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作者:冻感超人)》 内容简介 《过火》作者:冻感超人 文案: 相如澜,书画经纪人,在圈子里被称为点金手 被他选中的画家,身价会立即飙升 十六年前,他选中了江檀 十六年后,他选中了江檀的学生,闻铮 内容标签:都市 边缘恋歌 狗血 搜索关键字:主角:相如澜,闻铮 ┃ 配角:江檀 ┃ 其它: 一句话文案:谁的爱火错燃过界 立意:爱需要两颗心真诚地贴近 第1章 第1章 濛濛细雨,落地玻璃水痕斜白,一层冲刷掉另一层,相如澜盯得出神。 助理轻轻敲门,“相老师,厉先生到了。” 相如澜仍旧盯着雨,“请进。” 厉呈来之前研究了相如澜很久。 海潮,本市最大的综合画廊,占地面积超1500平,画廊的主人相如澜,业界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能够将籍籍无名的画家运作成名,点石成金。 从杂志照片来看,是个非常像艺术家的男人。 及腰长发单束马尾,无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深邃的丹凤眼,上翘的眼尾让他显得强势,仿佛在透过照片反过来审视着那个正在审视他的人。 他有一双精明毒辣的眼睛。 助理替厉呈开门,厉呈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沙发上的男人。 沙发是鎏金胡桃木,蓝丝绒,细木工榫卯,铜质包脚,厉呈很快认出那是之前在佳士得拍卖的中古沙发,30w美金,被神秘客拍走,完全可以作为展品,在这里被当成普通坐具。 “相老师。” 厉呈愕然过后,热情地上前招呼,相如澜这才恋恋不舍般地转过脸。 照片上的眼睛在现实中直直地看向厉呈,厉呈不由收紧自己的下颚,“久仰大名。” 相如澜快速浏览了厉呈带来的画册。 新锐青年画家,表现主义,用笔肯定,色彩浓烈奔放。 “还不错。” 厉呈心里咯噔一下,在艺术圈子里,‘还不错’等同于委婉的死刑。 他不死心,忐忑谨慎地提议,“相老师,他今天也来了,人就在前面展厅,您要有时间的话,我让他过来,能否当面给他一些指导意见?” “我不是专业的评论家。” 相如澜翻完了画册,抬脸,那双丹凤眼在现实中显出一种柔和的疏离。 “给不了他什么意见。” 厉呈心凉了大半截,还想试着争取,相如澜把画层轻轻放回桌上。 “他的风格很像年轻时的江檀。” “厉呈,你应当听过,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模仿江檀,他没出路的。” 厉呈哑口。 他的确是看这位画家的作品有几分年轻时期江檀的味道,这才信心满满地带着作品过来,没想到相如澜会这么看不上,只能默默地抄起画册,退出办公室。 今年是海潮成立十周年,从当年一个街边小画廊发展成如今全国的艺术地标,相如澜在这上面耗费了他几乎全部心血,他是书画经纪人,也是画廊的老板。 海潮从成立之初就致力于发掘有潜力的新锐画家,今年十周年展专门开辟一块展区为年轻画家。 许多青年画家和他们的代理人纷纷带着作品蜂拥而至,期待在海潮的十周年展亮相,能和当年的江檀一样,通过相如澜的运作声名鹊起。 厉呈不是第一个推销失败的代理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相如澜一天接待了十三位代理人,有些作品被留了下来,大部分作品在他看来还没有玻璃上那些雨痕来得可看性高,在艺术和商业上都只能算是次品。 被留下的作品,也仅仅只是被留下,十周年展青年展区缺一幅主展品,相如澜找了半年都还没找到满意的作品。 没有哪一幅送来的画作能让他真正惊艳,像当年江檀在他面前揭幕《澜》那样,一瞬惊天动地的悸动。 银色宾利从画廊地面车位驶离,驶入城市白茫茫的雨雾当中。 约的八点,相如澜提早了十五分钟,他从不迟到。 咨询师也提前就在等待,得知相如澜已经到了,连忙让助手将他请进咨询室。 “外面下雨了,我们这里没有地下停车库,你没淋湿吧?” “谢谢关心,我带了伞。” 两人一如既往以闲聊开场。 相如澜觉得没有必要,不过他尊重咨询师,所以接受这种寒暄。 第一次接待相如澜时,咨询师惊讶于他那一头如绸缎般的长发。 现代社会约定俗成,长发男人总是少见的,更别说像相如澜这样长发及腰的男人。 他穿浅灰色的定制西装,花纹繁复的尖头皮鞋,全身都极为精致,气质毫不阴柔,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那种疲倦从他被包裹的身体中散发而出,弥漫着夜宴散去后的空虚。 他独自来做婚姻咨询,这已经是第三次。 前两次咨询结束后,咨询师都建议他带太太一起过来,老实说,咨询师对这个精致高雅如艺术品般的男人的另一半也产生了巨大的好奇。 婚姻咨询,有些问题不可避免。 “你们的性生活和谐吗?” “还不错。” “具体频率呢?” “有时间的话,每天都会做,他性-欲很旺盛。” 咨询师听着,一字不差地做出记录,同时观察到相如澜脸上闪过一丝倦怠。 他不喜欢跟他太太的性生活? 咨询师直截了当地询问,“你应付不来?” 他用了应付这个词,相如澜没有否认,“谈不上。” 一个性-欲旺盛的太太,和一个倦怠的丈夫? 咨询师在旁打了个问号。 “一直都是这样,还是这两年有了变化?” “差不多,”相如澜摩挲了下手指,“只是这两年,”他顿了顿,还是承认,“我不太能接受了。” “是你工作太累,精力跟不上?” 相如澜沉默,咨询师耐心地等,终于等到长发男人抬头,那双美丽的丹凤眼眼尾塌陷时,显得病态般的虚弱,又带着一点求救的自嘲,“我觉得,我不爱他了。” 婚姻咨询持续了四十分钟,咨询师提出了跟上次一样的建议,“相先生,我还是建议你下次带上你太太一起来,婚姻始终是两个人的事,这样对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会很有帮助。” 相如澜笑了笑,“感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 不过,那恐怕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既没有结婚,江檀也不是他太太。 传统的铜制大门打开,车开入庭院,相如澜停好车,在车子里待了十来分钟后下车。 从电梯上来,相如澜听到琴声。 侧厅窗边,一架巨大的贝森朵夫,在垂坠的水晶吊灯下散发醇厚光泽。 弹琴的男人穿着米色居家服,他的手掌大,手指也异于常人的修长,能轻松在琴键上跨十度,尽管技巧不足,但这首水边的阿狄丽娜他弹奏得游刃有余,风味轻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脸望去。 过了而立之年,江檀脸上年轻时的那份锐气逐渐化为了成熟,依旧俊朗无比,他年轻时就相貌出众,一直出众到现在,魅力丝毫不减,甚至越来越有味道,冲相如澜笑,“回来了。” 相如澜牵动嘴角,慢慢向他走过去。 “今天怎么那么有兴致弹琴?” “不告诉你。” 江檀有些调皮地冲他眨眨眼,“除非你亲我一下。” 相如澜低头亲了下他的脸,江檀按下琴键,“有礼物,在桌上。” 视线转向一旁,相如澜看到包好的画。 这几年,江檀减少了绘画的产出,创作就是这样,没灵感,画笔无法呼吸,江檀说他正在冬眠。 冬眠期间,江檀添了新嗜好,艺术投资。 他的爱人是这方面的顶级操盘手,江檀匿名买许多艺术品回来,兴致勃勃地询问相如澜有没有升值潜力,像个孩子在老师面前讨要表扬。 相如澜说还不错。 江檀笑笑,亲他的脸,说你别怪我浪费钱就好。 相如澜说怎么会。 江檀大笑,他这几年没有新作,不妨碍他的旧作价值连城,且因为产出减少,物以稀为贵,旧作增值更快。 那幅摆在海潮的《澜》,当年由相如澜几经运作拍卖,炒到千万,后被相如澜联合藏家两千万请回海潮,现在这幅画的估值在五千万到六千万之间。 成名画家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躺在那里就可以等增值,江檀说,等他死,价格又得翻倍。 “我死了,我的作品都是你的。” 艺术家总爱把死亡挂在嘴边,江檀也不例外。 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英俊,阴郁,狡黠,孩子气,成天不是说要死,就是要做-爱。 他最希望死在相如澜身上,他说。 “哪个拍卖行手艺这么不精,把卖品包装得那么粗糙。” 相如澜走近,手指落在外面胡乱包裹的无酸纸上。 琴声停顿,相如澜腰被抱住,江檀亲他的脸颊,低笑:“不才,正是本人。” “你?” 相如澜手指停顿,转头,丹凤眼里溢出光彩,“你画画了?” 江檀看他眼中迸发出希冀,脸上还是笑,“你先打开看看。” 江檀的新作。 相如澜手指连同心脏一齐发抖,轻轻揭开无酸纸一角,相如澜已看到了一抹红,那抹红极为暧昧神秘,让他一时无法判断定义,那到底是下沉的夕阳还是饱熟的果,江檀最擅长风景,心脏的血狂泵,他手指颤抖,揭不下去。 江檀见他反应,吻他脸颊的唇力道更深,将他柔软的脸吻得凹陷,相如澜呻吟一声,转过脸,同江檀接吻。 他们是大学同学,一起学油画,那时候相如澜头发还没那么长,只是比普通男孩子略微长一些。 江檀进画室,第一眼看到他背影,白到透明的衬衣,松石绿的丝带松松地系在乌黑发尾,随着他抹色的动作颤动。 相如澜察觉到背后不寻常的视线,回头看到一个异常英俊的男生热切地看他,他脸微微泛红,脸上扬起略显窘迫羞涩的笑,“同学,有什么事吗?” 江檀对相如澜一见钟情,相如澜却说他不是,他们在一起之后,江檀也总是以此来证明,他说,如澜,你比我现实。 相如澜没有否认,他跟江檀同是学画出身,江檀成为举世闻名的画家,而他只是艺术品商贩。 长长的吻过去,江檀微笑注视着相如澜,相如澜面上神光焕发,整个人在他的吻中化为一潭春水。 “看来我这次的眼光不错。” 相如澜脸上神情即刻怔住,原本已到嘴边的笑容慢慢消失。 “别这样,宝贝,我知道你很期待我的新作,”江檀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灿烂,“这是我新收学生的作品,也还不错。” 相如澜转过脸,手指停留在那抹像是要烧着他的红,那不是江檀的作品,心里刚才升起的那点激动陡然坠落。 那抹红色也变得刺眼,相如澜轻皱了下眉,从那一角利落地扯,刺啦一声,纸张被撕开。 铺天盖地的红瞬间袭来,和相如澜预想的完全不同,那些红是正被锻造的铁,粗粝、野蛮、狂放,破出画纸的暴烈生命力,他甚至不由脸向后躲了躲,怕被那火星溅着。 画作右下角小字签名——w.zheng。 第2章 第2章 巨大的画廊如同圣洁的神庙,画廊外墙是流体形态,极不规律,没有一条水波的波纹相同。 相如澜办公室桌上摆着昨天江檀带回来的那幅画。 这两年,江檀闲极无聊,偶尔会去一些学校看看,遇上还不错的学生,江檀愿意给些指导,当个临时挂名老师。 顶着江檀指导过的学生名头,在绘画市场会受到额外的关注与期待,江檀这两年收了不少学生,全交给相如澜处理。 那些学生和江檀匿名拍下的艺术品一样,在相如澜手底下总会开出一个好价钱,点金手的魔法从不失效。 “是个穷学生,用的颜料都是捡别人剩下的,很像当年的我。” 江檀靠在相如澜耳边,“不过他没我那么幸运,能够遇见你。” 相如澜家境不算顶尖,父母都是体面的中产,足以支撑他对绘画的热爱,让他能够一路顺风顺水地进入美院。 江檀则要传奇得多,他年幼身患先天性心脏病,被抛弃在福利院,一经报道,得到慈善人士关注,出资替他做了手术。 手术成功,五岁的江檀手绘了一幅儿童画感谢救命恩人,如今那幅儿童画价值千万。 江檀的绘画天赋在儿童时期就已凸显,直到他升入美院,一个遍地天才,需要黄金铸身的地方,他没有足够的钱,连正常的创作都难以维系。 相如澜把他的油画布、颜料、画笔、调色油……全都和江檀共享。 后来,江檀说相如澜那么做,是因为相如澜喜欢他,相如澜说他当时只是欣赏他的才华。 江檀大笑,说亲爱的,你是个天生的艺术商人。 相如澜最成功的投资就是江檀,因为江檀是个极度爱憎分明的人。 慈善家救了他的命,他成名后,又赠送了价值千万的作品给他。 亲生父母抛弃了他,他成名后,对上门认亲的男女大笑,请他们去法庭打官司,宁愿把钱给律师,一分也不施舍那对男女。 相如澜在他年轻贫穷时选中了他,他对相如澜感恩、忠诚、爱慕、奉献一切,他所有的作品署名除了本名外,都会加上lan。 官方采访,江檀会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为了纪念他的成名作。 圈子里,大家心照不宣,江檀爱相如澜爱到愿意共享作品。 大学同窗,知名画家与顶级书画经纪人,千里马与伯乐,十六年的感情,神仙眷侣,不外如是。 相如澜被江檀抱上桌,就在撕开的画旁。 从大学时期第一次在画室偷尝禁果,江檀从未减弱对相如澜身体的狂热痴迷。 相如澜是个骨子里非常传统的人,江檀想要,哪怕他觉得疲倦,也从不拒绝,他认为那是另一半的本分和应尽的义务。 这么多年,相如澜已经习惯了。 “宝贝,你真好。” 江檀剥了相如澜的西裤,那条定制西裤里面是一条透黑的吊带袜,女式的,江檀喜欢,上面有玫瑰花纹,妖冶地攀爬。 相如澜在这种时候总是很安静,他从前是个很容易害羞的男孩子。 那时候江檀追他,总喜欢说些撩拨的话,相如澜面红耳赤,文静地冲江檀笑,那双丹凤眼风情羞涩,让江檀也只知道笑了。 初恋的美好镌刻在心,江檀也并没有变,当然,他已不再年轻,可他相貌没有变丑,身材没有走样,体力如初,气质都还带着一两分少年的阳光清爽,三十多岁的男人,这样已是极品。 相如澜想他真的应该知足。 身体无比契合,可心却莫名的空荡。 江檀吻他的唇,相如澜手撑在身后,他看到那一团陌生的红,炽热燃烧。 手指在大理石桌面找不到支点,胡乱地抓,相如澜整个人都被钉死,像即将被做成标本的蝶,终于溺水般抓到什么,‘撕拉’一声,是那幅画的包装纸,被他死死捏在手心,触感尖锐又刺痛。 助理轻轻敲门,相如澜回过神,手指轻刮了两下掌心,“请进。” “电话已经打过去了,没人接,我给他短信留了言,需要我去学校找人吗?” 那个穷学生名叫闻铮,昨天江檀去美院闲逛,发现了他那幅《锻》,是交给系里的期末作品,江檀随手包装,让他的助手上来取走。 江檀也没想到相如澜会真看中这幅画,管系里要了闻铮的联系方式,又叮嘱相如澜,“现在的学生都很精明,要拿住他得讲策略,先晾他几天,别让他以为自己奇货可居。” 相如澜没听,到了海潮,立刻就让助理去联系。 “你去忙你的吧,既然给他留言了,相信他看到会联系你。” 助理应声出去。 相如澜看着桌上那副《锻》,心头微颤。 粗大的手掌攥着锤,烧红的铁块火星四溅,这是幅有热度的画。 相如澜蓦然想起昨夜跟江檀在这幅画旁做的事,脸颊轻轻飞红,感到某种羞耻。 这幅画不算多么精美成熟,但已展现出某种潜力,相如澜从笔触中摸见灵魂,不过作为主展品来说,完全不够格。 当年江檀的成名作《澜》尺寸占满整面墙,那诡谲神秘的蓝,似夜空,似深海,似宇宙,人站在那幅画面前,会生出被未知吞噬的恐惧感,那才足够震撼人心。 对于这个闻铮,相如澜想见,又不是那么想见,极矛盾的心情。 画家不会每一幅作品都在巅峰,更多时候都是妙手偶得,也许这幅《锻》中展现出的只是灵光乍现,下一幅作品很差也说不准。 希望落空的滋味,这两年,相如澜已经品尝得足够多。 相如澜拉开抽屉,拿出里面新画廊的设计图。 他跟江檀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海潮把《澜》拍回来的那一年,江檀求了婚,相如澜同意。 国内不承认同性婚姻,他们想去国外结婚,律师在分析了他们的情况后,认为他们画家和书画经纪人的关系,万一出现意外,后续会很麻烦,给他们列了厚度极为可怕的婚前协议。 当天晚上回到家,相如澜开始迟疑,江檀却很坚决。 “我的本来就是你的。” “难道你害怕我们会分开吗?” “如澜,别傻了,律师就是想赚笔律师费,我们才不需要签那么多协议,就这样去结婚。” 江檀这样说,有他的底气。 那时他们已经在一起八年,江檀已然成名,他的画作代理权都在相如澜手中,他所有的资产也全都交给相如澜打理。 他的画价值上千万,但他手里只有一张相如澜给他办的副卡,他安之若素,要求那张副卡后四位数字定制为相如澜的生日。 浪漫的江檀以爱为荣,他说他会爱他到死。 而现实的相如澜说:“江檀,我爱你,所以我不能不在制度上保障你的退路。” 最后江檀妥协,他们没有结婚,只是保持同居的恋爱关系,他们是彼此的紧急联络人,能在对方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这和婚姻没什么区别。 如果真的要分开,相如澜翻动新画廊的设计图,他不会让江檀在这段关系里遭受任何经济上的损失。 那个闻铮或许以为自己遇到诈骗,一直到傍晚,助理都未收到回复。 相如澜批准她明天去学校找人,“注意低调,我不希望在他的画成名之前,他这个人先被推到风口浪尖。” 助理跟随相如澜多年,当然明白相如澜的意图,“老师放心,我会保护好他。” 艺术品商人在艺术圈里的生态位很矛盾,铜臭味和高雅艺术格格不入。 相如澜在圈子里最擅长玩弄炒作,当年为了推江檀,他先跑到国外,请国外的批评家对江檀的作品口诛笔伐。 批评家们可比那些真正的大亨收藏家好接近多了,收钱骂街,谁不乐意? 在国外受批判,对国内也是关注,更何况江檀的作品那样惊艳,再请国内的鉴赏家们反驳打嘴仗,一时之间,江檀代表中国油画卷入舆论。 相如澜就是用这样的手段为江檀打响了最初的名声。 后面这招大家都已偷师,这两年先去国外烧香的画家也不少,只是效果没江檀当年那么好,说到底还是画得不如他。 而现在,海潮已是圈子里知名的画廊,相如澜也不必再费尽心思为谁炒作,只要他说一句,他认为这个人有潜力,这个人的身价就会马上暴涨。 相如澜却不想那么做,他尊重艺术,发自内心,当年是为了帮江檀,那不一样。 昨天刚做完咨询,相如澜就又想再去,他电话过去,“卓老师,很抱歉,你今天还有时间吗?” 卓柯寻说‘有’,欢迎相如澜过去。 婚姻咨询在国内并不算热门行业,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大家要么忍,要么滚,把家里那点事掰开揉碎说给陌生人听,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相如澜原本也不想,只他实在已忍到极限,又不愿就这样和江檀分开。 “他是无辜的。” 相如澜背靠在沙发里,他今天比昨天更疲惫,卓柯寻留意到他的脸色,浮着淡淡的粉,这真是个美丽的男人。 “他还是很爱我,可我已经不爱他了,每次跟他做完,我都觉得很累,我像是在跟陌生人上床,卓老师,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卓柯寻看到他脸上的脆弱,他先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然后再说,“在婚姻生活中,没有谁是完全无辜的,也没有谁是彻底有罪的。” 相如澜几乎快要落泪。 “我想分开,是不是很没道理?” 经过几次咨询,卓柯寻已很明确,在婚姻当中起到关键因素的钱与性,都不是来访者想要离婚的理由,他只是因为,他不爱了。 至于为什么不再爱对方,这一点,卓柯寻尚未挖掘成功,“你在努力,你想挽救这段关系,你已做得很好。” 相如澜摇头,“我是在自救。” “如果你真的还想维系这段关系,又想在这段关系里过得更舒服,你可以尝试跟你太太沟通,首先在性方面,感觉不好,你可以拒绝。” “什么理由呢?” “你不想,这就是理由。” 相如澜咬了下唇,“我不想让他不开心。” “那么你还是爱她的。” “爱与爱是有区别的,我希望他过得好,过得比任何人都好,他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可我不想再跟他继续婚姻生活。” “这很正常,也许,你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趋向于亲情,相先生,这在婚姻当中,同样是很坚实美好的关系。” “是这样吗?” 相如澜神情迷茫,他当然知道,激情易逝,爱人变亲人,这在婚姻当中很常见,可是亲人之间要怎么接吻上床? 昨天晚上,他几乎一整夜都在失眠,那种强烈的空虚感快要将他溺毙,同床异梦,好可怕。 “而且这样对他很不公平。” “你的意思是你太太依然爱你如初。” “我很奇怪吧?” 相如澜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他是个那么好的爱人,可我却不爱他了。” 卓柯寻看到他眼中有泪,抽了纸巾递过去,相如澜轻轻说了声谢谢,他擦拭眼泪,带着一种忧愁自责的脆弱。 作为婚姻咨询师,卓柯寻应当中立,可他看到相如澜这样痛苦,还是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 “在婚姻里追求爱情并不奇怪,相先生,”卓柯寻说,“浪漫无罪。” 又是一次四十分钟的咨询,问题没有解决,但总算释放了些许压力。 卓柯寻坚持:“下次还是带上太太一块儿来吧。” 相如澜也还是说:“我会考虑。” 私下调查来访者是违规的,卓柯寻手指输入名字,迟迟没有按下搜索键,按下去,那就是潘多拉魔盒被打开,他是个专业的从业者,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卓柯寻深吸口气,在搜索框里删除了相如澜的名字。 椅子向后滑了半步,卓柯寻又挪回去,手指啪啪啪打出三个字,干脆利落地按下搜索键,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搜索界面迅速跳出信息。 画廊海潮。 车驶入地面车位,相如澜没有回家,还是回了海潮。 下车,锁车门,相如澜带着些许放松和更深的疲惫,问题没有解决,他今晚也还是要回家,脚步异常拖沓沉重。 海潮的墙壁用了荧光材料,到了夜晚会散发柔和的乳色光芒,月光下,宛若水波荡漾,拉长了一条梦境般孤独的影子。 “您好。” 脚步在台阶处停住,相如澜回头。 背包的男孩穿着件深色t恤,牛仔裤陈旧褪色,他个子很高,神情内敛而谨慎,一双眼在黑夜中像是某种专注的动物,静默地望着相如澜。 他还未开口自我介绍,相如澜已在心中确定。 他就是闻铮。 第3章 第3章 “咖啡可以吗?” “不用,我不渴。” “先坐吧。” “谢谢,我不坐,”闻铮迟疑了一下,“裤子是脏的。” 出乎相如澜的意料,创造出《锻》那样热烈蓬勃作品的竟然是面前这个看上去略显拘谨朴素的大男孩。 闻铮不坐,相如澜就也站着,他没再多打量闻铮,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幅《锻》拿上。 “这是你的期末作业?” 闻铮点头。 “很棒。” “谢谢。” 刚才在画廊门口,两人已打过招呼,相如澜先介绍,他只说名字。 相如澜这三个字,对于美院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闻铮心里应该很清楚。 闻铮也报了名字,“我收到短信,”又解释,“手机没电关机了,晚上才看到。” 他很礼貌谦逊,但不过分惊诧紧张,或是亢奋惊喜。 很沉得住气的男孩子,这是相如澜对闻铮的第一印象。 助理端来咖啡,闻铮还是接了,相如澜把画放下。 两人端着咖啡,面对面站着。 相如澜职业病发作,再次打量闻铮。 艺术作品是成套的商品,包括作品与创作者。 有些画家作品一般,但本人极有特色魅力,擅长自我营销炒作,作品也会相应水涨船高。 许多收藏家收藏艺术作品,是为了收藏一种审美符号,艺术家本人也可以是那个符号。 江檀当年横空出世,能够那么轰动,和他自身俊美的相貌与狂放的气质,甚至他传奇的出身经历,都有分不开的关系。 闻铮……很出众。 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青春正少,皮肤光滑紧致,头发浓密,自然卷,五官大而外放,深邃的双眼皮,他的眼睛带着一种忧郁的诚恳,高鼻梁,厚嘴唇,不够艺术家,却很性感。 相如澜喉结轻滚,目光落在那幅《锻》上,视线瞟了一眼闻铮线条利落的手臂,终于找到相似点。 “你是北方人?”相如澜判断。 “是。” 闻铮安静地接受相如澜对他的打量和询问。 “江檀说,他要收你做学生。” “是,江老师跟我们系主任说,希望我能跟着他学习,我很荣幸。” 相如澜不跟他兜圈子,“五个月后,海潮要办十周年展,我想要你创作一幅巨型油画,所有的材料费用都由海潮承担,你愿意试一试吗?” 这是个巨大的诱惑,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闻铮眼神很定,注视着相如澜,慢慢点头。 《锻》放在二人中间的桌上,那抹红在办公室灯光的照射下迸发出活了一般的光芒,一直反射到两人相对的眼中。 相如澜后知后觉感到尴尬,压住不好的联想,“这幅《锻》是你的作品,江檀擅自拿走,我代他向你致歉,你是想收回,还是我们协商,由海潮买下这幅画?” 这幅《锻》并不算多精美成熟,可也能看出创作者倾注了许多心血。 期末作业而已,系里完全有权支配。 相如澜给闻铮选择权,是尊重他。 闻铮潜力无限,他不会作践糟蹋一个未来的艺术家。 这个问题,却让闻铮迟疑了很久,相如澜喝了口咖啡,才听闻铮说:“我可以不收回,也不卖吗?” “什么意思?” “我想把这幅画赠送给海潮。” 闻铮谨慎地添加注释,“不展览也可以。” 相如澜放下咖啡杯,盯着他的脸,想从其中找讨好的成分,没找到,“为什么?” “我从来没画过巨型油画,太贵了,画不起。” 闻铮笑了笑,这是今夜相如澜第一次看他笑,他笑起来,略厚的两片唇抿出深刻的纹路,看着相如澜的眼睛微光闪动,“谢谢。” 相如澜忽然想到年轻时的江檀。 那时江檀也同样穷困潦倒,但他从来不露穷相,他总是那么潇洒狂傲,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公子。 唯有相如澜那双眼毒,看出他的窘迫,不动声色地接济。 被心爱的人施以援手,于年轻的江檀必然是自尊心受到重创。 是以江檀在成名后把自己财产通通交给相如澜,得意地自夸,“我是你回报率最高的投资。” 相如澜心说,我对你,从未当作是投资。 “好,”相如澜收回心神,“海潮接受你的赠予,等会儿助理会来跟你赠予协议,非常感谢你对海潮的青睐,这是我们的荣幸。” 相如澜伸出手,他这样郑重其事,闻铮脸上也露出了庄重的神情,眼睫垂下,看了下相如澜的手,停顿片刻,才伸手轻轻握住,抬头,脸上残留笑意,“谢谢您,相老师。” 签完协议,助理跟闻铮交换了联系方式,后面助理会跟进巨幅油画的相关事宜。 相如澜还想看看闻铮其他的作品,闻铮说都在学校里。 油画很重,搬运麻烦,相如澜说他改天会去闻铮的学校看一看。 “很晚了,我让助理开车送你回去。” “谢谢,我搭地铁比较方便。” 相如澜没强行施加好意,亲自送他到门口,闻铮背着包走到台阶下,脚步忽然顿住,回头,对上相如澜观察的视线,微厚的嘴唇轻动,“再见,相老师。” 相如澜一怔,“再见。” 相如澜注意到他裤子后面灰扑扑的,叫来助理。 “你去调查这个男孩子的情况。” “好的。” 夜风吹来,长发拂过脸颊,相如澜才意识到他今天去咨询,在咨询室里,卓柯寻让他放松,把头发散开,回来之后,他忘记束发。 怪不得先前他在画廊门口回头时,闻铮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大概以为他是个女人,相如澜身量不高,体型也瘦削,背影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以前相如澜留长发,是希望自己能看上去更像一个艺术家,后来头发越留越长,是江檀喜欢。 江檀最喜欢他不着寸缕,只披散着一头长发,他有时怀疑江檀是不是喜欢女人。 听了相如澜的疑问,江檀笑到捂肚子,笑完,桃花眼对相如澜放电,“你不知道你长发有多美,我看一眼就硬到爆。” 那时他们才刚恋爱不久,相如澜头发仅仅在肩下,他害羞地低头,被江檀痴迷地吻。 “如澜,答应我,别在其他男人面前散发。” 相如澜轻轻点头,长发绾君心,他的头发是为江檀留的,所以江檀要怎样就怎样。 可惜。 相如澜抬手抚了头发,君心如昨,他的心却不在了。 “你怎么对他那么好?” 得知相如澜跟闻铮签了《锻》的赠予协议,江檀不满,在床上单手撑着脸,“我要吃醋了。” “像你说的,他很有潜力,不签协议,以后等他成名,该怎么算?到时再扯皮,岂不损失惨重?” 江檀俯身过来,亲他的脸颊,又亲他的脖颈,“怕什么,你有我,损失谁都无所谓。” 相如澜抓住他解睡袍带子的手,他心中想照卓柯寻说的尝试拒绝,说自己今天累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 江檀爱他,给了他所能给他的一切,他不能拒绝他。 高潮迭起,但从高潮下来,仍然是巨大的空虚。 江檀好像还不满足,嘴唇在相如澜身前游移,又刺又痒,相如澜低头,薄唇碾过樱色,脑海中骤然掠过两片厚唇,心头猛地一跳,他用力推开江檀。 江檀莫名其妙,“怎么了?” “我……”相如澜手掌捂住胸口,“疼。” “嗯?被我咬破了?” 相如澜下床,捞起地上睡袍披上,“不是,心脏有点不舒服。” 江檀也跟着下床,“怎么回事?心脏怎么会不舒服?上半年不是刚体检完吗?” 相如澜进了洗手间,把江檀关在门外,“可能刚才太激烈了,你让我平复一下。” 江檀带笑的声音在门外闷闷地传来,“到底是谁得过心脏病,你那么弱。” 相如澜没回应,在马桶上坐下,他身下还湿漉漉黏糊糊的。 手掌攥住胸前睡袍,相如澜神情恍惚,他刚才是怎么了? 艺术圈子里,美的人和美的艺术品一样多,办展有时需要模特,相如澜一天要看一百具漂亮裸体,男男女女,他都波澜不惊。 今夜怎么会忽然想到闻铮? 那幅热烈的画,那两片微厚、性感的唇。 相如澜轻一颤抖,感觉到体内黏腻滑落,登时瞪大眼睛。 在性方面,相如澜全部的启蒙和经验都来源于江檀,当然江檀也是,他们是彼此的初恋,不同的是,江檀是个天生的坏男孩。 相如澜还在因为一个吻而脸红羞涩时,江檀已跃跃欲试,在画室角落要舔相如澜,相如澜惊慌失措,江檀不放开他,强硬地脱了他的裤子。 就那样半推半就,没几次,两人就做了那件事。 江檀年轻时比现在还要更过分。 那段时间,相如澜看到江檀都会忍不住腿发软。 对于性,相如澜一直谈不上多热衷,是,他也是舒服的,只是江檀太沉迷,让他有点害怕。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也不是没人向他们投怀送抱过。 这个圈子里,对有些人来说,同人上床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江檀是名画家,相如澜是捧红他的经纪人,可想而知在这个圈子里会受到多大诱惑。 最夸张的一次,相如澜和江檀去阿姆斯特丹参加画展,一对双胞胎模特,兄弟两个敲他们的门,要带他们上天堂,吓得相如澜失色,江檀则是晃了晃拳头,“你们谁敢再多看我爱人一眼,我就让你们这两张脸蛋以后都做不了模特。” 他们拒绝了无数的诱惑,江檀只对相如澜的身体感兴趣,相如澜则是对江檀以外的人更没有兴趣。 “咚咚——” “还好吗?” 江檀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忧,“宝贝,心脏真的很难受吗?要不要叫家庭医生过来?” “不用,”相如澜艰难回话,“我马上出来。” 卓柯寻快速走入大楼,他原本该十点上班,今天提前到了九点。 早晨八点,他收到相如澜的微信,问他能不能做临时咨询。 刚到咨询室门口,卓柯寻便看到了束发的身影,相如澜双手交叉,那是个自我防御保护的姿势,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卓老师。” 相如澜还是那么称呼,他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恐惧和焦躁,卓柯寻毫不怀疑他要哭了。 “慢点说,”卓柯寻替他倒温水,“先喝口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相如澜接过水杯,呆呆地看了晃动的水波,良久,才颤巍巍地说:“我好像出轨了。” 第4章 第4章 “我那样是不是精神出轨?” 相如澜双手捧着水杯,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急切地追问卓柯寻。 卓柯寻看了一眼他微肿的丹凤眼,“那不算,你只是走了下神。” “是吗?” 相如澜松了口气,“真奇怪,你相信吗?我昨天才跟那个人第一次见。” “他长得很……好看?” 相如澜没否认,“干我们这行的,好看的人见得多了。” 他脸上又流露出卓柯寻熟悉的倦怠。 卓柯寻手指交握,相如澜,海潮的老板,未婚,江檀,海潮的镇馆之宝,同样未婚,他们的名字总是成对出现,戴同个款式的戒指。 “你被那个人吸引了?” 相如澜指尖微颤,摇头,断然否决,“我们只见了一次,是公事。” “这跟见几次没关系,你应该听过一见钟情。” “不可能,我没有。” “但是你确实在跟你……爱人做-爱的时候,想到了他。” 相如澜急急地辩白,“只是一瞬间。” 卓柯寻点头,“其实很正常,也许他激发了你的某种性幻想。” 相如澜脸色没有好转,他仍然很低落,“我没有性幻想。” 卓柯寻诧异,“对你的爱人也没有吗?” 相如澜语气转为平静,“他的性-欲很旺盛,”他笑了笑,略带苦涩,“我来不及幻想。” 卓柯寻扫了一眼他陷在软沙发里的身躯,相如澜偏瘦,个子不是很高,但比例极佳,蜂腰长腿,内秀的美。 尤其是当他换了视角来看,这个长发男人简直可以算是风情万种。 卓柯寻喉头干涩,他不该去搜索他的信息,“也许这不是坏事,你不是一直想结束这段关系吗?” “我没有,”相如澜情绪重新变得激动,“我是想挽救我们的关系。” “抱歉,是我理解错了。” 江檀是个接近完美的爱人,他不再爱他,已是犯了错,昨夜又在床上走神,相如澜懊恼得无以复加。 “我该怎么办?”相如澜向卓柯寻求助,“我是不是该避开那个人?” “这是个办法。” “可是,我有重要的项目需要他。” “那你也可以适当接触,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说到底,思想是无罪的。” 相如澜沉思了一会儿,对卓柯寻缥缈而感激地一笑,“卓老师,你总是替我做无罪辩护。” 卓柯寻也笑了笑,“你付了钱。” 相如澜失笑,心情轻松了不少,“谢谢,我会继续付钱的。” 这一场只是临时咨询,时间也仅仅二十分钟,卓柯寻坚持不收费,说就当是朋友闲谈。 “原则上,咨询师不该跟来访者交朋友,”卓柯寻微笑,“我们只做那二十分钟的朋友,不算违规。” 相如澜没多坚持,他说:“谢谢你,卓柯寻。” 卓柯寻从未听过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得那么动听,那声呼唤里有感情,很克制,让人感觉妥帖。 “不客气,”卓柯寻定了定神,“相如澜。” 助理已经重新装裱了《锻》,询问相如澜应该把它放在哪个展区,或是秘密收藏。 “先放着,如果他画不成主展品,展出《锻》也无意义。” 昙花一现对艺术家是莫大悲剧,相如澜无意让闻铮变得悲惨,也不想把宝压在闻铮一人身上。 在工作中,相如澜嗅觉灵敏,出手利落,尊重是真,淘汰谁也不手软。 厉呈是个长袖善舞的掮客,代理了不少年轻画家,许多都是非专业科班出身的野路子。 青年画家最廉价,只能孤注一掷,拿青春赌明天,十年的卖身契签给代理人。 艺术圈没有道理可讲,谁能冒头,朝菩萨烧香也问不准。 真正的大佛,见一面都难。 一本厚厚的画册,相如澜不快不慢地翻。 厉呈不敢呼吸,他之前对相如澜也只是听说,以他的等级,不够格面见这尊大佛。 圈子里的年轻画家大约都在这位点金手眼皮子底下滚过,相如澜没选中满意的,这才轮得到他,上次是他失误,这次再不能犯错,相如澜不会再给他第三次机会。 画册合上,相如澜面沉如水。 厉呈脸色紧绷,“相老师,都是努力的好孩子。” 这话说出来,相如澜没反应,厉呈自己脸已绿了,干这行的,谁不努力?他这话说出来,就是黔驴技穷,实在没一点底气。 相如澜手指摩挲画册,这里倒也不是全都那么差,也有不错的,可是和那幅《锻》一比……相如澜胸膛涌出热意。 见过好的,这些不是那么好的,就更显得平庸,甚至面目可憎。 相如澜从来只要最好的,他的标准足够高,业内才足够信任。 “辛苦了。” 厉呈脸上流露出强烈的失望,相如澜对别人的失望已驾轻就熟,没什么负担地让助理送客。 那幅《锻》暂时收在相如澜的私人藏画室里。 这里不对外展出,每一幅作品都由相如澜亲自打理,助理把画运送至门口,自觉离开。 虹膜识别、人脸、密码,厚重的合金门打开,藏画室内,色彩浓郁,令人晕眩,一幅幅挂在墙上,那是无数的相如澜。 江檀成名是画风景,外界以为他不画人体,其实江檀画的,他只画相如澜。 相如澜停在第一幅画前。 那是他们的大学时期,他与江檀才认识几周,他见江檀颜料用尽,就借给他用,后面又见他上光油耗尽,再默默递给他。 江檀痞笑地接,“你怎么什么都给我?把你人也借给我用用好不好?” 江檀坏透了,看出相如澜那张矜持的脸后藏着不懂拒绝的内在,请相如澜做他的人体模特。 相如澜当然不同意,江檀软磨硬泡,一向自负骄傲的人将自己悲惨身世和盘托出,听得相如澜丹凤眼泪光盈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画中的相如澜低垂着脸,只脱了上衣,肌肤的颜色调得美极了,每一块明暗对比都在诉说他当时的羞怯。 相如澜双手捂在胸口,那时候爱得太美太好,显得现在更不堪。 一幅幅画过去,最后定格时间是五年前。 江檀停笔之前,给相如澜画了一幅肖像,画中的相如澜和现在区别并不大。 长发、眼镜、微笑,他看上去岁月静好,极为满足,仿佛已获得所有他想要的。 相如澜站在那幅画面前,回忆起当时心情。 那的确是他和江檀的巅峰时光。 江檀功成名就,他作为江檀背后的男人,共享荣光。 那时他真的很高兴,他以为江檀从此可以自由,再不必有任何负担,只为热爱而画。 然而。 “如澜,我考虑过了。” 江檀手撑着脸半躺在沙发上,“我现在不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相如澜很吃惊,他做梦都没想到江檀会这样说,“为什么?” “大师的作品总是稀缺的。” 江檀盘算,“我这几年停笔,你只管放手去炒我的旧作,把价格炒到顶,价越高我越不出山,我越不出山价越高,哇塞,如澜,一本万利的生意诶。” 相如澜原地呆了数秒,“可是……” “可是什么,”江檀坐起,手掌抚了相如澜的后颈,“如澜,我是为海潮考虑,你两千万拍回《澜》,我怕你日后亏钱。” “不会,”相如澜不假思索地说,“你的画值得。” “傻瓜。” 江檀亲昵地叫,亲吻他的鬓角,“你是海潮的老板,要公私分明,相信我,我休息,就是最好的选择。” 相如澜以为江檀只是不想卖画,他提议,让他秘密创作,只画自己喜欢的。 “如澜,”江檀无奈地说,“我累了。” 是啊,江檀他累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停地努力地在画,他想要休息。 相如澜心乱如麻,他怀疑江檀是否因要支持海潮的运行而耗尽灵感。 江檀要休息,相如澜陪他休息,以为过几年,江檀缓过来就会好。 五年过去,江檀再没碰过画笔。 相如澜把那幅重新装裱的《锻》放在角落。 相如澜看向墙上他那最后一幅肖像,与五年前,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自己对视。 江檀以为他是因为成功才如此高兴,而他,其实是为江檀的自由。 卓柯寻下班时收到专人闪送。 “是相先生给您的。” 卓柯寻拆了包裹,是个艺术装置,磨砂月亮,升起落下。 卓柯寻拍照发给相如澜感谢。 相如澜回复不用谢。 这真是个周到体贴的人,东西精巧而不昂贵,卓柯寻把它放在车里,每个搭他车的人都赞他品味。 卓柯寻面红,“朋友送的。” 相如澜半个月都没再来咨询,卓柯寻翻遍预约表,都找不到他的踪迹,还是没忍住给相如澜发了信息,问他最近如何,婚姻关系是否改善,他自我安慰说算是追踪效果。 相如澜午后回复他。 “我爱人出差了。” 卓柯寻喉头一紧,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竟对着这一行字浮想联翩。 他的爱人出差了,那他呢?会去找那个让他在做-爱时走神的人吗? 助理一直在跟进闻铮那幅巨型油画。 过去半个月,闻铮还没动笔。 这不奇怪,巨型油画在绘制之前要先画小稿。 更何况闻铮还在上学,外行都以为美院学子多么轻松惬意,成天混日子,相如澜也是科班出身,知道学画多辛苦忙碌,尤其是像闻铮这样家境捉襟见肘的。 闻铮那天晚上来之前竟是在工地拌水泥,相如澜听了,只觉不可思议。 “他大约也是在采风,他给那些工人画像。” 相如澜摇头,“不可以,太危险了,给他换个轻松的兼职。” 助理:“好,我明白了,我去跟他交涉。” 这段时间,跟闻铮的一切接触,相如澜都避免亲自到场,全都交由助理处理。 江檀去香港了,苏福比秋拍在即,他过去玩,去和相熟的藏家、艺术家们吃吃饭聊聊天,顺便去私人看画室,看看一些感兴趣的拍品。 这几年,江檀在二级市场花了大量精力,他说,海潮要做表面功夫,多在一级市场保持自己的格调,他给相如澜做幕后军师,在二级市场淘宝贝。 “这次换我做你身后的男人。” 江檀从背后抱着他撒娇,相如澜拍拍他的手,他对倒买倒卖没有任何兴趣,也只能轻声说,“只要你别太累。” “花钱有什么累的,”江檀笑得肆意,“一掷千金,爽得很,只比跟你做-爱差一点点。” 江檀去了半个月,相如澜也不轻松,江檀每晚跟他打视频,家里玩具一大堆,江檀热衷无比,还委屈,如果不是为给相如澜赚钱,他哪会错失如此良夜。 相如澜大汗淋漓,都没力气去拔,只瘫软躺着,“你知道的,家里不缺钱。”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你的生意,一季度动辄十几二十亿,哪会嫌钱多?” “那只是流水往来。” 江檀坏笑,“什么流水?你流很多水?” 相如澜无奈,“玩够了吗?” “不够,”江檀舔舔嘴唇,“腰抬起来我看看。” 每晚上演性-爱影片,相如澜很累,但最可怕的是,他竟觉得哪怕这样都比两人肉贴肉来得轻松。 远程拿着玩具折腾,相如澜可以把这件事当成彻头彻尾的身体需求。 可如果江檀这个人充满热意地抱着他,他就会心虚,就会自责,就会觉得自己很卑鄙。 他在欺骗江檀。 也在欺骗自己。 视频挂断,相如澜伏趴着,累得手指都快抬不起来,轻喘着气。 手机屏幕上面忽然嗡嗡弹出一条信息,是助理发来,相如澜瞥到上面文字,双腿不自觉地夹紧。 ——相老师,闻铮想见您。 第5章 第5章 “相老师。” 来人上前与相如澜握手。 相如澜和他意思地轻碰指尖,“突然叫你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怎么会?”罗朗笑容明媚,“荣幸之至。” “我今天不只约了你一个。” 罗朗神情跃跃欲试,“有竞争者?我喜欢。” 罗朗是相如澜的备选项,青年画家,风头正劲,已在市场上小有名气。 罗朗是艺术世家出身,父母也都是画家,二代乘风自然轻便,不过也易招惹批评。 以相如澜的眼光来看,罗朗比他父母都强。 要求仍是巨幅油画,罗朗不需赞助,假若相如澜看不中,画还是他的。 罗朗自小受父母期望颇高,自信到自负,非如此,早在父母高压下抑郁成疾。 “我能问是谁吗?”罗朗微笑,露出八颗齐整的牙齿。 他的个人形象也很出众,阳光俊朗,走的是正派世家子路线,艺术家里,他这样的很稀缺。 相如澜说:“他马上就到。” 闻铮来时,相如澜跟罗朗在聊他的构思,罗朗野心很大。 “我想画星空,海潮已经有一幅《澜》,它需要有天空呼应。” 相如澜微笑,不置可否,他的微笑带着一种审慎的矜持,让人不由想要伏低做小,听他指教,可他从不轻易给出意见。 罗朗见过他三次,头回是父母引荐,这世上大多子女都要仰仗父母,艺术家为什么不行? 见面之前,他父母说,相如澜眼光毒辣,一眼把人望到底,照妖镜也没他狠,不奢望能被他看好,千万不要招来恶评,否则罗朗在这行算是完了。 罗朗失笑,说哪有那么可怕,我怎么听说相如澜从来不给恶评。 他父母嗤之以鼻,在艺术圈,恶评也可以是“还不错”。 等到真正见面,罗朗极为惊讶。 几乎大部分之前在照片或是影像上认识相如澜的人,见到相如澜本人都会感到惊讶。 照片上的相如澜一丝不苟,刻薄精明,神情冷峻,看上去张嘴就要给人判刑。 而相如澜本人精致优雅,同人走近,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气,气质不平易近人,柔和的高贵。 罗朗事后评价,说他极像那幅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后伊莎贝拉的肖像画给人的感觉。 无论如何,相如澜并不可怕,罗朗比他只小十岁,不至于将他当成长辈,相如澜的外表跟他没什么年龄上的区别,罗朗分神地想,他是怎么保养的? “闻铮来了。” 助理敲门打断,罗朗站起身,相如澜迟疑片刻,也站了起来。 今日闻铮显然是特意打扮过。 他穿白色衬衣,黑色长裤,自然卷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白色球鞋一尘不染,斜背着包,可以直接去拍大学宣传照。 闻铮看到罗朗,略有些诧异,大概是没想到还会有其他人,诧异很快闪过,眼神落在相如澜身上,“相老师。” 罗朗也很诧异,他看相如澜,“他是学生?” “坐下说。” 相如澜让助理倒了花茶,上次助理倒咖啡,闻铮一口都没喝,可能是喝不惯。 相如澜坐在单人沙发里,闻铮罗朗,一左一右分坐两边。 “你们互相做个自我介绍吧。” 罗朗闻言,立即微微欠身,朝对面闻铮伸手,“你好,罗朗,幸会。” 闻铮跟他握手,“你好,闻铮,幸会。” 罗朗饶有兴致地坐下,他的对手是个乳臭未干的学生,有意思。 闻铮低头沉默,他比上次看上去更拘谨。 相如澜猜测大概是因为罗朗在场的缘故,他本不该给他压力的,但是。 他简单说了下目前的情况,罗朗是知情者,他态度大方,不介意竞争。 闻铮今日才收到通知,他说:“谢谢相老师,我会珍惜这次机会。” 相如澜心中暗暗有些欣赏他这样的不卑不亢。 贫穷是锻刀,它会打磨人,有些人在它的磋磨下破碎,有些人则会在高压下愈来愈光彩出众。 罗朗也察觉闻铮身上的沉稳气度,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不敢再小觑对手。 话说完毕,相如澜叫助理进来送客。 “相老师,”闻铮抬头看向相如澜,他今天第一次直视相如澜,眼珠浓黑,“我可以留下跟您单独聊聊吗?” 罗朗张大嘴,助理都愣住了。 相如澜也惊讶,他看到闻铮微厚的唇拧了一个角,心脏轻轻跳了一下,让助理先送罗朗。 “你有什么事?” 本来今日就是闻铮主动要见,相如澜猜应该和绘画有关,他手拿着茶杯,像是举着盾牌格挡在身前,与闻铮距离至少超过一米半。 闻铮沉默。 相如澜手指握着茶杯,茶杯是玉质胎,触手温润,如人的肌肤。 室内安静极了,相如澜耐心等待,听自己的呼吸。 “相老师。” 良久,闻铮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抬眼看相如澜。 那一眼让相如澜心惊肉跳,他触到《锻》的热度,烧红的铁,滚烫的火星真的溅射到了面前。 “我想画人体。” 相如澜怔了一瞬,反应过来,“你是说,巨幅油画人体?” 闻铮点头。 这是个极为大胆的决策,巨幅油画人体,摆在展厅的主要位置,该是多么惊艳震撼。 同时也极冒险,巨幅人体,成熟画家都不敢轻易挑战,闻铮这么一个还没毕业的毛头小子竟然起了这样的念头?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相如澜心中再次暗暗赞叹,他敬佩这个男孩的勇气。 “那很困难,”相如澜说,“你只剩不到五个月的时间。” “我想试试。” 相如澜无法拒绝闻铮这个提议,他已经开始感到兴奋,一股久违的,带着期待的火花从他的四肢燃起,握着茶杯的指尖发烫。 “好,我同意,石菲会协助你。” 得到应允,闻铮还是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绷。 相如澜问他:“还有什么问题?” 闻铮绞紧双手,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相如澜敏锐地感到某种可能性,他屏住呼吸,握杯子的手发颤,他刚想阻止,闻铮先说了出来。 “相老师,您可以做我的人体模特吗?” “不行——” 相如澜悚然,毫不迟疑,断然拒绝,尾音几乎与闻铮的声音重叠。 闻铮眼神略微黯淡,“对不起,相老师,是我冒犯了。” 相如澜心脏怦怦直跳,他把杯子放下,往旁边挪了挪,好离闻铮距离更远,语气变得严厉,“你想搞噱头?海潮不是这样出花招的地方。” 闻铮立即辩解,他的辩解很简单,就只有两个字,“不是。” 可配上他的神情,说服力十足,他是真的想要画相如澜。 相如澜手指整了下自己的领带,他打量闻铮,觉得闻铮还没有放弃那个疯狂的想法,不禁询问,“为什么?” 闻铮看着他,他再次沉默,沉默是有厚度的,相如澜有些透不过气,想松一松领带,或是解开头发。 不行,他不能这么失态,比个幼稚的大学生还沉不住气。 闻铮幼稚吗?从助理石菲提交的资料来看,这绝对是个早熟的男孩,幼稚的男孩是罗朗那样的。 “那天,我到海潮,看到您从车上下来,您的背影,让我非常有创作的欲望。” 相如澜喉结轻滚,回想起那个夜晚,他一转头,撞进一双动物似的眼睛。 “你想画人体,我同意,”相如澜不再跟他继续讨论下去,“我让石菲给你介绍模特。” 闻铮也没再坚持或是辩驳,只是沉默,相如澜当他默认。 相如澜起身要叫助理进来送客,闻铮跟着起身,他打开包,从里面掏出被牛皮纸包好的东西,不过巴掌大,递到相如澜面前。 “相老师。” “这是什么?” 闻铮没说话。 相如澜迟疑片刻,接在手上,那东西有温度,大概闻铮一直双手紧紧隔包按着,把它熨烫了。 等闻铮离开,相如澜犹豫再三,还是坐下,拿裁纸刀裁了外面的牛皮纸。 闻铮包得极仔细,牛皮纸用量不多,一丝不差,他大概是个很节俭的男孩子。 相如澜手不巧,裁开的是下面,先看到闻铮的签名,再一点点揭开。 他看到一点黑色。 再揭开,还是黑色。 再揭、再揭—— 一头如瀑的漆黑长发荡在腰间,乳白色光芒自上而下,犹如天使头顶光环,画中人散发强烈孤寂,像是在渴望有谁能从背后将他拥住,永久地呵护。 相如澜看着那幅巴掌大的小稿,心头剧烈震动。 那天晚上,他在闻铮眼中竟是这样的? 相如澜烫手似的扔下那张小稿。 石菲送人回来,看到桌上小稿,“相老师,这是闻铮的画?” 相如澜没有回答,他翻过那幅小稿,“你多留心罗朗那边进度。” “那闻铮呢?” 相如澜转回办公桌后,望着窗外风景,“他需要人体模特。” 石菲惊讶,“他想画人体?” “连你也觉得不可思议。” 石菲说:“他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相如澜喃喃:“最怕他既是天才,也是疯子。” 石菲帮助闻铮跟进人体模特的事,不过两天,噩耗传来。 “闻铮可能会退出。” 相如澜脸色沉下去,“什么意思?” “他不满意那些模特。” “你给他找了多少模特?” “市面上能找的都找了。” 以海潮的能量,哪怕闻铮要成名超模来画,也能够请到。 相如澜脸色更沉,“他提的什么要求,他们都不能满足他?” “这就是问题,”石菲面露痛苦,“他没有要求。” 闻铮只说看感觉。 这对乙方来说可能是最地狱的要求。 石菲明白相如澜对闻铮的重视,愿意尽量配合闻铮,闻铮倒也很配合,看了许多照片,摇头。 石菲让他试着见真人,闻铮抽空见了,还是摇头。 石菲问他到底要什么。 闻铮:“不是他们的问题。” 完蛋,艺术家的偏执病上来,石菲投降,告诉闻铮他的时间不多,罗朗小稿都已定完,快正式开工,他再不抓紧,就赶不上了。 闻铮沉默片刻,他并非故意要跟石菲作对,是真的做不到,“对不起,我可能要让相老师失望了。” “他怎么能那么任性?”相如澜不禁恼怒,“他知不知道这个机会足以改变他一生的命运?” 石菲静默地看他,相如澜慢慢泄气,很显然,闻铮是知道的。 他非要画他不可,否则,他宁愿放弃这次机会? 也许他真的遇到了个疯子。 相如澜沉思片刻,背靠向椅子,“我要见闻铮。” 石菲点头,“我马上联系他。” 石菲人快走出,相如澜又补了一句。 “让他白天过来。” 第6章 第6章 江檀人还没回,卖品先到画廊,装甲武装运送,相如澜察看账单,江檀这次花了1000w美金。 拍品目录,相如澜没有细看,交给石菲处理。 江檀电话来问,他这次眼光如何。 相如澜笑说,要将画廊老板位子给他坐。 江檀哈哈大笑,声又转向低沉,“如澜,我想你。” 相如澜心中一痛,“我也是。” 他想念江檀,真的非常、非常想念。 闻铮一进来,相如澜就忍不住笑了。 相如澜的微笑,显然让闻铮感到了不好意思,他神情窘迫地打了招呼,“相老师。” “爱美育婴?” 闻铮来得很着急,他从打工的地方赶来,还穿着粉色的工作衫,上面图案幼稚可爱,长颈鹿正吹泡泡,他解释说:“我在兼职,学前教育。” 石菲试图帮闻铮减轻兼职负担,让闻铮来海潮兼职,被闻铮拒绝。 许多艺术家都性情古怪,有的是天性,有的是包装,太正常的人做不了艺术家,石菲已经习惯。 石菲想要说服闻铮,被闻铮察觉意图,闻铮先道谢,再解释,他并非自尊心作祟,而是工作早有规划,海潮离学校太远,他也不方便。 “画画需要体力,我没有闲钱健身,”闻铮说,“那样一举两得,我不觉得辛苦。” 石菲叹服,回来转告相如澜,相如澜轻轻叹息,“石菲,你信吗?” 石菲笑笑,“他脾气挺犟的,我怕同他闹僵。” 石菲跟无数艺术家打过交道,已很能分辨谁是真个性,谁是假正经。 闻铮十成十是个犟种。 石菲说闻铮很像她去藏区旅游见过的那些牦牛,看着温温吞吞,一副老实相,实际发起脾气来,原地死站,怎么也不听人摆布。 相如澜被她逗笑,想到闻铮的眼睛,温顺、诚恳、忧郁,却又似带着某种偏执。 石菲的比喻真恰当,的确是初生牛犊,够胆量,也够倔强。 “石菲说你可能退出?” 闻铮摇头,“我想完成作品。” 所以问题是出在他这儿了?相如澜拿出威慑力,“石菲给你介绍许多模特。” 闻铮还是摇头,他看着相如澜,说:“他们都不够好。” 相如澜心念一动,这与他挑选主展品的想法不谋而合。 退而求其次,就是庸俗,艺术最容不下庸俗。 相如澜尝试换个方式与他沟通,语气轻松许多,“你有没有想过,展出以我为模特的巨幅油画,别人会以为是我的写真展览,当我自恋发狂。” 闻铮没有笑,他解释,“我可以只画背。” 人的背也有辨识度,但毕竟不像正脸,大家可以自由遐想,不至于一定对号入座。 相如澜沉默着,他想到那幅小稿,非常动人。 他还没来得及看闻铮其他作品,已能断定闻铮将会在未来十年横扫艺术界,让所有人俯首称臣。 错过闻铮这样的天才,相如澜绝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他只给江檀做过人体模特。 “我会考虑,”相如澜抬眼,丹凤眼柔和,他跟闻铮谈条件,“听石菲的话,让她安排你的兼职,不需要来海潮,她会为你就近择业。” 闻铮没多犹豫,“好。” 石菲说他犟种,极难搞定,在相如澜面前倒很老实听话。 闻铮走后,相如澜思索再三,连线江檀。 江檀正在午宴,相如澜听到杯盏清脆触碰的声音。 “宝贝想我了?” 他带着笑意开口,相如澜也忍不住笑,他想他其实还是爱江檀的,事情大约没他想得那么糟。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十周年展,青年画家区域,我一直定不下主展品。” “原来是这事,那有什么为难,你直接展出我出道时的作品不就好了?我不过三十五,也还是青年画家。” “别闹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罗朗不错。” 相如澜也觉得罗朗……还不错。 江檀似乎听出相如澜的迟疑,他跟那边说了几句回避的话,起身换了安静地方。 “罗亦笙和傅灵犀会很感谢你,他们夫妻绘画水准三流,交际一流,人脉资源丰富,对海潮未来发展极有帮助,你何不卖他们一个人情?” 江檀一番话,相如澜心下苦涩,柔声说:“你多虑了,海潮哪还需要卖那种人情?” “眼光放长远总没错,再说罗朗也不差,你还找得出比他更合适的吗?” 相如澜嘴唇微颤,“那,闻铮呢?” 江檀在那头愣了一秒,随即失笑,“如澜,你不用那么卖我面子。” 相如澜有些着急,难道江檀看不出来闻铮多有天赋? “你不觉得他很有天分吗?” “天分?能考上美院的谁没有?我没看出他有多特别,不过就是个学生而已。” 相如澜沉默片刻,他低声说:“你当年还是学生时,我也已看出你的天分。” 江檀也沉默,很快语气转柔,“我明白了,你从他身上看到我的影子,你想帮他。” 不,相如澜心说,他只是真心感叹闻铮的才气,但他并未否认江檀所说。 “傻瓜,别太感情用事了。” “你想跟他签长约,就不能那么着急捧他,否则他以为自己天资多么出众,在哪都能发光,不会感激你对他的提携。” “如澜,听我的,别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吃午饭吧。” “你呢?别又忙得忘记吃饭,我回去一定要好好数落石菲,她到底怎么照顾你的。” “她是我的助理,什么都听我的,照顾我的是我自己,好了,不聊了,我们都去吃午饭。” 相如澜挂了电话,心情跌至谷底。 卓柯寻克制着自己终于再见到人的喜悦,“谢谢你上回送我的摆件,很漂亮。” 相如澜神色郁郁,在工作中,他常被人视作笑面虎,只表面柔和,内里残忍不留情面。 他们不知道,相如澜其实表里如一,内里也柔和,只是硬逼自己狠下心肠。 海潮是他的生命,他的心血,他的梦,他必须用尽他的一切来守护它,即便这个梦,越做越现实,越来越不像个梦了。 “不客气,”相如澜虚弱微笑,“那是成套的装置,我只送了你一部分。” 卓柯寻失笑,“真的吗?” 相如澜笑了笑,笑得让卓柯寻不忍移开视线,“很基础的销售策略。” “我是个商人,他是个艺术家。” 相如澜整个人完全蜷缩在沙发里,他没有看卓柯寻,也许这已不是婚姻咨询,而是他痛苦的自白。 “是我改变了他?是我污染了他?” 相如澜忍不住,手掌抵在额头,他下巴颤抖,濒临崩溃。 卓柯寻上前,弯腰拿纸巾触碰他柔软的面颊,用他最温柔的声音安慰。 “婚姻原本就是两个人相互改变的过程,你不能只看到你对他的影响,他一定也影响了你,还有,如澜。” 卓柯寻不假思索地叫他的名字,好像他们已经是许多年的朋友,“用污染这个词,实在太苛责自身,别这样伤害自己。” 相如澜抬手,想拿纸巾,却碰到卓柯寻的手,他仰头,卓柯寻正目光灼热地望着他,相如澜略微怔住,立即坐直,避开了卓柯寻的手,自己抽了桌上纸巾擦拭眼泪。 卓柯寻僵在原地,相如澜擦干眼泪,扔掉纸巾,“谢谢你,卓老师,我感觉好多了。” 卓柯寻尚余尴尬,面上发烫,“对不起。” 相如澜垂了下脸,径直起身,“卓老师,我的咨询到此为止。” 结束来得干脆利落,一刀斩下,丝毫不拖泥带水,卓柯寻被惊到,不由追问:“你以后都不来了吗?” 相如澜瞥他一眼,那一眼,令卓柯寻回想到海潮网站首页那张照片,艺术王国的缔造者,独坐红椅,眼神穿透人心。 “卓先生,”相如澜语气柔和,“欢迎来海潮旗下商品店购置套装剩余部分。” 卓柯寻脸色惨白,他发现了,他发现他偷偷调查他了。 相如澜离开咨询室,他没有跟卓柯寻多计较,多少,他也算给过他些许安慰。 只今日这种变味的安慰格外叫相如澜难过。 这世上到底有什么是不变的? 江檀变了,他也变了,真是悲哀。 他还固执地假装若无其事,不知要粉饰太平,自欺欺人到几时。 手机嗡嗡震动,相如澜疲惫地拿起。 卓柯寻的道歉,密密麻麻的长文,相如澜没耐心看,删除拉黑,以后也不想再去寻什么婚姻咨询,实在太可笑。 有什么用?谁也帮不了他。 人要靠自己照顾,也要靠自己做决定。 相如澜轻吸了鼻子,给石菲发信息,“把闻铮的联系方式给我。” 石菲很快发来,相如澜在车里拨了电话,他拨过去,才想起他这电话对闻铮来说是陌生人,也许他不会接。 而且,这么晚了,都已快十点。 相如澜想挂断时,那头电话却出乎意料地接通。 “喂?” 深夜,寂静的车,男孩的声音对相如澜来说,还稍显陌生。 相如澜不知怎么没有立即回应。 倒是闻铮试探地问:“相老师?” “嗯,是我。” 相如澜应声,随即痛快回复,“我答应做你的人体模特。” 一大早,相如澜这边就忙得团团转。 海潮旗下有无数商品店,今年十周年,各种联名授权都等着相如澜拍板定下,一早上的会开了三个小时,最终也只定了其中三分之一。 等会议结束,石菲才上前通报,“闻铮来了。” 相如澜停下翻阅画册的手,“什么时候?” “在外头等了两个小时。” “让他进来,你要教他预约。” 今日相如澜让石菲端了清水进来,闻铮道谢,终于喝了一口。 相如澜捧着自己那杯清水,心说真是怪事,竟有学美术的不碰咖啡因。 “下次要来,你提前跟石菲预约,你现在时间宝贵,不能那么浪费。” “好。” 闻铮虚心受教,相如澜看他像个满分好学生,他看过他的成绩单,科科都优秀。 那点怪异的走神早已随时间流逝消失,相如澜以长辈眼光看他,闻铮才二十岁。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闻铮面色迟疑,“我想开始画画。” “非常好,你需要独立的工作室或是助手?石菲会为你提供。” 闻铮没有马上回答,相如澜在他的眼神中不自禁地微微向后仰。 闻铮直直地看着他,“老师,我需要模特。” 第7章 第7章 电梯抵达顶楼。 海潮创立之初,占地面积和街边杂货店差不多,那样狭小的空间,相如澜还是在阁楼设了画室给江檀。 那是他们的乌托邦。 他们在里面画画,睡觉,做-爱,互相把油彩涂在对方身上,嬉笑打闹。 年少的日子,好似没有苦,只有乐。 后来,海潮两次搬址扩建,相如澜始终为江檀保留画室。 一直到海潮在此落地生根,相如澜在顶楼为江檀留了一间最好的画室,够格画巨幅油画。 恒温恒湿,安静明亮,玻璃顶带来自然的天光,跟从前那间逼仄阴暗的画室相比,宛若天堂。 可惜,江檀没有来过。 相如澜密码解锁,推开门,纯白的空间,美到梦幻,墙边升降机都是一色白。 闻铮站在门口,“这里,给我用?” “嗯。” 反正也没人用,给谁用都一样。 画室内摆着几把椅子,相如澜在其中一把坐下,“说说看你的构思。” 闻铮在相如澜的示意下在他对面坐下,“我想画老师的背。” “你想要什么姿势?” “我还没想好。” 人体模特需要在画家的指导下配合调整各种姿势,让画家捕捉到最贴近他心意的一瞬间。 相如澜只给江檀做过人体模特,江檀通常都是随便他摆姿势,画没多久,就又压着他做-爱。 那不像是在画人体,而是在玩某种性-爱游戏。 相如澜拗不过江檀,总是任他欺负。 相如澜神情中显露一丝忧郁,他想到江檀,想到过去,心就幽幽地发疼。 “我没有时间长时间地在这里给你做模特,”相如澜把话说清楚,“我不管你是用自己的眼睛、大脑去记忆,或是用照片、视频来辅助,总之,靠你自己解决,有问题吗?” 闻铮听到这样苛刻的条件,也丝毫没有慌乱,迎上相如澜审视的目光,“没问题。” “我去换衣服。” 画室隔间有更衣室,浴袍都是未拆封,簇新的。 相如澜脱了衣服,换上浴袍,他因为害羞,怕江檀会在这里胡来,更衣室里都没有放置镜子,他看不见自己此刻脸上神情,只觉得异常难过。 收拾心情,相如澜出了更衣室。 闻铮站在画架后,规矩地等,他看到相如澜,眼神微微闪烁。 相如澜面目镇定,“你只要画背,我只脱到背,可以吗?” 闻铮思索,“可能还要再往下一些,浴袍会有影子。” “我知道了。” 相如澜走到写生台前,背对闻铮坐下,他没多迟疑,双手拉开浴袍。 棉质白色浴袍落下,露出人体背部线条,浴袍松松地挂在双臂,在腰部荡出微弯的弧度。 室内并不冷,相如澜安静地坐着,感觉到闻铮的视线在他后背游移,那溅出火星般的眼神,他克制住了发抖的冲动,保持稳定,也保持专业。 “相老师,”闻铮在他背后提出要求,“能把头发解开吗?” 相如澜静了两秒,默默地散开头发,黑发搔过肌肤表面,微痒的触感。 没过多久,相如澜再次听到闻铮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离得他近了,仿佛就在他身后不远。 “相老师,可以把头发撩到左侧身前吗?” 相如澜依言照做,手掌向后,从后颈捞了头发,轻轻甩到身前,发丝打在身上,相如澜下意识向前微微收拢肩膀。 骨骼在肌肤下短暂游动,生动而妩媚,一点点内敛收紧,婉约地垂下,将主人隐藏的羞怯无心泄露。 闻铮屏住呼吸,沉默许久,才低声:“相老师,能麻烦您把浴袍再往下扯一点吗?就到臀上的线条为止。” 相如澜没应声,只是照着闻铮的要求,微微欠身,让被他坐住的浴袍又向下滑了一点。 视线扩展的瞬间,闻铮立时怔住,“相老师,您穿了内裤。” “你不是只要画背?” “可是……” 相如澜忽然手臂一振,捞起浴袍,他回头看闻铮,闻铮果然已来到他身后。 “我说过,我不是专业的人体模特,”相如澜替自己找借口,“我只能接受这样。” 闻铮的表情显然是受到了困扰,相如澜不由微微屏息,怕这个倔强的男孩子又要对抗。 然而闻铮没有,他很快露出了妥协的神情,“相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对好学生,相如澜总是给优待,他转过身,重新脱下浴袍,撩了头发。 浴袍落到臀上,整块背完美无暇,偏偏最底下一小块白色布料,跟旁边肌肤格格不入,破坏了整体构图。 闻铮久久不言,相如澜转身,便见闻铮微皱着眉,视线还未从下方收回。 “你到底要画多少?” 闻铮一愣,对上相如澜的眼睛,“我想从肩——”他手指顺着相如澜的轮廓向下比划,谨慎地停顿,“到臀部上方线条,露出一点点臀部,那样会很完整。” 相如澜一言不发,把浴袍拉到臀中,他听到闻铮长出一口气,像是心头大石被搬走,心中不由好笑,艺术家有时候真的很容易被满足。 “相老师,我想要斜趴的姿势。” 闻铮语气都变得欣悦。 画家遇到自己想画的就会那样高兴。 相如澜受感染,摒除那点害羞,按照闻铮要求趴下,他也开始高兴起来,艺术创作该是这样。 闻铮在画架后拿笔沙沙,不停记录调整。 “相老师,手臂拿出来可以吗?” “手托起头发,对,就是这样。” “相老师,腰再内侧十五度,露出一点点臀部的线条,我只要一点点就好。” “……” 相如澜照着闻铮的要求,一会儿趴着,一会儿又坐起。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闻铮还是未找到完全满意的角度。 “相老师。” 闻铮语气小心翼翼,相如澜心中有预感。 “能不能把内裤脱了?” 相如澜手正抓着浴袍,严严实实地遮挡着自己下身。 人体模特是毫无色情意味的,他是专业人士,应当明白,不该有丝毫顾忌害羞,这样反倒是侮辱了他自己的专业。 以前上学时,也有不少同学当过人体模特,供大家绘画。 相如澜自己也画过无数裸体,对裸体早已免疫。 道理相如澜心中都明白,可心里不知怎么,就是过不去。 他只给江檀画过。 更衣室里响铃大作,相如澜微怔,穿起浴袍,过去翻找手机。 是江檀。 “喂?” 相如澜接了电话,心脏乱跳。 “宝贝,我回来啦!还有十分钟到海潮,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相如澜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我马上到门口接你。” 匆匆穿上衣服,相如澜出更衣室,“今天就先到这里,你明后天挪出时间跟石菲预约。” 他神色难掩慌乱,也顾不上闻铮的目光,迈步快速离开画室。 江檀从机场坐车回来,见到门口相如澜,立即上前熊抱,“累死我了。” 相如澜被他拥在怀中,手掌轻抚他的背,“辛苦了,进去再说。” 江檀在他耳边贼贼地笑,“是进去再做。” 相如澜心乱如麻,没做声。 “香港好热又好闷,”江檀搂着相如澜进门,“搞得我没胃口,我都瘦了。” 相如澜看他侧脸棱角似更分明,心疼地说:“叫你别亲自过去。” “你也不去,我也不去,那还有谁去?” 江檀自觉此行辛苦,凯旋该有奖励,跟相如澜进办公室,急吼吼地就要把人往沙发上推。 相如澜知道这人憋了二十多天,大概又要发疯,忙挡着他的胸膛,扭头躲避他雨点般落在面颈上的吻,“别闹了,回家再做。” 江檀反驳:“这里不就是我们的家?” 相如澜心头酸软,挡住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我买这张沙发的时候就想过,跟你在这上面做-爱一定很爽。” 相如澜双腿被架在两侧,忍受着剧烈的快感,江檀快要把他的耳朵嚼碎吞下。 到最后,江檀惯性地要将相如澜翻过身,手掌已摸到相如澜后背,相如澜忽然发抖地颤,手掌按住江檀肩膀,在断断续续的喘声中劝他,“就这样吧,”他看着江檀,轻声说,“我想看着你。” 他抱住他,说:“江檀,我想你。” 江檀用力抱紧他,“乖,我也想你。” 相如澜闭上眼睛,眼角渗泪,他想的,是过去那个江檀。 30w美金的沙发就这样报废,江檀满不在乎,“把它收在你那间私藏室里,留个纪念。” 相如澜默默地整理衣服,江檀俯身过去,趴在他大腿上,仰头,“怎么了?不开心?” 相如澜手指停在袖扣,“没有,今天工作太多。” “我听说了,那种会有什么好开的,普通民众没有审美,只会跟风,你随便卖什么,只要打上名画家的作品联名,他们都会买账。” “别胡说。” 相如澜声音虚弱,剧烈的性-爱消耗了他的体力,与江檀的对话更消磨他的心力。 “对了。” 江檀手指滑过他的衣襟,“你今天衣服怎么那么乱?” 袖扣钻不进孔洞,相如澜低声说:“我换了衣服来接你的。” 江檀不由笑了,“真是的,怎么总是那么可爱。” 相如澜什么都没做,却莫名其妙感到了心虚。 他没法再去找卓柯寻咨询,他只能扪心自问,他给闻铮当人体模特,算是出格吗? 相如澜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在天台画室,他不断调换姿势,与闻铮沟通时,他感受到一些久违的纯粹的东西。 “你还有工作吗?”江檀搂着相如澜咬耳朵,“我们回家吧,我这次拍回来一样好东西。” “你不是说买来投资?” “好物当然自用,是件旧旗袍,你穿一定美。” 相如澜轻吸了口气,手掌放在江檀搂他的胳膊上,他抱着一线希望,“拍卖会结束,你接下来什么安排?” “在家休息,陪你。” “然后呢?” 江檀手掌直接盖住相如澜的嘴,笑眯眯地看他,“然后,一直陪你。” 两人回家,相如澜先去洗澡,他洗完澡出来,江檀正坐在床上摆弄手机,旁边放着暗绿色旗袍,相如澜看了一眼,手掌擦拭头发,回避地坐到旁边沙发上。 丝质浴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相如澜不由出神,想起今天在画室情形,类似的场景,可那时的他是那么轻松。 “东源路65弄391号。” 相如澜猛然抬头。 床上江檀冲他笑,“如澜,卓先生是谁?” 第8章 第8章 恋爱已十六年,从懵懂学生到如今已算中年,风风雨雨,要说一帆风顺,那只能骗过外人。 相如澜年轻时性情羞怯文静,到后来为建海潮,身披铠甲,踏入浮华场,声色名利扑面而来,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 早年相如澜出去应酬,晚上回家,江檀只心疼他累,不多话半句。 等后来他们功成名就,江檀反而变作妒夫,对相如澜从头到尾验明正身。 相如澜也从不气恼,乖乖由江檀察验。 守洁在爱情中天经地义,相如澜从来如此,江檀也逐渐安心,这两年已少那样从相如澜身上沾的香水味开始细细盘问一直到他的脚趾。 “卓先生是谁?” 江檀神色玩味,“劳动你亲自买礼物送他,是新的大客户?” 婚姻咨询室登记场所在本市知名的文化区,因婚姻咨询在国内太过小众,只挂‘情感咨询’的牌。 卓柯寻对外也称情感咨询师,他相貌堂堂,身材健硕,不知内情的人会当他是挂牌男公关。 “不是。” 相如澜简短回答,他不想解释,更不想说谎。 一段关系走到想分开时难道一定要经历猜忌与谎言?那样实在太悲哀,他不愿。 “不是客户,你交新朋友了?” 相如澜摇头,“我求助他,他让我失望,仅此而已。” 江檀脸上始终保持着笑意,相如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卓柯寻。 也许是下飞机的时候?或者上飞机前? 江檀回来,总会让他接机的,今天不打招呼就跑来,那么反常,他却没发觉,心思都到哪去了? 相如澜低垂着脸,神思不属,不知不觉间,江檀已走到他面前。 脸庞被双手轻轻捧起,相如澜睁着湿润的丹凤眼仰望江檀。 江檀神情轻松,“宝贝,你从来不对我说谎。” “告诉我,你们到什么地步?” 相如澜心下苦涩,这误会真大,在江檀眼中,他变成那样了吗? “没有,”相如澜说真话,但不解释,“我们只是聊天。” 江檀点头,“能理解。” 他眨眨眼,“后来发觉他只有年轻,没有内涵,远不如我,是不是?” 相如澜虚弱地笑了笑,“我从未拿你与他比较。” 江檀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笑容,他俯身吻相如澜的嘴唇,“以后不许跟他聊天。” “再不了。” 婚姻里有时睁只眼闭只眼,日子才好过。 江檀收起暗绿旗袍,把它随手扔到贵妃榻上,“你不喜欢,我不勉强。” 相如澜面露愧色,“今天累了,改天好吗?” 江檀笑,“就知道你最爱我。” 两人躺在床上,难得清清爽爽说话。 “如澜,我知道,在一段长期关系里要保持全神贯注很难,你有偶尔的走神,我可以理解。” 相如澜默默靠在江檀怀里,他又想哭,因为江檀那样爱他。 为了减轻负罪感,相如澜不由反问:“那你呢?” 江檀这样理解他,会不会是推己及人? 相如澜想到,心中忽然恐慌,反应过来,又觉自己卑劣,分明自己心中爱情已淡漠,却又去计较江檀的心。 “我?”江檀臂膀搂着他,“如澜,看着我的眼睛。” 相如澜抬眸。 江檀有双俏皮的眼睛,年轻时看着很玩世不恭,眼里总冒坏点子,年长了,那点调皮的劲不再外显,只在相如澜面前才露出少年模样。 他凝视着他,用他全部的感情,“假如哪天你感觉不到我的爱,那一定是因为我死了。” 相如澜嘴唇微颤,眼睛湿润,“怎么忽然学偶像剧说台词。” 江檀噗嗤一笑,抓住相如澜的手,表情认真,“即使我死了,我画后的署名也能证明我爱你。” 相如澜心中不知是酸是苦是甜,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残酷的事,他怎么会不再爱他?不再爱一个,仍然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 相如澜下床脱了睡袍,默默穿上那件暗绿旗袍,栀子花纹仿佛还留有幽香,他系了盘扣,回眸看向江檀。 江檀脸上带着幽深笑意,他知道,相如澜对他永远妥协。 翌日天下太平,江檀出了远门,累极,要在家闭门谢客,休整三天。 相如澜临出门前,江檀还趴在他背后,宛若地缚灵。 “如澜,你就不能少工作一天,在家多陪陪我吗?” “你不是说为我分担?不如跟我一起去海潮。” “算了,不跟你抢话语权。” 江檀五年前决定暂时停笔后就极少去海潮。 迄今为止,相如澜都一直在思考,到底为什么江檀不画了。 相如澜开着车,眉目忧愁,他已不能激起江檀的灵感,可有个人,还等着画他。 昨晚那身绿旗袍真是害死人,相如澜被折腾得今天险些无法开车。 他们的家很大,却没有聘请佣人,就是江檀太过放浪不羁,相如澜面皮又薄。 相如澜暗暗有些懊悔,想是不是该请几个佣人,有外人在家,江檀也好收敛。 转念一想,江檀的脾气哪会收敛,说不定变本加厉,不知要让他怎么丢脸。 石菲通知相如澜,说闻铮预约下午三点,想来见他。 相如澜昨夜使尽浑身解数,保住自己背部,犹豫过后,还是拒绝了闻铮的预约。 会一个接一个地开。 到了中午,相如澜吃着简餐,又拿起抽屉里的设计图。 新的画廊,选址还在考虑当中,有三个选项,都在郊外,走先锋路线,跟海潮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驰,占地面积也不大。 相如澜还没想好名字,就像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跟江檀分手。 我不爱你了。 这会是最残忍的分手理由吗? 是否比我家里人不同意,你钱挣得太少,我们没有未来要来得浪漫些? 相如澜脸上露出苦涩的笑,能共苦不能同甘,他们的关系到底也落入俗套。 又见了几个代理人,敲定十周年剩余展品,相如澜终于松一口气。 石菲适时送来咖啡,加足足的奶和足足的糖,相如澜口味似小孩,这也常令他害羞,身边知道的人不多。 石菲笑眯眯地说:“现在就等闻铮作品惊世亮相。” 相如澜呷了口甜香咖啡,“为什么不是等罗朗?” 石菲:“跟了老师你这么久,我还不至于这点眼色都没有。” 相如澜出神,“你也觉得他好。” 石菲笑说:“他家世凄凉,一无傍身,性情却如此倔强,行事又张狂,张口就是要画巨幅人体,不是身负大才,能是什么?难道凭他那一张俊脸?” 相如澜眯了下眼,他险些说,你也觉得他俊?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何时挑准模特,时间不等人。” 相如澜默默饮咖啡,是啊,时间不等人。 五个月的时间,要完成他所求规格的巨幅油画,哪怕老手都需争分夺秒。 相如澜沉吟片刻,转动手腕,时间已过下午三点,他看石菲,“你联系闻铮,问他今天是否还有空过来。” “好的。” 石菲做事专业,很快进来汇报,“犟种今日十分乖顺,说他立刻过来。” 闻铮又是着急赶来,他来时夕阳正好,石菲替他开门,闻铮轻喘着气走入办公室,他满头都是汗,双眼立即投向相如澜,眼神几乎是渴望的,目光相撞,相如澜不由轻轻一震。 对于一个艺术家,没有灵感是很残忍的事,有了灵感,却一再被打断,那大概更是抓心挠肝的痛苦。 相如澜没多说,直接领闻铮上了顶楼画室。 “你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定下,我给你三次机会,白天、傍晚、夜里,三种不同的自然光。” 相如澜松了松领带,夕阳此刻正红,烘得他面颊浮粉,可面上神情却是凛然不可侵犯。 相如澜自顾自说完,进更衣室,这次他注意把脱下来的衣服都一一整齐放好。 他披着浴袍出去,闻铮站在人体台前,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那是艺术家看灵感缪斯的眼神。 相如澜浑身微热,从前江檀也会这样看他。 相如澜坐到台上,他背对闻铮,手臂从浴袍中脱出,浴袍随重力落下,一直滑落下去。 闻铮倏然呼吸屏住。 昨天那块碍眼的布料消失无踪,他昨夜想象一晚都无法成型的臀部曲线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弧度柔和婉约,同背上那根脊椎线条那么流畅地相接又分开,化作两片水流没入白色浴袍。 骨相和线条走势都超出闻铮想象得要更美,而肌肤则同闻铮想得不一样。 昨日大白天,闻铮观察相如澜肌肤无暇,象牙白玉,今日却是、却是……灼红一片,不知多少痕迹堆叠。 “我就这么坐着吗?” 身后静默无比,相如澜语气冷淡,“闻铮,你时间不多。” 良久,闻铮声音响起,略微喑哑,像是正处在变声期的男孩,“我去拿相机。” “老师,麻烦您脱了浴袍,斜躺就行。” 这次,相如澜没有抗拒,心中无鬼,怕什么,艺术同样无罪。 相如澜腿蹬了浴袍,他背对闻铮,心里要少许多煎熬。 闻铮始终没说话,就只有画笔沙沙和快门声交替响起,他沉默得惊人。 假使画他的是江檀,早就坏笑着把他压倒在人体台上,半分画家的职业道德也无。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画室自动开灯,恒温恒湿的地方,相如澜却是忽然感觉鼻尖发痒,他轻轻打了个喷嚏。 下一秒,快门声停,身上落下浴袍,相如澜回头,闻铮手已收了回去,只眼睛还看着他,那双黑润的眼睛,如被献祭的动物仰望龛上的神祇。 相如澜喉结滚动,手掌拉浴袍挡住身体,转过脸,低下头,看自己投下的影子,“你拍完了?” “嗯。” “想好了吗?” 闻铮摸摸手上的相机,相机被他抓得久了,也有了人的体温。 “老师,我还有两次机会。” 相如澜一丝不苟地穿戴好衣服,没有镜子,他凭感觉也能做到,昨天是真的慌乱了。 现在想想,他到底在慌什么? 相如澜手指顿在喉间衬衣领上,指尖滑过,他轻一颤抖,定定心神,走出更衣室。 闻铮正在看手中相机,听到脚步声,抬眼,目光碰撞,他顿了顿,“照片我用完之后再还给您。” 相如澜轻声:“删了就行。” 他们进了电梯,默默下楼,电梯里弥漫着淡淡香氛的味道,两人分站一左一右,中间明显地隔出了距离。 电梯门打开,两人却似都在发呆,谁也没跨出电梯。 电梯门再要关上时,相如澜才回过神,不假思索伸手去挡,身后手臂挡得更快,垫在他手上,肌肤相触,触电般的战栗,相如澜像是被人从背后拢住,男孩沉默而灼热的气息拂到他的后颈,相如澜快速收回手,向前一步,率先逃出了电梯。 第9章 第9章 相如澜在青春期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向。 情窦初开,同龄男孩都爱看女孩,爱讨论女孩,相如澜却对此毫无兴趣,他自然也欣赏女孩子,只是没有绮念。 有一回,父母带相如澜去看网球赛。 赛场上球员高大英俊,挥汗如雨,场上不断有人为他出色表现鼓掌,也有人玩笑大喊,要嫁给那个球员,喊话的也是个男人,登时全场哄笑。 球员大概也听惯这样的话,回头朝场上笑,他笑的方向正好是相如澜一家所在。 看台离球场距离不近,相如澜被那带着汗水的模糊笑容击中。 那是他的性启蒙。 相如澜家庭传统而保守,他年少时期很苦恼自己的性向,花最多的心思去隐瞒,毫无旖旎念头。 等上了大学,遇上江檀,江檀性情狂放,才不在乎,学艺术标新立异的人不计其数,他们不过爱同性,算什么? 他们恋爱,相如澜出柜,被家人愤怒要求分手,相如澜不肯,和江檀同居,闹得轰轰烈烈。 同江檀的这一段关系,已然耗尽相如澜几乎全部心神,他这一辈子,可能都再没力气那样爱一场。 等到两人终于排除万难在一起,能够享受爱情甜美的果实,江檀不画了,相如澜不爱了,他甚至对另一个年轻男孩产生青春期般的性悸动。 相如澜回到家,江檀不在,他居然生出庆幸,他感到可耻。 江檀回来时,相如澜正在处理工作。 一批展品滞留海关,相如澜在疏通,电话邮件发个不停。 在工作中他极少发火,温声细语,态度强硬。 “去找林业部门出非濒危物种报告,加急加快,王彦可以帮忙。” 相如澜挂断电话,江檀手才落在他肩膀。 相如澜抬头,江檀低头亲亲他的眉心,“这么辛苦,还在工作。” “老胡桃木,做的红木样式,被当作未申报濒危物种扣留。” 相如澜神色并不紧张,“小事。” 他目光瞥到江檀指尖,忽然震动,江檀指尖有油彩。 江檀贴了贴他的脸,“宝贝真厉害,什么都难不倒你。” 相如澜目光紧盯肩膀上的手指,他眼睫快速眨动,并未流露过多祈盼。 江檀刚停笔那年,相如澜时不时地还会询问,到后头,就问得少了,怕江檀会不快。 指尖刮到脸上,相如澜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江檀双臂垂下搂他,“今天回了趟学校。” 原来如此,那就是在学校沾上了。 也好,多看学生创作,也许会激发江檀拿画笔的欲望。 “我去找了闻铮。” 相如澜倏然一僵,被江檀脸贴住的肌肤都快变硬。 江檀却像是浑然未觉,自顾自地抱怨。 “他不在学校,我还等了他很久,还未作出过什么成绩,架子就那般大。” “他在学校人缘真是差劲,我问了他舍友,居然都不知道他去哪。” “后来等了快一个钟头,他才回到宿舍。” 江檀亲了下相如澜的脸,“看在你那么看好他的份上,我正式收他做学生了。” 相如澜静静听着,忽然出声,“江檀。” “嗯?” “我属意让闻铮画十周年的主展品。” “哦?” 江檀语气并不惊讶,“不是叫罗朗同他竞争?”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做选择。” 江檀笑,又亲了下相如澜的脸,“你眼光毒辣,一击即中。” 话说出口,相如澜只觉轻松许多,干脆一鼓作气。 “他今天回校晚,是在海潮的画室创作。” 他想画的是我。 最后那句,还是被相如澜咽回喉咙。 江檀静静听完,在相如澜耳边长出一口气,“你差点吓到我了。” “那个闻铮,原来是个呆瓜。” 江檀语气颇为好笑,“我问什么,他答什么。” “这么晚,你去哪了?”“老师,我去海潮。” “怎么去了海潮?”“去画画。” “画什么?”“十周年展,相老师希望我出作品。” 江檀一来一回,模仿两人对话,学闻铮时,故意低嗓,怪腔怪调,好似在嘲笑闻铮太过老实。 江檀笑意盎然地看相如澜,“他这样的个性,将来怎么在艺术圈混?” “在艺术圈能立住脚,靠的是才华。” “才华谁没有,要我说,靠的还是你提携。” 他捏捏相如澜的鼻子,“你就是太心疼小孩子。” 小孩子,不错,闻铮今年二十岁,相如澜三十五岁,若生在旧时社会,他足够做他爸爸。 “他人长得不错,就是太木讷寡言,实在没什么魅力可言。” 江檀松开手,“恐怕你要花大力气包装他才行,还有合同,你跟他签约了吗?以他现在的身价,你完全可以把分成提到顶,穷学生没见过世面,只要你能捧他出名,他什么都可以卖给你……” 江檀滔滔不绝,相如澜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今夜相如澜不再遮挡,任由江檀在他背上烙下一个个灼热印记,心下一片灰败的冷。 等江檀进入,他双手抓紧床单,忽然在想,其实现在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江檀,他是另一个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夺走了江檀的躯壳,把他的江檀杀死了。 “江檀……” 相如澜无力地呻吟。 “宝贝,我在这里。” 不,他不在这里。 相如澜眼贴向枕头,湿润涌出。 清晨就有好消息,滞留的那批展品已顺利通关,相如澜眼还肿着,拿冰块敷盖在眼皮上,哑声交待后续事宜。 电话刚挂,又来电话。 “喂,妈妈。” “我知道了,我看一下哪天有空。” 手上抱着冰块的毛巾被接手,相如澜的手被拂了下去。 “好,我答应,这周一定抽时间过去。” 电话挂断,江檀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妈叫这周回家吃饭?” “嗯。” 江檀不说话,片刻后,“我还是不去了吧。” “随你。” 江檀跟他父母的关系一直不算好。 在相如澜的父母看来,是自己的满分乖宝宝儿子被个坏男孩拐走。 相如澜出柜时一再强调他是天生的同性恋,并非受江檀影响,他父母怎么肯听,态度激烈地驱逐江檀,对江檀从头贬到脚。 相如澜夹在中间,既要替江檀辩白,又恳求父母别太生气。 江檀年少轻狂,对着相如澜父母昂首,“如澜可以没有你们,他不可以没有我!” 一番话,气得相如澜父母几近晕厥,也让相如澜错愕当场。 那次他们险些分手。 江檀在街角死死抱住他。 “如澜,我错了,是我不可以没有你,别离开我!” 相如澜泪流满面,“那是我的父母,你让我变成什么?” 江檀也哭了,泪水打在相如澜后颈,“如澜,原谅我,我口不择言,我胡说八道,我求你,我爱你,我只爱你!原谅我!” 二十来岁的年纪,自尊与爱打架,一句话说错,就是天崩地裂,两人在街边抱头痛哭。 后来江檀承认,他是怕了。 他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庭,不知道家庭的力量那样强大。 他看到相如澜被他父母拉扯过去,惊慌失措,虚张声势地想要冲他们宣战,相如澜爱我胜过爱你们! 爱父母与爱恋人,永远是两种不同的爱,也根本无法比较。 相如澜知道江檀一生孤苦,他唯一所爱只有自己,像是得到珍宝的巨龙,盘踞在侧,不肯他人染指,哪怕是孕育出珍珠的贝也不能同他来抢夺所有权。 后来,相如澜父母逐渐接受现实,他们老了,到底拗不过子女,不过对江檀始终不咸不淡。 相如澜的生日,还有过年团圆这样的日子,做些表面功夫而已。 择日不如撞日,相如澜中午便回了趟家,他父母皆已退休,日子过得很悠闲。 “怎么好像又瘦了?” 父母见面,总是关心怜惜,问长问短。 相如澜同大多数子女一般,报喜不报忧,“海潮马上十周年展,事情太多了。” 相母舀了鸡汤,走地土鸡,炖了一上午,“这么忙?没人帮你?” “我是老板,当然我最忙。” 相父冷哼,“吃软饭的最清闲。” “爸,”相如澜不由还是替江檀辩驳,“他哪里吃软饭,他一幅画价值几千万。” “那还不是你捧出来的?没有你,哪来他今日的成就?” 相如澜不知是该好气还是好笑,他爸爸的论调倒是和江檀很像。 “是他自己才华出众。” “如澜,”相母也忧虑,“他很久没画画了吧?” “嗯。” 勺子在鸡汤中游弋,“没灵感是这样的,他的画也一直在增值。” “坐吃山空可不好。” “怎么可能,我那么大的产业。” “不是说你,是说他呀。” 相如澜眼眸一酸,尽管当年闹得水火不容,他父母心底其实还是爱屋及乌,已将江檀当作亲人,为他考虑。 相如澜原想忍住,可凡儿女在父母面前,辛酸往往是越忍越酸,最终扑簌扑簌,眼泪落在鸡汤里。 “怎么了?如澜!” 相母大惊失色,连忙抽纸巾替他擦拭眼泪,相父也肃了脸,担忧地看他。 相如澜不住摆手,只是擦眼泪。 相父相母对视一眼,忧虑重重。 这么多年,他们只能接受现实,心里也到底还是不安,两个男人在一起,也不登记,总像是胡乱搭伙过日子。 结婚尚且可以离婚,像这样,什么约束都没有,比纸还薄的关系,摇摇晃晃,怎么叫他们安心? 相如澜擦干眼泪,“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失态了。” “你这孩子,在爸爸妈妈面前还讲这样的话,你说,到底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相如澜摇头,“只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 相父观察他的脸色,“什么时候,你带他回来一起吃顿饭,过了年以后,还没见过。” 相如澜心下苦笑,“好。” 临走时,父母又装上许多家里做的饭菜,还有点心,让相如澜带回去吃。 “澜澜,你跟妈妈说,你跟他,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相如澜拍拍老太太的手,宽慰她,“真的。” 相母叹气,“两个人过日子,互相迁就,你有什么委屈,就回家里说,说说也就过了。” 相父在旁不做声,显然也是同意的。 当年那么激烈反对的父母,如今也希望他们能顺顺当当走下去,相如澜知道为什么,十六年不易,他也已不年轻了,折腾不动了。 相如澜昨夜哭,中午又哭,下午回到海潮,一双丹凤眼,怎么都有些浮肿模样,其余人看见也当看不见。 唯独闻铮,江檀评价他呆瓜,一点没错,见到相如澜就呆住了。 “相老师,您的眼睛。” “你管我眼睛做什么?你又不画我的眼睛。” 相如澜没好气地说。 闻铮不作声,相如澜换了浴袍,今日是正午日光。 肌肤上印记更多,这在专业的人体模特里是极其不专业的事。 人体模特应当保持状态,不能随便在自己身上制造跟上一次不同的印记。 闻铮没对此发表意见,全程沉默地拍摄完照片,相如澜穿上浴袍,问他:“昨天晚上,江檀去找你了。” “是。” “你怎么不跟他说,你要画的是我?” 这问题昨夜就在相如澜脑中徘徊,不知道这男孩到底是愚钝还是精明。 闻铮手上捧着相机,看向相如澜,眼神专注:“我没有跟人分享灵感的习惯。” “咚咚——” “进。” 进来的是石菲,相如澜抽回思绪,“什么事?” 石菲几步上前,从身后拿出个透明小袋,往相如澜桌上轻轻放下,“未来艺术家让我给您的。” 相如澜看着桌上冒热气的鸡蛋,抬起眼皮。 石菲耸耸肩膀,满面无辜,“他可能是怕您饿了。” 热鸡蛋实在很可笑,不过真的拿起热鸡蛋敷眼睛的相如澜可能更可笑。 相如澜拿着鸡蛋在眼皮上滚,想到闻铮最后看他的眼神,他是尊敬他,是的,他只是尊敬他,就是这样。 他全然不知道,他所敬仰的老师,在跟另一个也被他称作老师的人上床时,忽然走神想到过他。 相如澜勾了勾唇角,满脸疲惫的自嘲,他真是无耻透顶。 很快,相如澜便知自己还算不上无耻,罗朗那边出事了。 第10章 第10章 私人病房芳香温馨,套房外面厅内,相如澜静静地听罗朗助手讲完,好一出伦理故事,叫他无话可说。 “现场还有其他人吗?” 助手用力摇头,又不安,他在联系石菲之前,“我打了救护车电话。” 相如澜抬了抬手,“那不是你的错,你去照顾罗朗。” 助手连忙退出。 “把仓库里罗亦笙和傅灵犀的作品清点一遍,跟已购作品的买主沟通,提醒他们做好风险规避,必要的时候,海潮会为他们回购那些藏品,每个买主那里再送上一份礼物。” 石菲认真记下,“我马上去办。” 相如澜起身走到窗边,拨通电话,“张主编,下午好。” 一通忙碌下来,相如澜转入病房,助手正给罗朗喂水。 罗朗一张阳光有型的脸被打得形似猪头,眯着眼睛看到相如澜,还笑了笑,“相老师,辛苦了。” 相如澜面沉如水,“做事这么冲动,真叫我失望。” 罗朗未料他一句安慰都没有,上来便如此冷酷谴责,与他先前判若两人,不由心中气又上来,“他搞完我老豆,又搞我老母,相老师,是你,你能忍?!” 助手在旁头快低到地底,恨不能扎聋自己的耳朵。 相如澜冷冷地说:“画室那么多刀具,你既性烈如火,怎么不干脆把人捅死。” 罗朗伤脸扭曲,梗着脖子说不出话。 “你先出去吧。” 相如澜对助手又是和颜悦色,助手如蒙大赦,放下水杯吸管便溜之大吉,懂事地把门带上。 罗朗梗脖撅嘴,完全似叛逆孩童。 相如澜心下不知是无语更多,还是无奈更多,“谁教的你用暴力解决问题?” “动物的本能。” 还在犟嘴。 考虑到他的确大受打击,相如澜放轻声音,“结果呢?” 罗朗有自己的画室,只是他平常习惯很糟,又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画室里混乱似战场。 这次海潮十周年展,罗朗跃跃欲试,深觉这是他的大机会。 同许多仰仗父母出道的二代一样,罗朗一心想要证明自己。 于是,罗朗决定转用父母停用的画室。 罗亦笙和傅灵犀大概是江檀‘无为而治’的灵感来源。 夫妇俩年轻时依靠编织神仙眷侣爱情童话的故事,在民众那里积攒无数好感,炒高身价后便产出锐减,以贩卖标签为生。 罗朗出生后,爱情童话扩展版图,艺术家庭多有格调,家庭关系到底如何,外人又怎么能知道? 今日罗朗到旧画室,不幸撞见父母正跟壮硕男子三人运动。 罗朗大怒,上前胖揍第三者,不料反被三人群殴。 罗朗脸上的伤至少一半是他父母所致,朦胧之中,他恍惚觉得那三具裸体才是一家人。 “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做父母不合格,可至少彼此忠诚,算是有爱情,原来,真龌龊。” 罗朗苦笑,“我如果举刀,大概第一个捅自己。” 相如澜冷硬面色逐渐转柔,“你太重感情。” 罗朗本来还笑着,听相如澜这么说,终于忍不住哭了。 他哭起来也像个小孩子。 对于罗朗,相如澜欣赏他倒比他成名的父母更多。 他的才华远胜父母,他的父母对他,大概是既高兴孩子具备艺术天赋,又怀有隐秘的嫉妒,待他严厉到了非正常的地步。 相如澜也说不出什么太多的重话,罗朗有什么错?他只是生在了那样的家庭。 “好好养伤,画的事,就别多想了。” “海潮有十周年展,未来还有十五周年展,二十周年展。” “你父母那边,如果你需要,我会替你交涉应付。” 罗朗用力憋了下眼泪,“相老师,你真好。” “你要记住我今天对你的好,未来成名,把长约给我。” 罗朗破涕为笑,“原来相老师你既温柔又幽默。” 相如澜摇头,“这么大的把柄落在我手里,我可是认真的。” 罗朗还是笑,“等我养好伤,马上签卖身契给海潮。” “这件事,我会尽全力帮你压下去,你最好也不要意气用事。” “我不是劝你接受,而是劝你少沾染为妙,否则,到时你无论什么作品问世,所有人都优先来关心你的家庭绯闻八卦,你的艺术生命会大打折扣,罗朗,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罗朗也许不够成熟,却不是个傻瓜,他明白相如澜的好意,这才承认,“今天是我太冲动了。” “很好,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又肯改正,你已经做得很棒。” 罗朗不由再次微笑,“相老师,你好像幼儿园老师在哄小孩。” 相如澜手掌轻轻拍拍他的头发,“罗朗,你是个优秀的孩子,别被困住。” 罗朗眼又泛酸,竟感慨:“如果你和江老师是我的父母该多好。” 石菲那边已一一照相如澜所说办妥,也联系了罗亦笙和傅灵犀夫妇。 三人行的是他们的健身教练,三人关系已维持了小半年,非常稳定,让相如澜不必过于担忧。 相如澜对他们那些事毫无兴趣,只例行公事,提醒他们可能遭遇的风险。 事情结束,天黑了。 相如澜上车,身心俱疲。 初初创立海潮时,相如澜致力于挖掘市场上跟江檀一样还籍籍无名的青年画家。 年轻人在画廊聚拢起来,饮酒游戏,谈天说地,踌躇满志,誓要闯出一番天地。 渐渐的,画廊走上正轨,更多的艺术家,更多的艺术品,更多的钱。 相如澜已经习惯了为那些成名艺术家处理各种各样的麻烦,保住他们的作品价值。 男欢女爱花样繁多,今日你偷情,明日我出轨,他见得太多,已然麻木。 有时也会听到像今天罗朗般的感慨。 还是相老师跟江老师,情比金坚,真是圈内清流。 相如澜深吸了口气。 难得早早回家,家里却是空荡荡,江檀还没回来。 相如澜也没刻意去找他,他好累,今天只想休息。 洗澡换上睡袍,相如澜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相如澜做梦了,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还是白天,他看到罗朗,罗朗停车,拿了钥匙要去开画室的门。 他想叫住他,想保留一个青年不被伤害的心。 可那是梦,梦里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朗开门。 他幽魂一样跟着罗朗走入画室。 画室里传来暧昧的声音。 相如澜替罗朗心碎。 这么多年,罗朗都是依靠着对于好家庭的幻想,忍受父母的残忍与暴力。 幻想要破灭了。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赤裸地坐在人体台上。 那人背后还有个人也正赤身裸体地抱着他,抱着他的人背脊肌肉强健,泛着年轻的颜色,手臂很长,像一道坚实的屏障保护着他。 相如澜听到大吼,那吼叫声像是罗朗,又像是别人。 人体台另一面,另一双手臂抓着台上人的头发坠下去。 台上的人原来有一头那样长的乌发。 相如澜心下没来由地感到恐惧,人体台忽然转动,他与台上人四目相对。 被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夹在中间的……是他自己。 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相如澜起身,脚步虚浮无力,他倒了一大杯冷水喝下去,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疯了。 怎么又开始冒出那种怪异的念头? 他听了罗朗对父母三人行的控诉,结果就做这种梦? 他真的是疯了。 相如澜用力咬了嘴唇,他甚至生出要重新去找卓柯寻的念头。 也许卓柯寻会再次找出理由,替他做无罪辩护。 倏然间,相如澜听到楼下有动静。 是江檀回来了? 脚步到楼梯时,相如澜听到说话的声音,是江檀。 “你最喜欢哪一幅?” “没关系,大胆地说。” 江檀在跟谁说话?他很少带人回家,是助手? 相如澜停下脚步,他还穿着睡袍,不方便见外人。 “中间的。” 听到另一个的声音,相如澜如遭雷击,是闻铮!难道他还在梦里? 相如澜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后退,还是下去戳穿那个荒诞的梦。 “为什么你觉得中间那幅最好?” 闻铮又不说话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子,像黑夜里寂静的山。 “是不是看它在最中间的位置,就觉得它是最好的?” 相如澜呆住。 他们在讨论厅里的组画? 那一组画,尺幅相同,一共五幅,是他毕业时跟江檀一起画的,那是他画的最后一幅画。 新家摆放装饰时,江檀坚持要挂,还把相如澜那幅挂在中间,让相如澜非常不好意思。 他与江檀的作品放在一块儿,庸才与天才,对比多么鲜明刺眼。 江檀说他不觉得,他只觉得有爱。 但是闻铮说什么,他说中间的最好?!——不,他是回答江檀的问题,江檀问的是他最喜欢哪一幅。 “老师,它不是最好的,只是比起其他几幅画,我更喜欢中间那一幅。” “为什么?” 相如澜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他听闻铮说:“它在挣扎。” 相如澜手扶着楼梯,人颤抖地站不住,他慢慢跌坐下去。 “有意思,”江檀声音张扬,朝上面传来,“如澜,你是那样的创作意图吗?” 相如澜换了居家的衣服下楼。 闻铮还是老样子,拘谨而沉默。 江檀上前搂了相如澜的肩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然是正式收作学生,总得来家里拜访,”他亲昵地在相如澜耳边低声说,“我看到你的车在家。” 相如澜看向闻铮,闻铮的神情波澜不惊,眼神沉黑,他想他是否又看错了人,其实闻铮早就知道。 “他很欣赏你的画,”江檀笑着说,“不错,知道这个家谁做主,到底该拍谁的马屁。” 闻铮没说话,他脸上表情都没动一下,不知道是沉着,还是僵住了。 相如澜也没说话,这实在是一次诡异的见面。 “如澜,你还没说呢,他的眼光准不准,你是在挣扎吗?” 江檀搂着相如澜抬头看画。 组画的主题是未来。 江檀浪漫地把它等同于爱情,画了四幅与爱情有关的画,木屋、月亮、树林、藤蔓,色彩明艳,充满情感。 相如澜画的是钥匙,一把铜制钥匙。 当时江檀不住吻他,笑他,如澜,你画的是打开我们未来家门的钥匙吗? 不,他画的是有关于他自己打开哪一扇命运之门的钥匙。 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是追梦,还是选现实。 过去这么多年,终于有第二人发觉意义,可那个人……却不是江檀。 “十几年前画的了,哪有什么创作意图,”相如澜笑了笑,“我又不是你们这些艺术家。” 江檀留闻铮吃晚饭,闻铮拒绝。 相如澜总算见识到石菲口中的犟种本色。 闻铮的拒绝并不激烈,谦逊而坚决,江檀怎么留也留不住。 闻铮不怕江老师给的压力,也不担忧辜负好心的沉重,他不想留下来吃这顿饭,所以拒绝,所以要走,就是那么简单。 闻铮走了,他们这儿打车很不容易,他也不要江檀送,他说今天还没运动,走下去坐车正好。 “这小子挺犟的,”江檀搂着相如澜,看着闻铮独自离开的背影,发出和石菲类似的感慨,“牛脾气。” 相如澜没说什么,他今天话出奇的少,情绪也低落,没有掩饰。 “还在为罗亦笙和傅灵犀的事烦心?”江檀手指刮刮他的鼻子,“别想了,换个角度,也算因祸得福,以后他们夫妇还有罗朗可绑在你手里了,他们水平如何先不说,至少那对夫妇是真有商业价值。” 相如澜仍旧不说话,他想他应该算是已经接受。 江檀的灵魂死了。 现在抱着他满口生意经的只是江檀的躯壳。 他爱江檀,很爱很爱,所以没关系,还能再忍耐。 只要选定了方向,不再挣扎,无论是放弃画画,还是放弃江檀,那都是很容易的事。 第11章 第11章 丑闻的传播速度比相如澜想象中的还要快。 翌日,整个圈子差不多都知道了。 这种事最怕就是对手落井下石,眼红的、看不惯的比比皆是,等人出事,都跃跃欲试痛打落水狗。 相如澜从中调停,尽力公关,不为罗亦笙和傅灵犀,只为罗朗。 罗朗人待在医院,消息还是灵通的,知道相如澜花了大力气和人脉压这件事,让这件事止步于圈内谣言,而非大众层面既定事实。 他说话算话,马上打电话给相如澜,要跟相如澜签三十年长约。 “你要改改你的脾气,”相如澜在电话里柔声说,“不要过分急躁地做出决定。”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身上的,心里的,多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 罗朗在电话里再度哽咽,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么多艺术家愿意跟海潮签长约,在电话里哼哼唧唧,“相老师,我认你做干爹吧。” 相如澜忍不住笑,“你头被打坏了?” 罗朗也笑,“是,你还好年轻呢,干爹实在不像样,我认你做干哥哥,好不好?” “不好,请你老实休养。” 相如澜挂了电话,心情还算不错,他很高兴能帮助一个受挫的年轻艺术家。 也许之后他开设先锋画廊,罗朗还肯跟他签约。 相如澜不报太大希望,对人有过分的期待,伤害的是自己。 相如澜发信息,让闻铮入夜后来海潮,闻铮只差夜晚光线,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闻铮回复“好”。 相如澜的判断没错,比起罗朗,闻铮要成熟得多,不管知道多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很沉得住气。 “飞虹路这块地皮极好,周边可塑性更强些,未来通通买下,可以建一个艺术王国。” 林家升翻阅设计图,啧啧称赞,“大师之作,看着就很昂贵,这套图至少百万。” “落地靠你省。” 林家升‘呀’了一声,“什么话,怎么到我这儿就得省?别以为我消息不灵通,谁在苏富比花了上亿?” 相如澜笑笑,“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是投资。” 林家升合上图,“不过两百平是不是太小了?” “小吗?”相如澜轻声说,“海潮初创,连一百平都不到。” “伟大创业史,留着十周年再炫耀,别刺激我。” “我希望年后,你开始动工。” 林家升算算时间,“没问题。” 公事谈完,多年老友也闲话家常。 相如澜同林家升幼时是邻居,上同一所幼儿园,关系很好,后来相如澜搬家,渐渐便不联络了。 几年前海潮定址扩建,来竞争的事务所名单里,相如澜发现熟悉名字,这才重新建立友谊。 林家升的人生轨迹非常标准,硕士毕业,自己开了间建筑公司,有妻有子,事业有成。 “还是你好,”林家升感叹,“结婚可以,千万别要孩子。” 相如澜失笑,“你回回抱怨,我怀疑你是在炫耀。” “我前段时间疯狂复习英文,就为给那小丫头上学,现在学校真是要命,小孩入学,面试家长,我多年没考试了,紧张得一夜没睡。” “私校都这样。” “还要感谢你,华年那以前些美术作品起到不少作用。” “她喜欢可以接着学。” 林家升摆手,“早又换了兴趣,现在入学,说学校里同学都会棒球,她也要学,吵得我头昏脑涨,真是个小魔星。” 到了这个岁数,同龄人闲聊,除了彼此公事,证券股票,也就是家庭生活。 孩子、房子、长辈、配偶……这些绕不开的话题,是生活本来的模样。 也许就是因为相如澜跟江檀是两个男人,两个富有的男人。 他们没有孩子,不必为孩子上学操心,在全世界都投资房产,房子多得住不完,长辈身体健康,且不和他们同住。 他们的生活,没有柴米油盐日常琐事的困扰,有的,只是他们彼此,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怎么一直都是我在说,你呢?跟江檀还好吗?” 相如澜终于听出端倪,“原来你是来当间谍。” 林家升莞尔,“宽宽老人的心嘛。” 两人重新建立友谊后,两边家庭也都重新联系上了,四位老人都已退休,常常结伴出游。 相母甚至不止一次叹息过,说早知如此,不如把相如澜配给林家升,好歹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听得相如澜哭笑不得。 “我们,”相如澜低垂下眼睛,“没什么不好的。” “真的?” 林家升也是已婚人士,深知太多人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他同相如澜是好友,自然向着他说话,“你别骗我,艺术家都有怪脾气,我看他不好相处,人到中年,更讨人厌。” 相如澜无奈地笑,“他脾气很好。” 林家升嗤之以鼻,海潮扩建,他们事务所中了标,他可算与江檀接触过,十足的才气,也是十足的傲气,眼睛长在头顶上。 “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澜,”林家升目露担忧,“别忍耐太多,这样,对你,对他,对你们,都不好。” 相如澜明白林家升的意思,两个人在一起,一味忍让,既是委屈了自己,也是纵容了对方,对这段关系是日积月累的伤害。 可他跟江檀的问题并不是生活中存在某些分歧,也许是更本质,更可怕的。 “江檀他没有对我不好,是我……对他不够好。” 相如澜面色疲倦。 林家升呆住,“怎么可能?” 相如澜微微笑了笑,“怎么不可能?人都有多面性,我孝敬父母,友爱亲朋,难道就不会伤害另一半?” 这倒是实话,林家升也深知相如澜的性情不会忽然有此发言,不禁发问:“你伤害他了?”他猜测,“家暴?” “你想哪去了。” “出轨?” 相如澜不做声,林家升瞪大眼,“你——” “没有。” 相如澜震声回应。 林家升眼神狐疑,相如澜起身赶人,“你差不多可以走了。” 林家升更怀疑,“如澜,你真没有?” “没有,我真有,难道还会自曝其短?” “那有什么,我是你的朋友,当然护短,你就算有,我也会说是江檀年老色衰,魅力不在,还不识相点,快点打包滚蛋。” 相如澜被林家升的一本正经逗笑,他笑过,认真对林家升说:“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我就会对他忠诚。” 林家升从相如澜话中隐隐感觉到什么,他也认真说:“如澜,如果不开心,别勉强自己,亲人朋友都会支持你做任何决定。” 送走林家升,相如澜眉宇间郁气更浓,他不知道,原来他已表现得那样明显,连一个月没见的林家升也能看得穿。 那么江檀呢?他有没有察觉到,他在这段关系里已然疲惫至极? 夏日,天黑得晚。 相如澜和闻铮约了八点。 相如澜是个守时的人,提前十五分钟在办公室里等待。 窗外灯火朦胧,相如澜神色宁静,今天林家升提醒了他。 即便要和江檀分开,他也不能容许自己伤害江檀。 正在出神之际,相如澜忽然瞥到窗下人影,高大地伫着。 相如澜微一怔神,抬起手腕看表,离八点还有十分钟。 闻铮来了,怎么不上来? 相如澜静静看着那背影,楼下的人那么耐得住黑夜与寂寞,等到还差两分钟,他才动了脚步。 外面石菲招呼推门,相如澜人回到办公桌前,闻铮进来,跟前两次态度没什么分别,头微微低下,“相老师。” 两人到电梯前,电梯门打开,相如澜迟了两秒没进,闻铮伸手挡住电梯门,像个安静忠诚的守卫。 相如澜进去,闻铮也才进去,他自觉地站在相如澜身后。 月光如洗,透明的玻璃顶挡不住它的光芒,画室底色是白的,夜晚不开灯,整个空间在灰蓝与灰紫之间摇摆,自然的颜色最美。 相如澜换了浴袍出来,闻铮手里拿着相机,目光沉静。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相如澜熟练地坐到人体台上,想到那个梦,心下又是一颤,又想到林家升的疑问,他自己心里也开始迷惑起来,这个男孩子,他竟看得懂他在那幅画中画了挣扎。 相如澜解了浴袍,他身上又与昨日不一样了。 相如澜疲倦地躺着,他摸到自己的长发,为了江檀留的,他现在倒也喜欢上了,哪怕赤身裸体,也尚余铠甲。 相机声停,相如澜听到身后脚步,闻铮拿了脱在一旁的浴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相老师,好了。” 相如澜默默披好,换了衣服出来,今天很顺利,不过几分钟。 闻铮照旧在外面等待,两人一齐出电梯,这次没有意外发生。 “你自己回去?”相如澜这次知道了他的习惯。 果然,闻铮点头,相如澜也不送他,以闻铮的身份,不合适。 闻铮却没直接离开,他背了个包,很学生气的斜挎帆布大包,包底子是白的,上面印着活动标语,大概又是他某个兼职所得。 “相老师。” 闻铮从包里拿出东西,“去您家拜访前就画好了,一直没机会送给您。” 巴掌大的物件,相如澜马上反应过来,他没接,抬头看闻铮。 闻铮的眼睛,二十岁的纯净。 “这是什么?” 相如澜有些明知故问,能是什么?闻铮的画。 闻铮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送了送,相如澜看到他的手臂,上面筋都在用力。 相如澜心下刹那如月光涌入。 闻铮不怎么会说话,他交际生硬,不善巧语,只一味拿着画,“我不是在拍老师您的马屁。” 相如澜浑身轻震。 闻铮像是怕自己表达不清,于是做出解释,“昨天不是,今天也不是。” 相如澜仍是没有接那幅画,他问他:“画的什么?” 闻铮没回答。 这个男孩子脾气很犟,相如澜不知道为什么,有心想挑战他的脾气,“谢谢,我不需要。” 闻铮缓慢地将手往回收。 他原没他想象的那么稳重,失望那样明显,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对不起,相老师。” 相如澜忽然感到雀跃,一种久违了的,仿佛干涸的枯井重新冒出泉眼般的鲜活涌动。 那双手收回,放在自己腹前,不肯真放进包内。 他还是犟的。 “到底画的什么?”相如澜又轻轻问了一遍。 这一次,闻铮回答了,用他黑润的眼,温驯而执拗地看着他。 相如澜胸膛微紧,他听到了闻铮静默的答案。 你。 第12章 第12章 罗朗因一出家庭伦理剧被迫退出竞争,却没有不服气,这一顿打叫他成熟许多,打电话给相如澜,想将自己的助手借给闻铮。 “他不要助手,一个人完成。” 罗朗在电话里惊叫起来,“他有毛病?” 相如澜笑,“该好好养病的人是你。” 罗朗这几日雏鸟情结严重,动不动就要和相如澜通电话。 “他几岁,还没断奶?” 这一大早,江檀胳膊挡着脸,嘟囔地不满。 相如澜要下床去打电话,又被江檀从背后抱住,江檀脸腻腻地在他背上蹭,不肯放手。 相如澜只好又安慰几句,挂了罗朗电话。 江檀亲了下他后肩,懒懒地说:“罗亦笙和傅灵犀祖坟冒烟,叫他们生这么个孝顺儿子,以后罗朗成名,多挣几毛钱,可以供他们再多养几个健身教练。” “别那样刻薄。” “实话实说罢了。” 江檀鼻尖在相如澜背脊轻嗅,“幸好我们没孩子。” 相如澜静静听着,这点他倒认同,无论是靠孩子继续绑在一起,还是分开时拖累孩子,都绝非好事。 “我去上班。” 相如澜拉开他的手下床。 江檀人向后倒,慵懒地把手臂垫在脑后,等相如澜披上睡袍,这才也一鼓作气下床。 相如澜回头瞥他,“你要出去?” 江檀绕过床亲他的脸,“我也上班。” 两人难得早晨并排在盥洗室洗漱。 “罗朗现在焦头烂额,十周年展,你只有闻铮这个选项,我当然要帮你指导他。” 江檀手甩了甩传统剃须刀上的泡沫,转过脸对相如澜笑了笑,“否则,岂非丢你的脸。” 相如澜心脏怦怦乱跳,“你要指导他完成作品?” “没错。” 江檀刮脸颊另一面,“我这个年纪,也该有个关门弟子,算他运气。” 江檀要去学校,相如澜则去海潮,两人一人一辆车,江檀开一辆银色的达拉拉,亲了相如澜的脸颊,直接跨入车。 “开慢点。” 相如澜仍是不由叮嘱。 “放心。” 江檀扬起脸,相如澜低头亲他脸颊。 江檀车先行呼啸离开,相如澜目送车影,觉得自己真可怕,心里犹豫着分手,面上却那样若无其事。 上了自己的车,相如澜余光瞥了一眼手套箱。 江檀要指导闻铮绘画,相如澜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停笔的这几年,江檀时常突发奇想要去做什么,换了无数兴趣爱好,相如澜早已习惯,他想这次也许又是虎头蛇尾。 如果江檀真要指导闻铮,会不会发觉闻铮画的是他? 换作从前,相如澜认为江檀一定会马上察觉,但是现在,他不确定。 “石菲,”相如澜电话过去,“江檀上午要去学校指导闻铮,你提前知会闻铮一声。” 石菲问也不问为什么,直接说没问题。 相如澜挂了电话,他既没有出轨,也没有偷情,却有些隐秘的心跳。 大概是因为他车上手套箱里还放着闻铮送他的画。 那幅巴掌大的画到底画了什么,相如澜现在还不知道,他没有拆开看,只是根据闻铮的眼神猜测他画的可能是他。 相如澜回想他的眼神,那大概真是个疯子。 他既已知道他跟江檀的关系,怎么还敢那样看他? 相如澜呼吸微微急促,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自己的脸颊泛着春意的粉。 那么可耻、欣悦、愉快的颜色。 他鄙夷自己,该鄙夷的,可又无法控制,至少在这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里,他放任自己快乐三十分钟。 等到了海潮,下了车,相如澜神色如常,又变回那个客观冷静的相老师。 江檀晚上回来就对相如澜说:“你知道闻铮要画人体吗?” 相如澜端咖啡的手顿了顿,“知道。” 江檀马上发现了真相,“你支持他。” “为什么要反对?” 江檀完全不赞成,“十周年展,你让一个大三的小孩子画主展品,巨幅人体,如澜,你太冒险了,你甚至没有备选项。” “罗朗出意外,谁都不想。” “算了吧,你肯定一听闻铮说要画巨幅人体,你就已经偏向他了。” 相如澜神色复杂,轻轻地说:“谢谢你还了解我。” 江檀摇头,“如澜,你会后悔的。” “你认为他画不好?” “问题关键不在这里。” “这是海潮的十周年展,你把那么重要的位置留给他,如果他的作品不达预期,你要承认有这个可能性,你至少该有个plan b,这是基本的商业逻辑。” “我认同你的商业逻辑,”相如澜点头,“所以,你就是我的plan b。” 江檀原本略显急躁的表情一瞬呆住,随即安定下来,化作微笑。 相如澜握着咖啡杯,低下头,“你以前的作品,随便一幅都够格做主展品。” 完全临时的应对。 既然江檀那样喜欢把商业挂在嘴上,相如澜便以此回敬。 可江檀却像是很高兴,他过来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深深吸他头发上的香气,吻他的侧脸。 江檀边亲他的脸颊,边说:“那就不该叫plan b,那叫我为你兜底,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人一旦开始堕落,可能就很难再回头,相如澜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颤抖,短时间内撒了他的第二个谎,“嗯。” 闻铮在画构图小稿,石菲与江檀每天都向相如澜汇报。 进度很快,闻铮创作欲望非常强烈,江檀说闻铮画的是背。 “像男人,又像女人。” “你给他找的哪个模特?” 江檀坐在相如澜办公桌上啃苹果。 相如澜翻阅新一批快要到期的展品目录,“你也想画?” 江檀立刻摆手。 相如澜心如止水,“正经教学生,好玩吗?” “还不错,”江檀说,“他算有点天赋,”手指在相如澜桌上敲了敲,“你把那么好的机会给他,如澜,我提醒你,你要当心。” “不是你在替我拿住他吗?” 江檀笑笑,目光看着相如澜,颇为迁就溺爱,“你就吃定我。” 相如澜不言。 跟相如澜预料得差不多,江檀头几天还日日去学校催探进度,过了一周,就不去了。 石菲依旧每日过去察看进度,向相如澜报告,对闻铮赞不绝口。 “他脾气犟,话也不多,不过做事很用功,每天都有新进度。” 对于艺术家来说,每天都有新进度,那他所有的缺点都可以忽略不计。 石菲连催稿都不必做,只要每日过去晃一圈,拍两张照就好。 相如澜看了她手机里的照片,石菲拍的是小稿,她只拍到闻铮的手,闻铮有双大手,看上去结实而有力,骨头筋络分明硬朗。 闻铮那里定好小稿,石菲带来给相如澜看。 那是个雌雄莫辨的背,在月光下,森林里,画中人拿着一件长袍若有似无地罩住自己,微微低着头,乌发一直长到没入画框,与闻铮的签名相接。 相如澜拿着那张小稿,久久不言,他翻过去,看到后面的画名《 selene》,月神。 石菲不是学美术出身,用完全商业的眼光预判,“他要成名了,国内外收藏圈会爱死他。” 相如澜把小稿还给石菲,他什么都没说,石菲收起小稿,转身又转回,“老师,您不评价吗?” 相如澜抬眼,眼神微凝,一点压迫感足以让石菲耸肩卖乖,举手投降,解释自己今天为什么对老板发问:“是未来艺术家,他很关心老师您的看法。” 相如澜一怔,“什么?” “我每回过去看他,他总会问,相老师有没有说什么,相老师觉得好不好,相老师喜不喜欢,老实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石菲微笑,“我误会他了,原来他没有艺术家的脾气,还是懂得尊重金主的。” 小稿被重新包好,静静地躺在副驾驶位,相如澜开着车,车辆飞驰在街头,油门指针转动,他开到一百码。 距离上次见到闻铮已过去两周。 这两周,相如澜依旧忙得不可开交,他每天要跟数不清的人与事打交道,要维持一个综合体画廊的良性运转,他必须付出他几乎全部的精力与时间。 很久以前,相如澜有某种幻想,等事业到了一定的台阶,他就可以放松,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事实是不断扩建壮大的海潮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它把他缠住,让他连片刻的喘息都变成奢侈。 相如澜咬牙忍耐,没关系,至少江檀变得自由。 而现在,相如澜必须承认,他没有他想得那么无私伟大。 车停在学校附近,相如澜夹着那幅小稿下车步行,一直步行到接近校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学校与他当年上学时期相比,变化何止万千,可路始终还是那条路。 相如澜站在街边,定定地望着,仿佛看到无数的他与无数的江檀。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江檀把手偷偷放进他的脖子,他痒得一激灵,嗔怒地看他,江檀嬉笑着,毫不避讳地亲他的脸,他吓了一跳,紧张地转头看有无人注意,江檀却向前跑了,张开手臂,对着他放肆大喊,相如澜,我爱你—— 凌晨的学校,无数人在等待月食,漫天的惊呼声中,黑暗逐渐侵蚀整个城市,他依偎在江檀怀抱中,既恐惧又兴奋,江檀紧紧地抱着他,吻他的额角,他相信他们会爱到世纪末日来临。 他们毕业了,江檀的作品得了奖,相如澜没有,江檀在他的获奖作品署名后面加上lan,如澜,毕业快乐,我要把我最好的全都给你! …… 相如澜站在街角,浑身颤抖,不能再往前迈出一步。 江檀,江檀。 相如澜强忍眼眶中的泪水,他骗不了自己。 十年前的他,在放弃画画时,剥离血肉般挣扎得万分痛苦。 十年后的他,在想要放弃江檀时,那是比放弃画画,更加痛苦的痛苦,宛若钝刀凌迟,寸寸痛入肺腑。 他做不到,他也许,真的做不到。 相如澜把小稿交给闻铮的老师。 闻铮的老师也是当年他与江檀的老师。 “闻铮最难得是专注,他很耐得住寂寞。” 老师对闻铮夸赞一通,然后遗憾,“江檀好几年没出新作品,前段时间他来学校,我看他在指导闻铮绘画,他以后都打算转做老师?太可惜了。” 相如澜笑笑,他无话可说。 校园里的环境安静清新,这里不是真正的象牙塔乌托邦,也比外面的世界好上千百倍。 相如澜慢慢走着,春夏秋冬,万千回忆快要将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整个世界都仿佛染上一层浓厚的灰,那是回忆的颜色。 “老师——” 呼唤自身后传来,相如澜脚步未停,他沉浸在回忆里,没有听见。 一直到那声音离他很近,相如澜才停下脚步,他恍然若在梦中回眸。 在这个灰度世界里,闻铮满身油彩,正向他奔来。 第13章 第13章 闻铮从店员手中接过两杯甘蔗马蹄水,快步走到街边,把其中一杯递给相如澜。 相如澜接过水,“谢谢。” 闻铮应该是从画室里跑出来,身上穿着深蓝罩衣,上面满是各色油彩的痕迹,看上去已穿了很久。 留意到相如澜打量的眼神,闻铮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马蹄水很凉,散发着淡甜的清香,相如澜握在手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等闻铮排队买这样一杯大学生爱喝的甜水。 闻铮经济困难,这一杯甜水,相如澜瞥了眼价签,十六块。 闻铮自己也买了一杯,大概是觉得如果只买一杯,会很不好看。 “你的小稿我看了,画得很棒。”相如澜语气平静,站在师长的角度点评。 闻铮沉默地低头,他很高大,低着头也不显得瑟缩,更像是在害羞。 “我做了一些调整处理,应该不会让人看出是老师您。” “谢谢。” 掌心全是水,不知是汗还是杯壁的水珠,相如澜想他该走了,可空气中充满着恬淡的香气,他贪恋这股味道,青春的味道。 街边角落,两人默默站着,本城秋老虎声名在外,热浪如夏,空气都似黏稠。 “相老师,”闻铮说,“后续正稿在海潮画?” “这样最好,展出的时候方便运送。” “还是那间顶楼的画室?” 相如澜也低下头,“如果你愿意的话。” 闻铮手掌紧紧地拿着那本饮料,他的眼神落在相如澜发顶。 相如澜扎了个松松的马尾,用一条香槟色的丝带。 相如澜抬头,他对上闻铮视线,掌心不由按了下杯子,挪开视线。 闻铮意识到什么,立即也挪开了视线。 那一眼对视是慌乱的,‘嚓’的一下,冒着易燃的火星,彼此挪开的视线则更显得欲盖弥彰。 相如澜已经三十五岁,尽管他的感情经历简单,但他经历过许多追求,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分得清楚。 “我跟你江老师,”相如澜语气平和,“我们是很多年的伴侣。” 他说出口,心下轻轻一沉,却又似重袱脱身,闻铮已经知道两人的关系,但由他说出口,意义不同。 “你是江檀第一个带回家的学生,他很看好你。” “好好跟江老师学,你的未来,不会止步海潮。” 相如澜把手里那杯没喝的甘蔗马蹄水放在旁边长椅上,他转身走向街边的车,感觉到闻铮的眼神长久凝视着他。 不会比江檀更久的,相如澜心说,他坐到车内,后视镜里,闻铮仍站在原地。 他那么年轻,才二十岁,他还有力气可以承受许多挫折和痛苦。 少年失恋跟挤掉一颗青春痘没什么分别,中年失婚,会要人的命。 更何况,那或许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远谈不上失恋,二十岁的年纪,一天可以心动两百次。 电话很快接通,江檀的声音在车内回荡。 “如澜。” 他叫他的名字,还是和当年一样,带着惊喜与爱意。 “今天闻铮交了小稿,你看了吗?” “当然,”江檀略带抱怨,又似撒娇,“我正在忙其他重要的事,线上已帮他看过,也给了修改意见,我没有偷懒。” “好,我知道。” 相如澜顿了顿,“江檀,我想你。” 江檀声音更软,“宝贝乖,我马上来看你,你在海潮?” “马上回去。” “等着我,”江檀在电话里亲他,啵的一声响,非常快乐,“我用飞的。” 这两年来很多次都是这样,反反复复,前一天下定决心要提分手,后一天又反悔不忍。 相如澜习惯又痛恨。 今日重走校园路,回忆太重,压得他透不过气,他做不到,他还是软弱,也还是舍不得。 车停下,对秋日而言过分炽烈的太阳照在身上,火辣辣的,让人面皮发紧地疼。 石菲踩着高跟鞋来迎接,声音轻轻,“老师,有位卓先生找您。” 婚姻咨询的事情,相如澜瞒过所有人,就连石菲也不知道。 相如澜送卓柯寻礼物,走的是自己的私账,被江檀从账上发觉,石菲也是从那时知道有个卓先生。 “他有没有说来找我做什么?” 相如澜早已将卓柯寻的联系方式删除拉黑,只当没这个人,没想到卓柯寻竟然会找上门。 “他没说,”石菲谨慎地说,“他看上去很憔悴。” 卓柯寻正在弧形沙发上等待,听到推门声,不自觉地起立,当他看到相如澜,脸上神情明显流露出了惊讶。 这是卓柯寻第一次在咨询室以外的地方见到相如澜。 在他的印象中,相如澜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脆弱,他是苦闷的,是柔软的,是急需人力量支持的。 而此刻进门的相如澜,面目潇洒,风度翩翩,姿态从容而优雅,连他那一头柔顺的长发都显得无比干净利落,他是此地的主人。 “卓先生。” 相如澜伸手,“请坐。” 角色像是完全颠倒,卓柯寻乖乖坐下,他眼睛里的焦躁得到安抚,艰涩地打招呼,“相先生。” “我本来不想来的。” 开场白毫无新意,相如澜觉得耳熟,想起来了,他第一次去咨询,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想来的,是走投无路,才做的尝试。 卓柯寻怎么了?他为什么要把路走到这里来? “对不起,”卓柯寻低着头,绞着手,状态很显然地不好,“我在咨询中表现得不够专业,我想,我应当向你正式道歉。” 石菲送来咖啡,相如澜端上,轻抿一口,“你来,绝不是为了道歉,时间宝贵,有话请直说。” 卓柯寻习惯了相如澜祈求帮助的姿态,一时无法适应此刻的相如澜,他不由变得虚弱起来,比那时的相如澜更加虚弱。 “我丢了工作。” 卓柯寻苦笑着说出来意,“我被这个行业封杀了。” 江檀说飞来,到海潮也花了一个多小时。 他双手推开办公室的门,直扑向窗边站着的人,亲昵地把人从背后抱住。 “你今天去学校了?” 江檀紧紧地抱着他,“你有段时间没说想我了。” 相如澜一动不动,他静静地望着楼下风景,江檀的气息拂在他耳边,那么熟悉的气味,又那么陌生。 “江檀,”相如澜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寂静,无比漫长的寂静,静到他们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早就不同频了,相如澜想。 说出口的那一刻是最痛的,仿若淌血,剩下的,则是轻松,近乎虚脱般的轻松。 沉默片刻,江檀开口,语气仍然欢快,只是抱着相如澜的手臂犹如石头,“今天又不是愚人节,怎么忽然开这种玩笑?” 相如澜嘴唇轻动,他不知自己怎么能忽然变得那么狠心,可他确实说了,他又说了一遍,“江檀,我们分手吧。” 江檀手臂抱得他更紧,嘴唇亲了下他的脸颊,“跟谁打赌,要这样逗我?该不会是林家升?他这样撺掇你,我以后不许你见他,本来就不喜欢他。” 他嘟嘟囔囔,吻到相如澜的嘴唇,相如澜唇线紧绷,带着拒绝的力道,江檀这才正视他的脸色。 相如澜垂下眼睫,他不跟江檀眼神相交,怕自己会心软。 江檀却不肯放过,放开手,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四目相对,相如澜眼中盈着一圈薄薄的泪,江檀如遭雷击,“如澜……” 他喃喃,完全出自本能,眼神里是一片空白。 江檀还没做出反应,提分手的相如澜却自己先哭了起来。 眼泪簌簌往下落,江檀手忙脚乱,语气惶恐到极点,双手在相如澜肩膀处,抱也不是,碰也不是,“怎么了?宝贝,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相如澜躲避了他的手臂,后退几步,从桌上抽了纸巾擦拭眼泪。 江檀快步跟上,还是把他搂住,用掌心抚去他面颊泪水,他把人搂在怀里,像对婴儿般轻轻拍打背脊,“没事,没事。”也不知是在安抚相如澜,还是安抚自己。 相如澜想推开他,手碰到江檀胸前,感觉到他狂跳的心脏,掌心却又脱力,他摇头,只能机械重复,“我们分手。” 江檀置若罔闻,只紧紧地抱着他,嘴唇吻他的脸颊。 相如澜重申,“江檀,我们分手吧。” 他一面说,一面眼泪不受控制地掉。 十六年的感情,比生生从心头剜下一块肉更疼。 “石菲。” 江檀忽然扬声,相如澜手臂抓他胸前衬衣,“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江檀不理,厉声暴喝,“石菲——” 推门声传来,相如澜脸往里撇,不让助理看见自己哭湿的脸。 他听江檀说:“今天谁来了?” 石菲迟疑了片刻,“有位卓先生……” “好了,”江檀打断,“你出去。” 门重新被带上,江檀低头,看相如澜哭得绯红的脸,眼睛也红了,“你为他,跟我提分手?” 相如澜摇头,“不,不是……” “他来干什么?”江檀咬牙切齿,“他还敢来这里?” “你逼得他走投无路,还问他为什么要来?” 江檀同相如澜对视,“他活该。” 相如澜心下痛楚,“江檀,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仗势欺人?” “我是在捍卫我的家庭,”江檀丝毫不觉自己做错,“他有胆肖想你,就该付出代价。” “我说了我们只是聊天,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他呢?” 相如澜话噎在喉咙,江檀眼更红,“如澜,我难道没有权利赶走觊觎你的人?你刚才说什么,要分手?” 江檀像是后知后觉,他浑身发抖,嘴唇都在打颤,“就因为你觉得我反击得太过火?” “不,”相如澜心底血滴滴答答地淌,他说,“是因为,我不爱你了。” 相如澜不知道自己的心肠怎么会变得这么硬。 他告诉自己,面前这个人不是江檀。 江檀不会放弃画画,江檀不会满嘴生意经,江檀不会肆意践踏别人的生计尊严还不觉得有错。 他不是江檀,所以,他不爱他了。 “如澜,”江檀眼神变得幽暗,“你说什么?” 相如澜看着江檀赤红的眼睛,那双他无比熟悉,日日夜夜,此刻仍盈满爱意的眼睛,他嘴唇颤抖蠕动,那样残忍的事实,他说不出第二遍。 “你生气了。” 江檀声音陡然转低,面上神情也变得可怜兮兮,“你觉得我不相信你,所以你生气了。” “对不起,我错了,”江檀双手握住相如澜的肩膀,力道很小,相如澜还在哭,江檀也落了泪,“对不起,如澜,原谅我,我只是太嫉妒。” “你很久都没跟我好好聊天,最近两年,我们好像都没什么话可聊,我想跟你聊海潮的事,你总是兴趣缺缺,为什么你同他会有话聊?我真的很恼火。” 相如澜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心想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也有感觉。 “还有,我休息太久,你不满意……” 江檀语气似将他当作寻常书画经纪人,相如澜立即痛心疾首地摇头,“不,我不是不满意,我只是可惜。” “我明白,”江檀手抚到他脸上,“如澜,你都是为我好,我在努力,我在试着重新开始画画。” “如澜,你知道我这两天都在忙什么吗?你忘了,十一月二十三,我们的周年纪念日。” 江檀脸上满是酸楚,“我在山上布置了蜜月小屋,完全按照我们大学毕业的组画设计,未来,你还记得吗?” 江檀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铜钥匙。 那把钥匙跟相如澜画中一模一样。 “我等着你用它开门,”江檀眼中渗出泪,“如澜,我哪里不好,你都可以讲,我愿意改正,别赌气说不再爱我,除非你想让我死。” 相如澜看到那把钥匙,已再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只余摇头。 他该怎么办?是他自己选的路,他跑不脱。 江檀拿着钥匙,重新将他搂入怀中,嘴唇轻轻吻他濡湿的面颊,吻到沾泪的唇,唇已软化。 咸咸的吻,相如澜用全身心依然无法抵抗。 他的十六年,江檀的十六年,无数快乐与无数泪水,怎么是简单的一句‘我不爱你了,我们分手吧’就能结束? “对不起。” 江檀吻过,蹲下身,半跪着握住相如澜的手,“是我不好,我会向他道歉。” “不。” 相如澜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纵使知道江檀做得出格,也不忍心他在别人面前放下自尊。 “我已代你向他道歉,”相如澜手指搭在江檀欲启的唇边,“别再讨论这个人了,江檀,你真的误会。” 江檀吻了下他的手指,神情柔和,“好,再不提他。” 相如澜面目疲倦,江檀下巴搁在他膝头,“如澜,对不起,是我太敏感。” 相如澜心中如饮苦酒,他静默以对,说不出决绝分手的话,也无法再粉饰太平。 “江檀,你说得没错,”相如澜声音依旧沉郁,目光悠远地望着空中,喃喃,“这两年,我们真的快要无话可说。” 江檀抱住他的膝盖,“生活发生了变化,我们的状态也和以前不同,你太忙,我太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放你一个人挑那么重的担子,宝贝如澜,原谅我,相信我,我在努力。” 江檀的个性一向都极其高傲,从不低头,除了,在相如澜面前。 在相如澜面前,江檀才顽皮,才懒惰,才卑微……他将他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他满身荣光时,他陪在他身边共享成功,他步履不顺时,他又怎么能够弃他而去? “如澜,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相如澜低垂下脸,看着江檀把整张脸完全贴着他的小腹,掌心轻轻抚过那已刻在他心头的五官,相如澜永远无法不给江檀机会,他说:“好。” 第14章 第14章 江檀忙了快两三个月,在从前跟相如澜登过的山上建了座木屋,除却材料运输,江檀万事亲力亲为,他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其实就是在做这件事。 “图纸是我画的。” 江檀递图纸给相如澜,相如澜看到熟悉笔触,险些又要落泪。 江檀伸手抱他,面颊在他胳膊上轻蹭,“如澜,我知道你为我放弃了许多,我怎么都不会辜负你这么多年的付出。” “我不是要你回报,”相如澜终于不再假装若无其事,他带着些许倦意和恐惧,“江檀,我是怕我将你消耗殆尽。” 这个下午,他们携手回到家,脱了鞋子和外套,一齐坐下,试图弥补这两年没做下的功课。 江檀看着相如澜微肿的眼睛,无限心疼地吻他的眼皮,“傻瓜,怎么可能。” 相如澜手掌抚摸那大张图纸,图纸上小屋梦幻如童话。 “喜欢吗?” 相如澜觉得奇怪。 自从江檀停笔,他做梦都想江檀重拾画笔,一朝梦成真,他却没有他想象当中那么激动,甚至不如那幅《锻》带给他的冲击。 不能这样比较,这只是图纸,算不上江檀的新作。 相如澜心下惶恐,口中喃喃:“喜欢。” 江檀亲了亲他的手背,“如澜,我打算明年开始重新画画。” 真是太奇怪了。 为什么他没有欣喜若狂?为什么他的心脏还是那样平静地跳动? 他很高兴欣慰,可那种高兴却是那么平淡,并不触及灵魂。 相如澜想大概是惊喜来得太快,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江檀低头吻他戴戒指的那根手指,手指感觉到热度,相如澜轻轻发颤,抽回手指。 “我今天真的没心情。” 江檀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他,亲了亲他的鬓角。 他们虽没有领证结婚,但这多像婚姻生活,前一刻天崩地裂,吵着闹着要分手离婚,后一刻相拥而眠,仿若天下太平,什么都没发生。 相如澜靠在江檀肩头,感到更深的疲倦。 “爸妈想让你回家吃顿饭,他们也很关心你。” “好,我这周就回去。” 吵架过后也是一样,一方说什么,一方就应什么,万般妥协,什么都好。 这就是‘婚姻’。 没有十全十美,没有谁对谁错,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知足常乐,大家都是这样过活。 相如澜和江檀周末回家,相父相母精心招待,里外外都重新打扫过。 相母打量江檀,语气柔和,“小江,怎么好像瘦了?” 江檀微笑,“最近忙个新项目,多谢叔叔阿姨关心。” 相父冷面哼了一声,“不嫌我们多事就行。” 相如澜:“爸。” 江檀忙不迭应声打圆场,“怎么会,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最羡慕如澜有像你们这样好的父母。” 江檀身世坎坷,相父相母既不喜又同情,到底爱屋及乌,招呼两人进门。 水果点心早就备好许多,两人被按到沙发上,看电视,吃东西,老俩口在厨房忙碌,不准他们动手。 烟火气在家中弥漫,江檀搂住相如澜的肩膀,“我们应该常回来。” 相如澜有些心不在焉,他问:“为什么?” 他知道江檀不喜欢回他家,江檀自小没有父母,对长辈角色一向别扭,从前两边又多有冲突,不算真正和睦。 “你看他们,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多温馨,”江檀在相如澜耳边私语,“等以后我们老了,都闲下来,也可以像他们这样。” 相如澜目光望去,无法想象他与江檀年老时的场景。 晚饭过后,江檀陪相父去庭院抽烟,相如澜和相母在室内逗家里那只金刚鹦鹉。 “好啦?”相母低声询问,简短如同暗语。 相如澜低声答:“好了。” “过日子难免磕磕绊绊,”相母传授过来人经验,“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错误,都可以互相迁就商量,如果踩了高压线,那就没得商量了。” 相如澜手指抚过鹦鹉丝滑羽毛,“我知道。” 相父与江檀从庭院入内,两人面上都有笑容,相父扬声:“如澜,江檀围棋那么厉害,你怎么没跟我提过?改天我们一块儿下棋。” 江檀那些新嗜好终于有一项能讨得相父欢心,聊得投机。 这次回家,气氛比往日任何一次都好,不那么像客人。 江檀哄得两个老人都很高兴。 “找个机会,我们正式吃一顿饭,”江檀说,“这么多年,我也该改口了。” 相如澜忽然意识到,其实江檀也察觉到了。 他说的那句‘我不爱你了’和过后异常的平静,江檀是有感知的,他跟他一样,正在努力查漏补缺,试图修复挽回这段关系。 相如澜心中酸楚,他发誓不伤害江檀,但那怎么可能,他已经伤害到他了。 “江檀,对不起。” 正在开车的江檀听到那一声道歉,脸色比相如澜更紧绷,很快又扬起轻松笑容,“说的什么话,相如澜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没过几日,林家升也邀约家庭聚会,相如澜知道还是父母没彻底放下心,征求江檀意见。 “好啊,就这两天吧,过几天我们就要去山上度假。” 江檀抓住相如澜的手,“原来海潮的画室那么好,我真辜负你的心意了。” 闻铮开始正式画稿,这段时间都在海潮画室工作,江檀时不时过去察看进度,给予指导。 相如澜一次都没去过。 “你喜欢,”相如澜轻声说,“等他画完,给你做私人画室。” 江檀笑得眯起眼,“没关系,你是海潮的主人,海潮的一切受你支配,你给谁用都好,区区一间画室,我无所谓。” 上次与林家升一家聚会,相如澜记得还要追溯到去年中秋。 那时江檀人在国外参展,相如澜回家,两家人一起过节。 相母对林家升那位掌上明珠爱不释手,不停夸赞,满眼都是疼爱羡慕,林母笑说这又不难,让你家如澜早点成家,也生一个不就好了? 林母不知相如澜的情况,林家升夫妇却是知道的,连忙找个借口将林母拉走。 相如澜见他妈黯然神伤,也不由心中难过,宴后向她致歉,对不起,她儿子和其他儿子不一样。 相母却是摇头,“你以为我是想要孙子孙女?如澜,妈妈只想要你幸福,宴上,他们都成双成对,就你一个人。” 聚会地点在郊外度假别墅,相如澜和江檀到时,林家一家三口全都到了。 相如澜下车,手里抱着礼盒,在草地上逗狗的小姑娘看到,立即张开双臂奔来,“相叔叔。” 相如澜把礼物递给走来的林家升,抱起林华年。 林家升满脸抱怨,“她喜欢死你了,”向江檀问好,“大画家,好久不见。” “别打趣我了。” 江檀谈笑自如,同林家升握手。 闵雅歌端着饮料从屋里出来,江檀连忙伸手去接托盘。 几人在户外烧烤,谈天说地。 “真要重新画画?”林家升不避嫌地问江檀。 “是,”江檀说,“积攒了几年灵感,也该重新出发。” 林家升点头,“好事啊,能否让我先预定一幅?” “你少来,”闵雅歌嗔怪,“事务所一年所挣,能买得起人家一角?” “哎呀,谈钱多俗气,我们可以等价交换,华年现在画得好极了,我用她的画跟你们换,如何?” 江檀爽朗大笑,“那是我赚了。” 相如澜静默微笑,对于江檀这样努力融入他的亲友圈子,内心并不感到多么幸福,反而阵阵酸胀。 别墅有一处弧形沙地,江檀陪林华年蹲在地上堆沙堡,很耐心,手又巧,林华年很快被征服,江叔叔长,江叔叔短。 “他人其实还不错。” 林家升端着饮料轻抿,“这么多年,你早该调教他。” “家升,”相如澜语气肃然,“我不喜欢你这样说他。” 林家升举手投降,对着沙地大喊,“大画家,有人为你凶我。” 江檀闻言,回眸一笑,眼中满是清澈如少年般的意气风华。 今日江檀开车,回去路上,他说:“以前总因为林家升而有偏见,他女儿是真可爱,如澜,从我以前那些儿童画里,挑一幅送给她,你说好不好?” 相如澜神色复杂,“江檀,你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拼命讨好他的亲友,来为自己加分,他们当初在一起时,相如澜就已接受江檀的孤傲个性,他从没有要求他改。 江檀笑笑。 “我知道你家里人总遗憾没把你配给林家升,所以我对他总是有些嫉妒不满,现在想想,我是生错了气,如澜,你那天的话点醒了我,有错就改正,我举一反三,合并同类项,把错误的地方全都改正。” 江檀侧过脸,余光温柔地在相如澜脸上一掠而过,“这样,你就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 相如澜心被揪起,他几乎要开始忏悔。 为什么要对江檀说那样残忍的话? 江檀说到做到,回去收拾画作,真的整理出一幅画,让助手取走包装,还附带了一张卡纸,认认真真地写上:赠小友·林华年。 “你告诉林家升,要让他女儿还礼。” 江檀亲亲相如澜的脸,下巴贴在他肩膀,“以后我们多回家,也多跟你的朋友聚会,我这几年真是,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浑浑噩噩,对不起,如澜,我实在欠你太多。” “不,”相如澜抱住江檀手臂,“我也做得不好,我没帮到你。” 江檀笑了笑,“我们不要再互相道歉了,好不好?这样听着好奇怪。” 相如澜终于也笑了,“好,不说了。” 事情仿佛就这样过去,卓柯寻的工作,相如澜已托人重新为他面试,他也向江檀坦白,他过去,是做婚姻咨询。 “总觉得我们好似有问题,旁观者清,我想求助外人。”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 江檀抓起相如澜的手,合拢在自己掌心。 “花无百日红,我们走过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不像当年热恋期,况且也都三十几岁的人了,你感觉没有以前好,我能理解,还是我做得不够好。” “所以,我们这次什么都不管,痛痛快快地去山上度一个月的蜜月,找找恋爱时的感觉。” 相如澜同意了。 是的,他原本就是想挽救他们的关系,现在江檀也做出了努力,他没道理不同意。 相如澜接连开了好几个会,将海潮接下来一个月的事都布置得井井有条。 山上有卫星电话,不至于与世隔绝,如有重要事务需要决策,石菲依然能联系到他。 “老师,那……” 石菲眼睛朝上看,“我还需要每天汇报进度吗?” 相如澜翻阅文件的手顿住,“不需要。” 石菲对闻铮一再改观,如今对闻铮的定义是“吃苦耐劳能为海潮挣大钱那她年底奖金岂非又要翻番的未来人民好艺术家”。 闻铮课业间隙得空就来海潮,他不需助手,自己打底稿,工程浩大,白天最早六点来,晚上最晚凌晨三点走,除了会问相如澜的看法,嘴里没有半句废话。 石菲啧啧称奇,这辈子头回见耕田老牛式艺术家,实在让人放心得不能再放心。 临走之前,江檀去了趟画室,“闻铮进度很快,我让黄晰留下帮他。” 生活助理已替两人收拾好大部分行李带上山,相如澜身边只剩两个背包,他拿上其中一个,“他不需要助手。” “不需要助手,总需要人帮忙递递东西吧?” 江檀笑着说,“黄晰是个很好的助手,绝对对他有帮助。” 相如澜不再发表意见,他刻意地回避有关闻铮的一切。 吉普车开到山脚,相如澜跟江檀徒步上山,整座山都被江檀租赁下来,外人不能上山。 天气非常好,阳光疏朗,草木清香,他们像年轻时一样步履轻盈,江檀时不时伸手拉相如澜一把。 等到山路逐渐平缓,江檀就不再放开相如澜的手。 周围安静极了,唯有清脆的鸟鸣时不时响起,这种自然的静谧让相如澜放松了许多,他牵着江檀的手,心中生出无限的信心,他能做到。 江檀仿佛也感应到什么,侧过脸,对相如澜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跟十几年前相比,只更多温柔。 他们停下脚步,在树林里接吻。 江檀单手搂着相如澜的腰,低头深深地吻他,唇畔间濡湿一片,江檀低声说:“如澜,我爱你。” 相如澜浑身一震,他嘴唇微颤,很想回应,说,江檀,我也爱你,可却不知为何,嘴唇粘连,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是徒劳地看着江檀的眼睛。 江檀还是在笑,他亲亲他的眼睛,“今天我做饭。” 第15章 第15章 童话变成现实,山上小屋不大,没有刷漆,四面攀着藤,藤上结着紫蓝色的小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天然生长在那里,美得让人心醉。 屋里提前收拾过了,两室一厅,厨房浴室,应有尽有,厅里甚至还有台电视机。 “没信号,”江檀笑着说,“我拷贝了许多电影在里面。” 江檀准备得很齐全,什么都考虑到了,绝对不是短时间能做到,他应该准备了很久,相如澜心中又生出更多愧疚。 里里外外都看了一圈,木屋后面还有一汪温泉,哪里都很好,只是没看到画架。 这样的地方,多适合写生。 木屋里外都接了水管,相如澜脱了外套洗手,江檀捧了水果出来,放在石槽里一起洗。 “上大学之前,我都没怎么吃过水果。” “还记得那天你给我两个山竹,我见都没见过,窘得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把它们当核桃盘。” 相如澜也想起来了,不由微笑,“我其实是想剥了再给你的,但又怕那样太讨好。” “哦?”江檀弯腰,脸上满是笑意,“你那时原来是想讨好我?” 那时他们认识不算久,相如澜文静内秀,不爱说话,江檀总是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相如澜也是鼓起勇气想要回应好意,才送他水果。 相如澜但笑不语,神情中满是对过去的怀念,江檀亲了亲他的脸颊。 一下从忙碌中脱身,来到这罕无人迹的山上,身心都得到了放松。 中午,江檀用冰箱里的食材简单做了两菜一汤,两人吃完,手拉着手在附近散步,他们找到一块巨石,并肩坐下,看山间美景。 江檀一本正经地说:“我找了好几部与山间小屋有关的恐怖电影。” 相如澜没防备,被他逗笑,“需要我配合被吓得往你怀里躲吗?” 江檀搂住他的肩膀,“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的电影吗?” 相如澜当然记得。 那是一部相当俗烂没什么人看,只是节日大家别无选择,才赚得一些票房的电影。 那电影的名字相如澜还记得,山寨某部外国经典影片,情节几乎忘光。 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们在电影院里,江檀偷偷牵他的手。 那时他们都还不是情侣,暧昧浓稠得快要溢出,江檀手臂在黑暗中龟速朝他爬行,相如澜余光早就注意到,心脏怦怦跳着,数秒等江檀的手抵达终点。 相如澜还在回忆,手被握住,跟当年一样,一根根手指嵌在一起。 他们回忆了第一次看电影,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太多太多的第一次,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无数不可磨灭的痕迹。 等到夜里一起在沙发里看恐怖影片,相如澜恍然觉得他自己就是恐怖片的主角。 他跟江檀已经死了,这一整天他们都在回忆过去,宛若人死前的走马灯。 相如澜轻轻发抖,抱着他的江檀立刻察觉,“真的害怕?” 相如澜把脸埋进江檀胸膛。 这是他们时隔多日再一次同床。 没有任何辅助。 当年他们在画室就是这样。 双方都没有经验,江檀激动过头,草草结束,两人目瞪口呆地对视,半晌,无奈地噗嗤一笑,像做了场不怎么成功的游戏,又紧紧地抱成一团。 十几年过去,他们都变了。 再不像当年那样青涩。 木屋里安静地映衬着两人的声音。 灼热、绵密、又仿佛充斥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焦虑。 相如澜双臂抱着江檀的肩膀,江檀的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边。 “如澜,我爱你。” 这一句,江檀今天至少说了一百遍。 相如澜一遍也没回口。 此刻意乱情迷到极致,相如澜指尖深深抓着江檀的背,他终于发出哀鸣般的回应,“江檀,我也爱你。” 说出口,心却像是缺了一块,怅然若失。 山上的日子剥离了一切城市中的杂事,极度简单纯粹。 相如澜跟江檀每天在山上徒步,采摘野果野菜,也捕食一些野兔野鸡。 和相父相母一样,他们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时不时地交谈几句。 江檀凑上去吻相如澜的唇角,相如澜抱以一个清浅的微笑。 山上没有其他人,江檀随时随地扑倒他,也没什么其他事可做,相如澜很配合。 一切仿佛都回到从前。 一条冰凉的小溪挡住两人去路。 相如澜想自己走的,江檀不肯,坚持要背他。 “有我在,就不会让你的鞋沾水。” “那样不安全。” 江檀蹲下身,扭头冲相如澜笑,“不相信我?” 相如澜只好趴下。 江檀走得很稳,溪水潺潺撞着他的脚踝,相如澜趴在他肩头,心间酸楚。 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他的心还是有那样一块缺口?到底何时何地,他少了那一块? 哪怕再怎么苦思冥想,相如澜竟也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爱是一瞬间的事,也许,不爱也是。 山上天气骤然变化,他们刚淌过溪流,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两人互相抓着手赶紧奔跑找地方躲雨。 浑身狼狈地钻入山洞,相如澜还好,江檀拿外套罩住他,江檀头发脸庞都湿透了,冲着相如澜笑,相如澜眼睛一胀,也笑了。 山洞空间狭小,江檀坐在乱石上,让相如澜坐在他腿上。 外头雨声雷声连成一片,相如澜静静地靠在江檀怀里,江檀的气味,江檀的温度还是能让他感到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爱上江檀,哪怕真的就这样过剩下的一辈子,相如澜觉得,那也算还不错。 摇摆的心似乎安定下来,相如澜转过脸,嘴唇轻轻碰了碰江檀的面颊,江檀浑身一震,低头看他,从他眼眸中看到柔顺温情,江檀眼睛泛起热意,吻他的嘴唇。 雨幕将整座山都披上一层乳白的纱,他们接了个很好的吻,彼此眼神温柔对视,紧紧相拥。 雨过天晴,手拉着手往回走。 “以后每年我们都抽空度一次蜜月,好不好?” “好。” 雨后山路湿滑,两人手握得更紧,谁脚下跌滑,另一个人可及时拉住。 回来的一路,两人滑了无数次,都互相扯住了,每一次站稳,他们都对视着笑一笑。 相如澜在这一路明白了到底什么是婚姻。 婚姻不过就是找个人,手牵手一起走过雨后湿滑的路。 最重要的不是牵着的那只手多让他心跳加速,而是看他能不能提供安稳坚实的支撑,会不会中途放开他的手,让他跌得人仰马翻。 罗亦笙和傅灵犀,不断地寻找共同第三者,还能一路坚持走下去。 相父相母年轻时见了三面就决定结婚,和盲婚哑嫁没什么区别,也能偕老。 林家升与闵雅歌在工作中相识,结婚生子,为房贷孩子奋战。 一对对,都不过是在生活,谁成日里纠结什么爱不爱? 相如澜想,他也不该太矫情。 山间一场暴雨让相如澜大彻大悟,也淹了那个童话小屋。 到底不是专业人士,江檀建屋时没考虑到地势问题,两人携手归来,小屋里已然一片狼藉,水没了桌脚,上面漂浮着两人洗好的瓜果。 幸好还有卫星电话,江檀联系人,让他们送机器上山抽水,运送物资。 相如澜在旁听着,忽觉好笑,世外桃源的家家酒,被一场雨就冲得一干二净。 江檀回眸,看到相如澜在笑,上前捏他的鼻子,“好笑吗?” 相如澜笑着点头,“都玩了两周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不要,过两天就是我们的纪念日,至少过完纪念日。” 相如澜没有太多意见,他现在心境无比平和。 工作人员两小时后抵达,带了抽水的机器和崭新的物资,浩浩荡荡一群人,由江檀信任的助手黄晰带队。 相如澜瞥到黄晰,心下不知怎么重重一跳,才收回视线,余光看到人群中最高大的那一个,这下,心真的猛烈狂跳起来。 “闻铮怎么也来了?” 相如澜心下惊惶,还以为自己脱口把心声说出,呆怔一瞬,才意识到那话是江檀问黄晰。 “我在画室接到老师您的电话,闻铮听说山上淹了,也很担心,就干脆跟上来看看。” 江檀看向抱着一筐新鲜瓜果往地上放的闻铮,“他倒是有心。” 所有人都在忙碌,相如澜躲到一边重重叠叠的无人树林,静静听着远处身后喧嚣。 身侧忽然多出一只手,相如澜余光轻扫,那只手拿着枚青绿色苹果,果子上面长满雀斑似的点。 相如澜转过脸,闻铮正站在他身后。 相如澜抱着手,平静得有些严肃,甚至带了些训斥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你不该来?” 双关语,闻铮大概听懂,握着苹果的手慢慢收回。 相如澜转过身,等他离开。 鸟鸣啾啾,闻铮没走,相如澜看到他的影子,手里仍攥着那个苹果。 相如澜心潮翻涌,几乎恨自己。 他同闻铮连话都没怎么正经说过几句,他怎么会这样?闻铮又怎么会这样? 江檀总说他对他一见钟情,为什么相如澜没有。 相如澜被他问得不知所措,江檀嬉笑着帮他解释,因为相如澜是个现实的人。 相如澜十九岁的时候就那样现实,活到三十五,应当更现实,而不是在这里被个年轻的男孩子扰乱心绪。 “还不走?” 相如澜狠下心肠,声音清冷。 闻铮望着他的背影。 暴雨归来,相如澜头发有些湿了,也有些乱了,凌乱地垂在腰后。 相如澜感到身后视线有如实质般描摹着他,他看过他的裸体,尤其是背。 相如澜咬了咬唇,他再次转过头,恶狠狠的,对上闻铮视线。 那双眼睛,动物般纯净,也动物般野性。 相如澜防御式抱着的双臂在那眼神的冲击下不由松开,闻铮手紧紧地攥着那只青苹果,他嘴唇颤动,“老师……” “如澜——” 远远的,相如澜听到呼唤的声音,是江檀,他立刻放下手,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迈步走去,他步履很快,快得有些慌乱着急,像是要赶着到江檀身边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慢了,就来不及了。 相如澜穿出树林,迎面碰上江檀,撞到他怀里。 江檀猝不及防,还是将他牢牢接住,调笑着说:“怎么了?林子里有野兽追你?” 相如澜摇头,“我饿了。” “饿了吗?他们还在擦水,我去给你找点东西先垫垫肚子。” 相如澜被江檀搂着往回走,他余光从江檀颈边掠过,身后树林寂静,没人从里面出来。 第16章 第16章 一直折腾到晚上,童话小屋才勉强恢复原样。 天黑了,下山不安全,工人们经验丰富,带了帐篷上山,天气预报山上今晚不会下雨。 木屋一共两个房间,江檀让黄晰跟闻铮住另一间。 晚上四人同桌吃饭,江檀询问两人进度,相如澜安静听着,这才发觉江檀指教闻铮原来是很认真的,闻铮也很受教,默默点头。 饭后,黄晰切了橙子和苹果,江檀拿了一瓣苹果递给相如澜,相如澜摇头。 山上没什么娱乐活动,众人也都累了一天,各自洗漱,回屋休息。 这一天,相如澜其实没做什么,可也觉得疲惫至极,连日里在山上得到的那一点放松烟消云散,他侧着身,面对墙壁,睁着眼睡不着。 腰上攀来一只捣乱的手,相如澜抓住,压低声音,“别闹,这里隔音不好。” “不会,中间隔着客厅。” 灼热的吻已落到后颈,相如澜浑身紧绷,抓住江檀的手往后扯。 江檀却顺势与他十指相扣,抓得他手更紧,吻锲而不舍地在他后耳处重叠烙下。 “今天在山洞里,你那样看我,叫我今晚哪里忍得住,如澜,”江檀腻腻地撒娇,“我好爱你。” 一个‘爱’字把相如澜钉死在那里。 心虚、不安、愧疚……相如澜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心情,推拒的手慢慢卸了力道,他任由江檀窸窸窣窣地把他剥光。 “轻一点。” 相如澜最后挣扎地说。 “放心,”江檀咬他的耳朵,低低地笑,“你别叫出声就行。” 明明是跟自己的伴侣做-爱,相如澜却觉得好似偷情,不,比偷情更可耻。 偷情至少没有违背自己的心意,他相如澜在干什么?在为自己的不爱赎罪,自欺也欺人。 相如澜始终侧对着墙,双手死死地抓住枕头,嘴也咬住枕头一角。 江檀还是有顾忌,比前几日动静小得多,越是这样,相如澜心里越是长了草一样酥痒难耐。 闻铮就在另一间房。 相如澜眼中渗出生理性泪水,他快要受不了。 江檀捏了他的下巴,低声诱哄,“别咬枕头了,咬我。” 相如澜摇头,他不敢松口,松口就要叫出来。 江檀只能吻他紧闭的唇角。 被子里烘得热烫,出了不知多少汗,江檀长吁一口气,回身吻相如澜的背。 他的吻细细密密描摹着相如澜背上骨骼,相如澜轻轻发颤,想到那间纯白的画室。 一双眼睛克制地望着他,他们极少说话,极少对视,画室的气氛总是那么安静而紧绷,好像只要擦出一点火星,就会将他们炸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江檀俯身再压上来时,相如澜没有推拒,他紧紧地闭着眼,宛若落入无间地狱。 清晨梦醒,相如澜睁开眼,看到脖颈处江檀贴着他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十六年,还是和初见时一样英俊,现在成熟许多,棱角愈加分明。 江檀一点都没有变老变丑,江檀一点都没有变心,江檀……还是爱他。 相如澜亲了亲江檀的鼻梁。 嘴唇才离开,他又被抓住,装睡的人睁开眼,笑着来吻他。 江檀心情好极了,大概是觉得童话小屋魔法生效,他与相如澜如愿回到从前。 那不过是一点小插曲,他们两个十六年的感情,早已融为一体,怎么会是区区一个陌生人能撼动得了的,那些不过是气头上口不择言说出来的话,做不得数。 “还早。” 江檀嘴唇贴着相如澜说话,“他们应该也还没起,我们溜去洗澡?” 相如澜脸上笑容有一瞬凝滞,“等他们走了。” “也好。” 江檀大腿蹭相如澜,嘴唇吻上来,相如澜没有拒绝,只是跟昨晚一样,让他小声。 “怕什么?” 江檀经过昨夜,又找回自信,叼着相如澜下唇,“都是成年人,你当他们不知道我们会做什么?” 相如澜心脏收紧,自暴自弃地闭上眼。 一直到木窗缝隙透出光亮,屋子里仍只有他们两人平复的呼吸声。 江檀意犹未尽,仍埋在相如澜身上,无限眷恋地吻相如澜身上肌肤。 “他们恐怕不敢先起。” 相如澜轻声说,“还是我们起吧。” 两人拿了衣服,相如澜被江檀搂着进了浴室。 浴室花洒打开,热水器开始工作,木屋里水声哗哗,相如澜在江檀密密麻麻的吻中听到外面房间门推开的声音。 正如相如澜猜测的那样,黄晰跟闻铮早就醒了,只是没发出动静。 听到浴室传来水声,一头一尾睁眼的两人才坐起。 黄晰冲对面闻铮笑了笑,“江老师跟相老师感情真好。” 木屋隔音不佳,昨夜,陆陆续续听到很轻的嘎吱响动,一直折腾了小半夜。 闻铮垂着头,静默不语。 黄晰已习惯他的沉默,“我们去外面洗漱。” 木屋外水龙头打开,黄晰一面刷牙一面含糊地说。 “就没见过比江老师他们两口子更恩爱的,两个男人,真不容易。” 闻铮挤了牙膏,他一夜没睡,口中又涩又苦。 “我跟了江老师八年,做他助手第二个月才认识相老师,我头回见相老师,简直看呆,本人比照片里实在漂亮太多。” “江老师见我发呆,马上拍我的头,醋劲可大。” 黄晰吐了嘴里的泡沫,发出一连串呵呵的笑声,“还是相老师替我说话,让江老师向我道歉,也只有相老师制得住江老师。” 闻铮手上刷牙的动作越来越慢,几近停止,注意力全在黄晰话里。 和石菲问了进度就走不同,黄晰话很多,在画室里常跟闻铮闲聊,黄晰说得最多的,就是江檀和相如澜之间的趣闻轶事。 大学同窗,校园恋情,一路相互扶持,风风雨雨十多年,神仙眷侣。 “也不是没有蝇营狗苟之辈,痴心妄想,仗着自己年轻几岁,就做起上位的美梦来。” “人家十几年的感情,除了差那一纸婚书,根本等同于夫妻,哪是那么简单就能拆散的,闻铮,你说那些人是不是很可笑?” 黄晰笑着看向闻铮。 闻铮手背抹去嘴角泡沫,和平时一样,没做声。 黄晰见闻铮木头人似的没反应,无趣地撇了撇嘴。 江檀一身清爽地走出小屋,“早上好。” “江老师早。” 闻铮跟在黄晰后面问好。 “今天天气不错,”江檀伸了个懒腰,“你们干脆先别下山,也在山上玩一天。” 黄晰连忙说:“那怎么行,这不是打扰您跟相老师二人世界吗?” 江檀笑了笑,“闻铮,这像不像你画中的森林?留下来写生?” 相如澜在浴室吹干头发出来,走到客厅,却见三人坐着,视线从端坐的闻铮身上一掠而过,他看向窗外,工人们正在下山。 “你们不走?” “江老师留闻铮写生。” 黄晰代为解释。 相如澜口唇微张,看向江檀,江檀面上笑微微的,“你觉得怎么样?” 相如澜当然认为不好,只没有理由反对,轻轻点了点头,“屋子是你建的,你说了算。” 早餐是简单的沙拉,相如澜在江檀身边坐下,闻铮在他对面。 相如澜食不下咽。 如果仅有他和江檀,他可以自我麻痹催眠,重又堕入到那平静的生活当中去。 可是对面坐着闻铮。 但是闻铮又算什么?他们什么都没有,闻铮也什么都不是。 相如澜垂着眼,余光看到闻铮的手,捏着叉子,很用力,指关节泛白。 “江老师,相老师,你们慢慢吃。” 黄晰起身,闻铮迟疑片刻,也跟着起身。 等两人离开,江檀才贴到相如澜耳边,“怎么了?没胃口?” 相如澜摇头,“有点累。” 江檀手掌摸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是不是昨天淋了雨?” “哪有,”相如澜叉起一块甘蓝,“淋雨的分明是你。” “等会儿去后面温泉泡泡,暖暖身,会很舒服。” 相如澜嘴里慢慢咀嚼,他意识飘远,没在听江檀说话。 等吃完饭,江檀拿来浴袍,相如澜才反应过来,他想拒绝,又被江檀拥着到屋后。 温泉水烟雾缭绕,江檀把浴袍直接披在他身上,“我去指导闻铮写生,你自己泡一会儿,别太久,我过半小时来看你。” 江檀走了,相如澜也并未下水,而是坐在温泉边的摇椅上发呆。 屋内窸窸窣窣的动静,相如澜充耳不闻,耳边传来脚步声,他仍只定定望着水面自己扭曲模糊的倒影。 “老师。” 依旧恍然若梦,相如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直到水中出现另一身影,视线通过水面相接,倒影成双,面目模糊,相如澜猛地抬起脸。 闻铮正看着他,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看他,令相如澜想要闪躲。 “江老师让我来叫您。” 相如澜垂下脸,避开他的视线,“知道了。” 闻铮还是没走,相如澜看着水中的影子,手掌慢慢蜷缩。 “我之前不知道您和江老师的关系。” 闻铮突兀的一句,相如澜听得心下微颤。 他是什么意思? 他之前不知道他跟江檀的关系,所以他—— 相如澜掐灭念头,面孔冷若冰霜,仿佛根本没有在听闻铮说什么。 闻铮又沉默下来。 相如澜受不了这种磨人的沉默,放下浴袍,起身,从闻铮身边绕开。 “老师,我没有别的企图。” 相如澜脚步不停,走得飞快。 “……我只是希望您开心。” 尾音落到耳畔,相如澜几乎落荒而逃。 他看出了他的不开心,是他的问题,他不该让他看出来。 一个被困在痛苦关系里的人总会招致同情与关注,卓柯寻就是个例子,那不代表什么,卓柯寻不就清醒得很快? 阳光透过树林照射到面颊上,相如澜从后面绕过去,低着头防备地走,忽然又听到深切的呼唤。 “如澜。” 相如澜如坠幻梦,不知道那声音到底是从后面还是前面传来,他慌张地抬头,看到一片纯洁的白。 铃兰铺在小屋前,一条花做的路,路的中央,江檀正微笑注视着他,“到我这儿来。” 相如澜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慌,好像困在恐怖片里,找不到出路的主角。 江檀还在微笑。 相如澜站在原地,喉头艰涩。 “快,”江檀笑着催促,“别发呆。” 相如澜仍旧失了魂一般站在那儿,江檀只好自己走过去,面对面牵了相如澜的手,他一步步后退,带着人走到中央那个圈,在相如澜的注视下,单膝下跪。 “如澜,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距离我们的恋爱纪念日还有两天。” “过去的十六年,你带给我这世上最珍贵最美好的感情。” “我们没有结婚,没有领证,因为你说你想保障我的退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不要退路,我要用我的全部,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如澜,”江檀脸上满是期许,他手上捏着一枚戒指,“你愿不愿意在这个全新的日子里,再一次,接受我的求婚?” 相如澜定定地看着下跪的江檀,脑海中涌上来的却是深深的绝望。 他仍然记得多年前那个江檀向他求婚的夜晚。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他都还记得,那种铺天盖地迷醉的幸福感。 记忆清晰得不可思议,以致于他竟在此时才深刻地明白,他对江檀的爱原来早已消耗殆尽。 没有了,爱情,真的没有了,一点点都不剩下。 相如澜僵着不动。 江檀笑了,他晃晃相如澜的手,“亲爱的,魂兮归来。” 相如澜低下头,整个人都在颤抖。 江檀耐心地等。 黄晰在角落探头助威,举着摄影机拍摄,“相老师,快答应江老师!”附上起哄的笑声,看到另一个方向的闻铮,他用力摆手,示意闻铮也加入气氛。 闻铮却是木头似的一动不动,他看着相如澜颤抖的背脊,脑海中满是初见时,那道月光下的背影。 孤独得像是一个困住自己的茧。 别答应。 身后目光落在背上,宛若实质,令相如澜不禁抖得更加厉害。 江檀脸上保持着温柔的笑,眼瞳中迸发出的光芒却是越来越盛,抓着相如澜的手也越来越紧。 视线被泪水模糊,相如澜忽略背上那道视线和心底的悲哀,嘴唇费劲地向上牵扯,对上江檀期盼又紧张的目光。 他不可以,他真的不可以,喉头咽下重重苦涩,他只能有一个答案。 “我……愿意。” 第17章 第17章 新戒指的戒圈有点大,松松地往下坠,下山回到家后,相如澜找了个盒子,把新戒指放进去,还是戴回那个旧的。 江檀懊恼,“我明明是按照原来尺寸买的。” 相如澜:“旧的我调过,忘了跟你说。” 江檀握住相如澜的手,相如澜手指纤长,骨节清瘦,戴着指环,很优雅。 “你瘦了。” 江檀轻轻吻那个旧戒指,“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你。” 相如澜语气轻松:“都是成年人,该自己照顾自己。” 回到山下,童话消失,相如澜冷静地对江檀说:“江檀,我们不能结婚。” “又是什么为我保障退路?我不是说了,我不要,”江檀脸贴在相如澜脖颈,“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你很快要开始重新创作,”相如澜低声说,“在这个节骨眼上结婚,不理智。” 同性恋情在国内始终见不得光。 可以捕风捉影,可以圈内默认,但如果真的被坐实,江檀在大众层面会被贴上性少数的艺术家标签,将会告别所有的主流展览和奖项。 “大不了,”江檀的态度漫不经心,“我彻底封笔。” 相如澜目光立即直直地看向江檀。 江檀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我开玩笑的。” “别拿你的艺术生命开玩笑。”相如澜仍旧严肃。 江檀脸上表情微僵,凑过去亲了下他的脸,软下语气,“好好好,我错了。” 结婚的事,就此暂时搁置。 海潮在相如澜离开的这段时间如常运行,相如澜一手搭建的生态系统,非常健康,哪怕他离开,也还是能按照惯性前进。 晨间上班,相如澜上车,副驾驶车门被忽然拉开,江檀坐了进来。 “懒得开车。” 江檀拉上安全带,“过去看看闻铮的进度,黄晰说,他们下山后,那小子没日没夜地画。” 相如澜手掌攥住方向盘,语气平稳,“是吗?” “他很努力,”江檀轻笑,“不过姿态太用力,不够像天才。” “每个人的做事方式不一样,你就由着他去吧。” 相如澜发动车,江檀倚着车窗,目光落在他侧脸,忽然开口:“如澜,你很宠他。” 话音刚落,车载电话响了。 是罗朗。 “相老师,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罗朗大剌剌的,毫无顾忌,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 相如澜余光瞥了江檀,江檀唇角微扬,笑意不明。 “有事?” 相如澜公事公办地询问。 “没什么事,就是很想你嘛,相老师,我伤好了,真可惜来不及创作巨幅油画,我现在灵感爆炸,画其余作品给海潮展览,好不好?” “那要看你画得够不够好。” 罗朗爽快地大笑,“不好就送给老师你挂家里卫生间。” “不巧,”江檀忽然插嘴,声音懒懒散散,“你相老师家里卫生间挂得是彼得·哈雷的画,没你的位置。” 罗朗听到江檀声音惊喜万分,“江老师,你也在?” 相如澜闭上嘴,开车驶出庭院。 罗朗性情开朗,跟江檀有来有回地聊了好一会儿,才最终道别,并且约定找时间来拜访他们。 等罗朗挂了电话,江檀轻笑一声,“年纪大了,听小孩子叽叽喳喳的真难受,也得亏你有那个耐心,那么宠他们。” 相如澜没接话,心底松了口气,多亏了罗朗,让他能够逃避掉刚才江檀那个问题。 平心而论,相如澜对待闻铮就跟对待那些其他所认可的艺术家一样。 按照梵高给资助他的弟弟所写的信那样。 “艺术品商人参与艺术家的创作,让他们做艺术家的‘大家长’,提供画室、食物颜料和其他所需的一切以供艺术家去创造。” 这正是相如澜对所有海潮的艺术家所做的。 他供养他们,像他最初供养江檀那样。 他对罗朗闻铮一视同仁,没有偏爱。 江檀去了画室,相如澜来到办公室,听石菲报告他走的这段时间画廊里的状况。 “老师,这些需要您的印章和签字。” 相如澜抬眼,“石菲,你觉得在海潮工作怎么样?” “非常好,薪资待遇,一切都很满意。” “如果海潮换个老板,你还愿意继续留下来工作吗?” 石菲瞪大眼,“老师,您要卖掉海潮?” “我只是打个比方。” “我的想法是,海潮就是您,您就是海潮。” 相如澜笑了笑,“石菲,我不是要你表忠心。” 石菲也笑了笑,“老师,我没在表忠心。” 石菲退出办公室,相如澜翻阅文件,逐张签字。 把海潮给江檀,这个念头在相如澜的脑海中已翻涌过无数次。 石菲不懂。 海潮从来不是他的化身,只是他对江檀爱的延续。 江檀开始每天跟相如澜一起上下班,指导闻铮绘画,也一并接管十周年展的事务。 “不能再闲了,闲人招嫌。” “怎么可能。” 相如澜轻皱眉,“江檀,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知道你什么都能自己搞定,”江檀亲昵地用鼻子蹭蹭相如澜的脸颊,“让我帮帮你。” 相如澜不做声。 他现在完全认清现实,不再纠结反复。 他已不爱江檀,可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跟所有无爱的中年夫妻一样,把爱人变成亲人,享受过恋爱的种种甜蜜,该到还债的时候。 “潮牌联名?” 石菲进来报告,相如澜险些以为自己耳背听错。 石菲打量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点头,“对面洽谈的人已经到了,江老师正在跟他们开会。” 传统画廊背后大多由强大的家族资本不断输血,纯靠画廊寄售办展想要实现盈利,几乎是不可能的。 海潮是综合性画廊,旗下布局多条文创产品线,除传统的复刻版画、印刷制品外,也售卖许多时下流行的联名、盲盒、周边产品等,为了维持画廊的良性运转,这些商业化都是必要的牺牲。 但这是周年展览。 海潮的周年展是完全的纯艺术展,非盈利,不涉及任何商业化运作,只是最纯粹的展览。 会议室的电控玻璃调成了磨砂状态,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相如澜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转身离开。 海潮占地一千多平,分成几个模块,展厅、商品区、会客区、办公区、库房,每个模块泾渭分明。 规划设计时,林家升曾建议:“做成连在一起的建筑会很气派。” 相如澜拒绝,“必须分开。” 前年,相如澜去到别的城市与其他画廊的持有人讨论开会,他们都赞叹海潮的成功,向相如澜取经,到底如何将商业化与艺术性平衡得那么完美。 其实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完美,只有不断、不断地挣扎。 主展厅近半区已被提前封闭布展,不对外开放,所有的灯光已全部完成,展品都还存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 展厅空荡荡,纯白的世界。 相如澜站在青年艺术家展区,那块预留的主展品墙壁面前。 他仰头,恍惚间,仿佛看到那幅《澜》挂在上面,再一眼,分明空白一片。 潮涨潮退潮去也。 相如澜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石菲说你找我?” 空旷的区域,脚步声鲜明,江檀匆匆赶来,相如澜转头,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十周年这么好的机会,”江檀语气自然,“市场瞬息万变,联名卖潮牌,十几倍的利润,干嘛放着钱不赚?做什么都比画画挣得多,真是手艺人命贱。” 相如澜静静听完,忽然开口:“你预备什么时候重新画画?” 话题转得突兀,江檀没反应过来,怔神片刻,“等忙完十周年展再说。” 不太意外的答案,相如澜轻轻点头,“好。” 江檀抬手搂住他的肩膀,笑意轻松,“知道你盼我新作,放心,到时绝对惊艳你。” “我一直都相信你的创作能力,”相如澜顿了顿,“不知道我这么说会不会给你造成压力。” “不会。” 江檀回答得太快。 相如澜也就知道了答案,他抱着手垂下脸,没有拆穿江檀。 片刻沉默,江檀捏了捏他的肩膀,“上去看看闻铮的画?” “不去。” 相如澜回答得也很快,江檀轻轻瞥了他一眼。 “你去忙吧,”相如澜松开手,“我也有事。” 用工作来逃避生活,相如澜早已驾轻就熟。 十周年展,潮牌联名。 相如澜在办公室不住苦笑,他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只忍不住,笑了一连串。 等到快下班时,江檀过来。 “那个潮牌联名,我可以取消。” 相如澜抬头。 江檀说:“你不喜欢,我就不做。” 相如澜神色复杂,“那你自己呢,想不想做?” 江檀沉默片刻,坐上相如澜的办公桌,“如澜,其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做,海潮不是不做商业化,既然做了,干嘛还既要又要?” 相如澜半晌不言,他对上江檀的视线,“也许,我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江檀微笑,“不,你是太理想主义了,”他躬身捏了下相如澜的鼻子,“真可爱。” 相如澜轻撇开脸,他不喜欢江檀现在说话的语气。 “没关系,”相如澜惊讶于自己的冷静,“会都开过了,出尔反尔,这样不好,海潮本来就有你的一半,你有权做决策。” 江檀仔细地观察他的脸色,“那你不生气?” 相如澜摇头,“不生气。”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生气,相如澜冲江檀笑了笑。 他的笑容那么干净而缥缈,让江檀心下隐隐感到不安。 “还是算了。” 江檀手掌抚过相如澜放在桌上的笔筒,“十周年,你不想太商业,我明白,联名的事以后再说。” “都可以。” 海潮现在给江檀,和十周年后给,都可以。 两人一同下班,到了停车的地方,相如澜上车,目光不自觉地上移。 顶楼画室灯光明亮,如月下一颗耀眼的星子。 “那小子今晚又不知熬到几点,”江檀在车内伸了个懒腰,“年轻真好。” 相如澜默默不言,脑海中却想起在山上江檀求婚那天,身后那道比他自己更悲哀的视线。 是啊,年轻真好,可他已经老了。 第18章 第18章 距离展览还两个月时,《selene》画面已基本成型。 相如澜趁闻铮在学校上课,独自上了顶楼画室。 画室中央,巨幅油画悬于墙面,大片色块勾勒出肌肤颜色,肌肉走向。 尽管已在石菲提供的照片上大致看过,相如澜仍是当场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巨幅油画人体的震撼扑面而来,比照片的冲击力何止强上千百倍,一笔一笔,凝结心血。 画面孤寂而空灵,塞勒涅想要逃入森林。 小稿不是这样的氛围,闻铮改了。 相如澜站在画布前,眼眶微微发热,像是灵魂被人生生攫取,制成标本,钉在这幅画中。 他开始后悔。 当初不该答应闻铮做他的模特。 太私密,也太越界了。 强压住心头颤动,相如澜低着头转身,视线里闯入一双沾灰的运动鞋。 相如澜心头又是一震,有一瞬,他竟不敢抬头。 调整了表情,相如澜终于还是镇定地抬起脸,闻铮站在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不知来了多久。 “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相如澜说出口就后悔,他这样,不正暴露了自己确定闻铮不在,才上来? “期末了,专业课结课了。” 相如澜毕业太久,已经忘记这些细节,又或者说他心思繁乱,没有想到。 相如澜摆出老师的口吻:“期末作品做完了吗?” “老师知道我要参加画展,免了我的期末作业。” 相如澜点头,“那你忙。” 他迈开脚步,向着门口走去。 闻铮侧身闪到一旁,相如澜从他身边走过。 一点幽淡的香气。 闻铮背贴着墙壁,余光追随那个瘦削的背影,直至他完全走出他的视野。 相如澜进了电梯,紧绷的背脊放松,手掌抵住冰冷的扶手。 回到办公室,相如澜坐下许久才回过神。 不到一分钟的见面,他们只看了看彼此,只说了几句话,没有一句是不该说的。 可是、可是…… 相如澜眼前满是那幅画,混着闻铮看向他的眼神。 相如澜指尖发麻。 顶楼画室没有监控。 相如澜不知道此刻的闻铮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他亲眼见证他答应江檀的求婚。 相如澜背靠向椅,闭上眼,蜷缩在椅子里,他自己又在做什么? 为了配合闻铮这幅主展品,海潮特意跟相熟的美术馆借了一批新古典主义希腊神像大理石雕塑。 雕塑倒库,相如澜跟江檀亲自去接。 物流车停靠后门,木箱层层拆解,相如澜确认完好,签字接收。 工人佩戴白手套,将雕塑平稳抬入库房。 江檀站在一旁,背过手,笑着说:“你对闻铮的这幅作品还真上心,我要吃醋了。” 相如澜脸上微刺的麻,“我对任何艺术家的作品都很尊重。” 江檀肩膀轻碰了下相如澜的,在他耳边低语:“在你心里,已将他认作艺术家?” 相如澜嘴唇轻抿,“他将会在这次十周年展大放异彩,”目光看向江檀,“你不这么认为?” 江檀嘴角微勾,“我自恋又自负,永远只承认自己。” 相如澜闻言也笑了笑,心底不由掠过一丝怀念,“嗯。” 那双丹凤眼,无情时冷漠得让人胆寒,温柔时也格外动人。 江檀望着相如澜眼中脉脉如水,抬起手,轻捋了下相如澜耳后的长发。 “头发是不是该修了?” 相如澜转过脸,身后长发马尾跟着晃动,长度已快过腰。 他的头发自从留长之后,差不多每隔半年就要修剪一次。 相如澜从不去理发店剪头发,江檀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发,会亲自帮他修剪。 这么多年,这个习惯一直都保留着。 相如澜手掌捋了马尾,“只长了一点点,过段时间再说吧。” 两人的关系,连挣扎的痛苦都消失不见,剩下的就只有日复一日的平淡。 其实很早就开始这样了。 只是那时候相如澜还没有放弃,还在反复自我叩问,试图挽救。 现在,顺流而下,在一潭死水里平静得仿佛麻木。 上班、下班、回家、做-爱、睡觉。 “老师,咖啡。” “谢谢。” 相如澜低着头处理公事,感觉到石菲还没离开,“还有什么事吗?” 抬头对上石菲关切的视线,相如澜脸色微怔。 “老师,”石菲态度谨慎,“您最近在节食吗?” 相如澜反应过来,“对。” 石菲点头,“那您注意身体。” 等石菲走后,相如澜停下手头工作,转到洗手间。 洗手间里照出他的脸,皮肤紧紧地附在骨骼上,他看起来是比之前瘦了。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 十周年展的事,他大部分都移交给江檀去做,他现在手头忙的是交接工作。 秘密进行,花费的保密功夫让工作量多了一倍。 相如澜手掌抚上面颊。 干这一行,最大的追求就是‘美’。 相如澜看着镜中的自己。 呼吸升腾起的雾气爬上眼镜,相如澜看不清自己了。 “我今天晚上要留下来加班,你先回去吧,开我的车就行。” “加班?到几点?我等你。” “说不准的,看纽约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你不要等了,顺便替我回爸妈家一趟,去看看他们。” 江檀沉默片刻,终于答应了。 相如澜知道他大概误解他故意逼他单刀赴会,也不解释,他只是需要支开江檀而已。 一直到石菲也下班,相如澜才致电齐鸣和彭锐,让他们过来。 “这是海潮所有的艺术家代理合同,展览合同,场地租赁合同,还有旗下商品店的合同。” 桌上合同分明别类地放在框里。 彭锐带了三个会计师,马上开始梳理合同。 齐鸣草拟了一份整体的转让协议让相如澜过目,大致了解框架。 相如澜前后快速浏览了一遍,点头放下。 齐鸣:“相先生不仔细看看?” 相如澜笑了笑,“香槟还是红酒?” 办公室酒柜陈列着不少好酒,相如澜随手拿了一支打开。 “会计师们要保持清醒,今晚没口福了。”齐鸣笑着说。 相如澜倒了一杯给他,“没关系,走的时候可以拿一瓶。” 齐鸣嗅了下香气,“沙龙,2012年?” 相如澜看了眼瓶子,“果然老酒鬼。” 齐鸣大笑,笑过之后,又问:“这算在转让清单里吗?” 相如澜抿了一口,酒液冷冽,气泡绵密,“可以都送给你。” 齐鸣酒端在手中,压低声音,“恕我直言,这像净身出户。” 相如澜轻声说:“你当年都没给我们办结婚,哪来的净身出户?” 齐鸣也算是老朋友了,海潮一路走来,所有法律层面的事,全经他手。 在整个艺术品行业,齐鸣都有口皆碑,最重要的是,他嘴够严,不说是非。 齐鸣也喝了口香槟,“这件事情,江先生还不知道吧?” 相如澜低垂下眼,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不想回答。 齐鸣还是尽职尽责地给出意见,“海潮经营得很棒,突然更换持有人,也许会引起商业上的震荡。” “我知道。” 就像当年齐鸣在他们想要结婚时做出风险提示一样,相如澜很清楚后果是什么。 “按照我的职业素养,这个问题我不该问,但是,”齐鸣彬彬有礼地说,“为什么呢?” 相如澜轻扯了扯嘴角,“他比我更适合持有海潮。” 会计师清点完毕,分类装箱,齐鸣跟相如澜分别在交接清单上签了字。 “相先生,我们会在三天之内做好精细核对和清账,进度我同步给您。” “辛苦了。” 相如澜让几人各自选了一瓶酒带走,送他们出办公室。 送走了人,相如澜在台阶处站了一会儿,转身重新回办公室。 长长的走廊,地毯吸收了脚步声,那样安静。 相如澜走得很慢,他低着头,抱着双臂,神思不属。 当那双熟悉的运动鞋撞入眼帘时,相如澜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幻觉。 相如澜停下脚步,慢慢抬起脸。 闻铮斜背着包,正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神色怅惘,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朝着走廊的方向扭过脸。 走廊两侧乳白色灯光,闻铮怔忪地看着相如澜,他很快又镇定下来,低下头,“老师。” “你怎么在这儿?”相如澜脱口。 闻铮抬起脸,目光从相如澜脸上掠过,“我刚画完。” 相如澜没问他画完画,是怎么从完全相反的顶楼画室跑到这儿的,沉默地上前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门关上,相如澜过去收拾了下桌面,关灯,又重新推开办公室的门,闻铮还没走。 见相如澜出来,闻铮开口,语气平稳,“老师,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相如澜没回答,余光落在闻铮微微绷紧的手背上。 “老师,我没别的意思,是看您最近好像瘦了,”闻铮又开口,低了下头,“对不起老师。” 相如澜静静站着,夜色如水,今夜,他正式开始海潮所有权的转移工作,很意外地不是那么难过,而只是,轻松。 “吃不吃面?” 闻铮猛地抬头。 相如澜目光平和,“这里附近有家不错的面馆,现在应该还没关门。” 面馆夜里生意很好,屋内的桌都已坐满,只剩下外面的位置。 闻铮担心:“老师,会不会冷?” 相如澜说:“你怕冷?” 闻铮:“我不冷。” 风拂过面孔,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气,相如澜低声说:“那就没关系。” 闻铮上前点单,被相如澜挡住,“上次是你请客,这次我来吧。” 闻铮点了最便宜的阳春面,相如澜看他的高个子和大骨架,擅自给他加了鸡腿和煎蛋。 两人在外面坐着等,闻铮拿纸巾仔细擦拭一遍桌面。 他看上去也比初次见面时瘦了,他瘦下来,脸颊的线条收得更紧,原本就分明的骨架,此刻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愈发硬朗。 相如澜手握着杯热水慢慢抿。 闻铮收拾完,低下头,手掌合拢,也握住杯子。 “老师,您最近好像经常加班。” 相如澜喝水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闻铮额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幅画,老师您还没给过意见,”说起画,闻铮终于抬起脸,看向了对面的人,“您觉得怎么样?” 相如澜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水,“很好。” 闻铮眼底微松,轻声说:“谢谢老师。” “你不用太着急,时间是够的。” “我没有着急。” 闻铮顿了顿,“就只是很想画完它。” 热水流进喉咙,相如澜鼻腔发痒。 长久的沉默,一向寡言的闻铮又开口,“老师也要保重身体,一直加班,身体会吃不消。” “嗯。” 相如澜语气平淡地应答。 他不是缺乏关心的人,他有亲人、朋友,甚至下属也都会关心他。 闻铮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没什么特别的。 第19章 第19章 相如澜打车回去,闻铮照旧坐地铁返校。 面馆门口,闻铮陪相如澜等车。 风吹起相如澜的发丝,一下一下,偶尔擦到闻铮的手臂,闻铮抱着手,手指嵌入手臂。 车来了,闻铮拉开车门,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被他抢了工作,下车又上车。 相如澜进了车,对闻铮说:“路上注意安全。” 闻铮扶着车门,看着车内的人,“老师也是。” 他轻轻关上车门,放开手,后退到路边。 相如澜闭着眼睛,一直到家。 巨大的建筑物亮着灯,江檀也到家了。 江檀上前替相如澜脱了外套,他嗅了嗅,“怎么有股牛肉的味道?你吃宵夜了?” “嗯,吃了面。” 相如澜从冰箱里取水,喝了一大口冰水。 腰被江檀从背后抱住,相如澜抱着冰凉的水壶,微微偏了偏脸,“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家里。” “挺好的。” 江檀脸埋在相如澜脖子上,“我改口了。” 相如澜转过脸,江檀迎上他的视线,微笑:“我表现得好不好?” “怎么那么突然?不是说好以后正式吃个饭再说?” “反正一家人,我想了想,搞那么正式反而生分,我今天叫他们爸妈的时候,他们表情很惊喜,真让我内疚。” 江檀紧了紧抱住他腰的手臂,轻声说:“是我以前做得不够好。” 相如澜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从前江檀跟他父母生分,相如澜也不是不难过。 一面是他最亲的亲人,一面是他最爱的爱人。 这世上最难的选择题不过如此。 可是他尊重江檀。 他知道江檀心底的抵触,那并不是因为他不爱相如澜,只是‘父母’对江檀而言是个巨大的心结。 相如澜把水壶放回冰箱,手掌落在腰间他的手臂上,“江檀,你听我说,我不想勉强你做任何事。” 江檀亲在他脸上,“我没有勉强,我是心甘情愿的。”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疲惫再一次找上了相如澜。 两个人在一起,难道一定要这样,你牺牲自己的个性,我牺牲自己的梦想,削足适履,还要假装合拍,说自己乐在其中,这就是爱。 如果这真的是爱,那爱,还真让人难堪。 江檀鼻尖滑过相如澜的脖子,手掌慢慢往下移动,相如澜一把抓住,“我累了。” 江檀却没理会,固执地向下,抓住撩拨,声音低哑,“你最近好像总是不在状态。” 相如澜皮肤瞬间紧绷,江檀落在他面颊的亲吻仿若针刺。 “工作太多了。” 相如澜手掌虚虚地抓着江檀的手,已经失去了拒绝的力道。 “工作多……”江檀吻向他的颈下,“才更要好好放松。” 相如澜喉结艰难地滚动,身体有了反应,心底却愈加空虚。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已经决定接受,想好了,要继续这样过一辈子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内心不听从他的指令? 拒绝的话哽在喉头,相如澜说不出口。 他又掉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性-事结束,相如澜在浴室泡澡,今天只做了一次,可他却累得连动都不想动了。 江檀走进浴室,端着杯热红酒,“喝点酒,好睡一些。” “谢谢。” 江檀在浴缸边沿坐下,他静静地看着相如澜,相如澜抿了口红酒。 江檀忽然开口,“如澜。” 相如澜抬眼。 江檀眼神专注而黑沉,“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相如澜微微一怔,“什么事?” “今天回家的时候,我不小心开车撞到了路边的花坛。” 相如澜脸色骤变,一下坐起身,水流哗哗,慌乱地撞,“你没事吧?” 江檀笑了笑,“当然,我这是不好好地在这儿吗?” 相如澜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没受伤?” “没有,连皮都没擦破,”江檀语气轻松,“就是你的车撞坏了前车灯,我送到店里去维修了,要从国外调货,得三个月。” “车无所谓,只要你人没事就好。” 相如澜目光落在江檀手上,依旧紧张,“真的没事?” 相如澜不放心,泡完澡,把江檀整个人检查了一遍,确定江檀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 江檀见他那么紧张,目光带着笑意,把人扑倒在床上深吻。 “如澜,我爱你。” 相如澜对上江檀视线,嘴唇微微颤抖,不知该如何作答,江檀却像是没想要他的答案一样,又吻了下他的唇,“睡吧。” 车子送去维修,店里给了辆代步车。 相如澜不放心江檀开车,再不让他碰方向盘,连那辆跑车钥匙都没收。 江檀懒懒坐在副驾驶,享受地勾唇微笑,“没那么夸张。” “反正你这段时间先别开车了。” 相如澜心下后怕,昨晚江檀是被他支走的。 如果江檀真的车祸出了什么事…… 相如澜手掌微微颤抖。 不能再那样支走江檀,相如澜找了个白天的时间去事务所。 齐鸣根据彭锐那边拟了正式的转让协议。 齐鸣笑着提醒,“这份可要仔细看。” 协议条款繁多,相如澜看了很久,他的要求是把海潮的一切都转让给江檀。 齐鸣陪着,手上端着杯茶慢慢地品。 “没问题。” 相如澜说着,抬手,“笔。” 齐鸣看着他,眼神中有叹息,“真要签?” 相如澜笑了笑,“不然我拿你寻开心?” 齐鸣:“海潮价值连城。” 相如澜神色柔和,“所以才给他。” 齐鸣摇头,“鄙人太俗,不懂你们艺术家的爱情。” 相如澜心说,可惜那不是爱情,是责任。 相如澜签了字,现在这份协议只差江檀的签名。 只要江檀签名公证,转移手续就会即刻启动。 相如澜感到浑身说不出的轻松,他在齐鸣这儿先吁了口气。 齐鸣礼尚往来,也开了瓶香槟给他。 “原来这就是真富豪风范,视金钱如粪土,”齐鸣一边倒香槟一边调侃,“放弃这么大的产业,好似甩掉个大包袱。” 相如澜慢慢收敛笑意。 齐鸣放下香槟,用朋友的口吻道贺:“恭喜。” 相如澜却再无半点轻松之感。 一个海潮,真的能抵得过不爱的亏欠? 相如澜开车返回海潮,路过街边面店,黄底红字的招牌,显眼地刺入他的眼眸。 相如澜握紧方向盘。 他想起那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最简单的相处,最简单的关心。 他看得到他的灵魂,所以一切,都变得那么不一样。 相如澜翻了办公室门口的监控。 闻铮每天晚上离开之前,都会绕到他的办公室门口。 相如澜看着监控画面,背深深地向后落入椅中。 他该怎么办? 除了视而不见,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心口闷得发紧,说不清是痒,还是疼。 他连拒绝的立场都没有。 闻铮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们在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 甚至,还不算真正了解彼此。 相如澜对自己说,他一向现实,这不过是平淡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波澜。 相如澜叫来石菲。 “门口走廊那块地毯太旧了,换块新的。” “好的,我马上去办。” “先围起来,等挑到合适的再更换。” 石菲有点糊涂,但还是照办,马上让工人把走廊这片围挡住。 石菲挑了许多款式的地毯,相如澜都不太满意,让石菲不用管,等他挑中了直接发给石菲。 这么一挑,就挑了三天。 门口走廊的路被警示锥挡住,闲杂人等暂时无法通行。 除了江檀无所谓地踩入,来接相如澜一起下班。 后面相如澜再看监控,闻铮被拦住,没过来。 新的地毯更换完毕,门口一片风平浪静。 十二月底,闻铮完成了作品。 相如澜和江檀一起过去查看,现场还有石菲与黄晰。 巨大的油画悬挂中央,石菲不可置信,被美得失语。 黄晰后半程经常在现场,同样被成品震撼得无以复加。 谁也没想到二十岁的闻铮居然能创作出这样的作品,实在太恐怖。 天赋化作利刃,直刺在场所有人的眼眸。 相如澜屏住呼吸,脸上肌肤都在战栗。 如果此刻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也许会对着这幅画失声痛哭。 那种漫无边际的孤独从画中喷涌而出,会压垮每一个曾有过同样孤寂时刻的人。 相如澜低下头,回避那幅画,也压抑眼中的泪。 身边静了很久,江檀呼吸沉重,第一个开口,他‘啪啪’鼓了两下掌,“真不错。” 站在一旁的闻铮朝着江檀微微弯腰,“谢谢老师。” 江檀看向身边的相如澜,微笑着说:“老板觉得呢?” 相如澜轻吸了口气,抬头,情绪已悉数收好,他说:“它值得主展品的位置。” 江檀看着画,忽然轻笑了笑:“说起来,这幅画之后算在海潮名下吗?” 石菲回答:“属于闻铮。” 江檀挑了下眉,“海潮提供了画室、材料、助手……”他看向安静的男孩,“闻铮,你的意思呢?” “后面再说吧。” 相如澜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江檀转脸看向他,相如澜脸上又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针刺感,“等看了展出效果,才好拟合同。” “相老师。”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闻铮,相如澜慢了半拍。 闻铮视线温驯而克制,带着尊敬,“这幅画,我想赠予,”他顿了顿,说,“海潮。” 停顿的那几秒,相如澜心跳如鼓,耳边阵阵发烫地嗡鸣。 他毫不怀疑,闻铮真正想说的其实是,赠予……你。 相如澜移开视线,看向画室的角落。 身边江檀再次鼓掌,语气轻快,“你相老师果然没看错你,闻铮,既有才华,又有人品,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闻铮在相如澜办公室里签了赠予协议。 《selene》从今日起,属于海潮。 江檀收起赠予协议,“说来,还是我发掘的闻铮,”他看着相如澜,笑着说,“亲爱的,我是不是也该有奖励?” 江檀倾身凑上脸颊,相如澜睫毛轻颤,在他面孔蜻蜓点水地一吻,余光撞上一道视线。 那类似悲哀的情绪,那么浅,水影般从那双黑眼睛里一掠而过。 相如澜心下一紧,“好了,闻铮的任务完成,该推进布展和灯光了。” 前期筹备已基本到位。 整场展览的动线与布局,相如澜心里早有定稿。 他本就是策展出身,海潮初创时,正是靠他几出精准独到的策展,才在小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十周年展,相如澜摒弃了一切花哨与剑走偏锋的创意,回归艺术最本真的面貌。 《selene》所在的主展区,除了几件衬景的雕塑,四周再无多余陈设。 以雕塑的冷硬,衬托《selene》极致的空灵与柔美。 距离十周年展还有一周,《selene》暂时收存在画室。 闻铮交稿后便不再过来,相如澜也终于能毫无顾忌,独自一遍遍去看这幅画。 每看一遍,相如澜都被重新震撼一次。 他仿佛又回到那座山里,在铃兰花的包围中,却只想逃进更深的林子里去。 相如澜深深地低下头,呼吸沉重。 selene与他,终究都还是被困在原地。 第20章 第20章 接到新任务的石菲面露难色。 “我是没问题,就怕未来艺术家不配合。” “你不是说他很老实听话?” “老师,他画画的确不需要人催,但是……”石菲委婉地说,“在别的事情上,他很固执己见。” 相如澜眼神微凝,石菲马上改口:“我尽力完成。” 海潮的十周年展万众瞩目,当天,会有无数的媒体到场,这是圈内的盛宴。 闻铮作为青年画家展区的主展品作者,必然会受到大量关注。 相如澜不能让闻铮穿着文化衫球鞋亮相,会被认为是卖惨作秀。 相如澜对闻铮的定位是天才级别的青年画家。 对闻铮而言,最亮眼的名片就是《selene》,无需赘饰,形象设计越简单越好。 石菲前往学校,下午电话回来,闻铮同意去工作室做造型。 “你直接带他去找潘辰。” 艺术家也需要包装,潘辰是很早就与相如澜相识的造型师,当年帮江檀做过形象设计,海潮大部分签约艺术家的形象设计现在依旧归潘辰来做,二人是私交极为不错的老友。 石菲那边还没同步进度,潘辰就先打来了电话。 “哇塞,澜,你什么时候签了个这么帅的小鲜肉,考验我的定力是不是?真讨厌,明知道人家最淫-荡了。” 相如澜笑了笑,“你收敛点,他还是学生。” “学生?那我更喜欢了。” 潘辰在电话里发出夸张的口水吸溜声,相如澜只是笑,潘辰很可爱。 “他的形象真的很不错诶,上次见到这么靓的仔,还是你家那头死鬼。” “不过你家那死鬼太傲了,眼睛长头顶上,甩都不甩人,这个小鲜肉看上去很好欺负哦。” 相如澜笑容微淡,“我希望能更多地突出他的个人特色。” “安啦,我办事,你放心。” 潘辰压低声音偷笑:“他其实长得蛮色情的,我一定让他把这优势发挥到极致。” 潘辰电话挂断,石菲的电话才打进来。 “老师,我们已经到工作室,潘老师正在跟团队讨论。” “好,你陪着他。” 潘辰在专业上的能力,相如澜很放心。 相如澜放下电话,继续看文件。 半小时后,手机又响了。 潘辰在电话里炸了锅。 “澜,你从哪个几百年前的坟里挖出来这么个小古董,让他穿个露胸西装都不肯!我的天哪,他是学艺术的吗?” “还有,他是不是哑巴啊?只会点头yes摇头no?在我这儿当上拨浪鼓了,除了摇头就是摇头,我的妈呀,大哥,要不还是穿校服吧。” 相如澜忍不住笑,“让石菲听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换上石菲。 “老师,”石菲语气无奈,“潘老师的想法可能太前卫,闻铮不接受。” “他不接受,你可以说服他,你怎么说服他过去做造型,就怎么说服他接受这个造型。” 石菲苦恼,“老师,狐假虎威也有个限度,我能把他人带来已是极限,要让他彻底听话……老师,要不我让他来听电话?” 石菲话中意思,相如澜很快明白,他稍作迟疑,“你叫他来听电话。” 电话转来转去,终于转到第三人手里。 “老师。” 上次签了赠予协议之后,闻铮便回到了学校。 时隔多日,再听他声音,几分陌生。 原本他们也不怎么说话的。 相如澜转动椅子,看向窗外,“为什么不听话?” 闻铮沉默几秒,有些无奈,“衣服太露了。” 相如澜嘴角不知怎么,微微上翘,能想象这个朴素又执拗的大男孩面对潘辰时手足无措,只能沉默拒绝的模样。 “你自己有想法吗?”相如澜轻声说,他语气柔和,带着师长的慈爱。 闻铮的语气也跟着变柔了,“我不懂那些。” “那就听他们的。” 相如澜耐心地等待,最终等到闻铮轻轻地叹气,“好。” 相如澜深抿了唇,“把电话还给潘老师。” 那头呼吸仍在,隔了快半分钟,才换成咋咋呼呼的潘辰。 “好大的架子,还要家长亲自来哄,咦,你也知道脸红?” “潘辰。” 相如澜打断,“不要给他太暴露的衣服。” 潘辰在电话那头大叫,“澜,你也开始不艺术了吗?” “他听话,你也听话,”相如澜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回头给你送上几件古着。” 潘辰哼哼唧唧了两声,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声,“好吧。” 闻铮做完造型,潘辰跟石菲分别发来了视频和照片。 潘辰按照相如澜‘别太露’的要求,干脆把闻铮包得严严实实,露肤度做到最低,连脖子都被丝绸包住。 视频里闻铮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也修饰过,自然卷略微向后收,显得更利落,他像是时尚杂志扉页上会出现的模特。 “山本耀司这件外套单穿,里面真空露v线胸肌,再配条裙子绝对好看爆了,可惜小古董不肯穿咯,浪费那么好的身材,练了不就是要露的?真是。” 潘辰举着手机吐槽,“来嘛,对着镜头笑一笑,给daddy看看效果。” 闻铮闻言,头低得更深,潘辰坏心地调整焦距,相如澜看到镜头里闻铮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潘辰的气声窃笑,“又脸红咯。” 石菲发来的视频则公事公办,各角度把闻铮拍了一遍,最后附上账单。 相如澜关了视频,回复石菲‘ok’。 十周年邀请函下印,相如澜确认名单后,由店里一一寄出。 正式开展之前,社交不断。 在无穷无尽的沙龙聚会间隙,相如澜不断调整展内的灯光。 《selene》已经挂上,周围做陪衬的雕塑也都摆放完毕。 “完美。” 相如澜回头,江檀手臂挂着外套,正微笑在他身后看他,身上带着一丝酒气,不知是从何处夜宴归来。 江檀上前,站到相如澜身侧,仰望那幅《selene》,“相如澜的策展,永远无敌。” 相如澜看着那幅《selene》,他这段时间已看了无数遍。 初看心惊,越看,心越平静。 能有人看懂他,怎么都算得上是一件幸运的事。 “江檀。” “嗯?” “你还会画画吗?” 身旁短暂静默,江檀语气笃定,“当然。” 相如澜转过脸,江檀冲他笑,“否则海潮只有小孩子撑场面,那怎么行?” 工人挂上幕布,《selene》隐入黑暗。 相如澜眼眸一闪,心轻轻颤了颤。 周年展当日,晴空万里艳阳天。 相如澜早早醒来,电动窗帘移开,莹白世界映入眼帘,他不禁怔住。 “下雪了?” 身后江檀慵懒地把下巴搁在相如澜肩头,双手抱住相如澜的腰。 “好像海潮创立那天也下雪了,是不是?” 是。 相如澜眼中流露温柔神色。 本城少雪。 十年前,相如澜毅然放弃绘画,转而开设画廊。 海潮成立那天,也像模像样地剪了个彩,只有他与江檀两人,剪刀都是从画室拿的。 两人并排站着,在冬日冰冷的空气中相视而笑。 相如澜心下仍存涩意。 放弃画画,于他而言,也是人生重大决策。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下起了雪,晶莹的雪花一点点落下,相如澜仰头,迷了双眼。 “老天也为我们庆祝。” 江檀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说。 二十五岁的相如澜回眸看向自己的爱人,轻轻“嗯”了一声。 他在心中说,老天作证,相如澜,永远不后悔。 衣服昨晚就送了过来。 相如澜依旧低调地穿一身白色,周年展,他不是主角。 江檀穿了同款黑色。 “黑白双煞。”他对着镜子玩笑说。 相如澜也笑了笑,“太极八卦。” 江檀突发奇想,“我们交换领带,怎么样?” 白西装黑领带,黑西装白领带,镜中的两人看上去和谐又般配。 江檀侧过脸亲了亲相如澜,“十周年快乐。” 周年展当日,海潮闭馆,只接待持有邀请函的宾客,正式开始的时间是下午四点,相如澜跟江檀上午抵达,确认现场所有细节。 下午三点,陆续有宾客前来,相如澜与江檀分别上前招待。 “哇,”林家升上来就跟相如澜握手,撞了下他的肩膀,“情侣领带,会不会太过火?” 相如澜拍拍他的后背笑了笑。 几乎所有与海潮有过关系的艺术家悉数到场,相如澜在展区入口,与无数人握手寒暄,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与作品,也知道他们未来的方向。 相如澜能成为这个圈子的点金手,不仅在于他眼光毒辣,更在于他如果看重一个艺术家,就会全力以赴,为他量身打造事业路径。 艺术家们在展区的空白画布现场留下几笔涂鸦,算作某种庆贺,占满整面墙的画布逐渐被各种色彩填充。 到场媒体不断按下快门,记录这一次艺术圈的盛宴。 许多艺术家们都纷纷合影留念,上传社交平台。 “老师。” 石菲悄然上前,在相如澜身侧提醒,“威廉先生到了。” 正和相如澜交谈的画家心领神会,“相老师,您先忙。” 相如澜微笑,“玩得开心。” 刚走到会客室外,相如澜就听到了谈笑的声音,石菲帮他推开门。 里面白发男人看到他,立即站起身,“澜。” 相如澜上前与他拥抱,“欢迎你,威廉。” 江檀也站起了身,跟着抬手,“也欢迎下我吧。” 威廉大笑,勾了手臂,三人一起互相拍了肩膀拥抱。 “澜,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优雅迷人。” 威廉对江檀笑,“江,你真是个幸运的男人。” 江檀负手微笑,“当然。” 相如澜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这个笑发自真心。 当年他为了替江檀打响名声,特意跑去荷兰,求见这位阿姆斯特丹最有名的艺术品商人,向他推销江檀。 如果不是威廉被他说服,帮助他一起在国际拍卖市场为江檀运作造势,江檀的路不会那么顺利。 “十年了,海潮,真了不起。” 威廉夸赞相如澜,“澜,你真伟大。” 相如澜笑了笑,“不过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今年海潮的周年展,青年展区,会有惊喜吗?”威廉跟相如澜一样,致力于挖掘青年画家。 江檀给了他一个俏皮的眨眼,“这是秘密。” 威廉再次大笑,“江,也还是那样风趣,中国人果然是不老的。” 三人正闲聊,门口石菲轻轻敲了两下,相如澜起身,手掌按了下江檀的肩膀,“你们先聊。” 威廉微笑点头,江檀抬手拍了下相如澜的手背,相如澜走出会客室。 石菲:“闻铮来了。” 前一天,相如澜就特意叮嘱要把闻铮藏好,闻铮今天的亮相必须在《selene》之后,让闻铮走特殊通道,从库房那边绕过来。 相如澜跟石菲下去接人。 远远的,相如澜看到路边高大的黑色身影独自站在树下,雪花纷纷扬扬飘落,缀在做好的发型上。 闻铮也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脸。 他从潘辰的工作室过来,微厚的唇在看到相如澜的一瞬,轻轻拧了个角。 相如澜神色镇定,看一眼,便回避了眼神,“快进来,别弄湿了衣服。” 闻铮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他脸上大概是扑了一点粉,潘辰替他修饰了五官,更显得突出。 三人从库房上去,主持人那边发来信息,时间差不多了,询问是否开幕。 “你带着他,”相如澜对石菲说,又看闻铮,“听石菲的话,别乱跑。” 闻铮看着他点头。 相如澜撇开视线。 江檀与威廉都已到场,相如澜过去,在两人中间留好的位置坐下。 台上主持人见状,立即就位。 现场灯光还没点亮,四面窗户自然光射入,主持人站在台中央,他身后是被幕布罩住的《selene》。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海潮十周年展……” 太多思绪,太多感慨,相如澜静静听完主持人诉说总结海潮的十年旅程。 掌声雷动,无数道贺的目光袭来。 相如澜眼眶湿润,身侧手被抓住,他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江檀温柔凝视,相如澜回以一笑。 “接下来,就请van der meer gallery的威廉先生来为本次海潮十周年展的开幕作品揭幕。” 主持人边鼓掌边退让到一侧,相如澜起身与威廉拥抱,威廉与他贴面吻,“祝福你,我亲爱的澜。” 在众人的掌声中,威廉上台,工作人员递上揭幕的长绳。 相如澜已提前吩咐石菲带着闻铮在侧面等待,他已看到那边黑色的一角。 相如澜坐下,仰头望向那块幕布,媒体长枪短炮,也都瞄准了幕布,所有人屏息凝神地期待着。 这是相如澜在海潮的谢幕,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有始有终,相如澜心中只余感动。 威廉在台上动作夸张地扯动金色长绳,配合着台下无数的闪光灯。 幕布如丝绸般滑落,画作露出真容。 相如澜思绪‘嗒’的一声,像是被按下暂停键顿住,笑容凝固在嘴角。 苍冷雪景,气势磅礴,漫天的雪扑面而来,冲击眼球,引起众人阵阵惊呼以及热烈掌声。 “wow——” 威廉一面鼓掌一面朝着台下大声赞美,“江,实在是太美了!” 相如澜慢慢转过脸,江檀在掌声中起立,朝着身后人群鞠躬致谢,在他弯腰的瞬间,余光相撞,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江檀也同样看着他,笑着轻挑一挑眉。 第21章 第21章 “江老师,这是您的新作吗?” “十年前海潮初创,我为海潮所画,”江檀眨眨眼,“好作品需要适当的时机展示,看,今天下雪了,多应景。” “请问周围的这些雕塑,是配合这幅作品的意境吗?” “我一向不喜欢别人做陪衬,大家一起玩,哪有谁衬谁。” “……” 江檀在海潮十周年展发布新作,媒体像是嗅到蜜的蜂子,一拥而上,将江檀团团围住。 相如澜起身欲离开,却被江檀一把搂住肩膀拉回,“我的代理人在这儿,别放过他。” 媒体们哄笑,相如澜与江檀这对搭档的关系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随便写写都是娱乐。 长枪短炮怼在面前,肩膀被搂着走不脱,相如澜摆出公关姿态,微笑:“诸位,宴内预备了香槟,今日请暂且放下工作,尽情享受佳酿与艺术。” 说完,肩膀轻轻一挣,相如澜余光看向江檀,丹凤眼微凝,江檀若无其事地放开手。 挤出媒体的包围圈,威廉又上前搂住相如澜耳语,“澜,出问题了,是吗?” 外行可能看不出什么,内行,尤其是了解相如澜的内行知道相如澜绝不可能在布展上犯那么大的错误。 那些希腊雕像与那幅雪景图分明格格不入。 相如澜压低声音,满怀歉意地看向威廉,“我很抱歉。” “不不不,”威廉手掌轻捏了捏他的肩膀,“澜,你是最棒的,放轻松。” 相如澜径直回到办公室。 石菲很机灵,发现情况不对,马上带闻铮回了办公室,短信通知相如澜。 “老师。” 石菲也很慌张,她在海潮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出过这样大的纰漏。 相如澜看了一眼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的闻铮,问石菲:“《selene》呢?” 石菲摇头,“我不知道,《selene》挂上去之后,那块展区就封闭了。” 封闭展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整个海潮有权限接近《selene》的,只有两个人。 相如澜脑海中阵阵翻涌。 他不应该在这里质问石菲,除了调监控,现在唯一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人,是江檀。 “石菲,你先去外面招待客人。” “好的老师。” 石菲快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内只剩相如澜与闻铮。 相如澜深吸了口气,在旁边沙发坐下,“还好吗?” 闻铮抬头,相如澜的语气很温柔。 相如澜轻声说:“出现了一点意外,别担心,后续还会有机会展出《selene》。” 闻铮说:“老师,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 那样倾注心血的一幅画,临场被掉包,连他都震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 等待在后台预备上场的闻铮眼看自己的作品换成别人的,又该作何感想? “我很抱歉。” “不,老师,你没什么可抱歉的,原本就是您给我的机会。” 相如澜摇头。 这与被掉包的是否是闻铮的《selene》无关。 这次十周年展,是他的告别谢幕,他精益求精,力求完美,准备了足足一年的时间。 就在今天,功亏一篑。 相如澜低下头,胸膛慢慢起伏,不知为何,觉得荒谬可笑的同时,又不是那么天崩地裂的意外痛苦。 “老师。” 相如澜抬起脸,看到的是目露担忧的闻铮。 啊,他又露出那副可怜的,想要别人保护他的样子来了吗? “你回学校吧,”相如澜语气平和,“从库房走,后续石菲会联络你。” 闻铮坐着不动,只静静地看着相如澜,那双黑眼睛仿若暗流涌动,他不肯走,他还在担心他。 相如澜转过脸,心头说不出的感觉。 一个人在情绪激动时,最好无人关心,否则,一旦身边有人流露出真切的关怀,就会忍不住想要变得软弱,想埋进谁的怀抱,痛痛快快地宣泄心中积郁。 相如澜面颊贴着冰冷的沙发皮革,睫毛垂下,深深低颤,“你走吧。” 身边的人却仍然没动,相如澜也不再开口赶他离开,他怕他再开口,便会泄露情绪。 江檀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两人分坐沙发,一个闭着眼睛回避地半靠着,另一个静静地看着。 两人之间分明隔了很远的距离,却让人觉得黏稠而粘连。 听到推门声,相如澜立即睁开眼,江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闻铮。” 江檀手握着门把手,语气轻松,“怎么待在这儿,快出去交际交际,今天圈子里的人可都来了,别错过机会。” 闻铮抬起脸,他那张脸头一回露出紧绷的神情,原来他也不是人畜无害,毫无攻击性。 江檀嘴角带笑,“还未成名,老师的话就已不肯听了。” “够了。” 相如澜低声,“闻铮,马上回学校,”他看向他,眼神中尽量避免-流露出脆弱,他现在是这里发号施令的角色,“今天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闻铮迟疑片刻,站起身,目光从相如澜面上掠过,一言不发地走出门。 他前脚迈出,江檀后脚便“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江檀站在门口,相如澜坐在沙发。 两人谁也没说话。 不知这样沉默对峙多久,相如澜先开了口,“走吧。” 展会之后还有酒会,相如澜拿着酒杯,与全场所有人交际,觥筹交错,丝毫不令人看出端倪。 今日凡是懂行的都知道展会出了大问题,不过见相如澜神态自若,在交际场上如鱼得水,也都不大肯定了。 江檀始终都站在相如澜身侧。 “我必须走了,你知道的,我的时间不属于我,对不起,澜。” 威廉万分遗憾地对相如澜说。 “别这样说,威廉,感谢你今日赏光,”相如澜同他深深握着手,他知道今日威廉很失望,“你是海潮永远的朋友。” 威廉与他贴面吻,又与一旁的江檀也拥抱贴面,“那幅《雪》我太喜欢了,江,给van der meer一个机会?” 江檀笑了笑,模仿他语气回答:“威廉,你知道的,我的一切都属于澜。” 威廉大笑,相如澜脸上也适时露出浅浅的微笑。 夜宴散去,和最后一位客人道别,相如澜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消失,叫来石菲,宣布下班。 整个海潮重归寂静。 灯光未熄,相如澜站在那幅《雪》前,人影瘦削。 《雪》是江檀创作的第一幅巨幅油画。 巨幅油画成本高昂,海潮运转也需要钱,那时他们手中拮据得一塌糊涂。 为了实现江檀的这个愿景,两人省吃俭用,相如澜厚着脸皮去父母家中打秋风,就是从那时,他父母养成见面即送吃食的习惯。 创作完成,是在一个夕阳浓紫的傍晚,他们蓬头垢面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如澜,”江檀抱着他,贴着他的脸,“我舍不得将这幅画售出了,我想把它藏起来,只有我们两个看,好不好?” 相如澜望着晶莹梦幻的雪,他点头,将这大半年的苦全化作甜咽下,“好,那就让它变成我们私有的藏品。” 那时真是年轻又任性,几乎倾尽他们所有,搞得他们卡里只剩个位数的作品,说私藏就私藏了。 “回家吗?” 相如澜身上微颤,从回忆抽身,室内温暖如春,他却像是被面前的雪冻住,今日雪已非昨日,他早该想明白了。 “江檀,《selene》呢?” “回家再说,行吗?” 相如澜回转过身。 江檀打着他的领带,神色平静,眼角眉梢还带着浅浅的笑。 一路无话。 相如澜先下车,江檀跟在后面,两人进屋,智能家居自动照明。 相如澜纯白背影在灯光下久久站立,江檀找了沙发,也不正式坐,只坐边缘。 “工人不小心弄脏了画,”江檀声音冷静,“我不想你担心,就擅作主张,用《雪》来替代。” 相如澜双手插在口袋里,没回头,此刻不看着江檀会让他好受些,他淡淡地回:“江檀,你当我是白痴?” 江檀笑了一声,他直走到相如澜面前。 相如澜脸上似戴着张面具,看上去无懈可击,一丝真实情绪也不外泄。 江檀认得他这副神情。 混迹艺术圈,令原本动不动就害羞脸红的相如澜逐渐变得刀枪不入。 江檀一点点看他变化,心中爱意与日俱增。 相如澜是为了他才这样心甘情愿,赴汤蹈火。 相如澜,只爱他江檀一个。 “生气了?” 江檀软声,双手搭上相如澜手臂。 相如澜看着他,“江檀,我只给你五秒钟时间,回答我,《selene》去哪了?” 江檀定定看他,相如澜眼神锐利。 “好啊,我告诉你,”江檀挑起眉梢,他一字字道,“我把它烧了。” 相如澜脑海中骤然嗡鸣,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江檀,江檀却是噗嗤一笑,他放开相如澜的手臂,眼中锋芒大盛,“如澜,我很久没见你这么紧张的样子了。” 相如澜身体里的力道如流水般泄走,“江檀……” “嘘。” 江檀抬手,手指按在相如澜唇上,脸上依旧笑意盎然,“我不想知道。” 相如澜嘴唇轻动,“江檀……” 江檀再次打断,他声音略微转冷,“如澜,不要说。” 相如澜心头颤抖,他拿开江檀挡住他唇的手,眼中盈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是不让我说,还是你压根不想听?你如果已经连我的话都不想听了,那我们……” “你想说什么?” 江檀盯着他的眼睛,“想说你怎么瞒着我给他当人体模特,还是他怎么为你画像?” “无论你信不信,”相如澜抖着嗓子,“我们只是画画。” “只是画画?” 江檀走向壁炉,从一旁堆柴里掏出什么,走到相如澜面前,柔声带笑:“如澜,是你在把我当白痴。” 相如澜目光落在江檀手中画框,画框中也有个相如澜,面目温柔,双眼似波,那一点点忧郁的渴盼从画中溢出,相如澜不禁后退半步。 “这是哪来的?” 相如澜失措,他完全没有对这幅小画的记忆。 “你车里。” 江檀一字一顿,“我说出车祸,你真的相信。” 相如澜很快想起,那是闻铮送他,他未曾揭开的画。 车祸——那时闻铮都还未画完《selene》。 江檀就是发现了这幅肖像,才察觉出了端倪?从那时开始就决定换画来报复闻铮? “我说你为什么忽然要跟我提分手,如澜,”江檀眼中忽然发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手掌发颤,举手欲摔手里的画,最终却只是将它扔到桌上,那上面画的是相如澜,他舍不得。 “啪”的一声巨响,画在桌上滑去很远。 室内弥漫着寂静,良久,相如澜胸膛起伏,视线落在江檀面上,嘴唇微动,“《selene》在哪?” “我说了,已经被我烧了。” “不可能。” 相如澜斩钉截铁,“你不会。” “江檀,你不是会破坏别人作品的人,哪怕吃醋,哪怕嫉妒,也不会。” 江檀面上神情几经变幻,终于还是回归平静,“你不解释?” “我解释,你会相信吗?” “你解释,我就相信。” “好,那我告诉你,我的确给闻铮做了人体模特,闻铮画这幅肖像时,他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这幅肖像既然是你从车里拿到,那你就该知道,我连打开都没打开过,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 相如澜一气说完,轻轻地呼了口气,看向江檀,目光平静而悲哀,“江檀,你听好,我现在要跟你分手,与闻铮无关。” 第22章 第22章 相如澜说完,没做任何停顿,车钥匙还在手里,他转身就走。 人坐进车内,才瞥见江檀从屋中追出。 相如澜没犹豫,倒车直接离开,江檀在后面又追了没有,他不知道,他没往后看。 口袋里手机疯狂震动,相如澜置之不理。 不是他狠心,是他怕自己狠不下心。 相如澜漫无目的地开了接近一个小时,看到街边一家酒店,终于停下了车。 登记入住,相如澜直接合衣倒在床上。 手机震动一刻未停。 相如澜静静躺着,脑海中几乎清空思绪。 他太累了。 十年前放弃绘画,转做书画经纪人,开设海潮。 做出选择,相如澜再三告诫自己,他是为了自己,不是为江檀牺牲。 他没有那样的天分,那是事实。 即便没有江檀,他未来也会放弃绘画。 只是江檀,令他的选择多了一份爱。 多美好,因为有爱,连放弃都变得浪漫。 他爱绘画,也爱江檀,海潮是他们爱的结晶,他从来没把这件事付诸于口,但他相信,江檀懂得,江檀与他一样,将海潮当作他们的孩子一样爱护。 相如澜转了下脸,摘掉眼镜,将渗出的泪擦在自己的西装上。 躺了整整一夜,窗帘未拉,清晨,阳光照到屋内,眼皮酸疼,相如澜坐起身。 手机电量耗尽,已经关机,租了酒店的充电宝,一开机,无数信息涌入。 除了江檀,剩下的多是工作信息,相如澜没仔细查看,将充电的手机放到一侧,一夜未眠,心跳快得难受。 手机充到一半电量,相如澜取下充电宝。 逃避一整夜,已算很奢侈。 相如澜振作精神,退房走出酒店,开车去了潘辰的工作室。 潘辰睡在工作室,听人按铃,嘟嘟囔囔来开门,见来者是相如澜,不由惊叫一声,“亲爱的,你怎么了?你被抢劫了?!” “真抱歉,”相如澜强撑起笑,“一大早就来麻烦你。” 工作室里一团乱,潘辰花蝴蝶一样翩跹乱飞,麻利地给相如澜冲咖啡,多多的奶,多多的糖,还细心打了奶泡拉了朵漂亮的玫瑰花。 “怎么了?” 潘辰一脚踢开沙发上的衣服,在相如澜身边坐下,奉上咖啡,“吵架啦?” 相如澜谢了他的咖啡,热咖啡入口,身体里填入暖意,“我想换身衣服。” 潘辰去楼下里里外外找齐了一套新的。 工作室有浴室,相如澜洗澡换衣服。 潘辰替他吹头发,“你这头发真好,又黑又顺。” 相如澜笑笑,他实在没力气。 潘辰看出他状态不佳,也不多话,麻利地替他吹完头发,找了条淡紫丝带替他系好。 相如澜支付置装费用,潘辰人趴在桌上,“需要陪饮,我随叫随到。” 相如澜笑了笑,真心实意:“谢谢。” 洗了澡换上新衣,肚子里也有了一点热甜的饮料打底,相如澜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开车一气回到海潮。 海潮门口台阶已有三人等候。 相如澜车才开上来,台阶上的江檀就走了下来。 江檀还穿着昨日那套黑色西服,一直奔到相如澜车前,他衣服皱皱巴巴,面色紧绷,显然是没好好休息。 相如澜又何尝不是一夜未眠?只不过他先去给自己套上了铠甲,脸色平静地下车,他现在是海潮的老板。 江檀没做声,目光紧紧地盯着相如澜。 相如澜视线越过他,看向台阶上的石菲与另外一个让他意外的人,威廉的助手,卢卡。 “早上好,澜。” 相如澜上前迎了一步,脸上扬起笑容,“早上好,卢卡,你没跟着威廉一起回荷兰,是有什么事吗?” 卢卡同他握手,微笑说:“没错,威廉让我留下来为他做件重要的事。”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当然,我就是来寻求你的帮助。” 相如澜点头,看脸微微向身后的江檀偏了偏,压低声音,“在办公室等我。” 相如澜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路有说有笑地和卢卡前往贵宾会客室。 “是这样吗?” 相如澜笑着,对卢卡所描述的那个主动与威廉攀谈的闻铮感到陌生。 “威廉本来要离开了,那个年轻的艺术家用自己的才华留住了他五分钟,然后威廉就决定让我留下,”卢卡坐下,脸上满是笑容,“他让我一定要表达对你的感谢与赞美。” “昨天有些遗憾,我们都明白,不过没关系,遗憾造就经典,艺术从来如此,威廉希望能够用实际的行动来表达对你的支持。” “van der meer想用100w美金获得未来三年,海潮独家代理的艺术家作品的优先购买权,不抵扣画款,”卢卡笑着说,“澜,你愿意接受吗?” 卢卡要赶飞机,在会客室门口与相如澜贴面道别,留下威廉签过字的协议后先行离去。 相如澜手扶着门,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直到卢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 缓了下呼吸,相如澜回头,“昨天闻铮没回学校?” 石菲点头,“他在库房出口那一直等着,我也是昨天晚上接到卢卡的电话才知道。” 昨天下午四点开始展会,出了事,相如澜很快就让闻铮离开,那时不到五点。 威廉酒会中途离去,相如澜记不大清,应当是八九点钟。 闻铮在库房那边至少等了三个钟头以上,才终于等到威廉。 等到之后,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孩子上前开始陈述海潮有多好,相如澜有多好。 相如澜低头轻轻地笑,他笑得眼都酸胀,摆手对石菲说:“小看他了,原来他很有口才。” 石菲也笑了,“谁说不是呢,我和他也算合作了小半年,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也不到二十句。” 相如澜又亲自给威廉发了封邮件,感谢他的欣赏与合作。 发完邮件,相如澜轻吸了口气,坐了几分钟后起身提步返回办公室。 办公室前面走廊换了新地毯,脚踩上去分外柔软,如在云端。 相如澜一步步走到办公室前,一夜失眠的心脏跳得沉重,在他的胸膛里如摆钟般摇晃。 手放在办公室的门把手上,相如澜静静站了片刻,拧开办公室的门。 门一推开,窗边的人便回了头。 二人遥遥相望,相如澜心下五味杂陈。 昨夜那一股气早已散去,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 相如澜轻轻关上门,看向窗边的人,“江檀,我们谈谈。” 江檀胸膛微微起伏,快步走到门边,低头看向相如澜,“如澜,你先听我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误会了,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你想我怎么做都行,但是能不能别动不动吵架就说分手?我真的经不起。” “先坐吧。” 相如澜轻声说,“我累了,你也累了,坐下再说。”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面对面。 “江檀,我想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selene》在哪?” 江檀微微眯起眼,他忍不住,“你就那么在乎那幅画?” 相如澜听了,心情竟很平静,他甚至笑了笑,只是那笑,令眼角泛起泪花,“我如果说,我在乎的是那个没有毁掉别人作品的江檀,你相信吗?” 江檀沉默半晌,终于回答:“在我的画室。” 相如澜点头,松了口气,低头掏出手机。 “喂,石菲,你现在去江檀的画室一趟,把《selene》带回海潮,对,叫上黄晰。” 挂了电话,相如澜抬头,四目相对,他们都已红了眼。 “江檀。” 相如澜嘴唇微动,对面江檀却也打断了他,“如澜,以我们现在一整晚都没休息好的状态,我不认为我们适合谈论其他更严肃的话题。” “昨天我冲动了,你也冲动了,”江檀强笑了笑,“我们很少吵架,今年都已经吵了两次,也许,这也是一件好事,代表我们的感情进行到了新的阶段。” 相如澜安静地听着,江檀总有办法把话说得好听,让他不知不觉间说不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这么多年,他总是选择退让、回避、自欺欺人,骗自己其实还好,他们还是很相爱。 可换来的是什么呢? 一段早已貌合神离的关系。 一个他已认不清到底是谁的爱人。 这样蒙着眼睛继续下去,会走到哪里? “江檀,”相如澜还是坚持重新开口,“我承认我们现在的状态不是那么好,但有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我无法再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 江檀很快接上,迫切而紧张。 相如澜停顿片刻,“理由,我上次已经给过了。” “我要你再说一遍。” 江檀双膝向前,顶到相如澜的膝盖,眼睛赤红,语气坚决,“如澜,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熟悉的,曾那样让他眷恋的味道和气息近在咫尺,但是到底什么时候,不再为此心脏发紧,颠倒世界?爱到底为什么那么残忍,消失的时候也不通知他? 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的眼睛。 他从江檀眼中看出决绝,他知道他会心软,他会让步,就像过去的两年,每一次他们有分歧时一样。 “江檀,”这一次,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澜,“我不爱你了。” 对面赤红的眼震颤。 然后,他听到自己重复。 “江檀,我不爱你了。” “如果你还想听,我可以继续说第三遍,第四遍……”眼泪大概早已在昨夜流尽,相如澜自己都惊讶于他怎么能这样麻木,像个游离于两人关系之外的陌生人,“江檀,我不爱你了。” 江檀嘴唇轻颤,涩声说:“如澜,你现在不大理智,我当没听见。” 就是这样。 相如澜心下不停地笑。 江檀总是像这样,不爱听的就当没听见,一直到相如澜说他想听的为止。 “你听没听见不要紧,”相如澜轻声说,“我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终于有勇气面对自我,不爱就是不爱了,有罪无罪,只要说出口,敢承认,至少对得起自己。 江檀忽然抓住相如澜的手,抓得很紧很牢,提醒他:“如澜,你前两个月才刚答应嫁给我。” 相如澜低垂眼睫,“那时候,我已经不爱你了。” “够了,到此为止,”江檀抓他的手颤抖,“如澜,我想我们都需要再冷静一段时间,我知道我昨天犯了错,但是罪不至死,如澜,别说这样的话。” 江檀像是终于忍不住,将脸贴向相如澜的手背,相如澜手背感到湿意,他听江檀嘶哑着说:“如澜,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这是他最重也是最后砝码,这么多年,一直压着相如澜喘不过气,只能一步步向后退。 相如澜深深地闭上眼,他眼中禁不住也落下泪水,泪水不苦,只是释然,他摇头,回应地重复,“可是江檀,我真的,不爱你了。” 第23章 第23章 江檀走了。 他放开相如澜的手,走出办公室,连门都未关,像是落荒而逃。 相如澜坐在原地,拿纸巾擦干眼角不多的泪。 身心前所未有的轻松。 同上次提分手相比,一次比一次更少负罪感,也许这就是人的本性。 相如澜没让自己沉溺太久,他还要工作。 十周年展在圈内的评价不错,《雪》的展出似乎压过了一切失误。 江檀发表未公开的旧作,吸引各路人马纷纷出价,或是希望年后借调展出。 《雪》现在仍挂在昨日展厅那个位置,今日海潮十点开放展览,人流涌向那里,相如澜在楼上负手看着,没有过去。 下午,石菲带回《selene》,相如澜考虑之后,将它暂时先收进自己的私人藏室。 傍晚闭馆后,楼下展厅正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相如澜归还了借的那批雕塑,重新布展,以配合《雪》的展出。 这件事其实昨晚他就该做,这样今日公开展出,效果会更好,只是昨晚他到底也还是失态了。 “昨天展出的不该是这幅《雪》吧?” 年轻的声音由远及近,相如澜指挥工人调整凌空雪花位置,头也不回地应声:“人成熟的标志之一是学会沉默。” “相老师金玉良言,受教了。” 罗朗人在相如澜侧面站定,笑眯眯地晃晃手,相如澜扭头,“你怎么来了?” “我原本昨夜是想来的,”罗朗直起身,他脸上伤早已好全,又是阳光型男一枚,摸摸自己的鼻子,“怕被他人才华刺眼,避其锋芒,没想到……” 罗朗瞥了一眼墙上的《雪》,轻声说:“昨晚圈子里都在议论。” 相如澜平静地反问:“议论什么?” 罗朗看向他:“老师你该猜到。” 能议论什么,无非是说海潮十周年展,大张旗鼓地寻遍圈子里的青年画家,结果却是拿江檀旧作炒作话题,策展主题凌乱,不知所云等等,大概很少有人会想到更换展品。 但罗朗除外,他是除了相如澜他们这些人之外,唯一一个确定这里应当挂的是闻铮作品的人。 “怎么样都是话题,”相如澜转过脸,看向那幅《雪》,“没听说过吗?相如澜是炒作高手。” 罗朗恍然大悟,拱手,“佩服,”又偷觑相如澜,“所以那学生只是炮灰?” 相如澜神色如常,“怎么,忽然发觉商人本色,物伤其类,怕了?” “没有。” 罗朗打哈哈,“相老师哪的话,我不过是来寻找自信,”他爽朗地笑,又转而叹息,“真羡慕江老师,有您这样十几年如一日的保驾护航。” 相如澜默然不语。 重新布好展,相如澜晚上没有回家,回那个他与江檀的家,找了一家就近的酒店入住,夜里收到江檀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相如澜回复他会尽快找时间搬走。 江檀那头沉默下去。 酒店外夜色如水,相如澜站在窗前,能隐隐看到海潮灯光的轮廓。 前段时间分明已做好决定,把海潮交给江檀,可昨夜江檀的举动令相如澜心生动摇。 他一直有开先锋画廊的梦想。 最初开创海潮,相如澜就那么想过。 只是后来形势比人强,艺术太昂贵,相如澜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是成年人,成年人懂得取舍。 如今,十年过去,相如澜已在海潮耗费太多的心血,纵使它不是他最初想要的模样,他也依然爱它。 相如澜眉宇间掠过郁色。 他不能把海潮交到现在这个江檀手里。 翌日,齐鸣得知相如澜想收回那份转让协议后,立即安排时间,相如澜去到事务所,齐鸣现场帮他作废。 全程齐鸣没多一句话,连基本的好奇也无。 他这样的专业态度,让相如澜好受许多。 相如澜委托齐鸣起草另一份协议。 多年来,相如澜与江檀都没签过具备法律效力的代理人协议。 相如澜曾拟好协议,江檀不肯签,觉得那样太过冷冰冰。 江檀自己拿了张画纸,一本正经地写:江檀本人以及江檀作品全归属于相如澜,有效期限为江檀一生,即刻生效。 那张画纸现在还存在相如澜的私藏室里,他永远不会丢。 “所有收益一九分成,”相如澜轻声说,“他九我一。” 齐鸣正拿笔记,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好的。” 代理人协议有现成模板,即刻生成,齐鸣将打印好的协议交给相如澜。 纸张尚余温度,相如澜捏在手中,掌心轻颤。 走出事务所,回到车上,相如澜摸出手机。 “石菲,你联系闻铮,问他年前是否还有空,让他来海潮一趟。” “好的,没问题。” 几分钟后,石菲回电,告诉相如澜,闻铮马上就到。 十周年展后,相如澜再没见或联系过闻铮,《selene》被找回,也是由石菲通知。 一晃两天过去,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发生了那么多事。 相如澜开车回到海潮,停好车,还没下车,从后视镜发现闻铮身影。 下过雪后,本城一日冷似一日,闻铮穿着长到膝上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着口袋,正在角落等待,眼看着车的方向。 相如澜下车,回身直接招呼:“来了怎么不进去等?” 闻铮像是没想到相如澜会发现他,神情略微怔忪,先移动了脚步,等靠近了才说:“我刚到。” 相如澜发觉闻铮在他面前虽然不至于当哑巴,但其实碰上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答非所问。 相如澜也不追根究底,“进来吧。” 两人一起走入海潮,没进展厅,直接去了办公区。 相如澜不知道闻铮有没有来看过。 那片展区现在已经完全换了模样,这种后补行为引发更多议论,相如澜果然有手段,一个十周年展,换着花样炒,令业内咋舌。 “英文学得怎么样?” 进办公室,相如澜开口一个问题将闻铮问倒,闻铮迟疑片刻,说:“很普通。” 相如澜绕到办公桌后,点开邮件,将显示屏翻转过去。 “有没有兴趣去荷兰参加青年绘画大赛?” “威廉很欣赏你,他愿意全程协助你完赛。” “时间是年后,签证以及各种费用你都不用担心,海潮会替你搞定。” 相如澜说完,看向闻铮,放轻语气,“你有三天时间,可以好好考虑。” 闻铮听完,默默点头,这样好的机会,他看上去却似波澜不惊。 相如澜怕他不清楚这事情的重要性,给出自己的意见,“机会很难得,如果有困难,可以跟我说。” 闻铮仍是不说话,他一直都是个沉默的男孩子,虽然年轻,可总是沉稳得过分,幼年失怙,大约在他的性格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同样是童年状况异于常人,江檀却是分外狂傲肆意,与闻铮完全两端。 相如澜骤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比较两人,一时心乱,手掌抚过后颈,“这样吧,你回去之后,慢慢考虑,年后答复就行。” 闻铮终于开口:“谢谢相老师。” 相如澜掰回显示屏后坐下,“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闻铮没多话,脚步轻轻离开,又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相如澜独坐许久,才电话叫石菲进来,继续处理公事。 一连又过去两天,相如澜埋头在海潮年前的收官工作,一天只睡五六个钟头,大脑和手永远不停,工作到精疲力尽,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终于处理完一切事务,相如澜发邮件宣布闭馆休假,办公区域一阵欢呼。 要过年了,相如澜牵动嘴角,脸上浮现一点苦涩的笑意。 相如澜提前打电话,告知父母今夜归家。 “好啊,小江一起来吗?” “他……在忙。” 这两天,他没联系江檀,江檀也没联系他。 跟江檀分手的事,相如澜还没跟父母说。 当年轰轰烈烈要死要活,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在父母面前扛住多少压力,好像罗密欧与朱丽叶,死都要在一起。 如今时移世易,一切都变了,相如澜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该怎么跟父母说。 不是普通的恋爱分手,十六年,他们彼此的事业、朋友、亲人全都搅在一起,早已密不可分。 ‘分手’两个字说来简单,真正启动程序,怕是伤筋动骨还在后头。 相如澜驱车归家,一路都在酝酿情绪,到家时已戴上面具,下车先笑,过去按门铃,“爸,妈,我回来了。” 庭院鹅卵石莹白,落地玻璃窗后,相母笑容满面急急走出推门,“如澜,快进来,今天外面好冷。” 相如澜上前握住相母的手,相母身上一点炸鱼香气,他笑着进门,“在做爆鱼?” “对呀。” “买现成的就行了,小心油烫手。” “我也是这么讲的,偏偏俩父子不信邪。” 相如澜挽着母亲的手向屋内走,闻言脑海中思绪一顿,脚步还在走,厨房里有人走出,也是笑盈盈的,“快快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新鲜出炉。” 江檀筷子夹了一块酱色爆鱼,手掌在下面托着,一直喂到相如澜嘴边,柔声说:“小心烫。” 相如澜全然呆住,相母笑了笑,松开手,朝厨房过去。 相如澜定定看着面前的江檀,江檀却像是什么都未发生,手上筷子轻动了动,“我跟爸在厨房忙了好久,不尝尝?” “你怎么来了?”相如澜下意识反问。 江檀脸上笑容稍隐,随即又扬起更大笑容,“这话说的,当然是回家看望爸妈。” “鱼炸得怎么样?” 厨房里,相父探出脸,相如澜还未说话,江檀先回头,笑着说:“如澜怕烫,我吹吹再尝。” 相父皱眉摇头,像是受不了两人肉麻,赶紧又躲回厨房。 “第一次做,”江檀压低声音,“难道真的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我?” 相如澜心思凌乱,张嘴轻轻咬了一口,根本没尝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咽了下去,江檀脸上笑容满足,“还有好多菜,等会儿端上桌你再猜,哪些是我做的。” 江檀把相如澜吃剩下的放进自己嘴里,边嚼边点头,“还不错。” 相如澜看着江檀钻入厨房,一阵说笑之后,相母出来,脸上笑意盎然,“小江今天大显身手,他很会做饭啊。” 相如澜心里很乱,随便应付两句,进了他来时住的次卧,把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马上掏手机打电话给江檀。 电话通了,江檀没接,他正要挂断再拨,门口“咚咚”敲响,相如澜放下手机,江檀推开门,“你找我?” 相如澜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进来说。” 江檀进屋关上门。 相如澜抱了双臂,压低声音,“江檀,我想我上次已经把话跟你讲明,我要跟你分手。” 江檀面色镇定,“哪对情侣吵架不说一百次分手?” 相如澜想到江檀不会轻易接受,江檀一向我行我素肆意惯了,但没想到江檀会跑到他家来,在他父母面前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江檀,你这样太不尊重我。” 相如澜嗓子发紧,眉头紧皱。 江檀脸色微变,“你所期待的尊重就是你说你不爱我了,要跟我分手,我就马上消失?如澜,你当我是什么?” “我没有要你消失,可你不该到我父母这里来。” “我不该来这里,那我应该在哪里?在半山那个家,等你什么时候回来,把东西全部搬走,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在原地?” “你把话说到哪去了?我什么时候当你是垃圾?”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还珍惜我?” 一股浓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仿佛又回到那些无疾而终的对话,绕回原来那个死胡同。 “江檀,别这样,”相如澜低下头,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真的别这样,我求你……” 话音消失在拥抱中,相如澜被江檀一把抱住,他被抱得那么紧,紧得他身上骨头都发痛,令他想要挣脱。 “如澜,我也求你,”江檀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颤,“我已经补偿闻铮,向威廉推荐了他,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第24章 第24章 江檀比相如澜来得早,陪相父下过两盘棋,又在厨房忙忙碌碌一下午,得到两位老人夸赞。 开饭前,相母让相如澜跟她一起去地下室挑瓶好酒,母子俩进了电梯,相母压低声音,“你们两个,最近还好?” 相如澜看着母亲眼底担忧,想到刚才她来敲门,叫两人吃饭时小心翼翼试探的笑,心中酸疼不已。 做孩子的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能骗过父母,但做父母的怎么会看不出两人的反常? “吵架了。”相如澜说出部分事实。 相母立刻紧张起来,“为什么吵?日常琐事,还是?” “工作上的事。” 相母松了口气,笑了笑,“你们工作上的事,我们是不懂的,自己看着办吧。十周年展,小江出了新作,很受欢迎,是不是?我跟你爸爸都替他高兴。” 相如澜也只能跟着笑笑。 饭桌上,相如澜尽力装作一如往常,江檀也是,在粉饰太平这事上,两人默契得惊人。 唯独一个破绽,他们都食不下咽。 相父相母不停让他们多吃,嫌他们两个都比上次看上去瘦了许多。 江檀笑说:“干这行总要顾忌形象,许多名画家骨瘦如柴。” “胡说,”相父不赞成,“又不是做模特。” 相如澜筷尖轻轻一抖。 晚饭结束,相如澜原本计划留宿,现在这个状况显然不合适。 两人像之前一样,并肩笑着与相父相母道别。 江檀没开车,自然地坐到相如澜车上副驾。 两人不约而同地隔着前挡玻璃对相父相母微笑,这一整晚,相如澜的面部肌肉都快笑得僵硬。 相如澜发动车,将车开出街区,在街边停下车,没熄火,引擎发出闷闷躁动的声响。 “分手的事,我是认真的,”相如澜看着前方街景,先开了口,“我希望你也一样认真考虑。” “如澜,”江檀沉沉开口,“你真的要因为这点事就跟我闹分手?” 这点事,闹分手。 相如澜在心中轻轻笑了一下,这种无力他早已习惯,却不想再继续忍受下去。 相如澜手攥紧方向盘,转过脸看向江檀,“你认为临时调画只是小事?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了十周年展花费多少精力?” 江檀同样转过脸,“十周年展失败了吗?不是许多人来出价,最高价都已突破《澜》,那样算失败?” 四目相对,相如澜声音轻若晚风,“江檀,你现在说话,比我更像商人。” 江檀嘴角肌肉微颤,“你嫌我铜臭?可是如澜,你别忘了,正是当年《澜》卖出高价,海潮才得以起死回生,否则哪来的十周年?” 心下又是一阵激荡震动,相如澜整个嗓子都在发颤,“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在你看来,海潮全靠你,我也一样,全靠你,所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没那样说,我们两个是互相成就,谁也离不开谁,”江檀提高音量,伸手去握相如澜肩膀,“如澜,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别扭什么,十周年展话题度那样高,《雪》也能卖出高价,闻铮我也给了他补偿,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才满意?” 相如澜头深深地垂着。 每一次同江檀对话,都会令他觉得,江檀什么都没做错,而他什么都错。 好,那就让他当这个坏人好了。 “你没错,”相如澜声若游丝,语气却很坚决,“就当是我变了,我不爱你了,就这样。” 江檀松开手,忍不住骂了声脏话,“操!” 相如澜低垂着脸,他咬牙,语气冷淡:“我会找机会跟我爸妈说清楚,请你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不打招呼就过来。” “相如澜,你真要这样对我?”江檀终于控制不住地低吼,“我们十六年的感情,你就真的这么绝情?” “是,我就是这么绝情,”相如澜抬起脸,丹凤眼发红,“请你下车。” 江檀立即激烈地反问:“让我下车,你要开车去找谁?” 相如澜从江檀神情中陡然发觉秘密,思绪一下清明,“你找过闻铮?” 江檀表情僵住,相如澜扭头深吸了口气,抓方向盘的手都在抖,他干脆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放在车上,径自推开门下车。 江檀不走,他走。 冷风拂面,相如澜脸麻了半边,手臂被人扯住,他知是江檀下车追他,用力地甩,江檀不肯放手,将他另一只手臂也抓住。 两人手臂缠在一块儿,形似搏斗,吸引不少路过的人目光,纷纷慢了脚步。 被人看戏似的围观,相如澜回头,风吹过他的长发,他看着江檀,忍了一夜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江檀,你一定要闹得这样难堪吗?” 江檀双手抓着人,却只感觉到反抗的力道,相如澜一直对他百依百顺,从来没有这样过,看到相如澜的眼泪,还是颤颤地放开了手。 相如澜立即转身,招了过路的出租上车。 出租车司机也是远远看到路边似有情侣吵架,情不自禁减速,前面离得远,咋见长发飞舞,还以为是个女人,上车却是个男人,不由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两眼。 “先生,去哪?” 相如澜察觉到司机异样,手掌拂去面上泪水,报了酒店地址。 城市之大,他现在能去的,也不过一间客房。 临近过年,酒店里布置一新,相如澜穿行在喜庆的颜色中,感到分外凄冷。 江檀那番质问回荡耳畔,相如澜不住地笑。 分手什么最可怕?不是争吵翻旧账,也不是计算关系里得失多少,一分一厘互相计较,最可怕是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看清楚过对面那个人。 到底是江檀变了,他变了,还是江檀和他谁都没变,这十六年来,相如澜一直都是在爱一个幻想中的江檀? 江檀发来长文,说不信相如澜变心,还是要两人都冷静,别那样冲动,他们之间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为所有让相如澜不悦的行为道歉。 相如澜没回复。 跟江檀相处交谈让他很累,比这两天埋头工作都更感到疲倦。 相如澜不知道江檀去见闻铮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也许在他找来闻铮之前,江檀已告知闻铮,他会推荐他去荷兰参加青年绘画比赛,作为补偿。 相如澜轻轻抿住唇。 闻铮个性看似温吞,实际非常有自己的主意,有才华的人都身负傲气,相如澜迄今为止都未曾见过一个平易近人的天才。 猜也知道江檀当时说话不会太好听。 闻铮来海潮时,相如澜把那事又说一遍,闻铮会怎么想?两人联合起来对他一个学生使手段?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连罗朗这个混迹圈内的二代艺术家都相信闻铮是个郑重其事的炮灰,这又是相如澜的一次天才炒作。 像演艺圈内,假模假样地说什么全民海选,实际早已内定投资商亲戚,其余人都是垫脚石。 闻铮会那么想吗? 相如澜很珍惜闻铮,就像他珍惜罗朗一样,他们年轻,富有才华,他愿意为他们保驾护航,看着他们驶向他从未抵过的远方。 糟蹋艺术家的个性与心灵,这是相如澜作为经纪人最不愿做的一件事。 相如澜联系石菲,他几乎从不直接联系闻铮,都是由石菲做中间人。 为了什么,相如澜自己也不敢往下深究。 石菲休假也待命,很快接起电话,相如澜问石菲,那天她去联系接待闻铮,有没有察觉闻铮有什么异样。 石菲笑,“他是我见过情绪最稳定的艺术家,喜怒不形于色,反正每次都是那副木头样。” 相如澜心下叹息,“他回老家了吗?” “这个我倒不知道,需要我联系他吗?” 相如澜沉默片刻,“不用,你休息吧,新年快乐。” 挂断电话,相如澜在房间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翻到通讯录里闻铮那一栏。 发信息还是打电话?文字恐怕会造成更多误会。 相如澜思索过后,看了一眼时间,已是快接近十点,终于还是没打出那个电话,年后再说吧。 休假了,相如澜却不知该做什么,在酒店躺了两天放空精神,忽又接到林家升的电话。 林家升也休假了,邀请他和江檀像上次一样来郊外别墅做客。 “华年很喜欢江檀那幅画,江檀线上指导过她好几次,从前功利心太重,硬逼着她学画参加各种比赛,为升学加分,搞得她恨上绘画,现在又重新捡起来了,我跟雅歌都很感谢江檀。” 相如澜声音微哑,他这两天日夜颠倒,整个人精神都不是那么好,“对不起,我不能带江檀过来。” 林家升那边一顿,过了几秒,重重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来吧,如澜,来吧。” 相如澜没有拒绝,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酒店里胡思乱想,也不是什么好事。 到了别墅,相如澜下车,拿着给孩子的礼物进门,却只看见林家升一个人,正在壁炉前喝酒。 “来啦,”林家升对面也早已倒好了酒,“过来坐。” 相如澜过去,把手里礼物放在就近台上,“给华年的。” “多谢,”林家升笑容满面,“华年在上兴趣班,雅歌去接她,一小时后到。” 相如澜脱了外套挂好,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另一个酒杯。 “大摩43,还是你送的。” 相如澜抿了一口,酒液柔顺饱满,思绪又不由微微飘散,其实他喝酒不多,对酒也没什么研究,爱买酒的是江檀。 两人默默的,只有壁炉里正在燃烧的柴哔啵作响。 “要等多久才听得到你诉苦?” 林家升率先打破沉默,他看了一眼腕表,笑着说:“你只剩四十分钟。” 相如澜也笑了,又轻抿了口酒,“没什么苦可诉的。” “少来。” 林家升才不信,“两口子过日子怎么可能不磕磕碰碰,互相埋怨,你不跟其他人吐槽江檀?相如澜,你是圣人啊。” 相如澜反问,“难道你对雅歌也有怨言?” “当然,”林家升态度大方,“她瞒着我偷买一支股票,亏了三百多万,她告诉我的时候,我真恨不得不认识她。” 相如澜:“话不是那么说的,她也不过是在想办法为家庭多挣点收入,她要是赚了三百多万,你是不是得感激涕零地给她下跪?” 林家升气结,“她不赚三百万,我也没少给她下跪。” 相如澜这才真的笑了。 林家升见他面容瘦削,笑容如浮萍一般,心里很不是滋味。 成为好友时,他们都还只是孩童,孩童的心灵相较大人纯粹许多,住得近,玩得来,于是做朋友。 等在成人世界重逢,一个高位,一个低位,心理上总会生出一点落差。 只相如澜真会做到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彼此之间的落差,一言一行,都是那样让人舒服妥帖。 林家升曾郑重其事地感谢相如澜在生意上的照拂,与对他自尊的照顾。 相如澜笑了笑,说:家升,因为你值得。 这样的相如澜,是林家升心中最可爱的朋友,林家升不忍心看到他这副样子。 “如澜,到底发生什么事?你跟江檀出了什么问题?你总要找个人说说的,说出来,我陪你一起骂他。” 相如澜低头笑了笑,“如果我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就只是我想要分手呢?” 终于将分手的意图说给第三者听,相如澜浑身又是一阵松快,倾诉的确能让人舒服许多。 林家升觉得说不通,“总要有个理由,你的意思是,你俩好好的,你要分手?如澜,你不是那种人。” “理由就是我不爱他了。”相如澜平静地说,他现在好像越来越能承认这件事。 林家升更震撼,“啊?” 相如澜抿了下唇,他抬眼看向林家升,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跟雅歌结婚?” 林家升被相如澜问得一愣,想了想,“就是谈了两年恋爱,彼此都觉得合适,年龄也到了,很自然就结婚了。” “合适?你不爱她?” “废话,我当然爱她!不爱她,我为什么要跟她谈恋爱?” “你爱她什么?” 林家升又是一愣,他与闵雅歌结婚也超过十年了,这种话题早已淹没在家庭琐事中,他认真想了想,居然也还真记得。 “那天我跑工地遇上她,她两只脚穿着不一样款式的球鞋,我琢磨了半天,到底是女人的时尚,还是她太糊涂,一直忍不住看她……” 回忆往事,林家升面上露出笑容,“后来她留意到我的眼神,以为我是色狼,狠狠瞪了我一眼,”林家升说着说着,兴奋起来,“我当时就明白我这辈子就是要受这个女人的管。” 相如澜看着林家升双眼放光的样子,轻轻笑了笑,“你看,家升,这就是爱。” 说起往事,林家升会怀念,会欣喜,会由衷甜蜜。 而相如澜只觉得恍惚、哀伤、怀疑。 “爱是有感觉的,它消失了,”相如澜嘴角尽力向上,“我很早就察觉到,努力拖延补救,也还是于事无补。” 林家升见他满脸平静,耸肩,“这回我看大画家是真的完蛋了。” “雅歌走之前还特意交待,如果你大吐苦水,臭骂江檀,那么大概率你们还会和好如初,让我千万收着点骂,别到时你们和好,我里外不是人。” “结果你,哎。” 相如澜静静地不说话,林家升弯腰过去碰了下他的酒杯,“提前庆祝你单身快乐,另外,我们隔壁事务所空降一位合伙人,常春藤毕业,高大英俊擅打壁球……” 相如澜失笑,拿开酒杯,摇头,抿了一大口。 “等会儿雅歌回来,我会跟她说你嫌她股票亏钱。” “喂——” 别墅外车声渐近,是闵雅歌带着林华年回来了。 相如澜与林家升出去接,寒暄过后,夫妇俩进了厨房,相如澜陪林华年在客厅玩新买的遥控飞机。 “相叔叔,”林华年忽然压低声音,秘密似的问,“你是不是跟江叔叔不好啦?” 相如澜笑了笑,“连你也知道了?” 林华年吐舌头,“我偷听到的。” 相如澜脸上笑容微淡,“是,不好了。” 林华年叹了口气,人小鬼大地安慰:“我也跟黄初晴不好了,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相如澜再度失笑,他今天笑得比他这段时间加起来还多,轻轻揉了揉林华年毛绒绒的脑袋,“谢谢华年。” 遥控飞机在客厅嗡嗡盘旋,林华年又问:“相叔叔,你跟江叔叔不好了,那我以后还能跟江叔叔做朋友吗?” 相如澜沉默片刻,对林华年微笑,肯定地回答:“当然,我们都还会是好朋友。” 第25章 第25章 和林家人说出口,相如澜身上又少一层枷锁,他知道林家升不过是受他家人所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午就跑回了家。 院子电动门移开,相如澜按了门铃,相母来开门,看到他脸色,马上心中咯噔一下。 相如澜见母亲满面忧色,怕自己待会儿又失去勇气,直接宣布:“我跟江檀要分手了。” 相母未多说什么,“进来吧。” 相父正在客厅看电视,扭头咳了一声,以示存在感。 “爸,”相如澜没有厚此薄彼,也一样通知一遍,“我跟江檀要分手了。” 父母两人的反应都远比相如澜想象得要平和许多,大概之前都隐约有了感觉。 相父问:“你想好了?” 相如澜点头。 相母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下都青了,昨晚没睡好吧?补个午觉,养养精神。” 他们没有责怪他,也没有刨根问底,相父依旧看电视,相母给他拿了换洗衣物,让他去洗个热水澡。 相如澜拿着柔软芬芳的衣服,险些又要落泪。 一是为父母无限的包容,他实在亏欠他们太多。 二是想到他还有亲朋挚友可以倾诉痛苦,获得安慰,可是江檀呢? 相如澜洗澡换上衣服,真的照他母亲的意思先去睡觉。 在酒店住的这几天,相如澜始终睡不好,梦叠着梦,醒来却又什么都不记得。 相如澜蜷缩在床上,周遭一片静谧,家的味道,总算得以安眠。 晚间,在餐桌上,相如澜大致说了他的想法。 “我和江檀理念不同,无法再共同生活,我们之间没有仇怨,仍是朋友,如果他愿意,我也还会做他的代理人,如果他不愿意,想要离开海潮,我也会放手。” 相父:“你既然都想好了,我们也没什么可给意见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好聚好散。” 相母忧心:“是你提的分手?” 相如澜点头。 相母追问:“他同意吗?” 问题尖锐无比,相如澜只能轻轻摇头。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浮现出担忧。 相母问:“需不需要我们帮你们调解调解?” “不用。” 相如澜断然拒绝,当年他们在一起,就跟家里大闹了一场,搞得鸡飞狗跳,现在分手还要把两位老人扯进来,相如澜不愿意。 沉默片刻,相如澜艰难开口,“爸,妈,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江檀他是孤儿,没有亲眷,我想我们即便分开,你们也能作为长辈,继续关心他,他可能也还是会来家里。” “这个当然,如果他愿意,我们会把他当干儿子。” 相如澜点头,喉咙像被湿棉花堵住,有太多人爱他,令他负罪感深重。 夜里,万籁俱寂,相如澜主动给江檀打去电话。 江檀马上接起。 两人静默了很久。 相如澜:“我已经跟爸妈说了。” 江檀那头呼吸微重:“你真的要跟我分手?” 相如澜沉默。 “我这几天都一个人待在我们家,如澜,”江檀声音低哑,“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相如澜心中钝痛,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江檀像是终于平复心情,“过年我给爸妈买了点东西,车也修好了,你来取,还是我给你开过去?” 相如澜终于开口,“来爸妈这里过年吧。” 除夕,江檀开了修好的车过来。 相如澜听到车声,出去接人。 江檀停稳车,提了东西下车,脸上笑容浅浅,“给爸淘了一副好棋,给妈买了套首饰,还有,”江檀手指荡下,“你的车钥匙。” 往年,相如澜也是跟江檀一起在父母这里过除夕。 今年除夕,氛围似也没什么不同,甚至比从前还要更和谐一些。 也许是彼此之间真正少了那层亲密关系,变得客套起来,反而显得更友好。 市中心禁烟花,晚间,相父相母在客厅看春晚,相如澜与江檀在楼上阳台房间对饮。 “我这几天认真想了想,”江檀手掌遮住额头,“我五年都不产出,你顶了巨大压力,是我的错。” 相如澜摇头,“跟那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江檀今天心平气和,“总有个契机,是不是?既然你说和其他人都无关,那到底什么时候,为什么,你觉得你不爱我了?有问题,说出来,我们可以共同解决。” 如果是能解决的问题就好了,相如澜抿了口酒,低垂眼睫,“可能就是这两年,很多时候,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累。” “累就不爱了?现在难道能比我们刚毕业那时候还累?” “那不一样。” “如澜,人或许就是这样,会对已拥有的产生倦怠感,但那只是一时的。” “也许吧。” 江檀深深地低了下头,又抬起脸。 “你说要分手,我听明白了,可以,你单方面分手,我等你,你仍然享有作为我伴侣的所有权利,直到你回来。” 相如澜胸膛起伏,长长地吐了口气,“江檀,就是这样,才让我觉得累,你太我行我素,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你认为这样是对我好,可我觉得你并不尊重我。” “十周年展,我花了很大心血,那是海潮,我们的海潮,现在所有话题都围绕着《雪》与炒作。” 相如澜声音越来越低,“你毁了我的心血,江檀。” 江檀声音发紧,“我承认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对不起。” 相如澜喝了一大口酒,摇头,人靠向身后沙发。 江檀放下酒杯起身,过去抱住他,嘴唇在他额头轻轻碰了碰,“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明白,我的确伤害了你,但是如澜,那不是我的本意。” 相如澜眼角渗出泪,再次摇头,“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给闻铮做模特,我应该告诉你,但是我怕你反对,所以隐瞒了。” 江檀紧了紧双臂,“不说了。” 他说完,嘴唇移向相如澜的眉心,那熟悉的味道与气息让相如澜有一瞬短暂沉溺,待江檀的吻将要落到他唇上时,相如澜还是推开了他。 “江檀,我希望你明白,在我这里,分手就真的是分手,”相如澜手掌抵住江檀胸膛,“我们以后不是爱人,只是朋友。” 江檀静静地看着他,他忽然发觉相如澜这副略带抗拒的姿态有些熟悉,之前许多次,相如澜都是这样。 江檀慢慢放开手,起身,“你睡这间,我去楼下。” 整个新年和平度过,一切都比相如澜预想中要简单。 休假结束前一夜,相如澜跟江檀在房间里聊起合同。 “我不签。” 江檀拒绝,“我说了,你可以跟我分手,我仍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的画,我的钱,全都归你,你要签协议,就签那样的协议,别的协议,我统统不签。” 相如澜叹了口气,知道不可能一下子就分得干干净净。 江檀的财产全在相如澜名下,也还用着相如澜的副卡,相如澜也没想过要收回。 不知道他们这样到底算不算分了手? 相如澜送江檀回去,车驶入熟悉的庭院,他又是一阵恍惚。 “还是回来住吧,”江檀解了安全带,目光温柔,“就当是室友。” 相如澜摇头。 “那我给你收拾几件衣服。” 相如澜同意了。 两人一起下了车,相如澜在楼下等,抬头看到那组画,心头又是思绪万千。 挣扎。 脑海中掠过两个字,来自他人的口。 江檀提了行李箱下楼,“你现在住哪?” “酒店,年前太忙,有空再去找房子。” “你回来住,我搬走。” “家里有画室,你说过年后要重新画画,我想离海潮近一点,上班更方便。” “如澜,”江檀看着相如澜,郑重其事,“是不是我重新开始画画,你就会回来。” 相如澜神色微怔,他一时难以作答,江檀对他笑了笑,抬手抱住他,轻拍了拍他的背,“随时回来。” 相如澜开车离去,看着后视镜里江檀站在家门口的身影,心慢慢揪起。 不是不爱了吗?为什么看到江檀这样,他还是那么难受? 也许分手和相爱一样,都是漫长的过程,他们才刚刚开始。 十六号,正式开工。 相如澜提前让财务取了现金,开工大吉的红包,发到每一个人工位。 相如澜额外送了石菲一条蓝宝石项链,“新年快乐。” 石菲合上礼盒,用力亲了一口,对相如澜莞尔,“相老师,我单身您要负责,老板太极品,把我眼界挑高。” “这样才好,不会随便被一束玫瑰就骗走,”相如澜回了个玩笑,正经面色,“闻铮回来了吗?” 闻铮回来了,而且回来得很早,大年初三就已回到学校。 相如澜略感惊讶,眉头微皱。 “他现在在学校?” “差不多,他在学校附近的加油站发传单。” 美院位置在本城核心区域,车流量不少,加油站车一直排到入口。 相如澜在车内,远远地已看到高挑的橘色身影。 银色宾利靠近,相如澜按下车窗,闻铮照例弯腰递传单,“您好,游泳健身……”然后,他愣住了。 相如澜接了传单,朝后面对工作人员说:“你好,98加满,”回过脸看向发呆的闻铮:“要不要翘班?” 车子停在附近街边,相如澜下车,闻铮卷着传单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定,递给相如澜一瓶矿泉水。 相如澜接过水,“我不是让石菲给你安排了助教和图书馆的兼职?” 大冷天,闻铮额头上却渗出了薄薄的汗珠,“学校还在放假。” 相如澜拧开矿泉水,一口水含在嘴里慢慢地吞咽下去,他直截了当:“你很缺钱。” 闻铮默然不语。 相如澜轻声:“我想石菲应该告诉过你,海潮负担你的一切创作成本。” “谢谢老师。” “所以你提早来学校,选择在冷风里发传单,而不是在画室创作的原因是什么?” 相如澜语气平静中带着严厉,令闻铮不由看了他一眼。 相如澜面若冰霜,丹凤眼中射出的光芒,可以叫人立即腿软认错。 闻铮手卷紧传单,低声:“家里缺钱。” 相如澜让石菲调查过闻铮的情况,闻铮是独生子,单亲,家中只有母亲,在学校统计表上,闻铮给母亲填的职业是农民。 相如澜轻轻吸了口气,“闻铮,你知道你全身上下最宝贵的是什么?是你的天分。其次,就是时间。” “如果你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用你最宝贵的时间来换取微薄的金钱,那也没办法,但你明明有别的选择。” 相如澜尽量保证他的语气听上去客观公正,“我希望你不要误会,威廉是真的欣赏你的才华,不是看中什么江檀亲传弟子的名头。” 闻铮抬起脸,相如澜用肯定的眼神看着他。 闻铮笑了,相如澜第一次见他笑得那样,他笑得极为阳光,甚至比罗朗都更灿烂,让相如澜不禁微微晃神,闻铮说:“老师,我知道。” 第26章 第26章 包厢内温暖如春,相如澜脱了外套,侍者接过替他挂上。 相如澜看向对面闻铮,“你也脱了吧,要不然等会儿会热得受不了。” 闻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羽绒服脱了,侍者要上手,他连忙躲开,“谢谢,我自己来。” 相如澜没有迁就照顾闻铮的自尊而挑选一间街边小店,他按照自己的习惯,选择了私密性极强的会所制饭店。 “有想吃的菜就点,没有就交给我。” “我都可以。” 相如澜点头,熟练地点好菜。 “喝什么?” “水就行。” 闻铮显然没有踏足过这样的地方,他的表现一如既往,谨慎内敛,沉得住气。 “比赛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面对相如澜的提问,闻铮脸色立即变得凝重,极为认真地看向对面的相如澜,“老师,我想参加。” 闻铮没有让他失望,相如澜脸上绽开微笑,“很好。” 闻铮也笑了笑,他的笑容带着一点大男孩的羞涩,还有做出重大决定后的轻松。 “江檀他找过你。” 相如澜用的是陈述句,闻铮点头,“十周年展第二天晚上。” “他说补偿你?” 闻铮再次扯了扯嘴角,笑容又略微紧绷。 相如澜手摸上茶杯,“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我都要向你道歉,由于我们之间的事,影响到了你。” 闻铮沉默片刻,“站在江老师的立场上,他有理由那么做。” 相如澜不知道江檀到底对闻铮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没问过江檀,怕江檀误会更深。 现在,相如澜也不敢问闻铮,怕听到一些太过火的消息。 相如澜喝了口热茶,茶水甘苦,“总之,十周年展的事已过去,我们都该向前看,闻铮,去荷兰,那会是你扬名的地方。” 闻铮又笑了笑,相如澜今天才发现,其实闻铮也挺爱笑。 “好了,现在我们来解决问题。” “你家里到底缺多少钱?” 闻铮面色迟疑,终于还是在相如澜有力的目光注视下开口:“三万。” “好,你给石菲发个卡号,我让她打给你。” “谢谢老师,我给您写张借条。” “可以。” 相如澜手指轻点在茶杯上,他犹豫该不该问,罗朗家里遇到麻烦,他会毫不迟疑地问清楚情况,帮他彻底消除隐患,为什么对闻铮,他要这样畏首畏尾? 现在已跟江檀分手,相如澜也终于能够承认,他对闻铮有过异样的悸动。 可悸动就只是悸动而已。 闻铮小他十五岁,还是个学生,他们之间的社会地位更是天差地别。 一个疲倦的,困在无望关系里的中年人,对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大学生有过短暂的晃神,实在太稀松平常,也许,他当时是太累了。 相如澜又抿了口茶,他与江檀分手,并不代表他会与闻铮发生什么。 “如果你不介意,”相如澜开口,“可以跟我说说,你家里到底遇上什么急需用钱的事?” “不是急用钱。” 闻铮顿了顿,说:“我爸以前生病,借了亲戚的钱,一直没还上。” 相如澜闻言,声音更轻,“你现在有能力回报善意,这是好事。” “闻铮,这世上不是随便什么人一开口,就会有人愿意给钱。” 相如澜背靠椅上,“我愿意为你解决债务,是因为你的价值远远超过那个数目,你明白吗?” “我明白,”闻铮眼神一如既往地温驯,他明白相如澜全部的好意,“谢谢老师。” 菜上来,相如澜站起身。 “单我买过了,好好吃饭,吃不完就打包,然后回学校为比赛做准备,我会让石菲联系你。” 相如澜接过侍者手里外套穿上,将长发从大衣中捋出,假装不知道闻铮正注视着他,转身离开包厢。 驱车返回海潮,相如澜将事情与石菲说清楚,石菲立即说她会照办,问了相如澜一个问题:“对了老师,您打算何时与闻铮签约?” 相如澜被她问得一怔,“你先把事情办好。” 要不要签闻铮,相如澜心中一直在犹豫。 年后,他之前拍下的那块地皮已正式开始动工。 在打算开设新画廊时,相如澜就有心想把事业重心转移过去。 海潮是他耗费十年心血所创,当然是他的心头肉,他原本想把海潮给江檀。 如果江檀真的不再画画,专心经营画廊,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江檀在十周年上所做的事让相如澜意识到现在的江檀已不合适接手海潮。 要继续将海潮经营下去吗?要把闻铮的合约留在海潮吗?如果他不放手海潮,他有精力同时运营两个画廊吗? 种种问题塞在相如澜的大脑里,之前被情感问题压住,现在才一一开始浮现。 “咚咚——” 敲门声打断思绪,相如澜抬头,“请进。” 门推开,探进半张俊脸,“吃过午饭了吗?” 是江檀。 江檀提了两盒寿司,全是相如澜爱吃的品类,酱油里加好山葵,辣度也是相如澜的口味。 “新季度要联合纽约办新展,你打算推谁?” 江檀同相如澜说公事。 相如澜略微思索,“罗朗。” “你想跟他签几年?” “五年。” “太短了,五年,才刚把他捧出名堂,他拍拍屁股走人怎么办?” “如果他真能有所建树,我们还用先前的条件绑着他,他心中会有怨气,合作就不会愉快,两败俱伤,何必。” “有道理,”江檀点头,微笑看相如澜,“如澜,你对任何人都那么好。” 相如澜笑了笑,“艺术家需要呵护。” 假使只将江檀当作画廊的合伙人来看待,相如澜觉着自己会好受许多,讨论商业上的事,他们也可以顺畅沟通。 可他不能够,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呢?你自己什么打算。” “我在创作新画,”江檀丝毫不避讳,大方说,“你想看看吗?” “真的?” “真的。” 心下有股如释重负之感,相如澜轻吐了口气,喃喃:“太好了。” 江檀看着他面上那样真切的轻松,他轻声说:“如澜,我不画,不是因为你。” 相如澜看向江檀,江檀脸色难得的正经,相如澜不禁追问:“那是为什么?” 江檀笑笑,冲他眨眼,“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气氛太像大学那段暧昧时光,相如澜只能垂下眼睫回避,“别开这样的玩笑。” 晚间,江檀又带着晚餐过来跟相如澜一起吃,相如澜不知该不该拒绝。 理智上他认为两人正在分手阶段,最好干净利落,先把关系彻底断掉。 情感上,相如澜不再爱江檀,相如澜也仍然‘爱’江檀,他无法对江檀再多残忍。 也或许长痛不如短痛,他态度坚决一些,反而对江檀来说是好事? 感情的事,相如澜经验极少,十六年来与江檀闭门造车,成绩也就那样。 是不是真的旁观者清,他该问问他人的意见? “你说什么?” 潘辰愣了一下,摘下墨镜,“你要跟江檀分手?” 相如澜轻轻“嗯”了一声,补充:“正在分手。” 潘辰靠在沙发上,半晌没说话,“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现在是两月份。” “我早该知道,你那天的样子,我就该猜出来了,”潘辰紧张地问,“是他在外面有人了,还是你?” “没有,”相如澜否认,“是我们两个之间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 “重点不是分开的原因,是,”相如澜顿了顿,“我想分手,他不同意,我在想,我是不是该跟他先彻底断联一段时间。” 潘辰坐直了身体,压低声音,“是你提的分手?” 相如澜无奈地看他一眼,这重要吗? 潘辰好奇追问:“他有没有痛哭流涕地跪下求你别分手?” 相如澜神情更加无奈,“你再这样,我就走了。” “别,”潘辰抓住相如澜的手,“听我认真帮你分析,你说,他不愿意分手,那你呢,你是真想跟他分手,还是用分手吓他,想令他做出改变?” 潘辰是个恋爱高手,相如澜从前便知道,未料他看问题竟如此深邃,这正是江檀问他的,是不是他重新开始画画,相如澜就不跟他分手? 所以,现在江檀会不会觉得他只是在用分手吓他,想迫使他重新开始画画? 相如澜眉头微皱,“我是真的。” “既然是这样,那我觉得,要分就该把话全说清楚,别给对方留下幻想的余地。” “我已经说清楚了,做不了爱人,只能做朋友。” “你该说做陌生人。” “我做不到。” “……” 潘辰喃喃:“我开始理解江檀,你这样心软的伴侣,我也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来挽留你,说不定能成功呢?” 相如澜抽开手,“别胡说。” 潘辰认真思索:“你想让江檀彻底死心?” “我想他接受现实。” “我给你指条明路。” “你说。”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欢来了,旧爱自然就知道自己已被淘汰,没法再转圜。” 潘辰的话令相如澜愣了几秒,潘辰目光如炬,“还是,你已经有想发展的新对象了?” 相如澜立即否认,“没有。” 潘辰笑容诡秘。 相如澜重申:“真的没有。” “好吧好吧,”潘辰放过他,手托腮,“不过你真要找新欢,上次石菲带来那个还不错,够靓仔,又年轻,可让傲慢的江大画家少些优越感。” 相如澜站起身,潘辰工作室凌乱,他脚边不知缠到什么走不开,“我没有找新对象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要跟江檀分手?” 潘辰表示不解,“他又帅又有才,放在身边,至少你还能有个人陪。” 相如澜低头解开缠住他的丝巾,“如果只是为了有人陪,何必耽误他。” “或许他愿意让你耽误?” 相如澜将丝巾叠好放在沙发上,“那我就更不能耽误他了。” 是夜回到酒店,相如澜接到江檀电话。 “睡了吗?” “还没有。” “在外面睡,会不会不习惯?” “不会,挺好的,你呢,创作顺利吗?” “很顺利。” “江檀,我没有逼你重新画画的意思。” “我知道。” 两人平缓闲聊,宛若多年老友,可分明和今天和潘辰的聊天不同,和潘辰聊,能令相如澜放松,与江檀,心说不出的揪,钝钝的疼。 “我睡了。”相如澜先说。 “睡吧,晚安,”江檀压低声音,“如澜,我一个人睡不着,可不可以不要挂电话,就让我听着你的呼吸睡。” 相如澜心下轻颤,仍是狠心,“不可以,江檀,我们已经分手了。” “好,那你挂吧。” 相如澜沉默片刻,手掌移开手机,看着上面红色的挂断提示,手指移动上去,按断。 房间彻底回归寂静,相如澜仰头倒下。 斩断旧爱,也不要新欢,相如澜在心中轻轻问自己,相如澜,那你到底要什么? 第27章 第27章 相如澜在海潮附近找了间房子,回去收拾了一些东西,装进新屋。 江檀没来质问,仍旧若无其事地与他谈论公事,和他一起吃饭。 江檀没有做出亲密越界的举动,相如澜只当两人现在已是朋友。 闻铮的签证已办妥,学校那请好了假,威廉那边也全都安排好,闻铮马上就可以出发。 临行前,相如澜让闻铮来了海潮一趟,仔细叮嘱他注意事项,最要紧是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千万别怕求助,要是跟威廉沟通不顺畅,那就求助国内。 “你要记住,即便你身处异国他乡,你也不是一个人。” 相如澜语气温和,闻铮静静听着,眼神一刻不错地落在他面上。 相如澜垂下眼睫回避,闻铮也低了头。 空气中又开始弥漫那种奇异的粘稠。 相如澜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看向桌上电脑屏幕。 “好了,你回学校吧。” 他声音很低,落在闻铮耳中,轻若羽毛。 “老师,如果遇到困难,我……”闻铮顿了顿,“我可以直接求助您吗?” 相如澜轻轻“嗯”了一声,“你联系石菲还是我,或者江檀,都可以。”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闻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江老师解释过。” 相如澜摸鼠标的手掌一颤,他没法回避这个问题,扭过脸,神色复杂地看向闻铮,“解释什么?” “我们只是画画。” “……” 是啊,他们只是画画,在行为上丝毫没有越界的地方,可是,真的就是这样吗? 相如澜心下涌出一丝悲哀的自责。 “老师,对不起,因为我,给你们造成了困扰。” 相如澜脸颊微微发烫,他没想到闻铮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一直假装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不知道那种吸引力的存在。 他没有勇气去戳破。 哪怕与江檀分了手,他也不想直面那种感觉。 但是闻铮却说了出来。 相如澜心头涌上一股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感觉,似羞愧,又似轻松。 “没有,”相如澜淡淡否认,“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相如澜说完,便将脸完全转向屏幕,逐客的意思全写在动作里。 闻铮站起身,他看着相如澜被屏幕挡住的侧脸。 “老师,我还是希望您能开心。” 闻铮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直到他把门带上,相如澜依旧一动不动,过去很久,才慢慢泄了力气。 深夜,相如澜依旧在办公室工作,江檀靠在沙发里等他。 相如澜赶不走他。 江檀要送他回家,相如澜关上车门,没让他得逞。 被这么缠着,相如澜不觉幸福,只觉得疲惫,他没回新房子,而是跑潘辰那里逃避。 潘辰工作室凌乱无比,可让相如澜觉得放松。 两人坐在地毯上,一人一杯酒,看老电影。 潘辰念叨,“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十六年啊,差不多就是一辈子了。” 相如澜拿着酒杯,“其实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很多事,其实不过表面光鲜。” “表面光鲜已经很了不起,”潘辰叹气,“这个世界人渣太多。” 潘辰的情感经历极其丰富曲折,相如澜作为老友,多少也见证过,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潘辰顺势投入他的怀抱假哭,“老公抱抱。” 相如澜失笑,正要收回手,旁边手机震动,他拿起手机,却是怔住了。 潘辰正靠在他肩上,眼觑到屏幕,“老师,我到了,一切顺利,闻铮,哦,是那个小古董。” 相如澜收起手机,潘辰抬头看他,相如澜表情镇定地抿了口酒,潘辰眯眼,感觉到异样,“是你自己招了,还是我用刑?” 相如澜鼻腔里轻轻哼笑一声,潘辰推他,“喂,还是不是朋友?跟我还装?” 相如澜摇头,低头把脸垫在膝上,“我比他大十五岁。” 潘辰咋舌,相如澜的回答跟默认没分别,他不由大声,“你出轨?!” “嘘——” 相如澜手指贴在嘴唇上。 潘辰兴奋地摇他,“快快快,给我讲细节!” 相如澜被他晃得头晕,喝进去的甜葡萄酒,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将他的四肢百骸都烧得暖暖的,又懒洋洋的。 之前,相如澜一直羞于承认,昨天闻铮的告别让他忽然也愿意开口。 一个比他小那么多的男孩子都有勇气承认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异样,他为什么做不到? “他很性感,”相如澜向后靠在沙发上,胶片电影的黄光映在他面上,他带着浅浅的笑意,“你不觉得吗?” 潘辰也一样靠着沙发,“他外形是出众,有名模风范,不过个性实在太木了,看着好无趣。” “石菲说他像牦牛。” 潘辰爆笑,“小菲菲好有才啊。” 相如澜也笑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他的吗?” 潘辰问:“怎么认识的?” 相如澜:“江檀介绍的。” 潘辰:“卧槽!” 两人四目相对,潘辰憋着笑,相如澜也弯了眼,这一刻,相如澜觉得自己很坏,可是坏得很轻松。 “我是先看到他的画,他很有才华,”相如澜抿了口酒,“他的画,有一种非常原始的粗犷的生命力,情绪表达极其强烈,在没见到他真人之前,我就已经很欣赏他了。” 潘辰点头,“嗯,对,你是才华性恋,当年江檀就是用才华打动的你。” 相如澜摇头,冲着潘辰狡黠一笑,“当然人也要长得英俊。” 潘辰大笑着拍手,“澜,你可爱死了!” 相如澜与他碰了下酒杯,“彼此彼此。” “我跟他第一次见,是在晚上,当时我才去做完婚姻咨询,心情很低落,就碰到了他。” “你还去做婚姻咨询?” “嗯,”相如澜点头,有些无奈地对潘辰说,“也是个失败的举措。” 潘辰说:“至少你努力过了。” 相如澜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当天晚上,我就发觉,他对我有性吸引力。” 潘辰吐舌,“你怎么发现的?” 相如澜瞥他一眼,潘辰睁圆眼睛催促。 相如澜抿了口酒,甘甜酒液丝滑滚入喉咙,他眯着眼,慵懒地说:“在床上走神了。” 相如澜把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全跟潘辰说了一遍。 潘辰听完,“就这样?” 相如澜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已喝得面红耳赤,“就这样。” “那你们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嘛!连手都没牵过!我还以为多劲爆呢。” 相如澜喃喃:“最可怕就是这样,明知是错的,也都克制住了,什么都没做过,可却好像还是不可自拔地动了心。” 潘辰看他神情分明还有留恋,膝盖碰了碰他的,“既然动心了,那就试试看嘛,反正你现在都分手了,十五岁的年龄差根本不是问题,我有一任比我大二十岁。” 相如澜笑了笑,摇头,“没那么简单。” “那你说,不简单在哪?” “其实我们都不能算是特别熟,我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我,心动,也许就只是荷尔蒙在作祟,也可能那个时候我被困在跟江檀的关系里太累了,急需一个情感的出口……” “哪有那么复杂,心动就是心动呗,听你说下来,他也对你有感觉,我说呢,他那天一听到你电话就脸红。” “他才二十岁,”相如澜又倒了一些酒,“可能是觉得我太可怜,小男生都有救世主情节。” “澜,不许你这样说自己,你那么有魅力,谁对你动心都不为过啊。” “你放心,我不是自卑,我只是客观地分析。” “能让你动用到客观的分析来阻止自己沦陷,可见你的感性早就爆炸了。” 相如澜没法反驳,他低垂着眼睫毛,说出心底另一层隐痛,“而且,我会觉得,对不起江檀。” “我的天哪,你这样到底算哪门子分手啊,”潘辰忍不住吐槽,“我没听过为前男友守节的。” 相如澜承认,“我性格有缺陷,优柔寡断。” 潘辰无话可说,抓住相如澜的手臂,依偎在他肩膀,“你太长情。” 相如澜默默不言,他如果真的长情,可能就不会跟江檀分手了。 两人又喝了许多,潘辰酒量比相如澜强,后面才喝醉,开始哭着细数自己被人渣坑害的情史,相如澜也醉得厉害,轻轻拍着他的背抚摸。 宿醉一夜,相如澜在沙发上醒来,头疼得要命,闭着眼,全是彩色打圈的雪花,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自己的脖子,慢慢坐起身,脚垂下去,踢到人体触感,吓了他一跳,睁开眼发现是睡在地毯上的潘辰,这才松了口气。 潘辰还在熟睡,相如澜抬手,手表显示不到九点,他与潘辰昨晚不知喝到几点,地上散落三四个酒瓶,投影仪还在工作,定格在老电影结束的那一幕。 当老板的好处在于不上班也无人催,相如澜躺下,今天不去上班了。 只一躺下闭上眼,脑海中竟冒出某些细碎片段。 “……妈的,超级无敌大贱人,来看我……骂死他……喂,操-你爹的徐浩轩,阳痿烂jj的贱人……” “算了,别骂了……” “我就要骂,我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喂——喂——喂——操,他挂了……” 相如澜轻轻呻-吟一声,翻了个身。 昨夜两人喝得酩酊大醉,潘辰释放天性,对着前任一个个打过去骂街,相如澜在旁边迷迷糊糊地拉都拉不住。 这时,脑海中又有碎片闪过。 “澜,你就是太压抑了,我跟你说,来……拿好……去,发信息给江檀,骂他!” “我没什么可骂的……” “你怎么回事你,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你相如澜,你想对他说什么你就说啊!” 潘辰大着舌头一气呵成地一顿大叫。 想对他说什么就说吗? 相如澜迷迷糊糊地点开通讯录,看到个名字。 回忆到这里,相如澜猛地睁开眼睛,他慌忙起身,赶紧去找自己的手机。 手机静静地躺在地毯上,相如澜拿起手机,手机没电了。 相如澜赶紧找了充电器插上,一分钟后,手机复活。 相如澜输了密码解锁,通知提示,未接来电:闻铮。 相如澜思绪一顿,立即翻找到信息界面,看到上面消息,顿时吓得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咚”的一声落在地毯上,屏幕忠实地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相如澜对远在荷兰的闻铮发出一条信息——我跟江檀分手了。 第28章 第28章 相如澜逃回住所,洗了个热水澡,出来下意识想倒酒,又赶紧收回手,脸上热度弥漫,他低头呻吟一声,喝酒误事。 相如澜不敢想象闻铮看到短信会是什么心情,他以后还怎么面对闻铮? 相如澜穿着睡衣,头疼地往床上钻,拉高被子罩住头装鸵鸟。 为什么他会发出那条信息?难道是他潜意识里对两人那种奇异的吸引还有留恋? 相如澜心脏怦怦直跳,伴随着头疼,他整个人都像是咔嚓咔嚓在表盘里行走的秒针,一刻不停地往前走,最终发觉自己只是在绕着圈原地打转。 相如澜没去上班,石菲发来了问候短信,江檀则是直接上了门。 锲而不舍的门铃把半梦半醒的相如澜叫醒,相如澜从可视屏幕里看到江檀着急的脸,打开门。 “我没事,就是昨晚喝多了酒,有点宿醉。” “没发烧吧?” 江檀一面说,一面抬手碰了下相如澜的额头,相如澜躲开,“我没事,你走吧,我想睡觉。” 江檀看着相如澜,相如澜今年瘦了许多,本来就只有巴掌大的脸,皮贴骨显得更倦懒,像只病猫,让人忍不住想要爱抚他。 “为什么喝那么多酒?”江檀目露怜色,“除了应酬,你不常喝酒的。” 相如澜不想也不能解释,再次回避,抱着双臂往卧室走,“帮我带上门。” 刚走两步,人就被从背后拥住,相如澜深吸了口气,低下头。 “如澜,”江檀脸贴着他的脸,“既然分手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分手?” “我不是因为跟你分手才喝的酒。” “那是因为什么?” 他手臂轻挣,没挣开,低声说:“你再这样,我以后不敢给你开门了。” 江檀慢慢松开手,“如澜,我只是关心你。” “我知道。” “可我现在想休息。” “我看着你睡了再走。” 相如澜头疼,他不想再跟江檀再多争论,回到卧房,掀开被子躺下。 江檀坐在床沿。 相如澜精神实在太疲倦,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江檀看着他的睡颜,他的如澜。 手指轻轻抚过发丝,江檀正想低头轻轻吻一吻睡梦中的爱人,相如澜塞在枕头底下的手机亮了。 手机屏幕只露出下半截,是有人打来了电话。 江檀看了熟睡中的相如澜一眼,一点点抽出枕头底下的手机。 上面来电提示刺入江檀眼眸。 他一动不动。 电话响了不久就挂断,像是存在某种默契。 江檀盯着手机界面上的未接来电,把手机又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江檀静静地盯着仍在睡梦中的相如澜,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相如澜这一觉睡到下午,头还很疼,但精神好了许多。 二十来岁的时候,为了海潮到处奔波,相如澜没少应酬喝酒,常常宿醉,第二天醒来仍是神采奕奕,现在不行了,年一过,他都三十六了。 相如澜几乎快忘了自己睡前在烦恼什么,等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看到上面的来电提示,胸膛里一颗心又沉沉地跳了起来。 相如澜在心里对潘辰说声抱歉,给闻铮发了条信息:朋友玩笑,专心比赛。 非常粗陋的借口,相如澜觉得闻铮一定看穿,但以闻铮的个性,应该明白相如澜的态度。 果然,闻铮收到他信息后,就不再打电话过来。 相如澜松了口气。 感觉是感觉,生活是生活,他这个年纪,不可能靠感觉生活。 翌日上班,相如澜恢复精神,开始为春季推出罗朗排兵布阵,召集团队一齐开会。 对罗朗,相如澜的策略完全不同。 罗朗才气有五分,个性三分,家世十分。 罗氏夫妻暴打亲子是一码事,为儿子托举是另一码事,家庭关系就是这样,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 相如澜没有拒绝罗氏夫妇那边的资源,罗朗脸色铁青,但也没拒绝,到底还是比之前成熟了。 “我有个问题,”罗朗抱着手,一副吊儿郎当公子哥的模样,“要是那俩人的破事没兜住,脏水往我身上泼,我该怎么办?” 公关经理立即应答:“放心,我们早就准备好策略,到时你就是孟乔森综合征的受害者,被戏精夫妇迫害仍坚强成长的艺术家,可为许多受困原生家庭的青年做浴火重生的榜样。” 罗朗两手一抬,冲相如澜笑:“这个人设我喜欢,我自己爆料吧?” 相如澜见他都能拿这事开玩笑,对他也放心了不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拿这种东西炒,到底是下策。” 一切准备妥当,罗朗挑不出毛病,当场签了五年的约,选了支香槟,一齐庆贺。 “老师,”罗朗喝着香槟,悄悄靠在相如澜耳边,“我听说你送闻铮去荷兰参赛,有点偏心哦。” 相如澜抿了口香槟,“我对你们路线规划不同,他是草根,你是二代,我送你去荷兰,即便你能拿奖,你猜有多少人会认为你是靠背景?” 罗朗恍然点头,“有道理。” “最重要是,”相如澜放下香槟杯,深邃目光轻轻一凝,“以你现在的水准,去了也拿不到奖。” 罗朗满脸的志得意满被相如澜目光冻住,直到相如澜离开会议室都说不出话。 石菲跟在相如澜身后关门,余光看到罗朗脸色,“沙滩排球要被吓哭啦。” “沙滩排球?” “罗朗看上去很适合从事这项运动。” 相如澜忍俊不禁,想起石菲对闻铮的比喻,又收敛了笑意,“既然签了他,就要好好打磨,他太轻佻。” 工作中的一部分能带给相如澜快乐,像这样只做艺术家代理人,相如澜觉得是另一种创作,他没有美术天分,但他有挖掘每个艺术家身上亮点特质的天分。 为罗朗在纽约的画展,相如澜忙得不可开交,把飞机当出租车使,生物钟混乱,一上飞机就吞药睡觉,跟往常出差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不同是江檀全程陪在身边。 江檀要跟他一起,相如澜是拒绝的,只是腿长在江檀身上,相如澜又没法把他关起来,能用的威胁也就是你这样我生气了,跟小学生没分别,江檀不是小学生,知道相如澜不会真的动气,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飞机落地,司机来接人,相如澜跟江檀同一辆车,他安眠药效还没过,在车上迷迷糊糊。 一只手把他揽过去靠着他胸膛睡,相如澜没力气挣脱,闭着眼睛。 “我不知道原来这几年你还是这么辛苦。” 江檀低沉的声音传入耳畔,相如澜张口,“干嘛要让你知道?那是我的工作。” 相如澜累得提不起劲说话,但还是说:“我无论跟谁在一起,都要赚钱吃饭,工作上的辛苦并不是你带给我的。” 江檀手掌轻轻抚摸他的长发,“可我如果更努力,你也能轻松一点。” “罗朗更努力,我就能轻松一点吗?他努力了,我就多出来时间去挖掘新的艺术家,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相如澜皱起眉头,还是用最后的力气挣开,往旁边车窗上靠,低声说:“江檀,我们两个,不管在不在一起,都该是两个互相独立的角色,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你也不是我的奖章。” 这是相如澜在车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不指望江檀能够听明白或者接受,他尝试了很多年,江檀也依旧我行我素。 抛开江檀的其他问题不谈,光是两人对恋爱的取向根本就不一样。 也许有些人会很享受这样被人死死缠住,仿佛二人共生般的关系,但相如澜不是那样的类型,他适应了十六年,还是做不到把自己的一部分砍断,去嫁接到江檀身上,同样的,他也不希望江檀那么做。 忙了快一个月,罗朗那边终于搞定,相如澜派公关经理陪罗朗去纽约。 罗朗故意在他办公室撒娇,“老师,为什么不是你陪我?” “是不是等我的画也像江老师那样卖出八位数,老师你才会陪我去办展。” “你用价格来衡量自己的价值,那你永远是被待价而沽的商品,”相如澜平静地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够格,你要自己心里有数。” 罗朗舔舔唇,坐直了,态度乖觉:“我知道了。” 等相如澜变成自己的老板,罗朗才算真正认识了这位业内的点金手。 罗朗出去,相如澜检查了下日程表,视线定格在后天。 后天就是绘画比赛颁奖的日子。 闻铮在荷兰的情况,全由石菲和卢卡转述通报给相如澜,《selene》已顺利提交组委会,也做了作品陈述,威廉带着闻铮在阿姆斯特丹交际,反响很不错。 相如澜对最后一项表示存疑。 石菲反馈闻铮英文水平相当糟,听力口语都不行,不大开口,因为话少,显得含蓄神秘,颇具艺术家风范。 相如澜想象那个画面,觉得既可怜又好笑。 除了那天喝醉酒发去信息,相如澜后续再没直接与闻铮联系过。 闻铮也很安静,这让相如澜轻松不少,他实在是没力气去应付多余的事。 打开邮箱,除了卢卡之外,相如澜也收到威廉亲自发来的邮件,说是有很重要的事,希望相如澜在适当的时间回电。 相如澜看了下表,现在阿姆斯特丹刚过九点,他拿出手机,立刻拨通威廉的电话。 威廉很快接通,“嗨,澜,早上好。” “早上好,”相如澜笑着说,“我看到你的邮件了,有什么重要的事,请说?” “我收到消息,” 威廉语气中同样满是笑意,“评审流程已经结束了。” 相如澜思绪短暂停顿。 威廉仍然在笑。 相如澜终于反应过来,情不自禁地握了下拳,声音颤抖,“威廉?” 威廉大笑,他无法将消息确切地透露给相如澜,但他的笑已然表明了一切。 相如澜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种笑完全是不自主的,心情实在太愉快,甚至有点冒傻气。 闻铮,他就知道,闻铮可以! 《selene》没有被埋没! 相如澜心头百感交集,甚至眼睛都开始发酸,那画上也攫取了他的一缕魂。 太多情绪交织,相如澜拿手扶住额头,他忍住喉头哽咽,不住地笑,“威廉,我太高兴了。” “我也是,澜,你真的太棒了,你总能挖掘出金矿。” 相如澜笑着,那种最纯粹的快乐在他的胸膛中回荡,真的已经久违了。 “对了,澜,还有件事。” “你说。” 威廉仍旧笑着,“我听说闻铮还没有跟海潮签约,是吗?” 相如澜正笑着的嘴角猛然拉平,他敏锐地察觉到威廉的弦外之音,呼吸陡然一滞,“威廉?” 威廉没卖关子,直接说出了他今日这通电话真正的来意,“澜,van der meer想签闻铮。” 第29章 第29章 “这事我完全没听闻铮提起。” 石菲也非常诧异,“我今天才刚跟他发邮件交流过。” 相如澜眉头紧皱,“他没有说起这件事?” 石菲摇头,“他邮件也就是报平安和问候。” 相如澜沉思片刻,“行,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威廉的提议让相如澜有些猝不及防。 威廉在电话里说,他非常有诚意,如果闻铮签约,他可以帮闻铮安排在荷兰的学校继续深造。 van der meer愿意栽培闻铮,美院的毕业证跟废纸没分别,那不是障碍。 “威廉,”相如澜很快镇定下来,“你想签约闻铮,这些话你应该跟他说,而不是我。” 威廉大笑,“闻铮是你发掘的,你是他的家长,也是我的朋友,我要当君子,先知会你一声。” 相如澜也笑了笑,“事实上我对闻铮也没什么太大的帮助,只是运气比较好,你完全可以争取他。” 挂了电话,相如澜心绪略微浮动,叫来石菲问话,很快平静下来。 他一直没有跟闻铮提起过签约的事,是摇摆不定,不知道该把闻铮签在海潮,还是新的画廊。 海潮胜在商业化链条完整,稍有才气的艺术家,经过精密运作推到市场上,立即身价暴涨,这不是一门简单的生意。 相如澜对这项生意熟得不能再熟,可他内心却不是真正喜欢。 他仍然天真,仍然幼稚,仍然保留着想做最纯粹艺术的幻梦。 除了摇摆之外,相如澜迟迟不签闻铮的另一个原因,到今天威廉提出想签闻铮,相如澜才猛然发觉。 是他已默认闻铮一定会签给他,他相信他与闻铮虽没提过签约的事,但他们彼此存在某种默契。 相如澜意识到这一点后,几乎觉得骇然。 对待和闻铮签约这件事,他的感性居然先于理性,完全无视了商业逻辑。 现在这个局面,相如澜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马上连线闻铮来争取他的合约? 毫无疑问,闻铮是一座金矿,无论是在商业还是艺术上。 可海潮能给闻铮什么样的条件,能够比van der meer更优越? 相如澜算是白手起家,能取得事业上的成功,他也一直引以为傲,干艺术这行,没有家族底蕴,只有天知道相如澜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van der meer不一样,威廉背后是整个大家族,几百年的积累,画廊只是他们微不足道的产业,每年倒贴钱烧着玩,海潮实在难以望其项背。 相如澜心乱如麻,十年来,他挖掘了不少新人,但除了江檀,没人能与闻铮的天赋相比。 “咚咚——” 相如澜抬头,敲门的人已经推门进来。 “忙完了吧?”江檀靠在门边,脸上带着笑,“今天可以不在办公室吃晚餐了。” 相如澜现在对江檀,是万分的无可奈何。 他说约了人,江檀说一起。 他说不方便,江檀说那我送你。 他说想一个人吃,江檀说你现在看到我都倒胃口了? 没办法,相如澜在感情上优柔寡断,自作自受。 餐厅里很安静,位置间隔得很远,只偶尔听到刀叉杯盏轻碰和喁喁私语声。 “怎么了?”江檀低声,“我看你好像心不在焉。” 相如澜舀汤的动作一顿,将龙虾汤抿到嘴里咽下,才应声:“有点累。” 对面忽然变得安静,相如澜抬头,江檀眼睛泛红。 相如澜深吸口气,“不是跟你吃饭才累的。” 江檀面色慢慢缓和,“对不起。” 相如澜轻轻放下勺子,“江檀,分手了就是分手了,我往前看,你也往前看,这样对我们都好。” “我做不到,”江檀干脆地说,“我情愿等你一辈子。” 相如澜一口都吃不下了,他语气严肃,“江檀,你这样,会让我感到压力。” 江檀目光凝视着他,“你感到压力,是因为你也还爱我,否则,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管他等到死呢?” “我承认我还在意你,甚至有可能永远都会在意你,”相如澜苦涩地说,“可那不代表我爱你。” 江檀伸出手,将手盖在相如澜手背上,他手指摩挲过相如澜无名指的指环,眼中满是隐痛,“你看,你还戴着我们的戒指。” 相如澜低垂下眼,看向那个被岁月打磨过的指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还戴着它,他有些自嘲地喃喃,“习惯了。” 江檀抓住他的手,“就这样习惯下去不好吗?” 相如澜摇头,“只有习惯,没有爱,那样的关系太可悲,”他看向江檀,“我不想我们变成那样。” 江檀送相如澜回家。 相如澜要下车时,手又被江檀抓住,“江檀,别这样。” 江檀抓着他的手,“如澜,给我点时间,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没那么简单,”相如澜不无悲哀地说,“我已经试过了。” “再尝试一下。” 江檀把人从背后紧紧抱住,“如澜,我们有十六年,一个人一生能有几个十六年?再试一试,最后再试一次,好不好?” 听到江檀哽咽的声音,相如澜不是不心痛,是啊,十六年,那是他们彼此最好的时光。 其实身边人虽然嘴上都说支持相如澜,但也几乎都是不理解的,支持只是立场,不代表理解。 林家升说,大画家到底哪一点触了你的霉头?我瞧他对你百依百顺,你让他跪着死,他不敢站着死,你看他哪里不顺眼,你告诉他,他也会改的。 他父母说,过日子就那样,小江这段时间经常上门探望,我们看他非常苦闷,你也不见得多开心,实在搞不懂你们年轻人在想什么。 就连潘辰都说,你反正也不讨厌他,偶尔拿他解解闷,至少安全又放心。 大家都不理解,甚至连江檀都不理解。 江檀说,不爱也行,习惯就好。 他们都不明白,相如澜正是因为那样毫无保留地爱过,才不能接受最后沦为平庸的结局。 相如澜轻拍了拍江檀的手臂,忍住喉头的涩,“江檀,放手吧。” 相如澜进了家门,三两步,面朝沙发趴下。 生活真是一个问题叠着一个问题,事业的,感情的,人到中年,力不从心。 相如澜越来越觉得自己苍老,在心境上。 如果换了五年前,那时的他,哪怕是van der meer要签,相如澜都不会放弃一线希望,大概立刻就会订机票去抢人,用尽一切手段赢得闻铮的青睐。 然而,现在的相如澜却备觉慵懒,留在荷兰发展,对闻铮来说是好事,他何必挡人的路?而且,这样也好。 闻铮还那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 相如澜把这件事完全抛诸脑后,罗朗落地纽约,跟他视频说想他了。 同样是二十来岁的男孩,同样英俊又年轻,不知道为什么,罗朗这样说时,相如澜只觉得像看小孩子耍宝一样好笑。 闻铮不会说那样的话,闻铮连话都说得很少。 今天就是颁奖的日子,颁奖过程不对外开放,凌晨三点,相如澜收到邮件。 邮件里附带现场照片,闻铮一身定制西装,神情肃穆,与颁奖者扶着奖牌,完全看不出他还仅仅只是个学生,风采绝佳,还真像石菲口中那位内敛的东方艺术家。 相如澜倍感欣慰,他手里拿着香槟,对着照片无声举了举,抿了口香槟,干脆地合上笔电,上床睡觉。 一觉醒来,照常上班。 到海潮,石菲上来恭喜,相如澜轻轻点头,石菲脸上没什么笑意,“老师,《selene》的所属权还在海潮。” 相如澜笑笑,“你想用那一张合同跟他们打一仗?” “我没那么幼稚,”石菲笑了笑,“至少可以让van der meer做些妥协赔偿吧,把他们那边珍品借来海潮展览?” “威廉是我的朋友,闻铮如果签了van der meer,也不会是我们的仇人。” 石菲当然明白,她只是可惜,“勤力的艺术家太罕见。” 相如澜心下更多则是怅惘。 闻铮也不跟他们说一声,哪怕是跟威廉一样,知会一声呢? 心中不是没有失落之感。 但他不能只允许自己现实,而强求他人念旧情。 再说了,他们又哪里的旧情? 从去年夏天到现在,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老师,对不起。 想着想着,相如澜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处理工作。 晚上江檀又来约晚餐,这次相如澜坚决拒绝,“你要爱我,就别逼我。” 江檀心情似乎不错,笑着说:“你拿这个将我的军?” 相如澜不跟他调笑,错身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各自开车,各自回家,相如澜到家,从冰箱里找速食煮了吃。 水刚开锅,电话就响。 新画廊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相如澜这边拿主意,相如澜关了火,立刻开车去现场。 林家升戴个头盔,在路灯下冲相如澜拼命招手,“快,来救命。” “大师图纸让人摸不着头脑,”林家升带相如澜在某处站定,指了图,“这里是要做悬空吧?那它背面这个楼梯再抬高,就要与风管打架。” 相如澜抬头,他在脑海中做出空间想象,“效果图上是怎么一回事?” “效果图不会告诉你风管的位置,我翻过你给的图纸,实在搞不明白。” 相如澜看林家升,林家升看相如澜。 “我试着联系科尔,让他跟你联络。” 林家升松口气,“静候大师指点。” 相如澜要走,林家升趴在车边敲他的车窗,“最近还好?” “挺好,”相如澜笑笑,“你这间谍要当到什么时候卸任?” “去,我这是自发关心。” “多谢,这段时间我空闲了,去你家中做客。” “随时欢迎。” 相如澜开车本想回去,后又想到不对,他一向将各色事务分开,建新画廊这事保密,所有材料,哪怕科尔的名片都在海潮的私藏室,于是调转车头回海潮。 相如澜深夜出来,外套都没穿,天气已转暖,晚上也不算冷。 下车,晚风拂面,相如澜出门前,把头发一股脑在后面盘了个发髻,额边几缕碎发没盘紧,在风中不停摇曳,他快步朝台阶走去,却听身后传来呼唤。 “老师。” 夜风夹杂着呼唤送到耳边,相如澜脚步猛然顿住,人随着惯性向前冲,回头时,鬓发飞扬,擦过他惊愕的面颊。 闻铮抱着奖牌和一大束花,正站在月光下的角落静静望着他。 第30章 第30章 相如澜抬手开灯。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闻铮抱着花与奖牌,在长条沙发上坐下。 私藏室,几道密码打开重重的锁,相如澜进去,在身后关上沉重的门,手握着金属门把手,掌心密密地出了汗,滑腻腻的。 相如澜脑子一团乱,没多想,先去找科尔的名片。 两年前放的了,相如澜一时找不到,也可能是心里太乱,不自觉地拖延躲避,找了不知道多久,才从角落盒子里找到一张深金色的名片。 相如澜把名片拍照发给林家升,在私藏室里又待了一会儿才返回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门口,相如澜忽然想到闻铮之前画《selene》时,常深夜路过这里,掌心的汗一下又渗了出来。 相如澜定了定神,打开门。 闻铮听到开门声就站了起来,回头看向门口。 相如澜手扶着门,对上闻铮视线,心轻轻‘咚’的一声,他又想起那条短信,脸上不自觉地发烧。 “昨天才颁的奖,这么快就回来了?” 相如澜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双手插回口袋,语气公事公办。 闻铮解释:“新人奖得主不用强制参与剩下的活动。” 相如澜伸手,“坐。” 闻铮把怀里的花和奖牌往前递了递,“这个,给您。” 刚刚在海潮门口,相如澜没接,他瞥了一眼那束蓝紫色的鸢尾花,花鲜嫩可爱,没什么特殊的香气,只有植物最自然的味道。 奖牌毫无疑问是从荷兰带回来的,但这束花。 相如澜脸上微微发刺。 闻铮深邃双眼安静地看着他。 相如澜心乱如麻,强行转了话题,“你这么着急回来,是不是想跟我说和van der meer签约的事?” “威廉跟我说了,”相如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闻铮不是不知会,而是选择当面跟他说,相如澜真心欣慰,“恭喜。” 闻铮抱着花的手臂朝后收拢,面颊也轻轻收紧,“老师,我没有跟van der meer签约。” 相如澜神情一怔,什么?闻铮没有签约?是拒绝了,还是暂缓,想征求他的意见? 闻铮看着他,继续说:“我不会跟老师您以外的人签约。” 相如澜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说出口,已然后悔,但跟那条短信一样,又没法收回,只好欲盖弥彰地补充,“van der meer是所有画家的梦想……” 他一边说,一边声音渐低。 闻铮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蓄了一团火一样看着他,“不是我的。” 初春的季节,相如澜只穿着单薄衬衣,却觉得热。 “闻铮,”相如澜抱起双臂,他低下头,彻底回避闻铮的视线,语气平缓,“别意气用事,站在你个人发展的角度,van der meer是更好的选择。” 闻铮久久不言,相如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帮你再联系威廉。” 相如澜抬头,看到闻铮那双眼睛时又怔住。 “我不会跟老师以外的人签约。”闻铮轻声重复,语气并不强硬,却很坚持。 相如澜脸色微沉,“闻铮,你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做出这种决定?” 相如澜头一回在闻铮面前露出这样严厉的表情。 “van der meer能够提供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平台给你,你以为你有才华,还有青春,就可供你挥霍无度?闻铮,人生的机会摆在你面前,稍纵即逝,做任何决定,我希望你都能用你的理智想想清楚!” 相如澜疾言厉色,毫不留情,闻铮被他劈头盖脸地一顿教训,面上神情却依旧还是那样,“我已经想清楚了,老师您是最好的代理人。” 相如澜咬牙,“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神,他忽然想到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满眼热切地看着江檀,对自己说,相如澜,永远不后悔。 相如澜忍不住笑,他笑着摇头,“闻铮啊……” 真的太年轻,太幼稚,也太天真了。 相如澜转头,眼中渗出一点水光。 原本没什么太大表情的人脸上终于慌了神,他怀抱着花,倾身想要察看他的情形,一弯腰,现实的枷锁又硬生生让他把距离拉开,“对不起,老师。” 相如澜摇头,手掌抚过脸,声音沙哑,“不是因为你。” 闻铮沉默,相如澜平复心情,让闻铮坐下,倒了两杯水,面对面跟他聊。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在画画。” 相如澜手抚着杯子,面露怀念之色,“不过实在没什么天分。” “那幅画就画得很好。” “你是怎么从画里看出挣扎的?” “着色、笔触、表达。” 相如澜心中浮现失落,低低地,自言自语般,“那为什么他看不出来呢?” “也许他看出来了。” 相如澜抬眸。 闻铮眼神平静,“只是假装不知道。” 相如澜神色一震,半晌,笑了笑,“不重要了。” “放弃画画,我真的不后悔,”相如澜说,“只有热爱,没有天分,在这一行是没用的,真要靠画画吃饭,一辈子庸庸碌碌,大概只能给广告商打工。” 相如澜喝了口水,“而且两个人,总有一个要选择现实,不如让更具天分的那个人去追梦,那不是牺牲,那就是当下的最优解。” “事实也证明,我没有绘画的天分,但有鉴赏的天分,所以,人要做正确的选择。” 相如澜温和而真诚地看着闻铮,“闻铮,你听懂了吗?” 闻铮手掌圈住水杯,也看着相如澜,“放弃的那个人更勇敢。” 相如澜泄气般地笑了笑,“你到底在听什么。” 闻铮没笑,他说:“挣扎。” 相如澜脸上笑容微淡,“别挣扎,选van der meer。” 闻铮不置可否,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已很明显,他不要。 “你这是完全错误的选择。” “我这里从来没有其他选择。” 相如澜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终于宣告暂时投降。 “van der meer就在那里,也不会长着脚跑,等你什么时候自己想清楚了,再回头也不迟。” 闻铮获得胜利,脸上隐隐流露出一点笑意。 相如澜想,这又是个傻瓜,把放弃当作幸福,心里说不出,一种发酸的软,为闻铮,也为相如澜。 相如澜整个人松弛下来,背微微往后靠在沙发上,鬓发碰到绒面,已凌乱了。 鸢尾花摆在桌上,他们两人的中间。 谁也没有说话,都只静静地看着那束花。 “吃饭了吗?”相如澜问。 闻铮说:“吃过飞机餐。” “你几点下的飞机?” 闻铮不说话。 相如澜轻轻叹了口气,“去吃饭吧,还有,奖牌是你的,收好。” 闻铮拿起奖牌,手指掠过花瓣,余光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狠下心,“花也拿走。” 闻铮脸一点点转回去,看着相如澜冷淡的脸色,高大的身影弯下来,抱起那束花。 相如澜忽然觉得可怜。 闻铮又做错了什么呢? 相如澜压住那种心绪,都是他的问题,如果他不发那条短信,两个月不见,也许闻铮都已经调整好了,两个人的关系就彻底回到正轨。 所以,相如澜装作无动于衷,冷若冰霜,看着闻铮把荣誉与鲜花都收回去。 闻铮站直了,看向坐在那,看也不看他的相如澜,怀里的花与奖牌都仿佛变得没了光彩与生气。 “还不走?”相如澜受不了那眼神的注视。 “老师,”闻铮嗓音微涩,“你那天晚上……” “我说过了,朋友开的玩笑。” 相如澜站起身,“走吧。” 闻铮没动。 相如澜不禁回眸,闻铮面无表情,看上去几乎是麻木的。 相如澜心又软了一下,“闻铮……”他低声,“你根本都不了解我。” 闻铮抬起眼,相如澜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 “我了解您,”闻铮说,“《selene》能证明。” 相如澜无话可说,他无法对艺术说谎,再次狼狈地闪躲视线。 闻铮的视线却仍落在他的面颊上,那视线有热度,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他们的呼吸也都变得略微急促,在安静的空间里鲜明地回荡。 “老师。” 闻铮忽然低声呼唤。 “老师。” “……” 闻铮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相如澜只觉他的声音从他的耳朵一路钻进他的胸膛,那点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火星正蠢蠢欲动。 感情这种事多荒唐,走的时候不通知一声,来的时候也不打招呼,也不管是在多么不合适的两个人中间发生。 相如澜想走,却走不开,鸢尾花没有香气,他嗅到闻铮的味道,青春、热烈、盲目…… 闻铮看着相如澜低着头不动的纤细身形,把手里的花束再次往前递过去,他的手臂隔着花,快要碰到相如澜的。 相如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抬手想拒绝那束花,手臂碰到花却又顿住。 他们隔着花束,才克制住这个不该发生的拥抱。 “老师,”闻铮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我在荷兰,一直想您。” 相如澜头深深地低着,嘴唇轻颤,“想我干什么呢。” “想再画您。” “……” 相如澜呼吸收紧,“不能再画了。” “为什么?” 闻铮向前,“只是画画。” 相如澜没动,他说不出拒绝的话,能被人那样攫取灵魂般画在画上,变成永恒的作品,对他而言是这世上最大的诱惑。 可正是因为闻铮那样画出他的灵魂,这比任何身体上的接触都更私密……那样,是不行的。 心底里有个小小的声音。 他已经跟江檀分手,他现在是自由的,他可以做出任何选择。 可那声音实在太小了。 有个更大更明确的声音冷冰冰地告诉他。 你在与江檀还未分手时,就对面前的男孩产生了不该有的心动,你对他的心动是有原罪的。 假如,他真的选择接受这年轻的诱惑,对江檀来说,就是背叛与伤害。 相如澜手臂一点点往回抽,闻铮托着那束花,他不能动,动一点就是越界。 “回去吧,我给你叫车。” 闻铮摇头,“不用。” 他抱着花转身,向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又回头。 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相如澜双臂紧紧交叉,头深深低垂着,他的影子纤细拉长,孤独地映在地面。 轻轻沙的一声响,是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相如澜听到了脚步声,他一动不动,两条手臂从身后抱上来时,他没有闪躲,背脊碰到闻铮结实蓬勃的胸膛,他甚至隐隐颤巍巍地吸了口气,像是一整晚都在等待这个拥抱。 “老师。” 闻铮声音很轻,吸着气,带着某种叹息般的喟叹,手臂却是那样强健有力,他身上的味道清新隽永,青涩的气息。 相如澜抬手抓住他的衣袖,手指颤抖着想要将这条手臂扯离,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转过身,无可救药地一头撞入这有罪的怀抱。 第31章 第31章 办公室里寂静无比,相如澜低着头,躲避着头顶的灯光,闻铮看出了他的意图,上身微微前倾,遮住了光。 避开了光,相如澜面前昏暗一片,只有闻铮身上的气息那样鲜明,混合着他自己的,如在跳一支静默的双人舞,心跳代替舞步。 闻铮的手臂松松地搂着他,不敢太用力,仿佛他比那束花更脆弱。 相如澜随时都可以挣脱,但他不但没有,反而将面颊轻轻地贴在闻铮的胸膛上,他们从来没有靠得这样近过,闻铮的胸膛,蓬勃而结实,那么陌生,散发着年轻男性特有的气息。 荷尔蒙在身体里鼓噪,相如澜克制着没有发抖。 闻铮低着头,呼吸就喷洒在相如澜额头,轻的、热的,一呼一吸,吹动相如澜鬓角的碎发。 相如澜紧紧闭着眼睛,逃避似的躲在他的怀里,鼻腔封闭地屏着呼吸,几乎快要呻吟。 他们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舍得放手,都沉溺在这个深夜的拥抱中,因不知还有没有勇气再抱一回。 到后头,相如澜衬衣都热了,全是闻铮的气息,额头也渗出了汗,他慢慢仰头,对上闻铮的眼睛,“去吃饭吧。” 两人走出画廊,闻铮将外套脱给相如澜,相如澜推拒,夜风出来,闻铮仍是默默地把衣服披上他的肩膀。 衣服残留体温与气味,相如澜手掌拉了下衣领,“这套西服是意大利定制,威廉下大本钱,你实在辜负他。” 闻铮:“我可以从其他方面弥补,但是签约不行。” “怎么那么死心眼。”相如澜语气当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嗔怪。 闻铮微笑,那双忧郁的大眼睛里今夜满是快乐的光芒。 闻铮坚持请客。 相如澜怜爱地看着他付钱,像看青春期的男孩,在喜欢的人面前故意摩挲刚长出来的、绒毛似的胡须,笨拙地想彰显自己的成熟。 “得了新人奖,开心吗?”相如澜问他。 闻铮点头,露出笑容,他左侧有一颗小小的尖牙,相如澜才发现,“开心。” “威廉想跟你签约,你怎么没跟我们提过?” “我拒绝了。” “拒绝了就不提了?你说出来,可以在我们面前抬抬自己的身价,拿更好的合约。” 闻铮笑,“老师不会欺负我。” 相如澜心头涌上一点酸味的甜,闻铮在他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最终,花还是留下了。 相如澜抱着它上了车,把它放在副驾驶。 闻铮站在车旁,目光一直看着他。 相如澜按下车窗,“快回去吧,好好休息,倒倒时差。” 闻铮点头。 相如澜车开出去,一直开到拐角,才不见闻铮身影。 鸢尾无香,相如澜抱进屋内,身上仿佛还残留着今夜拥抱的余温。 他抱着花,竟情不自禁地在客厅旋转,长发飞散若舞者。 年轻的时候,所有钱全都省给艺术,没有闲钱搞这种青春浪漫,江檀承诺,等他们发达了,要每天每天给他买花。 后来有段时间,果真不停给他买花,每日都有送花小弟带着花来。 相如澜告饶,这才罢休。 过了那一阵,老夫老夫,就不再送什么鲜花礼物了。 相如澜也不期待,他现在如果喜欢,什么自己都买得起。 可为什么,今夜这一束鸢尾能给他带来这么巨大的快乐? 相如澜抱着花在沙发上躺下,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累。 往日疲倦一扫而空。 闻铮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现在是否和他一样愉快? 还是心中背上巨大的道德负担? 他是不是该跟他说明白,他的确已跟江檀提了分手? 相如澜心乱了。 他忽然一个鲤鱼打挺,摸出电话打给潘辰。 潘辰接了电话,立刻怪叫,“有情况是不是?” 相如澜笑:“为什么这么说?” “我这段时间一直充当你的情感导师,深更半夜,午夜凶铃,绝对有事,快讲。” 潘辰一副八卦态势,让相如澜心情轻松许多,他说:“他回来了。” “哎呀,好肉麻的语气,他,他是谁?” “别闹了。” “哈哈,好吧,他回来了,然后呢?” “他送我花。” “相如澜,你几岁了?送花这么老土,也值得你春心荡漾?” “不单是花,”相如澜侧过身抚摸蓝紫色花瓣,叹息,“他是真心的。” “真心的确难得,不过难道江大画家就是假意?” 相如澜指尖顿住,“你总能抓住要害。” “别羡慕,被渣出来的。” “我现在这样算不算渣?” “一只脚刚踏进去,算入门吧。” 相如澜笑,除了负罪感,还有另一种油然而生的愉悦,难道做坏人真的会比较快乐? “你现在是不是烦恼该选谁?” “也不是。” “哼,我问你,两人同时掉河里,你救谁?” 相如澜失笑,“到底谁老土?” 潘辰哈哈大笑,“经典咏流传,快回答,认真点。” 相如澜思索良久,然后,他得出个结论,有些灰心地低声说:“江檀。” “啧啧啧,真替小古董伤怀。” 相如澜内心那一点甜被压了下去,语气低落:“我不该接受他的拥抱。” “嗯?你们还抱啦?” 相如澜说漏嘴,只好承认,“只是一时冲动。” “冲动着冲动着就滚床单啦。” 相如澜面红,“别胡说了。” “哦,不好意思,忘了,你还在为前男友守贞。” 相如澜无言,但的确被潘辰一番话说得清醒了许多,“谢谢你,潘辰,我心里清爽多了。” “要不要我给你一个终极建议来帮你做选择?” “你说。” “just do it。” “什么意思?” “哈哈哈,”潘辰大笑,“试试他跟江大画家谁更猛,你马上就不会左右摇摆了。” 相如澜面红耳赤地跟潘辰说了晚安,挂断电话。 身旁躺着鸢尾,相如澜脸贴过去,嗅着植物的味道,嘴角微微上扬,无论如何,这个夜晚,让他愉快。 这种愉快一直延续到早晨,相如澜起床,感觉精神前所未有地好,下楼,看到江檀在车边等他,那种仿佛重返青春般的感觉才稍稍减退。 江檀昨天晚上和他分开时还笑嘻嘻的一张脸,今天脸色就明显不如昨天。 相如澜心下微紧,难道江檀知道他昨晚跟闻铮见面了? 相如澜现在看待江檀,没有伴侣的爱意,但依然有昔日伴侣的责任感,他不想看到江檀因他而不开心,再说,十六年的感情,才分手没两个月,就投入别人怀抱,他成什么人了? 相如澜脸上由喜到忧的变化,没有一丝一毫逃过江檀的眼睛。 江檀脸上扬起相如澜最熟悉的笑容,“老板,可否搭车?” 江檀坐在相如澜的副驾,“我的画已完成底稿,不过还不能给你看。” 相如澜略感惊讶,“真的?” “你好像每次都会这样说,”江檀抱着手臂笑,“不相信我会重出江湖?” “当然不是。” 只要不聊感情上的事,相如澜就觉得还好,他开着车,忽然发问,“江檀,你那时候到底为什么不画了?真的只是因为商业上的考虑?” 江檀语气微淡,“就像你说的,”他余光轻轻瞥相如澜,“累啊。” 相如澜不言。 要来了吗? 潘辰说的分手的几个阶段。 不愿分手的那一方先是死缠烂打,见对方不肯回头,便面目狰狞起来,细数过错,把人贬得一文不值,没早点分手是他瞎了眼,最后踩上一脚,扬长而去,逢人就说是他甩的他。 潘辰描述得绘声绘色。 相如澜听了咋舌,说你的前任怎么都这样。 潘辰磨指甲,说我被人甩也这样,这是人性。 相如澜不说话,江檀嘴角微动,“如澜,我在跟你开玩笑。” 相如澜“嗯”了一声。 江檀见他手上还戴着戒指,低声:“对不起,我不该拿你的痛处去说。” 相如澜心下一软,他不相信江檀会像潘辰说的那样,于是也轻轻回了一声,“你说我,我也不会真放在心上。” 江檀一路都看着相如澜,等相如澜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江檀说:“如澜,让我吻你一下。” 相如澜无奈地看他,“不行。” 江檀:“你看我的眼神分明在纵容。” 相如澜想他那大概是在心虚,“如果你真乱来,我也会真生气。” 江檀退而求其次,“那抱一下。” 他眼神灼灼,相如澜心中咯噔,瞬间有些慌乱,江檀抱了上来。 江檀的拥抱对相如澜来说,熟悉得已不能再熟悉,相如澜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喜新厌旧,但的确,与昨晚那个拥抱相比,它无法带给他那种悸动与快乐。 他们静静地在车内相拥,却没有丝毫的旖旎,爱情消失的感觉如此鲜明,相如澜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两人一齐下车。 分手的事,只有相如澜身边亲近的人知道,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江檀更不会,他只对相如澜勉强承认他们分手,对其他人,相如澜仍是他的伴侣。 海潮的工作人员见两人一齐来上班,见怪不怪地打招呼。 “相老师,江老师早。” “早。” 相如澜与江檀微笑点头,他们外表登对,气质互补,谁看了都会说一声般配。 “天气又热了,爸妈该体检了。” “嗯,是差不多了,我让石菲给他们约。” “今年我带他们一起去吧。” “不用了,那边医院很方便,一路都有人陪的。” “子女在身边,感觉总不一样。” 两人轻声聊着家事,江檀个子高,迁就地低下头同相如澜说话,那氛围或许并不怎么甜蜜暧昧,但另有一种无形的亲密牵绊,旁人谁也插不进。 闻铮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两人当中,江檀先看到了他,朗声一笑,“我的得意门生回国了。” 闻铮来了?! 相如澜连忙抬头。 闻铮站在办公室门口,他的衣着打扮都和平常略有不同,还是朴素衣衫,但明显经过修饰,眼神与相如澜一碰,相如澜脸立即发痒,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相老师,江老师。” 闻铮低声向两人打招呼。 江檀笑了笑,上前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不错,拿奖了,没给我们丢脸。有什么事等在这里?专程来通报好消息?我跟你相老师都已经收到邮件了。” 闻铮静默不语,目光似粘非粘地从相如澜身上蜻蜓点水地掠过。 “恭喜,”相如澜出声替他解围,“你先到会议室,等会儿石菲会来找你。” 相如澜没多看他,径直推开办公室门,江檀神态自若地跟上。 “那就过两天吧,等天再热一点,我带爸妈去体检。” “好。” “嘭——” 伴随着一点亲密的说话声,办公室门在闻铮面前关上。 第32章 第32章 江檀半躺在沙发上盯着相如澜。 十六年过去,相如澜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江檀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招架不住,脸红羞涩的相如澜。 现在的相如澜,一头长发束在身后,干净利落,他常年都穿西装,剪裁线条冷硬宛若铠甲,将一切窥视目光挡在身外。 江檀的视线如同火一般炙烤着相如澜,他表面投入在工作当中,胸膛里一颗心脏却是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闻铮怎么会过来? 江檀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相如澜思绪纷乱,面色平静地检查邮件。 邮箱里塞满了贺电,闻铮在荷兰斩获新人奖的消息已在圈内传开。 相如澜每点开一封邮件,就能看到一遍对闻铮和海潮的祝福,以及字里行间潜藏不住对这颗新星的兴趣。 《selene》会在国外巡展三个月,现在正是初春,等到夏天来临时,闻铮这个名字会变得如日中天。 相如澜一方面为闻铮感到由衷的高兴,另一方面又担心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名会让这个二十出头的男孩深陷名利场不可自拔。 “在看什么?” 相如澜回过神,“工作。” 江檀站起身,绕到相如澜身后,目光落在恭喜邮件上定格片刻,俯下身,双手放在相如澜两侧,整个圈住了他,“打算什么时候签我那个好学生?” 江檀的气息拂过耳畔,相如澜耳边微刺,绒毛在热气中轻颤。 “再等等,不着急。” “等什么?等他身价上去,”江檀侧过脸,呼吸都喷洒在相如澜面颊上,“如澜,我不知道你还有做慈善的爱好。” 相如澜背往后靠,试图移动椅子,江檀膝盖抵在后面,他动不了,只能朝旁边偏过脸,“你今天不去画室?” 江檀侧过脸,相如澜鼻尖渗出了一点汗,“老板这是在催我工作?” “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是嫌我啰嗦,要赶我走?” 相如澜嘴唇上下微动,头向后靠,与他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凝视,“江檀,你心情不好?” 四目相对,江檀按在桌上的手掌微微蜷紧,牵动嘴角,“开个玩笑。”抬手抚了下相如澜的后脑勺,“看你紧张的。” 相如澜看着江檀的笑脸,心中滑过一丝猜测。 也许江檀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相如澜嘴唇微动,“江檀……” “我去画室了。” 江檀说着,低头在相如澜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动作极为自然,相如澜也完全没想到要躲开,两人实在太熟悉。 蜻蜓点水的一吻,让相如澜陷入怔忪,江檀已经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 看着关上的门,相如澜怔了很久。 刚才江檀的打断和离去,仿佛是已预感到相如澜要说什么。 目光重新落在满屏的恭喜邮件上,相如澜深深吐了口气。 推开会议室的门,坐在门口的闻铮马上站了起来,眼神安定,让相如澜慌乱的心跳慢慢复原。 “坐。” 相如澜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拉开闻铮身旁的椅子坐下。 “恭喜,你成名了。” “谢谢老师。” 会议室空旷得足以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相如澜看着笔记本键盘,“签约的事,我有别的打算,你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 “好。” 相如澜抬眸看向闻铮,如果说刚才在办公室门口,闻铮的眼神还有些落寞,而现在,闻铮眼里只有喜悦。 他因能看到他,能与他独处感到喜悦,这种喜悦压倒了一切,甚至道德与嫉妒。 相如澜不禁战栗,身体里有股轻盈的力量正在向上攀升,又被他重重压下。 “会很久,也许会超过一年。” “嗯。” 相如澜看着闻铮完全信任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向除林家升以外的第一人透露,“我会开一间新的画廊。” 闻铮一怔,“新的画廊?” “是。” “先锋画廊?” 相如澜略感惊讶闻铮怎么会一下猜中他的想法,随即心中又有一种‘应当如此’的感觉,“对。” 闻铮低声说:“我会是第一个签约画家吗?” 相如澜笑了笑,“看你开的价够不够公道。” 闻铮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们相对笑着,是和昨夜拥抱截然不同的愉悦。 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两人的距离却好像是那么的近,那种说不出的亲密让彼此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厚重。 不知道谁的手机震动,才打破了会议室内有些奇异的氛围。 两人同时移开视线,去摸手机。 是闻铮的。 闻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看了一眼相如澜,相如澜连忙说:“你接吧。” 闻铮接起电话,相如澜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是谁,闻铮低着头安静地听着,到最后说了声‘好’。 电话挂断,相如澜说:“你要有事就去忙。” 闻铮看向他,眼神当中明明白白地流露出一丝眷恋。 相如澜扭过脸,轻咳了一声,“在绘画上有什么需求,你可以跟石菲说,海潮会提供一切帮助。” 闻铮沉默片刻,问:“什么帮助都可以?” 相如澜看着窗帘上跃动的阳光,低声:“有些,不可以。” 闻铮视线从相如澜的侧脸一点点掠过,一直落到他放在会议桌的左手上。 相如澜的手和他人一样瘦,也不大,修长、白皙,像是象牙制品。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闻铮跟他握过手,那双手的温度、触感都跟闻铮当时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它会是微凉而柔软的,结果却是既有力又柔韧。 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一点点慢慢蜷缩起来,藏在掌心。 闻铮目光重新回到相如澜脸上,相如澜脸颊已浮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闻铮迟疑了很久,他的迟疑全在眼神和呼吸当中,相如澜听到他的呼吸节奏变得忽快忽慢,他脑海中仅存的理智催促他站了起来。 “我去忙了,你回学校吧。” 相如澜转身,没多停留一秒,拉开会议室的门,几乎可以算是逃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独自一人,相如澜坐回办公桌后,胸膛慢慢起伏着,手背贴到脸上,面上热度迟迟降不下去。 后面他真的该注意,不能跟闻铮单独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 太危险了。 相如澜轻吸了口气。 闻铮已在圈子里扬名,各种关注将会接踵而至,聚光灯打在头顶,闻铮将会无所遁形。 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新人,假如跟相如澜这个海潮的老板传出绯闻…… 相如澜脸上的热度慢慢褪去。 对于闻铮这次得奖,相如澜决定冷处理。 在社交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哪怕再怎么冷处理,光是靠人与人之间口口相传,就足以让闻铮成名。 “闻铮那边,你要教他怎么应对媒体,还有日常的社交……让公关部的人给他上课。” 相如澜顿了顿,“保护好他。” 石菲点头,“明白。” 石菲确认,“那他的合同?” 相如澜摇头。 石菲略感惊讶,没多异议,“好的老师,我马上安排。” 相如澜看着石菲利落转身的背影,心头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不如到时候把海潮交给石菲打理? 一念通达,相如澜豁然开朗,他找了这么久的接班人,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石菲有能力独当一面。 相如澜越想越觉得可行,石菲完全可以成为海潮的ceo,这样,他就可以脱开手,专心投入到新画廊的事业当中去。 石菲打来电话时,相如澜没有向她透露她极有可能将要升职的讯息,语气平常,“什么事?” “老师,新人很有先见之明,他人已跑路回老家,在空间上隔绝了这泼天的名利富贵,暂时无需恶补公关知识。” “他回老家了?什么时候?” “就在中午,应该是从海潮出去后没多久就坐车回老家去了。” 这么急? 相如澜忽然想起会议室里闻铮接的那个电话,他收拢思绪,“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微微有些出神。 闻铮的家庭状况,如果有心调查,当然也是能查到的,只是相如澜并没有那么做。 相如澜所知的闻铮,不过是家境贫寒,出身农村,单亲家庭。 照理说欠债已经还清,难道他家里母亲出了什么事? 相如澜心思微乱,如果闻铮只是他看好的新锐画家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关心他,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闻铮几乎没提起过家里的事,也许他需要隐私。 相如澜思索良久,还是没打出那个电话。 石菲叮嘱过闻铮近期不要接陌生电话,那些媒体们找不到闻铮,只能找来海潮。 一连两天,海潮公关部都在应付这件事。 “张主编,别开玩笑了,什么少年天才,这么大帽子扣下来,把人脖子都要压断,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专访?他不是那型的,不会讲话。罗朗快从纽约回来,有没有兴趣?” 在一阵欢声笑语中,相如澜挂了电话,轻吐了口气,电话能打到他本尊这里的是极少数,他还算清净。 圈子里话语权最大的杂志现在都对闻铮感兴趣。 国内实在太久没出现这样惊艳的新人,媒体们化身海中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迫不及待地想啃上一口。 这样下去,闻铮迟早会被剥光。 相如澜轻轻转动手上指环,怕引人闲话,他还戴着那枚戴了许多年的情侣戒指。 相如澜心下叹息,就连他都惧怕媒体关注。 也不知道闻铮回老家是有什么状况,现在来看,媒体还不至于跟到老家,未来闻铮如果更出名,就难说了。 窗外夕阳如火,相如澜微微仰起脸,眯眼凝视着那片燃烧的红。 片刻之后,相如澜手往后伸,抄起桌上手机。 通讯录并不长,相如澜视线滑到下面,目光落在闻铮名字上,他给他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既然手机都已拿在手上,相如澜没多犹豫,拇指直接按了下去,手机放到耳边,电话两声之后就接通了。 接通的一刹那,谁都没说话,只听到彼此的呼吸,都是那么静,又那么沉。 轰隆隆突兀一声,相如澜不禁笑,“你在火车上?” “嗯,”闻铮也笑了,“在回来的路上。” “家里事办好了?” “办好了。” “有没有媒体来骚扰你?” “陌生电话我都没接,短信也都没回。” “那就好。” 闻铮呼吸沉沉,相如澜的呼吸却很轻,他背陷在椅子里,低声,“家里的事,如果需要帮忙,请你一定开口,这是未来代理人该做的。” 闻铮在那头又笑了笑,相如澜可以想象那笑容,腼腆地露出一颗小小的尖牙,终于露出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火车又发出一阵过山洞的隆隆声,等那阵声音过去,闻铮才说:“是喜事。” “是吗?”相如澜一听,不由心情放松,“那太好了。” “谢谢您,老师。” 相如澜没有说出那句客套的不用谢,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里唯有两人的呼吸和时不时发出的轰隆声响,快要分不清到底是火车从山洞驶过,还是他们的心跳。 相如澜无声地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滑下,胸膛里心跳一声强过一声,一种半甜半酸的怅惘一点点涌遍全身。 就这样在椅子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电话再次响起,相如澜浑身一颤,一颗心砰砰乱跳地拿起手机,看到‘史文泰’三个字才松了口气,又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回事,像个小孩子一样。 “喂,老史,我当然好啊,你呢?最近身体不错?” 史文泰年过半百,声如洪钟,“托福,好得很,如澜,你这两天电话快被打爆了吧?” 相如澜笑了笑,“托福,托福。” “哈哈,我就知道,什么人才都得到你的手上,”史文泰语气中不胜唏嘘,也不兜圈子,“如澜,青苔杯想问你借光,行不行?” 青苔杯,几个成名画家联合起来办的针对新人画家的绘画大赛,发起者当中有两位都已作古,在国内也算是小有名气。 只是这几年艺术圈不景气,江河日下,出彩的新人实在少。 有,也大多是像罗朗这样,背后不知多少资源堆出来,不会稀罕这种比赛,万一得不到好名次,反而丢脸。 没有好的新人参赛,比赛影响力自然也逐年降低。 相如澜没有立即应下,“借光言重了,等我问过他的意思再答复你。” “我可听说这好苗子至今身上还无合约,”史文泰笑呵呵地提醒,“你别托大,小心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年头,年轻人想法很多。” 相如澜心头一动,笑着回:“多谢提醒,我尽量留他到青苔杯颁奖典礼结束。” 史文泰哈哈大笑,两人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电话刚挂,相如澜面上笑意一点点消失。 闻铮骤然成名,背景少不得要被挖个底朝天,只是他一朝遁回老家,别人再想深挖也有限。 在荷兰参加比赛,闻铮在台上致辞时,提到感谢海潮与相如澜,一般人都会默认他是海潮代理的画家。 为什么他一回国,连史文泰都知他还是自由身? 相如澜思绪如触角,忽然往前摸到一个先前他一直都忽视了的问题。 闻铮并不是会主动交待自身信息的人。 那为什么在荷兰时,威廉会知道闻铮还没跟海潮正式签约? “咚咚——” 门口两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思绪。 “老板,司机来接下班了,今天爸妈做了大餐,要我们回家吃饭。” 江檀声音轻快又温柔。 相如澜目光瞥向逐渐转向暗红的玻璃角落,他坐在椅中没有回头,轻声说:“知道了。” 第33章 第33章 天气渐暖,日头愈长,银色宾利驶入下沉夕阳。 相如澜额头靠着车窗看窗外风景。 “怎么了?”江檀平稳驾驶,“心情不好?” “没有,就是……” 相如澜把‘累’字咽回去,改口,“饿了。” 是江檀。 相如澜已什么都想明白。 江檀不是傻瓜。 发乎情止乎礼,那些情愫也是发生了,他和闻铮能够感知,他凭什么认为江檀会毫无察觉? 所以江檀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是看到闻铮给他画的那幅肖像,还是更早,就已经感觉到了?所以千方百计想要让闻铮远离他们。 车内响起悠扬舒缓的古典乐,是相如澜喜欢的曲目。 江檀安静不说话,给他留有休息的空间,把车开得很稳。 窗外风景掠过眼眸,相如澜眼睛干涩,心底钝痛。 两人分手后,一起回家的次数反而变多了。 饭桌上气氛一如往常,比从前更融洽。 吃完饭,两位老人出去散步,相如澜与江檀在院中吹风喝茶。 夜风融融,相如澜手捧茶杯,低着头,果香飘入鼻腔。 肩膀落下薄毯,相如澜抬眸,江檀目光担忧,“到底怎么了?今天一直闷闷的。”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相如澜心头愧疚翻涌,他抓住肩上薄毯一角,重新低下头,“没事。” 江檀在相如澜身边位置坐下。 夜风悄悄,两人之间是那么安静,这种安静薄冰一般,毫无热度,彼此仿佛都被冻僵,谁先动一动,或许,冰就碎了。 “江檀。” 相如澜手掌紧紧圈着茶杯,他轻声说:“对不起。” 江檀语气如常带笑,“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说这种话?” 余光看去,相如澜面孔白皙沉静,江檀转下脸,学幼稚男生去逗心爱的人,“我很好哄的,不管你哪里对不起我,补偿一个吻,我就一笔勾销。” 相如澜眼睛轻轻地看过去,丹凤眼目光似水,满是快流淌出的愧疚,他嘴唇微张,颤抖着开口,“江檀……” “好困哪。” 江檀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举起双手,背向后弯,避开相如澜的视线。 “这段时间都在为新作品熬夜,一直都没好好睡觉,像回到学生时代。”转头对相如澜露出笑容,“我比学生时代老了许多,是不是?” 相如澜看着江檀,话梗在喉,硬生生咽回去,“不老。” “老了,都不敢照镜子,”江檀自嘲地拿手抹了下眼角,“全是皱纹。” “皱纹是岁月的馈赠。” “话真好听。” 江檀手放下,落在相如澜手背上,相如澜没躲开,他被愧疚死死抓住。 两只手握着,戒指碰在一起。 相如澜习惯戴左手,江檀就戴右手,江檀说,这样,他们牵手时,戒指也是一对。 “江檀,”相如澜望着沉沉的夜色,他的手被江檀握着,冰凉地渗出黏腻腻的冷汗,“你不能这样下去了。” 江檀声音冷静,“我怎么了?” “你不能再假装我们没有分手。” 江檀沉默片刻,语气决然,“不是假装。” 相如澜没有与他争辩,梦呓一般地低声说:“长痛不如短痛。” “不痛。” 江檀抓紧相如澜的手,斩钉截铁,“如澜,只要在你身边,我怎么样都不痛。” “江檀,”相如澜平静地,像是做出某种预言,“你会很痛的。” 江檀面色紧绷,死死抓着相如澜的手。 相如澜被江檀抓得很痛,他一声不吭,忍着那种痛楚,那是他该承受的。 江檀终于还是慢慢松开了手,“去休息吧,你眼底都是血丝。” 独自躺在床上,相如澜在黑暗中举起手,手上戒指闪着光,刺入眼底。 戴了这么多年的戒指,谁也没那么容易摘下。 相如澜一夜没睡,他不想叫父母或是江檀看出脸色端倪,天还没亮,把车钥匙留在玄关,自己一个人悄然离去。 城市街灯融融,相如澜坐在后座,神色平静,目光迷离。 车停时,天际太阳冒头,又是新的一天。 相如澜没去上班,他走之前留了字条,说画廊有海外会议。 江檀今晨九点发信息给他,相如澜留下车钥匙,他正好开车带相父相母去体检。 相如澜回了谢谢,江檀没有回复,大概也知道昨夜谈话给相如澜造成了压力,才会令相如澜不告而别,只能先退一步,彼此留存空间。 “石菲,上午会议取消,新季度报表发我邮箱。” 相如澜拿了一瓶冰水盖在太阳穴减缓头痛,“你去约闻铮面谈,问他有没有兴趣参与青苔杯。” 石菲在电话那头应声,又迟疑地问:“老师,我去跟闻铮面谈?” 她一般只充当传声筒,下达相如澜的指令,这样带有谈判性质的任务,她还是头次接到。 “对。” “我是需要尽力促成这件事,还是?” “尊重他的意愿。” 石菲那边‘ok’刚要挂断,相如澜忽然又开口,“石菲,你有没有兴趣进修?” “进修?” 石菲深感惊讶,“老师你的意思是?” “你现在的工作做得很棒,我想你也许可以更进一步,考虑进入海潮的管理层。” 石菲在电话那头被震得久久不言。 她现在的职位,表面是相如澜的助手,实则说是副手更恰当些。 相如澜是好老板,亦是良师,石菲在他身边学到许多,也已习惯接受他发号施令,践行他的决策,现在,他是要她转变身份,尝试去做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老师……” 石菲呐呐,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她手足无措,都不知该说什么。 相如澜听出了她的迟疑,人在面对改变时都会如此,他柔声说:“你有充分的时间考虑,机会一直都在。” 老板太温柔也太体贴,石菲备觉感动,几近哽咽,“谢谢老师,我会慎重考虑。” 相如澜笑着提醒,“别忘了工作。” 石菲也连忙笑着应了一声。 与闻铮沟通不是难事,石菲十分钟后传来答复,相如澜正在浏览她发来的报表。 “闻铮同意参赛。” “好,你协助他参赛,满足他所有需求。” “没问题。” 挂了电话,相如澜将精神集中在工作上。 人生在世,最要紧不过穿衣吃饭,精神情感层面的东西并非必需品,完全可以放在一边,不去管它。 晚间江檀打来电话,报告相父相母体检情形,“应该没什么,下周出体检报告,到时也发你邮箱,车我让代驾开过去了。” “好,谢谢,辛苦了。” “我也是他们的儿子,怎么能说是辛苦。” 相如澜笑笑,没做否认。 “如澜,”江檀声音低沉,“我爱你。” 相如澜沉默,他唯有沉默。 江檀也沉默下去,他们像是在较着劲,谁都不肯先挂电话。 最终,还是相如澜做了那个恶人,挂断电话,换上衣服,出门应酬。 小型聚会,觥筹交错,席上有位知名小提琴手,现场即兴演奏,音乐很美,气氛也好,相如澜端着酒杯没喝,凝视杯中晃动的波纹。 夜宴散场,互相道别,几句话敲定了借调展品与美术馆展览,帮助几位新锐画家增添曝光度。 挥手笑过,相如澜转身,面上笑容程序延迟似的还未消散,手贴到冰凉的车门把手上,在夜风中迟迟未动。 “您好。” 呼唤如此相似,相如澜一瞬有些恍惚,猛然回头,却是那个小提琴手。 小提琴手棕色头发,浅色眼睛,轮廓像是混血儿,气质风度十分儒雅,“刚才在宴上,我演奏时,您一直在走神,”小提琴手做了个向内的手势,露出微笑,“能有幸再为您单独演奏一曲么?” 对于这种社交场后的邀约,相如澜愈觉乏味,拉开车门,“谢谢,不必,我是音痴。” 霓虹闪过车窗,赤橙黄绿,光怪陆离,市区内禁止鸣笛,车流缓慢而沉默地行进。 车算是现代城市人难得的私人空间,夜宴上藏起的疲惫一点点从身体中弥漫四散,填满了车内空间。 等到下高速时,相如澜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当中往海潮的方向开了。 习惯真可怕。 相如澜自嘲地笑了笑,没有调转车头,他现在所能去的,除了那间无人的新屋,也就只剩下海潮,过分用自己的心事打扰友人不是相如澜的作风。 况且最近潘辰有新动向,上回与相如澜醉酒,顺着通讯录爆骂前男友,其中一位被骂到心坎上,两人欢喜冤家一样正打得火热。 相如澜恭喜他,送了他一座屏风,潘辰礼尚往来,建议他也加入狂啃回头草行列。 “回头草啃起来更有嚼劲,你试试,说不定很好味。” 相如澜被他逗笑,笑过之后又怅然,他最喜欢也最羡慕潘辰这种可爱洒脱,嬉笑怒骂敢爱敢恨。 前一天咒人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最好暴尸街头,后一天就在朋友圈牵手官宣,配文兜兜转转还是你。 对相如澜这个知情人也理直气壮,说怎样,人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不爽就分,爽就复合咯,去他的,想那么多干嘛。 相如澜不行,相如澜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怕伤害任何人。 车驶入平地,海潮准点下班,车位全部空着,相如澜停好车,在车内不经意地仰头,目光霎时定住。 顶楼画室亮着灯。 相如澜胸膛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过去的几年里,他无数次希望这间画室会被一双手推开。 相如澜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人突然发生了变化,找不到原因,也就没有办法解决。 每天睡前内心默默祈祷,醒来期盼奇迹发生,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将希望全部消磨光。 然后,有一天,相如澜终于自己推开门,把画室给另一个人使用。 相如澜坐在车里,将车椅后背调低,他靠着座椅,目光迷离地望着楼顶那颗闪亮的星子。 就这样看了不知多久,画室落地窗前忽然出现身影。 相如澜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车已熄火,停车场背面有路灯,那样远的距离,天又黑,他不认为画室的人会看得出车里有没有人,但一颗心仍是不受控地乱了几拍。 现在开车离去太过显眼,相如澜只能静静坐在车里,一直等到画室那个影子移开。 相如澜松了口气,那口气刚吐出来,顶楼画室的灯忽然熄了。 思绪卡壳半秒,相如澜身体先于意识,马上发动了车。 银色宾利驶出车位,飞快逃入夜色。 相如澜开车驶入道路,一直把车开到公寓楼下,心脏仍在砰砰乱跳。 进屋时指纹解锁失败,相如澜抬手,手指在手背上抹了下汗,重新输入指纹。 人一头倒向沙发,相如澜脸埋在柔软的丝绒抱枕里,长长吐气,气息氤氲在脸旁,晕热了面颊。 双手抱住软枕,相如澜平复许久,面上热度才慢慢褪去。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提琴手明明白白地冲他眉眼放电时,他觉得无味,画室里一个都看不清是谁的影子,却令他面热慌乱。 相如澜抱着软枕翻身,看向黑暗中的天花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那双仿佛蓄着一团火的眼睛,里头的火苗一直溅到相如澜的魂灵,要将他一起点燃。 身上不合时宜地热了起来,相如澜抱着软枕,喉头涌出一点干渴,他好几个月都没有…… 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了江檀的身影。 他们在一起十几年,相如澜所有性的体验全都来自于江檀,他在他身上留下深深烙印。 江檀的脸与那双眼睛交替在面前闪过,身上热度彻底褪去,相如澜放开抱枕,慢慢坐起身,轻呼出口气,去浴室冲澡。 翌日天晴。 相如澜十点前现身,石菲已在办公室门口等待,“相老师,早。” “早。” 石菲推开办公室门,将今日待办事项快速说完,提醒,“荷兰那边汇来奖金,税后九千欧。” 对于海潮的账户来说,这实在是一笔小得可爱的数字,石菲如果不提醒,相如澜都未必会留意到。 相如澜在办公桌后坐下,“扣除三万人民币,剩下的你打给闻铮。” 石菲点头,“我马上去办。” 等办公室门重新关上,相如澜拉开一旁抽屉,抽屉名片夹里,一张薄薄的借条。 闻铮的字并不多潇洒好看,一板一眼很端正,带着股与他本人不相符的稚气。 他其实的确还是个孩子,相较于相如澜而言。 相如澜笑了笑,撕掉那张借条。 抽屉还未合上,铃声大作,相如澜摸了手机,是张汀白。 “张主编,上午好,罗朗本周回国,可否留个版面?” 张汀白笑着说:“当然,罗朗在纽约画展那样成功,”她声音压低,“如澜,你那位新星,背景你是否调查清楚?” 相如澜面上笑意微顿,他敏锐察觉出张汀白话中意思,“你听到什么风?” “网媒那边正在挖,”张汀白这一句已让相如澜心下一沉,下一句,则令相如澜定在当场,“我听到他的消息是他进过少管所,他是少年犯,你知道么?” 第34章 第34章 相如澜谢了张汀白三遍才挂断电话。 手机滑腻腻地脱手,相如澜掌心渗出冷汗。 活到三十六岁,三教九流,相如澜什么人都见过接触过。 艺术圈并非净土,别说少管所,判刑入监的艺术家都不计其数,相如澜经手代理过的也不少。 只是闻铮…… 相如澜想到闻铮那张脸与气质,实在不可置信他曾进过少管所。 闻铮是少年犯。 相如澜大脑阵阵嗡鸣,抄起桌上杯子抿了一大口,甜腻腻的咖啡堵在喉咙口。 与罗亦笙傅灵犀这对身背无数代言,捆绑许多利益的夫妻不同。 闻铮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没有商家来配合帮忙上下打点,压住丑闻,这次是海潮的孤军奋战。 相如澜当机立断,叫来石菲,通知公关部开会。 石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相如澜态度严肃,立刻点头,她快速转身,到办公室门口又被相如澜叫住。 相如澜深吸口气,“你先叫闻铮过来。” 公关最忌讳当事人不受控,必须把闻铮控制住,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最好也得问清楚。 “闻铮就在顶楼画室,”石菲察觉到事态紧张,“需要我把他叫下来吗?” 相如澜略一思索,“不用,我上去,你等我通知开会。” 电梯上行,相如澜双手插在西服外套口袋里,面色凝重。 画室门关着,相如澜上前输入密码。 听到开门声,工作台后的闻铮只闲闲地抬了下眼,见是相如澜,目光顿时定住,眼中流露出一点惊喜的笑。 相如澜对上那双眼睛,心头震惊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 闻铮年少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走到那一步? “老师。” 闻铮放下手头铅笔站起身。 他总是很恭敬,从不轻佻,只有眼神不自主地凝视,那眼神极之纯净,令人联想到幽蓝色火焰,不可思议,他是少年犯。 “闻铮,我现在要问你一件事,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我,”相如澜神情严肃,单刀直入,“你是否进过少管所?” 闻铮面上神情短暂波动,但很快恢复如常,“没有。” 相如澜盯着闻铮的眼睛,遥遥相望,他不知是否自己已然感性战胜了理性,他非常想相信闻铮,内心完全有了偏向性。 糟糕。 相如澜垂下脸,他内心涌上一丝慌乱,害怕自己被感性影响了专业判断,被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就这样轻易骗住。 须臾之间,视线里出现双旧而洁净的运动鞋,是闻铮走到了他面前。 “没进少管所,”闻铮低声解释,“是专门学校。” 相如澜抬起脸,闻铮正看着他,相如澜嘴唇轻动,“专门学校?” “嗯,矫治不良行为的学校。” 不良行为。 相如澜微微发愣,闻铮神色平静,一如既往地沉稳,眉宇间一道浅浅的痕。 相如澜不再问了。 “网媒在挖你的过去,”相如澜语气斩钉截铁,“你不要慌张,也别发声,全权交给海潮处理,明白吗?” 相如澜迟疑了一下,抬手轻拍了拍闻铮的胳膊,“没事了,专心准备青苔杯。”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向电梯,让石菲召集公关部开会。 “我希望能尽量缩小影响范围,法律层面来说,那算是未成年隐私,不该被曝光,我们要做的,是尽最大的能力保护我们的画家。” 相如澜三言两语定调散会,公关部的人马上着手监视舆情,以便能够及时处理。 “石菲,你去打听一下,到底是哪家网媒,有没有大家坐下来交个朋友的可能性。” “明白。” 石菲转身出会议室,打电话联络人脉。 所有人全都动了起来,相如澜也略微松了口气。 跟少年犯相比,专门学校要好公关得多,没有案底,将来发什么声明都会比较有底气。 不良行为。 相如澜合拢手掌,拇指搓了下眉心,想到闻铮刚才神情,那想必不会是一段愉快的过往。 突发情况,年少隐私被扒,闻铮现在心情也一定受到冲击。 空荡荡的会议室,外头阳光洒进,相如澜没多犹豫,起身走出会议室,重新进入电梯。 画室门开着。 相如澜走入画室,意外发现闻铮仍在伏案工作,一支铅笔,一张画纸,笔尖沙沙作响。 相如澜霎时恍惚,似穿越回学生时代。 闻铮全神贯注,并未注意到门口相如澜去而复返。 相如澜脸色慢慢变得柔和,他悄无声息地后退出那个宁静空间。 网媒与传统纸媒完全两个世界,负责人很年轻,石菲与他沟通,对方倒也很爽快,他们做艺术类账号,海潮这样的大画廊肯伸手,他们欣喜若狂。 石菲来请示相如澜,相如澜也很爽快,“把他们的账号加到白名单里。” 石菲点头,又忧虑,“老师,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争取的是公关时间,有一段真空期就足够。” 闻铮的过去摆在那,只要他未来有发展,迟早会被爆出。 提前做好全套的公关预案,就能将损失降到最低,最大限度保护闻铮。 众人下班后,相如澜还未离开,他独自待在办公室,放下工作,转动椅子,看窗外夕阳。 这是他这两年养成的新习惯。 从前上学时,相如澜最喜欢,也最擅长画静物。 他喜欢将一样物品当时当刻的模样定格下来,创造一个永恒的小世界。 江檀与他偏好不同,他更爱风景,世间风景每分每秒都在改变,他在创作中寻求变化。 他们二人之间的审美取向与表达完全南辕北辙。 这并非本质矛盾,艺术足够包容,能容得下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几年,相如澜尝试进入江檀的创作世界,看日出,看日落,风霜雨雪,春夏秋冬。 他没有江檀那样敏锐触角,钝钝的,只体会到时间过得真快。 时间带走青春,留下个迷茫的中年人,不知该怎样度过时间。 外面天全黑了,办公室没开灯,相如澜独自浸泡在黑暗当中。 整座建筑进入休眠状态,相如澜乘着电梯上去。 画室门仍旧开着,里面亮着灯。 相如澜踱步进去,闻铮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人影,相如澜的影子出现在他身旁。 在空间上,他们还有段距离,黑夜与光的双重作用令他们看上去像是并肩。 相如澜也看到了闻铮映在窗上的模糊面容。 他们之间的常态仿佛就是这样,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互相看着。 闻铮回头,四目相对,相如澜张口:“吃晚饭了吗?” 面馆生意兴隆,这个时候,正是周遭cbd苦熬十几个钟头的白领们下班时间,里面位子都坐满,只剩外面一桌。 相如澜看到,心头不由微微柔软。 那个位子,去年冬天,他跟闻铮坐过,那段日子对他来说相当难熬。 相如澜说:“今天该轮到我请客。” 闻铮拒绝:“我拿到奖金,老师,我请客。” “差点忘了,”相如澜笑了笑,“那我要加点两个小菜。” 闻铮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天气转暖,在外面吃饭,风融融的,很舒服。 桌上茶也换成常温的,相如澜手摸着茶杯。 “闻铮,站在你未来代理人的角度,我必须提醒你,成名会付出代价。我不想探听你的隐私,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但如果有需要我知道,我来帮忙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隐瞒。” 丹凤眼温和而笃定,里头是不容反对的强势。 闻铮头次见他露出这样强硬的态度,视线不禁在相如澜面上定住。 相如澜面容冷峻,却不让人觉得颤抖害怕,而是传递出一种坚实的力量。 他会保护他,无论他的过去如何。 柔顺秀发在相如澜额边不住被风吹拂,闻铮看得几乎出神。 被那样眼神露骨地盯着不放,相如澜耳后隐隐发烫,平静地强调,“闻铮,你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闻铮目光仍紧盯着他,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知道闻铮也许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纯良,相如澜后知后觉,从闻铮身上察觉到一丝隐藏的侵略性,耳后温度更高。 左手拇指弯曲,相如澜轻轻转动无名指上指环,金属的冰冷触感,提神醒脑,兼具降温功效。 “我明白。” 闻铮嘴唇轻动,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看着相如澜。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目光,不去看闻铮丰润双唇,他自己用力抿了唇,轻声,“那你现在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闻铮垂下眼睫,他眼神离开的瞬间,相如澜面前空气都变得轻薄许多。 然后,闻铮陷入了沉默。 相如澜对他的沉默并不感到意外。 “你可以慢慢考虑,”相如澜声气放柔,“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桌上机器震动,正好,相如澜刚想抓起去取餐,闻铮抓了机器,一言不发地起身。 吃饭时,两人都不说话,相如澜吃得不多,先停手,闻铮看他,眼神当中似乎委婉地不大赞同,看向那盘就动了两口的小菜。 相如澜失笑,提起筷子,十分给面子地多吃了一口,就只一口,放下筷子,他神情恬淡,“年纪大了,胃口会变小。” 闻铮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条,他没有接相如澜的话,更不谈去奉承说,哪里老师,你还年轻呢。 相如澜想,也许闻铮即便被挖过去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他有一颗相较他的年龄成熟许多的心脏。 用餐结束,两人一起离开面馆,夜风拂面,相如澜双手背在身后,慵懒的惬意。 “老师。” 相如澜正思绪游离,冷不丁的听到一声,他下意识循声侧过脸回:“嗯?” 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经历过世事沉浮,强硬时如国王,疑问时却又简单似小孩。 闻铮话在唇边,看到这双眼睛,又顿住。 四目相对之间似有吸力一般,行走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不知谁先停住,两人静止在街边树旁,唯有风轻轻吹动。 气氛瑰丽而诡谲,相如澜喉头轻滚,硬生生扭转过脸,树影罩住了他大半张脸,漏了一角白皙的耳,夹着一缕乌黑的发。 “过去的事,包含上周吗?”闻铮轻轻说。 相如澜回头,他调整好表情,拿出公事态度,“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让我知道的话。” “我妈再婚了。” 相如澜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眼神中又流露出那种纯然的讶异,“这就是你说的那件喜事?” 闻铮点了点头,“是。” 相如澜嘴唇动了两下,迟疑,“恭喜?” 对他的反应,闻铮忍俊不禁,脸向后仰。 相如澜看到他绷紧的下颚,还有翘起的嘴角,心里不知怎么也轻松起来,“很好笑吗?” 闻铮垂下脸,紧紧抿住双唇,是一副忍笑的模样,他眼角眉梢还在笑,舒舒朗朗,神采飞扬,少见的少年气。 相如澜也忍不住笑,“你回去当花童?” 闻铮又笑起来,连一侧尖牙都露出,“超龄了。” 两人面对着轻轻笑了一会儿,相如澜正了脸色,“是真心恭喜。” “我知道,”闻铮也收敛了笑,“老师,谢谢您。”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回海潮,相如澜手扶住车门,“如果还有别的事需要我知道,也同样欢迎告知。” “谢谢老师,我可以给您打电话吗?” “我从没说过不允许你打电话。” 相如澜坐进车内,闻铮站在车旁目送。 相如澜隔着车玻璃,见闻铮独自站在夜色中,面色轻松的笑意逐渐消退,一种奇异的冲动令他按下车窗,对上闻铮视线,相如澜:“上车,我送你回学校。” 车内播放着古典乐。 相如澜安静地开着车,他副驾的人也很安静。 闻铮默默地上车,默默地系安全带,然后就这样,一直默默地坐着。 车内并无香氛,但有主人的香气,非常淡,同时,存在感亦非常强。 路遇红灯,车慢慢停下,相如澜眼看着前方红灯,假装车内空间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即使闻铮沉默如同摆件,相如澜也无法自我欺骗。 两个人和一个人是不同的。 相如澜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那天夜宴散去,他独自在车内,那种感觉,叫作寂寞。 身边有个人,散发着呼吸与热度,尤其你知道那个人懂你,哪怕不说话,那种无形的联结会让人觉得有支撑。 开出去不知多久,相如澜忽然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面颊,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相如澜抬睫,余光扫向后视镜,闻铮坐得端正,双手手指交叉放在两腿中间,目光平视前方。 相如澜移开视线,那翅点般的触感又落到他脸上。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脸上温度。 他空比闻铮大了十五岁,在感情方面实在也算不上老练,他从来不是游刃有余,潇潇洒洒的作风。 他会很认真,会反复纠结,会不停地自我拷问。 像他这样的人,爱一次,就耗尽全部心血。 现在胸膛里正跳动的是一颗中年人的心,还会悸动,也还会喜悦,可永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不顾一切。 相如澜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 人与人之间有感应,闻铮也同样意识到,车内,某些东西正在慢慢冷却。 他余光一次次落在相如澜面上,相如澜恍若未觉,他屏蔽了闻铮视线。 一直沉默到学校附近,相如澜停车,“这个门离宿舍近一些,是不是?” “是,谢谢老师。” 闻铮解开安全带,他推动车门,却没有下车。 夜风顺着车门缝隙涌入车内,相如澜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他极为用力,骨节都攥得发白。 闻铮一直没下车。 相如澜忍不住,终于余光轻瞥了身旁一眼。 这一眼,视线不由定住,闻铮抓住车门的手,同样骨节攥得发白。 相如澜手指轻颤,松了力道,嘴唇不由自主,“闻铮……” 他声音很低,低得他自己都以为未曾说出口。 但是,闻铮听见了,他回头,看到微微眯起眼的相如澜,那双丹凤眼竟显得很迷茫。 他不知该怎么做,他同样也不知该怎么做,他们两个,到底该何去何从? 闻铮抬起手臂时,相如澜和那天晚上一样,没有闪躲。 靠在闻铮坚实的怀抱中,相如澜突然生出了一点委屈,搞不清楚到底哪来的情绪,多得快要将他淹没。 当闻铮手掌轻抚他的头发时,相如澜深吸了口气,以克制那股孩子般想哭的冲动。 相如澜靠在闻铮肩窝,闻铮气息就落在他耳畔,他抱得比那天晚上更紧。 耳尖热气源源不断地喷洒而来,融成了湿意,像小刷子轻刮过耳边绒毛般酥麻,却始终留有那么一丝丝距离,似克制又似引诱。 车内空间狭小,灯已自动熄灭,角落昏暗无人,两股矛盾的力量在胸膛里反复交织搏斗。 相如澜眼睫轻轻抬起,正对上闻铮凝视他的眼神,那团火冒出来,烧得他抖。 理智一点点被蒸发,闻铮慢慢低下头,刹那间,相如澜忘记所有纠结,颤巍巍地,试探地,不自觉地向上靠近—— 一股阻力自胸口传来。 相如澜猛然清醒,看着即将碰到他的唇,猛地垂下脸,躲开了这个险些发生的吻。 目光定定地看着胸前勒住他的安全带,相如澜心脏狂跳,一下从闻铮怀中挣脱,彻底转过身,半个人几乎都躲到了方向盘下面。 闻铮手臂仍虚虚地张着,看着快要钻入车底的相如澜,良久,他低声说:“老师,对不起。” “你回宿舍吧。” 相如澜声音闷闷的。 闻铮收回手臂,他低垂着脸,又说一遍,“老师,对不起。” 相如澜不说话,一直到听到闻铮开车门,下车,关车门的声音,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脸。 他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看到站在车旁还没走,看着他的闻铮时,脸更烫。 在闻铮幽深的目光注视下,相如澜若无其事地发动车,一路风驰电掣,开到公寓楼下,脸还是热的。 他真是一点自制力都没有,相如澜懊恼地垂下脸,额头贴住方向盘不住转动。 下车,刚进电梯,手机铃声响,相如澜拿起,看到来电的人,脸上热度又上来,定了定神,接起,“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想试一试,还能不能打电话给您。” 闻铮声音低沉,语气更沉,松了口气的感觉,听得相如澜心软,“早点休息。” “老师也是。” 相如澜抓着手机,有些恋恋不舍,那头闻铮也是,他们听着彼此呼吸声,谁都没挂电话。 直到电梯门打开,相如澜才轻声说:“明天见。” 他一面说一面走出电梯,电梯间声控灯亮起,相如澜抬起眼睫,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陡然僵住,大脑一下嗡鸣作响,就连耳边闻铮说什么他都没听见。 江檀目光先落在他抓着手机的手上,又看向他明显呆住的面孔,大步流星地过来,从相如澜手里直接抽走手机。 相如澜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抢回手机,江檀已把手机举到唇边,冷声:“他到家了。” 说完,便看也不看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事情发生得太快,相如澜面孔浮现薄怒,他怎么能那样不尊重他? “江檀……” 江檀手垂下,他看着相如澜,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黄桂芝通知我,周保国病危。” 相如澜面上薄怒立即被冻住。 黄桂芝是江檀生母,周保国是江檀生父。 第35章 第35章 一杯温水落在面前茶几上,“喝口水。” 江檀低着头不动。 相如澜在他身边坐下。 相如澜见过江檀那对父母。 五年前,江檀的画拍出高价,上了新闻。 夫妻俩跑到画廊,还想再努力一次,认回这个功成名就的儿子。 当时,相如澜正陪在江檀身边,举着香槟,与藏家言笑晏晏。 彼时还是小助理的石菲紧张地跑来,在他耳边小声说:“老师,外面有两个人,说他们是江老师的父母。” 相如澜余光快速瞥了眼江檀。 江檀面上笑容盈盈,整张英俊的脸几乎是在发光,这是他人生的光辉时刻。 相如澜当机立断,找了个借口离席,出去见那两人。 事后,江檀暴怒。 那是相如澜鲜见的,江檀生气的样子。 “为什么要理会他们?” “我只是想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 江檀冷笑一声,“你根本不了解他们那种人,一旦得逞一次,就会像蚂蟥一样,永远缠着你不放。” 相如澜从来没见过江檀那样的表情,带着轻蔑的自嘲,说的是别人,可好像更难受的那个人却是他自己。 相如澜上前,轻轻抱住他,“江檀,他们没有要钱,只是来恭喜。” 江檀僵立不动,隔了很久,双臂死死抱住相如澜,额头靠在相如澜肩膀,泪水一滴滴落在他颈边。 那种灼热的温度,让相如澜现在想起,都还会隐隐作痛。 那是江檀一生最大痛楚,他爱他,所以,连他的痛苦也一并接受。 相如澜视线落在江檀手上,他双手绞得死紧,十指咯咯作响。 相如澜伸手,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去。 柔软微凉的温度令江檀浑身一颤,他看到那枚与他配对的指环。 江檀忽然侧过身,双臂搂住相如澜的腰,整张脸深深地埋在相如澜腹前,相如澜手掌转落到他发顶,轻轻抚摸。 渐渐的,相如澜感觉到江檀在颤抖,他抚摸的动作变慢,也抬起双臂,搂住江檀宽阔肩膀。 相如澜低头,让自己的气息靠近江檀,“你做什么选择,我都陪你。” 温热触感传到颈后的瞬间,江檀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勒住相如澜腰的手臂用力收紧,随即那灼热的温度,跨越五年,落在相如澜腹间。 银色宾利朝着城市一角驶去。 江檀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单手挡住脸。 每一个红灯停下,相如澜就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江檀握住他手,举到唇边,咸咸地吻,他要这点肌肤气息,才能支撑得下去。 医院走廊雪白,江檀行至拐角处,又停下脚步,声音嘶哑,“我不想过去。” 相如澜手由他握着,也一起停下,他望着江檀紧绷的脸,“不想过去,就在这里等也可以。” “我恨他们。” “他们抛弃你,你有理由恨他们。” “他要死,我的心里为什么这么难受?” “因为你对他们有过期待。” 江檀紧紧抓着相如澜的手,眼眶发红地望着他。 相如澜眼也红了,目光温柔,“这并不代表你软弱。” 江檀再一次抱紧他。 相如澜手掌轻抚他的肩头。 两人止步于病房之外。 病房内,浅蓝色隔帘罩住一张小小病床,透出几个影子。 江檀面上一丝表情也无,抓着相如澜的手很用力。 片刻之后,里头哭声大作,相如澜手掌一紧,江檀转过身,拉着他快速地走。 医院走廊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江檀拉着相如澜一直走到安全通道,用力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转身将相如澜抱住。 相如澜回抱住他,颈侧丝丝灼热烫了皮肤,他眼中也不由泛出热意,江檀手臂更加用力,相如澜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哽咽,双臂也同样用力回抱住他。 过了许久,江檀才松开相如澜,他低着头,沙哑地说:“我想回家。” 一路无话,驶上熟悉道路,相如澜思绪万千。 车停下,相如澜看向江檀,江檀脸上泪已擦干,神色木然,感觉到相如澜的视线,他才转过脸,抓住相如澜的手,目光乞求,“别走。” 相如澜:“我不走。” 再回到这个曾经的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屋内陈设没有任何变化,相如澜看着那组画,心头一刺,视线掠过,牵着江檀的手上楼。 “洗个澡,换上舒适衣服,我陪你说话。” 江檀坐在浴缸沿上,双手抓着相如澜的手,仰头,“你会不会突然离开?” “不会,”相如澜回握住他的手,“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江檀垂下睫毛,将相如澜手掌捧到唇边,一滴泪水碰到手背,一直烫到相如澜的心脏。 江檀瘦了。 他一直规律健身,一身练得很漂亮的肌肉变得单薄,手长脚长地坐在浴缸里,落拓又可怜地垂着脸。 相如澜坐在浴缸边沿,帮他洗头发。 “这几年,他们一直都跟我有联络。” “他们又生了个儿子,很健康。” 相如澜手上动作顿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江檀,语言在这一刻实在太苍白。 “如澜。” 江檀抬手,抓住相如澜沾满泡沫的手,“我只有握着你的手,才能说服自己,被抛弃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遇见了你。” 相如澜心头发颤,手滑腻腻地往下坠,话太沉重,他无力去接。 江檀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数次,江檀始终没有理会,相如澜想过去拿,被江檀抓住手拦住。 “别管。”江檀语气冷漠。 相如澜不知道这几年江檀到底与他父母之间关系如何,看江檀今天的反应,至少也不是毫无感情。 相如澜没有强迫他,“水凉了,起来吧。” 手机留在浴室,江檀穿上睡衣,站在床边,相如澜替他吹头发,江檀依恋地把双手搭在相如澜腰上。 他一刻也离不开相如澜,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 吹干头发,相如澜让江檀躺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江檀摇头,他抓住相如澜的手,“别离开我的视线。” 相如澜在床边坐下,他望着江檀瘦削许多的脸庞轮廓,心头生出怜意,这是他爱了十六年的人。 “睡吧,什么都不要想,”相如澜做出保证,“我不会走。” 江檀双眼定定地看着相如澜,还是不肯闭上眼睛。 相如澜也只能由着他,肩膀靠在一旁。 江檀看着他垂落下的长发,眼神怅惘,喃喃:“如澜,别离开我,好不好?” 相如澜知道江檀说的不止今天,那样的承诺,他做不到,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江檀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的回答,不由苦笑,“你连骗一骗我都不肯吗?” “欺骗没有意义,”相如澜终于开口,“江檀,我不会离开你,”江檀眼睛猛然亮起来,相如澜却又接着说,“我愿意做你一生的朋友。” 江檀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相如澜很不想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还让江檀更难过,但是他真的不想也不能再退回去。 回到原点,未来,只会更加伤人伤己。 “江檀,”相如澜轻声说,“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保护你,在你需要我的时候陪伴你。” 江檀扯了扯嘴角,“就像你对所有看重宇未岩的艺术家那样。” “不,你永远是特别的。” 江檀神色复杂,他看着相如澜,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眼底又泛起了红,“如澜,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温柔还是残忍。” 相如澜望着他,“江檀,我只是诚实。” 对他,对自己,对两人的关系,都选择诚实。 四目相对,他们这一瞬间,竟终于奇异地同频。 在一起这么多年,看似无比恩爱合拍的他们,彼此之间到底有过多少谎言? 相如澜隐瞒了他对闻铮的心动。 江檀隐瞒了他和亲生父母的联系。 这些都还只是冰山一角。 十六年来,他们真的完全了解彼此吗? 手机嗡嗡震动,打破了房间凝滞氛围。 江檀顺着声音,目光慢慢看向相如澜的西服口袋。 相如澜面色镇定,心跳却是陡然加速。 事发突然,相如澜都快忘记,在公寓门口,江檀抢了他的电话,变相宣誓主权。 如果不是因为江檀家里的事,两人大概率会吵起来。 手机震动不停,江檀淡声:“怎么不接?” 相如澜瞥了他一眼,江檀脸色很差,各方面的。 相如澜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时,悄悄松了口气,神色如常地在江檀目光中接起。 “喂,老史。” 史文泰中气十足地大笑,“如澜,我收到报名表了,多谢你捧场。” “哪的话,大家互相捧场。” 两人寒暄了几句,相如澜挂了电话,江檀看过来,“史文泰?” “嗯。” 相如澜没细说,看向江檀,“我帮你把手机拿进来?” 片刻之后,江檀低垂下眼,默许。 相如澜知道他心情已稍稍平复,从浴室里拿回手机,上面有无数未接来电与信息。 “要我帮你回吗?”相如澜拿着手机站在床边。 江檀一言不发地从他手中接过手机,起身去浴室打电话。 空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相如澜盘起手,长长地舒了口气。 踱步到窗前,相如澜看着窗外夜色,重新拿出手机察看,闻铮被挂电话后,没再打来。 他不该招惹他的。 无论是出于什么维度的考虑,相如澜都应该离闻铮远远的。 为了闻铮的前途,也为了他自己的良心,他能给闻铮什么呢?他什么都给不了他。 相如澜收起手机,深深地低下头。 可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重又涌上心头。 眼中渗出一点热意,相如澜转头,硬生生又憋回去。 江檀从浴室出来,见相如澜侧着脸,身影单薄地站在窗前,不由上前从背后将人抱住。 相拥的瞬间,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彼此都有了取暖的温度,可为什么还会觉得孤独? 相如澜收起自己的情绪,低声:“怎么样?” “我明天过去一趟。” “要我陪你吗?” 江檀犹豫片刻,靠在相如澜肩膀的轻摇了摇下巴。 “江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他们有联络?” 江檀沉默了许久,缓声:“如果他们像你的父母一样体面,我绝不会瞒你。” 相如澜不理解,“你明知道,我不会在意那些。” 如果他在意江檀的出身家世,当初就不会选择跟他在一起。 “可是我在意。” 江檀声音又沉又哑,“如澜,我在意。” 相如澜隐隐从江檀的语气中感觉到什么,他试图转头去看江檀脸上表情,却被江檀靠来的脸颊力道阻止。 江檀的脸颊很热,那上面还残留湿意,让相如澜不忍心再多追问。 过了许久,江檀说:“今晚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你的睡衣,我平常都有认真打理,”江檀脸埋到相如澜后颈,“就今晚,好吗?” 时隔几个月,再睡一张床,相如澜心绪复杂难言。 相如澜侧睡,江檀在他身后,手脚并用地抱着他,像是小孩子抱着自己失而复得,心爱的洋娃娃。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间,相如澜听到一声朦胧而模糊的“如澜”,他回头,却是睡梦中的江檀正在梦呓。 相如澜心头揪紧,抬手用袖子轻轻抹去江檀额角的冷汗。 他动作很轻,可还是惊醒了江檀。 “如澜——” 江檀急切地喊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面孔满是慌乱,在看到怀里的人时,那种失魂落魄的恐惧才慢慢如潮水般消退。 相如澜见状,嘴唇颤动,江檀的吻落在他额头时,他根本无力闪躲。 “如澜……” 江檀低低地一声,相如澜看到他眼角渗泪,终于还是转过身,面对面,抱住这个曾经的爱人。 “我在这里,”相如澜柔声说,“没事,别怕。” 江檀抱紧他,将脸颊贴着相如澜的,他无声地说,如澜,我爱你,别离开我。 相如澜感受着江檀的气息颤动,他仿佛听到江檀心声,心头绞痛,亦无声地作答,江檀,对不起。 一夜未得好眠。 江檀惊醒了数次,在相如澜的安抚下才又重新睡去。 天蒙蒙亮时,江檀起床洗漱,相如澜要跟着起来,被他按回床上。 江檀又吻在他额间,“睡吧,昨晚辛苦你了。” “你一个人可以吗?”相如澜不无担忧地问。 “我没事,”江檀握了下他的手,他们的戒指碰在一起,“在家等我回来,好吗?” 江檀眼中布满血丝,声音也还嘶哑,他那样状态,相如澜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仍然‘爱’着江檀,不会在这种时刻‘抛弃’他。 “好,”相如澜回握了下他的手,“我叫司机来送你,你别自己开车。” 相如澜站在卧室落地窗后,看着江檀上了后座,司机关上车门,这才略微放下心。 物伤其类,相如澜给家里父母去了电话,询问他们健康情况。 两位老人每年固定时间体检,身体十分健康,得知江檀家的事,连忙嘱咐相如澜白事的各种注意事项。 挂了电话,相如澜依然心绪难平。 死亡,无论是精神的,还是肉-体的,都是那样猝不及防。 家里的工作室,和相如澜离开时一模一样。 相如澜坐下,手指抚过桌面,桌上一粒灰尘都没有。 靠在熟悉的椅子里,看着周遭熟悉的格局,相如澜轻轻叹了口气。 罗朗今天回国,相如澜派石菲去接。 “我替他约了艺美的周刊访问,提纲过两天就会发给他,让他准备一下,你来把关。” “我?老师,终稿不用发给你确认?” “不用,有问题张汀白会再跟我联系,你要相信我的眼光,也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谢谢老师。” 石菲领会到相如澜栽培的意图,“我一定会好好做。” “嗯,去吧。” 相如澜刚要挂电话,那头石菲连忙叫住他,“老师,闻铮刚才来找过你,他好像有事要跟你说。” 相如澜呼吸一顿,“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静坐了许久。 他至少,该给闻铮一个交代。 喉结缓慢滚动,相如澜找到通讯录上的名字,凝视很久,电话拨过去,几乎是立刻接通。 两边呼吸沉沉地交织在一起。 这次,闻铮先开口,他说:“老师,您没事吧?” 语气带着关心与担忧。 相如澜心头一暖,那股莫名其妙的委屈再度翻涌,他不得不用手指抵在鼻下,才能克制。 然而闻铮还是察觉到了,“老师?” 这一声呼唤,比刚才更紧张,掩饰不住的焦急。 他在担心他是不是给他带去了麻烦。 “昨天的事,对不起,”相如澜语气恢复平静,“我很抱歉,让你感受到了错误的信号,产生了困扰。” 闻铮沉默着,只有稍重的呼吸声,隔着手机,打在相如澜耳畔。 相如澜心下钝痛,他声音若空中游荡的丝线,轻轻的一声,“再见,闻铮。” 没给闻铮说话的机会,相如澜挂断了电话。 第36章 第36章 一连两天,江檀都在料理丧事,早出晚归,黑色西装萦绕着燃烧过后的香灰味道。 相如澜居家办公,正好也锻炼石菲,同时替江檀打点。 名画家的隐私是财富,相如澜未雨绸缪,提前张开大网,护住江檀。 下葬那天,江檀早早起来,这几天,他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 脸颊瘦削而憔悴,下巴冒出青茬,他状态不好,相如澜帮他刮胡。 面对面,相如澜微微仰头,小心翼翼用刀片刮过江檀英挺的下巴。 江檀看着他,干涩的眼痛得厉害。 十年前,海潮还是街边小画廊时,为了节省开支,两人就挤在海潮二楼的阁楼里住着。 阁楼逼仄而昏暗,浴室更是小得可怜,连镜子都没有,他们就像现在这样,每天早晨面对面,互相帮对方刮胡须。 相如澜完成了手上工作,对上江檀凝望他的视线,不禁微微一怔。 好奇怪,这一瞬间,他们互相竟忽然又看懂对方在想什么。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从肺腑涌出,相如澜手垂下,“要我陪你一块儿去吗?” 江檀迟疑,思索片刻,“在家等我。” 丧礼举办完毕,相如澜不知道江檀和那边到底怎么商量,江檀空手去,空手回,孑然一身。 是夜,两人一人一个酒杯,在花园里慢慢啄饮。 “如澜,原谅我没告诉你家里的事。” “那不是错误,你也无需我原谅。” “我跟他们总共见过七次。” 相如澜想了想,算下来,也就差不多一年一次。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江檀侧脸冷硬,“我不会给他们钱。” 相如澜只见过那对夫妇一面。 根据他们当时的状态,经济状况应当很普通。 江檀的财产全在相如澜名下,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相如澜缓声:“江檀,我想把你的财产转……” “不。” 江檀打断,他知道相如澜想说什么,他看向相如澜,“如澜,你这样,是在打我的耳光。” 相如澜无言,良久,抿了口酒,放下酒杯,“去睡吧,今晚好好休息。” 江檀圈住酒杯没动,他低声:“是不是等我一睡着,你就会离开?” 除了事情发生当晚,相如澜再没陪江檀在一张床上睡过。 如果他们只是纯粹的朋友,相如澜倒不会介意。 但是跟江檀,不能混淆边界。 与江檀分手,不是一时意气。 他们无法继续在一起。 在这件事上,相如澜不想给江檀无谓的希望。 “我该走了,”相如澜看向江檀,“我不能一直在这里陪你。” 江檀依旧垂着脸,面颊微微收紧,“好,你走吧。” 他没有乞求挽留,这让相如澜轻松许多,“有事叫我。” 江檀终于抬头,冲相如澜笑了笑,笑容勉强,让相如澜心揪,“我会的。” 相如澜蜷了下手指,干脆利落地起身。 江檀目光一直跟随,直到相如澜坐入车内,引擎闷闷发响,车子发动,一道银色闪电,带着相如澜离开了他们的家。 相如澜没有回自己房子那里,而是回父母家,路上提前打了招呼。 夫妇俩就在大门口等,相如澜一下车,便双手揽住父母。 “爸爸、妈妈……” 儿子自小敏感多思,情感丰沛,夫妻二人知道他这几天心里也一定不好受,互相拥抱着拍摸他的背脊。 “小江还好吧?” 夫妇俩关心地询问。 “丧事都料理好了,他家里的事,他不肯说,我也没有多问。” “这是对的,你也尽到义务了。” 相母怜惜地看他,“怎么一直瘦呢?” 相如澜扯了扯嘴角,“马上努力增肥。” 家是最温暖的港湾,相如澜在家里又休养了几天,才去上班。 这段时间,石菲在海潮独当一面,起初还是有些手忙脚乱,不免要时时请示相如澜。 在相如澜的不断鼓励之下,石菲也踏出脚步,不仅替罗朗把关杂志访谈,还着手约了美术馆馆长,想替罗朗谈下展览。 “做得很好。” 相如澜不吝夸奖。 石菲带点羞涩,“可惜没有谈下来。” “那不是你的能力问题。” 社交场最重头衔,石菲在社交场的身份始终是他相如澜的助手,能量不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一点,石菲当然也明白,经过尝试,她也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鼓起勇气,对着相如澜说:“相老师,我想去进修。” 相如澜欣慰地露出微笑,“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 荷兰那边,相如澜早就全部安排好,学习期一年,石菲有一个月的缓冲期,今天下班,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 相如澜连接替石菲助理工作的人都已找好,石菲叹服,“老师,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您这样,把身边一切事务都料理得妥妥当当。” 是吗? 他有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吗? 相如澜心头不由泛起苦意。 分明一团糟。 石菲正要转身离开办公室,被相如澜出声叫住。 “闻铮,”相如澜顿了顿,垂着眼,假装翻看手头文件,“这两天创作还顺利吗?” “他正潜心准备青苔杯,每天准时报道,现在人就在楼上画室,需要我帮您把他叫下来吗?” “不用。” 办公室门关上,相如澜才终于抬起脸,放开手中文件,人倒向后,陷入椅中。 不在海潮的这几天,还是堆积了一些只有相如澜才能决策的工作。 海潮今年新进了一大批青年画家,他们的作品都需重新定价。 大部分都是像罗朗这样,已发售过个人作品,按照他们之前的定价,再结合他们最近的活动,稍作调整。 譬如,罗朗在纽约的画展大获成功,所有展出作品都被定出,新季度价格可以上调10%~18%。 真正考验定价艺术的是从未被市场验证过的新人画家。 相如澜邮箱里已塞满对《selene》的询价。 他优先回复了威廉,告诉他,《selene》在短期内不会出售,威廉表示理解。 相如澜看着回复界面。 他根本就不想出售《selene》。 他想……将它私藏。 低头深深地吸一口气,相如澜强行压下心头翻涌,又回复了几个重要藏家的咨询。 等处理完手头工作,已接近午饭时间,相如澜看了一眼手表,又看门口。 今天江檀没出现。 相如澜迟疑片刻,掏出手机,电话接到黄晰那里,黄晰忙不迭问好。 相如澜压低声音,“江檀怎么样?” “老师在画室。” “该到午饭时间了吧?” “是,是,我马上提醒老师吃午饭。” 这时,相如澜听到黄晰那边车喇叭滴滴的嘈杂声音,不由皱眉,“你不在画室?” “啊,”黄晰的语气听上去有些不好意思,“相老师,我请了婚假,现在人在外面。” 相如澜不知道这件事,连忙道:“你要结婚了?恭喜。” “谢谢相老师。” “不客气,不打扰你了,好好享受蜜月。” 挂了电话,相如澜马上打内线,让石菲订礼物给黄晰。 黄晰结婚的事情,石菲竟然也知道,“老师,江老师已作代表送过礼了,马代一周游,包机酒,头等舱,度假别墅。” “没关系,你再替我送一份礼。” “明白。” 挂断电话,相如澜不由叹息。 又一个人步入婚姻。 会是好结局吗? 相如澜眉头轻轻皱起,他现在是否太悲观? 黄晰人不在江檀身边,相如澜还是不放心,拿起手机,手指按在快捷键上,刚要拨出,门口‘咚咚’两声急响。 相如澜抬头,“进。” 石菲推开门,面色紧张。 相如澜内心浮现不祥预感。 石菲皱着眉开口:“老师,闻铮爆新闻了。” 会议室投屏显示初始爆料账号,是个三无小号。 “哈哈,前段时间炒挺火那个新人画家闻铮,我一看,这不是我初中同学吗?上学的时候就是个混混,还蹲过少管所,现在摇身一变,成画家了。” “这个小号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就被个大v转发,随后马上就有其他大v跟上,形成舆论。” 公关部迅速做出判断,“相老师,这不是偶发行为,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性爆料。” 石菲在旁补充,“我第一时间联系了上次那个网媒,他说不是他干的。” “找源头的事先放一放,”相如澜看向投影屏幕,“先把舆情稳住。” 公关部早有预案,立即上线干活。 相如澜神色镇定,胸膛里的心脏却跳得很沉,一双藏在桌下的手不自觉绞紧。 海潮的公关在整个圈子都数一数二,大约半小时后,舆论逐渐降温,不再扩散。 众人松口气,相如澜微笑环视,“辛苦各位了,我请大家喝下午茶。” 公关部众人都笑说感谢。 相如澜摩挲了下手上指环,起身,“散会。” 众人笑容定在脸上,同时浮现不解神情。 舆情控制住了,下一步就该溯源,可老板的意思是? 面对众人疑问的眼神,相如澜却视而不见,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石菲给众人使眼色,“大家都回办公室吧。” 相如澜大步流星,一口气回到自己办公室,开门、关门,胸膛剧烈起伏。 强压下脑海中念头,相如澜深深低头,他不允许自己这样去猜忌江檀。 江檀会透露闻铮没有正式签约,希望能把闻铮留在荷兰,但他绝不会在背后做下那样暗箭伤人的事。 他既然这样确信,为什么不让公关部的人继续查下去? 相如澜手抓住胸前领带,领带和他的一颗心一样,被揪得一团乱。 不是江檀。 相如澜在心中反复说。 不会是江檀的。 手机嗡嗡震动。 相如澜放开领带,慢慢掏出手机。 是江檀。 相如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深吸了口气,接通。 “如澜。” 江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黄晰说你刚才打电话给他问我的状况,如澜,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他话中有涩意,“我们现在已经这么疏远了吗?”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嗓音,“不是。” “只知道关心我,那你自己呢?吃午饭了吗?” “吃过了。” “多吃点,你太瘦了。” “你也是。” “爸妈的体检报告我发你邮箱了,没什么大问题。” “好,我知道了,我等会儿看。” “明天一起回家吃饭,看看爸妈?” 相如澜低了下头,他轻轻吸气,江檀在那头听到,低声:“不想我一起?” “没有,”相如澜舔了舔干涩的唇,“江檀……” 他话说不下去,手掌抚了下面孔,“那就明天晚上。” 电话挂断,相如澜浑身虚脱般无力,在沙发上坐下,胸膛里一颗心脏仍是怦怦剧烈地跳着。 左手举起,银色指环闪着光泽,相如澜抬起右手,摸到指环,一点点拔到指关节,忽又顿住,手掌紧紧地握成拳,颤抖不已。 他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会是江檀。 公关部持续监视舆情,后面没再卷土重来。 幕后推手大概是察觉到海潮下场,就不再推流。 要溯源的话,以海潮公关部的能力会非常简单,老板没下令,公关部也就不多事,到点下班,后台持续监控。 相如澜下班前叫来石菲,给她接替人的联系方式。 “明天开始,你可以跟她交接。” “好的,谢谢老师。” 石菲接过名片,“老师,您要下班了吗?” “差不多,”相如澜翻动手上画册,抬头,“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石菲面色略微迟疑,眼神也有些飘忽,“闻铮让我在您下班前转告您,他没事,您不用担心。” 丹凤眼瞳孔略微收缩,相如澜手指顿在画册尖锐边缘,他淡声说:“我知道了。” 石菲退出办公室。 相如澜仍保持着翻动画册的姿势。 身后,夕阳穿过落地窗户,温热地熨在他背上,似一个无形拥抱。 第37章 第37章 舆情被及时把控,事情没再发酵,可在圈内也还是留下后遗症。 艺术家的这点过去其实没什么大不了,问题闻铮是新人。 新人意味着风险。 昙花一现之后陨落的新人不计其数,再加上刚冒出头就出事,更打击信心。 来对闻铮询价的人立竿见影地少了一半。 威廉与相如澜电话沟通,再次建议让闻铮来荷兰。 “在这里,那根本算不上丑闻,他又没有去炸白宫,好吧,炸白宫算好事。” 相如澜配合地笑了笑,“谢谢你,威廉,我会转达你的提议。” 威廉叹息,“如澜,你的艺术家总是对你那么忠诚。” “我也不过是尽力而为,”相如澜最后说,“麻烦你多照顾石菲。” 威廉的好意,相如澜让新助手文诗转达闻铮。 文诗是职业秘书,回复相如澜时一板一眼,“相老师,闻铮对去荷兰进修没有兴趣,他正专心准备青苔杯,状态极佳。” 连老板可能问什么都提前预备好答案,相如澜也只能轻点下头。 文诗退了出去。 办公室当初设计时是极简风,空空荡荡,黑白两色,相如澜起身,面对落地窗。 石菲不在,相如澜身边能说话的人又少了一个。 朋友他有很多,但能交心的却并不多。 没办法,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就是这样,古人有智慧,提早预言,高处不胜寒。 填满时间的只剩下工作,还有工作连带的聚会、应酬。 十年来,相如澜的私生活始终都很简单,只有那个和江檀一起的家。 现在每天晚上,推开门,房子和办公室一样安静,相如澜开始习惯睡前喝一点酒。 独斟独饮,有时候会自己忍不住自嘲地笑出来,中年老男人,孤独寂寞冷。 也不知道是否相如澜散发出过分孤独气息,某个晚上,他去新画廊现场查看时,林家升贼笑着递上一张名片。 白金名片,颇具质感。 相如澜不明所以地接过,看到上面抬头,哭笑不得地把名片推还给他,“家升,别闹了。” 林家升不肯收回,“就当认识个新朋友。” “我没兴趣。” “你见都没见过,怎么就没兴趣了?还是你想跟江檀复合?” “不是……” 林家升按下相如澜递回名片的手,神情严肃:“如澜,我听相叔叔他们说,你跟江檀现在每周都回家吃饭?” 从江檀生父过世之后,江檀投入新画创作,不再像之前那样成天在海潮黏着相如澜。 取而代之的是两人每周固定回相如澜父母家一次。 相如澜觉得这样的状态很适合两个人现在的关系。 这周相父相母和林家父母约着去国外旅行,才没成行。 “你们十几年的感情,江檀家庭情况又特殊,你想做不成情侣做朋友,完全ok,叔叔阿姨也都支持你。” 林家升叹了口气,“但如果因为这样,你完全封闭自己,拒绝其他发展的可能性,那叔叔阿姨他们迟早会迁怒江檀。” 相如澜手上拒绝的力道变轻,他苦笑,“家升,你口才真好。” 林家升笑,“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相如澜神情略微黯淡,“可我的确还没做好再开始一段新关系的准备。” “不是说了吗?就当认识个新朋友,你别有太大压力,至少给叔叔阿姨们一个信号,也给江檀一个信号,你们这样下去不行的。” 白洋事务所合伙人,梁启帆。 相如澜举着手上名片,抿了口酒,眉头轻皱地摇头叹息。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相亲? 难道单身老男人的归宿就是跟条件差不多的人送作堆? 如果这样,他为什么要跟江檀分手? 相如澜放下名片,无奈地笑了笑。 尽管内心觉得这完全就是浪费时间,在接到梁启帆邀约晚餐的电话时,相如澜还是同意了。 “我7点来画廊接你,可以吗?” “不必,我自己开车,我们直接在餐厅见吧。” 相如澜坐进车内,系好安全带,抬头。 顶楼画室亮着灯。 车停在餐厅门口,服务生上前泊车,相如澜进去,在侍者指引下往里走。 远远的,座位上男人看到进来的相如澜,马上站起身。 相如澜走近,梁启帆先招呼,“你好,我是梁启帆,叫我杰森就好。” 相如澜心下尴尬,“你好,我是相如澜,随你方便怎么叫都行。” 侍者拉了椅子,两人面对面坐下。 相如澜头次经历这样的事,他只看了梁启帆一眼。 林家升介绍的人,素质不会差到哪去,如他描述的那样,高大英俊,穿衣有品。 梁启帆也在打量相如澜,眼神中毫不掩饰惊艳之色。 相如澜被那样露骨的赞叹搞得更加坐立难安。 “你们经常去国外办展?” “看每个季度的需求。” “最近你们画廊在网上也挺火的,有个叫罗朗的画家在纽约办展?我以前也在纽约的事务所工作。” “是吗?那很好啊。” “唯一的缺点就是华人晋升太难了,”梁启帆体贴地微笑抛回话题,“你做这一行,应该也很难吧。” 相如澜却没有诉苦的欲望,“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要努力。” “你跟照片上不太一样,”梁启帆目光落在他的长发上,“你本人比照片更有气质。” 相如澜笑了笑,抿了口气泡水,“谢谢,梁先生,你也很不错。” 梁启帆口才很好,换了无数话题,试图调动相如澜的谈兴。 相如澜尽力跟上应付,拿出社交应酬的手段。 一场晚餐下来,两人谈得很好,在餐馆门口彬彬有礼地互相告别。 很巧,他们的车停在一起。 梁启帆扶着车门,“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相如澜拒绝,“今天开车就算了。” 梁启帆:“没事,把车子留在这里,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吧,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谢谢,”相如澜还是拒绝,“我等会儿还有个海外会议。” 梁启帆不再坚持,大方地将自己的意思说明白,“今天见面很愉快,我很期待跟你下次见面。” 面对这样直接地表示好感,相如澜倒不好意思再敷衍。 “对不起,其实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家升的好意我不方便拒绝,所以……”相如澜眉目诚恳,“我很抱歉。” 梁启帆明白了,点了点头,伸手,“朋友?” 相如澜笑了笑,与他握手,“朋友。” 两人友好而体面地道了别,为表歉意,相如澜站在车旁,让梁启帆先走。 梁启帆也没扭捏,在车内对相如澜点了点头,开车离去。 相如澜手扶着车,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拉开车门。 “老师。” 夜风送来呼唤,相如澜浑身一颤,几乎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相如澜慢慢回头,看到的却是一张略显陌生的脸,内心涌上一股强烈的失望。 那人一看他的表情,马上笑了出来,“不是吧,相老师,我有那么大众脸?” 相如澜隐约想了起来。 “你是……小提琴手?” 对方边笑边点头,“相老师还记得我,你刚才是在跟人约会?江老师知道吗?” 相如澜顿时感到被冒犯,眉峰微微蹙起,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挡住车门。 “相老师,别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这个人很open的。” 相如澜回头,对方眼神晦暗,“你们圈子里的玩法,我都能接受。” 相如澜垂下视线,看向挡住车门的手,“手拿开。” “别这样嘛老师,刚才那个男的,我哪一点比他差?” “别叫我老师,还有,”相如澜抬眸,眼神微凝,“如果你还想拉小提琴的话,我最后说一遍,把手拿开。” 车门关上,甩尾呼啸离去。 相如澜打开车窗,夜风进入,鼓鼓地吹,发丝飞扬。 一口气开到公寓楼下,相如澜坐在车里,呼吸略微急促,他慢慢垂下脸,额头贴在方向盘上。 他想起那个夜晚。 不是跟人见面‘相亲’,也不是那样赤裸的暧昧邀约。 就仅仅只是两颗茫茫然的心,不期而遇。 肩膀死死收拢,牙齿都在格格打战。 噼里啪啦雨声打在车玻璃上,相如澜抬头,面前视线已被突如其来的暴雨糊成一片。 相如澜没有动,任由雨丝打入车,吹拂上他的脸颊。 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也很能让人冷静。 雷雨下了一整夜,到快天亮时才停。 相如澜整晚都没怎么睡好,一觉醒来,头晕鼻塞,心中暗叫不好,知道是昨天晚上吹雨着凉,赶紧找了感冒药吞下。 又忍不住苦笑,三十六岁的人了,还模仿中学生,靠淋雨缓解苦闷,太做作。 林家升上午致电,东绕西说,相如澜听出他的意图,直接说:“我们做朋友比较合适。” “哎,梁启帆他老爸是我们这栋楼的业主,家底硬得很,我探过他口风,他对你印象很好。” “原来如此,失敬了,”相如澜调侃,“敢问我让林总错过多少租金折扣?” 林家升失笑,“去你的。” 相如澜也笑了笑,手指擦过鼻尖,抽了纸巾按住,“家升,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对他实在不来电。” “明白,”林家升叹了口气,“你要是想凑合过,也不会跟江檀分手了。” 相如澜不语。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面对的可是四个退休老人。” “不至于。” “你不相信?那就当我谎报军情吧。” 相如澜当然知道林家升不会乱说话。 当年他出柜,跟父母闹的那一场,他父母一直心有余悸,在有些问题沟通上,常采用迂回战术,林家升是最佳先锋。 相如澜挂断电话,轻叹口气。 罗朗在相如澜办公室抱怨。 “老师,你之前让石菲带我也就算了,现在又让老陈带我。” “你对老陈不满意?” 罗朗嘴唇蠕动,不满意倒也谈不上,只是,“老师,除了江老师,你就没想过再亲自带哪个艺术家?” “你们签在海潮旗下,都一样。” “那老师你会替我去谈下美术馆展览吗?” “不会。” 相如澜签完手头文件,抬头,视线直射向罗朗,“石菲谈判失败,一是她能量不够,二为什么,你猜猜?” 罗朗嘴唇抿住。 “换我去谈,如果成功,那也是我的成功,罗朗,你想以后永远依附在我的名字上?” 罗朗脸上血色褪去,他半晌不言,握住双手,“老师,我太想出成绩了。” “你会的,”相如澜缓和语气,“罗朗,你需要时间,慢慢沉淀。” 罗朗垂下脸,吸气,“我是不是不如闻铮?”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相如澜脸颊麻了半边。 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他自己都没想到。 罗朗完全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我看到他那幅画了,《selene》,他今年才大三吧?我大三的时候在干嘛?艺美周刊说的倒好听,说什么我是新生代的领军人物……” 罗朗说完,抬头看向相如澜,见相如澜神情冷淡,又住了嘴,“对不起,老师,我不是在抱怨。” “我理解,但如果你不希望别人认为你是在抱怨,你最好不要说出来。” 罗朗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悻悻退出办公室。 相如澜把手头一叠文件轻轻放在一旁,拿纸巾擦拭鼻子,手上擦拭动作不自觉地越来越慢,直至完全停下。 闻铮。 名字似咒语,唇畔微启,没有说出口,肌肤表面已泛起微痒的麻意。 相如澜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家庭教育让他早早地学会忍耐与延迟满足。 哭着闹着撒泼打滚要糖吃,那是极度任性的行为。 乖孩子要做正确的事,然后才可以得到奖励,这样吃进嘴里的糖才最甜。 做小孩时就懂的道理,做大人更应该明白。 要做错误的事,才能吃到嘴的‘糖’,到底是‘糖’,还是毒药? “咚咚——” “进。” 文诗走进办公室,上前把手里小稿轻轻放在桌上,“老师,闻铮的小稿完成了,请您过目。” 相如澜毫无防备,视线内闯入一只握着画笔的手。 那只手清瘦而充满着顿挫的力量,在画中提起画笔,颜料点在画框,画框里有一只缩小的手,一样正在下笔绘画,层层嵌套,仿若迷幻世界。 相如澜半晌不言,原本放在桌上的手一点点蜷紧,余光猛然定格,星星点点的麻意瞬间侵蚀整个面庞。 ——那画的是他的手。 雪白的画室门和周围墙体完全融合,如果不是密码锁的存在,这就是间没人能察觉的隐形画室。 呼吸浅浅,目光低垂,相如澜手中还握着那幅小稿。 一只手被框在画中,重重叠叠,一层又一层,双眼不自觉地被吸入其中。 它蛊惑了他,拉着他,让他走到这间画室门口。 相如澜手发抖,指尖都快麻木,对着门口的锁,迟迟按不下去。 再往前一步,或许,就是万丈深渊。 手指渐渐蜷曲着后退,假如那只是他一个人的事,跳也就跳了。 可他不能那样自私地拖累另一个人。 他不能。 相如澜头越垂越低,攥着小稿的手微微发抖。 “滴答——” 像是雨落下的声音,伴随着机械解锁的嗡鸣。 相如澜失神地抬头。 那一刻,好似老式影片的慢镜头,从里面缓缓拉开的门,两双眼睛就这样互相闯入彼此的视线。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移开视线,连呼吸都一霎屏住,只是怔怔地互相看着。 等到长久屏住的呼吸终于吐出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像是着了魔般,紧紧抱在一起。 第38章 第38章 相如澜被闻铮抱着,跌跌撞撞地一齐躲入纯白的画室。 画室门重新关上,上锁的瞬间,两人互相抱得更紧,骨骼肌肉都在咯吱作响地用力。 相如澜双手抓着闻铮背后衬衣,闻铮低头,鼻梁深埋在他的后颈发间。 他在嗅他。 那样深而贪婪,相如澜被他嗅得发抖。 “老师。” 闻铮嘴唇靠在他耳畔,低沉地呼唤,那其中太多眷恋的思念,又仿佛饱含着青年不可言说,被苦苦压抑的情欲。 相如澜浑身打着酥麻的颤,闻铮蓬勃的胸膛挤压着他,他们的心跳隔了一层皮肤,热热地狂跳不止。 掌心紧紧地抓着小稿,边缘尖锐,那一点点刺痛感让相如澜保留了丝丝理智。 “你的画……” 他出声,才惊觉自己声音无比沙哑。 闻铮在他背后交叉的手臂顿时一紧,勒出了相如澜的一声低吟,他咬了下唇,再不能把话说下去,闻铮在他颈边的呼吸也更沉。 “老师……” 闻铮转过脸,与相如澜侧脸对视。 相如澜的脸已浮上了暧昧的粉,眼里也盈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闻铮双目黑沉,那种温驯的执拗,有将人溺死的危险。 四目相对,呼吸发烫,唇间干渴到不可思议。 喉结滚动,目光来回在彼此欲张的唇畔上游移。 相如澜张张唇,嘴唇表面像是被什么拉扯住一般紧绷。 闻铮的唇,年轻、丰润、近在咫尺。 脑海中无比混乱地挣扎,相如澜抬起眼,眼眸中带着近乎求救般的无助。 闻铮一直在等,他等到相如澜这个柔软的眼神,终于毫不迟疑地低下头。 四片唇互相粘住的瞬间,相如澜眼底一潮,最后那一点点仅剩的理智被融化殆尽,双臂向上一挣,用力搂住闻铮的脖子。 闻铮是青涩的、热烈的、疯狂的,他毫无章法,只是唇舌紧紧地粘着他。 相如澜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面前的男孩比他整整小十五岁,他恬不知耻地伸出舌尖,迎接这十几年来除和江檀以外的第一个吻。 唇舌那样狂热地,比前一秒更深地交缠,唇间津液淌出,湿滑而黏腻,空旷的画室里,回荡着剧烈接吻的声音。 那样羞耻的声音,传入耳内,相如澜浑身酥麻颤抖。 他们像是在沙漠中渴了很久的旅人,将彼此的嘴唇当作这茫茫燥热土地上唯一能解渴的水源,却是越吻越觉得焦渴,浑身发烫。 一直吻到舌尖发麻发痛,他们都依然恋恋不舍地交缠在一起。 “嗒——”的一声,砸在脚边,相如澜余光瞥见落在地上的小稿,这才如梦初醒,去推闻铮,“画……” 他声音又哑又柔软,像是带着某种意犹未尽的甜。 闻铮微微气喘,一只手仍搂着相如澜的后腰,俯下身去捡了那幅小稿,放在手边台上,目光重又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面色酡红,眼神迷离,醉酒一般,闻铮眼中流露出迷恋,那种迷恋令相如澜脸上的热度愈发滚烫。 闻铮又吻了上来,相如澜没有闪躲,他搂回闻铮的脖子,深深地闭上眼睛。 数不清到底接多少个吻,相如澜忽然呼吸不过来,从闻铮的嘴唇中后退,如梦初醒,用手背抵住鼻尖,低声,“我感冒了。” 闻铮听了,马上抬起手,手掌盖到相如澜额头,两人的肌肤,此刻都是烫的。 “没发烧。” 相如澜头垂得更低,躲开闻铮的手。 他们有大半个月都没见面。 是他主动说了再见,闻铮也没再来打扰。 但他今天又这样跑上来,不管不顾地跟人抱在一起,像是这辈子都没接过吻一样地疯狂接吻。 相如澜心底说不出的羞愧,脸热热的,温度降不下去,真似发烧。 闻铮手松松地搭在相如澜后腰,低声:“老师,您又瘦了。” 腰都痩成了细细的一把,他一只手臂就能环住。 相如澜低着头,视线正对着闻铮白衬衣下紧绷的腹部轮廓,闻铮好像也瘦了。 刚才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闻铮。 相如澜抬头,对上闻铮视线,这才发觉,闻铮不仅瘦了,那头自然卷的头发也比之前长了一些,搭在收紧的颧骨边,散漫的潇洒。 相如澜情不自禁,抬手,抚过他鬓边的头发,目光却又是一顿。 他手上还戴着戒指,立即针刺般地蜷回手指。 闻铮也注意到了,视线落在那枚闪光的金属指环上。 相如澜退出闻铮的怀抱,那只手欲盖弥彰地摩挲了下后颈,随后慢慢垂下。 闻铮的手也撤回到自己身侧。 两人面对面站着,刚才爆发般的灼热气氛逐渐降温许多。 就这样不知站了多久,相如澜右手指尖被轻轻握住。 力道很轻,松松地只是搭着。 相如澜抬头,闻铮正看着他,眼中充满无望的渴慕,他不知道今天这样的吻,又要用多久的疏远来交换,所以,那样珍惜地看着他。 相如澜心头酸软,几乎快要融化在那个眼神当中。 闻铮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低头,轻轻地啄吻了下他的唇。 那样小心翼翼,又无限渴求。 相如澜终于还是不忍心,“闻铮,那条短信上的内容不是假话。” 闻铮呼吸微滞,眼中迸发出强烈光彩,“老师……” 相如澜抬手挡住他的嘴唇,眉头轻皱,满目忧愁,“但是闻铮,你听我说。” 闻铮双眼安静地凝视着他,仿佛接下来相如澜说什么,他都会全盘接受。 “我跟江檀,我们在一起十六年了。” “分手,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其他人,只是不适合在一起。” “即便我们不在一起,我、我……”相如澜嘴唇艰难地动着,他看着闻铮那双年轻又纯净的眼睛,磕磕绊绊,几乎快要说不下去,“我还是会将他当成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还有……” 闻铮仍然安静地听着,眼中丝毫没有退缩,相如澜盖在他唇上的手慢慢滑了下去,伴随着他低颤的尾音,“我可能,再没有办法,像曾经爱他一样,去爱别人。” 最难的话说出口,相如澜如释重负,又怅然若失。 三十六岁的相如澜,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当年那样孤掷一注的勇气去热烈地爱一个人。 这样,对二十一岁的闻铮,是不公平的。 闻铮应该去找个同龄人,和他一样,什么都没经历过,两个人一头撞进去,轰轰烈烈爱一场。 就像年轻时的他和江檀那样。 “你的身份,我的身份,连绯闻都不能传。” “新锐作家,画廊老板,还有我跟江檀的关系,你跟江檀的关系,一旦爆出来,舆论场……” 相如澜摇头苦笑,“……会难听到你无法想象。” “刚入行的新人就被各种舆论缠身。” 相如澜深吸了口气,他越说,眉头越紧,也越理智。 “你的路会比现在难上百倍、千倍,大部分人提起你,不会先提起你的作品,而是你的绯闻,也许,你会一生都无法摆脱这样的阴影。” 仅仅只是因为一时的吸引,就要付出那样巨大的代价,值得吗? 相如澜轻轻抽手,被闻铮察觉,手掌团拢抓住,他很用力,相如澜抬头。 闻铮看着他,一直看到他的眼底深处,“老师,我喜欢您,已经很久了。” 相如澜手轻轻发颤,他知道,但是,“为什么呢?”喃喃发问,也像是叩问自己,为什么会时隔多年,对这样一个男孩子心动? 两双眼睛凝视着对方,里面明明白白都是吸引。 到底是什么时候动了心,又怎么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一开始,那只是一点点好感。 那一点点好感被强行积压在心底,每一次的见面,每一次的压抑,都让那点好感获取更多的养分,不断滋长、扩大……到了他们无法自控的地步。 闻铮微微低头,额头碰到相如澜的,彼此呼吸焦灼,四片唇发着颤,又贴到了一起。 这一次,他们吻得不再那样急切,唇舌交缠变得那样慢,又那样深,轻轻地吞咽,缓缓地贴近,那种丝丝缕缕,亲密接触的愉悦快感逐渐放大,整个大脑皮层都闪烁出强烈的火花。 长长的吻结束,四片唇还若有似无地贴在一起,他们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是无法回避的吸引。 闻铮的手抚在相如澜的脸上,那么大,又那么热,能把他整张脸都罩住,相如澜微眯着眼,侧过脸,轻轻在闻铮掌心摩挲。 热气喷洒,掌心濡湿,他们又吻在了一起,湿润的一下,缠绵而甘美。 闻铮定定地看着呼吸凌乱的相如澜,“老师,您喜欢吗?” 相如澜潮红的脸快要破皮,呼出的气息上涌,喉头干涩地滚,他说不出口。 他做不到像闻铮这样直白地,不管不顾地说出自己的心情。 更何况,是对闻铮,这个比他小了十五岁的男孩。 “老师,我是说,画。” 相如澜看到闻铮那双黑润的眼睛里弥漫出一丝丝的笑意,也忍不住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的手?” “嗯。” “你怎么会画我的手?” 他又没再给他当过人体模特。 相如澜想到一种可能,他眼神微凝,“你没删那些照片。” “删了。” 相如澜盯着闻铮的眼睛,他没说谎。 “那你……” “我记住了。” “……” 相如澜面颊热度刹那又涌上来,“你经常画人体。” “嗯。” 相如澜忽然想到,“那幅《锻》是谁的手?” 闻铮沉默了几秒,他说:“我爸。” 相如澜对于闻铮的了解其实并不多。 除了闻铮惊艳的天赋、沉默内敛的个性以及他对他的感觉,他身上其他的一切,对相如澜而言,简直像个谜。 他最近新知道闻铮两件事。 一是闻铮的妈妈今年再婚了,二是闻铮曾经因不良行为进过专门学校。 现在他又多知道了一件事。 那幅饱含着暴烈生命力的原型,来自闻铮的父亲。 艺术家是否都与魔鬼做交易,必须要用坎坷的人生来交换天赋? 相如澜没有追问,再次说:“画得很好,”他顿了顿,在闻铮的眼神注视中,轻声说:“我很喜欢。” 整个下午,相如澜都处在一种喝醉了般的眩晕愉悦之中。 他还是如常地工作,安排新季度的展览,和旗下画家联络沟通。 只是,不期然地,心头泛起一阵甜美,嘴角也跟着上扬。 真像是吃到糖的小孩,舍不得一下就吃完,把糖藏在颊肉里,时不时咂摸一点甜味。 相如澜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 人岁数上去之后,快乐的成本会不断增加。 年轻的时候,相如澜得到一个藏家同意见面的电话,就会欣喜若狂。 后来,渐渐地,努力得到回报,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甚至索然无味。 生活中越来越少事能让相如澜像今天这样,好像得到了什么他本不该得到的奖励。 有一种偷来的快乐。 在对未来的担忧与不安中,还是忍不住感到快乐。 下班时间到,文诗来问相如澜是否还有工作派发,相如澜直接让她下班了。 整栋办公楼逐渐归于安静,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背后夕阳穿透,热热地烘着他的背,相如澜手中握着一支钢笔不断摩挲转动。 桌上手机震动,相如澜瞥过眼,看到屏幕上面的名字,那种像是被抓住前正好逃跑的侥幸愉悦浮上心头,紧张又兴奋。 相如澜骨子里隐隐地存有叛逆因子,那时和江檀在一起,就是他的第一次叛逆,他也没想到会在功成名就的中年忽然复发。 相如澜接了电话。 那头,闻铮呼吸喷洒在耳边的一瞬,相如澜脸庞就又热了。 “老师。” “嗯。” “下班了吗?” “还没有。” “我想请您吃晚饭,行吗?” 相如澜禁不住笑了笑,声压得更低,“你很喜欢请客。” 闻铮也笑了笑,“行吗?老师。” 相如澜静默几秒,手指紧紧地捏着钢笔,“你认识我的车吗?” “认识。” “你过十分钟再下来,我在车上等你。” 相如澜不敢相信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快速挂掉电话,整个人瘫软在办公椅里,像个病人一般,深深浅浅地吸着气。 车停在地面,被晒了一天。 相如澜提前打开空调,坐在车里,也还是觉得热,脸庞不自主地发烫。 天还亮着,夕阳还没完全下沉。 闻铮从海潮里走出来,披着柔和而灿烂的金光,斜背着帆布包,三步并作两步,朝着相如澜很快地走。 周围已经没车也没人了,闻铮半低着头,拉开车门,跨入车内。 相如澜手握着方向盘,没敢直接看闻铮,“去哪吃饭?” “就去老师上回您带我去的那家饭店,有包房的。” 相如澜很快想起来,他扭头看向闻铮,闻铮倒是没顾虑,正直白地看着他。 “你确定?” “嗯。” “那里很贵。” “还行。” 相如澜对闻铮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要打肿脸充胖子。” 闻铮也笑了笑,露出他那颗侧面的尖牙,“老师,我有钱。” “你的奖金?” 相如澜目光当中带出一点怜爱,“那没几顿饭,就会花完了。” 闻铮却还是笑,“老师的意思是,还会跟我吃好几顿饭?” 相如澜算看出来了,闻铮跟他一样,一整个下午,都沉浸在某种亢奋的愉悦当中,现在跟他说话,尾音都在上扬。 “老师,我有兼职,青苔杯会有奖金,现在画画也不费钱了,我没花钱的地方。” 闻铮很认真很郑重地看着相如澜,“老师,我想请你吃饭。” 相如澜眼中不知为何酸酸涨涨,他低声:“不用去那么贵的地方,”睫毛下垂,他几乎是咬着舌尖在说话,“可以多吃几顿。” 第39章 第39章 包厢内,服务生上了茶,两人面对面喝着热茶。 这间饭店是相如澜选的,离海潮有段距离,也不是那么贵。 菜也是相如澜点的,闻铮说他什么都吃。 相如澜点完,闻铮检查了下菜单,又加了一个响油鳝丝。 等服务生出去,相如澜才问:“你喜欢吃黄鳝?” “还行。” 相如澜抿了口热茶,很快明白过来,闻铮这么个地道的北方人,怎么会爱吃黄鳝? 是他上次在那家店里点过这道菜。 嘴里略带苦味的大麦茶沁出香气,相如澜目光柔软而明了地看向对面的闻铮。 闻铮冲他笑了笑,“挺好吃的。” 相如澜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点,他吃一口东西,闻铮就看着他笑一下,这让相如澜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不觉就吃到了撑。 “不行了。” 相如澜放下筷子,手掌搭在腹前,对上闻铮带笑的眼睛,耳后猛然发烫。 “老师,你太瘦了。” 相如澜没否认,“我在增重。” 闻铮点头,看上去很欣慰似的。 相如澜觉得好笑,分明是他比闻铮大了十五岁,为什么闻铮总摆出一副好像他比他更年长成熟的姿态来? 相如澜批评,“你也瘦了。” “没痩。” 相如澜不信地看他瘦削的脸颊。 “只是结实了。” 见相如澜还是不相信的表情,闻铮脸上流露出一丝迟疑,他解了衬衫袖口的扣子,捋到胳膊肘,微微使力,小臂肌肉立即线条分明地浮现出来。 相如澜拿起杯子,假装喝茶,挡住泛红的脸,“嗯,我相信了。” 出饭店时,天已经黑了,月光融融,天上星星很少,空气中弥漫着初夏草木的清香,不远处街边车辆穿行,霓虹闪烁。 相如澜看着车流,低声:“我送你回学校。” 闻铮:“方便吗?” 发丝拂过耳畔,像触须在轻轻地挠。 相如澜心说,方便吗?好像不是那么方便。 上次他送他回学校,他们差点就接吻了。 但是,他们下午都已经在画室里接过吻了。 不止一个。 还那样激烈。 相如澜耳后根发烧,怀疑自己现在的形象是否像个急色的中年人,正对着年轻的大学生肉-体垂涎三尺。 “那你自己回学校吧,这附近应该有地铁。” 相如澜低着头,看地上摇曳的树叶影子,他们站在无人的角落。 见不得光的暧昧。 他心头又弥漫上一丝沉重。 如果闻铮不是二十一,而是三十一,或者相如澜不是三十六,而是二十六。 不,二十六岁的相如澜正与江檀相爱。 “老师。” 闻铮个子高,他低着头跟相如澜说话,声音像是从上面落下来,每个字都很实。 “能送我到附近的地铁站吗?” 相如澜抬眼,闻铮看着他,相如澜嘴唇动了动,“多远?” “开车十来分钟。” 输入定位时,相如澜看到了地图上的提示。 附近一公里就有地铁站。 车载大屏,闻铮也看到了。 相如澜呼吸微滞,闻铮没说话。 指尖触碰屏幕,相如澜轻声,“我还是送你回学校吧。” 闻铮伸出手,手指放在地图左下,“我在这里下就行。” 那个地方,距离学校还有五公里,附近是偏僻荒废的农田,几乎没有人烟。 相如澜目光看向闻铮,闻铮也看向他,他冲他笑了笑,“我有夜跑的习惯,那段路我很熟。” 车开得并不快,在车流中跟随着行驶。 很多个夜晚,相如澜都是这样,只不过就他一个人。 今晚,闻铮在他身边,一直不停地看他,比上次他送他回学校,更放肆地看他。 眼神毫无遮掩地长久停留在他的侧脸,相如澜被他看得面颊发烧,终于忍不住,在红灯时,余光也轻轻警告般地瞥了回去。 视线相触,闻铮笑了笑。 相如澜轻抿住嘴唇,“别老看我。” “对不起,老师。” “也别总说对不起。” 闻铮顿了顿,嘴角噙着笑,不说话了。 他今天晚上笑得很多,那点学生气就变得浓郁起来,让相如澜罪恶感深重。 终于开到地图上位置,相如澜打量四周,连个路灯都没有。 在这种地方夜跑?说什么胡话。 相如澜继续踩油门,“我还是送你到学校门口。” “不用,就停这儿,”闻铮罕见地在相如澜面前给出了反对意见,甚至人腰板都坐直了,“老师,我想跟你说说话。” 车熄火,只有车内的灯还亮着。 相如澜低着头,喉结滚动。 闻铮说想跟他说话,却是半天都没出声,只是视线一直黏在相如澜脸上。 相如澜终于还是扛不住那灼热的目光,抬眼看向闻铮,“你想说什么?” 闻铮的脸在车内灯光的勾勒下,轮廓分明,他五官大开大合,像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眼睛黑白分明,聚拢着光,打在相如澜脸上。 “我还是想画您。” “……” 相如澜手掌攥着方向盘,一下用力,他轻声,“你想画,我也拦不住你,”睫毛上挑,“你不是都记住了吗?” 闻铮看着他,说:“只记住见过的部分。” 相如澜鼻腔发痒,呼进去的空气进入肺腑时手忙脚乱,在他胸膛里跌跌撞撞地打转,他抿了下唇,声音更轻,“你用这招骗到了多少人?” 闻铮神情略显诧异,随后马上说:“我没有。” 相如澜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没有。 四目相对,周遭漆黑一片,只有车内还亮着萤火般的灯光,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 他们又逐渐靠近,四片唇颤抖着轻轻相触,呼吸贴在一起。 “闻铮。” “嗯。” “我给不了你更多了。” “已经很多了。” “不会觉得委屈?” “不委屈。” “你想要什么?可以提要求。” “我想要,”闻铮看着相如澜迷蒙的眼,每一下嘴唇的颤动都传导到相如澜这里,“老师你开心。” 他想要他……开心? 相如澜眼中泛起潮热,今天真的太多次,他忍不住想要流泪,可又不是因为难过。 好像也还是有些难过。 那种难过深埋心底,压在重重的时间之下,是无数个失望瞬间的堆叠,是假装自己说服自己后,仍然难以忘怀的遗憾。 相如澜垂下脸摇头。 他额头还碰着闻铮的,肌肤碰在一起,那样密不可分的触感,闻铮抬手,掌心捧住他的脸,认真地问:“老师,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相如澜浑身一震。 他想要什么? 相如澜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那时,他刚和江檀分手,却没有他预想中的那样一身轻松。 他并没有因此而更快乐。 江檀不是他的奖章,也不是他的惩罚。 让他不快乐的,不是江檀,一直,都是他自己。 相如澜抬眼,他的眼睛被一层薄薄的泪光濡湿,呼出的气息爬上眼镜,视线变得模糊。 相如澜喃喃,对闻铮,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想要,做自己。” 一句话说出口,相如澜浑身像是破戒般地卸下巨大包袱,几近脱力。 他想要做自己。 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想见自己想见的人,想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想要自私,想要贪婪,想要任性。 相如澜,想要做自己。 相如澜手掌一把拂去眼镜,转身趴到方向盘上。 泪水从指缝中溢出,相如澜克制住喉头哽咽,肩膀收拢颤抖。 片刻之后,有个很大的怀抱从上面轻轻抱住他。 背上感觉到被轻柔摩挲的力道。 相如澜摇头。 他想说,别安慰我。 他已习惯了自我消化,他不想要被人安慰,那样,会让他忍不住想要发泄更多。 但是,那个拥抱一直没有离开他,直到相如澜慢慢平复,不再颤抖,他也还是没有放开他。 相如澜吸了吸鼻子,他抬起潮红的脸,闻铮正看着他,眼神像黑夜中的山那样沉静。 “我没事了。”相如澜瓮声瓮气地说。 不戴眼镜,哭得眼睛鼻子都红红的相如澜,看上去完全不像师长。 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闻铮情不自禁,抬手,轻轻抚摸了他的头发。 这个动作,让相如澜脸上温度更烫,赶紧从闻铮怀里挣出,抓了纸巾,快速地擦拭了面上泪痕,重新戴上眼镜。 真是的。 怎么在个小男生面前哭成那样? 相如澜既羞耻又轻松,这样哭一场,好像哭掉了些什么,连鼻塞都通畅了不少。 相如澜擦完眼泪,余光瞥向闻铮。 闻铮已规矩地后退了一点,不过还是离得很近,看相如澜的眼神无比专注。 相如澜警告:“不许画我哭的样子。” 闻铮轻扯了扯嘴角,“我不会。” 相如澜低下头,揉搓纸巾,“好了,你回去吧。” “嗯。” 说了‘嗯’却没下车,相如澜抬头,正要拿出师长架子赶他时,闻铮凑上来,在他侧脸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老师,明天见。” 相如澜浑身一麻,等他回过神时,闻铮已下了车,替他关上了车门,退到路边,预备目送他。 相如澜借着车灯,瞥了一眼闻铮修长的身影,没多犹豫,发动了车。 一口气开到公寓楼下,相如澜停好车,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抬手抚上胸膛。 心脏还在怦怦跳着,以比平常愉悦躁动许多的频率。 相如澜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压制住这种心跳,他根本压制不住,掏出手机,吸了口气,拨通电话。 闻铮很快就接,“喂?” 他语气带着某种谨慎,像是在防备打电话来的是其他人。 “是我,我到了。” 相如澜出声,闻铮那边呼吸声才慢慢透了过来。 “到宿舍了吗?”相如澜轻声。 “到楼下了。” “差不多该熄灯了,快上去吧。” “没事,还有两分钟。” 相如澜忽然意识到闻铮应该是早到宿舍楼下了,只是在等他的电话,所以才没上楼。 “上去吧,”相如澜轻声说,“想说什么可以发信息。” 闻铮笑了笑。 他笑声轻轻的,呼吸喷洒,撩动着相如澜耳边的绒毛。 “老师,能加个微信吗?” “可以,我加你,你先上去。” “好。” 相如澜挂了电话,没下车,就在车里搜了闻铮的微信。 闻铮的微信头像是一片茫茫的树林,背景看着晦暗而荒凉,相如澜则十年如一日,一直都是海潮的logo,一滴溅起的水。 相如澜申请,闻铮很快通过,上来先一句,老师晚上好。 相如澜被逗笑,打字回他,你好。 闻铮发来三支系统自带的玫瑰花表情。 相如澜忍不住笑,这哪像个大学生,分明就是他父母辈的画风。 相如澜回了个问号。 闻铮回了他个标准的笑脸表情。 相如澜笑得快要忘记今天晚上自己哭过,打字回他,休息吧。 这次闻铮一口气回了好几条。 好的老师。 谢谢老师。 老师也早点休息。 老师明天见。 最后再附赠一行系统自带的抱拳表情。 相如澜笑着笑着,视线扫过毫无暧昧可言的这几条微信,笑容逐渐变得淡而柔软。 这种信息,即使被人发现,也找不出任何端倪。 相如澜收起手机,微热的额头贴在方向盘上。 真傻。 第40章 第40章 睡前状态还很不错,睡醒却头晕目眩,相如澜甚至险些以为他昨晚真的宿醉了。 连打了三个喷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绯红的脸时,相如澜发出一声哀鸣。 医院检查下来,是流感。 相如澜戴上口罩,拿上开的一袋子药,叫了代驾开车送他上班。 到了海潮,每个跟相如澜打招呼的人都会问一声。 相老师这是怎么了?病了? 相如澜无奈点头,微笑,带着浓浓的鼻音:“流感,你们注意,离我远点。” 不到一分钟,大概整个海潮都知道他得了流感。 文诗不愧为职业秘书,相如澜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就送来了热茶。 “相老师,需要我提醒您服药吗?” “不用。” 相如澜摇头,“今天没事别进我办公室,买医用口罩,分发给大家。” 等文诗出去后,相如澜才摘下口罩,略微轻松地吸了两口气。 打开电脑,相如澜刚输完密码,桌上手机震动起来,他抄起手机,一看到上面的名字,心跳就乱序了一拍,接起,语气公事公办,“什么事?” “老师,我听说你得了流感?” “嗯。” “上医院了吗?” “一大早就去了,配了一堆药,没什么大问题。” 相如澜想到什么,因感冒而微热的脸颊更热,压低了声音,“你呢?还好吗?” “我没事。” “别太大意了,要是不舒服,就尽快去医院。” “好。” 相如澜手掌握着手机,经过刚才那一番话,再也装不出一本正经,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还有别的事吗?” “没事,”闻铮笑了笑,“老师,谢谢你。” 相如澜背窝进椅子,看着办公室大门,“谢我什么?” “接我的电话。” 相如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心跳会那样不受控制,这么大年纪,还会因为这么平常的一句话就害羞得说不出话来。 “老师,”闻铮听他沉默,又继续说,“我今天能找个时间来看看你吗?” “不行。” 相如澜声音更小,“我病了。” 这下轮到闻铮沉默。 相如澜知道他的脾气,犟是骨子里的,不过对他倒是经常妥协听话。 “流感,”相如澜低声解释,“会传染的。” “不会,我身体好。” 相如澜不知怎么,想起昨晚闻铮给他看的那一截肌肉线条紧致结实的小臂,手掌抚上脸,“别胡说了,好好画画。” 闻铮还是答应下来,“老师,多喝水,多吃饭。” “我知道。” 被个小孩子这样叮嘱,感觉还真奇妙。 相如澜抿唇笑着,刚挂了闻铮电话没多久,电话就又响了,看到上面名字,相如澜心底一沉,一股奇异的心虚瞬间油然而生。 “喂,江檀,”相如澜尽量保持镇定,“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了?”江檀先开了个玩笑,才说,“我听说你病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感冒鼻塞。” “病了还非要上班,到底身体重要还是画廊重要?”江檀语气带着怜爱的埋怨,“我现在过来。” “别,”相如澜赶忙说,“流感,传染的,你别来了。” “传染怕什么,别乱跑,就在办公室等我。” 江檀直接挂了电话,完全不给相如澜再拒绝的机会。 相如澜拿着手机苦笑,这就是江檀的个性,霸道、孩子气、以自我为中心。 其实以前恋爱的时候,两人也没少因为各自个性的不合产生矛盾。 那时相如澜一直都说服自己,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 他既然爱江檀的才华横溢意气风发,就要接受他的狂放不羁我行我素。 只是也许,‘爱’原本就没那么了不起。 没有了持续燃烧的荷尔蒙,那些原本凹凸的不同就愈加凸显,他只能不断地切割、打磨自己,努力去迎合,做个好爱人。 然而最终却还是一败涂地。 江檀来时,直接推开门。 相如澜正在处理邮件,他一听动静就知道是江檀来了,只有他进他的办公室不敲门,抓起早就放在桌上的口罩戴好才抬头,无奈地说:“我真的没什么事。” “有没有事,我要亲眼看过才知道。” 江檀皱着眉,脸上表情担忧,走到办公桌前,伸手贴了下相如澜的额头,又贴了下自己的额头,声音提高,“你发烧了。” “流感低烧是正常的,我已经吃过药了。” “我真服了你了。”江檀直接抓住他的手,微微用力,“起来,回家休息。” “别闹了,”相如澜手按住桌面不肯起来,“我今天有两个很重要的会。” “什么会能比你的身体重要?” “我真的没事。” “你都发烧了。” 见相如澜抗拒,江檀拧起两道浓黑的剑眉,“你再这样,我要告诉爸妈了。” 相如澜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还要跟家长告状?”他耐着性子,“我自己的状态我自己知道,真的没问题,如果有问题,我会像上次那样在家休息,江檀,你能不能尊重我?” 江檀手上力道微僵,看着相如澜的眼睛,抓着相如澜的手,力道慢慢松了。 相如澜也终于松了口气。 江檀低头看向掌心纤细的手腕,低声:“我那是心疼你。” “我知道,”相如澜也缓了语气,“谢谢。” “咚咚——” 门被敲响。 相如澜抽回手腕,扬声:“进。” 文诗来提醒开会。 “我马上到。” 相如澜起身,看向江檀,“你开车了吗?没开车的话,我叫人送你。” 江檀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站到了他身边,“什么重要的会非要让你带病开?我能旁听吗?” 相如澜马上明白,江檀压根就没放弃让他回家休息。 看着江檀紧绷的侧脸,相如澜在心中叹了口气,“可以。” 相如澜已经拟好了新季度的定价,今天各部门配合讨论,按照新定价推进新季度工作。 相如澜坐在会议长桌的末尾,江檀翘着腿坐在他身边。 会议室里开了空调,江檀觉得太低,让人又调高了两度。 “相老师,罗朗的涨幅您定在10%~18%这个区间,我们认为可以大胆点,直接定在20%,他是目前市场上势头最猛的新人。” “不行,太多了。” 相如澜摇头,他不想把罗朗架得那么高。 营业部当然也有他们的数据来支撑,向相如澜展示了罗朗目前的流量数据,以及他父母作品在市场的近期表现,力证20%这个涨幅是合理的。 相如澜轻轻呼气,再次摇头,这次他没说话,沉默就是他的态度。 罗朗作品新季度的涨幅最终落锤12%,算是个比较保守的数字。 等最后一位海潮独家代理的艺术家新季度定价确定后,相如澜点了点头,刚要宣布散会,一旁忽然传来懒懒的一声。 “闻铮的呢?怎么不定价?” 相如澜搭在膝上交握的手猛地攥紧。 会议室里各部门负责人互相交换眼神,营业部的人探出半边身,“江老师,这次季度定价会议没有闻铮。” “为什么?” 营业部的人目光抛向公关部。 公关部的人会意地探身解释:“闻铮最近在舆论上不占优势,这个季度定价不太合适。” “舆论?” 江檀淡声:“他有什么舆论?” “网传他是少年犯,根据我们的调查,网传内容不属实,闻铮只是进过专门学校。” “专门学校?那又是什么?” “就是专门帮助一些问题少年改正不良行为的学校,比少管所性质要轻许多。” “不良行为,”江檀轻笑了一声,点头,“这样啊。” 他转过脸看向相如澜,“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他好歹也算是我的学生。” 相如澜脸颊微麻,“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想打扰你创作,”他抬眸看向众人,“散会吧。” 各部门负责人鱼贯而出,会议室只剩下两人。 “还要开什么会?”江檀侧过脸,柔声询问。 相如澜低着头,“十周年展你没做成的潮牌联名。” 江檀一瞬静默,片刻后,他说:“怎么不叫我来负责?” “你重新开始创作,我不想任何事打扰到你。” 江檀又是一阵沉默,“如澜,我重新开始画画,你开心吗?” 又是开心。 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比较是魔鬼,但忍不住会比较。 相如澜轻吸了口气,他转过脸看向江檀,“开心。” 江檀看着他的眼睛,似在审视他有没有说谎。 相如澜没有说谎,江檀能重新开始画画,他真的很开心,无论是站在代理人,还是朋友的立场上,他都由衷地替江檀感到高兴。 江檀神色慢慢柔和下来,手搭在相如澜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谢谢你,如澜。” 相如澜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轻拍了下江檀的手,“回画室去吧,我真的没事。” 江檀不肯。 相如澜只能快速召集项目组,把潮牌联名的项目仔细过一遍。 会结束,已到中午。 相如澜抬手看了下表,妥协:“现在我回家,你回画室,行吗?” 江檀:“我送你回家。” 相如澜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回办公室,把车钥匙给江檀,提上医院开的药,江檀直接把装药的袋子拿过去检查,相如澜也只能由着他。 心里倒是想明白了,人应该勇敢做自己,知行合一也还是困难,至少相如澜目前还在努力。 口袋中手机震动,相如澜心下一跳,掏出手机瞟了一眼——老师,吃饭了吗? “这些药吃了都会犯困,你还怎么上班?” 江檀检查完药后抬头,相如澜已经把手机收回了口袋,神色如常,“所以我现在回家休息。” 江檀软了语气,“吃完午饭,好好睡一觉,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不用了,我随便点个外卖就好。” “生病吃外卖?” 江檀眉头深皱,“如澜,你可以照顾我,我不能照顾你?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相如澜无法反驳。 江檀路上线上买好了菜,到了公寓,就催相如澜去泡个热水澡。 “现在嘴巴里是不是很苦?我煮一点清淡的汤,炒两个蔬菜,再焖个南瓜栗子饭,你爱吃的。” “不用太麻烦,”相如澜站在洗手间门口,“我吃不太下。” “吃不下也要吃。” 江檀站在料理台前,拿出袋子里面的蔬菜,抬头,又催一遍,“快去洗澡,别锁门。” 热水放满浴缸,相如澜沉入水中,热气上涌,塞住的鼻子好受了许多。 浴室门虚掩着,外面开放式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相如澜用湿漉漉的掌心抹了下脸,扭头看向门缝,湿发沉重地游动。 手机放在浴缸旁的架子上,闻铮的那条短信,相如澜到现在也还没回。 “如澜——” 江檀扬声喊他,相如澜回过神,“什么事?” “没事,怕你晕,喊你一声。” 相如澜屏住呼吸,把半张脸都浸在水里,他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也打湿了。 江檀手脚麻利,半小时就把饭做得差不多了,到浴室门口,“如澜,泡好了吗?可以吃饭了。” “好了,我马上出来。” “要我帮你吗?” “不用。” 相如澜穿了浴袍,包好湿发打开门,江檀站在门外,自然地进浴室,找了吹风机。 “你吃,我帮你吹头发。” “一起吃。” “你先吃,不赶快吹干头发,你会头疼。” 江檀从背后推他,“听话。” 相如澜被他推到餐桌前,按着坐下,塞了筷子到手里,“吃饭。” 江檀插好吹风机,对着掌心调试好温度,解开相如澜包好的湿发。 “头发还没剪?” “嗯,太忙了。” 江檀手指穿过相如澜的头发,“我帮你剪?” “不了,我去理发店就好。” 江檀没应声,抖散他的湿发,手指轻轻抚过,触感和香气,都还是那么熟悉。 “江檀,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但是下次别这样了,好吗?” 江檀手上动作顿了顿,“别怎么样?” “我一个人真的可以。” “作为你的朋友,我现在连关心你的资格都没了?” “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是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相信我,我会开口的。” “我听懂了,”江檀手掌抖散那一头长发,声音清浅,“你是想要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听话懂事的乖宝宝。”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混合着江檀漫不经心的话,相如澜半边脸都快麻木僵住。 “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努努力,假装自己毫无个性,任你揉圆搓扁,满足你的期待。” 相如澜放下筷子,夺回江檀掌心的湿发,他扭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檀。 江檀眼神平静中仿佛压抑着什么。 两人之间刚才好似产生的一点温馨却已荡然无存。 目光对峙片刻,相如澜先开口,“江檀……” 江檀扭了下脸,语气生硬地打断:“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冲了,下回注意。”手掌重又去捞相如澜的头发。 相如澜垂下眼睫,嘴唇微动。 “我对别人动心了。” 吹风机嗡嗡作响,江檀指尖握着丝绸般的发丝,忽然僵住。 相如澜低着头,侧脸仿佛被水汽氤氲出油画般的轮廓,沉静地定格。 不知过了多久,江檀终于恢复了动作,他依旧手掌捞起相如澜那一团头发,慢而细致地继续吹,声音喑哑,语气如常,“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 第41章 第41章 帮相如澜吹好头发,江檀收起吹风机,关上浴室门,打开花洒,冲洗浴缸。 水声哗哗传入耳中,相如澜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一直等到江檀从浴室里出来,相如澜才慢慢转过脸,看了过去。 江檀脸上看不出什么,眼睛像是有点红,也可能是相如澜的错觉,他没戴眼镜,看不大清楚。 “我先走了,吃完饭记得吃药,东西都别动,叫钟点工来收拾。” 江檀语气如常,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 关门声传来的瞬间,相如澜几乎浑身脱力,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他坐不住,直接趴在餐桌上。 长痛不如短痛。 相如澜只能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也还是真的很痛。 十六年,相如澜不敢置信,他们爱了十六年,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早已分手,可今天他却比提出分手那天,心还要更痛。 所以,爱真的没那么了不起吧? 十六年,转眼就烟消云散。 在桌上趴了好一会儿,相如澜才提起肩膀,抹了把微湿的脸,拿起筷子,吃饭。 吃了药,整个大脑更是昏沉,相如澜穿着浴袍钻进被窝,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是相如澜近期睡得最沉的一觉。 醒来时,睁开眼看到一片黑暗,相如澜愣了好一会儿。 摸到手机,相如澜才发现已经晚上七点半,他睡了一整个下午。 手机上信息不多,相如澜翻了翻,最后打开那个他中午没回复的微信界面。 他没多犹豫,直接打了语音过去。 闻铮很快就接,好像每次他找他,他总是这样,马上就会回应。 “喂?” “是我。” “老师。” 闻铮气息微松。 “我回家了,”相如澜声音沙哑,“睡了一下午。” “老师现在好点了吗?” “嗯。” 相如澜拢着浴袍下床,抓了纸巾擦拭鼻尖。 闻铮在电话那头呼吸深深浅浅。 相如澜对闻铮也有亏欠感,他没办法像他一样随时回复。 他会被前任一下绑走,连条说明情况的短信都不给。 他会在联系他的这个时刻,也仍然觉得对不起前任。 他真的不是一个发展亲密关系的好选择。 “老师。” 闻铮低声,“我想来看看你。” 相如澜手掌捏住纸巾,拒绝的话哽在胸口。 他现在也有点想见闻铮。 是昨天晚上的后遗症吧?他尝到了被人理解安慰的甜头。 相如澜心头犹豫,做自己和放任自己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行吗老师?” 闻铮又说。 “我戴两个口罩。” 相如澜被他一句话逗笑,一点气音泄露,闻铮察觉到,也轻轻笑了笑。 心头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连带身体都放松了,相如澜卸下那股紧绷的劲,“你还在海潮?” “在画室。” “那还不认真画画?” “我很认真。” 闻铮说着,拍了张照片过来。 青苔杯要求的画幅不大,闻铮一天就已经把底稿完成大半。 相如澜第一次看到他闻铮的底稿,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非常精细,细节极为清晰。 “你的习惯很好。” 相如澜不禁赞叹。 “我手比较笨,底稿不扎实,后续很难推进。” “你的手还笨?那叫美院其他学生怎么办?” “我是擦边考进去的。” 相如澜完全不知道,“真的?” “真的,倒数第二名。” 相如澜坐下,“原来你不只英文学得差,不对,”相如澜想起,“你的成绩单,每科都是优秀。” “那是大二,大一刚进学校的时候很差,”闻铮语气轻松,“倒一那位上了一个月退学复读去了,没了垫背的,只能往死里学。” 相如澜无声地笑,他不知道闻铮是不是在故意逗他笑,他一直认为闻铮不是很有幽默感的类型。 “老师,你上学的时候,成绩应该很好吧。” “你猜?” 闻铮笑了笑,“我猜老师你从小到大,从来都没被老师批评过。” 相如澜想了想,“猜对了。” “好学生。” 闻铮语气老成地感叹,相如澜不禁又笑,“你呢?从小到大一直挨老师批评?” “也不是。” “我们老师都懒得批评我。” 相如澜笑得气息微乱,“那你是怎么考上美院的?” “在专门学校遇上了个带教,他觉得我有天分,帮了我很多。” 听闻铮说起那段经历,相如澜不由收敛笑意,“这样吗?” “替我求了情,免了我下午的锄草,让我画宣传板报。” 相如澜靠在床头,“那是个好老师。” “是。” “他现在还在那个学校吗?” “不在了,我还没离开专门学校的时候,他就已经考上公务员了。” “这样啊。” “嗯,去当狱警了。” 相如澜没忍住,又笑了一下,连忙抿住唇。 那头闻铮也笑了笑。 “走的时候,特意跟我说了一声,不想在新单位还碰见我。” 相如澜笑过,沉默片刻,声音柔和,“闻铮,谢谢你。” 闻铮没问相如澜为什么谢他,“老师,上回您说明天见,”他顿了顿,“明天没见到。” 不仅没见到,还等来了一通划清界限的电话。 “老师,我想来看你。” 闻铮低声说。 “看一眼就行。” 相如澜轻呼出一口气,眼神柔和地望着黑暗中房间的轮廓,“你来吧。” 地址发了过去。 相如澜先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梳好,整理了餐桌,在客厅茫然地转了一圈又坐下。 他有些手忙脚乱,但又有些兴奋紧张。 想到中午离开的江檀,心情还是会有些低落,可马上又卑鄙地被某种期待盖住。 等了大约四十来分钟,相如澜接到闻铮电话。 “老师,我在楼下,”闻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避着谁,“保安要登记访客,我能上来吗?。” 相如澜先是笑,后心又酸软,“没事,你登记了上来吧。” 门铃声响,相如澜吸了口气过去开门,一开门,差点又忍不住笑。 闻铮戴了个黑色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又戴了口罩,整张脸就露出一双眼睛,冲相如澜轻轻弯了弯。 相如澜忍俊不禁,“你这什么打扮?”抢银行吗是要? 闻铮:“保安盘问了我半天。” 相如澜再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闻铮也笑了。 两人站在门口,面对面笑了一会儿,笑声渐渐低下去。 相如澜微微仰头,嘴角还残留笑意,声音轻柔,“真的戴了两个口罩啊。” “嗯。” 闻铮声音闷在口罩里,更显得低沉,让相如澜恍惚,两人好像在说悄悄话。 电话里说了只是看一眼,可看了一眼,又贪婪地想再多看一眼,于是一眼接着一眼,视线就这样粘连在一起。 这样下去就又要…… 相如澜低下头,硬生生切断视线,轻声:“看过了,你可以回去了。” 视线中,两人鞋尖相对,黑色真皮拖鞋和白色运动鞋,看上去完全像是两个世界,偏偏却又凑在了一起。 闻铮没动。 相如澜想退回屋内,却也不知怎么,没法移动脚步。 他不敢抬头,感觉到闻铮的视线落在他耳朵上,耳尖不自觉地发烫。 白色运动鞋终于往后退了,一直退到相如澜低垂的视线之外。 闻铮背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等相如澜关门。 身前空气终于不再厚重,相如澜抬头,闻铮微微仰着下巴,帽檐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相如澜也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很明亮,带着淡淡笑意。 相如澜手扶着门,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你是从那个学校出来以后,改变了吗?” 他实在无法想象面前的闻铮曾是个不良少年。 闻铮摇头。 “那是考上大学之后?” 闻铮还是摇头。 相如澜挑眉,神情略带疑问,他总不会说是来到海潮才改变的吧? 闻铮这才开口,“没改变。” 相如澜怔住。 闻铮笑了笑,口罩被气息吹起,“老师,我想画你现在的表情。” 相如澜不假思索,“什么表情?” “被吓到的表情。” “……” “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嗯,我知道。” 闻铮后脑勺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眼带笑意,“老师是很勇敢的人。” 相如澜听过无数赞美,这几年,听到最多的就是相老师眼光毒辣,又挖到一个好苗子。 像这样‘勇敢’的评价,还是两次,来自同一个人。 感觉真的很奇妙。 在闻铮眼里,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闻铮又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相如澜心里产生了好奇,他微微仰起脸,看着闻铮被遮住大半的脸。 跃跃欲试,想要冒险。 扶着门的手悄然在身后互相绞住,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你那个时候,是因为什么不良行为进的专门学校?” 闻铮也同样看着相如澜的眼睛,“很多。” “很多?” “嗯。” “逃课?” “比逃课要严重一点。” 比逃课还严重? 相如澜打量闻铮,想了想,“打架?” “有。” 相如澜惊讶,“有的意思是不止打架?” 闻铮点头。 看上去闻铮没有主动交代的意思,相如澜除了逃课打架也想不出什么不良少年会做的事,他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项‘罪名’,试探地问:“早恋?” 闻铮先是怔住,随后笑了出来,他笑得那么轻松,好像身上平时罩着的那层沉闷的壳忽然被瓦解,露出里面鲜活的部分,这几乎是相如澜见过他最放松的时刻。 闻铮笑完,看着相如澜,眼睛微弯,“二十一岁谈恋爱,算早恋吗?” 相如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闻铮的意思后,面颊自下而上慢慢烧了起来,嘴角肌肉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跟着闻铮的眼睛一起上翘,被相如澜轻轻抿住。 恋爱。 好熟悉却又好陌生的词,仿佛已经离他很远很远,远得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第一次恋爱,好像也是在二十一岁…… 面前男孩的脸忽然变得模糊,相如澜听到一声“老师?”他低头,摆手,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我没事。” 他很快抬眼,想要假装若无其事,发现原本靠墙远远看着的闻铮已又走到他面前。 四目相对,视线再次蒙上一层水意,相如澜舔了舔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是说不出来,只能对着闻铮摇头。 手掌按住脸,相如澜一面摇头,一面用力呼吸,想要遏制这突如其来潮水般汹涌的情绪。 垂下的额头碰到人的胸膛,那一点坚实的支撑,让相如澜不禁想要更彻底地发泄。 肩膀被手臂围住,温暖的气息环绕着他,眼泪从指缝里溢出,相如澜很想止住泪水,可是胸膛和喉咙都充盈着疼痛,让他连呼吸都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相如澜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吸了下鼻子,仍然低着头,哑声说:“对不起,我又失态了。” “没关系,我不会画下来的。” “……” 相如澜轻轻地笑,“我现在相信了。” “什么?” “你上学的时候,一定很招老师烦。” 闻铮也笑了,他笑时胸膛微微起伏,那点震动传导到相如澜的额头,让相如澜的笑也持续了更久。 “老师。” “嗯?” “为什么那么相信我?” 相如澜抬头,闻铮低垂着眼,眼珠又黑又沉地看着他,“也许,我真的做过很坏的事。” 相如澜想了想,问:“受惩罚了吗?” “嗯。” “没再犯了?” “嗯。” “有人受伤害吗?” “有。” “得到原谅了吗?” “算吧。” 相如澜点头,“那就没关系了。” 闻铮眼重又轻轻弯起来,相如澜也跟着轻扬唇角,他刚哭过,眼还是红的,周围一圈睫毛湿润地镶嵌,显得眼珠格外明亮。 “闻铮。” “嗯?” “谢谢你今天来看我,让我很开心。” 相如澜说完,仰头,嘴唇轻碰了碰闻铮的脸——闻铮戴着口罩,他也不知道隔着口罩碰在了哪,一触即分,立即扭头后撤,逃也似的关上门。 手握着门把手,背靠在门上,相如澜心脏砰砰直跳,像是做了什么坏事,都不敢回想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上热气疯狂上涌。 天哪。 相如澜无声呻吟,仰头,后脑勺靠在门上,他这一把年纪到底活到哪去了? “咚咚——” 敲门声震动,相如澜扭头,脸颊贴在金属门上,没出声。 “老师。” 闻铮的声音隔着门,听上去更显得低沉,打在相如澜耳畔,麻麻的。 相如澜抿住唇,还是没出声。 “今天能来看你,我也很开心。” “晚安,明天见。” 简单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相如澜心间,激起轻柔的涟漪。 唇角不自觉地再次上扬,相如澜隔着门,轻声回应,“明天见。” 第42章 第42章 “早上好,相老师,身体怎么样?” “早,谢谢,好多了。” 相如澜戴着口罩,一路接受众人的关心问好,转入办公室前那条走廊,脚步倏然停住。 淡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办公室门口,闻铮站在门口,胳膊里夹着一幅画,和文诗一起弯腰打招呼。 “老师早。” 相如澜用力抿住唇控制自己的表情,然后才想起自己戴了口罩,于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早。” 文诗按照惯例把咖啡放在相如澜办公桌上,等相如澜下达今天的工作指令。 相如澜手指压在桌上文件,微微斜低着头,“文诗,你帮我整理一下回复定价的邮件,整理好了直接发我邮箱。” “好的老师。” 文诗得到指令退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相如澜还是低着头,语气公事公办,“你有什么事?” “早上完成了底稿,想给老师您看看。” 底稿放在桌上,相如澜不禁抬起眼,闻铮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异样,只是眼珠仿佛格外漆黑,黑得快要融化。 “这么快?” “嗯,我七点就到画室了。” 相如澜看着他的眼睛,翻阅文件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感冒没好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思绪变得迟钝了许多,完全依靠本能回话,有些眩晕般轻声:“怎么那么早?” 闻铮看着他那双狭长而美丽的丹凤眼,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一直想着要画画,睡不着。” 办公室内忽然变得安静。 两人隔着暗红色的办公桌,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都有意无意地向着彼此的方向。 相如澜低下头,切断视线,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桌上的底稿。 闻铮的底稿扎实稳健,处处细节精密,又灵动自然,呼之欲出的情感表达具备极其强烈的个人风格。 相如澜看着底稿那只仿佛活过来,要将他拽入画中世界的手,胸膛里弥漫出一点热意。 “画得很好。” 相如澜轻声说,很久没听到闻铮的回应,再次抬起眼,闻铮眼里带了点笑意地望着他,那其中漆黑的色彩一点都不显得沉郁,反而是那样明亮。 相如澜也情不自禁地眼神微松,弯起了眼。 这一刻,昨夜告别时的余韵萦绕全身,两人的视线仿佛交汇的河流融在一起,胜过万语千言。 “老师今天鼻音没昨天那么重了。” “嗯,已经好多了。” “老师,”闻铮收着笑,“今天中午能请你吃午饭吗?” 相如澜也轻轻抿了唇,“看情况吧。” “好。” 闻铮收回底稿,视线在相如澜脸上停留了一圈,“老师,我等你消息。” 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相如澜轻呼出口气,摘了口罩坐下,两面嘴角终于毫无顾忌地上扬起来。 一整个上午,相如澜都处在一种轻微亢奋的状态,他是越兴奋,工作效率越高的那类人。 昨天他上午就离开了,一些不是那么要紧的工作就搁置在了那里。 相如澜很快做出决断,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昨天堆积的工作。 文诗将回复邮件总结汇总,转给相如澜。 相如澜察看过后,让文诗统一回复。 等与文诗沟通完,相如澜抬手看了眼表,快十一点了。 要不要跟闻铮一块儿吃午饭?相如澜陷入犹豫。 闻铮身上的新闻风波才刚过去不久,要再爆出什么新的丑闻,就会真的变成‘丑闻先于画作’出名的画家。 类似情境下,对于罗朗,相如澜选择全力保护,对于闻铮,他当然也是一样。 其实,最好是两人保持距离,永远不要越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这样一个毫无隐私的时代,即便竭尽所能地隐瞒,又能瞒得住多久? 相如澜轻轻蹙起眉。 他比闻铮大十五岁,社会地位更是比闻铮高出一大截,阅历见识也比闻铮深厚许多,两人之间,他是那个更该负起责任,也更该克制住自己的那个人。 但是…… 相如澜手指转着钢笔,心底火烧一般。 相如澜把文诗叫进办公室。 “中午替我点一份简餐,帮闻铮也点一份,你送到画室,提醒他注意休息。” “好的。” “等等——” 文诗刚要转身出办公室,又被相如澜叫住,她回过脸,便见她老板的脸颊浮着仿佛病态般的红晕,“你把两份餐都送到我这里,我正好有点事上去找他谈谈。” 拿着两人份餐食的纸袋进入电梯,相如澜胸膛起伏,脸上热意控制不住地上涌。 要说克制,在事情发生之前,他已经尽力克制过了。 感情来了,他没有办法,闻铮也没有办法,要他们视而不见,假装若无其事,后果就是那天在画室里的那样。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再往后退,摆出一副后悔莫及的姿态来,岂不是对闻铮,也对自己更不负责? 堵不如疏,还不如就这样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日常交往。 要面临的困难和问题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到底该怎么办,两个人也可以一起商量沟通。 电梯上行短短十几秒,相如澜始终在口罩里抿着唇,尽力压制自己面上的热度。 画室门锁着,相如澜伸手输入密码,还没输完,里面门就开了。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闻铮的笑容带着几分紧张后的轻松,“我听到电梯上来的声音。” 相如澜轻声说:“你就知道是我了?说不定是文诗呢。” 闻铮笑着,说:“我想是你。” 相如澜扭了下脸,笑意从眼角眉梢泄露,重又看向闻铮,晃了晃了手里的纸袋,“今天我请你。” 画室门关上,两人并肩靠墙坐着,一起吃三明治,相如澜放松地把双腿伸直,看向自己的鞋尖。 “闻铮,上次我跟你说过,我们之间不能传出任何绯闻,我们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闻铮转过脸,相如澜正在咀嚼,脸颊鼓起一块,一动一动的。 “如果因为我们之间的事,影响到你的艺术生命,我不会原谅自己。” 相如澜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和那个因情感而冲动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他真的是很扫兴的人吧? 未来,他也许还会说更多扫兴的话,做更多扫兴的事。 他们之间原本什么都不该发生,哪怕发生了,也见不得光。 “所以,我希望、我希望……” 相如澜有些难以启齿地垂下脸,他现在等于是在要求这个二十刚出头,前途无量,天才的年轻男孩做他的地下情人…… “好。” 耳边轻轻的一声,相如澜抬起脸,闻铮正看着他,眼神毫无阴霾,甚至隐隐带着笑意。 相如澜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一点,“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你就说好。” 闻铮说:“我知道。” 看着闻铮的眼睛,相如澜眼睛不由泛酸,他轻声:“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满足?” 闻铮笑了笑,他笑得很浅,只是眼底一点光亮掠过,“也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 相如澜的面颊在闻铮的注视下悄然浮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心脏一下跳得飞快,像情窦初开的青春期,慌乱又害羞,也许闻铮没别的意思,相如澜低下头,继续吃他那个青瓜三明治。 闻铮也收回了视线,安静而空旷的画室里,只有两人默默咀嚼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谁剧烈的心跳。 咽下最后一口,相如澜手揉起包裹三明治的防油纸,纸沙沙作响,他低声:“等我下班再见。” 他说完,站起身,都不敢看闻铮的表情,逃也似的跑出了画室。 进电梯,相如澜看到自己被映出的脸,手掌按住额头,他都活到这个岁数了,为什么还总是像个毛头小子? 回到办公室,相如澜投入工作,才慢慢平复了心情。 下班时间到,文诗来问过好,相如澜神色如常地批准她下班,等文诗一把办公室门关上,胸膛里那颗心脏就蠢蠢欲动起来。 一整个下午,相如澜都精神高度集中,他不得不集中,走偏一点,可能心就乱了。 现在,整个海潮正在慢慢进入休眠,楼上楼下,下班的动静逐渐平息,相如澜知道,员工们都走了。 相如澜看着关闭的办公室门,手指惯性地摩挲着他最常用的那支钢笔。 “咚咚——”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相如澜喉咙忽然发干,他压沉了声,“进。” 门被推开,视线对上的一瞬,相如澜攥紧了手中的钢笔。 相如澜这间办公室很大,大到足以开一次小型展览,他的审美取向就是这样,极度的简单与空旷,会令他觉得舒展。 这么大的办公室,只不过是多进来一个闻铮,却忽然变得狭小起来,仿佛有无形的空间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压缩,把他们挤压到了一起。 闻铮一步步向着他走来,相如澜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密度也在一点点变得厚重。 相如澜没有高傲地只坐在那里等,他叫他来的,他放下钢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决绝的羞涩,绕开办公桌,迎了上去。 他们又抱在了一起。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紧紧地互相贴着,心跳是快的,躯体是烫的。 相如澜靠在闻铮的胸膛上,天旋地转地呼着热气。 闻铮的手臂绕过他的腰,手掌虚虚地搭在他的后腰中间,他的手太大了,几乎盖住那段弧线。 相如澜发麻地颤,不知道自己是想让他把手拿开,还是想让他痛痛快快用力地把自己按住。 闻铮低着头,鼻尖贴着相如澜的鬓角,相如澜的发丝间有股浅淡的香气,混合着主人特有的气味,他把鼻梁按在发上,深深地嗅。 他每一次嗅闻,都能引起相如澜一下轻轻的颤抖,他们今天抱得实在太紧了,紧到没有一丝缝隙,能敏锐地察觉到到对方的任何反应。 相如澜感觉到了,就在他腰腹前,他顿时脸红得发烫,薄薄的丹凤眼略有些失措地抬起,闻铮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压抑的火花。 “我感冒了……”相如澜干涩地说。 “没关系。”闻铮的声音同样很涩,像是喉咙里缺少唾液的润滑。 真的没关系吗? 相如澜看着闻铮丰润的唇,他还记得,那一次,他是如何被这双唇狂热地吻。 相如澜像是受到蛊惑般微微打开唇,他那一点点迟疑的动摇悉数落在闻铮眼里。 他的老师,比他整整年长十五岁,却时常表现得清纯又害羞,那种单纯完全发自内心,他是个极度纯粹的人,简单得就像孩提时代午后的梦,闻铮在梦里都做不到这样的梦。 闻铮凝视着相如澜酡红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唇舌接触,相如澜轻轻‘嗯’了一声,好像吃到糖的小孩,那样满足的喟叹。 吻是甜的。 湿润滑腻地搅动,那样的亲密无间,你来我往地融合,互相毫不在意地吞咽,相如澜又丢掉了理智,他贴着闻铮的嘴唇,轻轻咬了一下,如他所想,丰润而弹性,带着肉-欲的质感。 下一刻,原本松松盖在他后腰的手臂忽然猛地按住了他,严丝合缝的两人挤压地贴紧,那一下摩擦,两个人都重重地颤了颤,相如澜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慌而缠绵的轻哼。 四目相对,相如澜的眼皮被脸上温度烫得粉了,像是饱熟的果将欲破皮,闻铮那双黑沉的大眼睛里倒映出他热气蒸腾,有些慌乱的面颊。 “对不起,老师。” 闻铮声音嘶哑,手掌微微松了力道,人也向后撤了撤。 相如澜人刚才都被他一下有些抱起来了,脚后跟站回地面,这才垂下眼,低声说:“没事。” 两人上半身仍然抱在一起,腰部以下却是欲盖弥彰地互相拉开了一点距离。 相如澜还可以,几个呼吸之间,慢慢冷静平复下来,余光谨慎地瞥了一眼,他脸红了红,抬眼看向闻铮,轻抿着唇,“我办公室有洗手间。” 闻铮摇头,“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相如澜心里很乱。 他不是重欲的人。 也许是跟江檀在一起的时候,江檀对比出了他的冷淡。 他大概也只是个普通人。 空窗期久了,自然也会有欲望。 现在的反应应该是正常的。 只是不知道闻铮……他比他整整小十五岁,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相如澜不敢再往下想,他低着头余光又去瞥,发现闻铮还没平静下来。 相如澜心想自己实在太不矜持了,刚才为什么要去咬闻铮的嘴唇呢? 相如澜深深地低着头,不知过了多久,额头被柔软地轻轻碰了一下,相如澜抬眼,闻铮很温柔地看着他,“老师,晚上想吃什么?” 相如澜轻抿着唇,嘴角上扬,“你呢,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跟中午一样点个简餐外卖,就在办公室里吃,好不好?” 相如澜脸上又有些泛热,他想跟闻铮在私密安全的地方多相处一会儿,他没说出来,他想闻铮应该会理解他的意思。 闻铮对着他弯了下眼,点头,“好。” 相如澜也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外面夜色如水,办公室的灯关了,月光透过落地窗户,玻璃泛着幽幽的蓝紫色彩,自然光的美好胜过一切人工创造。 相如澜和闻铮并肩坐在沙发上,他举起自己的左手,“为什么会想画我的手?” “第一次跟老师见面的时候,就想画了。” 相如澜扭过脸,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能清晰地看到闻铮的面部轮廓。 他看他了,于是,他也看他了。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对视,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光彩。 记忆刹那回溯。 初见那天晚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回到了他们眼里,柔和地涤荡。 “你那天在外面等了多久?” “没多久。” “石菲不是给你留电话了吗?怎么不打电话问她?” “太晚了,我只是想过来碰碰运气。” 相如澜低头,发丝拂过他的耳畔,他手指捋起头发夹到耳后,低低地笑了笑,“你就是犟。” “所以石小姐说我是牛?” 闻铮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相如澜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知道?” 闻铮说:“石小姐自己说漏嘴的。” 相如澜忍不住笑,“你别怪她,她就喜欢给人起绰号,没恶意的。” “我知道,罗朗是沙滩排球。” 相如澜更诧异,“这你都知道?” 闻铮含蓄地笑,轻轻点头,他眼中闪着光亮,相如澜发觉闻铮其实有点蔫坏,他轻抿了下唇角,弯着眼睛,“还知道谁的?” 闻铮笑了笑,摇头。 相如澜忽然想到:“该不会我也有绰号?” “没有,石小姐不敢开老师你的玩笑,她挺怕你的。” 相如澜胳膊后撑在沙发上,目光审视地看闻铮,“那你呢?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怕不怕?” “怕。” 闻铮的回答出乎相如澜的意料,相如澜不相信,“我怎么记得你当时挺沉得住气的。” 闻铮只是笑,他笑起来,总给人一种他很老实听话的感觉。 但那只是很表面的感觉,他并不是没有自己思想的乖宝宝,他只是把许多事都深深地藏在心里。 那会是些什么呢?黑的,白的,还是灰的? 相如澜伸出手,他试图去描摹闻铮的面部轮廓,闻铮看着他,忽然也抬起手,手指遥遥地像是快要触碰到他。 指尖触碰,指腹摩挲,他们像小孩子一样玩着最简单的游戏。 一根根手指,逐一相对,掌心贴上,闻铮的手完全包围了相如澜的,他的手有许多茧,有些属于画家,有些属于贫穷。 闻铮手指一点点收拢,他抓紧了他,相如澜眼神迷离,他想到闻铮对他那只手的诠释。 在闻铮的笔下,是他的手拉着他进入了一个层层迷幻的世界。 “老师。” 相如澜眼睛轻轻地眨动。 闻铮的嘴唇在他面前开合,“在那天晚上之前,已经很久没人握过我的手。” 闻铮笑了笑,他的笑容像雨中的涟漪,轻柔地扩散。 相如澜心头忽然变得柔软,只是握手而已,为什么会给闻铮带去那么大的震动?难道闻铮生活得也很孤独么?比那时的他还要孤独? 相如澜轻声说:“你喜欢,可以经常握手。” 他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怜爱,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种发自肺腑的体贴与温柔,好像天生就存在于他的灵魂之中。 闻铮抓着相如澜的手,目光隔着黑夜,深深地望着相如澜。 他的眼珠也是黑的,比黑夜更浓更深,他看着相如澜的眼睛,低头,嘴唇轻轻碰了下他的指尖。 相如澜的指尖立即像着了火一样地发烫。 闻铮的眼神那样浓厚,怪不得他话少,他那双眼睛,山川万物,起伏波澜,太多太多的倾诉与渴望,已代替了语言。 相如澜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向着手掌紧抓的方向慢慢靠近。 嘴唇轻浅地啄吻,十指相扣,掌心相对轻轻地互相挤压着。 他们吻一下,停一下,额头贴在一起,交换呼吸,又再吻一下。 空旷的办公室里,轻轻接吻的声音亲密而细碎,回荡在耳畔,散落在心间,像是下了一场淅沥沥的小雨。 相如澜伏在闻铮肩上,他的手被他握着,他仰着脸,唇畔互相含吮摩挲,衣服逐渐带上了凌乱的热意,他们靠在一起,静静地凝望窗外夜色,等热度平息,又去寻找对方的嘴唇。 “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学校。” “还想再待一会儿,我坐地铁回去就行。” 相如澜同意了,他们互相在沙发上紧紧抱着,非常珍惜地感受剩下的时间。 那些顾忌的、担忧的、危险的,所有负面的东西都被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只有来之不易的亲密与甘美。 他们只有这么一点点时间,用来恐慌迟疑就太浪费了。 第43章 第43章 “相老师,我们夫妻俩都能充分理解你的考量,但是,12%是不是有些太保守了?你千万别误会,我们绝对不是因为钱。” “我知道。” 相如澜抿了口咖啡,“罗朗在纽约的画能被全部定完,你们暗地里出了不少力。” 两人笑了笑,笑容弧度带着夫妻之间特有的默契。 “就知道瞒不过相老师。” 匿名买家信息保密,但资金来源是透明的,相如澜一目了然,是夫妻俩在全力托举这个儿子。 “相老师,我们明白你肯定是为了罗朗好,但是这个圈子实在太现实,跟罗朗差不多年纪的新生代,罗朗新季度的价格不能定得比他们低。” 罗亦笙语气斩钉截铁,看样子他们是已经打听到新季度其他画家的定价。 “每个画廊都有它自己的定价策略,”相如澜语气温和而坚决,“我相信海潮现在对罗朗的定价就是最合适的。” 罗亦笙和傅灵犀又据理力争了很久,相如澜始终没有松口。 罗朗现在的独家代理权在海潮手里,夫妻俩无可奈何,只能铩羽而归。 送走夫妻二人,相如澜看了眼表,这两位今天足足来说了一个小时,他轻摇了摇头。 对于新季度的定价,所有艺术家都表示认可,当然也包括罗朗。 时间会证明,相如澜的定价也是艺术。 新季度涨幅最高的就是江檀。 其中一间海外美术馆向江檀的旧作《雪》抛来橄榄枝,报价逼近一千万美金,已触碰到江檀这个年龄段华人画家的价格天花板。 如果这次交易成功,江檀下次同尺幅的画作就有希望冲击九位数,成为同龄段画家里当之无愧的商业价值巅峰人物。 这天是周末,按照惯例,是相如澜跟江檀约定好回家吃饭的日子。 自从那天江檀从相如澜新家离开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也没通过电话。 相如澜认识江檀以来,还从没有过跟江檀这样长时间的断联。 车驶入庭院,相如澜下车推开门,听到客厅里面熟悉的说笑声,脚步顿了顿。 “你看这个杯子,不同的水温,外壁就是一幅不一样的画,外国人挺会做的,你们也可以参考参考。” “这个杯子,如澜也曾经想过要做,工艺不难,就是成本太高了,利润空间不大。” “哦?那外国人怎么就能做呢?” “生产链的成熟程度、销售渠道都比我们要强,海潮现在还是以贴牌代加工为主,后续资金更充裕,自建工厂自己做,打通整个上下游的链条,就能做了。” “那太好了,小江……如澜——”相父严肃的脸上绽开笑容,对着不远处站定的相如澜举起手里的杯子,“我跟你妈买了很多纪念品,你快过来看看。” 相如澜笑着点点头,目光掠过沙发里的背影。 江檀穿了件姜黄色的衬衣,相如澜记得,那是他给江檀买的。 原本剪裁精良的衬衣轮廓浮在躯体的表面,江檀好像瘦了。 相如澜迈开脚步,在江檀对面沙发坐下,江檀低着头,相如澜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瞥了桌上的杯子。 回忆掠过脑海,他兴奋提议,江檀笑着摇头,宝贝,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再等等,总有一天咱们能做出来。 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相如澜抬头,江檀正看着他,神色平静,他果然瘦了,瘦得面颊显得几分锋利的锐气。 相如澜转头看向相父,“谢谢爸爸,这些纪念品我等会儿再研究,我跟江檀有工作上的事需要讨论。” 天彻底热了起来,庭院内树荫浓密,树下活水池塘里金鱼游弋,江檀手里拿着鱼食盒,有一下没一下地泼洒鱼食。 相如澜手插着口袋,低头看鱼活泼地抢食,“《雪》的报价,我已经发你邮箱了,你有中意的吗?” “你做主就行。” 相如澜余光瞥江檀一眼,抬起下巴,看向树叶间隙闪动的阳光,“marble的出价最高,”他轻吸了口气,“你把身份证件给我,我帮你注册一个海外银行的账户。” “干什么用?” “打款。” 江檀捻了捻手指,终于看向相如澜,相如澜神色也很平静,只是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十六年感情的前任,关系到底该怎么处理,相如澜也不知道。 “一定要这样吗?”江檀缓缓道,“就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限?” 相如澜沉默片刻,“总要算清楚的。” “算清楚?怎么算?”江檀面无表情,“从你递给我的第一支颜料开始算?那支颜料对我而言,无价。” 相如澜心头微揪,蜷紧了插在口袋里的手,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又把话题转回去,“我其实还是想把《雪》留在海潮。” 他话音落下,江檀的神色也逐渐柔和下来,“我同意。” 目光相对,他们还是保留了些许默契。 对逝去的年少时光,他们也都还是一样真切地珍惜与怀念。 “最近还好吗?”相如澜轻声道。 江檀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说不好的话,你会回来吗?” 没等相如澜回答,江檀就自嘲地笑了笑,“只会觉得很烦吧。” “我没有……” 相如澜说这话时底气不足,他当然不至于会觉得很烦,但是,还是会有不自觉地逃避心理,谁都想生活得更轻松,他也不能免俗。 “我挺好的,”江檀语气轻描淡写,“你不用担心。” 江檀这样说了,相如澜也就卑鄙地选择沉默。 夏风吹起两人的衣角,两人沉默地站了不知多久,身后玻璃门被拉开,相母探出脸,笑着问:“聊完工作了吗?可以吃饭了。” 饭桌上,相母忽然提起,“对了,如澜,小梁他联系你了吗?他说想买几幅画挂在他们事务所。” 相如澜拿筷子的手顿了顿,“联系了,他不是要买画,只是买复刻版。” “哦,我也不懂,你给他挑点合适的。” “我会的。” 相母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次跟梁启帆‘相亲’失败后,相如澜都快忘了这个人,昨天梁启帆打电话来,相如澜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谁。 “这没问题,你给我一个邮箱,我发目录过去,你可以随意挑选。” 梁启帆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相老师,你没听出来,我这就是个想跟你再见一次的借口?” 相如澜愣住,他有几分无措,随即语气婉转地说:“梁先生,我以为我们上次已经达成了共识。” “不好意思,我理解的是相老师你目前还没从上一段关系中走出来,不想发展新的关系。” “是这样没错。” “我也分过手,我非常理解你现在的感受,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试着更多地了解一下对方,就只是做朋友,当然我也想争取一个好的分数,等你什么时候走出来,想发展新关系时,我希望自己至少在相老师你这里不是路人甲,而是个备选项。” 梁启帆态度落落大方,从容不迫,相如澜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应答。 说他已经有了想要发展新关系的对象? 他要是说出来,林家升肯定也会很快知道。 到时候他要么承认那只是推脱的借口,要么承认他现在对一个比他小十五岁的新锐画家心动。 相如澜手扶住额头,只能委婉地说:“谢谢梁先生的青睐,新季度画廊很忙,我有时间再联系你。” 梁启帆没有过多纠缠,道谢后挂了电话。 听相母的语气,大概梁启帆对林家升表达的态度是还没有放弃追求。 吃完午饭,两人陪着老人说了会儿话,相母拉着相如澜的手又说了一次,“小梁人不错,交个朋友也好。” 江檀就在旁边跟相父下棋,相如澜很明白他父母今天就是故意当着江檀的面提梁启帆的事,不一定是多满意梁启帆,就是要他一个态度。 相如澜轻声说:“好。” 两人下午都有别的安排,跟老人告别后,分别上了自己的车。 相如澜的车停在外面,他先走,后视镜里,江檀的跑车跟着他出来。 两辆车沿着主路开了二十来分钟,在高速分道扬镳。 看不见那银色的跑车踪影,相如澜默默松了口气,他现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檀。 明面上,他父母给他安排了一个相亲的人选,暗地里,他又对闻铮动了心。 无论那个人是谁,总之,现在江檀已经知道,他变心了。 相如澜想江檀应该也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只是他们谁都没戳破。 新季度重新布展,画廊整体闭馆一周,之后再慢慢分区开放。 今天周末,工人放假,画廊里空无一人,相如澜漫步其中,停在核心展区,江檀的展区,《澜》悬在中央。 江檀为了画这幅画,在海边足足待了半年,每天晚上,相如澜都陪他一起看海。 蓝得发黑的夜空与海水连成一片,无论看多少次,相如澜都还是忍不住会感到战栗,像是要被这幅画吞噬。 江檀对于风景的体悟和色彩的把握,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相如澜曾经问过江檀,他这幅画的表达主题是什么? 江檀看着画,沉默片刻后,说,恐惧。 相如澜追问他,是对什么的恐惧? 江檀摇头,搂了下他的肩膀,是怕失去你的恐惧。 相如澜惊讶,江檀却是朗声大笑,逗你的。 现在一语成谶,相如澜看着这幅《澜》,他在走出去,江檀也会走出去的。 画室门打开,画架后的闻铮听到开门声,椅子往后挪了挪,探出脸,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了。 相如澜绕到画架后面,这次创作的尺幅也不大,闻铮的进度很快,作品已完成了大半。 “看样子你下周一就能完成。” 相如澜审视着闻铮这幅新作品,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想起刚才路过所看到的《澜》。 闻铮搁笔,“不用周一,明天晚上就能画完。” 相如澜环着手瞥他,“你画画总是那么快吗?” 闻铮毫不谦虚,“嗯。” 相如澜不禁失笑,“真气人啊。” 闻铮也笑了笑,他仰头看着相如澜,相如澜神色中有一抹浅得很容易让人错过的忧郁。 “老师。” 相如澜将目光从画上转移到闻铮脸上,“嗯?” 闻铮:“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画画。” 相如澜哑然,张了张唇,笑:“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碰过画笔了吗?” 闻铮:“十年?” 相如澜笑容微浅,“已经第十一年了。” “试一试,”闻铮脚跟后抵在地上,推着椅子往后,让开一点位置,他面前有两个画架,另一个画架上放着参考用的小稿,他冲着那幅小稿扬了扬下巴,“老师,你可以改动我的小稿。” “我——改动你的画稿?” 相如澜觉得好笑,“这位小朋友,你叫我老师,不代表我真是你的绘画老师,我的水平……”他摇头,看向闻铮的小稿,又看向闻铮,神色温柔,“别胡闹了。” 闻铮没有勉强相如澜,他重新拿起画笔,蘸颜料,下笔,手很稳,也很利落。 相如澜看着他画画,又有些恍惚。 刹那间,他想到往事,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陪着江檀画画。 现在,他是不是又在重蹈覆辙了呢? 等到激情褪去,荷尔蒙消散,是不是又要面临一个潦倒的结局? 相如澜今天见到江檀,看到江檀那个样子,心里也不禁生出一点悲凉,也许是为了江檀,也许是为了他们曾经十六年的感情。 相如澜移动脚步,默默地走到画室的落地窗前,窗户正对着楼下停车场,他能看到自己的车。 相如澜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某个夜晚,他看到闻铮的身影,驾车仓皇离去。 那个时候,或者说在这之前,他的内心就已经埋下了悲观的种子吧? 他没有足够的信心和闻铮长久地走下去,所以,他一直在逃避,但还是屈从于欲望。 相如澜眉头紧锁,他已经伤害了江檀,未来某一天,他会不会也伤害闻铮呢?还是他已经在伤害闻铮的路上了? “老师。” 闻铮的声音就落在耳畔,相如澜浑身一颤,回头,发现闻铮不知什么时候,停笔走到了他的身后。 “怎么不画了?”相如澜柔声道,“我打扰到你了?” 闻铮摇头,他画画时一向都很专心,每次只要拿起画笔,他就进入了一个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尽情地挥洒表达。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世界里有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即便相如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闻铮也能感觉到他。 闻铮抬起手,他的手轻轻搭在相如澜腰的两侧,试探似的,一点点互相攀爬过去,然后结结实实地抱住了相如澜。 相如澜第一次这样被他从背后抱住,整个人都被包进了他的怀里。 相如澜嘴角不由上扬,闻铮好像把他当个小孩子一样保护起来,而他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像被保护的小孩子一样,感觉自己可以安全地任性了。 相如澜抬起眼角,闻铮正低头看着他,他这样年轻,可是却有一双那样沉黑的眼睛,让人觉得安静。 一种柔和而温暖的欲望从胸腔升起,他抓着闻铮的手,微微点了下脚,亲吻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闻铮的嘴唇热而柔软地盖住他,相如澜指尖跟闻铮的指尖互相摩挲,直到十指相扣。 两人沉溺在接吻的亲密愉悦中,直到相如澜的电话铃声响起。 相如澜看到电话上的来电显示,不由心头一阵尴尬,舔了舔湿润的嘴唇,看了闻铮一眼,接起了电话。 “喂,梁先生。” “那样也可以,看你们事务所的需求。” “我当然愿意提供帮助。” “好,等我查了日程表再答复你。” 相如澜挂断电话,抬眸,发现闻铮仍看着他,他迟疑了几秒,还是实话实说,“朋友介绍的朋友。” 相如澜觉得这是个很严肃的事情,于是从闻铮怀里脱身,站直了才说:“我们的事,我之前跟你说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那个朋友,他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他知道我跟江檀已经分手了,也是顺着我家人的意思给我做介绍……总之,我也跟那个人说过了,我对他没那个意思。” 相如澜缓了口气,才又说:“闻铮,有些东西我不能给你,能给你的,我都会给你。” 闻铮看着相如澜郑重其事的脸,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相如澜被他看得有几分脸红了,他才低声说:“老师,那可以多喜欢我一点吗?” 相如澜脸色更红,上次,他问闻铮要什么,闻铮却只说是要他开心,这是闻铮第一次对他提要求。 相如澜点头,“可以。” 闻铮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光芒闪动,“所以老师现在已经在喜欢我了吗?” 相如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掉入了他的语言陷阱,心里泛起一阵幼稚的甜,他看了一眼闻铮,低头抿唇,脸上红得发烫,他刚才自己说了,能给闻铮的,他都会给的,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吝啬呢? 会不会重蹈覆辙,从来不取决于走的是哪一条路,而是要看他自己怎么走,他要走出来,勇敢地走下去。 相如澜唇角轻抿着,抬起脸,丹凤眼睫毛轻轻扑扇了两下,对上闻铮的视线,确定地回应:“嗯,我喜欢你。” 话说出口,相如澜忽然觉得浑身无比轻松,身体轻盈得快要飞起来。 面前闻铮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他们互相自然地拉起了手,十指相扣,高兴得仿佛已经满足得一塌糊涂。 相如澜额头向前,与垂下脸的闻铮碰上。 “老师。” 闻铮压着声音。 相如澜也压着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老师。” 相如澜轻笑,仰头主动亲了下闻铮的嘴唇。 闻铮也笑了,手掌牢牢地抓着相如澜的手。 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傻了,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达那份心情,就又互相紧紧抱在了一起。 相如澜额头贴在闻铮胸前,还没甜蜜一会儿,整个人忽然双脚离地,闻铮搂着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他惊呼一声,下一秒,就被闻铮抱着原地转了一圈。 在眩晕中,相如澜不住地笑,长发飞扬,他听到闻铮也在笑,他们的笑,那样纯粹而简单,像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第44章 第44章 “我们大老板听说我有你这个人脉,马上就把这任务也交给了我,真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一趟。” “梁先生,你太客气了,正好家升在楼下,我等会儿过去看看他。” 梁启帆在前面绅士地拉开门,相如澜微笑着对他轻轻点头表示感谢。 梁启帆的大老板想要买一幅画,预算在五百万。 原本相如澜是不会出马的,只是梁启帆是林家升介绍来的朋友,相如澜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更何况还有家里人的关注。 “家升问过我,我说还在了解当中,”梁启帆翘着一条腿坐在沙发里,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姿态放松,“我想的是,与其让家里人再不断地给你介绍别人,不如就由我来当这个挡箭牌,相老师你也能轻松点。” 相如澜微笑:“多谢梁先生帮忙。” 梁启帆笑笑,“别怪我擅作主张才好。” “怎么会,”相如澜直接把话题转入正题,“你们老板想要幅什么样的画?” “其实我们老板也没什么太大的偏好,他想要类似江檀风格的画作。” 相如澜面上表情微僵,梁启帆立刻解释说:“这是我们老板的原话。” 相如澜轻呼出口气,重新不动声色地微笑,“很多买家都会提类似的要求。” 相如澜在事务所看了一圈,大致记住了事务所的整体风格和色彩分布,心里已经有了数,跟梁启帆告辞,下楼又去见了下林家升。 “怎么样?”林家升好奇地挑眉询问,他是真觉得梁启帆不错。 相如澜斜睨了他一眼,“是朋友的话,就别助纣为虐行吗?” 林家升笑,“知道了知道了,真是,你都不知道我帮你在叔叔阿姨那说了多少好话。” 相如澜也笑了,“谢谢,心领了。” 林家升又问他:“你现在跟江檀怎么样?” 相如澜沉默片刻,“还可以,他正在忙着画新画。” 他们现在平常联系也不多,江檀在创作期时是很废寝忘食,超然物外的。 以前两人是伴侣,相如澜会陪着江檀一起画画,现在……还好,黄晰度完蜜月回来了,江檀也有人照顾。 林家升:“这不挺好的嘛。” 相如澜不无不可,“慢慢总会好的。” 事情办完,回到画廊,相如澜收到短信,很快进了电梯上楼。 画室门打开,闻铮背着手,脸上洋溢着笑,“老师,我画完了。” 尽管闻铮的新作,相如澜从底稿开始就亲眼见证,看到成品还是受到震撼,整个面颊都瞬间发麻。 相如澜拿手掌贴住脸,嘴角忍不住上扬地看向闻铮。 闻铮也在笑。 两个人现在一见面就会这样莫名其妙地笑。 相如澜想到他私藏室里的那幅画,“你那幅《锻》,我看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闻铮笑,“我们老师本来给的分数不高,后面改了,给了个最高分。” 相如澜完全不知道,“真的?” 闻铮没避讳,“我们老师是给江老师面子。” 闻铮这样坦然,相如澜也就只在心里轻轻地咯噔一下,马上就过去了,“我去学校的时候,你们老师还夸你很有天赋。” “那是因为老师你选中了我。” 相如澜思索片刻,无奈地失笑,很快又找到漏洞,“你成绩单上分数还可以啊。” “嗯……” 闻铮抱着手,嘴角深深抿着,对相如澜隐晦地笑了笑,“大概老师觉得我挺老实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相如澜不敢相信,对着闻铮睁大眼睛摇头,闻铮同样睁大眼睛对着他摇头。 两人摇了会儿头,又相对噗嗤笑了。 “学校里,能得到老师关注的,不是我这样的学生,”闻铮语气很平和,没什么怨气,就只是在描述客观事实,“是像罗朗那样的。” 相如澜很快明白,不无感慨地说:“现在圈子里的风气已经蔓延到学校了。” “其实那天我说谎了。” “啊?” “我不是手机没电关机,没看到信息,我早就看到了。” 相如澜更惊讶,眉毛生动地扬起,满脸的不可置信。 闻铮冲他笑,自从昨晚相如澜亲口承认喜欢,闻铮身上像是又掉下一层壳,露出里面更鲜活的内在,“我怕是诈骗,不敢回消息。” 相如澜牙齿轻轻搭在下唇忍笑,“那后面怎么又来了呢?” “来碰碰运气。” 这话闻铮之前也说过,相如澜现在才明白意思。 “跟做贼一样猫在那儿等着,”闻铮一面回忆一面笑,“累了一天,又想回宿舍睡觉,又想万一呢?” 闻铮说着,眼神从回忆中抽离,落到相如澜脸上,“然后,老师你就来了。” 相如澜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笑了笑,他可不敢告诉闻铮,他第一次见他时在想什么。 “老师,我现在是不是颠覆了你对我的第一印象?” 相如澜抬头,闻铮表情有些小心翼翼,相如澜抬手,手指戳了下他的脸颊,“再装?” 闻铮嘴角扬起,他在相如澜面前其实也没怎么装过。 他这个人对谁都是一样的,那算装吗?在他看来,那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而相如澜让他觉得,在他面前,他是可以不自我保护的。 “也不算颠覆,”相如澜看了自己的鞋尖,“你又没长变样。” 他抿住唇,还是说了出来,带点坏的偷笑,“我第一眼看你,觉得你的外形很好。” 相如澜说完,还是忍不住脸红,又解释,“这是做代理人的职业病,不是说看你长得好不好看,而是要判断你们的个性特质,为你们量身打造艺术形象。” 他说话的时候,感觉到闻铮眼神一直带着热度地落在他身上,声音渐低,干脆低着头,用额头撞了下闻铮的胸膛。 闻铮笑了笑,他之前就暴露了他其实挺爱笑,现在暴露得更厉害了,他笑起来很轻快。 两个人也真是奇怪,一般人谈恋爱都是先互相了解后才喜欢上,他们却是先感受到了那股奇异的吸引力,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好感,才慢慢开始互相了解。 这样颠倒的过程和他们现在的关系都不像是正常的恋爱,可却让他们都觉得很开心也很放松。 相如澜已经太久没有这种无所顾忌,不用揣着心事,深沉地与人交往的经历。 而闻铮,相如澜跟闻铮现在私下见面多了,他发现闻铮是个非常惜物的人。 画室里所有的材料都非常充裕,如果缺什么,闻铮只需要跟文诗说一声,马上就能补齐。 这样好的条件,闻铮对画室里的东西,哪怕一张稿纸都不浪费。 这是个人的习惯或者说个性。 这种珍惜不只体现在对于物品上,每次相如澜给他打电话或是发消息,闻铮都会表现得特别愉快,那是发自内心的非常真心满足的愉悦。 相如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还在刚刚开始的阶段,他没有再想那么多,开始理解潘辰,恋爱带来的美好不知道能维持多久,那就别患得患失,先尽情地感受吧。 相如澜说正事:“你现在还没签约,这次青苔杯只能以个人画家的名义参加,程序上有什么问题,你要是不明白的,都可以直接问我。” 闻铮点头,目光带着一种柔和的敬慕,只有在这个时候,相如澜才能感受到两人的年龄差距。 没在一起的时候,横贯在相如澜心里最深的几道坎里,有一道就是十五岁的年龄差。 十五岁已然超越一个轮回,他们之间实打实是有代沟的。 可真在一起了,相如澜却发觉他们日常沟通完全没有一点障碍。 他以前就觉得闻铮比实际年龄成熟,真正交往下来,他甚至觉得闻铮的个性比他想象得还要深沉许多。 只是偶尔,闻铮会用这样仰慕又崇拜的眼神看着相如澜,看着他的师长兼情人。 相如澜脸庞发热,他微微仰头,跟闻铮接了个浅浅的吻。 清新甜美的味道萦绕在胸膛,相如澜还没回过神,忽然听到闻铮说:“老师,我们约会吧。” 相如澜立刻惊讶地瞪大眼。 闻铮看到他圆起来的丹凤眼就忍不住发笑,他的这位老师,平常在工作中雷厉风行,闻铮从旁见过不少次,可在私下里却经常这样露出各种各样不符合他工作身份的表情。 “约会?”相如澜神色迟疑,“你的意思是要我陪你吃饭看电影?” 闻铮笑了起来,“老师想吗?” 相如澜已经快记不清上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了,不知道那次跟江檀在山上‘度蜜月’算不算。 学生时代,两人几乎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约会不约会的,当然,一起吃饭看电影的事情,他们也是做了无数次的。 相如澜之前承诺过,他能给闻铮的都会给,他们的身份和年龄差距注定了他们这段关系不能曝光,但是谈恋爱该做的事情,相如澜也想尽量满足闻铮。 “可以,”相如澜认真思索后,说,“我来安排。” “能让我来安排吗?” 相如澜更惊讶,“你来安排?” 闻铮点头,表情也是一脸认真。 相如澜不忍心打击他,心说他来安排,他怎么安排? 以相如澜的社会地位,他可以安排两人在完全私密的地方用餐,也可以包下私人影院,虽然那样跟普通约会不一样,但是至少该走的流程都能走。 可是,闻铮一个穷学生,能怎么安排? 两个人大庭广众之下吃饭看电影,当然,只要他们不做出过分越界的举动,那也没什么。 他们也不是娱乐明星,不至于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相如澜只是以防万一,他不喜欢在这种重要的事上冒险。 相如澜神色犹豫,眼角轻轻往下撇。 闻铮见状,说:“老师,你放心,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相如澜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不由好奇:“你打算怎么办?” 闻铮笑了笑,“秘密。” 相如澜见他一脸放松,又很胸有成竹的样子,提着的心也就跟着放了下来,“好啊,那就你来安排。” 闻铮说他需要时间准备,五天后的周日,他没课,问相如澜有没有空。 相如澜当然有空,就算有事情,他也会推掉的。 也不知道闻铮是不是很清楚,他每个周六要跟江檀一起回家吃饭。 他没提,闻铮也没问过,只是很默契地从来不在周六主动找他。 有时候,相如澜真的很想问闻铮,为什么这么懂事?为什么一点点都不敢多索取? 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闻铮提过要求了,他希望他能够多喜欢他一点。 相如澜嘴角噙着淡笑,一直到把车停好,下车时才换了脸上的笑,换成社交场的那种笑。 上次跟梁启帆聊过之后,今天相如澜带了两本画册过来,一本是为事务所准备的,可以匹配他们装修和色彩风格的版画,另一本则是适合梁启帆大老板买的画。 电梯里,梁启帆道:“今天大老板亲自过来了,如果合适,马上就能签约。” “倒也不用那么着急,”相如澜微笑道,“艺术品交易是要慢慢来的。” 梁启帆笑道:“我们大老板是个急性子。” 两人有说有笑地出了电梯,梁启帆一路引着相如澜去了贵宾室。 贵宾室门刚打开,里面半白头发的老者就站起身,上前来打招呼,“相先生,久仰大名。” 不知道为什么,相如澜莫名觉得面前的老者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您好,唐先生。” 相如澜跟人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 梁启帆出去招呼人端茶进来。 相如澜把带的画册放在桌上,“唐先生,目前市场上符合您的喜好和价位的,我推荐叶蔚青的几幅画。” 那位唐先生翻着画册,脸上表情却是兴趣缺缺,相如澜上次观察事务所的装饰就看得出来,这位唐先生对艺术或者说美学毫无兴趣。 艺术圈里这样的买家也不在少数,有些买家把艺术品视作商品投资,有些则是为了标榜自己的身价和审美。 相如澜也不多话,秘书送来了茶,梁启帆出去之前对他挤了下眼睛,给了个安慰的笑,好像是在请他见谅。 相如澜也笑了笑,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很好的红茶。 “现在江檀的画,价格涨得挺厉害的。” 唐先生一开口,相如澜拿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是的,江檀的画市场表现很好,价格一路都在走高。” “可惜啊,”那位唐先生叹了口气,合上画册,“我手里有两幅江檀的画,就是手续不太齐全,不知道能不能卖得上价?” “江檀的画?” 相如澜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买过江檀画的买家,他在这方面是很上心的,绝不会认不出曾经的买家,难道是三手买家? 相如澜谨慎道:“是哪一幅?” 唐先生笑了笑,“一幅《朝阳》,一幅《落日》,那幅《朝阳》是儿童画。” 思绪微微一顿,相如澜终于想起来这张脸到底熟悉在哪了,这个人是救助过江檀的那位慈善家。 第45章 第45章 江檀过去身世,相如澜基本都了解。 江檀成名后,还曾经赠送过一幅画出去,没有经过海潮。 “就是这两幅。” 相如澜目光来回扫着桌上的两幅画。 第一幅儿童画就不说了,那是江檀五岁时画的,跟江檀现在的画风完全没有可比性,上面没有江檀现在的签名,说是谁画的都可以。 第二幅虽然是江檀成名后赠送的,但是颜色很奇怪,落日图的下半部分暗红色硬生生拐到了灰褐色,毫无过渡,极其不合理,同样没有签名。 相如澜看向唐先生。 唐先生道:“你这个怀疑的眼神,我从好几个鉴定师那里看到过了,他们都质疑这不是江檀的作品。” 相如澜不说话,他跟江檀在一起十几年,对江檀的笔触了解刻入骨髓。 江檀的儿童画,在他们家里也收着不少,相如澜很肯定第一幅儿童画是真迹。 第二幅,光从上半部分来看,也是绝对的出自江檀的手笔,只是下半部分颜色转折太诡异生硬,江檀是玩弄色彩的高手,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幅画本来不是这样的,”唐先生手指了第二幅夕阳图,“前两年开始掉色,掉成了这样。” “掉色?” 相如澜面上不动声色,“唐先生是怎么保存这两幅画的?” “一直都是恒温恒湿地伺候,也就偶尔拿出来给朋友们鉴赏鉴赏。” 相如澜心说那怎么可能掉色呢?他眉头微皱地看向画的下半部分。 的确是褪色的痕迹,褪得很均匀,相如澜脑海中闪过念头。 “我找人看过,说可能是颜料问题,”唐先生摇头,“你看这事真是,想卖吧,过不了鉴定那关,留着自己欣赏吧,看着闹心,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相如澜明白了,这位唐先生今天想买画只是个幌子,真正目的是看海潮愿不愿意回收江檀这两幅画。 “唐先生,”相如澜脸上挂起职业笑容,“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这两幅画交给我来处理吧。” 两幅画放在副驾驶位,相如澜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抄起手机,拨通电话。 “喂,黄晰,江檀现在在画室吗?嗯,没事,我只是问问,他最近怎么样?好,那我就放心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深深地叹了口气。 江檀的儿童画,他们以前那个家里也有不少,上面都没有签名。 之前江檀送给林华年一张儿童画,也是当场正式签名后再送出去。 这个圈子有时候规则就是那样畸形,决定一幅画价格的并非是这幅画的艺术价值,画家的签名要值钱得多。 没有签名,就意味着在市场上的流通性大大降低,说到底,画也是商品,艺术品交易也还是生意。 相如澜基本能肯定这两幅画都出自江檀之手,回到海潮,还是把这两幅画都放进了自己的私藏室。 好不容易,两人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双方都在冷静的阶段,相如澜还是想尽量避免跟江檀多接触,而且他有预感,他们可能又会起冲突。 之后梁启帆还约了相如澜两次,相如澜很坚决地拒绝了。 对于自己身边真正亲近的人,相如澜会很心软,而对于这个圈子以外的人,相如澜的界限就会非常清晰。 梁启帆的确是个很优秀的人,几次接触下来,相如澜都挑不出他什么毛病,但是感情的事,不是上超市买菜,绿色有机无公害,品质好就能往篮子里放,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闻铮完成了参赛作品,回去恶补作业,大三课业繁重,还要着手开始准备毕业作品,他时间很不够用,不过还是每天一有时间就给相如澜发信息,开头都是‘老师,在吗?’,看得相如澜忍俊不禁,相如澜回复在,闻铮就会打电话过来。 “你好。” 相如澜接起电话,一本正经。 电话那头,闻铮静了一秒,缓缓回道:“老师您好。” “嗯,有什么事吗?” 闻铮沉默着,呼吸隔着电话打在相如澜耳畔,相如澜怕他当真,不敢跟他开玩笑了,正要软了语气说话,就听那头闻铮说:“老师,我想您了。” 相如澜轻抿住唇,手指摩挲着钢笔,心扑通扑通跳了两下,“我也是。” 天,说出口,相如澜脸红得都快趴下。 还好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相如澜无声地靠在椅子里,齿尖咬着一点下唇,嘴角上扬带笑。 然后,他听到闻铮发出与他类似的气声的笑。 他们虽然没有见面,却完全可以想象彼此脸上的表情,那带着傻气的笑。 “老师,”闻铮声音轻快起来,“后天海潮见,行吗?” “好啊。” 相如澜语气柔和,“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提出来。” 闻铮笑了笑,他笑声低沉,“老师,我需要模特。” 相如澜愣了几秒回过神,才恢复了温度的脸又热了起来,“胡说八道,我要工作了。” 闻铮笑着,相如澜刚认识他的时候,绝对想不到闻铮居然这么爱笑。 闻铮说:“老师,明天的明天见。” 相如澜心里涌上一股甜美,也幼稚地回应,“嗯,明天的明天见。” 心里怀着对约会的期待,相如澜周六回家时,脸上都不由自主地带着雀跃。 江檀还没来,相如澜在院子水池里洗手,他妈在他身边轻轻碰他的肩膀,“澜澜,你跟那个小梁怎么样了?” “妈,”相如澜无奈地说,“您能不能别催我催得这么紧?” “好好好,不催不催。” 相母真就不问了,相如澜反倒觉得奇怪,他以为是梁启帆那边帮他挡了,其实是相母看他最近状态不错,明显和之前刚跟江檀分手时不一样了,就以为他跟梁启帆发展得挺顺利。 临到快吃饭的时间,江檀打来电话,他画室那边正忙着,今天就不过来了。 相如澜挂了电话,还是替江檀感到挺高兴的,回去就跟父母说江檀忙着画画。 相父相母闻言,也很高兴。 相父以前在国企当领导,劲立刻就上来了,总结发言,“你们现在各自走上生活的正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奋斗,不错。” 相如澜听了有些心虚,要是家里人知道他不是在跟梁启帆接触,而是在跟比他小十五岁的闻铮恋爱,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之前相如澜一想到这事就会丧气,现在好像脸皮变得厚了,没那么忧虑,还有点瞒着家长偷偷做坏事的愉悦。 今天就相如澜一个人回家,父母留他睡在家里,相如澜也没推辞。 晚上躺在床上,相如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顺手拿起床头的小熊。 这个小熊还是那年他跟父母一起去看网球赛买的纪念品,相如澜很喜欢,一直放在家里。 小熊也是网球打扮,一手拿着球拍,一手拿着网球,憨态可掬。 相如澜手掌拨动小熊掌心的网球,嘴角轻轻扬起笑,他想到闻铮,想起他们初次见面。 夜深人静,独自一人,相如澜抱着小熊,终于能够承认他之前在卓柯寻那里不肯承认的事情。 他第一眼看到闻铮就感觉到了吸引,那种原始的,和精神层面完全无关的荷尔蒙吸引。 说起来真是庸俗,可能他也就是个俗人吧。 相如澜鼻尖深深吸了下小熊,柔软芳香,带着旧玩偶特有的味道。 像他这样的身份年龄,还这么喜欢布玩偶,算是一件很羞耻的事吧? 还有,对一个比他小十五岁的男孩子动心,期待着跟他约会,也是吧? 相如澜紧紧抱着玩偶,脸上尽情地释放羞涩的快乐,轻轻亲了下玩偶的脸蛋,他好像真的回到青春期,十几岁的时候。 一整个晚上没怎么睡好,翌日起床时,相如澜却不觉得疲倦,反而更加神采奕奕。 早上去卫生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兴奋的脸,相如澜赶紧用双手掌心压住脸颊,怕让家里人看出来。 相父一大早出去钓鱼了,相母做了点简餐的早餐,相如澜陪她吃早餐,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手机震动,相如澜避着他妈的视线看了一眼。 闻铮:老师,早上好。 相如澜嘴角轻抿,给闻铮回了消息,告诉闻铮,他现在还在父母这里。 闻铮:十点,海潮等您。 相如澜嘴角噙着笑回说好,收起手机抬起脸,却见相母带着一脸看穿的神秘笑容。 相如澜尴尬地主动解释:“工作上的事。” 相母也不拆穿他,笑着说:“是不是要去忙了?” 相如澜脸都快红了,他真的在家人面前装不好,干脆不说话。 时间还早,相如澜先回了一趟自己的住处。 约会该穿什么?相如澜站在衣帽间里,有些左右为难。 不管春夏秋冬,他衣柜里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衬衣和西服套装。 工作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大部分,相如澜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在扮演画廊主人的角色。 私人约会,相如澜还是只能想到上次跟江檀在山上度蜜月。 也不知道是新恋情的作用,还是时间的力量,相如澜现在想到过去的事,心里没那么沉甸甸了,定了定神,从众多衬衣里找到一件浅薄荷绿的。 换上衣服,相如澜对着镜子扎头发,他选了条雾霾蓝的丝带,这样上下颜色有个过渡,再配上一条米白色的长裤,镜子里的人显得青春又活泼。 相如澜脸红,心说自己这样打扮会不会有点怪? 相如澜下意识想求教专业人士潘辰,但又怕潘辰看出来他这身打扮是为了什么,苦恼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看向衣柜里不是那么出挑的浅蓝色衬衣。 这种不知道该怎么打扮自己的心情竟然也是愉快的。 相如澜眼底一直都带着丝丝笑意,对着镜子,最终还是决定就这样。 出门前,相如澜收到闻铮信息,闻铮也出门了,他是坐地铁来的。 相如澜回复他也出门了,上车绑好安全带,脚踩向油门时,心情都是轻快的。 每每遇到红灯停下,相如澜就不由对着后视镜检查自己的仪容,嘴角弧度完全压不住的上翘。 电话响起时,相如澜下意识以为是闻铮,瞥到车载显示屏上来电人时,不禁怔了怔,他很快回过神,收拾心情,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喂?” “喂,如澜,”电话那头,江檀的声音似乎显得有些疲惫,“你还在爸妈那吗?” “我……不在了,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 江檀欲言又止,相如澜听出他语气中的迟疑不定,一颗心悬到了半空,看了眼前面的车流,果断地靠边先停了下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相如澜直接问道。 “家里热敷的药放哪了?” 相如澜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了?手伤又复发了?” 江檀半天没说话,相如澜眉头深皱,语气严厉了一些,“江檀。” “没有,就是收拾东西,没事,你告诉我在哪就行了。” “地下二层的储藏室,浅蓝色的柜子里,你看一下。” “好,”江檀顿了顿,说,“我找找看,你挂吧。” 相如澜迟疑了一会儿,没挂,“你注意保养,也休息休息。” “嗯,正休息着呢,你也是,新季度工作很忙吧,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我不忙,都是做习惯了的事情,倒是你,”相如澜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停笔好几年了,不要一下太过分,循序渐进,慢慢来。” “我知道,谢谢你,如澜。” 江檀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沉而平和的味道,相如澜手攥着方向盘,过了半晌,挂了电话。 相如澜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打电话给黄晰。 相如澜开门见山,直接问:“黄晰,你现在人在哪?” “相老师,我今天休息。” “江檀手伤复发了,麻烦你过去看看他。” “啊?江老师手伤复发了?”黄晰语气惊讶又为难,“相老师,我人在外地……” 相如澜眉头一皱,耳边又插进信息提示音。 相如澜看了一眼,是闻铮,说他快到了。 相如澜心乱如麻,忽然想到江檀这段时间几乎都没给他发过信息,刚才也是,直接电话回的话,他手伤发作到没法打字了? 所以昨天没来吃饭,会不会也是这个原因? 当年海潮初创的时候,江檀有过非常密集的创作期,那段时间江檀几乎是日夜不停,就是在那个时候,江檀落下了伤病,也开启了海潮最初的辉煌。 旁边车道车来车往,嗖嗖嗖一辆辆过去,相如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深吸了口气,转动方向盘,车辆回到车流,在路口,一脚油门掉头。 “喂,闻铮,我现在这里有很紧急的情况。” 相如澜边往原先的家里开,边对电话那头的人艰涩地说,“抱歉,今天约会,我去不了了。” 闻铮那边声音嘈杂,背景音里,相如澜听到地铁播报的声音,闻铮到了。 相如澜心下一紧,弥漫上点点愧疚,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说出实情,“江檀的手伤可能复发了,他的助理不在身边,我现在必须过去看一下。” 这是工作,相如澜对自己说,哪怕这个人不是江檀,而是其他由他代理的艺术家,像这样的紧急情况,他不可能抛下身为代理人的职责,跑去过私生活。 当然,相如澜也知道,这是他的工作,不是闻铮的,闻铮准备了一个礼拜的约会,就这样被他搞砸了。 相如澜涩声道:“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的闻铮忽然开口,“老师,我能一块儿去看江老师吗?” 第46章 第46章 相如澜大脑至少短路了一分钟。 他这边不出声,闻铮那边轻声追问了一句,“老师,行吗?” 相如澜半晌都没回话,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闻铮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老师?”电话那头,闻铮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嘈杂的背景音消失,一下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相如澜定了定神,轻吸了口气,“闻铮,我很抱歉爽约,但是,不行。” “今天就算不是江檀,其他人我也会过去的,这是我的工作,约会的事情改天吧,好吗?” “或者,”相如澜想了想,“等这边忙完,我再来找你。” 相如澜听到闻铮浅浅的呼吸声,“老师,那我等你。” 相如澜松了口气,“好,我尽快把事情处理好,你自己先去吃饭。” “那老师你呢?” “我你就不用管了,”相如澜转向高速,“我上高速了,不说了,你等我电话。” 电话挂断,相如澜眉头微皱,一路飞驰回到原来的家。 电动门识别到车牌,自动打开,相如澜停好车,下车进门,扬声:“江檀?” 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相如澜直接走楼梯下去。 “江檀?” “我在这儿——” 回应声从地下室传来,在相如澜耳边绕了几圈,相如澜循声过去。 地下室没开灯,昏暗的环境里,相如澜一眼就看到了柜子前面半蹲着的江檀。 江檀的姿势很僵硬,右手搭在膝盖,左手正在柜子里翻找,听到脚步声后回头,看到相如澜,眉头立刻轻轻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相如澜目光落在江檀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快步走近,“让我看看你的手。” “没什么,”江檀转动了下自己的右手,“稍微有点疼,热敷一下就行了。” 相如澜看也看不出什么,目光转向柜子,“热敷药找到了吗?” “没有。” “我来找。” 江檀好几年没画画,手伤药早就压箱底了,相如澜也是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药是老中医开的,相如澜检查了包装盒,上面没写保质期,“不知道有没有过期。” “没事的,这种药放个二三十年都能用,以前传家的救命药不都能传好几代吗?” “说的什么话……” 相如澜无奈地瞥了江檀一眼,江檀却还在笑。 “我联系下张医生。” 相如澜拿着药站起身,“上来吧,地下室潮,对你的手不好。” 两人转到客厅,相如澜电话过去询问,得知药还能用,松了口气。 尽管相如澜已经很多年没做这样的事,可一打开药盒,那些记忆立刻就在他的躯体里复活了,挽起袖子熟练地烧水烫膏药。 江檀坐在岛台对面沙发里,目光在忙碌的相如澜身上逡巡。 相如澜热好了药,端着膏药过去,“手放在桌上。” 江檀依言把手搁在桌上,相如澜拿起膏药,低声:“会有点痛,忍一忍。” 江檀目光定格在他的侧脸,视线几乎是有些痴了,滚热的膏药盖到手腕,江檀也浑然不觉。 “热敷半个小时再清洗干净,你这两天先不要动笔,对了,黄晰什么时候回来?” 相如澜低声嘱咐,敷完药,转过脸对上江檀灼热视线,微微一怔,人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敷药的手也轻颤着抬了起来。 江檀垂眸,看向相如澜的手,那只手跟他一样,还戴着他们的戒指。 相如澜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手指微微蜷缩。 “还记得我第一次手伤发作的时候吗?”江檀轻声说。 相如澜思绪一顿,陡然被拉入回忆之中。 “你陪我采风,”江檀声音低沉,“我们在山里露营。” 相如澜当然也还记得,那天好像还下了雨。 “那天晚上下了雨,”江檀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们躲在帐篷里,外面雨点噼里啪啦,你抓着我的手,一直掉眼泪。” 是的。 相如澜完全想了起来。 江檀在睡梦中手臂忽然抽搐,手腕疼得发抖,外面大雨倾盆,他没办法,抱着江檀的手,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掉,心痛得无以复加。 “我只能不停地哄你,跟你说没事。”江檀脸上满是温柔的回忆之色,连声音都仿佛带着回忆的厚度。 相如澜终于开口,他缓声说:“其实你已经疼了好几天了,就是不肯告诉我。” “我知道你会心疼,会让我休息,但是当时的情况,我不能休息,那时候,你需要我,海潮也需要我。” 江檀轻轻笑了笑,“真怀念啊。”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香气,相如澜双唇紧闭,过去的时光,他曾经也深切怀念过。 多少独处的时间里,相如澜将回忆反复咀嚼,依靠那些余味坚持了很久。 而现在,再回想从前,相如澜的感受越来越淡薄。 曾经轰轰烈烈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这样不停地互相拉出来在嘴里嚼上几遍,那些美好的过去也会变成被榨干的甘蔗渣,棉絮一般再无滋味。 相如澜的回避,让江檀的话空荡荡地飘落在两人所处的空间里。 空气中逐渐弥漫上沉默的气息,多可笑,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现在坐在一起,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檀视线斜斜地抬起,一点点从相如澜薄荷蓝的衬衣掠过,最后落在相如澜白皙的侧脸上,“我很少看你穿这么鲜艳的颜色,很好看。” 相如澜脸颊轻轻收紧,“潘辰送的。” “哦,是他啊,”江檀淡笑着道,“你挺喜欢他的。” “他是我的朋友。” 江檀又笑了笑,笑声很轻,“我现在也是你的朋友了。” 相如澜重新抿紧唇。 热敷的时间到,相如澜带着江檀去岛台冲洗干净。 江檀手腕骨节粗大,略有些变形,敷过药后鲜红一片。 相如澜抓着他的手,冷水不停地冲刷着。 “还疼吗?” “不疼。” “别逞强。” “真的不疼。” 关上水,相如澜抽了旁边毛巾给江檀擦干,抽回毛巾转身的一瞬,相如澜的腰忽然被抱住,他低头,手掌抓着那条鲜红的手腕,下不了手去扯。 “江檀,别这样。”相如澜只能低低道。 “让我抱一会儿,”江檀双手抱得更紧,脸庞贴在相如澜后颈,“就一会儿。” 相如澜站在原地不动,心中天人交战。 他知道江檀还没放下,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要让他对曾经爱了十六年的爱人视若无物吗?他做不到那样残忍。 纵使知道也许手伤只是江檀见他的借口,相如澜也无法拒绝。 可要让他重新变回那个江檀所期望的相如澜,相如澜也做不到。 “江檀,你知道的,我们已经回不去了,”相如澜涩声道,“我在向前看,你也该向前看了。” 江檀摇头,他的额头在相如澜颈上摩挲,“不可能的,如澜,让我放弃你,不可能。” “江檀,你这样下去……”相如澜狠下心,“我们真的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 抱着他的手臂剧烈地震颤抽搐了一下,相如澜轻闭上眼,他咬紧牙关,“江檀,潇洒一点,别让我们都搞得太狼狈,行吗?” 过了不知多久,江檀终于缓缓放开了手,相如澜原地打了个冷颤,他不敢回头看江檀的表情,“明天黄晰会回来吗?他如果还在外地,我再帮你请个生活助理照顾你的起居。” “不必了。” 江檀的声音无比沙哑,似在竭力克制。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会再随便找你。” 相如澜紧紧闭上眼睛,心底翻涌出波涛,“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很乐意帮你,但是别的,我给不了。” 江檀长久地沉默着,相如澜手插回口袋,“我先走了。” 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客厅门口,相如澜抓着车钥匙,遥遥按起,却听身后一声颤抖嘶哑的呼唤。 “如澜——” 相如澜停住脚步,他原地站了很久,也没听到江檀再有什么下文,只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那样灼热地凝视着他,好像永远也不会转移到其他地方。 相如澜直接上了车,和离开那天那样,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一直到离原来的那个家很远之后,相如澜才停下车。 心绪剧烈波动,相如澜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下来。 看到江檀那样痛苦,相如澜做不到无动于衷,他们在一起时,江檀意气风发,自负自傲,永远都是那样张扬肆意,可是现在的江檀…… 相如澜趴在方向盘上,烈日透过车前玻璃直晒到他的头发,发丝都被熨得发烫。 在车里坐了很久,相如澜终于打起精神,拿出手机一看,已经一点多了,电话打过去,闻铮接的还是一样很快。 “喂,老师?” “嗯。” “忙完了吗?江老师怎么样?” “……还好。” 电话那头,闻铮语气平和,相如澜一颗心却是揪着,他还没完全从之前的情绪里走出来。 “你还在海潮吗?”相如澜努力调动情绪,“我来找你?” “我在,老师,你吃饭了吗?” 相如澜犹豫片刻,说实话:“没有。” “老师,你来吧,我做了饭,还热的。” “你做了饭?” 相如澜惊讶,心情也受到感染般轻轻一松。 “嗯,”闻铮声音轻快,“老师,我等你吃饭。” 车开回海潮,相如澜下车,心情还是带着一些浅浅的忧郁,进了电梯,脸上开始酝酿笑容,他今天已经很对不起闻铮了,再不能把坏心情带给他。 站到画室门前,相如澜深吸了口气,确保自己嘴角上扬,这才输密码开门。 门一开,站在窗边的闻铮就回过了脸,闻铮今天也特别打扮过了,穿了一件相如澜之前都没见过的淡灰色t恤,牛仔裤颜色很新,运动鞋雪白发亮。 相如澜视线落到闻铮面前摆好的折叠桌上,上面放着两个金属便当盒,中间一个小瓶子,还插着一朵淡紫色的鸢尾花。 “老师,”闻铮对着相如澜微笑,像西餐厅的侍者那样,“欢迎光临。” 这过家家酒一样的气氛让相如澜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泛出一点热意,相如澜咬了咬下唇,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展开双臂,闻铮也展开了双臂,一把搂住了人。 “老师,”闻铮抱着人,低声道,“今天很漂亮。” 相如澜在他怀里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今天也很好看。” 相如澜抬头,对上闻铮视线,两人嘴唇互相自然地啄吻了一下,一些沉重的、疲倦的东西在这样无间的亲密中正在慢慢消弭。 “对不起,”相如澜轻蹙起眉,“让你等那么久。” “没关系,”闻铮翘着一边嘴角,眼睛黑而亮,“等到了就行。” 便当上面盖着两个心形的荷包蛋,相如澜看一眼就想扶额头了,他实在难以想象闻铮这样看着内敛深沉的男孩子会搞这么幼稚的花样。 “你在哪做的饭?”相如澜仰头问闻铮。 闻铮:“宿舍。” 相如澜不解。 闻铮笑了笑,“老师,你上大学的时候没在宿舍里用过电磁炉?” 相如澜抿着唇,忍着笑摇头。 闻铮冲他笑,“违章电器而已,不算很坏吧。” 闻铮郑重其事地替相如澜拉开椅子,相如澜坐下,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样简单到不可思议的午餐涌动着那么多的感动。 煎蛋是爱心形状,胡萝卜切成星形,三明治的面包是猫猫头,相如澜边吃边时不时地用手掌挡住自己的脸,他既想笑,又想哭。 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相如澜抬头,给予赞美,“很好吃。” 闻铮笑了笑,“谢谢老师。” “等会儿要看什么电影?” 相如澜积极地推进约会流程,“去哪看?”他又担心,“时间还赶得上吗?” 在相如澜担忧的眼神中,闻铮从包里拿出个厚厚的画本。 “赶得上。” 闻铮把画本递给相如澜,相如澜一头雾水,打开,上面什么都没有,不,边缘一角有一点蓝。 相如澜看闻铮,闻铮做了个快翻的手势,相如澜明白了,“flip book?” 闻铮点头。 相如澜心头微动,他上高中的时候也做过的,只做了很小的一角,几页而已,因为手绘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手上这么厚厚的一本,相如澜不知道闻铮到底花了多少时间。 手掌快速翻动,画面一点点变化。 那是一片汪洋,蓝色的水滴溅入海中,海中出现了个宝盒,一只手拿着钥匙打开盒子,盒子里慢慢冒出双眼睛—— 相如澜认出是自己的眼睛,狭长的丹凤眼,轻轻眯着,好像正在犯困。 相如澜拥有很多画像。 除了江檀,许多艺术家来敲海潮的门时,实在没办法,就会像这样,投其所好地给相如澜画像。 画像里的相如澜虽然姿势面貌各不相同,但都毫不例外地高高在上,冷酷无情,尤其是那双毒辣的丹凤眼。 只有江檀笔下,才会画出他那双眼睛的妩媚柔情。 而现在,相如澜看到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翻动的画里逐渐睁开,露出孩童般的笑,那样纯真又灿烂。 那是更早更早刚发觉自己喜欢画画的相如澜。 相如澜眼眶中盈着一点泪珠,转头看向闻铮。 闻铮在做这本flip book时就一直在想,相如澜看到会是什么表情。 而此刻,相如澜的表情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他头一次来海潮时,蹲在角落,看到从豪车下来的人,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 闻铮学美术后,同学当中有不少家境优渥的,他观察能力很强,虽然自己穷得一件衣服穿五年,但也能分辨出人与人之间在物质上可以有天堑般的距离。 那天晚上,天上的银河仿佛就横贯在两人中间。 这就是闻铮看到了相如澜,却没有第一时间叫他的原因。 还有头发,那么长,那么黑的头发。 发丝在空中轻轻飘荡,那上面好似有月光跳跃。 这样一个他一直认为距离太过遥远的人,一回头,一双眼睛,让闻铮怔在当场。 那一瞬间,好像所有的距离都消失不见,闻铮只看到一个比他还要更孤独的人。 “老师,”闻铮看着眼眶含泪的相如澜,眼中弥漫出笑意,“这电影不用赶场,可以一直放下去。” 第47章 第47章 这是相如澜经历过时间最短也是最长的约会。 那本flip book被他带回家放在床头。 父母家里那个位置摆放的正是相如澜的小熊。 相如澜洗完澡,披散着一头长发,趴在床上,翻动那本flip book,看到自己的笑眼一点点出现,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那种说不出的感动萦绕在相如澜的心间,他从未想过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的灵魂能够穿越时间,去认识更早的他。 “你怎么会……” 相如澜抚摸着自己那双孩童时代的眼睛,他不敢置信。 闻铮却很坦然,“因为老师你没怎么变过。” 相如澜还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变过,他看着闻铮的眼睛,就没有继续发问了。 闻铮也是那个从来没变过的人。 相如澜下巴搁在枕头上,手指轻摸了下嘴唇,微微有些刺痛感。 那样美好的气氛下,两人顺理成章地接了吻。 当然不止一个。 相如澜自己都数不清到底接了多少吻,亲得他嘴唇都发麻了。 闻铮的手一直把着他的腰,很注意地让他们的下半身保持距离。 相如澜察觉到了。 他今天一天的经历可谓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被旧爱新欢轮番牵动情绪。 再怎么样,也没有‘照顾自己身体’的心情,所以也默默地和闻铮一样,让双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闻铮的约会,令相如澜感到很开心,甚至于已接近幸福。 不幸福太久了,相如澜已经对‘幸福’的感受有些模糊,在靠近时,有些迟疑不定。 越是这样,相如澜就越是感到对闻铮的亏欠。 回家路上,相如澜问坐在他副驾驶的闻铮:“我今天去看江檀,你有不高兴吗?” 这是个略显低情商的问题,按照相如澜一贯的处事原则,他是不会问的。 可闻铮让相如澜想要抛掉社交技巧,回到最原始的有话就说,有问题就问的交流。 闻铮没让相如澜失望,他直白地说:“有。” 相如澜轻轻抿唇,酝酿着该怎么解释能让闻铮高兴一点。 闻铮追问:“老师,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探望江老师?” 相如澜快被无奈地要笑了,“你说为什么?” 闻铮倒很平静:“我觉得江老师没那么脆弱。” 相如澜被闻铮的发言惊到,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闻铮的话,是相如澜从未想过的角度。 自从转型成为江檀的代理人后,相如澜身上就是双重身份。 爱人与代理人的责任感让相如澜天然地想要呵护江檀,再加上江檀的身世个性,可以说,保护江檀已成为了相如澜的本能。 相如澜从来没想过江檀本人到底脆不脆弱这个问题。 “老师,下次如果有类似的情况,我希望能跟你一起。” 闻铮道:“我想,以后这种情况肯定还会有。” 相如澜不得不承认闻铮说的是对的。 他和江檀的关系永远不可能成为陌路。 他们是事业上的伙伴,是朋友,甚至于亲人。 如何摆正江檀和闻铮在他生活中的位置,是相如澜该做的功课。 “你说得对,”相如澜想了想,“我今天应该让你跟我一起过去。” 也许江檀一时会暴怒,可那样或许更有助于江檀接受现实,而闻铮作为他现在的恋爱对象,也的确有这个权利。 “我会坐在车里等,”闻铮认真地说,“我不会让老师你为难的。” 相如澜心头酸软,停车后,伸手摸了下闻铮的头发,“怎么那么懂事?” 看到相如澜心疼的眼神,闻铮笑了笑,“江老师很不懂事吗?” 跟现任聊前任,相如澜现在还做不到那么自如,他收回手,轻轻在闻铮脸上亲了一下,“下次约会我来安排。” 怀抱着那本flip book,相如澜心头既感觉到新感情带来的甜蜜,又有一种想明白了一些事后的轻松感。 除此之外,就是想为闻铮也做些什么的冲动。 一开始,相如澜只是把闻铮当成看好的艺术家,让石菲简单调取闻铮的履历。 对于手底下的艺术家,相如澜从来只做基本背调,艺术家都是高敏感,他会很克制地让他们不感觉到自己被冒犯。 如果艺术家们想要让相如澜知道,自然而然会对他倾诉,就像罗朗和江檀那样。 闻铮在这方面甚至比相如澜还要更克制。 他为数不多对相如澜所说的从前,也都是轻描淡写。 像专门学校这样的经历在闻铮口中好似过去玩了一趟,发生的都是好事。 闻铮。 相如澜低头看向怀里的flip book,紧紧地把它抱住。 第二天清晨早起,相如澜联系黄晰时,心态变得坦然许多。 “黄晰,你回来了吗?” “老师,我已经到了,也去看过江老师了。” “那就好,你好好照顾江檀,如果他有什么状况,请你及时提醒我。” “我会的。” 黄晰那边语气略显支吾,相如澜很敏锐,一面整理领带一面道:“有什么事就直说。” “也没什么事,”黄晰小心翼翼,“相老师,您跟江老师还好吗?” 相如澜放下整理领带的手,他顿了顿,说:“黄晰,你应该知道,我跟江檀分开了。” 身为江檀的助手,黄晰当然有所察觉,只是他以为两个人就是吵吵架而已。 “江檀最近状态不太好,我看他瘦了很多,他很排斥生人,黄晰,你算是他能接受的亲近的人,替我好好照顾他,好吗?” “当然……” 黄晰语气怅惘,又本能地说:“可是江老师他不会听我的。” “他是成年人了,应该自己照顾自己,你多多提醒他,就算是尽到你的责任。” “好的,相老师,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相如澜既惊讶又轻松,把江檀从易碎品的行列刨除之后,他发现他反而能更从容客观地看待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边界这种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它需要人力去控制,去明确地划下那道线。 如果江檀不肯,那这件事就该由相如澜去做。 相如澜开着车,无奈地笑了笑,心说他还是改不了下意识要为江檀代劳的毛病。 抵达海潮,相如澜先处理了一大堆工作,又跟远在荷兰的石菲进行了一次短暂的视频通话。 过去进修了一段时间,石菲变化非常明显,最显著的就是形象上的改变,衣着打扮随性了不少。 两人寒暄几句后,石菲表情逐渐变得谨慎:“老师,您现在方便说话吧?” “当然。” “我虽然人在荷兰,但跟国内的朋友都保持着联系。” 相如澜敏锐地察觉到石菲似乎有言下之意,他用眼神表达询问的意思。 石菲也干脆直言:“你跟江老师最近还好吗?” 相如澜微微一怔,随即道:“你听到什么?” “风言风语,圈子里就那么些事。” 石菲表情不无担忧,“老师,反正你们的事本来就一直都是捕风捉影,但是,老师,如果您有新恋情……” 相如澜表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石菲点到为止,她相信相如澜明白她在说什么。 “老师,您要当心。” 挂了视频,相如澜脸上表情愈加凝重,他没想到这么快圈子里就有风声了。 要说他跟江檀分开的事也就算了,他跟江檀现在都是分居的状态了,有心人也不难察觉。 但是新恋情……怎么会呢?他跟闻铮才在一起多久?更何况相如澜一直都倍加小心。 其实以相如澜在艺术圈的地位,风言风语和明面上传绯闻完全是两码事。 正如石菲所言,哪怕相如澜和江檀的关系,相如澜都没有在明面上承认过,一直都是皇帝的新装。 这种固定关系没有什么可过分讨论的戏剧性,圈内人知道也就知道了,只是如果加上一个闻铮,那话题度可就上去了。 那些消息还没传到他的耳朵里,说明还不算严重,可以补救。 相如澜屈起手指抵住下巴,眉头紧皱,他不得不去想闻铮当初被爆料过往的事情。 公关部经理被叫来要求追踪溯源两月前的新闻来源,一时也有些为难。 “老师,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没关系,尽力就好。” 相如澜现在也对当时的决策感到后悔。 他是因为怀疑江檀而不敢去直面真相。 但如果真是江檀做的,他也不该纵容他继续那样下去。 如果不是江檀做的,他岂非因为误会江檀错过了一个暗中潜伏的敌人? 那段时间,相如澜的大脑被感情问题塞满了,搞得疲惫不堪,到现在才慢慢回过神。 这件事,相如澜考虑过后,觉得不能瞒着闻铮,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且他相信闻铮能够承受,或许他还能给他一些好的意见。 “你人在学校吗?” 接通电话,相如澜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我在宿舍,一个人。” 相如澜笑了笑,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他也真是佩服自己。 不知不觉间,那些忧郁的东西已经从相如澜身上抖落掉了大半部分,他现在,已经经常笑了。 “闻铮,”相如澜肃了口气,“最近大概有人知道我跟江檀分开了,所以我们也要更注意,这段时间私下里最好减少见面的频率。” 相如澜说出来,心里也很不舍。 “好。” “你这段时间开始做毕设了吧,好好努力,别多想,一切有我。” 闻铮又说了声‘好’。 他现在在相如澜面前可不像之前话那么少了,相如澜终于意识到闻铮是在用‘装哑巴’的方式隐晦地表达他的不赞同,就好像小孩子不开心的时候默默吃饭不说话那样。 相如澜嘴角挂起微笑,“这两声好,好像有点不情愿?” 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闻铮就轻轻笑了一声。 两边气氛顿时轻快起来,两人在电话里默默地笑了一会儿,闻铮才又开了口。 “老师,我能说说我的想法吗?” “当然可以。” 闻铮虽然年纪小,但相如澜并没有把他当成幼稚的小男友,他非常愿意听取、尊重闻铮的意见。 “老师,你担心我们之间的绯闻会影响我的发展是吗?” “对,”相如澜无法回避,“闻铮,你现在羽翼未丰,还没法承受那些流言蜚语。” “老师的顾虑,我想有两层意思,一是我个人心理上能不能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这个我可以告诉您,我不怕。” 闻铮语气平静,谈不上坚决或是强硬,入到相如澜的耳朵里,却是让相如澜几乎立刻就相信了。 这个初出茅庐的男孩子有着一颗异常强大成熟的心,相如澜很确定,他不止一次感受到过。 “还有一层就是外界对于我画作的评价,这一点,我也并不在乎。” 相如澜闻言,眉头不由轻蹙,“别说傻话。” “老师,他们可以贬低我,非议我,质疑我,这些都不会影响我继续画画,我从来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认可才画画,”闻铮语气平静,谈不上慷慨激昂,就只是在陈述一个对他而言的事实,“名利只是画画的附属品,老师,我不在乎,而且我相信,老师你的内心深处也根本不在乎这些世俗的东西。” 闻铮话说完,相如澜攥着手机,怔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 很久很久之前,他好像也产生过类似的念头。 不能成名又怎么样?籍籍无名,也可以一直画下去。 画画,只需要笔、颜料、画布就足够了。 鲜花与掌声,从来都不是必需品。 相如澜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也在不知不觉当中变了,他以为自己在洪流中始终坚守着本心,可事实是,名利场早就用它自己的方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的想法。 他早已融入了这在很久以前让他觉得极其不合理的运行法则,并且接受了它的评价体系。 他帮助艺术家创作出更好的作品,然后欣慰于那些作品在市场上得到更高的价格。 他忘记了。 他居然真的忘记了。 一开始,他也只是纯粹地喜欢画画而已…… 闻铮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如同一点火星落下,在相如澜的胸膛里猝不及防地燃烧起来。 真年轻啊。 曾几何时,他也年轻过的。 他都忘了,他怎么会忘了呢? 相如澜沉默着,他沉默地太久,让电话那头的闻铮也紧张了起来,“老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冲动。” 相如澜无声地摇头,他轻皱起鼻子,笑了笑,“谢谢你,闻铮,”深吸进去的气体鼓起胸膛,“没关系,画画吧,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望着窗外风景,他轻声道:“想见面就见面吧。” 画室门打开,被使用过的画室不可避免地在各处留下痕迹,纯白世界已有了色彩。 相如澜走到工作台前。 闻铮完成青苔杯的创作后,就把画室收拾得很干净,没用完的材料分门别类地归置着。 相如澜手指轻轻触碰桌上的一支铅笔。 一股奇异的电流从指尖传导到喉咙,相如澜低低地笑了笑,眼中浸润水色。 他环视四周,宽敞的画室在他眼中时光倒流,变成了他那时参加集训冲刺的画室模样。 严厉的老师,紧张的同学,画过一遍又一遍的石膏像,他拿着笔全神贯注,笔尖沙沙、沙沙地划过画纸。 那时候的相如澜已进入这个评价体系,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拼尽全力考上美院。 相如澜微微仰头,头顶天光灿烂。 在更早的孩提时代,也许就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拿着蜡笔趴在地上画画时,从来没有考虑过:能不能成名?会不会卖座?是否获奖? 他想的就只是,我想画画。 真是傻到家了。 他一直期待着有人能推开这扇门,使用这间画室。 他原以为他等的人是江檀,后来他以为他等的人是闻铮。 相如澜背着手,仰着头,面对天光不住地笑。 原来,他等的人一直都是相如澜啊。 第48章 第48章 公关部奋战三天,给相如澜带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消息源头找到了,坏消息,来自海外。 “不是利用海外ip,是实实在在人在美国,看来对方还花了不少心思。” 公关部经理很奇怪,“不过对方好像没有下死手的意思。” 海潮公关部一下场,对面接收到信号,马上就撤退了。 如果真想搞死闻铮的话,不会是那样的力度,对面简直像是用大砍刀剪了个指甲。 “可能是对我们有所忌惮?”公关部经理分析,“八成是圈内人,不想撕破脸。” 相如澜沉思片刻:“如果我们当时就溯源,也是一样的结果?” “是的。” 这样看来,对面是预测了事情的走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打一下就跑。 相如澜让公关部经理先出去,自己转向落地玻璃陷入沉思。 会不会是江檀呢? 相如澜无论是在情感还是理智上都不希望是江檀。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问江檀。 不过这最简单的方法恰恰是相如澜最不会去做的。 私藏室里现在还压着江檀那两幅画。 相如澜仔细观察过那幅《落日》,根据他的专业判断,是画家在创作时就采用了会褪色的颜料。 其实这不算是什么新鲜的创作手法,有玩先锋艺术的画家就会这样,让画作随着时间自然褪色,作为一种艺术表达。 然而相如澜左看右看,对于那幅《落日》也丝毫看不出褪色能带来什么艺术效果。 两件事情都没头没尾,只能暂时搁置,相如澜不是掌控欲极强的类型,虽然没有解决,却也很快调节好了心情,上午完成工作,驱车去了新的画廊地址。 林家升不愧是林家升,动作很快,过年时还是一片荒地,如今已经初见雏形,照这样下去,明年就能开业了。 相如澜现场巡视了一圈,目光中满是新画廊建成的模样,胸膛情绪涌动。 这个时间点,已经可以开始寻找艺术家签约入驻的工作了。 当然,第一个签约的会是闻铮。 相如澜上车,电话过去。 “我这里忙完了,你在学校吗?我来接你?” 闻铮听到相如澜的声音,先笑了一声才答话:“我在学校。” “嗯,我过来差不多要半个小时。” “老师,我在画室,你要不要来学校的画室看看?” “好啊。” 自从上次两人在电话里达成共识后,相如澜就开始正常和闻铮见面。 他没有低调,也没有高调,就只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想见面的时候,那就去见面吧。 车停在学校附近,相如澜走进校园。 上次来学校,他也是来找闻铮的。 想到这里,相如澜不禁笑了笑。 现在的心境和那时相比可真是完全不一样了,真是恍如隔世。 以前相如澜也来过美院许多次,他毕业的时候不是优秀毕业生,倒是后来因为海潮成为了荣誉校友,时不时被邀请来学校演讲或是参加活动。 相如澜自认是个幕后工作者,对这些公开活动大多礼貌拒绝,转给其他同校毕业的艺术家,自己也就来过一两次。 不过来时,相如澜都避免去画室,怎么说呢,有些难以面对年少时的自己。 现在,相如澜可以了。 脚步停在后门口,相如澜像个真正的老师,透过门上玻璃偷窥。 画室里坐着几个学生,都在专心创作,大多都戴着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相如澜一眼就看到了画室最后面的闻铮,还穿着他那件蓝色罩衣,不过没戴耳机,画画的时候板着张脸,神情很严肃。 相如澜微微笑着,觉得这样的闻铮也很可爱。 想到这是公共场所,相如澜还是尽量收敛了神色。 后排有学生发现了相如澜,相如澜的外形太有辨识度,那学生一下认了出来,张大嘴巴,刚要喊出声,相如澜手指搭在唇边制止了他。 那学生满脸兴奋,相如澜微微笑了笑,指了指他的画架,那学生流连地看了又看,这才依依不舍地重新转过头。 很快,画室后排的学生几乎都发现了相如澜的踪影,众人无声地骚动起来。 相如澜来之前就想到了自己会引起相当多的关注,步履从容地往角落径直走去。 相如澜在闻铮身后站定,看着不停挥笔的闻铮,嘴角轻轻抿着,忍住将要从唇角逸出的笑。 相如澜一直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闻铮依旧浑然不觉。 如果换了别人,相如澜会怀疑是不是在故意装模作样,不过换了闻铮,相如澜很肯定,他是真的投入在创作中。 相如澜神情自然地变得欣慰。 完全沉浸在创作世界里的闻铮忽然停笔,就在相如澜以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时,闻铮放下画笔,手往旁边一伸,抓住手机往眼皮子底下看了一眼。 相如澜注意到他严肃的表情变得柔和下来,环着手脸微微向前探。 相老师?备注看上去倒是很寻常。 相如澜轻轻抿着唇,看着上面昨天晚上两人的聊天记录,不禁生出一点恶作剧的心思。 指尖越过肩膀,手指还没点上手机屏幕就被一把抓住。 这一把抓得很用力,完全是防御式的,甚至有些恶狠狠,相如澜手指都差点没被捏断。 闻铮回头发现他攥着的是相如澜的手指时,立刻就松了劲道。 “老师——” 闻铮显然是被相如澜吓了一跳,声音很高,本来就偷偷看这里的学生目光全都集中了过来。 相如澜抽回被捏痛的手指,对上闻铮慌乱的眼神,神态自若地把手背到身后,“嗯,上午好。” 相如澜还想假装跟他寒暄几句,闻铮等不及了,直接要去拉相如澜的手察看。 相如澜看闻铮紧皱的眉头和掩饰不住的懊恼,还是道:“出来说。” 两人走出画室,后背不知道多少道目光盯着。 相如澜虽说上回已经想明白要一切顺其自然,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有些不适应地害羞,在画室外的走廊摊开手,“没事。” 相如澜手小,又很薄,皮肤也白,手指被闻铮攥了一下,指尖泛红。 “对不起,老师。” 闻铮眉头拧得死紧,想拿相如澜的手又不敢,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没那么娇贵,”相如澜动了两下手指,开玩笑,“看不出来你警惕性还挺强。” 闻铮看向相如澜,神色复杂,“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你还没到。” 相如澜其实刚才也被吓了一跳,不过他毕竟活到这个岁数了,在大部分时候都会本能地控制情绪。 “没什么,”相如澜道,“只是看你那么认真,想逗逗你。” 相如澜微微一笑,“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在做毕业设计?” “嗯。” 闻铮神色略微缓和,一双眼还是落在相如澜手上,看上去像是难以释怀。 相如澜走回画室,闻铮跟在他身后,眼睛还盯着相如澜的手指。 两人重走回画室,自然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闻铮现在可是美院的红人。 无他,因为他被相如澜看中了。 相如澜站到画前,闻铮在创意阶段,画纸上很凌乱,还看不出什么结构或者意图。 相如澜抬眸看闻铮,见闻铮眉眼耷拉着,好像犯错的小狗一样一直盯着他的手,他干脆拿起画笔,给了闻铮一个询问的眼神,“可以吗?” 闻铮脸上表情霎时松弛了不少,点头,“可以。” 相如澜没有动闻铮的草图,而是在右下角签名的地方打了颗星。 闻铮看向相如澜,“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吗?”相如澜微笑,“在画廊,被定下的画都会被做上标记。” 闻铮也笑了。 两人说话声音很低,也不妨碍不断偷窥的众人心底发出艳羡的感慨。 还没毕业就被大佬看中,那是多少人的梦想。 “时间差不多了,请我吃午饭怎么样?”相如澜微笑着对闻铮道。 正如相如澜对闻铮的改观,闻铮也是在跟相如澜相处的过程当中才逐渐发觉相如澜跟他想象当中的也不一样。 譬如,相如澜其实是很活泼的,心情好时,那双被圈内人视作判官般的眼睛会闪闪发光。 学校和相如澜毕业时几乎没差别,食堂也还是那个食堂,相如澜嘴角带着微笑,余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真是怀念。 不经意间瞥到闻铮,相如澜发觉闻铮的表情略显紧绷,“还在意呢?” 相如澜在闻铮面前活动手指,闻铮脸上那股紧绷还是没彻底消散。 这倒真是少见。 相如澜单手托腮,打量闻铮难得一见的模样。 好像之前闻铮被爆出往事,回避的样子跟现在很像。 “老师,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好,那我去买。” 闻铮起身去买饭,相如澜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回想刚才在画室里闻铮凶狠的力道,心说这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这种进攻性极强的自我防御一定是在充满危险的环境中养成的。 是那个专门学校,还是别的什么经历? 闻铮端着打好的饭菜回来,相如澜收回了探究的眼神,脸上笑容温柔得能让人心颤。 闻铮能感觉到相如澜的好奇,可他的好奇是完全包容的,他可以说,也可以不说。 从正式的初次见面开始,闻铮就从相如澜身上体会到一种,人人都该有,但事实上很难做到的事情——尊重。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难做到,闻铮没有说过,他来海潮之前内心并不抱有多大期望。 甚至在得知江檀拿走他的期末作业时,他是生气的,他凭什么就那样拿走他的作品? 如果不是石菲主动发来信息,正式邀请,闻铮会选择无视,然后通过老师要回他的那幅画,他完全不想和所谓的大画家有任何接触。 “好像换大师傅了,”相如澜品尝着学生食堂的饭菜,嘴角依旧噙着笑,“味道不一样了,挺好吃的。” 闻铮看着他被菜色沾染的嘴唇,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吃完午饭,漫步校园。 已快到暑假,也是毕业季了,学校到处都是正在拍摄毕业照的学生。 相如澜看到,不可避免地心生感触。 想到那时的他与江檀,相如澜还是会怅惘,更多的却是释怀。 爱过,不是坏事,他的青春,也值得纪念。 相如澜,没有后悔。 “新画廊明年就会落成,”相如澜侧过脸,嘴角深深地抿出弧度,看向身边的人,“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跟你签约?” 这么重要的事,相如澜选择在学校里说,他喜欢学校,不是纯粹的净土,可他永远记得踏上这个梦想之地的感觉。 闻铮的眼神告诉相如澜,他跟他一样,完全明白相如澜的用意。 闻铮特意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对相如澜道:“我愿意。”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太过严肃,相如澜不由思绪略微往旁边歪了歪,又很快地拉扯回来,伸出手,“感谢你对群山的青睐。” “群山?” “嗯。” 相如澜微笑着点头,“你将会是群山的第一座山峰。” 他的眼神自信而肯定,点金手的魔法,可以点到人的灵魂,即刻生效。 闻铮视线向下,落在相如澜的手上,那只今天被他不小心差点伤害到了的手,还是那样稳稳地向着他伸出。 闻铮抬眼,对上相如澜的视线,相如澜眼中涤荡着柔和的期待与鼓励。 闻铮伸出手,和那只手轻轻握住。 目光交汇,他们眼中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闻铮没松手,“老师,你开车了吗?” 相如澜:“当然。” “在哪?” “就在学校外面停车场。” 相如澜有些不明所以,在闻铮深深的注视中终于意识到什么,脸颊微微发烫,他轻咬着一边唇角,咳了一声,抽出手。 闻铮掌心空落下去,眼神仍是异常灼热地看着相如澜。 相如澜像是害羞般地背过身,迈开长腿走了一大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闻铮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他真的什么也不怕,什么也都不在乎,但他愿意顾及考虑相如澜的感受,所以没立刻赶着追上去。 然而,相如澜也没走出太远,一步就停了下来,背在身后的手叠在一起,一根手指,冲闻铮轻轻勾了勾。 第49章 第49章 车停在梧桐树下。 夏日炎炎,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街边行人稀少,偶有路过的,谁也没注意到街边停着的车后座有两个人正吻得难分难舍。 相如澜手环搭着闻铮的肩膀,人微微向后靠,嘴唇被吻得一片濡湿。 车内弥漫着唇舌交缠的细碎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开空调的缘故,相如澜只觉两人之间温度越来越高,有些呼吸不畅,手掌轻轻推了下闻铮的胸膛。 闻铮后退撤出一点空间,看向相如澜酡红的脸,那双丹凤眼泛着水色,竟让人感觉到青涩的羞意。 相如澜今天出来穿了件浅香槟色的丝绸衬衣,刚才两人抱得太紧,衬衣被蹭起水波般的弧度,后车空间昏暗,他的眼里有衬衣反射出的光点。 闻铮低头,轻轻在相如澜唇上吮了一下。 相如澜的嘴唇薄而小,微微凉,带着一种清新的甜味,让人无法忍耐想要一再品尝的冲动。 尤其是,他现在已经有了名正言顺的资格。 闻铮嘴唇盖在相如澜嘴唇上轻轻摩挲着,相如澜呼吸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冒着缺氧的风险,逐渐张开了唇。 相如澜往后倒,整个人背已经完全压到了座椅上,双手逐渐向上,轻轻抚摸着闻铮的头发。 忽然‘咚’的一声,相如澜被吓了一跳,脸往旁边一偏,循声望去,是闻铮的脚踢到了前排座椅。 相如澜微微喘着粗气,目光一点点向下——闻铮一直撑着腿,脚尖都快抵到车门。 “对不起,老师。” 闻铮粗哑道,他调整了下姿势,膝盖半跪在真皮座椅上,这样就不会压到相如澜。 相如澜目光乱飞,在闻铮身上某个部位一掠而过。 闻铮穿着牛仔裤,所以比较明显,相如澜穿的休闲长裤,宽松有型,看不出来,但其实…… 相如澜脸颊红透了,他没说话,只是双手搭回闻铮颈边。 闻铮低头再度吻上,唇舌交换片刻后,闻铮嘴角一偏,含住了相如澜嘴角的肉,咬在嘴里,像是某种代偿。 相如澜对这事是真的心存羞涩,但并不是懵懂无知,从闻铮按捺不住吻咬他嘴角的动作,和闻铮越来越重的呼吸里,都能感觉到闻铮正苦苦压制着那股强烈的冲动。 这种认知让相如澜心口都热了起来,丝绸衬衣光滑地在他胸膛上乱晃,似是而非的触感让相如澜不禁微微挺身。 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后,相如澜整张脸都红透了冒着热气。 闻铮吻到他的脸颊,注意到那破皮般的红,终于是硬生生抬起了脸,目光深深地凝视了相如澜含水的眼睛,轻轻亲了下相如澜的额头。 “回去吧,”相如澜低声道,“好好做毕业设计。” “嗯。” 闻铮目光流连地在相如澜脸上逡巡了一遍,又恋恋不舍地轻吻了下他的鼻尖。 闻铮下了车,相如澜坐在车里,整理好了衣服,镇定自如地跟回头的闻铮微笑摆手,等闻铮人走进学校,他才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后颈靠着脖枕,相如澜手指摸了下自己微肿的嘴唇,刚才那激烈的情热仿佛还停留在他的唇畔。 相如澜手指轻轻一抖,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 飞驰回到公寓,相如澜进电梯上楼,关上门,脸色浮着红晕,拉了窗帘坐到沙发上。 大半年来一直空窗,相如澜都没有自我安慰过,他骨子里还是对这种事有种羞耻心,大约是从小优等生当习惯了,优等生是不会干坏事的。 只是随着与闻铮交往的时间越长,两人的心越走越近,每一次的亲吻拥抱都会产生一种错位的焦渴。 还不够。 相如澜涨红了脸,分明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也还是动作幅度很小,怕羞似的轻轻褪下长裤。 背靠在沙发上,那触感和今天在车上的触感很像,相如澜一只手伸进柔软的布料,另一只手反手轻轻抚摸着皮革,嘴唇微张,仿佛还在跟闻铮接吻。 手掌缓缓浮动着,相如澜紧紧抿着唇,脸颊红晕如飞,即便独处,也忍耐着不肯发出声音。 真的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这样了…… 相如澜终于按捺不住地鼻腔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过后,他放松了许多,按在沙发上的手掌轻轻揪着真皮,掌心出了汗,黏湿地贴在上面,像是被吸住了一般分离不开。 没几下后,相如澜呼吸缓了下来,脸上那股高热的红也慢慢褪色。 半靠在沙发上,相如澜还没从‘干坏事’的羞涩中回过神,思绪闪过一丝犹豫,背往下一坠,整个人躺了下去,那只被弄湿的手也跟着滑坡般地落了下去。 相如澜闭着眼睛,另一只手解开衬衣的扣子,脑海中浮现出闻铮那张年轻而性感的脸,贴上肌肤。 “闻铮……” 相如澜低声呼唤,他在闻铮面前从来不会这样,仍保有一点师长的矜持,在这种时候才大胆地用年轻恋人的名字助燃。 唇畔热热地吐出气息,相如澜真的太久没做这样的事,终于完全抛弃了羞耻心。 最后长长的一声还是堵在了干涩的喉咙里,相如澜侧身半趴在沙发上,发尾落到地面,滚烫的脸贴在真皮沙发面上,深深浅浅地呼吸着。 从不自控的愉悦中醒过神,相如澜后知后觉懊恼地扭头看向天花板。 他今天怎么就没控制住呢? 恋爱经验从时间上来说算是丰富,但从次数上来说完全跟新手其实没什么差别,相如澜是个不会谈恋爱的人。 在上一段和江檀的关系里,相如澜也始终是更被动的一方,都是被江檀推着走的。 现在跟闻铮在一起,闻铮的个性内敛克制,显然也不会是太过主动的一方。 当然,相如澜知道闻铮其实是尊重他,他对他的喜欢里包含了对师长的敬慕,生怕会冒犯到他。 想到闻铮总是那样灼热地看着他,相如澜脸上再度涌上热意,他无声地翻了个身,深深地叹了口气。 下午在家开了几个跨洋会议,晚上和人交际,又去齐鸣那边拟了新画廊的签约合同。 带着新的合同回到家,相如澜准点接到了闻铮的电话。 每天晚上九点,闻铮都会打电话给相如澜。 如果相如澜有事,比如开会之类,就会挂断,让闻铮待会儿再打,也有可能相如澜太忙,就没法打电话,只能发微信。 这个九点也是有讲究的,闻铮除了学业上的事要忙,还有学校里的工要打,宿舍晚上十点门禁,这么综合下来,闻铮选择九点,跟相如澜打一个小时电话,再回宿舍。 相如澜这辈子除了工作之外,还从来没跟人打过一个小时的电话。 等两人第一次挂断,相如澜发现通话时间长达一小时,他自己都惊呆了。 其实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就只是天南海北地闲聊,可却一点都不觉得腻味或是漫长,好像能一直就这样说下去。 “过几天青苔杯就要宣布结果了,紧不紧张?” 相如澜关了车门,胳膊里夹着合同大步向前。 “不紧张。” 相如澜轻笑了一声,“我可听说在荷兰参赛期间,你挺紧张的呢。” “那不一样。” 闻铮也笑了笑,“那时候,不想给老师你丢脸。” “现在不怕了?” “嗯,老师的脸没那么容易被我丢。” “听上去好像在说我脸皮厚。” “我不是那个意思,”闻铮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老师的脸皮很薄。” 电梯里没人,相如澜脸色一下泛起了红。 原本挺正常的聊天忽然变了味道,相如澜手肘后靠着扶上电梯的扶手。 通话忽然中断,只有两人不同频的呼吸声交错着。 电梯门打开,相如澜走出电梯,轻轻“嗯”了一声。 “老师,你到家了吗?” “刚开门,你呢?在寝室楼下?” “我在寝室,他们今天出去聚会。” 相如澜换了鞋,轻轻抿了下唇,“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 闻铮笑了笑,笑声低沉,仿佛是在反问相如澜,明知故问。 斜盘着腿坐到沙发里,相如澜半张脸贴在沙发上,单手扶着额头,白天的自我抚慰并未全然压下翻涌的情潮。 相如澜静静地听着闻铮的呼吸声,“你现在一个人在宿舍?” 闻铮喉咙里滚出沉沉的一声“嗯”。 隔着电话,没有那么直接地面对彼此,好像给他们带来了变相的安全。 相如澜不用在意自己会不会表现得太不矜持,闻铮也不用怕自己会不会冒犯到相如澜。 一种粘稠的沉默在两人的呼吸中弥漫开来,将他们隔空拉扯到了一起。 相如澜就这样安静地半靠在沙发上,感受着夜的暧昧。 “闻铮。” “嗯。” “闻铮。” “闻铮。” “闻铮。” “……” 相如澜一口气说了好几遍,他越说越低,带着浅浅的笑意,像那时闻铮呼唤他一样,又有些故意的顽皮。 闻铮也笑了,等相如澜轻抿住唇,停下呼唤时,电话那头才又传来闻铮低低的回应。 “相如澜。” 他的名字像是被含在舌尖,恋恋不舍般地滚落出来,坠入相如澜的耳朵,让相如澜面孔都麻了半边。 闻铮像是很新奇的,又轻轻念了一遍,“相如澜。” 相如澜从面颊到后颈一点一点像是泡在酒里一样红透了。 他从来没想过单单是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出来,就会让他产生这样奇异的感觉。 手掌抚过长发,相如澜回应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从喉咙里轻轻挤出,即便没有亲眼所见,也能让人想象他现在的表情。 一定是既柔和又羞涩,那双平素看起来极端冷静的丹凤眼盈着朦胧的水色,他自己一定不知道,当他那样看人时,他看上去有多么可爱。 认为比自己年长许多的老师是更天真、更可爱的人,闻铮一点都没觉得自己的认知出现偏差。 总是那样羞涩而纯洁,像高雅而易碎的艺术品,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相如澜……” 闻铮低低地呼唤,就连名字,都不像是跟他一个世界的人。 相如澜听着闻铮对他的回应,心中涤荡着柔软的甜美,鼻尖轻轻压在手臂上,压制住自己微热的呼吸。 而电话那头,闻铮的呼吸频率好像变慢了,慢得拖长了,像一首无声的乐曲,节奏令人陶然欲醉。 “我想现在过来见你。” 闻铮低低道。 相如澜胸膛里心脏重重地一跳,他下意识想要拒绝,本能地觉得危险,话到唇边,又被他含混地咽了回去。 “你来吧。” 第50章 第50章 街边灯火昏暗,相如澜站在树下抱着双臂等待,他不知多久没这样等人,心中说不出的忐忑,既希望闻铮下一刻就出现在道路尽头,又怕闻铮会太快出现,胸膛里的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节奏全然乱了。 相如澜下楼还是戴了帽子和口罩,不是怕人认出来,就是本能的想多点修饰遮挡,好让他不是那么容易泄露心情。 等道路尽头出现熟悉的跑动身影时,相如澜本就跳动不规则的心脏一下几乎快跳到他的嗓子眼。 说来也真是奇怪,两人并未经历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只要一想到这个人,那股涌动的心情却是那样浓厚,快要淹至头顶。 相如澜疾走了几步迎了上去。 闻铮是坐地铁来的,下了地铁一路狂奔,头上都冒出了汗,相如澜跑过去站定,眼睛先弯了起来,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们肯定又要拥抱了。 只不过就这样互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种迫切想见到对方的心意在刹那落实,乱跳的心脏短暂平复,随即更加激烈地跳动起来。 “见到了,”相如澜看着闻铮额头晶亮的汗,“开心了吗?” 闻铮嘴角弯起,“有一点。” 相如澜笑着说:“只有一点啊。” 闻铮只是笑,眼神深深地,有些无奈,有些纵容,更多的是那种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对方可爱的情愫。 相如澜不逗他了,“上去喝杯水?” 闻铮学他说话,“只有一杯吗?” 相如澜低头浅笑,和白天一样转过身,不过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冲闻铮勾手指,取而代之的是他在腰际轻轻跳动的马尾。 闻铮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白天他有冲动去抓相如澜的手指,晚上他又有新的冲动,很想抓住相如澜的发梢。 相如澜带着闻铮进了电梯。 电梯里没人,两人挨得不远不近,相如澜想到很久以前两人刚认识不久,闻铮在海潮画画,他们在电梯里,也是这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那时,他们彼此就感觉到了吧?那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电梯门打开,相如澜率先走出电梯,闻铮跟在他身后,眼神完全黏在相如澜的背上,那是最初令他产生强烈创作灵感的部位。 相如澜拉开门进了屋,“不用换鞋。” 话音刚落,身后两条手臂就像春天的藤蔓一样长在了他身上。 相如澜被闻铮这样背后抱着,刚才在电梯里因闻铮的视线而混乱的心跳再度失序。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相如澜进门的时候没有开灯。 屋里现在还是黑的,大门没关,走廊的声控灯也还没熄灭,提供了一点光源,映照出两个拥抱在一起的影子。 相如澜胸膛里那颗心脏乱得一塌糊涂,上上下下地跑动。 ‘咚—咚—咚——’ 心跳声又大又疾,是两个人的心跳和影子一样叠在了一起。 外面声控灯陡然熄灭,周遭视野陷入一片漆黑之中,相如澜屏了下呼吸,他还戴着帽子和口罩,呼吸之间,口罩仿佛是被他过沉的气息给浸润了,变得有些重,两根细细的带子拉着他的耳朵往下坠。 很轻的一声“嘭——”,也许是风,也许是他们中的谁轻轻伸了下脚,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相如澜不由随着那关门声轻轻一抖,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紧张,简直像是当年参加艺考一样紧张。 不,比那时候还要更紧张,参加艺考时他是很有信心的,而现在他却有些稀里糊涂,大脑发热得晕晕乎乎,不知道或者说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耳尖被轻轻落下一吻,相如澜身上一颤,他的背贴着闻铮的胸膛,这一点颤动传导到了闻铮身上,闻铮深深地喘了口气,结实的胸膛鼓动,相如澜背脊顿时爬上一股电流。 “嗯……” 低哑的一声在漆黑的室内响起,相如澜霎时便怔住了,那是他的声音吗?他因为被闻铮从背后抱着就发出了那样的声音? 相如澜抬手按住口罩,他试图说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师长形象,却是被自己隔着口罩沉沉的呼吸给打到掌心开不了口。 耳尖又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闻铮的嘴唇,丰润而湿润的触感,他含住了他的耳朵,那么薄薄的一片耳朵,无数绒毛与神经敏感到了极致,相如澜整个人瞬间软了下去。 背完全靠在了闻铮胸膛上,相如澜手还捂着嘴,忍耐着不发出声音,只有身体在轻轻发颤。 闻铮的呼吸起伏沉沉地打在相如澜耳畔,相如澜的呼吸也跟着变得更沉。 闻铮齿尖轻轻咬着相如澜柔软的耳朵,他一直记得这片小小的耳朵,夹着长发,雪白晶莹,手臂越收越紧,他的老师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呼吸。 耳际细细的带子被咬开,微厚的唇一点点顺着面颊碾过去。 气息逼近,相如澜按住口罩的手掌轻颤着挪开,迎着男孩的气息,扭着脸,奉上自己早已湿润的唇。 相如澜扭着脸,明明是非常费劲的姿势,可他却好像浑然不觉,急切地与闻铮交换着唇舌。 闻铮双臂越抱越紧,越抱越紧,忽然手臂使力,相如澜几乎是腾空被他换了个方向,他们面对着面,更加激烈地互相吻着。 相如澜脸往后仰,帽子落在地上,抬起双臂搂住了闻铮的脖子。 在愈来愈深的吻中,相如澜软成了一团,现在他成了那根攀附的藤,无骨地挂在闻铮身上。 “老师……” 闻铮含着相如澜的唇,手掌紧紧地盖着他的腰,他还是那样叫他,完全出于本能。 他在他心里是那么高高在上,值得敬慕的人,所以,他一再地克制自己。 在一片沸腾的情热中,闻铮强制性地拉开自己跟相如澜的距离。 后退的动作刚发生,相如澜察觉到了,他没有多想,跟闻铮一样,完全出自本能地追了上去。 结结实实地触碰,让两人都大大战栗了一下。 咽喉里溢出两声不同频的喘息,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相对。 黑暗中,彼此的眼都亮得惊人。 相如澜又慌乱起来,睫毛上下眨动,舌尖和闻铮的裹着,僵持地暂停下来。 喉结深深滚动,相如澜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舌尖本能地动了动。 那一点湿润的滑动立刻就得到了回应,就这样什么都没说,又继续闭上眼,紧紧拥在一起吞咽。 相如澜微微踮了脚,他脸上红透了,脑子也被烧得晕晕乎乎,什么矜持,什么师长的身份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缓缓地、轻轻地贴着闻铮,搂着闻铮脖子的手臂向内勾紧。 两人如在跳交谊般,脚步一退一进,慢慢向后挪,黑暗中,相如澜后臀碰到坚硬的大理石,他顺势向上一坐,闻铮的手也顺着他的腰往下一搂。 相如澜半个人深深地嵌在闻铮怀里,仰着头,全情投入地和闻铮接吻。 鼻梁上的眼镜太碍事,相如澜顺手拿掉眼镜丢在一旁桌上,手又重新落回闻铮颈上,手掌摩挲着闻铮的后颈,指尖低垂到闻铮的t恤里,他轻轻挠着那块皮肤,感觉到闻铮身上也好热好热…… 相如澜忽然一个偏脸,喘着气靠在闻铮肩头,摩挲闻铮后颈的手掌不知不觉间向下伸了,他摸到闻铮背脊上的骨头和起伏的肌肉。 侧颈被丰润的嘴唇印上,力道不轻不重,吻过后又轻轻吮吸,激起相如澜一下又一下地战栗。 衬衣领口被鼻梁一点点斜斜地拉到侧肩,一个接着一个吻落下,相如澜拱着肩膀,好痒,又好舒服,他还想要更多、更多…… 颤抖的手指爬上领口,相如澜悄无声息地解开自己的衬衣扣子,一个、两个…… 闻铮的吻越吻越下,他每吻一下,鼻尖就跟着嗅一下,很深地呼进去气,将相如澜的味道完全吸入肺腑。 淡淡的清洁过后的香气、一点冷调的香水、混合着皮肉自身的味道,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诱惑。 闻铮自然卷的头发蹭到相如澜的锁骨,掻痒的触感,让相如澜不由发出轻轻的哼声。 听到他的声音,闻铮抬起脸,和相如澜短暂对视,彼此眼中充满着热意的渴望让他们几乎瞬间又拥吻在了一起。 一个深深的吻后,闻铮低头打量,相如澜衬衣已散开了大半,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他身材削痩,皮肤也仿佛格外的薄,像一张无暇的画布包裹住纤细的骨骼,脆弱的妩媚。 相如澜被他看得脸颊发热,他被他看过背,终于也被他看到前面了。 闻铮抬头对上相如澜朦胧的视线,轻轻地啄吻了他的嘴唇一下,双手放开相如澜,拉住自己的t恤下摆,脱了上衣,随手扔到一边。 相如澜眼睛微微震颤,盯着闻铮裸露的如同雕塑般的结实上身,屏住呼吸,喉咙里不由自主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们重新抱在了一起,滚烫的肌肤相触,相如澜抖得快要叫出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滑,闻铮的喉咙里也溢出一声轻哼。 闻铮含着他的唇,低低地含糊地说了什么。 相如澜没有听清,手掌贴上闻铮隆起的背,颤声问:“什么?” 闻铮吮了下他微麻的舌,从他口中撤出,唇畔靠在他的耳边,“老师,”他声音嘶哑,是在努力克制的平静,“我没做过,你能教教我吗?” 相如澜大脑轰隆一声,他羞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地想找地方钻进去,却忘了自己正在闻铮怀里,整个人都一下陷了下去,闻铮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相如澜手臂扑到他的肩膀,掌心下面是闻铮的肌肉触感,鼻尖也全是闻铮的味道,他大脑乱糟糟的,好像被什么魇住了,将错就错地又轻轻往下滑了滑。 闻铮搂着他后腰的手臂一下绷紧,低头吻向相如澜的后颈,身体也跟着慢慢向前。 悄无声息地就这样互相碰着,相如澜人已软成了一滩水,搂着闻铮的肩膀,靠在闻铮的耳边,喉咙里肆意泄露。 闻铮的手不知何时伸入他几乎快落下的衬衣里,掌心的茧滑过后背肌肤,又引起相如澜阵阵酥麻的战栗。 相如澜人越来越往前,从大理石台上完全掉了下去,双臂挂在闻铮后颈,脑海中很短地挣扎了一下,放纵的欲望战胜了矜持的理智,嘴唇贴着闻铮跳动的侧颈,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可闻,“……去卧室。” 衬衣在去卧室的中途落在了地上,相如澜手拧开卧室门,抬手抽了束发的丝带,长发披散,扫过他的背,也扫过闻铮抱着他的手臂。 两人不断吻着,所有理智都被焚烧殆尽,从初次见面开始,他们实在忍耐太久太久。 后腿碰到床沿,相如澜像是被灼烧得过烫的花枝那般弯了下去,闻铮被他搂着,双膝半跪到床上,俯身热烈地吻着。 不要脸了,什么都顾不上了,相如澜抬起手,哆哆嗦嗦地去解面前的金属纽扣,拉开拉链,蓬勃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又后知后觉,像是做了什么错事地甩开手,扭了下脸,顺势向后倒去。 闻铮像是啄着蜜的蜂,随着他向下倒,相如澜像个病人一样喘着粗气,手掌又摸到自己腰上,跟今天白天一样,一横心,褪掉长裤。 闻铮像是真的在跟他学,窸窸窣窣的片刻声音后,牛仔裤与休闲裤交叠地落在地上。 相如澜浑身又热又抖,说不出的无措,闻铮重重地吻了他一下,忽然又直起身。 相如澜茫然地抬起眼,却见闻铮双膝跪坐在他身侧,两眼直直地盯着他。 他在看他,在夜色中,一寸寸地从他的眼睛,扫向他的嘴唇,视线一点点向下,有如实质地滑过,黑沉沉地落在中间。 相如澜下意识地绞住双腿,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瞥向闻铮。 脸颊飞烫,口舌干渴地生津。 闻铮那双画画的手落下,按住相如澜的膝头,手掌力道不容拒绝地慢慢分开。 他还在看,看得那样专注而仔细,像是要将这幅画面深深地记在心里,也许有朝一日,会在他的画笔下再现这幅迷乱的场景…… 相如澜受不了那种眼神与想象,他低低地哼了一声,又羞耻又缠绵。 “老师。” 他这样叫他,让相如澜浑身肌肤都绷紧了。 闻铮低头,吻落在膝上,他低低道:“你好美。” 相如澜摇头,长发跟着摆动,“别说话、别说话……” 相如澜咬紧了唇,抬起自己的手,他指尖发颤,像是在求救,闻铮把自己的手给他,相如澜却是拉着他的手慢慢往下。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相如澜扭头,口中津液太多,已将他的唇畔也浸得湿淋淋,他羞耻到了极点,带着颤抖的哭腔,语气却还在故作师长般的镇定,“从这里。” 第51章 第51章 手臂横在眼上,相如澜紧紧闭着眼睛,心脏快从胸膛里跳出来。 耳边两人沉沉的呼吸交错,成为安静夜晚唯一的背景音。 闻铮的手很慢,大概是怕弄伤他,只是这样,相如澜的感受也被细致地延长到了极致。 尽管屋内一片漆黑,他也闭着眼睛,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闻铮的指关节形状,一点一点缓缓地推进。 太慢了。 相如澜死死地咬着下唇,克制喉咙里翻滚的声音。 “痛吗老师?” 相如澜轻轻摇头,咬唇的牙齿落在闻铮的视线里,像是在忍耐地迁就说谎。 他的老师看上去那么精美而脆弱,是易碎的艺术品,需要人用最虔诚小心地方式去认真对待。 于是闻铮动作更慢,也更加细致。 闻铮俯下身,舔舐相如澜的唇,相如澜没有一点犹豫地送上了舌尖,再不接吻,他就要叫出来了。 唇舌绵长而湿润地交缠,鼻尖与鼻梁摩擦,相如澜转着脸,双臂重新攀上闻铮的后颈,手掌胡乱地揉着他的头发。 空气中又多了接吻的声音,有轻有重,很响的一下,打入耳中,让人心火愈加旺盛。 相如澜不由自主地向下沉了沉。 那一下好似无意,又好似迎合。 闻铮半睁开眼,相如澜眼睛里已充满了盈盈的水光,他又咬住了唇,脸上带着几分羞涩,还有几分……委屈? 心下陡然明了,闻铮目光沉沉地看着满面忍耻的相如澜,低头再度吻上,他啄了下他的唇,便顺着吻下去,轻轻含住。 相如澜整个人都晃了晃,又向下沉了沉。 相如澜不知道自己这是天生的,还是因为后天跟江檀年轻时太过频繁,无论他喜不喜欢,他的身体早已变得敏感到了极点。 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再伪装的必要和意志力。 相如澜受不了这样缓而细致的引诱,控制不住地摆动。 闻铮到底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是坏心眼? 相如澜脑子被烧得理智全无,甚至开始毫无依据地揣测、迁怒闻铮,他手轻轻拧了下闻铮的后背,闻铮后背肌肉一紧,鼻腔里溢出一声浅浅的带着笑的闷哼。 下一秒,闻铮就变了奏,相如澜也跟着轻轻地屏住了呼吸,满足地搂住闻铮。 真的什么都不管了。 相如澜手指钻入闻铮发间,悄悄地睁开眼。 他看到闻铮头顶的卷发,浓密而蓬松,在他的眼底,在他的掌心,那样鲜活地跳动着。 “可以了……” 相如澜颤抖道。 闻铮抬起脸,对上相如澜的眼睛。 那双狭长而美丽的丹凤眼,此刻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将要溢出湿润。 闻铮没有如相如澜所想的那样‘听话’,他往后撤了撤,手掌握住相如澜的脚踝,眼神再次深深地凝视,神情那样专注,他真的在记。 相如澜受不了他这样,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闻铮的眼神。 在相如澜控诉的眼神中,闻铮低下头,丰润的唇亲了亲,相如澜用力摇头,长发飞舞地拒绝。 闻铮却是虔诚地又亲了一下,他俯下身,在已流出泪的相如澜耳边低声道:“老师,我会永远记住今天晚上。” 心脏因这话怦怦地跳动起来。 闻铮手臂穿过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都搂入怀中,低头小心翼翼地在他发丝上吻了吻。 下一秒,相如澜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坠到床边的发尾因忽如其来的变奏快速摇曳,相如澜连自己的舌头都无法控制了,无力地垂在口中,任由闻铮用力地吮吻。 相如澜双臂都要搂不住闻铮,手臂被惯性一下一下地抛起。 太激烈了,灵魂都已好像跑出了身躯,剩下的只有最本能的反应与感受。 相如澜真的已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哀哀地在闻铮耳边鸣叫,却又口不对心地诚实地一次次应和着。 被完全支配的冒出了动物性,沾满泪水的脸颊在闻铮颈侧乱蹭,他去找闻铮的唇,如愿以偿地吻,他咬闻铮的嘴唇,最初就是这两片丰润的嘴唇挑逗了他。 手臂忽然重新有了力气,相如澜死死地缠住闻铮,发尾不停跳跃。 室内单调的声音配着他们沉重的呼吸和响亮的接吻声成了最特别的乐声。 相如澜恍若沉入水中,滚烫的水一点点攀升至他的颈,捂住他的口鼻,灭顶般的感觉—— 闻铮感觉到相如澜在用力地抓他的背,指尖长长地划出一道道痕,是已经快要承受不了,濒死地求救,浑身肌肉绷紧,死死地抱住人。 气喘回魂,唇舌自发地交缠在一起,交换着彼此激烈的呼吸心跳。 闻铮紧紧地抱着相如澜,他的姿势带着浓烈的保护欲与爱怜,不住地吻相如澜的眼皮、眉心、额头、鼻尖……他吻遍他的脸,相如澜感觉到湿意,终于找回一点意识,抬手抚了下闻铮的脸,又睁开眼,发觉闻铮脸上都是汗水,眼角也是湿润的,他哭了? “闻铮……” 相如澜喃喃。 闻铮双臂搂紧他,低头又吻了下他的唇。 “老师,”闻铮声音压抑,“我从来没想过,能和你像今天这样……” 相如澜胸膛里心脏一紧,手臂搭在闻铮肩上,轻轻亲了下闻铮的脸颊,“你很好。” 相如澜声音完全的沙哑了,后知后觉,他今晚好像有点太激动,脸红得更厉害,可还是压制住了那股羞意,确定道:“真的很好。” 闻铮抱着他,脸颊埋在相如澜颈边,像是无限依恋。 这种时候,相如澜才真正意识到闻铮比他小整整十五岁。 天,他真的跟个小男生做了…… 相如澜很想捂住脸,但两人还没分开,这种亲密到了再无法遮掩的地步,好像也没必要再害羞,相如澜手指摸到床头灯。 床头灯打开,亮度很低,也足够让相如澜看清闻铮通红的眼。 是真的哭了。 相如澜顾不上害羞,惊讶地用手掌抚过闻铮的眼角。 闻铮的眼神还是沉稳的,黑漆漆的眼睛,特别的温柔,带着深深的孺慕,好像已经满足得再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相如澜被这样充满复杂爱意的眼神凝视着,双腿不由又紧了紧。 闻铮眼神慢慢变得更深,他凑上来,亲了下相如澜的鼻尖,相如澜怕羞似的躲了躲,“……够了。” 闻铮没说话,而是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开灯后,相如澜的身体一览无余,那上面有无数闻铮留下的痕迹。 眼神一直向下,看到两人还未分开的地方,不由喉结轻轻滚动,抬眼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被他看得喉咙发干,他今晚表现得完全不正常,可能是因为以前都太被动,从来没有主动过,所以才会那么奇怪。 他不想再在闻铮这里形象碎裂,故作镇定道:“我去洗个澡,宿舍应该门禁了,你今晚睡客房吧。” “嗯。” 闻铮脸颊轻蹭了蹭相如澜的脸颊,“老师,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相如澜怔住,闻铮手臂紧了紧,又用力抱了下他,慢慢退了出去。 相如澜浑身绷紧,目光从闻铮那里闪烁地掠过,天哪,他真的很想捂住脸。 “你也洗吧,外面有客卫,你穿我的睡袍。” 相如澜说着,若无其事地起身,转入衣帽间,随便拿了件睡袍先匆匆披上,也不管大腿上湿润地滑落,又拿了件睡袍出去。 闻铮正弯腰捡地上的衣服,相如澜看到他居然还……脸上红晕又翻涌起来。 闻铮转过脸,看到裹着香槟色丝绸睡袍的相如澜,披散着一头长发,面颊红润,轻咬着微肿的嘴唇,丹凤眼也哭过了,水润润的,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性感味道。 相如澜面红耳赤地扭过脸,把手里的睡袍往前一递,“去洗吧。” 闻铮走上前,相如澜心里想着不要看,余光却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摇晃的地方。 “谢谢老师。” 等闻铮从卧室出去后,相如澜才重新坐回床上。 腿软。 腰也软。 在浴室里洗澡时,相如澜不住反省,往脸上泼了好几次冷水,都不敢回忆刚才发生的事。 从浴室里出来,看到披着睡袍的闻铮时,相如澜几乎是有些惊慌失措,“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他说着,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睡袍衣领,看上去有些防备似的。 闻铮眼睛闪了闪,“我来帮你换床单。” 相如澜目光落在一塌糊涂的床上,刚平复下来的脸色又不对劲了。 相如澜忍不住,还是背过身,拿双手捂住了脸。 闻铮默默地站在他身后,脸垂了垂,良久,还是艰涩地开口,“老师,你后悔了吗?” 长发轻轻摇动,闻铮一颗心才重新沉沉地落回胸膛,他走了过去,轻声道:“老师?” “别叫了,”相如澜声音轻得仿若自语,“我、我只是太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让我帮忙换床单?” “……” 相如澜放下手,扭头看向闻铮,发现闻铮真的满脸求知欲,他咬了下嘴唇,“我比你年长,你叫我老师,跟你恋爱已经很过分,我……” 相如澜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我没有后悔跟你恋爱,今天晚上的事,我当然也不后悔,我只是、我觉得自己很……” 相如澜说不下去,又低下了头,闻铮展开双臂,一把将人抱住。 闻铮低头亲了下他的头顶,忽然又放开手。 相如澜心脏还在怦怦乱跳,他对自己今晚完全陷入欲望的表现真心觉得很羞愧,在个小男生面前,那么放纵…… “老师。” 眼前落下一支记号笔。 相如澜扭头。 闻铮看着他,道:“客厅里找到的。” 相如澜道:“干什么?” 闻铮把笔塞进相如澜手里,在相如澜满脸不明所以的表情中,握着相如澜的手,在自己的锁骨下方画了颗星。 相如澜抬起长睫,怔怔地看向闻铮,“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被定下的会做标记吗?” “老师,在我面前,你可以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完全地做自己,”闻铮双眼一直望入相如澜的眼底深处,“老师,我愿意是你的。” 床头灯光幽幽,相如澜心头软得快要陷落,他抬起双臂,依偎入闻铮怀中,闻铮抬手拥住他。 那样温暖又温柔的拥抱,相如澜忽然明白闻铮今夜为什么会哭了,除了悲伤难过,感到幸福,泪水也会自然地从眼中溢出。 他们静静地相拥着,相如澜一点都不觉得羞耻了,双臂贴在闻铮胸膛,低声道:“不要换床单了,一起睡客卧。” 第52章 第52章 家对于相如澜来说是个完全私密的空间,他不喜欢外人入侵。 自从相如澜搬来这里,客房就一直空着,只有钟点工进去打扫过。 相如澜克服了那股羞涩,也就不扭捏了,自然地拉起闻铮的手往客卧走。 客卧的床同样很大,足够两个成年男人并排躺下。 很久没有这样的夜晚,相如澜平躺着,又紧张起来,不由想到他上一次和人同床共枕,也还是跟江檀。 心情说不出的复杂,相如澜闭上眼睛,努力把大脑清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老师,你睡着了吗?” “没有。” 相如澜喉结轻轻滚动,“你睡不着?” 闻铮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手指一点点碰到身边相如澜的手。 相如澜嘴角微勾,屈起手指握住闻铮的手指。 手指相扣地握在一起,相如澜感觉他好像不是身处自家的客房,而是回到了少年时代,在某个暑期夏令营,和暧昧了半个学期的男孩躺在帐篷里,因彼此心中的好感而偷偷牵了手。 “睡吧。” 相如澜柔声道。 闻铮“嗯”了一声,紧紧地抓着相如澜的手。 一直等到相如澜睡着了,闻铮才又睁开眼,转过脸看向黑暗中相如澜的面庞轮廓。 他不是变态,只是太珍惜这个晚上,根本不舍得就这样睡去。 相如澜睡得很熟,他睡着了之后,身上那点隐藏的孩子气更毫无遮掩地冒出来。 老师。 闻铮嘴角轻勾,相如澜大概不知道,他每一次叫他老师时,除了尊重敬仰,内心都会轻轻地笑一下,为他与年龄身份完全不相符的可爱。 手指轻轻抓着,闻铮的脑海里也闪过某种幻想,和相如澜的幻想不同,他根本都不知道什么夏令营,他幻想着,在他的孩提时代,在他那个美丽而贫穷的家乡,某个夜晚,他坐在屋槛上抬头看月亮,视线里忽然伸来一只手,那只手看着很纤细柔弱,其实很有力量,他会握住他,以完全平等的、不偏见的姿态…… 老师。 闻铮在心里轻轻呼唤,沉静片刻后,又悄悄换了称呼。 相如澜。 嘴角自然地扬起,闻铮眼中溢出一点水,他很想亲一亲相如澜,又怕自己这样会把人吵醒,吓坏了他这个心思其实非常单纯的老师。 所以,就只是看着,一面看,一面记,一面又回忆,全部步骤都异常珍惜。 相如澜又卸下一层包袱,他睡得很熟,早上醒来时,睁开眼,近视的眼睛模模糊糊,看到高挺的鼻梁,一时之间还有几分恍惚,差点脱口叫‘江檀’。 视线再往下,望见闻铮的嘴唇,相如澜才如梦初醒。 习惯真可怕,心脏后怕地咚咚两声,不敢想自己要是叫错名会多尴尬,相如澜松了口气,低头看到两人还握着的手,嘴角轻轻上扬。 闻铮表面看上去总是超脱年纪的成熟,不过昨晚有些地方的表现还是显得挺幼稚可爱的。 相如澜这么想着,视线掠过,眼神顿住,又飘了过去,看向天花板。 想要忽略,又忍不住想,余光再次瞥过,相如澜面红耳热。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都在黑暗里,相如澜被压抑了太久的欲望捉住,几乎没有一刻是在理智思考,视觉也被夜色剥夺,他当然是故意不开灯的,因为害羞,或许,也还有别的原因。 脑海中一小块沙洲,潮水涌动,属于过去,属于回忆,他人生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相如澜神色复杂地重新看向身边躺着的人。 年轻男孩的脸,经过一夜还是那样英俊好看,卷发耷在额角,几分性感。 新的,更年轻的,更可爱的,占据了他现在更多的思绪,看到这个人,心里就感到一种温暖的喜悦。 相如澜心下微颤,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也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抬手轻抚上闻铮的脸颊,下一秒,闻铮的手就也抬了起来,把他的手捉住了。 相如澜笑了笑,“弄醒你了。” 闻铮摇头,闭着眼,扭过脸在相如澜手上吻了吻。 相如澜心生怜意,干脆凑上去,在那两片丰润的嘴唇上亲了亲。 这一下轻轻的早安吻启动开关,闻铮叼住了相如澜的嘴唇,不深不浅地吻,啄吻得很温柔,让人心动。 终于睁开眼,四目相对,相如澜看到闻铮眼中血丝,微微一怔,“昨晚没睡好?” “还好。” 闻铮神采奕奕,精神很好,眼瞳都在发光,相如澜受到感染,眼中笑意渐浓。 两人对视着傻笑了一会儿,闻铮低头再吻,相如澜笑着张唇,抬手勾住闻铮倾过来的肩膀。 忽然,两人同时一顿,相如澜向下看,闻铮却是往后退。 睡袍宽大,露出一截深蓝色弧度。 相如澜眼睛快速眨动,低垂着脸,长发顺着两颊散开,闻铮垂脸看到他光洁白皙的额头和轻轻咬住的唇,那种完全自然的害羞让人的心能喜欢得揪起来。 相如澜目光游移,“你要去洗手间吗?” 闻铮没说话,只是视线久久地凝视着相如澜此刻的情态。 尴尬、害羞、柔软、喜欢……那么多的情绪,太丰富了,像是看不尽的美好画卷。 相如澜被闻铮那么长久地盯着,心里转了几个弯,想想两人已经算是彻底地确立了恋爱关系,怎么还有把人往洗手间赶的道理呢? 相如澜抽回一条环着闻铮的手臂,手臂向下,没够着,红着脸,人也往下挪了挪。 闻铮完全僵住,他跟着手往下扣住相如澜的手腕,“老师,你不用……” 相如澜手指已经碰到,状态惊人,闻铮扣住他手腕的手指力道很坚决,他仰头,不解道:“你不要?”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睁得大大的,好可爱,闻铮克制着吻他的冲动,哑声道:“我不想折辱您。” “你怎么会这么想?”相如澜万分惊讶,神色认真,“我们现在的关系,我帮你是应该的。” 怎么能用那样的表情说这种话?闻铮忍耐着一动不动,相如澜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养尊处优的柔软,骨节又很有力量。 “我不想老师你单方面地帮我……”闻铮忍得嗓音哑得几乎模糊,“老师,你不用这样。” 相如澜怔住,傻傻地看着闻铮,他在消化闻铮说的话。 闻铮却是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拉开相如澜的手先下了床。 相如澜侧躺在床上,依旧怔怔地看着身边空缺的半边,那上面还有人躺过的痕迹。 洗手间里传来水声,相如澜回过神,拢着睡袍下床,赤脚走到洗手间门口拧开门。 闻铮正在洗脸,听到声音便扭头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眼镜还在主卧,他靠在门边,眼神显得有几分迷离,看着闻铮挂满水珠的脸,走过去,单条手臂勾住闻铮的脖子,将他微微往下压了压,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嘴唇,闻铮嘴唇上的水珠冰冰凉凉的。 一吻结束,相如澜脸靠得闻铮很近,脸上带着柔和的笑,“谁说我不想的?”双颊浮现出红晕,拉了闻铮的手。 晨起,相如澜的确没有像闻铮这个年纪的小伙子那样血气方刚,但是闻铮刚才看着他的眼神、对他说的那些话、那样隐忍的表情…… 相如澜手掌压住闻铮的手,让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抿着唇角,昨夜被吻得发麻,现在还微微肿着,慵懒的余韵,眼睛里大胆而害羞,矛盾地带着钩子,“你也帮帮我,好不好?” 跟昨晚不一样,现在是白天,洗手间里有一扇窄窄的窗,巴洛克玻璃,彩色的有些迷幻的光芒照入屋内。 相如澜仰着头,享受着吻,踩在地上的脚趾时不时跟着手指,用力地微蜷。 闻铮低垂着脸,半眯着眼,支撑着快要站不住的相如澜,大拇指揩过,相如澜软软地哼,一下伏趴在闻铮的胸膛上,男孩子身上那股特有的荷尔蒙味道和结实的肌肉触感,都令相如澜感到迷醉,还有爱,那么不同的爱。 相如澜嘴角扬起笑,扭着脸轻轻咬了一下,闻铮闷哼一声,看到相如澜嘴角的笑,也笑了笑,另一手抚着他的长发撩到耳际,低头轻轻吻他薄薄的耳朵,那两片耳朵红到透明。 “也摸摸……”相如澜声若蚊蝇,闻铮头低下去,耳朵一直快碰到相如澜的嘴唇才听清,“……那里。” 太可爱了。 在外面永远表现得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师长在感情关系中展现出来的一切都太可爱了。 闻铮听话地用手抚了抚,激起了相如澜的一下抖,然后穿过去,向后。 相如澜也把双手都垂了下去,很卖力地。 睡袍荡开弧度,脚趾分开又并拢,相如澜睁开水蒙蒙的眼,想看闻铮的表情来判断还要多久,却又看到闻铮正眼神极为专注地看他,那种画家的眼神。 相如澜人更软了,不知怎么,可能是出于看回去的心态,也可能他就是想看了……也低下头去看。 男孩子很干净,也很好看,相如澜发觉自己的手被衬得好小好小,喉咙里不禁干渴起来,唾液全都往上,盈满了他的口腔。 相如澜扭头,整张脸都贴在闻铮的胸膛上,热热地呼吸。 闻铮另一条手臂向下,伸入睡袍,搂住了他的腰。 相如澜痒,颤了颤,却又更紧地往闻铮怀里钻。 闻铮掌心贴着那一截腰,光滑细腻,难耐地轻轻扭动,他低头,再次吻上,两人交换了丰沛的湿润,从彼此的唇角溢出,又不舍地舔走。 晨间娱乐结束,怕再擦枪走火,相如澜还是跑主卧去洗漱。 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白里透红,容光焕发得不可思议。 相如澜拿手背贴了脸,心说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心情雀跃,精神亢奋,好像已经灌了一大杯甜甜的奶咖,心底都快要有泡泡飞出。 换上衣服出去,闻铮已在门口等着,彼此眼神一对上,就知道双方的心情完全一致,向着对方靠近,自然而然地深深一吻。 “早饭你想在家里吃,还是在外面吃?” “我都行,家里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好像还有吐司?” “吐司煎蛋?” “好啊,我也都行的。” “老师,我来做。” 相如澜扬起唇角,手指在闻铮唇峰上轻轻一点,“是要做猫咪形状的吐司吗?” 闻铮笑了,“那要模具的。” “我知道,逗你的,”相如澜手臂搭在闻铮肩上往西厨走,“一起做吧。” 第53章 第53章 如果说之前恋爱还有些过家家的味道,但今天面对面坐在一起吃着早餐,聊着天,相如澜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真正恋爱的感觉。 “你毕业设计要是在学校里放不开手,就到海潮来做。” “嗯,我打算等打好草稿就过去。” 这样,两个人就又能天天在画廊见面了。 相如澜想到这一点,轻轻抿着唇笑。 他一笑,闻铮也跟着笑。 两个人好像傻瓜一样,看着对方沾了碎屑的唇角都觉得可爱。 “暑假呢?”相如澜道,“是回家,还是留在这里?” 闻铮摇头,嘴角压下一点弧度,“我不回去。” 相如澜想起先前闻铮提过,他妈妈再婚了,再婚就是有了新家庭,那闻铮这个已成年的儿子岂不是会显得尴尬? “你要是没别的安排的话,不如……”相如澜顿了顿,捏着手里的吐司,睫毛扇动了两下,轻声道:“就住我这里也可以。” 他说完,嘴唇肌肉组织不受控地发颤,“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是申请了留校,住在学校当然也挺好的,就是毕竟放假了,日常生活不是那么方便,食堂啊超市啊这些很多都休息,你……” “我知道,是老师对学生的收留,”闻铮打断了语无伦次的相如澜,眼角带着笑意,“不是同居。” 相如澜被他点破,反而找回了语言系统,一面笑一面调侃:“嗯,你就当上暑期集训班好了。” 闻铮点头,“请相老师多多指教。” 相如澜笑着垂下脸,抿住唇,抬眼,余光瞥向闻铮,闻铮也在笑,两人就这样又笑成了一团。 恋爱这种事要隐瞒大概真的很难。 相如澜白天去画廊,与人打招呼已经很克制,文诗个性和石菲完全不同,一向很少说无关的话,见到相如澜,也还是不禁赞叹:“相老师今天状态真好。” “是吗?” 相如澜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若无其事道。 文诗继续赞道:“很少看见您系丝巾,很有品。” 相如澜说了声‘谢谢’,表面从容,实际逃也似的进了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门,手指挪了下脖子上的短丝巾,相如澜面红耳赤。 昨天晚上闻铮已经很注意没有在表面留下过多痕迹,但情到浓时,总有失控的时候,还是在相如澜右侧颈边留下一个浅浅的吻痕。 还好衣帽间配饰齐全,相如澜挑了条丝巾遮挡,他系丝巾时,闻铮就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看他手指灵巧地驯服那条绸缎丝巾,在颈上含蓄地打了个服服帖帖的结,透着一股成熟男性的优雅与迷人。 相如澜回眸看到闻铮痴痴的眼神,脸颊飞上红晕,他越是这样,闻铮越是着迷,上前轻轻搂住他。 两人在衣帽间里又接了好几个吻,怎么亲都不够的如胶似漆。 相如澜搭在丝巾的手指挪到唇边,他们告别时也接了吻,自然地就像本能。 相如澜还沉浸在恋情的甜美当中,电话响了,拿起一看,嘴角又扬起了笑。 “到学校了?” “嗯,老师你呢?” “刚到办公室。” 闻铮那边沉寂一秒,压低声音,“想你。” 相如澜心尖发颤,向着办公桌走去,在独自一人的办公室,也还是跟着压低了声音,“我也是。” 两人的语气都不自觉地黏黏糊糊,偏他们自己还浑然不觉,小声地说着情话。 一整天,相如澜都保持着微笑。 招收先锋画家的邀请已发出,暂时没有揭露新的画廊,还是以海潮的名义,马上简历就如雪片般飘来。 相如澜让文诗先整理,手头先处理海潮的公事。 新季度画廊客流量增幅40%,相如澜推断还是得益于十周年展的话题度,以及江檀最近因海外出的天价而水涨船高的声名。 相如澜致电黄晰,询问江檀的近况。 “江老师挺好的,现在成天泡在画室里。” “他的手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应该。” “应该?” “相老师,您也知道,江老师他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创作节奏,我劝他多休息了,他说他自己有数。” 相如澜手指攥着钢笔,“嗯,他说得没错,他是应该自己把握节奏,也为自己负责。” 挂断电话,相如澜很快调整完心情继续工作。 晚间下班,相如澜主动打电话给闻铮,“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老师,你想吃什么?” “我随便,不挑食。” “那……我买点菜过来做给你吃,好吗?” 相如澜脚步停在车边,拉开车门,笑着道:“不用麻烦了,我随便买一点菜,你直接过来做就好了。” 听相如澜同意,闻铮在电话里声调都高了,“好,我马上来。” 做饭这么手艺,相如澜只能算是入门,勉强会做点简餐而已,以前跟江檀在一起时,两人都不会做饭,江檀要创作,相如澜就去学,没什么天赋,做得很差劲,江檀看不下去,接手了这项工作,一直也做得很好。 想到过去,相如澜发觉自己不再感到过分沉重,而是每想到一件过去和江檀有关的事,就好像更放下一点。 开车到家,相如澜叫了社区管家随便买了点菜,菜上门时,闻铮也到了,跟送菜的管家一起站在门口,肩上背着个包,含蓄地抿唇,笑着看相如澜,“您好,您叫的上门做菜到了。” 门一关上,相如澜就笑着扑到闻铮怀里,闻铮一把将人接住,鼻尖相对,亲昵地摩挲了两下,吻上。 “白天在画室,”闻铮手掌搂着相如澜的腰肢,双眼深深地看他,“草稿画不下去,一直想画你。” 相如澜脸红透了,“不许乱画。” 闻铮笑,露出侧面尖牙,“老师,你忘了,我是坏学生。” 相如澜神情故作严肃,搂着闻铮的手,却是轻轻拧了下他的后颈,“老实点。” 这样幼稚的恋爱把戏,两人却是乐此不疲,又吻在了一起。 闻铮没再往后退,相如澜感觉到,也大着胆子低头,嘴角噙着笑,轻轻道:“男大学生都这样吗?” 闻铮闷闷地笑了笑,手掌抚上相如澜的脖颈,轻轻解开那条丝巾。 相如澜抬手挡了下闻铮的额头,怕又留下显眼的痕迹,“不行。” “不会再用力的。”闻铮说着,轻轻在相如澜脖子上浅粉色的吻痕上又亲了亲。 相如澜抿住唇,脸靠在闻铮肩膀处垂下,也真的纵容了。 越来越不像个老师了! 相如澜心下无声地发出自我批评,生硬地转移话题,“我饿了,做饭吧。” 两个人一起做饭,又一起收拾,相如澜打开投影,和闻铮一起看一部他认为美学价值很高,值得反复观看的电影。 闻铮没看过,他看得很认真,和相如澜手拉着手。 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放完,已经九点多,快要十点。 两人互相安静地交换了眼神,嘴角带着一种心照不宣压着的笑,都有几分隐秘的羞涩。 相如澜先开口,清了清嗓子,“很晚了,宿舍快门禁了……” 跟昨晚差不多的说辞,相如澜把脸埋到膝盖里,声音渐低低只剩下短短的尾巴,被他含混地吞下。 闻铮看着相如澜披散的落到地毯上的长发,和他把自己都快整个藏起来的姿势,他抬手轻抚了那光可鉴人的长发,手臂穿过相如澜的后背。 失重的感觉传来的瞬间,相如澜下意识地抬起手抱住罪魁祸首,仰头对上闻铮视线。 什么都不用再说,他们又吻到了一起。 一吻结束,闻铮抱着相如澜往卧室走,相如澜始终柔顺而安静地不说话,任由闻铮用灼热的视线在他身上一寸寸描摹。 被小心地放到床上,相如澜默不作声,手掌还抓着衣服,还是有些紧张。 闻铮却是一言不发地抽出手就走了出去,相如澜懵了,上半身微微直起,看着闻铮走出去的背影,心里居然涌上一股失落。 他想什么呢,相如澜脸红,心说闻铮一直都比他还要更矜持,他这么个年长的也该跟他学学才对…… 这么胡思乱想着,外面闻铮又进来了,手上还提着他今天背来的包。 “我回去查了,”闻铮拉开包的拉链,“那样对身体不好。” 相如澜不明所以,看着闻铮从包里掏出一盒、一盒、又一盒。 “老师,你喜欢哪种?” 对上闻铮认真的视线,相如澜脸红得快要爆炸,他根本不敢看那东西。 说来也真是可笑,他也不是什么清纯童男子,正儿八经地也有过十几年的夫夫生活,老实说,他跟江檀什么花样都玩过了,家里玩具都不计其数,可在这个瞬间,他是真的感到了害羞。 可能是闻铮比他小太多这件事总让相如澜感到羞耻。 像这样商量着用哪种类型,实在是完全没想到的羞耻……相如澜声音压到最低,抖着发颤:“我都行。” 闻铮倒是很坦然,他挑了一盒螺纹的放在床头,剩下两盒放进床头抽屉里,目光扫过那本flip book,眼神温柔而喜悦,又落回相如澜面上,“老师,谢谢你把我的礼物收得这么好。” 相如澜眼睫上挑,两样东西同时进入视线,温情与欲望交织,他心底涌上一阵甜蜜,“你送我的,我当然会好好珍惜。” 闻铮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相如澜闭了下眼睛,脸上不设防地露出些许期待。 害羞的老师很可爱,对欲望展露出诚实的老师也很可爱……看到逐渐袒露出更多真实情绪的相如澜,闻铮低头吻了下那颗脆弱的喉结。 相如澜都很久没见这种东西,闻铮戴的时候,相如澜眼神飘忽,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要笑,也许是因为闻铮的动作太生疏,带着完全不熟练的笨拙,也有一种可爱。 “我来吧。” 相如澜坐起身,看着闻铮漆黑的眼睛,眼角微微翘着,他忽然又不害羞了,可能是想着要担起年上的责任。 “好了。” 相如澜躺回去,轻咬住唇,神情和动作都很柔软乖顺地等,就好像刚才他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是生来就是好学生,所以做什么都一板一眼,还是被谁一点点塑造成这样? 闻铮俯身,双手从相如澜发后穿过,紧紧地抱住他。 那种拥抱的姿势与力道让相如澜感觉到被强烈的珍爱。 不是对于自己的所有物,而是走进一间艺术馆,对于玻璃柜的艺术品那样的珍爱。 占有欲少得几乎不可见,相如澜心下微颤,他抬手也同样抱住闻铮。 昨夜,他理解了闻铮的眼泪,今天他忽然又理解了闻铮的感谢。 因为,他也想说了。 “闻铮,”相如澜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手掌轻抚过闻铮起伏的背脊,“也谢谢你。” 此时此刻,把他也收得那么好。 第54章 第54章 谈恋爱会让人变得幼稚,尤其和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人恋爱。 相如澜最近能越发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返老还童’。 无论是说的话,还是日常的思维,都变得活泼起来,甚至于在选择每日穿搭时,他的手都会不由自主地伸向颜色更鲜艳的。 闻铮会靠在衣帽间门口,看着他搭配衣服,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和痴迷。 相如澜停好车,才收起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保持着一贯的浅笑下车。 “相老师,早。” “早上好。” 文诗按照惯例在门口等待,也附上咖啡。 “今天有一批新的艺术品到馆,这是目录。” 相如澜接过目录快速浏览,“嗯,我知道了,到时我来亲自签收。” “好的。” 文诗帮推开办公室的门,相如澜走进办公室,继续翻页,“还有什么别的事?” “青苔杯的获奖情况今天上午十点公布,主办方发来了线上邀请。” “这个他们前几天就私下跟我提过了。” 相如澜坐到办公桌后,抬头,“你回复他们,感谢邀请,然后你让公关部用我们的公共账号登录,捧个场。” “没问题。” “好,没别的事你可以出去了。” 办公室门被关上,相如澜身上那股绷起的劲泄了力道,脸上不由再度扬起笑容,打开电脑,注册了私人账号,点进线上颁奖。 青苔杯刚成立的那几年还是线下颁奖的,后面影响力越来越小,资金当然也就变得不是那么充足,从前年开始就取消了线下颁奖典礼。 不过线上颁奖做得很有艺术感,也算是青苔杯的特色了。 去年的颁奖典礼,相如澜没有看,只是在赛事结束后,让人整理了获奖作品,结果当然是很失望。 今年的话,相如澜抿起嘴角,眼中扬起似醉的笑,他掏出手机,对着两人的聊天界面还是先忍住了。 早上才刚吻别过呢。 相如澜托着腮,回忆昨夜和早晨,热恋中的人,一起度过的每一秒都仿佛弥漫着浓浓的粉红泡泡。 不行,相如澜调整了面部表情,把自己强行从恋爱的气氛中抽离出来。 十点开始颁奖典礼,现在是九点半,线上通道已经开启了。 前几天,就有人联系过相如澜,邀请海潮参加线上颁奖。 由于闻铮没有签约,而是以个人名义参加比赛,相如澜本想拒绝,怕绯闻更厉害,想了想,无所谓,还是决定支持。 青苔杯为鼓励新人画家,奖项设置很简单,除了一位青苔奖,一位收藏奖,剩下的全为入选作品。 颁奖典礼开始,相如澜把音量调到最低,一边工作一边听着,手机界面停留在跟闻铮的聊天记录上,预备一公布就立刻恭喜闻铮。 手机震动,相如澜瞥了一眼,是史文泰。 相如澜把电脑颁奖典礼先静音,流程很长,还早,先接通了史文泰的电话。 “喂,老史。” 相如澜语气含笑地调侃:“什么情况,你现在不是该在线上颁奖吗?” 史文泰笑呵呵的,“哪的话,有专业主持人呢,我可干不了那活。” 相如澜瞟了一眼颁奖典礼的界面,正在忆往昔辉煌,也不由想起了更早的时候。 那时候青苔杯还挺有分量的,相如澜跟江檀也想过参加比赛打响名气,只是后来综合考虑还是放弃了参赛。 “你们今年办得挺好的,线上直播做得很不错,下了不少本钱吧?” 史文泰朗声大笑,“我现在也就是挂个名,具体他们怎么办的,我也不管。如澜,上次我跟你聊的时候,那个闻铮没签约,这次他也是以个人名义参加的,是你们海潮不想签他了,还是他有什么别的考量?” “这个,”相如澜沉吟片刻,道,“以后再说吧。” 听他回应模棱两可,史文泰那边也斟酌了一会儿,“如澜,我要跟你说个事。” 相如澜下意识地人坐直了,眉头微皱,“什么事?” “这次评奖不是我负责的。” “……” 相如澜渐渐回过了味。 颁奖典礼临门一脚,史文泰忽然联系他,什么意思? 前几天邀请他参加颁奖典礼的时候怎么不提呢? “你要是有需求,你现在说,我跟那边打个招呼,说不定还能改结果。” 相如澜面色慢慢沉了下来,“老史,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做这种打招呼的事。” “我当然知道,”史文泰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毕竟是我托了你帮忙造势,要是这个结果不尽如人意,也实在是我对不起你。” 相如澜眉头深皱,随后又慢慢舒展开,“老史,我相信你们的评选规则,没有什么一定要的结果,你不用跟我说那些。” “那最好了,你看到公布作品就知道,他们真不是故意的……” 史文泰暗示闻铮成绩不佳,相如澜想到闻铮提交的那幅作品,那幅作品甚至好于《selene》,不禁胸闷气短,他忍不住说:“是不是因为闻铮最近的负面新闻?” “这个我也难说,都是他们评的,一帮老家伙,你也知道,人年纪大了,想法很难猜。” 相如澜目光瞟到线上颁奖典礼,已在公布入选作品奖。 第一幅就是闻铮的《梦》,和其余四幅作品摆在一起。 线上主持人被相如澜静音了,相如澜胸膛微微起伏,“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他直接挂了电话,打开音量,作品介绍已经结束,切到了下面五幅作品。 相如澜罕见地感到了愤怒,以他的专业眼光来看,这些作品跟闻铮完全是天与地的距离。 他快速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心说这不重要,重点是获青苔奖和收藏奖的,难道国内冒出了什么怪物新人,而他不知道? 入选作品奖总共有三十人,乌泱泱的一片播完,终于来到重头戏。 相如澜眉头紧皱。 “……获得本次青苔杯收藏奖的是来自海潮的艺术家罗朗的作品《松鹤》!” 界面被一幅画单独占据,相如澜定定地看着面前作品,全然怔住了。 罗朗?! 罗朗也参加了青苔杯? 他完全没有通知他! 隔着屏幕鉴赏画作很难做到百分百通透,只能大概地对构图和色彩还有作品的艺术表达做出一点判断。 不知道是不是他已变得偏心,就这么粗看,相如澜完全不认为《松鹤》有击败《梦》的水准。 只不过艺术评价这种事,一向各花入各眼,没有什么统一标准。 相如澜手拿起桌上钢笔,不自觉地攥紧,眉头打了死结,完全听不进线上主持人对罗朗这幅作品的吹捧,干脆直接按了桌上内线电话。 “文诗,联系罗朗,让他马上来见我。” 等到漫长的流程过后,线上主持人影像忽然消失,而是进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城市景观,陈旧的,带着过去的色彩,然后一点点渲染进入一幅画。 相如澜紧皱的眉心在看到慢慢成型的画时仿佛被子弹击中。 狭窄的巷,晾晒的衣服,夕阳被晚风吹动晕染,色彩淡而隽永,弥漫着一股温馨的哀愁,谁说隔着屏幕的艺术品不能打动人心? “本次青苔奖获奖的是来自匿名艺术家的作品《家》……” 相如澜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幅画,他不敢置信,几乎是立刻抄起手机回拨了史文泰的电话。 “老史,匿名艺术家是什么意思?” 史文泰似乎毫不惊讶相如澜会回电话,笑道:“匿名画家就是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艺术家嘛。” “看上去不像新人,”相如澜惊疑不定,这幅画给他的感觉非常非常……可是,风格又南辕北辙,“我能现场看看这幅作品吗?” “这个,”史文泰语气为难,“我实话跟你说,就是因为这幅作品的水平实在太高了,所以我们才接受了许多苛刻的要求也要把青苔奖颁给他,其中一个,就是不展出。” “不展出?” “没错。” “那后续这幅作品怎么处理?” “物归原主。” 电话那头史文泰呵呵笑道:“怎么样,如澜,我没骗你吧,心服口服了吧?收藏奖也是给你们海潮旗下的艺术家,可别再对我有意见啊。” 相如澜心乱如麻,也顾不上跟史文泰讨论评奖标准,也没有讨论的意义,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挂了电话。 颁奖典礼画面还停留在那幅《家》上,这幅作品无论从色彩的运用、构图还有传递出的画家的表达都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相如澜很喜欢闻铮和闻铮的作品,但也不得不承认,闻铮想要达到那样的境界,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要沉淀。 这样成熟的作品是来自新人画家? 相如澜心中翻滚着疑问,拿起手机又放下,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和闻铮的。 闻铮白天几乎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怕相如澜可能会不方便。 颁奖典礼,闻铮看到了吗? 他说过不在意这些,真的会完全不在意吗? 相如澜犹豫片刻,打了电话过去。 闻铮隔了半分钟接通。 “喂,老师。” “嗯,你现在在哪?” “在学校画室,怎么了老师?” 闻铮似乎听出相如澜语气不佳,“有什么事吗?” “……没事,今天晚上我要回家一趟,可能见不了面。” “我知道,没关系。” “好,那你接着画画吧。” “老师,”闻铮接了他的话头,“你是不是因为青苔杯的事不开心?” “你知道了?” “嗯,同学告诉我的,我没得奖。” “……” 相如澜沉默着,是他转达的参赛邀请。 “老师,我说过,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得不得奖,我真的无所谓,老师,你别为我不开心,这样,我才会真的也不开心。” 闻铮窝心的话让相如澜心里好受了许多,“晚上,我有时间给你打视频。” “好,”闻铮在电话里笑了笑,“其实老师,我已经有奖了,你不是给我画过星了吗?” 相如澜也终于跟着笑了笑,“下次给你多画几颗。” 电话挂断,相如澜的眉头却又不禁还是皱了起来。 他知道闻铮不会在乎得不得奖,但他也是一样有艺术追求的人,那幅《家》所展现出来的毫无争议的高超水准,但凡一起参赛的都会不甘心。 “这次参赛是我自己的意思。” 罗朗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坐在沙发里,长腿叠着,带着股不羁的劲,“对不起,没跟您提前打招呼。” “所以为什么呢?” 相如澜背靠着办公椅,神情严厉,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罗朗,罗朗被他那视线盯得头皮发麻,低着头,手掌用力拧紧,“没为什么,就想试试。” “罗朗,你有兴趣参加新人赛,你跟我说,我也会举双手赞成,我是你的独家代理人,你有任何商业或是非商业的活动,我都该第一个知道。” 罗朗眉头紧皱,倏然抬头,“如果我跟闻铮竞争,老师你能保证公平公正吗?” 第55章 第55章 罗朗的话石破天惊,相如澜眉心重重一跳,眼镜后的眼神逼视过去。 罗朗对相如澜一直有一种对家长般的又敬又怕。 大部分时候,相如澜都是很温柔的,哪怕你犯了错,他也会在指出你的问题后,选择包容保护,恩威并施,很难不让人对他产生信任感。 只是这种信任一旦出现裂痕,猜疑也会成倍地爆发。 相如澜深吸了口气,从办公桌后走出,在罗朗对面沙发坐下,语气温和而强硬,“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调整情绪,别说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话。” 罗朗却不领情,“老师,你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相如澜面容沉静,刚开始被质问时内心的震动已在无形中被他压下。 此刻,身为代理人的职责在相如澜这里排第一。 罗朗很明显地状态不对,相如澜道:“我不能回答你。” 罗朗眼神震动,神情更加受伤。 相如澜道:“你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我怎么说,你还听得进去吗?” 被看穿了心事,罗朗不自觉地垂下脸。 相如澜温和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我偏心闻铮?是十周年展,还是荷兰的绘画比赛?” 罗朗低着头不说话,相如澜心下快速回忆,其实之前罗朗已经很多次表现出对两人待遇区分的异议,罗朗今天的反应他也有一定的责任。 “我今天叫你来,并不是来质问你,是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艺术家和代理人之间有了隔阂,就很难再合作。” “你问我,会不会公平对待你和闻铮,如果你期待的公平是我送闻铮去荷兰参赛,也得一样送你去荷兰参赛,那么,我对你和闻铮就是不公平的。我的公平是尽我所能地帮助每一个艺术家创作、进步,你跟闻铮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我也会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帮助你们。” “还有,我认为艺术家之间不应该是对立竞争的关系,互相欣赏合作永远是最优解。” “罗朗,闻铮不完美,你也是,在创作这条路上,你们都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我相信也一定会走得很远。” “如果你真的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我的信任,我可以为你更换代理人,或者把你的合同还给你。” 罗朗猛地抬起脸,“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你对我还是有基本的信任,对吗?”相如澜深深地看着罗朗,罗朗回避了他的眼神,低声道:“对不起,老师,这次是我自作主张。”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没必要说对不起,还没恭喜你得了收藏奖。” 罗朗勾了勾唇,笑容很勉强,“老师不失望吗?你推荐的闻铮只得了入选奖。” “我很失望。” 罗朗嘴唇用力抿了两下,“我得奖这件事能弥补这种失望吗?” 相如澜笑了笑,“罗朗,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你是你,闻铮是闻铮,我对你们是分开看待的。” “那老师如果你当评委,你会把票投给谁?” “我还没亲眼见过你那幅《松鹤》,我保留意见,老实说,我会投给《家》。” “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新生代的新人王,可不知道为什么,从去年开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罗朗声音低沉,“也许,我真的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 “罗朗……” 相如澜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自信是好事,自负不是,能意识到有人比你脚步更快说明你在逐渐变得更成熟,你仔细回想一下,你现在是不是比从前想得更多?也许还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纠结、疑惑,这代表你在进步,你的视野拓宽了,你不再只看着自己,罗朗,我很为你高兴,比你得一百个收藏奖还要高兴。” 罗朗慢慢抬起脸,看到相如澜眼睛里流露出他们相识以来最大的肯定,内心的迷茫与挣扎在刹那间仿佛被阳光驱赶走了大半。 “相老师,没有任何艺术家会愿意离开你,”罗朗眼眶泛红,“可我怀疑我配不配上你的青睐。” 相如澜斩钉截铁道:“当然,你可以质疑自己的能力,不能质疑我的眼光。” 罗朗整个人都松快了大半,脸上终于勉强露出一点笑容,“老师,谢谢你,我想我真的需要闭关沉淀一段时间。” “没问题,如果你有什么需求,可以随便提。” 罗朗摇头,他看向相如澜,眼神当中几分歉意,“老师,请你相信我,我对你一如既往地尊重。” 罗朗站起身,对相如澜鞠了一躬,他这样郑重其事,相如澜反而有些尴尬,“罗朗……” 罗朗直起身,脚步飞快地走出了办公室,相如澜看着关上的办公室门,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背靠上沙发,无奈地摇了摇头。 艺术家的个性千奇百怪,相如澜常年跟他们打交道,早已适应了各种敏感、多疑、自负、忧郁等等负面的个性。 说来也真是无解,大部分具备天赋的艺术家身体里都仿佛潜藏着某种阴霾的底色。 哪怕是看着阳光开朗的罗朗心底也还是会有这样的一面。 相如澜眉头深皱,对于罗朗的心理问题,他后面还要更加关注才行。 青苔杯的结果,不管闻铮在不在意,网上舆论对他都不是很友好。 现在不是十几二十年前,国内对国外的一些奖项早已祛魅,尤其是在小众领域,无知产生轻蔑,越是不了解,越是会肆无忌惮地阴谋论,已经有人开始煞有介事地‘扒皮’闻铮在荷兰得的那个新人奖是怎么运作水来的。 随之而来对闻铮个人背景、背后大佬的保驾护航讨论甚嚣尘上,先前的那场公关舆论战更是对闻铮有人捧的最佳佐证。 这种时候公关再强硬下场等于是变相的推波助澜,公关部只能采取迂回的战术疏导舆论。 一整个下午,公关部都在监视舆情,好在都是自然讨论度,没有下场推流,能造成的影响有限。 相如澜独自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前后复盘,不禁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条埋了很长的线。 从闻铮被爆出过去的事,到史文泰发来青苔杯的邀请……圈子里那些隐晦的传言,甚至于今天罗朗奇怪的态度。 相如澜沉默着,面上一点点染上寒意。 有些事,有些人,他不想去那么揣测。 相处了那么多年,他相信他了解他,当然,没有人是完美的,当一个人陷入痛苦时,整个人都会变形,所以,会是你吗?江檀。 相如澜轻轻闭上眼,他想起之前那个倒霉的咨询师,还有,《selene》。 就像罗朗提出质问的瞬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此时此刻的相如澜也是一样的,怀疑,有时候也是一种答案。 静坐片刻后,相如澜猛地抄起车钥匙。 路线早已烂熟于心,不用思考,手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操纵驾驶,平时大约半个小时的车程,相如澜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两排松树高耸入云地逼出一条窄路,相如澜下车,穿过树荫,径直走向被绿植包围的深蓝色建筑。 画室门关着。 相如澜直接过来,没有提前打招呼,也许他的潜意识里还存在逃避。 如果江檀不在,情绪的阀门泄掉,他冷静下来,再沟通对他们都好。 相如澜胸膛起伏,在这一刻,他非常理解罗朗,人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冲动。 手掌颤抖着放上门把手,微一用力,门打开了一条缝,相如澜胸膛里一口气顶了上去,用力推开门。 推开门只是一瞬间,可能也就是一秒钟,然而那个瞬间,在相如澜的大脑里却是无限延长,以致于当他的眼睛看到画架上的《家》时,如同被一记重锤迎面砸了过来,怔在了原地。 画架就摆在正对门口的不远处,就好像是故意等着谁来观赏。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晚。” 相如澜脖子像是僵住了一样慢慢循声转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转动的咔咔声。 江檀坐在角落椅子上,又一段时间没见,江檀的模样都显得有几分陌生了。 在江檀眼里的相如澜又何尝不是? 他从来没有在相如澜眼睛里看到过那样的情绪,好像他们两个人从来不认识。 江檀起身,从容地走到画旁,“我的新作品,有没有让你失望?” 相如澜嘴唇轻颤,“真的是你。” “我刻意做了些隐藏,不过我想你会认出来的,”江檀脸上也没什么喜悦或是得意的表情,目光深而锐利,“我才是你最好的艺术家,你明白了吗?如澜,回来吧,回来我身边。” 猜疑落地,相如澜心头翻江倒海,他皱起眉,眉间都疼了,“是你让史文泰邀请闻铮参赛?” 江檀没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相如澜,那眼神令相如澜感到异常陌生,他从来没见过江檀这样冷得仿佛结冰的眼神,“你这么想我?” “我也希望不是。” “是吗?” 江檀忽然勾唇冷冷一笑,“你很希望是我吧,包括之前出的新闻,在你心里,早就给我判刑入罪了吧,你巴不得是我,这样,你就可以问心无愧地跟那个小子在一起了。” 相如澜大脑轰鸣,他看着面前的江檀,太陌生了,真的太陌生了,“江檀……” “怎么,被我说中了?” “你不是早就在心里怀疑是我爆他的新闻?” “今天急匆匆地过来,是不是还想质问我,我故意在比赛里打压他?” “最好我就是那样卑劣的一个人,可以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离开我的借口!” 江檀手指了画架上的那幅画,“我告诉你,我赢他,是因为我比他强,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屑跟他比!” “如澜,我爱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江檀双眼通红,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砸在相如澜的耳朵里,相如澜眼中几乎无法抑制地泛起泪光。 “江檀,你告诉我,我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去做代理人?” “是因为你是新人,是因为你挤不进那个圈子,是因为你被他们排挤、打压,太难出头,我拼尽全力就是希望给你一个公平的环境!” 相如澜一字一句,声音无法控制地哽咽,“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证明了你比一个新人强,你抢占了新人的位置,然后呢?” “我是不是应该给你颁个奖状,再把自己当成奖品,打包附送给你?” “我现在怀疑,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到底是真的爱我,还是占有欲和胜负欲在作祟!你只是不允许自己失败!” 眼泪喷涌而出,视线瞬间变得模糊,相如澜扭头就要走,却是被江檀一把拉住手腕扯回。 四目相对,江檀那故作冷漠的眼神早已碎了一地,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挽回他,“如澜,我爱你,你可以质疑任何东西,你不能质疑我对你的爱!我现在重新开始画画了,只要你高兴,我每天都可以画画,这幅画还不够好吗?!我还可以画更多更好的画给你,只要你回来!” 相如澜轻轻摇头,他满目苍凉,声音却很轻,轻得像是没力气再说下去,“江檀,你画不画,不是决定我们这段关系的重点,是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你变了,你已经变得让我怀疑,我到底有没有认识过你。” 江檀脸色骤变,相如澜手臂用力,一点点抽出自己的手腕,他看到江檀的脸像是褪色的画,随着他的手抽出去的力道,一点点变得灰败。 结束了,真的彻彻底底地结束了。 相如澜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右手手指搭上那枚闪着光的指环,慢慢把那枚戒指拔了下来,江檀的眼睛跟着相如澜的手指,他的呼吸都几乎快被那微小的动作夺走。 “江檀,对不起,也许是我给了你错觉,”相如澜轻轻地将那枚戒指放在工作台上,“我们没可能再在一起。” 江檀着看向台上的戒指,眼眸颤动。 ‘现在我还没太多钱,就只能买得起这样简单的戒指,等我以后成了大画家,你想要什么样的戒指,我都买给你。’ ‘我觉得这个就挺好的,我很喜欢,戒指不需要多贵重,最重要是看谁送。’ ‘等以后我们发达了,还要戴这对戒指一辈子,会不会被人瞧不起?’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喜欢就好了。’ ‘那你这就是同意戴一辈子了啊……’ 那张害羞的脸冲他温柔而默认地笑的画面,好像就在昨天。 可是,那其实已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江檀视线一点点从那枚戒指转移到相如澜脸上,现在,那张脸已经对他不剩下什么感情了,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肯再回头,留给他的,就只有因为另一个人而涌起的失望。 江檀轻声道:“我赔给他,这样你满意吗?” 他看着相如澜的眼睛,一把抄起桌上的美工刀,毫不犹豫地冲自己的右手扎了下去—— 第56章 第56章 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快,太突然,等相如澜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尖已经扎入江檀掌心,鲜血四溅。 “江檀——” 相如澜无措地大喊,他大脑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地抓住江檀拿刀的手,阻止他继续往下扎。 江檀脸色惨白,额头渗出汗珠,神情平静中带着疯狂的决绝,“如澜,你说我是胜负欲作祟,那好,我退出这个行业,我永远不再画画,我把我的一切都输给他,我只要你回来,如澜……” “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江檀掌心血不断溢出,相如澜浑身发抖,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江檀拿刀的手,另一只手慌乱地掏手机叫救护车,他语无伦次,报个地址都说错了好几次。 “如澜……” “我叫你别说话!” 相如澜大吼一声,他看着面色煞白的江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看向江檀不断流血的手,天哪,扎得太深了。 江檀双眼定定地看着相如澜,他又哭了,为他哭了,他心里既酸楚又高兴,他还是在乎他的。 救护车很快来了,相如澜听到声音就拉起江檀的胳膊往外走。 “等等。” 江檀终于放开刀,手指捡起桌上的戒指。 相如澜快要无法呼吸。 救护车上,相如澜心里乱极了,江檀则是贪婪而专注地看着身边的相如澜,谁也没说话。 终于到了医院,急诊医生很快下了诊断,需要立刻手术。 相如澜在委托授权书上签自己的名字时,笔尖不住颤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履行自己紧急委托人的职责。 江檀被推进急诊手术室,相如澜在外面等待,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墙壁上。 江檀的手,江檀的血…… 相如澜手掌按住额头,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眶中不断滚出。 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手术室的绿灯终于亮了起来。 相如澜匆匆迎上前,听主刀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胸口屏着的气才终于散开,整个人晃了晃,差点站不住。 相如澜谢过医生,去到麻醉恢复室。 病床旁托盘里放着江檀手术前取下的私人物品,腕表和一对戒指,那把美工刀被收走了。 麻醉还没过,江檀静静地躺着,相如澜坐在床边,疲惫地看着昏睡中的江檀。 江檀自残的那一幕在相如澜脑海中反复回放,手掌抚过脸颊,相如澜心跳得发疼。 对江檀,相如澜从前以为自己了解他的一切,但现在,相如澜真的迷茫了,他没想到江檀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走极端,尤其是伤害自己的手,他是画家啊…… 相如澜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等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病床上的人时,才发现江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你醒了。” 相如澜嘴唇发颤,尽管他努力控制,嗓音也还是抖的。 “感觉怎么样?” 江檀没回答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好像还没从麻醉中彻底醒来,声音也很轻,“如澜,我好像很久都没试过一觉醒来就看到你了。” 相如澜眼中泛起热意,又被他生生压下,“我叫护士送你回病房。” “如澜,别走!” 江檀激动起来,挣扎地要起身。 相如澜解释:“我只是按铃叫护士。” 江檀才终于又平静下来。 护士很快过来,相如澜跟在转运床边进了单间病房,一路,江檀都始终看着他。 护士挂上输液瓶,插好针后离开,病房内就只剩下两人。 相如澜看着江檀被垫高的伤手,明白现在不是什么谈话的好时机,更何况江檀的情绪很明显不稳定。 “医生说你现在可以进食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吃什么都行,你买你想吃的就好。” 相如澜打开微信,看到上面置顶的人,手指微微一顿,去通讯录翻找饭店,叫人送餐过来。 病房内一时又陷入沉默,江檀看着轻轻蹙眉的相如澜,“史文泰打电话给你,我猜到他是想邀请参赛,所以我也匿名参赛了,我只是想证明给你看,我比他强,仅此而已,其他的我没做过。” “我知道了。” “你相信?” “我相信。” “你喜欢那幅《家》吗?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没想过要获得多高的成就,就只想和你拥有一个平凡普通的小家,如澜,如果我没成功,是不是我们现在就那样生活着?” “……” 相如澜垂着头,江檀的话,现在已经无法撩动他的心弦,只能让他倍感心酸。 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呢?再美好的曾经也仅仅只是曾经而已,回不去了。 相如澜轻声道:“你好好休息吧,别再说话了。” 考虑再三,相如澜还是发信息给黄晰,让他到医院来帮忙。 一看见病床上手受伤的江檀,黄晰立刻震惊地大喊:“老师,你的手!”着急忙慌地扑了上来,“很严重吗?这是怎么回事?!” 江檀眉头微皱,目光看着相如澜,“你叫他来的?” 相如澜道:“你需要人照顾。” 江檀垂下脸,忍耐着不说话。 黄晰从一开始的慌乱中回过神,很明显地感觉到两人气氛不对,他也不傻,忙将整个人缩了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正好,病房门被敲响,黄晰如蒙大赦地跑去开门,是送餐的来了。 黄晰拎着木盒走到相如澜身边,“老师,你点的餐?” “嗯,里面有粥,你喂江老师吃一点,他现在手不方便,麻烦你了。” “好的。” 黄晰把木盒放好,揭开,拿出里面的粥,正揭盖呢,余光看到江檀脸色铁青,灵机一动,侧翻了粥碗,哎呦一声,“好烫!” 相如澜正故意看着窗户,无视江檀的眼神,闻言赶紧回头,却见黄晰甩着手,哭丧着脸,“老师,对不起,我没注意,把粥洒出来了。” 相如澜立刻道:“没关系,你没烫伤吧?赶紧去冲水。” 黄晰趁机逃出了病房。 相如澜也不傻,他看出黄晰是故意的,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回眸看向江檀,江檀仰着脸看他,“你可以叫个护工来。” 相如澜道:“我是这么打算的。” 江檀胸膛起伏,通红的眼睛看上去快哭出来了。 诚然,现在江檀的状态很差,急需安抚,可相如澜觉得,他不能给江檀这种正反馈。 自残、发脾气,然后他就妥协,就如他所愿地留在他身边,那后面江檀会怎么做?这样反而是害了江檀,他不可以这样。 “如果你不想要外人的话……” 听相如澜有松口的意思,江檀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松了下来。 “……我叫爸妈来照顾你。” 江檀脸色瞬间又变得极其难看。 相如澜作势拿手机,江檀冷声道:“不必了,我只是伤了右手,可以自己用左手。” “别勉强。” 江檀自己坐起身,左手要去端粥,相如澜还是挡住了他,“我帮你放桌上。” 升起桌板,放好粥,相如澜把勺子递给江檀,他这样不算是完全不管,江檀也好受了一些,左手拿起勺子,看向他,“你也吃。” “嗯。” 相如澜端起另一碗粥。 两人安静地吃完粥,外面不知不觉天都已经黑了,黄晰一去不复返,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你休息吧,”相如澜轻声道,“医生说你很幸运,没有伤到肌腱,肌腱断裂,很有可能这辈子都恢复不好,江檀……”相如澜顿了顿,视线直直地对上江檀,“答应我,别再伤害自己,好吗?” 江檀看着相如澜的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哀伤、看到祈求、看到痛苦……唯独看不到爱。 良久,江檀嘴唇发涩道:“为什么呢?他除了比我年轻,还有哪一点比我强?他就算再画上十年、二十年,也不会超过我。” 相如澜觉得很累,人与人之间真的很奇怪,有的人,一个眼神就能互相明白对方的心意,有的人,花十几年的时间,把话说尽,却好像还是不了解彼此。 “江檀,我不是明码标价,被人争来抢去的玩具,你们谁赢了,我就归谁。” 相如澜温柔地看着江檀,“从始至终,是我不再爱你,是我们的关系出了问题,很早之前就有了问题,我只是不想任由它那么溃烂下去,这跟任何人无关。” “也许你不相信,可是事实是,在他出现以前,我已经感觉不到我对你的爱了,你没有感觉到吗?” 相如澜面庞浮现出浓浓的哀伤,自嘲地笑了笑,“那么江檀,也许,你真的也没有在爱我。” 江檀沉默地看着相如澜。 两个人出现了问题,他身处其中,难道真的会毫无察觉吗? 爱情变得稀薄了,他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他只是任性地奢望着会有其他可能性,一再地拖延、甚至享受着那种被无条件偏爱的美妙滋味。 江檀涩声道:“我们出现问题,是因为我停笔不再画画,可是,我现在重新开始画画了。” 相如澜摇头,“那只是我们之间所有问题的外化,江檀,我们之间不是那么简单的。” “无论是什么问题,你说出来,”江檀诚恳道,“我都可以改。” 相如澜再次摇头,“没用了,江檀,”他同样真挚地看着江檀,“不是你改不改的问题,是时间,江檀,在那个时刻,在我们的感情还没有消耗殆尽,我们的关系还只有一些小问题时,如果我们能够选择勇敢地去直面我们那段关系里的问题,也许还有机会,可是,时机不对了,已经过去了。” 江檀静静地听着相如澜说话,他的眼前仿佛滑过无数个画面,那些相如澜欲言又止又强作无事的瞬间,没受伤的那只手一点点蜷紧。 “我们没法再回到那个时间,我也找不回那时的心情,寂寞苦涩怀疑自我安慰,这些情绪,我都已经独自消化过了,现在,我想,我对我们的关系只剩下释然。” “江檀,也许你也真的该学会放下。” 相如澜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他真的已经彻底翻过了那一页,十六年的分量,很沉重,翻过去需要力量和勇气,他做到了,他希望江檀也能做到。 “如果,”江檀轻声道,“我就是放不下呢?” 相如澜轻声道:“江檀,可能我们一直都在彼此束缚,离开了我,你的生活未必会变得更糟。” 江檀沉默着,过了很久,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跟他在一起,等到过了一段时间,也会变成像我们这样?” 相如澜心头一震。 这个问题,他当然也想过,甚至一度成为他内心的障碍,可在江檀提问的瞬间,他心里竟然有了答案,豁然开朗,再没有半分迟疑恐惧。 “也许吧,”相如澜轻轻笑了笑,“就是因为不知道结局如何,所以才想要更用力地去珍惜当下,现在跟他在一起,让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好,也更幸福了,”相如澜转过脸,看向江檀,“江檀,如果你真的爱过我,那就放手吧。” 第57章 第57章 相如澜走出病房,黄晰就站在病房外面走廊对面,看到相如澜,满脸尴尬地站直,“老师,我没偷听。” 相如澜点了点头,“你进去看着他吧,他现在精神状态可能不是很好。” 黄晰忙不迭地进了病房。 相如澜在外面走廊又站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才离开,到了地面停车场上车。 他没把车开走,给黄晰发了条微信,告诉他他就在医院停车场,万一江檀有什么事就马上通知他,当然,后面补了一句——别让江檀知道。 在车里,相如澜联系媒体,公关新闻,还有,替江檀找心理医生。 “潘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搅你,你这周还有排期吗?” “那太好了,具体情况我们见了面再沟通,谢谢你。” 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相如澜吐了口气,手机上时间刚好快到九点,闻铮打电话来了。 相如澜心情复杂地接起。 “老师,到家了吗?” 相如澜犹豫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你呢?还在画室?” “没有,回宿舍了。” “宿舍里没人?” “有,我在阳台。” 闻铮笑了笑,“别担心,我不会露馅的。” 相如澜也笑了笑,“我不担心这个。” “那担心什么?老师,你是不是还因为青苔杯的事不开心?” 车窗外夜色如水,相如澜停车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众生相。 “我没有因为这个不开心,”相如澜真心实意道,“比赛得不得奖,这些都只是虚名而已,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我看了得奖作品,那幅《家》确实画得好。” 相如澜沉默片刻,他轻声道:“你发现了?” 他没说得太明白,但他想闻铮应该知道他的意思。 “本来不是那么确定,综合所有外部因素,我猜是的。” “对不起,闻铮,因为我的原因,让你没有得到公平的对待。” “老师,这件事完全跟你无关,老师,你是你,别人是别人,你不必为任何其他人的行为背负不该背负的责任。” 相如澜好像还是头一次听闻铮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跟提前打好的腹稿一样。 “闻铮,”相如澜轻声道,“你才是真的在不开心,对不对?我不是说你因为青苔杯的事不开心,是我刚刚代江檀道歉,让你心里不舒服了,是吗?” 人不是机器,每个人都有他的情绪,就算闻铮再‘听话懂事’,他也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没有,”闻铮先否认,顿了顿,又道,“我只是不想老师你太苛责压抑自己。” 相如澜肩膀塌了,背靠在椅上,望着车窗外的夜色,“那你呢?你有没有过分苛责压抑过自己?闻铮,你有吃醋嫉妒的权利。” 电话那头闻铮沉默了半分钟,才轻声道:“我不想给老师你添麻烦。” 相如澜情不自禁道:“你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什么会这么乖?” 乖得过分,还说自己当过坏学生。 闻铮笑了笑,笑声像是在回避些什么,“感谢未成年人保护法。” 相如澜想,其实他现在何尝不也是在回避呢。 是不是两个人回避着,回避着,距离就会越来越远? “闻铮,”相如澜有些紧张,“其实我现在在医院,江檀出了点事。” 闻铮那边呼吸屏了屏,“哪家医院?” “中心医院。” “我马上过来。” “我在停车场。” “好,我马上到。” 相如澜挂了电话,心脏还怦怦直跳,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他跟江檀之间的事与闻铮无关,那些本不该是闻铮承受的。 闻铮的年纪,本应该更无忧无虑,全心全意地投入在创作或者更简单纯粹的恋爱当中。 相如澜知道自己又开始忍不住多想了。 就像那时江檀停笔,他真的很想知道原因,也很想要江檀重新拿起画笔,却是在不断地反复思量中,一次次退却,他怕伤害江檀的自尊心,怕破坏两人的关系。 现在这样是对的吧,直接说出自己的心意,不要考虑太多。 相如澜有时候真希望自己能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能用商业上的逻辑思维来处理感情问题。 但他做不到,他是相如澜,相如澜就是这样的。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相如澜曾经自厌过,现在,相如澜已经推开了那扇门。 手攥着方向盘,用力又松开,用肢体动作来缓解焦虑的心情,相如澜调整着呼吸节奏,一直到电话响起。 “老师,我到了,你在哪个停车场?” “医院正门北边,弧形花坛往右,b区,我车灯亮着。” “好,我现在往那里赶。” 相如澜拿着手机下了车,好让闻铮能更快地找到他。 即便是晚上,医院里也依旧人来车往不断,相如澜站在车旁,心情浸在夜色里,沉沉的,湿湿的。 就这样站在原地不知等了多久,相如澜在人群中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闻铮在花坛也远远地看到了相如澜,车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格外瘦削。 闻铮跑了起来。 相如澜站在车旁,手按着车门,克制住自己也跑过去的冲动,按捺着站在原地等,等闻铮的身影靠近时,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一步。 四目相对,相如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一酸,看着闻铮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垂了下脸,又抬头,神情恢复如常。 而在闻铮眼里,相如澜此刻看上去若无其事的样子最让人心疼。 闻铮没有任何顾忌,那一瞬涌上来的情感让他无法去顾忌,他抬手抱住了人。 被人一下拥入怀中,相如澜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靠在闻铮胸膛,人体温暖的气息扑面,透过面颊皮肤透来,相如澜慢慢抬起手,手掌抓住闻铮的t恤边缘。 医院是个特殊的地方,每天每个角落都在上演生离死别,所以路过的没什么人在意拥抱的两人。 这好像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相如澜恍惚地想。 就这样不知抱了多久,相如澜回温般地颤了颤,“上车吧。” 上了车,相如澜把前因后果大概说了说,他疲惫地一抹脸,“江檀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不管,我帮他找了心理医生,希望对他有帮助。” 闻铮沉默,相如澜也沉默,他们俩之间本来就已有很大差距,现在还横着一个自残的江檀。 相如澜不知道闻铮怎么想的,他都替闻铮感到心累,谈个恋爱怎么就那么难呢? “老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你还爱他吗?” 闻铮太直接,直接得相如澜猛地抬起脸,愣愣地看着闻铮。 车内灯光昏暗,闻铮浓眉大眼,光影在他脸上打出分割线,相如澜轻声道:“我跟他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江老师在哪个病房?” 闻铮难得强硬,“上次你答应过我,再有类似情况,会让我一起。” 相如澜怕江檀受刺激,今天江檀那一刀差点把手掌扎穿。 “老师,你知道吗?你现在真的很像个溺爱孩子的家长。” “……” 相如澜神情狼狈,“至少过今晚。” 闻铮没再坚持,“所以老师你打算就这么在车里待一整晚?” 相如澜没这么打算,但也没想过要走,回去难道他今晚还能睡得着吗? 相如澜默认了。 闻铮伸出手,握住相如澜的,“我陪你。” 相如澜很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成,“谢谢你,闻铮。” 闻铮摇头,无论是对不起,还是谢谢,他都不想从相如澜口中听到。 他想,相如澜大概不会这样“客气”地对待江檀。 两人在车内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相如澜还是坐不住了,发微信给黄晰询问情况。 黄晰回复说在挂水,没什么事。 相如澜看向身边的闻铮,道:“还是走吧。” 闻铮迎上视线,“江老师没事了?” 相如澜道:“有黄晰看着,应该没事。” 今晚如果闻铮不来,相如澜可能大概率真的会留在医院,闻铮来了,促使他做出决定。 开车回到公寓,相如澜心情还是乱糟糟的,一言不发地开灯换鞋。 闻铮站在门口关门,看着相如澜到吧台倒水,脸上表情放空,听闻铮说‘老师,水要溢出来了’,这才回过神,“你去客卧休息吧,阿姨都整理好了。” 注意到闻铮的视线,相如澜轻扯了扯嘴角,“我刚刚在想你的事。” 闻铮神情一怔,相如澜蹙了下眉,若有所思道:“如果不是江檀,先前针对你的是谁呢?” 他虽然很不想再怀疑上谁,但现在,排除江檀,更客观地看待这些事的话,背后的人几乎呼之欲出了。 相如澜正想着,身边侧面忽然被抱住,他没防备,手上水杯抖了抖,满满的一杯水溢出去一点,他稳住身形,扭头看向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的闻铮,嘴角上翘,“怎么了?” “老师。” “嗯?” “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江老师?” “……” 相如澜低了下头,“我也不知道,”他看向闻铮卷发的头顶,低声道:“真的不知道。” 如果说只是爱才华,相如澜创立海潮后,不是没见过比江檀更有才华的,说是爱容颜,那就更谈不上了。 爱情不是看条件,看条件,永远会有更好的,爱情也许就是这样没有道理。 所以江檀真的完全误会了。 “那我呢?老师,你为什么喜欢我?” 相如澜一下笑了出来,原来重点是这个。 相如澜低头浅笑着,他反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喜欢我?” 闻铮没有迟疑,“因为老师你很好。” 对这个答案,相如澜轻轻勾了勾唇角,“那要是有更好的呢?” 闻铮抬头,看着相如澜平和的眼睛,他的恋人有时候会显得很纯真,有时候又会很成熟,比如此刻,他是那样平静,而没有一点真的面临那样情况的担忧,那并非自负,而是一种接受生活本质的通透。 “相如澜的好,是相如澜的好,如果有更好的,”闻铮手指抚过相如澜的头发,漆黑的眼斩钉截铁,“那也是更好的相如澜。” 这是相如澜从未想到过的答案,他在闻铮的眼里看到完全的新的可能。 “那你,”相如澜心潮涌动,同样抬手抚住闻铮的脸,“愿不愿意也让我了解,不是那么好的闻铮呢?” 第58章 第58章 不那么好的闻铮是什么样的? 闻铮自己都快忘了。 灯下,面前温柔而剔透的眼似有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像那天夜里向他伸来的那只手,让人失掉想要逃避的欲望。 “我特别不好。” 闻铮嘴角上翘,笑容看着还有几分轻松,相如澜看到他这个笑容,心就先揪了起来。 闻铮笑着摇头,“老师,别这个表情。” 相如澜努力调整,眨动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带私人情感。 闻铮向后退了一点,抿着唇还是笑,“算了,这是老师你最自然的样子,不勉强你。” “我想你不要误会,我也不是同情…… 你也对我有过类似的感觉,这不是同情,这是一种……” 相如澜没说下去,他看着闻铮,低声说:“你明白的。” 闻铮点头,“我明白,老师是说心疼。” “……嗯。” 闻铮笑容更大,“老师,你不觉得我们两个还挺有意思的吗?” “你指哪方面?” “在还不是特别了解对方经历了什么,就先心疼了。” 相如澜闻言,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本来挺沉重的气氛,说着说着就变得轻松起来。 人与人之间大概真的有所谓的气场,两个人凑在一起,就会不知不觉地互相感染。 是啊。 他没有跟闻铮诉说过与江檀的这段关系有多么疲惫,闻铮却感觉到了。 闻铮也没有跟他诉说过他的来时路有多么艰辛,相如澜却也能想象得到。 四目相对,又是互相傻傻地笑。 闻铮笑完,一本正经:“老师,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 很简单的问题,却又莫名牵扯出了相如澜第二个笑容。 热水沸腾,一把面条下锅,白气袅袅,两人并排站着,相如澜背靠着岛台,看着闻铮。 闻铮唇角带着笑,“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为什么进专门学校?”相如澜好奇道。 “去商店抢钱。” “……” 锅内热气沸腾,闻铮扭头,看着明显被震到的相如澜,嘴角笑容更大,“未遂。” 相如澜还是很难想象,“为什么?” “没想真抢。” “我是说为什么会去……” 相如澜手比划了一下,略微有些词穷。 他接触过的艺术家里,大部分涉及到违法犯罪的,都多少和黄赌毒沾边,而且基本都是成年人,很多都是功成名就后陷进去的。 像闻铮这种未成年的情况,真的非常少。 闻铮拿筷子搅和锅里的面条,“那时候觉得自己反正没什么用,也算发挥点作用。” 相如澜眉头轻皱,“没什么用?” 算下来,也是六年前的事了,现在回忆起来,闻铮觉得那些事就像隔了一层似的,好像是另一个他做的。 闻铮从来没打算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没什么意义,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如果相如澜想知道。 闻铮道:“边吃边聊吧。” 面条加蛋,一把青翠的小葱,最简单的宵夜,相如澜切了几片火腿当佐餐。 “我爸是煤矿工人。” “哦,”相如澜马上想到那幅《锻》,“那他……” “煤矿事故。” 相如澜大概猜到,脸上也还是不免露出一点悲悯之色。 “没死,下半身瘫痪,捡回一条命。” 闻铮说这话时心情挺平静的,是真的平静。 “我从小就很少见到我爸,他一直都在外面打工,那次事故之后他才回了家。” “煤矿老板没给买保险,医药费太贵,家里实在负担不起,亲戚朋友那也都借光了,只能回家躺着,那年我九岁。” 相如澜安静地听着,丹凤眼流露出如水一般的疼惜。 闻铮瞥了一眼相如澜的碗,眼角带笑,“老师,别光听,吃面。” “哦、哦……” 相如澜赶紧挑动筷子,搅和了下面条,也低下头回避眼神,给闻铮一点空间。 “家里失去了重要劳动力,又欠了债,我妈只能起早贪黑地干活挣钱,照顾我爸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我头上。” 九岁的小孩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相如澜看着碗里的葱花,心说那一定是段极为艰难的日子。 “我照顾了他没多久,也就两三个月。” 闻铮轻飘飘地一句话带过,相如澜抿了下唇。 “那天学校开运动会,我放学回家,一进屋就发现我爸趴在地上。” 闻铮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段沉默让相如澜的心又揪了起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闻铮点头。 他抬头,乌黑的眼,沉沉的,“像我们老家那种农村,每家每户都要种地,家里都有农药。” 相如澜明白了,心潮翻涌,抓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得发白,他情不自禁,对闻铮伸出手,闻铮却没伸手去握。 “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跟我妈说别怪孩子,像我这个年纪的孩子,贪玩回家晚了很正常,谁也想不到的事。” 相如澜道:“他们说得没错。” 闻铮定定地看着相如澜,“如果我说,我本来是有机会阻止的呢?” 相如澜怔住。 这件事,闻铮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妈问过他两次。 他爸下葬的时候,他妈一直看着他,等他也看过去的时候,他妈又回避了眼神。 后来,在漫长的岁月中,无声的质问延续了许多年。 闻铮也始终保持沉默。 另一次,是他妈再婚的时候。 他妈开口问了。 他还是保持沉默。 “那天晚上我没晚回家,”闻铮看着相如澜道,“相反的,办运动会不上课,我就早回家了一会儿,到家的时候,正好看见我爸手里抱着农药。” “如果我当时马上冲上去把那瓶农药抢下来……” 相如澜嘴唇微动,他想说,不是的,闻铮,你还那么小,你被吓坏了没反应过来,那不是你的错。 闻铮的眼神让相如澜没能把话说下去,他的眼神告诉他,故事不仅仅只是那样。 “因为长时间卧床休息,他的手已经没力气了,”闻铮抬起自己的右手,“可是他攥着那个农药瓶,用尽了全力,那是我见过最有力量的手。” 相如澜脑海中再次闪现那幅《锻》,那只攥着锤子的手,充满着那样强烈的生命力——那生命力的来源竟然是求死。 他耳边嗡嗡,强烈的震撼从大脑传到指尖,半边身体都发麻了,怔怔地看着闻铮。 “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里屋爬出来,能够到窗台上那瓶农药。” “老师,我后来想过,他为什么那样做,是不想再拖累家里?” 闻铮原以为自己的情绪会很稳定,不会在相如澜面前表现出激动来,可他的手还是抖了。 “我没有阻止他,是不是因为我受不了每天照顾一个瘫痪病人?” 相如澜摇头,把自己的手不由分说地抓住闻铮颤抖的手。 “不是,”相如澜摇头,“不是的。” 相如澜不是当时场景的亲历者,可他见过那幅《锻》,并且深深地为它流露出来的气质着迷。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对那幅画一见倾心,不可自拔。 原来那里不仅仅只是蕴藏着丰富的生命力,阴影中还暗含着死亡,向死而生、向死而生……那只手,在手握死亡时才最活着。 小小的闻铮,不是被吓傻了,是被矛盾的生与死的界限抓住了。 他一定是个极其敏感的男孩子,他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让尚还年幼的自己做出了抉择,安静地看着他的父亲决绝地走向死亡。 而闻铮到底花了多久才能够想明白,从迷雾般的牢笼里走出来? 在那之前,闻铮又独自承受了多少煎熬和痛苦?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用? 相如澜紧紧地抓住闻铮的手,他受不了,还是垂下脸,试图屏住眼泪,却是做不到,只能任由眼泪落入碗中。 “老师……” 闻铮是笑着开口的,可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原来他也还是没忍住,“你这样,我都不敢说下去了。” 相如澜摇头,只是指尖用力抓住闻铮的手。 “反正那段时间很迷茫,一直都迷茫,上中学的时候,我妈还得病了,累的,得开刀,家里实在没钱,也再张不了口去借,还欠着大家不少。” “我不是想抢钱给我妈治病,那时候年纪太小太幼稚了,我想的是我要搞个大新闻,这样,全社会就都能看到我,看到我家里的情况……” 闻铮笑了笑,“结果事太小了,我还是未成年,得保护我,根本都没上新闻。” 相如澜笑不出来,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眶红红的,“后来呢?” “后来就去专门学校,其实也折腾出了点效果,亲戚朋友们觉得我妈太惨了,老公死得早,儿子又这么没出息,怎么也得帮最后一把。” “老师,你给我那三万,不是还我爸的医药费,其实是还我妈的。” 相如澜这才轻轻皱了皱鼻子,挤出了个笑,“还好,你妈妈没事。” 闻铮点头,“是挺好的。” “在专门学校里,没事干,就开始画画了,画着画着,就想明白了很多事,就变成了老师你现在认识的闻铮。” 闻铮省略了许多许多,怀疑、冷眼、孤独……熬过的苦,再倒出来给他喜欢的人再品尝一遍,他不想。 而且,他知道,他根本不必说,现在的闻铮站在那里,他的过去,他的经历,相如澜都会知道,也都会懂。 相如澜平复了下心情,面对正在努力微笑的闻铮,轻声道:“我怎么觉得闻铮一直都很好呢?” “是吗?”闻铮扬起唇角,“那我美化了。” 相如澜笑了笑,另一手抚了下脸颊,“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能想象得出来。” “你有想知道的事吗?对我?” “很多。” “比如呢?” “比如,老师……”闻铮侧了下脸,“你的戒指呢?” 相如澜这才落下眼神,他抓着闻铮的手上,无名指淡淡的痕迹。 “戒指,”相如澜抬眸,冲闻铮轻轻地笑了笑,“不要了。” 第59章 第59章 “我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太大的挫折,最大挫折可能就是参加集训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老师他不是最看好你。” “那老师你一定感觉很挫败。” “嗯,我一直都是好学生,非常渴望得到老师的肯定,所以很努力。” “最后还是考上了。” “对,不过成绩也不是特别好。” “应该比专业倒数第二强吧?” “哈,那还是强不少的。” 床头灯光融融,两人并排靠着说话。 闻铮是第一次对人说过去的事,其实相如澜也是。 一个平庸的创作者对自己那些不甘很难启齿,尤其是在天才面前。 考上美院,是相如澜面对现实的开始,要接受自己的平庸,是需要勇气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时候,江檀缓解了我的焦虑。” 相如澜说着,扭头看了闻铮,闻铮神情平静而接受,相如澜知道了他以前的事,也更能理解闻铮的这种深沉。 在那样的环境下,闻铮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我消化情绪,也成功了,自然就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说沉稳也行,说封闭也行。 “不会吃醋吧?”相如澜柔声道。 闻铮:“嗯。” 相如澜笑了笑。 “他让我明白了庸才和天才的距离,当我发现那是无法逾越的天堑后,反而得到了平静。” 相如澜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江檀画画。 他就坐在他身边,颜料都不是那么全,信手挥洒,每一笔都让人意想不到,又激发出无限的可能,让相如澜都快看呆了,他从来没想过还能那样画画。 “江老师的确很有才华,”闻铮道,“不过也很有问题。” 相如澜:“嗯?” “他不会不知道你的想法,他应该开解你,不是只有天才才能画画。” 相如澜无奈地一笑:“你不了解你江老师,他是典型的天才病,极端自负,你要是问他,是不是庸才就不该画画,他会说,除了他,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该画画。” 闻铮:“老师你很欣赏江老师这一点?” 相如澜想了想,“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时候太年轻了,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没有的东西,就会觉得那东西特别的耀眼。” 无论是江檀的天赋,还是他的自负,当时的确都深深吸引了相如澜。 “你跟江檀是完全不同的人,”相如澜柔声道,抓了抓两人交握的手,“我不会拿你跟他比较,在任何层面上。” 闻铮深深地看着相如澜,“我知道。” 相如澜抿唇笑,声音渐低,“其实我之前还是有暗地里比较过你们的。” 相如澜说完,挨不住地脸红,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一个人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思想上的赤裸比肉-体上的要更来得让人羞怯。 闻铮听了,转了下膝盖,低下头,看相如澜泛红的脸,“哪方面?” “挺多的,为人处世,沟通交流,在很多很多方面,你们其实都很不一样……” 相如澜喃喃道,他真的没想过,在过去十六年后,他会爱上一个跟江檀完全不同的人。 心里几分唏嘘,相如澜短暂感慨,回过神,对上闻铮视线,闻铮眼睛又大又黑,常显得深沉,然而相如澜却从他一本正经的眼神中仿佛读出其他意味。 相如澜怀疑自己多想,闻铮又盯着他不放,他咬了一点唇,忍笑,“你在想什么?” 闻铮的表情跟他差不多,鼻尖微微皱着,也在忍笑,“我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 “什么?” “……” 相如澜抱住闻铮那颗毛绒绒的脑袋一顿揉,闻铮闷闷地笑。 相如澜手抓了他的卷发,“还笑。” 闻铮笑声更明朗,“我什么都没说啊。” 相如澜低头,在他脑袋上亲了一下,“你想不想认识我的朋友?” “朋友?” “嗯,你有没有朋友?” “没有。” “这一点倒挺像的。” 闻铮在相如澜掌心里抬头,年轻的脸还残留笑意,闪着几分动人的光,“老师,我收回我之前的回答,我很吃醋。” 相如澜嘴角微微笑了,低头亲了下他的唇角,“我知道。” “允许吃醋,不允许藏在心里不说出来,”相如澜温柔道,“你说出来,我才能解释给你听。” 闻铮摇头,“不想……” “不想给我添麻烦,”相如澜手揉了下闻铮的头发,“可是我不觉得麻烦。” 闻铮没说话,他刚才说吃醋,几分真心话,几分玩笑,是想转移相如澜的注意力,现在他是真的有点,不是吃醋,是羡慕江檀。 这天晚上,相如澜跟闻铮说了很久的话,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跟人牵着手睡,不由轻轻笑了笑。 相如澜用眼神描摹闻铮的侧脸,昨夜许多话回到脑海,他目光柔柔地看着闻铮,轻轻抽开手下床。 温柔的神色在关上卧室门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如澜肃着脸打电话给文诗。 “你联系罗亦笙和傅灵犀,告诉他们半小时内到海潮的会客室等我。” 相如澜挂了电话,去客卧的卫生间洗澡,洗完澡出来,闻铮也起来了,相如澜微笑招呼,“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 这话还是相如澜说的,被抢白的闻铮脸上露出笑容。 “随便吃点什么吧,”相如澜道,“就简单一点,做个三明治,这个我擅长。” 相如澜看到闻铮的眼神,笑了笑,“你说我是溺爱孩子的家长,请问你为什么老用类似的眼神看我呢?我早就想说了,不要总是用看小孩子的眼神看我,好不好?” 闻铮走过去,在相如澜面前站定,“我不喜欢小孩子。” 相如澜道:“那怎么办?我的朋友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女儿。” 闻铮道:“其实刚才我是胡说的。” 相如澜大笑,闻铮第一次看见相如澜这么笑,长发披散在后,跟着他仰头的动作轻轻飘荡,那样子真的是美极了。 吃早饭时,相如澜接到心理医生的电话,两边沟通了一下,相如澜希望心理医生能去直接去江檀所在的医院面诊。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特殊报酬,心理医生同意了。 “我送你去学校。” 相如澜说着,穿起西服外套,他今天穿的很正式。 “老师,你上班时间到了吧?” “已经到了,没事,”相如澜看了眼表,语气稍冷,“时间要看花在谁身上,走吧,我愿意送你。” 闻铮坐在车里,一直看着相如澜。 相如澜已经习惯了,害羞变少,从容更多。 可能之前还是非常纯粹的热恋期,他会经常情绪先行,现在,尤其经过昨夜的一番交心,关系变得更加稳定,情绪起伏波动也就不是那么大了。 相如澜觉得那并非激情褪去,而是一种更扎实更坚韧的东西正在两人中间生长。 车停在距离学校一条街道的地方,毕竟是大白天,两人只握了下手,十指相扣,还是舍不得就这样说再见。 “晚上我应该会去看江檀,你要一起去吗?” “我可以吗?” 相如澜主动提出,闻铮反而不是那么强求,“你都给江老师约心理医生了,看医生怎么说吧,我要是不适合出现,就算了。” 相如澜微笑:“好,那你在车上或者病房外面等我,怎么样?” 闻铮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他昨天晚上羡慕江檀,羡慕江檀能被相如澜爱那么多年,而现在他又有点同情江檀,失去了什么,江檀自己应该最明白。 相如澜开车回海潮,下车看表,罗氏夫妇已经被他晾了一个小时了。 “他们怎么样?” “要了一杯咖啡,到现在。” 相如澜点头,文诗推开会议室门,罗氏夫妇两人同时站起来。 都是圈子里的人,相如澜觉得有些话不必说破,大家一个眼神,互相都已心知肚明。 相如澜坐下,文诗端来咖啡。 罗氏夫妇两人面前咖啡都没怎么动过。 空间沉默,散发着尴尬气息。 圈内人所面对的相如澜,与闻铮面对的相如澜完全是两个人。 罗氏夫妇感觉到巨大压力,他们圈内也算是老油条了,也还是受不了相如澜的这种沉默。 “相老师,”傅灵犀率先打破僵局,“罗朗是不知情的。” 相如澜抿着咖啡,睫毛翻起,丹凤眼凌厉:“他如果不知情,昨天就不会在我面前搞那么多花样。” “他真的不知情,他现在都不回家……” “他不回家,不代表他不了解你们,更不代表他是傻瓜。” 相如澜冷冷道:“他是为了你们昨天才跑我这里演了一出我怎么看都怎么别扭的戏,罗朗是你们的儿子没错,但他是我代理的艺术家,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对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相老师,没那么严重吧?”傅亦笙打圆场,“你有你要捧的小孩,我们也不过是给自己的小孩出一把力。” 相如澜轻轻一笑,他没跟他们争辩,“说的没错,闻铮就是我要捧的人,背地里坑我,你们就没考虑过后果?” 把咖啡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相如澜人微微往后仰,看着脸色越发难看的夫妻俩,“我相如澜在这个圈子里,做任何事都问心无愧,大家互相给面子,和气生财,但如果谁碰到我的底线,我绝不会手软。” “你们既然调查闻铮,就该明白那样出身的小孩能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一大把年纪了,小孩子们也叫你们一声老师,这么打压新人,不觉得脸红吗?” “闻铮的事,我当你们是对罗朗爱子心切,看在罗朗的面子上,我只要你们向闻铮当面道歉,这件事就算了。” 夫妻俩脸一阵红一阵白,听相如澜说要给闻铮当面道歉,当下就坐不住了。 “相老师——” 相如澜抬手,“这一点没得商量,一定要道歉。” 在圈子里混迹这么多年,夫妻俩没想过还要给个小辈道歉,一时之间都皱起眉来,满脸的不愿意。 相如澜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喝咖啡,让他们自己权衡,到底是放下面子道歉,还是选择彻底得罪他。 几分钟后,夫妻俩做出了选择,艰难道:“好,我们会私下向他道歉的。”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来安排,”相如澜抬眸,“我希望以后不会再因为这样的事见面,罗朗很优秀,我也希望你们不要再干涉我手底下艺术家的发展,否则……” 相如澜没说下去,径直起身,扣上外套的扣子,“再见。” 第60章 第60章 “转院了?”相如澜眉头紧皱,“对不起潘医生,让你扑了个空,我马上联系他们。” 相如澜立刻给黄晰拨去电话。 “黄晰,江檀人呢?” “老师,我们转院了,江老师想在私立医院休息,他说,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江檀现在在你身边吗?” “我在江老师病房外面。” “我给他预约了个心理医生,他什么时候有空能见见?” “这个……我等会儿问问。” 黄晰说江檀现在情况稳定,情绪也稳定,私人医院配了专职护士,照顾得很好。 相如澜听了也放心不少。 大概那天晚上真的已经把话说得再没什么可说的了,江檀也接受了现实,他们已经分手,也无可挽回的现实。 江檀想一个人静一静,也好。 “好,麻烦你多照顾他,每天至少给我打一通电话,说下他的情况,如果他愿意见心理医生的话,你再告诉我。” 挂断电话,相如澜心里还是一阵波动,很快把私人事务甩到脑后,联系了远在荷兰的石菲,他打算送罗朗去阿姆斯特丹待一阵,让石菲带罗朗。 石菲欣然答应,相如澜让文诗去向罗朗转达他的意思,他相信罗朗应该会明白前因后果。 果然罗朗没什么异议,文诗很快回复,罗朗同意去阿姆斯特丹旅居创作。 “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同学说你什么?” 相如澜接到闻铮,上车就问。 闻铮愣了一秒,手拉着安全带,嘴角先翘了起来,“老师,你这个问题好像在问小孩。” “你是小孩啊,”相如澜理所当然道,“别忘了,你比我小十五岁。” “没觉得。” 相如澜开车,道:“你平常听音乐吗?” “很少。” “那你有喜欢的明星吗?” “没有。” “兴趣爱好呢?” “画画算吗?” 相如澜轻轻摇头,余光看向闻铮,笑道:“那我们之间可能真的代沟挺深的,你太老土啦,小朋友。” 闻铮也笑了笑,“那老师你呢?” “我?我爱好也不多,我也是个挺闷的人,不过不至于不听音乐,我有个好朋友,你也认识的,就是那个造型师,潘辰,他很有情趣,你还记得吗?” 闻铮当然记得,“让我穿裙子的那个造型师?” “对。” 相如澜偷笑,“他的思想很前卫,其实我现在想想,你那么穿应该也会挺好看的。” “老师希望我那么穿?” “我没说啊。” 相如澜赶紧道。 要是闻铮真的打扮得太前卫,他可受不了,好吧,他骨子里才是真的老派的那种人,他内心还是挺喜欢闻铮这种有点‘老土’的作风的。 相如澜说要给闻铮介绍朋友,当然是先介绍给林家升。 在介绍两边认识之前,相如澜先通知林家升。 “我恋爱了。” 林家升其实已经猜到了个大概。 他们最近几次在新画廊工地碰面,相如澜眼角眉梢,怎么说呢,神采飞扬的,和之前判若两人,傻子都知道这是焕发第二春了。 林家升道:“告诉我,是谁抢了梁答应的福气?” 相如澜哭笑不得,“你别胡说行不行。” 林家升道:“到底是谁啊?我认识吗?” 相如澜道:“你不认识,”他顿了顿,“也是艺术家。” 林家升游离在这个圈子之外,对艺术家并不了解,努力回想去年海潮十周年,他在现场看到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物,实在没找到一个比江檀更好看的。 林家升道:“长得帅吗?” 相如澜:“啊。” 他没想到林家升会问这样的问题,他以为就潘辰那样的gay会在意,在他看来,林家升是个很务实的人,怎么会上来就问人长得帅不帅。 林家升则是以娘家人的态度来看待,相如澜有过交往的对象,江檀就摆在那里,算是个标准线吧。 在林家升的评价体系中,江檀最大优势就是才华和外形。 也就是说,相如澜找对象,第一看才华,第二看脸。 相如澜既然说对方也是艺术家,那大概率是不缺才华的。 林家升忧心忡忡,“如澜,你就一定要艺术家吗?其实我们建筑师也算搭边,梁启帆至少也算半个艺术家吧。” 相如澜无奈:“梁启帆到底答应你多少租金折扣?” “不是折扣的问题,我是看你俩各方面都很般配,外形就很登对。” 相如澜只能承认:“帅的。” 林家升放心了一大半,“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 相如澜道:“我正有这个打算,介绍你们认识。” 林家升欣然同意,“随便什么时候,大家一起出来吃个饭,或者去酒吧喝杯酒。” 相如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扔出最大的雷,“他比我小十五岁。” 林家升:“……” 相如澜惭愧地低头。 林家升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相如澜只能尴尬地喝水,并且庆幸他很有先见之明,选择了在绝对私密的包厢和林家升喝茶。 林家升的确非常震撼,他们行业盛产中登和老登,一般来说,三十是个坎,过了三十,晋升到中层,就该出幺蛾子了,轻则出轨嫖-娼,重则包养离婚。 林家升经常听说,某某所的x总换了个老婆,比自己小十几岁云云。 他没想到某一天,相如澜会换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对象! 当然,在林家升眼中,相如澜绝对不登,非但不登,而且性格非常非常好,在生活中极少跟人红脸,就是因为性格太好了,林家升很担心相如澜在私生活上吃亏。 林家升就跟所有娘家人一样,看自家人找了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对象,第一反应就是——狐狸精!对面恐怕不是省油的灯。 “说来话长,”相如澜试图解释,“他的个性其实是很成熟的……” 林家升心说: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林家升试探道:“他现在应该还是学生吧?” 相如澜道:“快毕业了。” 林家升又心说:现在就业果然困难,一些人开始不走正道了! 林家升继续追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相如澜道:“就是十周年展,本来原定是展出他的作品,临时换成了江檀的作品。” 林家升听着听着,觉得时间线好像不对劲,“什么意思?你、你……” “没有,”相如澜说着,手抚了下后脑勺的发尾,“总之,说来话长,你见到就知道了。” “他叫闻铮,很有才华,人也很成熟稳重,跟他在一起,我很开心。” 相如澜都这么说了,林家升也没什么其他话可说,毕竟相如澜也不是小孩子了,林家升觉得他这么一个在事业上如此成功的人,应该也不至于被人骗财骗色,可转念一想,这种例子还少吗?国际大佬都有栽的呢。 相比于林家升的忧虑,潘辰得知此事后的反应是欢呼。 潘辰正在国外时装周,在电话里哇哇大叫,“我就知道你俩会在一起!” 潘辰还是挺关心圈子里的八卦的,尤其是相如澜的八卦。 “试过了没?” 潘辰最关心这个,“小鲜肉猛不猛?厉不厉害?爽不爽?” 相如澜面红耳赤,还好潘辰不在面前,不然他的表情就露馅了,“你们以后见面,你记得收敛点。” 潘辰嘎嘎大笑,“上次他不给看胸肌,下次你牵着他来,我不仅要看,还要摸!”说的闻铮好像相如澜新养的宠物狗。 “别胡闹,”相如澜道,“我们是很认真的。” “我也是很认真的,大不了大家换着摸,对了,我又换了个男朋友,刚成年,我下次带来给你瞅瞅,你随便摸!”潘辰豪爽道。 相如澜的两个好朋友,一个过于务实,恨不能找人去调查闻铮的底细,怕相如澜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一个过于跳脱,只想着及时行乐,管他有的没的。 而相如澜大概是处于中间派,既沉浸在新恋情的甜蜜中,也会考虑两人未来的发展。 闻铮跟家里人已经基本不往来了。 上次他妈结婚,闻铮回去那趟,差不多就是告别了。 他妈这么多年也不容易,闻铮他爸喝农药死了,她伤心之余,心底会不会也有一丝轻松?这一丝轻松,又成为了对良心的谴责。 每次看到儿子,就想到过去的事,这么多年下来,母子关系就只剩下良心的部分了。 他妈努力供他读书,闻铮努力给家里还债,两个努力的人终于在告别的那天双双松了口气。 闻铮始终没告诉他妈,他爸死的真相,有些事,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他想让他妈选择一个自己比较好接受的真相。 所以,相比相如澜要考虑诸多事宜,闻铮就无所谓地多了,他照样如常画画、考试、兼职,对于学校里的那些风言风语,充耳不闻。 闻铮独来独往惯了,加上家庭环境,性格也很独立,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相如澜很心疼他。 相如澜的这种心疼,也不是那种年长者对年幼者的心疼,他是天生的情绪敏感丰富,会不自觉地代入他人立场考虑对方的感受。 现在这种情况,相如澜觉得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地给闻铮撑腰。 是,闻铮就是他的人,就是他相如澜看中的人,未来相如澜会一力保驾护航的人。 也无需解释辩白什么,相如澜不承认也不否认,至于他们这段关系给两人会带来什么名誉上的揣测,或是对闻铮事业上的阻碍,相如澜已经全都做好了准备。 相如澜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时候,是绝不会动摇的。 放弃走文化课选择美术是一样,跟江檀在一起是一样,放弃画画选择做代理人是一样,现在跟闻铮在一起,也是一样的,相如澜已预备好迎接一切困难的准备。 “家升人很好的,你别担心,自然地做自己就好。” “我……人缘不是很好。” “没事,我人缘好。” 闻铮今天特意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衣,衬衣款式很板正,一般人穿会显得老气,不过闻铮长得好还撑得住。 相比之下,相如澜穿了一件浅鹅黄色的衬衣,衬衣上丝线绣了几只白色接近透明的蝴蝶,活泼俏丽。 两人穿得风格完全不一样,但其实思路还是一致的,就是尽量往对方的年龄区间靠。 地点仍然是度假别墅,已经放暑假,林华年去夏令营了,正好林家升和闵雅歌可以喘口气,有时间可以过过二人世界,和朋友聚会。 在知道闻铮这个人后,林家升就火速上网查了一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怎么还是个少年犯?! “完蛋了完蛋了,如澜这是被坏小子给迷住了,”林家升手指用力地握着pad,“这可怎么办?我怎么跟叔叔阿姨交代?” 闵雅歌很乐观,“他做这一行,难道还不会看人吗?” 林家升:“鉴赏艺术和看人完全是两个领域。” 闵雅歌:“可是他跟你就很好啊,足以证明他挑朋友的眼光。” 林家升:“他跟江檀还谈了十几年呢。” 闵雅歌:“……”江檀也不差吧。 林家升很担心,他比相如澜大半岁,在当朋友的同时,不自觉地也有兄长心态。 闵雅歌涂完手霜上床,正好看到闻铮在荷兰领奖的照片,“长得很帅啊。” 林家升:就是这样才更担心! 忧心忡忡的林家升远远地看到熟悉的银色宾利驶来,不禁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 相如澜跟闻铮一左一右地下了车,林家升脸上堆起笑,“欢迎欢迎。” 相如澜一边关车门,一边笑着说,“空手来的,什么都没带。” “哪的话,来玩嘛,谁要你带东西……” 夫妻两个迎上去,林家升却见闻铮默默地走到相如澜身边不动,直到相如澜牵起闻铮的手,闻铮才一脸温顺地跟着人走,林家升心底登时翻江倒海:嗨呀,这做派,果然是个狐狸精。 第61章 第61章 俗话说,爱屋及乌,林家升既然是相如澜的好友,自然也不会不给闻铮好脸色。 闻铮呢,他头次见相如澜的朋友,当然不免紧张,而且他本来就是个经常给人好脸色的人。 两人面对面坐着,互相都带有一定程度的拘谨和友善。 相如澜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闻铮的手,闻铮扭头,眼角眉梢扬起一点笑意。 “闻铮,我看到你的画入选青苔杯了,真不错。” 林家升说着社交场上的恭维话,完全不知道自己一上来就踩了个雷。 相如澜心里咯噔一下,只是没表露出来。 闻铮倒很淡然:“还在努力,谢谢。” 过了一会儿,闵雅歌道:“饭菜口味怎么样?” 闻铮:“很好吃,谢谢。” 林家升很快发现闻铮非常的客气,说两句话就要谢谢,要么就不说话,安静地坐在相如澜身边,时不时用余光看相如澜一眼。 眼神很肉麻。 相如澜呢,一副沉浸在恋爱中的感觉,接收到闻铮的余光,就会对他温柔一笑。 林家升和相如澜在成年世界重逢,正是相如澜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作为旁观者,林家升能明显地感觉到相如澜在两段恋情里的不同。 跟江檀在一起时,两人的相处模式要成熟许多。 完全不会像现在这样,在餐桌上隐晦地眉来眼去,看得林家升鸡皮疙瘩掉一地。 也许是阶段不一样。 那时候相如澜跟江檀在一起也很多年了。 这两个人在一起……多久来着,好像也才几个月? 林家升不会给热恋中的朋友泼冷水,和闵雅歌热情招待,吃完了饭,四人坐在楼上露台,享受着郊外舒适的自然风聊天。 “这么说来,你以后是打算签在新的画廊了?” “是的。” 林家升心情复杂,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他怀疑相如澜是为闻铮才新建了个画廊。 拜托,这实在跟所有富豪的故事太像了,为了让原配小三不打起来,把人分到两个不同的公司。 相如澜没料到看似世俗讲实际的林家升想象力会那么丰富,他从旁道:“闻铮的创作理念和我创办青山的理念高度重合,我相信他会在青山得到很好的发展。” 闵雅歌噗嗤笑了,“什么意思?现在是新闻发布会?答记者问?” 相如澜随即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太官话,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一笑,闻铮就也跟着笑,而且是边笑边看相如澜。 林家升:好傻。 闻铮话少,但情商和敏锐度着实不低,他能感觉到林家升对他的打量。 无论谁来看,他与相如澜之间都差距巨大,站在相如澜朋友的立场上,也很难不多心。 和相如澜一样,闻铮也会代入他人立场,和相如澜那种发自内心的共情不同,闻铮更多是一种对世界本能的观察。 闻铮观察到林家升在观察他,于是两人形成了个奇妙的观察链,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相当谨慎地观察对方。 年龄差距过大,导致林家升不知道要跟闻铮聊什么,他预备了几个话题。 “你平时喜欢玩游戏吗?” “不好意思,我不会玩游戏。” “……” “我看你个子挺高的,篮球打得不错吧?” “不好意思,我不会打篮球。” “你身材练得不错,是什么运动练的?” “在工地扛包拌水泥。” “……” 林家升:难道相如澜就喜欢这种不会说话的类型??? 相如澜解释道:“他很努力,一直都半工半读,做过很多兼职的。” 林家升:合着还是真的?! 林家升心说该不会就在他工地上干过吧? 看着满脸写着‘老实’的闻铮,林家升一时都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聚会结束后,林家升送走两人,竟然破天荒地替江檀唏嘘起来,“一代新人换旧人。” 闵雅歌也略有感慨,“十几年的伴侣,说散就散。” 其实他们不见得和江檀的关系有多好,只是像感叹月有阴晴圆缺一样,感叹感情的变化。 林家升问闵雅歌:“你觉得这个男孩子怎么样?” 闵雅歌:“人帅性格也不错,你看过他的作品吗?真的有才。” 设计师行业和美术圈多少相交,林家升重落地施工,闵雅歌重设计,她比林家升更懂欣赏艺术。 林家升摇头,“江大画家不够有才啊?别人出一个亿买他的画,他还不是照样被踹?” 林家升对闻铮印象也还不错,至少闻铮看着乖巧懂礼貌,很像刻板印象里一条合格的小狼狗。 不过仔细琢磨,林家升就觉得闻铮性格模糊,或者说防备边界太高,不愿意在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真实个性。 不得不说,林家升看人还是很准的,闻铮的确有极坚固的社交防线,只是他自己没察觉,而相如澜的共情能力穿透性太强,两人第一次碰面,闻铮的防线就被相如澜击溃了,相如澜同样也没察觉,因为闻铮在他面前通常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哪怕有所隐瞒,他稍微追问一下,就会老实交代。 譬如,现在相如澜问闻铮的聚会感受。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他们很关心老师你。” 闻铮明白他跟林家升其实就是陌生人,林家升关注他,其实就是关心相如澜。 “家升人很好的,后面多多相处,你们一定合得来,这次你没看到华年,就是家升的女儿,非常可爱。” “我没有跟小朋友相处过。” “别把它当成难题,自然一点就好,今天很紧张吧?我看你吃得很少。” 闻铮笑了笑,“嗯,有一点。” “为什么?” “想给老师你的朋友留个好印象。” “没关系,你是我的男友,正常做自己就好,不必为了我特意改变自己,只要保持平常的社交礼仪,我的朋友会一样尊重你的。” 没跟相如澜在一起的时候,闻铮觉得相如澜很好,好到不真实。 作为业界传奇和知名校友,闻铮就算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听过相如澜和江檀的名字,只是真的不知道这两人是一对。 在此前提下,闻铮对江檀是比较无感的。 诚然,江檀是非常出色的画家,但是这个世界上出色的画家很多,最出色的那一批已经死了,留下无数杰作,足够闻铮吸收感受。 闻铮喜欢毕加索,如果毕加索复活,那闻铮一定会相当崇拜的。 江檀再出色,在闻铮这里,他毕竟不是毕加索。 相如澜来美院做过两次演讲,两次闻铮都没去,他在外面打工。 所以,闻铮对相如澜也不了解,只听过只言片语,听说他是个非常成功又举足轻重的人物。 直到那天晚上,闻铮以为会见到一个意气风发,被称为业内神一般人物的相如澜,结果见到了那么孤独又美丽的相如澜。 闻铮觉得相如澜非常好,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他很好,见的面越多,越觉得好。 这种好不是累积式的,而是呈爆炸般的比例。 就好像一个从来没吃过糖的小孩子,吃到第一口歌剧蛋糕,为表面甜味所惊艳,然后一口接一口,每一口都带来更加丰富的味觉体验。 闻铮不知道自己现在吃到了哪里,他只觉得自己很想永远就这样吃下去。 相如澜道:“回家想再吃点什么?” 闻铮眼神粘稠地盯着相如澜。 相如澜感觉到,还是有些害羞,嘴角扬起笑,“不要说奇怪的话啊。” “我没说。” “你眼睛说了。” 说完,两人相视地噗嗤一笑。 这一次见面,对于闻铮来说,是正式确立‘相如澜男朋友’的身份。 比起高兴愉悦之类的情绪,闻铮感触更深的其实是责任感。 对于两人之间的年龄、地位差距,闻铮当然不会毫无感知。 他不介意别人知道以后,对他会有怎样的揣测,但很介意这种揣测会蔓延到相如澜身上。 暑假通常对于闻铮来说,就是更多的打工。 他以前打工,是为了挣钱还债,还有就是贴补自己的专业,画画很烧钱。 现在,画画这件事被相如澜全权接管了。 顶楼画室像个魔法屋,魔法师轻轻一点,就有用不完的绘画材料。 没有后顾之忧,就该加倍努力。 闻铮一休息,就钻进了海潮的画室。 他现在住在相如澜家里,不过为了某种程度的避嫌,早上还是自己搭地铁过去,比相如澜会走的早一点,走之前正好给相如澜做好早饭。 相如澜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爱心’早餐,是真的爱心早餐,总有一样食材被雕成爱心。 相如澜看到爱心三明治,忍不住要笑,他的这个小男友既老土又幼稚,真是可爱。 情侣同居通常都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相如澜当年跟江檀在校外同居,就在很多生活习惯上进行了磨合。 而跟闻铮的临时同居却是意外的和谐,这种和谐让相如澜心生警惕。 他跟江檀同居时,其实更多还是他迁就了江檀,产生矛盾的地方,大多都是他选择退让,自然两人磨合的就很快。 而现在两人一点矛盾都没有,相如澜推己及人,认为闻铮可能牺牲太多了。 “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 “非要你挑毛病呢?” 相如澜微微扬起脸提问,此刻的相如澜显得有几分骄矜,又是闻铮完全没见过的样子,闻铮默默欣赏了半分钟,才缓声道:“见面时间太少了。” 相如澜怔住。 两人现在虽然是事实上的同居状态,但其实也还是和之前一样,晚上才能见到。 相如澜夏季很忙,白天经常不在海潮,他人在海潮,两人也不一定就能碰面。 相如澜轻声道:“你想我多陪陪你?” 闻铮道:“嗯。” 相如澜以为闻铮会懂事地说工作更重要云云,没想到他直接就承认了。 闻铮道:“行吗?” 相如澜心下柔软,也不马上答应,“你再说出一个你觉得不是那么舒服的地方,我可以考虑。” 跟相如澜同居还有哪些不舒服的地方? 闻铮想了想:“暑假时间太短了。” 他表情认真,又一贯的老实,好像只是在说事实,而不是传达出‘老师,我想赖着不走了’的讯息。 相如澜翘着唇,看着面前偷藏心眼的小男友,终于不担心他委屈了自己,笑着揉了下他的脑袋,“要不要出去度假?” 第62章 第62章 度假,对相如澜来说是家常便饭,对闻铮,则是完全没有过的经历,唯一算搭得上边的好像是相如澜跟江檀那次,他上山,算旁观了一次度假。 “度假?” “嗯,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闻铮的表情很茫然,相如澜笑了。 “没关系,你慢慢想,这两周给我答复就行,我把时间安排出来,大概三到五天没问题。” 因为觉得闻铮现在的表情很可爱,相如澜在闻铮脸上亲了一下,就去书房工作了。 闻铮的生活原本是非常简单的,只有画画和打工两件事,他从来没想过‘度假’,而且是和其他人一起度假,那个人还是相如澜。 闻铮很懵。 相如澜在书房办公,东西堆了一桌,在家里他戴一副大黑框,穿着舒适的居家服,头发也只是松松地用丝带斜扎在身前,模样很慵懒,表情却很严肃,很反差。 闻铮在门外默默地偷看了两分钟,轻轻敲门。 相如澜抬脸:“?” 闻铮:“老师你度假有什么偏好吗?” 相如澜:“我都行。” 闻铮的表情出现了微小的裂痕,这裂痕一般人几乎很难察觉,不过相如澜特别敏感,所以一下察觉到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回答非常‘甲方’,马上道:“这不是给你出的题目,你想去哪里看你自己喜欢就行,签证不用操心,交给文诗去办就好。” 看着相如澜脸上温柔的微笑,闻铮点了点头,默默退出了书房,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签证——还要去国外吗? 闻铮掏出手机,开始翻自己的存款。 搜索了直飞国外热门旅游城市的机票,闻铮略微松了口气。 于是又搜索了当地的酒店,当然是最豪华的那种,闻铮刚才松的那口气又哽住了。 相如澜从书房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等会儿凌晨两点他还有个会,夏天实在太忙了。 闻铮还坐在沙发上,正在专心看手机。 相如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沙发后面,发现闻铮正搜索‘民宿和酒店的区别’。 相如澜:嗯? “你想住民宿?” 闻铮手里手机一抖,一下抬起了头。 相如澜:“啊,吓到你了?” 闻铮:“……没有。” 相如澜把一条胳膊搁在沙发上,微笑道:“很多民宿也都挺有特色的,你想体验的话,我完全ok。” 相如澜见闻铮低着头,好像是在为难的样子,捏了捏他的脸,“如果你想不到,那就我来安排,我们去瑞士怎么样?那里风景很美,你可以写生。” 闻铮抬头,“老师想去吗?” “我都可以,”相如澜道,“不是说了吗?你只要考虑你自己喜欢的就好。” 闻铮道:“老师,我再想想吧。” “嗯,不着急,慢慢想。” 相如澜手掌揉了揉闻铮的头发,“去睡吧,我也睡一会儿。” 相如澜怕中途吵醒闻铮,设置好闹钟,就在书房睡。 闻铮在隔壁客卧,睡不着。 年龄差这种事,不仅仅只是简单的数字上的差别。 相如澜比他具有更丰富的人生阅历,更多的财富,更多的体验。 那些鸿沟比年龄上的差距更难弥补。 对于相如澜来说,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美景也许都已经和另一个人看过了。 刨除这一点,即便只是单纯地从双人出去旅游度假的角度来考虑,闻铮绝对负担不起相如澜的消费水平。 而相如澜很显然也没想过要让闻铮负担。 如果闻铮坚持,他相信相如澜一定会愿意迁就他的。 难道就为了照顾他的自尊,要让相如澜陪他一起坐经济舱,住普通酒店? 闻铮眉头深皱,那样他也太差劲了。 相如澜不知道闻铮那头还在纠结,凌晨两点开完越洋会,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本来是想回房间睡的,洗完脸才意识到现在他并非独居状态,心里变得甜甜的。 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有些人会很享受独处的空间,而有些人更喜欢身边有人陪伴,相如澜是后者,他那些敏感而丰沛的情绪是需要出口的。 年轻人的睡眠质量应该很好,不会轻易被吵醒的,相如澜这么想着,轻轻拧开客卧的门。 床上一个小光点映入眼帘。 啊,忘了年轻人还喜欢熬夜这种事。 相如澜见闻铮侧躺着看手机,完全没意识到他开了门,心里顿时觉得好玩。 对于闻铮表现出来的成熟一面,相如澜会很心疼也很喜欢,而相反的,当闻铮表现出符合他年纪的孩子气时,相如澜更喜欢了。 相如澜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戳了下闻铮的背,“还不睡?” 闻铮背脊被戳到的一瞬间,就浑身都僵了,以致于过了好几秒才翻过身,表情也很僵硬。 相如澜笑着看闻铮,“怎么,又被我吓到了?”他话出口,不免自然地狐疑道:“今天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闻铮不说话。 相如澜看闻铮不说话,像是发懵的样子也挺可爱,亲了亲他的脸,“睡吧,别太晚了,对眼睛不好,晚安。” 相如澜说着,起身,刚转过身,手臂就被拉住,他回头,闻铮正看着他,“老师,我睡不着。” 相如澜笑:“要我陪你睡?好啊。” 相如澜躺上床,贴心地牵住闻铮的手,“睡吧。” 闻铮牵着相如澜的手,躺了一会儿,抬起胳膊又抱住相如澜。 室内空调开得很足,两个大男人夏天抱在一起睡也不热,相如澜就顺势往闻铮的怀里拱了拱。 闻铮低头,嗅到一股相如澜身上特有的香气。 于是,本来睡不着的闻铮也睡着了。 翌日,闻铮照常醒来,不过没走,相如澜昨天开夜会,今天应该会睡久一点。 果然,一直到九点多,相如澜才醒了,他眯着眼,脸在闻铮胸前蹭了蹭,“你没走啊。” “嗯。” 相如澜睡了大概十来分钟的回笼觉后,再次睁开眼,“今天去海潮吗?” “老师你要去吗?” “下午有个会,下午再去吧,”相如澜迷蒙地笑了笑,“在家里吃午饭,好不好?” “好。” 相如澜点点头,干脆继续靠在闻铮肩头,和闻铮一样,他也喜欢嗅闻伴侣身上的气息,会让他觉得很安心舒服。 “对了,”相如澜闭着眼睛道,“你想好要去哪里玩了吗?” 闻铮:“……” “还没想好?”相如澜勾唇笑了笑,“想得这么头疼,那就交给我好了。” 闻铮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老师,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嗯,瑞士不错的,我在那边有栋房子,”相如澜笑着道,“也算是民宿了,我们可以住在那里。” 闻铮再次沉默,又过了一会儿,说:“好。” 相如澜躺了一会儿,抬起手摸床头柜,闻铮知道他在摸眼镜,抓了眼镜放进他掌心,相如澜戴上眼镜,重新睁开眼。 非常近的距离,相如澜可以看清闻铮哪怕脸上的毛孔,当然也可以看到闻铮眼下那一点点青黑,不由感叹,“年轻真好,熬夜也不明显。” 闻铮也觉得年轻很好,他不是那种不成熟的,认为年龄可以等价划算来这个世界上一切好东西的人,年轻是好的,年轻意味着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努力。 可是,年轻在年长面前又实在太慢了。 相如澜上一秒还在感慨,下一秒就被闻铮吻住。 轻轻的。 相如澜闭上眼,嘴角两面翘起,双手搂住闻铮的脖子。 度假的相关事宜,相如澜都交给文诗去办了,他全力埋头在工作中,压缩时间出来。 这天又是周六,相如澜单独回家,上周六他也是自己回家。 相父相母也问了一嘴江檀,相如澜没说江檀在休养,只说江檀最近很忙。 老夫妻俩都觉得相如澜那是在搪塞,觉得两人可能是真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了。 也正常。 反而他们倒也不怎么再问相如澜跟梁启帆接触的事了。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来,老夫妻俩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知道相如澜心软,是怕他犹豫不决,藕断丝连,到时候更闹得不可开交。 现在看到相如澜状态不错,脸上肉多了一点,还爱笑了,那就没问题了。 回家一趟后,相如澜带走了自己的一本相册。 闻铮开放了更多世界给他,相如澜也想开放更多世界给闻铮。 “这个是我第一张照片,怎么样,好不好看?” 闻铮看着相册里的b超片子,道:“好看。” 相如澜笑了,屈起手指敲了他的脑袋,“就会说好话?” 闻铮扭头看他,“真的好看。” 闻铮没见过这种小孩b超片子,正常来说,他这样一个同性恋,见到这种片子的概率很低。 这是生命的起点,自然有它的美。 这又是相如澜生命的起点,自然也更美。 闻铮认真地又看了两眼,确定地点头,“好看。” 相如澜嘴角噙着笑,翻过一页,就是已经成为婴儿的相如澜了,“我小时候好胖的。” 闻铮心说:的确。 婴儿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白白胖胖,脸蛋很圆,很难想象他长大以后会变成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眼睛被脸上的肉堆积成了一条线,也完全没有现在神采逼人的丹凤眼风范。 相如澜道:“我妈那个年代观念不科学,她孕期吃得太多了,我生下来很重。” 闻铮看着婴儿态的相如澜,手指在照片里的婴儿脸上揩了揩。 闻铮一张张翻过去,很快拼凑出了相如澜的童年。 相如澜五岁之前都是胖嘟嘟的可爱小孩,五岁之后,忽然抽芽长高,而且也可能是觉醒了审美,认为自己太胖不好看,上小学之后就越来越瘦。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相如澜很显然已经成为了很了不起的班干部,大部分在学校里的照片都戴着三道杠,有一张在动物园和父母共同游玩的照片,没穿校服,可见是周末,也同样在外套上骄傲地别了三道杠。 闻铮还惊讶地发现相如澜在小学毕业照里,居然在班级男生当中身高名列前茅。 “我小时候大概是发育得早,一直都挺高的,”相如澜手指了队伍中的自己,不无遗憾,“我还以为自己会长到一米八呢。” 闻铮不禁回想起小学时代的自己,他道:“我是初中才突然开始长的。” 相如澜点头,“很多初中开始长个子的男孩,最后反而更高。” 两人短暂的时间同频,闻铮心潮翻涌,忽然舍不得往下翻了。 “老师,”闻铮看向相如澜,“后面的,我想明天再看。” “可以啊。” 闻铮合上相册,掌心摩挲了相册封面。 封面上非常清晰写着年份,是几几年到几几年,看样子这一本是相如澜小学和中学的相册。 后面应该还有高中、大学……闻铮手掌顿住,大学。 “对了,”相如澜单手撑着脸,微笑道,“这次出去度假,我们也可以拍一些照片,留作纪念。” 闻铮看向相如澜,相如澜温柔的脸上满是期待,闻铮点头,“嗯,多拍一点。” 第63章 第63章 有过去比赛荷兰的经历,闻铮不至于太茫然,海潮的背景,能帮助闻铮快速顺利出签。 相如澜为了压缩出度假的时间,几乎睁开眼睛就在工作,闻铮在顶楼画室画画,偶尔下来,相如澜都在开会。 艺术家们进进出出,闻铮遇到前辈,也不认识,反而是对方先认出了他。 “你是闻铮吧?” “是的,你好。” “呵,前途无量啊。” 和嘴上的客气话不同,艺术家们眼神非常直白地流露出高傲的不屑。 圈子里的人互相看不上是常态,这一点,闻铮哪怕在学校里都体会深刻,他也从来没太放在心上。 不过,艺术家们的不屑,不只是出于同行相轻、或者打击新人那么简单,而是闻铮的‘身份’。 相如澜和闻铮现在基本处于半公开的状态。 首先,大家都不是傻子。 其次,相如澜对闻铮的看中和照顾,圈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最后,闻铮长得帅。 再再最后,听说江檀都割腕住院了。 艺术圈里,永远不缺混乱的男男、男女、女女关系,也永远不缺出轨打小三的戏码。 江檀和相如澜一直都是圈子里公认的一对爱侣,金童玉男。 虽然也不乏一些人看着‘看你们能好到几时’的心态看待两人的关系,等这对真的崩了,还是有不少人觉得唏嘘遗憾。 海潮的独家代理艺术家与相如澜江檀的关系都相当不错,有一定的私交。 在他们看来,两个人感情一直都很好,怎么会突然闹分手传闻? 答案显而易见。 在相如澜面前,艺术家们不会表现出什么异常,他们一如既往地尊重相如澜,相如澜是他们的代理人,一直给他们提供坚实的帮助。 但是闻铮就不一样了,既是男小三,又是潜在的竞争者,无论哪个身份,都很难得到艺术家们的好脸色。 在得到第三个艺术家皮笑肉不笑的招呼时,闻铮大概明白了。 会议室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出,相如澜跟艺术家一起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闻铮,立刻停住脚步,点头示意艺术家先走,对闻铮露出微笑:“怎么下来了?” 艺术家内心鄙视地默默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想老师你。” 艺术家:“……”好道德败坏的小三! 相如澜也很惊讶,闻铮不紧不慢道:“……指导下我的草稿。” 余光瞥了一眼前面的背影,闻铮低头靠近相如澜,“老师,可以到画室聊吗?” 闻铮毫不介意自己的坏名声。 他之前就说过,他不在乎名利,这个‘名’里同样包括负面的。 坏名声这种东西,他从小就背负了,有时候甚至还感觉很轻松。 譬如,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勾引’老师,对他这个臭名昭著的小三而言,也非常合理。 相如澜脸微微泛红,他现在已适应两人的情侣关系,不会那么容易害羞,但是闻铮此刻的表情说不出来,有一种……诱惑? 相如澜轻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嗯,上去再说吧。” 顶楼画室,天光穿透玻璃,形成一道彩虹,相如澜跟闻铮肩并肩坐在台上,他手里拿着咖啡,闻铮还是喝水。 “怎么跑下来了?”相如澜笑眯眯道,“想我了?” 在这种问题上从不迂回的闻铮直接道:“嗯。” 相如澜低头浅笑地呷了一口咖啡,扭头,忍着笑地抿唇说:“你为什么不喜欢喝咖啡?” 闻铮道:“喝不惯,太苦了。” “多加奶跟糖就好了,”相如澜嘴角上翘,“或者,这样……” 淡淡的咖啡味在舌尖弥漫,相如澜鼻尖轻压着闻铮的鼻梁,含混道:“还苦吗?” “好像还有一点。” “……” “我再品品。” 闻铮一脸认真地说着,将笑出声的相如澜搂入臂膀。 出发旅行的那天,天气非常好,相如澜叫了司机送两人去机场。 飞机顺利落地,当地照顾房子的管家也早早地在机场等候接待。 管家是法国人,热情地和相如澜闻铮打招呼,还使用了他为数不多会说的中文。 “欢迎,相先生。” 管家说着,又笑容满面地对闻铮道:“欢迎,江先生。” 相如澜脸上笑容一瞬僵住,立即用法语向管家介绍:“这不是江先生,他姓闻。” 管家马上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忙不迭地道歉,现学现卖地说着‘闻先生’。 闻铮点头,他英文不好,对法文更是零了解,不过也大概听懂了,对方刚才把他认成了江檀。 欧洲人对亚洲人的长相不敏感,而且相如澜上次跟江檀来瑞士度假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管家自然而然地就以为是两人。 这一个小插曲略微尴尬,上车后,相如澜看了下闻铮,闻铮神色如常,主动说:“没关系。” 他喜欢相如澜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相如澜跟江檀好了十几年吗? 相如澜把手搭在闻铮的手背上,柔声道:“他不是故意的。” 闻铮道:“我知道,”闻铮对相如澜笑了笑,“我会努力让他记住我。” 相如澜也笑了笑,“如果我不是长发,怕是他也会认不出我的。” 到了地方,已经天黑,童话般的房子亮着灯,通往房子的路两侧种满了鲜花,颜色柔和而美丽。 相如澜跟闻铮下车,管家和司机帮着拿行李,四人一起走到门口,管家率先开门,先把门口的卡片收了起来。 他动作很快,不过相如澜跟闻铮都还是注意到了。 “这是我的失误,”相如澜低声道,“下次注意。” 闻铮摇头,“没什么。” 管家是个细心的人,房子在他的照顾下状况非常好,楼上主卧更是布置得极为浪漫,鲜花、蜡烛、蛋糕,颇有蜜月或者说纪念日气氛。 两人站在门口,还是闻铮先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先洗澡换衣服吧,还是老师,你想先吃点东西?” “洗澡吧,洗完澡吹吹风,一起吃个宵夜。” 管家和司机都已离开,江檀不喜欢家里有外人,所以无论两人去到哪里,都会‘清场’。 现在两人已经分手,可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和接待的习惯。 相如澜在热水里泡着,心下几个转念,起身擦干,换了睡袍。 他出来的时候,闻铮已经洗完了,换了t恤和长裤,阳台凉风习习,送来花香。 相如澜走过去,“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飞机,累了吧?” 闻铮摇头,“在飞机上躺着睡觉,不累,”他转过脸,冲相如澜笑了笑,“现在反而很精神。” “我刚才去楼下看了看,没看到冰箱。” “嗯,楼下有一间隐房是冷餐室,我带你过去。” 相如澜带着闻铮在房子里里外外绕了一圈,切了一点火腿,烤了面包,外面正好下起了雨,两人就坐在后花园的沙发里。 “喝点酒,这里还挺冷的。” 温度比他们所在的城市要低了大概十度左右,对夏天来说,是非常适宜的温度。 相如澜看着雨中摇曳的花,神色一时也有几分恍惚,他回过神,看向身边的人,发现闻铮也在看他。 相如澜一怔。 闻铮的眼神平静似深海,波澜全都隐藏在海面之下。 在相如澜开口之前,闻铮先说话了,“老师,你跟江老师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吧?” 两人正式在一起后,相如澜有刻意回避有关江檀的事,反倒是闻铮,好像每次都不怎么在意地提起。 相如澜模糊地‘嗯’了一声。 “这个位子,本来也是江老师的。” “……” 相如澜想他是不是忙糊涂了,怎么会想到来这栋房子和闻铮度假呢? 相如澜放下酒杯,目露歉疚,“要不,我们明天去住酒店?” 闻铮摇头,“老师,你刚才是不是想到江老师了?” 相如澜嘴唇微动,他当然最好否认,可他又不想对闻铮说谎,老实说,他来之前真的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茬,是落地,管家那一句,‘欢迎江先生’让他忽然有些晃神,不可避免地想起过去。 “没关系,老师,”闻铮握住相如澜的手,相如澜眸光盈盈,“你跟江老师一起看过的风景,我也想陪你看,这样,你以后再来的时候,就不会只想到江老师,也会想到我们一起来的回忆。” 相如澜目露感动之色,靠向闻铮的肩膀。 花园里雨丝如缎,相如澜轻声道:“你说的对,和不同的人看风景,看到的景色也是不同的。” 闻铮抬手搂住相如澜的肩膀,两人静静地依偎着,感受时间的河流在他们之间流淌。 “闻铮。” “嗯?” “你能说出来,真的很好。” 闻铮低头,相如澜神色柔和,视线触碰的一瞬,两人互相靠近,轻轻地接了个吻,笑容都变得甜蜜起来。 “希望明天雨会停,这里附近有个山谷,很漂亮的,还可以看到羊。” “羊?” “嗯,很可爱的。” 相如澜看闻铮的表情,“你不喜欢羊啊?” “还好,”闻铮道,“我养过的。” “真的?!” “嗯。” 相如澜一脸不可思议,闻铮道:“很奇怪吗?我还养过鸡。” 相如澜:“……” 闻铮:“不是当宠物那样养。” “啊,”相如澜抬手挡住闻铮的嘴,“我知道了,不要说出来。” 闻铮不由失笑。 相如澜故意凶他:“笑什么笑?觉得城里人很可笑吗?” 闻铮摇头,抓了相如澜的手腕放下去,“是可爱,老师你呢,有养过宠物吗?” “没有,”相如澜道,“我父母没退休前,工作都很忙,我小时候会蹭同学的宠物,谁家里有宠物,我就去他们家做客。” “自己长大以后,又太忙了,怎么说呢,我把所有的心血都放在海潮身上了,它就算是我的宠物吧。” “那老师你现在算不算有新宠物?” “非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 相如澜这么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抬头对上闻铮若有所思的视线,抬手轻敲了下他的鼻尖,“喂,小朋友,我发现你有时候思想很危险哪。” 闻铮一脸正经的无辜,“什么?” 相如澜笑着捏住他的鼻子,“明天带你去放羊。” 闻铮:“什么时候放牛?” 相如澜笑得一口气岔出去,勾住闻铮的脖子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现在,上楼——” 第64章 第64章 带着水汽的微风习习,撩动露台米白色的窗帘,睁开眼睛,相如澜看到闻铮的脸,略显孩子气的,年轻的脸。 相如澜抬手,抚摸了下他的卷发,转头望向不远处的露台出口。 可能是还没睡醒,相如澜有一个瞬间恍惚,觉得江檀会从露台走进来。 时间真可怕,它走了,却又留下痕迹。 相如澜扭过脸,再次看向闻铮,心头柔软,轻轻吻了下闻铮的下唇。 闻铮嘴唇翘起,相如澜也笑了,轻拍了下他的脸,“又装睡。” “不是装睡,”闻铮闭着眼睛搂住人,脸贴在相如澜铺在床上的头发上,触感冰凉丝滑如绸缎,“我睡觉轻,一点动静就会醒。” 相如澜道:“是吗?” 这应该是没有安全感的体现吧? 相如澜手指掠过闻铮鬓边的头发,柔声道:“再睡会儿?” 闻铮道:“不是要出去玩吗?” 相如澜笑笑,“度假就是休息,这里也没什么需要打卡的景点,只要自己舒服就行,要是想睡呢,就多睡一会儿,想起了,再起床。” 如果是这样的话,闻铮其实更愿意今天跟相如澜就在房间里待上一整天。 闻铮道:“再睡半小时吧。” 他看相如澜眼皮还有点肿,反省自己昨天晚上是不是在相如澜温柔的纵容当中过分地索取了。 相如澜欣然接受闻铮的提议,把手臂抬上来,搂住闻铮的肩膀。 两人抱着,与其说睡,不如说是又躺了很久。 这样微凉的早晨,楼下雨后带着湿气的花香若隐若现,躺在床上,抱着恋人,连呼吸都带着香气。 简单吃了一点早饭,两人从车库取车,是两辆自行车,全新的。 以前车库里也停了自行车的,管家来检查时,发现自行车太久没骑,零部件全都生锈了,就换了两辆新的。 这一代人烟稀少,大片大片的草地与其中穿插的小路,昨天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甜味。 相如澜很久没有骑自行车,刚开始还有点摇摇晃晃,这种摇晃让自行车有了玩具的意味,他一面骑一面忍不住小声地笑。 倒是闻铮跟在后面,很怕相如澜会忽然摔跤,每次相如澜晃一下,他都下意识地左手松开把手,想要及时制止可能的情况发生。 不过相如澜越骑越稳,越骑越快,他今天扎了个高马尾,头发在风中被吹起来,抽空回头冲闻铮笑了笑,“空气真好。” 闻铮手扎了下把手,轻轻“嗯”了一声。 自行车停在湖边,两人铺了毯子坐下,湖面波光粼粼,远远的,能看到雪白的山顶。 没有任何其他人打扰,两人静静地相互靠着,好像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能一直这样下去。 一切的一切,仿佛那么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相如澜神色流露出一丝与早晨醒来时相似的怅惘。 这点怅惘落在闻铮眼里,“老师。” “嗯?”相如澜转过脸。 闻铮道:“要不要一起写生?” 车筐里带了速写本和一盒削好的铅笔,相如澜前段时间已经有在‘复健’,他试图重新捡起画笔,然后毫不意外地发现,哪怕是所谓的肌肉记忆,也会在时隔十年后消失无踪。 相如澜没有多难过伤怀,那时候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早就想好了后果。 不过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相如澜中间就又停了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喜欢画画吗?还是因为当初放弃了,才耿耿于怀?如果没有放弃,一直坚持下去,说不定会因为自己的失败,反而更加厌弃画画。 相如澜想了很多,也不算多,他太忙了,没时间,而且他都三十六岁半了,这个年纪,小孩都上学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过分胡思乱想,实在不像话。 相如澜道:“你画吧,我看看。” 闻铮把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他也不描,上手就打框架,非常野路子。 相如澜看着他干脆利落地下笔,“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画画的?” 闻铮道:“在普通学校的时候,选择太多,没发现,”他的意思是打架逃课,“在专门学校,比起劳动洗厕所,画画好玩多了。” 相如澜失笑,单手撑起额头,“就这样?” 为了避免相如澜失望,闻铮想了想,道:“还有就是有天做梦,我梦见毕加索……” 相如澜笑得肩膀都抖了。 闻铮也跟着笑了,轻轻道:“老师你呢?” 为什么喜欢画画? 相如澜渐渐止住笑,他好像从来每个人说过,或者说,总是用些比较冠冕堂皇的理由糊弄过去。 就连父母那时候问他为什么想学画画,他也只是说喜欢。 闻铮的坦率,令相如澜感到放松,所以,他也坦率地说:“因为画什么,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 “我中学时发现自己喜欢男孩,我们那时候不像现在这么开放,因为自己的性向,我内心其实很焦虑,为了找到情绪的出口,就选择了画画。” 相如澜冲闻铮狡黠地眨了下眼睛,“我画很多裸男。” 态度潇洒地说完,却又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都是临摹,没有真人。” “真的吗?老师从来没画过真人。” “后面系统学习当然也画真人,”相如澜脸微微泛红,“兴趣阶段,基本靠自己想象。” 闻铮点头,他一边点头,一边转脸,被相如澜轻打了下胳膊,放了笔,低头浅笑。 “不许笑了,”相如澜又打了下他的肩膀,“不然我该怎么说?我做梦梦见莫奈……” 相如澜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没说完,抿着唇自顾自地笑。 笑完后,闻铮忽然道:“这里附近好像都没什么人。” “嗯,这算是私人的地界吧,我不喜欢度假的时候被人打扰。” 闻铮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老师,要不要画裸男?” 相如澜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闻铮。 闻铮眼神清明:“活的。” 在闻铮持续的专注眼神中,相如澜脑海中冒出一个可能性,他一点点瞪大眼睛,“你?” 闻铮:“嗯。” 相如澜:“……” 闻铮:“现在阳光挺好的,也不冷。” 相如澜抬手猛捂住脸,站起身跑到树背面。 闻铮笑着转过身,隔着树道:“老师,我还没脱呢。” 相如澜急声道:“你别说话。” 干嘛总是突然把他搞得脸红! 由于相如澜非常传统,所以两人的x生活也比较传统,基本都是晚上关灯,虽然两人也交往了一段时间,但是相如澜还真没怎么仔细看过闻铮的裸体,他都是用身体感受…… 相如澜脸烧得快要冒烟。 这么大的太阳,野外,裸体。 啊—— 不不不,闻铮没别的意思,只是问他要不要画他的裸体而已,没什么可害羞的,闻铮也画过他的…… 闻铮没追过去,因为他看到相如澜的马尾都在抖。 对于老师是个害羞的人这件事,闻铮一直都了解,他觉得很可爱,有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老师,我没说全-裸,可以画上半身。” 相如澜手背在身后按着树,故意道:“好啊,那你脱吧。” 过了几秒,相如澜还是没回头,只偏了偏脸,“脱了没?” “嗯。” “真脱了?” “真脱了。” 相如澜说不出什么感觉,又好气又好笑又好奇,他轻侧过脸,眼角余光瞥见闻铮的肩膀,马上回头咬住了唇。 还真脱了! “别闹了,”相如澜道,“小心感冒。” “脱都脱了,老师你确定不打个草稿吗?” “你真是……” 相如澜无语凝噎,正当他不知该怎么回时,闻铮轻轻地咳了一声。 现在室外温度二十来度,不冷不热,可是光着上身还是有可能着凉的。 相如澜赶紧转过身,闻铮果然把上衣脱了,赤着上身,盘腿坐在草地上,卷翘的头发,英挺的面容,看着很像会出现在时尚杂志上的模特。 闻铮嘴角上扬,“老师。” 相如澜眼神克制地集中在他脸上,板起脸,“快把衣服穿上。” “我脱裤子了。” “……” 见闻铮真的去解牛仔裤扣子,相如澜赶紧阻止,“别!” 他捡起一旁的速写本和铅笔,对闻铮似嗔似怪地瞪了一眼,“不许动。” 闻铮保持着解扣子的动作,“老师把我画得帅一点。” 相如澜笑:“不好意思,水平有限,做不到。” 他一边笑,一边用笔在纸上快速定形,眼神掠过闻铮的肌肉和骨骼轮廓,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昨夜某些情形,脸越红,手越快。 好像真的找回了最开始画画那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原始的荷尔蒙的表达,他的苦闷、他的欲望、他的倾诉…… 一气呵成地画完草稿,相如澜对上闻铮温柔眼神,眼中不觉湿润,双唇紧紧地抿着,他翻了速写本给闻铮看,“嗯?” 闻铮眼神落在本子上,认真察看,“好像美化了我的比例,”点头得出结论,“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很正常。” 相如澜再也抑制不住地仰头大笑出声,闻铮也放开了手,后仰着脸,看着相如澜大笑。 相如澜笑过之后,放下速写本,直接扑到了闻铮怀里。 人体的温度和气息涌入鼻腔,相如澜抱着闻铮轻轻摇晃,低声道:“谢谢你,闻铮。” 闻铮一条手臂撑住地面,稳住两人,另一条手臂搂住相如澜,“可以提个要求吗?” “可以提一百个。” “下次老师想说谢谢的时候,能不能……”闻铮转过脸,嘴唇靠近相如澜白皙的耳垂,“换成,我喜欢你。” 相如澜手掌捋过闻铮的背脊,轻垂下绯红的脸,“嗯,我喜欢你,”他声音轻顿了顿,“特别喜欢。” 闻铮对此的回应是把人抱得更紧,学他的语气,“谢谢你,相如澜。” 相如澜又是噗嗤一声笑,手掌拍了下他的背,一身脆响把他叫醒,赶紧从闻铮身上下去,捡起草地上的t恤,“快穿上。” “我不冷其实,老师,你要想多看一会儿的话……” “我不看,快穿上,”相如澜把衣服放到他的胸口,闻铮抬手抓住,相如澜露齿一笑,“等回去,你再给我当模特。” 第65章 第65章 晚上又下了雨,相如澜点了壁炉,小雨带来的凉意与壁炉的暖交织融合,恬淡的舒服。 房子里没开灯,只有壁炉里摇曳的火光,提供了一点光源,在两人面上轻轻跳跃。 出去玩了一天,相如澜累了,半躺在沙发上,闻铮屈着一条腿半坐在沙发尾,借着壁炉的光,给白天速写的那幅风景收尾。 相如澜手里拿了一杯雪莉酒,慢慢地抿,目光柔和而欣赏地看着闻铮,嘴角扬起微笑,他喜欢闻铮专心画画的样子。 闻铮收笔,把速写本转过来,给相如澜看。 离得远,相如澜又喝了点酒,微醺地眯起眼看,“嗯,还不错。” 闻铮笑:“我听说,相老师的‘还不错’等于死刑。” 相如澜也笑了,“消息挺灵通的。” 闻铮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草稿,“画风景,我不擅长。” “你的人体画得更好。” 闻铮没否认,事实如此,他放了草稿,向后靠在沙发的扶手上。 视线相交,两人眼中的彼此都无比可爱。 相如澜穿了件白色的长袖衬衣,他偏爱穿淡色,和这个地方真相配,像风景里长出来的人,长发披散着落在暗红色的皮质沙发上,慵懒而优雅。 闻铮想画他一万次。 相如澜在闻铮的眼神中逐渐面红。 两人对视着,眼越来越弯,笑容越来越深,里头流动的情感快要溢出。 相如澜用力抿了唇,忽然肃了脸色,“人体画得好,有什么秘诀吗?” 闻铮神情配合得也正经了起来,他做出思考的表情,“嗯,”点点头,“多观察吧。” “哦,这样啊。” 相如澜再次抿唇,以控制自己不笑出来,“那我,”相如澜歪了下脸,忍住笑,“能再观察一下吗?” 闻铮没说行还是不行,干脆利落地抽了胳膊,直接脱了上衣。 动作太快,相如澜没忍住笑,他抿了一大口酒来掩饰,闻铮盘着腿,两面嘴角上翘。 白天相如澜没仔细看,现在在壁炉火光的映衬下,闻铮身上肌肉线条明暗对比强烈,油画般的质感。 人体是美的,不同的人体有不同的美,恋人的人体是恋人的美,他胖了瘦了,黑了白了,也还是美的。 相如澜眼神温柔似水,手指插入发间,嘴角笑容愈发静谧。 闻铮看着那双眼睛,恋人的眼睛,动人得不可思议。 相如澜放下酒杯,人挪向沙发尾,离得闻铮很近了停下,眼神在闻铮面上细细打量后,一点点往下,看他年轻的躯体。 男孩皮肤紧绷,散发着健康的光泽,从视觉上就能感觉到它的活力与弹性,勾引着人去摸上一把。 相如澜抬头,凤眼眼尾上翘,几分羞涩,更多大胆,他的眼神带着很简单的喜欢,情-欲包裹在里面,都显得纯洁而剔透。 闻铮一动不动,尽职尽责地充当‘模特’。 相如澜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的恋人很‘乖’地看着他,好像他怎么安排他,怎么对他都可以。 相如澜嘴里还残留着酒味,轻轻地在闻铮唇上印了印,他听到闻铮低低的笑,也笑了,眼神柔柔地往下,看到闻铮因笑而滚动的喉结,橄榄核一样,棱角是硬的。 相如澜低头,同样用嘴唇轻轻碰了碰。 闻铮的喉结停滞了。 相如澜觉得有趣,又抬头看闻铮,闻铮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又大又黑,显得老实,老实得有点蔫坏。 相如澜手刚摸过冰酒,凉凉的,滑过闻铮的鼻梁,他喜欢他的鼻梁,又高又直又挺,轻点了下闻铮的唇,丰润的触感,他也喜欢。 相如澜眼神往下,从闻铮的锁骨一直往下,他掌心痒痒的。 谁敢相信,他们谈了几个月的恋爱了,他都没怎么摸过闻铮呢,也就是意乱情迷时,抓着他的背。 酒精在酒液里点着小火苗,相如澜试探地用指尖戳了下那块,他白天看着就脸红的肌肉,果然跟他想象得一样,弹性十足。 他抬头,闻铮正看着他笑。 相如澜也笑了,眼神几分醉的迷离。 手指戳到底,相如澜手掌放开,掌心贴着,‘咚咚咚——’有力地跳得飞快,他惊讶地抬眸,闻铮看着还是挺风平浪静的,只一双眼睛,黑沉沉。 “你呢?”相如澜低声道,“以前没看过的地方,都观察仔细了吗?” 炉火烧得哔啵作响,一旁的装饰大理石墙面映出人体的影子,已经褪去了所有衣服。 像一场迟来的青春期的梦,相如澜手指圈住,他脸红得快要滴血,也没移开视线。 看着他十几岁时的想象,一点一点在他面前变成现实。 觉醒了性向的文静男孩对同性的躯体产生无限的好奇与幻想。 明明是一样的构造,为什么,他会产生那种渴望? 相如澜口中涌出丰沛的液体。 在这种事上,他一直都处于被动当中,跟闻铮,也是他释放信号后,就把主动权交给闻铮。 他害羞地、胆怯地、还像是那个十几岁被困在性向里的那个苦闷的男孩,不敢主动面对自己的欲望。 掌心缓缓滑过,相如澜听到闻铮闷在喉咙里的呼吸声,男性特有的低沉声线。 相如澜嘴角带笑,他第一次发觉,能够左右控制一个人的欲望,其实也挺有趣的。 闻铮的‘乖’,好像激发了他的另一面。 相如澜双膝微微向前,闻铮手掌扣着沙发扶手,腹肌滚动,克制地紧绷着不动。 相如澜俯身,口中唾液滴下,手掌掠过,湿润地滑。 闻铮已经快忍到极限,“老师……” 再这样下去,他要忍不住了。 相如澜抬眸,脸上带着如梦似幻的笑,语气微微严肃,“不许出来。” 他轻咬着唇,垂着脸,长发也跟着落下,飘荡在他身前,若隐若现,一只手抓着沙发,另一只手扶着,膝盖向上抬起。 “……” 相如澜忍着不发出声音,他真的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除了羞耻,还有一种别样的释放感。 大腿被冰凉的发尾扫到,闻铮肌肉绷得像石头,他看着相如澜,相如澜全身上下都脱了,唯独还戴着眼镜,很专注地低着头看。 于是,闻铮也不受控制地盯着看,看着他的相老师,仿佛太吃力似的发抖,柔软的小腹吸气,呼吸急促。 “老师……” 闻铮声音沙哑,他微微起身,相如澜却一下按住他,“别——” 相如澜掌心都是汗,闻铮抓住他的手。 发尾轻轻晃荡,十指相扣,汗水滑腻腻地蹭。 相如澜撑不住地软了腰,抿着唇,借着闻铮手掌的力道,一点一点…… 两声呼吸叠在一起,相如澜眼眸湿润,那是感官和精神同时得到满足,所爆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闻铮……” 相如澜低低地叫,完全出于本能的呼唤。 他把另一只手,也交给了闻铮,双手相扣,四目相对,迷离的气息交缠。 闻铮看着相如澜绯红的脸,醉了的眼,手指掠过相如澜的手背,沙哑道:“老师,别逗我了。” 相如澜低低地笑,嘴里轻声嘟囔,“谁让你那么……”他要适应一下啊,丹凤眼轻轻扬起,万种风情,“知道了。” 黑发前后飘荡,相如澜几乎是瞬间就放开了,他没有丝毫忸怩,抓着闻铮的手,在弥漫着湿润花香的壁炉前,尽情地按照自己的心意。 闻铮绷着劲,和相如澜配合得无比默契。 眼镜不知不觉滑到鼻梁,相如澜低头,和仰头的闻铮嘴唇碰上,激烈地吻。 头发一下一下地甩在侧脸,相如澜抬起一只手撩起碍事的长发环在闻铮脖子上,闻铮双手从两侧箍住相如澜的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相如澜潮红的脸。 相如澜感觉到那种眼神,嘴角似翘非翘,“又在观察了啊……” 声音又软又哑,还带着一点玩笑的逗弄意味。 闻铮双臂猛地抱紧相如澜,两人一下胸膛贴紧,都砰砰直跳。 “老师、老师、老师……” 和着那一声更比一声沉的呼唤,相如澜被抛得快要抱不住闻铮的脖子,只能压着呼吸,一口咬住闻铮的肩膀。 死死的拥抱,剧烈的心跳声中,相如澜听到一声轻轻的,“……我好爱你。” 浑身发颤收紧,相如澜手臂和头发缠着闻铮的脖子,险些从胸腔里也发出回应。 心脏跳到喉咙口,又被他吞下去,手掌爱怜地抚过闻铮汗湿的面孔,相如澜喘着气,轻轻亲了下他的侧脸。 再给他一点点时间,他会追上他的。 …… 几天的假期很快结束,离开时,相如澜跟闻铮一起留了卡片。 闻铮在上面画了一幅简单的肖像,几笔就很传神,画的是管家。 相如澜抱着他的胳膊亲了他一口,“这样,他一定会记住你了。” 闻铮嘴角扬起笑容,“老师,下次度假,我来安排,好不好?” “好啊,”相如澜道,“等秋天怎么样?你们国庆放假的时候。” 闻铮点头,“可以。” 落地国内,相如澜提前叫了司机来接,两人上车,挡板升起,握着手,甜蜜地互相啄吻。 以为之前就已经足够热恋,原来还能继续加温,两人回到相如澜的公寓,进了门,就抱在一起。 相如澜笑着把手伸进闻铮的上衣,闻铮展开双臂,相如澜一边笑一边脱他的衣服,忽然一下抬起双腿,闻铮早有预感似的接住他,托着他,一路吻到沙发那里。 两人嘻嘻哈哈地正在互相脱裤子,外面门铃响了,悠扬的音乐飘入屋内,相如澜撩起侧面长发回头,“谁?” “您好,同城闪送!” “闪送?” 相如澜看闻铮,“你买什么了?”他眨眨眼,忍不住笑,“新口味?还是新样式?”又咬唇,对自己的放得开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闻铮也在笑,但是笑得有几分迟疑,“不是我。” 这下相如澜也奇怪了,他从闻铮身上下去,扣好衬衣的扣子,道:“来了。” 相如澜走到门口,看了下可视门铃,眼神顿时怔住了,屏幕上,走廊外面正站着位西装笔挺的专送人员。 “怎么了?”闻铮也走了过来,视线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走廊上的人,手里抱着一束雪白的铃兰。 第66章 第66章 “您好,是相先生吧?这是您的花,麻烦您在这儿签个字。” 相如澜面色迟疑地接过花,签收后,他没问是谁送的,送花的人也没说,礼貌地鞠了个躬离开。 相如澜抱着那束鲜嫩的铃兰,回头,闻铮正盯着他怀里的那束花。 两人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 闻铮打破沉默,“我去拿花瓶。” 铃兰花插在水晶花瓶里,闻铮拿的花瓶,从客卫找的,插了花原样放回客卫,回客厅的时候,发现相如澜人在阳台打电话。 阳台门关着,相如澜身后长发在风中轻轻摇晃。 没两分钟,相如澜挂了电话转身,看到客厅里的闻铮,表情微微一怔,随即扬起笑容,推开玻璃门,“饿不饿?我点了宵夜。” 于是,闻铮就当那个电话是在定宵夜,“好。” 宵夜来了,两人坐在餐桌上,面对面地吃,相如澜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有没有不开心?” “一点点。” “……” 相如澜轻轻笑了笑,“他问候一下。” 其实,相如澜也没打给江檀,他现在是靠黄晰当那个中间人,知道江檀的近况还好就行。 关于那束花,黄晰说江檀今天要用司机,知道相如澜从瑞士回来,就送一束花,欢迎他回来。 闻铮点头,“江老师伤好了吗?” 只有他不避讳,相如澜才也能不避讳,有的事,越避讳越像个事。 果然,相如澜表情松弛了许多,“还在休息。” 闻铮道:“老师你不去看看他?” 相如澜摇头,“长痛不如短痛,让他一次性断个干净再说吧。” 那要是他永远也断不干净呢? 闻铮没把这话说出口,拌着寿司咽进了肚子里。 从瑞士回来,相如澜还带了礼物给家人朋友。 林家升是知道内情的,一看相如澜面若桃花,就道:“跟那小的出去玩了一趟?” 相如澜:“……” 没等相如澜说话,林家升就自己打嘴,“不好意思,刚才一顺嘴忘了,叫闻铮是吧?” 相如澜:“你把礼物还我。” 林家升哈哈大笑,“谢谢相老师。” 相父相母对礼物没什么大的反应,倒是破天荒地主动关心起了江檀,估计也是听到了什么传言。 相如澜:“他挺好的,前段时间画画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现在正在休养当中。” 相母不说话,拿眼角瞟相父,相父咳嗽一声,“那你呢?最近怎么样啊?” “我也挺好的。” “家升说你跟那个小梁不合适,怎么不合适呢?” 相如澜明白了,家里人虽然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可一向对他关心,用心打听一下,应该就知道了。 本来也是早晚的事,相如澜不是那种有好感,谈一谈恋爱就放手的人,他谈恋爱是很认真的,跟闻铮在一起,他做了长久的打算。 当下,相如澜也没瞒着,“我已经有新的对象了。” 相父:“谁?” 相如澜:“也是艺术家,叫闻铮。” 相父:“什么时候带回家来看看?” 相如澜:“过段时间吧,我们才刚交往没几个月。” 相母见相父绕来绕去,半天没绕到正题,膝盖碰了下相父的,相父脸抽了抽。 老夫妻俩的小动作,相如澜都看在眼里,也不要他们审了,直截了当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是,他还是个学生,大学都还没毕业,比我小十五岁。” 相父相母交换了下眼神,双双无言。 相父摇头,相母叹气,搞不懂自己家这么好的孩子,在这件事上怎么就那么不顺。 他们已经接受了儿子喜欢男的这件事,也接受了当初闹得整个家差点都快散了的‘女婿’,一眨眼,又换了个小孩。 相父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起身走了,去花园看鱼,留下相母,忧心忡忡地看相如澜,“如澜,那小孩家里怎么样?” “妈,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有分寸,”相如澜轻吸了口气,“你们如果相信我,就也相信我的眼光。” 相母无奈,相不相信的,他们也从来没拗过这个儿子。 不提那小孩,相母就问:“小江真是画画伤的手?” 相如澜抿了抿唇。 相母一声长叹。 老夫妻俩退休在家看电视,刷短视频,经常看到因感情问题引发的纠纷,他们做不了儿子的主,只能提醒他,一定要处理好感情关系。 至于闻铮,老夫妻俩意见一致,暂时的确没那个见面的必要。 年龄差太大的伴侣,家里人很难看好,老夫妻俩的心里话,他们现在宁愿要江檀,老年人心态,做熟不做生。 老夫妻俩倒也没激烈的反对,反对的下场,他们十几年前就试过了。 亲友都不能算看好,也不影响相如澜继续和闻铮交往,并且感情稳定。 两人现在顾忌已经很少,一起上下班,相如澜在楼下,闻铮在楼上画室,到点,就下来等相如澜吃饭。 路过的艺术家们还是都用‘奸妃啊这就是奸妃啊’的眼神看闻铮。 “相老师,留步,我车已经到了,马上就得赶高铁。” 相如澜余光已看到了角落的闻铮,也确实送的差不多了,微笑道:“今天不巧,下次一定要留下吃顿便饭。” “好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也见见江老师?上次江老师来我们那,随手指点了一下我们的logo,真是受益匪浅啊。” 相如澜保持微笑:“他最近正在潜心创作,有机会的话。” 夏季是画廊的传统旺季,客流量很大,最受欢迎的展区就是江檀的作品展区,不少学生都会专程来看江檀的作品。 相关的研讨会,江檀不出席,相如澜这个代理人得到场。 报道里,相如澜穿着休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超群,旁边介绍语,排第一的是海潮的画廊主理人,排第二的就是江檀的独家代理人,附上一张没到场的江檀照片。 闻铮关了采访报道,看向阳台。 相如澜在阳台打电话。 “江老师今天去拆线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就还是得注意,毕竟是画家的手,得小心留疤,也都会影响。” “嗯,我知道了,你等会儿把他的病历拍了让我看看。” “他最近精神状况还好吗?” “也挺好的,每天就是休息,坐在那想事。” “你多关心关心他。” “我会的,就是江老师他本来就不太爱搭理人……” 黄晰说着,忽然顿住,不自然地转,“好,我会多关心江老师的。” 相如澜沉默片刻,猜到江檀可能在旁边听着,低声道:“好好的就行。” 回到客厅,相如澜道:“好香啊,你做咖啡了?” 闻铮自己不喝咖啡,相如澜爱喝,他经常日夜颠倒地工作,所以闻铮学会了用咖啡机。 “嗯。” 相如澜过去,闻铮正往咖啡里加上足量的奶和糖,还加了一点海盐,这样会让甜味更突出,他知道相如澜喜欢甜的。 闻铮专心做咖啡的模样落在相如澜眼里,相如澜攥着手机,他们心照不宣,不去讨论两人中间的灰色地带。 相如澜亲了亲闻铮的脸,闻铮扭头,相如澜眼神温柔,也许还有夸奖。 做一个懂事的男友,是出于爱,闻铮不想看到相如澜在感情当中疲惫的样子,他看到过,不想再看到。 同时还出于一种隐晦的竞争,‘他’很不懂事,我很懂事,所以……会喜欢我多一点吧? 闻铮低头,也回亲了下相如澜的侧脸。 相如澜不知道闻铮的心理活动,他联系黄晰时,都会避开闻铮。 对于前任和现任,相如澜的处理方式是让双方尽量成为两条永不相接的平行线——在他没有办法和江檀绝交的前提下。 这一点,相如澜在跟闻铮交往之前就说明了,他和江檀即便分手也会是朋友,是代理人和艺术家,不可能不往来。 现在,江檀躲在角落里疗伤,他是隐身的,只有影子时不时地在两人中间闪现。 花瓶里的铃兰凋谢,钟点工阿姨收走了,闻铮买了一束白掌,水培养护,据说能活很久。 相如澜对这些完全没有概念和兴趣,他在这方面很不‘艺术家’,只是订了花,固定地让阿姨更换而已。 对于闻铮的行为,相如澜觉得有些幼稚,有些可爱,又有些心疼。 他抱着手,靠在门旁看浴室里的白掌,道:“你喜欢的话,放到主卧养着好了。” 铃兰花的香气不浓,可是很幽微,一束摆在客卫的花,却是一开大门就能感觉。 相如澜一句话就驱散了空气里铃兰的味道,闻铮放下摆弄白掌的手,过去抱住相如澜,卷发脑袋搁在相如澜肩膀上,相如澜不由得笑了,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别多想,好吗?” 闻铮摇了摇头,卷发擦过相如澜的脸颊,痒痒的,相如澜手指轻轻拨了下他的耳朵,想了想,压低声音:“我喜欢你。” 闻铮抱他腰的手紧了紧,终于出声了,闷闷的:“还想听。” 相如澜失笑,笑得肩膀都在晃,侧过脸在他脑袋上亲了一下,“喜欢你,喜欢你画的画,喜欢你泡的咖啡,喜欢跟你在一起,喜欢晚上抱着你睡……” 他话音落下,就被闻铮一把抱起,带着尖叫的笑声回荡在整个空间里。 这是闻铮迄今为止过得最美好的暑假,因为太美好,以致于快要开学时,闻铮罕见地产生了焦虑感。 相如澜余光看到闻铮的表情,已能从他稳重的表面看到内心的真实,把车停好,就捏住他的手,“干嘛这副表情?” 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眼睛从下往上扫到相如澜面上。 相如澜脸上带着笑,“大四课不多了吧。” 闻铮:“嗯。” 相如澜轻轻眨眼,“那可以申请不住宿了。” 其实相如澜前几天就想说了,不过看闻铮默默苦恼的样子很可爱,就想多逗逗他。 而闻铮,其实也知道相如澜在逗他,就等着给相如澜逗。 两人十指一点点扣起,闻铮道:“老师,我会努力的。” 相如澜笑,眼神柔和,“也不用那么努力。” 两人下车前就撒开了手,人前还是低调的,只有眼角眉梢,带着一点彼此间才有的默契。 从海潮侧门进入,两人轻声说着话,聊着闻铮的毕业作品,一路到走廊拐角处。 “后天那个展,你可以过去看看,找找灵感。” “老师你去吗?” “我哪有时间,或者,我联系下馆长,等闭馆后,再带你进去看看。” “嗯。” 相如澜抬头,原本是想看看,周边没有人,如果没有的话,他想摸一下闻铮的脑袋,只是一抬脸,眼神就定住了,脚步也随之停下。 闻铮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相如澜的异常,马上也停了脚步,抬眸,视线向前。 办公室门口,江檀淡色衬衣人影修长挺拔,双手插着口袋,正目光平静地望着两人。 闻铮马上去看相如澜,相如澜神色几分恍惚。 这让闻铮霎时间想到了某一天,也是这样的情形,只不过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是他。 可为什么,现在站在相如澜身边的已经是他了,他却还是会产生和那天类似的感觉? 第67章 第67章 相如澜不知道江檀今天回来,一时在原地怔了很久。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人当然还是那个人,可却又好像无比陌生。 江檀脸色说不上好或者不好,只是看着让人觉得灰蒙蒙的,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雨雾。 沉默在走廊中蔓延,还是端着咖啡的文诗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声,“相老师早。”打破了这种尴尬的寂静。 相如澜侧过脸,轻轻地对闻铮道:“你先上去。” 闻铮一直都看着相如澜,相如澜脸上的怔忪和此刻的为难,都一丝不差地落在他眼里。 闻铮抬头又看了一眼江檀。 江檀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相如澜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仿佛闻铮这个人压根不存在。 “好。” 闻铮低声道。 相如澜松了口气。 闻铮转身去乘电梯,文诗端着咖啡,跟在相如澜身后,到了办公室门前,文诗客客气气地招呼:“江老师早。” “早。” 江檀说着,眼睛还是只看着相如澜,相如澜通过刚才那几步路调整好了心情,也同样平和地对江檀说:“早上好。” 四目相对,江檀眼神微微闪烁,“早上好。” 文诗推开办公室门,把咖啡放下,相如澜道:“给江老师也泡杯咖啡,江老师喝冰美式。” 文诗点头应下,轻轻带上门。 相如澜引着江檀在办公室会客区的沙发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相如澜视线落在江檀手上,“手怎么样?” 江檀转了下手,展示了下掌心的伤口,还没完全恢复,“没事,”他顿了顿,道:“在瑞士玩得开心吗?” 相如澜沉默几秒,回避了这个问题,“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别的事,就是过来看一看,”江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再不露面,该说我病危了。” 相如澜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被这一个玩笑忽然撩断,嘴角放松下来,又轻轻抿住。 哪怕彻底断联了一段时间,两人再见面,相识多年的默契依然会逐渐复苏。 江檀用玩笑带过前一阵的事,相如澜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正好有你的展区活动,你要是现身的话,来看画的人一定会很高兴的,有不少学生每天都来展区临摹你的画。” “那你呢?我今天过来,你高兴吗?” 相如澜怔住,江檀的眼神和表情都很平淡,没什么压迫或者非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好像就那么随口一问。 相如澜也试着用跟林家升相处的方式,他真心实意道:“当然。” 能看到江檀从之前歇斯底里的状态当中走出来,相如澜乐见其成。 江檀点头,“那你先忙,我上去看看。” 相如澜有点懵,“上去?” “这个时间该做毕业设计了,”江檀起身,“指导老师怎么也该给点建议。” 相如澜下意识也跟着起身,“江檀……”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茫然地看着神情认真的江檀,还是文诗又救了他。 文诗敲门来送咖啡,等文诗出去后,相如澜才回过神,顺势先道:“喝点咖啡吧。” 江檀见相如澜那副神色紧张的模样,语气冷淡道:“我说收他做徒弟,就是做徒弟,不会掺杂什么私人感情,”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相如澜的辩解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就是担心江檀会‘欺负’闻铮,可又找不出什么别的理由来阻止江檀。 “现在外面都怎么传的,我想你也知道,”江檀轻声道,“我出面指导他的毕业设计,他们就不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相如澜心中五味杂陈,“江檀……” “我也不是为了帮他,”江檀侧过脸道,“我只是讨厌被人放在受害者这个位置上。” 相如澜久久不言,良久,他轻声道:“我知道了。” 江檀点了点头,俯身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放下,“谢谢你的咖啡。” 办公室门关上,相如澜看着茶几上两个咖啡杯,抱起手,轻轻地吸了口气,赶忙拿起手机,他想提前跟闻铮通个气,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思索再三,还是直接发了个微信,告诉闻铮,江檀要上来指导他的毕业作品。 信息发出去之后,相如澜心里七上八下地攥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等来了闻铮的回应,就一个字——好。 闻铮跟江檀的性格,相如澜都很了解,这两个人撞到一起,恐怕闻铮会吃亏。 开着会,相如澜也有些坐立难安,手上不停摩挲着钢笔。 想上去看看,又怕激化矛盾。 想给闻铮发条微信问问什么情况,又担心万一江檀看到,还适得其反。 就这么一直挨到了十二点,这个点,闻铮该下来找相如澜吃午饭了。 只是今天相如澜神思不属,连饭都没点。 听到外面的敲门声,相如澜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进。” 门推开,是闻铮。 相如澜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闻铮看他笑,就也笑了笑,进来关上门。 “我忘了点饭了,现在点吧,”相如澜道,“想吃什么?” 闻铮道:“我点了。” 相如澜点点头,目光温柔地在闻铮脸上逡巡了一遍,像是要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似的,“没事吧?”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没事,”闻铮道,“江老师指导的挺详细的,很有帮助。” 相如澜心情复杂,上前抚摸了下闻铮的脸,“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就直接跟我说。” 闻铮说的是实话。 江檀上来,滴滴几下,输入密码,直接推开了门,闻铮那时刚收到相如澜的微信,就那么坐在工作台后,看着江檀非常自然地走进画室,就好像这间画室本来就是他的。 闻铮之前没想过一件事,可是突然一下子,他就想了,画室那六位数字的密码代表的什么意思? 不是相如澜的生日,也不是江檀的。 ……也许是纪念日。 江檀进来,径直走到闻铮身后,看了他的底稿,审视了几分钟后,说了三个字,“还不错。” 语气跟相如澜一模一样。 经验和专业的差距埋在时间里,不是所谓天赋就可以拉平的,况且江檀在色彩的细节运用上的确比闻铮强上许多,他随手指导了两笔,那个模块颜色的过渡就变得自然而灵动。 两人没怎么说话,闻铮本来就话少,江檀则好像是懒得跟他多说一个字。 闻铮不知道江檀为什么要上来指导他,或许是想证明,他在画画这件事上想要追上他,还差得很远很远? “没什么不开心的,”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轻轻吻了一下,“老师你呢?会不会觉得尴尬?” 相如澜扯了扯嘴角,神情略有些无奈:“多多少少有一点吧,”他对闻铮温柔一笑,“这事跟你无关,今天事发突然,后面我会安排让其他人来指导你的毕业设计。” 闻铮道:“没事,就这样,挺好的。” 相如澜知道闻铮骨子里也是个倔脾气,当下轻轻叹了口气,“答应我,有委屈千万别往肚子里咽,好吗?” 闻铮看着相如澜明亮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抱住人。 相如澜笑了笑,手掌抚着闻铮的背安抚。 闻铮点了相如澜常吃的那家轻食,他正拆包装盒,相如澜忽然想到什么,发微信给文诗,让她关心下江檀的午餐。 几分钟后,文诗回信,说江檀出去吃了。 相如澜收起手机,一抬脸,发现闻铮正看着他。 相如澜嘴唇动了动,他想解释,江檀这个人就是这样,在生活琐事上很不上心,一定要有人盯着,他对江檀,也是出于朋友和代理人的关心,可又觉得这些话也同样显得苍白无力。 “老师,我没事,”闻铮道,“你不用这样,”他笑了笑,“不用这么一脸对不起的表情。” 相如澜抿了下嘴唇,眼神柔软下来,他轻声:“我会试着少管一点,好吗?” 闻铮摇头,“我论心不论迹,老师,你如果不是出于那样的念头,就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地去关心江老师好了,我不会介意。” 相如澜心头说不出的甜,他从来没想过闻铮真的能那么体谅他,放了三明治,过去在闻铮脸上亲了一下,“好乖。” 恋人如此体贴,相如澜也不是单方面享受的人,他也想要加倍地对闻铮好。 只是闻铮实在是个太简单的人,相如澜一时想不到在哪方面可以多多改进,脑海里冒出的念头都让人害羞。 相如澜低头笑,闻铮看到了,觉得相如澜笑得很好看。 相如澜这种带着说不出的高兴与柔和的笑容,闻铮只见过他在他面前展露。 之前,相如澜跟江檀在一起的时候,闻铮所见到的相如澜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郁气,连笑都是那么忧郁。 跟他在一起,相如澜更轻松,也更开心吧? 闻铮深深地凝视了相如澜的笑脸,垂下眼,嘴角也微微上扬。 下午,海潮开馆,江檀现身展区时,台下的学生和参观者都傻眼了,疯狂地鼓掌欢呼,声音从展区传出去,其他展区的人也被纷纷吸引过去。 相如澜在二楼,见状,连忙让文诗再多调点安保过去,注意维持现场秩序。 主持人笑容满面地把话筒递给江檀,江檀接过话筒,“大家下午好。”又引起台下齐声轰动回应。 江檀很少参加这种活动,台下观众都很兴奋激动,频频举手提问。 江檀坐在高脚凳上,言简意赅地回答下面观众的问题。 相如澜在楼上看着,渐渐皱起眉,别人不了解江檀,可他太了解江檀了。 江檀现在非常非常非常不耐烦,右手小拇指一直在转动无名指的戒指,这是江檀在极度没有耐心的情况下的习惯动作。 今天江檀看着状态不错,言行举止也都挺平和,只有这个小动作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相如澜打电话给下面的文诗,“你跟主持人说,江檀还有事,要走了。” 文诗接了电话,马上转到侧面台上,冲主持人招手,相如澜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文诗跟主持人耳语片刻,主持人就上台表示江老师接下来还有别的行程。 台下一片不舍的挽留,江檀说了声抱歉,把话筒还给主持人,在安保的簇拥中下台,走到侧面,江檀抬了下头,跟二楼的相如澜对上了视线。 远远的,彼此的面容都不是那么清晰,可是眼神却很明了。 相如澜到库房那个门去送江檀。 “你没开车?” “嗯。”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一时无话,相如澜低垂下脸,江檀视线落在他的耳畔,“今天过来,没打扰你吧?” 相如澜抬头,“怎么说这种话?当然没有。” “那就好。” 江檀轻声道:“你以前说过,愿意做我一辈子的朋友,还算数吗?” 相如澜嘴唇动了动,“当然。” 江檀静静地看着他,“谢谢。” 相如澜不知道该说什么,远远地,看到黑色车辆驶近,忙道:“车来了。” 江檀朝车来的方向瞥了一眼,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相如澜,“这一整周都有展区活动吧?我明天下午过来。” 相如澜忙道:“你要是不想来,就别来了。” 他知道江檀是很烦这种活动的,没成名的时候也是能推则推,成名了就更不会纡尊降贵地到现场了。 车缓缓停在身侧,江檀拉开车门,又回身,道:“那我要是想来呢?” 相如澜微微一怔,江檀的语气和表情都好像没别的意思,他也就只能平和道:“欢迎。” 晚上回到公寓,相如澜很犹豫要不要跟闻铮说这事。 最终,相如澜还是说了,“这一周,江檀都会来展区参加活动。” 闻铮听了,没什么反应,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我去给白掌换水。” 第68章 第68章 开学前一天,闻铮在二楼看了江檀的活动。 跟头天临时上去不同,后面相如澜准备得很充分,也邀请了其他艺术家来联合参加活动。 活动升级,相如澜这个主办方当然也要出席,在最前排的座位落座。 有其他艺术家到场,相如澜肯定要负责招待。 几人在贵宾室里喝茶聊天,时间一下过去,到了晚餐时间,都是老朋友,自然要聚会。 这种聚会,都是相如澜和江檀在圈子里的共友,相如澜也不方便带上闻铮。 聚会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多,司机开着车过来,两人一一和朋友告别。 最后,相如澜的司机把车开来,相如澜看向江檀,过来的时候,江檀坐的是相如澜的车。 “你走吧,”江檀道,“我自己叫车。” 相如澜没坚持,轻轻点头,“路上注意安全,”顿了顿,又说:“你今晚喝了不少。” 江檀牵了牵嘴角,“高兴。” 聚餐气氛确实不错,众人非常有默契地绕开了不该聊的话题,对待两人的态度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感情的事,大家都是外人,到底怎么回事,谁也难说。 大家看到的事实是江檀的作品仍然由相如澜代理,除了海潮的活动,江檀几乎不给任何其他美术馆或者画廊面子出席,想约江檀的日程,就得给相如澜发邮件。 这种关系的坚实程度,远不是什么出轨小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能撼动的。 艺术圈是乱,不过很多人也都是抱着‘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的心态,年轻,玩玩嘛,也没什么,身边人来来往往,最后回归原配的不少呢。 相如澜关上车门,司机刚要开车,被相如澜叫停,相如澜按下车窗,对站在车边的人道:“你到了发条微信给我。” 江檀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我发给黄晰吧。” 相如澜也笑了,“我走了。” “嗯,”江檀抬了下手,“回吧。” 车窗上移,相如澜看着车窗外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还是有个疙瘩。 他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商业上的伙伴,生活中的朋友。 司机把车停到公寓楼下,相如澜下车,他今天也喝了一点酒,没江檀喝得多,脚步略有些打飘,一颗心也是飘在半空中,有一种直觉上的不安。 开门,客厅里灯亮着,相如澜怔了怔,闻铮迎上来,相如澜还在发怔。 “老师喝酒了?” 闻铮掌心轻轻贴在相如澜脸上,感觉他脸上有点烫,脸颊也泛着醉酒的红晕。 相如澜一头栽倒下去,额头靠在闻铮胸前。 闻铮愣了一下,抬手搂住人。 相如澜手攀上来,抱住闻铮的脖子,呢喃道:“你真好。” 闻铮仍是发愣,相如澜那撒娇般的口吻在他胸膛里绕了一圈,他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侧过脸,在相如澜柔软的耳朵上亲了亲,“老师……” 好乖的老师。 闻铮在心中默默道,手臂圈得更紧。 “累了吗?” “……有一点。” 圈子里的交际无论如何对相如澜都是一种负担,哪怕再愉快的聚会也是,更何况他还一直悬着颗心。 现在,像这样靠在闻铮的怀里,相如澜觉得浑身放松,软得没力气,只想瘫在闻铮身上。 他是在依赖着闻铮吗? 相如澜鲜少有这样的体验,他习惯当‘大家长’了,原来当小孩的感觉这么好。 在比自己小十五岁的恋人面前当小孩,相如澜有点不好意思,可还是脸皮一厚,腻腻歪歪地就赖在闻铮身上。 闻铮倒是特别适应,“老师,我煮了醒酒汤,给你热一热?” “你还会这个呢?” “网上一查就有,很简单。” 闻铮说着,就搂着相如澜往后退,一路退到岛台,重新开火。 一股酸甜的香气飘来,相如澜在闻铮怀里蹭了蹭,闭着眼,声音压得又小又含糊。 闻铮弯着腰听清了。 相如澜说,你喂我。 旁边小锅正在一点点加温,热气上涌。 闻铮低头亲了下相如澜的侧脸,亲一下没够,又亲第二下、第三下……从相如澜的脸颊一路找到嘴唇。 这个,很平常时候的深深的吻,莫名地带了些不同的味道。 好像贴在一起的不是他们的嘴唇,而是两颗湿润柔软的心脏。 闻铮鼻梁轻轻贴着相如澜的,相如澜的眼镜都歪了,他没有去矫正位置,靠在闻铮身上,觉得好舒服。 一整个晚上,这一刻,最舒服。 水开了,闻铮关了火,焖一会儿,让汤降温,搂着软绵绵的相如澜,让那颗等待的焦躁的心也慢慢降温。 相如澜到底还是没真让闻铮喂,就是一时的心理防线塌陷,醒了还是要脸。 两人在岛台挨着坐,相如澜一手挽着闻铮的胳膊,一边喝汤,一边道:“明天开学我送你。” “嗯。” 闻铮侧着脸,目光柔和地看着相如澜。 到家的时候,相如澜身上有疲惫感,而那股疲惫感现在已慢慢消解,嘴角上翘,带着甜甜的味道。 闻铮把下巴搁在相如澜手臂上,相如澜看他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可爱。 多么神奇,这个男孩子,有时让他觉得安全可靠,有时又让他觉得幼稚可爱。 相如澜唇上沾着湿润酸甜的汤,亲了下闻铮的嘴唇。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喝一口,亲两下,黏黏糊糊地,相如澜真的都忘了自己已经三十六了,说是十六还差不多,关键他也不觉得肉麻,心里好满足啊,腻在一起,浑身上下都麻酥酥的。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 黏在一起的嘴唇分开,相如澜抓了手机看,他看信息的时候,特意把手机侧了个角度。 江檀说他到了。 相如澜回了个ok的手势。 把手机倒扣回去,一扭头,就发现闻铮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相如澜:“……” 相如澜:“他今晚喝得有点多,我让他到家说一声。” 闻铮:“我没问。” 相如澜抿着唇笑,抓了他的耳朵揉了两下,“再装?” 闻铮也笑,“老师,无论你跟江老师干什么,说什么,我就一个请求,别避着我,行吗?” 相如澜心一下软了下来,把刚才倒扣的手机拿了过来,摊开在桌上。 闻铮也没去看手机屏幕,还是看着相如澜,温声道:“老师,你刚到家的时候特别累,是聚会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相如澜手掌轻揉着他的头发,心里那点面对新欢旧爱,若有似无的不自在,在闻铮包容的眼神中逐渐消弭。 “聚会挺好的,就是……”相如澜略有些歉疚地看闻铮,“说不出来为什么,我还是担心江檀。” 把心里话说出来,相如澜觉得好多了,就是不知道闻铮会怎么想,相如澜手轻轻抚着闻铮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江老师怎么了吗?”闻铮心平气和道。 “他没怎么,也挺好的,可是我就是觉得不放心。” 相如澜神色更加歉疚,听上去他好像很关心江檀,好吧,事实上他也的确很关心江檀。 闻铮听明白了,“就只是一种感觉,对吗?” 相如澜轻轻点头。 这种感觉可能源自愧疚,也可能源自惯性,闻铮知道相如澜是个多么敏感心软的人,如果相如澜不是那样的人,他也不会爱上他。 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目光认真而平和,“老师,如果真的特别担心的话,不妨直接开口问。” “别问黄哥,就问江老师。” 相如澜傻傻地看着闻铮,试图从闻铮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有没有吃醋?有没有不高兴?是不是在说反话? 没有,闻铮脸上只有一如既往的平和,好像是真的站在客观的立场给相如澜提出建议。 面对相如澜睁大的眼睛,闻铮挑了挑眉,“怎么了?我说的哪里不对?” 相如澜抿唇,“你不吃醋?” 闻铮:“还好吧。” 相如澜:“真的?” “真的。” 相如澜用眼神表示怀疑。 闻铮轻轻叹了口气。 “我今天在楼上想了,如果把江老师当成老师你的前男友,可能确实心里会有点不舒服,不过要是把江老师当成老师你的儿子……” 相如澜抬手捶了下闻铮的胸口,被闻铮笑着捉住手。 相如澜忍着笑,“别胡说八道,我怎么之前没看出来你嘴那么坏呢。” “我是认真的,”闻铮微笑道,“或者兄弟、亲人,都一样……老师,你不是藕断丝连,会走回头路的人,对吗?” 相如澜肯定道:“当然。” “那就行了,”闻铮轻声道,“老师,我相信你。” 被全心全意信任的感觉很好,相如澜抽了手,抱住闻铮,轻轻摇晃,“好吧,就算他是我的孩子,孩子也总有长大的一天,越不放手,越是耽误他,我就想开一点,放松一点。” “嗯,”闻铮环抱住人,“我支持老师你做任何决定。” 相如澜听着,扬了下眉,“我怎么忽然觉得你更像是溺爱孩子的家长呢?” “有吗?” “没有吗?” “有吗?” “……” 两人互相摇晃了两下,又重新脸对脸地亲了一下,面上都浮现出了笑意。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脸庞,他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幸运,能够遇上面前的这个人,他真的很幸运。 情绪在双眸之间流动,原来心灵贴近的感觉有这么好。 相如澜靠向闻铮的胸膛,一种柔和的满足感在心底涤荡。 和年少时期轰轰烈烈恨不能与全世界为敌的炽热爱情不一样。 他的心,现在是软的,软得发酸发颤。 他不再想着对抗这个世界,想着要去证明什么,就只是,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相拥。 他接受这个世界,也接受自己。 也许,根本无关年纪,就只是因为遇上了不同的人。 闻铮看到相如澜的眼眸变得湿润,他知道相如澜和他一样,内心有个丰富的小世界,他们会悄无声息地改造那个小世界。 那个小世界里,有多少江檀?多少闻铮? 闻铮不知道。 他只是用心地、努力地,不断把自己敞开给相如澜,让相如澜看,闻铮是这样的,他愿意把多少的闻铮纳入自己的世界,那是相如澜的权利。 闻铮这里,愿意把百分百的相如澜纳入自己的世界。 也包括相如澜的迟疑不决,心软留恋。 相如澜抬头,对上闻铮静默的视线,柔声道:“要不要,找个时间,跟我回家?” 第69章 第69章 一周活动结束,除了暴涨的客流量之外,相如澜还收获了几个新的合作,江檀从中斡旋,出了不少力。 新的合作立项,又是一堆事,江檀说既然是他牵的头,就该他来负责,几乎每天都来画廊。 相如澜犹豫着该不该避嫌。 闻铮说他不在意,那是闻铮的态度,他也该摆出他自己的态度。 即便闻铮不在画廊,相如澜还是选择和江檀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工作归工作,也一起吃午餐,和团队一块儿吃,避免两个人单独在同一空间的情况。 只是相如澜看到江檀吃得太少,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他多吃。 “我在减脂。”江檀笑着说。 他今天穿亚麻色宽袖衬衣,衬衣袖子很长,盖住了他半个手掌,正好也能遮住还没恢复的疤痕,身形在宽大的衣服里看着很清瘦。 察觉到相如澜打量的目光,江檀继续笑着说:“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相如澜连忙收回视线。 心里有股奇怪的不安。 黄晰说江檀现在恢复得很好,一切正常。 江檀看上去也很好。 所以他到底在不安什么? 余光再次从江檀身上掠过,江檀和企划部的人谈笑自若,要说哪里值得留心,就是他眼睛有些红,血丝弥漫,不过他神采飞扬,看着也就不显得疲惫。 会结束,江檀问相如澜:“我能去楼上画室看看吗?” 相如澜怔住。 顶楼画室现在基本就是闻铮在用,他的毕业设计就放在里面。 相如澜眼神迟疑那一下,江檀就笑了,“放心,我不会动他的东西,我就只是……上去待一会儿。” 相如澜抿了抿唇,他蓦然想到那幅放在他私藏室里褪色的画。 “对不起,江檀,那间画室是闻铮的,你应该知道,一个画家的画室,他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其他人进去非常不妥当。” 相如澜神情并不冷漠,只是有理有据,客气地坚决,“这里还有几间空画室,你想用的话,我让文诗带你过去。” 江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下来,相如澜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但他没法用闻铮的作品来赌自己的那一点心软。 闻铮全心全意地对他,那不是他挥霍闻铮感情的理由,他应该更珍惜闻铮才是,所以他必须拒绝江檀的要求,哪怕江檀真的没有恶意。 江檀定定地看了相如澜好一会儿,相如澜没有回避眼神。 “好,我明白了。” 江檀说着,转身就走。 相如澜站在原地不动,视线落在江檀的伤手上,江檀手指发抖。 轻轻呼出口气,相如澜打电话给黄晰,告诉黄晰江檀离开海潮了,让黄晰去家里或者画室照看他。 相如澜下了班,去学校接闻铮,他现在已经不怎么避讳了,干脆就把车停在学校里。 与其让人捕风捉影地去说闲话,不如就让大家看看清楚,闻铮是他的人,这样,至少同校学生不敢怎么当面给闻铮脸色看。 闻铮向着车走过去的时候,身后跟了一长串眼神,羡慕、嫉妒、鄙夷、气愤…… 相如澜看到他人,就下了车,还给开了车门。 闻铮个子高,在相如澜身边弯下腰动作钻入车内时,颇有几分乖顺。 再加上相如澜气质超群,举手投足的矜贵气息,两人简直是典型的社会精英与大学生的包养搭配。 相如澜上了车,就见闻铮在笑,他关上车门,道:“你笑什么?” 闻铮:“老师,你看到他们的表情了吗?” 相如澜目光扫过不远处林荫大道,脚步放慢,眼神躲躲闪闪的人群。 相如澜微微皱眉,“怎么?谁给你气受了?” 闻铮摇头,转过脸,“他们的表情,好像在说,哎,怎么就让那小子少走了三十年弯路呢?” 相如澜没忍住,也噗嗤一声,被他逗笑了,回道:“才三十年吗?” 闻铮眉眼跃跃欲试,“老师,你亲我一下吧。” 相如澜斜睨他一眼,“无不无聊?” 闻铮也只是开玩笑,坐直了去拉安全带,手刚碰上,安全带就被另一只白皙纤瘦的手给抓住了,他一扭头,相如澜俯身过来,替他系安全带,发丝上的香气都拂到了他的脸上。 两人的距离完全超出了社交的安全距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两人的角度借位,远远看上去,也很像亲吻。 相如澜替闻铮系好安全带,手指还替闻铮整了整领子,才对闻铮嫣然一笑,“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闻铮手抓着安全带,一直盯着相如澜看。 他能充分理解江檀的一切行为。 任谁得到过这样的偏爱再失去,都会发疯的。 到家,阿姨已经做好了饭,跟两人打了招呼后离开。 相如澜拉了个群,里面有负责打扫收拾的钟点工和做饭阿姨,还有闻铮。 每天群里做饭的阿姨都会问一下,相先生、闻先生,今天晚饭要点菜吗? 打扫收拾的钟点工有时也会拍照询问,闻先生,这个纸是放着,还是扔了? 闻铮没有同学们想象当中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喜悦,只有一种被人切实地放在心上,当作生活中另一半来尊重的感动。 在各方面都比自己优越的恋人,没有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来对待这份感情,而是和他一样,努力地,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你今天课挺多的,饿了吧?”相如澜在岛台洗手,“快过来洗手吃饭。” 闻铮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相如澜,相如澜不由失笑,转过脸,拿湿漉漉的手指轻点了下闻铮,“好吧,先亲你一口……” 相如澜说着,嘴唇轻轻印在闻铮唇上,下一秒,却被闻铮抱紧,汹涌地吻。 猝不及防的情潮热烈地将相如澜熏倒,湿漉漉的手搭在闻铮颈侧,辗转地与他接吻。 闻铮手臂用力,相如澜一下坐在岛台上,闻铮俯跪下去,相如澜急喘一声,把惊叫咽回喉咙里。 衣服凌乱地挂在身上,相如澜手撑住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岛台,小腿勾着闻铮的腰,发丝一阵阵地飘,魂飞天外。 在这方面的体验上,相如澜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体验过了,到跟闻铮在一起之后,相如澜才知道,最不同的其实是人。 受不了,难耐地用手推肩膀时,闻铮真的会停,只用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目光一寸寸不放过他此刻的表情,直到相如澜浑身发颤地重新献上一吻。 相如澜拥着闻铮,脸颊靠着闻铮发烫的胸膛,平复着心跳和呼吸,侧过脸在闻铮颈上轻轻一吻,他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喜欢得想要掉眼泪。 蒲扇一样大的手掌轻轻抚过他湿润的脸颊,闻铮低声道:“怎么了?老师,哪里不舒服?” 相如澜摇头,“……是太舒服了。” 闻铮撩开相如澜乱了的头发,看着相如澜绯红水润的眼睛,低头轻轻吻上,珍宝一样。 相如澜眼睛又渗出一点泪水,紧紧地环住闻铮的脖子。 跟闻铮在一起的时间越长,相如澜就越感觉到闻铮的好。 很不可思议的是,闻铮是自己长得那么好的。 在那样的环境,那样的出身背景下,自己不偏不倚地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真了不起。 相如澜手掌抚摸过闻铮的后脑勺,他的小男朋友,真了不起。 夜里,相如澜靠在闻铮怀里看相册。 “这是我上大学的第一天。” 年轻的短发的相如澜,站在校园门口,青涩而腼腆地笑。 闻铮手指抚过照片上相如澜的脸颊,又看向相如澜本人,“老师,你变了很多。” 相如澜笑:“我以为你会说,老师,你一点都没老,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十九岁的相如澜脸上还有点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婴儿肥,和现在精明干练的模样不同,显得有几分娇憨,眼神也是,清澈而兴奋。 三十六的相如澜怎么可能和十九岁的相如澜一模一样呢? 时间将相如澜打磨成了现在更好的模样,又保留了他身上最美好的东西。 闻铮认真道:“样子变了,人没变。” 又翻过两页,相如澜手掌按住相册,他抬眸看闻铮,闻铮懂了,再下一页,江檀就该出场了。 “能看吗?”闻铮道。 相如澜道:“你想看吗?” “想。” 相如澜挪开手掌。 闻铮看相册,相如澜看闻铮。 相册里,年轻的江檀登场了,他一出现,就是搂着相如澜的肩膀,那样自信而强势。 相如澜微笑着站在一旁,神情和动作都显得拘谨而温顺。 “江老师是你的初恋。” “很显然是的。” “是江老师追的你?” “嗯。” 相如澜目光也落在相册上,“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们还没谈恋爱呢。” 时光在照片上流转,闻铮能清晰看到两人如何一点点变得更加亲近,相如澜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明艳,他的头发也一点点变得更长。 他们是相爱过的。 那些肢体动作和眼神表情可以证明他们曾经也热烈相爱。 闻铮看到相如澜怀抱着江檀的获奖证书,江檀双手抱住相如澜的腰,把相如澜奋力举起,相如澜在照片上惊讶地张大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闻铮手指抚过相如澜的脸庞,相如澜也沉静下来。 爱着爱着,怎么就会走散了呢? “江老师才是没怎么变。” 闻铮声调冷淡。 相如澜抬眸。 闻铮眼神落在照片里青春鲜活的相如澜上,这样的相如澜和那天被铃兰包围,却不住颤抖,快要枯萎的相如澜重叠在一起。 一起爱了十几年,就把人爱成那样吗? 闻铮转过脸,他眼神幽深,相如澜没找到嫉妒,却只找到强烈的不忿与心疼。 相如澜怔忪地看着闻铮。 闻铮放了相册,回身搂住相如澜。 “老师。” “离开他,不是你的错。” “你已经尽力了。” 没有人说过,他们分手,是相如澜的错。 身边的亲友都支持他的。 只是相如澜自己会忍不住在内心自我谴责,因为,无论如何,是他先不爱了。 可是,闻铮说,他已经尽力了。 相如澜,从小到大都立志做一个优等生,所以,在感情里也拼尽全力,想要拿高分。 终于有个人,也明白,他已经尽力了,他真的,已经用尽全力了。 相如澜双臂回抱住闻铮,轻轻地‘嗯’了一声,垂下眼,泪水忽然决堤。 第70章 第70章 相如澜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江檀有哪里不好。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心理。 江檀是他做出的选择,别人越是不看好,他越是想要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尤其在曾经激烈反对两人的父母面前,相如澜总是极力替江檀说好话。 在相父相母这里,江檀的缺陷如下:男的、性格不好。 剩下的则都是优点。 老俩口虽然嘴上不饶人,私下里也还是承认江檀的确有才,儿子当年眼光不错。 当初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老俩口觉得两人条件不匹配,现在这么多年过去,江檀成为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名画家,跟相如澜也终于称得上般配。 结果到这个时候,两人掰了,相如澜还又找了个大学生。 老俩口都怀疑自己儿子是不是就跟他们刷短视频看到的那样,男人永远喜欢十八岁的。 “我跟闻铮是认真的,闻铮人很踏实,跟他在一起,我很安心,也很开心。” 相如澜又简单介绍了下闻铮家里的情况。 老俩口听得直皱眉,心说儿子难道真就好这口? 相如澜不知道他父母在想什么,道:“闻铮他人真的很好,你们见了,肯定会喜欢的。” 相如澜这么卖力推销,老俩口也只能给面子答应下来,定好了,在中秋见面吃个饭,好歹还有一个月的缓冲,让他们心理上也有时间做准备。 闻铮同样认真做功课,相如澜提供了他父母的各项资料,老人家讨厌什么喜欢什么,跟他一一说明。 对于相如澜如临大敌的架势,闻铮感到挺费解的。 从相如澜的幼年相册和他的生平经历,可见相如澜的父母应该还是很开明的。 既能接受儿子放弃文化课学习艺术,又能接受儿子是同性恋。 然而相如澜给闻铮的感觉是,他父母那关特别不好过。 “我们年龄差距太大了,老一辈人会觉得不靠谱。”相如澜如是说。 闻铮道:“就像林哥那样。” 相如澜点头,“对。” 啊,不对,相如澜道:“家升跟我同龄,算不上老一辈吧。” 相如澜说着,又觉得怪怪的,眼神怀疑地看闻铮。 闻铮笑:“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林哥观念比较传统。” 相如澜捏了下他的脸,闻铮不动如山地笑,眼底闪着光。 相如澜心说这孩子也真是蔫坏的。 过了一会儿,相如澜回过神,又发现一个小细节,“林哥?” 闻铮点头,“总不能跟着老师你叫名字,毕竟也比我大那么多。” 相如澜:“我也比你大很多,怎么没听你叫过我哥呢?” 然后,相如澜看到闻铮罕见地脸红了,脸皮一点点变红,一直红到脖子。 相如澜大为惊讶,不由拿手指勾他的下巴,“嗯?” 闻铮跟个被调戏的良家大学生一样,腼腆而含蓄地冲相如澜笑了笑。 相如澜笑得肚子发抽。 对闻铮而言,叫相如澜‘老师’是最舒服的。 他对相如澜既有对师长的敬慕,又有对恋人的怜爱,两者结合起来,他每一次叫老师,都觉得相如澜又高贵又可爱,心里头特别温柔。 像‘如澜’这样叫名字,闻铮都很少,名字藏在心底,在心里念着,又是一种别样的滋味。 叫‘哥’…… 闻铮双唇紧闭,在相如澜的调戏中,难得逃窜到了洗手间。 相如澜在厅里闷笑,抱着抱枕倒下,心说小孩真可爱。 既然都想着把人带去见家长了,相如澜觉得必须全方位在好友圈子里暗示到位,直接官宣放出了新画廊的消息。 作为群山的首位独家签约画家,闻铮的照片挂在了新画廊的画家栏首页,目前只有他一个人。 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闻铮从大家侧目的小三光荣地成为了转正的小三。 就连远在荷兰的石菲都知道了。 石菲非常有分寸地给相如澜发了一条:恭喜老师。 石菲其实早就看出了点苗头,她是相如澜真正意义上的心腹,能不知道老板跟二老板过得怎么样吗? 闻铮出现之后,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作为旁观者,也有所察觉。 只能说,她是真心祝福。 相如澜欣然接受,让她好好带罗朗。 石菲:沙滩排球现在特别自闭 相如澜:为什么? 石菲:又没人家有才,又没人家帅 相如澜:…… 罗朗是给家里人背了黑锅,他对父母的所作所为也是后知后觉。 他当然知道闻铮比他强,相如澜欣赏闻铮,绝不是出于私人感情。 可还是不耽误他这个彻头彻尾的异性恋对闻铮的好运感到羡慕。 罗朗只是自闭自伤而已,其他人可就想法多了。 群山面试艺术家,来了一大批大学刚毕业或者还没毕业的年轻男孩,作品不怎么样,人倒是打扮得有型有款。 后面文诗这个职业秘书,把人送出去之后的表情都不对劲了。 相如澜无奈地用手指按了下额头,“想说什么就说吧。” 文诗很有职业素养地客观评价道:“倒数第二位分数最高,肌肉很大块。” 相如澜:“……” 他是在选艺术家,不是在‘选妃’。 之前十周年的时候,厉呈就带着新人画家的作品来过,这次也来了,直接带上了画家们的写真集。 翻开册子的时候,相如澜头一次明白,为什么说人无语的时候会笑。 相如澜忍不住对文诗道:“就算目的不纯,也该对自己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吧?都是学美术的,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自己在审美层面是什么等级?” 文诗道:“或许他们也没有取代闻铮的意思,只是想占有一席之地。” 相如澜:“……” 都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相如澜头疼不已,又不能把面试的工作转嫁给其他人,就是初步筛选也不行,每个人的眼光不一样。 群山比海潮更进一步,相如澜希望能给非科班出身的艺术家们进入主流圈子的机会,除了他们自身的作品与天赋,相如澜更关注他们的理念和表达。 闻铮下午没课,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人从相如澜办公室出来,他不认识那些人,那些人好像认识他,跟他打招呼,“闻老师好。” 闻铮沉默以对,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有没有别人,才确认他们是在跟他打招呼。 ‘咚咚’敲门声,相如澜听得都头疼,一整天看下来,没一个看得顺眼的,各方面都是。 “进。” 相如澜语调懒懒的,摘了眼镜,抽了胸前的镜布擦眼镜,远远的,看到个高腿长的男孩进来,眯着眼心说,这个应该在文诗那里得最高分了。 只不过怎么越看越眼熟呢?等人走近了一点,相如澜戴上眼镜,这才扑哧笑了,“是你啊。” 闻铮道:“老师以为是谁?” 相如澜摇头,“没谁。” 闻铮在相如澜单人沙发的旁边坐下,“外面走廊里挺多人的。” “都是来面试的,”相如澜手指按了下太阳穴,“算了,今天就先到这里,让剩下的人回去好了。” 闻铮这时候还没意识到整个下午的故事情节是——大家面试得好好的,闻铮来了,相如澜就把人都赶走了。 完全坐实了传言里的形象。 相如澜对此表示无奈,“过段时间就好了。” 只要他坚持标准,大浪淘沙,慢慢地,大家就知道他的态度了。 闻铮想了想,道:“老师没想过让人做前期筛选?” 相如澜道:“我的眼光独一无二。” 他说得轻描淡写,闻铮看得眼睛发光。 相如澜被闻铮那眼神一烤,就又化了,软绵绵地往闻铮怀里倒。 这些年轻男孩,闻铮没太在意,倒是江檀,他跟相如澜说,前天江檀来过。 上次江檀说要上去,相如澜没答应,之后就把画室密码改了,他让闻铮自己改的。 闻铮改了一串数字。 相如澜辨认之后,认真想了想,是闻铮签约群山的那一天。 闻铮在画室里,听到外面滴滴滴的动静,提示密码错误。 他没出声,也没去开门,就坐在里面没动。 后面江檀就没再来过。 相如澜也有好几天没见到江檀。 江檀来看项目的时候,相如澜会刻意回避,回避着,大概江檀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见也好。 两人不见的时间越久,江檀自我调整的时间越长,也许就恢复得越快。 眨眼间,就到了中秋。 为了这次中秋,相如澜煞费苦心,连潘辰都用上了,请潘辰务必帮闻铮打造一个让他父母一见就有好感的形象。 “这个简单,我跟你说,父母眼里最好的形象,就是保守的土直男。” 潘辰道:“这一点,你家小闻的内在就已经赢麻了。” 相如澜:“……” 潘辰给闻铮精心设计了白衬衣黑裤子的搭配,今年中秋天还不热,外套就省了,要也有,那种款式最老土的皮夹克。 至于发型,潘辰说闻铮这张脸要是推个板寸,就太凶了,反正得剪短,在老一辈父母眼里,男的发型一定得清爽。 相如澜闻言,摸了下巴,“我父母对我的发型接受很良好。” 潘辰:“哎呀,那你跟他能一样嘛,在异性恋父母眼里,同性恋也是一样分男女的,亲爱的如澜,请你在旁独自美丽,切勿发表意见,尤其是当造型师拿着刀,你老公人头还在我手里的时候。” 潘辰连珠炮一样说完,站着的相如澜跟坐着的闻铮都慢慢红了脸。 潘辰看着两人的大红脸都傻眼了,妈呀,同性恋里最后两个纯情男不会给他遇上了吧? 在潘辰亲自操刀后,闻铮的形象,英俊端正得像是从老式证件照上抠下来的一样,再加上闻铮本人气质就很内敛沉稳,整个人看上去毫无违和感。 相如澜用眼神赞叹,潘辰叉腰得意,“给我一个弟弟,还你一个叔叔,不用谢。” 两人出了工作室,一起上车。 相如澜不住打量,闻铮手也不敢碰头发,“还行吗?” 相如澜斩钉截铁道:“好看。” 相如澜看闻铮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轻笑道:“别紧张,就是到家吃个便饭。” 闻铮“嗯”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 “老师,”闻铮道,“我到时候该怎么称呼?” 相如澜道:“叔叔阿姨就行了。” 闻铮点头。 相如澜笑着发动车,脚还没踩油门,脸上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还有一句,带着低沉笑意的,“谢谢哥哥。” 第71章 第71章 “就是吃个便饭,别紧张。” 相如澜在车上一直安慰闻铮,闻铮点头,他看着还挺淡定的。 等到了地方,相如澜下车,关上车门,一回头发现已经不知道坐过他多少次车的闻铮手忙脚乱地在解安全带。 相如澜笑了一下,赶紧过去帮忙。 “这么紧张啊?” “……还好。” 闻铮的紧张完全来自经验上的不足,他没有太多和长辈打交道的经验,以前在老家,他跟长辈们之间就只有债务关系。 相如澜拉着闻铮的手下车,发现闻铮掌心全是冷汗,不由惊讶地睁大眼。 闻铮:“空调吹的。” 相如澜无奈地笑:“别怕,”他轻弯起眼,“有哥哥罩着你呢。” 老俩口看见两人手拉着手进来,心里已经先皱眉了。 知道是小孩,好歹也大学快毕业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要相如澜拉着手进屋。 先前相如澜说的那些什么成熟稳重果然是糊弄他们的。 相如澜没想到这一层,他其实也紧张,看到闻铮这样,就只顾着安抚他了。 面对父母,相如澜还是有小孩心态,渴望得到认同。 “爸,妈,这是闻铮。” 老夫妻俩对闻铮的形象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好不好看的,在他们这里不是重点,就是感觉闻铮面相看着好像还挺老实。 “叔叔阿姨好。” 闻铮鞠躬问好,在相如澜身边带起了一阵风,把老俩口扇得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 老两口愕然地看向相如澜,相如澜脸上扬起无奈而又宠溺的笑,连忙用口型提醒父母:说话啊。 “嗯,哦,你好你好。” 两人胡乱回应。 相如澜拉了下闻铮的手,闻铮才慢慢站直,从脸到脖子都充血通红。 老两口:“……” 还真是小孩。 对个小孩,老两口也没法多苛刻,好歹也有经验了,不咸不淡地混过去再说,当下招呼两人先坐。 往年中秋,老两口都是视情况搞大宴还是小宴。 大宴就得叫上亲朋好友一块儿找个饭店聚聚,小宴呢,就是现在这样,在家里吃顿便饭。 这个‘视情况’,主要取决于相如澜这边的情况。 江檀不喜欢跟外人接触,江檀有空,家里就办小宴,江檀人要不在,老俩口就带着相如澜和亲友聚会。 今天这种情况,他们也属实没想到,夫妻俩早早备好了菜,打完招呼就进了厨房。 闻铮看向相如澜,小声:“我去帮忙?” 相如澜自己在家都不怎么干家务,但觉得这对闻铮来说应该算个加分点,“一起?” 两人手拉着手到厨房门口,拉开厨房门。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刺啦一声油,火苗窜起,相父声如洪钟,“那小孩看着真壮!哪像画画的,像干体力活的!” 相母一边给他递配菜,一边大声回道:“你儿子不就喜欢这样的!” 很壮的闻铮和就喜欢这样的相如澜双双无言地僵在门口。 相母一转头看到两人,被吓了一跳。 相如澜忙道:“我们来帮忙。” 正在炒菜的相父闻言也转过脸,“别添乱了,外面坐着吧。” “叔叔阿姨,不会添乱的,”闻铮放开了相如澜的手,挽起袖子,“我会做饭。” 相父相母面面相觑,之前江檀也用过这一招,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跟相如澜出问题了,才来曲线救国,讨好老俩口,老人也都不傻,猜也猜出来为什么。 这个一上来就用这招,老俩口有点摸不着头脑。 相如澜顺势推了下闻铮进厨房,“是,闻铮会做饭的。” 厨房里备菜都切好了,就只剩下炒菜这一道工序,相如澜是干不来的,站在一旁精神鼓舞,闻铮看见切好的番茄,“番茄炒蛋?我会做。” 相父:“番茄要做茄汁排条的。” 北方人闻铮:“……”什么是茄汁排条? 闻铮又看到切好的鳝丝,连忙举手:“响油鳝丝,这个我学过。” 相父:“鳝丝要白烧的。” 闻铮:“……” 相母看不下去,推两人出去,“不要搞了,你们就在外面乖乖等着吃就行了。” 败于地域差距的闻铮有些无措地看向相如澜。 相如澜抱住他的手臂,轻声道:“没事,他们又不是试菜招钟点工,心意到了就行。” 闻铮神情依旧难掩挫败,他很快调整过来,道:“我帮忙收拾吧。” 闻铮卷土重来,重新进入厨房,相父刚炒完一道菜,闻铮上前,“叔叔,我来洗锅。”麻利地接过了相父手上的大锅。 相父回头看相母,相母冲他挤了挤眼睛,挪了旁边的锅给相父。 两人回头看一眼水池,闻铮动作又快又利索,洗完锅擦干,顺手把溅出来的水也抹掉。 相如澜靠在厨房的玻璃门上,在闻铮回过头眼神交汇时,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相家厨房大,闻铮站得离灶台挺远的,免得影响相父发挥,有需要擦擦洗洗的,他又悄默声地接过他能干的活。 做饭这事,相父相母夫妻俩也是磨合了好几年,才各司其职互相配合默契,看着是小事,在家庭生活中其实就是大事。 可以说进厨房前,闻铮只有十分,进了厨房后,闻铮至少有五十分了。 眼里有活、手脚麻利、不抱怨、不叫唤抢功……干完活,就在旁边不吱声。 完事,最后一道菜结束,在旁边恭恭敬敬的一句,“叔叔阿姨辛苦了,我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谢谢。” 相父:“……” 相母:“……” 不对啊不对,这体验好陌生,感觉好奇怪好不适应啊。 相如澜提前打过预防针,说闻铮话很少,果然话很少,坐在相如澜身边,跟个小媳妇似的,吃饭都没声。 再怎么有偏见,相父相母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乖倒是看着确实蛮乖的。 相父清了清嗓子,“闻铮啊,我听如澜说,你大学还没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闻铮放下筷子,坐直了,看着相父,一双大眼睛看着就特别的温驯老实,“我签约了老师的新画廊,以后会努力创作,想一直走创作这条路。” 相父嘴角一抽,心说这孩子叫如澜老师? 相母道:“那你是以后就打算留在这里发展了?” 闻铮点头,他转过脸看向相如澜,“如果有别的安排的话,老师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相如澜弯起唇角,两人相视地笑,周遭像是冒起了一连串的粉红气泡。 老夫妻俩被肉麻得一哆嗦。 江檀跟相如澜很少在他们面前这样直白地‘秀恩爱’。 本来关系就不好,彼此互相有较劲的心态。 老夫妻俩每次看江檀搂着相如澜,心里都有种江檀在跟他们示威的别扭劲。 闻铮的气质太老实了,老实得像是完全被相如澜牵着鼻子走,很微妙地让老夫妻俩觉得他们做父母的和闻铮这个做对象的,没了竞争的关系? “饭菜还吃得习惯吧?” “习惯,很好吃,我以后会学着也给老师这么做的。” “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啊?” “我喜欢画画,还有运动。” “哦,如澜不喜欢运动。” “老师偶尔会陪我打羽毛球。” “嗯嗯,对,我们打球。” “老师打得很好。” “是你让着我……” 相父相母看着莫名其妙又对视微笑,眼神黏糊的两人:“……” 饭后上水果,闻铮又举手,“叔叔阿姨,我来切。” “让他切,”相如澜温柔又骄傲道,“他会切形状。” 当闻铮端着一盘爱心星星形状的果切出来时,相父相母都已双双失语。 闻铮来之前,老俩口做了大量的心理准备。 小孩?现在小孩都特叛逆,一代更比一代强。再说如澜就喜欢那样的,说不定带回来个什么死犟驴。 这小孩能跟比自己大一轮的谈恋爱,心理素质肯定也不一般,指不定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呢。 老俩口是把闻铮往妖魔化的方向去想的,而闻铮本人给他们的感觉,就……就很奇怪。 有时候表现得挺成熟的,很像个大人,有时候吧,又确实幼稚,看得出还是个小孩。 然后,很快,他们就发现,相如澜也有点那个意思。 “爸、妈,你们吃,闻铮他的基本功特别好,你们看他切的星,每个角都一样大小。” 丹凤眼亮晶晶的,看着像个小孩。 老俩口不知道怎么,心里头忽然一酸,好像很多年都没看到他们的小孩当小孩了。 “嗯,行,我们尝尝。” 这一趟来,闻铮没买东西,他不知道买什么,烟酒损害身体健康,保健品也不能乱买,以他现在的经济条件,也买不起什么像样的黄金珠宝。 吃完聊好,闻铮从随身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画框递给老俩口。 相如澜都不知道他还藏了那么一手,好奇地瞥眼看去。 是一张全家福。 看上去二十来岁的相父相母,拥着还是小婴儿的相如澜,笔触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听老师说他刚出生的时候,阿姨您受苦了,一直在休养身体,等相老师快满周岁的时候才缓过来,没有在那个时候拍过全家福,我按照相老师给的相册……” 闻铮看了一眼相如澜,相如澜抱着他的胳膊,双眼痴痴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心里还是紧张的,转过脸面对老人,“……试着给你们画了一张,谢谢你们愿意让我陪相老师吃这顿饭。” 相母当年怀孩子时补得过度,生相如澜的时候非常遭罪,生完孩子,莫名其妙就不喜欢生下来的小孩了,一看见相如澜就心情烦躁,到相如澜周岁才好。 现在科学发达,相母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所谓的产后抑郁,也多亏那时候家里人也都体谅她,尤其是相父,一直尽心尽力地陪在她身边。 后来恢复了,相母就觉得特别亏欠相如澜,因为相如澜还是小婴儿时,她连张一家三口的合影都没留下。 这些事,就连相如澜也不知道,相母做梦也没想到,她的遗憾会是以这样的形式被弥补,看着那张充满了温馨美好的画,唰的一下涌出了泪。 相父是知道的,赶紧搂住老婆,“没事没事……” 看到长辈在自己面前哭泣,闻铮也慌了神,他看向相如澜,相如澜抓了下他的手,过去跟父亲一起安慰母亲,“妈,是不是闻铮把你画丑了?你不喜欢你就骂他,别哭啊。” 相母抹了眼泪,抬眼,看到一脸小心翼翼的闻铮,柔声道:“谢谢你,好孩子,画得很好。” 闻铮松了口气,手上画被相父拿走,相父威严而慈祥地瞥了他一眼,“怎么画那么小?” 闻铮刚想解释时间不够,就听相父沉声道:“下次画张大的!” 中秋,相如澜当然要住在家里,人都带回来了,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就睡一间房。 相如澜带着闻铮回自己房间,用手背替闻铮擦额角的汗。 “还紧张呢?” “嗯。” 闻铮抓了相如澜的手,“我这样算过关吗?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我?” “谁知道呢,”相如澜绷着笑容,“考察期很长的,你要好好表现。” “嗯,”闻铮没意见地点头,“我一定努力。” 相如澜扑哧笑了,扑到闻铮怀里,轻轻地亲了下他的耳垂,声音小小地,带着香气喷入闻铮的耳朵,“反正我喜欢。” 闻铮也笑了,两人笑声交织在一起,互相咬住嘴唇,紧紧地抱着拥吻。 相如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这种幸福,说容易也容易,说艰难也艰难,兜兜转转,这么久才找到,还好,一找到就找到了。 眼角微微湿润,相如澜手抚摸着闻铮的脸颊,闻铮双臂将他微微抱起腾空,在相如澜的一声笑中,门口‘咚咚’两声,“如澜——” 相如澜妈妈的声音一传进来,接吻的两人像被父母查房的小孩一样火速分开。 互相看着对方湿润的嘴唇和狼狈的表情,都又笑开了。 发型都乱了,相如澜抬手帮闻铮整理鬓角,扬声道:“妈,什么事?” 相母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像是压着劲,“……江檀来了。” 第72章 第72章 相如澜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呐呐地重复:“江檀来了?” 相母点头,“你爸在外面跟他说话。” 相母余光看向闻铮,表情显然是在为难。 相如澜也看向闻铮,闻铮倒是很淡定,他有点习惯了,“老师,出去看看吧。” 相如澜挽着他的胳膊抚了下他的小臂,“那你待在这儿?” “不行。” 闻铮难得地展露强势的一面,相如澜还没怎么,相母倒是很惊讶,她没想到看着挺温厚老实的孩子居然也有脾气。 “老师,你答应过我,以后碰上这种情况,不会避着我。”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想了想,“好,那我们一起出去。” 相母再次惊讶了,她惊讶于两人沟通的效率,这么尴尬的情况,两个人也没什么争执的意思,一扭头,齐齐地看着她,看样子都做好了准备,显然不是头一回。 之前相母因那张全家福而感动,觉得闻铮算是个贴心的小孩,相如澜现在功成名就,有个这么知冷知热的在身边陪着也好。 现在看闻铮这个架势,可能也不是像她想的那样,只是相如澜的小男友,两人明显是有商有量的,心里反而更安心不少。 三人一块走了出去,厅里,相父正跟江檀坐在沙发里说话,听到脚步声,江檀抬起头,看到跟着相如澜一起出来的闻铮时,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嗯?都出来了?”相父回头,神情淡然,“正好刚聊到下棋的事,闻铮,会下围棋吗?” 闻铮道:“不好意思,叔叔,我不会下围棋。” “不会没事,我教你嘛。” 相父站起身,冲闻铮招了招手,“来,去跟你哥下一盘,介绍一下,这是江檀,你相老师的干哥哥。” 相父一句话把三人的关系给定了性,三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弥漫着出奇的寂静,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 江檀同样定定地看着相如澜与闻铮,他的目光和神情都充满了紧绷的克制,只有面部肌肉正在发生微小的不受控般的抽搐。 相如澜没想到相父会这么介绍江檀,看相父的表情也不是不知道三个人的关系,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孩子性子软又长情,于是作为家长出面,强硬地快刀斩乱麻。 这一下,是不给江檀留一点余地和面子了。 相如澜看着江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在他的胸膛里乱撞。 “江老师,”闻铮主动上前,“你好,好久不见。” 江檀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仿佛统一战线的四个人。 相如澜已经把人都带回家了。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外人。 以前,相如澜会站在他这儿,现在,相如澜也不站在他身边了。 江檀缓缓站起身。 相如澜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站在闻铮侧前,好像是他怕会伤害他。 “是我来的不巧。” 江檀声音嘶哑,眼睛通红,相如澜看着他的眼底,不知道那是一瞬间泛起的红,还是江檀来时就是这样? 他们上次见面,江檀好像也是这样,眼睛红红的。 相如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是继续更狠心地把事情说透,一刀两断,还是打圆场粉饰太平? 那都不是相如澜会做的事。 相如澜会做的事,是轻声道:“没有,江檀,我们很欢迎你来。” 我们。 江檀在心里轻轻咀嚼了这两个字,他一言不发,猛地转身朝大门走去,脚步越走越快,像是被谁驱赶着离开。 相如澜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江檀上了庭院里的车。 垂在一旁的手被拉住,相如澜扭头,闻铮正目光温和地望着他。 相如澜轻轻摇头。 外面引擎闷响,相如澜重又看过去,跑车轰鸣,却没发动,困兽一般嘶鸣颤抖。 相如澜心里那股不安忽然冲到顶点,想也不想地甩开闻铮的手跑了出去。 就在他用力推开门时,江檀发动了车,车速快得超乎想象,庭院地面装饰的石子被哗啦啦溅起一大片,跑车咆哮着绝尘而去。 “江檀——” “老师!” “如澜——” 闻铮跟相父相母都跟着跑了出来。 相如澜追到外面,只看到银色跑车的车尾呼啸着闯过前面路口一个红灯,心跳几乎都快停止。 “报警!”相父相母直觉要出事,当机立断道,“快报警!” 相如澜扭头,跑回屋内抓了车钥匙,立刻去拉车门,胳膊被用力牵住,他一回头,闻铮沉着脸,“老师,你冷静一点。” 相如澜六神无主地摇头,脑海中不祥的预感几乎冲到头顶,“不、不……” 闻铮抓着他的胳膊不放,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目光炯炯,“给江老师打电话。” 对,打电话! 相如澜抓了手机,慌忙拨1。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拉长声。 闻铮也掏出手机,给江檀打电话。 电话是通的,只是江檀不接。 “如澜,”相父高声道,“我们报警了,你不许上车,闻铮,把车钥匙拿着。” 闻铮抓了相如澜手里的车钥匙,相如澜手指僵硬,那边电话石沉大海,他人软下去,被无数可怕的猜想击倒,闻铮托住他,脸色异常难看,手臂还是牢牢地环住人,“老师,别乱想,不会的……” 相如澜手抓了闻铮的胳膊,喉咙里滚出恐惧的呻吟声。 要是江檀出了什么事……相如澜不敢想下去,他紧紧地抓着闻铮,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害怕得不停发抖。 江檀他不止一次说过,如澜,我会爱你,一直一直爱你,哪怕我死了…… 相如澜大叫一声,相父相母都吓坏了,闻铮毫不犹豫地一把将人抱起,到室内,把人平放到沙发上,用力抓着相如澜的手,相如澜面庞涨红,呼吸急促。 “老师,你听我说,”闻铮低声道,“我爸爸死了,那不是我的错,他如果出了什么事,也不是你的错。” 相如澜摇头,他太激动,喉咙被气堵住了,说不出话。 闻铮手搂住他的肩膀,让相如澜靠在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 “老师,要真出了什么事,就算是我害的……” 相如澜猛抓了下闻铮的肩膀,终于从喉咙里冲出了声音,“不是——” 闻铮手臂紧紧地环着相如澜,感觉到脖子旁边湿润的热意,知道他缓过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如澜!” 外面相母进来,“没事!警察把人拦住了!” 相如澜从闻铮怀里探出通红湿润的脸,脸上丝毫没有放松或者解脱,只是虚脱般道:“江檀人呢?” 附近执勤的交警把车拦住的时候,江檀连闯了两个红灯,并且严重超速,驾照和车都被扣了。 相如澜开车过去,就那么凑巧,江檀已经被人接走了,说是助手。 相如澜马上打电话给黄晰。 黄晰电话是通的,但也没人接。 闻铮握住相如澜的手,“可能是他在开车,不方便接。” “江老师现在情绪肯定很不稳定,黄晰也不敢轻举妄动,”闻铮道,“不如我们去江老师的画室,或者,去他家里找找。” 相如澜点头,“好。” 他本能地觉得江檀不会回家,开车到江檀的画室,等了很久,也没等来人或车,相如澜干脆下车,指纹打开江檀的画室。 画室门一打开,相如澜就惊呆了。 跟在他身后的闻铮也顿住了脚步。 画室里一团乱,简直像是狂风过境,所有的桌椅全都摔倒在地,颜料洒得到处都是,整面墙都被各种各样撕裂般的颜色涂满。 相如澜脚下一软,险些滑坐在地,闻铮在他身后,再次及时地托住了他。 相如澜手抓住闻铮的手臂,喉咙干涩,“我没事。” 车往熟悉的方向开,相如澜到时,门口电子识别出车牌,开了门。 车停下,相如澜下车,看到干枯的泳池,他摇头,“他不在这里,他不会到这里来的。” 相如澜说着,一扭头,从落地玻璃看到厅里,那幅组画里,中间缺了一大块。 钥匙不见了。 相如澜心下猛地一颤,立即重新上车,电话就在这时响起。 相如澜马上接起,黄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相老师,江老师人不见了!” “江老师出院之后,就一直泡在画室,也不让其他人进,他状态其实特别特别不好,就是不让我跟你说……” 黄晰这段时间也特别不好。 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他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还好,江檀人没事。 黄晰战战兢兢地把人请上车,一路也不敢说话,江檀也不说话,过了很久,才道:“你往哪开?” “我是往您的家开啊。” “家?”江檀笑了笑,笑得黄晰心底发毛,“我还有家吗?” 黄晰只能一边劝,无外乎相老师只是一时糊涂,一日夫妻百日恩,过段时间可能就好了,一边带江檀去了家五星级酒店。 谁能想到,黄晰帮办个入住的功夫,江檀人就不见了。 黄晰在电话里嗷嗷哭,“相老师,你行行好,你就当哄哄江老师,江老师没你真的不行……” 相如澜挂了电话,沉默地开车,他脸上满是痛苦。 闻铮没有说话,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只能加重相如澜此刻的痛苦。 车停在街边,相如澜下车,闻铮跟着下车。 两人一路走到街边角落建筑门前。 相如澜输指纹,门打开,一股浓烈的酒气袭来,他心下一紧,吐了口气,迈步走入。 建筑里空间非常有限,墙壁上保留着装饰,闻铮看到水滴。 这里是海潮。 最初的那个海潮! 相如澜径直走到房屋深处,沿着楼梯上去,木梯每踩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响声,越上去,酒气就越浓烈。 阁楼逼仄,没有窗户,白天也昏暗无比,相如澜脚边踢到什么,咕噜噜滚动,他捡起,视线集中地看,是安眠药,脸猛地一抬,找到角落躺着的人,扔了手里的药瓶就扑了上去。 “江檀——” 恐惧在大脑中爆开,相如澜抓住人,他刚要摇晃,人就被狠狠抱住。 “如澜……” 相如澜听到江檀含糊的声音,大喘了一口气,整个人也脱了力地跪倒下去。 闻铮站在阁楼的楼梯口没动,看着昏暗中,两个人无比痛苦地抱着。 他一步步上前,用力扯开如藤蔓般缠着相如澜的那两条手臂,拎起江檀的领子,对着江檀的脸,一拳打了上去。 第73章 第73章 闻铮一拳打下去时,相如澜就在旁边呆呆地看着闻铮屈起的骨节砸在江檀脸上,闷闷的一声响。 等闻铮举起拳头,打第二下、第三下时,相如澜才如梦初醒,抱住闻铮的手臂,“闻铮……” 他声音颤抖,气若游丝,仿佛挨了几下重拳的是他自己。 真正被打的人嘴角青紫破裂,红肿地涌出鲜血,却是一声不吭。 闻铮感觉到相如澜抱着他的手臂在发抖,慢慢放下拳头,看着江檀,粗声道:“江檀,我瞧不起你。” 涣散的目光一点点移到闻铮脸上,江檀抬起胳膊,同样反手用力抓住闻铮的衣领。 “江檀!” 相如澜一只手抱住闻铮的胳膊,一只手抓住江檀的手腕,他的两只手都没什么力气,虚虚地发抖,低着头,颤声道:“都别闹了,行吗?” 喉咙里那被尽力压住的哭腔重重地敲打着两人的心房,互相揪着衣领的两人,对视一眼后,撒开了手。 闻铮手臂捞起相如澜,扶着人往外走,相如澜浑浑噩噩地被架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按住闻铮的手臂,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闻铮,我不能走。” 闻铮双臂紧紧地搂着人不放,眼眸黑沉沉地看着相如澜。 相如澜手移到闻铮脸上,他的掌心全是汗,眼里也氤氲着雾一般的眼泪,轻声道:“我不能就这么走。” 心脏像是被死死攥住,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闻铮记得,那天相如澜接受求婚时,他也是一样的感觉。 那是美好被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被摧毁,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那时候他是没资格,现在呢?他有那样的资格吗?如果就这么只顾自己的心意拦住相如澜,那他跟江檀有什么分别? 相如澜放下手,他咬住嘴唇,转过脸,江檀坐在阴影里,仰头看着他,神情像是在等待审判。 如果相如澜就这么走了,对他而言,就是死刑。 相如澜不想让江檀死。 他做不到。 这个地方,这个人,他们曾经彼此付出全部,用尽全力去爱。 爱情没有了,回忆也变得稀薄,物是人非,二十来岁的他们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吗? 相如澜吸了吸鼻子,他想朝着江檀迈出脚步,可是脚步好沉重,他也是人啊,他也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相如澜心潮猛然剧烈涌动。 是这样吗? 原来答案已经变得这么清晰了。 他居然还傻傻地没有察觉,还以为要歇斯底里,面无全非才算是…… 相如澜嘴唇发颤,重又回过脸,闻铮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从来没有移开过。 他只是没有那样大声地喊,他沉默,不代表他不汹涌。 相如澜抓住他的手,肩膀靠了过去,他看着闻铮漆黑的眼睛,低声道:“我爱你,可以等等我吗?” 闻铮刹那闭上眼睛,那颗被攥着的心脏像是要爆开,手指发颤,比起喜悦,太多其他情绪压过来,喉咙干涩地堵住,他抓了下相如澜的手,“嗯。” 身体里又重新有了力气,相如澜放开闻铮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闻铮看着那个依旧纤瘦的背影,它不再孤独,也不再悲哀,而是充满了勇气,还是那么美。 相如澜走到江檀面前,平静道:“江檀,你病了,需要看医生,我现在带你去看医生。” 江檀仰着脸,看着相如澜满是泪痕的脸,半晌,他低声道:“何必管我呢。” “要管的,”相如澜眼皮用力撑着眼眶,以克制住落泪的冲动,“我是你的代理人,也是你的朋友,江檀,我不会忘记我对你的承诺,也不会忘记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 “你错了,”江檀粗暴地打断,“你应该忘记,你应该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 江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相如澜道:“如澜,我告诉你,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相如澜定定地看着江檀,他其实也是能感觉到的,江檀的心里一直有一块极为幽暗的地方,他从来没向他打开过。 也许,在他认为江檀不了解他时,他同样,也不了解江檀。 他们彼此都害怕让对方知道自己隐藏起来的东西。 相如澜没有说话,只是嘴唇颤抖地看着江檀。 “如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停笔不画画了吗?其实答案很简单的,因为——”江檀忽然扬起破裂的嘴角,对着相如澜笑了笑,那笑容疯狂而又绝望,他一字一顿道,“我讨厌画画。” 他不是画不出来,也不是为了让画增值,他就是,讨厌画画,一个画画,讨厌画画。 “如澜,你很爱画画吧?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在明知自己天赋不佳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挫败过后,还那么纯粹地热爱画画,为什么啊如澜?” 手指颤抖地点着自己的胸口,江檀满目痛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希望,你能不是因为我会画画才爱我。” 太痛苦了,真的太痛苦了,他在享受着爱的同时备受煎熬,没有一分钟能心无旁骛,全心全意地快乐。 江檀手指发抖,他试图证明相如澜爱的就只是江檀,可他失败了,“我是谁?如澜,我只是个傀儡,我只是附着在我绘画天赋上的傀儡!没有人在乎江檀!” 江檀摇头,“不,你不一样,”他又笑了笑,一边笑一边涌出泪水,“你连会画画的江檀也不在乎了。” “江檀……”相如澜上前,“别这样,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怎么不是呢?” 江檀双手不住颤抖,“我如果不会画画,没有人会资助我,我如果不会画画,我的亲生父母不会来找我,我如果不会画画,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手猛地朝前一指,“他如果不会画画,你会注意到他吗?!” 相如澜抓住江檀的手,江檀手冰得厉害,相如澜也跟着发抖,“江檀,我们走,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不需要医生,”江檀抬起另一只手,他想推开相如澜,看到相如澜的脸,却又舍不得,“如澜,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只爱江檀呢?” 相如澜看着江檀迷茫而绝望的眼睛,“江檀,你如果还相信我,那我可以告诉你,相如澜曾经爱江檀,不是因为江檀会画画,是因为江檀总是主动热情地跟相如澜打招呼,江檀会耐心地聆听相如澜的苦恼,江檀能及时发现相如澜心情低落,帮忙开解,江檀既骄傲又张扬,相如澜做不到,所以很羡慕,也很喜欢……” 相如澜说着,忍不住落下眼泪,这些眼泪不是为江檀或是相如澜落的,是因为他们曾经真的那样炽烈地爱过。 江檀听着,却只是不停地笑,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对他都是有企图的。 资助他的慈善家在得病的小孩当中精心挑选了他,因为他会画画,可以炒作话题。 抛弃他的亲生父母一次又一次重新来找他,用各种各样包裹着糖衣的话来解释来求谅解,最后也还是想从他手里拿到钱,好给他那个健康的弟弟买车买房。 只有相如澜,相如澜用他的不爱来证明,他曾经爱他,就是很纯粹地爱着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可悲的事情呢?要用不爱才能来证明爱。 “如澜,你知道吗?”江檀看着相如澜,他的如澜,那么好的如澜,“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捡了颗鱼眼珠误以为那是珍珠,每天捧在手心里精心打磨,十几年才发现真面目,原来他既不美也不亮,是因为你才发光,离开了你,他什么也不是。” 相如澜用力摇头,“不是的,江檀,也许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是在互相束缚,离开我,未必会有你想得那么糟,你还是那个江檀,江檀,你听我说,你只是病了,我带你去看医生,会好起来的,江檀……江檀——” 江檀忽然整个人栽倒下去,相如澜被一齐压倒在地,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冲过来,闻铮扯开了压在相如澜身上的江檀。 相如澜由闻铮扶着坐起,他慌忙一指,闻铮不用他说就过去一把将拉起的人扯到背上,“老师,还能开车吗?” 相如澜慌乱地点头,手虚虚地扶着江檀,赶紧一起下楼。 闻铮将人放到后座,系上安全带,为了避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他人也坐到后座照看江檀。 “老师,行吗?” 闻铮手扶着前座,手掌按了下相如澜的肩膀,相如澜抬手握了下他的手,点头,“你看好他,他应该是吃了药。” “好。”闻铮也握了下他的手,才收回手。 相如澜脚踩油门,打了方向盘往最近的医院开。 到了医院急诊门口,闻铮直接拉着昏迷的人下车,“老师你去停车,我带江老师去急诊。” 相如澜点头,看着闻铮背上了人,情不自禁地喊:“闻铮——” 闻铮扭头,四目相对,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传递出安心的信息,呼吸都刹那顺畅了不少。 闻铮轻轻点头,背着人往急诊狂奔。 等相如澜匆匆忙忙停好车,到急诊门口时,只剩下闻铮一个人了。 相如澜疾跑过去,闻铮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老师别担心,江老师已经进诊室了,医生判断是酒后服用安眠药,正在洗胃,不会有事的。” 相如澜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就这样搭着闻铮的手臂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呼吸。 急诊这里全是人,相如澜看着闻铮,眼中泪又涌上,不管不顾地扑到闻铮怀里。 闻铮也抬手搂住了人。 “我刚才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 “我怕江檀出事……也怕……” 相如澜手臂收紧,“……你受不了会离开我。” 他才刚刚品尝到一点幸福的滋味,才刚刚感受到原来爱情还有别的样子,他真的不想放手。 闻铮紧紧地抱着相如澜。 在相如澜跟江檀对话时,他听到看到的不是他们曾经的爱情有多美好,结局又有多潦倒,他只是一直反复在想:如果是我,我不会为了证明什么,就让他痛苦。 “相如澜可以为江檀担心害怕,”闻铮手掌轻轻覆住那柔软的发丝,一字一字郑重地做出保证,“相如澜永远不用因为闻铮害怕。” 第74章 第74章 “咚咚——” 相如澜回头,病房门推开,闻铮提着纸袋进来,冲相如澜轻轻晃了晃。 相如澜嘴角微微勾了勾,有些勉强,可好歹也是笑了。 闻铮放下纸袋,从里面拿出打包好的饭菜,还有,对着相如澜笑了笑,“三倍奶和糖的咖啡。” 相如澜这下也真的笑了出来,“那不是甜到发齁?” “试试。”闻铮把咖啡递过去。 相如澜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轻轻点头,“果然很甜,我挺喜欢的。” 闻铮也笑了笑,“其实只有双倍。” 相如澜低头浅笑,他当然喝出来了,只是比他平常喝得要甜那么一点点,是闻铮特别的心意,所以他也特别地喜欢。 外面天已经黑了,江檀还没醒,相如澜跟家里人报了平安,和闻铮一起在病房守着。 “上次老师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医院等着?” “没有,是黄晰在照顾。” 相如澜轻轻笑了笑,“我没你想得那么伟大。” 闻铮握住相如澜的手,“也不需要那么伟大吧。” 相如澜低头又笑了笑。 带着现男友给前男友陪床,以相如澜的想象力,实在没想到过这种场面,他跟闻铮甚至都很平和,互相握着手,心贴得那么近。 最多的狼狈,最多的犹豫,最多的恐慌都暴露在了这个人眼前,再没有任何害怕的地方。 这件事,相如澜跟江檀彼此都没能做到。 江檀从未尝试过哪怕一次将自己内心的幽暗暴露在相如澜面前。 相如澜也曾无数次欲言又止,独自咽下情绪,也从未察觉到江檀原来如此不安和痛苦。 此时此刻,相如澜才把两人的关系看得清清楚楚。 几分悲哀,几分怅然,更多的,仍然是释怀,是真真正正的释怀,他们两个注定走不到结局,也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江檀醒来时,脑海中混沌一片。 他这段时间基本都靠安眠药睡觉,越来越难分清噩梦和清醒的界限。 “如澜……” “老师在走廊打电话。”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让江檀一下从混乱的状态中醒来,他扭过脸,闻铮就站在他病床边,脸上表情平静,“要喝水吗?” 江檀沉默,苍白的脸冷漠而排斥,目光转向天花板。 闻铮也没再找话说,他对江檀只能勉强算是‘爱屋及乌’。 相如澜这样的人,不会放着十六年感情的前任不管。 当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相如澜也没瞒着他,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他,两个人不可能毫无关系。 那样,就不是相如澜了。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尴尬而寂静的气氛直到相如澜推开门才打破。 病房里的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相如澜。 相如澜先看了一眼闻铮,做了个短暂的眼神交流,才看向江檀,“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江檀看到相如澜,才回想起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趁着中秋这样的日子上门,想着相如澜怎么都不会在那样的日子赶他走,他没想到相如澜居然都已经把闻铮带回了家。 一切都晚了,已经结束了,连话都说尽了。 心里藏了那么久的话倒出去,一下变得很空,空得快要接近虚无。 江檀没说话,他不想说话。 相如澜上前,站到床边,“江檀,这里人太多了,我现在要带你转院,你要是能动,就自己起来,你要是不能动,我就让闻铮背你。” 江檀眉峰一抖,这才张开嘴,哑声道:“没必要转院,我现在就出院。”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一个私人疗养院,从今天开始,你要住院,会有专人照顾你的日常起居,还有,你要看心理医生。” 相如澜说着,掀开江檀身上的被子,看着江檀的眼睛,语气柔和而坚决道:“起来。” 两人久久地对视着,江檀轻轻地笑了笑,“如澜,你真的打算管我一辈子吗?” 相如澜摇头,“没有谁能管谁一辈子,就算是父母也不会永远保护着儿女,江檀,你病了,你现在需要一个人扶着你走过这段路,我知道,你也知道,这个人会是我,也只能是我。” 喉结艰涩地滚动,江檀扭头,看向窗外泛出晨光的天,又扭回了脸看着相如澜,他无力道:“如澜,我爱你。” 江檀的眼睛是空的,他不是想用这样的话来打动或是挽回,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独白。 他真的爱他,也真的没办法不爱他。 “我知道。” 相如澜抬手,掌心压在江檀头顶的枕头上,眼神温柔似水,“听话,好吗?” 江檀沉默许久,哑声道:“我不想去疗养院,我想回家。” 相如澜思索片刻,“好。” 相如澜重新安排打点,等那边准备好,江檀也换好了衣服,三人从医院侧门低调离开。 上车,闻铮陪着江檀坐后座。 江檀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眼神空洞而涣散地看着前面的后视镜。 原来的家,江檀很久没住过,相如澜刚搬走的那段时间,江檀还经常待在那栋房子里,总感觉相如澜还在,空气里分明还弥漫着相如澜身上的味道。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味道越来越稀薄,到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分明和原来一模一样,却又什么都变了,江檀没有办法忍受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房子内部被打扫了一遍,外面还是乱糟糟的,相如澜车到的时候,工人正在刷泳池。 相如澜原样把疗养院的专业陪护请了回来,两个陪护出来接人,江檀没让他们扶。 “你先上去休息一下,等会儿我让人把饭端上去,你吃一点,吃饱了再看病。” “我没病,我自己知道。” 相如澜不跟他争,给陪护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高马大的陪护又要上去搀人,江檀径直走了进去。 相如澜松了口气,回头看闻铮。 闻铮冲他挑了挑眉。 相如澜无奈道:“干什么?” 闻铮道:“江老师好像挺憋屈的。” 相如澜摇头,“你也累一通宵了,进去休息吧。” 房子大,房间也多,相如澜带着闻铮进了楼下客房。 “闻铮,我有个想法。” “嗯,老师你说。” “我想这段时间住在这儿。” 相如澜轻轻瞥向闻铮,“你要不要……也住过来?” 闻铮呼出口气,“就算老师你不说,我也会厚着脸皮跟来的。” 相如澜笑了笑,张开手臂,和闻铮拥抱在一起。 他想说谢谢,想到之前闻铮说的话,遂小声改口:“我爱你,闻铮。” 闻铮抱着人,脸上热度一点点攀爬,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才用更小的声音说:“老师,我也爱你。” 这是相如澜曾经和江檀的家,闻铮就来过一次,那次他真是大受刺激,来之前,他不知道相如澜跟江檀是一对。 闻铮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加入这个家’。 闻铮既然同意了,相如澜就让文诗去他家拿了点两人的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过来。 心理医生上去跟江檀谈过了,情况很不好。 “他不配合,”心理医生道,“不说话,也不进行眼神交流,这说明他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我知道了,”相如澜微微皱眉,“在这方面,我不是专业的,就拜托你了。” 送走了心理医生,相如澜上了楼。 江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到人开门也没反应,相如澜给看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如澜才出声:“江檀。” 江檀终于睁开了眼睛。 相如澜轻声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檀道:“如澜,我没病。” 相如澜道:“好,那你证明给我看。” 江檀看了一眼窗外,夕阳西下,又快天黑了,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已经决定住下来,陪你治病。” 江檀猛地抬起脸,脸上今天第一次露出可以算是生动的表情,“真的吗?” “真的,我就住在楼下客房。” 江檀当然也不会指望相如澜会陪他一起睡,但是相如澜愿意回来住,已经让他感到无比欣喜了。 那原本空空荡荡的胸膛仿佛又被充盈,江檀一时大脑混乱起来,他脱口道:“你住在这里,他同意吗?” “第一,我住在哪里,不需要谁的同意,第二,他确实同意,”相如澜顿了顿,道,“他也一起住在这里。” 江檀刚才有了点颜色的脸瞬间灰败下去,“如澜,你是要故意刺激我吗?” 相如澜摇头,“江檀,你需要接受现实。” 江檀闭上眼睛,转过脸躺下,摆明了逃避。 “你的画,我拿回来了,就是那幅《夕阳》。” 相如澜缓声道:“我之前怎么都想不明白,那幅画怎么会褪色呢?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故意耍人是吗?” 江檀没回答。 相如澜声音更低,“你觉得他用心不纯,就故意报复他,给他希望,又让他落空,那我呢?如果你也同样认为,我是因为你会画画才爱上你,为什么你不也想办法报复我呢?” 江檀肩膀一颤,生理性颤抖的手指一点点用力蜷紧。 相如澜长长地吐了口气,“晚安,明天见。” 退出卧室,相如澜下了楼回到客房,闻铮正坐在客房的落地窗前看风景。 客房外面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泳池,远处山影绰绰,月亮照下来的颜色仿佛都是分层的。 相如澜过去,双手搭在闻铮肩膀上,“想什么呢?” 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我只是在想,老师你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外面的风景吧?江老师爱画风景。” “嗯。” 相如澜也看向窗外的景色,“可惜,搬来之后,他就不画了。” “江老师可能是觉得有家了,可以不用再努力了。” 相如澜惊讶地看向闻铮,他也在想,为什么偏偏江檀那个时候不画了,“是这样吗?” 闻铮手微微用力,相如澜在他身边坐下。 闻铮道:“你不是说,江老师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吗?” “对。” “对我们来说,家是生来就有的,对江老师来说,家是需要付出代价去交换的,也许江老师是想要一个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家。”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丹凤眼中流露出更多的惊讶。 闻铮冲他弯了弯眼,“怎么了?” 相如澜道:“你怎么会这么了解?你学过心理学?” “老师你忘了,”闻铮抬手揉了下相如澜的头发,“我很擅长画人。” 第75章 第75章 在这个原来的‘家’,相如澜住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江檀一直躲在主卧不出来,心理医生每天都来,罚坐两个小时。 江檀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完全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他只跟相如澜说话,也只吃相如澜端来的饭,相如澜陪着,他能勉强吃两口,相如澜不在,他就不吃。 相如澜跟他说话,江檀也还是应的,只是应得很无力,知道相如澜对他已经没有爱情了,剩下的只有友情和同情。 更可悲的是,江檀没法像从前一样骄傲地一梗脖子,说他不要,他要的,哪怕是友情和同情,也是好的。 江檀的情况毫无改善,相如澜表面镇定,心里也很着急。 “昨天晚上江老师还是几乎没睡,睡眠监测显示他一直都是醒着的,也没起夜,就干躺了一晚上。” 相如澜微微皱着眉,静静地听完看护的汇报,轻声道:“我知道了。” 雇来的佣人端着早饭上去,又端着早饭下来。 “相老师,江老师不吃。” 相如澜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预备过去端餐餐盘。 闻铮坐在相如澜对面,看着相如澜蹙起的眉,站起身道:“老师,今天我去给江老师送饭吧。” 相如澜脱口:“你开什么玩笑?” 闻铮用行动表明他不是在开玩笑,从佣人手里接过餐盘,佣人看着相如澜,相如澜定定地看着闻铮。 闻铮道:“我上去了。” 相如澜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在闻铮身后,他没阻止,心里很忐忑。 等到了主卧门口,他抓住闻铮的胳膊,小声道:“他要是泼你,你记得躲啊,这个粥是热的。” 闻铮笑了笑,也同样窃窃地小声:“江老师还有力气泼人啊。” 相如澜轻轻觑他一眼,温柔中带着嗔怪,闻铮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老师,你别露面,就在外面等着吧。” 相如澜放开手,替闻铮拧开门把手,没把门关上。 主卧空间大,九曲十八弯,相如澜靠在门口听着闻铮的脚步声渐远、停下。 “江老师,吃早饭了。” 江檀没应声。 相如澜背靠着墙,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主观意愿上想要封闭自我,怎么会被轻易打破呢? “当——” 轻轻的一声,听着像是餐盘放在桌上的声音。 闻铮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他要怎么劝江檀吃饭呢? 相如澜心头苦笑,就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江檀。 “老师,您躺着吧,别动,没事。” 闻铮的声音和语气听着都很平稳,相如澜不禁侧过脸,靠在墙角偷偷观察。 只见闻铮坐在床边,一手端碗,一手舀粥,还有模有样地吹了两下,手伸出去要喂到面无表情的江檀嘴边。 “我爸以前瘫痪在床的时候,都是我照顾的,我有经验,我喂您。” 相如澜:“……” 相如澜不敢看江檀的表情,扭过脸,手掌抚胸口,又怕万一两人剑拔弩张地又打起来,还是重新转过脸。 闻铮勺子已经快要怼到江檀嘴边,江檀终于张开黏着的干涩嘴唇,字正腔圆地对着相如澜以外的人,说了这周的第一个字,“滚!” 闻铮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勺子就怼进了江檀嘴里。 相如澜不忍直视地双手遮住了脸,从手指头缝里看到江檀虚弱地坐起来,抬手想打掉闻铮手里的勺子,闻铮躲了,不仅躲了,还舀了第二勺,手里拿着勺子,眼睛盯着江檀的嘴,好像等着江檀什么时候忍不住破口大骂的时候,再怼上一勺。 江檀脸色既苍白又难看,跟闻铮目光对峙,如果眼神能杀人,闻铮现在已经投胎转世一百回了。 很显然,江檀想打他,但是长期的失眠少食让他没力气揍他。 也很显然,江檀想骂他,但是闻铮手里拿着勺子,只要他一张嘴,就会像个失能老人一样被粗暴的护工怼一嘴的热粥。 “江老师,”闻铮主动给了台阶,“我放下,您自己吃?” 闻铮把手里的碗放下,武器勺子还是捏在手里,餐盘里还有筷子。 相如澜手按着胸口,看着江檀满脸愤怒仇恨地端起碗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江檀端起碗,闻铮也就放下了勺子。 “江老师,”闻铮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别折磨自己,也别折磨相老师了。” 他说完,起身就走,转身走到墙角,看到泪眼盈盈的相如澜,手臂揽过人,走出了主卧。 相如澜在主卧外面的走廊,忍不住伏趴在闻铮怀里,又宣泄了一些情绪,仰头,看到闻铮的眼睛,红着鼻子道:“谢谢。” 他必须要这样说,除了这两个字,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 闻铮轻轻地抱着他,“老师,去上班吧。” 相如澜人都走到门口了,还是拉着闻铮的手依依不舍,“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我不是说只有江檀的事,你有什么事,也马上给我打电话。” “明白,”闻铮点头,嘴角弯翘,“老师的意思是我想你了,就给你打电话。” 相如澜也不禁笑了,他眉目忧愁而眷恋地抚了抚闻铮的脸。 两人互相碰了碰对方的嘴唇,轻柔而纯粹。 在这里住了一周,他们很少亲密接触,相如澜没心情,闻铮也没有。 这样一个轻轻的吻,就足够他们的心灵互相慰藉了。 等相如澜走了,闻铮又重新上了楼。 主卧看护正在陪护,江檀脸色一如既往的差,再过一会儿,心理医生就该来了。 江檀依旧闭着眼睛,他知道闻铮来了,但是不想理会。 过了没多久,心理医生来了,开门进来,看到多了个闻铮,他先是愣了愣,随后跟往常一样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虽然江檀不合作,不过心理咨询还是得讲究私密性。 两个看护出去,闻铮没走,还冲人伸了手,“您好,我是闻铮。” 心理医生一头雾水地跟他握手,“你好,我姓张,请问你是?” “我是江老师的学生,也是相老师的恋人,”闻铮道,“我想跟您聊聊,行吗?” 心理医生在心里捋了一遍三个人的关系,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江檀,“你也是要心理咨询?” “算是吧。” “那等我这边结束了,我看一下我的时间。” “不用,就现在,就在这儿,江老师睡着了,我们就在这儿聊吧,相老师付过咨询费了吧?” 心理医生从闻铮握手的力度感觉到什么,余光又瞥了一眼江檀,对上闻铮的视线,轻松道:“好啊,可以。” 闻铮拉了张椅子,就跟心理医生在床前面对面坐下。 心理医生道:“你想咨询什么问题?” 闻铮道:“我先替江老师咨询咨询。” 心理医生:“你说。” “像江老师现在这样,是因为失恋吗?”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我们还没有具体地交流,我很难下判断。” “如果我跟相老师分手,相老师跟江老师复合,江老师他是不是就能好起来?” 心理医生道:“这个……不好说啊……” 闻铮道:“那算了。” 本想屏蔽两人对话,后面不自觉地挑起眉峰聆听的江檀:“……” 心理医生余光看到江檀嘴角肌肉抽搐,自己也不由抽了抽嘴角,“心理上的问题也一样是病理性的,不能用情感来解决。” “嗯,所以张医生您的意思是相老师照顾江老师也是白照顾,是吗?” “……” 心理医生在咨询时从来不说过分尖锐的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亲友的陪伴对病人还是有好处的。” 闻铮点头,“那我是江老师的学生,我陪伴他也是一样的。” 心理医生:“……呵呵。”他看到病人手指都在抖了。 闻铮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张医生,我不知道您了不了解这个情况。” 心理医生:“什么情况?” 闻铮:“江老师是孤儿。” 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心说这样刺激患者真的好吗?硬着头皮回道:“这个我知道。” 闻铮道:“其实也不是,江老师还有妈妈的。” 心理医生:“……哦哦,这样啊。” 闻铮不急不缓道:“他拿相老师当妈。” 心理医生余光一直留意着床上的江檀,闻铮话音刚落,江檀就睁开了眼睛,怒目圆睁,一张脸气得通红,气都喘不上来了,头转来转去想找有杀伤力的东西砸闻铮。 “张医生,”闻铮背对着床头,只当不知道,仍然自顾自道,“这种情况,我该怎么摆正自己的位置?” 后面一个遥控器砸过来,心理医生惊呼了一声,闻铮侧着头闪了过去,遥控器砸到墙上,四分五裂。 听着身后喘的粗气,闻铮回头,冲目眦欲裂的江檀笑了笑,“江老师,还是吃了早饭有劲吧?” “滚……”江檀手指颤抖,“你跟我滚……” 闻铮还是稳稳当当地坐着,“相老师在这儿住一天,我陪一天,江老师,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很简单,尽快好起来就行。” 江檀喘着粗气道:“你以为你能得意很久?你算什么东西,你跟如澜才认识多久?你不过也就是比我年轻几岁,你以为你不会老?!” 江檀说着,眼神锋利而怨毒,“如澜,他不过也就是同情你……他这个人最心软,我是孤儿,你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入室抢劫的少年犯……如澜他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你要是像罗朗那样的,他还不喜欢呢,他就是这样,闻铮,你只是因为像我,才得到他的关注,你跟我,没有本质的区别。” 闻铮安静地听完,转头看向心理医生:“张医生,麻烦您给分析分析江老师这段话是出于什么心理?自卑?没有安全感?这是不是能追溯到他童年被抛弃的经历?” 心理医生已经汗流浃背了,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一声怒吼,“我去你妈的!” 相如澜一周没去海潮,堆积了不少事,忙到晚上才意识到他都没给闻铮打回去过一个电话。 他一面心说原来他也没他想象当中那么牵肠挂肚感情上的事,一面还是赶紧打了电话回去。 “喂,闻铮,我太忙了,都忘了给你打电话了,我现在马上回来,今天怎么样?” 相如澜起身往办公室门口走去。 “挺好的,我跟江老师都挺好的。” “真的吗?” 相如澜面上染上一层浅浅的忧虑,“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 “江檀呢?” “也吃了,我跟江老师一块儿吃的。” 相如澜脚步顿住,张大嘴:“啊?” 第76章 第76章 相如澜没想到他上一天班回来就变样了。 闻铮就在客厅里等着他,厨房做好了夜宵,热气腾腾地搁在桌上。 “老师,你吃,江老师也在楼上吃夜宵。” 相如澜有点惊讶,小心翼翼道:“你送上去的?” “没有,看护送的,”闻铮自己那一份也摆在桌上,他还是更想陪相如澜吃,“江老师现在挺乐意吃东西的。” 闻铮给相如澜拉了椅子,眼睛笑着,“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人。” 相如澜不由也无奈地笑了,“你别刺激他。” 闻铮淡定道:“没事,江老师还不到脑梗的年纪。” 相如澜早就知道闻铮外表纯良内心蔫坏,还是被闻铮给逗笑了。 “真的,张医生说没事,江老师他只要肯跟外界发生交互,那就是好转。” 吃完夜宵,闻铮给相如澜看了个视频。 视频上小孩坐在地上哭着闹着要冰激凌,拍视频的是孩子他妈,笑嘻嘻地说宝宝哭得好,哭得再响些,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哭闹的小孩见家长走了,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相如澜看完了。 闻铮看着他。 相如澜不说话。 闻铮:“老师,你有什么感想吗?” 相如澜眨了眨眼睛,“你也想吃冰激凌?” 相如澜也跟闻铮开了个玩笑,他今天在海潮忙了一天,才明白他对工作也还是有热爱的。 也许人真的是一通百通,以前相如澜对待工作有那么多的不甘,大概也是因为他内心不自洽的缘故,现在虽然江檀状况还不好,可是相如澜已经走出来了,所以在工作上也比以前更得心应手,回来还有心思跟闻铮开玩笑。 玩笑开完,相如澜抬手抚了下闻铮的脸,柔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江檀就是视频里那个哭着闹着要吃冰激凌的小孩。 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相如澜对江檀都一直太放纵,也太关注了,这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江檀的任性。 如果想要江檀好,相如澜应该像视频里的家长一样,把距离拉得更远一些。 相如澜没有上去看江檀,之前每天晚上睡前他都会去看一下江檀的。 江檀不睡觉。 是生理上的失眠。 从两人分手之后就开始了。 他睡不着,刚开始硬挺着,后来就吃药,越吃越多,现在已经远远超过可以服用普通安眠药剂量的状态。 医生给的安眠药,江檀吃了,还是睡不着。 江檀说给他一点酒,就能够睡着。 相如澜听了,眼圈瞬间红了,说不行。 吃安眠药、酗酒……在艺术圈里浸淫多年的相如澜见过太多类似的轨迹,再往后走,很快就会到路的尽头。 相如澜陪江檀说话,说着说着,江檀就睡着了。 可是相如澜走了之后,他又很快醒来。 那是一种奇异的心灵感应,就像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一旦感应到那个给他安全感的人不在身边,他就再也无法入眠。 相如澜躺在床上,靠着闻铮的肩膀,也同样有些无法入眠。 肩头被轻轻摩挲,相如澜听到闻铮说:“老师,你睡不着?” “有一点。” 相如澜没瞒着,声音在夜色里低低的,“我还是担心江檀,他晚上不睡觉。” “嗯,我知道。” 闻铮搂住人,侧过脸,嘴唇轻轻印在相如澜额头,“老师,我有个建议。” 相如澜一听,背上不知怎么皮一紧,连那点若有似无的忧郁都淡了不少,“什么?” “不如我们上去跟江老师一起睡。” “……” 要不是闻铮的语气实在太过淡定,相如澜的手掌可能就要一不小心大力抚摸他的脸颊了。 见相如澜沉默,闻铮继续道:“江老师不是有你在才能睡得着吗?” “主卧我白天去过了,很大,两个看护都放得下单人床睡,让看护去别的房间休息,我们陪江老师一块儿睡好了。” 相如澜想了想,疑惑道:“你不是建议我离江檀远一点吗?” “我没那个意思。” “……” 闻铮低低地笑了笑,“老师,我很笨,我只知道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人要吃饭才有力气,要睡觉情绪才能稳定,现在江老师需要睡觉,那我们就让他睡觉。” 相如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感情蒙蔽了双眼,怎么闻铮说什么,他都觉得很有道理呢。 相如澜抬眸,在黑暗中看向闻铮的面部轮廓,“那……我们上去?” 看护去开门的时候,江檀以为相如澜来了,他睡不着,缺乏睡眠让他的大脑变得很沉,思绪凌乱,对时间的感受也混乱了,所以他不知道相如澜在该来的时间没有来,只是静静地等待而已。 主卧开着夜灯,灯光昏黄,点着助眠的香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直到江檀看到穿着情侣睡衣的相如澜跟闻铮。 情侣睡衣这个事,相如澜还真不是故意的。 在遇见相如澜之前,闻铮是个贫穷而粗糙的男孩。 睡衣?没有睡衣。夏天裤衩背心,冬天秋衣秋裤。 自从闻铮在相如澜那里留宿之后,相如澜看不下去,才给闻铮买了睡衣。 相如澜的睡衣基本都是一个品牌,他也很自然地给闻铮买了同品牌相同款式的睡衣。 其实江檀穿的也是那个品牌的睡衣,也是相如澜买的,只不过是上一季的。 相如澜上前跟两个看护交涉,看护乐得休息,马上就走了出去。 主卧里,瞬间就只剩下三个睡衣模特。 相如澜原地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迎着江檀的视线硬着头皮上前,“江檀,你睡不着,是吗?” 江檀双眼死死地盯着相如澜。 相如澜:“我今天陪你一块儿睡。” 江檀目光一点点移到闻铮身上,他没开口,一开口他怕他就要忍不住在相如澜面前骂街了。 闻铮主动道:“江老师,您就当我不存在。” 江檀铁青着脸,又看向相如澜,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委屈和控诉。 相如澜本来都已经心软了,想到闻铮给他看的那个视频,狠了狠心,“我陪你说说话。” 江檀扭过脸,把脸埋进枕头里。 看护睡的床就在江檀床边上,闻铮重新整理了一下,“老师,你睡这儿。” 他说着,把剩下那张单人床搬到床的另一侧,就是对着江檀脸的那侧,他人刚过去,江檀就把脸扭了过去。 相如澜掀开薄薄的被子,坐到床上,看着江檀,轻声道:“江檀,闻铮没有恶意的。” 江檀一口气哽在胸口,猛地睁开眼睛,“如澜,现在是不是他说什么你都信?” 相如澜双手按着床,“江檀,我有眼睛,也有心,我能够自己判断。” 江檀眼睛通红,“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相如澜睫毛轻眨了几下,神情自然地带起慌乱迟疑,还有羞怯。 江檀看到他这样,呼吸凝滞,他最明白相如澜这副表情的意思。 他真的喜欢闻铮,很喜欢才会这样。 他见过,他知道。 “算了,”江檀哑声道,“我不想知道了。” 相如澜轻抿住下唇,眼神温柔而哀伤地看着江檀,“江檀,我跟你分手,真的和任何人无关,只和我们两个有关。” “我知道,你别说了,”江檀刚要翻身,想起来那头有谁,又硬生生终止了翻身的动作,平躺着看向天花板,“睡觉吧。” 相如澜隔着江檀,看向对面已经躺下的闻铮,闻铮冲他微笑着招了招手。 相如澜:“……” 他不笑。 相如澜也拉上被子躺下。 房间里只有很微小的空调吹风声。 江檀之前还会闭着眼休息,今天晚上他连眼睛都合不上了。 相如澜扭头看到江檀睁着眼,不由怀疑起了自己的决定,这样是不是更刺激了江檀? “江老师。” 相如澜目光看向闻铮。 闻铮平躺着,跟江檀一样看着天花板,“反正你也睡不着,不如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追到相老师的。” 屋子里一片寂静,相如澜又瞥一眼江檀,江檀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相如澜收回视线,也平躺着。 过了一会儿,闻铮的声音又在卧室响起,“相老师,江老师不肯说,你能说给我听听吗?” 相如澜睫毛颤了颤,过了半晌,才轻声道:“其实也没怎么追。” “嗯?” “我们是同学,一起上下课,一起画画,一起去食堂吃饭,很自然地就在一起了。” “没有其他人追你吗?” 相如澜笑了笑,“没有,我们那个时候,社会环境不一样,不像现在这么开放。” “那也没有女孩子追老师你?” “没有,课很多的,”相如澜声音轻柔,带着回忆的味道,“哪有那么多时间谈恋爱啊。” “也没人追江老师吗?” 相如澜被问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檀,“这个……我倒不知道。” 相如澜试探着轻声:“有吗?” 江檀脸上皮肤绷得紧紧的,表情跟石头没两样,语气很冷,但也还是回答了相如澜的问题,“没有。”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怎么没别人追过你?隔壁雕塑的那个你忘了?” “啊?” 相如澜完全不知道江檀在说谁。 江檀皱着眉道:“你忘了,他总梳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老是跑我们画室,有一次老师还把他当成写生模特,让他脱衣服。” 相如澜想起来了,但还是觉得很奇怪,“他什么时候追过我?” 江檀扭头,“他就是为了看你,才一天天的往我们画室跑。” “啊?他不是走错教室吗?” “怎么可能,他就是故意的,他们雕塑教室在另一栋楼!” 江檀见相如澜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由也还是翘了嘴角,回忆真是美好,“贼眉鼠眼的,要不是我就坐你边上,他早凑过来了,就是怕我揍他。” “江老师你很会打架吗?” 美好的回忆里忽然进来个恶心的声音,江檀假装没听见。 相如澜眨了下眼,回应了闻铮:“我反正没见过的。” 江檀没忍住,还是道:“没入室抢劫的会打。” 相如澜:“……” 入室抢劫的欣然接纳评价:“那倒是。” 江檀一股气又哽在胸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种人——” 他话是对着相如澜说的,语气无限嫌恶。 “也不是那么简单吧,”接话的是闻铮,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江老师,我们都是一个系的,水平应该差不多,我承认我是倒二考进去的,江老师你是第几?” 废话,当然是第一! 江檀坚决忍住没搭理闻铮,看到相如澜脸上憋着的笑,手指轻轻一颤,胸口那股气忽然散了大半。 他有多久没看到相如澜这样……不带任何忧愁和掩饰的笑容了? 这个笑容,却不是他带给他的。 第77章 第77章 这天晚上,最先睡着的是相如澜。 他这段时间实在太忙太累了,白天高强度的工作耗尽了他的精神,今天江檀有所好转,悬了多天的心落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的声音在卧室里逐渐疲倦地熄灭,睫毛低垂,长发散落。 江檀侧着脸,久久凝视着这张脸,他从青春年少时就深爱的面孔。 为了挽回两人的关系,他也曾拉着相如澜回忆过从前。 回忆他们从前有多么好,一起克服过多少艰难,互相扶持才走到今天。 他试图告诉相如澜看我们有多不容易,你怎么忍心就这样放手?声嘶力竭地求你别离开我。 他只要一个结果,一个相如澜留在他身边的结果,忘记了他当初是怎样让相如澜靠近他的。 他曾经也让相如澜那么无忧无虑地笑过吗? 记忆怎么会变得如此模糊?让他都不敢确定。 清晨,相如澜醒来时,发现江檀睡着了,睡得很熟,眉头轻轻皱着,脸庞显得瘦削而疲惫。 相如澜轻轻牵了牵嘴角,越过江檀看向闻铮。 闻铮也已经醒了,相如澜坐起来时,他也坐了起来。 两人交换了下眼神,站起身,蹑手蹑脚地慢慢朝着卧室门口走。 出了卧室,相如澜就软倒在了闻铮身上,闻铮手搂住他的腰,“老师睡得还好吗?” “嗯,还可以。” 相如澜挂在闻铮身上,半闭着眼睛,跟着闻铮的脚步走,“你呢?”闻铮道:“没怎么睡。” 相如澜停下脚步抬眸。 闻铮也停下脚步,冲相如澜弯了弯眼,“江老师就睡中间,我心得多大才能睡得好?” 相如澜也笑了,抬手捏了下闻铮的脸,“那下次让你睡中间?” “还是老师你睡中间吧。” “讨打吗?” 两人小声地说笑着下楼,谁也没有留意到身后主卧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 这么多天,江檀第一次走到门口,为了看现在的相如澜是怎样的幸福。 江檀出现在楼下时,除了闻铮,所有人都呆住了。 相如澜端着咖啡的手悬在半空,傻傻地看着江檀。 “早。” 相如澜还傻在那里没说话,旁边闻铮镇定自若地接了一句,“江老师早。” 江檀没理他,在相如澜对面坐下,看向一旁同样傻住的佣人,“我的早饭呢?” 三人坐在一张桌上吃早饭。 这个场景之前也发生过的,只不过位置不同。 闻铮坐在相如澜身边,埋头吃早饭,存在感并不强烈。 相如澜也是默默地吃早饭,两人没有刻意地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甚至坐得都不是紧挨着。 所以江檀每次抬眼,视线都能够完整地看到相如澜,而不用看到他身边的人。 闻铮先吃完,端着餐盘起身离开,江檀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咬了咬侧牙,他就那么自信? 没一会儿,闻铮回到餐厅,对相如澜道:“老师,我今天有课。” “啊,”相如澜还没吃完,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可颂,“那我送你。” “不用,现在时间还早,我正好走一段路再去坐车,”闻铮手捏了捏相如澜的肩膀,“老师多吃点,”他抬眼看向江檀,“江老师也是。” 江檀眼神冷漠地没回应。 相如澜还是拿纸巾擦了擦手,起身道:“我送你出门。”他看向江檀,轻声道:“你慢慢吃。” 两人一起走出了房子,江檀隔着落地玻璃,看着两人站在院子里面对面地说话。 相如澜背对着他,闻铮比相如澜高很多,微微俯身跟相如澜说话,江檀能看到闻铮脸上的表情。 他不得意,也不担心,只是专注地看着相如澜,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相如澜微微仰着头,发尾随着他说话时的小动作轻轻摆动。 两人说了好几分钟的话,仍然是没有做出任何亲密的举动。 江檀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其实他们已经在口头上完成了很多事。 “老师,好想抱抱你。” “啊。” 相如澜刚要抬手。 闻铮就说:“别,江老师看着呢。” 相如澜眨眼睛。 闻铮笑:“你怎么不告诉我江老师有心脏病?” 相如澜低头,憋了下笑:“做过手术,已经治好了。” “我知道,老师,你今天还去上班吗?” “应该要去,还有好多事没处理完。” “晚点去吧,江老师好不容易肯下楼了。” “你是说让我多陪陪他?” “嗯。” “哇。” 闻铮又笑,“江老师赶紧好起来,我们才能回家,不是吗?” “哦,你想回去了?” 相如澜手背在身后,轻轻挑眉,“还是住不习惯?” 闻铮侧了侧脸,收紧脸颊,表情严肃,眼睛里仍然是带着笑意地看相如澜,“老师,我好想吻你,就在这里。” “……” 相如澜一颗心脏忍不住扑通扑通跳,面颊也迅速地烧了起来。 闻铮说完,没有真的去吻相如澜,而是马上转身就走,好像再说下去,他就会忍不住了。 相如澜轻轻咬着唇角,目送着闻铮的背影,不住地低头浅笑。 这几天住在这里,相如澜满脑子都是工作和江檀的事,哪有那个闲心去想别的。 今天猝不及防的,心里又荡漾起来,相如澜在庭院里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脸上温度,他转身慢慢朝门口走去。 尽管相如澜是低着头的,江檀也仍将相如澜脸上单纯的雀跃尽收眼底。 相如澜走进餐厅时,已经收起了脸上最后一丝羞涩的笑,换成更温柔亲切的笑,迎上江檀的视线,“我陪你等张医生来。” 江檀回避了视线,相如澜眼里还残存的愉快刺痛了他,他喝了一大口水,沙哑地“嗯”了一声。 心理医生上去后,相如澜在楼下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楼下主卧,江檀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边,一直看到相如澜开车离去,银色车影完全离开视线,才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稳稳地坐着,江檀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缓声道:“我是病了吗?” 闻铮下午没课,提前跟相如澜说了他会过来,相如澜在画室里等着。 闻铮开门进来时,就见相如澜坐在人体台上,单手撑着脸,笑意盈盈地看他。 两人抱在一起,鼻尖顶着鼻尖,像小孩子嬉戏一样互相摩挲了两下,嘴唇也很快黏在了一起,从浅浅的啄吻到深深的吻。 “想你。” 闻铮低声说。 “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 相如澜发烫的脸贴在闻铮掌心。 闻铮摇头,“想现在的你。” 相如澜在那栋房子里,身上总好像还弥漫着一层纱雾一样的忧愁,那种忧愁曾深深地吸引闻铮,让他想要靠近他,也揭开那层纱。 相如澜能完全听懂闻铮说的每一个字,他侧过脸,亲了下闻铮的掌心,“我一直都在。” 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在这个纯白的空间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此刻心灵上的互相支撑比一切亲密行为都更亲密。 相如澜靠着闻铮,那种充满心脏的爱恋让他的身体变得轻盈,能够飞向任何地方。 两人视线相对,又互相咬着嘴唇说着话,就在这时,相如澜电话响了,是心理医生打来的电话。 相如澜这次挑选的心理医生有口皆碑,非常有职业道德,只对相如澜说,他跟江檀进行了一次谈话,很有进展。 相如澜感谢了心理医生,挂了电话,扭头看向闻铮,一下更深地扑到闻铮怀里。 闻铮双臂紧紧地抱着相如澜,手掌摩挲着相如澜的背脊,在激动的相如澜额头上深深一吻,“会好的,老师,一切都会好的……” 相如澜双眼噙着泪,在闻铮怀里不住点头,双臂用力地勒住闻铮。 两人晚上一起回的,进门就听到琴声。 相如澜马上意识到是江檀在弹钢琴,看了眼闻铮,闻铮点了点头。 两人脚步移动到偏厅,江檀背脊清瘦地顶起黑色的居家服,手指缓慢而迟钝地按下一个个音符,指尖还是在不自觉地生理性地发抖。 今天医生说了,他这是躯体化的症状。 他问什么是躯体化。 医生说就是你的情绪影响到了你的身体,你自己无法梳理,也无法准确地表达,于是,你的身体替你喊疼。 听到身后脚步声,江檀指尖停下,回头,相如澜正温柔而担忧地看着他,他身边,闻铮表情平和,没有任何好恶偏向。 江檀视线投向相如澜:“吃晚饭了吗?” 相如澜道:“还没有,你呢?” 江檀道:“没有。” 相如澜道:“那一起吃吧,我让厨房开饭。” 江檀点了点头。 相如澜转身,闻铮跟着移动脚步转身,江檀扭着脸盯着两人。 闻铮始终跟相如澜隔着一点距离,没有像白天两人走出主卧一样搂着黏着相如澜。 江檀一点点转过视线,看向黑白琴键。 佣人来叫江檀吃饭,江檀进了餐厅,就看到跟早上一样,相如澜跟闻铮并排坐着,两人齐齐地看向他。 厨房做的分餐,一人一份,江檀坐下,却没动筷子。 相如澜试探道:“怎么了?不合胃口?” 江檀低着头,道:“你让他走。” 相如澜怔住,微微张唇,他还没回应,身边闻铮利落地抄起餐盘,相如澜抬眼,闻铮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眼神,端着餐盘出了餐厅。 江檀手指发抖地蜷缩,拿起筷子。 相如澜也没说话,目光又看了一眼餐厅的出口,轻轻地吸了口气。 两人沉默地吃完晚餐,相如澜还是柔声对江檀道:“张医生说你今天跟他交流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江檀,你会好起来的。” 江檀没接话。 相如澜也只好端起餐盘,默默地出了餐厅,端着餐盘到厨房,闻铮人就在厨房,刚跟佣人看护们一起吃了晚饭,他边吃饭边观察人,在心里已经给几人都画了速写。 见相如澜进来,闻铮迎了上去,“江老师吃了吗?” 相如澜放下餐盘,往前走一步,自然地落到闻铮手臂里,“吃了。” 佣人看护们自觉地先走出了厨房。 相如澜道:“你不是说不让我惯着江檀吗?怎么刚才你就直接出去了?” “江老师不想看见我,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闻铮闲适道,“也不能老气他,得张弛有度。” 相如澜笑,手指点了下闻铮的鼻尖,“不生气啊。” “不生气,”闻铮搂着相如澜,认真道,“江老师要是能好起来,我比谁都高兴。” 相如澜定定地看了会儿闻铮的眼睛,侧过脸依偎在他的胸膛,闻铮双臂搂着人,“江老师会弹钢琴。” “嗯,他自己学的,他兴趣爱好很多,经常一段时间就钻进去学,很快又钻出来了,什么都会一点儿。” “老师好像也很爱听古典乐。” “对啊,”相如澜抬头,调侃,“你要不要也去学?” 闻铮低头,一本正经:“老师想听吗?” 相如澜眼睛向上转了转,摇头,“那还是算了,我想听可以去听演奏会,干嘛为难你呢,不过你要是喜欢的话,”相如澜点头,马尾上下摇动,“也可以学,我帮你找老师。” 闻铮低了下头,冲相如澜眨了眨眼睛,“老师,其实我……是音痴。” 相如澜睁大眼睛,“真的?” “嗯,真的。” “我不信。” 闻铮抬了下头,清了清嗓子,嘴里哼了一段非常流行经典的歌,但是哼得面目全非,堪称恐怖,相如澜赶紧拿手去捂他的嘴,闻铮笑着仰头,“还好老师你不是搞音乐的……” 相如澜也笑得不行,“你说实话吧,你是不是没办法才学的画画。” “老师你终于发现了。” “那你体育应该很厉害吧?” “跑步跳远这些还行,我四肢不怎么协调,篮球只能打打身高不超过一米六的小学生。” “……” 相如澜笑得快要从闻铮怀里滑下去,他眼泪都快出来,余光忽然瞥到身后拖鞋,一下抓着闻铮的手臂站直了,猛地回头,看到人,又立刻撒手。 江檀站在门口,闻铮也看见了,扶着相如澜站好,默默地站到一边,两人不约而同地互相拉开了一点距离。 江檀静静地看着两人。 相如澜脸上有些紧张,但没有心虚。 闻铮则一如既往的平静。 相如澜放开手,是因为不想刺激他。 闻铮放开手,是因为相如澜不想刺激他。 闻铮从来不在他面前宣誓主权,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相如澜。 是因为他爱相如澜。 真奇怪,江檀想,他也爱相如澜的,为什么,他那个时候没有这么做呢? 江檀身体晃动时,相如澜还是不假思索地上前搀扶住人,“江檀!”然后立刻看向闻铮,闻铮点头,马上出去找专业的看护。 “江檀,你怎么样?”相如澜搀着人,紧张道,“头晕?难受?” 江檀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起眼时,相如澜呆住了,好像只是一瞬间,泪水竟淌满了江檀的脸,他嘴唇失血发抖,看着相如澜担忧的眼睛,一字一字,从肺腑吐出真相,“如澜……是我把你弄丢了。” 相如澜怔怔地看着江檀,江檀眼中那么多的绝望,那么多的痛楚,漆黑的眼睛被泪水浸得泛蓝,相如澜背脊猛然如被电般一颤,他看到了那幅《澜》,弥漫着不知名恐惧的《澜》。 《澜》一直就在海潮,他每天上下班都会看到,那时的他正不停地在内心求索,江檀,你到底为什么不画了呢? 原来,他曾一次,又一次地经过答案,却不知道。 相如澜看着江檀不断溢出眼泪的眼睛,眼眶也泛起了泪,他轻轻摇头,“不是的,”声音哽住,相如澜低头又抬头,含泪的眼轻轻地弯起,“是我们一起弄丢的。” 闻铮挡住了看护,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拉扯打扰,一直站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哭声。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分离也是。 就让他们好好道个别吧。 第78章 第78章 相如澜在这栋房子里又住了一个月。 江檀每天都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 每个早晨和晚上,相如澜都跟江檀还有闻铮一起吃饭,等到夜里,也一起睡在主卧。 有天傍晚,夕阳浓郁,相如澜回来,闻铮正在泳池前写生,江檀站在闻铮身后,皱着眉骂他眼睛是不是被狗屎糊了,色彩过渡做得像马赛克,糊成那个鸟样。 相如澜噗嗤一声笑了。 两个人齐齐抬头,看到相如澜,被骂的一脸淡定,骂人的反而面色尴尬。 闻铮那幅练手的写生画完。 相如澜的评价是还不错。 江檀的评价是计量单位:一坨。 当初《selene》的风景,江檀就很不满意。 除了嫉妒吃醋之外,在风景和人物融合上,江檀就断定那幅画有被烧的必要。 如果画的不是相如澜,他根本嗤之以鼻,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然而,无论他画得有多好,他在爱相如澜这件事上都做得很糟糕。 他不是输给闻铮,他是输给自己。 也许,从来也没什么输赢,就只是相爱又离散。 这天早上,三人一起吃完早餐,相如澜要去上班,闻铮去上课,两人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一声。 “如澜。” 相如澜脚步顿住回头,松松地系成低马尾的长发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江檀站在不远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他还是瘦,气质更沉,好像老了一些。 四目相对,长久作为伴侣的默契在此刻复活。 江檀什么都没说,相如澜也什么都没说。 互相凝视片刻后,相如澜先转过身,对身边的闻铮道:“走吧。” 闻铮一般不搭相如澜的车,他都是自己走下去,到了外面公路再坐公交车。 他不是不宣誓主权,他是压根没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所谓的‘主权’。 今天不一样,相如澜上车,闻铮也上了车。 两人透过车前玻璃看着江檀的身影。 相如澜深吸了口气,收回视线,果断地发动了车。 等车驶向公路,闻铮才递上纸巾,相如澜摆了摆手,自己用力吸了鼻子,将眼眶里的泪收了回去。 “是好事,”相如澜轻声道,“是好事、是好事……” 他一连说了好多遍,说到后面,声音变了,终于还是靠边停了车。 闻铮看着摘掉眼睛擦拭眼泪的相如澜,眼眶也湿了,抬手轻轻抚着相如澜的长发。 长发落到眼前,相如澜抖着手抓住,想起他当初是为江檀留的长发,不禁又颤巍巍地笑了。 他不会剪掉这头长发的。 “好了。” 相如澜眼眸剔透地看向闻铮,“我们回家吧。” 当天晚上,江檀就让人把两人的日常用品给送回了相如澜的公寓。 另外,还有闻铮那幅画。 江檀留了一幅小稿,在那张小稿上图文并茂地大致指出了闻铮在色彩上的问题。 闻铮看了之后,点头,“江老师水平真高。” 相如澜拿着小稿,却是在想:“他还会再画画吗?” 闻铮道:“会。” 相如澜看向闻铮。 闻铮眼睛很明亮,“江老师他是爱你的,也是爱画画的,只是方式不对。” 一见钟情是荷尔蒙在作祟,一段感情能够长久地走下去,一定是被对方身上的某些东西吸引了。 江檀控诉时说如澜,你为什么那么纯粹? 也许,在相如澜羡慕江檀的骄傲与天赋时,江檀也同样羡慕相如澜的纯粹与坚持。 他们或许没有能够在相爱时完全地了解对方,可是爱上对方的地方,也都真实存在。 相如澜靠向闻铮,看着闻铮那幅写生,咬了咬唇,“你别说,我之前还真的没发觉,你的色彩过渡是有点太跳跃了。” 闻铮也点头,“我在这方面确实差江老师很多。” “嗯……那怎么办呢?” “简单。” 闻铮额头靠向相如澜,眼睛里流淌出笑意,“有相老师指导啊。” 相如澜也忍不住笑,在闻铮脸上亲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无限爱意与温柔,“放心,被我相如澜看中的人,绝不会差。” 相如澜回了趟家,想跟两个老人也说清楚江檀的情况,免得他们忧心。 结果,两人说江檀已经来过了。 相如澜惊讶道:“什么时候?” “就昨天晚上。” 江檀来时,两位老人也很惊讶,又担心。 江檀是来道歉的。 他没说为什么而道歉,就只是说,对不起。 两位老人活到这个岁数也是通透了,一下就感觉到江檀的那个状态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江檀也在他们这儿服过软,讨好过他们,不过两个老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知道他心里还是老样子,就是为了相如澜才不得不勉强装装样子。 他们呢,觉得至少江檀肯为了相如澜装样子,也是好的。 看到江檀真心实意地道歉,两位老人反而慌张了起来。 道完歉之后,江檀说他要出去旅行采风。 “我还没告诉如澜,他这段时间为我操的心够多了,如果如澜来了,麻烦你们转告他,让他别再挂念我,我会好好的,不让他担心。” 老俩口对着相如澜道:“他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还是觉得江檀太反常了,他们这几天都很留意社会新闻。 “不会的,”相如澜微微笑了笑,对老俩口做了个有些调皮的表情,“他也没那么脆弱。” 生活一下好像就回到了正轨。 相如澜打开私藏室,把闻铮的那幅写生和江檀指导的小稿都收了进去。 之前小心翼翼放在角落的《锻》,相如澜把它挂在六年前江檀为他画的画像旁边。 从这幅画开始,就都是新的了。 相如澜后退两步,背着手看满室的画,这么多年的时光就都凝结在这里,心头涌上的只有柔和的如水一般的感动。 江檀这次旅行只跟相如澜的父母打了招呼,就好像真的把两人当成自己的长辈,临行前报备一声,背上包就走了。 相如澜没主动联系过江檀。 他觉得闻铮说得对。 在江檀有病的情况下,他至少也是有一些病态的。 对于周围所在乎的人,相如澜有种隐形的掌控欲,他渴望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总是想倾尽一切力量去保护他们,免得他们受到伤害。 这样,对周围的人不一定是好事,而且也很消耗自身。 相如澜欣然接受闻铮的建议,正在尝试各种意义上的放手。 “其实老师你对我可以过分一点的,我能承受。”闻铮一本正经地说。 相如澜失笑,拧他的面颊,“小朋友,你在大人面前耍花样啊?” 闻铮笑,装作惶恐地垂下脑袋,“老师我错了。” 相如澜最吃他这一套,揉了揉他的脸,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越看闻铮越喜欢,又有一些淡淡的忧虑,“你如果有什么话,不要藏在心里,一定要对我讲,好吗?” 闻铮脸就放在相如澜的手心,他看着相如澜的眼睛,轻声道:“老师,有件事,我瞒你很久了,其实我一开始接近你的目的就不纯……” 相如澜怔住,心头不自觉地紧张。 闻铮眼睛带着笑意,“……就是想画你的裸-体。” 相如澜:“……” 把闻铮那一头卷发揉得像鸡窝,相如澜还狠狠啃了一口他的额头,“你就想吧!” 倒是相如澜正在复健绘画当中,他十多年没画画了,复健的速度也很慢。 当年他画得就一般,是真的一般,那把钥匙也仅仅只是情感丰沛而已,按照相如澜的专业眼光,完全是不入流的水准。 不入流的艺术家有个同样很不入流的人体模特。 闻铮穿着背心靠在窗前摆姿势。 相如澜挑三拣四。 “手臂不要用力,肌肉线条我画不好,你放松一点。” “衣服褶皱整理一下,这个部分太难画了。” “别皱眉。” 闻铮嘴角翘也不是,平也不是,他画人体就跟喝水一样简单,完全没见过对人体模特有这样‘尽量别制造多余线条’的要求。 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相如澜说他的卷发太难画了,相如澜在绘画世界里给闻铮剃了个光头。 完全是胡闹的状态。 闻铮看着相如澜边哼歌边画画,望着相如澜的眼睛在不知不觉中温柔得快要化开。 等相如澜抬起眼,对上闻铮那双大眼睛时,手里画笔瞬时顿住。 蹩脚的艺术家再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了,只是专注地看着恋人的眼睛,过了片刻,放下画笔,扑向窗边的怀抱。 恋人的怀抱充满了让他觉得舒服的气息,相如澜蜷在闻铮怀里,闻铮低头专注地看相如澜的面孔。 他在相册里见到了更年轻的相如澜,又在江檀口中听到了。 拇指轻轻抚过相如澜的眼角,丹凤眼眼尾弯翘,笑起来时会有一点细细的纹路。 闻铮低头轻轻吻在眼角,“老师。” “嗯?” “老师。” 相如澜笑着哼了一声。 闻铮也笑了笑,又吻在他的眼角,紧紧地抱着相如澜。 相如澜给闻铮的画像改了又改,废稿一堆,都没成画。 冬天来时,海潮又要举行周年展,石菲带着罗朗从荷兰归来,顺便带回了罗朗的新作。 相如澜非常满意。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相如澜肯定地点头,“罗朗,你进步了。” 罗朗不仅画作进步了,人也变了,比之前沉稳不知多少倍。 “老师,对不起,当时为了……”罗朗搓了手掌,“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的。” 相如澜微笑:“没事的。” 罗朗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闪烁,“那个,我听说,嗯,你跟闻铮……” “嗯。” 听到本人肯定的回答,罗朗还是一副受到冲击的模样。 相如澜淡笑道:“放心,我不会偏心。” 罗朗摇头,“青苔杯,是我父母帮我运作的,我抢了他的奖。” “奖不奖的,不重要,”相如澜轻声道,“我想你应该知道,明年群山就要开幕了,你有兴趣吗?” 相如澜双眼精光四射,罗朗人傻住,脸上表情犹豫了半天,才壮士断腕般道:“老师,这段时间在荷兰,一直都是石菲在带我,她对我帮助很大,我、我……” 相如澜眼睛和嘴唇一起笑了,“非常好,石菲没有看错你。” 他也同样没有看错石菲,可以安心地把海潮交给石菲打理了。 相如澜送罗朗到办公室门口,两人有说有笑的,还握着手。 门拉开,罗朗对上门口人黑漆漆的视线,先是怔住,随后马上松手表明立场:“我是直男!” 相如澜跟闻铮两双眼睛同时看向罗朗。 罗朗闹了个大红脸,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落荒而逃。 看着这人落跑的背影,闻铮靠过去,弯腰对相如澜道:“老师,你确定他以后能成为海潮的第二根台柱吗?” 相如澜抱着双臂,缓缓摇头,“难说呀。” “你呢?” 相如澜拉了下闻铮的大衣领子,“有信心成为群山的台柱吗?” 闻铮也抱着双臂,“难说呀。” 相如澜噗嗤一声笑了,拉了人的衣领往办公室一扯,两人笑着吻在一起。 门口又‘咚咚’两声。 相如澜正搂着闻铮的脖子,心说该不会罗朗落什么东西了,还是赶紧放开手,扬声道:“谁?” 门外传来文诗的声音:“相老师,江老师来了。” 第79章 【正文完】 第79章 【正文完】 江檀这趟旅行走了快三个月。 他走的时候是夏末,回来都入冬了。 江檀剃了个板寸,穿一身灰的冲锋衣,脸颊晒得泛红,还是瘦削的脸,不羁的劲。 江檀一边笑,一边张开手臂朝相如澜走过来,相如澜也笑了,上前结结实实地与他拥抱。 江檀手掌在相如澜发丝上摩挲了两下,“气色真好。” “你也是。”相如澜惊喜万分,挣开拥抱仔细打量江檀。 江檀的精气神显然好多了,眼睛里都透露出一股畅快。 江檀也同样在打量相如澜,相如澜神采飞扬,面庞红润,眼角眉梢都在发光。 余光瞥到办公室门口的人,江檀收回视线,对相如澜道:“忙着呢?” 相如澜跟他相处这么多年,能不知道他话里有话吗,当下笑了笑,回头道:“闻铮,来跟江老师打个招呼。” 闻铮这才也走上前。 江檀之前那段时间的确是把自己折腾病了,病理性的失眠,铁打的人都熬不住,脑子压根就不清楚。 走的时候,江檀想着闻铮那一个多月的表现,他心里是有对比的。 闻铮能做到那么冷静,从来不表示醋意,江檀佩服他。 爱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感受置于爱人的感受之下,他没做到。 在外面走了几个月,江檀渐渐缓过来了,爱是一回事,这小子阴险是另一回事! 总在相如澜面前摆出一副不争不抢岁月静好的白莲花样,江檀小时候在福利院生活,早见惯了这种招数,好日子过多了,才给忘了。 “江老师,回来了。”闻铮还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江檀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相如澜见两人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觉得好笑,低头抿了下嘴唇,抬脸道:“时间正好,一块儿吃饭吧。” 没去别的地方,相如澜让文诗定了个餐,就在他办公室吃。 江檀一进办公室就发现了变化。 相如澜的办公室一直都是极简风格,跟他们以前的家一样,黑白灰三色,极少有鲜艳的颜色妆点。 现在,相如澜办公桌上,一个烧得五彩缤纷的笔筒明晃晃地摆着,江檀看一眼就知道是谁的手笔,目光掠过,心里还是刺刺的疼。 “你这几个月都去哪了?” 相如澜坐下,闻铮坐他身边,江檀坐他对面,三人的关系泾渭分明。 江檀笑了笑,“哪都去了。” 江檀走的时候,没有规划,随便买了张国内的机票,什么都没带,拿上证件跟手机,就去了。 “年轻的时候去过的,没去过的,都走了一遍,”江檀手拍了下脸,“你看在云南晒的。” 相如澜笑,“可是精神好多了。” “嗯,等会儿就去复诊,老张也够负责的,一天一个电话。” 江檀说着,目光又柔和下来。 他这几个月,好几次,都坚持不住想给相如澜打电话了。 每次一有这个念头,他就给张医生去个电话。 张医生会劝他,别打这个电话,对你,对相老师都好。 一直到江檀想打那个电话的时候,不用给张医生打电话,他自己就能抗住,才觉得自己能回来了。 相如澜微微笑着:“我知道。” 江檀道:“我想你也知道,我人在外面,咨询费都是你给他的。” “这次回来,给你重新办张卡吧。” “算了,我手松,你帮我管着点吧,”江檀笑了笑,“辛苦你了。” 两个人还是伴侣时,太多事理所当然,现在分开了,才看得更清楚。 江檀忍下一句话:如澜,我欠你太多了。 他没说出口,因为相如澜的眼神太柔和,柔和得融化掉了一切言语。 他们之间,不必说这些。 “正好,又要周年展了。” 相如澜扭头看闻铮,闻铮跟他对视,两人眼里都闪着温柔的光。 江檀悄然移开视线。 “闻铮出了新作,”相如澜对江檀微笑道,“江老师,给点指导意见?” 江檀对上两人视线,神情一怔。 相如澜跟闻铮都是满满的坦然,好像已经完全忘记去年十周年展,江檀是怎么对待《selene》的。 也就一年的时间,三人的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时候,江檀也会想,如果他当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让《selene》顺利展出,到时候再想办法把闻铮赶去荷兰深造,是不是事情就会不一样? 在旅行的路上,某天下暴雨,江檀人也在山上,怀里没有相如澜。 他忽然想明白了。 没有闻铮,他或许还能留住相如澜一段时间,也不过是让相如澜陪他一起淋雨罢了。 他总是让他哭,又不能让他笑,何必呢? 画室里悬挂着成作的巨幅油画,也是闻铮的毕业设计,还是人像,这次他画的不是相如澜,或者说不只是相如澜。 那是个几分写实几分想象的人,最突出的是那双眼睛,充满了最平和最自然的温柔与爱。 江檀久久凝视,蓦地转过脸,说:“很好。” 相如澜还是那个情绪丰沛的相如澜,他看到这幅画时,已经流过眼泪了。 一年前那幅《selene》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孤独,今年的这幅《爱》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无数感触涌上心头。 爱是什么?爱是爱自己,也爱他人,爱是奉献,也是索取,爱是占有,也是放手…… 闻铮说老师,别哭了。 相如澜摇头,眼角甩着泪水,冲闻铮弯一弯眼,说傻瓜,我这是在笑。 吃了午饭,江檀说要去复诊,先走了。 相如澜问他:“周年展,你要出席吗?” 江檀想了想,又看了一眼相如澜身边的闻铮,再看相如澜,他目光深深,低声道:“不了。” 相如澜没有强求,他们已经告别过,就不再反复了。 况且周年展,是他与海潮正式分手,推出群山的时候,对于江檀而言,他出席无疑是为闻铮造势。 相如澜明白他的骄傲。 江檀回来的消息很快在圈内不胫而走。 夏天那段时间,相如澜跟江檀还有闻铮之间的事在圈里都传出花了。 相如澜在圈子里人缘极佳,不乏几个关系不错的好朋友,顶着雷旁敲侧击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相如澜也看开了,坦然而大方地说,他跟江檀分手了,跟闻铮在一起了。 朋友们有恭喜的,有劝的,还有提醒他的,现在小孩心机重着呢,让相如澜小心提防。 相如澜听罢,憋着笑点头。 没几天,相如澜带闻铮也参加了聚会。 闻铮一现身,众人先是感慨,年轻确实好,看着就得劲,不怪相如澜也栽了。 后面几人试探着一交流,发觉闻铮几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开口‘嗯’闭口‘对’,作风跟他们爷爷辈的人差不多,都大为不解这到底是怎么挖动的墙角?把个那么傲的江檀给一脚踢出本城的? 江檀一回来,许多人都竖着耳朵听消息。 正逢海潮又是周年展,相如澜一天要接待好几拨人,有的胆子大的直接就问:老江人呢?不在海潮啊? 相如澜笑而不语,只是轻轻摇头。 闻铮端着咖啡进来,在谈话的两人中间轻轻放下,默默站在相如澜沙发后面,一只手搭在相如澜耳边扶手。 这些花边新闻始终只是点缀,海潮今年周年展虽然不是大年,但是相如澜决定在周年展正式宣布启动‘群山’,也还是非常重视。 周年展前一天,相如澜跟闻铮在家里阳台看月亮,今年冬天挺暖和的,温度不低。 “去年下雪了呢。” 相如澜靠着闻铮的肩膀不无感慨。 闻铮手搂着相如澜的肩,看着窗外皎洁的月亮,从冬天的雪想到夏天的月亮照亮孤独的影子。 周年展当天没有去年十周年展阵势大,相如澜请的都是一些理念接近的艺术家,换句话说,大多都是朋友,也没叫媒体。 去年,相如澜以为自己要在海潮谢幕了,设计了一个他自认为完美的退场,没想到一片雪花落下,最后会发生这么多事。 人陆陆续续都来了,相如澜和石菲在门口一起接待。 石菲万分紧张,等她手底下两个艺术家也到场了,她才轻轻松了口气,不过觉得很奇怪,“罗朗怎么还没到?” 相如澜侧过脸,“你邀请他了吗?” “当然,”石菲轻轻蹙眉,“老师,我去打个电话问问他。” 相如澜跟艺术家握了手,点了点头,也转到后台。 闻铮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长裤,正在后台等待。 相如澜上前替他整了整衣领,眼神温柔:“紧张吗?” “有一点。” “真的?” 闻铮抓了相如澜的手放在胸膛,薄薄的衬衣下面,胸膛透着热度,底下心脏扑通扑通—— 相如澜不禁笑了,仰头仔仔细细地看着闻铮的脸,“今天很帅。” 闻铮终于也笑了笑,“潘老师说很土。” 这一身是相如澜搭配的,相如澜觉得他这样简简单单的样子最好看,被潘辰激烈批评品味不够基。 相如澜咬着唇角,扬眉,“我喜欢就行。” 闻铮手落下去,圈住相如澜的腰,脸慢慢俯下,相如澜眯着眼踮起脚尖,还没亲上,身后一声“相老师——”让两人火速分开。 石菲满脸紧张地举着手机进来,屏幕里是江檀,西装领带,极为正式的打扮,在开记者招待会,台下长枪短炮,江檀面色冷而镇定。 “各位,几个月前的青苔杯,是我以匿名的形式参与比赛,挤占了新人画家的名额,对于相如澜老师代理的画家闻铮,我在此郑重提出道歉。” 台下一片哗然,闪光灯激烈地狂闪,海浪般的质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江檀起身鞠躬,然后扭头就走,后台罗朗接着走上台。 “大家好,我是罗朗……” 相如澜手机响了,他微微张着唇,接起电话,“江檀……” 电话那头,江檀声音放松,还带着些许笑声,“祝福海潮的周年展,也祝福你新的开始。” 相如澜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你……你真是……” “如澜,你是我一生的爱人、亲人、朋友,我永远都祝福你,”江檀语气和话锋陡然一转,“把电话给那个小子。” 相如澜眼睛盈着光,把手机递给闻铮。 闻铮拿了手机,听到电话里江檀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些许傲气,“你小心点,我迟早会找回那个曾经让如澜奋不顾身的我。” 闻铮看了相如澜,相如澜不知道江檀在说什么,眼神疑问,闻铮没说话,挂断电话后,把手机递还给了相如澜。 相如澜眨眼睛,眨掉眼中的水汽,“他说什么?” “没什么。” 石菲拿着手机,不住地跺脚,罗朗正在揭幕家庭事务,“他还真什么都说啊!”连忙打电话给罗朗。 外面工作人员急匆匆地敲门,“相老师,时间到了,要开始了。” 在些许混乱中,相如澜现身海潮的十一周年展,台下艺术家们也都很躁动,显然是收到了震动圈子的消息。 “各位。” 相如澜手碰了下话筒,众人视线立即集中了过去,看向这位一直屹立不倒的点金手,无论是江檀,还是闻铮,都由他独家代理,一手推出。 “今天是海潮十一周年,”相如澜深深吸了口气,他双手握住展台边缘,低头又抬头,脸上带着微笑,“这十一年的旅程,对我而言,是非常珍贵而幸福的一段路,如果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我想,只有爱。” 前面,相如澜的声音如平静的海水般流淌着,后台,闻铮掏出自己的手机,向江檀做出了他的回复。 ——我不会让相老师为我奋不顾身。 “……让我们一起欢迎这幅画的创作者闻铮。” 掌声雷动,震动了耳膜,闻铮收起手机,推开后台的门,他看到相如澜的眼睛和他身后揭幕的画,交映成辉。 相如澜向着他伸出手,就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样,温柔而郑重。 闻铮大跨步上前,果断地一把抓住那双柔软而有力的手。 相如澜紧紧地握着闻铮的手,带着他十几年来最好的笑容面向台下众人。 “也欢迎你们,加入群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