能给小饕儿这些孩子调理身体。 就连沈大嫂刚出生不久的那个孩子,韩璋也借口时不时帮忙抱孩子,暗中输送异能护着。 一群孩子吃苦归吃苦,但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甚至,小饕儿因为在胎里就开始被韩璋用异能滋养身体了,壮得像小牛犊,还精力照顾其余孩子。 这小子用讲故事吊着小孩们的好奇心,让一群小家伙累归累,但没一个哭泣闹事。 因为大家心思全都跑到小饕儿口中的《西游记》《葫芦娃》《哪吒》故事中了! 别说小孩子,就是姜文成这些大人,都免不了被这些现代经典故事吸引。 连吕淑柔这个一直抱怨哭嚎的,听着听着都忘记了脚下疼痛,不停拉着小饕儿催促: “后面呢?孙大圣啥时候才能从五指山出来?哎呀,小饕儿,你咋跟你爹爹一样,就会急人呢?” “这不是还没上路嘛,怎么就下回分解了?你赶紧给大舅母再讲讲后面孙大圣咋回事,真死急死个人了!” 堂堂国子监祭酒之女,都急得拍大腿,怀里的孩子差点没抱稳掉下来了。 还好旁边的二嫂李慧兰眼疾手快,赶紧将孩子接住,没好气道:“大嫂,差点就摔到了!” 哪有当娘当成这样的,真是太不靠谱了。 “我,我这不是听得太入迷了嘛……” 吕淑柔讪讪心虚,然后就习惯性推卸责任:“哎呀,都怪澜哥儿!看他给小饕儿这教的,四书五经学不会,话本子倒是讲得厉害,爷俩都没个正形。” 沈清澜:“……” 所以他讨厌大嫂,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都能怪到他身上来! 小饕儿是个护爹的,闻言立马就给他舅母好看,假装累到打哈欠,滋溜爬到韩璋身上:“阿父抱,困~” 然后一二三秒闭眼开始睡觉,任由舅母在旁边为后续抓耳牢骚跺脚。 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沈父更是满意得不得了,他外孙不仅聪颖过人,还这般护着亲爹,真是个好孩子! 流放路上虽苦,但有韩璋暗中使用异能照拂,还有一群孩子逗乐,等众人适应赶路强度后,也就没那么煎熬了。 而押解官差方面,有康展勋、潘泰宁等人提前打点过,除了每日行程不准耽误,以及在吃喝方面收高价赚油水外,倒也没有闹出欺负女眷哥眷的恶劣事情。 当然,这主要也是韩璋在离开京城的第二日,就展现出了他强大的武力值。 官差就算有坏心,也不敢实施! 一路上苦归苦,但日子还算安稳。 太宣帝父子也没有派遣杀手过来突袭,因为派遣了也没用,韩璋当初救嘉佑长公君的时候,可是以一敌千都没事儿的狠人。 而且这几年,他们难道没有派人去云阳府暗杀过韩璋吗? 不,当然有过! 就是因为数次暗杀不成功,他们才只能使用栽赃陷害的阳谋啊,否则干嘛费那么大的功夫。 太宣帝这次旨意中,不仅把韩璋流放,还点名了让他充军,就是指望他死在战场上。 几百几千人的刺杀不行,那战场上数万人的两军混战,就不信韩璋还能活下来! 而韩璋这边。 为了不让太宣帝父子察觉他的动作,这场流放的戏码,他并没有远离京城后就结束,而是实实在在带着赵永常、姜文成一群人走了下来的。 做戏做全套,只要没到边疆,他绝不会放松半点警惕。 就这般足足走了三个多月,韩璋一行人终于全部活着抵达边疆。 按照韩璋的计划,他原本打算在边疆待上两年,先走群众路线,在军队中建立威信,再利用邵老将军和康家的军中人脉支持,收拢边疆将领的投诚。 届时整个赵国八成兵权在手,再爆出皇室丑闻,便可兵不血刃逼太宣帝退位,实现改朝换代,避免百姓伤亡,国家动荡。 但有句话叫做计划不如变化。 就在韩璋抵达边疆的时候,京城几位皇子因为储君之争,逼得其中一位皇子狗急跳墙,竟然通敌叛国,和比邻而居的齐国与虎谋皮! 齐国不仅国力与赵国相当,且在位君主同样是个铁血手腕,心有大志的帝王。 与这样的人合作,后果可想而知。 在那位通敌皇子的掩护下,齐国趁机发兵,直接打了太宣帝一个措手不及,短短几月就拿下了赵国数十座城池,整个赵国南界全部沦为失地! 第219章 第219章 边疆距离京城遥远,齐国趁机发兵,赵国以南之地全部沦陷的消息,纵然是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传至边疆也需不少时日。 所以,刚刚抵达边疆的韩璋等人,还暂时不知道这个噩耗。 等安顿好住处后,韩璋没有急着与军队将领接触,而是带着沈父等人,先去探望了沈母和孩子们。 没错,当初沈母和沈家那些年幼的孙子孙女“被迫死遁”后,就被沈父送到边疆安顿了下来。 后来韩璋和沈清澜的二胎双胞胎,自然也是送到了沈母膝下帮忙照顾。 造反之事虽然要紧,但孩子更重要。 两个孩子刚生下来就被送走,沈清澜连看一眼都没来得及,如今孩子就在边疆,他哪里还忍得住? 韩璋也同样惦记着两个孩子,自然急不可耐前去探望。 而沈大哥和沈二哥夫妻得知自己已逝的孩子和母亲竟然还活着,眼睛都瞪大了。 “母亲还活着?孩子也都好好的?爹……难道你们,你们早就知道咱家会流放了?” 两对夫妻真是又惊又喜。 沈父看着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长子和次子夫妻,得意地摸着胡子装高人: “自然,老夫虽不是那等高风亮节的圣人,但又岂会真是那等能狠心舍弃发妻、漠视子孙死活的冷血之人?” “流放之路千里迢迢,艰险异常,你们母亲年事已高,孩子们又稚弱,若不行此下策,如何能够保全?” 其实沈母身体好得不行,压根不用死遁,但为保万一,他还是选择把人送出了府。 发妻可是他和澜哥儿紧密关系的最大纽带,可不能有半分闪失。 沈怀智和李慧兰夫妻听罢喜极而泣,他们这几年可没少为“死掉”的孩子伤心,现在孩子活着真好! 沈怀仁也同样高兴,就是吕淑柔忍不住后悔跺脚: “唉,都怪我,早知道就不着急生老幺了,现在可好,平白让他跟着我们吃了这么多流放的苦头……” 说起这个,沈父也没好气教训:“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当初老夫明里暗里劝过你那么多次,连大夫都给叮嘱过了,就是想拦着你再生一个下来。” “结果你倒好,还跑回娘家躲起来喝坐胎药!现在吃教训了吧?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孩子抱上,送到你们母亲那边好好补养。” “知道了爹……” 吕淑柔性子不好,但她爱孩子,被公公训得面红耳赤,也不敢回嘴,只连忙拢紧怀中幼子,匆匆跟上前去探望沈母的队伍。 那边。 沈母早就得到他们今日抵达的消息,猜到他们很可能会过来,也带着孩子没睡,正灯火通明等着呢。 双方见面一番喜极而泣,待情绪稍缓后。 奶娘才抱着两个七八月大的婴孩自里间走出,俩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眉眼精致,五官与韩璋和沈清澜都像极了。 “二宝三宝!娘,这就是我的二宝三宝对不对?” 沈清澜一见俩孩子长相,就猜到那很可能是自己的孩子,顿时含泪迎上去,摸着俩孩子欢喜不已。 韩璋也连忙跟上,一边抱孩子,一边暗暗查看两个孩子身上是否有自己留下的异能印记? 毕竟换孩子、抱错孩子这种事情,在这个没有dna鉴定的古代,实在太容易混淆成功了! 纵使两个孩子容貌与他夫夫二人极为相似,可天下之大,物有相似人有相同,长相并不能作为绝对依据。 毕竟以自家岳父的德行……也不是做不出为了利益丧良心的事情。 事关亲生血脉,韩璋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宁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绝不愿将来追悔莫及。 好在…… 沈父并没有冒险,孩子身上的异能印记还在,这俩孩子的确是他和夫郎崽! 确定了没有问题,韩璋这才发自内心抱着俩孩子亲香。 比起容貌肖父的小饕儿,二宝三宝的相貌,显然要更像沈清澜一些,尤其是三宝这个哥儿最像。 爱屋及乌,韩璋难免对三宝更多几分移情喜欢,忍不住对着三宝粉嘟嘟的脸蛋又多亲了好几下。 “阿父的崽崽真乖!” “啊……阿父……爹、爹爹……” 因着血脉相连,还有沈母日日给俩孩子看画像的缘故,二宝三宝对他们夫夫俩都不陌生,被逗得咯咯直笑,挥舞着小手,口齿不清地学着叫人。 那模样直教人心都化了。 沈母在旁边看着夫夫俩不停亲香孩子的模样,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忙出声提醒: “好了好了,韩小子,你那胡子还没刮呢,可仔细些,别扎着二宝三宝,小孩子皮肉嫩着呢!” 她笑着摇摇头,又想起要紧事,“对了,二宝三宝的名字,你们可都起好了?” 当初因流放之罪,官府要查族谱,加之两个孩子为死遁计,名义上已设了灵位,故而一直没有正式取名上册,怕犯了忌讳。 如今尘埃落定,这事自然不能再拖。 沈清澜当即眉开眼笑道:“娘,我和夫君早商量妥了。二宝就叫韩承宇,取意他气宇轩昂,有承天地广阔、前程远大之盼。” “乳名便叫小青犊,不求他威猛,只愿他能像小牛牛那般健壮结实,一生少病无忧……” “三宝叫韩承泽,寓意承蒙祖荫福佑,一生恩泽相伴,福气绵长;乳名小白豚,盼他能如小豚猪般胃口好、睡得香,无愁无虑,富足安康。” 虽然小青犊和小白豚,听上去没有小饕儿威风凛凛,但同样承担着他们夫夫对孩子最美好的祝愿。 望子成龙固然是好,可比起功成名就,他们更期盼孩子能平安康健,顺遂安乐地度过此生。 其实就连小饕儿那个乳名,他们夫夫也更中意“饕餮”二字背后能吃能喝、无忧无虑的寓意。 “小青犊?小白豚?……哟,这不就是小牛牛、小猪猪嘛,哎哟,还怪好听的。” 沈母低声将这两个名字反复念了几遍,笑意漫上眼角,“好,好!听着就是能吃能睡、身子结实的好名字,有福气。” “啊……啊……爹、爹……父……父……” 二宝和三宝似懂非懂地听着大人们的笑语,感染大家的欢喜情绪,也跟着啪啪地拍起小手,咧开没牙的嘴,朝着韩璋和沈清澜咯咯直笑。 那精力旺盛地确实像只小牛牛和小猪猪! 总之自家的崽崽,夫夫两人就是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疼都不够。 只是俩孩子太小了,如今正值造反关键,兵荒马乱、风餐露宿,带着两个襁褓婴儿实在太过凶险。 韩璋与沈清澜抱着孩子亲了又亲,贴了又贴,将那奶香裹了满怀,最后却也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不舍分离。 “爹爹的小青犊,小白豚……你们在姥姥身边要乖乖的,好好吃奶,好好睡觉……爹爹和阿父一定会常来看你们的,你们可不能忘了爹爹和阿父呀!” 沈清澜眼眶泛红,含泪轻轻握着两个孩子柔软的小手,在屋里磨蹭了好久好久。 直到天色渐亮,夫夫俩才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去,回到充军犯人所在的军奴营地中。 …… 韩璋虽然在军奴营中,但他可没有真的过军奴日子。 有邵老将军和康展勋的提前打点,他在抵达边疆,编入军奴营没几天,就得到一个立功机会,升任成了军奴营中的小什长。 军营是个既复杂,又不复杂的地方。 复杂的人心,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勾心斗角; 但不复杂的是规矩,在这里拳头大就是道理,只要你能力压群雄,能带着弟兄们活下去,那你就是老大; 而韩璋的武力值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带人打仗,作为曾经末世的基地领导,他自然不可能完全躲在基地背后指挥,上战场是常态。 前世后期丧尸已经有了智慧,围攻基地时也会使心眼,拥有智慧还不怕死的丧尸军团,远比古代军队更难对付! 所以,韩璋的沙场经验,丝毫不比在军中待了一辈子的邵老将军差。 再加上边疆正值与草原部落每年摩擦最为激烈的时刻,出战机会很多。 因此抵达边疆不过短短两月,韩璋就靠着实打实的军功,让整个军奴营的士兵视他为偶像,狂热崇拜和服从。 也让其他营的将士,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毕竟他们可做不到,像韩璋那般每次出兵,伤亡都不超过一成,甚至还有几次零死亡记录! 人会嫉妒比自己优秀的人,但只会崇拜让自己望而项背之人。 韩璋很满意,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去,他很快就能在边疆军中建立绝对的威信,忽悠着边疆士兵跟他干了。 但就在这形势大好之际,齐国出兵的噩耗终于传了过来。 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进营地,马上信使高举着一面染血的红旗,嘶声大喊,声音凄厉而绝望: “八百里加急——齐军已破南境!八皇子弑君篡位,通敌叛国,私开国门引敌深入,陛下……陛下已遭毒手!” “太子携百官仓皇东渡,退守海州,特此急诏边军速速率师,勤王护国!” 第220章 第220章 八皇子弑君篡位,与齐国通敌,太宣帝骤然驾崩,京城一夜沦陷,是韩璋没有想到的事情。 因为在他看来,太宣帝不管在其它方面有什么诟病,但在治国和操纵朝堂势力方面,确实可以称得上一句优秀。 而几位夺嫡皇子,纵然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又怎会愚蠢到去行这通敌叛国、自毁长城的疯狂之举? 要知道齐国是什么国力,齐国的皇帝又是什么手腕,百姓不清楚,这些想要继承皇位的皇子们,难道还不清楚吗? 与之谋皮,与找死有何异! 韩璋想不明白,邵老将军与众位将士更是难以置信: “京城到底怎么回事?八皇子怎么会通敌叛国?八皇子素来最是懦弱胆小怕事,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遗臭万年之事?” 信使官差哭丧脸回道:“据说是,是因为八皇子的身世……” 真相很简单,原本八皇子才应该是贵妃所出的七皇子,而七皇子不过是宫女之子。 当年,七皇子的生母因旧怨对贵妃恨之入骨,又一心为亲儿谋划前程,就买通了贵妃身边最信任的心腹宫女……也就是七皇子母亲的亲姐姐联手,瞒天过海调换了孩子。 事后,又因为心中仇恨,那宫女也没有善待八皇子,从小虐待打压,导致八皇子养成了外表懦弱,内心阴郁黑暗的性子。 而当八皇子意外知道真相,欣喜若狂跑去找贵妃亲母求助时,贵妃的反应更让他大受打击! 就因为七皇子比他更优秀,七皇子还娶了贵妃娘家的侄女,所以贵妃和贵妃背后的家族,都选择了放弃八皇子这个至亲血脉。 而这一切,太宣帝都知道,但也选择了放任。 原因同样是八皇子已经被养废了,反正两个都是自己的亲儿子,怎么调换都不影响他这个父亲。 所以,八皇子就成了弃子,他的怨愤不甘无人在意。 再加上八皇子的身体,早就在养母的磋磨下破败,成亲后一直没有孩子,也活不过四十岁…… 于是,彻底没了希望的八皇子最终选择了通敌叛国。 他就是要报复! 既然生母与养母皆可为了荣华富贵将他弃若敝履,既然父皇为了平息事情对他选择漠视,既然这些人都不在乎他的委屈和怨恨。 那他就毁了这些人所在乎和拥有的东西! 父皇想做名垂青史的圣君?他偏要让他成为亡国之君,死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生母与养母指望那个冒牌货登上大宝,延续家族荣耀?那就让赵国倾覆,让她们多年心血算计,尽数化为泡影! 至于他自己? 史书骂名,遗臭万年,又有何惧? 他都已经成烂泥了,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总之,有这样一个万念俱灰,心中只剩仇恨的八皇子做内应,齐国军队长驱直入,兵临京城之下,实在不足为奇…… “陛下糊涂啊!” 听罢其中原委,邵老将军双眼赤红,握拳重重捶打自己胸膛,仰天发出悲怆至极的长叹。 他虽然也对赵姓皇室有怨,并且已经上了韩璋的贼船,可他心疼那些遭受战乱的百姓啊! 韩璋心情也很是复杂。 说实话,太宣帝在治国方面能力的确毋庸置疑,赵国自他上位后的日渐繁盛就可以证明。 但太宣帝或许是因为曾经出身太低,并不受先皇重视,没有得到好的培养,在某些处事上格局实在不行。 对他就算了……咳咳,他确实不老实。 哪怕不造反,他以后估摸也会成为曹操那样的存在,让赵国皇室沦为他手中的傀儡。 可八皇子这件事,但凡太宣帝少一分衡量,多一份关心,对方或许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到底是……这江山赵氏把握不住啊! 韩璋强忍嘴角想要翘起的弧度,当即站出来着急又痛心,义愤填膺道: “老将军,这些皇子实在令人齿冷!为了争权夺利,竟不惜引狼入室,置天下百姓于水火!” “他们生在深宫锦衣玉食,受天下百姓供养,却只知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哪里真正将黎民苍生的死活放在心上?” “还有陛下!他明明知晓真相,却为了所谓的‘制衡’,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堕入深渊!这哪里是帝王心术,这分明是视江山社稷为儿戏!” “如今好了!齐国铁骑南下,生灵涂炭!南地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几个皇家贵胄的私怨!” 韩璋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如今倒好!京城沦陷,皇室丢下百姓仓皇东逃,退守海州,还发来诏令要我们回去‘勤王护国’?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此刻北疆正值多事之秋,草原鞑虏虎视眈眈!若我等此刻率大军南下,北地门户洞开,鞑子铁骑必定趁虚而入!到那时,北境的百姓又当如何?” “我等披坚执锐,镇守边关,抛头颅洒热血,为的难道是护卫这般昏聩无能、视民如草的皇权吗?不!我们为的是这锦绣河山,为的是身后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和我们的家人!” “老将军,为了北地的百姓,此诏,咱们不能听!” 韩璋一副愤慨青年的模样,说得周围将士都赞同不已。 “韩兄弟所言有理,是啊,若我等调走大军前去海州护驾,北地的百姓怎么办?” “正是,如今皇室仓皇逃窜,不思收复失地,反倒让我们放弃边关去护他们周全?难道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就是,就是……” 一群将士皆是愤慨之色。 若是真的为了救国,他们去就去了,可这场祸事完全是皇室自作自受,要让他们舍弃北地安宁去护驾,实在让人窝火。 邵老将军和韩璋已经合作好几年了,韩璋什么意思他自然清楚,闻言当即做出忠君模样配合表演。 他又惊又怒地拍桌:“放肆!韩勤璋,你……你竟敢妄议君父?!纵然陛下与众位殿下有所不是,可君臣纲常伦理,乃是立国之本!你此言,与那叛逆八皇子何异?” 韩璋秒跟团继续愤慨:“是,老将军您说得有理,君臣纲常确实不可逆,但韩某更知有句话叫做,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君若致使山河破碎,百姓流离,那便是独夫民贼!我等身为赵国将士,披坚执锐首要护的,是这万里江山,是这亿万黎民!而非一家一姓之私!” “若为了一个虚妄的‘忠’字,便置北地百万生灵于不顾,致使百姓血流成河,那韩某便是背上千古骂名,也要反了这等昏聩无能的皇室!” “末将附议!”另一位中年将领也挺身而出,“陛下身死,太子弃京城百姓于不顾,仓皇东逃,如今又要我等弃边关百姓于不顾,前去勤王?恕末将直言,此等朝廷,不值得我等效死!” “对!不值得!” “不能为他们陪葬!” “北地的乡亲父老,难道就不是赵国的子民吗?!” 越来越多的将领站了出来,声援韩璋表态。 其实真不怪大家这个态度,实在是这些年因为夺嫡之争,不仅是邵老将军的儿孙遭受牵连,白白冤死在战场上。 边疆这边的军饷和军需,也时常因为上面权利博弈,不是延迟发放,就是被克扣减少,众人心里早就积攒不满。 就在此时。 一位将领突然踉跄出列,对着上首的邵老将军“噗通”一声重重跪下,虎目含泪,颤抖道: “老将军!赵姓皇室……真不值得您如此效忠啊!” “事已至此,属下也便不再替世子隐瞒。当年世子之所以落入敌军陷阱战死,根本并非意外,而是因为几位皇子争相拉拢,世子不愿卷入,才被他们联手设计,灭口替代!” “还有邵五校尉、邵三指挥使、邵六总兵……这些年,经过末将这些年的暗中查访,桩桩件件,皆与那几位皇子的倾轧脱不了干系!” 将领以头抢地,泣不成声:“老将军!他们害了您的骨肉至亲,如今还要您老背上弃北地百姓的污名,如此皇室,刻薄寡恩,自毁长城,您当真……还要回去护那弃民之驾吗?!” “什么?你……你说什么?!”邵老将军身躯猛地一晃,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破碎,“怎会如此……我儿……我孙……噗——!” 话未说完,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案几与花白的胡须。 老将军双目一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将军!老将军!” “快!扶住!” “军医!速传军医!” 帐内顿时大乱,众将抢上前去,七手八脚扶住昏迷的邵老将军,人人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无措。 老将军是北疆军魂,他突然倒下,勤王与否的决断,瞬间成了烫手山芋。 “老将军晕了,现在怎么办?这兵……到底是调,还是不调?” 有人惶然发问。 虽然众人早已表态不愿救驾,可真到了要实际违逆圣旨、按兵不动的关头,谁也不敢率先站出来领头。 因为枪打出头鸟,领头便是罪首。 救驾成功,要背负北地百姓的血泪与骂名; 救驾失败,朝廷必定降罪; 大家现在的处境,就跟韩璋之前在云阳赈灾时差不多,甭管怎么选,领头者下场都不会好。 就在这关键时刻…… “既然不知如何选,那就不选了!” 韩璋终于站出来图穷匕见,一副壮烈牺牲的模样,红着眼眶决绝道: “各位将军,今日尔等接到圣旨,本欲调兵勤王救驾。奈何——韩某不服朝廷判决,不满朝廷弃城东渡之举,遂,率领军奴营数万兵马,叛逃出营,欲南下自救家小,抗击外敌!” “各位将军为镇压叛军,为抵抗趁乱突袭的鞑靼骑兵,激战连场,伤重数人,余者皆分身乏术,因而……实在无力救驾!” “韩兄弟,不可!” “韩兄,此乃污名啊!” “万万使不得!” 众人闻言无不心神剧震,骇然望向韩璋。 韩兄这是以己之污,全众人之名,护北地百姓之性命啊! “诸位无需多说,此事,乃韩某一人所为!与诸位将军无关!待老将军醒转,烦请诸位告知——韩璋已率军奴营叛出北疆,从此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说罢,韩璋不再犹豫,便悲壮转身,冲出营帐翻身上马,举起长戟声如洪钟吼道: “各位兄弟!邻国铁骑已踏破京城,肆虐南地!可咱们的太子、咱们的朝廷做了什么?他们丢下满城百姓,丢下万里河山,仓皇东渡,苟且偷生去了!” “可我们的夫郎娘子,我们的父母孩儿,我们的乡亲故旧,都还在那里!还在敌军的刀剑马蹄之下哀嚎挣扎!朝廷不管他们,天子不管他们——” 他长戟猛地向南一指,几乎是咆哮着吼出:“尔等可愿随我出征,南上救民?!” “我愿!我愿!” “愿随将军出征!救我家小!” “杀回去!” 此言一出,军奴营士兵首先上前响应。 他们多是罪臣之后、战俘、或因家中贫寒被强征的壮丁,本就对高高在上的皇室毫无归属感,心中唯存对家人的牵挂与守护。 此刻听闻南地和京城沦陷,亲人受难,而朝廷竟弃之不顾,自是个个目眦欲裂,振臂高呼追随。 韩璋见此哽咽点头,然后手中长戟再次指天,带着决绝之势命令: “好!诸位都是我边疆的好儿郎!” “传我将令,军奴营全体,整装,拔营!出发南上——誓死不归!” 第221章 第221章 韩璋并没有直接鼓动边疆士兵全部跟他造反,而是只选择带走军奴营中的数万士兵,自然不是逞英雄。 一来,北境之外的草原部落始终虎视眈眈,主力大军确实不宜轻动,否则边防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二来,他进入军营的时间太短,目前只在军奴营中建立了威信,其余将士虽然佩服他,可不代表人家就愿意听他号令、随他赴险。 所以,与其贪多嚼不烂,徒生变数,还不如只要军奴营这几万人。 只要边疆这边稳住没有后顾之忧,他就有信心靠着这几万人,以及这几年私下的屯兵,收回南方失地,解决退守海州的朝廷势力,改朝换代! 毕竟热武器对冷兵器,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不过,说是即可整装拔营,也不是马上就能走的。 趁着军奴营士兵们收拾行装时,韩璋赶紧把沈家人和韩家人和姜文成夫夫叫过来,叮嘱吩咐事宜。 大局统筹与后方坐镇,交给沈父和姜文成; 粮草筹措调配,交给沈清澜和安永言; 军火制造与支援,交给韩爷爷和韩族长; 至于战后安抚、民生恢复等事,则交给沈大哥、沈二哥、赵永常……以及他这几年专门培养地“现代公务员”。 剩下其余琐碎杂务,则由韩氏族里的夫郎娘子帮忙…… 当然,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姜文成等人也依旧不知道他想造反的事情,只以为他真的是为救民,一个个都感动坏了。 韩兄果真是这天下最为光正伟岸之人! 朝廷都这么对韩兄了,可为了黎明百姓,韩兄却仍旧愿意豁出性命去冒险。 圣人论迹不论心,无论韩兄心中怎么想,他的所行就是让人难以企及! “韩兄放心,后方事宜有我们,保重。” 姜文成等人神色沉重又忧心。 沈清澜更是忍不住冲上前,用力抱住韩璋叮嘱: “夫君,无论如何,你都要活着回来。你若食言,我……我就真带着小饕儿他们改嫁,你听到没有?” 尽管他知道夫君厉害,还有异能那么神奇的能力,可他还是放不下心,毕竟凡事都有个万一。 他害怕,他真的害怕。 韩璋感受着怀中人微微的颤抖,心中一片柔软疼惜,夫郎担忧他,他又何尝舍得丢下夫郎呢? 只是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想要荣华富贵,想要让夫郎再不必如当初般受委屈,他就必须豁出命去争。 韩璋捧起沈清澜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对方眼角的泪珠,笑容温柔而轻松: “莫担心,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安心在家等我。” 可沈清澜怎么可能真放心? 他将头埋在韩璋胸口,不停落下的眼泪濡湿了韩璋胸前的衣襟,直到时间再耽搁不得,他才松手。 然后依依不舍把一个绣着平安福的香囊戴到韩璋脖子上,声音带着哭腔道:“夫君,一定要回来。” “……” 韩璋握紧香囊,那上面还残留着沈清澜的体温和淡淡的草药清香,让他几乎控制不住生出带着人一起走的想法。 但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这种不靠谱的冲动。 不敢再多言,韩璋深深看了沈清澜最后一眼,将那一抹身影刻入心底后,才压下心中不舍,转身翻身上马。 “出发!” 一声令下,数万军奴营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韩璋带着几万兵马朝南方奔腾而去。 沈清澜擦着眼泪,望着爱人消失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人了,也依旧不肯离去。 …… 南方战况,远比韩璋想象中更为惨烈。 因着太宣帝这些年治国有方,民间百姓对赵国的归属感很强,齐国军队杀过来,大家自然反抗激烈。 就算城破后投降,也没少闹出幺蛾子。 因此,为了快速接管城池,齐国军队对赵国百姓的态度,可不算友好,直接采用武力镇压,杀了不少人。 眼见这情况,韩璋心中那个着急啊。 他早已视皇位为囊中之物,这些死伤的赵国百姓,可都是他的“财产”啊! 他还等着登基后大展拳脚搞建设呢,若赵国人口损失太多,到时候得休养生息多少年,才能缓过来? 原本还打算这个仗慢慢打,等齐国再消耗一下朝廷剩下的实力,他再上去捡漏。 可齐国如此对待赵国百姓,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只思考不过几秒,韩璋就决定雷霆出击。 当即让人到处散播太子以及几位皇子,为铲除异己枉顾百姓性命,栽赃陷害他流放。 还有让邵老将军儿孙枉死战场,太宣帝对先太子子嗣赵永常赶尽杀绝……以及此次齐国入侵,纯属皇室争斗的负面消息! 百姓是淳朴的,但百姓也是善变的。 原先赵国百姓奋死反抗齐军,虽死却并不后悔,因为大家心中带着爱国情怀,觉得死得其所。 可现在得知自己拥护的皇室,竟然根本不像嘴上说得那么爱民!甚至他们现在的苦难,还都是皇室自作孽带来的! 百姓这下也忍不住了,再有韩璋暗中的推波助澜,民间舆论顿时沸腾起来。 “什么?怪不得戍边将领那么多,偏偏邵家儿郎次次战死……竟是那些皇子下的黑手!” “云阳水灾是太子故意为之?天杀的……我娘家就在云阳府,一屋兄弟,全淹死在那场大水裡啊!” “陛下不是口口声声爱民如子吗?为何包庇这些豺狼皇子!” “什么皇家恩怨!他们皇家内斗,与我们小民何干?这些贵人们平日山珍海味,吃用着天下人供养,凭什么临到头要我们百姓承受这些苦难?” “敌军来临,那些贵人倒好,直接举家躲去海州继续享福,就丢下我们在这儿等死!” 百姓民怨沸腾,一夕之间皇室声誉大降。 而韩璋,就是这种时候带着边疆军奴营将士,以及他配备精良火器的私军,如天降神兵般出现。 然后,以雷霆之势横扫敌军,短短数日便将齐国夺去的数座城池尽数收复,所到之处士气大振! 不仅如此,韩璋的后勤也非常给力。 他每收复一座城池,必行三事: 一,先将城内欺压百姓、为富不仁的官吏与奸商抓捕下狱,查抄家产,悉数分发给贫苦民众作为战乱补偿; 二,接着召开公审大会,让受害百姓当众控诉其恶行; 三,随后由随军民政人员引导百姓召开“诉苦大会”,细数赵家皇室如何昏聩虚伪、如何置黎民于战火不顾,挑动加深百姓对赵家皇室的怨愤…… 反正就是把伟人的作业拿出来抄! 有伟人的成功例子,还搞什么创新?跟着伟人的方针走就对了。 韩璋自我感觉良好,抄作业抄得不亦乐乎,后方的沈父却是嘴角不停地抽。 “公审p斗,诉苦大会……韩小子可真是杀人诛心呐。” 不过说归这样说,但沈父也对韩璋造反更有信心了。 因为按照韩璋这么个整法,将来必定民心所向啊! 而到了这个时候,姜文成也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韩兄不是去救民于水火,驱逐齐国敌军的吗? 可对方现在干的都是什么事儿? 这不就是招揽民心吗! 造反这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涌上心头…… 韩兄,咱们不是说好拥立幼帝的吗? 你咋就想自己登基了呢?! 姜文成直接腿软坐到椅子上,额头大颗大颗汗珠流出来。 他倒不是怕死,反正当初被太子当成棋子派去云阳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他爹娘和姜家族人,还在太子那边呢! 一旦韩璋造反的消息传回去,他作为同党,姜家人怎么办? 尽管当初父亲选择放弃自己,可他明白那是无奈之举,父亲不是真的对他无情,而是换成姜家任何一个人,在家族存亡面前都会被牺牲。 所以,他虽然伤心,可他并不恨姜家。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族人被自己牵连而死! 想到此。 姜文成也顾不得害怕了,慌忙带上安哥儿去找沈清澜,他已经下不了韩兄的船了,但他不想连累家里。 听到前线消息时,沈清澜也猜到他们会过来,所以当即也没有再隐瞒,承认了韩璋想造反的事情。 “……抱歉姜大哥,在你当初来到云阳的时候,你就没有了选择,夫君不拉你上船,你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提前早告知你真相,实在是因为‘事成于密,语泄以败’,夫君不得已隐瞒……至于姜伯父、安伯父他们安危,夫君也早有准备,你们莫要担心。” 毕竟沈家和韩家,也还有不少亲人在太子那边呢,自然会安排好这些亲人的退路。 听到这些话,姜文成和安永言才长长松口气。 与此同时。 跟随大部队逃到海州的姜家、安家、潘家、伍家、沈清月、沈清泉……等人。 被韩璋安排的人找到,并听说韩璋要造反,现在问他们要不要跟着离开的消息时。 众人在短暂呆愣后,就是全部双腿发软,疯狂点头: “走!走!马上走!” 不走不行,韩璋造反的消息一出,他们这些曾经与韩璋关系匪浅的亲朋好友,谁管他们有没有参与,肯定都要被清算。 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第222章 第222章 姜家、安家、潘家、伍家……等人虽然爽快跟着韩璋的人跑了,但众人直到顺利离开海州好多日,都还是有些没从韩璋准备造反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就是早与韩璋勾结的潘公公,此刻也都是懵逼和后怕的表情,脑袋晕乎乎的。 他现在和姜文成的心情差不多,满脑子都是: 韩大人,咱们不是说好拥立幼弟登基的吗?你怎么就想自己登基了呢! 倒是潘泰宁、伍学林两人接受度最好,两人完全没有后怕,只有激动和兴奋。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初见韩弟时,我便觉他气度慑人、神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原来我兄弟竟有大帝之姿!” “韩弟干得好!当初云阳之事当真气煞我也,韩兄那般忠肝义胆、为民请命,最后却落得流放千里的下场……这样的朝廷,此时不反更待何时?韩兄此举,实乃顺应天命!” “伍兄,当初韩弟可说过咱们乃天纵之才,将来必有大用的,等到了边疆,咱们可得好好拿出本事,跟着韩弟大干一番,不能给韩弟丢脸!” 潘泰宁与伍学林越说越是亢奋,仿佛已看见自己身披甲胄、运筹帷幄的威风将来。 他们原本还有些怀疑自己能力,觉得当初韩璋就是忽悠吹捧他们的,但现在这种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了。 韩兄都能够造反了,那韩兄说过的话还能有假? 他们就是韩兄千挑万选,浪里淘金出来的“造反大将”啊! 不然就他们当初的名声,韩兄怎么就愿意跟他们做兄弟?那肯定是看出他们的大才了啊。 潘家人:“……” 伍家人:“……” 这俩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自知之明? 韩璋那是看中你们吗?人家分明就是看中你们背后的家族啊,大傻潘,大傻伍! 众人都忧心忡忡。 其中属沈清泉心情最为忐忑。 虽然他在韩家之前落难时,选择了雪中送炭,现在韩璋派人来接他撤离,更说明沈清澜对他还是有些兄弟情分的。 可作为亲兄弟,他更知道自家二哥哥恩怨分明的性子。 对方会记他雪中送炭的恩,但肯定也不会忘记他当初抢亲事的仇! 他当初那么伤害二哥哥,若是韩璋真的造反成功当了皇帝,二哥哥成为君后……他该怎么办? 沈清泉现在真的是肠子都悔青了,忍不住抓住沈清月的胳膊哭丧求助: “大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若是韩勤璋真的……真的成功了,二哥哥当上君后,他记恨当初的事情收拾我怎么办?” “当初他就能拿鞭子抽我,以后会不会贬我为庶民啊?” “大姐姐,我不想当庶民,让我去吃苦……还,还不如让我去死,呜呜。” 他也是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长大,吃不了苦,一点都吃不了。 沈清月:“……” 二弟弟什么性子,她自然也知道,所以她也不敢保证将来澜哥儿发达后,会不会翻旧账收拾老五。 但看老五哭得这么可怜,她又不好泼冷水,最后只能泯着良心安慰道: “不会的!二弟弟虽然记仇,可他心思最为良善,只要你好好跟他认错,多说些好听话哄哄他。” “左右也不是什么生死大仇,他顶多让你伏低做小伺候一辈子,必不会把你贬为庶民那么惨的。” 打小就嫉妒兄长的沈清泉:“……” 让他一辈子对二哥哥伏低做小?那跟要他命有什么区别。 韩璋竟然造反了,二哥哥以后很可能就是君后了,二哥哥怎么就如此命好? 难不成二哥哥还真是那算命大师说的大福之人?不然怎么就能总是逢凶化吉呢? 沈清泉哭丧咬着手帕,心中羡慕嫉妒地简直抓心挠肝。 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说的就是他! 可惜…… 甭管沈清泉怎么抓心挠肝,韩璋的崛起速度就是势如破竹,无可阻挡。 确定这些亲朋好友都安全后,韩璋也彻底不再掩饰野心,直接站出来对外发布檄文。 檄文大概意思就是:他不承认现在的海州朝廷! 因为伪帝(太子)在危难时刻弃社稷于不顾,弃京城百姓于水火,他韩璋爱民如子,心怀天下,所以他不屑与之为伍! 所以,他要追封先太子为恭烈帝,拥恭烈帝遗孤赵永常为新帝,自封摄政中兴王,以及天下兵马大元帅! 而韩璋没有直接称帝,这么做的原因也很简单。 一是,占尽道德高地,以拯救国家的英雄的形象对海州朝廷发兵的阻力,远比成为反贼更小; 因为百姓愚昧,很容易被舆论操控,有个大义名头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二是,方便收拢人心,让旧朝的文臣武将更愿意投降,让他们没有“贰臣”的心理负担; 因为古代讲究个风骨,没见孔家每次对新朝滑跪,也都要扯块‘为保圣脉,不得已而为之’的遮羞布吗?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晚几天称帝就能避免很多麻烦,何乐而不为。 至于赵永常事后会不会仗着“新帝”身份搞幺蛾子……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毕竟兵是他的,粮是他的,武器也还是他的。 如果这种情况下,他都还能被赵永常那个脑子摘桃子,那这皇位不坐也罢! …… 韩璋在南地封先太子,封新帝,封自己封得欢快。 被他拯救的南地百姓和京城百姓们,自然兴高采烈,欢喜拥护。 但消息传到海州,太子……哦不,如今的海州新帝,和赵国旧臣可就炸了。 “什么恭烈帝?韩勤璋那厮有什么资格追封先太子?还敢用‘恭烈’二字作谥号!” “烈’字,向来指功业未竟而殉身,先太子当年是逼宫事败而亡。韩贼用这谥号,岂不是明指先太子之死乃先帝所害,暗讽先帝得位不正?” “他都直接称咱们陛下为‘伪帝’了,难道还会认我们这边是正统?” “闭嘴!现在是正统不正统的事儿吗?现在是那韩勤璋有曹贼之心啊!他如今所为,与当初的曹贼挟天子以令诸侯有何区别?” 底层百姓不懂政治,他们这些大臣还看不懂吗? 韩璋此举就是避免称帝被群起攻之,光明正大通过“摄政”之名行“帝王之实”,为将来称帝铺路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海州新帝更是气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堂下那群噤若寒蝉的老臣,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韩勤璋都打到家门口了,在那边又是封帝又是封王,把朕当成什么了?当成他案板上的鱼肉吗?你们平日奏对倒是夸夸其谈,现在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朕要的是应对之策,不是听你们在这里如市井泼妇般争吵些细枝末节。现在,立刻给朕拿出个办法来!” 只是此言一出,众臣就跟哑火了一样。 半天没人憋出句话。 这事儿怎么解决? 求和吗?就韩璋那倔脾气,还有对方暴露的野心,对方怎么可能放弃大好局势接受求和. 出兵征剿吗?且不说海州如今能抽调多少兵力,单是韩璋以几万军奴大败齐军战绩、手中还有有威力骇人的神秘武器,他们怎么去征剿? 实力差距过大。 说实话,现在有不少大臣都想投降了。 但这显然不可能,尤其是那些世家出身臣子,现在脸色也没比海州新帝好到哪里去。 因为前线传来消息,韩璋每打下一座城池,首要之事便是清算当地豪族世家,与为富不仁的商贾。 他们实在不敢赌自己落在韩璋手中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最后还是一位隶属世家的老臣站了出来提议: “陛下,韩贼之野心,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老臣有三议,或可解眼下之危,请陛下斟酌。” “其一,釜底抽薪。请陛下即刻下诏,追封先太子为‘哀太子’,绝不可让韩贼独占大义名分。” “其二,借刀杀人。自古双拳难敌四手。若能与齐国暗中联手,约定时日南北夹击,韩贼纵有项羽之勇、兵器之利,亦难挡腹背受敌。” “其三,内部瓦解。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韩贼崛起日短,根基未稳。只要许以高官厚禄,何愁其麾下无人心动?” “届时内忧外患齐发,纵不能一举铲除韩贼,也必令其势力大损,再无余力东上。” 说到最后,那世家大臣恨恨咬牙道:“若陛下决意出兵,老臣愿一力承担此番粮草辎重!” 他们世家当初可是从韩璋手中获得了高产红薯,如今手中积攒的粮草,完全足够支撑前线作战许久。 “……” 海州新帝闻言陷入思考。 釜底抽薪和内部瓦解提议都很好,就是与齐国合作有些冒险,一个弄不好很可能就是引狼入室,而且消息传出去肯定再次损失天下民心。 但……现在除此之外,的确也没别的更好办法了。 若不借齐国之力,以海州如今兵力,绝无可能挡住韩璋铁骑,对方手中那些不知名的武器,实在太厉害了。 是让南方百姓再陷战火,还是自己沦为亡国之君…… 对已经抛弃过百姓一次的海州新帝来说,这还用选吗? 只是犹豫片刻。 只犹豫片刻,他便重重颔首,并且冷声下令: “就依此计。此外,另遣一队死士潜入北疆,不论用什么手段,定要将沈清澜给朕‘请’过来。” “他韩勤璋当年为沈清澜能够无视皇威,天下皆赞其夫夫情深义重。朕倒要看看,美人与江山,他究竟选哪个——” “选美人,便是负了那些提着脑袋跟他造反的兄弟,寒尽天下人心;” “选江山,那他所谓深情重义之名,从此便是天下笑柄!” 韩璋竟敢逼他至此,篡他赵氏皇位。 他就算落下史书骂名,也绝不会让对方圆满得逞! 第223章 第223章 海州朝廷想和齐国与虎谋皮的动静不小,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可能半点消息都不露。 再加上韩璋利用花草的特殊监控手段,所以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并且这事儿他也不意外。 因为在这个封建时代,皇位统治是大于百姓民生的。 真正能够做到爱民如子的帝王屈指可数,而现在的海州新帝,当初的太子殿下,显然更加不可能为了百姓愿意丢掉自己的皇位。 至于那些世家大族…… 韩璋也没打算留到事成之后再处理。 与其将来登基后纠缠不休,因清算世家而落得杀戮过甚、污损声名,不如趁此兵戈纷起之际,以“讨逆清剿”为由,将这些人一举荡平! 所以,韩璋非但未阻海州朝廷与齐国联络,反似静观其变。 而齐国那边…… 齐国国君与满朝文武闻讯,自是欣喜若狂! 虽然韩璋的战力和武器,确实把他们给吓到了,但因为韩璋目前拿出来武器的暂时只有火枪,还没见识过大炮威力的齐国惧怕自然有限。 因此,得海州新帝密函,齐国朝堂难得君臣一心。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我国正可开疆拓土,重振国威!” “韩璋用兵再诡、火器再利,亦难抵前后夹击。此番即便不能尽复失地,也必可吞下赵国三分之一疆土啊!” 妥妥的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机会。 齐帝听罢,思忖片刻亦觉大有可为,当即挥袖决断:“准奏,整军发兵!” 于是齐国大军再次集结,兵锋直指赵国边境。 可惜……众人万万没想到韩璋手中不仅有火枪,还有更厉害的大炮。 在绝对的火力威慑面前,冷兵器实在没什么战力可言,两线作战对韩璋现在的兵力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得知两边动作,韩璋也当即行动。 首先,把海州新帝和齐国与虎谋皮的消息散播出去,给自己营造舆论优势和出兵借口。 然后把韩勤年和邵朗舟夫夫拉出来,让两人进攻海州朝廷,自己则去教训齐国。 原本在赵国境内打仗的时候,韩璋还需要顾虑名声和民情,行动是束手束脚。 但跟齐国打仗,那可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韩璋压根不跟齐国玩什么战术,直接采用火力覆盖。 在他选中齐国一个边城,进行了一场“顺者昌逆者亡”的暴躁火力覆盖后,后面的齐国军队就被吓破了胆。 然后,韩璋以比当初齐国出兵赵国更势如破竹的气势,直接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接连下齐国东部十数城,兵锋直逼腹地,逼得齐国慌忙遣使求和。 “停战?可以。回去告诉你们国君:赔偿军费白银三百万两;再将当初力主出兵的几位大臣首级献上谢罪。如此,本王便罢兵。” 韩璋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看向那个颤抖的使者轻笑道。 “什……什么?!”使者骤然抬头,面白如纸,“王爷,三百万两……国库实难筹措啊!况且大臣乃国之股肱,岂可……” “本王不喜欢讨价还价,总之就这样,答应,此事便了;不答应——那便战场上再见分晓。” 韩璋毫无不在意挥手:“来人,送客。” 然后,还想说什么的齐国使者,就被丢出了军营。 等齐国国君接到回复后,气得差点吐血,将案几都掀翻在地: “欺人太甚!三百万两!还要吾朝重臣谢罪!韩贼当真欺人太甚!“ “陛下,这韩璋分明是故意刁难,想让我们屈服啊!”一位老臣痛心疾首,“绝不能答应!大不了拼死一战!” “战?”另一位大臣苦笑摇头,“拿什么战?韩贼那什么大炮一响,咱们的城墙就像纸糊的一样!士兵们还没见到赵军的面,就被炸得人仰马翻了!” 其余齐国朝臣闻言,也都不说话了,满脸的颓唐之色。 韩璋的火力覆盖,他们实在承受不住。 最终,齐国只得咬牙应下这屈辱条款。 消息传回赵军大营,沈怀智一边清点赔款,一边啧啧摇头,语气满满遗憾: “过分?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为了打下这些城池,咱们都烧掉多少银子了?人手不足,治理不来,咱们能直接打到他们国库门口,哪能才要这点!” 他兄弟实在太厉害了,人家都是不能开疆扩土,他兄弟是开疆扩土后没人来管! 韩璋也表示赞同:“可惜时间太短,我培养的那些民政人员太少,若直接把齐国打下来,恐怕根基不稳,不然这还真是个拿下齐国的好机会。” 俗话说打江山易,治江山难。 他可不想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被人趁机钻空子,与其摊子铺得太大,后勤跟不上扯到蛋,还是稳扎稳打得好。 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还是现在拿下赵国最要紧。 韩璋这边局势大好。 另一边,韩勤年和邵朗舟夫夫,也不愧是邵老将军亲自培养出来的将才。 两人优秀的领军能力和韩璋提供的火力,还有康展勋这个如同西楚霸王般的战力,海州朝廷那边根本扛不住。 因为除了火力差距之外,海州朝廷那边的将领人才也是个问题。 由于当初太宣帝为了收拢兵权,还有几位皇子的夺嫡争斗,导致近几年赵国优秀将领折损人数损失不少。 如今大部分优秀的将领,都在各地边防驻守,尤其边疆那边的将士,更是在邵老将军的牵制下,虽然没有明着表示投靠韩璋,可也不听海州朝廷调遣了。 所以种种因素之下,海州朝廷根本扛不住进攻。 最后被韩勤年、邵朗舟、还有康展勋三人直接打到家门口,仅靠世家私军顽固死守。 不过还在这种局势大好的氛围下,还是出了个意外。 那就是…… 海州新帝派去北疆抓沈清澜的死士,因为沈清澜身上有韩璋提前留下的变异植物手镯保护没能成功,但却把韩父韩母给抓到了! 因为韩璋的异能有限,这里并不是末世,有大量丧尸晶核给他补充,他只能催生出这么一株厉害的变异植物给沈清澜。 对于韩家众人,他就只能采用寻常保护手段了。 这不能怪他偏心,实在是人心就不可能公平,他到底是半途穿越来的,比起韩家人,他还是更在乎全心全意爱着他,为他生孩子,会与他相伴一生的夫郎。 不过,韩父韩母他也不能不管。 无论是为了名声,还是他对韩家的亲情,海州新帝此举他都必须重视。 “爹娘现下如何?海州新帝到底想干什么?” 韩璋收到消息后,快马加鞭赶过来,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赶紧了解情况。 韩勤年双目赤红,愤而捶案: “那无耻昏君扬言,要大兄你单骑入城,以己身换爹娘性命!若我军强行攻城,他便要挟满城百姓与爹娘……同归于尽!” 这哪里是什么交换条件? 分明就是直接要他大兄的命! 他大兄再怎么厉害也是人,怎么可能一人敌万军。 可若不答应,眼睁睁放任韩父韩母,还有海州百姓去死,韩璋之前营造的形象,也就全白费了。 所以,只是沉默几分钟。 韩璋就做出了选择:“我去!” “不行,大兄你不能去!此乃那伪帝毒计,你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十死无生!” 韩勤年当即红着眼阻止。 康展勋等人也着急附和:“韩兄,勤年所言极是!伪帝此番举动,摆明了是冲着你性命来的。你若有何闪失,大军何去何从?” “还请主上三思!” “万万不可涉险!” 帐中诸将、亲卫纷纷跪地劝阻,满是着急担心。 韩璋可是他们的主心骨,如果韩璋死了,群龙无首,他们这支反军必定顷刻分崩离析,再难成事。 当然,他们之中也不是没有更想上进的,可他们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并没有韩璋这等让所有人都臣服追随的能力。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如果韩璋没了,他们只会成为一盘散沙,没人有信心能够继承韩璋的位置。 不过,韩璋决定的事情,就不可能改变。 他敢站出来,自然就有把握,毕竟他也怕死。 所以。 等众人七嘴八舌劝说一阵后,韩璋便做出悲壮之色道: “诸位不必再多说,韩某心意已决!” “那昏君掳我高堂,挟持满城百姓为质,行此卑劣伎俩。若我韩璋今日只为苟全性命,便对父母哀泣充耳不闻,对百姓惶怖视而不见,那我与那昏君,与我所讨伐的奸恶之徒,又有何异?” “父母生养之恩,重于泰山!天下黎民,更是社稷根本。不仁不孝之人,焉能号令天下?” “康兄,二弟……军中诸事,便托付给你们了。若我此去无回,不必固执拥立幼主。江山社稷之责,当由能者居之,不可强求!” 说罢,韩璋不再多言,一把提起身旁那杆沉甸甸的长戟,犹如孤身赴死般,头也不回地大步踏出军帐。 海州新帝想要他的命,那他就让对方看看,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224章 第224章 对于海州新帝想用人海战术要自己命的打算,韩璋只能说,简直正中他下怀。 因为能够在丧尸末世中活下来的人,最擅长的是什么? 那就是群战! 毕竟丧尸这玩意儿,基本都是成群结队出现,而且还具有极强的传染力。 与丧尸战斗,不仅要面临围攻的压力,还要保证在战斗过程中,绝对不能受到半分伤痕,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可想而知,在这种苛刻的生存环境下,最终能够活下来的末世者,一个个都是些什么战斗怪物。 既然海州新帝敢给他这个名震天下的机会,那他自然不会让对方失望! 韩璋心意已决,康展勋等人没办法,只能召集军队跟在后面,兵临城下为他坐镇。 海州城下,两军对峙,气氛凝重如铁。 城楼下黑压压站满士兵,城楼上弓弩手引弦待发,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韩父韩母被粗粝的麻绳捆绑,推至垛口前,身后是寒光闪闪的刀斧手。 俩老看见韩璋真的打算孤身闯入敌军来就自己,都不由感动又担忧,挣扎哭喊: “大郎!莫管爹娘!杀了这昏君!你若为爹娘战死敌军,让大业不成,爹娘就是死了也不会瞑目!” “大郎,爹娘这辈子活得够了,你听话……万万不可孤身闯阵,否则便是不孝!” “儿啊……爹娘真的活够了,活够了!” 韩父韩母目眦欲裂大吼,说罢干脆就要咬舌自尽,不想自己成为儿子的拖累。 大郎走到今日不知耗费多少心血,身后更系着全族与无数弟兄的身家性命,若因他们这两把老骨头而功败垂成,他们便是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然而旁边的兵卒早有防备,见状立刻眼疾手快,死死捏住二老下颚,硬将布团重新塞入其口。 随后又恨恨朝他们腹部捣了几拳,打得二老蜷缩在地,只能发出痛苦而模糊的“唔唔”之声,求死不能。 “爹!娘——!” 韩璋目睹此景,双目骤赤,手中长戟猛地扬起,直指城楼上那道明黄身影,怒吼之声响彻阵前: “赵永熙!休伤我爹娘!我答应闯阵便是!” “好,好,好!好一个孝感动天的大孝子!” 城楼上,海州新帝赵永熙抚掌大笑,只是那笑声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癫狂与怨毒。 “韩勤璋,没想到你竟也懂得亲人之痛?不过如此你便承受不住了?那你可知,当初嘉佑咽气之时,朕又是何等嘶声裂肺?” “韩勤璋,世人皆赞你重情重义,可在朕眼中,你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你口口声声爱重家中夫郎,不愿迎娶嘉佑,那你当初为何要去招惹他?!” “是你先让嘉佑动情,又据他心意,他才行差踏错做出那些极端之事!皇室威严岂容冒犯?你被贬云阳,那是你咎由自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民莫非王臣,朕的皇弟能看上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你凭什么拒绝?!” “是你害死了嘉佑!是你让他死不瞑目!如今你轻易兵临城下,还有那些威力惊人的火器大炮……韩勤璋,你骂朕卑鄙,可你难道不是早藏反心?!你这逆臣贼子!” 事到如今,他还看不出来韩璋早就准备造反了,那他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傻子。 没想到韩璋这个王八蛋,竟然早就有了谋朝篡位之心,还在他和父皇眼皮底下积蓄如此力量! 是他们小瞧了这个贼子! 海州新帝死死盯着韩璋,情绪激动地失态大骂。 而韩璋当然不可能任由他颠倒黑白地骂,闻言也露出嘲讽之色,怼回去道: “赵永熙!真正虚伪狠毒的是你!当初嘉佑长公君强取豪夺、草菅人命,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被他瞧上,进而逼迫的,又岂止韩某一人!” “你与先帝明知他性情暴戾,非但不加管束教诲,反而一味纵容包庇,他最终落得那般下场,是你们害了他!” “当年我早有明媒正娶的夫郎,他于微末之中嫁我,情深恩重……是你们皇子争斗设计嘉佑看上我,也是你们逼我抛弃糟糠,做那忘恩负义之徒!我不愿负心,远走云阳,你竟还不罢休,以云阳几十万百姓为饵设局害我,你这等行径,也配谈皇室威严?!” “再者,我韩勤璋起兵,为的是天下苍生,为的是匡扶先太子正统!你这丢城弃地、置黎民于水火的伪帝,有何面目在此质问我?” “赵永熙,是你毫无底线的溺爱与纵容害了嘉佑长公君,是你自己害了你的亲弟弟!你若有恨有怨,便该拔剑自刎,去黄泉之下向他谢罪!” “如今你颠倒黑白,将一切罪责推于我身,不过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的无能昏聩,不敢承认自己的愚蠢罢了!” 句句诛心,字字如刀。 韩璋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海州新帝的脸上,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璋,指尖都在哆嗦: “你……你这逆贼!你胡说!是你害了嘉佑,是你!不是我!杀……给朕杀了他!杀了他!!” “韩勤璋,朕要你死!朕今日定要你为嘉佑陪葬!!”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下手臂,面目狰狞如恶鬼。 “杀——” “杀——”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海州精锐呐喊着涌出,瞬间冲向韩璋,刀光剑影,枪林如林,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吞噬殆尽。 “赵永熙,本王今日亦要你为我夫郎爹娘,为这天下百姓以死谢罪!” 韩璋也愤怒长啸一声,声震四野,冲进敌军之中。 他手中长戟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戟尖挑、刺、扫、砸,招式大开大合,却又精准狠辣至极。 一戟横扫,三名敌兵连人带盾被拦腰砸飞! 回身重劈,一名敌将连同铁盔一起劈成两半! 旋身横扫千军,将周围数名长枪兵连枪带人扫倒一片! 他如同一尊杀神,浴血奋战,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海州军虽众,却无人能挡他一合之力!他的铠甲已被敌人的鲜血染成暗红色,脸上溅满热血,眼神却愈发凌厉如鹰隼,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城楼上,海州新帝看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废物!一群废物!几万人竟都拦不住他一人吗?放箭,给朕放箭!” 霎时,密密麻麻的箭雨射出而去,犹如天罗地网。 “韩兄——!” “将军——!” “大兄——!” 后方坐镇的韩勤年等人见此惊惧大喊。 韩璋却半点不慌,当即拿起盾牌,一边抵挡箭雨,一边继续向敌军进攻,丝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口。 若有射中的箭矢,他也面不改色拔掉,仿佛感知不到疼痛般,一路冲杀,尸骸枕藉。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淋漓,但气势却越来越盛,仿佛不知疲倦。 韩璋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这数万的军阵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屠杀!用最原始、最高效的方式,收割着生命! 众人看着同伴残缺不全的尸体,看着那个浴血魔神一步一步逼近,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重压。 “妖怪!他是妖怪!!” 一名年轻的士兵丢掉了手中的长矛,惊恐地尖叫起来,转身就跑。 他的崩溃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恐惧的呐喊响起: “快跑啊!挡不住了!根本挡不住!” “他会把我们全都杀光的!救命!!” “别过来!别过来啊!!” 恐慌像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军阵。 士兵们互相推搡踩踏,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什么军令,什么忠君,在死亡的威胁面前,统统化为乌有。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只想离这个来自地狱的修罗越远越好! 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士兵们哭喊着,咒骂着,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甚至有人因为过于恐惧,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回来!都给朕回来!临阵脱逃者,斩!斩!!” 城楼上,海州新帝赵永熙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拔出佩剑砍翻了两个企图逃跑的亲兵,但这根本无法阻止溃败的洪流。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韩璋浴血杀上城楼。 赵永熙踉跄后退,直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城垛上,退无可退, 他看着越走越近的韩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却再次扯出一个扭曲的、癫狂又不甘的惨笑,嘶声吼道: “韩勤璋!是朕和父皇当初瞎了眼,竟错把你这头豺狼当作忠犬!你这窃国逆贼!朕诅咒你不得好死!” “你今日弑君篡位,来日必遭天谴,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什么国仇家恨,什么恩怨对错,不过是你粉饰野心的冠冕堂皇之词!天下事,从来就是成王败寇而已!” 赵永熙喘着粗气,眼中是穷途末路的疯狂, “你说朕卑鄙无耻,枉顾百姓性命,那朕就在黄泉路上睁眼看着你!看你坐上这龙椅后,为了稳固你的皇统,又能怎样‘爱民如子’!你脚下的路,同样由白骨铺就,你又能比朕好到哪里去!” 说罢,他嘶吼着就要举剑自刎。 可惜,没能成功。 韩璋长戟一挥阻止,再挥挑断对方手筋脚筋,最后再卸掉对方下巴,才露出个冰冷而残酷的笑容,凑近对方耳边道: “赵永熙,你说得对,我韩璋就是一头豺狼,就算没有嘉佑长公君的事儿,我也会夺你赵氏江山。” “既然当初嘉佑看上我,是我福气;那如今我夺你江山,也是你们赵氏的运气。”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皇位你赵氏能坐,我韩璋,自然也坐得!” “啊——啊——!” 下颌被卸的赵永熙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不成调的哀鸣,目眦尽裂,眼中是无边的恨与悔,死死瞪着韩璋,身体因剧烈的情绪和疼痛而抽搐。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韩璋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杀人诛心笑道: “想自刎殉国,保全你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云阳的百姓答应了吗?那些被你们弃城而逃的百姓答应了吗?” “赵永熙,你放心,我韩璋向来恩怨分明。看在你我相识多年、‘君臣一场’的情分上……我定会让你这个亡国之君名留史记,名传千古!” 说罢。 韩璋再无丝毫戏耍兴趣,蓦然转身,染血的披风在身后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 他冷漠挥袖,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城楼: “来人!将此獠押下去!伪帝赵永熙,罪孽深重,祸国殃民,枉顾天下苍生!本王要亲自公审其罪,昭告四海,以谢黎民,以正视听!” 爱人父母,是他逆鳞。 逆鳞触之,那便休怪他杀人诛心。 第225章 第225章 海州城破,赵永熙被俘,暂时保住一命。 但海州城内的那些世家大族,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为避免登基后因清算世家而落得杀戮过甚,影响自己的名声,韩璋这回是下了狠手的。 直接让韩勤年,邵朗舟,还有康展勋三人,学黄巢那般拿着族谱,趁着攻城乱象时,把几大百年世家给杀了个干干净净! 他要做个拥有绝对权力的皇帝,对这种百年世家就绝对不能心软。 什么阴谋诡计,都没有一刀杀完来得安稳。 有着黄巢杀完世家后,寒门人才百花齐放,皇权更为稳固的历史记载,他实在没有道理不照抄作业! 倒是赵氏皇族的宗亲,韩璋暂时只杀了太宣帝这一脉的人,剩下则羁押回去,看看情况再说。 这倒不是他心慈手软了。 他举的是“匡扶先太子正统”之旗,若将赵氏屠戮一空,便是自毁旗帜,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留下这些人的性命,既可示之以“仁”,又能为日后收服周边国家有利。 因为人在没有退路时,就会爆发潜力抵抗;而一旦有了活命的希望,就会失去反抗的勇气。 为避免他将来统一天下的脚步阻力过大,这点“仁善之心”是很有必要发的。 反正韩璋不怕这些人活下来搞幺蛾子。 如果他连这些人都忌惮,都镇压不住,那这江山再被别人夺走,也只能怪他自己没本事。 就这样,海州城内的世家被灭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勋贵官员,还有赵姓宗亲和亡国之君赵永熙,则全部被换上囚衣,戴上脚链手铐,被羁押送回京城。 韩璋等人终于大胜,班师回京。 …… 另一边。 京城。 沈父等人早在韩璋收复京城后,就从边疆回到了京城,因为边疆的气候环境实在不好,小饕儿这辈孩子年龄太小,在边疆待久了对身子骨有影响。 所以,京城危机刚解除时,一群家眷就带着孩子们回到了京城生活。 收到海州大败,韩璋等人已经在班师回京路上时,沈父沈母等人都高兴坏了。 沈父激动地直接站起来,再也克制不住欣喜,失态地用手重重拍桌,脸都涨红了。 “好好好!老夫果真没看错人,韩小子当真是个好样的!这天下真给他打下来了,还真给他打下来了,老夫,老夫……” 后来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实在是太过激动,导致他现在浑身肌肉都在颤抖,连话说都无法控制了。 没想到他,沈厚德,一个被所有人都瞧不起的“走狗”,竟然有天也能被天上的馅儿饼砸中! 从今以后,他就是国丈,他沈家也是皇亲国戚,再也不是能够随便被人欺负的寒门小族了。 “哈哈哈,祖宗保佑,老祖宗保佑啊……” 激动到最后,沈父忍不住长笑出来,笑声在厅堂中回荡,带着难以抑制的畅快与得意。 沈怀仁和吕淑柔夫妻俩也是兴奋地几乎晕厥,脸上因狂喜而泛着红光,一左一右凑到沈父跟前,连声拍马奉承: “爹,还是您老有远见!若非您当年高瞻远瞩,暗中筹谋,咱们沈家哪有今日的造化?” 沈清泉也激动不已:“爹,当初真是咱们错怪你了,若非您老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背负那无情无义的骂名,咱们哪能全家都好好地坐在这里,迎接这泼天的荣华富贵?” 虽然现在韩璋造反成功了,可当初若没有父亲费心周旋,他们这些家眷肯定很难在造反过程中全须全尾活下来。 天大的富贵,也要有命享受,才是真富贵! 沈家其余当初跟着同甘共苦的庶出几房,此刻也是欣喜不已,纷纷围拢上前,七嘴八舌地夸赞: “爹,还是您老厉害!这步棋走得真是绝了!” “老爷,我们就知道,您肯定不是那等真正冷心薄情之人,当初种种,必有深意!” “老爷智谋无双,能屈能伸,乃真豪杰!我们早就料到,以您之才,迟早能位列人臣,光耀门楣……” 一群妾室儿女的奉承夸赞,饶是沈父心硬如铁,此刻也听美了,整个人春风得意得不行。 把旁边的沈母、沈怀智、沈清澜母子三人看得很不爽! 因为母子仨人都是比较张扬,喜欢听奉承的性格,大家怎么能够只恭维这个老登,把他们忽略了呢? 沈母当即正襟危坐,不悦地在旁边,故意重重咳嗽提醒: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声接着一声,清晰又刻意。 沈清澜和沈怀智也配合挺起胸膛,眼神不断示意众人看过来,他们母子仨人才是今日焦点! 李慧兰涨红脸:“……” 她时常因为太过正常,和相公婆婆小叔子格格不入。 沈家众人:“……” 糟糕,把这仨祖宗忘了!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 沈父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神色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服。 他极为熟练地换上深情款款的表情,一把握住沈母的手,目光柔和又饱含感动,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不过说到底,咱们家能有今日,最大的功劳,还是在娘子身上。” “若非娘子当年辛苦,为夫生下澜哥儿这般聪慧灵秀的好哥儿,又教养出怀智这么个爽朗真诚、善于结交的好儿子,咱们沈家何来这样的福气与机缘?” “更是娘子有先见之明,当年坚持要以答谢恩情为由,定下韩家这门亲事。此举不仅是为夫博得了重情重义的好名声,还让咱们沈家攀上这样的登天梯……” 说到这里,他语气转为愧疚,眼中适时浮起痛悔之色: “娘子,过去都是为夫不好,是我不对,是我鬼迷了心窍,才辜负了你一片真心。往事已矣,难以挽回,但往后的日子,为夫定会好好弥补你!” “经历了这许多风浪起伏,我才真正明白,到底还是糟糠之妻最好,最贴心。能够娶到娘子你,实乃我沈某人三生修来的福气。” “娘子,你就给为夫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不好?下半辈子,咱们夫妻定要相濡以沫,儿孙绕膝,共享这天伦之乐、富贵荣华……” 沈父虽已入中年,可年轻时既能哄得沈母下嫁,相貌气度自是非常出众。 即便如今眼角添了皱纹,但依旧是个儒雅英俊的帅大叔。 一番不要脸肉麻情话,再加上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神,饶是沈母已经知道了枕边人的真面目,也还是忍不住心软。 诶,怎么就能这么没出息呢! 没出息的沈母,只能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沉醉在这久违的甜言蜜语中,最终红着耳根,故作高傲地哼了一声: “那是自然!我生的儿子和哥儿,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 然后。 然后就没了。 人到中年,沈母又沦陷进沈父的甜言蜜语中了。 沈清澜:“……” 所以,真的不能怪他对夫君恋爱脑,这都是遗传啊! 沈母被哄好了,还有沈清澜和沈怀智呢。 那便沈怀仁和沈清泉兄弟俩,也十足十继承了沈父的基因,既能自私自利,关键时刻也能拉下脸面。 沈清泉故意酸溜溜道:“二哥哥,你可真是好命,叫人羡慕得紧!” “你说当年京城里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你怎么就偏偏一眼相中了当时还只是寒门秀才的哥夫呢?如今哥夫横扫六合,大胜还朝,眼看就要受禅登基,你以后就是君后了!二哥哥这挑人的眼光,真是比庙里的老神仙还利!” 语气里那羡慕嫉妒恨,几乎要满溢出来。 沈清澜对这反应极为受用,忍不住高高扬起下巴,眉眼间尽是得意: “什么眼光不眼光的?少来这套!我和夫君这是天定的姻缘,是月老亲手系的红线,命中注定的良配!不管夫君是寒门秀才,还是未来的天下共主,我都只喜欢夫君,只喜欢他这个人!” 然后,他又斜睨了弟弟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戳心窝子的气人: “唉呀,反正我和夫君这样的真爱,五弟弟你这种贪慕虚荣,还没良心的家伙是不会懂的。” 沈清泉气成河豚:“……” 不就抢了一回男人嘛,又不是杀身之仇,都是亲兄弟,何至于此! 沈怀仁对着沈怀智倒是真诚恭维,语气非常讨好: “二弟,以前都是大哥的不是,是大哥糊涂!大哥往日里多偏心庶弟几分,真的都是为了咱们沈家更好,绝非不待见你这个嫡亲弟弟。”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母同胞的血脉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当你和澜哥儿落难时,大哥也没有真不管你们不是?” “以前是大哥眼拙,有眼不识金镶玉!竟没看出我二弟有如此大的本事,真是多亏你和二弟夫交好,关键时刻鼎力相助,否则咱们沈家,哪有今日这场泼天的富贵?” 沈怀智对这番‘真情实感’的夸赞也同样十分受用,当即昂首挺胸,仿佛一只斗胜的公鸡: “大哥你现在知道自己当初眼瞎就好!俗话说得好,大智若愚,你们以前就是瞧不上我和澜哥儿,觉得我们不如你们精明,不如你们会算计。如今可算知道了吧?” “这个家,没有我和澜哥儿,得散!” 沈怀仁脸色发绿:“……” 真是前程难赚,那啥难吃! 第226章 第226章 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 沈家,韩家,潘家,伍家,康家……等与韩璋关系亲近的家族,听闻韩璋大胜班师回京的消息,一个个都高兴坏了。 但那些关系不好,甚至曾经对韩家、沈家落井下石的,现在可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尤其是当初韩沈两家流放前夕,选择自保离开的几房沈家庶出,以及与沈大姐和离的文乡侯府。 这两方人马的运气怎么说呢? 只能说既倒霉,又幸运,最后又倒霉! 他们倒霉的是当初齐国来犯,朝廷弃城而逃时,几家人因为收拾行李,稍微耽搁了一下,导致没跟上大部队,被迫滞留京城。 当时人虽然都活了下来,但金银珠宝却被敌军和乱民给洗劫一空,此后活得惨兮兮。 不过幸运的是,没过几个月,韩璋就带着人把齐军赶走将京城收复,他们虽失去了富贵的生活,可好歹日子安稳下来,不用再担惊受怕; 可最后又倒霉的是……韩璋竟然即将成为新朝皇帝了! 就当初嘉佑长公君的事情,还有韩璋至今没有纳妾,膝下三个子嗣全部由沈清澜所出,天下谁还不知道他们夫夫感情深厚? 不出意外,接下来沈清澜肯定会被立为君后,沈清澜的儿子也肯定会被立为太子。 如此,作为君后和太子的母家,还拥有从龙之功的沈家,将来的前程可想而知。 但就是这么一场泼天富贵,被他们给错过了…… 沈清霜和沈清白简直嫉妒地都要疯了。 “凭什么!他沈清澜除了有张好脸之外,还有什么能够让人另眼相看?性子骄纵,只知享乐,肤浅炫耀……他凭什么能够让韩勤璋对他一心一意?凭什么现在还能做君后?” “这不公平……不公平……凭什么我们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他沈清澜什么都不用做,就有这般好命,呜呜……” 两人无法接受现实,又哭又骂,状若疯癫。 其实,他们心里又何尝不明白,这般怨恨沈清澜根本毫无道理。 二哥哥其实从来没有对他们做过什么事情,从小到大对他们这群庶弟庶妹,都是无视不搭理的态度。 甚至,对那些愿意放下身段来奉承自己的庶弟庶妹,二哥哥也不介意送些衣服首饰好处打发。 对方除了喜欢享乐些,喜欢炫耀些,喜欢听奉承话些,真的并不难相处。 沈清澜能得韩璋真心相待,也是因为对方真心待韩璋,夫夫俩相伴起始于微末。 可是……他们就是嫉妒啊! 凭什么都是沈家的儿女,澜哥儿就因为是从嫡母肚子出来的,日子就比他们过得好。 明明以前父亲更疼他们,可澜哥儿却因为嫡母的疼爱,始终都比他们活得肆意。 凭什么他们姨娘不争气,没有有钱的外家,甚至外家还要他们反过来接济,一群拖累…… 他们真的嫉妒,没办法不嫉妒。 这个世界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两人愤愤不平。 可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公平。 有人生下来就拥有所有,有人生下来就在泥潭,不满足就只能自己改变,期盼别人施舍,那是遥不可及。 永远别指望有人能够替你把路铺平,顺风顺水的幸运儿从来都是少数,波折困难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 宋姨娘和梅姨娘这个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当初她们能够轻松离开沈家,恐怕都是沈厚德那个老登故意的吧! 就沈厚德那个黑心肠的玩意儿,没仇他都能坑两把,这惹他不高兴的,还能轻松放过? “老爷竟然是故意的……当初老爷竟然是考验咱们的……老爷怎么能够这样?他自己是什么好人不成?凭什么要求我们与他同甘共苦!” 梅姨娘和宋姨娘也是既后悔,又愤怒。 她们可不会觉得她们不能共苦,沈家不让她们同甘,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她们只知道沈家撇开她们享受富贵,那就是沈家的错! 只不过,她们现在再怎么生气怨恨都没用了。 错过,就是错过了。 人生没有后悔药吃。 — 而比她们更后悔的,还是文乡侯府上下! 想当初因为是高嫁,沈大姐进入侯府后,自知娘家根基不深,为替沈家铺路搭桥,对待婆家那可谓是极力讨好。 上,她晨昏定省,孝顺体贴,将公婆伺候得舒舒服服; 下,她用心教养原配留下的儿女,视如己出,从无偏私; 就连丈夫后院那些争风吃醋的腌臜事,她也处理得妥帖周全,不吵不闹从不吃醋,力求事事周全,处处完美…… 更难得的是,沈清月也继承了沈母的经商之才,执掌中馈期间,将侯府私产经营得风生水起,利滚利地翻了好几番,让侯府过上了更挥金如土的奢靡日子。 总而言之,除了门第稍逊,沈清月这个儿媳妇,真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惜文乡侯府好日子过多了,人就也飘了。 逐渐忘记自己是什么东西,开始好高骛远,嫌弃沈家家世,想换个更好的高门儿媳。 结果,把沈清月母子三人赶走后,高门媳妇还没娶到,战乱就来了。 侯府既没能跟上权贵逃难的队伍,家中积蓄又被乱兵洗劫一空,如今更是改朝换代,他们的爵位,也即将烟消云散! 而被他们百般嫌弃、瞧不上眼的前儿媳,却即将成为新朝的皇亲国戚! 文乡侯府众人听闻消息,真真是悔恨交加,几度气急过去。 尤其是被沈清月往日悉心抚养的那对继子继女,更是如遭雷击。 怔愣半晌后,猛地扑到老夫人跟前,无法接受现实地又哭又怨起来: “祖母!都怪您!当初若不是您整日磋磨,百般刁难母亲,硬生生将她逼走……那我们如今就还是母亲的孩子,我们也是皇亲国戚了!咱们侯府的爵位,说不定也能保住!” 老侯爷与现任文乡侯闻言,也不由将责怪的目光投向妻子/母亲,跟着怒声斥骂: “都是你这搅家精!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磋磨儿媳!如今可好,鸡飞蛋打,什么都没了!” 一群人完全忘记自己当初也是怎么欺负沈清月的了。 众人鸡飞狗跳争吵后不甘心,最后还是舔着脸又找上了沈家,想与沈清月重修旧好。 不管怎么说,他们和沈清月之间,还俩个孩子呢! 哪怕已经写了断亲书,可血脉是斩不断的,只要好好哄着俩孩子,打好亲情牌,一切就会变好的。 不过。 俩孩子从小在侯府就遭受委屈,而且也都十三四岁,已经懂事了,无论是衡量感情还是利益,都不会傻到再与侯府有所牵连! 最后沈父因为早年对大女儿的愧疚,强硬站出来撑腰,直接做主给俩孩子改了姓,记入沈家族谱,才彻底杜绝文乡侯府攀关系的主意。 让解决所有后顾之忧的沈清月不由喜极而泣:“爹,谢谢你,谢谢你……” “谢什么?是爹对不起你,这些年委屈你了,今后就好好在家住着,将两个孩子教养成人,爹养你下半辈子。” 面对大女儿的感激,沈父难得有些心虚。 最后又提醒了一句:“得了空,多去陪澜哥儿说说话。什么脸面、骨气,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好日子。你也别心存芥蒂,澜哥儿性子良善单纯,就爱听些软和话,没旁的心思。” “爹,您放心,女儿都明白。” 沈清月拭去眼泪,含笑点头。 她是兄弟姐妹几人中,难得综合沈父沈母双方优点的一个孩子,既重情重义又头脑清楚。 对于奉承讨好弟弟这件事,她接受得非常良好,没有半点嫉妒不甘。 毕竟作为大姐,她对下面的弟弟们,一直都有种长姐如母的情结,把弟弟们当成自己孩子看待。 等京城这边一出又一出的忧喜热闹落幕。 韩璋的班师大军,也终于浩浩荡荡抵达了京城外。 赵永常亲率京城官员、百姓、还有家眷们,满脸热切地站在城门口迎接。 “夫君!” “阿父!” 当看到韩璋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出现,已经许久没能见到他的沈清澜,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思念,再顾不上仪态,朝着对面飞奔而去。 小饕儿、小青犊、小白豚三个孩子,也急切地跟在爹爹后面,满是欢喜地跌跌撞撞往父亲那边跑。 “夫郎……乖宝!” 看着飞快朝自己跑过来的夫郎和孩子,韩璋冷肃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几年征战沙场养出来的煞气和帝王之势,顿时烟消云散,变成独属于丈夫和父亲的温柔。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他走到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227章 第227章 城门口简单的热闹迎接后。 风尘仆仆的韩璋和随行兵将们,就在百姓的欢呼声中,各自回家修整,然后准备参加接下来的庆功宴。 不出意外,韩璋刚刚回到京城的住处,赵永常就悄悄找了过来,而目的自然是为了剩下的那些赵姓宗室成员。 “韩兄,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知道以如今时局,让你放过其余赵家宗室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想试试。” “你能不能看在咱们的兄弟情分,还有我替你占着这皇位的份儿上,留那些宗室成员一命?” “韩兄,我求你了。哪怕将他们全部贬为庶民,流放边地也好……待禅位之后,我……我自会了断,绝不留后患。只求你,放我赵氏其余族人一命,好不好?” 赵永常神情憔悴,语气卑微哀求。 当初得知自己身世时,他确实仇恨太宣帝,恨这个皇伯父赶尽杀绝,往日对他的圣宠竟都是欺骗,恨对方还杀了抚养自己长大的养父。 所以,那时冲动之下,哪怕明知道韩璋提出的“匡扶先太子遗孤”口号不对劲,他还是选择了听从摆布。 直到……韩璋的野心彻底显露出来,造反的步伐再也势不可挡,他就开始害怕了。 因为他成了赵氏皇族的罪人! 一旦改朝换代成功,赵氏不仅会丢掉皇位,还会全族葬送性命。 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没办法回头阻止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韩璋把这个天下打下来。 甚至,他连责怪韩璋的立场都没有。 谁让赵氏皇族为了维系权位,竟两度与虎谋皮,勾结外敌,置百姓于水火? 他们赵家的江山,丢得一点都不冤。 可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族人去死,里面有曾经待他也很好的族亲叔伯。 “韩兄,求你了……” 赵永常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拯救族人,只能这般苍白无力地祈求。 韩璋看着他这般模样,长叹一声,上前用力将他扶起,自己的眼眶也不由得微微泛红,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意与痛心: “赵兄!你这话从何说起?在你心中,我韩勤璋就这等忘恩负义,不念旧情之人吗?” “当初我被贬兖州,若非赵兄你们的人脉相助,我岂能在云阳府安稳度过那些年?后来获罪流放,你为我四处奔走打点,无论结果如何,这份心意都不可否定。” “赵兄,我不否认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确实早有谋算,可当初那般境地,我若不反,即便侥幸苟活,下半辈子也终将沦为你们皇室和世家之间博弈的弃子。” “我不想死,更不想身不由己,所以我只能选择这条路,不仅仅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伪帝做的那些事情,也是我没料到的。” “韩兄,我……” 赵永常闻言,神情羞愧。 无论是云阳水灾,还是后来弃城和通敌行为,都是他们赵氏皇族对不起百姓。 当年那场水灾死了多少人,他都清清楚楚看着。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赵家洗不脱的罪孽。 “可是……”韩璋话锋一转,神色坦然,“人皆有私心,我也并非圣人,做不到真正的大爱无疆。” “我走到今天,最大的缘由,说到底还是为了活命,为了自己能做主。所以……为了我的兄弟,我也想徇一回私情。” “赵兄,你以为我为什么打着匡扶先太子遗孤的旗号起兵?以我这些年积蓄的军力,直接扯旗造反也非难事,何须如此迂回周折?” “不过皆因我与你多年相交的情谊,重逾泰山……赵兄,你可愿做我新朝的‘赵留王’?” 赵留王,此封号仿效的是历史典故中,曹魏代汉时,前朝之君被封的陈留王。 这是一个极其吉祥的“安全符”,它既保全了赵永常日后富贵荣华,更从法理与道义上,彻底断绝了赵氏族人可能的复辟之念。 接受此封,便意味着赵氏是心甘情愿,将江山“禅让”于韩璋,日后若有赵氏余孽再图不轨,便是逆天背德,天下共弃。 赵永常早已抱定禅位即赴死之心,对此封号本身并无异议,他牵挂的仍是族人: “可我那些族亲叔伯……” “剥夺身份,贬为庶民。这天下是朕堂堂正正打下来的,朕不惧任何前朝余波!” 韩璋义正严词。 反正有威胁的刺头,早就被他都趁乱杀光了。 “韩兄,好兄弟!” 于是,不懂弯弯绕绕的赵永常又被感动到了。 激动地与韩璋来个兄弟间的拥抱后,就立马去牢里给赵氏族人们通知好消息。 还活着的赵氏族人们:“……” 这厮眼睛是不是瞎,没看见他们族人都死了一大半吗? 韩璋那厮到底哪里仁慈了! 赵永常当然看见了,不过在他看来,战乱有死亡是正常的,他们赵氏族人都活下来了才奇怪。 而且现在活着的,基本都是和他关系好的族亲,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那些远亲都说是远亲了,死就死吧,改朝换代哪有不牺牲的,比起当初被他们赵氏灭族的前前朝,他们赵氏下场已经很不错了! 赵氏族人:“……” 行吧,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 韩璋这边。 等赵永常离开后,没过一会儿,沈清澜也端着他亲手做的爱心汤羹,别别扭扭跑了过来。 沈清澜过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替母亲讨个封赏,一个品级比沈父更高的诰命。 从小到大最疼他的就是母亲,他曾经说过要让母亲风风光光的,等韩璋登基后就是大封赏,他怎能错过这个孝顺报答母亲的好机会? 看着自家夫郎捧着汤碗,在自己书案前殷勤地转来转去,一副想开口又不好意思的模样,韩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放下手中朱笔,长臂一伸,便将人轻轻拉到跟前,按坐在自己腿上。 “夫郎想要什么,何需说‘求’字?你我夫夫一体,我的便是你的。夫郎这般同我生分,倒叫为夫……实在伤心。” “还是说,为夫这几年在外征战,风沙扑面,变得沧桑憔悴,不如往日俊朗了?夫郎心中……可是有了别的白面粉头,才这般与我见外?” 说着,韩璋还露出被抛弃的幽怨表情。 尽管沈清澜明知道他是装的,但还是忍不住着急,立刻涨红脸反驳解释: “我才没有!夫君,你、你又故意逗我……” 夫君明明知道,他心里从来都只装着他一个,再也容不下旁人的! 沈清澜越是急,耳根便越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的血色,好看得紧。 让韩璋没忍住低头,含住那发红的耳朵咬了好几下,惹得怀中人羞恼不已,才发出低沉的笑声道: “你若不与我生分,我怎能这般逗你?你知道的,我不是这里的人,不在乎那些规矩。” “我做了这么多事情,就是想让你和仨宝他们能够肆意畅快地活着,如今大局初定,你就同我讲起君臣尊卑来了。若往后你都这般守礼……可叫为夫日后怎么活?” “夫郎,我还是喜欢你拧我耳朵的样子……” 沈清澜被他这几句话堵得心头又酸又软。 说实话,韩璋即将登基为帝,他心中自然是为他欢喜的。 毕竟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谁不向往?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清高之人。 但身份变化带来的,又何止是风光?还有无穷无尽的诱惑。 男人有权有钱就变坏这句话,并不是说说而已,何况是坐拥天下的君王。 就算沈清澜对他和韩璋之间的情意有足够的信心,相信韩璋肯定会负他、弃他。 可他却没信心让一位帝王此生仅他一人。 皇位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一旦坐上去,很多人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这些时日他面上开开心心,可心里其实一直担忧得很…… 但韩璋现在的态度,却让他所有的不安与阴霾,都烟消云散了。 沈清澜红着眼眶笑出来,当即配合韩璋的要求,轻轻拧住他耳朵,神采飞扬道: “好呀,夫君,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我得寸进尺,你可不许后悔。” “我想为母亲请封超一品的诰命,让她老人家风风光光的……还有我大姐和二哥。” “大姐如今和离在家,虽然有父亲撑腰没人敢欺负她,可还是有不少人在背地笑话,我想让大姐往后也能昂首挺胸地活着,再也不必听那些冷言冷语。” “二哥是嫡次子,没办法继承爵位,可二哥的本事我也知道,想靠他自己奋斗爵位太难了……” “大姐和二哥从小最疼我了……夫君,看在我的份儿上,你就多给他们些恩典,好不好?” 小哥儿揪着他衣服,表情可怜巴巴,别提多招人疼了。 莫说韩璋本就存了心要厚赏沈家,好叫自家夫郎更有倚仗;即便原本没这打算,这会儿也扛不住夫郎的美人计。 其实爱这种东西很简单。 无论是情侣,还是父母对孩子——但凡真心疼惜一个人,就会情不自禁将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对方面前。 “好好好,依夫郎,都依夫郎,都给厚封!” 韩璋把将人搂紧,笑得像个昏君,眼里满满都是沈清澜的身影。 第228章 第228章 安抚了赵永常和自家夫郎的心,接下来公审处死伪帝赵永熙,还有禅位登基的事情,就进行得非常顺利。 无论是实力还是名分,韩璋这个新帝都当之无愧。 登基事宜没什么好细说的,总之就是繁复又累人,韩璋定国号为“华”,定年号为“启元”。 前者纪念他的前世,后者意为开启全新的时代。 不过唯一还值得提及的,就是登基和封后大典是同时举行的。 此举着实惊讶了不少人,让大家不禁重新审视韩璋对沈清澜的感情和重视。 接下来对沈家的封赏,更是丰厚得令人咋舌。 各种金银珠宝和特殊待遇就不一一细说了,就说爵位和诰命方面。 沈父不仅被封为褒国公,还被加封内阁大学士,兼职太子太傅,日后负责教导太子(小饕儿)。 这个封赏不仅给了虚名,还给了实权! 可以说,只要沈父活着,只要将来小饕儿的太子之位不废顺利登基,沈家自己不作死,三代富贵可保无忧…… 而沈母,则加封了超一品贤慈夫人; 沈清月(沈大姐),单独封了二品惠颐夫人; 沈怀仁(沈大哥),封国公世子,不降爵承袭,任职光禄寺卿清水衙门; 沈怀智(沈二哥),封顺成伯爵,任职五城兵马司指挥(兼巡城御史)实权肥差; 沈清泉(沈五弟),封三品清河郎君(郎君等同夫人); 总之……沈清澜的血脉至亲,韩璋都给了封赏,还重用了沈父和沈二哥。 如此对其余帝王来说,难免有外戚坐大的风险。 但对韩璋来说,外戚威胁完全不是问题。 一来,小饕儿聪明早慧,打从婴孩时就被他开始教导,思维三观已经成形,跟着沈父能够学习对方在朝堂上的手段,沈父却影响不了小饕儿的三观; 二来,俗话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只要火枪大炮这些先进武器,一直掌握在韩家手中,就没人能够威胁到韩家的皇位。 如果沈家以后不老实,韩璋就会让对方明白,什么叫做:大人,时代变了! 韩璋对沈家的厚赏,让沈父脸都要笑烂了,直呼自己生了个好哥儿。 而韩家这边,韩璋自然更加不会吝啬。 韩父韩母:封太上皇,皇太后; 韩爷韩奶:封太皇太公,太皇太后; 韩勤年和邵朗舟夫夫平乱有功,封‘靖亲王’爵位,邵朗舟以哥儿之身,再任职骠骑将军; 韩勤丰和江柳夫夫种粮有功,封‘嘉郡王’爵位,江柳同样以哥儿之身,获得官职,夫夫俩进入司农司做事…… 邵朗舟和江柳以哥儿之身为官,自然不符合规矩,当然有人心中不服。 但问题是! 韩璋早在战乱时,就有意识地把那些威胁自己话语权的世家大族、勋贵商户给杀光了,现在朝廷就是他的一言堂。 众人就算心有不服,暂时也不敢冒头,而且邵朗舟和江柳两人的功绩,也实实在在让人挑不出错,韩璋为他们破例授官,也不是不行。 之后韩二叔三叔,韩家几个姑娘哥儿弟妹,韩璋也都一一进行了身份封赏…… 对于韩氏族人们,立了功的韩璋也都封赏了爵位,但却并没有让人进入朝堂任职。 而是设立了一所皇家科技学院,主学习研发科技产品,作为宗室“就业”的方向和渠道。 然后又制定了一系列宗室规矩,避免韩家宗室成为明朝宗室那样的养猪模式,而是往韩氏皇家以后“精英后备库”的方向发展…… 最后就是拥有军功的康展勋、提供资金支持的沈母娘家、帮忙周旋朝廷势力的潘家,早期投靠的姜文成……等等功臣,也都按照功绩大小,进行了不同封赏和重用。 总之就是一句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 封赏完之后,就是政令发布。 韩璋的第一道政令圣旨,就是废除贱籍: 凡天下奴婢、军户、乐籍、丐户……等一律脱籍,成为自由良民。从此奴仆属于雇佣关系,主人不得买卖、私刑处死奴仆,违者斩! 韩璋的第二道政令圣旨,则是土地改革: 即日起,天下土地尽归国有,百姓只有使用权,没有买卖权,凡天下百姓不论身份,不论性别皆可分田耕种,彻底杜绝土地兼并问题! 而韩璋的第三道政令圣旨,自然是扫盲运动: 即日起,简化繁体字,颁布《千字文》新版,各州县设立“义学”,15岁以下孩童不论性别必须入学,15岁以上成人同样不论性别,展开夜间扫盲! 三道政令圣旨一出,震惊天下。 百姓们自然是欢天喜地,废除贱籍,均分田地,大家做梦都没想过有这么美的事儿。 “陛下真的给咱们免费分田?还不论男女?” “真的只要去官府登记,我就有自己的田了?我家闺女哥儿也能分?!” “青天大陛下,青天大陛下啊……” 韩璋的名声本就好,现在废除贱籍和土地改革的制度出来,算是彻底笼络住了天下百姓心。 而利益受到损害的贵族阶层,虽然一个个恨得牙痒痒,但大贵族、大世家、还有大商户……基本都被韩璋在战乱中杀光了,现在剩下的贵族阶层都是小散沙。 在强大的军事力量威胁下,这些人就算不满,也没办法反抗,只能老老实实收下“朝廷补偿”把田地上交。 拳头大就是硬道理,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后就是扫盲运动带来的风波…… 如果只是单单扫盲的话,读书人对这种大兴教育的事情,那自然是非常支持。 可现在问题就在于……韩璋竟然允许女子哥儿也学习! 这就让那些思想固执的读书人不满激动了,女子哥儿怎么能够同男子一样进学堂呢?这简直就是玷污读书的圣神! “荒谬至极,自古男女哥儿有别,乾坤不可倒置!女子哥儿习女红、明妇道,便是贤德。如今竟要让她们与男子同席而坐,共读圣贤书?简直荒唐!” “读书乃是代天宣化,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基!让姑娘哥儿也读书识字,分明就是牝鸡司晨的前兆!” “姑娘哥儿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伺候公婆,让她们进学堂,简直是浪费纸墨,玷污圣贤!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读书人们反应非常强烈,并且采取了‘罢工行动’,并不听遣朝廷征召去当扫盲老师。 对此…… 韩璋早有预料,所以他反应很淡定: “不愿听召?可以,那以后都别听了。御史台王大人、户部张大人、吏部孟大人……都回家养老吧。” “令,再传朕指令,即日起新授官员考核条件,增加‘扫盲志愿者’履历,无履历者概不授官!”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想听话可以,不走仕途就行了。 天下人才千千万,他不缺这些顽固不化之人。 毕竟他以后的政令,只会比扫盲运动更出格,更挑战原有的礼教,他不需要这些跟不上他思想的守旧者。 早就料到这些文人会搞幺蛾子,所以韩璋其实就没指望登基后重用这些人。 他早在造反之前,就培养了一批拥有“新思想”的民政官员,现在还真不缺人手! 想了想。 韩璋觉得还得给这些迂腐家伙一点刺激和教训。 当即又拿起朱笔,一边写圣旨,一边吩咐道: “即日起,成立华国妇女联合会,该部门权力代表和维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为受侵害的妇女儿童提供帮助和法律援助。” “任命君后沈清澜为第一任妇联主席,贤慈夫人、骠骑将军邵朗舟,司农司少卿江柳,忠国公夫郎安永言……等协助君后管理。” “另,开设妇联官员选拔科举,凡朕华国女子哥儿,不论身份地位,但有意愿者,皆可参加考试。” “朕选才,看的是能不能做事,能不能安民,不是看他(她)是男是女还哥儿,更不是看他是穿裙还是束冠!” “若能利朝利民,便是市井民妇夫郎,朕亦可授她官职;不能利朝利民,便是尸位素餐,不如回乡种红薯去!” 韩璋态度霸道专治,完全不怕得罪那些反对的官员和读书人,哪怕是名家大儒。 因为他已经把基本盘打好了,他的权利核心任职者,八成都是平民出身和寒门官员。 军队和民政人员中,还有不少姑娘哥儿,邵朗舟更是已经掌握一支军队的哥儿将领。 可以说,只要韩璋不失民心,在强悍的武力震慑下,这些如同散沙般的小贵族,以及顽固读书人的反对,根本不能影响他的政令发布和实施。 现在的新朝华国,就是他启元帝,韩璋的一言堂! 第229章 第229章 有着大批跟随者,还有天下民心支持,韩璋登基后的几道政令圣旨,施行起来虽有波折,但总体来说还算顺利。 沈清澜也对当妇联主席这个工作非常有热情。 他只是喜欢享受奢侈富裕的生活,并不是什么都不想干的懒,比起躺在后宫当金丝雀,韩璋现在的安排简直戳在他的心巴上。 都说权利才是婚姻最大的补品,大补! 韩璋给沈清澜分享权利的行为,比给沈家厚赏,比给沈清澜再多的口头承诺,都来得让他安心。 而沈清澜虽然有些恋爱脑,看上去也很好哄的傻样子,但其实做事情半点都不含糊,也是个很有手段和头脑的哥儿。 毕竟真傻子,也不可能做生意做得那么红火,还把韩璋造反期间的后勤供给调配事宜,完成得井井有条,没让韩璋操半点心。 韩璋对他夫郎还是很放心的。 夫夫同心其利断金,俩人配合起来,很快就把朝中事务理顺,让整个朝廷机构正常运营起来,并且欣欣向荣。 不过,忙碌前朝事务的时候,夫夫俩也没忘记关心三个孩子的生活和学习情况。 他们夫夫膝下就这么三个孩子,不像太宣帝那么多儿女可以折腾造作,可得细心教养,出不得半点差池! 小饕儿如今已经九岁了,又是个早慧的,韩璋和沈清澜暂时不用太担心。 小青犊和小白豚今年才四岁,正是最为懵懂需要引导的孩童时期,就不得不让他们夫夫多费些心思了。 而这细心照看之下,韩璋和沈清澜就发现,小白豚最近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往日这孩子晚上总是跑来想黏着他们睡,最近却是再也不来了,而且洗澡也不让嬷嬷帮忙,还总喜欢一个人闷在屋里看书,不喜欢出来玩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要知道小白豚虽然是个哥儿,但性子却是三兄弟中最为活泼,最调皮的那个。 夫夫俩意识到不对,当即将孩子抱到身边,温言软语哄了许久。 小白豚才紧紧搂住韩璋的脖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出真相: “阿父,爹爹……豚豚是妖怪……豚豚能变出小花花……豚豚不要被烧死……呜呜……阿父爹爹,豚豚害怕……” 原来,前几日小白豚在御花园玩耍时,看中了一株尚未到花期的植物。 他见其中一枝竟意外早绽,心中欢喜,便想着“要是周围的花都能一起开就好了”。 谁知心念刚动,四周花草竟真如他所愿,瞬间抽枝绽蕊,蓬勃绽放!可把小白豚给吓了一大跳。 幸好当时伺候的嬷嬷和小侍离得远,并未看见这一幕,小白豚也不是普通孩子,聪明机灵得很,没有大呼小叫。 之后小白豚再偷偷试验,就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催熟花草,与花草进行沟通,误以为自己是什么“花草成精的妖怪”。 心中恐惧日增,便再不敢轻易与人亲近了,生怕别人发现他是妖怪的秘密。 “呜呜……阿父爹爹……豚豚不要当妖怪,呜呜……” 小白豚哭得可怜害怕极了。 韩璋听完先是松口气,然后用异能检查过孩子的身体后,就是狂喜。 小白豚这哪里是什么妖怪,分明就是遗传了他的异能基因,并且觉醒了啊! 沈清澜也意识到这点,不由惊喜:“夫君,咱们小白豚是不是遗传了你的能力?” “没错,阿父的小豚豚真了不起!” 韩璋高兴地不行,搂着尚且懵懂的小儿子重重亲了一口,心中喜悦实在难以自制。 “三个孩子中,我最担心的就是小白豚。虽然这孩子也很聪明,不怕被人骗,但小白豚终究是哥儿,将来无论嫁娶,总要经历生育一关。” “时下医疗条件有限,纵是皇室坐拥天下最好的太医资源,可生孩子到底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哪怕放在后世都有生命危险,如今这里……我实在担心。” “现在好了,小白豚觉醒了异能,还是和我一样拥有治愈催熟两种特性的特殊植物异能,以后我不在他身边,也能放心了。” 他这异能就是个挂,只要还剩一口气,就死不了的那种。 小白豚能够觉醒天赋,实在让他放心不少。 “豚豚乖,不怕,你不是妖怪,你只是拥有了和阿父一样的能力,你看阿父也能变出小花花……” 欣喜过后,韩璋给自家孩子仔细讲解了一下什么是异能,又演示过自己的能力。 说了一套自家是神仙下凡,这是神仙后代才有的故事理论,并叮嘱孩子不要告诉别人,这才把懵懵懂懂的小白豚给安抚好。 最后,真以为自己阿父是神仙的小白豚顿时高兴起来,那双像极了沈清澜的漂亮眼睛,亮晶晶不已: “阿父,豚豚知道了!豚豚不会告诉别人豚豚能变出小花花,豚豚要偷偷的修炼,将来像阿父一样厉害。” “然后,把承霖堂哥、佑儿表哥、还有良翰弟弟他们……都吓得尿裤子!” 说罢,小白豚还从韩璋身上跳下去,双手叉腰一副他特别牛叉威风、特别厉害的样子。 很有沈清澜的嘚瑟风范。 韩璋:“……” 他家小哥儿不仅长得像夫郎,这性子也像了个十成十啊! 一旁的沈清澜可没忍住,乐得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在那软乎乎的小脸蛋上吧唧亲了好几口,笑声里满是骄傲: “好乖乖,不愧是我生的崽。” 解决了自己可能是妖怪的问题,还得知自己是‘神仙’的后代,小白豚再也不抑郁了,重新恢复之前的活泼模样。 不过从此以后,小白豚每天就比两个哥哥增加了一门单独课程,就是跟着韩璋学习如何修炼和使用自己的异能。 …… 接下的日子,就过得很快很幸福,也很顺了。 因为韩璋对新华国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他所颁布的改革政令,都施行得非常顺利。 短短十年时间,华国的国力就远超了周围国家。 就在周围邻国战战兢兢防备韩璋进攻的时候,韩璋却并没有出兵侵吞周围国家的疆土,而是采用了比较柔和的方式“文化入侵”。 一边以与各国经商为由,吸引大量其它国家的商人前来华国见世面,把华国的好政策,好生活消息带回去,给邻国百姓们种上“华国的月亮更圆”思想; 一边又派遣细作,去帮助邻国朝堂中那些没什么本事,却又有上进心的贪官污吏,致力于搅得别人朝堂乌烟瘴气; 招数损是损了点,但有用就行! 就这样,周围邻国百姓们对比自己和华国百姓的生活水平,那叫一个天生一个地下,再年年遭受贪官污吏的盘剥压榨,最后就受不了了。 一开始,是部分活不下的百姓,无奈之下悄悄‘偷渡’到华国来求条活路; 结果这些百姓发现在华国随便找个活计,都能过得比以前村里殷实人家日子还好后,就回去把自己亲人也给携家带口,都接了过来; 然后,这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从一个百姓跑路,变成携家带口跑路,最后发展成全族、全村都跑空了…… 消息传出去,邻国朝堂自然要阻止,但行动没个卵用。 县镇、县城的百姓跑不掉咋办? 那当然是想办法啊! 其中紧挨华国边疆的一个邻国城池中,有个小混混灵机一动,就生出个‘好主意’。 干脆带着自己那些游手好闲的混混兄弟,临时起意半夜冲进衙门,将镇长和县令,还有城中为富不仁的富商世族给杀了。 然后一群人又跑去把界碑给移走,把城楼的牌匾换成“华国xx县镇”,就自己给自己改了国籍! 韩璋这边怎么反应? 当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赶紧让人给这些机灵的邻国百姓们登记信息,在当地开始打土豪,分田地,热烈欢迎自己的新子民! 这消息一传出去,邻国其余百姓们恍然大悟,一个个也都跟着开始抄作业。 当地驻守的士兵们……自然也都当做看不见。 毕竟华国军队的军饷和伙食待遇,没有人比他们这些经常与华国士兵打交道的对手,更清楚了! 于是,等周围邻国朝廷反应过来的时候,华国界碑都已经移动到他们的京城城门口了…… 周围邻国朝廷:“……” 这还怎么反抗? 算鸟算鸟,投降算鸟。 老老实实投降,还能当个庶民活命,硬骨气反抗,韩璋当年杀人诛心,公审赵国伪帝的事情,他们也是有所耳闻! 草原那边的部落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喜欢战争的都是上面首领,下面普通百姓都只想过安稳的好日子。 就这样,韩璋在位十三年的时候,就彻底统一了周围所有的国家和少数民族部落。 之后,韩璋又在皇位上干了七年,就在50岁这年再也不想当牛马了,赶紧把皇位传给已经29岁,手段已经历练成熟,身体正值壮年的小饕儿了! 并且留下圣旨,从今以后华国皇帝在位年龄不得超过60岁,超过这个年纪还没死的,就必须退位了。 以免出现唐玄宗那种半生英明,半生昏庸的货色。 小饕儿很争气,在他和沈父的培养下,其政治手腕比他这个父亲更高,上位短短一年,就彻底坐稳了皇位,并且延续了他的政治理念。 小饕儿的君后,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姜文成和安永言的嫡哥儿姜钰。 钰哥儿也是个极为聪慧有手段的哥儿,并且对小饕儿也有些恋爱脑,只要小饕儿不做负心汉,这孩子就会一心一意帮小饕儿。 韩璋对此很满意。 他也相信自己教导出来,并观察多年的小饕儿,定不会做那等糊涂之人,有这样的儿子儿夫郎继承他的江山,他就放心了。 当然,如果将来有意外,他看走了眼……那他也没办法,毕竟他不是真神仙,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不过事实证明,小饕儿没有让他失望,在位期间不仅做得好,还更加青出于蓝胜于蓝! 小饕儿很有野心,从他这里得知海外还有更广阔的疆土后,那叫一个野心膨胀。 打小就在培养小青犊和小白豚这两个弟弟,上位登基稳固自己政权,整合几年军备和国力后。 就把两个弟弟派遣出海,对海外大陆采取进行了开疆扩土的行为! 小青犊擅长智谋,小白豚虽是哥儿,但因为继承了韩璋的异能,在征战方面堪称战斗狂人。 兄弟俩一文一武,再加上小饕儿在背后充足的后勤支持,在海外说句大杀四方也不为过。 还没有进入工业革命,甚至连文明都还很落后的海外国家根本扛不住兄弟三人的进攻。 最终,只要是华国船只能够到达的地方,最后都变成了华国的疆土,并且被华国人口占据。 那些土著则变成了华国的“少数民族”。 至于怎么个“少数法”别问,问就是懂的都懂! 彼时,韩璋和沈清澜都才八十多岁,姜文成、安永言、邵朗舟、康展勋……等人也都还活着。 有韩璋这个挂逼朋友,大家身体也都还硬朗得很。 沈清澜容颜更是保养得看上去不过四十岁出头,依旧是个风韵犹存的小哥儿。 众人坐在河边钓鱼晒太阳。 沈清澜朝韩璋递过去一捧刚摘的鲜花,笑得依旧那么灿烂和单纯撒娇:“夫君,快给我做花环。” “好好好……” 韩璋的笑容也依旧是那般宠溺,手速极快地完成一个好看又扎实的花环。 然后戴到爱人头上,眼中除了沈清澜的模样,再装不下别人,嘴角高高扬起赞叹:“好看!” “夫君……” 沈清澜开心地扑过去,把头靠在韩璋怀里,眼角眉梢都是被宠了一辈子的幸福痕迹。 安永言等人在旁边看得好笑,但手也都不由握向自己身边爱人的手。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韩璋和沈清澜的影响下,一群年过半百的老头老太太们,每日除了生活,就是秀恩爱。 周围又被迫吃狗粮的护工们:“……” 上班之前,每人告诉他们这群国家传奇元首,都是恋爱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