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线(姐弟骨1V1)》 000.酣梦,心自醉者难自醒 9:53 9:54 9:55 …… 谢知真看了眼教室墙上的挂钟,转头又望了一瞬空旷的教室后门,随即耸肩抖了抖早已背在身后多时的黑色书包,目光飘忽不定,面上尽是一副不耐烦神情。 “晚自习什么的,最是没趣,不过是禁锢自由的镀金牢笼。” 自觉无聊,坐在教室后排靠门位置的他随意转动修长手指拨弄起落在自己眼前的刘海碎发,心中已然默念起下课的倒计时。 教室安静,白色灯光笼罩下,只有笔尖与纸摩擦产生的低沉“沙沙”声在不断响动……谢知真心里正盘算着打铃后该去哪玩个够,忽感背后一阵冷风钻衣而入,下意识地便坐直了身。 刹那间,一道清音蓦然响起。 “谢知真,我让你做的习题做得怎么样了?现在是应该开小差的时候?” 谢知真愣了一瞬,大脑陷入片刻空白。 教室内,听到动静的学生们大都纷纷扭头回看,望见来人身影后却也都极速地将调转身躯,以最快速度重新投入到学习中。 谢知真面上一副淡然自若的表情……斟酌好词句后,终是抬眼对上了身后之人灼热的目光:“题写好了,都在这,你要不信的话就自己看。” 话语间,谢知真从课桌抽屉拿出一本几约有星华字典一半厚度的习题册递到对方眼前:“喏,你想看就自己看。” 话音落下,教室走廊外的高频震铃声正好响起。 刺耳的震铃声响了很久,教室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大多数学生都在埋头写字,仿佛没听到铃声似的……教室外人声喧嚷,其他班级下课的学生们拥挤从走廊跑动走过,踏步产生的震动出人意料的大——坐在教室中写字的学生感觉仿佛整栋教学楼都轻微摇晃了起来。 站在谢知真身后的女人薄唇微抿,伸手接过习题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色愈发阴沉。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翻看着手上的书页,直到三分多钟后方才把习题册合上,并闭上眼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已经很晚,同学们都早点回宿舍休息吧,注意安排时间,明天还有月度小考,今晚大家要好好睡觉养足精神。” 言尽,披着一头柔顺黑色长发的女人转身离开教室,却又在踏出教室门前的一刻回过头瞥了谢知真一眼,提高声调补了一句:“谢知真,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的习题册有什么问题,我给你十分钟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十分钟后带上你的习题册到办公室找我。” …… 同学们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 脑海中回想着女人下完命令后渐渐远去的背影,谢知真下意识地用食指拨开额前刘海,捂住眼睛,不明所以地笑出了声。 同桌和他身量差不高的男同学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喂,真哥,你笑啥?还不快快想办法怎么应付你姐,上次你被罚得还不够狠吗,都这种时候了你咋还笑得出来!按班规,你要是再被认定一次学习态度不认真,恐怕就得在开全校大会时被薅到舞台上丢大脸了!” “我姐?在学校里,我可没有姐姐……”谢知真放下捂眼的手,眉眼低垂,面上一副似笑实哭的表情。 “瞧你这话说的,你毕竟和魔头班主任毕竟是同一个娘胎里里出来的嘛,好声好气把她哄哄,说不定这次你能过得轻松点?” “……” “也罢,迟早要面对的,长痛不如短痛,我还不如果断一点。” “诶!你……” 同桌还想再说些什么,谢知真却是已经站起身大步朝办公室走去。 谢知真走后,三五个人围到了他的同桌周围议论起来。 “诶,你们说这一次,谢知真会不会被罚呀?要不要我们打个赌看他会不会受处分?输的人要给赢的人买一份抹茶蛋糕!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店听说味道贼好~” “这不废话吗?落到女魔头手里他还能有好日子过不成?要赌,就赌他被罚得重不重!” “可知知真毕竟是班主任弟弟,不是吗……” “弟弟又怎么样?女魔头又不是一般人,罚起弟弟来肯定更狠咧,不然怎么维持她大公无私的形象?” “要我说也是谢知真他活该,第一次被罚可以说是魔头冷漠,可他在女魔头面前嚣张被罚也不是两次三次的事了,这不是找死吗?” “对对对……” …… 教室外走廊尽头处,教师办公室门口。 四周寂静唯有蝉鸣声长响不停,谢知真站在门外,望见正在办公室内埋头批改作业的班主任,原先疾行的步伐瞬间停滞不前。 他的脸色蓦然变得难看,犹豫了一两分钟,最后是弯着腰走进了办公室。 谢知芳察觉到了学生的到来,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你怎么了,为什么走路要驼背弯腰?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坐太久腰酸了而已。”谢知真脱口而出,眼神却是避开了谢知芳的目光。 说话间,谢知真又缓缓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谢知芳瞥了谢知真一眼,心中虽闪过一丝疑惑,但也没费太多精力深究学生走路姿势的问题。 “坐吧,”谢知芳伸出白玉般的修长食指,指着办公桌旁的木椅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坐下,“跟我说说吧,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有什么问题?” “你现在是在以姐姐的身份和我说话,还是在以班主任的身份和我说话?” “你为什么能问得出这种问题?我早和你说过,在学校里没有什么姐弟,你只是我班里的一个普通学生,而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你直接说明明白白地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习题册写完了也不拿来给我检查?” 谢知真靠作在椅背上摊开手,一副毫无所谓的模样发笑:“你也没叫我拿来给你检查,不是吗?” “需要我叫你,你才会动一下吗?你就不会主动一点?你该不会以为你现在装酷的样子很帅吧?”谢知芳冷笑一声,拿出一本习题册推到谢知真眼前的桌面上,“这是新晋一班学生钟雨晴写的习题册,题量、难度和你写的习题册一样,可字迹比你工整一百倍不止,而且太阳还没下山她就已经把习题册写完交给了我——对比下来,你差了可不止是一星半点。” “我为什么要和别人比?做好自己就行。”谢知真翻了一瞬白眼,站起身就要转身走人。 “谢知真,你给我站住!”谢知芳几乎与谢知真同时站起身,手指关节轻敲木桌,“我可要提醒你,你别忘了校委会已经发明文通告,若是这次月考的总分再达不到680分的水平线,你下个月就会被劝退——无论你专科竞赛能力有多强。” “劝退?我不听劝不就行了?”谢知真笑说着,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面上依旧一副满不在意的表情。 “你……”谢知芳声音颤动着,几乎要被眼前学生的反应气笑,却仍在一次深呼吸后压下了内心的情绪波动,“作为姐姐我自然是希望你好,可作为老师,如果你执迷不悟一二再而三地犯错,我绝不会站在你那边为你说一句好话。” “随你便吧,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的路我自己走,我的人生我负责。” 话说完,谢知真已然走出办公室门外。 谢知芳眉头微蹙:“你为什么要作践自己?我知道,你本可以更加优秀。” “那恐怕你看错人了,我很笨,根本没你想象得那么聪明。”谢知真轻声笑着留下阴阳怪气的话,侧身偷瞄了一眼背后的女人,随即快步离开,很快便在黑暗中匿去了身形。 …… 谢知真回到学生宿舍时,大部分同学们都已上床入睡。 有人鼾声如雷,有人躲在被窝里打游戏,有人点着灯看书。 连校服外套都没脱,谢知真轻手轻脚地爬回自己床上躺下,合上早已干涩的双眼,眼中尽是一片黑暗……只有在这时,脱下桀骜不驯的面具后,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精神已经极度疲惫,身体却是久难成眠。 不知为何,神经异常兴奋,身体莫名燥热。 陷入黑暗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间,谢知真忽然看到虚空中现出一道亮光裂缝,从中缓缓走出一具圣洁无尘的光亮躯体,张臂将他拥入怀中,并轻轻地抚摸他头顶的软发。 对方抱着他的力度不重不轻恰到好处,既让双方紧密结合在一起,又不至于紧得让人喘不过气,几乎填满了彼此的每一处空虚。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顺从着对方的动作,谢知真也伸手搂住了光亮躯体的后背,贪婪地抚摸起对方的躯体,使劲闻嗅对方的每一处体香,体温窜升。 好暖,好软…… 迷离之际,有那么一刻,谢知真忽然感觉自己全身的细胞都不受控制地颤动了起来,紧接着,一股暖流蓦然从下身处出现,难以言说的感觉如触电般自下而上席卷全身。 最后的最后,一道极致快感轰的一声从脑中炸开。 谢知真感觉自己仿佛被拽入了欢乐洋中。 “真要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你的人生不止有这些,我们不能一直在一起……” …… “……” 窗外鸟鸣声响。 谢知真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紧紧抓着身前的单薄被单,额头上布满汗珠,太阳穴处青筋暴起。 他转头看了眼宿舍楼外,只见天边发白,朝阳虽已缓缓升起,但天空大半仍被黑夜占据。 深吸几口大气后,谢知真皱起眉头掀开被子,伸手朝胯间摸去,一瞬后便摸到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谢知真咬着牙闭上眼,不愿意接受眼前的现实。 “又是同样的梦,又是同一个人‘人’,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这样下去,是想我死不成?” 他锁紧眉头,僵着身体重新躺倒在床,望着天花板出神。 类似的梦他已经做过很多次,可他却记不清梦中的内容及梦中之人的脸……每当他想努力回忆梦中的细节时,梦的记忆便如云烟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次的梦和以往有些不一样,谢知真在醒来的前一瞬记住了对方头发的外形。 发端过肩,乌黑无杂色,柔顺如丝根根分明。 “她是……”谢知真喃喃自语着,眉头愈发皱紧。 番外一:焰与雪 新纪64年冬。 除夕,东都罕见地连续刮了一整天西北风,冰霜渐生……一夜过后,从暖被窝中钻出来的人们惊讶地发现细密如沙尘的薄雪已经覆满整座城市。 东都常年湿热,雪对东都人来说是比黄金更罕见的东西。 那天,长得还没轮胎高的谢知真穿着厚绒衣,见到雪的第一眼便笑得合不拢嘴……他被包得跟个粽子似的,丝毫不顾身后大人的提醒,迈开小短腿在落满雪的草地上不停转圈跑,没过两秒就摔了个倒栽葱。 圆滚滚的小胖子脑袋懵懵的,起初还愣了一下,转瞬过后却也“哇”的一声叫起来,眼泪鼻涕齐下,号啕大哭。 周围路人纷纷回头。 不远处站着的一对中年夫妇见状连忙上前将那小胖子抱起来,紧紧箍在怀里连声安慰,又是说给糖吃又是恐吓要揍屁股,却是迟迟止不住哭声,反而将哭声刺激得更大。 直到一个年轻少女走上前,从大人们手中接过小胖墩,震天哭声方才戛然而止。 “真真没事吧?别怕哈,姐姐抱抱,不哭不哭……”少女微笑着抱住小谢知真,拿出丝巾轻轻擦掉小孩脸上狼狈不堪的鼻涕眼泪,缓缓抚着对方后脑,终于将那闹腾孩子哄乖。 此时小谢知真的眼睛已是哭肿了,肥嘟嘟的脸蛋也红彤彤的,只觉空气愈发干冷刺骨,没犹豫太多便把头埋进了少女的肩窝,嘴里“嘻嘻”地笑着。 温暖是一种感觉,只有靠近姐姐时,小谢知真才体验过这种感觉。 …… 夜,雪停,冰霜渐融。 户外,老一辈人围坐在烧烤炉周围高谈阔论,年轻一辈则聚在别处玩起了焰火……小谢知真从姐姐手中接过燃烧着的烟花棒,被轻推着加入到孩子们互相嬉戏追逐打闹的队伍中。 他总被鼓励多和别的小孩子一起玩,可小谢知真却常常跟在姐姐身后,半步不愿远离——只有这天是个例外。 那天晚上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胆小的男孩不再只是跟在姐姐屁股后,而是走到了姐姐身前。 稀碎的明亮火星从烟花棒上燃起后落地,如流星坠空般映入孩子们的眼帘,那是喜庆的温度,那是节日的氛围。 夜空澄明,皎月白洁铺满地;火树开火,流光璀璨耀人眼…… 小谢知真两岁半,才刚刚学会说几个字的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烟花,知道了什么是朋友,也似乎知道了什么是新年。 新年,有雪,有火,有朋友……有姐姐。 小谢知真每向前走两步,都要回头看一眼。 水灵灵的大眼睛中隐藏着的是难以察觉的不安情绪。 “真真不怕,姐姐在哈~” 每当小谢知真迟疑不前时,谢知芳总会把手轻轻放在弟弟头上,顺着纹路缓缓抚弄他的蓬松软发。 然而有一次回头却是有所不同。 在天空轰隆炸响第一轮七彩火树时,小谢知真回过头,把一根仍在燃烧的烟花棒递到了谢知芳手中。 “姐,姐姐……火,火……玩,玩……”小谢知真看向姐姐低声笑着,面上没有什么不安情绪,眼中光点微漾,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 “傻弟弟,你是要让姐姐和你一起玩烟花吗?姐姐都是十几岁的大人了……”谢知芳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满怀溺爱地将对方拥入怀中。 下一秒,谢知芳将烟花棒塞回到了弟弟手中,然后握住弟弟的小手挥舞起手中焰火。 彩焰在空中划过许多道圆弧。 谢知芳只觉弟弟手掌小小的、手指胖乎乎的,握着像温暖的棉花一样,给人莫名愉悦的心情。 小谢知真“咯咯咯”地笑着,眉眼弯得更月牙似的,也不知是为何而高兴……只是看见姐姐笑,他就跟着一起笑,似乎眼前的人便是欢乐的源泉。 那一夜,小谢知真手中的焰火烧了很久,他也把这一幕刻印在了自己心底,哪怕他只是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小孩。 他或许曾有过一丝希冀,期盼烟花棒能一直燃烧下去。 …… …… …… 雪夜过后第二天,谢知芳拖着行李箱与家人们告别。 小谢知真哭得鼻涕眼泪四处横飞,声音嘶哑,无论周围家人怎么劝慰都无济于事……到头来还是谢知芳半途返回将他抱起,这胖墩墩小孩的哭声才慢慢停歇。 长着粗胡子的大人和披着大波浪卷发的大人们都说,姐姐是要去外地学习深造,要弟弟体谅姐姐。 可小谢知真根本不懂什么是 「学习」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姐姐抱,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没有姐姐。 记忆中,姐姐最终还是走了。 离开前,谢知芳告诉满脸鼻涕眼泪的弟弟,等到过年下雪的时候自己就会回来和大家一起放烟花。 幼儿时期绝大多数的人和事早已忘了,唯有这一句话被小谢知真歪歪扭扭地写在皱纸上,记了十几年。 可东都往后终究还是没有再下雪。 再见姐姐时,谢知真已成少年。 001.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回到家乡那天,天空是灰色的。 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谢知芳回想起了自己当年外出求学时众人送别的盛况。 当年,家族里的所有人都来为自己送行……老到睁不开眼且只能坐轮椅的七叔公,小到叔叔家刚出生两三个星期的肉嘟嘟婴儿,还有其他凑热闹的民众,人人脸上都带着欢笑,挥手与她告别——当然,自家那连话都还不会说却哭兮兮的弟弟和因身体不适而未到场的外婆除外。 那时候,东都十七个被破例保送顶级名校的神童中,“谢知芳”三个字在名单上排第二,年龄却是最小。 在某些人眼中,她的光芒一度甚至能跟太阳媲美。 …… 现实世界的轮廓逐渐清晰。 空旷的车站广场上,肆意被丢弃的垃圾碎屑在地上不断随风飘动,衣着各异的旅客们扛着大包小包从谢知芳面前路过,人各匆忙。 她抿唇,整理了一下内衬白衫的衣领,迈步向前,出站—— 拐角处,一道高大的倚墙身影忽然拦在眼前。 “真真?”微抬头看了眼挡在路中间、面相有些陌生的少年,谢知芳很快认清了来人的面目……虽然已经很多年没面对面见过对方,但在电子照片中,谢知芳还是亲眼见证了弟弟从胖乎乎小肉球长成大高个的全过程。 只是,真人谢知真似乎比姐姐想象中高了一些,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着,全身深色黑衣的气质形象也更阴翳狠辣。 “你怎么在这?几年不见已经长这么高了……都有一米七几快一米八了吧?”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谢知芳忽略了弟弟身上显而易见的“杀气”,微笑着走到谢知真面前,踮起脚伸手抚了抚大男孩的一头秀气短发,就像多年前摸小宝宝时一样。 下一秒,男孩面上的阴翳神情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窘迫和慌乱。 谢知真着急忙慌扭头拨开姐姐抚摸自己头发的手,一把夺过对方手上的行李就往回走,背身躲过谢知芳看向自己的目光。 “回家吧,别磨蹭……我和家里的阿姨随手烧了些饭菜,时间久了要放凉。”他冷冷说着,心有万分不甘。 他恨姐姐,恨她从不回来看自己,今天本是不想给姐姐一点好脸色看的……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选择了逃避。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他确实是在害怕些什么。 谢知芳察觉到弟弟异样的情绪,碎步跟上对方步伐,开口问:“真真,你是在生气吗?气姐姐这么多年没回来看过你?” 没有回应。 谢知芳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回来……” 这次,谢知真口中有了回答:“爸妈告诉我的。” 谢知芳脱口而出:“可我今天是提前回来的,没跟爸妈说。” 谢知真急走的步伐瞬间停住。 愣了一瞬后,眼看自己已经被识破,他无奈咬牙交代了事实:“是阿婆告诉我的,她让我来接你回家。” “阿婆……她还好吗?” “大部分时候还行,就是偶尔脑子不太好使,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 回家途中,车上,一路无言。 直到下车,谢知芳才看着弟弟的眼睛缓缓说了一句:“明天,我们去看看阿婆吧?我也是好久没去看过她了……” 谢知真犹豫只一秒,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 第二天,海边某处不知名的荒丘。 谢知芳额头微汗,慢步上山,穿竹林过,小路尽头看见一座破旧篱笆围住的草屋……海浪拍岸声在耳边回响,谢知真跟在姐姐身后,背着半人高的黑色大包,衣发尽被汗水浸湿。 谢知芳有些心疼地看向弟弟:“真真,把包里的东西分点给我拿。” 谢知真没好气的白了姐姐一眼,依旧自顾自地背起重物向前走:“都说了不用你拿……还有,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真真,你是记性不好忘了,还是故意记不清?” “真真不好听吗?我以前也是这样叫你的。” “……” 谢知真没有做出回应,只是岔开话题,手指着道路尽头处的草屋:“马上就到阿婆家了,快走吧,别磨蹭。” 谢知芳默默点头。 草屋外围,整圈一人高的篱笆围着。 不久后,随着篱笆入口处的破烂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姐弟俩终于见到了此行要见的人……只见草屋的陈旧屋檐下,头发尽白的老人正坐在掉漆的摇椅上闭眼晒着太阳,脸上虽满是皱纹但也挂着一层表浅微笑,似在享受着什么。 四周尽是清新土腥味。 “阿婆,姐姐和我来看你了,”谢知真先一步开口,大步走上前和老人打招呼,张目四望,眉头却也渐渐皱紧,“大舅他人呢?今天怎么不见他在旁照顾你。” 老人自顾自地坐在摇椅上晃着,没有回答。 谢知芳也走到老人近前蹲下身:“阿婆……知芳回来看你了。” “嗯……啊?是,是谁来啦……”终于听到声音的老人微微睁眼,眼睛眯成一条缝似的,伸长脖子往前瞧,鼻尖几乎凑到谢知芳脸上,“好俊的姑娘咧,俺家里啥时候来了这么个白净得像玉似的好看玩意?老婆子我是在做梦吧?” 谢知芳笑着握住对方干涩粗糙的手,感觉到其中的温热:“阿婆……是我,谢知芳,你的孙女来看你了。” “诶,就是你女儿的女儿啦……好多年不见阿婆你一下子想不起来也正常,”早已走到一旁收拾摆弄东西的谢知真开声附和,嗓门比平时高了高了好几个调,“你以前常跟我说她聪明的,还记得不?” 老人眯眼放声笑起来:“哎哟……是阿芳呀?都长成这么大个的姑娘了,快让阿婆仔细瞧瞧……你们来看阿婆就算了,还带东西干嘛?姑娘你每年寄给我的钱根本用不完咧!还带这么多东西过来,这不是浪费嘛?” “那些是知真昨天和我一起买的吃穿用物,都是些实用东西,阿婆您会用得上的。” 谢知芳心中稍安,伸手帮老人理顺了额前几根凌乱的白发:“阿婆好,知芳来晚了……今天我好好陪你。” “好,好……”老人缓缓回应,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庆幸老人还记得自己,谢知芳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清扫院子落叶的弟弟,发现谢知真也正看向自己这边,两人毫无预兆地对视着笑了一瞬。 谢知真眉眼线条轮廓和谢知芳长得很像,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像一弯新月轻轻落在明净的湖面上,漾开细碎温柔的光……其中闪烁着的是充满青春热情气息的光。 然而这弟弟下一刻就收起笑容,闪身到了另一处看不清他面上表情的地方。 谢知芳心里失落了片刻,却也很快振作精神,重新把注意力投入的眼前老人的身上。 “现在是该和阿婆好好聊聊的……以后找机会,也要和弟弟好好谈谈。” 谢知芳和老人聊了很久。 谢知真一直躲在别的地方干活,时不时远远地看姐姐和阿婆一眼……屋外林内鸟鸣声响过三两遍,一个身穿白背心、背着一大捆柴的中年黢黑汉子也推开门进到院子中,见到谢知芳后呆愣住,仔细瞧了许久也想不起对方是谁,直到谢知真走上前与他寒暄介绍,方才恍然大悟记起谢知芳这个名字。 谢知芳远远挥手与来人打招呼,黢黑汉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笑着点头回应,下一秒他便被谢知真拉开走到了另一边。 老人向谢知芳介绍:“那是你大舅,小时候还抱过你捏你脸来着,记得不?” 谢知芳微笑颔首:“记得,小时候他经常吓我我说要抢我东西吃,可他最后都会买好多零食给我。” 老人发笑:“他这人就这样,喜欢跟人闹着玩……最喜欢抓弄欺负自家小孩,可又见不到娃们真受欺负。这些年也多亏有他陪在身边照顾我,老婆子我才不至于孤苦伶仃老死在这咧!” 谢知芳沉默着点头。 停顿片刻后,老人面上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话锋一转:“知芳呀,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和老婆子我好好说说?” 谢知芳一时愣住。 她怔了怔,停顿几秒后方才从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小声回了句“是”。 老人浑浊的眼眸骤然收紧,嘴角微微下撇,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角,仿佛那消息不是落在耳边,而是剜进了心口。 “娃受苦了……不难过哈,告诉老婆子是谁欺负俺孙女,我给你讨说法去,我虽然老了,但口舌还利着!” 谢知芳缓缓摇头,眼中透出一股异常平静的微光。 “多谢阿婆关心……以前的事就先不提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想去做。” “想好的事,去做就对了……阿婆我永远支持你。”老人说着,脸上的阴霾忽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含蓄的笑容,“那能不能和我说说,你以后想做什么?进官府,做生意,还是干技术活?说不准我这副老骨头还帮得上你。” “我想回东都当一名老师,”说着,原先半蹲在老人身边的谢知芳缓缓站起身,小步慢踱到不远处的围墙边,身直肩挺,头颅却是渐渐低垂直至陷入阴影处,“收入一般,很多人反对,爸妈也觉得这样不行,说还不如找个有钱男人嫁了……可我不想,也不会再顺着他们的意思走。我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说得好!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我记得乖娃你小时候好像就说过想当老师来着,确定不是一时冲动?” “嗯,想好了。” 声小,却坚决。 “我已经通过七家学校的笔试和面试,过几天就会走上讲台……只是还没想好要去哪家。” “你想好了便行,”老人微微点头,手撑着摇椅扶杠就要站起身,谢知芳快步上前搀扶,“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女儿、谁的朋友……想好了,大胆去做就是,老婆子我永远支持我的乖孙女。” 谢知芳轻握着老人软且松的上臂,不觉间眼眶有些湿润了,只觉有股暖流从心里穿过,温热渐布全身。 老人面上笑容不改,转头从后衣袋中掏出一块带有余温的白玉佛牌……没给孙女反应时间,下一秒便将那玉塞到了谢知芳掌中。 “握好了,这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迎着谢知芳有些疑惑的目光,老人慢慢解释了玉的来历,“值多少钱不知道,可戴着它的人都是幸运的——我爷爷当年打仗时戴着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我那死鬼老爹戴着它做生意赚了钱,我戴着它虽成了穷鬼但也活得自在,如今交给你,它也一定会好好保佑你……” 谢知芳有些迟疑:“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交给我……这太突然了。” 老人不语,只是微笑着缓缓摇头。 “你比我更需要它,也只有你,才能让它发挥出它应有的价值——只管向前走吧……只要愿意向前走,脚下的路便永远没有尽头。” 谢知芳手心微微出汗,犹豫三两秒后,终是握紧了手中玉牌。 二十步远外的墙角隐秘处,谢知真静静地倚墙站立观望着……他的面色原是僵冷的,然而在将姐姐和阿婆的一言一行都收入眼中后,这少年的脸上却也缓缓透出一丝血色。 那天,谢知芳和老人聊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陷入夜幕中,她才在弟弟“赶不上回城最后一班车”理由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离开。 临走前,老人送给谢知芳几本陈旧的书,也送给谢知真几份奇形怪状的装饰品,嘱咐他们好好做事、踏实做人……谢知芳与家人再三告别,又拉上弟弟和阿婆、大舅在围栏门外拍了几张照留念。 然而下山后,姐弟俩最终还是错过了回城的末班车。 荒山下位置太过偏僻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最近的网约车服务范围都在二十公里开外。 月光苍白,树影斑驳,冷夜难熬。 谢知芳记得,那晚自己走得脚疼腿软,到头来回到家时是被弟弟背着的……手握阿婆交给自己的玉牌,感受到谢知真背脊上传来的温热体温,进到家门那一刻,谢知芳身虽累,心却稍安。 不再为了回应别人的期待而拼搏,她早已做好孤军奋战到底的心理准备……此刻,谢知芳唇角却也微扬,为有人愿意理解自己而感到欣慰。 前路漫漫,幸得良人陪……往日悲伤皆作古,唯有昂首迈向前。 小剧场1.回家路 回家路上,谢知芳难得收获了内心久违的平静。 当夜空气清新,万里无云皎月高挂,天穹清澈澄明。 土路两旁枯枝乱木林立,身侧冷风忽强忽急……自从离开阿婆家下山后,谢知芳便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慢慢下降,只有握着玉牌的右手掌心内还蕴有一股愈发猛烈的炙热。 玉牌份量本是轻的,拿在手里却有越来越重。 背着大包、手提零零散散各种小袋,谢知真走在姐姐前面,一边勘探路况一边踢远碎石,目光时不时瞄向身后的谢知芳:“走累了没,走累了就坐地上歇一下,现在离家还远,一时半会回不去。” “我还行——”谢知芳说着,注意力却也分散片刻,脚下一时踩空,身体瞬间失去重心…… 时间在那零点几秒里被无限抻长、拉薄。 谢知芳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左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了一把,可终究只攥住一片虚无。 下一刻,她左臂的手肘率先着地,然后是掌心,粗糙的泥地粗暴地划破细嫩的皮肉,从中渗出暗红色的鲜血,灼烧般的刺痛迟了半拍才追上来。 “唔……痛……” 原走走在前面的谢知真听到动静调转过头,头皮瞬间发麻拉紧……下意识的,他将手里的东西随意丢到路边,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蹲下的速度太快,膝盖撞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姐,很疼吗?摔伤了哪里……”慢慢扶姐姐坐起身,少年皱紧眉头发问,声音很轻,像是在害怕惊扰什么。 脑袋嗡嗡响,谢知芳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掌,沙砾嵌入皮肉里,红一道黑一道的……她没有立刻回应弟弟,或者说,她还没完全从失重的感觉中完全醒过来。 谢知真没有继续追问。 他看着姐姐身上几处明显的血痕,不敢触摸,只伸出手指虚虚地比划了一下伤口的大小,内心一阵阵地绞痛。 “我没事,”过了一会之后谢知芳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发哑,“就是擦破点皮……” 她强撑着想站起来,左手刚一用力就疼得抽了口气,谢知真立刻扶稳她的小臂,隔着衬衣布料也能感觉到她肌肉的紧绷……少年的手掌很干燥,指腹有层薄薄的茧,大概是运动或握笔太多磨的——触到她手肘内侧时,两个人都微微顿了顿。 “先别急着站,”谢知芳听到弟弟轻声说,“缓缓。”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停在这个半蹲半起的姿势里。 直到这时谢知芳才第一次正眼看弟弟:十五六岁年轻人,阴翳冷峻的样子,碎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阴暗色,正一瞬不息地盯着姐姐身上的伤,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晚风忽烈,碎叶残枝落到谢知真肩头上,他没拍。 “你……”谢知芳微微张嘴。 “别说了,”谢知真似乎知道姐姐要说什么,开口的瞬间摇了摇头,“现在离家还很远——”他顿了顿,“可你现在这样没法自己走。” “我坐着休息一下,你自己先往前走,等找到有人有车的地方再回来接我……” “不行!” 话音未落,谢知真忽然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有点大,心虚地低下头看了姐姐一眼……他松开扶着姐姐小臂的手,转而蹲到对方身前,背脊微微弓起,后颈衣领处露出一小块晒红的皮肤。 “上来,”少年低声说,“我背你走,你的腿不能再动,不然杂碎混进肉里更麻烦。” “不用……” “或者我抱你?”谢知真侧过脸,深黑色的眼神中带着点急促的情绪,展现出一股未曾有过的决绝,“背还是抱,选一个。” “可是我们还有很多东西……” “先丢在这里,等明天有空了我再回来拿。” 谢知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弟弟,谢知真坦然回视,有些浮夸地挑了下眉毛。 三秒后,她慢慢爬上他的背。 光滑的风衣摩擦着薄衬衣的丝质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弟弟拖着谢知芳膝弯站起来时,她下意识环紧了对方的肩膀,鼻尖蹭过他细软的发根,闻到一丝很淡的洗发水香气,像是薄荷的清新混着某种柑橘。 谢知真走得很稳,一路避开众多坑坑洼洼的地面,憋紧气直向前迈步。 “你有经常锻炼吗?”谢知芳忽然问,声音闷在弟弟肩窝里。 “为什么这么问。”谢知真边走边说边喘气,一刻不停。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的后背比我想象中要更结实,想不到当年那个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胖墩现在也长成有肌肉的大男孩了……” 谢知真蓦然怔住,连向前的步伐都放缓了些……被姐姐这么一说,他忽然回过神来,感受到了姐姐喷在自己颈边的鼻息,以及压在背上的两团柔软。 很快,谢知芳就感觉到背着自己的人体温变得炙热起来。 “真真,我们离家还有多远,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热,要不要停下来休息……” “不用,我还有力气。” “唉……”看着眼前望不到尽头的土路,谢知芳不由得放松身体轻轻靠在了弟弟背上,前胸后背完全贴合,忽有感慨,“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家又在哪里……” 她说罢,眼角忽然瞥见谢知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让人听不清的话语。 谢知芳轻声发问:“真真,你在说什么?姐姐刚刚没听清。” 谢知真只是轻轻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热而已……” 其实谢知真对姐姐撒了谎,他那时候说的是另一句意思完全不同的话。 姐姐在什么地方,家就在哪里…… 002.路崎,是非悲喜转头空 脱下学生外衫,穿上成熟正装……从讲台下走到讲台上的路很长,直到二十六岁那年,谢知芳才正式迈出第一步。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执意这样做,也没人知道她内心在追求的具体是什么,至少当时如此。 毕竟教师这一职业在东都虽然表面上的社会地位和收入情况并不算很低,但对于一个年少成名的名校优秀毕业生来说,谢知芳理应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在她以前,谢知芳这个层次的高材生在社会中不是担任政府专员、政府研究机构雇员,就是成为私企高管,又或是自营从商……没人会自降身段去做一名籍籍无名的教师。 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成为一名教师,并选择了东都十九中作为自己就职的第一所学校。 去十九中是谢知芳自己的选择,也是她与父母共同商议的结果。 得知自己无法阻止铁了心要投身教育行业的女儿后,宋倩和谢宏韬一改往日的反对态度,不仅专设家宴笑着肯定了女儿的决定,还劝她加入十九中,理由是他们在十九中“有人脉”。 那晚的饭桌上,谢知真只是默默扒着碗里的饭,时不时抬起眼皮瞄几眼正在和姐姐谈笑风生的爸妈,澄澈的眼神中看不出带有任何感情。 另一边,谢知芳心里并不喜欢父母那一套人情世故的说辞,可她到底还是微笑着轻轻点头认可了对方的说法。 她终是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孝顺父母的好孩子。 谢知芳不忍拒绝爸妈的一番好意,何况十九中的资质也确实不错。 先前闲暇时,她已经调查汇总过了东都几所名校高中的情况……在互联网、传统纸媒以及身边学生家长的讨论中,十九中的口碑在东都一众高中中算得上是优秀。这所学校基础设施建设、师资力量还有升学率都位居同等级院校上游水平,甚至有人说它的比一般的普通高校大学更出色,总体来说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可选项。 唯一缺憾是时间太过紧迫,谢知芳没来得及实地查访过这所声誉良好的高中。 …… 去十九中报道前一天,从未逛过商场的谢知芳决定去市中心商业区给自己买几套正装……想着多年很少和家人相聚,她本想约上家人一起逛商场,爸妈却如往常一般早已出门不知到何处去,恰巧碰上大舅杨文斌受阿婆嘱托送些山上的土特产到家,便即兴带上弟弟和大舅一同前往国贸中心。 那天,杨文斌和谢知真跟在谢知芳屁股后面,进门时时两手空空,出门时却是拿满了各种大包小包,购物袋挂满大臂小臂,抱起来时直接挡住视线连路都看不清。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形象之窘迫滑稽,引得路人频频注目。 事后清点,谢知芳半天内竟然买了至少四十三套衣裤,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买给阿婆、爸妈、舅舅和弟弟的,买给她自己的套装只有三套。 大舅杨文斌总感觉妹妹女儿买衣服太多过于破费实在不妥,却也为人老实,屡屡被谢知芳以“孝顺长辈是她应该做的事”的理由堵住嘴说不出话。 谢知真倒是一句话都不说,全程闭着嘴跟在姐姐身后,默默地接过对方递到自己手中的购物袋,然后抓紧,拿稳。 一路同行,杨文斌偶尔会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向谢知真,猜不透这妹妹儿子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什么样的情绪。 只有在路过一家名牌鞋店时,谢知真原先的波澜不惊的眼神中才闪过一丝漾动。 他在那家店门前站停了四分之一秒,随即抬脚离开。 然而下一刻,也不知是察觉到了弟弟眼神中情绪的波动,还是血脉同源者心有灵犀,谢知芳碎步走到弟弟身边,硬拉着谢知真的手让他放下购物袋就进了鞋店,并一眼相中货架显眼处上那款刚刚吸引了弟弟目的的新品炫彩鞋,指着鞋就要弟弟当场试穿。 臂腕被姐姐拉扯着,谢知真满脸嫌弃地看向对方:“不用你给我挑,有什么鞋喜欢我会自己买。” 谢知芳却只是微笑着把崭新的鞋拿到自己手中,然后递到弟弟面前:“你还在读书哪有什么钱买鞋?今天就听姐姐的,好好试穿下顶不顶脚,看看哪款最适合自己……让你试你就试,不许顶嘴。” 谢知真无动于衷,翻了个白眼就要转身走人,却是被谢知芳再次伸手拉住衣袖。 “总不至于要让姐姐我亲自给你脱鞋,然后把新鞋套到脚上试穿吧?” 大舅在旁附和:“诶,小真你就听你姐的嘛~较啥劲呢这是?” 谢知真抬头倒吸一口凉气,站定半秒,终是回身接过了姐姐递过来的鞋。 那天谢知真试了好几款鞋,还在犹豫要选哪双鞋时,谢知芳那边已经把试过的款式都买了下来。 谢知真为此懵了很久,脑子都是空的,后半程路几乎都是浑浑噩噩走过。 购物结束,姐弟俩送大舅去车站后回到家,爸妈仍然不见踪影,空间内的每处角落依旧是冷清且空荡荡的。 谢知真早已习惯了这样孤独的场景。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昏黄台灯灯光映照着的写字桌前发呆了大半个小时,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久后,房间门忽然被敲响,没等谢知真做出反应,换上了一身崭新服装的谢知芳已经进到房间内,站到弟弟身边。 回过神的谢知真斜眼看了姐姐一眼,脱口而出:“你为什么随便进我房间……” 谢知芳几乎同时开口:“弟,帮姐看看,我这一身打扮行不行……” 谢知真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到了姐姐身上。 只见谢知芳一身常见的现代职业正装,上身一件白色翻领长袖衬衫,袖口卷起;下身搭一卡其色高腰半身裙,边褶修身……上下一体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刻意打扮的痕迹。 有那么一瞬间,谢知真忽感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他还感觉到,自己的右鼻孔不知为何正在慢慢冒血,一开始还只有一点能勉强吸吞进喉咙里咽下去,后来血流得越来越多根本止不住。 红色的条状血痕在谢知真鼻下快速蔓延开来。 他只能扭过头避开姐姐的目光,暗中用手臂抹去大部分血痕,并仰起头猛吸一口气,随机回过头看向姐姐,及其敷衍地应了句:“还行吧,一般打扮而已。” “那就好,”谢知芳却是开心,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我本来就不喜欢出风头,普普通通的打扮正适合我。” 谢知真无语,偏过头去不再看谢知芳,却又总是斜眼望向姐姐,鼻中涌血更甚。 …… 为了尽到一名教师的责任,谢知芳入职十九中时提前做了大量准备工作。 她通宵达旦收集、编写材料,光是电子版教学材料就弄了十几个G,纸质文件更是备了无数……虽然她是非师范生出身的非专业教师,但她也绝不会以此为理由懈怠自己未来的学生。 可她的准备终究是全部落空。 从入职第一天起,谢知芳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十九中的校委会专员每天不是带她在校内拍各种写真照片、拍视频让她称赞校园环境优美,就是让她以嘉宾身份出校参与各种招生座谈会,谢知芳虽然因此而非常忙碌,却是从未见过自己的学生。 她为此提出过异议,却每次都被校方以各种理由推辞。 直到一次意外偶遇,才打破了这让谢知芳感到迷惑的困局。 入职十九中大半个月后,谢知芳心情烦闷,周末好不容易有一天放假休息,便在校区附近独自上街闲逛,期间偶遇了一位自称是她学生家长的中年妇女……对方自称是从农村而来的、不懂文化的农民,前不久因为看了顶级名校毕业生谢知芳“代言”的十九中招生宣传广告图,所以到处筹款借了十几万给儿子买了个进十九中读书的席位。 那农妇还自豪地说,她和老公最近连农活都不干了,专门进城打工,还在郊区租个十平米不到的小房子住,为的就是供儿子上学,以确保儿子将来能考上好大学出人头地。 谢知芳瞳孔震动,绷紧神经点开手机屏幕,按对方说的关键词搜索十九中官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代言”的招生宣传图。 十九中的宣传招生海报有很多张,许多学历略低于谢知芳的在编教师都有出镜……其中有一幅海报最为显眼单占全页,微笑着的谢知芳人物形象照占据了整个屏幕,旁边配有大字文案: “在职国都大学优秀毕业生教师,师资力量雄厚,专业教学团队,助力每一位孩子全方位发展升学成才!” 底下几十万条评论,其中有许多能看得出来是控评的水军,还有部门是真实家长的留言,九成九都在称赞十九中与谢知芳的优秀。 谢知芳被眼前的事实震住,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向农妇坦白了事实……她自己虽然是名校毕业生不错,但她还不是教学经验丰富的教师,更无把握保证每一位入学十九中的学生都能考上好大学。 闻言,先前还满面笑容的农妇瞬间换了一副狰狞面孔,只当谢知芳是个撞脸的骗子,朝她大骂几句后大步转身离去。 事后,谢知芳四处探访查证,隔天就向校方提交辞呈,连教师公寓的床褥被单都没收拾就离开了十九中。 她回到家一进门,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的谢宏韬已然站到家门前,指着女儿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疯了?说辞职就辞职!你以为你是谁呀耍什么大牌?好好的国都大学毕业生不进政府当官,也不进私企当高管,这些也都算了,现在当个老师都当不成,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我谢家?你突然离职不打招呼,到时候校方找你要高额违约金的时候你可别来找我借钱!你以为我这些年培养你是干嘛的?就养出你这条白眼狼!” 几步远外,穿着居家休闲服的谢知真正拿着电蚊拍在空中挥舞着,目光时不时撇向门口这边。 “违约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谢知芳噙住眼中泪水,微仰抬头,“我想走上讲台讲课,面试时和签合同时十九中那边的人也都说认可我的想法,可他们招我进校这些天都只是在用我的学历和经历做招牌,方便他们高价招生,我不想……” “做招牌怎么了?做招牌能赚的钱比你当那狗屁不是的老师要多几百上千倍!别人想做招牌还没机会呢!你嫌弃什么?!”谢宏韬怒吼,抬手猛捶侧墙,“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读这么多年书你到底学了什么!” 一头波浪卷发的宋倩在旁接话,故作愁容看向女儿:“知芳呀,你爸说得有道理,该听的话就好好听,妈也知道你向来是个孝顺的好女儿不会让爸妈失望的,你今天肯定是一时冲动了……听妈一句劝,你明天一早就回学校去给领导道个歉,爸妈给你找找关系说情,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不,这是不对的……”谢知芳终于止不住眼中泪水,仍由晶莹泪珠从眼角滑落,断断续续连成线,“十九中的招生宣传海报把我包装成几乎完美的教师,可我入职这几天连一节课都没上过,这不是在骗人吗,我不想……” “你管他对不对?总之能赚钱就行!我也不管你想什么!”谢宏韬依旧大声叫喊着,“社会上大把人把自己包装得比神仙还神,也不见法院警察有抓他们,你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是良心……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有很多人被十九中的招生宣传影响,花很多钱买了入学席位,甚至有些穷困家庭四处借钱供孩子上学,我没办法保证每一个入学的学生都能宣传里说的那样发展成才,万一……” “够了!你整天想这想那的想这么多干嘛?这些事是你该想的吗?老老实实干活拿钱就行!” “……” “你也别可怜那群看了广告就花钱买入学席位的人,像他们那么蠢的人,就算不把钱花在这地方,迟早也会被别的人骗去!那些所谓为孩子着想的家长眼里只有升学率,认定了孩子只要能考上好大学就能出人头地,十九中的宣传策略正合他们胃口——这些家长受几十年前思想的影响通通都是这么想的!你不赚这些蠢货的钱就会有别人去赚,那你为什么不去赚?你这不是蠢吗?你爸我也是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 谢知芳强打精神止住眼角处的泪水,迎上谢宏韬凶狠凌厉的目光:“我虽然管不了别人,但我能管得了自己……我不会为了钱去骗人,更不会抛弃自己的良心。” “你?我打死你个不孝女!”谢宏韬怒火中烧,太阳穴处青筋暴起,抬手作势便要挥出一掌,直朝女儿脸上扇去。 下一秒,一道清脆掌声响起,谢宏韬满嘴含血,轰然倒地。 谢知真连忙上前搀扶父亲,眉头紧皱,做出一副心痛不已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替谢宏韬擦拭嘴角腥血。 “对不起爸,我刚刚打蚊子的时候没注意到你,一不小心就把您老给打到了,你没事吧?” “这蚊子也是真够恶心的……又脏又臭还吸人血,真是为害不浅。” 小剧场2.打蚊子 权威坍塌,或一瞬间。 势大力沉的一巴掌呼在脸上,将谢宏韬彻底打懵,他视野先是黑了好几秒,而后眼里又不停冒星星,脸上火辣辣地痛,脑子嗡嗡响,恶心想吐的感觉从胃涌上脑壳,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花了三两分钟才慢慢缓过神,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后,立刻大发雷霆,再不听儿子解释,怒吼叫喊“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就不知道谁是一家之主”,再指着儿女的鼻子骂几句粗口,抬手就要重刮自家孩子几个耳光。 然而他的手刚举到半空中,手腕就已经被站在面前谢知真牢牢抓握住,无论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打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这时的谢知真身形虽然还没完全生成,但将近一米八的体型也仅比谢宏韬矮小半个头——纯拼肌肉力量的情况下,已然步入中年的男人不知何时起已经不再是眼前青春少年的对手。 谢宏韬瞳孔震颤,惊讶于儿子力道之大,更惊讶于对方的性格变化……他在家里这一方小天地中独尊多年,从未被人当面赤裸裸地挑战自己的权威,如今一时失势,精神恍然,锐利的眼神瞬间就暗淡了九分。 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看起来只会逆来顺受的儿子也有刚强一面。 上一秒还龇牙咧嘴展露利齿的狼,此刻眼含畏惧的狗。 “爸,我只是打个蚊子不小心打到你老而已,用得着生气吗?”谢知真冷笑着直视谢宏韬,一手制住对方,一手晃在对方眼前,展示手掌中的爆血的蚊子尸体,“爸你看这只蚊子,它难道不该死吗?血是人身上长出来的,蚊子自己不产血,就去吸人的血,恶而不自知……要是这蚊子有脑子的话,它说不定还以为吸血是件很光荣的事,真是贱透了。” “你!” “你什么你?我说得有错吗?” 话音落下,谢宏韬被抓握住的手又被捏得更紧了一些,痛得他无能狂怒,龇牙咧嘴直跺脚。 宋倩站在一边,张口刚想帮谢宏韬说句好话,下一秒就被儿子狠狠瞪了一眼,声未出口便已经被堵回喉咙里去,只得默默闭上嘴,再无动作。 眼见自己处境尴尬,谢宏韬额头两角汗珠直冒,面色已然青一块紫一块,想要挣脱儿子的手却是无济于事,只好祭出孝道大法:“谢知真,你别忘了你姓什么......你敢对我不敬?你个不孝子孙,就不怕天打雷劈!” “跟你一个姓又怎么样?你以为我是你的私人物品吗......连你这种不要脸的人都不怕遭天谴,我有什么好怕的?可笑,”回呛完父亲的话,谢知真一把甩开谢宏韬的手,伸两根手指对着中年男人胸口轻轻一戳,将其推到几步远外,随即退回到姐姐身边低下头微声沉吟,“姐,我们去外面小吃街逛逛吧,这屋子里头太闷,晦气得很,我们出去透透风?” 谢知芳眉头微蹙,或是为眼前的突发情况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她轻抿薄唇,犹豫片刻,抬头与弟弟的目光对上一眼,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临出门前,谢宏韬破口大骂的声音再度袭来。 “两个畜生玩意!我要和你们断绝关系,你们以后别想再进我谢家家门,谢知真你的生活费也别想要了,等着睡大街饿死路边吧你个不肖子孙!我谢家没你们两个不孝玩意!” “断绝关系?还有这种好事!”谢知真低头看向姐姐,脸上带着憋不住的灿烂笑容。 谢知芳也是被弟弟的话逗得笑出声,愁容稍展。 两人离家,越走越远。 路上,人行道树荫下,人来人往,谢知芳曾停下脚步,拉住谢知真的衣角黯然点头:“谢谢你......刚刚替我解围。” 谢知真只是仰头看天,自信而笑:“你别谢我,也别自作多情,我可不是在帮你,只是有些蚊子太吵太恶心,我忍不住才动手而已。” “总之,多谢了。”谢知真说完,迈步继续向前。 “......”再次落在姐姐身后,谢知真面色突然僵住,眼中得意神色瞬间暗沉。 少年伸手,指尖微动,想追上姐姐,替她抚掉脸上未干的泪痕,顺便说几句劝慰的话......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多久,却是迟迟未动,到底还悄然收了回去。 此后一路上,谢知真只是默默陪着姐姐身边,没有再多说一言。 003.登高,偷得浮生半日闲 离家当晚,和父母撕破脸的姐弟俩临时住进一间小型精装公寓。 谢知芳心情已经好了一些,虽然还远远没有达到完全平息的状态,但面色已然回复平静。 办理入住手续时,谢知真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一幅奇怪的画面:公寓前台服务员把姐姐和他误认成情侣,两人或慌忙找补,或淡定解释……然而现实中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 “您好,目前只剩下这一种单床房型,请收好房卡别弄掉。” 黑着眼圈,将“疲惫”二字写在脸上前台服务员压根没多看姐弟俩一眼,登记客户基本信息并收完款后,只是强挤出一个职业笑容弯腰将房卡递进谢知芳手中,过程中没多说一句废话。 谢知真为自己无由头的想法感到好奇——这幻想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又急速破灭,不过他并没花太多时间去深究。 进到公寓内的时候,兴许是折腾一天后已经很累,面显疲态的少年手脚利索地收拾好东西洗漱完,随即找公寓管理员买了张干净木席铺在床边地上,向姐姐道声晚安,最后戴上眼罩、随意盖张薄被,就此沉沉睡去。 从进门到入睡,谢知真全程用时没超过十分钟。 他自发地主动做完了这一切,动作干脆利落,速度快到让谢知芳感到不自然。 “很累了吗?早点睡也好。” “嗯。” 睡梦中,谢知真并不知道自己睡觉不老实,总喜欢无意识蹬腿踹被子……迷迷糊糊间,他总感觉有人在拉扯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然后给自己重新盖上。 “真是的,都是这么大了怎么还喜欢踢被子,跟个小孩子一样……” 意识朦胧时,他似乎听到有人在笑着对自己说话,可又找不清具体的声音来源......只觉那声音如过眼云烟般从身边略过,转头便又把一切忘掉,再次坠入到温柔梦中。 虽然是在陌生环境里入睡,但少年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毫无保留的深度睡眠。 第二天醒来,谢知真感到自己先前僵硬的筋骨和肌肉迎来了久违的放松,随之而来的还有仿佛使不尽的充沛精力。 来自谢宏韬的短信轰炸和骚扰电话早已打爆姐弟俩的静音手机,这中年男人沟通的语气也从一开始的凶狠强硬变得卑微无比。 谢宏韬发信息说他现在急缺钱用,连房子和车都已被抵押,恳请谢知芳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回十九中继续做招生宣传,还说他早已与十九中签署秘密协议,如若违约就需要偿还天价违约金......他早已为自家女儿规划好了未来,却唯独没考虑过女儿本人的意愿。 为了谢知芳顺从自己,谢宏韬还做出了事成之后报酬三十万的承诺——这笔钱不多,可对空有名校毕业生身份却暂时没有太多储蓄的谢知芳来说,算得上是改善生活质量的良好契机。 只是不知道在这三十万背后,又有多少个家庭投入一生血汗钱,只因盼望 后代成才。 同一时间,谢知真也收到谢宏韬的信息,内容无外乎是让他帮忙劝姐姐服软。 最终,姐弟俩不约而同,在同一天内拉黑了谢宏韬的所有联系方式。 晴空白云,难得浮生半日闲。 早餐过后,谢知芳走到弟弟身边,轻轻拍了拍对方柔软衣服布料下的肩膀:“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去爬山?” “爬山?爬哪座山,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爬山。”谢知真满脸疑惑。 “人总归是要运动运动的嘛,”谢知芳脸上笑容洋溢,“我昨晚查过了网上的攻略,都说爬雷霄山对普通人难度低而且风景还好,我们今天就去那......轻装上阵就好,也顺便散一下心、聊聊天,我们姐弟也是好久没谈过心了。” 谢知真内心一颤,脸上一副似乎不是很在意的表情:“我跟你一起去就是,这次我可不想再背你了,上次从阿婆家回来可把我累得够呛。” “就你嘴贫!”谢知真笑着往弟弟手臂上轻轻捶了一拳,“上次是天太暗没看着路脚崴了,平时我可是经常运动的,中途不停歇连着跑十五公里不是问题,你这次可别被我落下了。” “男人的体能天生就比女人强,你怎么跟我比。” “女人的体能或许确实普遍比不上男人,可谢知芳我的体能可不一定比你差,这叫巾帼不让须眉,懂?” “随你怎么说,待会别哭着要我背你就行。”谢知真不屑冷笑。 谢知芳强硬回击:“谁哭还不一定。” ...... 雷霄山下,登山路入口处,少年望着耸入云端不见真面目的青山傻了眼。 “你管登这山叫对普通人难度低?你该不会还没睡醒吧?”谢知真皱着眉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知芳,眼神中充满疑惑。 直面弟弟的目光,谢知芳只是笑着用手指向不见全貌的山巅:“走最经典的蓝门盘道徒步线,全程也就10公里左右、7800多级台阶而已,我二十几岁的女生都不怕,你一个十几岁的青壮年难道要临阵打退堂鼓?” 谢知真倒吸一口冷气,眼见谢知芳毅然拔腿启程,只得跟上姐姐的步伐,一步步朝山上走去。 早知道这样的话,至少该提前买支登山拐。 两人一路较劲,起初谢知芳和弟弟还算势均力敌,甚至偶尔还会落后于对方......可越过中段的朝天阁后,谢知真的速度就断崖式下降、被姐姐远远甩在身后,再勉强走到灵山寺时,他已经感觉到明显的身体不适与呼吸困难,还不时伴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没办法,谢知芳只能停下脚,回头单膝蹲到路边石坎上,边给弟弟递水边擦汗:“谁让你前半程猛冲把体力耗光的?登山就像慢工出细活,要调整好节奏不能急。” 谢知真听到姐姐声音时,正大叉开腿、弯腰垂头坐着,眼前亮一阵、黑一阵,只能勉强微声作答:“我坐着歇会就好......姐你不用管我,你先继续走,我休息完就追上你。” “不,”谢知芳回应得没有丝毫犹豫,“要休息就一起休息,要走就一起走......也好趁机会坐着聊聊。” “......”谢知真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姐姐那因运动而略微润红的脸庞,“也好......聊什么?” “谈谈你吧,”谢知芳笑着说,“我离开家这么多年,你都是这么过来的,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可以跟姐姐分享?” 谢知真眼皮急跳,脑中闪过一片空白。 “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就是过普通人的日子......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事,也就是参加化学竞赛拿了奖,还养过一只金丝雀......这些事我都在邮件里跟你说过的。” “金丝雀我倒是记得,爸妈也跟我说过,是他们买给你的八岁生日礼物来着......话说这金丝雀后来怎么样了,我回家时没看到有它。” “死了,前年的事。” “怎么死的。” “不知道。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硬了。可能老是撞笼子,撞出毛病了吧。本来还能多活几年。” 谢知芳轻叹:“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谢知真耸耸肩,语气平淡,“生老病死,很正常。” “真的一点遗憾都没有?”谢知芳侧过头,目光柔和却带着探寻。 谢知真面色微僵。他不喜欢被姐姐这么轻易看穿的感觉,却还是硬邦邦地回:“没有。” 谢知芳没再追问,只是轻轻说:“如果你真的毫无遗憾,为什么还把那个金丝笼仔仔细细保养着?杂物间里我见过,每根铁丝都擦得发亮。我不觉得爸妈会做这种事。” 登山路上人来人往,谢知真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树梢,带来一丝凉意,他垂下眼,声音低沉:“姐……你想太多了。” 谢知芳沉默着,目光斜瞥向身旁弟弟那冷峻且锋利的脸廓。她感觉得到,虽然谢知真言语间和表情上没有一丝变动,但这少年的内心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哀伤。 姐姐潜意识里依旧把弟弟当成从前那个跟在自己屁股追着跑“求抱抱“的小圆球,可经历过最近的几件事,她已经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变化。 “我觉得你和我之间或许可以坦诚一点......我感觉你最近经常在我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没必要......你是我弟弟,有什么心事直接说,不用拘谨......只要把事情摊开了说,没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谢知真垂眉:“你和我之间,没什么好摊开说的,因为我并没有隐瞒你什么。” “你有,为什么你不愿意承认......你是在恨我吗?恨我这么多年没回过家陪你?”谢知芳追问。 谢知真愣了一瞬间,随后迅速调整好状态挤出一副似是幽怨表情看向姐姐:“说到这事,我当然恨你啦,这么多年缺失的陪伴,我可要你好好补偿我,你不请弟弟吃上几顿好吃的,我可不原谅你。” “没问题,带你吃遍全城全国都可以,”眼见弟弟的反应,谢知芳被他逗笑,眼中却仍有一丝担忧,“总之还是那句话,遇到什么问题都要及时跟姐姐说,不要自己藏着掖着憋在心里。” “知道了,”谢知真说着,站起身双臂举天伸个懒腰的同时也打了个哈欠,“不过姐你也别光说我呀,你说‘我遇到困难就找你’,那‘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找我?” 谢知芳轻声发笑:“哪有大人找小孩帮忙的道理?” 谢知真转头对上她的视线,语气带着一丝认真:“你见过哪个小孩长得比你还高的?” 谢知芳摇头,笑意不减:“你虽然长得高,但我毕竟比你大。而且我的事比较复杂,不该麻烦你。” “可我就是想让你麻烦我,”谢知真声音忽然低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直白,“因为你是我姐。我不能只让你帮我,而我什么都不做。你想了解我,就该也让我了解你。这不是应该相互的吗?” 谢知芳一时语塞。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谢知真乘势接话,抛出一个积攒在自己心中和姐姐有关的问题,“其实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执意要做一名老师......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但一直没机会问你,今天正好问个底。” “没有为什么,这只是我个人的小小梦想而已,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当老师,只记得自己小时候的第一个梦想就是当老师,或许在那时候的我眼中当老师就是最美好的一件事,”谢知芳淡然地诉说自己的回忆,食指不自觉将开始拨弄起脸侧的碎发,“我也曾追求过很多高大上的理想,却都失败了......也正是因为经历过很多次失败,我才想起了自己最初想做得事情......不为权,不为名,不为利,只想单单纯纯做自己。” “你这话说得也未免太高大上了点?”谢知真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说着,眼神忽然变得戏谑,“‘权、名、利’和‘单纯做自己’之间也没有什么必然的冲突联系,我看过很多‘名教师’的报道,其中也有十九中的带班老师,名气大的同时还赚了不少钱,他们带出来的学生升学率也很高......虽然十九中瞒着你利用你招生赚钱的事很脏,但它们学校的升学率也确实高,如果不是有谢宏韬从中作梗的话,或许你在十九中还真能有一番作为。” “不是的,我之所以决心离开十九中,主要不是因为爸骗了我,而是因为事发之后,我实地调查亲眼看过见过,它们‘只会教学生做题’。” “学校不教学生做题还能干什么?” “教书育人,应该不止要教做题,更要教做人。” 谢知真耸肩:“你应该知道,很多家长、老师还有领导,都只在乎学生会不会做题。” “我知道,”谢知芳拿出手机,点开几张照片递给他看,“可我无法认同。看看这些——将近晚上十一点,教学楼还灯火通明。学生吃饭洗漱被限定五分钟,一个月只有半天休息,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刷题到十一点,甚至十二点还躲在厕所里借光做题……这一切就只为了‘升学’。” 谢知真瞥了一眼屏幕:“这是横水模式,现在很多学校都这么干,你以前没听说过?” “听说过,但亲眼看到,给人内心的震撼完全不一样,”谢知芳收起手机,语气无奈却坚决,“我不否认这种模式有它的用处,但我不想让我的学生把全部精力都耗在刷题上。升学,不该以牺牲他学生全面发展的可能为代价。”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大多数高中都靠刷题维持升学率,你的想法怕是很难找到支持者。” “先找到一所能让我真正接触学生、走上讲台的学校吧,哪怕从助理开始......等站稳脚跟,再一步步朝着自己的目标走。” 谢知真看着姐姐,半晌才低声说:“你这想法说出去,别人大概会觉得只有外星人能懂。” “随他们怎么说。”谢知芳笑了笑,站起身拍拍衣服,“做好自己就够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总不能一个个去堵吧?” “……” “休息够了吗?体力恢复了就继续走,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 午后十七时零一分。 穿过层层浓雾,姐弟俩气喘吁吁,却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互相搀扶着,走一步歇一步,终是赶在日落前登上雷霄山金顶。 暖阳西沉,天空染成一片昏黄,脚下云海如波浪般翻滚......站立山巅,各怀心事,并肩眺望远方。 沐浴暖阳下,谢知芳心中重压难得放空……她时不时会看一眼弟弟那近乎虚脱却依旧冷峻的脸庞,不知对方心中所想。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她站到了最高点,和值得信任的人一起。 未来,她还会走向更高处。 前路虽然不清晰,但至少已经知道自己想要到达什么样的终点,剩下要做的,就是一步步向前。 004.风动,浪起波澜细微处 晨,大考开始前一小时。 谢知真独自一人倚靠在走廊尽头处的栏杆边,细嗅咸风,目望远方。 东都二中沿潟湖而建,边界围墙之外几十步远处就是海岸线,站到五楼便可以将辽阔海景尽收眼底。 听海声,闻海息。 海声细碎,海风粘腻。 温和阳光斜切过走廊,将少年的身影拉长……他的双臂随意地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 漆面有些斑驳的栏杆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却莫名让人心安……谢知真没有理会教学楼内的嘈杂人音脚步声,只是呆呆地望着大海深处那片被风揉碎的浪影。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正在酝酿什么。 “浪,大多是被风吹起来的,可在成为大浪之前,那小浪又是什么时候被风抚动?” 湿腻的海风从走廊穿堂而过,掀起谢知真前额碎发……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这栏杆是此刻他与世界之间唯一的支点。 他疑惑于心中那朵悸动的浪花,不知何时掀起。 是被对方容貌打动的瞬间?是触碰对方体温的刹那,还是多年前某个刻骨铭心的夜晚? 梦中人在脑海里的形象越是清晰,谢知真内心就越是感到困惑。 “我怎么可能……对她有感觉?” 踌躇良久,风仍不停。 “大概是因为我好色,被她的美貌吸引了?”咬紧牙,谢知真猛然攥紧右手锤了栏杆一拳,空心铁管急震不止,只觉下腹莫名阵痛不止,“她怎么可能值得我付出真心,如果生理本能控制不住,以后少见她,离得远点就好……” 想太多,少年头皮发麻,脑袋仿佛要炸裂。 “离她远点,远点……” 正惆怅时,耳尖微动,倏然听到几道细小议论声。 谢知真直腰抬起头,回身,目光瞥向走廊另一端几十步远处,只见两个互相挽着手臂的陌生女学生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是对他刚刚奇怪的言行举止感到好奇。 本就郁闷的少年瞬间感觉自己成了小丑。 …… 结束看海,谢知真回到教室时,里头却是空的,一个人影都不见。 没人在复习,也没人在收拾教室布置考场,探头出窗看向其他班,也是看不到任何人。 没过多久,老套激昂的音乐声从教室外的学校中央广场处传来。 “你怎么还在这?”熟悉的声音从后门撞进来,像是刚刚跑过一段长路……谢知真猛然扭头,只见来人扶着门框,胸口起伏大喘气,手里还攥着一个掉色的双筒望远镜。 “刘宇明?你拿着个望远镜干嘛,班里其他人现在都在哪里。” “考前授勋典礼,被叫作刘宇明的少年晃了晃手中的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个颇有些得意的笑,校委会很重视这次大考特意组织了这次活动,规定每个学生和老师都要参加的,你为什么不去?” “你和我都是同样的‘顽劣份子’,我为什么不去你还猜不到?明知故问,”昨夜梦后谢知真心乱如麻早已把学校组织开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说着便将目光从刘宇明身上移开,看向窗外天空,回声低沉,“不就是给巡考教师颁发个金肩徽章的过场仪式而已,无聊得很,你自己不也没去?还好意思问我。” 在他印象中,刘宇明是班中难得几个和自己关系还算好的同学,偶尔嘴贫吐槽下对方倒也算是一桩趣事……两人是各方面都“趋同”的同类人,身高相近,年龄相近,同样都是喜欢游走在违规线边缘的“危险份子”,既有过一起逃课到学校后山钓鱼的经历,也曾因为晚自修在教室里烧火锅而一起被罚。 谢知真和刘宇明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偏科科目的不同,谢知真理科特长文科白痴,刘宇明恰恰相反是优于文科劣于数理。 意外的是这天,刘宇明换了一副不同往常的收敛面孔,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和谢知真互损。 “这次仪式和以往不一样,我是嫌下面广场人太多太挤才偷溜出来的,”刘宇明大步走到谢知真身边猛地推理推他的肩膀,眼中目光愈发清澈透亮,“以往历次大考的巡考老师都是特尖班班主任才有资格担任的,可这次不一样,我们班班主任和另外两名个普通班的班主任也被校委会任命了,听八卦说是新上任的校监力排众议搞成的这事……这不,我还备好了望远镜,为的就是‘登高望远’,一览这史无前例的奇事!” “新校监……”谢知真眼中闪过一丝犹疑,站起身,抱臂靠墙而站,因心病力弱,只能勉强维持住身形,“是上个月那个罚三班全体男生在走廊站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狠人?” 刘宇明笑着点头:“对咯,就是她!这个婆娘,连休闲不赌钱的扑克、下棋之类的事都抓得死严,害得我们现在一点娱乐手段都没有,闲得没事的时候只能聊美女八卦~不过她抓人不看身份,普通班学生和特尖班学生都抓,甚至抓尖子生比抓普通生更狠,倒也算比之前那些校监好一点——” “你刚刚说,我姐,呃……我们班班主任,这次也要当巡考?” “对呀!还愣着干啥,快跟我来,”说话间,教室外的背景音乐声忽然停下,接下来便响起主持人洪亮的开场词宣读声,刘宇明心急,抓起谢知真的手便外外拉,“要是走晚错过了开场,那可就亏大了!” 谢知真面上一副嫌弃表情,像是在笑话刘宇明没见过世面,腿脚却是诚实地跟着对方走了出去。 刘宇明把谢知真带到了教学楼天台上。 站在最高点,两人一左一右站着,各出一只手拿着双筒望远镜,各分一片镜片,将一两百米外中央广场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广场上早已挤满了人,二中校园校务委员会的十名校监委员列成一排坐在最靠近宣讲台的位置上,后面端坐着几百个穿着正装、神情凛然的教师……教师席后,蓝色制服的特尖班学生坐在学生席最前排,位置宽敞,期间大部分人面色严肃、坐姿端正,却也不乏嬉皮笑脸、交头接耳的人。 学生席后半场,普通班学生们互相挤站着,人与人之间前胸贴后背,细小议论声不断。 楼顶处,谢知真紧紧抓握住手中的一侧望远镜镜筒,聚精凝神往教师席的人堆里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却是迟迟无果,脸色愈发阴沉。 还是刘宇明提醒他:“混小子你看哪呢?找你姐是吧?看这边,她在大台侧面排队准备上场!你连地方都找错了怎么可能找得到人……” 谢知真怔了怔,随即调转镜头,面上表情终于缓缓释然。 宣讲台侧,谢知芳神色淡然,排站在授勋队列倒数第二位……虽然她面上看不出有一丝慌乱,虽然事先她已经无数次在内心告诉自己不用紧张,但此时她的心跳却依旧是加速、手心冒汗不止。 她想起过往太多太多事,以及那位力排众议推她上台的校监的对她嘱托。 绷紧心弦之余,冥冥间她还感觉到有人躲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可始终找不到来源。 另一边舞台上,仪式主持人念完开场词,却是喝止不住台下众多学生窃窃私语的声音,活动流程迟迟无法继续推进。 直到一道闪电般的身影冲上舞台,夺过主持人手中的麦克风,现场那低沉且细碎的声音方才戛然而止。 扎着高马尾的女人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指向学校后山:“再有不听指挥在说话的,待会不用考试了,都给我去后山扫落叶去!扫到叶子不落为止!” 学生席瞬间安静,有人面露不忿,有人面色苍白,却再没一人敢说话。 几秒过后,弯着腰赔笑的主持人才在女人的默许下重新接过麦克风,并在女人走下台后昂头向场下全体师生宣布:“考前授勋典礼现在正式开始,请全体师生起立,升国旗奏国歌。” 全体师生闻声站起,只有学生席末尾处有几个漏网之鱼藏在人群缝隙中蹲着,似在躲避愈发炙烈的阳光。 一轮国歌过后,宣讲台上的国旗被升到顶,主持人挥手示意有座位的众人坐下,随即随即宣布会议下一步进程:“现在有请沉从约主任和巡考教师们上台,请从约主任为巡考教师们授勋。” 话音落下,学生们都抬起了头往台上瞧。 先前厉声呵斥学生们的女人重新走上台,随后便是十名巡考教师上台。 和其他被任命为巡考教师的同事一样,谢知芳此时也换穿上了深紫色的特殊制服,不过和其他浓妆艳抹的人有所不同,今天她和另外两位被破格任命为巡考教师的普通班班主任并未化妆,都只是简单了打理自己的仪容仪表便上了台……她给人素净的第一感,站在一众打扮浮夸的特尖班老牌巡考教师里显得格外突出,散发着纯天然未被世俗污染的气息,反而压倒了所有刻意的修饰。 心情忐忑,走上宣讲台台阶时,谢知芳却是被绊了一脚险些摔倒,幸亏身旁一位同为普通班班主任的教师及时扶住,才不至于在全体师生面前摔倒出丑。 “真是对不住呢,不小心碰了你一下,谢老师你应该不会在意吧?”面对谢知芳和同伴已然燃起烈火的眼神,排在队列最末位、打着厚粉底、头顶波浪卷发的特尖班老牌巡查教师只是淡然一笑,“新人走不习惯台阶也是正常的,毕竟连走都还不会就想飞,小心摔碎骨头哟。” 扶住谢知芳的教师忍不住心里那团火,伸手指着对方鼻子当即就要开骂:“何玲,你欺人太甚……” “别,”谢知芳却是面色坦然,笑着微微摇头,出手拉住同伴的衣袖,“进行仪式要紧,不要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大家,我们继续上台吧。” 波浪发只是冷哼:“切,装什么清高。” …… 仪式照常进行,谢知芳登场亮相时,学生席中瞬间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少学生,包括特尖班学生在内,都有不顾主禁令纷纷伸长脖子往台上瞧的人,更有甚者直接站起身,或者干脆直接骑到同学肩上,只为一睹台上那稀有风景。 事后每当回忆起这个画面,总有人说只有亲眼见过那一幕的人,才能懂得“万艳从中一点白”的真正含义。 …… 沉从约亲手为巡考教师们佩戴肩章,特尖班老牌巡考教师大都面如死灰,少数几个也是冷面僵脸,唯有谢知芳和另外两位普通班班主任出身的新晋巡考教师笑着接受了授勋。 在为谢知芳佩戴镶金的肩章时,沉从约特意放慢了些手上的速度,唇齿间传出一道微不可闻到声音:“知芳,我知道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可你一定要坚持住,只有这样,我们的目标才有实现的机会……” “明白。” 很快,所有肩章装戴完毕,沉从约退到台下,全体巡考教师在主持人的指挥下面向国旗,举拳耳侧宣誓。 “本人在此宣誓,恪尽职守,绝不徇私舞弊,不负初心。” 巡考教师宣誓完毕,全体学生在主持人的指挥下站起身,按提前预定好的台词念完考前激励词、又再宣誓绝不作弊……授勋典礼的主要流程终于结束,全体师生按流程步骤陆续退场。 走下宣讲台前,何玲找到谢知芳撂下狠话:“别以为一朝得势就能飞天,毛都没长齐的鸟,到头来一定会跌死……” 谢知芳依旧不急不恼,微笑着回应对方:“我不明白何老师想表达什么,我也不懂何老师你说的鸟是指什么,也不知道你说的飞天是指什么,我只是个普通的老师,也只会做教师该做的事情。” “你!”何玲被气得直瞪眼,却又斜眼瞥见正在逐渐朝自己这边走近的沉从约,只能微缩脖子悻悻离去。 “知芳,你没事吧?”沉从约大步走到谢知芳身前低声发问,眼角余光同时瞄向何玲离去的身影,“你第一次当巡考,有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及时和我说,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谢知芳的回答干脆利落。 “嗯,你放心,我已经做好准备。” …… 大考如期进行,意外却不期而至。 午后的闷热时光,谢知芳站到特尖班三号考场的走廊边上,透过窗户亲眼见证了教室内两名前后桌学生偷传纸条的全过程。 东窗事发,两名当事学生被当场叫出教室外,竟拼死一搏用出没人能事先想到的招数,跃步冲刺到谢知芳身后,强行从巡考教师助教的手中抢过证物纸张,当着所有人的面放进嘴里咽下肚去。 附近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很多,却全都是特尖班的学生以及老师,见到这一幕都出奇的寂静。 吞下纸条后,两名作弊学生大张双臂,绕着谢知芳转起了圈,脸上满是一副放肆的得意笑容:“带个肩章又怎么样?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呀?我家有钱有势,学校游泳池一半的钱都是我妈出钱建的,我成绩又好,你没证据怎么抓我?搞笑!” 谢知芳面色冷肃,与对方对峙的眼神在看不出有一丝退缩的怯意:“教室里是有高清监控的,你不知道吗?大考作弊加上公然对抗巡考教师、毁坏证据,按校规你已经达到被强制退学的标准。” 两名作弊学生冷笑不停:“监控?有本事你就去查呀,看看你调得出监控不?” 谢知芳没再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转身便带着人朝校监控室的方向走去。 两名作弊学生看着谢知芳远去的背影,依旧冷笑不止。 “这妞长得倒是真好看,可惜有眼无珠,得罪人不看门牌匾。” “要是她真在监控室取到录像,我们……” “放心吧,有何老师在,她什么都拿不到的。” “但愿吧,我立刻去通知何老师。” “快去。” …… 去往监控室的路上,谢知芳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助教说明了情况:“一会到监控室,我用巡考教师的‘金肩身份’临时授予你调取、下载监控录像的权力,你进到监控室之后要以最快的速度下载好录像,然后拿着录像去找沉从约主任,一定要把录像交到沉主任手中。” 谢知芳的助教是个比她年轻五岁的年轻女生,听到这些话时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手忙脚乱,口中不由得有些结巴:“那……那谢,谢老师你呢?你干什么,我只是一个助教,就算是被您临时授权,未经上报就下载录像好像也不是很合规吧?” “我会守在监控室外应对其他突发情况,事后要是有人向你追责,你就说是我强迫你这么做的就行。”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了,按我说的做就行……之前邀请你做我助教的时候,我对你说做事不能犹豫,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你还记得吗?” “呃……”助教眼神逐渐变得清澈,“嗯,明白了。” 两人很快来到监控室,谢知芳出示身份让助教入门下载录像,自己守在门外……不到十分钟,便有大队手执短棍的保卫科安保人员来到监控室门口附近,将谢知芳团团围住,为首一个保卫科科长彪型大汉长得五大三粗。 下一秒,原先在彪型大汉背后站着的何玲现出身型,走到谢知芳面前:“我收到报告……新一届巡考教师成员谢知芳罔顾校律,未经上报私自下载考场监控录像,立刻给我拿下!” “谁敢?”谢知芳气息平缓,拿出校委会授予自己的肩章举到众人眼前,“谁敢碰我,谁就是和校委会作对,谁就是要和校律作对,校委会知道后绝对不会姑息!” 各安保一时愣住,面面相觑,连为首的彪型大汉都悄悄往身后退了半步。 “怕什么?别忘了是谁养的你们?”意识到自己这边人心有所动摇,何玲立时大喝一声,“立刻将谢老师保护起来,护送回校安保室,先动手的这个月奖金翻倍,光看着不干活的今晚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她这一嗓子,总算是打出来气势,逼安保们踌躇着挪步靠近谢知芳。 “谢老师,得罪了……” 眼见情况越发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何玲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谢知芳则是罕见地皱紧了眉头。 情势恶化,谢知芳内心也曾一度动摇,颈边渗出无数晶莹剔透的细密汗珠。 早上被受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作为巡考教师竟然要以近乎儿戏般的方式任人宰割吗……预想中的沉重局面萦绕在她心头,可谢知芳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始终没有退缩半步。 她有她内心的执着,更有不可退让的底线。 双方僵持间,不知为什么,就在安保们一步步逼近谢知芳时,忽然有大批普通班学生聚集到他们周围,少说也有几百人……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安保们心里的顾忌越发增长,再也不敢朝谢知芳靠近分毫。 又几秒过后,围观人群从中忽然冲出两三个身形高大的少年,埋头撞进安保们的包围圈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何玲扛到肩膀上,硬生生当着众安保的面将那张牙舞爪拼了命挣扎的波浪发女人抬走,一路送到行政楼校长办公室。 与此同时,助教从监控室中走出,与谢知芳对视一眼之后自信地点了点头。 事态转变太快,谢知芳直到这时候才终于稍歇一口气,因为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身体便不由得失掉了力气、软绵绵的朝后倒去,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谢知芳倒下得很急,连站在她身边半步远的助教都来不及扶。 耳边充斥着他人那听不清的问候声,谢知芳眼中的视线已是变得模糊,却依旧凭着记忆蓦然认出,刚刚那群将何玲扛走的人中,有一个少年是自己班里的学生刘宇明。 将何玲丢进校长办公室时,刘宇明满面笑容,对着惊魂未定的校长便是一顿邀功:“校长,我们学校竟然混进来一个骗子,冒充德高望重的何玲老师到处招摇撞骗、挑唆师生关系,我们已经把她抓过来了,请您快快报警定夺!” 水文1.人前人后事 特尖班学生月考作弊事件后第三天。 谢知芳找到谢知真时,身上已经微微冒汗,而对方正躺在教学楼后山的草坪上看天……四周百米内没有其他人,少年仰望上空看得入迷,眼神被虚浮的白云勾走——在他眼中,天空是美丽且危险的,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可能黑云压城,反之亦然。 天空的变化难以预测,却总有人喜欢一探究竟。 谢知真记得之前登山时姐姐曾对自己说过,人是无法完全掌握自然规律的,因为世界上不存在全知全能的完美的人,可即使做不到极致完美,也总还是有人愿意拼上一切朝着那个目标前进,这样的人总会被称作大笨蛋,而她就是历史中那无数个笨蛋中的一员。 毕竟放着有限的人生不享受,却要去追求无限的真理,那还不够笨吗? 因为看天看得太过专注,少年连身后有人有人悄然走近都不曾察觉。 “阿真,在发什么呆。” 听到声音后谢知真愣了一秒,却也很快回过神,连来人长什么样子都没看一眼、起身拔腿就走,不料被一只手轻轻拉住衣角拽住,脚像灌了铅一样再挪不动分毫。 “站住。”轻轻两个字,此刻重如千斤压在少年心头。 “你瞒着姐姐做的事,不打算坦白吗?”谢知芳声音细腻,绕步走到谢知真面前,看向弟弟的目光中洋溢着一种“所有事物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神情。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在这场对话中得到什么。 弟弟在自己心中无疑是重要的,可近一年来忙于教学事业起步,确实分不出太多精力给到谢知真那边,以至于两人之间似乎早已越走越远……直到今天,有些事必须由谢知芳亲口从弟弟嘴里问出来,她才终于把工作的事放到一边、特意从百忙中抽出两三个小时时间满学校地找弟弟,以至于她现在累出一身汗,脸颊也因为体温升高而微微泛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沉默几秒过后,面对亲姐姐兼班主任先前低声发出的疑问,谢知真只是低下头冷漠地回应几声,“我要回教室,你别横在路中间。” 谢知芳收敛精神,扬眉微笑:“三天前,我被何玲带人堵在监控室门口时,有人在‘二中表白墙’公众号上匿名投稿、说是有同学要趁过生日的机会向老师表白,至少三百多学生听到这消息后被吸引聚集到校监控室附近准备看热闹。也多亏有他们在,我才不至于被学校的安保队强行带走……那时候,还有人教唆刘宇明趁乱‘挟持’何玲老师到校长办公室,这些事是谁干的,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 听到姐姐的话,谢知真面色怔住刹那,却又很快抹掉去脸上那一丝不显眼的惧色、挺直脖子微抬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没听说过,也参与过……这些事,你或许去找现场的当事人问比较好。” 说话时,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是在害怕什么。 听到弟弟的回答,谢知芳没有在这些问题上再多纠缠,爽快地松手放开了谢知真的衣角。 谢知真感觉到姐姐的动作,精神先是释然,随后却又迎来一阵莫名的无尽空虚——他也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希望姐姐抓住自己,还是希望姐姐放手呢? “我这是怎么了……最近想的东西未免也太多太杂。”感受到内心深处的紊乱律动,谢知真自嘲地摇了摇头,随即就要再度抬脚离开。 可他又再一次被姐姐拦下。 不过这次谢知芳没再拉弟弟的衣角,而是直接将一条两指粗的金链子垂到对方眼前。 她微笑着将脸凑到谢知真耳边,脸颊处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周岁时太爷爷在族宴上送给你的纯金护身吊坠,铭牌上还刻着‘谢知真’三个字,前几天怎么会到了刘宇明手里——该不会是有人为了收买同学办事,连传家宝都给抵押了吧?” “……”少年头皮猛地拉紧发麻,脸色霎时间苍白如死尸……他只能强装镇定,短瞬内想尽一切有可能的说辞,半晌过后也憋不出一句话。 最慌张时,谢知真甚至想过把责任全推到同学身上——只要声称金链是自己不小心弄丢被刘宇明捡到,或是干脆直接说是刘宇明偷了自己的金链,或许还能勉强说得通? 直到这时,他依旧颤巍巍地与姐姐对视上一眼,试图寻找一丝侥幸逃生的可能性,却是在下一秒就彻底放弃了挣扎的念头。 姐姐的眼神中写满了四个字,不容置疑。 谢知芳看着他,就像兽王居高临下盯着待宰羔羊,容不得他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此时谢知真在谢知芳面前就像是充满破绽的透明人一样,争没可能争得过你们、逃也逃不掉,只能乖乖认输。 “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上报校委会把我捅出去?”谢知真淡淡地说着,侧身躲开姐姐看向自己的眼神,“随你便吧,既然事情我已经做了,也早想过会有这一天,只不过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已——要杀要剐,随你便。” “放心,我不会上报,也不会跟任何无关人员提起这件事,校委会今早也已经在这些事上给出了处理结果,我也是不久前才收到通知,”谢知芳缓摇起头,走到谢知真身边掰开对方半握着的拳头,当着满脸疑惑之人的面,将自己手中拿着的金链塞进弟弟掌中,“校委会决定以‘刘宇明不辨身份挟持师长’的名义,罚他停课三周外加后山扫落叶一年,这已经是沉主任竭尽全力据理力争之后的最好结果……另外,三班学生那两名考试作弊且暴力抗法的学生周宇涵、何伟,下周起就会强制注销二中学籍,‘事迹’记入档案并驱逐出校,此生再也不能踏入二中一步。” 闻言,谢知真神情稍稍有所放松,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谢知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浅皱眉头发问。 这回谢知真倒是没太多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回应了姐姐的问题:“一想到有坏人丢了面子又丢了实利,我就想笑……何玲仗着自己是尖子班班主任的身份欺压普通班师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回一下子灭了她两个学生,倒也痛快。” “不要说得好像是我们在故意针对她一样,我们是在对‘错误的事’进行惩罚,而不是对某个人,”察觉到弟弟言语中暗含着的危险结仇倾向,谢知芳急忙出声打断了对方的话,眼神中也带上一丝埋怨,“而且这次的事你做的太鲁莽草率,要不是沉校监在校委会上仗义执言,刘宇明差点就要被判开除——这是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谢知真面色瞬间暗了几个度:“这件事的风险,做事之前我也有跟刘宇明说过的,他自己愿意承受……风浪越大鱼越贵的道理很多人都懂,可真正愿意冒险去追求高收益的人大多时候都是少数,刘宇明恰恰好就是这样的人——我和他之间的合作是你情我愿的。”说罢,他又想起了什么,在姐姐张嘴要说话前的瞬间开口插话补了一句话,“你也别怪我鲁莽,你一个人硬顶整个校安保队的时候可比我鲁莽多了……我还听说沉校监为了表示‘惩罚作弊不分贵贱一视同仁’的决心,连学校东边最大的游泳池都给砸了——跟你和你的领导沉校监比起来,我的鲁莽似乎不值一提。” “少顶嘴,”谢知芳笑着挑了挑眉,微微踮起脚,毫无顾忌地伸指戳了戳谢知真藏在细碎刘海下的额头,“我这次来找你也不是怪罪你,你怎么好像跟我很不对付、说得好像我是来兴师问罪似的?” 谢知真愣住。 自从入学二中后,他和姐姐之间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开过玩笑?他又有多久没近距离见过姐姐笑了? 不自觉间,少年心里那阵莫名其妙的暖意就已经漾开……然而这份暖意很快就被他压制住,抓回内心深处藏好。 纵使内心思绪万千,面上也不能现出一丝波澜。 谢知真没有忘记自己先前的决定,要尽量离自己眼前这个女人远一点。 此刻的他只想着尽快离开姐姐,离得越远越好,只能踌躇着地微微弯腰看谢知芳一眼,试探着问一句:“既然你不是来怪我的,那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和我待在一起让你感觉不舒服吗?说实话我觉得很奇怪,以前你总喜欢黏着我,最近却好像总是在躲着我……我是做错了什么事让你生我气吗?你也别怪我平时对你严格,这是我身为一名老师应该做的事,”轻咬薄下唇,谢知芳脸上现出一丝无奈神情,同时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精致炫彩票券塞到弟弟手中,“最近国贸七十七楼新开了一家豪华自助餐厅,名叫水墨轩,这是它的入场券……周五你下课放假后,直接打车去那里和我吃一顿饭——算是报答你帮了我,也是为了庆祝你月考考试成绩过关。我们姐弟也好久没好好聊过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边吃边聊,不许你以任何理由爽约,一定要按时到,明白吗?” “你怎么知道我这次月考能过关?” “我是你班主任,比你先一步知道成绩不是很正常?” “这件事先不提。另外或许你还搞错了一件事,你刚刚说你想报答我,别做梦了……你别自作多情,我对何玲做的任何事都不是为了帮你,而是我单纯看她不顺眼——帮你只是顺手附带的意外结果,明白吗?” “呃……这样的话你是不是之前也说过?你是不是嘴硬心肠软惯了?我不管这么多,总之你周五下课后打车去国贸和我汇合就行,就这么定了,不能不来——我以姐姐兼班主任的身份命令你。” “我记得没有哪项法律或校规给过你这样命令我的权力。” “你要是不来,我就停掉你的生活费,顺便把你的日常习题量提到最高数量级……嗯,我还要借给你用的全部东西收回,包括衣服和鞋子——没记错的话,你有差不多一半的私人衫裤都是我的吧?” “……” 谢知真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眼底现出一股再无力对抗的疲意。 他身上穿的东西,除了校服之外几乎全是姐姐“借”给自己的……当初谢知芳送弟弟东西,谢知真好面子死活不肯接受,双方执拗不下,到最后还是弟弟做出让步、以临时借用的名义收下姐姐的礼物,甚至还写了正副两板借条,说是待日后有机会再回赠补偿。 只是没曾想过,这些礼物如今倒成了谢知真被威胁的把柄。 谢知芳从来没想过要“威胁”眼前的大男孩,可眼下没办法,对付谢知真这样特殊的人就要用特殊手段。 她也不怕弟弟会反感自己。 …… 谢知芳的背影渐渐远去,最终缩成一个点,谢知真呆站在原地,望着姐姐amp;班主任越发模糊的身形,感觉全身上下力气都被莫名抽光。 “我这辈子,怕是逃不出这她的手掌心了……” 005.口欲,淬毒刃上醉与甜 人群最亢奋时,午休期间的校园中轴主干线完全堵死,谢知真下课后不得不绕行前往饭堂就餐……路上,他远远望了眼堵在公告栏周围的学生,面上表情凝固像樽冰冷的石像般,仿佛是在审视一件毫不在意的物品。 那是刘宇明处罚告示刚公布的日子。 二中学生集体振奋将公告栏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有人专程逃课,只为在人少时看那传闻中的公告一眼。 八卦总能激发某些人最大程度的热情,吃瓜群众们不为别的,多是好奇得罪“权贵”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 在谢知芳与刘宇明之前,二中还从没有人敢公开与特尖班荣誉教师作对,更没有人敢当众直接动手……何玲被学生们以抓贼名义扛去校长办公室的事早已传得人尽皆知,虽然校方事后澄清“一切都是误会”并宣布要处罚刘宇明,但那老资历教师终归是丢了大脸,而且她企图包庇自家学生的事也不可避免地在人群中慢慢传开。 对于刘宇明的处罚结果,学生们议论纷纷,有觉得判罚太重,大多觉得判罚很轻,也有极少数觉得根本不应该判罚的。 与此同时,另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沉从约带队将两个学生丢出了偏门外。 两个学生灰头土脸的,连滚带爬,争着逃离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 …… 周五下课后黄昏时,403宿舍现出一道不常见的身影,引得在场男生们一阵骚动。 睡在三号床上铺的中等身材光膀子肌肉男最先发声,“哟,这不是真哥吗?平时熄灯都不见人的,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睡在谢知真下床、身形瘦小到肋骨都清晰可见的男生将头探出床外,出声附和, “对咯,听说你月考压线过了?恭喜。” “谢了。”站在洗漱台旁、全宿舍唯一一面全身镜前,谢知真边刻意压制扬起的嘴角、边整理着装,换衣服时斜睛看了眼平时不怎么来往的舍友们,冷冷回一句“多谢关心”……就此闭上嘴巴再不多说一个字,可以说是惜字如金。 有人问他谢知芳和刘宇明最近情况怎么样,他都只是笑着说自己什么都不清楚。 贴墙镜里,谢知真换穿上一件白衬衫与西装裤……他心里并不是很喜欢这副装扮,只觉得中看不中用,可少年此时心里另有打算,便也只能临时接受这套穿衣风格。 要是细想,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么特意打扮一番究竟是为了什么。 很快,谢知真理好装扮,梳好头发刮干净胡子,又在镜子前来回转身扭头端详好几遍,确认外形气质没有什么大问题……期间虽然不小心被刮胡刀划破下巴一处皮肤,似乎预示着有什么不吉利的事将要发生,但所幸出血量不大,他只随意涂点透明药膏在脸上封住伤口,随即便又恢复成完好无损的状态,仿佛不曾受过伤一般。 出门路上碰见人向自己打招呼,他大多时候都装聋作哑,偶尔点头回应……谢知真无视了大部分人说的话,然而临出校门的时候,又一位路过的同学却用短短几句话瞬间就将他镇住。 开口的是同班一位话痨自来熟。 “诶真哥你去哪?突然穿这么正式是要出校玩?明天白天我们还要继续上自习课咧,就今晚一晚上的休假时间哪够出校玩……你平时都随性放纵惯了,今天突然穿这么正式能习惯吗?难道是要去约会?谁家大小姐看上了咱们班大帅哥谢知真,那可真是……” 谢知真突然停住脚,脸色僵得难看,也不管话痨在旁怎么叫唤扒肩,只是呆站站着十几秒……天上鳞云飘过一朵又一朵,他脸上的阴影亦时暗时明,叫人捉摸不透。 等他最终回过神,下一秒就转头朝宿舍的方向拔步走了回去。 再到国贸城楼下时,少年已经换上另一副行头——下身一条崩线粗糙黑短裤,上衣一件廉价感拉满黑背心。 穿成这样来赴宴或许太过儿戏,不过谢知真并不在意,他要的是“随性”的感觉。 水墨轩入口应侍生看到他的第一眼,把谢知真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人,可怜他长得一副好皮囊却活得穷酸,随便拿些待客小零食递到他面前,仿佛是在施舍。 谢知真倒也不在意自己被人看扁,只是默默拿出姐姐送给自己的七色炫彩入门券,应侍生才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愧疚笑容,点头弯腰做出一副欢迎姿势将他请进门。 “尊贵的顾客,您预定的餐位已经给您准备好了,里面请。” 谢知真点点头,顺着应侍生手势所指的方向慢步走进水墨轩……他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多少有些忐忑,毕竟自己的打扮着实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吸引了周围不少穿着华丽的人的目光。 水墨轩,身处东都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装饰却是一片古典田园意境。四周墙围、厅堂粗柱、头上顶壁,都映出全息投影的竹林风采……绿叶片片脉纹清晰可见,仿若触手可及,干冰白雾缭绕其间,走在里面时,总有种踩在云端的轻飘飘感觉,生怕一脚踩空。 谢知真拿出手机看了眼姐姐发给自己的简讯图片,环顾四周试图找到自己落座的位置,却是迟迟不见对方踪影,直到听到有人叫唤自己的乳名,他才回转过身看到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然而回头看向姐姐的一瞬后,谢知真却是面上表情却是僵住,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姐……姐姐?” 生怕自己看错,谢知真快步上前,又微皱眉头仔细端详了“姐姐”好几眼,才敢确信对方就是自己货真价实的亲姐姐。 “怎么,才几天不见就认不出我了?不就是出门太急没怎么梳头发嘛,至于这样子吗?”头顶炸起几根呆毛、后背长发略微卷曲蓬松的女人看向弟弟笑说着,挥手示意谢知真在自己身旁的座位坐下,“快快坐下开吃,今天好好放松尽兴吃一顿,正好水墨轩新进了一批远洋运回来的长脚蟹,那蟹腿比我的手指还粗,猛猛吃一定能吃回本!听姐姐我的,只吃贵的不吃对的,听到没?” “你吃的这些……怎么好意思教我吃贵的,”谢知真瞥了眼姐姐摆在餐桌上的五颜六色雪糕、烤肠和冰可乐,无奈地瘪了瘪嘴,“就这东西,吃回本怕不是做梦?” “你别管,”谢知芳一边用勺子挖一大勺粉色雪糕往嘴里送,一边伸手使劲拍弟弟小臂一巴掌,只听“啪”的一声响,“快快自己去找东西吃,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至于还要姐姐我帮你找吃的吧?唔,嗝……快,快去。” “呼……”谢知真翻了一瞬白眼,深吸两三口气,缓缓摇头离开姐姐走向选餐区。 “本来还怕被人说穿得不正经,看来是我想多了……”谢知真边想边走边偷偷回头瞄姐姐几眼,目光落在对方休闲居家款式的过膝短裤和T恤上,“炸毛炸成这样,穿得比我还随意……这对吗。” 谢知芳的随意超乎了谢知真的想象,她平时大多数时候都以端庄正直的形象示人,今天的打扮算得上是另类。 谢知真夹了九根长脚蟹腿,顺路拿上两杯浓缩葡萄汁回到座位上坐定,把谢知芳面前的冰可乐拿掉、换成葡萄汁、又夹了五根蟹腿到姐姐餐盆里:“少喝点碳酸饮料,虽然这葡萄汁也算不上有多健康,但至少比可乐好。” 谢知芳正在吃小蛋糕,伸食指戳了戳弟弟的脑门,拿起葡萄汁吸了一两口,连嘴角边的奶油都没来得及擦:“你还假正经上了?总之多谢了!废话少说快快开动,庆祝你考试过关~” “总算,谢了。” “先别谢我,跟我说说,最近在学习和生活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说出来,姐姐我帮你解决。” “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怎么可能。” “没有问题。” “你怎么跟个机器人一样在复读,肯定是在骗我。” “既然不信我,那你为什么还问我这个问题?不过你可以放心,如果我真的遇到自己迈不过去的坎,肯定会找你——这一天或许永远不会到来。当然,如果你大发善心真想对我好的话,多给我些生活费也行……别的不用多说。” “要那么多生活费干嘛?学校给你的奖学金已经够你花,我平时偶尔也会补贴你,不乱花的话钱应该是不缺的。我可警告你,不要想着早恋花钱买女孩子欢心……” 谢知真眉心轻蹙,落座拿起不锈钢钳分解餐盘上的蟹腿外壳,筷子戳出蟹肉送入口内,上眼睑时不时提起,目光瞄向谢知芳扯开话题:“这蟹还味道不错,肉甜脆,虽然有些海水的咸味,但不浓,恰到好处。” “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强行问,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我选的餐厅菜品确实不错,就说没来错地方吧?”谢知芳眉眼上扬,唇角止不住地笑,“姐姐我请弟弟吃饭,还能坑人吗?尽管放开了吃。” 少年抬眉“偷看”了一眼姐姐。 一番谈话结束后,谢知芳在弟弟面前似乎没有任何顾忌,只管大口吃蛋糕、嚼烤肠、嘬蟹肉,弄得满脸油脂、奶油,好像是谁把蛋糕拍在了她脸上一样。 窥视者只是静静地看着谢知芳,脸颊处现出一副不易察觉的微笑、附带两个浅酒窝——突然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和姐姐两个人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或许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事疏远或靠近对方。 心境放空后,谢知真终于有了些许胃口,欣然接受眼前的美味,刀叉齐上,索性放开了吃。 谢知芳更是早就放飞自我,全身心投入到了溢满食物的海洋中,什么高热量食品甜食都往嘴里塞,弄得满脸油脂、奶油。 “你是没吃过好吃的东西吗?弄得这么狼狈,不怕人笑?”谢知真抬眼看姐姐,语气中略带着些许嘲讽。 “嗯?对呀,”谢知芳忙着往嘴里塞东西,连头也不抬,“我是没吃过这些东西……平时都在忙,好久都没吃过喜欢的东西了,还是东都这边的小蛋糕最好吃,我小时候就喜欢吃来着……” “……”谢知真下意识地伸手扶稳额头捂住眼睛,又多夹了一根剥好的长脚蟹腿到姐姐餐盆里。 双眼视力五点二的少年趁机又偷瞄了谢知芳好几眼,发现眼前的女人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完美。 不知什么时候,谢知芳眼周悄悄爬上了一环浅浅的黑眼圈,眼角处也生出几道肉眼难见的鱼尾纹,脸上甚至有些地方还有相对粗大的毛孔...... 谢知真心一紧,手中刀叉无意间掉落,却又很快重新被拿起……他脸上一副毫不在意地模样,边切割餐盘上的食物边开口:“姐,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都长出来了自己没发现?被人看到可有损二中优秀教师的形象。” “嗯?有吗。”谢知真说着,停下手上吃东西的动作,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的脸看了几眼,“好像是有点黑眼圈......不过也没办法,最近要改的卷子和教案太多,经常忙得半夜都没时间睡,今天也是......中午午休时睡过头了,醒来还要拼命改PPT,搞得我出门时连头发都没时间梳,苦喔......” 谢知真依旧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埋头苦吃,看不到脸上的任何表情:“你也知道苦,为什么不把教学的东西放一放,少干点活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谢知芳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我该提高效率?也对,我也该给自己提提速才行......” “……”谢知真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悄悄翻了个大白眼。 缓了几秒过后他才缓缓出声: “你总想着做大蛋糕。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做大蛋糕的同时,有些人只想抢蛋糕吃……你蛋糕做得越大它们抢得越开心,到头来你做蛋糕的速度比不过它们抢蛋糕吃的速度,整个蛋糕反而会越做越小,明白吗?” 谢知芳怔了怔,目光迎上弟弟的眼神,送到嘴边的烤肠蓦然停住......她愣了一瞬,而后很快回过神来:“抢蛋糕的人……你是说何玲?” 谢知真沉默着点了点头,故作漫不经心:“何玲这人心胸狭窄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你和她当面起冲突,最后她还丢了面子,难道你觉得她会放过你?” “管她呢?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做好自己就行。”谢知芳说着,重新叉起手中的蛋糕送进嘴里。 “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你得罪的人是何玲。”谢知真冷声说。 “嗯。”谢知芳随意应一声,“我会注意的啦,放心。” “我的意思是,先下——算了.....”谢知真微张开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看到姐姐吃东西时脸上难得现出的安逸神情,却又选择缩了缩肩收敛锋芒、维持眼前罕见的平静,不再发声。 又几块进肚子后,谢知芳擦干净手掌和手指,拿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接着又打字大哥不停,嘴上嘟囔:“刘宇明那几个家伙怎么还没到?我都快吃饱了,真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刘宇明……他也要来?”谢知真皱着眉问。 谢知芳爽快应答:“对,我想答谢他帮我解围的嘛。本来我还想请沉主任和我的教学助理一起来的,不过她们今天都没空。” 她说着,开始擦嘴、捋顺衣领,做各种整理仪容的动作,一下子便正经起来:“在外人面前还算要矜持一点的,不然被刘宇明他们看到我这样子就真让学生笑话了。” 谢知芳没察觉,她说这话时,对面的谢知真已是咬紧牙、拳头攥起,手背青筋暴突。 十几分钟后,一个高大且身穿醒目红衣的身影带着几个人,不断挥着手朝谢家姐弟的位置走来,脸上笑容洋溢。 听到脚步声谢知真早已把头下埋,脸黑得阴沉。 “嘿班主任晚上好,今天的你也很漂亮喔~诶,真哥也在呀?好久不见!上次你说好要给我的劳达亲笔签名的篮球,唔喔.....” 刘宇明话都没说完,衣领就已经被谢知真提起来,整个人被推着往后跌退.....两个人身量虽然差不多,但事发突然,刘宇明卯足劲都站不稳脚,一路被推到退无可退为止,直接被按在了墙上。 直到这时刘宇明才看清谢知真脸上阴翳得似乎想杀人得表情,尴尬开口:“真哥,你这是干嘛,有事好商量嘛.....没必要,真没必要.....” 谢知真将嘴凑到刘宇明耳边,居高临下,发声低沉凶狠,有如发动机轰鸣:“在我姐面前正经点,别拿你那套平时撩女生的态度对我姐说话,不然别怪我不顾情面……明白吗?” “不是,真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先把我放下来成不?” 谢知真不发一言,只是死死地把刘宇明按在墙上,任对方怎么挣扎都不松手,也不管身边人怎么劝、怎么掰手臂都纹丝不动。 终于,谢知芳声起。 “阿真别闹,立刻放手,你是成心想惹我生气吗?” 谢知真瞬间没了脾气,咬着牙低头放开刘宇明,后者随即如释重负地深吸了一口气,缓过神后连忙拉住谢知真小声为自己辩解。 “诶真哥你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该不会是怨我把之前的事告诉你姐吧?这也是实在没办法……班主任她联合我爸妈把你抵押在我这的金链都得搜出来了,我是怎么说都说不清,那时候我不说实情的话就成贼了!” 刘宇明煞费苦心解释一番,本以为多少能得到些谢知真的谅解,却见对方脸上依旧布满黑线、脸色甚至更阴沉了些。 原先还在几步远外的谢知芳也不护短,走上前对着谢知真就是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道歉。” 谢知真捏紧拳头,很勉强地弯下腰朝着姐姐微鞠一躬:“对不起。” 谢知芳只是微笑:“别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你冒犯了客人,道歉本来就是应该的……而且你连道歉的对象搞错了吧?再来。” 谢知真没办法,只能调转过身,对着刘宇明把刚刚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这时候,行为举止怪异的几人已经吸引了周围不少人好奇的目光。 “好好好,大家走这么熟了还搞这些干嘛,我肚子还饿着咧,快快吃东西才是真道理!” 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且尴尬,刘宇明连忙顺着台阶接受谢知真的道歉,招呼众人连忙上桌开餐,跟着刘宇明来的几人连连笑着应和……谢知芳和谢知真也顺势坐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各自心态神情各有放松。 谢知芳能感觉到谢知真身上有股很重的怨气,越发想不透自家这弟弟近段时间为人做事的动机,既不好直接开口问,眼下又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只能把疑惑暂时埋在心底。 莫名其妙的冲突暂告一段落。刘宇明等几个年轻男孩看着各种名贵海鲜食材眼里放光,直接开启扫荡模式大快朵颐,盛放食物的碗碟没一会就堆迭成了一座座小山……少年们边吃边向谢知芳道谢,谢知芳见状只是微眯起眼笑夸他们好胃口、让他们慢点吃。 谢知真在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眼前的热闹与他无关。 男孩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吃饱喝足,期间因为有刘宇明这话唠存在,众人纷纷被带动、聊天聊得兴起,从校园生活糗事聊到男女学生之间的八卦,又再聊到吐槽特尖班学生尖酸刻薄的嘴脸,个个兴致高涨、讲起话来滔滔不绝。 谢知芳端坐众人对面,边微笑着向学生们推荐自己认可的餐品,边点头应和大家的话题。 刘宇明聊得兴起,带头夸耀起班主任,说五班这次月考在谢知芳的带领下成为了首个超越特尖班平均分的普通班,又说谢知芳为学生们操碎了心“功高卓绝”。 谢知真脸色骤变,谢知芳听了刘宇明说的话,神情也是急变,连忙开声打断众人奉承自己的话。 “带大家考好试、为大家争取属于我们的合理权益,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不用说什么‘功高卓绝’这么夸张的话。其实我今天请大家来,一方面是想感谢大家一周前帮我忙,替我解了何玲的围,另一方面,我也想跟大家说一下我自己内心的想法……你们毕竟还是学生要以学习为重,我希望大家日后不要卷入到我和其他教师的争端中——沉主任和我会保护好大家的权益,可大家也要遵守规矩不要主动挑起事端。你们哪怕受委屈了,如果没有危及人身安全也可以先忍着,然后再上报给我这边处理。不然,要是有人随便违规违纪闯祸被抓住了把柄,沉主任和我也保不了任何人,明白吗?” “另外,”上句刚说完,谢知芳紧接着又看向刘宇明补了一句,“宇明,你安心接受校委会的处罚,停课期过后正常上课就行,只要你不犯事,有沉主任和我在就没人能动得了你……另外,知真抵押在你那的金链我会按市场价赎回,钱我今晚会打给你父母,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弟之前委托你和你朋友办的事,从此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说,能做到吗?” “这……”闻言,刘宇明等人脸上的笑容蓦然愣住,或扭头或侧目,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谢知真。 谢知真的身体不知早已僵冷……众人眼神却又如烈火般灼热,将他架在火上烤。 良久过后,低沉着头的少年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抬颈,对上姐姐澄澈的目光:“明白了……以后,我只管好好读书就是,别的事不理。” 见谢知真松口,刘宇明等人也纷纷附和,都出声答应了谢知芳的请求。 谢知芳微微颔首,微笑着站起身举杯示意众人:“谢谢大家愿意理解我。祝各位日后学业亨通,前程似锦。 ” 包括谢知真、刘宇明在内的众人接连起身,举杯回敬。 “师恩难忘,愿谢老师工作顺利,前程似锦。” …… 饭后,谢知芳结账慢一步下楼。 平日给人吝啬印象的谢知真难得豪爽一回,自掏一百多生活费给刘宇明等同学打了辆特快专车……他连与众人告别的机会都没给谢知芳留,一边塞些精细的水墨轩赠品小礼物到众人手中、一边赔笑着与大家道别,半分钟不到就把所有同学都送上了路。 等到谢知芳下楼出到路边时,只剩弟弟还在站在昏黄路灯下等她。 事后,谢知真另打一辆专车,因知道谢知芳不习惯坐纯电车、所以特意选辆宝马5系……陪送姐姐离开国贸商城,一路闲谈许多。 回到教师公寓楼下目送姐姐上楼,哪怕对方身形已经完全匿入楼道的黑暗中,少年依旧愣站在一楼一动不动抬头看、直到望见谢知芳住所内的灯光亮起,方才转身。 谢知真不知道的是,他离开时,谢知芳正倚站在公寓阳台栏杆边,如同对方刚刚注视自己一样久久注视着他,看他背影渐渐消失在转接视线中。 那一夜,谢知真没有回宿舍,而是在离开教师宿舍区后找处隐蔽角落,换身衣裤鞋袜,并戴帽子、口罩和手套……全身上下纯一深黑色,行走在月色不明朗的夜幕下,犹如幽灵飘过,踪迹无形。 少年手拿两个包装外形隐晦的盒状物,循着通道监控死角走往行政楼副校长办公室,用了不知道什么样的方法开门入内,一段时间后才出门,随即又再前往下两层楼的某位教师办公室,故技重施潜入其中。 在那装饰奢华的办公室内,谢知真将四枚粗细如头发丝大小的物件隐藏分开安装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中……清除自己造成的显眼痕迹、一切完毕确认无误后,黑衣少年起身准备离开,转头时瞥见墙壁上挂着的几幅奖旗。 只见奖旗上“优秀教师何玲”几个深红大字,谢知真突感一阵生理性不适,不得已弯腰扶桌干呕,酸涩胃液翻腾腹中。 好巧不巧,走廊外忽地响起一阵撒娇谄媚声,说话声与脚步声由微渐大,一点点朝着谢知真所在的位置逼近。 …… “大晚上的找我来干嘛?烦死了,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在学校里面跟我拉拉扯扯的,我老婆不是傻子眼睛可亮着!你就不怕我们被人撞见落下把柄?快快给老子松手!” “哎呀怕什么嘛我的好校长,这里哪里有人,就算有人看到了又怎么样,那些废物们敢说半句话吗?在外面不知道,在这学校里,又谁不知道你就是唯一的一片天……你也知道我最近心情不好,陪陪我又怎么了?该不是嫌弃我老了?嗯?哼~臭男人可真容易变心……” “诶好了好了,服了你了,有事进门再说。” 说话间,何玲满脸带笑,挽着身旁男人的胳膊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外,指纹开锁进门后一瞬间便把脸贴到男人身前、将对方拉入房内,微抬头,媚眼如丝。 女人精致的食指指尖游走在中年男人锁骨处,鼻息喷在颈边。 “校长大人,奴家都好久没尝过您的味道了……今晚,让我好好服侍你?” 番外二.笼中鸟(其一) 八岁新纪生日的时候,谢知真从谢宏韬手中收获了一份意外惊喜。 那天,身量尚小的他结束一整天枯燥小学课程回到家,立刻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那是连续不断的细微鸟鸣声,声小却尖锐,类似的声音只有在学校组织郊游时前往的郊外山林地区有听到过。 寻声找去,阳台处,一只被关在金丝笼中偶尔蹦跳、通体淡黄色带着浓金色尾部尖长的小巧鸟类慢慢出现在小谢知真面前。 他悄悄走上去,仔细看着眼前笼子里的小生命,眼睛睁圆。 或许是由于是对新鲜事物感到好奇,又或许是被那小鸟的可爱外表所打动,常年脸部垮塌的小谢知真当场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眉眼、嘴角上扬弧度清晰可见。 谢宏韬在旁,得意地向儿子说明自己的功劳:“这金丝雀可是我外出谈生意时特意找朋友买给你的生日礼物。怎么样,好看吧?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了,喜不喜欢?” 闻言,小谢知真僵着脖子扭过头,晃着光的眼睛对上自己父亲那沾沾自喜的眼神,犹豫几秒后缓缓开声。 “谢谢你。” “你知道感恩就行。这鸟可是专家养殖特调的,花了你爸我整整五千块才整回来……爸妈虽然对你好,但也不要求你什么——你只要好好读书、稳住现在的成绩然后继续不断进步,就算是回报爸妈了。我们市今年还有三个神童名额,你争取一下看能不能跳级考个好大学,保持谦虚不能骄傲,听到了吗?” “嗯……上课好好听讲、下课认真做题,我会以姐姐为榜样,好好学习的。” “哼!学她干什么?” “姐姐不也是神童?我学她,有什么问题。” “她这个神童有什么屁用,当年和她一起被特例提拔的几个神童早都已经发达、每个月几万几万地给家里打钱,她每个月才给家里多少钱?你姐她读书读那么多年,现在整天就知道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搞研究,既不会搞人脉也不会搞钱,连给别人提腿洗脚都不配……都不知道她读的什么书,都不知道她读书有什么用。” “……” “你!总之记住我的话,好好读书考试就对了,爸是你最亲的人,总不会害你的。” 谢宏韬边说着边点头,似乎是对自己的说教感到满意。他并没有在阳台中待太久,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后随即抽身离开阳台隐入黑暗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儿子刚刚昂起的头颅再一度缓缓地沉了下去……这中年男人从来不觉得儿子的沉默寡言有什么不正常,权当这孩子是害羞惯了、暂时不善与人交流,内心并不认为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夜色渐沉。小谢知真一直坐在阳台的窗台边上晃着腿,时而隔着防护栏将目光投向楼下室外的空旷地带,时而盯着笼子里的金色小鸟走神。 往后一段时间,小谢知道真把所有学习之外的闲暇时间都花在了照顾金丝雀这一件事上。 他给它喂食添水,看它抬爪梳毛,时刻与它黏在一起,就差没把笼子抱到床上一起睡,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偶尔,小谢知真会把头和手指轻轻抵在笼子上,感受着铁丝的冰凉,指尖被小鸟的喙轻啄。 他默默地看着它,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你是想承担没人照顾的风险在森林里自由自在的飞,还是想住在金丝笼里受人照顾……以失去自由的代价,换取更长的生命和更好的生活质量,值得吗?如果我把你放回森林里,你愿意吗?” 回应他的只有小鸟叽叽喳喳的细碎声。 同样的问题,小谢知真隔日也在学校放学课后问了自己的老师,得来带的却只有一阵沉默和白眼。 “问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干嘛?考试考这些吗?有时间想这想那的还不如多写些题……都不知道现在的孩子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好的不学专学坏的。”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我的老师。” “你什么意思?敬语都不会称呼吗?谁教你这么没教养的……喂你去哪?给我回来!” 小谢知真没有理会身后的叫喊,挺直脖子碎步走出了教室门。 后来好几天,小谢知真生病在家,上浏览器查网页、翻阅纸质书籍,写满几百页纸的笔记本……病假结束前两天,他终于做好所有准备,在铺满桌面的地图上画个圈将一个地块圈了起来——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文字标识的空白地块。 病假结束前一天清晨,八岁的小谢知真设置好给姐姐发送的延时邮件,随后在没有告诉父母及任何人的情况下带上金丝笼和金丝雀只身出了门。 迎着冷风上路,前方多是未知。 经过多天相处,小谢知真已经能看懂金丝雀一些动作表情背后所表达的情绪,金丝雀也能根据他脸上表情的变化发出不同调的鸣叫声……一鸟一人独自走在荒凉孤寂的大街上,一方嘻嘻哈哈地笑着,一方叽叽喳喳地叫着。 前几天小谢知真已经尝试过将小鸟放出笼外。起初他还担心对方会一飞冲天不复返,所幸每次只要他轻吹一声口哨,那抹金色的亮光就会从天际划过重新落回到他眼前。 姐姐不在的日子里,那是他难得的快乐时间。 …… 日上三竿,目的地将近,小谢知真坐到街边路坎上歇息,掏出随身带的压缩饼干掰碎了吃,顺手也给笼里的鸟喂了点食物和水。 一位衣着褴褛披着破旧绿色军大衣的中老年人突然坐到小谢知真身边,满面沟壑皱纹:“哪来的娃哟,一个人在街上走吗?你爸妈呢?” “我不认识你。”谢知真冷冷说着,左手将鸟笼推到自己身后,同时缩颈把脖子上戴着的金链隐入衣领内、右手伸入衣摆暗袋中握住一瓶不知名绿色液体。 “诶,你这娃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看我找东西收拾你!” 中老年人伸手进军大衣的衣袋里捣鼓一番,谢知真眉头愈发皱紧,右手拇指、食指已然悄悄拧开暗袋中瓶子的瓶盖……紧张几秒过后,却见对方拿出一台破旧老人机放到地上。 “你个瓜娃子这么小还到处跑,小心被人贩子抓走咧!这台手机借给傻娃你用,遇到危险就直接报警……信号好得很,在山里都能用!” 小谢知真抿了抿唇,心中的警惕并未松懈半分,只是也不好意思直接回驳对方,只能在脸上强挤出一个笑容,伸左手拿过那台老人机。 “谢谢你,伯伯。” “不用谢俺,”中老年男人摆摆手,也不顾小谢知真脸上的厌恶神情和咳嗽反应,掏出一根掉色老烟叼在嘴上就抽了起来:“俺见过像你这样的瓜娃子多了去了……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人到这地方旅游散心,也有人像你一样,带着东西来放生的,老的、小的我都见过……前年还有人死山上的咧。” 谢知真面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你……怎么知道我是要来放生的……” “看你这行头就知道啦?刚刚都和你说了,我就住这附近、见过的人很多,一眼就能看出你们这些人是啥货色……小孩放生宠物鸟的我也见过,不过像你这样没爸妈跟的我倒是没见过。真是个怂瓜倒霉鬼,迟早要被人抓了去。” “……” “瓜娃子,别傻愣着不说话,你要放生的是啥鸟?能给俺瞧瞧不?” “……”小谢知真后脑头皮发麻,犹豫两三秒,终还是单手将金丝鸟笼拎到起放到中年男人面前,右手却依旧插在暗袋中紧握着那瓶不知名的溶体。 中年男人将脸凑到鸟笼边看几眼,很快下定结论:“瓜娃,你鸟这模样、这色泽,好看哇……只是可惜,放出笼外面,它怕是活不过两天。” 番外二.笼中鸟(其二) “呵……老人家你今天起床没刷牙没?嘴挺臭的,”谢知真推开中年男人递到自己面前的老人机,抬头轻咬下唇、目光直视对方眼底,“我休息好了……谢谢你刚才的关心,再见。” 中年男人拧眉,看着小谢知真站起身,却是笑出声:“一听到自己不喜欢的话就匆匆逃避,面对潜在危险却因为害怕而当作没看见——像你这样的人做事怎么可能获得成功呢?就算你把你的鸟放生了,它最终肯定也会被你害死……你这样的家伙比一般的坏人坏多了,一般的坏人做坏事就承担做坏事的骂名,而你做坏人却还引以为傲、自我标榜为正义。” 谢知真听了男人说的话,憋不住气立刻返身回话:“老人家,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很难听吗……我花了很多时间、冒着很大的风险才找到这个合适的放生地点,又不顾辛苦一路走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其中的道理连我一个小孩也懂,你却一直在说不吉利的话,这难得能让你觉得你自己很聪明高人一等?” “你这小孩,说话倒是比很多大人都硬。按你说,我是自视甚高看不起人,那你呢?自以为自己有苦劳,却是自欺欺人……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每年被你们放生的动物一百只手都数不过来,到头来没几个能活的。你们只管满足自己心里那些小九九就好了,哪用去管那些被放生动物之后的死活?我实话实说吧,除了‘巴东龟’、‘清道夫’这些只会不停生娃的入侵物种被放生后能活下来,其他放生都是扯淡!” 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如果真和他们不一样的话,就该向我请教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的鸟在被放生后才能活下来,俺是这一带住了几十年的老人,比你这小子熟悉环境多了……我才说你两句你就要走,可见你这瓜娃子脑袋也不见得有多聪明嘛?” “……” 谢知真没话说,犹豫几秒后低下头,绷紧着红脸朝着中年男人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你说的话,有一点道理……说实话,我确实没把握一定能放生成功。不过——‘宁做野鸟死山林,不做金丝笼中雀’,自由地死去,总比苟活在笼子里好……您要是真的有东西教我,我会很感激,可就算你只是在拿我开玩笑,那恕我不能奉陪。” “好,我可以教你,不过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放生笼里鸟的之前,有问过鸟吗?” “问过了,又怎么样?鸟又不会说话,用不了人话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况且,这鸟在笼子里住久了,也许会被表面的舒服所迷惑,从而选择放弃自由拥抱一时安逸。” “有没有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问……被锁在笼子里的鸟,是笼子困住了它?还是它自己不想出去?鸟在笼子里住久了,或许早就忘记在天空飞行是什么感觉。” “……” “怎么不说话了?无话可说?” 谢知真面色渐变阴沉:“总之。鸟就是应该出笼的,如果它不愿意出笼,那它一定是被笼子骗住蒙了眼,我要做的就是把它放出笼子,然后把笼子砸了。” “哪怕你这样做可能回害死它?那你和当初把鸟关进笼子里的人还有什么区别?”中年男人皱眉,“在笼子里面骚扰没有自由,但也没有鹰蛇鼠菌的威胁,也不用担心找不到东西吃,至少能活久一点。” 谢知真沉下脸,没再说话,转身向深山走去。 “一直在绕弯子,看来你只是在故作高深、并没有什么真东西教我,告辞——” …… 快步走开后,中年男人的话却像魔咒般萦绕在谢知真心头。 “人定胜天……我一定会成功,如果不能成功,那一段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他在心里默念着,一步步深入没有人烟的方向。 终于,他的脚步在半山腰一片有水、有阳光、有高树也有低矮灌木丛的地方停下。 在确认周围没有显眼食肉性动物等威胁后,他将金丝笼放下了地,打开笼门。 羽毛色泽油亮的的金丝雀一开始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在笼子里不停地扭动灵活的小脑袋、东张西望……最终还是小谢知真不断拨动手指叫唤它,才将它引出笼外。 刚出笼的小鸟还不是很适应周围环境,呆愣观察四周好几分钟……某一时刻后才缓缓张开双翼,随即扑腾翅膀、如道黄色闪电般穿梭于树冠的阴影之下,绕飞几圈后没了影。 小谢知真脸上仍挂着一丝笑意,心里却莫名多出一丝空虚,只能茫然地抬头看向那片被树隙遮挡的天空。 他尝试着吹响自己熟悉的口哨,几声过后却是没有声音应答。 小孩的心情越发沉重。 他又尝试了好几次掐指吹响口哨,一次又一次,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终于,在他不断转身转圈寻找那抹黄色身影、内心一点点碎掉时,那道记忆中的金色悄然飞落回小谢知真的左肩上,歪头隔着衣物轻啄了一下小孩稚嫩的肩。 精神临近虚脱的小男孩只觉自己腿软,两眼一黑,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原来你没有忘记我……真是……真是太好了。” 往后,小谢知真又在山中待了一天一夜,直到警察带父母找到山上、才强行将他拖回家。 那天之后,谢知真一有机会就总会想尽办法溜出家门,回到山上找寻那个曾经陪伴自己、给自己带来快乐的身影。 时间久后,金丝雀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瘦,羽毛色泽也愈发暗淡,身上甚至会多出几道带血的伤口。 小谢知真总会为此默默流泪。 不知多少个辗转反侧地晚上,谢知真都会在心里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我想不明白,不明白呀……” 没人可以倾诉,也没人能解答他内心的疑惑。 某一时刻,他也曾打开电子邮箱,用几个小时的时间写了几千字的长文,试图向某个人述说自己内心的痛苦。 然而临近邮件发送的最后时刻,他却犹豫了很久,终是按住删除键、删掉了那几千个文字。 那封邮件没能被发出去,没人知道这其中写了什么,甚至于到后来连谢知真自己都忘了自己写过什么。 时光一晃便是一年。 谢知真有预感,即使没有捕猎者威胁,他朋友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另一边,谢知真身上的变化也都被谢宏韬和宋倩看在眼里。 他们发现自己的儿子最近变得叛逆不受控,说话喜欢“顶嘴”、上课学习的热情也有所下降。 多次告诫、关禁闭无效后,谢宏韬和宋倩这对中年夫妇心里充满懊恼,经常在半夜互相指责吵架、动静太大逼得谢知真把头埋进枕头里才能入睡。 “……” “你怎么当妈的?连个孩子都管不住!” “我不用出去谈生意讲业务的吗?哪有那么多时间管家里事……” “当初就不该给这不孝子买什么宠物!” “才这么小就这么叛逆,长大了之后该怎么办?!” “……” 夫妇俩连夜失眠。 手机的大数据分析智能AI似乎看透了这两人的心思,不断向它们推送大量短视频,内容清一色都是【高效优质育儿】相关内容。 侃侃而谈的博主们虽然没能给出任何有关育儿的具体建议,但也慢慢坚定了谢宏韬内心的念想。 终于有一天,谢宏韬终于捏紧拳头下定决心,和宋倩一人提一个装满钱的小手提包,敲响某扇深黑色的厚重大门。 …… 谢知真早已习惯了无聊烦闷的日子,某天却也突然发现父母一反常态、不再阻碍自己独自出门……他还为此高兴了一小会,兴奋的情绪却也没持续多久。 他了解那两个人,对方不应该对自己这么好的。 等他再回到放生地金丝雀的那座山时,原先那生意盎然的茂密绿林静得令人感到心慌。 大脑一片麻木间,谢知真四处找寻许久,却再没找到那抹艳色存在过的痕迹。 不止是他的朋友金丝雀,林间的鸟类似乎都已经绝迹。 他甚至无法在树隙光影交错间找到哪怕一点鸟鸣声。 山林依旧在,只是变阴森。 四处找寻找到力气耗尽时,谢知真只能抱膝坐在山腰处一小块平地上,眼睛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荒凉久久出神。 往事如影。 那些伸手指逗弄金丝雀、早晚喂水喂食日夜不改的情景一幕幕闪过他脑海。 而如今,这一切似乎都曾存在过。 偶尔,他那浑浊的目光中也会现出几个活物的轮廓。 手持双管枪的高大虚影穿梭在失却色彩的世界中,一手提枪、一手提笼,笼中装着数不清的鸟,大的小的、羽色亮的暗的、活的死的都有。 眼前那一抹血色,无时无刻不刺痛着谢知真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只见一个六十岁出头的高大汉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服,肩头和袖口沾满干涸的血迹与鸟毛,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纵横交错,左脸颊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似乎是与什么猛兽抓的 ……左手提一条老式双管猎枪,右手提一掉绣铁丝笼——笼里挤着几只惊恐扑腾的鸟,有的已经断了气、羽毛上沾着斑斑血点。 那猎人模样的家伙身上散发着浓厚的烟草、汗臭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左腿似乎受过伤……见到谢知真的第一眼就破口大叫:“哪来的小屁孩?去去去快滚开,别耽误老子做事!老子还要投药治鸟呢!别来碍事——” “投药?投什么药。”谢知真开口问。 “当然是毒死鸟的药,不然还能是什么?难不成要我一个人一杆枪打完整个山头呀?那群傻子中介玩意,给个两千块就要老子给它们卖命清空整座山!” 谢知真只是盯着他冷冷回应:“你手上为什么会有枪?” “我是猎人,手上有枪有什么奇怪?” “我们国家禁枪,而且狩猎野生动物涉嫌违法,你不知道吗?” 猎人冷笑一声,腾出一只手从裤兜中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牌亮到谢知真面前:“老子是正规捕猎,有官府发证的……最近收到举报说这山里出了入侵物种,老子抓鸟是替天行道保护生态环境,懂吗?还装聪明挑衅老子,小屁孩滚一边玩去!” “保护生态环境?城郊一大堆工厂乱排废水、废气,江河湖到处都是清道夫、水葫芦,这些你们不去管反而来山上抓鸟——这叫保护生态?!” “这你别管!老子有证老子做什么都是对的,滚一边去吧你!” 说完,男人抬腿朝谢知真胸口踹一脚,扭头往地上吐口水以示不屑,转身大笑扬长而去,只留一道震颤双眼在原地死死盯住他。 那一刻起,谢知真将对方的面容刻印在了心底最深处。 番外二.笼中鸟(其三) 了解谢家姐弟的人都知道,它们都是天生的奇才。 谢知芳作为年少保送顶级名牌大学的神童,名字早早就被刻在市教育厅光荣墙的前列。 谢知真比姐姐小十一岁,却也紧随姐姐步伐之后,除语文成绩严重落后于同龄人外,其他科目的成绩都远超身边同学,化学专科竞赛能力尤为突出。 谢知芳五岁就会解方程,而她的弟弟谢知芳三岁就开始倒背元素周期表。 然而倒背元素周期表只是谢知真神童传说的开始……在语文考试从来没及格过的同时,他六岁参加市级青少年化学竞赛拿过第一名,七岁以个人身份参加迦纳达CCC国际化学竞赛获银奖,一时声名鹊起。 那时候,不少人觉得他能追上、甚至超越自己的姐姐。 曾几何时,谢宏韬和宋倩都以为,自家的儿子能和女儿一样成为保送名校的神童。 最后,现实打了它们的脸。 不知为什么,八岁之后,谢知真不再参加任何竞赛,不顾谢宏韬、宋倩怎么说都无动于衷,哪怕被吊起来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松口。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在意他的知识是怎么学来的……宋倩和谢宏韬只在乎儿子试卷上的红字成绩。 身在远方读书的姐姐听到消息,发邮件来问候他的情况,谢知真也只是冷冷回复一句“我没事”,除此之外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事实上,谢知真对化学知识的大部分初印象,都来自那位发邮件问候他情况的姐姐、来源于她留在家里的笔记。 谢知芳当年离开东都前,留下了几十本教科书和手写笔记,都被谢宏韬和宋倩收在家储物室的角落、静等落灰,其中化学笔记最多……谢知芳所有科目的成绩都很优秀,唯独化学学起来相对比较吃力,因此她花了更多时间、精力学习化学,也因此在这方面留下了大量习题册和手写笔记。 人们都能看到她在学习成绩方面的优秀,却很少有人了解她在那份荣耀背后所付出的努力。 她留下的老版本教材纸质粗糙、掉色严重,知识点却是比新版教材更加精炼,加上有手写注解,哪怕是小孩也能轻松看懂其中的知识点——哪怕这些知识点在成年人眼里都算得上是晦涩难懂。 小谢知真是在家里闲得无聊四处乱逛时发现姐姐留下的书的。 那时候,除了堆到房顶一样高的习题册、笔记本和教科书外,他还找到一本名为《青春情诗》的破旧老书。 那破旧老书似乎是本小说,小谢知真看几眼就嫌无聊将它丢到了一边。 而姐姐留下的其他书,就被小谢知真当成宝贝似的捧在了手心里。 他很喜欢看姐姐留下的书,喜欢逐字逐句地看姐姐写的、工整的、线条优美的字。 最过分时,他走路时捧着姐姐的书看……吃饭时看书,甚至大小便时都在看书。 谢宏韬和宋倩一开始还夸儿子喜欢看书是个聪明孩子,后来觉得他走火入魔,就强行把书收起来打算丢掉,换来的却只有儿子无声的绝食威胁,最终只能无奈妥协、放任儿子沉迷书籍。 后来谢知芳听说弟弟喜欢看书,每隔一段一段时间就买几本书寄回家给谢知真……其中的《化学简史》、《物理简史》、《上下九千年》最被小谢知真喜欢,翻来覆去看也看不腻、连书线都被翻烂。 当同龄人都在结伴玩耍时,小谢知真更多地是在看书、看电视科普节目、画些别人看不懂的图画……他画的图也很特别,净是些枯燥乏味的分子结构图。 他也不是没尝试过融入同龄人小伙伴的群体,可那样的团体始终无法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他感觉由人组成的世界时而过于复杂、时而过于草率,反而是严谨且精密的化学知识更纯碎、有趣。 圆球状的分子、电子结构在他眼中并不枯燥,而是一个个充满生命力、可以与之交流、玩乐的“伙伴”……这群伙伴没有好坏之分,它们的存在只遵守最纯粹的自然规律。 他痴迷于化学,更痴迷于各种燃烧反应和爆炸反应。 拆解烟花、自调火药比例重造全新烟火,对谢知真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实际上上他也经常这么做。 被炸得灰头土脸是经常的事,更有时候整个人都会被冲击波炸飞、被人看见免不了被嘲笑、被爸妈发现少不了挨打,小谢知真却既不会伤心也不会气恼……外人看来,他和一块喜欢作践自己的木头并没有什么区别,连谢宏韬和宋倩都拿他没办法。 做那么多别人不能理解的事,他所想要的,就是复现那一道只存在于记忆和梦中的七彩绚烂烟火。 除此之外的一切,他都没有兴趣。 …… 踹倒自己的猎人,谢知真将他的面目刻记在了心底最深处,也记住了对方那把掉漆、老化严重的猎枪。 后来他找机会一路尾随,找到了猎人的住所。 猎人住的是一座小乡镇里联排的大平房。国道穿镇而过将那镇子分成两边,平时人车来往众多、人多眼杂……谢知真却也不忌讳这些,带着事先调制好的化学药剂,瞅准猎人外出集市卖鸟、四周无人的时机就爬墙翻窗潜进对方的家。 没人关注在意一个小孩在干什么。 谢知真找到猎人留在家里的枪……他没有动那支枪和子弹的心脏,只是轻微挑动了一下枪械的神经。 子弹底火里那一点点雷酸盐,被他加了点料,变成另一种更暴躁的物质。 那物质被受到撞击后并不会立刻燃烧,而是会在千分之一秒后炸开。 “枪用多了总会老化,我只是加速它老化的进程……”谢知真站起身看了眼自己的“杰作”,眼神冷漠得不带一丝情感,“人生下来就是要死的,这是自然的规律……当然,死亡也可以来得更快一点……” 临走前,在猎户家中残破的墙壁上,谢知真看到了一幅老旧的照片……照片上四个人,年轻的猎户坐在正中间,一个年轻却面容憔悴的女人陪坐在他旁边,另有四个身高不一的男人站在猎户身后。 给人颇为怪异感觉的是,那张照片上只有猎户一个人张开嘴在笑,其余人则都是板着脸。 没逗留太久,清理完自己到过的痕迹后,谢知真回头看了眼那支被自己动过手脚的枪,原路翻窗离开。 几日后的清晨,猎人照常带枪上山打鸟,很快深入他所熟悉的那片杳无人烟的树林。 谢知真早就蹲守在猎人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 猎人一如既往暴躁出口,对坐在路边看自己的小孩怒目圆瞪:“哪来的挡路傻小子……诶,啧,你这小子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当然见过,”谢知真依旧回应冷淡“你在山上杀鸟、把我踹到在地上,还记得吗?” “哪来的傻子?说话糊里糊涂的,”猎人嗤笑一声,翻个白眼就要绕过谢知真,却是被对方伸手拦住。 “做恶不受罚,”谢知真笑说着往猎人脚边吐了口白沫,“你以为你真的不用遭报应吗。” “你有病吧?是不是那种什么……诶,对了,叫中二病来着……” 猎户怒骂一声,拔腿要走,却是被谢知真伸腿绊一跤,摔了个脸砸地。 “娘希匹!你找死?”猎户猛地从地上爬起,转身就是一记直拳朝眼前小孩面门冲去,被谢知真轻松闪身躲过,“真不怕死?你小子脑子长虫了是吧!” “哦不不不,你别误会了,我并不是有意得罪你,我只是觉得你可怜、成心要耍你玩而已,”谢知真脸上一副得意笑容,“我听说,你年轻时以生了四个儿子为荣,经常嘲笑别家别户生了女儿的人,说生女儿的人的命没你好……可后来你那四个儿子长大后急着分家、为此没少打架拆家,以至于你老伴病重在床饿死都没人照顾、死后连块下葬的地都找不到,逼得你一把年纪还要扛枪上山打猎混饭吃——我没说错吧?” 说话间,谢知真对上猎户的眼神,眼底一片戏谑。 猎户不再说话,只能紧紧捏住了拳头,浑身不受控制的痉挛颤抖起来:“小子,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次……” “我说你可怜,说你儿子不孝,说你脑子蠢,”谢知真挺胸抱臂,满脸不屑,“这些话我也都是从你镇子上的人嘴里听说的——人尽皆知的事,还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吗?” 话没说完,急拳已经闪到谢知真脸上。 这一次,九岁的谢知真没能躲掉,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整个人被打飞到十步远外。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鼻梁骨断掉的声音。 脑子嗡嗡的还没缓得过来,谢知真眼前一片重影模糊,下一秒就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人抓起,然后又被结结实实地砸按到地上。 “你有种,你有种……有种,再把刚刚的话说一遍……” “你……蠢,笨……生了一群白眼狼……以后死了,都没人埋,只能等着……生虫发臭……” 话音未落,谢知真嘴里一口红血喷出……没再坐等对方第二拳打到自己脸上,他强撑着精神跳起身,颤着腿退到几步远外,与猎户拉开距离。 “你不是想听我笑话你吗?可以呀,”虽然嘴角带血,可他脸上的笑容与眼神中依旧充满不羁,“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天天笑你,笑到你死为止……哦不,就算你死了,我也要把你这渣滓的棺材挖出来丢化粪池里,然后继续嘲笑你,哈哈哈……哕……” “好,既然你这么着急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说完,猎户不再废话,缓缓举起猎枪,准星对准谢知真的头。 谢知真嘴角微翘一瞬,随即脸上却是露出一副失措表情,满眼惊恐:“别别别!别开枪!我不就是把事实说出来了而已吗,干嘛那么较真!” “立刻给老子跪下来磕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生一大堆儿子却没人养的事说出来的,实在对不起呀惹你生气了……” “去死吧!”猎户吼叫着,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喘着粗气,眼睛充血,右手紧紧握住枪管、指节发白。 多年来打猎养成的狠劲和被儿子抛弃的怨气,在这一刻都被眼前的小孩彻底点燃激发。 他看着谢知真求饶的动作,只觉得对方是在挑衅自己。 猎户举起枪时整个手都在抖,他杀过无数鸟兽却从没杀过人——可如今,那股被生活反复羞辱的戾气,让他扣动扳机的动作几乎是本能的发出。 “去死吧!” 说完,他不再废话,决然扣动扳机。 猎人早已不记得这是自己人生中第几次扣动扳机了,子弹被点燃的瞬间,枪管里数不清的微裂纹已经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 下一秒,爆声炸动,惊起林间几只零散飞鸟。 高大的身影轰然倒下……硝烟散去后,刚刚还惊慌失措的谢知真换了副阴沉面孔,慢步走向半条手臂被炸飞、倒地抽搐的猎人,一脚踢开炸膛爆成花的猎枪,蹲下身冷冷直视对方。 “怎……怎么会……是巧合吗……总不能是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伤口处血喷如柱,猎人意识已然迷离、臃肿的身体抽搐着不断抖动,嘴里却依旧不忘求救,“救……救救我……我,我裤袋里有电话……打,打120……” 谢知真戴上橡胶手套,从猎人裤袋里拿出手机,两指捏住吊在猎人眼前晃:“嗯?是这个手机吗。” “是……是……快,快打120……” “120是什么?我个小屁孩不知道呀……而且,我可没有害你,刚才是你自己开枪的。” 谢知真边说边把手机塞回猎人裤袋中,“你如果想打电话,就自己打呗……或者,向老天祈祷,说不定你的孝顺儿子们会来救你?哈哈哈哈哈……” 猎人闻言,血气上涌,断臂伤口处出血量更多,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抬头直视谢知真:“你……你小子……不得好死……” 话说到一半,猎人的头就重重掉到了地上,从此再没抬起来。 望着眼前之人慢慢冷掉的身体,谢知真面色一如既往的淡然。 “不得好死?无所谓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小剧场3.窥视者 天台上,谢知真和刘宇明互挤着共用一个双筒望远镜,目光聚焦于楼下、广场舞台处的谢知芳。 台上,沉从约正在为谢知芳授勋。 除了台下观众的目光外,谢知芳时常感觉得到有另一道藏在暗处的眼神在看着自己,却始终找不到这种奇怪感觉的来源。 …… 躲在远处暗中观察的刘宇明忍不住嘴角上扬:“咱们班班主任真是太威风太哇塞了!此情此景,本才子真想吟诗一首,以纪念此情此景。” 说话间,刘宇明无意踩了谢知真一脚、在对方炫彩色泽的鞋上留下几道污痕……刘宇明扭头对上谢知真看向自己的目光,瞬间被对方冰冷而锐利的眼神直透心底。 刘宇明的第六感告诉自己,谢知真似乎是生气了。 刘宇明还没见过谢知真这副模样,心想着不想惹事,连忙赔笑、弯腰伸手随意擦了擦对方被弄脏的鞋面。 谢知真没理会刘宇明的道歉,只是冷冷地觑了对方一眼:“你刚刚说你想吟诗一首……难道你还有文学天赋……” “那当然!”刘宇明边说话边直起腰、脸上笑容焕发,“别的不敢说,我在语文这方面可是从小的天才,人称‘文学小王子’——这称号含金量很高的,你懂不?” “那你倒是作首诗来听听。” “那你可听好了哈!” “说。” 刘宇明拿起望远镜,对着楼下广场舞台上的谢知芳仔细看了十几秒,脱口而出: “带刺玫瑰。天鹅颈,细柳眉,冰面黑发瀑如丝……” “杏眼高鼻,蛇腰玉手,纤腿雪足一字肩……目不抬而众声息,手未举而群情凛,翻掌成云覆为雨,行风带韵,威相摄人——” “……” “停,别再卖弄你那文艺了,”谢知真面色凝重,出声打断吟诗作赋正在兴头上的刘宇明,“你这写的什么诗?怕不是搁这写网络小说吧——还是偏成人向小说那种。” 刘宇明立刻出声反驳:“诶,这你就不懂了,这叫文学艺术——艺术懂吗?而且还是纪实文学!咱们班主任的神韵也确实是那样,我实话实说怎么了?” “实话实说?”谢知真用看傻子的眼前瞥了刘宇明一眼,“你刚刚说什么‘纤腿雪足一字肩’……怎么,你还看过我姐的脚白不白吗?还‘雪足’?恶心……” “呃,这……”刘宇明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诶,这叫意象,通过人物的整体气质推测她的局部特征,懂吗?” “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艺术。” “诶,跟你说你也不懂……毕竟你语文也没及格过。” 对话结束,谢知真蓦地陷入一阵沉思,嘴里不断喃喃自语些听不清的话语。 “带刺玫瑰吗……她的刺未免太软了点……” 刘宇明没再管身边的谢知真,自顾自地拿起望远镜再次看向楼下舞台方向。 “难得认真看班主任一回,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她长这么好看呢,她好像也没怎么化妆呀,真是奇了怪了……” …… 巡考教师授勋仪式后,月考期间某天清晨。 谢知真托人给刘宇明传话,把他叫到了校西北角操场边的围墙角落处。 到达见面地点后,没等刘宇明开口问谢知真什么事,对方就已先一步开口。 “宇明,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谢知真把一张纸条递到刘宇明面前:“到了纸条上写的时间,你就带上你那几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去纸条上写的地方……到时候如果见到何玲带人围堵我姐,你就以‘有人冒充何玲教师身份入校招摇撞骗’的理由把何玲扛肩上带走、然后直接把她丢进校长办公室里面——明白吗?” “办不了一点,告辞!”刘宇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没有丝毫犹豫便把谢知真给自己的纸条丢地上,转身就要走人,却是被谢知真一把拉住衣尾动弹不得。 “我不要你白帮忙,”谢知真附嘴到刘宇明耳边低语,“你不是喜欢打篮球,喜欢看BMA吗……只要你帮我办成这事——今年过年前,我会给你一个劳达亲笔签名的篮球,怎么样?这笔交易还算划算?” “你疯了吧,开什么玩笑?”刘宇明愣住,回头对上谢知真的目光,“劳达的亲笔签名篮球多少人想花钱买都买不到,你怎么可能帮我搞到,别把我当傻子忽然好不好。” 他这一回头,却也被谢知真看出了他内心的动摇。 “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如果做不到……”谢知真说着,拿出一根两指粗的金链放到刘宇明手里,“我把这条金链抵押在你这里,市场价十三至十五万……如果我食言,这条链子就归你,怎么样?” 刘宇明满脸惊恐,想要跑开却又挣不开谢知真的手:“开什么玩笑?十几万!你一个穷学生哪来的链子,该不会是从哪里偷的吧?” 谢知真声音低沉:“这链子上面还刻着我的名字,你不用担心它是偷来的。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听我安排做事……” 刘宇明面色缓和了些,内心却依旧犹豫不决。 “这算什么嘛……上次我不过是不小心踩脏你鞋一下,都被你个小气鬼瞪得死狠,现在你又突然装大方起来了?求求你别搞我,放过我吧!你要得罪何玲你自己去行不行?” 眼见刘宇明不听话,谢知真不得已只能补了一刀。 “宇明,你说……要是隔壁班班长知道,你整天跑去请教她做题是因为你暗恋她……” 这边谢知真话没说完,那边刘宇明已经瞬间炸毛跳起。 “好好好!我听你的了还不行吗……哎哟我滴个祖宗呀,怎么就交了你这么一个无赖朋友……” 谢知真笑了笑,轻拍刘宇明肩膀。 “好好干吧,以后你有麻烦了也可以来找我——只要不是违法犯罪的事,我都可以帮你。” 刘宇明笑着回应他。 “就你这害人性格,难道还会害怕违法犯罪?” 谢知真微笑,同时轻轻地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 节日特辑.2026五一 4月30日午间。 明亮却略显拥挤的教师办公室内,穿着各异的教师们七嘴八舌笑容洋溢互相带笑交谈……谢知芳坐在东北角离门最远的办公位上,面前教案、试卷堆迭成山。 她没有参与到同事们的日常闲聊中,只是埋头批改着学生们的作业,眉头紧锁、面带愁容,忙得没一刻空闲。 突然,一杯橙色果汁被放到她面前,遮挡住她看向试卷的视线。 “谢老师,您也太辛苦了,歇歇吧……教师也是人,也是要劳逸结合的——长时间工作不休息就算是机械也会坏掉,更何况是人呢?你如果‘坏掉’,学生们不就没人带了吗?” 谢知芳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眼给自己递果汁的半白头发女人:“啊?好……谢谢陈老师,我会注意的。” “我在这学校教了半辈子书,要不是谢老师你呀,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可以抬起头来做人的,”被称作陈老师的女人爽朗地笑了笑,“这次月考我们班的成绩把何玲的尖子班都比过了,真是不容易呀,你这个班主任可是功不可没。” “不不不……”谢知芳尴尬地赔笑,“陈老师过誉了,这是全班同学和各科老师大家的荣耀,并不是我也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 “谢老师你就是太谦虚,”陈老师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却又一转话锋,“对了,有件事我要和你说说……你那弟弟谢知真,有点奇怪。” “什么?”谢知芳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我弟弟,他惹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就是,我不是教语文的嘛?就发现你弟平时作文练习写的文章还算可以,分段恰当、有条有理,可一到考试时写的作文就不堪入目、连字迹都歪得让人看不清,实在是没眼看……而且前些天语文课代表还跟我说,他看到过谢知真平时写作文,都是先写标点符号,然后从文章结尾开始写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简直不可思议……” “有这种事……你的意思是,我弟他的语文可能是故意考低分?” “不排除这种可能。我也找他谈过话——结果一问三不知。” “……” “嗯……”谢知芳沉吟片刻,而后抬头回了陈老师一个微笑,“我这几天会找我弟问问这件事的,劳烦陈老师您关心了。” “诶~”陈老教师淡然发笑,“你我都一个班的熟人同事了,还说什么谢谢,搞得我们好像很生分似的,哈哈哈……” 谢知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羞涩地笑了笑:“嗯……总之,有劳陈老师您以后继续关注学生们的情况,辛苦了。” “这算啥事?没问题啦!” …… 午休过后,全校新入学一年的普通班学生在各班班主任的带领下,纷纷扛起锄头铁锹前往还是一片泥地的“操场”。 前几天校委会下发的文件早已说明了它们此去的行程。 路上,不断有人忍不住吐槽。 “这傻逼学校,校委会钱多的一匹,却不肯请施工队进校施工!说什么让学生亲自劳动参与校园建设,让我们去修操场体验劳动节——这不是扯淡吗?我是来读书又不是来干苦力的!” “对呀对呀,就是!” 谢知真也挤在浩浩荡荡的人群队伍中,与无数同学们一样,顶着烈日前行,挥汗如雨。 他偶尔会踮起脚瞅一眼谢知芳所在的队尾位置,看到对方不至于蠢到直接暴露在毒辣阳光下、而是手拿白衬衫张开遮在头上,方才稍稍舒心。 学生们很快到达目的地。 肥头圆脸啤酒肚的副校长站在高处对着学生们指手画脚,指挥所有人行动,大部分班主任都站在场外给自己班学生加油打气,少数几个也有跟谢知芳一样用衣服包住头脸、亲自下地和学生们一起干活的。 施工地本是一块荒芜的土地,因为荒废太久长满杂草,甚至一度被住在周边的人围起来做成养鸡场……在男女生叫苦连天的声音中,大片杂草很快被连根铲除拔起、暴露出土地上原有的大片松散黄泥。 学生们自发分工。大多数男生喜欢挥锄头把杂草连根挖起、享受暴力除草的快感,大部分女生们则会跟在男生后面、把被挖出的杂草捡进斗车里,再另由其他人运到附近的垃圾场丢弃。 少数性情豪爽的女生也会跟男生们抢夺锄头——她们挖起草来并不比男生们慢,挥锄挖土铲草总是一气呵成。 谢知真也是挥锄头的人中的一员,干起活来却不急不慢,虽然不至于说是消极怠工,但绝对算不上积极。 他的目光始终朝着谢知芳所在的方向。 烈阳渐斜。 连续在地忙大半小时后,谢知真突然发现有几个人围到姐姐身边、挡住自己看向谢知芳的目光。 他踮起脚,试图从人群缝隙中寻找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却只看到晃动的后脑勺和肩膀。第二次、第三次……每次刚瞄到一点衣角,就立刻被新凑过去的人彻底遮住。 少年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压得越来越紧。 “为什么总有人围着她?为什么每次想看她一眼都要隔着这么多人?她是老师没错,是大家的……可她也是我姐姐,不是吗?” 谢知真握着锄头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木柄。他又尝试着往前挤了两步,却又被人墙挡回来。 无名怒火逐渐在心中累积,却又无处释放。 那一刻,胸腔里的闷火像是被浇了油,轰地一下冲上脑门。 视线再次被彻底阻断的瞬间,谢知真转过头,目光死死盯在身边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上。 土堆不高,色泽鲜亮,表面布满足以让密集恐惧症者抓狂的细密小孔……土堆顶上几根鲜艳的细长尖草在风里颤动,周围却是寸草不生——仿佛是在无声宣示这是某片外来者不可靠近的领地。 谢知真想到了那些围在姐姐身边的人。 就是它们的存在,在姐姐和自己之间建起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谢知真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抡起锄头,狠狠朝着那土堆砸了下去。 第一下,土块四溅。 第二下,更深更狠。 接着是三下、四下、五下…… 周围响起了一些女生的尖叫声,以及叫谢知真快跑的声音。 谢知真却是对所有声音置若罔闻。 他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郁闷、嫉妒、无法靠近姐姐的酸涩、所有无法诉说的委屈,连同那该死的土堆一起砸成碎片。 疏松土块 疏松土块被翻起的瞬间,无数细小黑点从残破的土堆中涌出,以惊人的速度爬向四周地面。 谢知真一开始仗着自己穿着鞋袜,并没有把那些小黑点放在心上,反而愈发快速地挥舞起锄头。 小黑点越涌越多……它们很快找到毁坏自己巢穴的罪魁祸首,爬上谢知真的腿脚奋命撕咬。 隔着裤管,谢知真突然感到一阵又一阵接连不断的刺痛针刺感,被电击的麻痹感像电流般涌遍全身。 可他依旧不肯停手,哪怕周围的人都已经尖叫着跑开。 “痛吗……痛就对了……” 谢知真心绪繁杂,只觉自己的腿虽然热辣发麻,可至少这痛感是真实的,是自己招来的,是自己可以控制的——总比心里那股怎么都抓不住、压不下去的火要好。 他为此感到兴奋、愉悦,哪怕身在疼中。 直到心脏突然猛地停跳几拍,他才终于眼前一黑、轰然向后倒去。 再醒来时,谢知真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躺在一张柔软的垫子上。 朦朦胧胧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缓缓变清晰。谢知真只觉浑身无力,腿上火辣辣的刺痛像无数细针在跳动。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柠檬香皂味——那是谢知芳身上常带有的味道。 “阿真,你醒了?感觉身体好点了没,有没有感觉呼吸困难、心跳紊乱什么的……” 谢知芳的声音软柔似春水。她坐在床沿,俯身靠近时,一缕黑发从肩头滑落、轻轻扫过弟弟的脸颊。 谢知真下意识地想躲,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谢知芳笑着坐到弟弟身侧,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她伸手拉起少年校服裤的裤管,露出连片肿胀的大块红疹…… 姐姐指尖触碰到自己皮肤的瞬间,谢知真就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痛,而是那熟悉的、清凉的温柔触感,让他胸口猛地一紧。 “你挖了红火蚁的窝,直接被蚁群咬晕……校领导都被吓坏到,直接让所有学生停止劳动回教室自习。我和其他几个同学带你去校医室做了些简单处理。校医说你没什么大碍,给你涂药水、开了药,之后就让我把你带回来了。” 谢知真看着姐姐,喉结滚动,良久过后却也只能憋出一句话:“所以说,这里是?” “我的教师公寓。”谢知芳笑了笑,声音低柔。她伸手想扶弟弟坐起,却又在谢知真刚用力时及时按住了他的肩,“别急,你的身体还太虚弱。” 谢知真挣扎着想要站起身,腿却软得像棉花,眼前一阵阵发黑。下一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谢知芳迅速伸手扶住弟弟虚弱的身体,将他稳稳接进自己怀里。 那一瞬,少年的脸颊贴上带有姐姐体温的肩窝,鼻尖满是谢知芳身上混着汗水与清新洗发水的气息。 谢知芳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像很多年前抱那个爱哭闹的小胖墩一样,顺着纹路抚了抚弟弟头顶松软的黑发……她的动作很慢,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且易怒的猛兽。 她突然想起,弟弟小时候发烧的时候,也曾像现在这样倒在自己怀里的……那时候谢知真还没半个轮胎高,如今他虽然已经长得比姐姐还高,可在谢知芳眼里,谢知真依旧是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弟弟。 她还是那个可以让弟弟安心依靠的人。 “真是的……你这孩子,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让姐姐放不下心呢?”谢知芳低声喃喃,看向弟弟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眼角却微微发酸,“都已经是十五岁的大男孩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的掌心温暖干燥,指尖带着长时间拿笔写字留下的薄茧,每一次抚摸产生的触感都像电流般传遍谢知真全身。 谢知真想推开姐姐的手,却又贪恋这份久违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温柔。 他的喉咙发紧,下腹隐隐发烫,终于卸下内心最后一丝防备,缓缓把脸埋进姐姐肩窝更深处,不让对方看到自己已然泛红的耳尖。 谢知芳没有察觉到弟弟的异样,只以为他是难受。 她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像哄婴儿入睡那样,一下、两下……直到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缓,才慢慢把他放回到床上躺下、拉过薄被仔细掖好被角。 窗外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姐弟两人间投下一道柔和光带……谢知芳坐在床边看了弟弟很久,目光里交织着心疼、怜爱,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真真,姐姐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再这样折磨自己?” 节日特辑.2026六一 “清醒地死去,还是懵懂地活着?”——真理报报纲。 —— 树荫下,谢知真躺在藤编摇椅上看报,搭二郎腿,微前后晃,满眼惬意。 树上偶尔有鸟鸣。 谢知芳经过,突然夺走弟弟手中报纸,少年原本平静的心瞬间被掀起一波巨浪。 “你在看什么……呃,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在看纸质报纸。还专门把这一页报纸剪下来,”谢知芳粗略地扫了眼报纸残页的内容,只见上面粗体字印着清晰的一段话,讲的是多年前几名驴友在东都附近荒山发现无名男尸的事,“新纪10年9月,东都西城郊荒山发现高度腐败男尸一具,法医初步判断死因为枪支炸膛,省府提醒广大市民引以为戒……” “姐,”没等谢知芳把报纸残页内容看完,谢知真忽然出声并把手盖在了报纸上,“找我什么事?直接说,” “也没什么大事,”谢知芳用快讯给弟弟发了个地址,“这周末你跟我走一趟,帮我干点活,我自己一个人拿不了太多东西。” “西城福利院?”谢知真看了眼谢知芳发给自己的信息,随即眉头一皱望向姐姐,“你要去做义工?” 谢知芳笑着歪头与弟弟对视:“对,六一儿童节不是快到了吗?我们去给那里的孩子和老人们送些生活物品、做做游戏什么的……” “我拒绝,”谢知真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容,悄无声息地拿回姐姐手上的报纸残页,翘起二郎腿躺回椅背上,“这周末游戏更新,我要玩游戏,没空陪你。” “哦……这样呀,好吧,那我只能自己去了……”自信摸透了弟弟脾气的谢知芳脸上现出一副似委屈、又似毫不在意的表情,“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也只好我自己一个人拿了,好累的,唉——” 谢知真内心一紧,硬憋一口气在心头,闷得胸痛。 他想象中姐弟俩互相拉扯、讨价还价,最后自己“勉强”应承姐姐请求的戏码并没有上演。 谢知真没想到谢知芳丝毫不和自己演戏,犹豫再三后,只能黑着脸改口:“玩游戏对我来说自然是最重要的……不过,如果你事后愿意补偿我的话,我愿意陪你走一趟。” 谢知芳爽朗发笑:“行!这可是你说的哈——周五晚上别熬夜,周六一大早我们就出门。等事情搞定了,我请你吃顿大餐怎么样?双人预算一千以内,想吃什么你自己选。” “随便。”谢知真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 周六清晨。 出门时,谢知芳仍旧往日朴素风格一身纯白连衣裙,谢知真则依然穿着他最喜欢的一身黑衣。 谢知芳笑话打趣弟弟,说他这一身打扮要是直接站在太阳底下,三分钟就能被晒成焦炭,谢知真只能无奈苦笑。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穿黑色衣服?不怕热吗。” “因为我的内心阴暗,内心阴暗的人就应该穿黑色衣服,表里如一……” “什么嘛?” “要是无忧无虑,谁不想穿五颜六色的鲜艳衣服肆意玩耍呢?” “人活一辈子,想这么多干嘛?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不伤害别人,开心就好啦。” “……” 打车前往福利院路上,谢知芳看见弟弟把脸贴在窗边,目光时刻不停地注视着窗外路边,看着那些不断向后消失的树木绿化带。 某一瞬间,她突然听到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 “福利院孤儿没爸没妈,还有人关心,我有爸有妈,难道就有人关心了吗?或许天底下的很多孩子连福利院里的孤儿都比不上,真是可悲,搞笑……” 谢知芳下意识地看了弟弟一眼,却没在对方脸上有看到任何表情变化,也没看到他张嘴。 “弟,你刚刚说什么?”心有所惑,谢知芳不禁开口问。 谢知真转过头看姐姐,却是满脸疑惑:“嗯?你说什么。” “呃,嗯?没……没什么……” 行驶途中,汽车内陷入了一阵莫名的平静。 到达目的地下车,谢知芳付款时还特意问司机在路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有关“孤儿”的话,得到的只有否定的回答。 没办法,谢知芳只当自己一时幻听,转而招呼弟弟和自己一起搬东西下车……姐弟两人足足搬了五趟才把车上的物资全部搬空。 不久,又一辆轿车停在福利院门口,车门打开后,谢知真看着来人面容愣了一瞬。 “沉校监?”谢知真打量着走下车的女人,目光最终定在那标志性的高马尾上若有所思 ,“早上好,你怎么也来这了?” “我怎么不能来?”沉从约看着谢知芳、谢知真姐弟,脸上一如既往地自信发笑,只是少了几分锐利的锋芒,“辛苦大家今天来帮忙,我车上也带了一批礼物,一起卸下来吧。” 谢知芳先弟弟一步走上前去帮忙卸货,谢知真紧接着跟上……三人互相帮衬着又忙活十几分钟,才终于把各种大包小包全部卸到路边摆好。 直到最后一个礼盒垒好,沉从约才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很快就有一个中年女人带人从福利院内走出。 “从约呀你又来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大家也好一起帮忙搬东西嘛,”中年女人眯眼笑着,脸上干涩的皱纹盖不住内心的喜悦,却也注意到一旁谢家姐弟的新面孔,“诶……这两位贵客是……” 沉从约回应中年女人以微笑:“这两位是我朋友,谢知芳、谢知真。知芳是我的同事,知真是知芳的弟弟,都是来帮忙做义工的,”说完,她又转头看向谢家姐弟补充说明起中年女人的身份,“这位是西城福利院的林思音林女士,大家也可以叫她林院长。” 谢知芳和弟弟几乎同时向林思音点头致意:“林院长好。” “大家好,辛苦了……诶,别光站着,快快进屋歇歇,外面的东西我找人搬!”林院长满脸慈祥地笑着,一边招呼同事搬东西,一边热情招呼众人进院,“外面日头毒,可别被晒伤了!” “来吧。”沉从约轻车熟路地朝福利院内走去,笑着挥手示意谢知芳等人跟上自己。 谢知芳先一步走上前去,谢知真犹豫一瞬,随即也紧随姐姐入了门。 进福利院的过程中,谢知真目光片刻不离姐姐身形。 一路走来,可以看到福利院的主要建筑是一栋旧纪元时建成的老楼,贴墙上的瓷砖都是旧式花纹砖——花叶八角砖与回纹方砖交错排布,配色复古,带着旧时代建筑独有的质感。 楼是老旧的,环境却是很干净,墙、地、天花板都看不到泛黑发霉的部份。 有一段走廊过道的墙壁上摆了张介绍西城福利院发展历史的长廊画板,黑白照片、文字介绍、彩照应有尽有,展现出这间福利院与传统福利院的不同——西城福利院照顾的对象似乎不止有孤寡老人、孤儿,还有大量穷困人家的留守儿童。 福利院工作人员领着众人到三楼活动室,沉从约先是贴近谢知芳耳边低语几句,随即走开不知去到哪里,只留下谢知芳、谢知真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整理物资。 听一旁的工作人员说,沉从约是和林院长到办公室谈话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摆放礼盒时,谢知芳又和在福利院工作的大叔大妈聊起和沉从约有关的事,才知道沉从约每个月都会自费购买大量物资无偿赠予福利院,到如今已有五、六年。 谢知真在一旁静静听着,内心对那个常年摆着一张冷脸的沉校监多了几分好奇,也多了几分敬佩。 闲聊时,大妈大叔们还说沉从约和林院长最近似乎在计划给福利院孩子们进行学业规划,像提供就学费用奖励之类的……随着礼物越摆越高,听闻消息赶来的孩子、老人也慢慢渐渐变多、围成一圈。 偶尔有几个小孩踮脚、从人墙后冒出脑袋观望……大多数孩子都对陌生来客感到好奇的同时藏着一小份畏惧、只是站定默默地看着,少部分脸上能看到明显的笑容。 然而众多面露羞涩是孩子中,却有一个高瘦孩子面容平静得异于常人,独自站在人群边缘之外,眼神空洞却锐利、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谢知芳注意到了那个小孩。 她看向他时的时候,那小孩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知芳。 他脸上浮现的,是这个年龄段小孩所不应该表现出的冷漠。 谢知芳恍惚刹那,刚想开口问候对方情况,却见那小孩转瞬间向后退去隐入到人群中、再难寻踪影。 这怪异的一幕发生在很短时间内,除谢知芳外,连一直戒备观察四周的谢知真都没发现那小孩的存在。 …… 谢知真虽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却也时刻盯着那群并不熟悉的孩子,内心始终萦绕着一股不祥预感。 孩子们的目光被堆成小山般高的礼物所吸引,也有部分孩子把目光投在了谢知芳身上、聚精会神地看着谢知芳——就像是在端详什么没见过的稀有宝物一样。 “姐姐长得好好看,姐姐叫什么名字……” “芳姐姐、你以后还会来和我们玩吗……” “……” 听着孩子们的话,谢知真内心五味杂陈,心间时而温暖时而酸涩。 他自己也不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喜欢这群老人小孩,还是厌恶它们……他只是麻木地听姐姐安排,帮忙笑着哄小孩、维持现场秩序。 小孩子们倒也挺喜欢他这个乍一看有点凶却脸上经常挂着微笑的陌生人,都追着他要跟他玩老鹰抓小鸡、追逐打闹的游戏。 虽然谢知真心里觉得孩子们的游戏无聊透顶,但也只能配合对方玩到底。 墙上挂钟的分针转着圈缓缓走完两圈。 谢知真淹没在小孩与老人的千言万语中,慢慢感到脑子越来越重。 好几个身上带着汗酸味的小男孩们围到谢知真身边,不断拉扯他的衣服……其中两三个最胆大的,甚至直接骑到了谢知真头上、说是要“骑马”。 谢知真感觉自己快要累死。 他的身体慢慢陷入到一种麻痹状态中,脸上强装出的微笑也随着时间流逝而垮塌,只能用剩下的力气斜靠在墙边站定,侧眼看向不远处同样正在陪小孩子做游戏的谢知芳。 “你的精力是用不完的吗,姐姐……” 顺着谢知真的目光望过去,可以看到谢知芳像不知道疲惫似的、依旧充满活力……围在她身边的小孩不知道比围在谢知真身边的小孩乖了多少倍。她跟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带着老人、小孩讲故事、做游戏,一套接一套,几个小时过去,眼中神色不仅没有半分黯淡,反而还越发透彻清明。 快到中午时,沉从约给谢知芳发了条信息,临时请她把带来的礼品分下去。 还好沉从约预先准备好了礼品发放的名单,现场才不至于彻底乱成一团。 礼物一件件发下去,大多数孩子们眼里充满期待的亮光,抱着收到的新衣服、学习用品小声讨论……谢知芳和工作人员一起按名单叫名字,气氛温馨而有序。 物资发到最后一批时,剩下几十箱印有醒目绿色标签的奶类制品,谢知芳低头看清单,轻声念出其中内容:“接下来要发的是‘特效增高营养牛奶’,念到名字的孩子们上台来、每人领一箱,补充钙质和生长所需……” 她的话音刚落,台下几个正低头拆礼物的孩子动作明显顿住……坐在前排的一个瘦小男孩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后缩了缩,将手里刚拿到的新书抱得更紧。 谢知芳没立刻察觉到孩子们脸上神情的变化,继续笑着说:“这个牛奶是沉校监特意挑的,对正在长身体的小朋友特别好,大家记得按时喝哦。” 空气里开始出现细微的异样气息,并慢慢蔓延开来。 有几个孩子偷偷往台上瞄,看着牛奶盒上的“增高”两个大字,耳根渐渐发红。 先前还叽叽喳喳的小声议论渐渐停了,难以诉说的情绪像小石子投进水面,如涟漪般在孩子们的群体中迅速扩散开来……大多数孩子都低着头,眼神空洞或躲闪,不再积极上台领礼品。 谢知芳连续叫了几个名字,都没人回应,短短不到两分钟,现场气氛就从热闹转变为一种压抑的沉默。 她微微一怔,感觉到手里的牛奶似乎突然变得有些沉。 谢知芳环顾四周,看到孩子们脸上的窘迫,不禁有所怀疑。 “大家这是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谢知道原先坐在旁边休息,此时已将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他站起身走到姐姐身边,刚要张嘴说话,却是被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 孩子群中,一个身形壮硕高大的男孩突然站起身……他比同龄人明显高出一截,皮肤黝黑,眼神却带着超出年龄的坚定,直视着谢知芳开口:“知芳姐姐,我觉得你做得不对。直接在大家面前发‘营养增高牛奶’什么的……实在太伤人自尊心了——这不是明摆着说领牛奶的人长得矮吗?我认为你不应该这么做!” 说话间,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全场瞬间安静。 他这一站,不少孩子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与谢知芳一同分发物资的女护工即时走到那小孩面前,伸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小孩的脑门:“你怎么这么没礼貌?知芳姐姐发牛奶给你们喝是为了你们好,啥时候轮得到你指指点点了!” “没事的,有问题本来就应该说出来,然后大家一起解决,”谢知芳说着,小步走到那男孩面前,看着眼前挺直腰杆却明显面带紧张的男孩,心里涌起一丝愧疚……她随即蹲下身,与对方视线平齐,声音轻柔,“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男孩没有逃避谢知芳看向自己的眼神,。 “我叫林轩。你问我名字,是想惩罚我?我不怕,要罚就罚吧……” “不,”出乎众人意料,谢知芳伸手轻轻抚了抚林轩头顶的软发,“你很勇敢……” “这……”林轩忽感头顶有股温热感觉、热潮涌遍全身,瞬间羞红脸,猝然低下刚刚还高高昂起的头颅。 站在几步远外的谢知真看到这一幕,不自觉地捏紧拳。 谢知芳紧接着对林轩轻声笑了笑:“我也是会犯错的,谢谢你刚刚指出我的问题……你比我了解小朋友在想什么,要不这样吧——我想把营养牛奶交给你、请你帮忙分下去,可以吗?” 闻言,林轩缓缓抬起头对上谢知芳的视线,目光中先是露出一丝不敢置信的神情,而后又慢慢恢复成最开始时的坚毅模样。 “好,我答应你。” …… 物资分发完之后是午饭时间,谢知芳和谢知真负责为老人与孩子们分菜打汤。 正当谢知真为机械重复的打饭动作感到无聊时,某一瞬间,背后忽感寒意透骨。 一个又高又瘦的孩子拿着空饭盒走到谢知真面前,手势示意谢知真给自己打饭,嘴里却低声细语喃喃说了句只有谢知真才能听到的小声话。 “你的女朋友人很好。” 谢知真愣了一瞬,随即熟练地在自己脸上挤出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一边低头打饭一边回话:“我没有什么女朋友。” 高瘦小孩冷笑一声:“知芳姐姐,她难道不是你女朋友吗。” “她是我姐姐。”谢知真毫不犹豫回话。 “哦?是吗——” “……” 高瘦男孩拿起谢知真为自己打好的饭菜,眼神中透出一股冷漠与戏谑,淡然踱步离开。 “你身上有我很喜欢的,血的味道……我叫季温瑜,相信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祝你好运。” 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谢知真蓦然感到一股直入心底的寒意。 谢知芳见弟弟愣住,走过来问情况:“弟,怎么了?别光发呆呀你,还有好多孩子没打到饭菜……” “……”听见姐姐声音,谢知真回过神,转头看了眼姐姐,心中寒意缓缓散去,“好,刚刚我是走神了而已……” “好好干,”谢知芳笑着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干完活,今晚我们去吃顿好的!” 谢知真沉默着点头。 他回想起这天所发生的事,平平无奇中似乎又夹带了些起伏的波澜。 006.沉吟,碧波之下暗流涌 jīleнaī.cǒ 谢知真潜入何玲办公室时,周末夜间的行政楼安静得可怕。 何玲和油腻中年男人缠绵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中,谢知真一身黑衣藏在离它们不到十步远的垂地帘后,眼神失色,下腹一阵恶心、胃里酸液翻腾。 听到油腻中年男人开口:“别把动静弄得太大。” 何玲夹着嗓子回声:“放心~我特意选这个时间,周末大家都早早下班回家,楼里早就没人在,没人会发现的——” 很快,男人皮带被脱下时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响起……微弱月光从窗外洒落,透过帘边缝隙,谢知真侧眼瞄到那两人的投影,只见一个躯体相对较小的人跪在一副臃肿身体前、不断按节奏前后移动着头,并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巴滋”吮吸声。 那一幕成了谢知真的梦魇。 他差点没当场“哕”一声吐出来,酸味涌到喉头,又被咬紧牙关死死憋住。 所幸,噩梦持续的时间不久。 何玲嘴里粘腻的吮吸声和另一人的沉吟低吼声持续大约两分多钟便宣告结束,谢知真全身紧绷着的肌肉才稍稍得以放松。 事情办完后,肥头男人重新穿好裤子瘫坐回到沙发上,一边点根烟吞云吐雾,一边盯着何玲色迷迷地笑:“何玲,你人虽然老了,但你的嘴巴功夫还是厉害呀?” “我的功夫当然好,咳……”何玲邪魅一笑,抽几张纸擦去沾在自己嘴角的污秽,并抛回给面前中年男人一个媚眼,“技术不好的话,怎么服侍得了我的贵人?” “哼,就你油嘴滑舌,”中年男人没好气地白了何玲一眼,“突然找上我,怕不是你又想找我对付谁?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那个新招的老师得罪了你吧——好像是叫谢知芳来着?” 听到姐姐名字,藏在帘后的谢知真身躯猛然一颤。 “哎哟~什么叫叫我想对付谁?害我的人难道就没有打您的脸吗,我的敌人就是您的敌人呀……”何玲摇头晃了晃她所喜爱的那一头波浪卷发,随即坐到中年男人身侧,伸手搂住对方猪脖一样粗的脖子、将嘴附到男人耳边,“谢知芳这东西简直不是人来的,不会和别人相处、一点情商都没有,而且还想挑战荣誉老教师的地位。照我看呀,她迟早会威胁到您,你不如先下手为强、趁早随便找个理由把她开了!” “你自己的学生作弊露破绽被抓怪得了谁?居然还好意思要我出面开掉她……”中年男人嘴上没好气地数落着何玲,同时却又把何玲拉近自己身边,伸手往对方胸前、隔着衣物狠狠揉捏了几下,“谢知芳现在名声大得很,背后还有沉从约这个贱货撑腰,我现在动她和找死有什么区别?劝我办事之前你最好看清楚自己的定位!” 何玲满脸委屈:“难道我就要活生生咽下这口窝囊气?你知不知道现在学校的人都怎么看我!之前那些对我嬉皮笑脸的校领导走路避着我也就算了,现在连那些守大门的低贱保安都敢当着我的面笑我,我还活不活了?你说!”记住网址不迷路yuwangsнē.iп “暂且先忍着吧,”中年男人似是玩腻了何玲,终于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谢知芳还是好对付的。我大概了解过她,她这个人正直却死板,对付这种人有的是办法慢慢磨死她……真正要命的是沉从约,这婊子是龙廷教育厅派到我们学校搞教育改革的,做事比谢知芳狠了不止一丁半点。对付她们,要从长计议。” “哎,真是气死人,一堆普通班的蟑螂老鼠都敢踩我头上……” “气也没办法。等以后时机成熟,有大把机会找回场子。”中年男人说完,起身出门离开,何玲满眼不甘、暗暗爆了句粗口,却也只能跟着走出去。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察觉到谢知真的存在。 何玲走后,谢知真从帘后走出,环顾四周确定自己没留下什么明显痕迹、随即急速离开……脱下夜行衣回到宿舍后,他扶着厕所里的洗漱台吐了一整晚,直到吐到全脸发白、身体濒临虚脱才勉强爬回到床上休息。 迟迟不能入睡,谢知真呆呆地望着掉粉脱皮的天花板,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任何威胁到姐姐的存在,都必须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然而,究竟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段把那些威胁“消除掉”,才是最有利的? …… 水墨轩饭局过后第叁天,夜已深。 教学楼走廊尽头处,谢知芳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桌面上堆着两摞厚厚的试卷和习题册,台灯洒下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风从没关紧的窗外吹进室内,夹杂着校园围墙外细微的海浪低鸣声,像在传递某种不安的情绪。 谢知芳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又拿起一本习题册。 红笔在纸上圈圈点点、评分批语字迹依然工整,却也带着一丝因为疲惫颤抖而留下的微小痕迹。 自从叁天前和弟弟等人在水墨轩用餐并得到谢知真“好好学习不再惹是生非”的保证后,谢知芳终于能暂时从校园内的各种明争暗斗中脱身,进而把绝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课堂教学这一件事上……哪怕最近几天校委会连续安排她参加了十几场意义不明的座谈会、占用大量日常教学与编写教案PPT的时间,她也只能咬牙坚持。 “再顶半个钟……” 身心疲意慢慢逼近极点,谢知芳低声自语着,声轻如叶落。 拿笔的手越来越沉重。她突然想起同事陈老师曾经笑着劝过自己“悠着点,别太拼把身体搞垮”,可她显然没有把对方的话听进去。 与此同时,室外教学楼下,一个融入在黑暗中的身影正被黑暗中那一处显眼的灯光所吸引,抬头紧盯着谢知芳办公室。 谢知真本来不打算来这的。 晚自习结束后,从不按时回宿舍休息的他照例在校园里绕着走了一圈——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借口“随便走走散心透气”,实际上却是在用脚步丈量脚下的土地,把校内各处的环境刻记在心里。 走回到教学楼楼下时,谢知真抬头看见楼上那个熟悉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连带着心脏也漏跳半拍。 “这么晚……还有人没走,不会是我姐?”他喃喃自语着,脚步不由自主往楼上走去。 楼梯过道和走廊空荡荡的,四周只有鞋底和地面摩擦的轻响声……谢知真走到虚掩的办公室门前,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混着墨水、A4纸和清淡花香的熟悉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他顺着门缝的开口悄悄往里看,不出意外地见到了自己的班主任姐姐。 谢知芳没察觉门外有人来,此时的她趴在桌面上,已经是睡着了。 谢知真走近,只见姐姐的头枕在手臂上,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呼吸声浅而均匀……红笔还握在她指间,笔尖停在一道已改好的大题旁的空白处。 台灯暖黄的光在谢知芳脸上镀了一层柔光,下眼睑处淡淡的青影清晰可见,嘴唇似乎因为“缺血”而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带着平日那股让人移不开眼的柔韧弧度。 谢知真喉头连着滚动了好几下。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挪不动分毫,视线落在姐姐微微翘起、因长时间伏案而有些僵硬的背脊上……办公室空调的温度被调得很低,出风口正对着谢知芳,冷风将她露在外面的小臂吹得生出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傻瓜……”谢知真极小声地骂了一句,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和疼惜。 他原本打算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些,却又害怕调温度时发出的“滴滴”声将姐姐吵醒,于是作罢,抬头往四周看一圈,找到一张毯子——一张被随意丢在办公桌左上角堆杂物地方的、浅灰色的毛毯。 那是张散发着淡淡花香气的干净薄毯,绒毛丝滑质地轻盈。谢知真将它拿起、展开,确认干净之后,缓缓覆到姐姐背上,动作极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珍宝似的……毛毯盖下去的瞬间,谢知芳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身体往毯子里缩了缩,眉头微微舒展。 那一刻,谢知真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本该动身离开的他愣站在原地。 天赐良机,他不希望姐姐此刻醒来,他还想再近距离多看姐姐几眼。 昏黄灯光映照下,谢知芳的睡颜近在咫尺。 一番低声呢喃过后,她没有醒来。 下意识的,谢知真弯下腰,食指颤抖着,将谢知芳散落在侧脸的几缕头发拨到耳后。 她那现状优美的唇和微露出发丝外的娇小耳廓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死死吸住少年的眼神,让他迈不开腿。 相比上次在水墨轩偷瞄姐姐面庞的时刻,此时的他更进一步,得以更近的距离、以更“光明正大”的姿态注视对方。 他看到姐姐的睫毛长而翘,于卧蚕处投下细碎的阴影,鼻梁挺直,上下薄唇微微抿着、像含着什么未说完的话,脸颊因为伏案压得有些微红,却更显柔软。 恍惚间,谢知珍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抱着自己时那种模糊的温暖感觉,想起五一节前姐姐把自己抱在怀里、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抚过头顶的触感,想起水墨轩餐厅里她吃得满脸奶油却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 心里的火越烧越旺,连同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炙热滚烫起来。 “姐……”理智缓缓崩塌时,少年试探性地轻轻叫了几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轻叫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谢知真的目光落在面前之人的薄唇上,一股异想天开的想法油然而生。 “姐姐那里……是什么味道的……” “我在想什么。” “我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少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像被潮水冲刷的沙堡,正在一点点坍塌。 可他没有勇气走开。 他连人都敢杀,却唯独不敢离眼前的人太远。 悬在谢知芳脸侧的手指不断颤抖着。 撩起她头发的人终究还是没忍住,慢慢俯下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只展翅待飞的蝴蝶。 谢知真感觉自己缓缓弯腰的过程,仿佛比宇宙诞生的历史还要漫长。 双唇相碰前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忽然停下。 犹豫,犹豫,再犹豫…… 一道无形的界限横亘在两人之间。 那是一道名为禁忌羞耻的高大城墙,作为最后一道防线阻挡着谢知真愈发膨胀的野心。 此刻,他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 最后关头,他还是要在心里暗暗问出那句话。 “真的要这么做?我付得起这样做事的责任吗?” 谢知真深知,某些界限一旦跨过,便再无法回头。 “……”少年沉默着定住许久,没能回答自己内心的疑惑。 无数思绪从他脑海中急速浮现,又再急速消失。 最终,他还是被本能驱使着吻了下去。 很轻,很浅……温暖的,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同一股血脉双唇轻轻碰触的瞬间,像羽毛拂过,带走少年压抑太久的情感。 他近乎虔诚地轻触她。 刹那间,柔软细腻的触感从两人相接处产生,如电流般窜进少年脑海,如踏云端,如痴如醉。 不知多久过后,谢知真才依依不舍地将嘴从姐姐的唇上移开……然而他却没打算就此作罢,反而露出短尖的虎牙,看着谢知芳那暴露在自己视线下的娇小粉嫩耳廓,再次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感觉到轻微疼痛,睡梦中的谢知芳皱眉,呢喃几声,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 谢知真如遭雷击,猛地松口站起身、后退两步,撞到身后地椅子,发出几声轻微声响。 他死死盯着姐姐的眼睛,心里已经做好认错认罚、挨打挨骂的准备……然而谢知芳只是下意识地扭了扭身体,随即又再沉沉睡去,并没有睁开眼。 可谢知真已然心慌。 他捂住自己的嘴,指尖麻痹冰凉,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刚刚那一吻的触感还在唇上盘旋,如烙印般挥之不去……谢知真转过身,背对姐姐,肩膀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我真是疯了……” 姐姐的反应,如一盘冷水泼脸般将他浇醒。 他刚刚亲的人,是他的亲姐姐,是他的班主任,是那个从小把他护在身后、给他讲故事、给他买鞋买衣服、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姐姐。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自厌情绪潮水般涌上谢知真心头,将他淹得窒息……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不久前自己发誓“要离姐姐远点”的念头,如今才知是自欺欺人。 他知道,自己每一次偷偷摸摸的亲近,都是对姐姐的亵渎。 谢知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没有再做什么逾矩的行为,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毯子盖住的姐姐,确认对方睡得安稳不着凉,关掉台灯,轻轻拉上门离开。 出门后,走廊里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湿透。 谢知真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学校后山。 夜色浓重,他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双手抱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月光冷冷洒落,照亮他蜷缩的身躯。 少年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我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007.地裂,深渊静默睨世人 清晨。 鸟鸣声清脆而零散,阳光从窗外透进,像细碎的银铃在晨光中摇曳……谢知芳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办公室内的空气混杂着一丝墨水味,渐渐升温……她缓缓起身,靠坐在椅背上,呼吸间感觉四肢筋骨比平时轻快有力不少。 肩颈不酸,腰也不硬了……长时间伏案批改习题的疲累好像一扫而空。 “我这是……做了个好梦吗……”谢知芳喃喃自语,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动作比平时轻盈,身体像被一股暖流浸润过,舒适得让她一时有些恍惚——印象中已经好久没睡过这样的好觉。 台灯已经熄灭,室内光线柔和。谢知芳微微侧身,才发现之前被自己随手放到角落的毛毯不知何时滑落到了椅边的地板上,只剩一角还搭在她的小臂上……她伸手捡起毯子,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鼻尖隐约捕捉到一丝熟悉、却又不知具体来源的气息,如夜风抚过松林的余韵。 她轻轻抖了抖毯子,震掉上面的灰尘,重新搭回到腿上,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奇怪,明明昨晚还腰酸背痛的,怎么今天一觉睡醒就舒畅了,奇怪,真是奇怪……”谢知芳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软糯。窗外有鸟连叫几声,像是在回应她的疑惑……揉了揉太阳穴休整片刻后,她手撑着桌缘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更多新鲜空气涌入。 晨光洒在脸上,温暖而不刺眼。 谢知芳突然想起一部着名电影里的一句经典台词。 “阳光洒肩头,仿若自由人。” “时光难再续,岁月不再来,此时不奋斗更待何时?”一番感慨过后,谢知芳笑着低头整理好衣领,兴致勃勃地开始准备新一天的工作,“要抓紧给孩子们补上课程复习进度才行……” “在办公室里过夜也太邋遢不像话了,不过,这一切都值得……” …… 白天授课时,不出谢知芳所料,很多人都说她今天精神好……得益于一时的精力充沛,她只用上午半天时间,就在保持教学质量的情况下把几个班原计划一天半才能讲完的课程进度赶完大部分。 午休铃响、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后,谢知芳带教的班中只剩五班还有一节课的教学进度没跟上计划。 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她到五班找谢知真,打算趁着自己心情好、约上弟弟一起去食堂吃饭,随便多关心关心对方的近况……满怀喜悦走去,结果却只看到一张死人一般惨白的脸。 “弟……你怎么了……是有那里不舒服吗?别吓姐姐……”眼见弟弟面色不对,谢知芳急匆匆走到谢知真身边,看着对方那毫无血色的脸,不停闪烁的眼神中满是惊恐、上午积攒的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弟,弟,你应姐姐一声好吗……” 说话间,她轻轻伸手扶住弟弟的肩膀晃了晃,一遍遍地呼唤他,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将近一米八的男高中生,此时只是呆呆地坐在谢知芳面前,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右脸好多巴掌印,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不知何处,活似一个植物人。 早有人围过来,此时终于开口向谢知芳报告:“班主任你可算来了……你弟他今天一大早来教室就这样,谁和他说话他都不理,而且他还隔三岔五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扇得很用力听得见响那种……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也都怕他出事,打算再过一会就去找你说来着,没想到您自己过来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早上巡班时我也没发现,是我疏忽了吗……上午上这么多节课,其他任课老师也没发现他身体不好?” “呃,这……知真他性格比较特殊、又是你弟弟,我们也就不敢多嘴问嘛……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先找校医看看吧?怎么样……” “好……快快过来帮一下我,搭把手、扶我弟去校医室……”谢知芳低声说着,眼角渗出几滴清泪,言语间已经有些呜咽。 未曾想,上一秒还呆愣着死活没有任何反应的谢知真此时突然扭过头,伸手轻轻抚掉了谢知芳眼角的泪。 “姐……姐……别……哭……” 谢知芳和周围众人都一愣。 五班学生还从来没在公开场合见过谢知真叫谢知芳姐姐,哪怕这两个人天天都要见面。 “你没事吧?干嘛坐着一动不动还要扇自己巴掌,姐姐叫你也不听……”转瞬过后缓过神,谢知芳又惊又喜,一边收起眼泪,一边用手背给谢知真擦去额头上的汗,“什么也别说了,你先去我去校医室一趟,让医生看看怎么说。” “我……没事……只是,脸痒……走神了……而已……”谢知真有气无力地说着。 “你……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还是遇到什么别的事了,一定要和姐姐说……” “没……我,没,没事……”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谢知真强撑起肉眼可见正在发抖的身体想要站起身,却又在起身起到一半得瞬间失去平衡重心,直接正脸砸地。 幸亏谢知芳和周围几位同学眼疾手快把他扶住,现场才不至于酿成一场血案。 最后在谢知芳的极力要求下,谢知真还是被同学们硬架着去了趟校医室……对于他的身体,接诊的老大爷校医拿着冰凉的听诊器左听听右听听、听了大半天,愣是没听出个大概。 后来只见谢知真在姐姐的照顾下面色逐渐恢复红润,老校医便判断他已经没事了,三言两语就要把人打发走、免得影响他午休,惹得谢知芳难得失态翻了次白眼。 离开校医室、前往学校食堂的路上,谢知真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可谢知芳时刻不忘吐槽学校的老校医:“他也太不靠谱了,作为校医怎么能不顾及学生身体健康……” 谢知真被姐姐搀扶着慢步前行,打趣笑说:“给他发工资的是学校又不是我们,他当然没必要对我们好……况且就算他对我们好,学校也不会表扬他给她涨工资,相反,他要是治病治坏了我的身体,他的麻烦就大咯。出事的时候,学校肯定会把责任全部推在他身上、说‘员工个人行为导致的事故校方概不负责’什么的——当然,如果我是金肩学生就不用考虑这种情况,毕竟它们有独立的医疗室给它们看病。” “这是不对的,”谢知芳皱眉沉思,自不觉间将弟弟的手臂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柔软布料触碰皮肤的瞬间、惹得少年一阵脸红,“不管是特尖班的金肩学生,还是普通班的学生,都是二中的一员,区别对待损害了普通学生的利益……以后我们要慢慢改变这一点……” 谢知真没注意到,她和弟弟走在教学区通往生活区的主干道边,午休时间周围行人不少,时不时会有人朝姐弟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估计不明说的话,会有不少人把这对人误认成是胆大包天、在校园内光明正大的谈恋爱的情侣,毕竟这同出一脉的两人既年轻又有情侣相,自然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谢知芳心里一直把弟弟当成当年那个胖嘟嘟的小肉球来看待,与谢知真亲近是没想过有太多顾忌的……可谢知真不这么想。 斑驳树荫下,谢知真的小臂线条绷得很紧,某一刻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以“凑得近太热”为由推开姐姐,转而两个人分开并肩而行。 离食堂还有一定的距离,谢知真把话题扯回到不同学生待遇天差地别的话题上:“姐,凭你的学历和本事,明明能在特尖班当专职金肩教师的,为什么要教普通班?金肩教师有特供的餐饮、住宿、医疗不说,光是工资收入就是普通班教师的几十倍,做金肩教师有什么不好?” “你呀你,还好意思说我?”谢知芳装作生气地伸手指戳了戳弟弟的额头,“你当初不听我劝硬要报二中的志愿也就算了,进了特尖班后又三番四次违规、结果被罚到我教的普通班‘留校察看’……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为什么要当普通班学生?” 谢知真冷笑一声,一脸傲慢道:“特尖班里,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关系户,就是只会埋头读书跟机器一样的书呆子,太没意思了,不如在普通班读书刺激。”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为了追求刺激……”谢知芳一本正经地说着,“我当老师,就是为了教书,不管是当金肩教师还是普通教师都一样……况且,特尖班的学生们已经能享受到很好的学习资源,它们不需要我也能学得很好,可普通班的孩子们不一样……” “你怎么就能断定,‘普通班的孩子们不一样’?”谢知真随口追问。 谢知芳却是愣住了。 她的脚步放慢很多,眼神忽然变得茫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直到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不断呼唤自己的名字,才把思绪从记忆拉回到现实中。 “姐,你怎么了?刚刚突然停下,叫你走都走不动。” “没……没什么……” …… 食堂一楼入口。 进门用餐前,谢知芳特意拉着弟弟在食堂大门入口前的光荣周围逛了一圈。 光荣榜上,除了高三年级每年科考成绩优异的学生外,高二、高一也展示了部分月考成绩优异的考生。 谢知真花几秒钟时间扫了一眼上面的人名:“个个都是俊男秀女呀。年纪总分第一一班钟雨晴,总分第二一班何侨展,总分第三三班魏云……语文单科第一,五班刘宇明——有没有搞错?这家伙也能拿单科第一?” “你可别小看他,”谢知芳微笑,手指着光荣榜上刘宇明龇牙笑的大头照,侧脸看向谢知真,“宇明他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功课从不落下,关键时候做事也很认真。这次考试,他是普通班里唯一一个拿了单科第一的……我觉得你不比他差,特别是你的化学,为什么就不能在光荣榜上为自己争取个位置?” “……”谢知真摆摆手,慢步朝食堂内走去,“光荣榜的位置是留给光荣的人的,我没这个能力。” 眼见弟弟不争气,谢知芳是又好气又好笑,此刻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跟着对方的步伐走进食堂。 吃饭时,谢知真的眼神又渐渐变得灰暗,似乎是心事重重,连嚼个鸡腿都慢吞吞的。 谢知芳看出弟弟状态不对,假做一副看似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他:“在想什么?是今天的饭菜不好吃吗。” 谢知真蓦然停下手中碗筷,犹豫几秒,悄悄深吸一口气后终于缓缓开口:“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跟我说说。” “我在想……如果我想得到一样东西,可为了得到它很可能会毁了它,那我到底还要不要——‘得到它’。” “怎么突然问这么抽象深奥的问题?你会不会想太多了,”谢知芳尴尬地笑了笑,却也认真思考起弟弟的问题,并很快给出自己内心的答案,“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我就认真告诉你……真真,你想得到的东西如果是真正好的、值得珍惜的,就不该用‘毁掉’它的方式去追求它——那样得到的东西,即使你最终得到它,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它了。姐姐希望你通过自己的努力、光明正大地去争取值得的东西,比如学习、友情……而不是走歪路。有什么心事直接跟姐姐说,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吗?” 谢知芳以为自己诚心实意的回答足以在某种程度上解答弟弟的内心疑惑,却没想谢知真已然钻了牛角尖。 “什么是‘真正好的、值得珍惜的’东西?有些东西我觉得好,别人不觉得好,怎么办?” “这……呃……总之,不要为了私欲去损害别人和自己的利益就对了,在不违背这一前提的情况下,勇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是‘好的’……大概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 “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方便你理解,现实世界是很复杂的,你现在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随机应变,以后你会慢慢懂的。” 谢知真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姐姐的说法。 可谢知芳并不知道,对于此次对话的理解,弟弟与她之间并非毫无偏差。 午饭后,谢知芳回到办公室,继续批改试卷。窗外,海浪声似乎比往常更响一些。她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最近总感觉地面在晃……可能是太累了吧?” 与此同时,教学楼后山,谢知真又回到他昨夜坐了一晚的地方,靠在树下,盯着他面前一条细微的树干裂纹出神。只觉那裂纹像极了他内心的某道伤口,正在悄无声息地扩大…… 心情不畅归心情不畅,日子还是要继续过,时间流逝片刻不息,谢知芳和谢知真的生活似乎又重回了正轨。 谢知真没有再出现过长时间发呆、身体发抖的情况,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可谢知芳却在他眼中看出了一丝异常。 她太了解他了。 谢知真眼底的那份脆弱与疲惫,在姐姐面前是装不出来的。 她心里清楚,弟弟的性格有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谢知真最近的表现更像是某种负面情绪积攒到极点、然后突然爆发后的结果……面对这种情况,谢知芳也没什么好办法,在找到谢知真负面情绪来源之前,她也只能隔三岔五找弟弟谈话,尽可能尝试开导对方。 烦心事不止一件。随着校委会给自己增派的非教学性工作任务越来越多,谢知芳熬夜累趴在办公室睡着的日子越来越多,却再也没体验过像之前一样睡醒之后满身轻松的感受……虽然沉从约时常提醒她要劳逸结合,还有几个学生班干部会关心她的身体情况、时不时帮她处理一些批改作业的简单事务,渴终究也只能算得上是杯水车薪。 重重压力作用下,谢知芳虽然大部分时候仍然能高效工作,但偶尔也会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更雪上加霜的是,后面还有更麻烦的事在等着她。 …… …… …… …… …… …… 6月18日,端午节假期前一天。 清晨,谢知真起床出门时看见,海边候鸟群忽然罕见地盘旋上天、遮天蔽日向南飞走,时间比往常早了大半个月……另外,校内过道各处,还有许多老鼠蟑螂成群结队涌出下水道外、四处乱跑。 不祥的预感慢慢涌上少年心头,可他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天气异常潮湿闷热。 上午十一时十五分后,地面开始微动,讲台上地粉笔盒突然抖动起来……几秒后,整栋楼都开始剧烈摇晃。 剧烈地震在千里之外的内陆地区突然发生,余震波及东都地区……上午课间,东都二中校园各处地面都出现了大小不一的地面裂纹,更有道路坍塌致使多人摔伤送医。 中午12时07分,又一次明显震感袭来……无数细小的裂纹被瞬间撕裂,轰隆声响、尘土飞扬,几十根被深埋在地下的水管出地爆裂,水柱冲天足足有五六层楼高。 祸不单行,东都郊区的电力输送也在那天下午彻底停止,东都二中也不能幸免。 不幸中的万幸是,二中并没有人在这次地震中失去生命。 地震发生时,所有人都及时撤到了空旷地面……受伤最重的一个男生左臂骨折,还是因为排队撤离教学楼时太过紧张害怕、慌不择路从二楼走廊跳下才受的伤。 灾难来临,虽然没有死人,但也避免不了校园内哀声四起。 校内停水停电,与外界交通近乎断绝。 夜幕降临前,二中校委会以“特殊时期采取特殊措施”、“全力保障师生生命安全”为由封锁了整个校园,不允许任何人自由出入,并安排全校师生集中到学校东边的五个足球场扎营露宿……说是扎营露宿,其实每个人只发一瓶水和两块饼干,连张能铺在地上躺着睡的毯子都没有。 特尖班学生待遇稍微好点。校委会给金肩学生每人配了一张折迭床,还专门给它们请了厨师现场架锅烹饪做热食。哪怕做到这个份上,仍有人叫嚣怒骂校委会苛待优秀学生,理由是嫌弃校委会发放的折迭床太小且没有在足球场上装空调。 世界喧闹而嘈杂,用水的人太多,能用的水太少,很快,普通班学生们手中的矿泉水瓶就见了底。 校内超市里的水和食物早就被抢购一空,学生们根本找不到新的可以喝的水——有人私藏了全新未开封的水,在那时候竟然可以卖到一千块一瓶。 那一夜的绿茵草坪上,天气炎热,汗臭熏天。 谢知真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张露营毯交到姐姐手上,本想让姐姐晚上躺下休息时能睡舒服一点,谢知芳转头就当着弟弟的面把毯子送给班里一位身体虚弱的女同学,惹得谢知真连翻好几个白眼。 在那个人心惶惶的夜晚, 不少人都相信这样的苦日子很快就会结束,可现实并未如愿。 当晚,第二波地震的到来震碎了二中的一号教学楼,将那老旧建筑震碎的同时也震碎了大部分人早日解脱的幻梦。 次日,因为谢知芳的班是前一天最早撤到足球场上的,五班学生也因此而“占”了一小块有树荫的位置,不至于在白天的时候被晒成焦炭。 这一切都归功于谢知芳过于敏锐的安全意识,当别人还在怀疑眼前的震动是不是错觉时,她已经在带学生下楼。 在那乱糟糟的情况下,谢知芳也总会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弟弟身上……她时不时分出一部分精力观察他,那少年却一如既往地将某种未知的负面情绪压在心底,表面上风平浪静。 全校人挤在足球场上避难期间,谢知芳看向谢知真时,偶尔会想起来学校主干道上出现的那条大裂缝——那是地震在地面上撕开的一道伤痕,有着不规则的锋利锯齿状边缘和深不见底的夸张深度。她曾站在裂缝边缘往它底下看过一眼,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直面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本能恐惧。 往大裂缝里丢一块石头,往往过去十几秒都听不到一点回声。 站在深渊边缘凝视深渊时,仿佛只要一不小心就会失足坠落,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和谢知真相处,也会有类似站在深渊边缘凝视深渊的感觉。 …… 特殊时期第二天,午后,太阳暴晒。 学生们收到消息,说校委会从校外运来大批帐篷、食物和饮用水……有人欢欣鼓舞,有人神色黯淡、面如死灰。 谢知芳找到谢知真,笑着拉起他的手要带他去领东西,却见弟弟面色平淡、摆手拒绝:“你去吧,我不去。” “怎么,你不饿吗?”谢知芳皱眉。 “对,我不渴,也不饿,”谢知真低声说着,悄悄从背后拿出一瓶先前一直藏着的、没开封过的水,塞进姐姐手里,随即手抱后脑躺倒在地上看天,“这瓶水你拿去……我知道,你昨晚把你的那份水分给别的可怜虫了,我这份水是特意给你留的。” 谢知芳面露疑惑:“你怎么会有……” “别人能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谢知真笑了笑,没等姐姐问完话就已经抢答。 眼见劝不动弟弟、物资运送车队马上就要入校……谢知芳没办法,只能收下弟弟的水动身离开。 …… 沉从约以及大批学生、教师早就已经列队排在路边,等候物资补给车的到来……最终却见卡车一辆接一辆连续从众人面前驶过,径直开往另一个足球场的金肩学生聚集地。 道路两旁顿时响起无数唏嘘声。 后续还有大队卡车不断排队入场,因道路拥挤被堵死在路上,饿得眼睛发昏的普通班学生趁机走到车门边和开窗透气卡车司机打招呼:“嘿,大哥……你拉了这么多吃的喝的,分我们点呗,要渴死、饿死了……” 卡车司机将头探出车窗外,只是哼声发笑:“哼……对不住,我们收到二中校委会通知,这次只优先给指定人群运送物资,你们不属于指定人群。” “那我们的物资什么时候到?” “那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管的事。” “喂,不是吧……我们这一堆人都快晕了,你们就真的不管?” “这不关我事,我只是个开车的。你想要吃的喝的,有本事你考进特尖班、肩上挂个金徽章——自己不努力怪得了谁?” “你?你脑子进水了吧!普通班学生的命不是命呀?” “这我不管,我只是开车的。” 周围立时有人炸毛,跳脚大骂:“他妈的,这十几辆卡车的东西都够几千上万人用的了,那金肩学生就几百号人,那那么多物资干嘛?还拿不拿我们普通班学生当人了!” 霎时间有无数人附和:“对!总得有口水喝吧?不然我们怎么活!” 学生们越说越激动,慢慢的开始有人爬上卡车边栏、强行自己动手抢物资……卡车司机见状又惊又怒,立刻拿起对讲机外呼,不到五分钟就有十几个手持电棍的蓝衣武装人员赶到、将争抢车上物资的学生团团包围。 “有没有搞错,这是校委会主席直接管辖的校卫队吧,派来对付我们也太掉价了……对付手无寸铁的学生,有必要把电棍都亮出来吗,”围观学生愕然,私下里议论纷纷,人群中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这群人跟看大门的那些保安可不一样,惹了它们是真会被打的……” “听说当年校委会创立校卫队,是因为我们学校建在郊区周围流氓多,所以才要有专门的人来保护学生安全……没想到这电棍到头来要砸回学生头上。” 手持电棍滋滋作响的校卫队并不理会学生们的声音,只是冷冰冰地亮出一纸盖有校委会红印的告示。 “国有国法,校有校规。特殊时期煽动情绪、扰乱秩序者,当场开除本校学籍、移交省府刑部以‘寻衅滋事’论罪——嘿!那几个爬到车上偷东西的,立刻下车把你们手上的东西交出来!你们几个是哪个班的,立刻把你们的班主任叫过来!” 抱满物资的学生们都只是冷冷回了那校卫队一眼:“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走狗,还没有资格指责我们!” 蓝衣校卫队听到学生们的话,也不再多废口舌,只是默默调大了电棍的电量。 沉从约在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预感局面就要不可收拾,面上虽然依旧保持冷静,内心却也多出几分忧虑……情势恶化,她只能一边亲自出面站到双方中间、强行用自己的校监身份压制两边情绪,一边四处张望试图寻找谢知芳、却是迟迟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没办法,因为急需帮手协助控制场面,所以沉从约只能连发几十条信息给谢知芳,同时又连拨几十次电话找人,只希望谢知芳能接通电话及时赶到自己身边。 然而谢知芳的电话始终没有接通。 不久前,谢知芳与弟弟分开后正要找沉从约汇合,走了几十步后却也因为放心不下弟弟而回头看了一眼……正是这一眼,让她看到了谢知真鬼鬼祟祟的行迹。 只见前一刻还在抱头看天的谢知真此时已然站起身,刻意绕开人群、疾步快走,从众人视线死角的球场边缘处溜到警戒线外,除了谢知芳外没有任何人察觉。 “那里是,行政办公楼?他去那里干嘛……”谢知芳看着弟弟最终消失的方向,心中疑虑越来越重,“地震还没完全结束,去那里会有危险的……不行,不能让他胡闹……” 没想太多,谢知芳调转方向,顺着弟弟消失的方向一路找去。 恰好这时候沉从约打来电话,谢知芳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着的绿色接通键,内心纠结万分。 “从约……” 最终,她还是选择自私一回,把手机调成成静音模式,小步朝行政办公楼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