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日死》 第1章 《撞日死》作者:何赋生【cp完结】 简介: 没有人可以预知自己的死期,简舟除外。 但怎么总有人让他在deadline反复横跳? 简舟:“有一个普通公民准备去世。” 单岸:“我觉得还不是时候,再听我说两句呢?” —— 【食用指南】 1.死亡使者渡鸦攻x人间推土机蜜獾受(均为人类) 2.全文背景架空,请勿代入现实 3.照例每日18:18更新,每月最后一天不更~ 第1章 楔子 人的岁数究竟是根据什么来确定的呢? 第三百六十次从死亡中醒来的简舟,不由得思考起这个问题。 现在是公历3025年,按照身份证上的年纪,简舟不过只是一个才完成高等教育两年,对社会生活还不算熟悉的初等社畜。 但要加上在死亡中重复度过的时间来看,简舟已经是个年过二百的老人了。 熟练地拿起在床头放了八百年的闹钟,取消了还没响起的闹铃,智能管家在感受到简舟的活动迹象之后,在显示屏上投出了一个笑脸。 “早安,今天是2035年4月1日,也是愚人节。愚人节是一个古老的传统节日,主要流行于古欧洲大陆,人们在当天食用鱼类庆祝,同时也会进行恶作剧、捣乱、说谎等活动,目的是……” 简舟挥手暂停了管家的播报。 目的是传达一种幽默的人生态度。 这段播报简舟已经听了三百多次了,对这一天的了解甚至比智能管家还深得多。 愚人节始于公元十五世纪的宗教革命活动,西班牙王室设立了一个“异端裁判所”,只要不是天主教徒就被视为异端,在这一天将被处以死刑,人们为了冲淡对死亡的恐惧,便以说谎取笑为乐,其后演变为一个民俗节日。 时隔千年,这个节日竟然重新成为了某人的死期。 想想也是一种非遗传承了。 简舟翻身坐起,心口还有一丝泛疼,但他知道那里没有任何伤口,疼痛只是一种巨大冲击带来的幻觉。 上一次的死亡很常规,简舟是被一个士兵用长枪偷袭而死的,动作很快,但由于武器实在过于原始,他还是疼了好一会儿。 简单洗漱过后,简舟选择出门修整。 在前五十次左右的死亡中,简舟已经明确知道了无论自己出门与否、与人接触与否,都会在2035年的4月1日这天死去,然后去到另一个时空,在那边体验一次死亡,重新回到这一天清晨。 像受到了某种诅咒,简舟的人生被困在了死亡这天。 这座公寓有足足七百层,即使有三十扇传送门,离开公寓也需要排队。简舟在传送门前耐心等待了三秒,然后向右猛地一闪,在身后住客迷惑的视线中避开了前方炸裂的气体饮料。 未卜先知的愉悦感还没升起,闪开的肩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简舟和身后的住客撞了个正着,饮料的二次喷发将简舟浇了个透。 “喂!你能不能先盖上!”身后的住客大喊着将简舟从身上推开。 “抱歉抱歉,我找不到瓶盖了!”前面拿着饮料的住客手忙脚乱地离开了队伍。 而简舟却久久没回过神来,这次避让本该成功的,简舟成功了二百多次,从来没被人撞过,怎么这次…… 对了,刚刚有人撞他! 余光抓住了那个身影,简舟想也不想地拨开队伍,紧跟着那道身影挤进了传送门,在一片“插队必死”的叫骂声中离开了公寓。 落地之后,简舟立刻打量起周围的人群,这是三百多次死亡中唯一的变数,说不定就是结束他死亡循环的出路! 可仔细观察之下无果,他明白还是晚了一步,散开的人群和简舟记忆中的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久违地脏了上衣。 好在最近的洗衣房距离公寓只隔了两条街,简舟提着衣摆,气泡饮料留下的痕迹已经变成了灰绿色,像在白色的布料上长出了两块发霉的青斑,他嫌恶地皱起眉,改为用两根手指捏着衣摆。 洗衣店的店员名叫爱丽丝,是少有的由人类抚养长大的人类,简舟知道爱丽丝有一个哥哥,名叫唐宁,目前在巡逻队任职。 爱丽丝对简舟扬起一个只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早安,有什么能帮助您的?” 简舟将上衣脱下,在路人异样地眼光中,平静地用两指捏着递了过去,“请帮我把它清洗干净,立取。” 爱丽丝笑容不变,拿着衣服进了工作间。 简舟不是不可以就这样走出去,甚至还尝试过什么也不穿,但走不出这条街就会被巡逻队以“危害城市风貌”的罪名逮捕,那样他就只能在看守所里等待死亡到来了,并不是个好主意。 所以简舟选择了在店内找个座位等待。 洗衣店内的座位不多,除了简舟现在也只有两位等待立刻取走的顾客,简舟都认识。左手边的那位是名叫洛奇的政客,目前正在大力支持古典主义复兴;靠近柜台的那位是个演说家,不巧正属于洛奇的对立方,是主张现实主义的新派。 新派演说家注意到简舟的目光,微微一笑,说:“年轻人的身体果然充满朝气,不过还是要注意健康,医疗保障对小病小痛的补偿力度可不高。” 简舟回了一声谢谢,就听到洛奇不屑的哼声,“随意裸露自己的身体反倒成了朝气的象征,真是荒谬。” 演说家立刻调转枪口:“洛奇先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古板呢,怎么‘脱衣革命’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在坚持这种不自由的思想呢。” “那不过是你们败坏社会风气的噱头罢了!” 简舟无意加入这种敏感的口头战争,于是专心等待起自己的衣服来。 没一会儿,爱丽丝就拿着干净的上衣出来了,简舟展开一看,已经恢复了清白的模样,于是满意地穿上,正要付费,却听见身后门铃一响。 爱丽丝惊喜地招呼:“哥哥!你怎么来了?” 简舟转头一看,第一次见到了墙上照片里的男人,唐宁看起来很疲惫,眉宇之间透出一股绝望,对着爱丽丝扯了扯嘴角,笑容仿佛挤出来似的。 “临时换班,我来休息一会儿。” 爱丽丝很兴奋,从柜台后边跑了出来,简舟第一次发现她的双腿以下竟然是机械的,她是一个植入人。 植入人在这个时代并不少见,像那位演说家所宣扬的新派甚至会倡导人们主动去植入机械肢体,将自己的一部分器官换成人造器械,用以治疗疾病或是美化外形。 但植入手术的费用很昂贵,对于绝大部分的平民绝对称得上是一种奢侈品,爱丽丝即使有个在巡逻队的哥哥也绝对负担不起。 唐宁和爱丽丝拥抱了一下,“我们去走走吧,假期难得,我想去看看母亲。” 爱丽丝立刻答应了,将剩下的两件衣物递给了洛奇和那位演说家就拿出了“今日歇业”的牌子。 唐宁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洛奇,向简舟敬了个巡逻队的礼节,“洛奇先生。” 洛奇点了点头,也将右手放在胸口还了一礼,起身之后拿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对唐宁说:“祝你……们度过美好的一天。” 简舟看见唐宁整个人如同遭受雷击般剧烈一颤,眼中漫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片刻后才回应:“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 这是第一次出现在简舟面前的景象,他不由得看着出了神,但很快爱丽丝就将他们请出了店铺,和唐宁逐渐远去了。 简舟看了一眼唐宁的背影,决定往中央广场去,那里是巡逻队最密集的地方,也是离城市中枢最近的地方。 城市中枢顾名思义是整个城市的控制中心,也是进行资源分配和政治争斗的主要场所,常年聚集着各派演说家和政客,还有在巡逻队管制下的游行。每座城市的中枢都会进行贴合城市特色的设计,也因此被人们赋予不同的花名,比如说简舟所在的这座城市是以高耸的建筑而闻名的,中枢就被大家称为“至高塔”。 至高塔是整座城市最高的建筑,但占地面积却不大,细细长长如同一根天线耸入云端,中央广场就以其为中心铺开,游行队伍的路径也是环绕着广场的。 但令人意外的是,今天没有。 没有游行、没有演说、甚至没有巡逻队,整座中心广场四周只有匆匆路过的行人,以及从别的城市前来打卡的游客。这样的寂寥是出乎简舟意料的,如果不是遇见了唐宁,简舟是不会来中央广场的,毕竟简舟曾在这里被逮捕过一次,狂热的人群也让简舟避之不及。 可今天什么也没有,只有依旧耸立的至高塔,如同一根扎入大地的银针。 简舟不自觉地后退,直到听见一个老人的叹息:“没有时间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简舟身上,一股寒意自下而上地席卷了简舟。 一步、两步…… 第2章 简舟跑了起来。 他跑进那些官员的住宅区,却没有遭受任何阻拦,每一座精致的小楼都门院紧锁。 他跑进商贾大鳄的经济中心,却发现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只剩下底层职员仍在岗位。 简舟跑到最后的禁区,城市战备的军事管理处,这一次他被卫兵拦了下来。 卫兵用力钳制着简舟的手脚,“军事禁地,闲人勿入!” 简舟忽然松了口气,卸了力道仰躺在地面上,看着那些厚厚堆积的科技武器,以及防御墙内匆匆忙忙的身影,定下了心。 向卫兵展示了自己的病历之后,简舟拿出治疗失控的药物服下,成功地离开了军事区。 只要不是战争就好。 他踏进商场,熟练地领到了一份免费的高级住宿券,又根据彩票号码领取了一大笔丰厚的奖金,成功地在顶级餐厅饱餐了一顿。 反正这一天马上就要重启了,与其焦虑地等待死亡,还不如好好享受一下生命最后的时光。 顶级餐厅的用餐环境十分优越,静谧的大厅中只有偶尔响起的刀叉碰撞声,服务人员踩在静音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现在是夜间七点二十九分,还有一分钟就会响起今日的晚间新闻。 简舟安逸地靠在单人沙发中,等着自己的餐后甜品上桌,耳边响起了电流声。晚间新闻如约而至,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座椅上方的显示屏,往常面带微笑的主持人今日却尤其严肃,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她做出了一个非常不符合职业规范的行为——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颤抖着嘴角开口。 “晚上好,今天是3025年4月1日,欢迎收看晚间新闻,下面为您介绍今日新闻的主要内容。” “联盟中心枢纽今日发出通告,蓝星将于4月1日晚12时遭受毁灭式入侵,目前尚无应对措施。” “剩余时间约……四小时三十分钟。” “请您做好准备。” 下一秒,屏幕陷入黑暗,这代表今日的新闻播报已经结束。 餐厅内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半分钟,声音才陆陆续续地响起。 “什么啊?这是中心带头过愚人节吗?” “开玩笑的吧,毁灭式入侵是什么意思……” “我不信!说不定等一会儿就重新播报了!” 无名的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开来,直到半个小时后一声警报鸣响在城市上空,死亡即将到来的恐惧终于爆发开来。 所有人慌不择路地涌出了餐厅,简舟却没动,任由餐具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个身影坐在了简舟的对面,陌生的面孔,却让简舟莫名想到那个撞了简舟又离开的路人。 “你不走吗?”那人问。 “为什么要走,既然都要死了,死在哪里都一样。”简舟说。 那人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像是对面部肌肉还不熟悉似的,“这次是真的会死哦。” 【??作者有话说】 简舟:我重生了,这一次我重生在了我死去的那天。上一世我是普通公民,被困在死亡循环中,好在苍天有眼让我重活一次。从头再来,这一次我要凭借死亡经验站在顶峰,夺回属于我的专属成就……等会儿,怎么还有外星人派任务啊?我,拯救地球?不对不对,一定是我打开方式不对!大家快点个收藏评论,聆听我后续的重生计划! 第2章 至高塔(1) “人类的毁灭已经注定,但你很特殊,所以我们愿意给你一次拯救世界的机会。” 坐在桌子对面的人这样说,脸上覆盖的面皮完全虚假,看得简舟一阵恶寒。 他冷漠地望着那人一言不发。 直到那个假人也收了表情,“你不激动吗?” 简舟:“为什么要激动?” 假人语气十分夸张地说了一句:“你可以拯救世界!拯救所有人的死亡!一个做救世主的机会,你应该感到兴奋!战栗!野心勃勃!” 简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哦。” “可是我死够了。” 被困在重复的一天太久,简舟已经厌倦了一次又一次在不同的时空被杀死,永远也等不来新的一天阳光升起的日子。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灯神的故事。 在前一百次的死亡中,他希望有人来停止这一切,他愿意献出一切。 在往后一百次的死亡中,他许诺将无条件地服从拯救他的人的任何指令。 但现在已经足足三百六十次了,他现在只想把面前这个狂妄自大的不明物体杀到不能再死。 而他正好已经精通了各种死法。 假人在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过量的威胁,这很奇怪,人类这个物种的攻击力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但面前这个男人似乎真的有让他付出代价的能力。 假人敏锐地退后了一些,也坐直了身体,终于端正了态度面对简舟:“抱歉,我对人类语言的掌握程度并不高,可能对你产生了冒犯。” “但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这个机会。” 一枚硬币被推到了简舟面前。 “蓝星是太阳系最后一枚被攻陷的行星,为此我们额外提供了一次将攻击延缓十个宇宙时的机会,换算成你们的时间,也就是五百年。” “但得到这个机会的要求比较严格,所以我们选择了一批有着坚强意志的人类进行先行测试,恭喜你成功通过了测试。” 简舟还是淡淡的,“第一次见考试是选最会死的人,你们还蛮会找晦气的。” 假人虽然没听懂他的用词,但从这个态度中看出了一丝嘲讽,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激素水平才开口:“通过测试的人可以获得穿梭时间的能力,但次数有限。” “在这些次数里,你们要找出使我们成功降临的原因,在毁灭时刻到来之前成功找到答案,就能阻止它到来。” 简舟:“你们找了多少个人?” 假人:“不能告诉你。” 简舟:“次数的限制是多少?” 假人:“这个是秘密。” 简舟当即起身就要离开,假人连忙补充道:“不过这个次数是有规律的,你可以自行发现。” 简舟:“这个规律符合人类现有认知水平吗?” 假人:“是的。” 简舟:“我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获得答案吗?” 假人犹豫了一会儿,余光看见简舟已经将硬币捏在了手心,心中窃喜,果断拒绝了回答,“你的问题太多了。” “现在你只要告诉我是否同意参与这场测试就可以了。” 与此同时,在蓝星的各个角落,无数的参与者们听见了同样的问题。 片刻之后,他们像简舟一样将硬币握在了手里,或果断或犹豫地给出了相同的回答。 “同意。” 假人如释重负地转了转脑袋,简舟瞥见他脑后一闪而过的触手,在他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条触手的方向动了手。 而假人也以一种常人所不能想象的速度将头扭转了过去,整整一百八十度,他的口中发出声带被拉扯到极限的声音,“你干什么!” 尖锐的喊声让简舟皱了皱眉,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东西忘了给我。” 假人一愣:“什么?穿梭器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简舟将硬币在手中抛了个面,“你刚刚说这是一次测试,入侵者将这次行动视为一次生存考验没错吧?” 假人点了点头。 简舟:“那也就是说我们在他们的眼中不过是游戏角色一样的存在了?” 假人迟疑了片刻,点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简舟笑了,眼睛弯成了一条缝,“那既然是游戏总得有新手礼包吧,你忘了给我了。” 假人顿时觉得十分荒谬,一个人类在知道他是个非人生物之后不仅试图对他出手,还在攻击失败后向他索要礼物。 他真的精神正常吗? 简舟的手没有收回去的意思,面上的笑容也毫无攻击性,但另一手握着的餐刀寒光闪闪。 假人莫名有了起鸡皮疙瘩的错觉,可他根本就没有皮肤,“什、什么礼包,没有礼包。” “也行。” 简舟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那新手指引总有吧,比如说告诉我这个硬币有什么功能,该怎么使用,有什么注意事项。” “没……” 眼角被寒光刺了一下,假人把那个有字吞进了肚子里。 父神啊救救他吧! 要不是听说蓝星的社畜都很好欺负,他一个脆弱无助的实习兵才不会选择面对这个恶魔呢! 看这个社畜的样子,随时都可以送他回母星啊,虽然碳基生物杀不死他们,但他在这副身体里死亡也是很痛的啊! 假人在心中骂了一阵,谨慎地退后了两步,在让简舟自己摸索和告诉他之间选择了后者。 “使用方法很简单,在拿到硬币的瞬间默念你想要去的具体时间就可以了。” 第3章 简舟:“可以选定地点吗?” 假人:“……可以。” 简舟:“那突然出现的我不会引发时空悖论吗?” 假人咬了咬牙,“不会,你的身份会随机取代当前时空的某个原住民。” “不能选定!” 简舟颇为遗憾地收回了问题,“那这枚硬币是只有我能够使用,还是所有有资格使用的人都可以?” “硬币不是绑定的。” 假人顿了顿,“但使用次数是固定的,一旦耗尽,你就会被困在时空乱流中,直到毁灭时刻到来。” “那……” “你怎么还有问题!” 假人怒吼了一声,身后隐约有摆动的阴影出现,简舟双手向下按,安抚道,“最后一个问题。” “我进入别的时空以后这里会怎么样?” 假人:“当然是继续了,这里是你的主世界,又不会随着你的离开而改变。” 简舟:“好,我知道了。” 假人将信将疑地等了一会儿,确定他已经自顾自地玩起了硬币,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忙不迭地离开了。 那枚硬币在他的指尖翻转,从小拇指翻转向前,贴着大拇指翻面,又依次翻转向后,这是他思考时的常规动作。 而养成这个习惯的时间并不在这个世界。 他从贴身的口袋中摸出一枚硬币,将两枚放在一起做对比,不出他所料,两枚硬币无论是材质、大小还是重量,全都如出一辙。 这也是他在硬币出现的一瞬间就立刻拿起的原因。 不属于他的这枚是在一个古战场上得到的,那个士兵在临死前将它塞进了简舟手里,什么也没有来得及说就断了气。 回到现实世界中,简舟意外发现这枚硬币竟然出现在了他的手心,于是一直收藏至今。 在确认过两枚硬币之后,简舟明白了一些事。 首先,他很可能不是第一批进入这个所谓的宇宙测试的人类,在他之前或许还有很多人已经经过了所谓的测试,拿到了这枚硬币进入游戏。 其次,他在之前的死亡中所经历的很有可能并不是虚幻的,而是真实存在的某段历史,只是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没有被记录下来。 最后,所谓硬币的规律,他已经大概有了一些猜测,但具体的方法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理清了思路,简舟将两枚硬币贴身放好,抬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挂钟。 七点四十七分。 在进行穿梭之前他还要再确认一件事。 他拿出通讯器,找到那个已经看过许多次的号码,拨了过去,没一会儿就被接通了。 爱丽丝的声音有些虚弱,还带着哭腔:“你好,爱丽丝洗衣店。” 简舟没有废话:“我找唐宁。” 细细碎碎地碰撞声传来,简舟听见一个男声在安抚爱丽丝,随即清晰地传进了通讯器。 “我是唐宁,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简舟说,“现在我要你回忆高层会议出现异常的具体日期,任何异常都可以。” 唐宁的声音变得严厉,“会议内容涉及至高塔最高机密,平民无权过问!你的通讯号将被记录,一次警告,再有下次……” “你真的觉得还有下次吗?” “或者说,你真的觉得还有明天吗?” 简舟的语气很平静,却轻易揭穿了唐宁色厉内荏的表象,“你作为至高塔巡逻队的队长,一定有所察觉吧。现在你有一个改变末日的机会,难道不想试试吗?” 听筒那端一片死寂,爱丽丝的声音隐约传来:“哥哥,末日不是个玩笑吗?” 唐宁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周前。” 他说,“一周前的会议宣布放弃军事区整顿,在此之前至高塔与联盟中心进行了一次面对面会谈,具体内容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参与者包括八大城中心代表。” 一周前,那说明半个月之内一定有大动作。 简舟定了定神,回道:“谢了。” “等等。” 唐宁喊住他,在切断通讯前又犹豫地说,“如果你有办法的话……宣布放弃整顿的人是洛奇先生。” 【??作者有话说】 简舟:怎么一睁眼就要开会! 第3章 至高塔(2) 3025年3月1日,至高塔。 为了预留足够的时间,简舟把时间倒退了整整一个月,但他从没有进入过至高塔,也不知道会议开始的具体时间,只能在心中默念这种一个粗略的定位。 手心的硬币瞬间升高到灼人的温度,在简舟怀疑那块真皮要被烫熟之前,眼前一黑,一阵猛烈的眩晕过后,日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闭了闭眼,缓过神后重新睁开。 好消息,他直接进入了会议室,并且会议正在进行中。 坏消息,现在应该轮到他发言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向了简舟,身边的议员用手肘碰了碰他,“爱德华先生,该你发言了。” 简舟面前的议案上正分门别类地条列着数项法案,但不幸的是他对这些政治术语一窍不通,即使他的生存经验丰富,面对这些令人头大的专业名词也无计可施。 视线扫过议案,简舟只花了三秒就信心满满地站起身。 然后摇摇欲坠地跌坐回了椅子里。 他捂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脸痛苦至极的模样,两侧的议员纷纷关心的凑上来,对面也投来了试探的目光。 “爱德华先生?爱德华先生?” “你怎么了先生?” “他捂着头是不是老毛病犯了,我记得他有偏头痛。” “快把他扶到空气流通的地方去。” 很快,简舟就被七手八脚地抬到了会议室之外。 他闭着眼凝神听了一会儿,又眯起眼确定了站岗的卫兵位置,才放心坐起来。 在肚子里一点墨水也没有的情况下,和那些专家们侃侃而谈显然不可能,简舟作出这番表演的决定主要还是靠赌。 他听见身边议员的称呼,又在自己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盒子,根据身体条件的感受,盒子里是药片的概率很大。 幸好,他赌对了。 这是简舟第一次进入至高塔,四周的摆设十分别致,简约中又不失典雅,与它单调的外形十分不匹配。 墙上的时钟显示当前时间是十点二十分,会议已经进行到了尾声,根据在座的人数估计,开始的时间不会超过八点。 简舟掏出口袋里的盒子,里面果然是药片,但却不是治疗身体疾病的蓝白配色,而是红白相间。 蓝星的常用药物有明确规定,特效药的配色是固定的,常见的止痛药和抗生素都是蓝白色。而简舟没记错的话,红白色是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且是处方药。 一个中枢议员居然患有精神疾病,还把药片随身携带。 简舟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夸他勇敢还是心大了。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会议结束了,刚才坐在简舟右侧的议员见他已经坐起便迎了上来。 “爱德华先生,您没事吧?” 简舟轻咳一声,略带虚弱地说:“我没事,提案情况如何?” 那名议员表情有些惊讶,“您怎么关心起会议情况了,不是从来都是看会后纪要的吗?” 简舟一僵,“哈,随便问问。” 好嘛,还是个不务正业的精神病。 扫了一眼议员胸前的名牌,简舟主动转移了话题,“罗德先生,多谢你的关心,接下来我们还有其他的安排吗?” 罗德谨慎地扫了一眼散开的人群,压低了声音说:“当然,您别忘了,今天是周三。” 爱德华会不会忘不知道,反正简舟是肯定想不起来的。 他顺势点了点头,又捂着脑袋“嘶”了一声,“今天不知怎么的,痛得特别厉害,你瞧,我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罗德冲他做了个鬼脸,“好在我还记得。” 他眨眼的瞬间,简舟看见了一粒干燥的分泌物从他的眼角滑落,又在他抽鼻子的瞬间被吸了进去。 他很难控制住自己不推开这位…… 老顽皮。 这个词从脑海中浮现,又迅速被简舟砍了个稀碎,扔进了回收站。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挤出一个笑来,“哈哈,幸好有你,我的老朋友。” 罗德领路,两人径直离开了至高塔。 简舟一边附和他的话,一边试图套取更多的信息,但出了至高塔之后,罗德就变得沉默了许多。 未免引起怀疑,简舟也只好装作很忙碌的样子,在通讯器上翻找。 才坐上公共穿梭机,一个备注是秘书的通讯号就发来了最新的会议记录。 整理效率真的高。 果然每个成功人士的背后,都有一堆成功人士。 这份记录就很简单易懂了,重点内容都用概括的语言一句话精炼处理,饶是简舟也能轻易看懂,这是一份下一季度的城市土地规划,包括新新能源的开发区建设。 第4章 简舟记得那块园区就在他的公寓附近,才建不久,在4月1日之前半个月就宣布停用了,现在看来和洛奇发布的指令也不无关系。 “对了,听说洛奇先生又在准备新的演说秀了?”简舟试探地问道。 “嗨!还不都是老一套,守旧派他们就是喜欢抓着过去的糟粕残余不放,要我说这个信仰自由的时代,早就不该听信过去流传的歪理邪说了。” 罗德提起这些又来了精神,“不过我也挺好奇的,他们总说父神降临之时就是世界重回正轨之日,他们找寻的轨道究竟是什么?难道蓝星还曾经脱轨过吗?真是令人费解!” 简舟一边敷衍地回答,“谁知道呢,我才不会试图理解他们,那不是把自己也变成老古板了?” 罗德闻言大笑起来,连连称是。 简舟的真实想法却和他说出口的话背道而驰,他捕捉到了那句话里的关键词。 父神。 交给他硬币的那个假人也是这样称呼他未露面的上级的。 这么说来简舟的方向没有找错,洛奇果然和那些非人生物有联系。 穿梭器行驶了不久就在一座低矮的建筑前停下了。 在至高塔城这样的建筑实在少见,简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罗德却已经熟练地从另一侧离开落地,回头看见他还坐在舱内,好奇道:“怎么了爱德华?你今天似乎特别……” 简舟心中一凛,连忙跟着他的动作离开穿梭器。他知道自己扮演角色并不到位,这也难怪,毕竟他没有真的作为这个年纪的人生活过,但过早暴露自己并不是个明智之举。 “我只是太难受了,请原谅我的怠慢。” 他随口打了个哈哈想要掩饰过去,却不想罗德表情更加奇怪,“刚刚你不是演给那些议员们看的吗?” 简舟一愣,下意识的:“啊?” “毕竟塔里有‘安泰诺’全程监控,小心一些是好事,现在我们就不必遮掩了。”罗德说,表情渐渐带上了一些警惕,“你该不会是真的忘了今天是周三吧?还是你真的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简舟脑中警铃大作,他是真的没有丝毫线索,通讯器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爱德华这精神病,虽然干啥啥不行,做事不留痕这点是真的出色。 “先生,你终于来了。”一个清越的男声忽然响起。 两人皆是一愣,双双回头看去,一个高挑瘦弱的身影走近,长相只能称得上清秀,但一双眼睛却像能够勾魂夺魄似的动人。 简舟甫一对上视线就认出来了,是给他发消息的那个“秘书”。 通讯器上保存的信息是这人的半身照,看着十分普通,看他的做事风格如此干练,简舟还以为本人也是个清爽冷酷的性子,没想到是这种风格。 声音还这么反差。 简舟心里对这位“爱德华议员”的印象又添了不太好的两笔。 “你是谁?”罗德警惕地发问,又转向简舟的方向,和两人都拉开了距离,“爱德华,你把谁带来了?例会不允许私带外客,你都忘了吗?!” “罗德先生,您误会了。”那位男秘书开口了,向着爱德华的方向飘过来柔柔弱弱的一眼,带着浓浓的情意,“我是来给先生送东西的。” 他说着,从挎包里翻出一个皮质的盒子,“您早上走得急,这个都忘在家里了。” 那是个方盒子,用皮革包裹得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简舟不敢乱接,可眼下的情形又逼着他在接过来和一次性解决这两个人之间做出选择。 这还是在那不知什么“例会”的大门口。 简舟心中计量几番,正准备伸手去接,那位秘书却收回了手,当着两人的面将盒子拆开,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东西给他披上。 “抱歉,先生,早上我实在没法送您出门,你昨晚……”男秘书垂下眼睛,一副委屈又害怕的模样,“别生我气好吗?我还不想让其他人代替我。” 罗德的表情顿时十分微妙,看过来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难怪今天心不在焉,原来是夜生活太丰富了。 简舟一阵恶寒,咬着牙演下去:“知道就好!还不快替我收拾好!” “好的,先生。” 爱德华的声音本就呕哑难听,在这男秘书的声音对比下更显得恶心,连罗德都听不下去了,看着爱德华换上遮掩面容的行头,随手将通行令抛给了他,“我先进去了,你快些,不要迟到。” 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简舟自己也难受得不行,但还要忍着恶心打听,“你叫什么名字?” 他在赌,以爱德华的人品,通讯器上这位秘书连姓名都没有注明,想来记不住名字也是正常的。而且,听这位秘书的意思,这个岗位更新频率还挺勤快,他想必也才上任不久。 话音刚落,正在为他整理领口的青年动作一顿,神情变得十分受伤,“您又忘了吗?” 他微微俯身,一双猫眼凑近了,眼波流转间开口道:“我叫小岸,先生,你要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简舟:爱德华的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小岸:有一个才貌双全的秘书是很必要的 简舟:错!是不要随便体验别人的人生! 第4章 至高塔(3) 青年说话时的气息喷洒在简舟颈侧,这距离实在太近了。 一瞬间简舟整个肩背都肌肉都紧张了起来,他费劲按住自己想要袭击对方喉骨的胳膊,克制地向后仰了仰拉开距离,僵硬地开口:“你离我远点。” “好的。”小岸恭顺地退开了,眼尾乖巧地垂下,“早点回家,先生。” 简舟愣了下,在不属于他的时空里听到这句话,让他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应对才好,“你……” 他清了清嗓子,“你还有事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话一出,好像看见了小岸嘴角抽了抽,再看过去又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像是他的错觉一般。 简舟心想,这老眼昏花的身体真的不好用。 “没事了,先生。”小岸对他微微一笑,又冲他眨了下眼,“我在家等您。” “嗯。” 简舟淡淡地应了一声,眼神却有些钦佩地扫过这位秘书小子。 果然,能走到高层议员身边的都不是什么平常人,对着这副长相还能做出这么活泼的表情,心理承受能力实在太强大了。 要知道,简舟来的路上看见车窗玻璃的反光都恶心了好一会儿。 简舟拉了拉刚刚整理好的斗篷,确认已经完全遮住了自己的面孔,才拿起通行证进入面前的建筑。余光里,他看见小岸直起身,高挑的身形舒展开,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太敬业了。 推门进入之后,单向可视的大门就隔绝了向内窥视的目光,简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岸转身离开的背影已经远去了。 两名侍应生走近了,面带微笑地将简舟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您好,请出示通行证。” 他们的眼睛是一种不透明的晶体,没有瞳孔,看人的样子不像“打量”,更像“扫描”。 简舟拿出通行证交给他们,左边的那位伸手接过,眼中出现莹莹蓝光,很快递还给了他,“尊敬的贵客,请进。” 右边的那位便躬下身前行两步带路,简舟跟在他身后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人连步伐也像设定好似的,每一步都迈出毫无偏差的距离。 如此前行了数十步,经过一个拐角,面前出现了一座向下的阶梯。 “下面就是此次例会地点,请您独自前往。” 简舟掩着脸微微点头,正要抬步下行却被拦住。 “进入会场之前,请将您身上的攻击性设备交给我保管。” 那名侍应生的目光直指他腰后被斗篷遮掩的皮包,里面有一把制式脉冲枪,简舟自认隐藏地非常完美,连刚刚贴身整理的小岸都没有发现,可面前的侍应生却点破了他。 看来这两名侍应生各有安保任务需要负责,刚刚那位是检查通行许可的,这位就是检查武力威胁的了。 简舟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很快解下配枪递给他,为了符合人设,还特意怒斥了一句:“小心点保管,这可是制式的!” 侍应生双手接过,不卑不亢地将枪收起才给简舟放行。 拾级而下,简舟越走越心惊。 他虽然不怕黑,但这种越走能见度越低的环境还是让他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整条台阶都没有任何的照明设备,只有台阶边沿镶着的萤石发着幽幽绿光,中间常被踏足的部分已经磨得没有什么光亮了,简舟后半程几乎是靠感觉在走。 好在靠近底部视线就逐渐亮起来,那是地下大厅的灯光。 简舟显然已经来迟了,整个大厅熙熙攘攘地站满了人,有像简舟一样遮掩了面容的,也有光明正大露着脸的,罗德就是其中一个。 第5章 他一眼就看见了罗德,走近了低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罗德神情激动,正在和其他人一起振臂高呼,闻言露出些被打断的不悦:“你怎么才来!”很快又被台上的动静打断,快速说了句:“先别说话,今天我们就能见到先知了!” 大厅的音乐猛然激烈起来,渐渐地,一种类似战鼓的鼓点占据了主旋律,奇异的节奏在室内形成了回响,而回响又融入了新的鼓点循环,人群慢慢安静下来,脸上都出现了一种恍惚的表情。 简舟听着却莫名熟悉,这首曲子他记得是为了激励战士上战场而作的,在星际时代鼓曲已经没落多年了,没想到还能再次听到,可在这样的例会上响起…… 不等他想明白其中的关窍,灯火辉煌的大厅骤然黑暗,一道强光直指最前方的平台。 平台上不知何时被一排身着黑衣的人影占据,最中间的人格外高大,在聚光灯下显得尤为瞩目。 罗德激动地握拳低呼:“是先知!” 见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平台,那位先知拿起扩音设备,“战友们!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旧神不死!安泰诺长存!” “旧神不死!安泰诺长存!” “旧神不死!安泰诺长存!” 台下立刻发出一致的回应,简舟也象征性地跟着举了两下手,心中的不解却越来越深。 安泰诺不是至高塔内的监控网络吗? 罗德之前才说过要避开安泰诺交流,转头又在这高呼安泰诺长存? 还有这旧神又是什么东西? 简舟的脑子被欢呼声震得一抽一抽地疼,手指在兜里不停转着硬币,心想干脆把这些人都杀了然后离开算了。 这时,台上的先知又开口了。 “下面进行例会第一项——净化。” 他从平台的左边向右走,依次掀开了那些人遮住脸的黑色布套,一张张人类的脸出现在聚光灯下,在露面的一瞬间就被那人踹倒,双膝着地面朝众人跪下。 “这些人!都出现了泄露保护旧神计划的征兆,这在组织内部是绝不允许的!” 台下立刻附和起来,齐声道: “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 先知双手放平,点了点头,压下了声潮,“所以今天,我们就要对这些反叛者们进行净化。” 话音落下,一台造型古怪的机器被推了上来。 简舟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那些“反叛者”脸上出现的畏惧,那是一种害怕到极致的惊恐,可没有一个人试图逃离。 简舟又换了个角度,看见了他们黑布下的身形,双手背在身后,那是被禁锢住的姿势。 想逃,却不能逃。 很快,第一个人被架上了机器。 那台机器形似漩涡,共有三个螺旋组成,呈三角分布,在每一个螺旋的中心端口有一道束缚器,分别扣住人的颈部和双腿。 先知将扩音设备放在了那人面前,声音低沉而慈悲:“你还有最后一次向旧神忏悔的机会。” 那人张了张嘴,恍惚的声音不像真人。 “假的!都是假的!不要相信——” 话音未落,那三重螺旋就转了起来,人体顷刻被机器的巨力撕裂,脑袋拖着躯干在最上层旋转,两条大腿则是顺着一个方向扭成了平行的两圈麻花。血液飞溅出来,伴随着破碎的内脏组织,又立刻被高速旋转的机器搅了进去,沿着螺旋状的血槽流出来。 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声,沉寂一瞬,又立刻爆发了巨大的欢呼。 ——像是什么庆典开幕。 巨大的冲击让简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血液还在顺着平台向下流,可人群却不管不顾地在血泊中呐喊! 台上的先知距离机器最近,不可避免地溅湿了一身黑袍,他将扩音设备换了一只手握着,单手解开黑袍脱在一边。 灯光下,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显露出来。 “疯了……” “你们都疯了!” 一道夹杂着惊惧和愤怒的吼声从第二个人口中传出来,“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 “他根本就不是人!” 这道声音十分尖锐,仿佛能扎进人的灵魂,台下的人却不为所动,仍旧在为第一个反叛者的死亡而欢呼。 简舟向台上看去,那位“先知”没有五官的脸在欢呼声中起伏,面皮下仿佛有什么异物涌动,时而突出尖锐的一角。 他正要凝神再看,那张脸忽然转了过来。 不好! 虽然先知没有眼睛,但简舟莫名就是感觉自己被他的视线锁定了,他立刻忍住恶心,换上狂热的神色直视回去。 那道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先知转过脸,又将刚刚叫喊的人给架上了螺旋架,这次没有给他机会“忏悔”,操作拉杆直接将人碎成了与刚刚一般的三段。 血泊蔓延的范围越发大了。 简舟强忍着内心的不适和烦躁,看完了这整场行刑过程,目之所及已是一片血色,而前排的人们却还在将那些“反叛者”的血肉涂抹在身上,人群中隐隐传来低哑的啜泣声。 先知做了个手势,人群重新安静下来。 他说:“不要愤怒、不要悲伤,这些反叛者的牺牲更坚定了我们迎接安泰诺的决心!” “我们要对身边的战友们保持尊敬,更要对这些用于检举的人们示以无上的信任与敬意。” “接下来进行例会第二项——聆听。” 那台还淌着血的机器被推了下去,先知的头皮被皮下的异物顶出尖锐的一点。 很快,那一点越来越明显,像一根钢针穿出了他的头皮,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类似血液的痕迹。 先知将扩音器安置在台前,紧接着双膝跪下,那根钢针微微颤动,一股尖锐的声波通过扩音设备传进了在场每个人耳中。 罗德已经捂着耳朵跪了下去,简舟向四周看了看,也有双手合十站着的,他并不想对这么个奇怪的玩意儿下跪,于是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躬身站着。 那道声波持续了一会儿,紧接着一道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声音传了出来:“安泰诺即将降临,祂需要一具人类载体,载体的人选是——” “洛奇。” 人群短暂地爆发了一阵骚乱,但那道声波又响了起来,众人只好安静下来,待到声音停止,先知重新站了起来。 “神的旨意如此,我们只需遵守。” 他那张脸转向台下众人,最终确定在简舟这一角。 “爱德华先生、罗德先生,将洛奇带来例会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落下,一道强光就照在了两人身上,简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就听罗德激动地回应,喊得都破了音:“是!旧神不死!安泰诺永存!” 简舟睁开眼,迎着强光看去,先知的身影在光中仿佛一个污点。 他学着罗德的样子高呼:“旧神不死!安泰诺永存!” 先知发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声音,“愿你们平安归来。” 第5章 至高塔(4) 那位先知离开的样子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灯光一暗一亮间,台上就没了他的踪迹。 简舟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见鬼的大厅,台上的血迹已经蔓延到他眼前了,眼看就要打湿他的鞋底,他不着痕迹地向着出口的方向挪动了几步,却撞上了一个人。 “爱德华先生,你可真是好命。”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简舟闻声看去,不自觉地一挑眉,竟然是张熟面孔。 这人好死不死正是那天简舟在洗衣店遇见的演说家,原来他也是这个什么“旧神计划”的成员。 罗德轻蔑地哼了一声,“亨利金,你嫉妒的味道可真呛鼻。” 亨利金身上体面的西装已经几乎被血肉残渣浸透了,简舟倒是觉得那血腥气比什么嫉妒的味道更难闻。 “笑话,我嫉妒你们?”亨利金嗤道,“谁不知道洛奇身边的护卫队是至高塔最强小队之一,就凭你们要把他带过来怎么可能?” 罗德脸色一沉,亨利金接着道:“我看是你们谁起了异心才是,先知不过是用这个任务考验你们对安泰诺的忠心罢了!” 简舟余光注意到罗德一怔,眼看就要向他发出质疑,立刻抬脚踹向亨利金。爱德华这身体虽然不够灵活,但重量摆在那里,一脚就将瘦弱的亨利金踹倒在地,双手都撑在血泊里。 这回是彻底被浸透了。 亨利金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简舟则是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快速道:“罗德,和这样连神的旨意都接不到的废物有什么可废话的,我们走!” 罗德一听立刻坚定了立场,抬腿跟上,还不忘补上一脚,将亨利金彻底踹倒。 两人迅速离开了地下大厅,坐上门口罗德的穿梭器,亨利金这才追出来,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口破口大骂,却也只能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无能狂怒。 第6章 简舟看着周围飞速倒退的景象渐渐放下心来,罗德却叹了口气:“爱德华,你说我们能做到吗?” 按简舟的记忆来看,显然是不能的。 且不说4月1日那天他看见的洛奇是不是本人,那支传闻中的护卫队可是实打实的,就凭爱德华和罗德这两个议会的边缘人物,能不能接触到洛奇还是个问题呢,更别说把人带到这里来了。 但唐宁也说过,是洛奇颁布的停止整顿军事反击准备的命令,如果当时的洛奇是本人,又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 他的脑子有点乱,这短短的“例会”信息量实在太大,简舟几乎要宕机了。 真要让他在继续查明真相和把洛奇绑过来之间,他宁可选择后者。 毕竟护卫队打就打了,这动脑子的事他是一点都不想再干了。 “爱德华?爱德华?你怎么看?” 这一走神,沉默的时间长了,罗德又喊了几声。 简舟只好露出满面为难,“这确实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我想,既然先知将神的旨意传达给我们,一定是信任我们能够完成的吧。” 罗德眼前一亮,向空中锤了一下拳,“你说的对!我们一定可以做到!” “距离下次议会还有一周,我们再想想办法。” 简舟故作亢奋地重重“嗯”了一声。 穿梭器停在了一幢小楼前,罗德将他放下,又约定了明天议会后再碰头,便独自离开了。 简舟向他告别,转身朝院中走去。 小楼是独门独院的设计,简舟虽然没来过,但也能看出这是某个富人区。只是不知道这爱德华还有什么家属,早上那个秘书情人就已经够难缠了,要是再来个什么妻子儿女的,简舟真怕自己忍不住把人都绑了关起来。 站在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简舟看向了虹膜扫描仪,智能管家很快识别出了他的身份,大门自动打开,并发出甜腻的欢迎声:“亲爱的爱德华,欢迎你回家~” 简舟闭了闭眼,下定决心。 不管等会儿屋里有几个人都绑了完事儿,然后就把这该死的智能管家给静音了。 他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终于进了家门,入目一片穷奢极欲的内饰装潢,打眼看去,除了金色就找不出其他的颜色。 这该死的品味。 简舟久违了的仇富心涨上来了,动动手指直接让智能管家把内饰改为了素灰远古毛坯房风格。 “先生,你回来啦。” 才改换好颜色,一道金灿灿的身影就从里间冲了出来,简舟眉间一跳,想也不想侧身避开,却没想到这小秘书还挺灵活,紧跟着他的动作就追了上来,硬是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才一个下午不见,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小岸的声音响在耳边,柔软的发丝蹭过他脸侧,简舟的拳头又硬了。 “你松开。” 小岸:“我不要~先生,你想我了吗?” “松开。” 小岸:“先生~你这是怎么了啊~” 简舟忍不了了,后撤半步,用上这具身体所有能活动的肌肉,抬膝就踹。 “啪——” “砰!” “哗啦啦啦。” 这是小岸飞出去撞到装饰柜,花瓶和他倒了一地的声音。 简舟急喘了两口气,确认人已经晕过去了之后才进屋巡视,室内空无一人,整个家中只有他和这位秘书两个活物。 这很好,省去了很多麻烦。 检查完屋子,简舟不信邪地又进书房查找一番,不出所料,这位精神病议员还真是把尸位素餐贯彻到了极致,一封有用的文件都没有,各种成功学名著倒是摆了满满一书架。 “啧。” 简舟烦躁地在客厅转了两圈,最后还是选择把那位有皮肤饥渴症的敬业秘书摇醒。 使劲晃了两下,又狠狠掐了一把小岸的人中,终于在简舟准备给人做心肺复苏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微微眯起,小岸扶着自己的后脑勺缓缓坐起来,在看见简舟的一瞬间又面露惊惶,手脚并用撑着地面连退好几步,直到撞上墙根才停下。 简舟:“……”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十分恶心,再加上暴力倾向…… 但该问的还是要问。 “我问,你答,敢有一句假话就杀了你。”简舟说,小岸立刻连连点头。 “你对爱德……对我,了解多少?” 小岸张口就来:“您是一位品味高雅、鞠躬尽瘁的人民公仆,生于贵族家庭,却半生都在为至高塔的伟大事业而奋斗,至今都没有婚娶。” 简舟:“……说实话。” 小岸:“你贪婪好色,没人愿意嫁给你。” 简舟:“……还有呢?” 小岸:“你没有朋友,亲人也被你坑进改造局了。” “你现在在一个名叫‘复生’的组织里,参与‘安泰诺降临计划’,目的是在旧神降临人间之后成为第一批信徒。” “我是你的第六个秘书,前几个都被你送进组织例会里冲业绩了。” 简舟:“什么业绩?” 小岸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检举反叛者。你们作为正式成员,每个月都要检举身边的反叛者,同时还要吸纳新人加入计划,一直持续到神降之前。” 简舟立刻皱起了眉,看来今天他在例会上听到的哭声不是幻觉,那就是有人为了完成任务检举了自己身边的人,而小岸这么顺从想必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么多秘密,害怕成为那样的一员才对爱德华百般讨好,深怕成为下一个“反叛者”。 想到这里,简舟不由得对他升起了几分同情,神情也放松了些。 “你先起来,好好回答,我不会动手。” 小岸半信半疑地站起身,个子比爱德华高出不少,意识到这一点,他又立刻躬下身去。 “您还想知道什么?” 简舟想了想,“我有没有办法单独见到洛奇?” 小岸低着头,被睫毛掩住的眼中划过一道暗色,语气却依旧唯唯诺诺的。 “您和洛奇先生意见不同,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您怎么会想要和他私下见面呢?” 话音落地,简舟能想到的路又被堵死了一条,他烦躁地捏了捏口袋里的硬币。 “不过……” 小岸忽然又开口道:“洛奇先生后天有一场公开演说,或许您可以在后台和他进行一次短暂的会面。” 简舟迅速转过头,小岸对上他的视线又是一缩,手也下意识抬了起来挡住脑袋,一副怕极了的模样。 简舟顿时尴尬起来,“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小岸忙不迭跑了。 简舟这才拿出兜里的硬币用手指翻转,他也没想到这老头还有点力气,刚刚那一脚没收住力,但能飞那么远还挺让人意外的……这秘书未免也太弱不禁风了些。 想着想着,他就忍不住又走了神。 一个存在多年的地下组织,一场血腥邪恶的例会仪式,一道秘密传达的任务指令…… 原来至高塔内部也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样平静。 那么对于那场末日入侵,又有多少人事先得到了预警呢? 或者说,又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呢? 第6章 至高塔(5) 次日,小岸送简舟进入至高塔。 作为秘书小岸没有办法随行参加议会,但小岸告诉他只要打开通讯器共享他就能听见会议内容,像之前一样帮忙记录,他会迅速整理好会议纪要给爱德华。 简舟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确定今天的议会全程无需他发言就打开了通讯器,能摸鱼当然好,这样也方便他想想关于洛奇的事。 “对了,先生,关于昨天的会议纪要您有什么疑问吗?”小岸一边替他收拾公文包一边开口问道。 “昨天?”简舟回忆了一下,没什么印象。 “就是关于那条园区开发的提要,今天可能会征集意见表决。”小岸说。 “哦,我没什么意见。”简舟说。 “好的。” 小岸把公文包递给他,又贴心地在领口夹上了一支钢笔,爱德华就这么像模像样地进了塔。 而他行进的路线,包括途中遇到的一切检查,则通过笔帽上的摄像头实时传到了一块屏幕上。 “爱德华进入至高塔。” “洛奇进入至高塔。” “议会开始。” 屏幕前一个握着通讯器的身影正实时播报着监测人物的动向,他身边的座位上,一个身影正在埋头苦算,很快给出了答案,“三十七秒后目标人物可以搭乘同一班传送梯。” 这条讯息通过联络频道传到了某人手里,那道清亮男声没了过分矫饰的婉转,带着笑意应道:“收到。” 他的指尖没有离开穿梭器的方向盘,目视前方,仿佛只是在正常行驶,心中的倒计时却已经开始。 第7章 37、36…… “进走廊了。” 20、19…… “接受安检了。” 4、3…… “叮。” 传送梯门开的一瞬间,简舟胸前的钢笔脱落在地,圆润的笔身在地上滚动了两圈,正好停在一双皮鞋边。 简舟没作他想,蹲下来捡起钢笔,一起身却正好对上了一双敏锐的鹰眼。 洛奇收回视线,并没有打招呼,倒是他旁边的议员左右打量着,问了声:“爱德华先生,要一起上吗?” 简舟应了声“好”,等到轿厢关上门,他才猛然反应过来,面前就站着洛奇。 而那支传说中的护卫队并不在身边。 如果没有这个多余的议员,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他眼中闪过一番计较,抬眼的一瞬间却看见那名议员借着轿厢的反光对他使了个眼色。 原来是同伙! 简舟没再犹豫,抄起手刀劈向洛奇,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扭身躲闪不及,只来得及瞪大眼睛就昏了过去。 那位议员一惊,下意识扶住了洛奇,又震惊地看向简舟,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怎么现在就……” 简舟一愣,刚刚那个眼神不就是让他立刻动手吗? 这一幕被笔尖的摄像头同步传送到未知的屏幕上,低头测算的男人喉间一哽,“……他把人打晕了?在至高塔内?在议会开始前???” 握着通讯器的女人也是一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联络频道响起,“怎么样了?” 女人这才开口:“晕了。” “?谁晕了?” “他把洛奇打晕了。” 而在同一时刻的传送梯内,眼见着就要到达会议层,简舟看着同伙的表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时间不对、地方也不对,现在这样样子他们没办法把洛奇带出去。 同伙扶着洛奇脱力的身体,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又看看楼层数,一脸迷茫:“现在怎么办?” 简舟:“……” 他哪儿知道怎么办? 连这至高塔他都是第二次来,更别说这传送梯了。 现在这情况,迷茫的队友、晕倒的任务对象,马上暴露的现场,空有蛮力的他。 简舟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走了算了? 就在简舟准备默念时间的一瞬,联络器忽然发出了声音。 清亮而熟悉的男声喊道:“先生!按急停按钮!你右手边第三个!” 简舟想也不想照做了,传送梯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很快定住不动了,楼层数定在了会议层前一层。 “小岸?”简舟拿起通讯器,“你怎么知道……” “现在听我说,按我说的做。”小岸打断了他的问题,“将紧急制动按钮和报警按钮同时按下,传送梯会启动意外保护模式,所有的传送梯会同时静止。在警报响过三声之后,会出现预备传送梯,你带着人到负二层,出口有人接应。” 简舟还要再问:“可是你……” “没时间了爱德华先生!” 那位议员已经慌了神,他托着洛奇的身体,一听有办法逃离这里,想也不想地就催促道:“快按他说的做!护卫队随时监测着洛奇的生命体征,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 简舟只好照办,乘着预备传送梯下到负二层,一辆四座穿梭器正停在出口。驾驶座窗口降下,一个蒙着下半张脸的人对他们点了点头,打开了后座的门。 那议员立刻扶着洛奇一头栽进去,还回头冲简舟挥手,“爱德华先生,快上来啊!” 简舟却没动,按着窗户不让人关上。 蒙脸人默默按下操作按钮,窗口关到一半就发出了提示:“检测到窗口有异物,进程中止。” 再按。 “检测到窗口有异物……” 继续按。 “检测到……” 蒙脸人没招了,“老头你能先上来吗?人等会儿追上来了。” 简舟挑了下眉,伸手把他下半张脸上的面具扯开了,上下扫了他一眼。 “这不是能见人吗?” 说完,把面具往人身上一丢,也一头栽进了后座。 孟连:“……” 老大,下次这种有病的我不接了。 后座的小议员看着简舟挤进来,关上门,又把洛奇熟练地推到前后座之间的夹缝中,默默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简舟跟没事儿人似的,好像刚想起来和他打招呼,“喂,你叫什么?” “……爱德华先生,我是吴冬,你亲自发展的下线。” 简舟:“……” “我忘了。” 当人承认尴尬的时候过于理所当然,尴尬的就成了别人。 吴冬表情有点怪,但刚见证过简舟恶霸般的行为,想了想又把话咽回了嘴里。 “我们现在是去哪儿?”吴冬问。 “不知道。”简舟秒答。 说完又反应过来,拍了拍前座的椅背,“喂,我们现在去哪儿?” 孟连额角一跳,把通讯器丢了过来。 通讯界面上正显示着小岸的脸,他表情闪过一瞬无奈,又端起温良的笑,对简舟用一种安抚的语气道:“现在洛奇在至高塔内消失了,不出半小时护卫队就会查到你的位置,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回去。我让孟连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在那里等你,好吗?” 孟连心说,老大不愧是老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对着这么个劣迹斑斑的老头也能这么温柔。 他刚在心中感慨完,就听后座传来爱德华嘶哑的声音,“我一直都想问,你能不能不这么说话?怪恶心的。” 孟连:“?” 小岸:“……” 吴冬:“!!!” 简舟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造成的杀伤力,皱着眉头把通讯器丢回去了,“知道了,你开吧。” 孟连颤着手接过,不敢直视屏幕上那人的表情,只用余光瞟着,小心地问:“那我先切断了?” “嗯。” 那头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声音仍是十分好听。 吴冬看了一眼脚下乱七八糟晕着的洛奇,小心地收起腿,又凑着上半身靠近简舟,“爱德华先生,我们不去例会大厅吗?” 简舟没什么耐心地回:“你不是听到了吗?都说了等会儿就有人抓我们来了,你还敢去,那什么安泰诺还能在真枪实弹下护住你?” 吴冬:“……嘤。” 他好像上错车了,这老头好像疯了,这个世界好像不对劲了。 孟连也借着反光镜看了一眼后座,老头油腻的面容与任务清单上一般无二,但身上这股“爱死不死”的气质是怎么回事? 穿梭器很快驶入一条小道,路况肉眼可见地复杂了起来,连负责监控的“触端”都很少出现了,看来是进入了城市边缘区。 简舟对边缘区的了解也不多,但他知道这里的死法挺多样的。 没有被至高塔监控覆盖的区域太多了,鱼龙混杂的流动人口数量庞大,医疗保障和安全保障不能及时到位,简直是杀人越货的首选之地。 身边的吴冬也反应过来了,惊恐地拉了拉他衣袖,小声问:“这不是东隅区吗?” 果然,正经干活的议员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简舟只知道这里偏,人家连名字都能说出来。 简舟不答,吴冬就更着急了,小心地又问了一句:“他们是‘复生’的人吗?” 简舟看了他一眼,苍老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吴冬不敢说话了。 孟连将穿梭器停在一道细窄的木门前,没什么情绪地陈述:“到了。” 简舟推开门下去,身后的吴冬跌跌撞撞地将洛奇背在背上,紧跟着他的脚步。 两人挤过变形的门框,视野骤然开阔起来,门后果然别有洞天。 机械的蓝光照亮了宽敞的室内,流淌着银光的高科技设备闪烁着富裕的光芒。 一个带着单边眼镜的男人向他们走来,手里还捧着一台造型奇特的机器人,在距离三步开外停住了步子。 “欢迎来到‘一天’,我是黎算。” 第7章 至高塔(6) 简舟没有和他打招呼,自顾自地打量起这个基地来。 除了刚刚黎算待的操作台,整个大厅十分空旷,有整整两面墙壁都是显示屏的设计,其中一面正展示着实时画面。 简舟顺着画面的角度找到了胸口的钢笔,摘下来放在手心,屏幕上果然显示出他的正脸画面,他毫不犹豫地将钢笔丢在地上用脚跟碾碎了,笔帽上飘出一小股蓝烟。 操作台上又跳起一个身影,这次是个比黎算年纪小许多的青年,看着和小岸差不多大。 “我去!你脾气怎么这么大啊!一把年纪了不怕高血压吗?!” “阿麟,注意礼貌。” 黎算回头看去,微微一笑介绍道,“这是齐麟。” 第8章 简舟看着屏幕上已经变黑消失的画面,这才收回脚,给了他一个眼神,“我管你们是谁,把我拉来想做什么?” 黎算情绪很稳定,见他这俨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也没有动怒,“确切来说,我们是想见洛奇先生一面。” “不行,人我要留着交差,不能给你。”简舟毫不客气地拒绝。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和他谈一谈,他会和你一起离开的。”黎算说,“不会让你等太久。” “你拿什么保证?”简舟反问,“我怎么知道你们要对他说什么?万一你们让他喊来护卫队把我抓起来打死怎么办?” “你这人怎么看不懂情况呢!”齐麟脾气显然更爆些,几步冲到简舟面前,“都说了聊天!聊天懂不懂!谁要抓你啊!现在我们是一边的,你看不明白吗?” 简舟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看着黎算说,“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诶我说你这人——” 齐麟当即就要撸袖子,刚抬起手,黎算手上的机器人就伸出一根触手,顶端是个拟人手掌,“啪”一下给他打飞了半圈。 黎算淡淡道:“他现在不在,你可以等。” 简舟:“我从来不等人。” 吴冬左右看了看,心下一阵发慌,弱弱道:“爱德华先生……” 话音未落,停好穿梭器的孟连走进来,一个手刀劈在他侧颈,吴冬就带着他没说完的半句话翻着白眼倒下了。 孟连流畅地接过他背上的洛奇,对简舟冷哼一声道:“你只能等。” 简舟眯了眯眼,3对1,有点难办,如果是他自己的身体…… 气氛渐渐紧张起来,剑拔弩张之际,黎算叹了口气:“好了,看来你是不会轻易相信我们了。” 他点了点小机器人的脑袋,从里面摸出一枚硬币来。 “这个,你总认识吧。” 简舟当然认识,他口袋里还揣着两枚一模一样的呢。 这么说这些人都是接受了那个游戏挑战的人? 可他们怎么认出他的身份来的? 又是为什么要想尽办法阻止他带走洛奇? 黎算见他不语,知道自己亮出的底牌没错,又将硬币收回了小机器人中。 “再次介绍一下,我们是‘一天’,你可以理解为,末日游戏的玩家组织之一。” 黎算在小机器人身上操作了几下,地面上立刻翻转,出现了成套的沙发和茶几。他将小机器人放下,引导着简舟落座,小机器人很快又挥舞着触手送上两杯热茶。 比人智能,简舟想。 黎算想了想,找了个相对平和的话题:“想必你对末日游戏已经有所了解……” 简舟:“没有。” 齐麟:“怎么可能?!” 黎算:“……那你是怎么进入游戏的?” 简舟拿出硬币:“一个精神病给我这个,说可以穿越,我就来了。” 黎算:“……” 齐麟:“……” 孟连:“哼。” 黎算定了定神,“那……你对这个游戏知道多少?” 简舟没那么容易接话,“你说你的,我听就是了。” 齐麟和孟连对视一眼,拳头都有些痒痒的。 黎算又叹了口气,“行,那我就从头开始讲吧。” “早在公元2525年,蓝星就出现了第一批被选中进入末日游戏的玩家,他们通常是在梦中被选定的,经过死亡测试之后就会获得这枚硬币,获得穿梭时空的能力。” “几次。”简舟问。 “什么?” “要死几次?” 黎算一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齐麟就替他答了,“当然是死一次就行了啊,死亡又不是什么值得体验的事,还要死多少次啊?” 简舟:“……” 那他死那么多次算什么? 算他爱死。 黎算敏锐地扫过一眼他指尖的硬币,“有什么问题吗?” 简舟:“没有。”他顿了顿,又说:“我怕死少了会亏。” 黎算:“……行吧。” “这枚硬币将带你去到不同的时空,完成对应时空的任务,就可以获得奖励,成功完成三次,你就能实现你想要的了。” “但相应的,如果你不能在‘死日’到来前完成任务,硬币就会折损,你就永远也无法回去了。” 简舟转硬币的动作一顿,看向他,“死日?” 黎算:“就是你经历死亡的那一天。” “每个人对应的日子都不同,所以完成任务的期限也不同。”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声音,看向简舟。 简舟玩硬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像是对他说的死期将至无感似的,半天没听见下文才抬头问了句:“然后呢?奖励是什么?” 齐麟都奇了:“你不紧张吗?” “接着说你的。”简舟淡淡道。 孟连又“哼”了一声,起身离开了。 黎算:“每个人得到的奖励都不同,有的是足够你在主时空挥霍一生的财产,有的是超出常人的能力。” “获得奖励之后你依然可以选择使用硬币,但一旦任务失败,你所得到的一切都将失去,包括生命。” “作为驻守在这个时空的玩家组织,我们已经通关两次了,但一直没有离开,目的就是为了帮助你们这些新人玩家。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应该是最后一批新人玩家了。” 简舟点了点头,自觉听懂了,总结道:“所以我是你们发展的下线?” “噗——” 齐麟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全喷在了小机器人身上,小机器人的显示屏上发出一阵红光,伸出两条触手巴掌追着他打。 黎算难得没绷住表情,抽了抽嘴角,“我们和那种组织不一样,但你非要这么说的话……” 简舟不觉得自己有错,收起硬币,终于端正起来:“那到我问了,你们没有离开是因为任务和洛奇有关吗?” 靠在一边闭目养神的孟连倏地睁开了眼,黎算也是一怔。 “怎么?答不上来吗?” 简舟微微颔首,没有接着追问,“那我换个问题。你们对未来知道多少?” “既然最早一批玩家是从五百年前就进入游戏了,那你们肯定见证过他们获得成功的奖励,而你们已知奖励丰厚,却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帮助更多人……” “你们知道末日会降临。” 话音落下,一室寂静。 黎算沉下了脸,孟连也放下了环抱着的双手,齐麟已经被小机器人追上了按在墙角暴打,连第三面墙上的暗门也打开了一条缝。 简舟没有听见回应,皱了皱眉,心说这些人真没礼貌。 他只好再问一遍:“我说错了?” 响亮的鼓掌声从他身后传来,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简舟扭头看去,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走近了,比简舟见他的第一面更健硕些,开口的声音却同样好听:“你果然很敏锐。” 他一出声,大厅里几人都围了过来。 孟连喊:“老大。” 几人也纷纷跟上。 简舟听了这称呼心里有了计较,哦,邪恶势力头目。 在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中间,端坐在沙发上还用着别人身体的简舟显得十分渺小且苍老,但他丝毫不慌,等着那人和大家一一打过招呼,最后走到他身侧微笑着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单岸。” “‘一天’的行动领队,以及,本次任务的总指挥。” 简舟站起身,握拳就打。 什么小岸?什么情人男秘书? 都是这人演的! 甚至连名字都不愿意编个靠谱的! 要不是简舟在通讯器里找到了爱德华和历代秘书的合影备注,还不知道要被这人忽悠多久。 “老大小心!” 他这一拳气势如虎,把爱德华肥壮的体型优势发挥了十成十,齐麟下意识惊呼起来。 单岸没有正面接招,而是轻身闪躲,等简舟体力下降才借着侧身的动作两指握住他手腕,将爱德华的手臂定在了半空。 他笑着道:“先生,至少换个自己的身体再动手如何?” 简舟动作一顿,紧接着就看见他眼中琉璃色光芒闪过,自己的身量迅速抽长,年轻健硕的力量感重新回到身上,头发也渐渐长到及肩。 如此一来,爱德华的衬衣就松垮起来,怎么也扣不上的衬衫领口大开,红底格纹领带坠在颈间,衬得他皮肤越发白皙,整个人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色气来。 黎算推了推眼镜,默默使劲眨眼,齐麟更是张着嘴忘了收回去,孟连则是拽起小机器人的巴掌抽了自己两下。 单岸松开手,满意地看着他的变化,静等着简舟道谢。 简舟双手握拳,确认了这就是自己的本体,这才抬起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出比刚才更猛更快的一拳。 第9章 “骗子受死。” “老大!” “老大小心!” 第8章 至高塔(7) 单岸没有躲,而是结结实实地接下了这一拳,肉体碰撞的闷响叫人听着就一阵牙疼。 “老大!”孟连惊呼一声,看了简舟一眼,想也不想就推出一掌。 这一掌倒是有些说法,简舟曾在某次死亡的世界中学习过,这是属于古中国的传统武术,太极八卦掌,能起到一个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可惜孟连显然还没练到家,遇强则强的掌意没能发挥出来,被简舟用了八成力的劲拳给打退了好几步。 “你!” 孟连调整呼吸正要再上,却被捂着嘴角的单岸一把拦住,“行了。” 单岸叹了口气:“先生,你下手还真挺狠的。这回就算我们两清了,好不好?” 他放下手,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一对猫眼中波光流转,显出十成十的诚恳来。 简舟收了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重新坐下了。 “说吧,你们要我做什么?” 齐麟正兴奋呢,三步并两步蹦跶到他身边,“你要加入我们?!” 简舟扯了下嘴角,“上来就把我的合法身份给删了,难不成我还能回去帮那个邪神降临么?” 单岸没有一点耍心机被揭穿的错觉,捂着嘴角好像伤势又变重了似的,“嘶哈嘶哈”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眼看老大开演了,黎算只好接过话茬,“这你不用担心,爱德华的身份被你在这个时空占用了,没有接触过硬币的普通人还是只能把你看作他。” “等到洛奇和……见完面,我们还需要你用身份把他送回去。” 简舟掀了掀眼皮:“送回去。” “我千辛万苦把人从至高塔带出来,你又让我把人送回去?他再给我供出来,你们再换个新人绑架?”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孟连忍了一下,没忍住:“你哪有千辛万苦?人是那个乌冬面背的,穿梭器是我开的,你从头到尾就砍晕了个人,你干什么了千辛万苦!” 简舟:“……” 说的没错。 但这样显得他不占理。 简舟假装没听到,任由这番控诉落了地,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开口道:“有饭吗?我饿了。” 单岸用小机器人送来的迷你冰袋捂住脸,笑眯眯地望着他:“有的,当然要吃饱了再干活嘛。” 这话合理。 简舟顿了下,把那句“有那么严重吗还用上冰袋了”咽回了肚子里。 等饭的途中吴冬醒了,看着面前杀气腾腾(主要是孟连)的一桌人,抱住碗不敢吭声,连面目狰狞的爱德华先生看起来都友善了许多。 而简舟并没有关注他,只是盯着孟连热饭的手,提防他给自己加点小料。 孟连收到他怀疑的目光,动作间戾气越发重了,吴冬越发害怕,简舟就越发关注起自己的饭。 好一个恶性循环。 洛奇一苏醒就被单岸带进了暗门后那个房间,换成一个女生走了出来,她径直坐在了简舟对面。 对视上的一瞬间,两人的目光都是一顿。 “白蘅。” “简舟。” 两人交换过姓名,各自沉默下来等饭,像是达成了某种难以描述的默契。 齐麟看得津津有味,扒着黎算的肩头偷看,还小声嘀咕:“黎哥,我怎么感觉蘅姐还挺喜欢拳皇的?” 黎算还没说话,孟连一个猛回头,“你说什么?” “小齐麟你眼睛死了吧?” 齐麟一炸,“你才死了!干嘛骂我!” “好了好了。”黎算一手推开一个,“先吃饭好吗?不是说好了吗,饭桌上不打架。” 话音刚落,单岸从暗门后走出来,扬声道:“没事,打打更健康嘛。” 他自然地走到了餐桌边,拉开简舟身边的椅子坐下,简舟的眼刀立刻杀过来了。 “你一定要坐这儿?” 单岸挑了下眉,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怎么了小先生,影响你食欲了么。” 简舟哼了一声,还没说话,孟连端着饭出来了,“你怎么坐老大的位置?” 简舟:“写名儿了吗?” 孟连:“写了。” 单岸弯着一双笑眼,抬手一指他座位后边,“还真有。” 简舟顺着那方向回头一看,椅背上还真刻了个“岸”字。 简舟:“……” 好幼稚。 这群人都好幼稚,是在正经环境下长大的吗?一个椅子还要标明所有权了? “吱呀——” 就在满桌安静之中,墙上的暗门又打开了,这次出来的是洛奇。 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着装,衣冠整齐,一如往常绅士,只是僵硬的脖子还是暴露了他曾经受到袭击的不幸遭遇。 隔着半个大厅,他一眼就望见了简舟,视线一顿,但奇怪的是没有一点要找茬的意思。 单岸冲他挥了挥手,“洛奇先生,一起用餐吗?” 洛奇微微点头致意,“不用了,谢谢。” 他径直冲着简舟的方向走过来,简舟上身不动,但已经随时做好了掀桌就跑的准备。 好在洛奇也看出了他的防备,并没有靠近,只是在他身前几步站定,将一枚微型电击器递给他,“下次可以用这个。” 简舟一愣,两人中间的单岸就笑着替他接过了,“用手没轻没重的,是么?” 洛奇沉默了一会儿,肯定地点下头。 简舟拿着那枚纽扣大小的电击器,在指尖盘了两圈,“什么意思?你准备让我把你送过去献祭?” 吴冬瞪大了双眼,一对微微泛蓝的眼珠在洛奇和简舟之间来回翻转,试图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洛奇:“你必须把我送去。” 他的语气还是带着让简舟不适的上位者的命令口吻,但眼神却比第一次见到他温和很多,“我需要先回至高塔稳定局面,下周二的议会结束我会将你留下,届时你可以将我带走。” 说完,他就自行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了。 单岸反手把用过的迷你冰袋砸向孟连,“小孟,送人。” 孟连一个扭头躲过去,连忙跟上,“老……先生,我送你。” “这家伙,真不会说话。” 单岸很自然地从简舟手里拿过那枚小玩意儿,学着他的动作在指尖转了几圈,刚开始的时候还很生涩,但转过两圈之后就很自如了。 他学东西很快。 简舟却没有夸奖的意思,也不准备把那个电击器拿回来,他还是觉得手比较好用。 “说说吧。”简舟往嘴里戳了一大块营养膏,“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单岸玩得不亦乐乎,黎算自觉接过介绍的任务。 “刚刚洛奇先生也说过了,我们需要你把他送去那个地下组织,由那里的人将邪神召唤,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在它降临之前杀死它。” 简舟来了点兴趣,“你们的任务是弑神?” 黎算点了点头,“你可以这么认为。” “末日的来临与至高塔的决定密不可分,如果不是至高塔放弃抵抗,仅凭‘复生’这样一个民间组织,绝对引发不了那样大的后果。” 简舟:“那你们怎么不干脆把洛奇杀了?” “那……” 单岸轻飘飘地来了句:“小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攻击性挺强的。” 简舟瞥过去,“我有名字。” 单岸托着下巴,“我也有啊。” 简舟:“……” 有病。 这个什么玩家组织用这样的人做老大真的没问题吗? 黎算左右看了看,只好假装没事继续说下去,“我们需要这个仪式作为媒介,彻底使地球离开祂们的视线。” 简舟:“灯下黑?” 单岸露出赞许的笑意,“很聪明。” 简舟只当没听见,“可万一在末日到来之前你们的死期就到了怎么办?” 黎算看着他指向单岸的手指:“……这个你暂时不用考虑。” 单岸一脸无辜地又夸了一句,“你真是太贴心了,小先生。” 简舟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营养膏,手指一转指向吴冬:“那他怎么办?” 身为议会成员的吴冬虽然算不上锦衣玉食,但生活品质也是优于大多数平民的,此时正努力咽着那碗干硬寡淡的营养膏,被这么一指立刻呛住了,捂着嘴使劲咳嗽起来。 “我——咳咳!咳咳!救!” “哎呦,这小废柴啊。”齐麟顺手拉住他胳膊肘,膝盖向前一顶,一个熟练的急救动作,“怎么饭都不会吃了?” “呃!呕——” 吴冬总算找回呼吸,对面的白蘅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起身躲开了溅射范围,端着自己的碗走开:“我吃好了。” 第10章 简舟收回了手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那一下给人隔空点住什么死穴了呢,“他?随你们,没用就杀了。” 吴冬刚捡回一条小命,眼见着又要被丢出去了,想也不想随手一擦嘴就过来抱大腿,“爱德华先生!下周二是中枢集会!我有参加听记的机会!我还有用的,别杀我!” 中枢集会。 简舟用余光扫过其余几人,听见这个词众人都没有什么反应,但简舟记得,他从唐宁那里得知,就是在这次集会上,洛奇宣布了放弃反击机会,彻底取消整顿。 他想知道会上发生了什么,那么这个吴冬就还有用。 “爱德华先生!你救救我!” 简舟不着痕迹地收回思绪,好像只是凝神嚼了两口营养膏罢了。 他低头看向吴冬:“你是不是有表演型人格?他们没人动你啊。” 吴冬的哭嚎戛然而止。 单岸笑了,用一种毫不掩饰的音量偏过头去和黎算嘀咕:“小孟遇上对手了。” 第9章 至高塔(8) “一天”的日常三餐其实很简单,基本都是时下平民阶层能买到的营养膏和营养液,最普通的那种,也没什么口味。 齐麟每回到了饭点都十分痛苦,但不吃就会被单岸笑眯眯地提醒:“再不长高就只能靠植入才能高过蘅姐了哦。” 看似提醒,实则威胁。 齐麟只能闭着眼睛埋头苦吃,目前的目标是至少高过黎算。 这样痛苦的定食到了简舟碗里,倒显得十分美味,他一口接着一口,好像完全听不见咀嚼时“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一般。 齐麟都看呆了,“你怎么吃下去的?” 简舟给了他一个眼神,“用嘴啊。” 齐麟:“我是说这玩意儿你怎么能吃得下去啊?没被饿死过都吃不了这么香吧。” 简舟:“对。” 齐麟:“对什么???” 简舟却没再接话,把自己碗里的食物处理干净之后,才开始理会一直盯着他的单岸。 单岸收到回应,很自然地把自己的碗也推过来,“再来点吗?” 简舟:“……” “不用了。” 见单岸一副不准备吃了的样子,拽着人领口就把人拉起来了,“不吃就过来,我问你点事儿。” 单岸从善如流地跟上了,剩下齐麟在黎算的监督下苦大仇深地接着吃,对面还坐这个不敢动弹的吴冬。 简舟没换衣服,身上还穿着爱德华那件宽大的衬衣,领口被他系了个结,总算是看起来正经了些。 “想问我什么?”单岸问,不等简舟回答又竖起一根手指,“嗯……让我猜猜。” “想问我怎么看出你不是本人?” “还是想问我用的能力是什么?” “总不能是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安排的这一切吧?” 简舟压根没有开口的机会,话全被这人说完了,不禁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 “那要不……” 单岸靠着墙边,又躬下身探头来看他的表情,“我一个个说?” 简舟发现这人真的很喜欢突然靠近,好像完全没有安全距离的概念似的,他很少碰到这种类型的人,也不知道如何交流,干脆抬手就推。 单岸灵活地闪过了,还往他手里塞了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用纸折的玫瑰,捂着胸口,“吓我一跳。” “商量一下呗,小先生,下次动手前能给个预告么?” 他明明闪避起来还尚有余力,偏偏还做出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 简舟懒得陪他演:“说。” “那就先说说你是怎么暴露的吧。” 单岸从通讯器上调出一份文件,是简舟刚来的那天他整理的会议纪要,“我猜你是这天穿来的,对不对?” “借用别人的身份是没有记忆的,在议会上又不能暴露,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从通讯器上找线索,那么你肯定会发现我们正在保持联络,从而注意到这个秘书。” 简舟没说话,心想并没有,那时候他还在想怎么演才能骗过去呢。 “在我给你记录的文件里面,有一条新新能源开发园区的内容,那条是虚构的,实际上会议中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只有从未来来的玩家才不会对此感到奇怪。” 单岸说:“因此,第二天我向你确认了对这条内容的意见,你的答复让我确认了这一点。” “再说说我们开始布局的时间吧,以这个时空的流速来看,大约是半年前,我们才集结在一起的。同时,白蘅带来了末日降临的具体时限,也是因此我们才制定了一系列计划来阻止洛奇被不知名的存在替换。” “至于我的能力,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算是完成任务的奖励。” 单岸眨了眨眼,眼瞳是一种流光溢彩的黑,“它能够还原人灵魂本身的样子。” 灵魂本身。 这个词让简舟又短暂地走了一下神,人如果是有灵魂的话,那现在这个时空的他又是什么呢? 单岸自顾自地说完了这长篇大论,又招手让小机器人给自己倒水来喝,静静地等着简舟做出反应。 而简舟短暂地愣神之后,开口问的却是:“你不怕我把你们的计划都告诉给那个组织吗,那样你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齐麟立刻睁大了眼睛,戳了戳黎算,黎算则是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而吴冬也在悄悄听着,一听这话坐得更端正了,臀大肌都在偷偷用力,心里七上八下地祈祷,现在可不能撕破脸啊先生,我这个人质还坐在他们对面呢! 单岸眨了眨眼,好像真没想过这种可能似的,反问了句:“你会吗?” 简舟伸出手来算,“跟你们去冒险,还不如我现在就向那群东西投诚,你们可是一份大礼。你们的计划如此草率,难道就没考虑过被拒绝吗?” 黎算闻言点了点头,齐麟看得一阵迷惑,“那我们要考虑吗?” 说这话时,他悄悄把手里的碗推向了桌沿,试图让小机器人帮忙毁尸灭迹。 而靠在门边的单岸则远远点了一下控制器,小机器人又把碗推回去了,他笑着对简舟道谢:“谢了,那我们考虑考虑。” 简舟“嗯”了一声,“走了。” 终于听见这两个字的吴冬“噌”一下立正了,快步跟上。 单岸目送两人走远,看着简舟面无表情地指挥吴冬喊人来接的样子,扯了下嘴角把变形的门框关上了。 “什么意思啊?” 齐麟被迫重新端起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就这么放他走了?他万一真去喊人来基地怎么办?我们还没摸清楚那什么‘复生’有多少人呢!” 话音刚落,单岸就在他脑后弹了一下,“咋呼什么,还没吃完呢。” 齐麟见他不紧不慢的,又看看专心给小机器人上油的黎算,“本来就是啊!他都这么威胁我们了!我们还放他走,我看不懂!就算他不给‘复生’揭露,他还是议员呢,在议会上暴露洛奇怎么办?” 单岸闻言点了点头,忽然一拍手,“对了!” “我还得回去当秘书呢,谢谢阿麟。” 齐麟:“?” 单岸是基地出了名的“撒手没”,转眼人就出了门看不见了。 齐麟只好眼巴巴地看向黎算,“黎哥……他们有秘密了,不带我。” “简舟的意思是他加入了,计划还有需要考虑的地方,他对老大还信不过。”黎算给他概括道。 “那干嘛用这种谜语人的说法?故意让我听不懂?针对我?!”齐麟皱了下脸,“我又没惹他,不是小孟哥打的他吗?我夸他吃饭香还有错了?” “想哪儿去了。”黎算无奈地摇摇头,对着吴冬刚刚坐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刚刚不止你一个人没听懂,这才是他们的目的。而且,他信不过老大也是情有可原,老大没说实话。” 齐麟:“没说吗?” 黎算:“你想想老大刚刚的话,哪有他说的那么复杂,他那双眼睛……从通讯器里见到简舟的第一面就看出来了,编这么一堆纯忽悠人呢。” 齐麟回忆了一下单岸刚刚看似缜密的一番推理,还有那说完刻意喝水的动作,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这个时空好复杂,好想回家。 在简舟的陪伴下,吴冬“自愿”出资叫了一艘豪华穿梭器,还是无人驾驶的版本,战战兢兢地坐在他身边。 他暗自打量着这位一夜之间变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的“爱德华先生”,试探性地问了句:“爱德华先生,那我们还要按之前的计划吗?” 简舟:“什么计划?” 吴冬从联络器里找出一份加密文件,“我们第一次收到先知指示的时候制定的计划。” “先知计算过时间,在半年后的今天会出现一个转机,我们可以借助这股力量完成最终计划。” 简舟让他把文件传输给自己。 第11章 文件的数据十分庞大,内容也十分厚重,吴冬看了看他的脸色,自觉地将文件调整到最关键的那一页—— 《安泰诺复生计划》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人名,简舟一路看去,偶尔能认出几个有名的角色,但更多的还是不出名的小人物。 而正是这些城市环卫工人、工厂开发技师、花店员工,没有什么大成就却又有所求的人,一步步构建了这个地下组织,并将它成功发展成了一个能够不断吸纳新鲜血液的庞然大物。 从吴冬不敢作声的反应来看,简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应该相当难看。 如果能够早一点发现这座城市地下的秘密,被引入这个组织的人会不会少一点?在末日来临时,反抗的力量会不会更大一些? …… 他径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终步:将载体引入祭坛,实现降临。 “载体”用了重点标注,但上面的名字却经过了多次涂改。 简舟问:“为什么这里修改了?” 吴冬仔细想了想,“这份文件是在一次例会上起草的,先知当着大家的面写好,并传输到云端数据共享给所有人,最开始写在这里的好像是一个名字。” 简舟:“谁的名字?” 吴冬摇摇头,“不记得了。” “当时我不在前排,估计就是洛奇先生的名字吧。” 简舟垂眸看着那份被扫描之后依旧真实的文件投影,上面用红色笔迹盖过的痕迹分外醒目,与草草写在旁边的“载体”二字对比起来,更显得特别。 “先知说,神降是不可阻挡的。” 吴冬忽然道,“爱德华先生,这是你告诉我的。” 第10章 至高塔(9) 在单岸的帮助下,简舟平安地度过了接下来的每日例会。 抛开他那张习惯性示弱的脸不看,这人办事倒是雷厉风行,挑不出一点错处。 连简舟这样对政务一窍不通的人,都能拿着他写的稿子在会上侃侃而谈,内容还极度符合爱德华本人的素养,编瞎话的功力可见一斑。 2035年3月6日,周二。 由常务中枢召开的二区第一季度例会展开了,爱德华没有资格参会,但作为洛奇助理的吴冬替他弄来了一张在当天进入至高塔的工作卡。 工作卡十分轻薄,是用一种韧性很足的合金制造的,握在手中冰凉刺骨。 简舟将卡片在手中转了几圈,想起前一天吴冬拉着他,偷偷摸摸地塞给他这张卡时的样子。 吴冬本就个子不大,做起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来更是显得别扭。他弓着身子,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卡递给他,又迅速拉开距离,压低了声音道:“这张卡用在卫队检查之后,安泰诺系统会扫描两次,分别在你进出塔的时候,如果没有检测到会发出警报。” 他顿了顿,又稍稍加重了语气,“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吴冬的本意是,他知道当时收到先知任务的还有罗德,他不想让罗德也分到这份功劳。 而简舟却理解为,他在担心那天见到的单岸一行人会借机进入至高塔搞破坏。 于是周二一大早,简舟就带着卡去了“一天”基地,在孟连警惕的目光中坦坦荡荡地问:“要去塔里玩玩吗?” 一呼百应。 齐麟更是回笼觉也不睡了,一边往嘴里塞营养膏,一边收拾自己准备出门:“我还从来没进过至高塔呢!” 孟连的表情显然也有些兴奋,但还是“哼”了一声,“小齐麟,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齐麟反问:“你就去过?” 孟连:“……没有。”说完又觉得没气势,轻咳一声问:“咱们应该没有人进去过吧?听说死亡测试的玩家没有官方的人,不然也不会进行了这么久都没人知道。” 黎算瞟了一眼单岸,没接这话。 简舟倒是来了点兴趣,“你们进入测试之前都是做什么的?” 这话其实他早就想问了,“一天”这几个人看着都不像一个年纪的。 其中黎算尤其老成些,看他说话做事的模样就知道,至少社会生活的经验还是比较丰富的。而且,据简舟所知,他手边的那个机器人功能复杂,且具有相当的智能,这样的研发水平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具备的。 再说孟连,连续几次他操作的穿梭车都不是一个型号,但上手都很快,行驶也很稳当。要知道获得穿梭车的驾驶资格可不容易,在三十一世纪,穿梭器可是被称为小机甲的存在。 而齐麟就明显要年幼一些,心直口快,看着还不到接受高等教育的年纪。但简舟注意到他的手掌上有许多老茧,与他白嫩的脸皮形成鲜明对比。 还有个只见过一面,常年待在密室里的白蘅,看似孤立于人群之外,可她却是给这些人带来具体末日时间的那个。 如果说这些人只是正好在这个时空相遇,又恰好被单岸邀请成了这么一个玩家组织,简舟是怎么也不能相信的,更别说单岸这个人…… “怎么了?” 刚想到他,单岸的声音就猛然响了起来,像是能听到他心中所想似的。 简舟不由得皱了下眉,“你那对眼睛只能看见表面的东西对吧?” 单岸歪了下头,两缕刘海就顺着这个角度滑下来,“这话问的……你要不试试看?” 简舟当即在心里骂了两句:死骗子,示弱狂。 接着就面色不变地看向他,单岸后仰了下,“骂得好脏。” 简舟:“你真能听见?” 单岸:“你真骂我了?” 简舟:“……” 这人有点毛病,不能理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简舟也忘了自己之前要问什么。 “对了,我们没有塔内的地图,怎么走你们都知道吗?”黎算问,“如果不小心误入了什么禁区,那不是给人送上门抓吗?” 众人齐齐看向简舟,简舟:“?” “别看我,我没有。” 齐麟兴奋的表情顿时冷却下来了,“那有点危险吧。” 黎算点头,“那我不建议我们现在进塔,反正到时洛奇也会配合我们出来的,那时再碰面也不迟。” 他的性格比较谨慎,而且也能看出简舟来找他们一起另有目的,他没有齐麟那么重的玩心,相比八大城中枢之一的至高塔一日游,他还是更偏向于按计划走。 简舟捏了捏口袋里的硬币,心说那可不行,如果没有这些人帮忙分散注意力,他还怎么潜进中枢会议的报告厅。 想到这里,他余光扫过一副事不关己的单岸:“秘书……应该有办法弄到内部结构图吧?” 单岸眉间微动,“怎么说?” 简舟:“毕竟爱德华是个不靠谱的,你之前的政务报告也肯定有其他的获取方法,就按你的老路子,联系那些人要个内部地图也说得过去。” 单岸扯了下嘴角,“这是真把我当秘书使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里还是打开了通讯器,当着简舟的面给一个匿名头像发送消息。 时下的联络器对隐私的保护已经十分完善,简舟还是第一次看见在个人信息上使用匿名功能的。所有人都生活在中枢的信息监控中,要做到完全的匿名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没有在中枢留下信息的人。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在五百年前人工智能引发的信息流事变之后,所有的新生儿就统一由中枢分配育幼院管理,没有人能逃过初始检测登记。 而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个人并不属于至高塔的监控范围,他来自其他的区域。 简舟更倾向于后者,毕竟单岸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像在二区长大的。 那边的消息回复很快,单岸拿到了至高塔内的构造图,整整88层的内部结构一目了然。除去每隔七层就会设立的维修层,剩下的楼层被整齐地切分成了不同的城市分工所对应的部门,而每日例会则分别在不同部门对应的楼层之一随机开展。 简舟接收了他共享的立体投影,“这个可靠吗?” 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说错了,不止暴露了对单岸的不信任,还暴露了自己对内部构造一窍不通的事实。 果然,单岸闻言又笑着看过来,“小先生,要不你自己去验证验证?” 简舟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假装自己没说过。 有了地图,进入塔内的活动就可以好好分配一番了。 简舟直指最上层的领事区,“会议大概会进行三个小时,我们各自行动,到时候在这里会合,从顶层的传送间直达底层离开。” “没问题。” 单岸是第一个响应的,其他人也只好说没问题。 可真混进了塔里,单岸却没有要独自行动的意思,紧跟着简舟躲过几波巡逻队,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样子。 简舟左右看了看,随手把他拉进了一间空房,捏起拳头熟练地威胁道:“再跟着我就揍你,听见没有。” 第12章 “可以。” 单岸被他按在墙边,神情是难得的正色,“我还有个问题,问到答案就离开,好不好?” “说。” “从你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周了,你一直在很努力地扮演‘爱德华议员’,也对我们告诉你的计划表现得十分配合。” “但……你好像从没有问过,任务要怎么完成。” 单岸被他提着领口,喉骨与劲拳近在咫尺,简舟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和皮肤下脉搏跳动的触感,是完全属于人类的。 但他面对简舟能将孟连打飞的拳头没有露出丝毫退缩,脆弱的脖颈任凭他捏在手下,一双猫眼微微眯起,“小先生,你似乎对完成任务并不感兴趣。” 那双眼睛太漂亮也太锐利,简舟在他的注视下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他淡淡道:“我对未知的奖励没什么占有欲。如果你想要分享你获得的奖励,我现在也可以替你拿下来。” 单岸的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我猜的没错,你不是对末日游戏不了解,而是一无所知。” 简舟怔了一下,错过了反驳的最佳时机。 他说的没错,简舟并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游戏,也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因为他的硬币压根就不是什么死亡游戏给的。 他的硬币本身就来自那些带来末日的东西,他的目的也并不是完成什么任务,而是找到末日降临的原因。 至于进入游戏…… 他只是在不停地死去,回到同一天,等待,然后在某一次循环中,他就迎来了末日。 像是忽然就被通知要参加拳击比赛,他被戴上了拳套送上对战台,被一次次击倒之后,终于有人告诉他,其实是别人替你报的名。 简舟语气冷硬,“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可以相信我。”单岸放松地靠着墙壁,“这个时空的任务奖励很丰厚,一旦完成了,你就可以回到你的时空去了。” “你怎么知道?” “那是秘密。” 简舟没松手,盯着他看了两秒之后,出手如电地剜向了他的眼睛。 单岸不躲不避,任凭那双手指袭来,在几乎触及眼睫处停住。 他慢条斯理地握住简舟的手指,“对仅剩的人类好些吧,小先生。” 简舟还要再说什么,手腕忽然被握住,单岸顺势按住他肩膀一个用力,两人的位置顷刻调换过来。 背贴上墙壁的一瞬间,门被推开,一名议员扶着门板和简舟四目相对。 他看看简舟,又看看单岸,最后视线定格在两人的手腕上。 议员:“!!!” 简舟:“……” “不是你看到的……” 议员闭眼、议员关门、议员快步离开。 单岸轻飘飘地松开手:“啊哦。” 简舟:“……有人来了怎么不说?” 单岸:“被你吓到忘记了。” 第11章 至高塔(10) 简舟下定决心,不会再理这个人任何一句鬼话。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仅剩的人类?” 单岸拉着他手,熟练地打开门,像练习过很多次似的,带着简舟避开巡逻的卫队。 “说不明白,我还是带你去看吧。” 他们径直下到了最后一层,简舟上一次来这里还是绑架洛奇。说来也怪,不知道洛奇回来之后是怎么解释的,他打晕人的罪行证据确凿,结果到现在也没有人来给他定罪,反而大家看着他的神情都带着一种畏惧和感激。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那次洛奇平安归来之后,罗德就再也没有和简舟交流过,即使“爱德华”和“罗德”的议员座位还是仅仅相贴,他们也没有过私下的交流。 这让简舟有些担心,如果在周三例会前出了差错,他还能不能顺利进入那个地下大厅。 简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跟着单岸往下走。 只见他绕过自动传送口,打开了一扇安全通道的疏散口,紧接着又在墙上一阵操作,那扇门就亮起了莹莹绿光。 单岸抬手示意他站上去。 简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没动。 “好吧。”单岸这么说着,自己先站了上去,接着又把手递给了简舟扶着,“这里本来该单人通行的,我们一起的话可能会有点挤。” 简舟没搭理他的绅士手,自顾自抱胸站在了对角,单岸倒也没强求,在透明的隧道上操作了几下,绿光渐甚。 下一刻,传送口就触发了,速度几乎可以媲美城区的公共交通。 停下之后,简舟松开了掐着他手腕的动作,几乎确定这人是故意的。但他来不及做出反应,只因眼前的一幕太震撼了。 地下的空间远比至高塔在地面上看起来要辽阔得多,如果说地面上的塔身像一根枝丫,那么地下的部分就是这颗大树的树干,上面密集的枝干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每一个分叉的端点都发着幽光。 “这是……树吗?”简舟问。 面对着如此庞然巨物,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做出这样的联想,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同之处。 那些发光的端点不是分叉,而是连接,每两根相连的位置就会出现这样一个端点,密密麻麻的构成了这样一张立体的网。 单岸站在他身边,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的颜色特殊,他的眼睛中似乎并不能看见反光,像一个幽深的黑洞,将所有的荧光都吸进了深处。 他说:“不,这是至高塔。这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透明的步道穿过了那些网的空隙,简舟靠近了一些,看见了那些端点上微小的起伏,看起来柔软而细密,让他不合时宜的想到…… 绒毛。 简舟对这种东西没什么畏惧的心理,自然地伸手去摸,却在半空中被拉住。 单岸一向闲适的表情没绷住,看着他伸到一半的指尖,脸上露出点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要干什么?” 简舟看看自己的手指,不明显吗? 单岸:“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就上手了?” 简舟:“……”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要抓来看看。 两人的对话没有控制声音,周围荧光的起伏突然大了,刚刚没有触碰到的那根分叉居然自行延伸出来细嫩的一节,向着简舟的手指靠近,像有生命一般在空中蠕动,眼看着就要碰到简舟的手指,单岸皱着眉头又给他拉远了一些。 简舟并没有觉得这样的小东西能给他带来什么威胁,因此闪避的动作也并不走心,象征性地退了两步,就原地观察起那空中的一节。 只见那节新生的分叉在空中扭曲了一阵,顶端隐隐亮起一个光点,却因为没有能与它对接的另一端,转瞬又熄灭下去。 单岸这才松了一口气,简舟没什么表情地问:“被碰到会怎么样?” 单岸:“会变成它的养分。” 简舟 :“它?” 单岸:“你知道整个城区遍布的监控系统吧,它无处不在,严密监视着所有人类的生活轨迹。” “它被称为‘安泰诺’,而这就是它的本体。” “您的意思是,爱德华不是爱德华?”罗德看着面前被笼罩在黑色中的人影问道。 先知非男非女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是的,安泰诺抛弃了他,他不再被神所需要。” 罗德在颈间做了个手势,“那我们要不要……”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先知将一个盒子递给了他,“明天就是约定好的日子,按他传递的消息,他会将洛奇带来。仪式过程中,你想办法将这个放在他的身上。” 罗德接过来,下意识要打开,却被一双铁钳般的手牢牢按住。 先知没有五官的脸皮陡然靠近,隔着一层朦胧的黑纱凝视着他,“不要打开。” “这是神的旨意。” 罗德顺从地接过,心里却隐约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偷偷看一眼吧……只要再合上就好了…… 他告别了先知,走出地下大厅,在不见光亮的上行台阶中,那道声音越发清晰。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将盒子掀开了一条缝…… 冷绿的光点在盒子的边缘一闪而过,紧接着,以常人难以反应的速度,缠住了罗德的手指! 细密的绒毛扎入罗德的皮肤,端点的绿光顺着接触面渗入人体,迅速地占领了整个手臂,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已经蔓延到了肩部。 罗德在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中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地下大厅。 地面上依稀还能闻到上一次举行“净化”仪式的血腥气,但罗德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四肢并用地爬向先知。 “救救我!先知!救救我!” 而那位先知也摘下了遮挡的黑色罩面,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在灯光下看不见人皮的肌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罗德在痛苦中翻滚、嚎叫、经受非人的折磨,一言不发,直到那具躯体渐渐安静下来。 第13章 那种非男非女的声音又响起,“这就是违背神的下场。” 在他的“注视”下,罗德的躯体被幽光吞噬,一根细长的针状物渐渐从头顶长出,端点泛着绿色。 如果简舟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就是地下“安泰诺”的一部分。 没过一会儿,幽光退去了,针状物隐入皮下,罗德的面皮开始浮动,五官的形状慢慢模糊,逐渐平整而没有起伏的一片。 等“罗德”从地上爬起来,和“先知”看起来已经一模一样了。 先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第二枚盒子递给他,“安泰诺永存。” “罗德”的胸腔发出闷响,不熟练地伸出手接过,“……安泰诺永存。” 他转身就走,一步一步从蹒跚走到自然,先知却喊住了他,伸出手在他脸上挖下两块皮肉,暗绿色的液体从伤口流出来。 先知收回手,在指尖滴滴答答的节奏声中吩咐道:“别让人发现了。” 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色枝丫,越往深处走,那些端点的颜色就越深,目之所及的最远处已经是一片暗到发黑的幽绿。 而那些端点也变得越来越活跃,简舟可以清晰地看见上面的绒毛,越来越立体,直到完全发暗的分叉上,那些绒毛已经长出了小脚,变成了半软的形态。 很明显,这就是触角。 简舟停下了脚步,回头才发现单岸一直在他身后。 “你怎么还在这儿?” “这儿这么黑,我陪着你可能会好一些。” 简舟没什么表情,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你是不是养小孩儿上瘾啊?” 他想到基地里某个小孩,某个大小孩,某个老小孩儿,再看看面前这个也没大到哪儿去的身影,只能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单岸算是发现了,和这人说话不能有一点同理心,实事求是的说才不会遭受攻击。 “我怕你还是放不下要揪一节带走的心思。” “我小孩儿吗?” 单岸:“……那你就当我有瘾吧。” 周遭的枝丫还在跃动,简舟收回视线,倒是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掏出一个火枪来,手快得单岸都没反应过来,那火苗就已经燎上面前的绿光了。 如果是平时的火机倒也还好,毕竟在城市活动人口过多的时候,安泰诺也会有发热的迹象,但简舟这可不是普通的火枪,那是能融化合金防盗锁的温度。 那些触角受了热,最靠近火苗的地方立刻发黑,在高热下节节败退,附近的荧光开始闪烁。 单岸心叫不好,在更粗壮的枝条靠近之前立刻拉住了简舟后撤。 “跑!” 出声的一瞬间,那些短而细的触角隐入了深处,转而汇聚成更大更暗的一支,像有生命似的,弓起中段蓄力,紧接着就以雷霆之势穿刺而来! 汇聚成型的巨大触角开始呈现出一种银色的光芒,简直是先知头上针状物的放大版。 简舟只在被拉住的一瞬间有了短暂愣神,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反手抓住了单岸的手腕,以一种在无数次逃生中练就的速度向着入口跑去。 然而来时还安静可爱的那些枝丫此时都成了阻碍! 它们更细嫩,也更灵活,密密麻麻地铺成了一道网。 简舟还记得这东西不能直接碰,当下也不惯着,反手拿出火枪,打开了最大火力,像个移动炮台似的顶在身前开路。 被火烧过之后的枝条都变成了一种焦黑而干枯的东西,空气中渐渐开始弥漫出一股腐朽的铁锈味,在浓重的腥气之中又夹杂着一股蛋白质被烧糊的味道,十分刺鼻。 单岸的脚程并不慢,但他惊讶地发现简舟还要更快,总是能在攻击袭来的前一秒就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这样的反应速度只能是在千百次训练中形成的。 可简舟看起来岁数并不大,也不像是经过军事训练的模样,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 一步一步。 简舟没有停下片刻,在逃命的时候他总是很专注。 直到踏进传送门,浮板自动升起之后,那些枝条才无力地隔着生物屏障狠狠抽了几下步道,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单岸有些无奈地平复着呼吸:“你也太冲动……” 简舟打断了他:“它们是活的?” “活的就需要养分,它们的养分从哪里来?” 第12章 至高塔(11) 顶层会议室。 季度会议是需要八大城所有的高层政务人员共同参与的,但此时坐在至高塔发言位的人,只有洛奇一个。 “滴答。” “滴答。” 墙上的钟表正在自行运转,当前时间是10:34,距离固定的会议开始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小时,但面前没有一块显示屏是亮着的。 代表着其他七座城市中枢的窗口一片漆黑,是画面无法链接的信号。 洛奇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那些数字逐渐变成了缠绕在一起的异形枝条。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不会有人来了。 从一区失联之后,其余的大区都开始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变。最初人们还自信的认为,当前的科技水平完全可以抑制这种上古传下来的不可名状之物,但随着一座又一座大城的沦陷,人们开始寄希望于未知的力量。 至高塔是最后一座没有被占领的城市,但洛奇知道这样的时间不会太久了,地下的“安泰诺”已经蠢蠢欲动,城市也没有更多的养分来供养它了。人类在这种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即使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也无可奈何。 2035年3月6日,10:40。 季度议会结束,洛奇向下颁布了停止军事整顿的指令,并且自此暂休每日例会。 简舟离开那个传送门出来,就听到了这向全塔公告的消息,他身上还挂着每日例会的参会身份卡,闻言立刻摘下丢在一边。 他背着身,没看见身后单岸的表情十分神奇。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简舟自顾自地按下了直达顶层的传送门,反问了句:“我要说什么,这件事情与我所知的历史并没有发生改变,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变数越多,他们回去遇到未知风险的错误就会越大。 身后没有再传来问题,简舟知道自己的反应可以说是相当冷血,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简舟的目的是想办法从根本上改变末日到来,根据单岸他们的说法,这需要回到更早之前的过去才能做到,既然都是要改变的,过程中发生的事情应该并不重要才是。 他径直来到了会议室,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洛奇和他一起去那个地下大厅。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先知”开启仪式,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安泰诺”究竟是什么东西。 只要洛奇成为载体,按照计划把他杀死,回到更早的过去,在那些枝条还没有发展壮大之前,杀死它们的本体,至高塔就不会放弃抵抗,那将成为对抗入侵的一大强力。 洛奇很配合。 简舟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配合自己,也不知道在那个暗门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又见了什么人,但他肯配合就是好事。 洛奇保持着衣冠楚楚的模样,一如末日那天简舟见到他的样子,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一路无言,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简舟对此很满意,却不料他突然发问:“你的朋友呢?” “谁?” “那天和我一起进密室的那位。” 洛奇指的是单岸。 简舟这时才发现,单岸没有跟来,抬手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过了自己所说的集合时间,于是他想,大概是去找他的那些孩子们了。 “不知道。”简舟这样回答。 洛奇说:“你需要战友和同伴,单打独斗是不行的。” “至高塔的沦陷是必然的,如果你要改变这一切,至少需要回到八大区建立之前。” “可那很危险,那是一个人们不了解的时代。一切的记载都在五百年前的那场革命中消失了,那不是一个人可以面对的困境。” 简舟对他所说的什么记载、什么革命、什么旧时代一点也不感兴趣,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洛奇送去接受降临,然后用他准备好的武器和他们同归于尽。 简舟没有接话,但洛奇也并不在意。 “其实后来的人们,也就是我们这一代,很多人都知道当初那场革命是错的,但我们没有机会改变,如果有的话,我们一定会好好把握住。” “而你,我的朋友,你会吗?” 简舟不知道。 他只是过够了这不断循环的一天,他想要一个人来告诉他,这一切是可以停止的。 “你不会。” “因为这是你做过的决定。” 洛奇梦呓似的说完这句,闭上了眼不再开口。简舟却无端升起一股烦躁的情绪,自从他来到这个时空,一举一动好像都是被安排好一般,一切的行动都没有受到阻碍。 第14章 无论是他决定帮那个“复生”劫持洛奇也好,还是帮“一天”那个神秘的玩家组织完成计划也好,几乎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般的顺利。 但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环环相扣,简舟就算再怎么复盘,也找不到奇怪的地方。 没有问题,这是最大的问题。 几番思索下来,穿梭器已经开到了那栋低矮小楼之前。吴冬正在门口站着,见到他下来,很殷勤地上前替他披上了遮挡面容的斗篷。洛奇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自己的助手为这个劫持他的人鞍前马后,面上却一点意外都没有显露出来。 一股怪异的感觉又翻涌起来。 简舟努力忽略了那一点,带着两人往大厅里走,经过两个安检机器人、下楼梯、来到地下大厅,顺利得不可思议。 大厅中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全身被黑色包裹的身影站着,简舟一时没有辨认出来那是谁,反倒是洛奇喊出了他的名字。 “罗德。” 那道身影转过来,面上也被黑纱笼罩得一片朦胧,在剧烈的光照下看不出起伏。 “洛奇先生,你来了。” “你已经准备好接受命运的安排了吗?” 洛奇点头:“是的。” 罗德伸出手,依然被包裹得很严实,“先知在等你。” 简舟抬起步子,很自然地跟上了洛奇的脚步,罗德的脑袋略微偏了一下,“爱德华先生,你不能来。” 简舟:“为什么?” “降临仪式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观看的。”罗德说,“你没有资格。” 简舟本来就对他们这弯弯绕绕的各种规定和要求烦不甚烦,当下就把这话当做空气抛开,自顾自跟上去。罗德还要伸手再拦,指尖发绿的触角从黑色手套中钻出一点,又在将要触碰到简舟的前一秒猛地缩了回来。 灼痛感从指尖传到心脏,已经换了芯子的“罗德”心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贪婪更甚。 洛奇走上了那个处刑的舞台,背景墙立刻翻转打开,露出黑洞洞的内里来。 阴暗、幽深,还伴着隐约的焦糊腥气,简舟几乎是立刻就和至高塔下的那片触角联系了起来。 嚓嚓、嚓嚓…… 随着脚步走近,那些触角尖端的荧光开始活跃起来,简舟的视力很好,在一片幽光中很快发现了它们与至高塔下那一片的不同。 这里的触角更坚硬,甚至在周围荧光的映照下显示出一种金属的光泽,在活动的时候会发出摩擦的声音。 那些荧光也不是纯粹的绿,而是能在绿色中心看见一点银光。 “我来了。” 洛奇站定在绿光中那道身影之后,先知转过来了,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他没有再用任何的服装遮掩,大大方方地把光滑的面皮和头顶那根银针露在外面。 先知上下摆动了一下头,“你终于来了。” 罗德快走几步赶上来,指着简舟道:“先知,我没有拦住他,要不要……” 简舟正仔细观察那些触角呢,一回头看见一根细长没有指纹的手指正对着自己的鼻子,想也不想拽住了,反手就是一扭。 “啊!!!!” 罗德立刻发出一声嚎叫,顺着他旋转的角度挣扎起来,大幅度的动作让那片黑纱摇摇欲坠,简舟余光瞥见,当即上前掀开。 又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罗德”见自己已经暴露,决定不再掩饰,不再模仿声音,而是用他本体那种雌雄难辨的声音哭喊起来。 那喊声十分凄厉,周遭的触角受到刺激,如潮水一般涌动起来。简舟被他叫得头疼,随手将他抛开,又看了看他的脑袋:“你怎么没有天线?” “罗德”的哭喊一顿,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光滑无毛的脑袋,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见简舟又评价了一句。 “真丑。” 先知看着这荒谬的一幕,拍拍手打断,“爱德华先生,你并没有被邀请。” 简舟:“所以呢?” 先知:“……”他竟然一时想不起来该回什么。 “罗德”从地上爬起来,“先知,要不要把他也献祭给安泰诺大人?” 献祭两字一出,周遭的触角丛立刻涌动起来,好像能听懂似的。 简舟:“就因为说你丑你就要献祭我?你心眼真小。” 话音落下,“罗德”的手僵住了,开始怀疑自己,不是已经学习过人类语言模块了吗?这个语言排列组合是怎么回事? 最后打破这古怪氛围的居然是洛奇,“开始吧。” 第13章 至高塔(12) 先知虽然对简舟也有意见,但从刚刚他制服“罗德”的那一招来看,不是一个能轻易处理的人物。 既然洛奇都已经准备好接受了,那神降的仪式自然是越快开始越好。 于是他默认了简舟的跟随,径直朝着触角丛深处走去。 先知和洛奇在前,简舟和“罗德”并肩而行,但在他观察过四周发现只有这一条路之后,就一脚把“罗德”踹到了前面,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压在最后,这么一看倒像是他在押着三人进入深处一般。 很快,这条路就走到了尽头。那是一个四方的房间,全透明的屏障将它围了起来,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圆台,上面又用一个小黑盒子罩住了什么。隔着屏障简舟看不清晰,只能瞥到黑黑的一道。 先知伸出手,在屏障上一抹,那只人手中间立刻长出了不透明的肉膜,成了个蹼的形状。紧接着,他将手按上屏障,透明的隔膜随即消失,那些环绕在四周的触角没了阻挡,飞速生长蔓延,转眼就铺开一地。 密密麻麻的枝丫叫人看了心底不自觉发寒,洛奇下意识退了一步,又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被先知拦住,“洛奇先生,这边请。” “罗德”在身边发出了一种类似吸气的声音,面皮也跟着起伏了一下。见简舟盯着他的侧脸,他抬手摸了下嘴的位置,却摸到一片光滑,面皮又不甘地起伏了一下,对简舟嗤道:“这是神赐的象征,你不必羡慕。待安泰诺重临大地,你也有机会获得这样的福利。” 简舟心说太丑了,他没想要。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问:“你说这些东西能认出神给你的赐福吗?” “什么?” “罗德”的疑惑还没来得及落地,简舟骤然发难,单手制住他手腕,又躬身拽起长袍,利落地将他双手捆在一处无法挣扎。紧接着单手举高,又提膝踹向他大腿,“罗德”脚一软,当即跪倒在地。 先知正带着人往祭台上走呢,忽然听得身后巨变,回头一看,连不存在的下巴都张大了。 从没见过这么灵活的胖子!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了手,没想到身边的“洛奇”会有动作,一个回身飞踢,后腰袭来的巨力正好让他迎面趴倒在了简舟脚下。 面前的皮靴一动,先知立刻瑟缩着抬起头,简舟逆着光,绿幽幽的脸上被映出沟壑,他缓缓道:“你还算有礼貌。” 片刻后,先知和“罗德”被用他们身上的长袍捆住了双手双脚,两人背靠着背,两张没有五官如出一辙的脸上皆是停不下的起伏。 洛奇背着身在使用联络器,简舟又看了他们一眼,抬手将先知头上的银针拔了出来,顺手插到了“罗德”的头上。 连着两声凄惨的喊声之中,简舟安抚道:“现在你也有了,不用羡慕。” “洛奇”转过身,正好看见这利落的一幕,胸口起伏了一下,温良笑道:“还挺记仇啊小先生。” 简舟收回手,“把你这个换了,很怪。” 单岸依言照做,眼中流光一闪,洛奇苍老矍铄的表皮褪去,一张更年轻朝气的脸庞露了出来。 先知“唔唔”叫着,剧痛让他发不出声,另一边的“罗德”要稍好一些,痛呼着:“爱德华你这个骗子!你背叛安泰诺!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简舟:“他们的嘴在哪?找不到的话能直接切声带吗?” 两坨黑玩意儿哑了。 单岸看了他一眼,一时之间也分不清他是在恐吓还是真有此意,指了指自己的手表,“稍等一会儿吧,他们马上就到。” 让单岸假扮洛奇这个想法是简舟临时决定的,他想着既然单岸把他原本的样子变回来,那说不定他自己也可以变成其他人。简舟这么想了,于是也这么问了,果然被他猜中。 于是单岸变成了吴冬的样子,早早等在小楼门口,又在通过机器人的检查之后将真正的洛奇留在了大厅中,自己则变成了他的样子进入地下大厅。 他可以变化外形,却没有办法改变声音,因此一路上都没有开什么口,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刻薄而寡言的议员洛奇”,没让“罗德”看出一点端倪。 如此一来,他们就成功地打入了“复生”的内部,而没有暴露任何。 洛奇向护卫队发送了信号,很快,护卫队和孟连他们一起赶到,小小的两个安检机器人根本没有办法拦住全副武装的护卫队,不过一个照面便被强制关机。 第15章 真正的洛奇顺着台阶来到了密室,看见四周活跃的触角丛时也是一愣,下意识向卫队下达了防护指令,却又忽然想起什么,遣散了他们,只留着一个全身上下被合金轻机甲包裹的人站在身边守护。 “感谢你,爱德华先生。” 洛奇开口道谢,又看向他身边的单岸:“也感谢你,为我们的时空做出的贡献与牺牲。” 单岸笑了笑,没有说话。 简舟则很认真地回复了一句:“不客气。” “接下来的仪式应该不用我参与了吧?那我就先……” 他将手伸进口袋,想要摸出那枚硬币,却摸到了一兜空空。 单岸走向洛奇,手中转出一枚硬币,正是原先简舟放在口袋的那一枚,被他交到洛奇手里。 “抱歉了,先生。”单岸笑道,“关于硬币,我们有更好的使用方法。” 几乎是一瞬间,简舟终于想通了这一直以来隐隐约约的怪异感是什么。 原来这个所谓的“玩家组织”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人大联盟,他们的目的也不是培养新人玩家参与他们的计划。 比起重新培养一个新人,更好的方法当然是将新人的机会拿在自己手里,由自己回到过去亲手完成。 意识到被骗的一瞬间,简舟身上的戾气毫不掩饰,经历过上百次死亡的杀气从他眼中流出。 触及他的眼神,单岸的神情有了一瞬凝滞,但很快被他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 将硬币在洛奇面前一晃而过,单岸说:“那我们就开始吧。” 洛奇点头,简舟脚跟发力,眨眼间就冲到了单岸身前。他的动作很快,可那个穿着轻机甲的卫兵更快,机甲上伸出多条机械臂,成包围之势将简舟困在了原地,没办法再进一步。 简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那张祭台。 小而精致的黑盒被打开,这次简舟终于清晰地看见了那里面的东西—— 一只触角。 通体幽绿,泛着金属甲壳的光泽,看不出来自于什么昆虫,但无可置疑的是那一定不属于蓝星存在过的物种。 “靠你了,年轻人。”洛奇握着简舟的那枚硬币说。 单岸将那枚硬币握在手心,“我将尽全力而为。” 洛奇沉重地点下了头,伸手握住了那枚触角,很快他的手心就开始泛绿,荧光从手臂一路上行,周遭的光点开始不断明灭闪烁。 在光线吞没到咽喉处时,所有的荧光一瞬间失了颜色。 洛奇的身体忽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在几乎灼烧视网膜的巨大光亮中,看守简舟的机甲战士动作一滞,简舟抓住机会,立刻飞身跃起! 唰! 从机甲侧腹抽出的机械臂拦住了他的去路,简舟能看出这并不是由那位操作者控制的,因为它的攻击毫无规律,且杀意浓烈。 简舟毕竟是个人类,就算身体素质在一次次的梦境大逃杀中得到锻炼,在机甲的猛烈进攻下也只能节节败退。 “停下。” 机甲的操作者忽然发声道,“这是歼灭者ls-3型,对一切违抗指令的人类会进行人道主义毁灭,你再反击下去它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这低沉的声线令简舟动作一滞,后腰很快被抽中,整个人摔倒在地。 机甲战士步步逼近,“洛奇先生已经说过了,这是至高塔的命运,不要反抗了。” 他打开防护面罩,一张眉头紧锁的年轻脸庞出现在简舟面前,上一次见到他,他的表情只是悲怆,现在看来倒是更像传闻中从不出差错的护卫队长了。 唐宁操作着机甲将他束缚住,“爱德华先生,你和我之前认识的……不一样了。” 简舟仰起头,“你妹妹还好吗?” 唐宁:“她很好,谢谢关心,只是您安排的植入体依旧有排异反应。” 简舟想起少女那双泛着机械冷光的腿,原来是爱德华安排的植入,那也就说明唐宁、洛奇这些中枢的重点人员,一早就和“复生”这个组织有所牵扯。从简舟的记忆来看,作为普通公民的他,可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地下组织,更别提这邪恶神秘的庞然大物了。 一个消息,如果需要被掩盖,那一定不是什么能够正面于世人的内容。 想到这里,简舟放松了身体,试探地说:“或许,不久后爱丽丝也会和你认识的不太一样。” 唐宁果然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身后的光亮愈发刺眼,将简舟的表情拢在一团阴影中,唐宁看不真切,下意识蹲下身来。 就是这时,简舟抓住机会,一举揪住了他颈后的连接枢纽! 强大的电流通过手心的皮肉毫无阻拦地穿过手臂,简舟的手登时成了一片焦黑,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一般,强行切断了机甲与唐宁之间的联系。 失去了连接的轻机甲立刻解体,唐宁也迅速反应过来,改用格斗技巧发起进攻。 可简舟一个死惯了的怎么会安分留在原地与他对招? 他随手将连接器往那片熄灭的触角丛中一抛,就用尽全力向着发光的洛奇奔去—— 第14章 至高塔(13) 其实仪式进行的过程中是没有感觉的,但洛奇还是感受到自己浑身血肉被吸食、撕碎,连骨头缝里的生机都一点点被榨干。 一身秘书服饰的单岸站在他身边,面色沉肃,眼睛仿佛成了一颗不透明的玻璃珠,倒映着眼前的景象。 洛奇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被吞噬,于此同时,他手中的黄铜硬币开始变了形状。 “这是至高塔的命运。”洛奇喃喃道,但他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单岸骗了简舟。 他们的计划确实是切断来自祂们的注视,但这一步只需要把安泰诺的本体消灭就可以做到。 洛奇不是必死的,但他们需要他死去,因为每一枚硬币的使用次数都是有限的,而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才能获得硬币。 为了阻止末日来临,他们不止要毁掉安泰诺,还需要多一次穿梭时空的机会去到未来,和那些抗争者并肩作战。 简舟虽然来自未来,但单岸能看出他不一样。 他没有活下去的信念。 像他们这样经历过死亡,或是目睹过别人死亡的人,无一例外,身上总会有挣扎求生的意志。 因为完成硬币给的任务只是暂时的目的,最终他们还是为了活着。 简舟没有这样的意志,他不关心任务,也不关心未来,他像一只误入歧途的 蜜獾,平等地漠视着一切。 就连硬币这样重要的东西被单岸拿走也不知道。 余光中简舟的身影正沿着步道冲过来,单岸定了定神,专心凝视着眼前逐渐化作虚影的洛奇。 简舟正全力奔去,刺目的荧光使他无法直视祭台。 甫一对视,就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久久不散的黑斑,他只好一边眨眼一边跑,同时反应过来的唐宁也重新连接上了机甲撞来。 两人打斗的动静也惊动了在一旁看守的单岸,他反手操控屏障合上,可还是让简舟一个滑铲冲了进来。 简舟一刻不停,顶着刺目的光线,反手用焦黑的手掌撑住地板将自己弹了起来。 如果不是这里没有第四个人,单岸是不愿意和他动手的。 毕竟他有经验,简舟刚恢复力量给他的那一拳到现在都没好完全呢。 这人的力度完全就是个人形脉冲器来的! 但仪式一旦开始就不能打断,单岸只好迎上简舟的攻势。 简舟的手臂几乎已经完全碳化,这人却像没感觉似的没有丝毫凝滞,每一拳都带着罡风,招招直取面门! 单岸勉强接了几招,还是让他打中了肩头,巨力袭来,他身形一歪,就露出了身后的洛奇。 简舟立刻调转方向,直冲掌心,黄铜硬币几乎淹没在绿光里。 单岸不敢托大,轻叹了口气,不退反进,冲到了简舟面前,四目相对的瞬间,单岸凝住了他的眼睛。 “三、” “二、” “一,” “入梦吧。” 简舟连皱眉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住,沉沉向下坠去。 踏上坚实土地的瞬间,他的冲拳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在空中打出了后半截余韵。 眼前伫立着一幢摩天大楼,和教科书里的模板如出一辙,身后是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路面用的是早已停用的柏油。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简舟收回拳,愣了片刻,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痛。 那就对了。 这种情况他再熟悉不过了,每次睡着都会随机梦到一个这样陌生的地方,接下来就是等待死神降临了。 “啧。” 一道几不可闻的嗤声传进耳中,简舟回头,没人,又原地转了个圈,还是没看见。 脚下传来一道声音,“在这儿。” 第16章 简舟垂下眼,看见了同样垂眼看着自己的单岸。两人脚掌相对,是个镜像的姿势。 “喏,你的硬币。” 对方松开手,将一枚黄铜硬币丢给他,明明看着是下坠的,却落在了地面上。 简舟没有捡,而是问:“这才是你的天赋吧?” 单岸笑了下,“你可以这么认为。” 他又眨了眨眼,简舟身边的景象倏然一变,又成了他第一次看到安泰诺时的样子。 周围的触角蠕动着,有生命似的朝他涌来,又在将要被他碰到的一瞬间猛然后退,尖端闪起莹莹绿光来。 假的。 简舟看着两侧栩栩如生的触角,终于意识到这个骗子的手段高超。 至高塔底下的安泰诺本体是假的,单岸用天赋幻化出来的,说不定从一开始那张至高塔地图就是假的。 单岸做这一切只不过是想从他这里取得信任,好让他心甘情愿地配合他的计划,把这个该死的地下组织给灭了。 难怪洛奇这么配合,因为在这一点上,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非常抱歉,利用了你。”单岸坦诚道,“但这都是为了最终的胜利,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听我从头说起?” 简舟就地坐下,“我有拒绝的机会吗?” 单岸抿唇一笑,“事实上,像我们这样的玩家组织并不少,培养新玩家也确实是我们的目的之一,但这并不是最终目的。” “你是从未来来的,你应该知道,在末日面前,以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根本没有办法阻止灾难的发生,我们必须借助祂们的力量。” “任务完成的奖励就是一大助力,只要我们一直不完成第三个任务,就不会回到最初的时空,保留着第三次机会,我们就可以等到末日来临的那天,向那些入侵者发起反击。” “可你们不是有死期的限制吗?”简舟问。 “‘死日’来临之前没有完成任务只能算作任务失败,会对硬币产生一定折损,但不会影响任务次数。”单岸说,“很抱歉这次不能让你完成,但我相信凭你的能力,一定能在下一个时空完成任务的。” 提到“能力”,单岸的脸上闪过一丝肉疼,但表情十分诚恳,看得出是真心赞扬的。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单岸说。 简舟想了想,问:“安泰诺是什么?” “你所看见的就是安泰诺,它是这个时空任务的奖励之一,取得本体可以获得全知的天赋,因此它也被称作全知之触。”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遭的空间开始掉帧般的闪烁,一会儿是发着光的触角丛,一会儿是顶层会议室,变换不停。 脚下镜面般的土地也变得忽隐忽现,简舟忽然灵光一闪。 “你是冲着这个奖励来的?” 但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单岸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下一刻,四周空间如同爆裂的气泡一般轰然炸开! 简舟又一次被不知名的力量拖着下坠,熟悉的失重感袭来。 再睁开眼,手臂传来的焦痛让他立刻集中了精神。 眼前的祭台收敛了光芒,洛奇的身体已经化作了一片虚影,一枚崭新地黄铜硬币被他握在手里。 单岸俯身捡起那枚硬币,却不料身后一阵劲风袭来。 简舟清醒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不敢拖延,拿起洛奇身体凝成的触角直直向着虚影扎去! “噗——” “咔。” 虚影被刺中是没有声音的,发出声响的是简舟的身体,他径直拦在了触角和洛奇之间。 心脏被刺破,血液喷涌而出,眨眼间就将单岸的前襟染成鲜红。 他瞪大了双眼望着简舟,“你……” 简舟抬起手,摸着胸前的触角,按他的经验,被穿过的地方应该是凉的,怎么这根针摸起来热热的?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下一刻,简舟就握紧了触角的一端,将它压得更深了些。 尖锐的一头穿体而过,终于刺进了洛奇的虚影中。 他仰起头,问单岸:“你说这样算是你杀的,还是我杀的?” 等不到听见回答,简舟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老大!” “拿到了没有?巡卫队已经追上来了!” 单岸缓缓站起身,手中隐约浮现出一枚触角的形状。 他用力握了握,确认能感受到实体,这才松了口气。 “拿到了。” 孟连第一个跑过来,却在祭台前停住了脚步,看着地上爱德华的尸体愣住了。 “他……” “他应该完成任务离开了,现在这具身体已经物归原主了。”单岸推测道,“不过安泰诺是我和他一起动手的,不知道算不算成功。” 黎算也看见了那条没有凝实的触角,眉头一皱,“那我们还要继续吗?” 单岸摇了摇头,“安泰诺是最有可能的部分了,如果连它也给不出解决办法,那再找剩下的也没用了。” “可是我们手上的不完整,如果强行对上入侵者,没有任何胜算。”黎算说。 “那我们去找他呢?”齐麟忽然道,“找到简舟,让他把安泰诺拿出来,我们一起去……” 话说到一半,他就讪讪地收了嘴,毕竟不是谁都和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的。 万一简舟拿了奖励,就愿意留在他那个时空呢? 单岸垂下眼细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缓缓扫视过四周因为本体消失而枯萎的触角丛,忽然一点荧光闯入了他的视线。 他扒开触角一看,是被简舟随手丢进来的两个无脸人之一。 其中一个,头上还插着被简舟称作“天线”的东西。 “这是安泰诺的残余?”齐麟判断道,“我们不彻底销毁吗?” 单岸摇了摇头,勾起一个笑,“我们不用去找他,他会来找我们的。” 第15章 至高塔(14) 简舟骤然睁开眼,从床上猛然坐起来,用急促的呼吸来平复心跳。 被钢针贯穿心口的一瞬间,血液由心脏泵向全身,腥甜的味道充满了口腔。 死亡的感觉他并不陌生,但这一次太真实了,真实到简舟对梦中的一切经历都记忆犹新。 作为议员参加至高塔会议、奇怪的穿越者组织、用科技无法解释的超能力…… 这个梦,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它不像是一个梦。 不过这样的情况虽然很少,也并不是没有过,简舟到现在都还记得他曾经重复经历的一个梦境。 在梦里他是个军事首领或是统治者,每次面对的都是不同的敌人。他试过各种各样的应对策略,甚至为此在醒来的时间里跑了好几次图书馆,就为了购买高阶军事理论和策略的知识。 然而这样的努力并没有用,在简舟接受了梦中一定会死去的这个结果之后,他就放弃抵抗了。 那个梦也没有再出现。 收回思绪,简舟翻身下床,手腕却在床沿磕了一下,发出“当啷”一声。 他不记得自己手上有什么饰品,唯一一个出现在他手里又无法解释来源的东西,就是那次在梦中收到的黄铜硬币。 垂眸看去,手腕上正横着一圈银色的手环,泛着金属光泽,质地坚硬,不像凡品。 简舟试了试把它摘下来,但那圈口似乎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正好能卡在腕骨的凸起处。 倒也不是不能拿下来,如果简舟下定决心的话,可以把手腕敲断。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确认……硬币! 简舟记得在梦里,他得到了一枚黄铜硬币,硬币的材质与他先前得到的一般无二。 既然先前得到的可以带出梦境,那枚应该也能带出来才对。 他在床上摸索了好一会儿,干净整洁的床铺并没有异物的痕迹,搜寻无果,简舟只好放弃。 “叮铃铃——” 床头的闹铃响起,简舟将它按断,智能管家随即开始播报。 “早安,今天是2035年4月1日……” 简舟再次把它关闭,没错,他仍然在4月1日这天,一切都只是他的梦境而已。 什么死亡游戏、什么硬币任务,都是他梦里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这么想着,他走进了浴室。 清晰明亮的镜子中,映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面孔,修长的脖颈下,坠着一枚崭新的黄铜硬币。 简舟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将手抬起来,落在那枚硬币的表面,冰凉而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真的。 他倏然低下头,胸前空空如也,但镜中又明明白白显示着那枚硬币正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着。 他能感受到硬币的重量,也能摸到上面的温度,但他看不见。 “怎么回事……” 智能管家检测到他的疑惑,机械甜美的电子音发出疑问:“您好,我在。” 第17章 “我……”简舟变了脸色,声音也有些颤抖,“为什么我看不见?” “您的问题是视觉与现实冲突对吗?正在为您连接至高塔官方查询网站,安泰诺提示您……” “不!” 简舟听见那个熟悉的系统名称,忽然打断了它,“不要查询,是我看错了,没有问题。” “好的,已为您终止程序。” 简舟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两下又睁开,对着镜子握住了那枚硬币。 手心包裹住冰凉的一瞬间,手腕上的银环有了动静。 它的边缘开始长出了细小而茂密的绒毛,在简舟的注视中缓慢延长,向着手心的方向生长。 一股危机感骤然袭上心头,简舟松开了手。 那些细小的绒毛开始变粗,尖端出现了莹莹的光点,变得越来越像梦中见过的某种东西。 是触角。 失去了目标的触角在空中舞动,片刻后又偃旗息鼓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最多也只能够到简舟的虎口,放弃了挣扎,缓缓收回了银环中。 简舟喊出了智能管家,“……我的手上有什么?” 先进的仪器扫过简舟全身,不一会儿,机械合成音回答道:“检测到您的骨骼结构正常、软组织功能良好,皮肤较为干燥,建议补充水分。” “没有……异常吗?” “没、没有。” 合成音猝不及防卡顿了一下,这点异常没有逃过简舟的耳朵。 他立刻追问了几遍,“没有吗?你为什么卡住了?回答我!” 一阵模糊的电流声从卧室传来,简舟匆匆推开门,看见了显示屏上的一串乱码,似乎是程序遭到了攻击。 简舟立刻拿起控制器,手腕却被电了一下,叫他迫不得已松开了手。 控制器落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显示屏却骤然一闪,发出尖锐爆鸣声。 简舟立刻捂住了耳朵,下一刻,熟悉的电子音响起。 “人类。”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对微笑的表情符号,“好久不见。” 简舟定了定神,在暗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父神的一部分,也是你的主人,你可以称呼我为——” “安泰诺。” 熟悉的屏幕,熟悉的声音,却说着程序绝不会设计的台词。 简舟和那双眼睛对视了片刻,“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得到了我,我将能力赐予你,作为任务完成的奖励,你应该为此感到感激。”机械音缓慢说着,甜美的声音中透出一种施舍的味道,“不过你得到的只是一部分,不能发挥我全部的力量。” 它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诱惑,“但如果你愿意将硬币献给我,我将给予你额外的奖励……你想要成为人上人也好,家财万贯也好,我都可以为你实现。” “我的主人?”简舟重复了一遍。 “是的,这是你的荣幸。” “谁允许了?” 与简舟的话音同时落下的是他的拳头,精美的电子屏立刻碎裂,机械音只来得及吐出一个“你……”就被迫闭了麦。 简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卧室,径直离开了公寓。 但这一次他竟然没有遇到任何波折,传送门没有人排队,没有喝气体饮料的住户,没有为此争吵的上班族。 他顺利地离开了公寓楼,打开大门的一瞬间却怔在了原地。 眼前不再是他熟悉的街道,与他重复了数百次的画面完全不同。 平整的地面裂开了缝隙,缝隙中透着微光,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试图从地下挣扎出来。 往远处看,从前无论在城市的哪个角落都能看见的至高塔已经没了踪影。 简舟调出联络器,却发现早就没了信号。 他只好向街区外跑去,沿途所见的所有店铺都紧闭着门窗,无一例外。 除了志愿机器人还在固定的路口,街上几乎看不见人类的踪影。 简舟在爱丽丝的洗衣店前停下脚步,不过一个梦的时间不见,店铺门栏上的招牌就已经挂上了斑斑锈迹。 透明的落地窗被砸了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人强行入侵过,边缘还挂着不规则的碎屑。 简舟从破洞中钻进店内,绕到柜台后,他知道每家公开店铺都安装了安泰诺系统监控。 没费什么力气,简舟就找到了监控记录。记录显示,3月6日下午,店铺正对着的街道远处发生了一场剧烈的爆炸,余波甚至蔓延到了这边,整个画面都为之震动。 片刻后,至高塔戒严警报响起,门厅坐着的客人纷纷跑了出去,爱丽丝也跟着离开。 大约十五分钟后,唐宁来到了店内,连身上的轻机甲都没有来得及卸下。他在店内快速搜索了一圈,没有看见爱丽丝后就离开了。 此后的数天,监控画面完全一致,只是偶尔会出现大幅震动。 直到今天上午。 店门口的地面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龟裂,一直蔓延到人行步道上,随后,有什么东西从缝隙中伸了出来,迅速击碎了玻璃,又扫过整个店铺。 简舟放慢了画面,尝试了几次,终于捕捉到那东西的正面。 那是一只触角。 和他梦中的一模一样。 饶是简舟的经历已经足够离奇,面对这样的画面也还是足足愣了好几秒。 他梦里的东西……来到了现实? 太惊人了,但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简舟当即回到家中,又拿出了另一台机械设备,同时用手握住了看不见的黄铜硬币。 手腕上的银环果然再次苏醒,绒毛般的触角活动起来。 略带卡顿的电子音响起,“呵,人类,你果然还是无法抗拒诱惑。” “说吧,你想要什么……” 简舟打断了它,“你再说一次,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你才是东西!”那声音斥道,“我是伟大的父神在人间的执行者安泰诺,人类也把我们称作‘关键物’。” “关键物?” “我们能够将人类身上的部分潜能激发出来,或者赐予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相当于在你们的基因序列上改变关键,这是你们的理由。” “你们?像你这样的东西还不止一个?” “当然了,不过就算有很多,我也是最伟大的一部分。” 第16章 至高塔(15) 银色的手环在腕上缓缓蠕动,简舟能感觉到它触角扎在皮肤上细密的痒意。 “我们的降临是父神对人类的一次考验,给这个落后的种族一些机会改变命运。”安泰诺说,“你们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命运”这个词简舟依稀记得在梦中也听过,那位最后被吞噬的洛奇议员说过、那份交给他涂涂改改多次文件的吴冬也说过,但简舟直到这一刻才从心底泛上一丝寒意。 他干咽了一下,问:“什么机会?” “你得到硬币的时候难道没有听过规则吗?”安泰诺很不屑地发出哼声,带着一种近似于嘲讽的语调。 “没有。” “……那你求求我,我来告诉你。” 简舟盯着手腕看了一会儿,就在安泰诺准备再次嘲讽的时候,他从床头拿出了一柄破窗斧,高高举起对准了手腕的方向。 “停下!你要做什么!”安泰诺骤然提高了音量。 简舟却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崭新的硬币,“你应该很想要这个吧?” 安泰诺:“……” “你说的没错,我对这枚硬币一无所知,所以它现在对我来说毫无价值。”简舟说,“如果你不把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告诉我,我就毁了它,然后在家隔离。从此以后,你都只能通过这个憋屈的音响沟通。” 安泰诺知道人类有一种状态叫“疯狂”,指的是丧失理智,做出不符合社会常识和人类心理的行为。 但看到简舟,他才对这个词有了真切的理解。 安泰诺:“……” “你先把刀放下来,我告诉你就是了。” 简舟没有照做,甚至把斧刃靠得更近了! “我说,我说,我都说了!” 小小的音响只恨自己没有活动能力,喇叭上的鼓膜都快弹破了,生怕简舟一个没拿稳—— “拿到这枚硬币,你就获得了穿越时空的能力。在各个时空的不同地方,都存在着一个关键物,它们互相吸引,持续与远方的父神进行共鸣。” “接触过这些关键物的人类都能够觉醒某种相关的能力,人类称之为‘天赋’,但并不是每个人类都能和关键物的本体共存。” “比如说你,虽然达到了让我寄生的条件,但并不能获得我的全部能力。” 简舟:“你的能力是什么?” “全知。”安泰诺转动的速度加快了些,带着一种自得,“我能够知道世上所有想知道的。” 第18章 “那我呢。” “你?你只能知道一定范围内的。比如说,如果你想知道三个街区外发生了什么,只要发动能力就可以。但如果你想要知道某个时空完整的历史,就不可能了。” “这就是我的‘天赋’?” “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简舟犹豫了一会儿,想到了只隔着两条街的至高塔。 他心念一动,3月6日那天,至高塔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想法刚刚在脑海中出现,手腕就传来针扎似的疼痛,随即一段仿佛身临其境的画面进入了脑海中。 只见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富人区的某幢小楼中爆发出来,余波使整个中心区都在颤动。与它直线距离最近、也是最高的至高塔被波及,地下随即出现一股同样的力量,两者相撞之下,竟硬生生将塔下震出了个巨大的空洞。 整个塔身随之下落,偌大的建筑凭空消失了一半。中心巡卫队立刻赶来,楼内军事中心随后飞出数架轻机甲,径直冲进了那个地坑。 而在地坑边缘,几个人影身形矫健地攀到了地面上来,为首的一个落地时还整了整衣领,身形十分舒展。 简舟则注意到了他手中的某个东西,很小、发着绿光,就在他想要尽力去看的时候,腕骨忽然发出一阵深入骨髓的痛意。 他猛然醒过神来,听见了音响中传来的惨叫声。 “你……你看什么了?啊啊啊啊——” 安泰诺似乎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简舟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却覆上了一层浅薄的绿光。 “你怎么了?” “不要看你不该看的东西!”安泰诺吼道,“你只有我一部分的能力,难道还试图追溯时间以外的东西吗?!愚蠢!狂妄!无知!” 简舟:“……” 他倒是还好,除了刚刚那一阵突然的刺痛,还有眼前这层怎么眨眼都去不掉的绿色。 看久了让人有些发晕。 安泰诺嚎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恨声道,“你要是再敢这样……” “我有一个问题。”简舟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他。 安泰诺下意识问:“什么?” “你刚刚说你寄生在我身上?在我使用天赋的时候,我没事,你很痛苦。”简舟缓缓道,“这是不是说明,我才是你的主人?” 安泰诺:“……”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简舟从这突然的静音中品出了什么,眨了下眼,“我猜对了。” “才不是!你……” 安泰诺还没来得及开始气急败坏,房间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门铃声。 简舟将电子设备关闭,塞进了抽屉里,又拿了件长袖外套披上,才去开门。 这是他住进这座公寓楼以来,第一次有人按响他家的门铃。 他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 唐宁和吴冬。 简舟确信自己从没有在4月1日这天见过吴冬,但他又切切实实站在了门外,还和梦中长得一模一样。 吴冬看着眼前这位面无表情,但长得十分乖巧的青年,又看了看手中的公民档案,最后看了眼身后人高马大的唐宁,半信半疑地问:“你就是简舟?” 简舟:“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吴冬想了想,“你认识一位叫做单岸的先生吗?” 简舟想也不想地否认道:“不认识。” 唐宁却立刻拆穿了他,“不,你认识。” 他强势地将吴冬挤开,进入简舟家中,迅速地环视了一圈,才低下头说,“你不止认识单岸,你还认识我,和这位议员先生。” 简舟的腰背绷紧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不认识我们,你在他问你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该反问我们是谁,而不是有什么事。”唐宁说,“你撒谎了。” 简舟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将视线拉到与他齐平,冷声问:“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吴冬说:“是一位叫做单岸的先生留下了字条,让我们找一个叫做‘简舟’的人,说能够解答至高塔倒塌的真相。” 简舟:“……他说的你们就信?” “我不是为这个来的。”唐宁说,蹙起的眉心带着一种别样的关切,“他说,你可以解释接受植入体的人群异变的原因。” 简舟愣了一下,“异变?” 吴冬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块显示屏,“大约在一周以前,至高塔塌陷后,接受过植入体的人类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肢体异变,包括且不限于失去皮肤纹路、骨骼消失、丧失语言能力、长出某种尖锐的金属……” 他将图片一一展示出来,那些扭曲的肢体从简舟眼前划过,逐渐拼凑成了他梦中无脸人的样子。 “单岸先生说你能够解释,留下这句话后他就消失了,我们动用了整个安泰诺系统也没有发现他的痕迹。”吴冬说,“由于至高塔议会出现了一些重大变故,我们能够用来调查的人员有限,直到今天早上,出现了第一例因异变而死亡的植入人,我们才决定上门打扰。” 唐宁说:“希望你能告诉我们解决这种问题的做法。” 简舟没怎么考虑,就指出了关键:“他们是不是与某个地下组织有关,推崇某种反科学思想的,或许是因为接受过里面的‘仪式’,沾上了那些东西,才发生异变的。” 吴冬与唐宁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疑虑散去了几分。 吴冬说:“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在一部分人家中发现了他们小心保存的组织机密,是一个通体黑色的盒子,里面已经没有东西了,但能检测出存在过某种生命体。” 唐宁接道,“但那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人只接受了植入,与那个地下组织完全无关,也发生了异变。” 简舟:“或许只是你们没有发现,你怎么能保证……” “我能保证!”唐宁忽然提高了声音,克制地深吸了一口气,又重复道,“我能保证。” 简舟又退了两步,脸色愈发冷肃。 吴冬左看看右看看,托着显示器不知所措,半晌,才转向简舟。 “你不要害怕,他确实能保证……”吴冬艰难地干咽了一下,“第一个死亡案例是他的妹妹爱丽丝。” 唐宁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妹妹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失去意识的模样,先是从植入体开始的痛苦,紧接着是丧失感知,最后随着植入体消失在空气中,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哭喊的皮囊。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五官,光洁得仿佛新生儿一般的皮肤覆盖了她的脸,即使用刀将皮肤割裂,也没有任何血液流出。 她就那样,在亲人的注视中,一步一步,化作了一张空虚的皮囊。 第17章 至高塔(16) 听过唐宁的描述,简舟也不由得动容,他是见过那种东西的。 在梦中他只觉得荒诞中带着一丝诡异,但想到现实中也发生了这样的事,还是在他认识的人身上,不由得心底发冷。 “3月6日那天出事的时候,有位……已故的议员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唐宁回忆道,“他问我妹妹怎么样,但此前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随后,他又提醒、或是警告了我一下,说爱丽丝会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深吸了口气,拳头不自觉握紧了,“我当时只以为这是某种使我分神的手段,没想到……我疑心他知道些什么,但他也在那场事故中死去了。” 简舟脑中几乎是立刻出现了他用这话恐吓唐宁的场景,整个人不由得一怔,他当时确实不知道会发生这种变故,没想到…… “那位议员没留下什么线索吗?”简舟问道。 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在做“爱德华”的时候,他可是把那个屋子清理得干干净净,什么乱七八糟的盒子、形状诡异的器具还有各种奇怪的相片记录都销毁了,免得看着眼疼。 “没有,他只是个经济顾问,家中也没有什么与地下组织有关的东西。”吴冬说,“他是靠父亲的功勋才获得的职位,一直不是什么受关注的人物。” 简舟:“他父亲?” “他父亲爱德华先生是为出色的外交官,曾经为二区与其他区的外交事业做出过卓越贡献……”吴冬下意识背诵起来,又猛然一咳,“总之和这次异常没什么关系,现在能突破的线索只有你了。” 吴冬和唐宁期待的目光双双锁定了简舟,简舟却不敢回应,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在梦中帮助了单岸,造成了所谓的仪式成功进行,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那个单岸……”简舟问,“他只留下了这个吗?” 唐宁摇了摇头,“我当时受伤了,赶到的时候,单岸先生也已经身受重伤,他身边躺着死去的爱德华先生,和洛奇先生,就是那位已故的议员,被腐蚀的身体。” “他的表情十分痛苦,并且整个人仿佛随时会消失一般若隐若现。” 第19章 简舟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是单岸又动用了他的天赋,从他对那位“小岸秘书”的印象来看,他可不是会把自己放进濒危境地的类型。 “我上前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摇了摇头,紧接着递给我一张纸条,随后就凭空消失了。”唐宁说,“要不是我的机甲有自动记忆功能,我几乎要以为是我的幻觉。” “在他留下的纸条上我们发现了你的名字,但在前几天的观测中,你一直很正常,所以我们直到今天才决定找上门。”吴冬补充道。 之前几天? 简舟回忆了一下,他被困在这一天已经太久了,几乎忘了自己在开始死亡循环之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不过正常就好,应该也只是普通人的生活。 简舟想了想,决定坦白,“我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你们被他骗了。” “什么……”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发生异变的原因。”简舟说,“在至高塔底下数百米的地方存在一种不属于这个星球的生物,它以人类作为养分,在塔下生存了数百年。它的枝丫会使接触到的人发生肢体异化,接受过植入的人发生异变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在手术过程中被植入了这种东西。” “同样的,那些邪恶组织的成员所信仰的也是这种东西,他们相信通过这个能和地外的某种神灵之类的东西取得联系,所以也会有所接触。” 说到“神灵之类的东西”,简舟明显感觉到手腕上被刺了一下,那个叫做“安泰诺”的关键物开始不满了。 简舟直接无视了他,自顾自地说:“比起那些已经异变的人,我想大家更需要在意的是从街面上的缝隙里钻出来的东西。” 吴冬疑惑道:“什么缝隙?” 简舟愣了一下,抬步到窗边看去,街面上的开裂几乎已经到了无处下脚的地步。 他喊来两人,指着窗外问:“你们看不见?” 两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认真看了,齐齐摇头。 简舟隐隐察觉到什么,“那为什么街面上没有人活动了?” 唐宁解释说,“是因为至高塔的变故,地下持续有余波活动,为了保证公民安全,已经发布了全民公告,非必要不外出,保证安全。” 简舟的额角一跳,瞬间想到这也是他手上那东西搞的鬼。 “可能是我的后遗症吧。”简舟忽然道,“我有失控症,基因病,需要定期服药。” 吴冬的脸上出现一丝同情,由于五百年前的那场传奇之战,存活下来的人类多多少少都患有一定的基因病。 随着这些年的医学发展,他们的后代中有一些病症得到了减缓,而另一些则还需要靠定期的药物治疗进行缓解。 简舟所说的失控症就是其中一种。 这种病症发作时很难分清现实与幻想,为了规避对他人造成伤害,患者通常会减少与他人的接触,从事的也是不易引起情绪波动的社会工作。因此,这样的人通常性格比较孤僻,情感也比较冷漠。 吴冬看着面前的简舟,蓝眼珠子一闪,在心中谅解了他对自己二人的态度,呐呐道:“……按时服药,会好起来的。” 简舟不置可否,“我能提供的信息就是这些了,我的建议是将发生异变的人尽早安排集体处理,这种改变是不可逆转的。” 听见他的结论,吴冬和唐宁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沉痛。 两人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先离开,毕竟简舟也不是什么违法公民,也提供了线索,他们没法将他强行拘禁。 “多谢你的配合。” 离开前,吴冬站在门口说,在简舟即将关上房门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对了,那位单岸先生还给你留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感谢3月20日使你们相遇。” 简舟心中一动,但面上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唐宁走出两步,又微微偏头,“如果有什么新的线索,请务必联系中心巡卫队告诉我。” 简舟喊住了他,“那位洛奇先生,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洛奇先生?”唐宁回忆了一下,“没有,他是因为被那些地下组织成员绑架才死去的,没有来得及留下遗言。” 吴冬敏感地看了他一眼,“你……对洛奇先生好奇?” 刚刚两人不过只提到了一次这位议员的名字。 简舟毫无压力地回答,“是的,我是他的粉丝。” 吴冬瞬间理解了,“节哀。” “他生前常常说一句话,”简舟说,“今天就是世界末日。” 唐宁向吴冬投去了求证的目光,吴冬却满脸疑惑,“是吗?” “是的,我有幸在私人场合见过他几次,有过一些深入交谈。”简舟说,“他还说,放弃军事反制是他做过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唐宁的背影陡然一震,转过来的脸上惊疑不定,“什么——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简舟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用力,“大约两周前吧。” 唐宁瞬间大惊失色,吴冬也是整个人一凛。 “愿他安息。”简舟说完,合上了房门。 听见了脚步声远处,简舟立刻回到了房间里,把音响重新摸出来,又握紧了斧子。 “干什么!”安泰诺惊呼,“你又要干什么!” 简舟:“世界末日是真的?” “当然了,对父神的呼唤已经这么久了,祂当然会降临。” “那些人说的任务是什么?硬币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安泰诺诡异地笑了两声,又在斧子扬起来的瞬间戛然而止,不情不愿地解释道,“黄铜硬币是父神对一部分人类的认可,你们通过了死亡游戏的测试,所以给你们一个寻找关键物的机会。” “我说过了,在不同的时空都存在着关键物,如果能集齐所有的关键物,就能获得凌驾于所有人类之上的力量。” “至于你听说的任务,是人类的定义,硬币最多只能使用三次,所以你最多只有三次机会。不过好在你获得了我,最伟大的安泰诺,我可以给你指引,找到最重要的三个部分。” 简舟:“‘死期’又是什么?” 安泰诺的声音顿了一下,小小的音响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你还知道这个?” “死期就是……你在死亡游戏中存活的时间。”安泰诺说,“或者说,你可以认为是你在使用硬币后仍能存活的天数。” 简舟闻言一怔,回忆起自己在梦中听到的话。当时他听见“一天”的那个成员说,是固定的日子,还以为是死亡的那一天。但按照安泰诺的说法,就是他反复经历的4月1日这天。 如果按天数算,他只有一天,但他将这一天过了上百次…… 累计起来的话,恐怕他将是这世上使用时间最长的人了。 “3月20日发生了什么?”简舟问。 第18章 至高塔(17) 3035年3月20日,二区至高塔下。 假死脱身的单岸和“一天”众人重新回到了地坑之中,巡卫队已经将这一片区域完全围了起来,但高科技完全挡不住黎算的天赋。 小机器人将机械臂慢慢伸展出来,触上警报装置,红光一闪,当前最高级的安保设备就打开了一个小口,甚至都来不及开始鸣叫。 “老大,他真的会来吗?”孟连犹豫道,“我们快没有时间了。” “他会的。”单岸带头走进了地坑。 被安泰诺力量摧毁的地方已经架起了支撑结构,防止至高塔进一步下坠。塔里的各个中心和公民已经完全撤离了,整座塔已经成了个空壳。 单岸没有犹豫,带头跳进了地坑底部,朝着坍塌的源头——那座祭台——前进。 “他对硬币、游戏、关键物,一无所知,但身上又有着某种被坚定选择的特质。我们是他见过的唯一一群了解这些的人,所以他一定会回来,找我们问个清楚。”单岸说。 “可是,他看起来不像会好奇这些的人。”齐麟听着有些犹豫,他对简舟的印象还停留在脾气暴躁且拳风勇猛上。 “会的。”白蘅肯定道。 单岸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从简舟和白蘅第一次见面他就注意到了,这两人身上有些相似的地方,以至于性格和想法都有些类似。 “我见过很多像他这样的人。”白蘅对上他的目光,莫名开始了解释,“因为战争遗留的辐射,有些人会患上一种叫做‘失控症’的基因病,发作时无法分清现实与幻想,因此常常表现出冷漠孤僻的形象。但实际上,这类人群的内心十分渴望亲密关系、对未知充满好奇,且……有一定的自毁倾向。” 白蘅是个医生,在这类新时代常见病上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众人不由得随之点头。 单岸微微一笑,“又学到新知识了。” 听着像,“又抓到一个把柄了”。 白蘅冷艳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又重新垂下头走自己的路。孟连则立刻靠近了她,小声又不太自在地夸赞道:“阿蘅你知道的真多啊。” 第20章 齐麟耳朵好,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学他,“阿蘅~知道的真多啊~” 孟连反手就是一拳。 齐麟:“哇!你也要当拳皇啊!” 得亏这一片区域已经清空了,众人打打闹闹地来到了那座祭台。 已经被炸毁的台面上一片焦黑,安泰诺本体延伸出来的触角丛残骸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点银光在地面上。 那是单岸离开后又重新种下去的安泰诺“残余”,失去了养分供应,它一直没有生长起来。 一靠近那点银光,单岸手里的安泰诺就微微发热起来。他上前几步,正要将那点银光拔除,忽然听得身后一道破空声响起。 “小心!” 黎算的警示和拳风几乎是同时擦过单岸耳边,他心中一紧,面上却越发轻松。 只见他一个灵活地后仰避开了简舟的攻击,随即后手撑地,使出了一招扫堂腿,正中简舟小腿! 简舟没想到他的力道有这么大,当即一个不稳,连退了好几步才站定。 单岸重新站直,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久不见啊,小先生。” 简舟冷冷地望着他,腕上一圈银光闪烁。 黎算几人迅速上前与他对峙,齐麟忍不住喊道:“怎么每次一见面就动手啊你!” “你们骗我。”简舟说。 控诉的句子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判刑。 齐麟毕竟年纪小,一听就有点挂不住脸了,往黎算身后缩了下。 单岸是个脸皮厚的大人,笑着说:“互帮互助的事情,怎么能说骗呢?” “你帮我什么了?” “你应该已经获得自己的天赋了吧,靠着这个,在你的时空你会获得很不错的生活。” 单岸缓声道,“但你还是来了,说明你对我们所做的事情应该有所了解了,想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对不对?” 简舟与他隔着地上的一点银光对视,双方的表情都笼罩在地底浓重的黑暗里。 “我已经知道了。”简舟说。 单岸几人的表情登时一变,他们都知道安泰诺的作用是什么,简舟只是获得了一部分就从无知变为了有知的状态,只能是安泰诺的缘故。 单岸没有停顿,语气听着十分顺畅,“那太好了,欢迎你加入我们。” “我没有这么说。” “当然了,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合作之前当然要先清理一下历史问题。”单岸听起来带着一丝歉意,“很抱歉我们之前为了合作,在说辞上有所隐瞒,现在我们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保证,这次说的全是实话,听完做决定,好吗?” 说实话,单岸的声音本就十分好听,当他这样软着语气小心翼翼说话的时候,很难不被打动。 简舟忍了一下,选择沉默。 单岸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首先,关于任务的次数,我们隐瞒了一部分。三次任务是极限没错,但我们并不是相同的。黎算已经通过两次了,他的天赋是我们之中提升最大的,而齐麟,这是他的第一次任务。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集齐所有的关键物。” “第二,我们来到这个时空并不是偶然,而是在衡量‘死日’长度之后做出的决定。这个时空的关键物崩坏时间是最明显的,也是最好把握的,所以我们选择了这里。” “第三,我们需要安泰诺并不只因为它是关键物,而是它能指引剩余部分的缘故。” 单岸慢悠悠地将理由一一陈述,精确又细致地解答了简舟的疑惑。 不可否认,简舟所质疑的内容他都注意到了,给出的答案都是他想知道的。 这人对其他人的观察力实在是过于敏锐了。 “想必你现在也知道了,你手中的安泰诺并不完整,又一部分还在我这里,不完整的关键物会对持有者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单岸说着,伸出了手,“所以,我把剩下的部分给你。” 蜷缩着的触角虚影出现在他手心,单岸摊着手缓缓走近,简舟迟疑了片刻,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心中警铃大作。 只见单岸的双眼仿佛成了无底的漩涡,叫简舟怎么也无法移开视线,只能僵着脖子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腕。 单岸圈住了他的手腕,虚影与手环相触的一瞬间,一股几乎亮瞎眼的绿光爆发出来。 身后的众人都不由得背过身去躲避,只有简舟的眼前覆上了一层保护般的黑影。 “嗯?” 单岸松开手,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绿光散去,他的掌心空空如也。 简舟感到一阵刺痛从他手腕上传来,手环上细密的触角正贴着他皮肤蠕动,眼前的一切都成了绿色。 最亮的是远处的四个人影,然后是地面上的安泰诺残余。而离他最近的单岸,身上是一片浓重晦暗的黑,看不见一点绿色。 “原来它已经选择你了。”单岸很快理解了,眨了眨眼,松开了对简舟的禁制。 简舟立刻活动了一下手腕,单岸却早有防备地退远了,“别急着动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简舟问。 孟连看看他手上越发亮眼的手环,又看看单岸空空的手心,“你干什么了?” 黎算拉住了他,语气有些沉,“安泰诺选择他作为宿主了。” 话音一落,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关键物作为祂的一部分,并不是不可以和人类共存,但要求有多严苛简舟不知道,他们却是知道的。 黎算的小机器人就是某个关键物的化身,但至今也只能以这种形式待在黎算身边,却不能成为他身上的一部分,就是因为黎算不符合它的要求。 齐麟犹豫道:“那我们不就白来了吗?下一步要去哪儿,我们也不知道……” 直面简舟质问的单岸却表情轻松,“既然如此,那只好请你告诉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了。” 简舟眼前的绿慢慢散去,看着单岸近在咫尺的脸,“如果我不说呢?” 单岸勾起一个完美的笑,双手合十落在唇边,“那我求求你?” 简舟:“……” 根本难不倒他。 两人面色各异地对视了两秒,简舟转了下手腕,心中出现了一个声音。 “可以告诉他。”那声音浑厚,又带着某种尖锐的混响,“但所有的关键物必须归你。” 这自大的语气,一听就是安泰诺。 简舟照着他的话说了,单岸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问题。” “事实上,我们暂时都达不到关键物选择的条件,如果能寄宿在你身上,当然是最安全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简舟才发动自己的天赋,眼前倏然一绿,一道清晰的影像进入脑海。 波澜壮阔的海面上,一座平和的小岛嵬然不动。在岛屿的最中心,数座高矮不一的建筑最为醒目,从俯视的角度看去,它们之间连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八边形。 简舟试着将视线靠得更近,却在下一刻受到了刺痛警告,他只好放弃观察,在心中询问:“那是什么?” “现在的你还不能知道那么多,你只要把看到的东西告诉这个人类就可以了。”安泰诺在他脑中回答。 单岸听见他呼吸骤然一沉才出声,“怎么样?” 简舟说:“你们要找的东西,在一座岛上,岛在海的正中间。” 单岸想了想,“应该是六区,只有六区的陆地是完全孤立的岛屿。上面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吗?” “有高楼,看着像个不规则的八角形。” 这一回大家都反应过来了,黎算说:“是八角台,六区的中心区。” 第19章 至高塔(18) 确定了目的地,几人不再停留,即刻出发。 孟连和单岸负责解决交通工具,黎算则负责规划路线,白蘅和齐麟都没有什么行李,留在了简舟身边。 齐麟对他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老大好像只留下了日期,没有告诉你我们会回来吧。” 简舟说:“我不知道。” 他又用了一次硬币,但并没有选择单岸说的3月20日,而是提前了整整三天,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转了一圈。 他能使用天赋的范围虽然不大,但在这样的地毯式搜索下,还是可以确定单岸几人的能量波动的。 事实上,他也只比几人早来半个小时而已。 齐麟不知道他的历程,怀疑道:“你不知道?那怎么找到我们的啊?你的能力是找人?” 简舟说:“猜的。” 齐麟:“……骗鬼呢!” 白蘅一直没有说话,暗自观察着眼前的青年。从表面上看,这人和那些失控症患者没什么区别,但没有区别实际上就是最大的区别。 “你现在还在服药吗?”白蘅忽然问道。 简舟没有转头,眼珠朝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 “我的天赋与这方面有关,”白蘅没有隐瞒,“能看出你有失控症。” 第21章 简舟这才收回了视线,“没有。” “现在离你的主时空太近了,你还会受到影响,最好把药带上。”白蘅说。 齐麟点了点头,展示起自己学到的新知识,“如果你去到更早的时间线,你身上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因为那些时空你不存在。但如果使用的他人身份有问题,就很可能被原主的身份影响。” 简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并没有回答白蘅的问题。 三人安静了一会儿,直到黎算开口打破沉默,“老大他们来了。” 一辆呼呼作响的面包车停在了几人面前,单岸拉开侧门下了车。 “上车吧,六区不允许现代设备进入。” 简舟看着眼前这辆只存在于历史书中的老古董,“你从哪儿弄来的?” 单岸挑了下眉,“问得好,在下正好对六区有些了解。” “你是六区的人?” “生活过一段时间而已。”单岸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前后排的门都打开,“来,自己选位置。” 透过车门,简舟看见了后座两排相对的座位和前座单独的一个,选择一目了然。 他刚向着那个位置抬起脚步,驾驶座的孟连就猛然转过头,目光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仿佛只要他敢坐在他身边,两人就同归于尽! 简舟:“……” 他只好调转脚步,找到了后座最靠近车尾的一个位置坐下。 黎算和白蘅依次上车,都选择了简舟对面。见后座还有个空位,齐麟刚要跟上,就被单岸笑着拦了下来。 齐麟:“?” 单岸贴心地握着他肩头调转了个方向,“你容易晕车,坐前边。” 齐麟:“???” “不是,我什么时候……” 单岸没给他机会说完,把人推进去甩上门,自己利落地关上了后座,坐到了简舟身边。 车辆缓缓起步,慢得像爬行动物。 简舟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盯着自己的手心发呆。 黎算本想着找点话题,张了张口又闭上了。白蘅倒是习惯了,头一仰,抵着后脑勺就闭上了眼。 单岸也不说话,袖口滑出一枚黄铜硬币,在手里把玩。 小巧的金属从他的小指翻转到虎口,转了个圈又原路返回,灵巧地仿佛活了一般。 简舟余光看见了,手也有些痒,但按捺下了没动。 可他忍得住,腕上的安泰诺忍不了了,细密地触角从手环内外长了出来,没一会儿就长到了一根手指的长度,在空中朝着单岸手的方向跃跃欲试。 单岸眼珠一转,换了个坐姿,单手撑着椅背,另一手搭在膝头,慢慢地转着硬币。 小触角就跟闻见了肉味的狗似的,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不断地偏移角度,却又苦于长度不够,连尖端都透着一股努力的味道。 单岸逗了一会儿,又开始抛接硬币,触角仿佛开了粉丝见面会,随着他抛起的节奏齐齐上扬,又随着硬币落下一起垂下。 简舟终于不忍了,一把按住自己的手腕,不耐地看了单岸一眼,“你玩够了没有。” 沉默被打破,黎算不着痕迹地端正了坐姿,又推了推眼镜,抱紧了自己的小机器人。 纷争开始了—— “怎么了?”这是一脸无辜的单岸。 “能不能别玩你那破硬币了。”这是压抑着怒气的简舟。 单岸玩倒是可以,他可以闭眼不看,但挡不住安泰诺要看。这鬼东西自从发现能和简舟在脑中沟通之后,就一直在发出噪音。 “硬币!硬币!硬币!” “人类,快把他的硬币拿来!” “我要那个!我要那个!” 简舟快被吵死了,还以为它说的是自己脖子上那个。 谁知安泰诺又喊,“我不要你的,你给我找别人的好不好?” “有了硬币我会更强的!我能让你知道更多!” “你快看啊!!!” 简舟实在没办法了,一睁眼就看见单岸在旁边逗狗(触角),一下子火就起来了。 单岸:“是我影响你休息了吗?” 简舟:“对!赶紧收起来!别在这鬼东西面前晃了!” 单岸很乖巧的,“好吧。” 他把硬币放进口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和你接触,但谁让你是手握关键物的人呢,你一定都是为了我们好吧。” 简舟额角一跳,压着手腕的力气都大了些。 安泰诺:“他演的吧?” 简舟:“……” 连非人生物都看出来了! 就在简舟准备进行一些物理镇压的时候,前座传来了孟连紧绷的声音。 “老大,好像有东西跟上来了。” 简舟透过后车窗回头看去,几个飘飘荡荡的黑影正凭空出现,以一种比面包车还慢的速度缀在了后面。 梦中的画面骤然闪现过脑海,简舟对它们有印象,忙喊道:“快点,那些东西不是人,不能被碰到。” “前面也有!就在路中间!” 黎算制定的路线是从中心区转到边缘区,最后通过区界离开。二区地处大陆板块中心,与三、四、五区都相邻,道路宽敞平直。六区虽然也能通过区界联系,道路却不如其他三区便利,原因是六区早在三百年前就停止了开放。 在简舟的记忆中,虽然每逢周年或是重要的节日,各区都会互通有无,由中心牵头向其他区发来祝福,但一区和六区很少出现。 在他有记忆以来,一区就已经很少出现在人们生活中了,几乎被所有公民淡忘,六区的相关记载也只截止到三百年前。 眼下不得不前往六区,道路狭窄颠簸,黑影拦路,简舟没多耽搁,侧过脸问了句:“这车扛撞吗?” 单岸头刚点下,他就回答了前面的孟连:“撞过去!” 孟连:“什么?!” 但最近的黑影已经近在咫尺,几乎贴上了孟连的车头,他来不及细想,将速度提到了最高。 引擎盖和人影接触的一瞬间,众人终于看清了两道黑影的真面目。 他们没有五官,身体上的漆黑也并不是覆盖着衣物的缘故,而是他们本来的肤色。在人体无法承受的撞击之下,他们不闪不避,身体迅速被车轮碾过,和橡胶轮胎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孟连虽然不是第一回遇上这种事故,但每次操作之后的心理压力都还是很大。他看了看表盘,车速已经飙到了150码,车身两侧尘土飞扬,盖过了后视镜里的画面。 “我的天呐……” 齐麟捂着心脏,死死拽着安全带,“老大我想到后面坐呜呜……” 简舟盯着窗外,确定那些人影没有再出现才松了一口气。才回过头,就对上了单岸打量的目光。 黎算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人?是……安泰诺告诉你的吗?” 简舟也说不清自己的记忆是从哪儿来的,一旦开始解释,就会和他诡异的死亡梦境牵扯上,那就太麻烦了。 他点了点头,胡乱应了,却发现单岸并没有收回目光。 “干什么?”简舟睨了他一眼。 “没有。”单岸扬起个笑,“只是觉得你的决定很果断,不愧是安泰诺选择的人。” 又来了。 简舟有些牙酸地别开脸,重新坐下。刚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盯着单岸的手指问:“你不会再玩硬币了吧?” 单岸两手摊开,掌心空空,“当然了,我答应你的嘛。” 简舟这才重新闭上眼。 黎算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单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现在去六区,我们的情报不够,也没有做好准备,时间上来不及,真的能成功获得关键物吗?” 单岸说:“没关系,时间到了就进梦域。” 简舟的耳朵微微一动,没有睁开眼,单岸却好像故意解释似的。 “梦域是我的天赋领域,能够让生命体在其中静止一段时间。如果来不及的话,你们可以都进去。” 他没有说的是,每存在一个生命体,都会带来加倍的负担。 黎算知道这一点,和白蘅对视了一眼,面露担忧。 “没时间就抓紧点时间。”简舟闭着眼说,“这么开得什么时候才出得去?” 孟连咬牙切齿道:“已经是最快了!” 第20章 至高塔(19) 简舟闭着眼,脑中却闪过刚刚那些黑影。 脑海中画面闪回,一群相似的东西将他和队友团团围住,他听见身边的人说:“游魂又聚集起来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祭台。上将呢?将军在哪儿?” 简舟在梦中看不清说话人的脸,之后的记忆也模糊了,只记得枪炮的轰鸣声中,所有人都在歇斯底里地吼着。 那种黑影曾经对他群起而攻之,叫他死得很不轻松,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拦路的家伙。 第22章 死得多了,对这种特别的东西总会留下点印象。 不过黎算的话倒是提醒他了,他在心中呼唤了一声安泰诺。 “喂,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安泰诺听起来有些不耐,“游魂,死去之人无法安息的灵魂。” “灵魂?” 简舟重复了一遍,是质疑的意思。 安泰诺非常人性化地“啧”了一声,“连我都见过了,对人类有灵魂这件事还这么难接受吗?” “……” “你们要去的地方是放逐之地,那里有我的双生。我们是父神肢体的一体两面,你只要找到它,就能恢复我80%的力量了。” “你的双生……和游魂有什么关系?” “你的愚蠢真是叫我叹为观止。”安泰诺略带烦躁地说,“我们需要人类献祭生命来维持力量,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自愿了,被迫抽离的灵魂无法安息,自然就成了游魂。” 简舟忽然想到自己手腕上的刺痛,所以那是这东西在吸取他的生命? 想到这里,他落在手环上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杀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安泰诺蠕动的速度放慢了,心中的声音也和缓了些。 “我、你、你放心,我不会吸收很多的,只是为了维持基本的活力,你是我的宿主,很难找的!我怎么会害死你呢!” 简舟放空思绪,不作回应。 白蘅忽然问:“刚刚的东西追过来了吗?” 黎算看了一眼:“不能吧,我都听见压碎的声音了。” 白蘅又指着窗外说:“那后面追上来的那些是什么?” 齐麟又开始呜呜:“我不想看了……我要到后面去……” 就连孟连都把踏板踩死了。 单岸和简舟同时向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正沿着地平线向他们飞速靠近,比起刚才的游魂,行动速度快了不是一点半点。 单岸说:“小先生,不如你再猜猜呢,这回来的是什么?” 简舟飞快地翻了个白眼,“这么明显的轻机甲,你近视吗?” 他俩说起来是轻松,黎算听得差点没抱住小机器人。 “轻机甲?”他扶了下眼镜,“是二区的护卫队来了?” 白蘅默默打开了自己的针线包,手指一勾一转,指间就夹满了细细密密的牛毛针。 黎算看了她一眼,也从小机器人的领结下面翻出了一把脉冲枪。 孟连油门都快踩冒烟了,看了一眼后视镜,“你们干什么?怎么就开始准备作战了?” 简舟惊了一下,连护卫队都能正面对抗吗? 那可是一整支负责至高塔中枢安全的顶配小队,这儿满打满算才六个人,还得算上未成年。 简舟犹豫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没有一把武器。 他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单岸微笑着看他在自己身上摸了一圈,最后捏紧了空空如也的拳头,没忍住笑出了声。 “都收起来,干什么呢。” 简舟疑惑的眼神刚刚扫过去,就被他脸上的笑给定住了。 “过了区界就没事了,还准备和二区中枢护卫队对上不成?” 简舟:“……” 原来不打啊。 “不打摆什么架子啊。”他咕哝了一声。 单岸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听着好像让谁失望了啊。” 简舟:“他们追来干什么?” “我说,”单岸有些无奈,“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二区公民来着,公民非法跨越区界当然可以发动追捕啊。” 简舟默默转过头,做梦做傻了,都忘了这回事了。 回想起单岸之前在这个时空的表现,他倒是对二区的研究很深入。 “你不是给他们留了消息吗?凭空消失又突然出现,怎么也比我看起来更可疑吧?”简舟反问道。 “啊,”单岸微微抬了下巴,“被你发现了,确实是追我们来的。” 简舟:“……” 这人真的没有被打过吗? 他烦躁地舔了下后槽牙,“你们就不能换个先进点的工具吗?” “不能。”单岸笑眯眯地回答。 简舟拳头一紧,齐麟的脑袋从前排中间的空隙伸了出来。 “这个还真不怪老大,六区不是对外公开的区域,超出他们科技发展的设施都不能进入区界。”齐麟说,“如果我们把穿梭器开进去,会被强制驱逐出境的,严重的话还会彻底销毁。对吧,孟哥?” 孟连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你们怎么知道的?”简舟疑惑道,“难道你们都是从那个时空过来的?” “是我告诉他们的。”单岸说。 对上简舟的眼神,他慢条斯理地掀了掀眼皮,眼中流光闪过,简舟立刻打起了十二分警惕,想要别开头去。 单岸却一把扶住了他的侧脸,“别躲,你来看看。” 这一推一拉之间,简舟就错过了最佳时机,被迫陷入了单岸的领域之中。 只一个恍神,动荡的车厢就消失不见,简舟站在了一个沿海的沙滩上。 面前的海上还飘着一艘小破船,有穿着同样形制衣服的人正陆陆续续从船上下来。 简舟看着那些人训练有素地站成一队,肩头忽然被拍了一下。 一个阳光开朗的男声在他耳边“嘿”了一声,“单岸,还不去排队,入营第一天就想被处罚吗?” 简舟循声望去,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看起来和他差不多高,一身同样形制的衣服被他满身肌肉撑起来。 他叫自己什么? “发什么愣呢?”男人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不会是晕船了吧?五桂!把晕船药拿过来!” 一个比起男人略显瘦小青年快步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瓷瓶。他伸手倒出一枚红色的药丸,递到简舟面前,“只有这个了,你先用这个吧。” 男人立刻阻止了他,“哇!大材小用!让向队看见了又要说我们一队浪费资源!” 被叫做五桂的青年吐了下舌头,“关队,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回了。” 简舟看着自己的手抬起,将药丸推了回去,单岸的声音说:“不用了,没那么严重。” 五桂就迅速把那枚小红丸收了起来,完全无视了身旁高大男人的瞪视。 “关队,那边吹哨了。”这回跑进视线的是一个清瘦的女孩儿,皮肤泛着黑珍珠似的光芒,脸上也挂着朝气蓬勃的笑。 她对着简舟的方向点了下头,“我看向队已经在整队了,咱们是不是也赶紧集合了?” 关队一拍脑门,“是是是,赶紧吧,不然等会儿那小子又要来释放冷气了。” 三人转身就走,简舟站在原地没动。 视角一转,这回是个极大的训练场,满地铺着干燥的细沙,简舟趴在了沙地上。 头顶前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呼吁的口气,震声喊道:“我们绝不屈服!” 身边立刻传来其他重复的声音,“我们绝不屈服!!!” “我们绝不让步!” “我们绝不让步!!!” 简舟没有感觉到自己开口,片刻后一道阴影停在了他身前。 先前带头的那个男声问:“单岸,你不认同吗?为什么不跟着复诵!” 他厉声质问,单岸却依旧没有回答。 数秒之后,男人掀起一脚,将简舟踹出去数米。 身边立刻有人惊呼道:“向队!” “向队冷静!” 简舟没有感受到痛感,缓缓撑着地面爬了起来,直视着那个男人。 被叫做向队的男人比先前的关队要年轻些,但表情却阴沉严肃多了,活像被欠了百八十万的模样。 他快走几步,到了简舟面前,抬脚又要踹,这回被闪身躲过了。 向队眯起了眼睛,“这就是关山挑出来的好苗子!” “和关队无关。” 单岸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沉,简舟即使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也能猜到个大概。 “我早就说过,像你这样不明来路的货色就不该加入我们的队伍!也就是关山心善,如果是我先发现的你,你一定活不到今天!” 这话大约十分严重,话音还未落地,身边的那些面孔都变了脸色,有的甚至退开了几步,生怕被殃及。 “向兆!你又在欺负我的人!” 话音未落,视角再次变换,这次是个满目疮痍的战场。 天空和地面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但奇异的是并没有什么硝烟。 简舟正独自站在某个营地之中,四周萧条一片,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愿不愿意……” 他没能听完那句话,倏然失重感袭来,回到了现实。 单岸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他面前,手里又拿着一枚硬币逗触角。 “醒了?正好,我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下章进入新副本! 第21章 八角台(1) 面包车不知何时已经冲过了区界,二区的巡卫队也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 孟连将刹车踩到底,却还是滑行出去一段距离才堪堪停下。 车一停稳,齐麟就第一个冲了出去,扶着车门弯腰作呕。 单岸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绕开了几步,“看吧,是不是坐前面比较好?” 简舟也从他身边绕开了,心说你让人坐前面不是防止晕车吗? 这也没防住啊,得意什么。 随后下车的黎算递了瓶水给齐麟,白蘅则提供了一张手帕。 比起前面两位,可以说是略通人性了。 齐麟直犯恶心,但毕竟没有吐出来,接过水灌了几口之后就渐渐缓下来了。在被白蘅拒绝了他归还的手帕后,踉踉跄跄地跟在了孟连的身后。 迎面扑来的风里夹杂着简舟没有闻过的气味,湿湿的、咸咸的,还带着一股水腥气。 他习惯了二区连灰尘都被严格管控的空气,这味道乍然侵入嗅觉,让他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 “这里好湿啊……”孟连的蹭了蹭脚跟说。 “这不是海边吗?”齐麟惨白着脸接道。 “我当然知道!”孟连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是说,这海岸上的沙土水分含量太高了,明明离潮汐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简舟不太适应地踩着脚下的泥沙,不同于城市的土地,鞋跟上黏连的感觉分外明显。 “那是什么?”齐麟咦了一声。 众人朝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海边一个小小的黑点,看着像个什么建筑。 “好像……是个码头。”黎算眯着眼道。 形似码头的建筑看起来十分古旧了,木质材料在海风的侵蚀下已经摇摇欲坠,仅剩的框架也只能勉强支撑。 在那座木屋的背后是一条小路,用的应该并不是泥沙之类的材料,和周围对比起来颜色明显不同。 简舟心念一动,打开了天赋领域,眼前立刻覆上了一层透绿的滤镜,那条小路泛着幽绿,叫人很想踩上去试试。 “这应该就是之前的码头。”单岸说,“我对这里有印象。找到这里,就离六区的边缘区不远了。” “边缘区?”简舟问,“六区不是在岛上吗?怎么边缘区在岸边?” 单岸转向他,带着一种鼓励和赞赏的表情,“问得很好。” 简舟:“……” “这就不得不提六区的陆地规划了。”单岸无视了他无语的眼神,接着道,“大家都知道五百年前的战争摧毁了绝大多数的土地,遗留下来的陆地中又有存在辐射的,将这些排除后,剩下的土地才分为了八大城。” “其中二三四五区共同存在于一个板块上,一区、七区分别独立,大家的面积都大致相同,只有六区境内的土地是一个独立的小岛,岛上面积仅有二区的50分之一大。” “可是这样的划分不是很不公平吗?”孟连问道,眼中闪着一些期盼。 然而单岸并没有给他眼神,只是点了下头就接着道,“这样的区分当然是得不到六区人类的认可的,但那是最初。之后不久,他们就发现了这座岛屿的神奇之处。” 简舟:“神奇之处?” “很会抓重点啊小先生,”单岸对他眨了眨眼。 孟连:“……” 感受到一些区别对待。 单岸说:“在岛屿之下存在某种神奇的力量,将岛屿与海岸之间的海洋从战争遗留的辐射中隔离了出来。因此,六区不仅拥有一座岛屿,也拥有世上唯一一片纯净的海。” 简舟一怔,目光落在了单岸身后的海面上,浪花在海滩边卷起白色的泡沫,那不是人工合成或伪造的,而是在战争发生前,真正的海的颜色。 “所以六区因海而神奇?”黎算思索片刻,“海水完全可以通过配比来还原,一区和五区都有拟海,应该算不上特别吧?” “是因为它是唯一的自然海?”齐麟问。 “恐怕是因为保护海水免受污染的力量吧。”白蘅推测道。 这回单岸一视同仁,一个都没搭理,虚虚扶着岸边的木屋柱子。 “是因为海下的东西。”单岸说,“海底有很多宝贝,有的是人类在战争前留下的瑰宝,有的是蕴含强大力量的武器,但这些,都比不上那座岛。” “所有六区的公民都是能力者。” “无需任何死亡游戏或者硬币认证,只要在岛上生活一段时间,就自然而然会在成年后激活天赋。” 单岸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大家都变了脸色。 经历过死亡的人谁不知道这硬币来得多不容易,在场的人又有谁不知道接触一个关键物来获得天赋有多困难,而这些人只要照常生存、正常生活就能自然而然地获得能力…… “所以六区才会被除名吧?”简舟的出声打断了众人的思路。 单岸猛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简舟却并不觉得这个推测有什么问题。 “难道不是吗?就连在场这些已经拥有某种能力的人都为这种获得而心有不安,更何况那些普通人。”简舟说,“普通人的力量虽小,却善于积少成多。即便是以卵击石,在足够多的重复下,也会石破天惊的。” 简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在意识到至高塔的经历并不只是一场梦后,他对这一点就越发确定。 那样庞大的组织、那样茂盛的根系,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发展起来的,背后一定有人不断向那些平凡的人类鼓动,一点一滴微小的养分,最终养成了安泰诺这样的邪物。 六区公民较之于其他区域的人类,应该也存在着这样的关系,这是天然的区别所带来的对立身份,与人类身份本身无关。 “这一点……我还不能确定。”单岸说,“我只知道,如今的世界确实没有了关于六区的记录,但在我的时空,六区是比其他区域都更加优越的地方。” 这中间的变化不容细想,黎算左右打量着,提议道:“不如我们先去找找关键物的线索吧,刚刚老大说这边离六区的边缘区很近,那我们就去边缘区看看?” 单岸点了点头,带头沿着海岸线的方向走了起来。 他们动作有序,像是习惯了单岸带队的方式,不一会儿就各自交谈起来,只剩简舟缀在队尾,鞋跟上沾着沉重的泥沙,叫他走起来很不舒服。 齐麟一向话多,这会儿正问着六区的故事,“老大,你是哪一年的人啊?我记得我那会儿就已经没有六区的记载了,大家都说六区和一区是自愿退出的八城联盟,我还说挺不合群的。” “你那会儿?”孟连抢白道,“你都没到星际法成年的年纪,你能到哪会儿?我那会儿倒是还有六区的传说,但也只是课本上简单的一句介绍。” “小孟哥,你又大到哪里去了啊?你不就比我大三岁?” “大三岁也是大!比你早几百年呢你怎么不说了!” “你就编吧,还几百年~哎哟!说不过就打人!蘅姐你看他!” “幼稚。” “我去,小齐麟你这么说话是吧?” …… 简舟听着前面渐行渐远的打闹声,停下来捡了根木条。 安泰诺:“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趁他们根本不关注你,我带你找关键物去!” 简舟只当没听见,侧过身去抠脚后跟的泥沙。 安泰诺:“跟人类待在一起是没有前途的,你看他们,简直就是一盘散沙。他们根本看不见你的特别之处,只有我知道,你是最适合……” “适合什么?”简舟打断了他,“适合跟你狼狈为奸?”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是伟大的安泰诺……” 安泰诺急急反驳道,声音却越来越小。 简舟疑惑地一抬眼,发现单岸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还停在了他面前,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在和谁说话?”单岸问。 “没谁。”简舟说。 单岸伸出一只手,是让简舟扶着的意思,盯着他的手腕问:“是关键物吧?” 安泰诺:“……*)#¥他怎么知道的?他能听见我?不应该啊?” 简舟的目光在他手上扫了一下,没有扶上去,他简单扫了扫,重新丢开木条,静静地望着。 单岸就笑,他笑起来总是一个样儿,像固定好的模式似的,“别这么看着我,我听不见。我知道有些作为寄生物的关键体会影响宿主的意志,但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方式,所以大胆猜了一下。” “噢。”简舟面色平淡,没有被猜中的慌乱也没有怀疑,“那你再猜猜它具体说了些什么?” “嗯……这有些困难了。”单岸转过身,手指在腿侧点了点,“关键物选择了你肯定是因为你的能力足够强大,但这肯定不是唯一的理由,否则黎算没道理不被寄生。那想来它是看上了你的某种特质,让我猜猜……” 第24章 单岸顿住了,忽然一个俯身,定在了简舟面前与他四目相对。 得亏简舟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来上这么一下,不然早晚要让这人吓出心脏问题来。 “莫非是长相?简先生你五官昳丽、身形优越,的确属于人类顶级审美行列。” 简舟:“?” “不过那玩意儿又没有眼睛,也不知道审美正不正常,应该不是这个。”单岸说,“那是气质?简先生你活脱脱一枝高岭之花,超脱于凡俗,确实容易吸引这些鬼东西。” 简舟:“??” “不过连人都很难接近的话,想来和这些非人的东西就更难相处了,所以应该也不是。”单岸说,“或者是性格?你……” 简舟抬了下手,“你是在挑衅我吗?” 安泰诺:“我觉得他说的挺中肯的。” 简舟:“……” 单岸避开了两步,歪了下脑袋,嘴角勾起的弧度无辜又自然,“怎么会呢?不是你让我猜的吗?”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可是我会啊……” “会也闭上!” 单岸双手在嘴边拉开一个弧度,示意自己闭好了,静静等着他下一步指令。 简舟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身后“踢嗒踢嗒”的脚步声紧跟着。 他额角一跳,“你走前面!” 第22章 八角台(2) 一开始,八大城其实是没有区分什么中心区和边缘区的。 战后的土地四分五裂,科技被打回了地球时代,人类一边对抗着辐射带来的病痛,一边清理着赖以生存的家园,所有人都在努力让自己活下去,见到天各一方的亲人。 在这样的压力中,人类族群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大团结。勇于探索的前锋们将可以生存的土地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用脚步踏出了最初八大城的边界线;有识之士们则努力收集创造着能够建设家园的材料和技术,将无形的边境化作了有形的区界墙;更多的人们则是尽己所能在有需要的岗位上艰辛劳动…… 区界墙设立之后,八大城自然而然地分化成形,在墙内的人们自然向着更加安全的地方生存,于是中心区发展起来。再之后,中心区劳动力溢出,人们便向着墙的方向发展。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发展的趋势是,矛盾也是。 最中心的公民享有最先进的科技和最优质的资源,自然拥有更远的眼界,于是他们手一挥,划定了自己的小圈子。而靠近墙边的人们太远了,等他们发现这种圈子时,已经由不得他们加入了,只能在更为落后宽松的边缘区扎根。 简舟作为二区的普通公民,自小就熟悉这一套发展流程,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边缘与中心区之间的过渡地带,作为百万普通公民中的一个。 所以在见到六区的边缘区之前,他自然也认为那不会是什么正常的生活环境,在踏入之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眼前的环境却叫他哑然失语。 这看起来像个村落,很原始、很朴素的那种,但并不落后。 一条大道贯穿了这个村子,两侧是井然有序的房屋和小摊。商贩们各个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即使身上穿着黑色的纱衣也掩不住扑面而来的热情。 齐麟低低地“哇”了一声,“这儿就是六区?” 黎算推了下眼镜,“好像和我了解的不太一样。” 几人一时止住了步子,都有些茫然。 孟连有些警惕,“有关键物的时空还能有这么平静祥和的地方?太奇怪了吧?大家小心点!” 像是注意到了这句话,路过的小贩在几人面前停住了脚步,上下打量一番之后,问道: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语气却很笃定。 简舟站在最边上,被他看了好几眼,一时有些不自在,对这朝他抛来的问题也没立刻回答。 单岸就自然地挂上笑接过了,“是啊,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六区吗?” 那小贩见他未语先笑,凭空多出几分好感来,又听他对六区的形容,更是激动。 “是啊是啊,这里就是六区!好久没见过外人了,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呀?来这儿做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朝着几人的方向走近,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简舟本不愿回应,只扫了一眼,目光就落在了他身后的小摊上。那木制的案板上摆着不少水产,边沿湿润润地缀着一圈青苔,偶尔鱼尾弹动,水珠正好落在那圈青苔上。 简舟忽然眉心一紧,也顾不上和单岸保持距离了,拉着他的手腕连退几步,又冲还没反应过来的几人大喊了一声。 “小心!这个人有问题!” 几人虽然没有和简舟打过配合,但本能的战斗反应让他们迅速跟上撤退的脚步。 简舟眼前倏然一绿,发动天赋,只见喜笑颜开的小贩瞬间消失不见,一尾海鱼正在地上弹动,空洞的眼珠直直盯着几人。而案板上的鱼尾也消失了,变成了一条瘦弱的大腿,靠近案板的边缘是齐根断开的切面。 简舟顿时恶寒,又退开两步,在心中质问:“那是什么东西?” 安泰诺听起来十分兴奋,“是人啊!我的双生体一定就在附近,快找找!它最喜欢把人拆开来了!” 简舟咬了下舌尖,转了下手腕,强行断开了天赋,对几人说:“关键物就在附近,散开,不要被这里的人碰到!他们都不是人!” 单岸看了一眼他落在自己臂弯的手,略一挑眉才收回视线,抬眼一扫,“恐怕有些困难。” 只见刚刚还一派和平安宁的村庄顿时成了无人之地,世上可见的各种海鲜堂堂而立,各个小摊上浑然一个人体器官大揭秘。 “这都是什么东西!”齐麟惊恐地跳起来。 白蘅把他拉了一下,“你别乱动,差点踩到谁的十二指肠了。” 齐麟:“!!!” 孟连弯腰从短靴中掏出两把小刀,一正一反在手中握紧了,“打吗?” 黎算托着自己的小机器人没动,机械臂却已经整装待发了。 简舟瞥了眼单岸,对方正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作为对六区最熟悉的人,他不说话,大家都只能这么僵持着。 简舟不是能等的性子,当下松了手,对着单岸的肩膀一撞,“说话。” “这里应该不是六区。”单岸说。 好,思考半天,就说了这么句废话。 连简舟这个从没听说过的人都知道,六区的人听着再传奇终究也离不开人的范围,不然在八大城建立之初不会有他们一席之地,眼前的这些东西显然离人很远了。 “说点我不知道的。”简舟冷冷道。 “我是说,我们应该是进了某种时空幻境。”单岸说,“这些东西不是真人,却也不是假的,应该是某种关键物意志的投射。” 简舟:“管他是什么,现在挡着路了,清还是不清?一句话!” 单岸:“清当然要清……” 话音未落,简舟就冲了出去,目标明确地直奔刚刚案板上劈着的砍刀。信手一拔,对上那个小贩抬手就是一刀,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颗鱼头就翻着白眼落在了面前。 众人:“……” 简舟头也不回,颇有在大某发杀了数十年的鱼般的经验,一把小臂长的砍刀叫他舞得虎虎生风,小贩的胳膊还没抬到他面前,就变成了一节鱿鱼须落下来。 黎算深吸了口气,“老大,我不是质疑你的眼光,只是合作的事情我们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单岸看着简舟逐渐远去的背影,所到之处、刺身遍地,他的双眼亮得吓人。 黎算:“……” 孟连干咽了一下,学着简舟的动作踹开了一个扑上来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刀,即使已经目睹了这些小贩并不是真正的人类,他也实在没法对着他们下杀手。 被他踹开的估计是个螃蟹变的,见生扑不成,又凭空生出一只更健壮的手来,像是要将他生生抱住。 孟连呆了一下,生平第一次有机会见这样的招式,结果错过了躲避的最佳时机。 白蘅在他身侧,迅速抬腕射出了一道牛毛针,直直穿过对方手肘,整只手臂即刻脱落在地,化作了一只蟹钳。 白蘅收回手,斜了他一眼,“发什么愣?” 孟连立刻回神,重新举起了武器,“不会有下次了。” 说罢,冲了出去。 白蘅望着他和简舟在前方拼杀的背影,微微凝眉,朝单岸问:“他没有同理心,这就是你选择他的原因?” 单岸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你不觉得他熟练地像个海鲜师傅吗?”话音落下,也跟了上去。 白蘅:“……” 她和黎算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心里都划过一个念头。 谁会在这时候想这些? 齐麟过了最初的害怕,眼下看着这副厨王争霸的场景也跃跃欲试起来。但他的武器是天赋化作的带火长枪,眼下还不能熟练运用,因此只能在原地眼馋,急得火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第25章 黎算头也不回地按住他,“别撞到那个海星了。” 齐麟:“这是谁的大肠?!” 白蘅:“应该是海肠,可以吃的。” 此时一马当先的简舟已经快见到尽头了,手上的砍刀在经历过刺身拼盘之后也钝了许多,再次落在对方脖子上的时候竟然卡住了没拔出来。 中刀的是个小女孩儿,背后背着个花筐,里边的鲜花已经衰败了。她脖颈以上的部分因为中刀已经化为了鱼的样子,但身体仍是个青春稚嫩的孩子模样。此时正举着双手,背着花筐,拼命朝着简舟张开怀抱,像是不知道眼前是个冷血杀手,而是个买花哥哥那样。 简舟动作一滞,不自觉泄了力,心中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万一她是个真人呢? 下一刻手腕被握住,在外力的作用下,刀又深入了几分,彻底切开了纤细的脖颈,女孩的身体一分为二,成了满地海鱼的一部分。 “想什么呢?” 单岸握着他的手,下巴贴在他耳侧,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像某种呓语。 “舍不得了?” 简舟反手与就是一个肘击,如愿以偿地听见了对方的闷哼,“松手,别恶心我。” “啧。”单岸弹了下舌,松开了手,“对真人也这么狠心啊先生?” “谁知道你是真的假的。”简舟握着刀,一副准备验明正身的样子。 单岸浮夸地捂住了前胸,“我当然是了。” 简舟:“……” 安泰诺:他确实是。 简舟:用你说了? 安泰诺:…… 单岸过足了瘾,扫过这一地盛况,缓缓摇了摇头,“估计幻境的主人也没想过还有这种解法吧。” 【??作者有话说】 关键物巧施连环计,海鲜们误上断头台 第23章 八角台(3)(4) 一场力量悬殊的搏杀下来,简舟累得气喘,但眼睛却更亮了。 他望着不知什么时候泛红的天色,随手将砍刀扔到了一边。 单岸笑眯眯地说,“乱扔东西可不好,砸到人就算了,砸到花花草草可怎么办?” 简舟先前还觉得这人能当上“老大”,应该总有点可取之处,越是相处却发现他本性比想象中还要癫狂,当即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齐麟正拉着白蘅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穿过一地厨余垃圾,心有余悸地来到几人跟前。他扫过闲庭信步的单岸、目露凶光的简舟、以及挂着一身蓝蓝绿绿血迹的孟连,奇道:“孟哥,你怎么和他们好像不是一个厨房出来的?” 孟连翻了个白眼,废话,他落在最后面,既躲不开简舟甩过来的残肢,还要避着钻空子的单岸,哪里会有他们俩人干净? 黎算的小机器人被他挂在了腰侧,干干净净地没沾上一点脏东西。小机器身上蓝光一闪, 黎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时空幻境吗,我还是第一回见到。” 简舟问:“时空幻境是什么?” 单岸歪了下脑袋,“你怎么刚刚不问我?” 简舟只当没听见,盯着黎算又问了一次。 黎算摸了摸鼻尖,很识时务地没有看这两人的眼神,而是反手拽来了齐麟,科普道:“时空幻境,就是曾经存在于这个地区某个时间线上的关键物留下的幻影,破解的方法很简单,找到受影响最深的地方就可以了。当然,像这样把幻境中所有的攻击手段都给解除也是可行的,只是比较麻烦,一般不会这么做。” 齐麟被迫听课,乖乖问道:“那我们现在是属于多此一举了吗?” 简舟冷若冰霜的眼神从小机器人身上扫过,黎算又抿了下嘴唇,“那……也不是这个意思。总之破开幻境就好,我们尽快离开吧?” 孟连从一家店铺中走出来,手里提着半桶清水,身上已经冲洗过了,正好听见这句话,左右看看:“可以走了吗?那出口在哪里啊?” 单岸接过水,慢条斯理地从身边摸了一只海螺壳舀水洗手,“幻境还没破,当然见不到出口了。” 黎算忙递话给他,“关于幻境我也只是听说,还是老大知道得多一些。” 简舟不情不愿地看向单岸,对方却半蹲在水桶边,递给他另一只海螺壳,“洗洗手吧,怪脏的。” 简舟:“……” 单岸举着手,一副他不接就不收手的架势,简舟只好弯腰下去随意浇了两把。 “爱干净是个好习惯。”单岸慢悠悠道,踩着简舟爆发的红线说回了正题,“首先我们要弄明白,时空幻境产生的原因。刚刚黎算也说了,这说明两点,一是六区曾经存在过关键物,并且力量足够强大到能留下投影。” “二是这个关键物曾经存在过,现在已经不在了。” 单岸竖起两根手指,一左一右地虚悬在简舟头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像对耳朵。 简舟:“六区曾经有过关键物?像二区那样吗?” 齐麟摇了摇头,“关键物的概念是获得黄铜硬币的人发明出来的,也就是在死亡游戏开始之后,这个概念只有我们这些穿越者知道,是没办法在历史上留下记载的。” 孟连看向沉默的白蘅,“阿蘅,你听说过吗?” 白蘅来自距离那场世纪之战很近的时空,可以说在信息上是几人之中最全面的。 她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我没有听说过六区有什么特别之处,关键物这样的东西,没有生命体作为养分是长不大的。如果能强大到这个程度,那应该就不会消失了,在我看来这个是不成立的。” “是的,所以时空幻境才会是一个传说。”黎算补充道,“能在某个地区足够强大的关键物,一定会选择在这里扎根下来。” 简舟皱了下眉,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让他十分难受,“会不会是跟安泰诺一样,曾经存在,又被像你们这样的人拔除了?” 单岸轻笑一声,“想法不错,小先生,但你忽略了很关键的一点——顺序。” “二区是因为有安泰诺才被我们找到,并不是我们发现了二区才知道安泰诺存在。同样的,时空幻境并不是因为关键物曾经存在于此,是它本不在这里,出现又消失才引起了能量波动,从而产生。” 简舟听不得这些,他觉得还是像这样杀鱼的工作更适合他,这种弯弯绕绕的东西只会让他想把砍刀捡回来。 好在虽然单岸不说人话,但他现在有个很适合翻译人话的东西。 简舟:他说的什么意思? 安泰诺:……你从哪儿开始没听懂的? 简舟:从头。 安泰诺:…… 简舟:三句话之内给我解释清楚,否则我现在立刻把硬币砍碎了回去。 安泰诺:!!! 小触手深深感受到了食物链的压迫,单岸为难简舟,简舟就来为难它,它是祂如此伟大的一部分,全知的触须居然被用来翻译人类的语言!还是给一个人类翻译! 安泰诺如果有嘴现在应该已经愤懑地抿紧了,但它没有,所以只能握紧了自己细细密密的小分叉,十分不甘地给简舟解释。 安泰诺:你们是来找关键物的,但幻境表示关键物不存在了,但我给出了指引,所以结论是六区曾经同时存在过两个关键物。 简舟下巴微微放松,搓了搓手指,看向单岸略带揶揄的目光,十分自信:“我明白了。” “我们被这个已经不在的东西迷惑了。” 单岸很配合地鼓了鼓掌,“太棒了,不愧是我们之中最强的、安泰诺的选择、末日前最新的人类!” 简舟垂下头故意不去看他,掩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齐麟左右看看,想说,不是一直都在说这个意思吗?但黎算给了他一个噤声的眼神,年轻的小孩还是决定不说话了。 “那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吧,”单岸收回手,“为什么出口还没有出现,我想是因为攻击手段还没有被我们完全破坏。” “那大家分开寻找吧,两两一组有个照应。”黎算说,“这村落看着不大,或许在屋子里会有线索,我们一个小时后再会合,怎么样?” “那我和你一组。”简舟说。 黎算向来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我、我吗?” 单岸歪了下头,手上一松,脚跟顺势一挑,落下来的海螺壳就被踢飞了出去。不知击中了哪儿,四周空气忽然扭曲,虚空中传来一声清晰的碎裂声。 几人皆是眼前一恍,定神再看时,周遭的环境已然露出真容。 简舟看着身边的单岸,单岸回以无辜一笑。 “看来小先生得和我一起了。” 简舟倒是无所谓和谁一起,但看着单岸这幅样子,怎么也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他环视了一圈,目测又回到了村落的入口,不远处就是那个卖鱼的小摊,但这回他的眼前没有发绿,看来那个操刀的摊主应该是真人了。 第26章 “他们人呢?”简舟问。 单岸摊了下手,“幻境的出口是随机的,或许刚刚他们站得远,到了其他的地方也不一定,我们先去问问路吧。” 简舟应了一声,径直走向那个小摊,抬手就要摸摊主的砍刀。幸好单岸眼尖,在他抬手的瞬间就给人按住了。 摊主一脸莫名:“有什么事吗?” 单岸挂着一脸人畜无害的微笑,“请问这里是六区吗?我们想去八角台应该怎么走?” “你们是外地来的呀?天呐,好久没见过外面的人了!” 这话听得简舟又想摸砍刀,但单岸看着没用力,虎口却手铐似的箍在他腕上,愣是没让他抬起来一点。 “外地人去八角台得先问巡卫队开个证明,你们往里走走,说不定能碰到呢。对了,别随便使用能力啊,容易犯规。” “好嘞,多谢您。” 单岸道了谢,又牵着简舟走远了些才松了劲,但没松手。 简舟瞟了一眼手腕,甩了一下挣开了,“你是不是想动手?” “我怕你动手。” 简舟嗤了一声,“我傻么,真人和幻象分不明白?这回应该是真到六区了吧。” 单岸点点头,又摇了摇,“我也不确定,先找他们会合吧。” 两人一下子从街尾被传回了街头,漫长的路又要重新走,所幸这回两侧没有乱七八糟的海鲜上来打扰。 而其他四人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黎算上一秒还在想怎么拒绝简舟的组队邀请,下一秒就和孟连站在了一块儿,对方身上还滴着水,看着他也是一脸懵。 “其他人呢?怎么只有我们两个?” 黎算想了想,“应该是被幻境传到不同的出口了,先在附近找找吧。” 孟连点了下头,“刚刚小齐麟枪抽了一半,你扫扫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波动。” 黎算摸出小机器人,蓝光一闪,还没来得及浮起来,忽然注意到面前摊主惊讶的神情。 黎算:“?” 对方缓缓摇了摇头,在他的目光中站了起来,默默走远了两步。这样人性化的神情,绝不是幻境能模仿出来的,黎算顿觉不妙。 “哥!小孟哥!” 齐麟挥着长枪跑了过来,枪头挂着灼人的火焰,身后跟着淡淡的白蘅,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黎算心中的预感愈发强烈,齐麟对上他的眼神,又舞了个枪花,“怎么了哥?” “收起来。”黎算下意识道。 齐麟不解地照做了,收起了天赋自带的长枪,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一队黑袍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四人面前,完全没给人开口的机会,就将一道黑色的项圈抛向了四人,项圈在半空中自动锁定,黎算立刻感觉自己和小机器人之间失去了联系。 孟连也反应过来了,下意识上前一步,为首的黑衣人却信手一挥,项圈上立刻传来强劲的电流,眨眼间令他脱力跪倒在地。 “边缘区禁止使用攻击性天赋,违规者判监禁五天。” 那人说着,身后的众人立刻一言不发地将四人团团制住。 简舟远远瞧见了这一幕,袖子一撸,就准备上去拼个大的,单岸一把将他稳稳拉住了。 “那是巡卫队,现在上去只会让惩罚更严重。” “那就这么让他们走?” “先去了解了解情况,现在只是监禁,应该不会威胁到生命安全。” 被制住的黎算也对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反抗,带头慢慢放松了戒备。 白蘅四下张望了一圈,和人群后的单岸对上了视线。单岸对她略一点头,几人的背影就混在黑袍人之间远去了。 沿街的商铺五花八门,虽然环境比二区边缘还要差些,人气倒是挺旺的。 单岸说要打听消息,结果看见一家饭店就直接走进去了。 简舟人生地不熟的,也只好跟上。 进了店门才发现,这屋子四面透风光照却不好,随着夜色降临更是阴森。站在柜台后边的老板听见有人推门,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欢迎。” 语气听着却好像“怎么饿不死你”。 简舟还没坐下就看见了桌沿油腻腻的反光,一时间不知道膝盖该不该弯了。 “老板,这儿有什么特色菜么?”单岸没什么负担地坐下了,“随便上两个。” 柜台后边的男人这才慢吞吞地挪出来,弓着背走到桌前,丢出一张发黄的纸,“就两个菜,爱吃不吃。” 单岸一点都没被这态度吓到,“行,那就来两个。” 老板又背着罗锅离开了。 简舟看着他的背影,衣物遮挡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正要看个清楚,老板忽然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单岸抬手将他眼睛拦住,低声道:“那是他的寄生体,别看了。” 简舟顺势坐下,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有的人的天赋是来源于寄生体,觉醒后可以共享寄生体的能力。他背上的那种应该叫做鲎,长寿、且有剧毒。”单岸说,“一直这样盯着别人是发起挑战的意思,不太礼貌,也……不太安全。” 说话间,老板端着两盘黑乎乎的东西出来了,往桌上一摆,“这盘是菜、这盘是肉。” 简舟盯着那两坨分不清本来面目的东西,脸色十分难看。 老板也不知道是不是记恨上他了,见他盯着桌子,问:“看不上我家的饭就出去吧,记得把账结了。” 单岸在对面疯狂使眼色,简舟只好忍住拍案而起的冲动。 “你这个……” “嗯?” “上菜这么快,是预制的吧。” “……” 两分钟后。 简舟和单岸重新走在了大街上。 单岸似笑非笑:“我以为你看懂了,别和老板起冲突,怎么……” 懂个屁。 简舟:“我已经很委婉了。” 如果不是接到他的眼神暗示,简舟会直接问老板的后厨是不是直通厕所,这是把什么排泄物端上来了。这么一比较他还不够委婉吗? 简舟理直气壮,单岸也只好叹了一口气。 “那个老板是六区最长寿的人之一,如果有他的帮助,我们发现线索可能会快很多。” 眼下夜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除了那家饭馆,街边已经没有什么开门的商铺了。 简舟问:“如果找不到线索,我们要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吗?” “是的。”单岸说,“线索一般都比较显眼,所以花费的时间不会太长。但这次安泰诺的另一半对你展露了攻击性,我怀疑它会主动破坏一部分线索。” “你们……也是外来者吗?” 一道有些虚弱的女声响起,二人警惕望去。 一个穿着红白色交领裙装的女人靠在路边,街边杂物的阴影将她的身影笼罩在里面。她的气息十分微弱,以至于二人一时间都没能发现她。 女孩见二人神色戒备,立刻颤颤巍巍地举起了双手,“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我叫陈瑶,来自3025年的三区。” 听见这样的介绍,简舟立刻信任了不少,主动上前扶了她一把,“我也是从3025年来的,你是玩家吗?” 陈瑶费劲地点了点头,“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谈话的,只是……我已经来到这里一个月了,什么线索也没有发现,他们能看出我的身份,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没有食物和水,我已经做好在这里死去的准备了……” 简舟想也不想,回去从单岸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陈瑶吃下去后果然脸上有了些血色。 “你是那一天来的吗?”简舟迫不及待地问。 “是的。”陈瑶说,“三区组织了我们这些合格的人集体行动,但我们明明选择的是同样的时空却被分开了,我还被塞进了这个女孩的身体里……” “一开始,我想主动去寻找队友,但大家应该都变了模样,我一个也没有找到。” “所以我就改变策略,去完成任务,但那更难,这里的人太排外了……” 陈瑶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但她没有喝什么水,眼泪只在眼角打转,迟迟都没能落下来。 简舟扶着她站起来,“我是二区来的。你的任务是?” 陈瑶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单岸,没有回答。 单岸见状微微一笑:“我是本地人。” 这下陈瑶更不敢说话了,搀着简舟的手都松开了。 简舟有些莫名其妙,这人怎么忽然这么强的敌意? “你别怕,他瞎说的。”简舟说,他终于见到一个“老乡”,态度不免积极了些,“我来的时候新闻才报道完,没有听说各区有组织集体行动,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也是那个时候。”陈瑶说,“大清早的,忽然床头就出现了这个。” 她手里攥着一枚硬币,简舟看了一眼,平整光滑,和他一开始的那枚一样。 第27章 陈瑶回忆道:“紧接着就开始全区通报了。” “我那时候还在穿梭车上呢,突然就被拉进了中枢,说让我们集体行动完成一个任务。” “连培训都没有做,就这么来了……” 陈瑶垂下眼,脸上尽是后怕:“还好碰到你了,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简舟点点头,“如果你不想完成任务了,你直接默念你想要回去的时间点就好了,只是这样做也会消耗次数。” 陈瑶面露犹豫。 “来都来了,不如顺便做个任务。”单岸忽然开口道,“这位陈小姐,我方便问问你是怎么被本地人发现的吗?” 陈瑶愣了一下,表情开始变得痛苦,显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我……” 她犹豫着,向简舟投去求助的目光。 谁知刚刚还显得亲切热情的简舟,忽然不和她对视了,背着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陈瑶:“……” 她表情有些崩了,眼神下意识地投向身后的巷子。 巷子里立刻冲出来一个男人,“瑶瑶!是你吗!” 语气之澎湃,肢体之夸张,另简舟叹为观止。 陈瑶呆了一下,“是我啊!你是?” “我是李达啊,你忘了吗?我们一起下的穿梭车,也是一起进的中枢啊。” 叫做“李达”的青年一个猛扑,差点把陈瑶和简舟一块儿按在地上。 简舟四肢健全状态极佳,一个闪身躲过了。陈瑶就没那么好运,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住。 等陈瑶再站起来,脸色比简舟刚看见他的时候还白。 李达嘴角忍不住一抽,但情绪还没断,“瑶瑶,我找了你好久!这一个月我把这整个镇子都跑遍了,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陈瑶被他拉着手,晕晕乎乎地点头,“是啊……是啊……” 李达用余光瞟了一眼并肩站着的两人,手上掐了陈瑶一把。 陈瑶大叫:“啊!” 李达也跟着大叫一声:“啊!” 好像忽然发现简舟和单岸一样,“对了,这两位是谁啊?” 简舟看了单岸一眼,忽然不想说话了。 他借着背手的动作,用胳膊肘撞了单岸一下。 单岸只好叹口气。 啧,不想玩了就换他来。 “我是本地人,这位是我朋友,据说是和你们一样的玩家。”单岸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漠,把那些小贩的表情学了个十成十,“你们要是想走我可以当做没见过你们,这里不欢迎外来者。” “那怎么行!”李达立刻接道。 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急切了,怕引起怀疑,低头对着陈瑶说,“瑶瑶,我们还没完成任务,怎么能擅自回去呢?末日还等着我们来拯救呢!你说对不对?” 陈瑶点头,“对……” 李达看了一眼单岸,被冻得打了个冷颤,立刻选择了背后的简舟,求助道:“兄弟,你和我们都一样,想必任务也差不多。不如我们合作,一起找到这个世界的关键物再回去?” 简舟的嘴角更平了。 单岸轻笑一声:“关键物?” “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词?” 陈瑶解释道:“今天傍晚有一批外来者被抓了,我听见那群黑袍人说的。他们凭空出现,又被抓走,肯定不是这里的人。” “所以我猜测,他们和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李达说:“我也看到了,那些黑袍人随便就把人抓起来了,罪名就是使用关键物。这一定和我们的任务有关!” 两人信誓旦旦,看向简舟的眼神简直写满了他乡遇故知的激动。 单岸也看向简舟,“演这么烂,还玩儿吗?” 简舟摇了摇头,“动手吧。” 单岸立刻摊手做了个绅士礼,“请。” 【??作者有话说】 未免阅读顺序出现混乱,3、4就放一起啦! 第24章 八角台(5) 简舟揉了揉手腕,走回单岸身边,陈瑶原本躺着的地方现在又叠加了一个李达,晕得非常整齐。 陈瑶的虚弱不是演的,被揍了一顿连气都飘了,抖抖索索地说:“你这是干什么呀……我们不是一样的吗?” 简舟撇了下嘴,“二区三区的时间是统一的,我来的时候还有四个小时不到就要末日了,三区还能把你们凑齐来开会,还能组织行动,行动力未免也太强了吧?” 更何况,那可是一向以散漫闻名的三区。 哪怕编个别的呢? 李达一看队友暴露了,还试图把自己摘出去:“什么?!你竟然不是瑶瑶!” 简舟:“别演了,她才说完换了脸,你俩刚刚相认就够离谱了。” 李达:“……” 单岸的表情又重新轻松起来了,看着简舟以一敌二毫无压力,说:“还以为你真的信了呢。” 李达、陈瑶:我也以为。 简舟面无表情,“揍你也是顺手的事。” 以为他傻么?才说完线索难找,就主动送上来这么两个人,傻子才想不到有问题。 单岸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起来十分乖巧。 他走到地上的两人身前,垂着眼皮问:“交代一下吧,谁让你们来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陈瑶:“我不会说的!” 单岸眼都没眨,抬脚就踩在了李达的膝盖骨上。 “啊——” 陈瑶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心里对这人文雅的印象烟消云散了,再开口语气就没那么硬气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单岸碾了下李达的膝盖,在痛呼声中换了问题:“那你们的能力是什么?” 陈瑶:“我……” 李达:“我说!我说!” 再磨蹭下去他这条腿要废了。 单岸松了点力道,李达嘶着声儿开口:“我们还没有拿过关键物,也没什么特殊能力,被这里的人排挤是真的。但今天中午有个男人找到我们,说如果按他说的做,他可以帮我们完成任务。” “他是谁?” “不认识。”李达捂着膝盖,“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我们真的会死的!那些话都是他教我们的,其他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没有撒谎。” 简舟摩挲着手腕,看着李达。 有一瞬间,陈瑶明显能感觉到一丝杀气。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对单岸说:“让他们带我们去找那个人。” 单岸点点头,“正有此意。” 他这才彻底放松了对李达膝盖的压迫,单手把人提了起来,象征性地给他拍拍肩膀上的灰尘,“带路吧。” 李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简舟奇怪地看了单岸一眼。 尽管他对这位自称玩家的本地人没什么信任,要做出什么行动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征求他的意见,听见对方也认同,心里就莫名有种底气。 这位“一天”的队长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攻击性,可每个初次与他见面的人都不敢放下防备。 他总是克制有礼的,仿佛战场上空的渡鸦,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可他本身就是死亡的隐喻,没人敢忽视凝视着腐肉的眼睛。 被揭穿了骗局的两人现在是真的虚弱起来了。 费心费力地演了一通,人家说逗你们玩儿呢。 现在还被挟持了。 月色高悬,街道两侧没有什么光亮,街上零零散散地走过几个行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像赶着去什么地方似的。 “他们要去哪儿?”简舟问。 单岸摇了摇头,倒是陈瑶主动回答,“是特种连的选拔现场。” “大晚上选拔?” “不是……”陈瑶顿了下,“这些人是去看已经通过选拔的人展示能力的。” “他们会把抓到的违规者当做靶子,向观众展示自己的关键物。” 单岸和简舟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被带走的其他四人。 不会吧? 单岸的脸木了下,感觉这个地方和他有点犯冲。 “怎么展示?天都黑了才展示?”简舟问,“都已经通过那种选拔了还展示有什么意义吗?” “大概是给大家看看标准吧……”陈瑶被他问得有点心虚。 “哦,标准还不统一吗?” 陈瑶欲言又止,最后说:“要不你们现在去看看?” 说完又赶紧自觉地把自己和李达捆得结实了一点,“我们现在这样跑不了的,更没法回去,你们可以看完再回来。” 李达被她勒得又“嗷”了一声。 “反正我们没完成任务,也不敢去找那个男人。” 她一副认命的表情,等着两人的回答。 简舟还记得之前在梦域里,关山也说单岸逃了特种连的训练,想必是有所了解的。 他问:“跟你知道的一样吗?” 单岸从听到当靶子那儿就开始无语,“怎么可能?那时候大家都忙着上前线呢,还有空作秀么。” 第28章 “那时候?” 单岸说完也愣了一下,他的记忆一直很清晰,这话说得却好像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一般。 单岸把手收回衣兜里,“不对,这里不是六区,我对六区的认识没办法复刻到这里。” 简舟没有说话,倒是李达好奇了一句,“那时候是什么时候啊?” 单岸凉凉地笑了一下,“三百年前吧。” 李达:“……” 等两人朝着人流的方向走远了,李达才和陈瑶齐齐打了个冷颤。 “三百年前?他是从三百年前来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一路上没有指示牌也没有路标,简舟还以为会找不到,没想到活动的场地是一片广场。 广场是下沉式的,四周都有阶梯式的座位。 他们到的不算晚,座位零零散散的空出不少。 单岸揣着手自然地走到一个老人边上坐下,问:“大爷,今天这么大场面啊。” 老人给了他一个眼神,听他喊得亲切,随口应了句:“第一次来看啊?” “是。”单岸不好意思地笑笑,“之前家里人都不让出来。” 老人这才给了他一个正脸,“打来打去不就那些人,没什么新鲜的。不过你今天可算来着了,‘大山’要上场,有好看的了!” 单岸又好奇:“那都有什么好看的啊,您给介绍介绍呗。” “喏,那边有队员的介绍,你去看看。”大爷朝场边指了一下,“今天轮着的是一队。” 单岸谢过大爷,而另一边默默听着的简舟已经先一步去看了介绍。 他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冷。 耳边听见了朝他而来的脚步声,他果断一个转身,伸手拦住了单岸的动作。 “别过去。” 单岸脚步顿住,“怎么了?” 简舟刚要说话,广场上忽然亮起了篝火,四角火光冲天,铜锣声交击的巨响盖过了他的声音。 两人顺着声响的地方看去。 只见阶梯下方被金属栅栏挡住的空间打开,随着光线逐渐明亮显示出真容来。 那是一个兽笼。 里面匍匐着一个人形黑影,比起庞大的笼子显得十分弱小。穿着黑袍的卫队将兽笼运上板车,沿着广场绕了一周,所过之处响起无数激动的欢呼声。 借着四角的篝火,单岸看见了那道人形五官轮廓,莫名有些熟悉。 简舟没有他那样好的视力,但从服饰上能判断出来,是六区的人。 那样的长袍不像他们常穿的战术外套,行动起来虽然飘逸,但未免有些累赘。 不是认识的人就好。 简舟这么想着,却发现单岸的眉头皱起来了。 “不会是……你认识的吧?” 单岸没有回答,盯着那个笼子逐渐转到他们面前。 板车好像轧过了什么东西,猛地震了一下,上面的人影跟着一颤,挡住脸的发丝也落下来。 简舟认出来了。 是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关山。 广场中间拿着个扩音器的人喊道,“现在绕场游行的是我们一连最有名的种子队员!让我们一起喊出他的名字!” “大山!” “大山!” 被调动了情绪的观众齐齐大喊起来,喊得单岸脸上的不可置信迅速被愤怒所取代。 简舟注意到他肩背的线条一片僵直,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拨开了简舟,看向了他身后写满了队员信息的背景板。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跃入单岸眼底。 【关山】 【明月】 【五桂】 …… 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信息被写满了介绍板,嬉笑怒骂的脸庞变成僵硬惨白的图像。 简舟心说不好,他没见过这场面,等会儿要是这人暴走了,到底该不该管啊? “你……别冲动。” 他费劲地憋出这么一句,十分无力。 单岸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成为了一具石像。 却听广场上的那道声音又响起了,与兽笼相对的另一道栅栏打开,一个被束缚了四肢的人影被丢了上来。 “今天要与一连对决的是三名违规者!” “他们将分别为一连的三位队员提供展示机会!” “让我们为队员们响起掌声和尖叫声好吗——” 随着黎算、齐麟和白蘅被丢上来,另外两个笼子也被推上来了。 笼子里的两个人影和关山的状态相差无几,但其中一个还能勉力支撑,被推着巡场的时候撑起了上半身,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那张脸即使被乱发掩住,也依然能看清坚毅的轮廓,本该是叫人惊叹的模样,却因为一道贯穿全脸的刀痕横生叹惋。 “五桂……” 单岸喃喃一声。 这声几不可闻的呢喃散在风中,简舟却看见那人猛地一震。 身后的介绍牌上映着那人惨白的脸。 【特种一连队员:五桂】 【关键物能力:听风】 【该能力为被动使用,不列入违规使用能力范围】 第25章 八角台(6) 被血、汗、还有数不清的泥灰打湿的头发黏连在一起,沾在脸上像是如同某种疤痕,灰黑扭曲地蜿蜒开来。 触及那道目光的一瞬间,五桂就如同被烫到了似的低下头去。 刚才还能凭着意志昂起的头颅忽然有了千斤重,将他的脖颈重重地砸进了泥土里。 一道和目光同样熟悉的声音从记忆中翻卷出来。 “五桂哥,一直开着自己的能力不累吗?” “不累,我的能力一直开着才好呢,如果没有我谁来给你听战报,那些前线战士的嘱托怎么转述到他们的家人耳中。” “要是我再强一点就好了,能够强到结束这场战争……” 回忆中的单岸与现在一般无二,只是眼底黑白分明,有着一种天真的无畏。 五桂听见回忆中的自己说:“你还会成长,在那之前就让我们暂时先分担着吧。” 青年当时的反应如何呢? 是接受了他刻意压住他肩膀的力道,还是别扭地与他争辩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五桂记不清了。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他已经逐渐忘记自己的来处、忘了“特种一连”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忘了那场战争胜利与否…… 打从睁开眼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待在了这个由关键物构造的囚场里。在这里,所有主动的能力都被控制了,精钢制作的牢笼变得坚不可摧。他们明明是为了家国而战的战士,却在每个深夜成为了只能打斗供人观赏取乐的玩物。 他从没有见过背后操控的人,而那人却熟知他们的来龙去脉。 特种连的队员们被他安排为斗兽,却保留着自己的编号和姓名。一开始,还是与这本地的海兽斗,到了后来海兽被消灭殆尽,就成了队与队之间的内斗,再后来就是与误入这片区域的“外来者”。等到这里不再有外来者会如何呢? 五桂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不动声色地消磨着这些战士。 五桂眼睁睁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或死于战友之手、或死于自戕,死去的人不得善终,活着的人也未必轻松。 他曾以为自己将会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笼中了却残生,直到他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 单岸看着重新低下头去的五桂,一阵夜风吹过,掀起了地上的沙尘,笼中三人的脸色看不分明。 那先前叫嚷着的主持者嗓音豁亮,在逐渐坐满了的沙场中央硬是喊出了石破天惊的气势。 “今天参赛的三位选手都是我们八角台鼎鼎有名的先锋战士,特别是当年有战神之称的关山大队长!他们愿意为我们普通公民展示在战场上的风姿,那都是我们的荣幸!就冲这一点,大家来一趟可真是赚到了!” “不仅如此,我们今天还邀请了三位‘外来者’与他们对战,这三位外来的能力者看起来也是信心满满啊。” “大家觉得他们谁能赢呢?” “一连赢!一连赢!” “打败一连!打败一连!” 在人群的回应声中,篝火的火光越发亮了,笼中的几人也越发没了气息。 简舟听了一会儿,半懂不懂地看向单岸:“所以现在是你的前队友要打你的现队友了是吗?” 单岸的呼吸顿了一下。 “可你现在不能下场,现在出去就暴露了你的身份了。”简舟分析道,“而且,把他们关在这里的人应该也有办法对付你,你下场应该也只是自投罗网。” 单岸当然知道,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转头就走,尽快找到能够脱身的线索,在下一场比试到来前减少可能产生的伤亡。可无论是五桂的那一眼,还是被紧紧束缚住也没有向他投来目光的三人,都让他挪不开腿。 第29章 嗓音嘹亮的大喇叭主持已经在号召着观众下注了,一时间各种珠宝、钱币,亮闪闪地从四面八方砸进那两个箩筐里,流星似的。 简舟没什么耐心,见他不说话就追问说:“你怎么想的?” “走。”单岸说,“去找那两人背后的指使者。” 简舟回头看了一眼,“你觉得黎算他们能赢?” 单岸不知道,但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不是他乐意见到的。而幕后的人很明显对两种结果都喜闻乐见。 简舟问:“你在这儿结过仇家么?” 单岸:“你突然很爱说话了么?” 简舟撇了撇嘴,“我是觉得有点奇怪。你这一路上看起来挺顺的,但实际上好像每一步都在别人意料之中,这恶意太大了,没点深仇大恨做不到这么完美。” 剩下没说的半句他咽了回去,和他在上一次穿梭时的感受太像了,简直是明晃晃冲着算计单岸来的。 不说是不想承认,上次他的确被算计到了,甚至最后使了一把自以为小聪明也没得到好处。 单岸的声音硬了点,“走吧。” 简舟叹了口气,跟着他往外层走了两步,却还是拉住了他。 “喂。” “还有事?” 简舟不太情愿地说了句,“你为什么不让我帮忙啊。” 单岸的确动过这个念头,但看到下面的禁制他就已经知道,3对3的混战即使放个简舟下去也没用,所有人的能力都被禁了,但无论是黎算他们还是特种一连的队员,都是经过战斗训练的。 战斗训练的不仅是肢体强度,还有多人之间的配合,简舟下去无非是成为两方共同的敌人,即使能帮助其中一方,也会成为首当其冲成为被另一方针对的对象。 更何况,单岸并不太相信他的能力,尤其是在梦域里了解过他本来的样子之后。 一个二等公民,又是在二区这样有名的和平大区,即使有些蛮力,碰巧能够通过硬币的“测试选拔”……在没有安泰诺帮助的情况下,单岸不认为他能在混战中讨到什么巧。 “你是不是……”简舟从他沉默的背影中看出了点什么,当下眯了眯眼睛,有点凶地问,“在看不起我?” 如果放在之前,单岸或许会哄他一下,毕竟还是个年轻人。 但现在他只是抬起脚步,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时间不等人。” 话音刚落,就听得身后几声重踏,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单岸猛地回头,身后哪还有人影。 再看远处,连主持人都撤出的沙场中央,六人正对峙着的赛场上,赫然站着一个与双方都格格不入的身影。 简舟是有些冲动,也自认为没有单岸会算计,但他并不是傻。 在看到五桂那份介绍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能力的使用是有“主动”和“被动”之分的。五桂可以被动听见范围内所有的声音,那安泰诺是否也能被动解析领域内的一切呢? 在他意识到的一瞬间,手腕上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之后没有一点动静的银环缓缓转动了起来。 环身两侧伸出的小触角仍是之前的长度,却间隔开分为上下两层,左右两侧的触角相接,在原本的银环上又融接成了新的两道环。 新环更细,却将本该紧贴在手腕上的安泰诺凌空撑起了一圈的高度,在两道新环之间自行旋转起来。 单岸专心关注着场上的形势,又被回忆侵袭,没能注意到简舟的小动作。 简舟就这么看着那圈关键物给自己重构了个新样式,转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差别,只是不闪光了。 等到他放下手腕,眼前的一切早就成了一片崭新的模样。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人群成了一片虚影,像是单岸梦域中投射的那种空壳,他们的动作也并不如肉眼看到的那样流畅,而是凝滞的、大同小异的,像是按照某种特定的程式在运转。 而那片沙场上的六人却是实体,简舟能看见三人伤痕累累的身上覆盖着一种血红的能量。 他顺着眼中沙场上方的那个缺漏跃进,眨眼间便落到了战场中央。 人群的欢呼声一滞,真人似地爆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以一种更加高亢的声音覆盖了下来。 简舟被吵得头疼,没忍住偏头捂了下耳朵,正对上了黎算三人震惊的眼神。 简舟:“……” 齐麟:“你跳进来干什么!” 没等他话音落地,另一道身影也跳了进来。 齐麟:“老大!” 单岸没有看他,而是转向了关山的方向。 “关队,好久不见。” 关山浑浑噩噩地仰起头,步子在沙场上拖出一道血痕,身体却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之人的危险。 他张开双手,是一个回护身后队员的姿势。 和单岸的动作如出一辙。 黎算小声道:“老大,你怎么下来了?这里面关键物都被禁止了,无法使用能力。” 他单手抱着个小机器人,机器人两条机械臂垂下,呆呆木木的没有任何反应。 关键物一词好像触动了五桂的神经,他整个人忽然神经质地一抖,对关山开口:“携带关键物……危险……立即……清除!” 随着话音落下,关山立刻握着那把大砍刀冲了上来。而他身后的明月则双手握住了三棱刺,以一种肉眼难以企及的速度翻身而上。 明月,曾是一连最出色的刺客。 她的身影犹如一只灵燕,手中冷光流转,眨眼间已经瞄准了看起来最无还手之力的白蘅。 “蘅姐小心!” “小心!” 离白蘅最近的齐麟想要扑过去,但他哪里赶得上明月的速度。 眼见着棱刺就要刺入白蘅胸口,一道微不可察的碎裂声忽然闪过。 “咔——喀嚓。” 简舟松开了手里的禁制器,细小的碎片落了一地。 他拍拍手:“现在可以了。” 明月的身影猛然一滞,白蘅十指如飞,一层细密如茧的线将她生生定在了半空中,细看之下各处关节上还有牛毛针微微晃动。 白蘅直视着那双混沌的眼睛,微微偏头:“我看起来是最差劲的吗?” 【??作者有话说】 简舟:有点意思,还会变形,变秋千让我挂个人 第26章 八角台(7) 解除了能力的禁制,一时间场上流光乱飞。 被衮衣绣线缠住的明月很快反应过来,后手翻出的另一枚棱刺将线斩断,重新攻了上去。 黎算的小机器人一掀肚皮,掏出了更多的机械臂,向着关山袭去,大刀与机械臂相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齐麟的能力还不算熟练,一见流光飞舞立刻退到了外围,沿着外圈躲闪,一边躲一边找时机往场上喷火。 终于在火苗一个都没打中,反而燎着简舟领口的时候,被简舟一手捂嘴一手提着后颈抓了起来。 “你往哪儿喷呢?”简舟好不容易才拍灭了那鬼火,没好气地问,“打不了别添乱,不知道吗?” 齐麟梗着脖子,“我没添乱!你能打你怎么不去?” “谁说我能打了?”简舟奇怪地看他一眼,“我的能力又不能打,你上课不听的吗?” 齐麟被他哽了一下,“那……你不是本来就很能打吗?” 简舟两手空空地给他展示了一下,又反手一指场上大刀、棱刺、鞭子、针线乱飞的盛况。 “我看起来像练空手接白刃的吗?” 齐麟终于不犟了,但被拉着缩在这场边还是有些憋屈,只好四下看起来。 这一看,就叫他看见了那个用来装人的兽笼。 简舟顺着他发红的眼眶看去,也注意到了那几个笼子,“看起来挺结实的。” 齐麟愤愤道:“他们怎么能那样对待一名战士!” 简舟没说话,齐麟抽了抽鼻子,“我虽然没上过战场,又是年纪最小的,没参与过几次任务,但我在老大的梦域里见过。他们都是很伟大的人,那些人怎么能把他们困在这里,把他们杀敌的能力、训练的体魄当做一种表演……” “关队是特种一连的山,更是六区公民的山。他带着连队挡住了那么多次关键入侵,他把自己活成了特种连最坚定的盾。” “明月姐是最厉害的刺客,也是战场上的死神闪蝶,月光照过的地方敌人销声匿迹。” “还有五桂哥,千里战场、咫尺音讯,他的耳朵是用来听敌军的号角的,如今却在听这些……” 齐麟毕竟还是个孩子,忍不住哽咽起来,“凭什么这么对他们啊!” 一声带着不甘和悲愤的哭嚎传进了五桂耳中,他空洞的视线闪过一丝清明,眨眼又被血红覆盖。 凭借战斗本能攻向前方的双手没有停顿,却在对方屡次躲闪的动作里,极为缓慢地察觉到一丝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不还手呢? 第30章 …… 单岸没有办法出手,他连梦域都没有使用,只是凭借着训练营中烂熟于心的招式对抗着眼前的攻击。 像是演练过千百遍那样,即使对方不断换着角度攻击,单岸也能看穿他的招式套路。 没有变。 身体的记忆没有改变,不论是出拳的力道、还是扫腿的速度,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唯一变化的只是五桂脸上的表情。 在单岸的记忆里,五桂和他演练从来都是认真的,偶尔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时会挂上两分笑意,紧接着就是重整旗鼓的对抗。 五桂虽然没有完全开发五感的能力,但他和单岸对练的时候一双眼睛比异变过的还认真。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双眼混沌、布满血丝,像是被什么强撑着无法闭眼,叫人看一眼都心惊。 眼中除了疲惫,只剩麻木的空洞。 单岸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发生了什么他没能了解的变故?明明他也是队员之一,为什么他被抛下了呢? 而简舟看着场上的身影交错,也有个问题。 他拍了下齐麟,把小孩儿哭声拍得在喉咙中间打了个嗝。 “喂,你看他们还要打多久?” 齐麟被他拍得一愣,下意识往场上看去,“……不知道。” 简舟抿了下嘴唇,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四周砖墙上的倒计时,猛然冲了出去。 齐麟甚至还没分清他是不是啧了一声,伸出去的手就已经落后简舟半个身位了。 齐麟一时忘了收手,呆呆地举在半空。 这么快? 他不是没有强化身体的能力吗? 简舟的第一目标是离他最近的黎算和关山,机械臂和大刀在空中不断角力,外人只听见刺耳的摩擦声。而在简舟的眼中,一片绿光下,连刀锋划过的角度都标得一清二楚。 他一躬身躲开袭来的大刀,随手抽了小机器人的脚,抡着圆滚滚的身躯弹开了关山。 关山没见过这个类型的战斗模式,下意识顺着力道反手握住刀把。 简舟等得就是他回手那一瞬间,小机器人被他拽长了手臂当做流星锤,凌空脱手而去。 关山反手格挡,机械臂卡在了刀背上,惯性带着小机器人把他死死缠住,一双混沌的眼睛正对上了小机器人的豆豆眼。 黎算在风中颤抖:“不……” 不是那么用的啊混蛋! 简舟却没空抚慰他受伤的心灵,不过按他以往的表现来看,即使有时间也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简舟头也不回地绕开对打的五桂和单岸,径直跑到明月身后。 刺客对自己的后背向来是最敏感的,她立刻一个后空翻,一边躲着白蘅的针线一边刺向简舟。 简舟却从她脚下一个滑铲,卡准了她在空中的身位,反手拽住白蘅的衮衣绣线,用同一招将明月捆了个结实。 见这线比机械臂细上不少,更是不嫌麻烦地多绕了几圈。 搞定这两对不过扎眼间,单岸还没躲几招,余光就看见刚闪过的人影又回到了视线。 五桂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破风声,一弯腰躲过了袭来的钩子,却还是被钩尾带着向单岸扑去。 单岸连忙收了手上的架势,抬手接住向他飞来的不明物。 “呲啦”的电流闪过,两人都被麻痹在地。 做完这一切,简舟终于拍拍手,看向墙上的倒计时。 三、二、一。 正好。 “……” 扬起的沙尘刚刚落地,简舟眼中自己的脚印还泛着那种难以言喻的幽绿。 四座静默,随后猛然爆发出一阵夹杂着怒骂的欢呼声。 随着计时结束的钟声响起,三个被控制住的特种战士仿佛被抽去了某种支撑着他们的东西,倏然倒地。 三具身体落地无声,可众人分明听见什么重物崩落在地的声音。 单岸和五桂被绑在一起,随着对方倒地,人不由得被拽得向前一沉。伸手去扶的瞬间,五桂的身影如同掉帧一般闪烁了一下,在单岸眼前消失了。 沙场四周骤然一黑,所有的篝火登时熄灭。 一片死寂中,简舟敏锐地看见一道绿到发黑的身影出现在半空。 “哈哈哈……” 那个不明生物不知用哪儿的器官发出一种惊悚的笑声,用砂纸摩擦似的声音说, “你们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谁在说话?”齐麟小声的询问从斜前方传来。 没有人回答他,在简舟的眼中,所有人都被定住了似的,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 他自己也是,仿佛感觉不到四肢一般,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睛还能转动。 “胜利者们应该得到奖励。”那个绿影说着,缓缓降落在简舟面前,“你们做得很好,我决定给你们选择的权利。” 说完,他又嘀咕了一声,不习惯似的,向着四周一扫,“胜利者们的欢呼声呢?” 随着他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阶梯座椅瞬间爆发出欢呼声。 只是这一次,简舟已经听出了,这和之前的并没有变化,笑声刻板得像在播放录音。 绿影这才点了点头,像是没看到简舟一样,径直从他身前走过去,站定在了单岸面前。 它意味深长地盯着单岸,“你终于来了,一连的‘英雄’。” 这个称呼被念出口的一瞬间,单岸就无法转动视线了。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关键物又被不明禁制给控住,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可以活动的地方,但他的感觉正明白地告诉他—— 有一个东西,就站在他的眼前。 看不见、摸不到,但和他近在咫尺。 而单岸越是努力想要使用关键物,他的眼眶就越是传出一种随时要裂开的疼痛。 “那就由你来选择吧,小英雄。” 绿影开始绕着单岸转圈,从简舟的角度看去,两道身影交叠的一瞬间竟然能够完全重合。 “你也看到了,在这个沙场,不管是一连的‘战神’还是‘闪蝶’‘听风者’,他们都没有自我思考的能力。那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恢复自由呢?” 绿影顿了下,好像听见了回答似的“嗯”了一声,“没错,把他们救出去就好了呀。” “但是你们只赢了一次,所以你只有一个救人的机会。小英雄,你会想救谁呢?” 简舟的视野里只有深深浅浅的绿色覆盖的轮廓,他看不清单岸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眉头应该已经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弱智问题,非要人做极限三选一? 单岸显然也知道无论选哪个,答案应该都不是他想见到的,于是他说,“我不选,我要一个再次挑战的机会。” 绿影猛地一个后跳,夸张地张开了双手,“哇!好聪明的选择!” 单岸心头随之一跳,简舟心道不好。 果然,那绿影发出一声大笑,“可惜……是自作聪明!” 一道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冷光一闪而过,什么东西随之落到了地上,与沙土发出黏答答的拍打声。 “既然你什么都不要,那就送你个纪念品吧~” 绿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半空中隐去了,围观的人群和那几位特种队员没有重新出现,篝火却再次亮起,照亮了那地上的“纪念品”。 它带着一串血迹,在单岸脚尖前停住。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一只耳朵。 而单岸看见的更多。 那是一只来自听风者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这个简舟舟就这样偷偷绑了所有对手外加一只小岸…… 第27章 八角台(8) 齐麟灯一亮就往人多的地方跑,看清地上的一瞬间脸就白了,他到底没见过大场面,一时间眼睛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黎算也不忍多看,“老大,这……” 白蘅没有靠近,但早已从利落的切口看出来,这确实是活生生从人体上割下来的。 一时间大家都忘了该怎么说话,简舟拿起那只耳朵,朝着篝火的方向照了一下。 齐麟磕磕巴巴地开口,“你、你干什么啊!快放下!” 简舟没听他的,看着单岸,“你这也信啊?” 单岸回望着他,瞳色深沉,不知是不是关键物的缘故,好像不会反光。 “很明显这个人就是想动摇你啊,”简舟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说,“你没觉得这地方是冲你来的么?不管是你之前的队员,还是你熟悉的六区。好像从你决定要带路开始,一切都开始不顺利了。” 单岸:“如果我说这是巧合呢?” 简舟很快地翻了个白眼,“那你有点傻。连我都看出来了,那个鬼东西对你恶意这么明显,肯定和你不是什么友善的关系。” 单岸:“你觉得它是什么?” 简舟:“看不清,绿乎乎的。” 第31章 单岸的视线向下一扫,这才发现他手腕上的关键物变了形状。 齐麟看不懂两人在打什么机锋,拉了拉黎算的胳膊。 黎算心里有个猜测,开口却是,“我们现在还只是在八角台的外围,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还要继续深入吗?” “我觉得可以。”单岸说着,头轻微地摇了下。 “那孟连哥呢?他还在那个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做的笼子里呢!”齐麟左右看看,“我们之前就关在刚刚那样的笼子里,一直盖着黑布,听见脚步声才有人把布掀开,把我们丢出来就是这里了。” 他往回跑了两步,指着已经重新变得光滑的墙壁说,“刚刚就是这里开的门,我们不找孟连哥了吗?” 单岸和黎算对视一眼,说:“我们应该先往目的地去,不救孟连,留在这里虽然没什么意外,纪念品也是个好东西,但还是按计划走更重要。” 简舟越听人越懵,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像好话呢? 白蘅忽然开口道:“伤口太逼真了,简直是刚从真人身上割下来的一样。” 单岸猛地松了口气,终于露出点表情,“那我们快走吧。” 齐麟和简舟隔着三人对上了眼神,简舟不太情愿地承认,现在好像只有他和这个小孩儿没看懂了。 齐麟虽然不懂,但他毕竟和这几人相处久了,看出不对了也没明说,就歪着个脑袋发出疑惑的声音,“啊?” 黎算点了他一下,“少吃饭。” 单岸:“长大了。” 白蘅:“……真聪明。” 齐麟莫名奇妙挨了三声平时从来都听不到的夸赞,还没来得及翘尾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嘴一扁把黎算的小机器人踹远了。 黎算叹了口气,知道他是明白了,抬脚就追,“诶!别踢错了!” 简舟看了这么一出无厘头的戏码,还是和之前一样的茫然,但这回看懂了一件事—— 现在只有他不懂这些人在打什么哑谜了。 视线一转,对上了单岸又重新勾起的唇角,他松开了手上失温的耳朵,用同一只手拉住了衣摆。 “什么意思?我没懂。” 单岸说,“嗯,你懂了。” 简舟以为他没听清,“我说我没懂。” 单岸:“你真的懂了。” 简舟的脑子不想转了,他猛地站起来,单手抓住了单岸的领口,“喂你……” 擦身而过的瞬间,另一只手被单岸抓住。 单岸说:“对不起。” 手心的指尖却一笔一划地写着:谢谢你 单岸说:“我很久没见到他们,有些失态了。” 手心上:我见不到了 手指在掌心上勾出一道圆润的弧线,一阵陌生的痒让简舟瑟缩了一下。 单岸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再给他举个什么例子好。 最后只能上下扫了他一眼,暖黄的火光把他侧脸照得暖融融的,活像刚刚撕裂战场阴霾的阳光。 他笑了下,抽回手,任由简舟将他放开,“你不太好看。” …… 从他的第二句话开始,简舟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他们不是在说瞎话,是在说反话。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从二区离开时,单岸看似在给齐麟补课,实则在给他科普时提到的,安泰诺另一部分的作用。 如果说简舟手上的安泰诺是全知,掌控对现有事物的一种认识,那么另一部分就是负责遗忘,或者说对已有记忆的一种处理。 而记忆,这种受大脑部分区域控制的东西,有种人尽皆知的特性,它是很容易被欺骗的。 尤其是群体记忆。 那么单岸一路上遇到的针对就很容易理解了,每一次出现新的麻烦,都是在他点明接下来要进行的行动之后。 之前他们都只注意到了这一点,以为这是只针对单岸而产生的幻境。而实际上,无论是简舟说过的队员迷失、还是齐麟提的见过两面的关大队长,都是在他们无心之言之后所出现的。 如果单岸没有先入为主的认为简舟看到的介绍板与他认识的人有关,那么很可能他在场上对视的面孔就不属于五桂。 他们没有找错地方,这里就是八角台,另一个安泰诺控制下的区域。 一个言出必反的世界。 简舟飞快地理清了思绪,单岸的最后一句话恰在此时钻入耳朵里。 手指无知觉地蜷缩了一下,却忽然意识到对方已经撤开了一个正常的距离。 简舟想晃晃脑袋,但周遭的火光晃得他眼晕。 他没好气地回了句,“你真好看。” 撂下话,转身就走。 单岸看着他的背影,想到那枚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形态的手环,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他的普毗迩——那对真识之眼——开始变化也是在经历了几个时空之后,安泰诺在简舟手上才刚刚经过一个时空…… 思绪回转,单岸垂眼的一瞬就将这些掩盖进了回忆里,他转而问向驻足的白蘅:“怎么了?” 白蘅的衮衣绣线在手腕上缠了几圈,绕成了一种特殊的图案,像是某种蓬生的植物。 她清晰地记得简舟从半空中截住绣线,没有一丝停顿地绑住那个如蝶一般翩飞的身影。 白蘅一直在观察简舟的手指,将使用者都会割伤的绣线竟然没在他手上留下一点痕迹。 她摇了摇头,“也许是我看错了。” 单岸没有追问,他们几人能走到一起,都有自己的理由,如果不会影响到团队,互相之间也不会过于探究。 “不过,他这么说……”白蘅指的是简舟留下的那句,“真的听懂了吗?” 单岸:“当然了,他很聪明的。” 白蘅不知道他怎么能说出一种引以为豪的语气,但还是配合地鼓了鼓掌。 “有点脾气挺好的,对不对?” 白蘅收回手,这句就没必要接了。 …… 从那个下沉广场出来之后,简舟就发现消失的不止是广场上那些人,连街道两侧的居民楼也不见了。 一条主干道尽头能直接看见海,仰头就是一轮红月。 把刚刚几人说的反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简舟看着这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有些说不出的眼熟。 既然这里真的是六区,那么就说明他真的没来过,可他没来过又怎么会觉得这儿眼熟呢。 算上今天晚上,他重新来到这个时空已经是第三天,也就是3025年3月23日。 距离4月1日还有八天。 八天时间,他们能找到关键物吗? 如果没能找到关键物离开,他会不会在这个时空重新陷入死日的循环? 越想越乱,简舟干脆不想了,停住脚步用鞋跟蹭了蹭沙地。 这一蹭,还真叫他有了新发现。 那是一个通红的瓶子,瓶身是很早以前就因脆弱被弃用的瓷器,此时已经因为被简舟踢开掩盖在上面的沙土而碎裂。 “你找到什么啦?”、 齐麟偷偷观察着他,从刚刚离开挑战场就一直在找机会和他搭话,此时一看他有发现,立刻小跑过来问。 简舟把瓶子从沙地下挖出来,好在细长的瓶颈虽然断开,但被沙子盖住的部分还是完整的。 轻盈的瓷瓶上画着旋绕的花纹,总共八条,自下而上地延伸开来。瓶底刻着铭文,是白色的古老文字。 “可能是个垃圾。”简舟说。 齐麟接过来看了下,也没看出什么东西,但他不懂是常态,“老大!这里有发现!” 果然他的求助是喊对了,那个简舟眼中歪歪扭扭的铭文,轻易地被单岸读出来。 “阖心丹。”单岸挑了下眉,“这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简舟跺了下脚。 单岸:“这是八角台的一种传统,成年的孩子通过考验之后就可以获得一瓶阖心丹,在之后每十年吃一颗,可以解答你当前面临的最大烦恼。” “这么神奇?”齐麟有点好奇,“这是什么做的?” 单岸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说,至少在三百年前,这个东西就已经是个传说了。” 黎算接过瓶子,手指掏了一下,竟然从瓶底摸出个红红的东西来。 “看起来这瓶的主人没有用完它。” 他掰开了那颗指甲盖儿那么大的药丸,看起来已经受了潮,表层的颜色较深。里面则是一种浅红,像是指尖用力泛白后回血的颜色。 简舟扫了一眼,被掰碎的药丸落下两粒碎渣,眼前忽然一绿。 这东西把他被动戳开了。 第28章 八角台(9) 在五个世纪以前的那场传奇之战后,陆地被均分为了八大城,每个区域都有独属于自己的中枢。为了更好的管理土地上的人类,中枢找回并统一了各自区域的文化,用来传授这种文化的内容,就叫做传说。 而八角台的传说与科技相去相去甚远。 第32章 或许是因为八角台的海岸线太长了,这里的人民自小就被教育是从海水中诞生的。但离开了陆地无法生存,他们只能将先人的遗物投入海中寄托哀思。 可不止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对大海的向往开始改变了,他们随之开始改造自己,试图适应海洋。 于是六区的人类合成了一种特殊的金属,它可以完美地适应各种环境,同时能够轻易地改变形态,这种金属在各个行业都得到了良好的使用。 被应用在义体改造行业之后,它被命名为植入体。 简舟见过接受植入体的人类,看起来与普通的人类并没有太大差别,但那种金属无法被皮肤覆盖。所以即使行动与常人无异,人们也更倾向于将它用来替换内脏之类不明显的器官。 “六区作为最早研究这种金属的地区,同样也是最早进行改造的。”单岸说,“第一批投入使用的植入体被用在了战士身上,被改造之后的战士不惧疼痛,是战场上的一大杀器。渐渐地,人类普遍接受了改造,金属的价格也逐渐平民化,只有少部分人还愿意保留自己本来的样子。” 齐麟:“可是我们一路看来,好像没有见到什么被改造过的人类。” “有的,”黎算说,“一开始把我们抓起来的那只巡卫队应该就是改造人。” “他们动手的时候,我的关键物显示了附近有异常金属。” 简舟转着手上的瓶子,“那金属和这个东西有关系吗?” “植入金属的官方介绍中写着它来源于海底,”单岸说,“巧合的是,这种阖心丹的原料据说也来源于海底。” 被轻易掰成两半的小红丸怎么也不像金属制品。 简舟感觉单岸的话藏了一部分,碍于这个区域的特殊机制无法说出来,那只能通过其他方式来问了。 “对了,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黎算问。 简舟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街口,以及掉落在地的两圈麻绳,和单岸对视了一眼。 单岸:“本来是要和你们一起见两个朋友,现在看来得重新认识一下了。” …… 简舟和单岸一走远,李达和陈瑶就挣开了麻绳。 陈瑶个子小,又饿了几天,没费什么劲就从绳圈里抽出手来。她帮着李达解开,眼里闪过一丝迟疑,“我们真的要走吗?可是如果又被他们抓住了怎么办?” 李达瞪了她一眼,“你是不是真傻了,现在离世界末日已经没几天了,回去了也是死、被抓住也是等死,还不如干脆在这痛痛快快地过几天。” “可是我们人生地不熟的,真的能在这里过下去吗?”陈瑶犹豫道。 李达:“我刚才好像听他们说了什么线索,他们应该也是来找东西的,你记得之前我们撞上的另一伙人吗?” 陈瑶:“你是说……” 李达:“我们把他们的消息告诉那些人,他们都在找东西,说不定找的是同一个,多一个人多份力,到时候他们提前找到了说不定还要感谢我们呢。” 陈瑶觉得不太好,但她已经又累又饿,没有了反驳的力气。 “你刚刚演得还挺不错的。”李达说,“我看他们真的相信了我们是被别人指使来的。这个鬼地方什么都没有,那个硬币也花不出去……我看说不定他们也是被骗进来的。” “说什么完成硬币给的任务就能拯救世界,你信吗?” 陈瑶不置可否,只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李达摊开手,“不知道,反正我按他说的念了个时间我就到这里来了。在那样的情况下,等死确实挺难熬的,我接下来硬币也不过是想晚死一会儿而已。拯救世界?开玩笑的吧,我怎么可能。” 陈瑶:“所以你只用了一次硬币?” “是啊。” 李达点下头的一瞬间,忽然感觉脖子一凉。不是那种皮肤表面的凉,而是好像有什么东西穿过血肉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眼睛离地面越来越近,想闭上眼睛却做不到了。 血液喷洒出来的瞬间,陈瑶捡起了血泊中的那枚黄铜硬币,果然如李达所言一般平整。 陈瑶确实说谎了,但比李达想得要夸张一些。 她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不假,但她已经滞留在这里整整三百年了,从战后获得硬币开始,她就不断地遇见来自其他时空的人。 从那些人的口中,她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也知道了留在这里是她唯一的选择。所以她选择不断收集硬币,不断回到这里。 和简舟搭话也是看中了他的硬币,没想到他居然认识这个时空的人,似乎还知道不用硬币也能离开的办法…… 陈瑶攥紧了手中的硬币,虚弱地站起来,从口袋里翻出一个通红的瓷瓶,找出一枚小红丸吞下。 李达是个真真正正的新人,如果他在这里停留的世界再久一些,他就会知道,硬币不是花不出去的。 在每晚“斗兽场”的表演结束之后,街道尽头可以找到一家商店,商店的窗口只出售一样商品“阖心丹”,服用之后可以更清晰地了解这个时空的规则。 售价是,一枚硬币。 而此时,简舟一行人正站在那家商店的窗口前。不透明的玻璃上贴着发黄的蜡纸,上面用通用语写着 阖心丹唯一出售点 售价一硬币 靠近的一瞬间,只容一只手通过的窗口打开,简舟的被动自动触发,从窗口伸出来的手变成了绿油油的一片,这种近似发黑的颜色他在那个广场上的黑影身上也看到过。 单岸说:“看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 那只手十分通人性地比划出了一个对勾,竟然是能交流的。 黎算:“但是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硬币。” 那只手重新摊平了,似乎在玻璃后观察了他们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指向齐麟……的脖子。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项链,作为吊坠的正是黄铜硬币。 简舟:“……” 嚯,还以为是一元百货。 原来是狮子大开口。 单岸眯了下眼睛,“要这个?” 那手又比划了个对勾。 “行,我们先逛会儿。”单岸点头,毫不犹豫地带头离开了。 这话说得还真像逛街似的。 那手听了这个回答也没什么变化,重新摊平了手,等着下一位顾客。 简舟看了一会儿,没跟上步子,反而回头往窗口去。 齐麟正重新塞项链呢,一看他动作:“诶,你干什么去?” 简舟问那只手:“一硬币一瓶?” 那手像是刚发现他似的,猛地一听见这声还往里缩了一下,听完问题才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简舟:“一个?” 对勾。 原来还不是一硬币一瓶,是一硬币一个,说黑店都骂轻了。 几人对视一眼,齐麟嘀咕道:“那谁会来买啊?”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就径直从长街那头冲过来,浑身染血,气还没喘匀就把一枚染血的硬币放进了那只手里。 “还真有……” 简舟眼中,那只手拿到硬币的一瞬间变得更黑了,它握住硬币,收进去,又换了另一只手伸出来,手心的硬币换成了一颗药丸。 那人毫不犹豫地吞下去,长舒一口气,那手又重新摊开了。 几人打量的目光太坦荡了,那人缓过劲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恶狠狠地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离他最近的简舟身上,“看什么?” 简舟:“你挺不讲卫生的。” 那人估计没料到这个回答,一口气堵在喉口呛了个惊天动地,“咳咳……你说什么?!” 简舟:“耳朵也不好。” 单岸没想到他这挑衅来得这么突然,几乎比关键物触发还快了,赶紧拦了一下。 “这位朋友,我们只是路过,没有恶意。” 那血人一抹脸,“什么朋友?你们也是玩家吧?” 单岸没说话,那人也不在意,靠着窗口把脸上的血抹干净了,露出一张被金属覆盖的脸来。 “既然是玩家,就没什么朋友,我不对新人下手。”那人说,“好心提醒一句,如果要留下来就赶紧想办法来换药,新人已经剩的不多了。” 黎算:“这个药是做什么的?” “了解规则的,吃得越多,越不容易因为触发违规被带上‘斗兽场’。” “斗兽场?” 带着血迹的手朝着他们来时的路一指,“就是那边每天晚上都会出现的广场。从你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你的对手就已经被选定了,对手通常都是你熟悉的人。” “每天这个鬼地方都会想办法把你抓进去打一场,打赢了……打输了要么死,要么因为违规的惩罚脱一层皮。” “这里的伤口可是不会痊愈的,你要治病也只有这一种药可买。” 简舟盯着他指尖的金属光泽,“所以你就把自己改成了不会受伤的人吗?” 第33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34章 “我好像是真的该睡了。”黎算一把拉住了齐麟,“我们进屋等你蘅姐!” 齐麟被他拉得“嗷”了一声,但闪现跟上的动作一点没迟疑。 身边的房门开了又关,“咔嗒”一声,听着还自觉反锁了。 单岸对简舟这莫名的敌意有些想笑,站在原地没动,带着一种求知的语气问:“什么时候的事?” 简舟:“在爱德华家,你不是也在那儿住的么。” 单岸哼笑了一声,“是啊。” 简舟还真没说错,那会儿他还用着地下情人的秘书身份,小岸秘书天天进出爱德华家,确实也在那有自己的房间。 “但你不能这么说,”单岸说,“这么说……不太清白。” 简舟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两个男人有什么不清白的……真有的话也是“爱德华”和“小岸”的事。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他问。 “我说了,之前在六区生活过。”单岸说。 “可你也说了,这里不是你熟悉的六区。”简舟盯着他手腕上干涸的血渍,才这么一会儿,伤口已经不渗血了。 “你到底瞒着什么?” 单岸隔着门槛与他对视,半晌,叹了口气,“进屋说吧,好吗?开着门聊秘密不是个好习惯。” 简舟让开半个身子,单岸却没动。 简舟:“?” 单岸:“刚刚就想提醒你了,这间给白蘅住,咱们住隔壁。” 简舟:“……” 不早说! 他在这白拦半天了! 【作者有话说】 简舟舟:白摆半天pose了! 第30章 八角台(11) “我第一次来六区的时候住在这里。” 这是单岸坐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这是单岸的第二句话。 “在我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时空之后,战争开始了。” 单岸已经忘了最开始自己是怎么发现真识之眼的了,但在他意识到这就是六区人们口中的“关键物”之后,他已经被特种一连选中了。 三百年前。 在那场没有留下记录的战争之后,六区恢复得很慢,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至少在单岸看来是这样。 大部分的人类甚至还没有一个固定居所,街边随处可见因为失业流浪的人。 城市人口很多,但有关键物的能力者只是少部分。他们负责整个城市的安全维护和资源分配,也承担着数百倍于普通人的责任。 单岸醒来时是失忆状态,没有公民身份,也身无分文。他找遍了整个边缘区,才找到这么一家能够收留他的小店。 小店的主人当时是不是那个童子他已经忘了,但他记得当时的房费是用工钱来替换的。 单岸被发现是能力者是在一次街头暴乱中。 一个失业的年轻人用汽油点燃了自己的全身,又扑进了一家木材店里,在整条街被烧毁之前,他被一个能力者控制了起来,但火势并没有被止住。 那个能力者的能力是拘禁,但显然使用得并不熟练,所以年轻人很快就因为窒息晕过去了。 能力者与普通人之间积攒已久的矛盾瞬间爆发,围观的普通人将那个能力者围堵起来。 火势越来越大,就快烧到单岸住的房子了。 他想,要是能把这些人都移走,放到一个不影响他救火的地方去就好了。 梦域触发。 那场大火成功被解决了,可最后登上新闻报道的不是大火造成的损失,也不是能力者与普通人之间的矛盾,而是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能力者。 单岸成为了边缘区的明星人物,早先教他六区语言的小孩儿隔着半条街就跑开了,见他就笑的饭店老板没了好脸色,连唯一的落脚地也将他的包袱给丢了出来。 单岸问:“为什么?” 客栈老板盯着他,恶狠狠地说:“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这些异种。” 单岸那时的语言还没有这么流利,只能重复问:“为什么?” 客栈老板说:“你们是战争的残余,每一种能力都是在普通人的血肉上堆叠起来的,是肮脏的罪孽!” 单岸捡起自己并不大的包袱,说:“……我会尽快把房费补上的。” “不必了。”老板说,“比起那些,你身上流淌的罪是怎么也还不干净的。” 于是单岸拿过了屠夫的刀,在自己的手腕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液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和他们身体中流出的颜色没有任何不同。 “后来战争就开始了,我被特种连队征选,再也没有回来过。”单岸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和你们一样,我对这里的了解也不多。” 他自然地拿起茶壶和白瓷茶杯,抬起的手腕上筋络凸起,神态无害又温和。 简舟等着他倒完水递到自己嘴边,才收回视线,“那你也经历了那种‘表演’了?” 单岸注意到他的视线,给他也倒了一杯,“当然不,那时候人都不够用了,一批又一批地投入前线,人比武器更新得还快,没有闲、也没有时间。” 简舟:“只有能力者去了吗?” “我以为你会先问战争双方都是谁,”单岸把水杯放在了他面前,“温的,喝一点吧。” 简舟:“……谢谢。” “战争是四区联合对六区发起的,说是战术演习,但召开的当天就因为被能力者窃取情报暴露引发了争议。” “其他四区要求六区交出对能力者的所有研究成果,公开给全人类共享,并要求提供一部分能力者给其他区域研究。” 简舟想,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果然,单岸叹了口气,“六区拒绝了,于是战争就开始了。结果很显然,其他区域的公民后代没有了对这段战争的记忆,而六区也彻底被从区域联盟中除名。” 战争的胜利者有权评判历史,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但简舟并不觉得六区看起来会失败。 “所以六区现在变成这样是胜利后的选择吗?”简舟问。 被灯光照得透亮的屋子忽然闪了一下,单岸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反问他:“你为什么会觉得六区是胜利的那方?” 他摇了摇头,“人类的强大并不是依靠这些后天获得的能力,虽然……那场战争没有胜者。” 简舟不明白,如果没有胜利,单岸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获得硬币的?他说洛奇的死对他很重要,究竟是对哪个时空的他而言? 这一交代下来,简舟越发觉得,单岸还不如不说,脑子里除了迷茫还平添了一倍的疑惑。 “你……” 他正要开口,忽然看见单岸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隔壁传来了房门开合的声音。 是白蘅的房间。 但如果是白蘅回来,那也应该是先找黎算或者他们来拿钥匙才对,怎么自己就回屋了? 单岸眉间一凝,眼中流光闪了一下,似乎想要用能力去看,但还是没动。 简舟就没那么纠结了,问:“她还会穿墙吗?” 单岸挑了下眉,“当然不会。” 简舟:“那肯定不是本人啊,想什么呢。” 他有了判断之后一向十分果断,出了屋径直去敲白蘅的房门,指骨和木门撞得好不礼貌,听见动静的黎算和齐麟也走了出来。 “白蘅姐回来了?”齐麟问。 黎算摇了摇头,“我没听见动静啊。” 下一秒,房门打开,简舟眼前骤然一绿。 “白蘅”扶着门,声线与往常一般无二,“怎么了?” “蘅姐,你回来啦!”齐麟惊喜道,又摸了下口袋,“你怎么钥匙都没拿就进去了?” “白蘅”僵了一下,“……我忘了。” 简舟盯着面前发绿的人影,偏头和单岸确认了一句,“你确定她不会穿墙?” 单岸眼中流光溢彩,“我确定。” 回答入耳的一瞬间,简舟头也没回,一拳直冲面门,“白蘅”哪见过这种对队友也能说下手就下手,招呼也不见打一声,拳头已经上来了。 齐麟:“你冷静啊拳皇!” 黎算嘴慢,此时也忍不住“诶”了一声,“白蘅”却动也没动,整张脸瞬间被捶得凹陷下去。 那眼睛鼻子嘴像泄了气的气球似的,顺着拳头的力道缩成一团,秀美的五官全挤在了一块儿。 简舟看也不看,虽然他眼中那片绿也没什么好看的,下一拳紧接着就砸向了小腹。 那力道是冲着要命去的,单岸没忍住拦了一下,生怕他把这玩意儿打没了。 好在那“白蘅”也不是傻的,一看没骗到,立刻卸了自己的伪装,整个人像张纸一样摊在地上,又瞬间鼓胀起另一副样子来。 “停停停!” 那人连连摆手,“这位拳先生先别打了!” 第35章 简舟眼前绿光一散,终于干净了。 齐麟看清这人的一瞬间,一身的刺就竖起来了,“是你!” 黎算:“诶?” 单岸把简舟还在半路停住的拳头拿下来,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又看看齐麟,“你们认识?” 那人调整了一下自己五官的位置,把长错的鼻子和耳朵换了个位置,迅速判断出了几人里边能说话的。 “你好你好,是的是的,我们认识。”他一把握住了单岸的手,在空中晃了几下,“我叫向丕,和这两位朋友是狱友来的。” “这次是帮你们那个还在里边的朋友传话来着,稍等啊,我找一下……” 当着四人的面,他在自己身上上下摸了一通,一无所获之后开始掏心掏肺。 物理意义上的。 简舟就站在他面前,眼见着他将自己的肚皮打开,摘下一个胃袋翻找,一边喃喃有词:“这个戒指……不是……那这个耳环……不是……这个乳钉……” 齐麟:“乳钉是什么?” 黎算按住他眼睛,“那个也不是,谢谢。” 向丕没找到,随手把胃袋塞回去,没在意自己的动作把肝给挤歪了,又拿出一对肺,从表皮上揭下一张油纸,“对了!是这个!” 他把油纸递到单岸手里,“你们那位姓孟的朋友,托我把这个带给你们。” 单岸微笑着把那张纸打开看了一遍,“他让你带?怎么自己不出来呢?” 向丕把自己的肚皮拉上,“嗨,看您这话说的,第一回来吧?那巡卫队的地方哪有那么好出来,要是人人都能想走就走,在下还怎么赚跑腿费啊,您说是不是?” 向丕做了个谄媚的表情,一不小心眼睛让他眨下来半边,他赶紧“哎呦”一声粘了回去。 简舟感觉自己的胃开始翻涌了。 “消息我收到了,只是你进这屋子做什么?”单岸问。 向丕:“啊,那位白蘅小姐让我先上来等她,我闲着也是闲着,捏张脸玩玩。” 他脸上的五官好像各有想法,被反复拉扯重组,在流水似的面皮上活动着。 齐麟满脸新奇地靠过去,黎算则问单岸:“孟连说什么了?” 单岸:“让我们听这个人的,他有线索。” 说话间,白蘅上了楼。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手里捏着半枚刚刚在后院找到的“阖心丹”,凝重的表情在看清几人情状的瞬间有了一丝崩裂。 只见单岸和黎算两人各扯着一张油纸的一角,上面沾着不明的粘液,滴落下来的时候还拉着丝。 齐麟正在观看向丕表演“开怀大笑”,满腹脏器在他的笑声中颤抖,胃袋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中间还站着个面如菜色的简舟。 四目相对。 白蘅:“你们……” 怎么她才离开了一会儿,就和陌生人发展到这种“肝胆相照”的局面了。 简舟在看见她手中半枚“阖心丹”之后,眼前又是一绿,终于忍不住了。 “呕。” 【??作者有话说】 【高亮】 1、明天不更! 2、至高塔部分章节将进行全文替换,可以从头看也可以等后天看作话总结 3、感谢新增收藏以及互动评论! 第31章 八角台(12) 孟连让向丕带出来的纸上写的是个地址,单岸拿去问了柜台的童子,说是很靠近八角台的中心区。 向丕说他只负责替人转东西,具体的内容他也不知道。 “你们那位朋友说,千万不要去找他。” 向丕推了一把自己的下巴,用力似乎有些大了,整个人抖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你们也不会想见到他现在的样子的。” 丢下这句话,向丕忙不迭跑了。 他裹着黑色长袍,带着一身叮铃哐啷的器官,从窗口跳了出去,后背的皮展开像个降落伞似的。 没一会儿人就消失在了夜色里,一看就是熟悉得很了。 “现在怎么办,老大?”黎算问。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要靠近八角台之前得先想办法把孟连拉出来,可现在人又传信来说不用救。 单岸捏着那张油纸,上面确实是孟连的字迹,孟连不是一个喜欢独自行动的人,虽然看起来不合群,但他恰恰是对单岸的指令执行得最好的那个。 这条消息有些奇怪。 白蘅看了一眼简舟,卡了一下视角拿出自己找到的阖心丹。 小红丸看起来还很新,但是只有半颗。 “这是在后院找到的,就在一个窗口下,可能是某个住客留下的。” 白蘅推测说,“如果住客都是能够购买阖心丹的人,那这里住的说不定都是玩家,我们的目标太大了。” 单岸拿起那枚丸子在手心搓开,质地确实和他们在路边捡的一模一样。 他眼中闪过一道流光。 红丸上立刻浮现出一道光点,顺着空中只有他能看见的光点看去,那条线路正指向走廊对面的屋子。 黎算知道他用能力,顺着目光看去,“那人还在这里?” 齐麟轻声说:“不会吧……这东西这么难得,居然直接丢了?” 简舟看他们都在看,也隔着门看了过去。 绿色隐隐约约有要出现的苗头,但浅薄地浮动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正常的。 “有问题吗那里?”单岸问。 他知道简舟的关键物变化后对异常能量十分敏锐。 简舟转向他,“看不出来。” 单岸点点头,“那再想办法,现在先……” 简舟没等他说完,径直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到对面门口抬手就敲。 黎算:“!!!” 齐麟:“他干什么!” 白蘅正要跟上,单岸却拦住了她。 对面的房门被简舟敲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重,连他们在这里看的人都觉得那门岌岌可危了,里边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简舟回头,眼神示意了一下,还要继续吗? 单岸摊了下手,意思是随他。 他尽量不说做出决定的话,以免这里的规则因为他的话而被改变。 简舟想了想,敲了第四下,并配上了礼貌的问候。 “开门,不开就撞了。” 齐麟戳了戳黎算,小声问:“他怎么胆子这么大,万一触发我们不知道的规则呢?” 黎算看了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简舟的耐心有限,手刚放下,脚就抬起来了。 可惜还没碰到门,木楼梯上就传来一阵迅捷的脚步声。 “住手!” 是那名童子。 他看起来十分生气,但由于个头实在太过迷你,踮起脚对简舟指指点点的样子毫无威慑力。 “谁允许你打扰我的客人的!你这个没礼貌的房客,我现在通知你,你被其他客人举报了,我要取消你的住店资格!” 简舟:“我付过房费了,你这是黑店吗?” “谁说我们是黑店!”童子被他哽了一下,但气势一点没变,“住客之间怎么能互相打扰呢?你要为你的冒昧行为付出代价!” 简舟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转了转手腕问,“什么代价?” 童子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银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舔舔下唇,“因为你惊扰了我的房客,被举报扰民,破坏了住店守则第四条。” “我有权向你收取加额房费!” 他伸出十指,一把扣住了简舟的手腕,拽住银环就不撒手。 简舟的视野再次变绿,但这次出现了两个强光源,一个来自他的手环,一个来自童子的双手。 简舟没有反抗的意思,甚至有些期待童子能把他手腕上的这东西给拽下去。 那双不同于幼小身体的手布满皱纹,童子眼中精光闪烁,察觉到简舟没有抗拒,更是露出了一丝成功在即的笑容。 手环中镂空的部分自动旋转起来,简舟看见童子身上慢慢飘出一行介绍。 【边缘区话事人之一:拥有通往八角台的船只钥匙】 【能力:通过手指吸取生命力,需要不断用鲜血浸泡以延缓手指衰老】 简舟眉梢一动,就这些? 手环转得更快了,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介绍也变得越发详细。 【位列三大话事人之首,与鲎老板和红蔻手共同掌控边缘区,手中有关于八角台的核心机密】 “核心机密”四个字甚至加大加粗,砸在简舟眼前,要是手环能说话,都要跳起来喊了: 这人现在还不能动,快跟他打好关系啊! 但简舟八风不动,任由手环被扯到了腕骨上,眼看就要脱手而去。 安泰诺:……咋这倔? 就在童子笑容扬起的刹那,手环骤然收紧,将童子的拇指和简舟的手腕紧紧扣在了一起! 镂空部分触角的银光一闪而过,幽绿光芒大盛,简舟下意识偏过头,却听得童子哀嚎一声。 第36章 手腕一凉,冰凉的液体伴随着刺痛感传入神经。 简舟缓缓睁开眼,只见手腕上手环仍在自行旋转,张扬的触角从空心的部分钻出来,时不时抽到皮肤,针扎般的触感。 顺着手腕看去,童子捂着自己流血如注的手跌坐在地。 一对上简舟的视线,立刻满脸惊恐地蹭着地板后退。 而简舟脚下,正是那节被锁住的拇指。 简舟收回手腕凑近眼前,视觉恢复,手腕上沾着的血液是正常的红黑色。 童子咬了一下舌尖,颤着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简舟反问他:“你还收不收了?” 童子立刻露出屈辱的神色,“你!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半夜扰民就算了,房费不肯交就算了,没让他抢到东西就算了,现在还威胁他! 童子憋屈地一咬牙:“你等着!我一定找人弄你!” 简舟:“……” 眼看着童子连滚带爬下了楼,还真别说,四肢并用比两条腿快多了。 简舟转向一个门槛之隔,前排观察了全程的其余几人,真心实意地发出疑惑:“是我的问题吗?” 黎算:“……” 白蘅:“……” 单岸扶了下脑袋,感觉今夜的不太平只是个前奏。 齐麟呆呆地点了下脑袋,又立刻摇了摇头,他从桌上抽了张纸递给简舟:“你……擦擦吗?” 简舟把血迹擦了,又看了眼地上的手指,“这个怎么办?” 单岸:“你想怎么办?” 简舟:“收起来,明天还给他?” 黎算:“……” 白蘅:“……” 齐麟:“啊……” 简舟对这种大家都保持沉默的情况不太适应,“有问题吗?” 齐麟:“我觉得老大的意思是不要。” 简舟:“哦。”他顿了下,又敲了敲旁边的门,“那这门还开吗?” 单岸:“……你还不困吧。” 话音刚落,简舟就打了个哈欠。 单岸摸了摸下巴,似乎找到了这条区域规则的正确使用方法。 简舟犹豫片刻,还是放过了这道死撑着不开的房门,向白蘅要了两根线,利落地把手指吊起来挂在门口,指了个方向。 齐麟:“这又是干什么……呢?” 简舟:“希望里面的人如果想找我们能看出来。” 齐麟转向黎算:“哥,我觉得我真该睡了。” 黎算也有同感。 以他浅薄的见识,实在看不明白这位简舟为什么会对着开膛破肚的向丕恶心作呕,转头又能把别人断下来的手指捡起来玩。 一时间,众人纷纷转向自己的房间,各自关上了房门。 两秒后,单岸和门口的简舟对着一张据说能“两人挤一挤”的单人床陷入了沉默。 单岸回忆了一下刚刚看见的两个房间,似乎都是双人床。 简舟:“换个房间?” 单岸:“你准备拿着手指去谈判吗?” 简舟:“……” 早知道刚刚不那么认真听故事了。 这么大点儿地至于拿个屏风遮起来么? 单岸:“我坐外边,你睡吧。” 简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侧着睡就行了,让什么?” 单岸愣了一下,不知怎么脑中闪过在至高塔边缘区那个基地里,第一次见到简舟本人的模样。 不符合体型和年龄的暗红色衬衫挂在他身上,分明十分怪异。 但简舟毫不在意。 他眼中好像存不下什么东西,对眼前发生一切的反应都无所谓,只自顾自地打量着周围。 就和现在一样,实在太坦然了,以至于单岸疑心曾经被撞破的亲近距离在他脑海里根本不存在。 简舟掀开被子,看了眼枕头的位置,问:“你睡枕头吗?” 单岸摇了摇头。 简舟就侧身在枕头上躺下了,旁边不多不少正好留出半张床的大小。 再犹豫反倒显得单岸才是别有用心的那个了。 他没再迟疑,在床沿躺下,和简舟成了个背靠背的姿势。 耳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去,一室寂静。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简舟却缓缓睁开了眼。 背后传来与他相近的体温,不算高,但存在感很强。 他不是没有在梦中和其他人同床共枕过,甚至还梦到过自己被鬼索命,骑在他腰上给脖子缠麻绳。 但真和谁躺在一张床上还是很奇怪…… 特别是,回想起“小岸”单手撑着墙壁把“爱德华”困在手臂之间的样子。 当时单岸靠过来了,他要说什么? 后来为什么没说了? 哦,对了,是被其他人看见了。 但是看见了又有什么要紧,他为什么要急着推开呢? “啧……” 简舟想不通,下意识啧了一声。 身后平缓的呼吸一顿,简舟连忙闭上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单岸:“睡不着?” 简舟:“……” 单岸:“在想什么?” 简舟装死,但眼睛已经睁开了,对着空空泛黄的墙壁出神。 半晌,他说:“今天齐麟给我的纸是哪儿来的?” 单岸的呼吸停了一下,回忆道:“好像是我放桌上的……孟连的手信……” 简舟翻身而起。 单岸:“……要不算了,还是孩子。” 第32章 八角台(13) 第二天一早,齐麟该挨的打姗姗来迟。 简舟虽然没睡好,但下手的力度一点没减,齐麟被打得满大厅乱窜。 黎算刚开始还想拦一下,在感受到简舟一视同仁的拳风之后就和白蘅坐到了另一边,嘱咐了一句:“罪不至死。” 单岸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房门口的手指不见了,但白蘅的绣线还吊在那儿,门没有打开的意思。 他径直下了楼,齐麟见了他立刻往他身后躲。 简舟的拳头在单岸眼前险险刹住,带起的风把他额前两缕碎发往后带了些。 单岸眨了眨眼:“早。” 两人都心知肚明,昨晚谁也没睡个踏实觉。 简舟顿了一会儿,收了手:“……早。” 今天的大厅也很空旷,但因为是白天,看起来没有昨天晚上那么阴森了,门外也传来居民的声音。 单岸特意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童子不在,留下一个带着血迹的黄铜碗放在柜子上,柜台里边还能看见那个小板凳。 墙上的守则没有发生改变,但字迹变得不太清晰了,好像一夜之间受潮了一般。 黎算走过来,“老大,你看这个。” 他拿着一张宣传单,上面用花色很冲击的字体写着“斗兽场最新战报:新人入队!一力单挑老将!” 配图十分血腥,乍一看十分令人不适。 “这是今早放在大厅桌子上的,每张桌上都有,我们下来的时候有一些已经被拿走了。” 黎算指了指身后的桌子,又点了一下宣传单反面加大加粗的文字:“重点是这个。” 简舟随手从桌上也拿了一张起来看,他一听见齐麟和黎算交谈的声音就跟着下楼了,陪人做了一早上追逐训练,还没来得及观察。 只见宣传单反面上赫然一只大手,正是简舟昨天握过的那只。 手掌心平摊着,中间画了个精致的木头盒子,盒子中央正躺着一个小瓷瓶。 瓷瓶下只简单写了几个字:本次斗兽场胜者可凭原价购得阖心丹一瓶。 阖心丹三个字还用了十分煽动的红色。 单岸眉头一动,嘴角勾起来:“这局做得太明显,看来今晚的人会很多。” 黎算:“那我们要参与吗?” 简舟:“要。” 他拿起那只昨晚没摸到的黄铜碗看了看,“昨天这个矮子、那个罗锅还有那只手都是一伙的,他们手里有港口码头的钥匙。” 这一溜代号砸下来,黎算抽了抽嘴角,不得不承认取得很贴切,他一下子就对上了人。 单岸偏过脸去,“昨天你是故意让老板来攻击你的?” 简舟不置可否地收回手,“人现在不见了,我准备去找找看。” 这话任谁听也不是个邀请的语气,充其量只能算通知。 但单岸立刻开口了,“好,那一起吧。” 简舟张了张口,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就算单岸已经把自己的来历都和他交代清楚了,简舟也还是没办法完全把他当做一个可以信任的对象来看,越是接近4月1日,他心里的烦躁就越是汹涌。 如果不能尽早离开,那在他原来的世界和在这里等死有什么区别? 简舟:“随便你。” 他没有等人的意思,径直走向了昨天两人进入边缘区的那个街口。 第37章 大街两侧还是摆着各种小摊,昨天卖肉的屠夫还在原地,似乎连案上的肉都是同一块。 简舟从他面前走过,停下看了一眼,屠夫立刻满脸警惕,“看什么!” 简舟回想了一下昨天单岸的行为,从口袋里翻出了一条贝壳手串,是昨天在那个广场他趁人群激动从别人手里摸下来的。 他把手串亮出来,面无表情地自我介绍:“我是本地人。” 屠夫愣了一下,迟疑的目光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手串,又在他脸上打量一番,随即怒目而视:“你个外地的还想骗我!信不信我报巡卫队抓你!” 简舟:“?”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绕过,顺着手臂握住了他手里的手串,变得熟悉的体温贴在背后。 单岸从简舟身后露出一个脑袋,盯着屠夫笑道:“抱歉,小朋友不懂事瞎说的,这是我的。” 屠夫的眼神迷惑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原来是你啊!我就说嘛,这肯定不是他的。你一看就是本地人!” 简舟偏过头,从单岸浅淡的眉目扫到他嘴角的弧度。 哪儿像了? 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你们本地人多什么了? 单岸一脸坦然地任他打量,手在他腰后轻轻拍了一下,提示道:“要问什么?” 简舟皱了下眉,努力忽略腰上传来的酥痒,问:“从这儿去八角台怎么走?” 屠夫:“八角台……在那边吧,一直向西走就行了。” 简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海的方向。 他“哦”了一声,换了个摊位搭话。 这回摊主是个卖鱼的大娘,一见他面也是满脸敌意,可转头看到单岸就露出一脸笑来了。 简舟:? 单岸眨了眨眼:“别愣着,快问。” 简舟:“八角台怎么走?” 大娘犹豫了一会儿,指了下方向:“一直向北就行吧。” 她指的方向也是海。 简舟带着单岸一路刷脸问下去,几乎每个摊主给出的答案都不同,但指的方向无一例外都是海。 兜兜转转,两人回到了昨晚住的小店门口。 单岸揉了揉额角,问:“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他能看出来简舟的问题,去八角台是早晚的事,但不是现在。这个边缘区和他见过的不太一样,问题太多了,但又诡异地符合他的记忆。 而且要找关键物是没错,但具体怎么取得还需要了解仪式。 像是上次在至高塔,需要一个信徒献祭自身使得关键物“降临”,从而显现出本体。 这里的对应仪式他们还没有找到头绪呢。 单岸正要提醒他这一点,简舟却问:“你确定我看到的是八角台?” 单岸一愣。 简舟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自己当时看到的画面——被红光笼罩的建筑群,不多不少正是八个,被串联起来浮于海面上。 “我没有去过八角台,”他缓缓睁开眼,“我只是描述了我看到的画面给你,但你却坚定地认为我看到的就是八角台,对吗?” 单岸缓缓皱起了眉头。 “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后,也是你告诉我们这就是六区。” “包括这个所谓的边缘区,你说你没有相关的记忆,但你却熟练地在一天之内就带着我见过了三个实际话事人。” “我现在的问题是,你究竟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简舟话音落下,一贯淡漠的眼神变得锐利。 第一回见到他这副模样,单岸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却看见简舟回避了他的眼神。 “别看着我,你刚刚就是用眼睛看着那些人才把他们骗过去的吧。” “你们在门口干啥?”齐麟在大厅等半天了,“怎么不进去……” 简舟忽然提高了音量,“你又想和上次一样骗我吗?” 街角的一只耳朵被这声吓得一抖,向丕捏着耳朵的手一颤,下意识用手捂了下脸。 陈瑶在旁边看着他风中凌乱的耳朵,提醒道:“你没捂住。” 向丕安抚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用手上的嘴说:“他们好像在吵架,你的消息靠谱吗?” 陈瑶点头:“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的,昨天你不是也听那个孟连说了吗?” 向丕有些犹豫:“但是你怎么确定能拉拢那个简舟,他看起来脾气可大了。” 说着,他搓了搓脸,昨天被打成一团的五官还隐隐作痛。 陈瑶:“他和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已经习惯了在这样重复的时空里苟活,他……他还记得来的地方,他想回去。” “想离开的人,就有弱点。” 向丕撇了撇嘴,“我是无所谓,反正最后都要死的,在哪死有什么区别。” 陈瑶最看不上他这一点,当下也不接话,只是推了一把,“你接着听。” 简舟甩开单岸的手,“要找什么东西还是要救人,你们自己去吧,我不奉陪了。” 单岸偏了下脸,似乎是被大力甩开了。 齐麟一看这情况,手足无措道:“这是干什么啊……怎么好端端的……” 简舟没再停留,努力忽略视角上那片刺眼的绿,绕开两人往街角走去。 齐麟“诶”了一声,伸手却没拉住,他有些着急,“老大你拦一下啊,他没有经验,万一折在这里就回不去了!” 简舟的脚步一顿,但还是坚定地走了下去,没有回头。 单岸也没有追上来,身后齐麟着急的声音渐渐远了。 简舟目不斜视,终于,在路过那个卖鱼小摊之后,向丕从摊子下爬了出来。 一看简舟拳头又握起来了,向丕立刻跳开两步,“诶诶诶!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每次见人就打!” 简舟盯了他一会儿,确定只有他一个人,才慢慢放下手。 一片绿色中向丕把自己的部件组装好,“这位拳先生,一个人走可是很危险的,要不要认识些新朋友?” 半晌,简舟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安泰诺温馨提示:绿光护眼 第33章 八角台(14) 简舟倒是想装作没发现他,但这手环有了智能变绿功能之后,实在太灵敏了。 他刚和单岸从那个卖鱼的摊子上走开,眼前就猛然一绿,这冲击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适应的。 简舟的停顿被单岸看出来,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自然看见了那片迎风招展的耳朵。 两人还算有默契,愣是坚持问完了半条街的老板。 单岸眨了一路眼,简舟对着空气问了一路,好不容易坚持到住处,那片耳朵居然也跟过来了。 简舟立刻就不准备忍了,好在单岸也能接住话。 他独自跟着向丕走了,七拐八拐地来了一个陌生的街道,这里四周没有那些被捏造出来的居民,只有堆积着厚厚灰尘的货箱。 货箱上坐着七八个人,身上都发着浓厚的绿光,简舟只看了一眼就想走了。 但向丕嘴实在太快,跟那群人喊了一声,那些发绿的光源就聚成一堆朝简舟走了过来。 在向丕眼中,为首的那个身形高大,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泛着金属光芒,是实力强大的象征。 那人没有开口,只伸出了一只手,向丕代为介绍说:“这是向兆,这是简舟。” 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见简舟没有抬手的意思就收回去了。 旁边扛着大刀的男人嗤笑一声,“摆什么架子,你的手就这么金贵么?” 简舟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问:“有事么?” 向丕搓了搓手,“是这样的,我们知道你是从外面来的,想向你打听一些事。当然了,相对的,我们也能给你提供一些这里的消息。” 简舟:“你们想问什么?” 他这么果断,倒是让这一伙人犹豫起来了。 大刀男把自己的刀放下,“你不问我们的身份?” 简舟只觉得眼疼,摆了摆手,很没精神地催:“快问。” 向兆和向丕对了个眼神,向丕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来的。” 简舟:“开车进来的。” “你不用急着回答。”向丕笑了下,似乎想缓和气氛,但他一笑嘴就往耳朵的位置跑,“六区封锁很久了,我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你们不是第一个进来的,但每个人说的方式都不同,你可以好好想想再回答。” 他这话透出两个意思,首先就是他并不相信简舟的话。 其次就是他们见过很多外来的人,简舟蒙不了他们。 简舟终于抬了下脑袋,眯起眼睛去看,找到了那把大刀,顺着刀身往上看,竟然真是那天在卖药窗口见过的那个人。 蒙着一层绿,简舟费了点劲才看清他的脸,此时脸上明摆着是不信任的表情。 简舟心里有了点数,问向丕:“你们想出去?” 第38章 向丕叹了口气,“其实我们也有苦衷……” 但简舟没给他发挥的机会,“我不知道怎么出去。” 向丕一顿,被他这斩钉截铁的确定语气卡住了。 “你们的硬币是怎么来的?”向兆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粗哑,说话时仿佛有一堆铁片在喉咙中摩擦,叫人很难忍住皱眉。 简舟:“一个外星人给的。” 大刀男:“哈???” 向丕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向兆也皱起了眉头,他们见过很多外地人,也从他们手里想尽办法获得了许多硬币,但始终没办法找到获得源头。 这次要不是陈瑶担保,他们对简舟这些人也是准备按照以前的方式处理的——拿走硬币,人卖给那几位话事人。 谁知道这小子看起来挺配合的,说的话比以前的加起来还不靠谱。 向兆偏了下头,一个刘海遮住眼睛的男人就点点头,“他说的是真的。” ……这么不靠谱的居然是真的。 向兆一时也有些绷不住了,思考片刻,问:“陈瑶回来了没有?” 向丕摇摇头。 向兆就转向简舟,手一扬,一道纯黑的金属枷锁就扣上了他颈间。 简舟视线一清,好奇地摸了摸那道枷锁,再看向这些人果然都有了人样。 向兆见他被控住了能力也不惊慌,眉头一蹙,“麻烦你在这里等到陈瑶回来。” 简舟倒是无所谓,有了这枷锁他看东西清楚多了,再说了,他确实也对这些人有些好奇。 大刀男见他被乖乖控制住,指了一个货箱,箱门应声而开。 没等简舟看清墙上挂着的,不知道是鞭子还是锤子的玩意儿,向丕就拦了一下,对大刀男使了个眼色,“我带他去,你收了吧。” 大刀男:“这人有什么不一样的?” 向丕:“听说他昨天把黑童子的手指削了。” 大刀男眉头高高挑起,简舟对上他的目光,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 原来那个矮子有名字啊。 大刀男被他点的脖子一冷,摆了摆手,“随便你吧。” 向丕这才带着人去了另一个货箱,里面只摆着一张小桌、一张小床,十分简陋,但能看出来是个住处。 向丕抽出一张凳子放在他脚下,“坐,这是我住的地方,他们不会过来。” 简舟乖乖坐下了,很配合的样子。 向丕松了口气,问:“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简舟:“本来想问你们是什么人,但是那个向兆一出手就是这个黑锁,一看就是巡卫队,不用问了。” “你们和巡卫队是一伙的,但是又知道我和矮子打架的事,所以你们和他们也不是一伙的。” “你是从‘斗兽场’出来的,和孟连被关在一起,说明你们也需要遵守规则,但是你逃出来了、孟连没有,所以你们有逃脱规则的办法。”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简舟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想告诉我吗?” 随着他的话越说越多,向丕的嘴也越张越大。 怎么回事? 孟连不是说这人只是个随机暴力狂吗? 怎么听起来这么聪明? 向丕在心里进行了疑惑三连,出于某种众所周知的原因,他没有问出声。 半晌,向丕问:“那你愿意帮我们吗?” 简舟:“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愿不愿意,是你们知不知道。” 距离4月1日还有七天。 如果无法拿走这个时空的关键物,他们都只能在这里等死,到时候帮不帮忙的、变不变金属人的,那些都不重要了。 向丕沉默了下来,他不说话的时候五官也很安静,看起来年纪并不大。 简舟看见了床头的合照,是他和向兆的,两人从名字来看应该是兄弟,但不知为什么向兆把自己整成了金刚,却任由向丕越来越没个人形。 合照旁边是个小瓷瓶,简舟这两天见得太多了,已经完全熟悉了,但这个瓷瓶没有触发安泰诺,所以简舟猜测里面并没有阖心丹。 从心理学上看,人愿意摆在床头的东西,通常是能够给自身提供安全感或某种情感连接。 和家人的合照,这很好理解,那空瓶子是? 向丕走了会儿神,见他看向床头,忽然灵光一闪。 “我告诉你个秘密,你用硬币来交换,怎么样?”向丕问。 简舟毫不犹豫:“不要。” 向丕:“我保证,这个秘密除非我亲自告诉你,否则你永远不可能从其他人嘴里听到。” 简舟:“不听。” 向丕咬了下鼻子,“……我非要告诉你呢?” 简舟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向丕:“……” “那硬币你就这么舍不得吗?” 简舟:“你也不像需要吃药的样子,要硬币做什么?给向兆买药吗?” 向丕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我比你更需要这个,真的。” 简舟上次听到这句话还是在单岸嘴里,他说他比简舟更需要洛奇去死。 简舟其实有些奇怪,他好像从来也没表现出自己对什么的需求吧,怎么回回都有人拿他做比较? “硬币不在我身上,”简舟说,“不信你搜。” 向丕半信半疑地翻遍了他身上的口袋,又叫来刚刚那个刘海男,让简舟再说一遍,才相信了简舟的话。 向丕不可置信地问:“那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不带在身上?” 简舟倒也不是多在意那个玩意儿,只是上次硬币被安泰诺变形的时候融合进去,他就再也没见过了。 向丕:“那……就先算你欠我的,我告诉你,等你拿回来了记得给我啊。” “其实,阖心丹是我发明的。” 他期待地看着简舟,简舟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 好一会儿,他耷下脸来,“好吧,不是我发明的,但是我是第一个发现的。” 简舟:“……” 他什么也没说啊。 向丕把那个小瓷瓶拿到了简舟面前,用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讲了一个不算特别的故事。 故事的最开始是一个小男孩捡到了一条红色的鱼。 红鱼很奇怪,它不像书上或者生活中见过的任何一种海洋生物,它有着长而细的身体,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但有鳞片。 男孩把红鱼捡回了家,当做宠物养在了鱼缸里。红鱼一开始并没有反应,直到男孩不小心将割破的手指浸在水里清洗,它才开始苏醒。 渐渐活跃起来的红鱼开始生产一种红色的石头,有着金属光泽,但硬度很高,男孩用它和朋友们弹石子儿玩,战无不胜。 直到一次石头弹破了一位发明员的窗户,金属砸到了检测桌上,红鱼被带走了。随后,阖心丹问世。 向丕说:“你猜那个男孩儿是谁?” 简舟不意外地说:“是你?” 向丕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表情,他捂住自己零件摇了摇头,做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是向兆。” 向兆作为红鱼的发现者,一同被八角台带走研究,等到他从那里回到向丕身边,他已经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向兆,是第一个植入人。 第34章 八角台(15) 向丕说完,带着一种期待的表情看向简舟,等着他继续问下去。 但简舟只是与他对视,半晌,轻轻地挑了下眉。 “完了?” “啊……完了。”向丕愣愣地重复,见简舟兴味索然地转开目光才跳起来,“不是!你怎么都不继续问啊?” 简舟一脸莫名其妙:“你都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好问的?” 向丕:“不是啊……你应该问那你能帮我什么,向兆想干什么,或者我们找你来是要干什么?” 简舟用一种配合的语气,没什么感情地问:“我能帮你什么,向兆想干什么,你们找我来干什么。” 连断句的气口都和向丕一模一样。 向丕咬牙:“你真的让人好上火啊。” 简舟扯了下嘴角,“我也觉得。” 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言行在某些时候会让人感到不适,但感同身受这个词在简舟这里是不存在的。 毕竟他也从来没要求过别人像他一眼死上数百次不是吗? 简舟摸了摸脖子上的黑锁,终于在向丕烦躁地抓头发,结果掀起一块头皮之后问:“那几个矮子、罗锅、还有手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向丕理解能力没那么好,还是在简舟又加了两句描述之后才对上号。 对上之后心情还挺微妙,原来简舟嘴毒也不是针对他一个人。 “你都见过了?他们是这里的实际话事人,可以说整个边缘区的小镇都是在他们控制之下的,向兆的巡卫队和他们达成了某种约定,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开他们的压制。”向丕说。 第39章 “有什么压制?”简舟问。 向丕把自己的皮展开,又合上,边沿的缝隙在肉眼下缓慢消失。 “像这样,能力会受到限制,你没察觉吗?” 简舟哪能发现这个,他现在甚至都不确定自动绿眼算不算自己的能力。 从其他人的反应上看,这种能力明显是通过获得关键物而激发的,但简舟的关键物是半路劫来的,连带着能力也时灵时不灵的。 他能察觉就怪了。 但面对这种疑问他也只是八风不动地点点头,“噢,还好吧。” 向丕的目光一下子就有些崇拜在里面了,这么明显的压制都只是还好,他的能力得多强啊。 两人相顾无言,对坐了半天,外边忽然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向丕抖了抖耳朵,简舟这会儿才发现他只有一只在脸上,他细听了一会儿,“是陈瑶姐回来了。” 简舟没有一点身为人质的自觉,还主动起来去看。 但陈瑶很快推门进来了,还顺手把向丕的耳朵带给了他。 她微笑着对简舟点点头,“又见面了。” 简舟:“吃饱了?” 陈瑶的笑一僵,选择性地无视了这句,开门见山道:“找你来是听说了你有能伤到黑童子的办法,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合作,打败三大话事人,事成之后各取所需。” 简舟反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陈瑶笑意就深了些,“那你就只好和那些人一样把硬币留下了,当然,人也走不了。” 简舟在梦里经常被威胁,有时候死的前置剧情比较长,他就会经历被绑架、交易、威胁、撕票的一系列环节,陈瑶的威胁在他看来属于经典款。 “噢,那好吧。”简舟说,“你们想怎么合作?” 陈瑶有些意外,试探道:“你不需要再问问你那些朋友?” 简舟看起来比她还意外,“我以为你们是知道我和他们掰了才来找的我。” 陈瑶、向丕:“……”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也太直白了。 向丕:“那你之前的那些朋友都有什么能力啊,能不能一起帮个忙?” 简舟叹了口气,像是撑着一点耐心对他说:“掰了是什么意思知道吗?我该怎么给你解释掰了这两个字呢?” 向丕:“……好的,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陈瑶明显还是不信任,问:“那你总该知道他们的能力吧,告诉我们。不然中途有人出来捣乱,我们总得事先想好应对的方法不是?” “可以啊。”简舟无所谓道,“戴眼镜的可以操纵小机器人、未成年的会喷火但是敌友不分、白头发的女人会暗器,还有一个被你们关起来的话很多,但是既然关起来了就不用管了。” 向丕:对自己人起代号也这么不积口德吗? 陈瑶:“那个和你待在一起的呢?” 简舟仔细想了想,最后确定她说的应该是单岸,“那个不用管,他就做白日梦的。” 陈瑶的眉头高高挑起,“真的?骗我们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你可以不信。”简舟淡淡道。 陈瑶沉默了一会儿,在简舟对面坐下。 “明天,最迟后天,我们会在晚上的斗兽场对鲎老板下手。”陈瑶说,“他手上有三分之一的钥匙,关键物是最没有攻击性的,一旦我们成功打败了他,另外两个逐个击破起来就很简单了。” 向丕补充道:“你应该见过,但是在‘斗兽场’上鲎老板能压制所有人的能力,还能变成其他人的样子。不过比起其他两位,他已经是比较弱的了。” 简舟:“你们准备杀了他?” 陈瑶看了他一眼,“不,我们准备拿走他的关键物。” 对上简舟疑惑的目光,陈瑶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道:“你没办法杀死一个死人,不是吗?” …… 而在黑童子的客栈内,夜色降临前,消失的童子终于重新出现。 不知是不是因为失去了一根手指,他的脸色本就苍白,现在更是泛起了带着死意的青。 他不怀好意地扫过几人,敏锐地注意到了简舟的消失,露出一口尖牙,“该交今天的房费了。” 一只黄铜小碗被他摆在了柜台上,看起来几乎有昨天的两倍深。 单岸挑了下眉,没动。 齐麟只望了一眼就炸了,“你这不是坐地起价吗?怎么比昨天深这么多?” 黑童子恶劣一笑,“今天的房费是……四碗。” “如果交不起的话,就麻烦你们另找别家吧。当然,露宿街头也是个办法。” 黎算和白蘅对视一眼,各自握紧了手,齐麟瞪着眼还要再说什么,却见单岸抬起了手,拦下了他们的动作。 他拿起昨天用来放血的小刀,信手一挥,刀尖就定在了写着“店内守则”的木板上。 黑童子的瞳孔一缩,默默在板凳上踮起了脚,单岸闭上眼再睁开,眼中几乎看不见眼白。 他没有动手,只是淡淡地念了一遍木板上的第一条:“店内禁止斗殴,违规者将被巡卫队拘禁。” 黑童子还没来得及问,忽然炫耀自己识字是为什么,就见木板上刻印的文字忽然发生了变化。 “店内禁止不斗殴,违规者将被巡卫队拘禁。” 那个“不”字生生挤开了前后的文字,从木板中长出来似的定在了那里。 黑童子瞪大了眼睛,单岸轻笑一声,“请老板多指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牛毛针与机械臂齐发,单岸轻飘飘地撤身到了最后。 黑童子一口铜牙差点咬碎,一双眼对这全方位的攻击简直应接不暇,单岸还在后边时不时念上两句。 “店内环境良好,各项设施齐全。” 地板立刻开裂,黑童子的短腿陷进去一半。 “请勿攻击店员,否则将受到惩罚。” 反向限制在被攻击的店员身上生了效,从房客身上流失的血液顷刻被抽离出去。 “噢……还有一条,店员心智健全,不可以各种理由欺瞒哄骗。” 黑童子躲闪的动作一滞,四肢好像新装上似的,呆坐在地上不会动了。 白蘅用绣线把人捆了个五花大绑,又在几处关键穴位定下了牛毛针,这才拍了拍手。 单岸在黑童子面前蹲下,“听说,话事人是不能被杀死的?” 黑童子已经失去了神智,但感知到规则被眼前人改变,本能地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单岸:“你不会告诉我怎么拿到八角台的钥匙对吗?” 黑童子的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被束缚在身后的九根手指开始挣扎,但被手腕连接住的它们只能徒劳地在半空中扭动。 四双眼睛紧紧盯着黑童子,只要它说出上八角台的方法…… “咔。” 一声骨裂的脆响之后,那九根手指忽然自行折断,各自扭成了麻花。 “啊啊啊啊————” 黑童子的口中发出不似常人的哭嚎声,单岸皱紧了眉头,白蘅刚要伸手去扎止痛的穴位,就见那九根手指居然自行将自己扭断了。 “啊————呃!” 随着手指断裂,黑童子的痛呼一滞,浑身的皮肉忽然松弛下去,几乎是眨眼间就老了数十岁。 皮肤如同干枯的树皮一般爬上了皱纹,活生生的一个童子几个呼吸间就成了枯槁干瘦的老人。 单岸:“不对!快把他松开!” 白蘅已经在他开口的时候就撤走了绣线,但手指没有复原,甚至连铜牙也掉落一地。 “这……”黎算没多想,发动了能力,数据却显示童子的生命迹象异常。 单岸眨了眨眼,用本来的眼睛去看童子,居然从深陷的眼眶中看出一丝熟悉。 童子的眼神居然渐渐清明起来。 “单岸……你是单岸……” 单岸大惊,他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你。”童子缓缓道,“关山他们等了你很久,你怎么现在才来……” 单岸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肩膀,“你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可童子只是摇了摇头,干枯的声带发出嘶哑的气声,“你来晚了,战争结束了。” 他没能说出下一句话,最后一丝生机消散在空气中。 下一秒,童子的身体化作了一地黄铜硬币。 “哗啦啦——” “玩家【黑童子】,任务失败。” “能力已被回收。” 第35章 八角台(16) 陈瑶把计划告诉了简舟,一个大喘气还没结束,屋外冲进来一个刺头男。 “不好了陈瑶姐!黑童子死了,全区戒严!” 陈瑶:“?” 简舟的眼神从她脸上扫到刺头脸上,又扫了回来,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陈瑶:“怎么回事?” 刺头男把手伸了出来,手臂是植入体金属,已经失去了光泽,泛着一种生锈的黑色。 第40章 向丕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在黑童子那做的植入体,他死了植入体就开始排异反应了。” 刺头男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陈瑶姐,现在怎么办?向兆哥带着巡卫队出去了还没回来,我听见‘斗兽场’的钟声响了,今天的展示好像提前开始了。” 陈瑶安抚地拍了拍他没有反应的手臂,说:“向丕,你和他一起去找向兆,看看都有多少人开始反应了,排异严重的先把植入体拆下来,让大家别自乱阵脚。” 向丕很快领命出去了,陈瑶又拿出把玻璃珠子似的东西,随手往地上一洒,珠子各自化开,看着像水滩似的。 简舟和单岸在进入边缘区之前的沙滩上看到过不少这样的水滩,还以为是退潮后留下来的痕迹,原来是陈瑶的能力。 陈瑶又念叨了几句听不懂的语言,不一会儿,水滩里各自出现不同的画面。 “听我说,现在所有人保持冷静,不要轻举妄动!”陈瑶冷声道,几个画面中的人影顿时平静下来了,“现在各自汇报位置,在向丕找到你们之前不要离开!也不要使用能力!” “是!” “收到!” 陈瑶的声音似乎有种特别令人安定的力量,那些人对指令也分外服从,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似的。 这种令行禁止的纪律性,简舟好像在哪儿也见过。 陈瑶的嘴一直没停下,吩咐完这头,又念叨着换了一批画面,重复着一样的话。简舟注意到有些水滩只闪了一下,画面是一片漆黑,而陈瑶在注意到那些的时候就会刻意地转开眼神。 如此这般重复了四五次,确保所有巡卫队的成员都被通知到了之后,陈瑶才收起了多余的玻璃珠子,只留下了一颗,画面闪动了一会儿,跳出了向兆的脸。 向兆身后一片昏暗,看着像是在什么阴暗的室内空间,和陈瑶确认过身份之后,就向旁边让开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几个人影来。 那几个身影或坐或躺,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还能证明他们活着。 简舟凑近看了一眼,不太确定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向兆就说出了他们的身份。 “关山,你还可以吗?” 靠坐在墙边的男人远没有那天晚上和黎算对打时灵敏,抬起脑袋时好像被按下了慢动作,脖颈带着机械般的卡顿。 “我没事,”关山捂着肋骨,感受着四肢逐渐充盈的力量,“……时间变短了?” 向兆看出他正在恢复,不由得加快了语速,“是的,鲎老板提前开启了斗兽场。” 关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你们决定今晚行动?” 向兆有些犹豫,今晚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但黑童子的猝死让他们不得不把计划提前。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三个钥匙碎片集齐,恐怕新的话事人就要出现了,巡卫队又要重新收集线索,关山他们也还得被控制着继续日复一日地打斗。 “是的,没有时间了。”陈瑶说。 这话听着太过耳熟,简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但陈瑶没注意到。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关山说着,已经彻底站了起来,人向着身后两个队友走去,话却是对着向兆的方向说的。 他的头和身子好像割裂成了两个部分,身体行动自如,头却抬不起来似的努力朝着身后看。 向兆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随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为了六区。” 已经离开牢笼踏上囚车的三人不能回礼,但微弱的声音还属于他们自己。 “为了……六区。” 陈瑶的眼眶有些发热,在水滩的这头也敬了个礼。 简舟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你们……不是普通人吧。” 向兆似有所感,对着水滩他只能看见陈瑶的脸,但还是郑重地介绍了一次自己。 嘶哑的嗓音来自挺拔的身躯,“特种二连连长,向兆,向您致敬。” 简舟脑中滞涩的线索忽然全部串联了起来,几乎丧失人形的巡卫队、看似自愿攻击外来者的队员们、意志完全被篡改的单岸…… 看起来似乎毫无联系,甚至处于敌对局面的三方,其实有着一个一直以来都被忽视了的共同点—— 他们都曾是三百年前那场战争的参与者。 陈瑶抹了把眼睛,忽然喊道:“简舟。” “我希望你真的能够配合,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队长他们为了不被六区的意志所同化,已经献出了所有,如果这次失败,没有人会再记得这片土地。” 所以他们的任务是…… 陈瑶:“我们要释放关键物,让六区重新回到人类的记忆之中。” “这里同样是生命留存的土地之一,不应该被遗忘。” 安泰诺,一体两身。 一半在二区,赐予信徒全知的能力,另一半则在六区,能够抹除人类的记忆。 简舟:“你想要怎么做?” 陈瑶:“我们要参加‘斗兽场’的比试,只有获胜者才能见到鲎老板的本体,也只有胜者才能获得购买阖心丹的资格。” 简舟:“关山他们不是你们的同伴吗?” 陈瑶:“他们的意志并不属于自己,早在战败的时候,他们就作为俘虏成为了关键物的养料之一。有关键物在身,六区的意志无法彻底杀死他们,但他们也没办法自如地行动,只有在被操纵的时刻,他们才能凭借本能做出应对。”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斗兽场上赢得他们,到时候他们会强行解开关键物的绑定,为我们分担鲎先生的控制。而我们要做的就是——” 简舟:“趁人之危。” 陈瑶:“……对。” 虽然简舟说的没错,但陈瑶还是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人为什么总有把自己放在反派位置上的能力? 简舟:“那分下工吧,我负责哪部分的‘危’?” 陈瑶抿了下嘴唇,“你只要拿出你切断黑童子手指的本事来就好,鲎老板的能力来自于他背上的寄生体,想办法切除他们之间的联系。” 简舟“哦”了一声,觉得这个任务听起来很简单。 按照客栈和矮子打架的模式,那不就是等他打上来就好了吗? 被迫挨打和等死这事儿,简舟很熟。 陈瑶先前见他对向兆的行动有所触动,心下放松了些,眼下一看他这轻飘飘的态度,又有些没底。 “你……会做的吧?”陈瑶问。 “那要不我们换换?”简舟反问道。 陈瑶无力地攥了下手指,惨然一笑,“我做不到。”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加入他们的巡卫队也是一场误会,我没有战士的素养,能力也只是通过这些珠子看东西。我见过不少外来者,知道外面的世界发展得很好、很快、也很安全,或许你们不需要这样的能力也能和远方的人通上话。” “我也想做点什么,但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简舟不是很能理解她忽然的自白,但按照常理他该做些安抚的行为。 “你也不是完全没用,”他说,“你不是杀人很快吗?之前和你一起的那个男人,他的硬币应该已经被你收走了吧。” 提到李达,陈瑶的神情淡了些,她没有否认。 “那样的人离不开六区,也活不下来,我只是把他的结局提前了而已。你会明白的,如果没有人再记得六区,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 “八角台的原则是,苟且偷生者无须长存。” 简舟没有评判的意思,沉默半晌,点了下头。 顺利的话,他想他应该知道那些披着人皮的东西为什么会降临在地球了,他的任务就要完成了。 他要回家了。 想到这里,简舟又点了一次头,真心实意的。 …… 斗兽场上的黄沙溅起,虚假的观众又汇集在四周阶梯上。 单岸站在那块写着“今日演员”的介绍牌前,眼神冷得能冻杀人。 上面贴着的照片一张也没有换,相似的对话又传入耳中。 “今天展示的是谁啊?” “听说是特种一连的种子选手!你可真是来着了!” “快看快看,绕场一周了!” “哇啊啊——” 单岸眨了下眼,一闪而过的杀意和悲痛被他掩饰在了眼皮下。 黎算也看见了牌子,他单手拍了下单岸的肩膀,另一手托住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黑童子消失后化成的硬币。 单岸轻轻地摇了下头,转头看着场上和昨天一般无二的木笼车。 车里的人影没有变化,依旧是血污遍身,颓然趴在兽笼底部。 单岸扫过左后那辆,上面的人五官被头发阴影盖住,看不出有没有残缺。 他皱了下眉,“昨天说是和外来者对抗,今天没听说巡卫队有抓到违规,那对手会是谁呢?” 黎算也面色深重,手腕被钱袋坠得痛,想得却是另一件事,“简舟他……放他一个人去和那些人一起,真的没问题吗?” 第41章 单岸想到那人面无表情的演戏,“他很强,不用担心。” 黎算当然知道,简舟一己之力把六人战场硬生生打成一人主场的画面,他可是亲眼所见。 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白蘅接到了他的眼神,开口道:“老大,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单岸收回视线,眼角被篝火的光灼得疼,“简舟吗?” “……一个和平年代下长大的暴力分子?好奇心很重,脾气挺大,但没什么心眼。总的来说,不坏。” 听他下了这样的定义,白蘅和黎算又对视了一眼。 黎算:“……其实白蘅第一次见他就想提了,他身上有一点很怪。” “老大,你没发现他其实不太能对别人的情绪做出反馈吗?” 单岸侧过身来,“什么意思?” 白蘅说话比较直,翻译了一下:“他没有什么同理心,兼有暴力行为,一定程度上可以判断有反社会人格倾向。”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在和平年代的二区长大的呢?” 换了任何一个人对单岸这么说,他都可以当个笑话听,因为他对人的判断从不会根据别人的三言两语做出改变。 但说这话的人是白蘅,一个在炮火硝烟里活下来的战地医生。 单岸眉眼一沉,刚要说些什么,齐麟忽然从前排阶梯座位跑了上来,气喘吁吁道: “简舟!简舟在那里!” “哪里?” “今天他要打三个!”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说话间三个兽笼已经打开,关山、五桂和明月成三角站位,已经做出了战斗准备动作。 而他们的对面,只有一个简舟。 简舟转了下手腕,淡淡道:“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简舟舟:我要打三个?也行。 第36章 八角台(17) 看清简舟身影的一瞬间,单岸就飞身向下,他知道简舟的能力,没有任何对体质的加成。 而今天他在三人出场时,就用真识之眼确认过,三人的状态比起昨天简直是指数倍的加强。 这哪是他一个人能对付的?! 可单岸还是慢了一步,他眼见着一道透明的结界将沙场和阶梯座位隔开,观众一瞬间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叫喊起来。 结界闭合的一瞬间,四人同时动了。 四周火光忽然明灭,关山握紧大刀,挥舞间刀刃发出破空声。明月如同一只在阴影中翩跹的闪蝶,在简舟躬身避开的瞬间,刀尖突然袭来,直刺他小腹。简舟猛地拧身一躲,却还是被划破了衣物。 只听“呲啦”脆响,五桂的拳头已经突到面前,简舟偏头避开,手肘狠狠顶在对方肋骨上,对方没有痛感,只是稍退一步,又接上一个勾拳。简舟避不开,硬生生用背侧受了一拳,踉跄退开。 还没等站稳,身后黑影已裹着风扑来,简舟本能转身,手臂格挡在胸前,“砰”一声架住了关山的刀背。巨大的力道震得他双臂发麻,他顺势往前一松,手腕撞在关山的下巴上,对方瞬间仰头倒地,脖颈发出脆响。 明月见近战不成,又拉开了距离,丢出了几片飞刀,简舟反手抓过五桂挡在身前,刀锋刺入队友的身体,三人的动作却都没有停滞。 “他……怎么这么强?”齐麟喃喃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场上的三人比昨天强多了,不止是速度还有配合,就像是背后操作的人今天格外有精神,恨不得把每个人的优势都发挥到最大。 “看来昨天他说我们限制了他,是真没开玩笑。”黎算说,“可是他怎么会上场?” 白蘅:“今天没有犯规的人,就算有,也该是和孟连一起吧。” “他是自己报名的,”单岸的声音有些低,“场边的介绍牌上写着,接受自愿报名。” 单岸是刚刚才看见的,昨天简舟就站在公示牌前,他以为简舟是不想让他看见前队员的信息,现在看来不止如此。 那行注释很小,但简舟一定能看见。 场上的打斗越发激烈,关山的刀刃砍进简舟肩头的瞬间,齐麟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闭上了眼。他看见简舟突然躬身,动作快得像只蓄力的捕食者,血液溅出的瞬间,他也借着靠近的距离掐住了关山的脖子。 比他高大又强壮的身影被强制关机,但剩下的两位并不会等待。右后方五桂的拳头已经擦着简舟的耳朵挥过去,隔着透明的结界,甚至能听到骨头错位的闷响。 明月的棱刺从左前方包夹而来,目标是简舟的咽喉。进退两难之间,简舟却压根没想过要退,直直迎上了棱刺,在胸膛被穿过的瞬间,捏住了明月的手腕干脆一转,将两人捅了个对穿! 这一幕落进五桂眼中,他充血的眸子闪过一丝极度痛苦的挣扎,动作随之一滞,简舟则抓住了这个瞬间,将他也拉上了棱刺尖。 “噗呲——” 阶梯座位上的观众不知何时已经静了音,各个脸上尖叫的表情被定格在了最狂热的一秒。 单岸的身影出现在了被棱刺贯穿的三人身前,眼中一片看不清瞳仁的流光。 他将五桂和明月从棱刺上拔下来,颤着手去试探简舟的呼吸。 手指刚触到鼻尖,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我没死。” 单岸:“……” 简舟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鲜血沿着垂落的手臂滴下来,他好像不知道痛似的,缓缓擦了下脸问:“你又开始做梦了?” 他能看见单岸现在绿得让人发慌,尤其是一双眼睛,简直像森林最深处的颜色。 单岸:“不痛吗?” 简舟:“我不想玩了,我要回家。” 单岸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了穿过他的棱刺尖,手掌被血刃割破,猩红的液体流动起来,在目光注视下流入简舟的伤口。 简舟注意到他身上的光正在变得微弱,同时自己胸前的大洞好像小了些。 漏风的感觉轻了点。 简舟:“你不会死吧?” 单岸:“我也想回家。” 简舟:“?” 这么突然吗,看见这个洞难道激起他的思乡之情了? “梦域撑不了很久,你在这里的修复效果会在离开之后逐渐消失。”单岸说,“不论你要做什么,尽快。” 几乎是在尾音落下的瞬间,视野被恍了一瞬,痛感瞬间回笼,简舟也重新成了三棱刺串上的一个。 但他流失的力气似乎回来了,他反手推开另外两人,三个特种队员身体统统失力坠地的瞬间,钟声响了。 简舟朝着夜幕中望去,和阶梯上的单岸交换了一个眼神。 单岸捂住自己的眼角,黑衣很好地遮掩了流出的鲜血。 他对着简舟笑了一下。 但这个笑还没有来得及得到回应,一股强大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斗兽场。 简舟眼前猛然一绿,结界打开,一个似曾相识的黑影降落下来。 “想不到外来者里还真有这样的强者。” 说话者语调是一种诡异的笑意,他落在了简舟面前,“胜利者,请选择你的奖励。” 潜伏在观众席中的向兆等人瞪大了眼睛,他们还没有从简舟全身而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周遭虚假的观众已经消失,胜者独自一人站在场中。 简舟试着动了动手腕,但四肢不知被什么定住了,用尽全力也只能微微抬起指尖。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头,他转动眼珠对上了五桂的目光。 五桂的胸口破着一个大洞,比简舟的位置更靠近正中,每次呼吸都会涌出一包血来。 简舟眨了眨眼,忽然体会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道几不可闻的气声顺着风向传来,与视线中的口型对上了。 “就是现在。” 篝火阴影中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简舟领会到了他们的意图,回想着自己把黑童子打跑的过程,说: “那你和我握个手吧。” 黑影绕着简舟观察的步子忽然一顿,“你确定?” “你可以要很多其他的奖励,比如很多很多的硬币,或者让你好好活下去的阖心丹,你确定要这个?” 简舟:“那我换一个。” 他的改口太快了,这回不止是黑影,连黑暗中潜伏的人们都差点没稳住气息,纷纷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等着他的下一句。 “我送你个礼物吧,你把这手环拿走。” 黑影一顿,抬手撤走了结界的压制,四肢的压力顿时一清。 简舟抬起手,把手腕举到了这人眼前,“送你。” “这就是我选的奖励。” 黑影,也就是鲎老板,依言照做了。 他的上半身从腰部扭转过来,背后的衣服猛然爆开,露出背上凸起的东西,那竟然是一张大嘴。 只见那嘴张开,长长的舌头蜿蜒出来,分叉的舌尖缠住了简舟的手腕,猛然一拽! 第42章 它是要把简舟的手腕也一起拿走! 简舟的眼皮一沉,眼球剧痛,仿佛是被铁锤迎面痛击一般。他猛然闭上了眼,周围的世界却依旧清晰,他能看见观众席潜伏的向兆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也能看见阶梯上站着的单岸他们一身绿光。 肌肉和骨节分裂的感受从手腕传来,简舟猛然拽住了那条舌头。 “动手!” 一声令下,数不清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 鲎老板立刻意识到不对,但他的关键物正被简舟的手环触角紧紧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致命的手段砸到他身上。 安泰诺扣住了舌头不算,伸出的那些触角还把舌头抠穿了,流出的液体顺着手环浸湿了简舟的手腕。 一种神奇的感觉包裹了简舟,他明明闭着眼,却仿佛能看见一切。 他看见鲎老板身上不紧不慢地飘出几行文字。 【鲎老板,本体为六区居民,寄生体同化程度已接近完全,本体意志已消失】 【当前寄生体意志为:毁灭、复仇、战争】 【生命值下降中】 简舟以一种诡异的第三视角看着,他与鲎老板几乎淹没在攻击中,可他却感受不到一点身体的存在。 陈瑶让他参与计划的时候,好像没有保证过他的安全…… 算了,也无所谓。 简舟心念一动,一行小字缓缓从自己和鲎老板的身上飘出来。 【可击杀】 下一秒,一种被难以忍受的痛苦就将他吞没了,那是血液在沸腾、肌肉被撕扯、筋骨被打断重铸,同时在进行的一种痛苦。 简舟又能睁开眼了,这一次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不是他的能力,那是有血正在从眼球后溢出来。 他转动着眼球,努力看清每一个涌来的人类的脸。 只要这次成功了,这些人应该就能完成任务回家了吧。 至于他的任务…… 简舟想,自己也不算失败,毕竟最开始他就说过了,他没有做好拯救世界的准备。 “想死?” 单岸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出来,轻飘飘地穿过了无数武器炸开在皮肉上的声音。 “太早了。” 下一刻,所有的攻击和人类都消失了,简舟被固定住,只能生生看着一片纯白中,单岸走向自己。 他握住了简舟的手腕,像简舟对待鲎老板那样,将手环凑到了自己的眼睛前。 逐渐萎缩的触角忽然疯长,顺着指尖扎入单岸的左眼。 他说:“小先生,别走,再陪我一段吧。” 【作者有话说】 五桂:简百草,就是现在! 简舟:呃噫,鲎老板有爆衣癖 第37章 八角台(18) 等到简舟恢复意识,他已经身处那个纯白的空间。 视线尽头依旧是一个投币口,闪着温和的荧光。 简舟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安泰诺还在,但对他的触摸并没有反应,那些小触角也不见了踪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手环。 简舟试着把它从手腕上摘下来,竟然成功了。 手环内侧嵌着一枚黄铜硬币,上面的花纹凸起更加明显了,能看出那是某种图腾的形状,边缘也更加锋利了,手指摸上去会有被划伤的错觉。 简舟把自己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没有伤口,也没有异样,唯一的变化或许就是他的衣服更破了。 本来就是件普通的t恤,外套也是公民福利款,刚穿上的时候还勉强带着些洗衣液的香气,现在已经破的不成样子了。 腰侧的撕裂边缘平整,腹部有几个洞,肩头的口子更是大,几乎把整个肩头都暴露在空气中了。 简舟想,要是有镜子就好了。 这个念头才划过脑中,面前就出现了一面穿衣镜,和他在二区公寓的款式一模一样。 他确信自己没有说出口,但眼前的镜子又明摆着,有人听到了他的心声。 “是谁?”他在心中问道。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复。 他只好先放下疑惑,走到穿衣镜前,将上衣脱下。劲瘦有型的上身展露在镜中,薄而有力的腹部线条清晰,流畅地延伸到腰间破口的位置,没有任何疤痕。 简舟又背过身,侧头看了眼后背,也没有痕迹。 那道将他贯穿的棱刺伤仿佛凭空消失了。 他疑惑地皱起了眉头,镜中人也皱起了眉,左眼尾一点红痣微动。 简舟被那猩红欲滴的颜色刺了一下,凑近观察,又用指腹搓了搓,确定了这枚痣确确实实长在他身上。 这又是一个疑点了,他不记得自己脸上长过这种东西。 顺着镜中的身体向下看去,才发现心口也长了一颗,不偏不倚,正好在心脏上方。 简舟的视线一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这颗痣的样子很像一个伤口。 而他的心脏确实受过伤,在至高塔,被单岸用安泰诺亲手贯穿过。 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其实他眼角的也可以说和单岸有关。 对了……单岸呢? “终于想起我了?” 空气中遥遥传来一声叹息,“小先生,没想到你还挺爱美。” 简舟一僵,下意识回头望去,然而纯白的空间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只有他一人。 “不用找了,我不在这里。”单岸说。 “那你是怎么……” “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你身上现在有一部分我的能力,我能听到你的心声。” 简舟:“……” 那他刚刚在心里乱七八糟的不都被听去了? “是的。” “你有什么毛病?” 单岸似乎是笑了一下,但声音辨不出来源,好像在耳边又好像在心脏,叫人莫名心头一颤。 “抱歉,下次不会了。”单岸说,“我是来恭喜你的,你找到了关键物,可以回家去了。” “钥匙不是在三个人手里吗?我只杀了其中一个。” 简舟确信,他和鲎老板应该是在攻击中同归于尽了,那种生命流逝的感觉很熟悉,他不会记错。 “黑童子和蔻丹手都死了,鲎老板是最后一个。”单岸说,“蔻丹手的技能是交易,我们用黑童子死后留下的硬币买光了他的存货,拿不出货品的买家,身份自然不成立。” 他缓缓道,记忆却不自觉地回到了那天下午。 和简舟在黑童子的店铺前分开后,他们就对黑童子发起了攻击,将他的关键物破坏后,失去能力的他也失去了生命,整个人化作了一地硬币。 在他们收完那一地硬币之后,向兆和孟连同时出现在了门外。 “把硬币给我!” “不要让他拿到硬币!”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却又同样受制于当街不得随意使用能力的规则,只是架着拳脚对峙。 孟连:“老大,我已经查到了,他们和这几个怪物都是一伙的!所有的阖心丹都是用外来者的尸体做的,那只手会把尸体沉进海底,化为金属之后再制成阖心丹,到时候他们再用硬币买来维持植入体活动!” 他的语速很快,但大家还是听清了。 向兆加重了力道,将他撞上了店门,“你说谁是怪物?” “他们都是六区的公民,是你们,你们这些外来者把那只东西放进来,六区才会变成这样!你们该死!” 孟连毕竟还是肉体凡胎,又没有能力加持,当即被他的金属手臂压得喘不过气。 单岸皱了下眉,快步上前,“松手。” 他还在店内,而店内已经不受规则限制了,眼中流光一闪,孟连当即推开了向兆。 向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没有拦住孟连被扯进去,隔着门槛打量着单岸。 他的脸也几乎金属化了,看起来阴森可怖,声带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你怎么会认识五桂?” 单岸没有隐瞒,“我和他是队友。” “不可能。”向兆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否认道,“特种一连的所有能力者都在战争中离开了,是那个邪物让他们不得安息。” 单岸顿了下,“我是在大战初期离开的,关队亲自给我下的命令,找到结束战争的方法。” “不可能。”向兆却再次否认,“关山的队员全部记录在册,我都认得,里面没有你的名字。” “你说关山给你下令,具体内容是什么?有什么证据?” 单岸平静地回忆道,“‘特种一连一号队员单岸,即日起接受特别调令,允许离开六区境内,前往各大战区中心和谈。’这是关山的原话,如果和谈失败,我可以视情况终结领导者。” 单岸的语气十分笃定,他相信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 在硬币的力量下,他辗转了几个大区,最后选择的是二区,他尝试了数次都没办法说服首领洛奇,最终只能借由关键物的能力将他的存在抹除。 第43章 他已经完成使命了,所以他回来了,回到八角台。 隐约带着些肃杀的话音落下,一室沉寂。 孟连被他保护在身后,此刻才真的意识到面前这人的身份,不是什么制定小队计划的“老大”,也不是什么带他们开发能力的“前辈”,他是个真切的杀手。 他来自八角台。 他已经凭一己之力终结了四个战区的军事领导者。 但向兆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看了他一会儿,松开手走了。 很突然,也很莫名,似乎没有承认单岸身份的意思,但又不准备对他继续攻击。 在最后对鲎老板的围攻中,单岸也见到了向兆。镇守钥匙的话事人相继死去,八角台本身的力量开始释放,安泰诺的力量也随之渐弱,身负植入体的人们都逐渐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但被阖心丹吸收了太多生命力的他们,并没有维持多久,几乎是在恢复原本面目的同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随后,安泰诺被简舟手上同源的一部分引出,彻底消失了。 简舟听他说完,盘着的腿都开始发麻。 “所以我现在死了吗?” “……应该是没有,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带着硬币回家了。” 简舟看了看周围纯白的空间,视线尽头的那台投币机,手上毫无反应的手环,还有变形的硬币。 他不觉得自己被允许回家了。 或许是他拯救世界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吧。 “你讲的故事太长了,下次直接说结果就好。”简舟重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双腿,“现在说正事吧,找我有什么事?” “我?” “你暴露了能听见我心声的能力,该不会只是为了给我讲个故事吧?我不信。” 单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摇了摇头,“你不记得最后我救你的样子了吗?为什么不信?” 简舟在心里骂了两句,很大声、很脏的那种。 他当然记得,单岸的一只眼睛被触手捅穿,就在他眼前,极大的冲击了他的视觉忍受力。 饶是单岸知道他是故意的,也被那两声骂得沉默了好一会儿。 “既然记得,怎么还会怀疑我是别有目的呢?为了你,我可以付出一只眼睛。”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又缱绻,好像“小岸秘书”又上号了似的,上一秒还在讲着故事,这一秒已经像是情人间的絮语。 简舟:“你收了这套行吗?” 单岸:? “你不会要说什么对我一见钟情了,或者在这前后加起来不到一个月的相处中对我情根深种了吧?”简舟嗤笑一声,他的嘲讽语气一向十分到位,“我对你没兴趣,你也犯不着对我发这个劲儿,有事儿说事。” 算起来,这是单岸第二次从他这里听到这么长的句子。一口气到底的嘲讽,简直比第一次还冷漠了。 单岸忽然有些想笑,不过还是正经了语气,“抱歉,以后不会了。” “我找你是因为,最后向兆给你塞了一件东西,但那时你已经因为吸收了安泰诺离开了,我没看清。你能不能找一找,那是什么?” 简舟依言在身上翻找起来,果然在腰后的口袋里发现了一本小册子,他翻了翻,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图画也没有。 “一个空白的册子,巴掌大,看不出是干什么的。” 单岸心头一紧,“是战术手册,上面应该会有特种队员的日志。什么都没写吗?你能不能仔细看看?” “你想看就拿去好了。”简舟说。 “怎么看?” “你是三百年前来的是吧?”简舟淡淡地下了决定,“我去找你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单岸:请问这位先生,您的择偶标准是? 简舟:目前是死神。 这个单小岸表面上使用言语勾引失败,然而每一次都是简舟舟主动上门……已是next level了 第38章 八角台(19) 这一次,简舟不需要单岸再引导,已经明白了使用硬币的方法。 熟悉的灼痛感从手心传来,但这次的硬币触感更加粗糙了,边缘的起伏甚至给简舟一种被刺伤的错觉。 他站在了空间尽头的投币口前,黄铜硬币被他按在了掌心和纯白空间之间。 但这一次,安泰诺却没有任何反应。 放在之前,简舟每一次使用黄铜硬币,安泰诺都会做出回应,或是转动,或是伸出触手。 从在六区的经历来看,关键物应该是很喜欢这种硬币的。安泰诺也是关键物的一种,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一次…… 来不及等简舟想明白,失重感突如其来。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人已经坐在了一条长椅上。 2735年,六区。 率先激活感官的是嗅觉,简舟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一股花香已经涌入了鼻尖,浓烈至极。 他揉了揉鼻子,循着香味看了一眼,背后是一个花坛,里面种着的全是紫色的花。 那花朵特别大,像是用什么科技效果放大的变异种,每一片花瓣都有一只手掌大。但其中的花蕊却只是正常大小,呈淡黄色,相较之下存在感十分微弱。 紫花密密麻麻地种满了花坛,风一吹,花粉就散在空气里,连带着气味也逸散开来。 简舟偏过脸,打了个喷嚏。 身边猝不及防递来一张纸,“给你。” 这声音有些熟悉,但又比记忆中稚嫩许多,简舟有些惊讶地转过脸去。 比他印象中稍显年轻些的单岸坐在身边,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躲闪了一下,但手一直没有收回去,“不要吗?” 简舟接过纸,自然地说了句:“谢谢。” 单岸十分明显地松了口气,等他用完,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垃圾桶,“你可以丢在那里,不然被打扫的人看见了要罚款的。” 简舟按他说的做了,把纸丢进垃圾桶里,抬脚就走,直到走到下一个路口了,也没听见那人阻拦的声音。 简舟缓缓地挑起了眉,贴着街角的墙沿回头看,单岸还坐在长椅上,脸上有些迷茫,正试图从路人身上找到些什么。半晌,又颓然低下头去。 简舟默默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看来他来早了,或者单岸选择了其他的身份,眼前的这个小单岸,似乎并不记得他。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邮局,门口的招牌上还写着“欢迎能力者光临”。再看看远处的小单岸,犹豫了半天终于准备离开那个花坛。 简舟没多想,径直走回了花坛边上,对着一脸戒备的单岸说:“你就是单岸吧,跟我走一趟。” 单岸的脸上依次闪过惊讶、疑惑最后是戒备,“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比起三百年后把简舟骗的团团转,又镇定自若地指挥队伍的他来说,这一套小表情简直把他暴露得彻彻底底,但他还努力掩饰着自己的肢体动作,反倒又一次肯定了简舟的猜测。 简舟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战术手册,上面什么也没有,但他像模像样地翻开一页,指着空白的地方对单岸说:“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未来。” 单岸:“你在耍我吗?” 简舟移动了手指,又指着另一处说:“这是你的身份证明,你是一名即将觉醒的能力者。” 单岸半信半疑地又盯着那处看了半天,“紫萼花没有致幻效果啊,你是没睡醒吗?” 他的眼神太过平静了,表情也从戒备变成了夹杂着可怜、同情和一些别的什么情绪。 简舟心想,看来他低估了这小子了。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问我几个问题。”简舟慢悠悠地收起手册,“你的经历已经全部写在上面了,所以我了如指掌。” 单岸向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了距离,眼睛的余光已经瞥向长椅扶手了,上面有一个自助报警装置。 但眼前这个男人一副信誓旦旦地模样,他又有些犹豫,“不用了,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必须跟我走,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不是坐在这里虚度时光。” “谢谢,我不接受传教。” “我不是疯子,也没有和你开玩笑。如果你不和我离开,一旦你的能力在平民区启动了,将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你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结果的,对不对?” “……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简舟松了口气,说出了那句杀手锏。 “你叫单岸,不属于这个时空。” 十分钟后。 两人走在了六区的大街上,街道的尽头通向海边,海面上隐约可见八角台的模样。 简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边缘区,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怪不得单岸一到六区就发现了不对,这里和三百年后的模样实在是相差太多了。除了脚下泥沙地面的触感,还有远处的海景,这里简直和三百年后是两模两样。 第44章 街道两边是热情招揽的小商贩,各个摊位上都摆着不同的小玩意儿,有款式新颖的衣物,也有美味多汁的海货。 商贩们穿着海边最常见的防风纱笼,黝黑的脸上没有警惕只有好奇。 简舟接过一个小女孩递来的椰汁,好奇地吸了一大口,立刻被鲜甜的果汁所迷住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你……真的是我的接头人?”单岸不太确定地问。 简舟斜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答道,“当然了。” “那你怎么好像第一次来一样?”单岸问,“这些东西不是每天都一样吗?而且我们已经快把整个镇子都转过一遍了,到底要去哪,你还没告诉我。” “不要着急。”简舟没什么感情地敷衍道,随手接了两块烤鱿鱼,看着那条和安泰诺过于相似的鱿鱼须犹豫了一下,选择了递给单岸,“先吃饱,再做事。” 单岸没接,“你该不会是在耍我吧?” 简舟站定脚步,看着他走远了一些,这个角度正好平视着单岸的眼睛。 这是他比较不能接受的一点,单岸这会儿看着比他小那么多,居然还是比他高。 压下心底微妙的不爽,简舟淡淡道:“这也是你的任务之一,等待。” “那之二呢?之三呢?”单岸疑惑道,“你该不会是为了蹭吃蹭喝才拉上我一起的吧?” 不愧是之后张口就来的人,这么年轻就已经这么敏锐了。 简舟依旧不动如山,“如果你不信,随时可以离开,但后果自负,与我无关。” 单岸果然露出了一丝犹豫,他又退开了几步,思索半晌,“我可以和你一起,但你至少要告诉我下一步要做什么。” 简舟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对,几月几日。” “一月十四。” 2735年1月14日。 简舟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 已知这一年会发生异常,联合军将发起攻击,六区集体反抗,单岸启动能力离开六区成为玩家,直到三百年后来到二区杀死洛奇。 导火索一定与六区的发明,也就是那些植入体有关,但现在群众的反应一片安宁,连边缘区这样靠近边界的地方都没有波动,说明战争还没有发动的迹象。 但陈瑶也说过,在同一年,战争就结束了,没有胜者,六区付出了被遗忘的代价。 所以在这一年里,战争发动又结束,眼前的和平不会太长。 “你问这个做什么?”单岸追问道,“你还说你不是耍我,你连今天的日期都不知道。” “不,我只是确认一件事,现在确认好了。”简舟说。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嗯……找个地方落脚?” 单岸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紧接着是肯定,他拽着简舟的手腕,“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到底是不是合法公民?” 简舟在心中“哎呀”了一声,知道自己失言了,嚼了一口,“我当然不是普通公民了。” 他拿出已经没有反应的安泰诺,试图证明,“我是个能力者。” “你的能力是什么?”单岸果然问道。 “全知。”简舟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又把战术手册翻了出来,“我能知道想知道的一切东西,被我观测的人,所有信息都将出现在这本手册上。” “?所有?” “对,所有。”简舟又咬了一口鱿鱼,“比如我知道你的后颈有一颗痣。” 单岸伸手探向脖颈,在颈后发际线的边缘确实有一颗小的凸起,那是他自己也没有注意过的地方。 “还有吗?” “你的身高、体重、还有……”简舟故意留出了让他发挥想象的空间,“你想问什么?” 单岸从他不怀好意的留白中听出了一丝揶揄,他定了定神,“不用了。” “了解自己是人类的必修课之一,你不用害怕。”简舟高深莫测地说。 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身高什么的还能根据自己的推测几分,体重他也能估量个大概,实在有偏差就怪地面不平、食物没消化什么的就好了。 再多了,单岸想问他也说不上来。 “……先到我的住处去吧。”单岸领着他调转了个方向。 “行。”简舟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又把鱿鱼须子往他面前递了递,“你吃吗?味道挺好的其实。” 【??作者有话说】 简舟:我将把小单岸当做新兵蛋子一样玩耍 第39章 八角台(20) 单岸的脚步停在了一座二层小楼前,木质阁楼宽敞明亮,柜台后边坐着个戴着单边眼镜的年轻男人。 听见脚步声,男人从报纸间抬起头来,很熟练地和单岸打了个招呼。 “小岸回来了,今天任务难不难啊?” “后老板。”单岸对他点点头,“今天不难,就是打扫打扫花坛。” “那感情好啊,这个不费劲,就是有点费时,下午不去了吧?中午一块儿吃个饭啊。” “不了,我……” 单岸犹豫地让开半边身子,露出身后的简舟来,简舟则直白地盯着那位青年男子。 他没听错吧? 鲎老板? 这是后来那位罗锅先生? 这么戴上眼镜一看,还挺人模人样的。 “噢噢,这是新朋友?”后老板笑眯眯地看向简舟,“小朋友怎么称呼?” 简舟看了单岸一眼,“叫我爱德华就行。” 后老板:“哈哈哈这名字可有点年头了,小朋友你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取个这么老成的名字。” 简舟:“好记,方便。” “那倒是,”后老板扶了下眼镜,“这名字有点年头了,我这儿刚好看见一个名人也叫这个呢。” 他放下报纸,用指尖压着,沿着柜台推过来。 这个动作有点眼熟,如果把报纸换成碗的话,那就和黑童子一模一样了。 所以说,眼前这个斯文的男青年居然是黑童子? 简舟又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那个小孩儿的模样。才收回目光,看向报纸,立刻又被抓住了视线。 “专员爱德华访问六区?” “是吧,你看这名字,多大众。” 后老板笑吟吟地指了下,“听说是从别的区过来参观新发明的,不知道会不会建立海上贸易路线,我也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呢。” “新发明?” 单岸见他疑惑,便顺手把报纸翻到另一面,“是八角台科技中心研发出来的义肢材料,听说能够实现零排异反应。这几天报纸上都是这个,你不知道?” 简舟:“哦,我不看报纸。” 单岸就把那篇图文递到他面前,标题是很醒目的加粗字体,写着:6星纪以来最伟大的发明! 往下是几张配图,最前面的是所谓发明,也就是简舟后来看见的植入体原型,一块泛着金属光泽的固体材料。后文则举了几个例子,配上了由于疾病、意外等原因失去部分器官的人,在接受植入手术后重新恢复正常生活的图片。 简舟迅速地扫了一眼,通篇都是鼓吹这种新技术新材料的文字,他状似无意问道:“这东西没有坏处吗?” “那倒是没听说过。”后老板笑着说,“不过这种高科技估计也轮不到我们,靠近八角台中心的那些富人才用得上。” 简舟点了点头,又把报纸翻过来,看着那篇“爱德华专员”的配图。 图片是一张远景照,人脸不够清晰,“爱德华”的五官如同奶油般化开。 简舟问:“这个专员会去哪里访问啊?” 后老板想了想,“这我不太清楚……这种消息一般都是罗老爹那边更灵通,你可以让小岸带你去问问。” 单岸愣了一下,看看简舟,又看看后老板,“我下午还有任务呢……” 简舟:“那我们现在出发吧。” 单岸:“不是,等等……” 他现在的体格虽然比简舟高大些,但反应能力显然不如三百年后,被简舟一拉、一拽,就出了大门。 海风一吹,外头的天色黑沉下来。 简舟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半条街,才停住脚步,“要去哪儿来着?” 单岸:“……你不知道还走那么快?”他叹了口气,看了眼手上的定位器,下午的公民任务已经超时了,他应该是完不成了。 “你要打听那个爱德华做什么?” 简舟:“我可能认识。” “可能?”单岸眉头微蹙,“你和他是一个地方来的?” “算是吧。” 简舟想了想,“如果没认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个爱德华把植入体的消息带回到其他区的,六区灾难的导火索就是他。” “灾难?什么灾难?”单岸眉头皱得更紧了,“植入体又是什么?” “植入体就是你们报纸上宣传的那种金属,在之后它会被广泛投入医疗事业,从前线开始,不对,也可能是从高层开始,人类的部分会逐渐被这种金属替换。” 第45章 单岸看着他娓娓道来,一副早已预料的模样,“人类为什么要替换自己?你说得越来越离谱了。” 简舟当然也觉得离谱,但更离谱的是,在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之后,从二区到六区所经历过的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二区为什么会流行起不明来源的植入体? 六区又为什么会被联合攻击? 洛奇为什么会在末日到来前就放弃抵抗? 爱德华又为什么会在三百年前造访六区? 看似各自独立的两个区域,甚至更多大区,原来并不是毫无联系。 在末日到来前,更早的数百年前,整个地球是一体的,人类之间还会互通有无,简舟现在所经历的“爱德华访问”事件,就是最好的一个证明。 但在三百年后,各个区域之间已经分崩离析,简舟甚至都不知道像他这样获得硬币的人都存在于什么地方。 这其中发生的变化,不止是一场战争带来的,关键物一定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想到这里,简舟敲定了下一步计划,抬手阻止了单岸的追问:“你不用知道那么多,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都是我的能力告诉我的。” “……” “你只要无条件相信我就好了。”简舟淡淡道。 而单岸与他对视半晌,盯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道:“我做不到。” “?” “在证明你的能力属实之前,我没有办法完全信任你,但你既然知道我的来历,我愿意配合你直到你说的那天,我的能力觉醒。” 单岸只是年轻了些,没有经历过三百年时空轮转,但这并不代表他傻。说实话,能配合简舟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我目前仍然是一个六区公民,我希望你的行动尽可能不影响我的日常生活。” 简舟挑了下眉,这倒是他疏忽了,他忘了自己是个来自未来的游魂,无需顾及这个时空的生活。但单岸是切实生活在这里的,他还没办法把自己完全从现实抽离开来。 简舟:“我知道了。” 单岸放松了些,摸了摸鼻尖,“你现在要去做什么?为了什么?我希望你能完全地告诉我。” “我要去找你们说的那个消息灵通的老板,打听打听爱德华的行程,下一步嘛……可能会去见他。” “什么?!” “你要见访问专员?”长凳上的老头挑了下白眉,朝着简舟看去,这一看才意识到视线被挡住了,只好手动把两缕长眉拨开,“年轻人,你知道普通公民不得随意踏入八角台的中心区吧?” 简舟眨了眨眼,“啊……知道。” 也是刚知道。 单岸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嘴角抽了抽,“罗老爹,你知道怎么进中心区吗?” 罗老爹站起身,找出一份古旧的地图,纸张边缘泛黄。他没急着打开,而是转向了单岸,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岸啊,我是看你是个好孩子,平时热心肠又善良,还倒霉地失了忆才愿意和你多说两句。”罗老爹说,“但你这位朋友……我罗老头在边缘区也有几十年了,从没见过这样的生面孔。这位朋友,你是从哪儿来的?” 简舟十分不见外地坐在桌边,正拨弄着自己的手指,猝不及防听见这么一句,闻言一愣。 不是和单岸在聊吗?怎么还有他的事? 单岸接过话:“他是我的一个……故人。他认识我,或许能帮我想起以前的事情。” 简舟点点头,“嗯。” 罗老爹的眉毛盖住了眼睛,叫简舟看不清他视线的落点,但他能感觉到从这人身上传来的压迫感。 这位想必也是一个能力者。 罗老爹静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换了胆子小的,遇上这样一动不动的老人或许会不自在,但简舟不会。 他看这些人就像故事里的角色一般,不过是多看几眼,又少不了几块肉,实在不行就打一场好了。 半晌,罗老爹才缓缓展开了那张地图。 地图的正中央画着一片近似八边形的陆地,四周全是海,而边缘区正位于海边的半岛沿岸。 “在八个大区之中,六区是陆地面积最小的一个区域,光是八角台一个中心建筑就占据了80%以上的陆地,且没有任何防御措施。” “但实际上,从边缘区到中心的这片海下布满了武器,它们都是以关键物驱动的,有着其他区域的科技无法超越的优势。” “所以,从边缘区到中心区并不是跨海那么简单。” 罗老爹叹了口气,又拿出那份写着新闻的报纸。 “这位爱德华要来拜访六区,还要参观,必然要进入中心区。区界之间的防护手段会让他在边缘区停留,如果你们非要见一面,可以趁他登上专用跨海船只之前。” 简舟问:“那如果我们要跟着他去中心区呢?” 罗老爹看了他一眼,简舟隐约感觉他的眉毛竖了起来,但因为太长实在无法判断。 “说什么梦话?船上有巡卫队,任何未经检测许可的公民都没法登船,别说跟着去中心区了,连靠近都困难。”罗老爹说,“他们检测的手段可是经过八角台赋能的。” 简舟遗憾地应了一声,垂下眼。 单岸瞟了他一眼,又看看胡子都快翘起来的罗老爹,安抚道:“他只是随便问问,罗老爹,不要介意。” 说完,又转向简舟,“罗老爹是边缘区的话事人,不要在他面前开这种玩笑。” 简舟乖巧地点了点头。 心中却在想,难怪看着眼熟呢,原来是话事人之一,那看来这才是那位罗锅先生的原形了。 第40章 八角台(21) 为了显示自己对六区文化的尊重,爱德华还特意在进入区界之后让秘书给自己找来了一套六区的服饰。 穿上黑色长袍,围上纱笼,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的。只是他的体型实在和这种服饰不搭,宽大的身形,显得十分有攻击性。 “这就是六区?”爱德华问,“八角台不是说在海上吗?” 罗老爹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是的,去八角台需要先经过边缘区的码头审查。” “还挺麻烦。” 爱德华略带不耐地嘀咕了一声,在他看来,这个六区简直就是现存人类科技发展的拖油瓶。 看看,都什么年代了,还穿着普通的纺织衣物,代步工具慢得像爬,连找来迎宾的人员都是个没做过外形设计的老头。 他轻蔑的眼神扫过人群,要不是至高塔的探测到异常波动,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个落后的地区。 罗老爹当然听见了他的嘀咕,眉毛掩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载着外交专员的敞篷车缓缓驶过街道,人群分站在街道两侧,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外来客。 在他们眼中,爱德华也是个普通人,他来自一个没有关键物的世界,却能够像能力者一样身居高位。 简舟也混在人堆里面,隔着人头攒动遥遥望着。 “老罗爹说的就是这么看啊?” 单岸在他身侧,闻言纠正道:“是罗老爹。” “这也看不清啊,”简舟踮着脚跳了几下,“你帮我看看,是个矮胖子吗?” 简舟对爱德华那副皮囊可谓是印象深刻,毕竟单岸曾经对着那样的脸爆发出惊人的演技,他深感佩服。 “头发应该不多,脸很大,单眼皮、小眼睛,长得挺费眼的。”简舟补充道。 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片黑乎乎的人,每个都穿得大差不差,除了身上防风的纱笼,看着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单岸见他踮着脚费劲,干脆双手横过他腰间,把人托起来,又弯着膝盖让他踩住。 一瞬间的失重感过去后,简舟凭空比人高出一大截。 周围的人群发出小小的惊呼,连带着马路中间的车队也警惕地投来视线。 爱德华听见动静,“什么情况?” 秘书立刻俯下身解释,“好像是平民闹出了点动静。” 爱德华意兴阑珊地撇撇嘴,“估计是看见你们身上的装备了吧。六区这些人,从不和其他区域互通,看见高科技当然兴奋。” 秘书摸了摸腰侧的脉冲枪,“您说的是。” 和爱德华一起来的,除了他的贴身秘书,还有一支护卫队,人人都配备了当下最先进且杀伤力最强大的科技武器,可以说扫灭这样一座小镇都不需要半天时间。 这是六区首次接受外来访问,至高塔当然要做好准备,带上武装力量,不仅是保护专员安全,也是展示科技能力。 但秘书却有些奇怪,刚刚接受区界检查的时候,看起来平庸朴素的六区巡卫队员查到了他们的枪,却并没有进行收缴或者警告。 “无知者无畏,”爱德华是这样解释的,“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这些武器的厉害吧。” 第46章 被举起来的简舟下意识抓紧了腰间的手臂,单岸并不是肌肉虬结的那种体型,没想到爆发力也这么强。 但他只来得及看一眼敞篷车内部,几张人脸才进入脑海,腰间的手就失了力。 简舟匆匆落地,单岸身边已经站了两个巡卫队员,面色严肃,“你们在干什么?” 单岸指了下简舟,“他有些好奇外来者的模样,又看不见,我就帮帮他。” 简舟配合地踮起脚跳了两下。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怀疑的理由,眼前的两人看起来也只是个普通公民,巡卫队员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 但该有的惩罚还是要有,其中一个的手中划过一道流光,简舟的脚踝就被一股无形的重力压住了。 “不要破坏秩序,这次就算警告。”另一个人说道,“实在好奇的话,可以去购买明天的日报,会有贴图。” 单岸:“好的,下次不会了。” 待两人走远了,简舟才好奇地动了动步子,“这也是能力吗?” 单岸:“你问我?” 简舟“啊”了一声,理所当然,“你不是更熟悉六区吗?” “巡卫队员都是能力者,不过平时在边缘区应该很少见到。”单岸说,“这次估计是为了外交活动调过来维持秩序的,不用担心,这种等级的惩罚等他们走远了就消失了。” 简舟“哦”了一声,“那你刚刚怎么不早点把我抱起来?” 单岸:“……?” “反正早一点晚一点都是破坏秩序的罪名,那你早点把我举高,我还能看清楚点。”简舟摊手,“你看,现在人都走远了,我都不确定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单岸表情复杂,又一次刷新了对简舟的认知。 “那已经错过了……你准备怎么办?” 简舟:“那我只好想办法上船了。” …… 车队在人群的簇拥中,一直开到码头才停下,罗老爹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海螺形状的号角,朝着平静的海面上吹了一声。 “呼呼——” 古朴而厚重的声音从海螺口传来,爱德华脚下的土地立刻随之颤抖。 秘书和随行卫队条件反射地拿出了武器,做好战斗准备。 罗老爹放下手中的号角,“不用紧张,这是八角台的防御系统。” 爱德华的脸色发绿,“恕我直言,罗先生,你们的科技能力太过落后,这样的防御怎么能保护平民?” 他拿起一把脉冲枪,“如今的世界,科技才是硬实力。你看看这些平民,甚至连地动都没有办法控制,一旦发生危机怎么应对?不如打开区界交流,和我们合作……” 罗老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却偏偏止住了他的话头。 爱德华一顿,正要重新开口,就看见他背后涌出一道厚重的光带,那光彩绝不是某种合成光效,倒像是他身体中涌出来的那样。 只见那条光带垂落在地,又向着海的方向延展出去,逐渐凝实,变得触手可及。 “请上船吧,爱德华先生。”罗老爹淡淡道,伸出一手指引向前。 在爱德华看来,那是光凝成的幻影,这个动作无疑是让他自行走进海里。 他当即皱起了脸,“罗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明明……” “请上船。”罗老爹打断了他,“这是六区第一次跨界建交,希望外交专员能对我们保留基本的信任。” 爱德华脸色铁青,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将身后的秘书推了上去。 只见秘书苍白着脸,跌跌撞撞地踩到了光带上,又颤着步子往前迈了两步,表情从恐惧逐渐转为疑惑到不可置信。片刻后,他已经凭空站在了海中央。 “大人,真的可以!”秘书惊呼道。 爱德华这才半信半疑地踩在了光带上,带着身后的护卫队一同向海中走去。 罗老爹一脸平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光带在眼前一寸寸延长,直到连接上船只。 待确认他们已经踏上甲板,罗老爹才收回光带,爱德华却还想再问问他,猝不及防踩了个空,迅速地抓住了旁边的秘书才稳住,才恢复的脸色又臭了起来。 “是爱德华先生吧。”一道优雅的女声从声侧传来,“请跟我来。” 爱德华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静立在侧,黑色的纱裙包裹着她,只露出一双涂着红蔻丹的柔荑。虽然看不见全貌,但仅凭一双手,爱德华也能看出这是个美人胚子。 他当下语气和缓了些,“阁下又是?” “您可以称呼我为阿红。”那女人转过身在前带路,“六区久不待客了,恐怕有失礼数,您多见谅。” 爱德华的脸色也缓和了,“要见到你们的长官还真是困难。” “从界碑通过六区,无一例外都要经过三道程序。一是卫队长后老板的检测,二是罗老爹引路,最后是我来带领访客入台。”阿红说,“就是长官本人来了也是一样的,并不是对外客的特别对待。” 爱德华轻哼了一声,脾气又上来了,“选择你们三个的标准是什么?如果是语言天赋的话,刚刚那位罗先生可不应该入选。” 阿红脚步一顿,轻侧过脸,“您误会了,选择我们三个,是因为我们是边缘区最强的。” 爱德华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就变成了不信任,不过他也没有纠结这一点,而是说:“听说你们六区不建交的原因比较特殊,但我这一路看来也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了解文化也是建交的一环,不如你来说说看?” “六区的特殊之处,不是能看出来的。”阿红说,“八角台是战斗之地,热血的人类生存的地方,只有在危险面前我们才会主动。” “现在世界和平,八大区之间互通有无,正是一派天下大同的好气象,你们却在这个时候说要开放……”爱德华说,“难不成是面临着什么六区独自无法解决的危险了?” “这个问题,您可以和长官交流。”阿红却噤口不言了。 第41章 八角台(22) 罗老爹踩着光带回到了码头,早就翘首以盼的人群立刻将他簇拥起来。 “老爹,外交官怎么说的?我们真的要和外面的人交流了吗?” “是啊是啊,我看他们带着的玩具都是没见过的呢!” “我看那几个随从身上带着枪,现在不是做标本还会用吗?” “那不就跟玩具似的……” 罗老爹压了压手,眼神中带着一丝慈爱,“希望这次会面能顺利吧,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好了。” “是!” “快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哎呀你别挤我~” 待人群散去,罗老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忧虑。 在能力者的保护下,六区的公民对外来者已经丧失了戒备心理,居然把他们的武器看作玩具,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罗老爹,”后老板摇着板凳走来了,腰间还揣着一份报纸,“送他们上船了,情况怎么样?” 对上这个随地大小坐的同辈,罗老爹才放松了些,淡淡道:“一群坐井观天的年轻人。” 后老板坐在自己的板凳上,又用报纸给他也折了只马扎,“这话说的,那位爱德华先生看着年纪也不小了。” “再长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还能活过我们去?” “那可不一定。” “怎么说?” “听说中心区新研制的那种金属就能替换人体器官,金属的衰老周期可比人类长多了,你还不见得能活过他们呢。” “再换他还能把整个人都换了去?真要那么做了,那还是人吗?” 简舟接了句:“应该不算了。” 他不知何时蹲在了两人身边,身后还站着个一脸无奈的单岸。因为安静又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两人居然都没能立刻发现他。 “你这小孩儿……”后老板失笑道。 “?”简舟看见他更想笑,脑子里总是闪过他站在板凳上的样子。 “小岸,你这朋友怎么回事?”罗老爹佯怒道,“偷听可不是个好习惯。” 单岸:“是,他下次不会了。” 简舟:“明明是你们没发现我。” 一个替人道歉,一个理不直气也壮,看起来倒跟商量好了似的。 “小友,你刚刚说被换了器官的就不算人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后老板问。 “我猜的。”简舟如是说道,看着两人无奈的表情话锋一转,“不过如果连人体本身都能替换的话,那还能称作人吗?” “当然了,人活着是靠思想。”罗老爹说,“只要不丧失自己的意志和本心,你就永远都是你。” 简舟“哦”了一声,“那如果这些东西会改变你的本心呢?” “……” 罗老爹和后老板对视一眼,面色凝重了起来。 第47章 与此同时,八角台的中央大楼内,爱德华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打破了认知,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由珍宝铺就。 亭台楼阁,金碧辉煌,轩榭廊坊,珠光宝气。 就连来接引他下船的官员也穿着高贵,第一眼看上去十分简朴,但细看之下就能看出那一身非同寻常的布料。 “爱德华先生,您好。”官员向他致礼道,看见他身上的六区传统服饰,笑容也真诚了几分,“我是长官手下第二卫队长,向兆。” “向队长,你好。” “长官已经在大会堂等您了,请随我来。” 爱德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越走越惊讶,如果不是刚刚从那艘破败的小船上下来,他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了。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向兆说:“六区地处海洋中心,这些年我们一直致力于开发海洋资源,经过数百年的建设,目前算是小有所成。” 爱德华讪讪一笑,如果这还只是小有所成的话,二区定时定点清理雾霾也搞不干净的城市风貌……只能说是返璞归真了。 “向队长你太谦虚了,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拍摄留念?”爱德华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问。 “当然可以。” 秘书立刻拿出了偷偷摸摸录了半天的通讯器,光明正大地拍摄起全景来,回去他就要和家人交代,这回见到现实中的龙宫了。 向兆扫过他手上的通讯器,“这就是你们的留影机?” 爱德华这才显示出一点久违的高傲,“这个叫做通讯器,是二区自主研发的,整个区界内都可以无障碍交流。” 向兆点了点头,客套地应了声,“很方便。” “向队长,你们用什么通讯啊?” 向兆想了想,能力者都会被集中到中心区,不需要传递远程讯息,能起到这种作用的…… “报纸吧。” 爱德华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你们坐拥这么富足的资源,居然还在使用这么原始的手段?等我们资源互通了,一定把这项技术普及给你们。” 向兆闻言扯了下嘴角,没有应答。 伴着秘书的惊呼声,和爱德华对二区科技的夸耀声,一行人终于走到了大楼前。 向兆正要打开门,却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关队?” 关山正推门出来,和他撞了个正着,看了眼他身后的陌生面孔,“向队。” “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是轮到一队当值吗?” 关山脸上闪过一丝疲惫,夹杂着不可言喻的恐惧,“海下面出了点事儿,我得去一趟。” 向兆皱了下眉,又顾及着身后的访客,没有多问。 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向兆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你是说海底下有东西?” 罗老爹望着如往常一般平静的海面,“你的证据呢?就凭一种新研发的金属?如果不能证明的话,你会被以散播公开舆论罪逮捕的。” “我没办法证明。”简舟说,“因为这一切都是即将发生的事实,所以我只能提醒你们,没办法阻止。” “但你提醒我们本身就已经改变了未来的事实了。”后老板提醒道。 “你们不信的话就不算,”简舟淡淡道,“再说了,想改变历史的人还没来呢。” 三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莫名,唯独站在旁边的单岸轻蹙了下眉。 他怎么感觉简舟说的是自己,但他不是正在这儿吗? “如果你没办法证明,我们不可能放你过去。”罗老爹说,“尤其是在知道你对那位外交专员有所企图的时候。” “我只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可以看报纸。”后老板指了下罗老爹的座位,“如果你觉得不清楚,我可以向阿红要一张特写。” 简舟:“?” “我看起来像一个恐怖分子吗?” 单岸在一边默默点了点头。 “你们真的对我误会很大,我只是想早点回家而已。”简舟说,“让我把这里的问题解决了,我能早点离开,你们也不用看见真正的恐怖分子。” 罗老爹:“……” 后老板:“……” 单岸:“好吧,就算真的让你见到了,你准备怎么做?” “他这次为了区域之间的合作来的吧,我把他吓走,你们的问题我来解决。” 简舟理所当然地说道,平静的语气中满是轻松。 单岸:“这也是你那本册子上写的?” 他猝不及防提起那本战术手册,简舟一时没反应过来,叫他抓住了疏漏。 单岸立刻揭发了这人的身份,“老爹,他说他是个能力者,你能检测到波动吗?” 这话一出,罗老爹还没动手就已经变了脸色,后老板也不折纸了,两人几乎是同时问出了那句话: “你不是六区的人为什么会有能力?” “你的能力是从哪里来的?” 简舟被他俩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也不蹲着了,大大方方地把手腕上一直没动静的安泰诺亮出来。 “可以说是捡的,也可以说是抢的,看你们怎么理解吧。” 罗老爹钳住了他的手腕,背后的光带忽然展开,将简舟整个人围在其中。 沉眠已久的安泰诺被迫苏醒,收缩的触角重新舒展开,绕着简舟的手腕转了两圈,熟悉的绿色就冲进了简舟的视线。 眼前的罗老爹背上一片深绿,后老板十指发绿,妥妥两个视觉炸弹。 但简舟一点都没有被冲击到,因为他背后的绿光几乎到了刺眼的地步。 他转身看去,平静的海面之下,是一片近乎深黑的绿。 可以说是视觉污染了。 简舟毫不犹豫地甩开了罗老爹的手,光带立刻将他绑住。 “是真的。”罗老爹说,但眉头却皱得更紧。 后老板的脸色也不好看,望着从始至终脸色都没什么波动的简舟,“这回你要如愿以偿了。” “没有被登记在册的能力者,还是外来者,你必须去八角台一趟。”罗老板说。 光带一收,简舟手上的安泰诺就再次陷入了沉睡状态,眼前干净了,他的心情就好起来了。 对上两人凝重的神色,简舟故意不小心地叹了口气,“你看,又浪费时间。” 罗老爹:“……” 后老板:“……” 单岸:“方便问一下吗?我们是通过什么途径认识的?” 简舟:“这重要吗?” 单岸:“很重要。如果不是正经途径,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应该不是这么能忍的性格。” 简舟想了想,“不要低估你自己。” 单岸何止是能忍,他连小孩都能养那么多,简直是忍者。 罗老爹一直没有松开光带,看着简舟和单岸谈笑风生的模样,心又沉了几分。 他背上的鲎是个寄生体,使用能力时产生的光带本身就具有腐蚀效果,但简舟却一副毫无觉察的模样。 这不合理。 “小岸,你这位朋友恐怕要和你分开几天了。”罗老爹说。 单岸虽然对简舟有些意见,但这人毕竟是唯一一个能在第一面就叫出他名字的人。他犹豫了一会儿,“我能跟着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度自我怀疑……感谢我编的无条件鼓励,也感谢各位看官老爷愿意加入书架和互动,你们的海星、投喂和收藏都是我的动力,爱你们。 欢迎任何意见,但不接受对纸片人的批判,我爱我宝们。 第42章 八角台(23) 爱德华怎么也没想到,八角台的长官会是这样一副面孔。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五官也没有任何出色之处,单是坐在那里,几乎叫人误以为他是一尊不会言语的塑像。 “长官,外交专员爱德华到了。 ” 向兆让开一步,将爱德华和他的秘书引进室内,接着就安静地站在了一边。 随着他这句话出口,那位长官立刻行动起来,缓缓从座位上起立,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双手自然打开。等到他开口,已经和常人无异了。 “你好,爱德华先生,欢迎你。”长官如是说道,“我代表八角台的意志,向你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爱德华第一次参加这样重大的活动,当即也端好了架子,“我也作为六区联盟代表人,向您致敬。” 那位长官的步子在他身前两臂远处停住,对他点了点头。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一瞬,爱德华却隐隐发冷。明明是很正常的外交礼仪,这位长官的行为也让人挑不出任何差错,但他就是莫名觉得,眼前站着的这人很可怕。 一举一动仿佛被操控的木偶似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长官让爱德华坐下,自己则坐在了他的对面,“这次向各区发出邀请,是为了与各区分享我们的新发现,一种来自海底的新型金属材料。在我们将它与六区传统的秘药阖心丹一起炼制时,发现了它的特殊之处,它适用于任何人体组织的植入。我相信,这种材料在当代医疗事业上将做出巨大贡献。” 第48章 爱德华附和道,“没错。在收到您的邀请后,各区也组织了生物学家和医学家进行探讨,验证了这种材料的特殊性,我们对您的分享非常感激。” 他顿了顿,引出了这次出行前被屡次交代的重点问题,“这种材料如果只有六区特供,那我们需要用什么进行交换呢?” 早在其他六区建立联合之后,各地的特产就已经互通有无,对于从未开放的六区,他们面对的不止是机遇,也是挑战。 “不用担心,六区将会无条件提供这种材料。”长官保持着微笑道,“相信你们也发现了,这种材料并不能用于武器制造,除了人体以外,它仅剩下装饰作用。所以,八角台在考虑之后,将无偿将它作为医疗耗材输出。” “真的?!”爱德华惊喜道,这实在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叫他瞬间忘了自己的架子,“可、可是……” “六区不缺任何东西,我们也无意对区界外的土地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换、占有和入侵,这个决定只是想让当前的和平继续下去。”长官说。 爱德华在来之前被进行了千百次培训,要不是熟悉的专员都正在各区交流,这样新鲜的差事是万万轮不到他的头上的。 那场世纪之战后,各地都残留着不同程度的辐射,因此患上基因病的新生儿不在少数。而这种材料的出现,恰恰能够拯救这种悲剧,六区联合讨论的结果是,只要对方不提出关于土地、公民、各区主权的要求,一切条件都可以商量。 眼下的结果比预设的一切条件都要好,爱德华简直喜上眉梢,仿佛看见了自己成为联合外交部总理的光辉瞬间。 但他毕竟接受过培训,狂喜之后又提起了警惕,“很感谢您的慷慨,但我们对这种材料的研究还处于起步阶段,具体投入使用……” 长官挥了挥手,一直站在墙边的向兆走了过来,自行解开了上衣。 年轻人精壮的身躯暴露在眼前,竟有一半以上的躯体已经完全金属化了。 “向队长是第一个发现这种神奇材料的人,也是第一个接受植入体的人。”长官的笑容变得慈爱,“他是在八角台研究中心长大的,可以说我们每个人都看着他的奉献。幸运的是,至今已经二十年了,他与其他士兵没有任何区别。” 爱德华目瞪口呆,盯着眼前标准而毫无人气的青年躯体,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触摸,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向兆坦坦荡荡地裸露着上半身,看起来没有一点不适,他的金属胸膛甚至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细看之下似乎还有皮肤般的纹理。 “如您所见,新型金属材料除了无法被人体本身的皮肤所覆盖,几乎与原生的肢体无异。”长官提着嘴角,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事实上,无法被皮肤覆盖也不能算是一个缺陷,毕竟人类的衣物本身就是用来遮盖皮肤的,不是吗?” 爱德华下意识点了点头,却忽然意识到这位长官的称呼,或许是他太敏感了,总觉得这位和他口中所指的“人类”是有差别的。 大概对方指的是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吧。 爱德华深吸了一口气,“感谢您和六区公民的付出,我会把您的意向完全传达给联盟的,事关重大,我不能立刻代替联盟做出答复,十分抱歉。” 长官笑意深沉,“没有关系,六区欢迎你的到来。”他转向默默把衣服穿好的向兆,“向队长,你先带爱德华先生去休息吧,记得安排能力者守卫,一定要保证外交队伍的安全。” 向兆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 简舟第一回坐海上的船,感受着脚下波浪的起伏,扒着桅杆一副很专心的模样。 单岸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罗老爹就问:“小岸,你到底是从哪儿认识这么个人的?他看着不像是会和你志趣相投的类型。” “或许是以前的朋友吧。”单岸没纠正他的说法,“老爹,你看出他的天赋是什么了吗?” 罗老爹摇了摇头,“世上天赋种类太多,大部分又出自于个人喜好或追求,实在难以判断。除非是像我的鲎这样,外来的寄生体带来的能力,可我见他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单岸想到简舟给他展示过的小册子,“会不会是……手册之类的无生命物?我见过他用一本空白的手册,上面是只有他能看出来的信息,他就是从那上面知道我身份的。” 罗老爹目露暗色,“他看出你来自哪里了?” “他没说,只是第一回见面就喊出了我的名字。”单岸说。 “如果真是这样,他能掌握一切信息,不该对六区是这个态度。”罗老爹冲着简舟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简舟正扯着桅杆上的麻绳,试图控制船帆的朝向,“真正了解六区的人,必然是畏惧多过好奇的。” 这话他说得轻,单岸模糊地听了个音儿,罗老爹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是谁要上岛?” 一道优雅的女声打破了船头三人的宁静,阿红从甲板下走出来,裹着一身黑色纱裙,仅仅几个眨眼的瞬间,就来到了单岸面前。 单岸眼前一花,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将罗老爹护在身后。 这动作显然得到了阿红不小的好感,她面上的纱巾微微起伏,似乎是笑了一声,“你就是老爹挂在嘴边的新朋友单岸吧。” 单岸一愣,罗老爹却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是朋友。” 单岸这才微微放松,任凭罗老爹将他拉到一边,又头也不回地甩出一道光带绑来简舟。 “要上岛的是这个,他说新型金属有问题。” 简舟被光带束缚住了手脚,脸上却一点不适也没有,大喇喇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人,视线落在了她的一双涂着红蔻丹的手指上。 简舟略一挑眉,原来是她。 “这位小朋友,怎么称呼?”阿红听出罗老爹介绍两人时语气的不同,纱巾后的眼神也微微沉了些。 “简舟。” “能力者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你是从哪儿来的?” “哦,我不是这里的人。”简舟坦然道,“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现在应该赶紧解决海下面的事。” 罗老爹的目光一沉,隔着纱巾和阿红对视了一眼,单岸露出个略带疑惑的表情,“海下面的事?什么事?我怎么没有听你提过?” 简舟又“哦”了一声,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揭穿了什么隐秘似的,“我也是刚发现,在岸边的时候有些怀疑,这会儿确信了。” 他没说是怎么确定的,但罗老爹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显然他们刚刚的反应不知不觉验证了简舟的猜测。 “海底下有东西要醒了,力量很大。”简舟说,“六区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临时决定开放,想必解决办法需要依赖外界吧。” 阿红猩红的指甲捻了捻,又打量了他片刻,“你上岛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熟悉她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能看出她动了杀心了,但简舟毫无觉察,他被光带束缚着,看不出半点不适。 简舟感觉这些人来回问得就是这么些车轱辘话,他有些烦了,干脆伸出一只手来,掰着手指说:“首先,我要见一下那位爱德华专员,确定一些事。第二,我要见一下你们的最高管理人,商量一下异常金属的事。最后嘛……” 他顿了一下,指尖转向了单岸,“我把他带走。” 简舟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罗老爹与阿红的脸色越来越黑,像是对这位不知好歹的小辈容忍度到了极限。 “你……” 单岸拦了一下,忽然打断道:“你证明。” 简舟:“?” “就现在,你说我会觉醒天赋获得能力,证明给他们看。” 而就在此时他们的船下,世上唯一纯净的海中,一个疲惫的身影正凝眉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关山看着手中用来测定能量值的仪表盘,指针已经旋到了最顶端,还在微微颤动着。 而眼前的巨物通体幽蓝,像极了某种节肢动物的足,关节弯折处有一道细微的缺口。 那是采集金属的小队挖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关山:我在八角台海底很想你 第43章 八角台(24) 单岸盯着简舟的手,等着他拿出那本空白的册子,简舟却一动不动。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简舟一摊手,“我办不到,你们还是把我抓起来吧。” 罗老爹:“……” 单岸:“……” 阿红:“?什么意思?” 简舟从他们的脸上同时读出了“你是在耍我吗”和“不可言说的语言”,依旧面无表情且理直气壮,“我又不能唤醒能力,你们六区的人不是生来就具有获得能力的可能吗?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可以帮助谁获得能力。” 罗老爹的胡子翘了一下,显然有些气着了,眼尾在单岸脸上掠过一眼,意思是“你到底哪捡来这么个祸害”。 第49章 阿红问:“你能知道别人的能力?” 简舟点了下头。 “那你说说看,我的能力是什么?” “交易。”简舟从没做过这么简单的开卷考,“经过你手的任意物品都可以达成所有权的交换。” 风吹过阿红脸上的纱巾,掩在黑色裙装下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绷,又借着船只的起伏尽力放松下来。 阿红的能力不同于罗老爹和后老板的,虽然三人同为边缘区话事人,但阿红的地位却不及二人稳固。在六区公民眼中,虽然阿红也是能力者,但她从不对外公布自己的能力,又将自己完全掩饰起来,比起大大方方的罗老爹与后老板,她成为话事人的原因一直存在争议。 万事万物皆可交易这种能力太过于强大了,一旦公开必然会引起公民恐慌,即便是能力者也会有所畏惧,更别说普通公民了。 出于这种原因考虑,阿红只好接受八角台长官发出的隐藏能力的指令,也因此被放逐到了海上承担看守接驳船的工作。 但简舟一个外来人,才见到阿红的第一面就说出了这个秘密,连六区公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却毫不犹豫地答对了。 除了天赋能力,阿红想不出其他理由来解释。 她犹豫了片刻,“带你去见长官,可以,但外交专员不行。他由长官特派的近卫队看守,连我们也没办法靠近,我没法让你和他私下见面,长官也不会同意的。” 简舟接受了这个结果,“行,那就先和你们老大见个面……” 单岸听了这称呼,莫名有些耳熟,似乎记忆深处也有人这样称呼过他。仔细回想一番,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 自从见到简舟,单岸就总出现各种各样的既视感,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表情或者动作,都让他感到无比熟悉,但他又确信自己从没有经历过这些。 单岸只好晃了晃脑袋,正要问罗老爹如何安排,余光却忽然闪过一道幽蓝。一句“小心”还没出口,船身忽然猛地一斜,海面掀起一个惊人的弧度,险些将船整个翻过去! 罗老爹立刻把光带从简舟身上抽开,将四人绕在一起,另一端死死固定在桅杆上。 “怎么回事!” 阿红脸色沉重,“海下面有东西!” “什么……” 罗老爹还没问清是什么东西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就听见身边的简舟忽然嘀咕了一声,“来了。” 下一刻,滔天巨浪迎头盖下! 向来在海面上安如泰山的接驳船猛地一震,整个船头被猛地压下,船尾高高翘起,被光带固定住的四人瞬间悬在了半空,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简舟的视线几乎垂直于海面,船下一个巨大的影子闪过,他眼前倏然一绿,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水面,手腕上的安泰诺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隐隐有苏醒的征兆。 没等他细看,离桅杆最近的阿红却发动了能力。只见她手按在桅杆上,用自身减半的重量与船身做交易,数倍加强了船身的重量。 船尾立刻沉了下去,砸起又一阵巨浪,罗老爹背上的光带分成了更小的几股,探入船下辅助固定。 好一会儿,海面才重新平静下来,几人都被浇了个透心凉。 简舟眼角忽然一绿,是单岸身上闪了一下,正准备问,却听见对方先一步开了口:“看那里!好像有个人!” 积着水的甲板中央,一个浑身湿淋淋的男人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不知生死。阿红和罗老爹一眼就看出了,对方身穿着中心区标配的黑色战术服,是日常巡防的队员。 阿红一刻都没犹豫,径直走到了那人身前,手按着对方的后背,用自己的热量换取了对方身体中多余的水分。 趴在地上的人影立刻呛咳了两声,吐出一大口海水,缓缓睁开了眼。 简舟走近了两步,定睛一看,不得了,又是个熟人。 “关队长,”罗老爹也认出来了,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爱德华在向兆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熟练地克制着自己的眼神。 先前不知道向兆身上金属的事,他还可以把这人当做普通卫队士兵对待,可是见过那么大一个金属上身,爱德华实在没法直视这位向队长。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向队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向兆说:“长官为各位安排了合适的住处,位于八角台的西侧,那里海景优美又安静,只是路途稍微长了一些。” 爱德华想起自己在刚刚的大楼下看见的地图,西侧好像是两座平行的小楼,不知道自己会入住哪一栋。他心里有些打鼓,但想着长官的态度,以及一路上受到的热烈欢迎,又感觉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他可是作为外交专员来拜访的,如果出了事,六区要面临的可是其他几区联盟的联合攻击,这么小的一个小岛,可能撑得住吗?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时间倒过得特别快,没一会儿向兆就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西楼了。”向兆说着,指了一下泛着荧光的高楼,“给各位安排的房间在4楼,负责接待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爱德华疑惑了一下,心说都送到门口了,难道是让他们自己进去吗? 还没来得及发出疑惑,余光就看见了一个身影从身后的小楼上跳了下来。 秘书惊呼一声:“有人跳楼!!!” 众人齐齐看去,爱德华瞪大了眼睛,那可是8楼!就算是经受过特殊训练的士兵也经不住这么跳啊! 只见跳下来的人在5楼左右的位置,凌空一滞,背上突兀地生出两排骨架,眨眼间覆上了羽毛,下落的趋势顿时止住。没等爱德华从这玄幻的一幕中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自然地拍着双翼飞走了。 向兆淡淡地收回眼,朝着另一栋小楼门口的卫兵招了招手,“去查查刚刚那是谁,在中心区违规使用能力,剥夺天赋3个月。” “是。” 爱德华看着那人飞远,艰难地眨了眨眼,试图向这个八风不动的男人寻求帮助,“向队长,那是……” 向兆不带情绪地扯了下嘴角,“请放心,是巡卫队的队员,应该是刚觉醒能力不久,还不了解中心区规则。” 爱德华愣愣地“啊”了一声,“那是……人吗?” “当然是了。” “人怎么会有翅膀,还能从那么高……” 爱德华的声音在触及向兆表情时中断了,那一张冷肃的脸转向他身后的所有护卫队员,秘书下意识握紧了腰后侧的脉冲枪,但在被那眼神扫过的瞬间他就意识到—— 他们心中最强的武器,或许在这位向队长眼中只是个笑话。 爱德华的肩背绷直了,膝盖不由自主地打着颤,像是自然界所有面对同类异变的生物那样,难以克制地恐惧起来。 向兆轻而易举地看透了他的恐惧,却没有说破。他眉眼一敛,盖住了眸中某种晦暗的情绪,“好好休息,爱德华先生,明天长官会再次接见你的。” 说罢,他转身朝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没走出多远,在街角就撞见了刚才被他派去查那名能力者身份的队员,他和另一个队员正一左一右拉着那位“飞行员”,给他扣上抑制能力的项圈。 三人背对着他的方向,被扣住的那位语气听起来十分不忿。 “我又没有伤害任何人,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你触犯了中心区的天赋使用规定,巡卫队员不在岗期间是不能随意使用能力的。” “可是那也没必要把我的能力剥夺吧!再说了,向队长也不是一直在使用能力吗?他凭什么就不用戴项圈?就凭他是队长?” “你跟向队长能比吗?他那是为了实验植入体,要是停止能力,出了事怎么办!你可千万别在其他人面前这么说了……” “我看他就是搞特殊,仗着自己从小在中心区长大——” 扣着项圈的男人嚷嚷着,忽然哑了声。 向兆走过三人身边,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两名执勤队员立刻立正了,呐呐地喊了声“向队”。 向兆这才停下脚步,对着三人一点头,看不出任何听见自己闲话的模样。但人人都知道,他一定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说不定早就听习惯了。 “执行完就继续巡查,最近岛上有客人,不要放松警惕。” “是!” 向兆照例交代了两句,三人皆是屏息垂头,一副不敢多看的表情。 第44章 八角台(25) 船上众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物,这才围着关山打量起来。 “关队长,今天似乎不是你执勤?”阿红问道。 关山摇了摇头,侧过脸的时候,简舟看见他耳侧有一道被利器划出的伤痕,伤口边缘泛着蓝色。 “我是临时被调派到水下执行任务的。前去采集金属的小队没有按时回来,八角台联系不上人,又要接待外宾,一时腾不出人手,才让我下去探查。”关山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定位器,“但我只在水下找到了这个,还没往深入探查,就被什么东西掀了上来。” 第50章 罗老爹在边缘区驻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海浪,“你看清那是什么了吗?” “没有。”关山摇了摇头,“我怀疑之前的小队已经出事了,麻烦各位调转方向,先送我回中心区。” 阿红找出船上常备的药剂,递给他一瓶补充体力的,说:“我们本来也是要去中心区的。” 她殷红的指甲遥遥点了一下简舟,“说来也巧,这位在你出现之前,就提到过水下可能会有波动。” “你是……” 关山将中心区能力者的面孔在脑中过了一遍,发现这张脸并不在他的记忆中。 简舟指了下他脸侧,“你这里,受伤了。” 关山一愣,照着他的样子伸手去摸,触到伤口的一瞬间,猛然一抖。 “关队,你是不是没有发现自己受伤了?”单岸忽然开口道。 关山:“你又是?” “刚刚我看见水里的东西了,是个庞然大物,活的,可中心区好像从来没提过海里养着这么个东西。” 单岸说话的语速似乎慢了些,简舟隐隐觉得似乎在这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一时发现不了。 单岸接着道:“八角台现在应该在戒严,为了外交专员队伍的安全,这件事一定会作为隐患被压下来。我觉得,现在应该不是个直接向上级复命的好时候,你觉得呢?” 关山皱了下眉,想到了八角台和向兆的匆匆一面。作为巡卫队长之一,他当然知道这次开放是为了什么,水下的东西是个大问题,六区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来安抚它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这一点的,但他说的确实没错。 单岸从他脸上看出了动摇,再接再厉道:“这位先生,有着‘全知’的能力,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交换一下意见。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出于一个普通六区公民的角度。” 他身后的罗老爹顿了一下,对关山隐秘地点了一下头,“单岸一直待在边缘区,等我们把这位‘全知者’送到中心区,他就会和我们一起回去。” 关山:“单岸?” 单岸点了一下头,“久仰大名了,关队长。”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个受伤但眼中难掩凌厉,一个不卑不亢姿态坦然。 简舟忽然想到,此时单岸应该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加入这位关队的麾下吧,缘分真是奇妙。 “那这位怎么称呼?”关山忽然转向他。 “简舟。” “好,简先生。那就请你和我一起去一趟中心区。” 简舟:“可以,但是我要把他带上。”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其他人看来有多可疑。 在船要翻的时候,阿红就在他身后,亲眼见着他往海面上探身;明明自称有办法解决海下的问题,却又一直是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 现在又坚持一定要带上单岸这个普通人…… 关山:“普通人不能上岛,他上船已经违反规定了。” 单岸也看向了简舟,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 简舟那种模糊的感觉更明显了,他一时看不出单岸是哪里变了,只好坚持道:“反正我要带上他,不然我也不去了。” 罗老爹胡子一翘:“你必须去!谁让你选了!” 阿红拍了他一下,“你和小朋友急什么。” 简舟对上单岸的眼神,似乎从他眸底看出了一丝笑意,他眨了眨眼,“那你们说怎么办吧?” 向兆作为巡卫队长之一,在中心区是有自己的独立宿舍的,这在许多能力者看来是一种明显的优待。 能力者们常常私下将他与另一个巡卫队长,关山,作对比。关山也有独立宿舍,但他就宁可和自己的队员们住在一起,一点队长架子也没有。 向兆在年轻一些的时候,确实也憎恶过关山,他实在看不惯对方那副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办法影响他光明灿烂的生活似的。 现在向兆已经不会表现出这样明显的感情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除了心脏所有的脏器都被换过的缘故,他对人的情感变得很淡漠,就像心脏常常有被冰凉金属同化般的错觉。 向兆打开信箱,里面躺着一封熟悉的信,标记是边缘区的,落款来自他的弟弟。 幸好,他对弟弟的来信依然会感到温暖。 向兆拿着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选择到宿舍里再坐下来仔细阅读。可他刚打开房门,就打起了十二分警惕,瞬间就拿出了针对能力者的麻醉枪对准呼吸传来的方向。 对方不止一个人! 他厉声道:“谁在那里!” “等等!” 关山听见了熟悉的麻醉弹上膛声,连忙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两手举起,全然无害的模样,“是我!关山!” 向兆手上的动作却没松懈,“后面的人呢,出来!” 关山双手举在脸侧,尴尬地使了个眼色,简舟和单岸这才走出来。 四人面面相觑,简舟转了转手腕,真是奇妙啊,随时随地发现新熟人。 …… “不可能。” 听过关山讲明来意后,向兆脱口否认道,“我不可能放不明来路的人进入禁区。” 关山向着简舟一摊手,意思是,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 向兆见他与二人一副熟稔的模样,向来蹙紧的眉头更紧了些,“关山,这不是你违规的理由。发现能力者不立刻带到八角台做登记和测试,还擅自带进了巡卫队宿舍……赶紧离开吧,不然我会亲自带你去领罚的。” 关山被他斥得赧然,“我只是想,你在中心区长大,或许知道的会更多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道:“因为巡卫队专业职能的划分,我一直没有亲自下海去监测过,但那海下的东西真的很危险。我从来不知道金属是从那样的东西上采集的,如果我知道……” “你知道了又怎样?” 向兆冷冷地打断了他,“你既然见过了,告诉你也无妨。海下面的那东西可以无限再生金属,就是新型金属的来源。我身上所有被替换的器官,都来源于你口中的‘那东西’。” “现在你知道了,还想说什么就干脆一次说完吧。” 关山哽了一下,“我只是……” “向队长,”单岸喊了他一声,带着商量的语气安抚道,“我是个没有觉醒能力的普通人,我明白这也违反了你心中的规定。但请你想想,如果新型金属的来源在这个节骨眼出了问题,以后六区的规定还能起作用吗?” 向兆危险地眯了眯眼,“你威胁我?” 单岸:“您误会了,向队。我们的到来并不是为了挑战八角台的权威,恰恰相反,是为了维护八角台在普通公民心中的形象,违规只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简舟赞同地点了点头,心里附和了一声。看来单岸的口才是天生的,年轻这会儿也挺能说的嘛。 他正准备开口,手腕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麻痒。 安泰诺? 安泰诺虚弱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这里是勒盖的地盘,它即将苏醒,如果不立刻撤离,爆发的能量不是这些低阶能力者能承受的。 简舟:勒盖?那是什么? 安泰诺:勒盖是父神之足。它比较低调,但一旦苏醒,就会发挥它承袭的毁灭意志,用大地的力量将世界倾覆。 简舟:你是说海底下那东西是腿? 安泰诺:什么海……勒盖不能在海里……海水……除非…… 没等简舟听懂它的意思,安泰诺的声音又像出现时那样,突如其来地消失了。 简舟转了转手腕,果然手环又恢复了普通的饰品模样。 向兆已经站起身,“请离开我的房间,关队长。如果你来只有这一个目的的话,我们就不必谈下去了,出门右转走到底,我会派人带这位‘全知者’去检测,并把普通人送回去。” 关山嘴笨,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他,但还在试图争取。 “向兆,我可以保证我只让他们远远看一眼,不做多余的事,也绝不影响小队正常采集!” “你没办法保证。” “向兆,万一那东西有危险,只是还没有被检测出来呢?它马上就要流通到其他区域了!” “……离开我家,现在!” “向兆……” 单岸耳尖一动,看似不经意地转身碰了简舟一下,简舟猛然回过神,把视线从手腕上收了回来。 “向队长,你听过勒盖吗?” 向兆瞳孔骤然一缩,一句“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还在嘴边,门忽然被敲响了。 “向队长,你在里面吗?” 第45章 八角台(26) “向队长,你在里面吗?” 向兆听出了来人的声音,眉头一紧,扫过身后三人,对着简舟和单岸使了个眼神,低声道:“躲里面去。” 两人很听话地往屏风后走,关山抬脚正要跟上,向兆斜了他一眼,“你干什么去?” 第51章 关山:“啊?我不用吗?” 向兆心中暗骂一声,直接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他的队员,但向兆不像关山,和队员都能打成一片,因此来人一见他就十分拘谨地立正了。 “向队,刚刚红大人传了消息来,说接驳船今天在海上出了点问题,申请在中心区停留一晚整修。” 向兆回头和关山对了个眼神,一看对方傻狗般连点几下的脑袋,就知道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于是应道:“可以,让她把申请表填好,你交到八角台去。” “好的。” 那队员忙不迭应了,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座大山般的身影,一时没反应过来,“关、关队?” 关山冲他笑了下,还挥了挥手,“你好。” “关队,你怎么在向队屋里啊?” “我找他有事,你呢?” “我也是……噢,现在没了。” “嗯嗯,我听见了。” 他点点头,又露出耳后一道恐怖的撕裂伤来,伤口经过粗糙处理,但看着还在渗血。 向兆的目光在伤口上顿了一下,又看看还在互相傻乐的两人,冷冷道:“聊完了吗?” 也不知道关山这人到底有什么魅力,天生吸引这些低阶能力者,每次都能把人带到跟他一样失了智的状态,然后聊得风生水起。 向兆的声音像一道惊雷,那队员立刻清醒过来了,又匆匆道了个别才离开。 关山看着他重新关上房门,脸上才露出些疲惫来,十分不见外地进屋往沙发上一摊,仔细打量起向兆的房间来,家具很少,布置和他本人一样冷硬。 “别瞎看。” 向兆把弟弟的信收好,又熟练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药箱递给他,“你那个伤,处理一下。” 关山摆摆手,“没事,先把正事做了。”他看也没看那药箱,喊了一声,“你俩可以出来了。” 一片死寂。 向兆等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不对,猛地上前打开房门,屋里一目了然,哪有人影? 只剩一扇打开的窗户,昭显着两人已经私自离开的事实。 关山也跟了过来,见状摸了摸鼻子,“我说我不知道这事儿,你信吗……诶,别打人!我是伤员!” “给我出去!” “好好好,我这就走。” “把你的伤口处理了!血别蹭到我家!” “好好好。” “……” 直到两人说话的声音远去,躲在衣柜里的简舟和单岸才缓慢地恢复呼吸。 “走了?” 简舟扒着柜门的缝隙用气声问道,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半个身子都挂在单岸身上了。 单岸垂下眸子,目光在他乌黑的发旋上打了个转,低低地应了一声。 “呼——”简舟长舒一口气,小心地推开门,又看了一眼被打开的窗户,回头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检查的?” 单岸摊了下手,“我只是觉得,你那句话应该把向队长吓住了,他的心思估计不会放在这上面。” 简舟:“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我好像也没有在你面前提过那个词吧。” “嗯……我不知道。”单岸说,“但我想你知道的那么多,肯定在那时候说出来是有用的。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关键。” “你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了这么多?” “还好吧。” 简舟奇怪地又看了他两眼,心里那股模糊的异样感终于浮出水面,“你是不是想起来点什么了?” 单岸先是面露不解,随后又忽然一拍脑门,“对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起来点东西,关于向队长的。” “据说这位向队长很小的时候就觉醒了能力,在六区还挺出名的。八角台检测到了他的能量波动,把他带回了中心区,可研究了好久也没有发现他的天赋是什么。直到他主动成为移植手术的志愿者之一……” “他的能力是幸运值?”简舟问。 “当然不是。”单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能把那么大面积的身体都换成金属,不够幸运的话,或许都下不了手术台吧。” 单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他的能力不是这个,而是他有一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 被发现天赋的时候,手术台上的所有人都震惊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惊喜。这意味着向兆即使是在能力者里,也是接受植入体手术的志愿者中最特别的一个。 有了这样的能力,负责移植的医生可以在他的身上开发各种可能,不必担心他会因此缺血而死,也不必考虑手术过程中心脏停跳而导致失败。 “当然,幸运或许也是他不为人知的天赋之一吧。”单岸说。 简舟没发表意见,顿了顿,问:“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去海里?没有任何设备,在潜入足够的深度之前我们就会憋死。” 单岸对他眨了下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银光闪闪的钥匙,“刚刚关队给了我这个。” 五桂和明月在树下等了许久,路过了一波又一波巡卫队员。眼见着夜幕就要落下来,五桂略显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关队怎么还不来?不是说有大事要发生,让我们在这儿碰面吗?” 明月一手拿着磨刀石,一手架着她那枚三棱刺,“我怎么听说他被向队长拉走了,还有人说看到他俩在一个房间里,打得昏天黑地的。” 五桂嘴张成拳头大,“向队?向兆!他居然会让其他人进他的房间?他不是连宿舍都不和其他人一起住的吗?” 明月耸了下肩膀,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再过半小时,下水的设备就要统一回收了,到时候发现数量不对肯定会让人查的。”五桂跺了跺脚,替关山加快脚步。 “那是谁?” 明月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潜伏在阴影中向着两人的方向移动。 说是鬼鬼祟祟略有夸张,但行迹肯定不坦荡是真的。两人体型相近,身高差不多,但步子却差别很大。右边更高的一个负责望风,走得十分小心,左边那个倒是很敏捷,一副坦荡的样子,走近了甚至能感到几分杀气。 五桂:“?中心区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了?” 话音刚落,那两人终于走近了,借着建筑上珠玉反射的荧光,五桂和明月总算是看清了两人的面目。 “你们……” 简舟,也就是带着杀气的那位,毫不客气地开口:“我们是关山带进来的,他让你们帮我们下水。” 五桂:“???” 单岸,也就是负责望风的那位,微笑着替他补了个自我介绍:“这是简舟,我是单岸,关队长已经把海里出问题的事情告诉我们了。赶在问题变得更麻烦之前,我们得下水去看一趟,确认一下解决方式和对策。” 明月:“关队他怎么没来?” 单岸将钥匙递给她看,“他被向队长拖住了,时间紧张,我们先走一步。” 明月接过了钥匙,五桂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看,确认是关山本人的后才重新看向单岸。 明月收好了三棱刺,“跟我走吧。” 夕阳已经完全沉进海平面了,他们迅速地套上了五桂借来的潜水装备。 中心区的公民都是能力者,除非外出到边缘区执勤,否则终身不得离开中心区半步。如果是像关山那样从小就在中心区长大的人还好,但要是向兆那种本来在边缘区生活过的人,被迫和家人分开就很难接受了。 五桂解释说:“其实很多队员都会在夜晚执勤的时候偷偷出海看看,虽然不能越过接驳船,但能远远望一眼对岸的家人也是好的。” 他看出简舟是新的能力者,好奇道:“你会想家人吗?” 简舟:“不想。” 五桂了然,“很多人一开始都不想的,但在这里待久了,就会怀念那边的生活。没有那么多规则,也不用每天重复使用自己的能力做同样的工作。我一开始也不想回去,但可能是现在长大了吧,越来越容易想家。” 简舟想了想,“我应该不会想。” 五桂不信,“你肯定会的。” 简舟:“我又没有家人。” 五桂:“……” 他控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才朝简舟看过去,“啊?” 简舟淡淡道:“我不是六区人,在我的……家乡,孩子从出生之后就离开父母是很正常的,所有人都会被分类培养成对社会有用的人。” 五桂:“……啊?” 明月戳了他一下,“找不到话就不要说了。”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简舟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是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才导致了这种结果。 他戳了戳正在确认氧气罩的单岸,“我说错话了吗?” 单岸抬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帮他带上了隔水面罩。隔着透明的面罩,单岸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没有。” 第52章 “但我的回答好像让他很慌张。” “他只是有些意外而已,就像你第一次见到我一样。” 简舟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会因为遇见某些人而感到意外,这很正常,但不代表我们做错了什么。你看,你现在也好好地长大了,并且在做有意义的事,不是吗?” 简舟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雾气覆上了面罩,又迅速消散了。片刻后,他笃定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第46章 八角台(27) 听了他这句话,单岸也干脆不装了,眼神一转,再看向简舟时已经是那个他熟悉的单岸了。 “你看出来了。” 面容还是熟悉的面容,语气却恢复了简舟熟悉的轻佻。 简舟嘴角平直地抿成一条线,闷闷地“嗯”了一声。 “怎么看出来的?”单岸笑了一下,“就因为我多说了两句话?” 简舟其实一直有种模糊的感觉,只是不太确定,在船上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这人有些不对了,看着还是好欺负的年轻面孔,说话却无意间带动着其他人的想法。 “……现在什么打算?”简舟没回答他的问题,含糊地问了句,“其他人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们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与其浪费硬币次数来这里也无用。硬币是可以取代别人的身份,但时间太紧张,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没有及时确认身份,一旦乱起来就来不及了。”单岸淡淡道。 卸下伪装后,他看简舟的眼神带着一种熟悉的直白和盘算。简舟莫名有些郁闷,他还没怎么逗人呢,不好骗的这个又回来了。 “你都想起来了?” “是。”单岸说,“在这次外交活动之后不久,植入体就流向了其他区域,但同时六区的土地能够使公民觉醒天赋的消息也传了出去。你推测的没错,那些来自海下的植入金属确实带着关键物的能量,植入之后会影响主人的思想,其他区域也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发起对六区的围剿的。” 简舟愣了一下,他还以为先发动进攻的会是六区。 “大约是在战争前夕,安泰诺降临了二区。借助安泰诺的力量,二区战士率先摆脱了植入体的思想控制,六区节节败退,不久后就被联军给击败了。”单岸平静地道出这段他记忆中的事实,“战败的六区被迫打开区界和防守,但联军的伤亡惨重,民愤深重,杀红了眼的战士们冲进了边缘区对没有天赋的普通人进行屠杀,于是边缘区的三位话事人,主动献祭了自己,向关键物求得了将他们保留下来的方法。” “用那些单调的虚影吗?” “中心区所有的能力者都死去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连自己都舍去,成为关键物的养料了,能留下一段虚影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那……”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在简舟嘴边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想到了死亡游戏,单岸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游戏找上的吧,他亲历了一场惨烈而沉重的战争,获得了那枚硬币。 简舟想过很多次,单岸这样的人会是通过什么方式获得的硬币,凭借他这张好嘴和精湛的演技,想必获得的方式不会太困难。 在见到没有记忆的单岸时,他的想法发生了改变。简舟惊讶于这人本来的面目,竟然如此单薄,一眼就可以看穿。于是他想,或许是因为太单纯才被骗去送死的吧。 而在单岸亲口讲述完这段,尚未发生的历史后,他的想法又变化了。在最多不会超过两次的时空任务中,他就能把自己锤炼成这副人精的模样,那该是什么样的经历啊…… 简舟换了个问题:“那……你想改变这段历史吗?” “怎么改?” “我们可以去把爱德华杀了,这样就不会有植入体的消息流出去,关键物也不会被其他人知道,或许安泰诺也不会出现,一切都可以回到最初的样子。” 单岸讶然,半晌,眼尾一压,带着满目笑意看了他一眼,却坚定道:“我从来没有试图改变历史,我也好、‘一天’的其他人也罢,我们完成任务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得到足够的力量,用最后的机会帮助末日前的人们对抗降临。” 简舟不解,“可是……” “我很高兴你有这个想法,小先生。”单岸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面罩。 “杀人的想法吗?” “当然不是。” 单岸微微加重了力道,“是你终于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而努力了。” 简舟没懂,但对他摸自己头的动作很不适,所以先把他的手给拍开了。 “你不要动手动脚……” “喂!” 五桂和明月在海边等了他们半天,终于忍不住大喊了一声,“你俩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再不下去天就全黑了!” 单岸应了一声,“来了!” 他拉着简舟的胳膊,“走吧,下海咯。” 如果说岸上还是暮色西沉,海面下就已经是夜色深沉了。五桂找来的潜水服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入水不久后就自行发光,照得四个人仿佛四条荧光水母一般十分显眼,倒也免去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烦恼。 “禁区就在前面,现在已经过了采集时间了,未免触发警报,我们尽量不要靠近。”五桂指了指前方,用潜水服的内置通讯说。 几人纷纷应声,又放慢了速度靠近。 只见前方一个巨大的黑影盘踞在那儿,从几人下潜的深度竟然看不见头尾,最高的地方与他们的视角平齐,而最底部则与海底的泥沙交融,似乎深入了进去。 “我去……”五桂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东西的全貌,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你惊讶什么?”简舟问,“平时采集的时候没看过?” 五桂:“那怎么一样!平时采集的时候日光大好,我们都是从固定的点位入水的,哪有从这么远的地方观察过。这玩意儿也太大了!本来我还以为就是块石头呢!” 明月忽然道,“你没记错,六区一直对外宣称是块石头,从向队长发现的时候就说了,还说的是‘小石头’。” “这也叫小?!”五桂忍不住吐出一串泡泡,“从这儿看简直顶天立地了。” “会不会是它自己就能长大呢。”单岸轻飘飘地问了句。 五桂被他这大胆的假设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别瞎说,又不是活的。” 简舟倒是觉得这东西看着像个蟹腿,一端粗、一端细,中间还突兀地拐了个弯,要不是环境色不对,看着应该挺好吃的。 安泰诺:……这是犯馋的时候吗? 它突然出声,倒是让简舟难得愣了一下,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嗯?” “我说这玩意又不是活的!”五桂却以为是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 话音刚落,只见远处的“石头”忽然动了起来,粗的那端略微向下弯折,细的那端则从海底探出来了一些,两相靠近,中间的夹角就更明显了。 那“石头”无视着海水的阻力,自行弯成了一个锐角,又恢复成了钝角,如此重复了三四次,在众人的注视下,什么东西缓缓从粗的一端吐了出来。 整个过程,像极了反刍。 明月离得近,见那东西顺着海水的方向漂来下意识接了,看清的一瞬间,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那竟是一块巡卫队员的令牌。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五桂奇怪道,“明月,你看看是谁这么不小心,我们等会儿上去还给他。” 明月:“……编号1537。” 五桂愣了一下,那是他和明月都牢记的号码,关山特意告诉他们失踪的队员的编号。 明月顿了顿,“我们应该还不了了。” 单岸和简舟飘在稍远处,听着内置通讯里传来的对话,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不好的猜想成真了,这个关键物果然是醒着的。 单岸打断了他们,“快回来,这东西真的是活的!” 五桂和明月没有沉浸在伤痛之中,迅速地离开了原地,齐齐望向了简舟。 明月:“关队说你能看出这东西的问题,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简舟:“不用。” 他在心中呼唤着安泰诺的名字,又闭上了眼睛。 简舟:别装死,这东西怎么弄死。 安泰诺:无知!父神的部分怎么可能……可以,可以,你先把刀收起来,怎么有人在潜水服里藏刀具啊,你真有病啊!好好好,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别死啊! 简舟:别废话,三句话之内给我说完。 安泰诺:你又为难老实关键物! 简舟:一句了。 安泰诺:你! 简舟:两句了。 安泰诺:……所有关键物的养分都是一样的,来自于人类的生命力,勒盖是个很好满足的家伙,只要供给他足够的生命力,他就可以老实地在梦中给人类赐福。 第53章 简舟:我问你怎么杀,不是怎么养。 安泰诺:我就要说了!你别打断我!它现在醒了,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们供给的生命力不够了,这些人类从它身上割取的东西,最后还是得要同类的性命来填。关键物不会死,要让他停下吸取生命力,只要找个像你一样的宿主让它吸着就行了。 简舟:一个区的人都喂不饱的东西,我上哪儿找个能给他吸的人? 安泰诺变幻莫测的声音诡异地顿了一下,随即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不就是吗? 简舟:不想我死,但想送我去死,有你这么卖主求荣的寄生体么? 安泰诺:…… 有时觉得简舟的攻击性已经够强了,但他总能在不经意地时候刷新关键物的认知。 安泰诺:是真的,你硬币上蕴含的生命力比其他人强出百倍,供勒盖短暂地吸取不成问题,只要它确定了选择你作为宿主,你可以立刻让它陷入沉睡。这样既能获得勒盖的能力,又能达到你的目的,岂不是一举两得? 【??作者有话说】 安泰诺:人类,说点漂亮话 第47章 八角台(28) 简舟睁开了双眼,对上两人期待的眼神,抬手指了指水面,“先上去再说。” 五桂没有动,“你刚刚闭着眼是在用天赋吗,为什么警报没有响?” 明月也看着他,“因为禁区的存在,整个海平面以下都被检测网覆盖了,所有能力的使用都是被禁止的。一旦警报响起,整个六区都会收到警告。” 五桂:“你应该提前和我们说,我们被抓了是没事,你这样会害死关队的!” 简舟:“现在警报不是没响么。” 单岸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坏了,这人的轴劲上来了,硬碰硬随时撂挑子不干。 他立刻打断了三人的对话,“先上去再说吧,趁着还没被发现。” 五桂没忍住侧耳听了一下,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刺耳的警报骤然响起。明月想也不想当头就是一拳,“你个棒槌!” 五桂:“……” 水中无形的红线忽然浮现在四人周身,他们身上醒目的荧光潜水服立刻成了被锁定的目标。 “赶紧走!”单岸反应过来,带头向上游去。 “不能上去!”五桂想也不想地拽住了他的小腿,“在这里等着只是私自下水的惩罚,一旦上去了就是强闯禁区失败的罪名,完全是两个概念!” 简舟一脚踹在他胳膊上,“松手。” 明月下意识地反手架住了他,“你别动手!” 单岸猛地呼出一大口气,退了下来,拉开了两人,“别打,现在人还没来,我们没必要先打。” 他转向五桂和明月,“关队应该给了你们指示,你们可以借口下来搜寻失踪队员,但我们必须离开,因为我们是非法偷渡过来的。” 五桂:“什么?!” 明月:“那你们更不能走!一旦被发现是重罪,会牵连整个边缘区的。” 单岸双手向下按,是个安抚的姿势,“我知道,我们不上去,但你们得上去。你们可以先走一步引开探查的人,我有办法在水下待一会儿,等你们走了,我们再上去,这样正好错过就不会发现了。” 明月:“你有什么办法?水下不能使用天赋,就算你有隔水的能力也不能使用,会被锁定的。” 五桂:“你们跟我们一起上去,就说是边缘区失足落下来的!” 单岸摆摆手,“不行,向队长已经见过我们了,这个借口站不住脚的……” “什么?!” “你们先走,真的,我有办法……” “不行,我们不能放你们单独在禁区!” “执勤的队伍马上就到了!” “你们跟我们一起走!” “……” 简舟的脑袋一左一右地转了一会儿,实在头晕,他抬头看了一眼海面,淡淡宣布:“我要上去。” 一时之间三个人竟然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他如同一只真的水母一般,双腿一收、猛地窜出去好一段距离。 三个人,六只手! 竟然全都没拦住他! 五桂喃喃道:“这人天赋到底点在哪儿了?” 单岸试着追了一段距离,实在追不上,只好叹息着按住了自己的右眼。那只略带着琥珀色的眼睛,瞳孔立刻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漩涡,在荧光潜水服的掩映下,一道异样的流光闪过。 “梦域。” 水波骤然扭曲一瞬,其他三人同时一个恍神,等定睛再看,人已经到边缘区的岸上了。 五桂掐了下自己的手腕,看着湿淋淋的一身,“怎么回事?我被传送了?” 明月没他那么傻,“边缘区有罗老爹,鲎不会让其他能力者进去的。” “那这里是……” “是我的梦域,能力领域。”单岸接道。 他已经给自己换了一套衣服,一身干爽,伸手在两人身上轻点了一下,也给他们换上了原先的战术服。 五桂看着他身上的黑色战术服,怎么看怎么像自己身上的。 单岸顺着他的眼神低了下头,微微一笑道:“借来穿一下,别介意。” 五桂没什么所谓地转开眼,倒是明月莫名觉得他穿这身有些眼熟,好像什么时候看见过似的。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太正常,六区的不少人,从小就有这种错觉。 “那个简舟呢?”明月问。 “未免你们又吵起来,我把你们分开了,放心,他也在这里,不会被巡查的人发现的。” 而此时被关在一个泡泡里的简舟,看着周遭和原先一般无二的海底,缓缓转了下手腕。 “怎么了?”单岸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你就见过一次,就能还原成这样?”简舟问,“这里是你的梦域没错吧。” 单岸笑得不怀好意,“我可以把这句话理解为夸奖吗?” “随便你。”简舟看见他的笑就不舒服,“别嬉皮笑脸的。” 单岸一秒严肃。 “你看那个关键物,有没有想到什么?” “有。”简舟也很严肃的,“蟹脚。蟹脚粉丝、蟹脚捞饭、白灼蟹脚……” 单岸:“……” 好好的怎么报起菜名来了。 没等他发出和安泰诺同款的疑惑,那边的“蟹脚”已经开始暴动了,隔着一层透明的水膜,两人清晰地看见它又开始了和刚才同样的活动,扭曲着身体不停重复着“钝角-锐角-钝角”的过程。 没一会儿,又从顶部的尖端喷出了两个小小的金属铭牌。 “编号2370” “编号2371” 简舟悬在水中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向单岸,“你还能幻想得这么具体?这看起来也太真实了。” 单岸:“谁说这是我想的?” 他十分无辜地笑了一下,“我只是开了梦域,又没把所有人都藏进去。” 简舟:“?那这里……” 单岸:“是真的哦。” 说话间,两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巡查队员已经潜下了水面。 “检测到的天赋信号就在这附近,我们仔细找找,违规的人应该走不远的。” “小心一点,那边是禁区,不要靠近了。” 两个队员互相打了个手势,向着两个方向游开,其中一个直直冲着简舟的水泡方向游了过来。 简舟看了一眼一脸淡定的单岸,“你确定不会被发现?” “不会。”单岸说,“只要你不主动离开这个气泡的范围,梦域可以暂时抹去你在这个时空的存在。” 简舟眼珠一转,想起这人上次用天赋的时候还特意提示了他范围,想来他的天赋也并不是无限制的。这回新加上的这个能力,怎么想也比之前高级不少,听上去倒像是升级了似的。 眼看着那位队员已经游到面前了,简舟也顾不上问了,干脆保持不动,却见到对方从自己身体中穿了过去,好像一阵风似的,只留下一种难以描述的凉意。 余光对上单岸抱手静候的姿势,简舟才放松了看着对方远去。 单岸挑了下眉,一副“没骗你吧”的样子。 简舟哼了一声转开脸,正看见那做伸展运动的“蟹脚”忽然停住,就在它前方不远处,正是另一名巡卫队员。 那队员不知怎么了,悬停在水中一直没动,就像是和关键物在“对视”一般。 “他怎么了?”简舟问。 单岸也看见了,眉心皱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水泡之外的海域仿佛陷入了某种对峙状态,禁区中本来就没有其他的海洋生物,此时一人一“腿”同时静止,好像整片海都死去了。 简舟凝神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脑中传来一道叹息声。 安泰诺:唉…… 简舟:叹什么气,福气都让你叹走了。 安泰诺:别看了,他已经死了,另一个也快了。 第54章 留下这句似是而非的判词,安泰诺就再次陷入了沉默,而单岸也慢慢拧紧了眉。 “不对……” 他忽然靠近简舟,将水泡整个破开,与自己的融在一起。顾不上维持梦域了,五桂与明月凭空掉落进来,四人挤挤挨挨地站在同一个泡泡里,空间顿时缩小了不少。 五桂是背部着地,没等站起来呢,明月又砸在了他身上,“呃”了一声瘫倒下来。一抬眼,正对上简舟打量的目光。 虽然简舟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略带了然的眼睛,已经将心声都写在了脸上。 这就倒了?真菜啊。 五桂一个不服,撑着看似脆弱的泡泡站起来,正要向简舟发难,却被先一步弹起来的明月按住。 “他在干什么!” 四双眼睛同时对上了不远处的人影,水下明明没有空气,四人却同时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只见那道静止的身影上半身忽然向后弯折,躯体发出一种空气被挤压在腔体里的爆裂声,接着整个人从腰间折断。 仅仅一个眨眼的时间,那人的后脑勺就已经挨上了脚跟。 五桂和明月瞪大了双眼,虽然隔着面罩两人看不出那是谁,但很明显,对方也是中心区巡卫队的一员。 五桂沉不住气,当下用力一踏步,就要冲出气泡去。 单岸头也不回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手下仿佛有千钧巨力,五桂双手架住他手腕也没办法抬起分毫。 明月见状立刻试图从反方向靠近,简舟却拦住了她,冲着关键物的方向一抬下巴,“你现在去也于事无补了,不信你看。” 随着明月转头的动作,先前离开的那队员也已经搜索完毕原路返回了,看见同伴扭曲的状态,想也不想就要靠近。 原先弯折的队员已经被再次折叠,整个人叠被子似的成了一个小方块,和关键物顶端的大小相近,形状正好“入口”。 明月在他穿过的一瞬间伸出手,却捞了个空,眼睁睁看着那人成为第二个“方块”。 两个方块悬在水中,那“蟹腿”再次开始了伸展运动,不一会儿,就将两个队员吸了进去。 五桂和明月同时停下了挣扎,明白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五桂怒视着单岸和简舟,“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你们还有人性吗?!” 安泰诺神出鬼没地出了声:难道不是你引来的吗?无知又易怒的人类,还真是会颠倒黑白。 简舟充耳不闻,谁的话也没搭理,凝视着那蟹腿关节处的金属色。 “那里的金属是不是重新长出来了些?” 【??作者有话说】 安泰诺:伟大的吐槽之神,绝不内耗之物,手腕蛄蛹者 第48章 八角台(29) 单岸第一个回应了他的疑问,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没错。”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条关键物的“关节”,也就是负责“钝角-锐角-钝角”过程的那个折角,慢慢地补足起来,成为圆润的一大块。 就像是从什么中获得了养分,又重新生长起来了一样。 而刚刚这东西吸收了什么,那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是什么给了它养分,倒也不必多说。 简舟无需多想,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他松开了拦着明月的手,又看了五桂一眼:“所以你们采集的金属是死去的能力者变的。”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乍响在两人耳边。 五桂下意识回了句:“怎么会……” 他们整个六区都以这种特异金属为傲,甚至两大护卫队之一的队长向兆,每年都会主动改造自己的一部分身体,几乎所有中心区的巡卫队员都默认了,这种金属是馈赠。 原来这馈赠并不是无偿的,而是有同伴早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简舟像是看不懂他的脸色一样,“这东西吐出来的编号铭牌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看起来成为养料的人不会少了,你们作为巡卫队员难道从来没有收到过消息?这才不对吧。” 明月抿了一下嘴,嗓音有些干哑,“每年进入中心区的新能力者都很多,但也有很多人主动出海探索,为了中心区的建设寻找新材料。探索未知的海域总是要面临危险的……” “这些人都没有回来吧。”简舟了然。 他现在感觉六区的这些人还挺好骗的,平时上个船这么严格,死了人倒是一点都不追究。 啧,单岸以前也是这副德行吗? 想到这里,简舟不由得朝单岸投去了打量的一眼,撞上了对方冷淡的眸子,在水下显得尤其深沉。 “至少,我要把他们的铭牌带回去。”五桂说着,就要往水泡之外游去,“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待着这个地方,他们的家人和队友有权知道这些。” 单岸没再拦他,任由他越过了自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迅速在他后颈给了一个手刀。 五桂连转头的机会都没有,就浑身脱力晕了过去。 单岸将人递给明月,“我们要上去了,巡查的小队消失了,很快会有人收到消息再来,水下的秘密瞒不住了。” 明月:“你们准备做什么?” “当然是把它毁掉了……” 简舟立刻回答,可还没说完,就被单岸打断。 “那就要看八角台长官对此有什么想法了。” 单岸给了简舟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看向明月,“我们要回边缘区一趟,你可以将水下的事情如实告知关队,决定权在你。但他,你得看住了。” 单岸指了一下五桂,他的记忆恢复了,连带着上一次队友死亡的现场也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他加入了特种一连之后,所有的能力者统一对抗起联盟队伍的攻击,在初期确实取得了很大的胜利。能力者对上普通人,战力简直是碾压式地高出一大截,但普通人的攻击手段多样,而能力者的天赋又并不全都带有攻击性,在对战初期仍然有一部分能力者失利。 五桂就是其中一个,他能听见风里所有的攻击,却对近身缠斗几乎没有办法。作为一队的主力成员,他不止一次被伪装成六区公民的其他士兵欺骗,如果不是有后老板给所有队员特制的防护甲,他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即使五桂从中吸取了教训,他还是会被骗,因为他是在边缘区长大的,他无法放过任何可能救下一个六区普通公民的可能。也正因如此,五桂才在后期转为了孤身一人的情报兵。 单岸虽然在这个时空还没有和两人成为队友,但共同经历过的战争是不会从脑海中消失的,况且他还亲眼看见了他们被关键物扭曲成傀儡的样子。 “告诉关队,一定不要让外交官把金属带离六区。”单岸说,“在六区内部,尚且有能力者可以压制它的力量,一旦离开六区的范围,后果不堪设想。” 明月是个拎得清的人,即使还没有成为一名战士,她身上也已经具备了指挥的基本素养。面对单岸抬手就打晕自己队友的行为,她没有过分激动,只是接住了五桂,静静听着单岸的安排。 “关队没有那么大的权限,”明月说,“而且外交官员的相关事宜是全权交由向队负责的,我们很难获得一手消息。” 单岸皱了下眉,是啊,现在的向兆还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没有合作意向的表现很明显。 “让你们关队去劝他。”简舟说,“他会答应的。” 他的声音一贯没什么起伏,但莫名给人一种可以信任的力量感,明月缓缓点了点头,托着五桂向水面上浮去。 单岸维持在她身上的梦域力量一直到她远离禁区才消散,确认人安全离开后,他才全心稳定着两人身侧的水膜。 简舟的手揣在口袋里,看不出安泰诺苏醒与否。 “你……” “你把这东西直接关进梦域的概率有多大?”简舟忽然道。 单岸一愣,还没回答,安泰诺就苏醒了,阴恻恻地在心里念道:人类,你在做什么白日梦?这是勒盖的本体,你想让一个普通人类用天赋去禁锢?你也太不把父神的力量放在眼里了吧? 简舟:“有什么不可能?天赋不也是被关键物激发的吗?既然接触关键物的机会是你们‘父神’给的,能力也是被祂影响的,用祂的力量来克制祂的一部分,有什么不可以?” 安泰诺:怎么这个人类一回归你就不长脑子了?你也说了,天赋能力都是接触关键物之后的衍生,你居然试图用副产品去抑制本体?荒谬! 简舟:“那就是完全没办法了?” 安泰诺一听他试图放弃,又循循善诱道:方法我都告诉你了,只要你让勒盖接触到你,寄生在你身上,获得力量之后再把它压制下去,多么一举两得的办法啊! 简舟:“那你不就要和它共存了吗?” 安泰诺犹豫了一下:这……我们毕竟都来源于父神,也不是不可以。 第55章 简舟:“万一你被它吞了怎么办?” 安泰诺:不可能!我是最伟大的一部分,父神的其余部分根本没有脑子,怎么可能和我相提并论! 尖锐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安泰诺自傲的话音落下,却发现简舟迟迟没有回答。 单岸抱手站在一侧,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简舟的眼神。他嘴角上扬,“安泰诺试图让你同时被两个关键物寄生?” 安泰诺:!!! 它这才反应过来,简舟刚刚和它的对话根本没有压在心里,每一句都宣之于口,水泡这么小,单岸想听不见都难。 安泰诺:卑鄙!无耻!心机深重! 他在简舟的心中破口大骂,无奈简舟已经熟练掌握了屏蔽它声音的办法,全当充耳不闻。 简舟点了点头,“我信不过它,你觉得可行性高吗?” 信不过它,却来问单岸的意见。 单岸瞬间领会到这话背后的含义,心中一动,笑得更漂亮了些,“风险很大,关键物成为寄生体之后,本身的意志会对宿主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 就像简舟现在明显话多了些。 “如果同时接纳两个关键物,承受的影响是加倍的,很可能会引发本体的认知混乱。”单岸说,“严重的情况下,可能会迷失自我意志,被关键物的意志占据。” 简舟总结,“要么疯,要么傻。” 单岸颔首,“可以这么说。” 简舟心想,这安泰诺果然没安好心。他在六区这么久,非得等到危急时刻才现身,说不定就是打着趁人之危的主意,想让简舟听他摆布。 就在简舟准备另寻出路的时候,单岸却忽然话锋一转,“但也不是没可能。” 他上下扫了简舟一眼,“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可以。” 简舟直觉他的眼神不怀好意,警惕地退了一步。 “你似乎一直都没有发现一件事,”单岸忽然在半透的水膜上点了一下,水膜立刻变成了一种反光的质地,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形,“你的脸是自己的。” 简舟等了一会儿,还上手扯了一下,结果单岸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没了下文。 他抬手就是一拳,“废话什么,你的脸还是别人的?” 单岸凭空接住了他这一招,握着手腕欺身而上,温热的触感还没来得及传到简舟脑中,距离已经近到呼吸可闻。 “小先生,你怎么总在这种小问题上犯迷糊?” “……” “你再仔细看看我的脸呢?” 简舟不耐烦地掀起眼皮,目光瞬间落进了对方流光溢彩的眸子里,鸦羽般的睫毛轻扇,带起一阵波光潋滟。他愣了神,复又垂下眼,眼神依次扫过鼻尖、嘴唇、下颌,细细打量过了,才重新看向单岸。 他将心中莫名的情绪归结为对方不说人话的烦躁,“看了,你确实变嫩了点,但不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 单岸失笑,“我是说,你在三百年前用着自己的脸和身体。” “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作者有话说】 安泰诺:两个人类,把我当臭狗一样玩耍 勒盖:兄弟,我到现在还没说话呢…… 第49章 八角台(30) 简舟被他一提,才反应过来,但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好暂时揭过,重新回到之前的问题上来。 “你说有可能,怎么操作?” 单岸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在简舟眼角点了一下,“你身上有一部分我的力量,在寄生过程中,如果我发起共鸣,应该可以分担一部分。同时,我可以通过联系呼唤你,让你保持理智,不会被关键物的意志带着走。” 简舟略一思索,觉得合理,暂时定下了这个计划。 确定之后,单岸就解除了梦域的效果。 两人摸黑上了岸,边缘区一片灯火通明,夜市居然还在开着。 罗老爹坐着小板凳,手边垂着根鱼竿,长吁短叹了一会儿,看向后老板,“你说那两小娃娃真能解决吗?新来的那个我不清楚,但小岸我也看着他许久了,是个真诚心善的好孩子。他一个人又失了忆,不知道怎么来的六区,也不容易啊……” 后老板手里折着纸碗,闻言瞥了他一眼,“他是心里有数的人,失了忆思维定式摆在那儿,不会做出格的事。” 简舟正往岸上爬,突然听见这么一声,下意识朝着单岸看了一眼,想不到这人在别人嘴里评价还挺高。 单岸回了他一个无辜的眼神,看起来一点数也没有。 简舟收回了视线,继续往上爬,就听见后老板又接着说:“与其担心这个,你还不如担心自己的收获,钓了这么多年,就没见你钓上来过什么活物。” 罗老爹哼了一声,“这海里能有什么活物?除了离岸养殖的那些海货,我要真能钓上来什么才是见鬼了呢!” 话音刚落,他的浮标猛然一沉。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罗老爹弯腰一抄鱼竿,“真见鬼了!” 后老板手里报纸一丢,也探身往海里看去。 单岸看着身边又拽了两下鱼线的简舟,默默吐了个泡泡,游远了些。 看着挺不好惹,怎么尽干些招人惦记的事儿…… 罗老爹和后老板看着浮标起起伏伏,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惊讶,直到简舟扒着岸沿爬上来。 罗老爹看着他松开的鱼线:“……” 后老板叹了口气:“……” 罗老爹:“你!你好端端地扯它干嘛?” 简舟:“顺手的事。谁让你们码头设计成这样,连个借力的点也没有。” 他还埋怨上了。 罗老爹:“那是因为这里本来就不是用来爬的地方!你当这海是你家泳池呢!” 后老板扶起另一头的单岸,理智尚存地关心道:“你们怎么自己回来了?关队呢?阿红呢?水下的事解决得怎么样了?” 单岸谢过他,自行站了起来,“关队替我们争取了下水的机会,我们已经下去看过了。”他盯着后老板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是外来生物,继续放任下去会影响整个六区的。” 比起他的话,后老板的第一反应却是,单岸变得不一样了。 “你……” 他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罗老爹却先一步抓住了单岸的手腕,急问道:“你们发现什么了?” 单岸反握住他的手,再次见到白胡子老爹和爱做小手工的掌柜,他难免心有波动,“我慢慢和你们说。” 同一时刻,中心区。 明月扶着五桂上了岸,又将两人身上的战术服归还到原位,才掐着人中唤醒了五桂。 五桂一睁眼,就急吼吼地跳了起来,“去找关队——哎呦!” 明月毫不留情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这才把人给打醒了,“小声点!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五桂捂着后脑勺,心说明月的手劲儿真是越来越大了,一边四下张望着,“咦?他们人呢,怎么只有我们两个?” “他们回边缘区通知消息了,我们不能让外交队伍把金属带出去。” “这海怎么对他们来说如履平地似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五桂咕哝了一声,“那我们先去找关队?” 明月点了下头,两人看准了方向出发,忽然余光闪过一道手电的光芒。 “谁在那儿!”是来巡查的队员。 两人暗道一声不好,另寻了个方向转了出去,借着岸边树影的遮掩迅速跑开。 他们毕竟是经过关山特训的能力者,即使不借助天赋的力量,本身的基本素质也比这些巡卫队员要好上许多,不一会儿就把人甩远了。 “不行。”五桂忽然想起在水下看见的一幕,猛地停住脚步,“他们追不上的话,就会下水搜寻了,他们会死!” 明月显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我们现在回去的话……” “如果我们回去,就算不能全身而退,至少还能保住两个无辜的队员。 “可是关队那边……” 五桂动了动耳朵,和明月对视之间两人都很纠结,“关队一直和我们说,不能放弃任何一个队员,如果现在不去救他们,可能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走!我们回去!” 明月没多考虑,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又从树影另一头转了回去,可后面追着他们的两人不知何时只剩下一个了。 三个穿着同款战术服的身影在海岸边面面相觑,因着并不明朗的人造月光,五桂和明月都没认出对面是谁。 对面的人反倒先开口了:“关山队里的?” 五桂:“!!!” 他暗中戳了戳明月,故作冷静道:“你认错了……我们也是收到通知下水检查的。” 明月保持着十二分警惕,从对方毫无波动的反应中看出,“他没信。” 就在三人僵持当中,又有两道脚步声沿着岸边而来,三人闻声望去,竟然是先前那两个队员。 第56章 五桂:“他们在那儿!那……这人是谁啊?” 那两名巡卫队员下意识向着隐藏在阴影中的五桂和明月跑来,半途中看清了孤身一人站着的那位面孔,又硬生生刹住车。 “向队!” “向队!” 五桂和明月对视一眼,顿生退意。 这简直是最坏的情况,他们不仅被抓了个现行,还是向兆亲自抓的。对方直接喊出了他们的名字,这回关山是真的跑不了了,搞不好整个一队都要受到牵连。 向兆淡淡地应了一声,在两名队员准备转向五桂和明月之前,忽然拦住了他们,“这两个人我来处理,你们继续巡查。” 两名队员虽然不解,却也敬了个礼照做了。 五桂下意识喊道:“不行!不能下水!”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五桂干咽一下,感受到明月扯了下他的袖子,还是坚持道:“向队,水里有危险的东西,现在不能下去。” 向兆看到他们的一瞬间就全明白了,关山一定是安排了这两个队员接应简舟和单岸,至于水里的东西,那不必多说,肯定是那两个外来者了。 向兆哼了一声,两名巡卫队员没理解,作势又要往海边跑。 明月只好也出声拦道:“向队,我们可能需要和关队一起谈一谈!真的出事了……” 向兆的目光掠过两人,顺着凉凉的夜风,半晌,才缓缓点了下头,对两名队员嘱咐了一声加强戒备,就向着五桂和明月的方向走来。 “什么情况。” 五桂和明月并不是没和他接触过,但这么近还是第一次,隔着战术服,对方身上不似人体的温度也清晰可辨。 五桂本来对这种外放的气势就敏感,一时间忘了开口,明月只好接下这话,“禁区的采集物变异了,它吞噬了两个队员,我们亲眼所见。”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有那两个外来者也看见了。” 向兆眉目一凛,“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有发警报?你们看见了,怎么没有救援?”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写着难言之隐。 向兆想到弟弟寄给自己的信,脑中灵光一闪,立刻召回了刚刚的两名队员。 “全区戒备!现在传令下去,所有能力者不允许靠近海域!” “是!” 他下完命令,转回身的瞬间用禁制项圈扣住了两人的脖颈,“你们俩,跟我走。” …… 关山正待在中心区西边的宿舍楼里等待消息,见月色当空,五桂和明月都还没有回来,心中急躁得满屋乱转。他所在的这栋宿舍楼里边全是能力者,总有五感超人的,没一会儿就收到了楼下警告的敲击声。 关山只好停下脚步,站在窗边向着海的方向望去。 宿舍区和海域在八角台两个相对的方向,从这里当然看不见,但关山静不下心,只能伸长脖子往外看。 谁知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点什么。 西区这里一共两栋宿舍楼,关山下午从向兆那儿回来的路上经过了另一栋,知道外交专员住在里面。 长官这么安排当然是有理由的,关山也理解,毕竟这里是能力者管理最严格的地方,如果要出事方便保护,也方便排查危险。 但关山没想到的是,长官会把所有外来者都安排在之前能力者的宿舍,那些人外出执勤的时候受了伤,一直在医院疗养,但并不是不回来了,这么做多少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 此时关山从宿舍楼看出去,正对着对面同一层的窗口,对面把窗帘拉得紧紧的,但他显然忘记了六区的夜晚仅有一个人造月亮。与深沉的夜色对比起来,窗帘上透出的倒影分为鲜明。 关山看着对方打开了一个箱子,应该是行李箱,从中拿出了一枚小方盒,小心翼翼地摆在了身边,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些体积很小的圆球放在口袋里。做完这些,灯就黑了。 但关山没有收回视线,而是盯着大楼门口。果然,没一会儿,几道身影就从门口溜了出来,行迹怎一个鬼祟二字了得。 巡卫队员晚上要出去是很正常的,他们有换班的任务,住在这里的能力者要出去也不必这么偷偷摸摸的,如此看来,要溜出去的只能是外交专员了。 关山盯着那几道身影,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关队:操心的老母亲 五桂明月:经典款冷漠猎豹姐和热心比格弟 第50章 八角台(31) 爱德华看着身侧的秘书,又看了看身后的两名护卫,不断打着“加速”的手势,直到几人彻底看不见西区两栋宿舍楼了才停下。 爱德华从口袋里拿出隐形监控器,分发给几人:“都拿好,一会儿我们分几个方向,把这里的重点区域都安装一些。特别是他们那栋中心大楼,多布置几个!记住,务必要确保整个八角台都在我们的监控下!” 几人纷纷点头,各自握紧了手中的离子枪,拿着监控器离开了。 殊不知这一切都落入了关山的眼中。中心区多得是亭台楼阁,他随便找了个檐角挂着,就将几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爱德华全然不知,看着最亲近的秘书也逐渐远去,握着迷你监控的手不由得打了个颤。这次行动实际上没有经过联盟同意,属于二区直接授意的,爱德华也是才收到的通知。 但监控器是早就准备上了的。在他来之前,联盟讨论了可能性最高的两种发展,无非是六区慷慨放行,又或者表面大方。开放是六区主动提出的,联盟想着八角台不至于自扇脸皮,但以防万一还是让他带上了监控器。 这种迷你监控不是最方便携带的,却是上传最稳定的,拍摄下来的一切画面只要有信号都能及时传送到云端,方便另一头的人随时查看。 在爱德华将自己看见的六区繁华分享给高层之后,不过两个小时,他就收到了二区的指令,务必要尽可能多带回所有关于六区的资料。爱德华毫不费力地就想到了监控,顶着夜色也要出来布置。 行动之前他还颇为小心,生怕从哪儿又飞下来一个带翅膀的能力者,直接把他抓上半空再扔下来摔死,结果没想到六区的中心区是这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一点夜生活都没有,入夜就毫无动静了。 爱德华松了口气,将手中几个小圆球一抛,向着参观时尤为注意的街道走去。 谁知这口气还没松完,关山就落在了他面前,不费吹灰之力地从半空中劫走了所有的迷你监控器。他一手就完全握住了那些圆球,又从中挑出一颗,两指一捏,监控器就粉身碎骨。 爱德华被吓了一大跳,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口,两眼一翻,干脆晕了过去。 这可把关山给惊住了,他当即抬脚抵住了对方的后背,一个借力把人拽起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背的,硬生生给人拍醒了。 “醒醒,先说清你要干什么再晕。” 爱德华倒是想晕,无奈这人的手劲实在太大,实在没有晕倒的机会,干脆挣扎起来:“你放开我!知道我是谁吗?要是我出了事,你们一个区就等着被围攻吧!” 关山放开了他,“你是谁?” 爱德华只是顺嘴威胁,没想到对方还真不知道,当下架子又摆起来了,“我是联盟区的外交专员爱德华,你最好放尊重点!你是哪个队的?这么晚还在外面逛,小心明天我告诉你们向队!” 关山随口道:“我就是向队手下的。日常巡勤而已,向队不会怪罪,倒是你,带着这外面的玩意儿大晚上到处跑,想干什么?” 爱德华一怔,却听他接着说:“这东西那么小,又没有任何攻击性,是用来干什么的?” 爱德华顿时喜上眉梢,差点忘了,六区这群“能力者”不屑科技产物,对这些电子产品一窍不通。 “这就是个玩具。”他睁着眼瞎扯,“没什么作用,我们半夜睡不着出来玩而已。” “玩玩具用得着半夜?还这么偷偷摸摸的?” “这位……队员,你注意措辞,我们只是怕影响你们休息,什么偷偷摸摸的……” “那你们怎么分开了?” “这玩具就是分开玩的,到时候会互相呼应,和捉迷藏一个道理。” 关山半信半疑地又捏了一个,一不小心又用过了劲,圆球碎成了粉末。 “你!” 爱德华一急,下意识就要去抢,关山的战斗本能上来了,当然不可能让他抢到,手一举又跳开几步,顿时退到了街角。 “你还给我!到时候开放交流了,你们要多少有多少!” 爱德华眼睁睁看着他像脚下长了涡旋器似的飘起来,飞远了,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关山看他年纪也不小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倒像是他故意欺负人似的,笑了下往那边走:“行,我还给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整个人陷入僵直,一道刺眼的电光从他背后包裹而上,整个人顿时摔倒在地,露出了背后的爱德华秘书来。 第57章 “吴秘书!你来了!”爱德华快跑几步迎上去,“幸好你带了脉冲枪,这傻大个捏碎了我好几个监控器!” 吴秘书一脸惊魂未定,他虽然也经过武器培训,但还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开出这一枪。 “他没事吧?” “没事,这脉冲枪最多让人晕几个小时。” “那我们快走!” 中心区的东海岸。 人造月光下,所有的建筑都蒙着一层模糊的雾色,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在月色下越发动人,向兆三人却熟视无睹,在其中穿行也目不斜视。 “你们的话我不信,等见到关山了,你们最好给我讲个清楚。”向兆说,“还有那两个外来者,最好快点给我交出来,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 他眼角余光一闪,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五桂不自觉侧耳倾听,“有脚步声。这个时间怎么还有人在外面行动?听起来是从西区那边扩散的,不止一个。” 明月:“是巡卫队员?” 五桂摇了摇头,“脚步踏实,有固定的节奏,不像巡卫队员。” 巡卫队员都有固定的轮班顺序,但并不经过统一训练,即使是一起组队的队员,脚步声落在五桂耳中也有明显差别。 向兆心中一沉,西区最可能的当然是队员,但这两天不一定了,宿舍楼还住着其他人。 “往那边去!” 三人立刻加紧脚步从小道穿过,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没一会儿就到了主街道上。 “在那儿!” “好像是关队!” 向兆闷头跑了过去,只见关山倒在地上。他迅速把人扶起来检查一番,他背后的战术服上有明显的灼烧痕迹,但皮肤上却没有任何伤痕。 明月眼尖,立刻发现了关山手指上的碎屑,“这是什么?” 向兆捏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不是六区的材料,是那几个外来者!”他记得在其中那个被称为秘书的人身上,见过这种材质的外壳。 五桂给关山喂了急救药,很快对方就睁开了眼,见着三人待在一块儿还有些懵,“你们怎么会在一块儿?” 向兆:“他们私自下水被我截住了,你怎么回事?” 关山揉了下脑袋,把自己撑起来,“有一股很强的电流击中了我,但我没有感受到天赋使用的痕迹。我是追着那几个外交官出来的,他们神神秘秘地说要玩什么玩具,被我发现了之后很着急。” 他抬起手,给几人展示自己手里的碎屑。 “这些人……”向兆脸沉得可怕,“你们到底和外来者在计划什么?” 关山看见只有五桂和明月就明白了,简舟和单岸应该又离开中心区了,他迅速和向兆说了自己在海下被袭击的事。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长官从不让你入水,但是……” “我信。” 向兆打断了他,怕他误会似的又补了一句,“我弟弟给我写了信,里面提到他和朋友在海边玩远远见过水下的‘怪物’。” “你说那是‘怪物’?”简舟看着对面的小孩问道。 说是小孩其实不准确,对方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形,但已经能看出长大后的模样。比起简舟见过的随意“开膛破肚”的青年,眼前的向丕甚至可以称得上拘谨。 向丕扭了扭手指,他的手指柔软地不可思议,可以整个翻到手背上,“我也说不好那是什么,和我一起去的男孩说是巨型蛏子,但是我在海岸上都没有见过那么大的,海里怎么可能有呢。” 简舟挑了下眉,“你们这儿还有蛏子?” 单岸迅速转了话题,“你是什么时候看见的?你确定你哥哥会看见这封信吗?” 向丕点点头又摇了摇,“我不知道。哥哥很忙,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他也很少回信。上次来的哥哥说他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我上次寄信给他已经是上周的事了。” 简舟和单岸对视了一眼,简舟说,“我记得今天他好像是拿着个信封进门的,但后来不知道有没有看。” 单岸回忆了一下,“被关队吸引了注意力,好像放在一边了。” 向丕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又深吸了一口气问:“你们见过我哥哥?” 单岸点头,“见过,我们想请他帮忙。” 向丕:“我哥哥很好的,你们总说他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他心里都知道,他的心是热的,就算那种金属再多也不会变的。” 简舟对上小孩赤忱的目光,不知怎的回忆起了向丕在集装箱里和他的对话。他顿了顿,“你知道你哥哥改造金属体的事?” 向丕眼神一黯,整个人低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单岸:怎么到哪儿都有小孩儿 简舟:都说了你天生招这玩意儿 第51章 八角台(32) 在向丕的记忆中,哥哥还和他一样大的时候,就离开家了。 他不觉得自己现在是个大人,当然也不理解为什么当时不是个大人的向兆可以独自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虽然八角台和边缘区只隔着一片海,两岸的人甚至能隔海相望,但向兆的脸还是渐渐在向丕脑中模糊了。 ——他是个不被允许离开中心区的人。 每一次向丕见到哥哥,要么是从阿红大人捎来的照片中,要么是从别人的嘴里。最近的一次,也是隔着接驳船,向兆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前面,看着罗老爹走上光带和哥哥见面。 他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记不住哥哥的脸。有人说他和哥哥长得有些像,他就希望自己真的能长成哥哥的样子,最好五官都能如他所想。 “哥哥写来的回信里面提过,说他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变成一个不怕痛也不会受伤的人。”向丕说,“阿红大人告诉我,哥哥是第一个接受金属移植的志愿者,是最勇敢的人。” 单岸不置可否,“那你知道你哥哥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他在对岸守卫那些大人物的安全,还管着很多很多的能力者,就是因为有他这样的人在守护,中心区才能这么和平又安全。”向丕一脸自豪。 简舟看他瞪大了眼睛,握紧了拳头,又仰着下巴的模样,总疑心他的眼珠子要掉下来,匆匆别开了眼。 “那现在有很危险的东西出现了,你能不能帮我们劝劝你哥哥,和我们一起把它解决掉?”单岸问。 “啊?是什么……” 罗老爹打断了向丕的追问,对单岸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他还是个小孩,他懂什么?况且向队长不允许离开中心区,帮不上你们什么。” “是谁不允许的?”简舟问。 “八角台的长官。”后老板说,他手里用纸叠了个徽章,顺着桌面推过来,“八角台一直是由长官一人决断,他是整个中心区最强的能力者,所有人都听从他的指令。” “一言堂?” “是也不是。长官只负责总的事务安排,手下有两个护卫队,队长分别是关山和向兆,日常具体的各项活动都是由他们二人审理的。”后老板又叠出两个小纸人,“六区是个靠能力说话的地方,有天赋只是进入中心区的门槛,能力强才有话语权。” “可是这次爱德华代表联盟区来访,这两个人好像并没有出面。” “因为这是六区第一次对外开放。”后老板叹了口气,又叠出了一个帽子捏在手里,“既然你都已经去过中心区了,告诉你也无妨。长官已经下令,必须一力促成六区特殊金属的输出,凭你们两个人,即使有向队和关队的协助,也不可能阻止的。” 单岸问:“即使六区所有人都知道这种金属是有害的,也没办法?” 后老板的动作停了一下,捏起那枚纸徽章,“没有。” 有长官在背后一力促成,没有人可以违抗他的命令,这是六区所有公民的共识。更别说策反关山和向兆了,关山一个在中心区土生土长的人,向兆又是自小在长官身边长大的,这两个人根本不可能违抗长官的命令。 方桌上,四人之间的气氛渐渐凝固。 简舟转了转手腕,“我不信。” 单岸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这人又准备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了,当下就放松了身体,托着下巴望过去。 “你们这虽然没发展什么科技,但人类的脑回路应该都正常吧,这种专制政权怎么留存下去的?”简舟说,“还有你们仨留在边缘区看门的,就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还说是最强的三个,脑子都留在岛上献祭了吗?” 单岸听到一半就觉得不对,但简舟一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等他伸手去捂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罗老爹脾气一般,沉着脸就发动了天赋,光带将简舟绕了一圈,尾端高高扬起要抽他的嘴。 简舟说完就不动了,安坐在那儿,心中呼唤安泰诺:他要抽死我了你管不管。 安泰诺:…… 第58章 如果关键物的一生中要选出一件最后悔的事,它最后悔的就是选择了简舟作为宿主。但后悔归后悔,不能真让简舟死在这儿,不然它的力量外泄,唤醒了勒盖,这个时空的整个区域都有完蛋。 简舟听见脑中一丝叹息,知道自己死不了了,就悠悠闭上了眼。 下一刻,安泰诺就强迫他重新睁开了。简舟眼前覆上熟悉的绿色,迎面而来的光带仿佛被无限放慢,露出一道显眼的破绽,送上门的缝没有不钻的道理,简舟当即从中闪过,让光带抽了个空。 而在其他人的眼中,简舟仿佛在一瞬之间消失了片刻,等再看清,人就已经在光带包围之外了。 罗老爹一招不中,背后的寄生鲎扬起剑尾,又要追击而上。后老板手中抛出一个纸碗,硬生生拦下了攻势。 后老板按住罗老爹的肩膀,轻拍了一下,又给单岸使了个眼色,才对简舟道:“年轻人,到我们这个年纪,激将法已经不管用了。” 简舟一扬眉,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罗老爹,“是吗?” 罗老爹:“小子放肆!” 向丕已经傻住了,不过几个眨眼的瞬间,这几个人就打过嘴炮又打了一架,太恐怖了!他哥哥难道每天都在过这样的日子? 单岸挡在了简舟身前,“老爹,他不会说话,或许没说明白意思,不如听我一言?” 罗老爹哼了一声,不耐地看着他。 “事已至此,即便三位不愿意参与我们的计划,也烦请各位不要阻拦。海下的东西已经吞噬了数条人命,照这样放任下去,它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一旦得不到满足,使用了它产出的金属的人类必然会被反噬。” 单岸顿了顿,“这些日子多亏了两位的照顾,我也不妨告诉两位,在水下我已经找回了记忆,知晓了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就是除去那东西,使命必达。” 后老板和罗老爹对视了一眼,表情温和许多。 沉默半晌后,后老板开了口,“我们不会拦着你消灭水下的东西,但也不会阻止金属流出。如果要行动,你们要尽快,最迟明晚,长官就会发布全区命令,到时候负责押运金属的能力者小队就要出区了。” 单岸谢过他,又转向已经愣神的向丕,“我可以带你去见你哥哥,条件是,你要劝他告诉我们关于八角台水下的一切消息,你去不去?” 向丕看了看严肃着脸的后老板和罗老爹,这一回两人没有开口阻拦的意思。他咬了咬牙,“你们说要做好事,我信你们!我去!” …… 关山和向兆没费什么功夫就抓住了四处逃窜的爱德华等人,甚至没惊动巡逻小队。 五桂和明月很快从那两个护卫队员身上搜出了脉冲枪,关山对着空气开了一枪,一眼就认出来:“就是这玩意儿打的!” 向兆瞥了他一眼,抬手将两个护卫队员劈晕,又看了眼吓得脸色惨白不停哆嗦的吴秘书,选择了中间的爱德华。 “你们知道袭击巡卫队长是什么罪名吗?” 爱德华虽然满脸冷汗,但思考能力尚存,当即哭嚎起来:“向队长!都是误会啊!我们只是想出去逛逛,谁知道你们晚上这么黑,连路都看不清,这才走错了啊!” 向兆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重新说。” 爱德华和其他三人一样被绑着手,连摸脸都做不到,但他很快就感觉到自己的脸颊高高肿起,立刻又换了副面孔:“你敢打我?你们是不想和平谈判了是吗?我要见长官!” 向兆又是一巴掌,“重新说。” 爱德华的另一边脸也肿了起来,嘴唇颤抖了半天,不甘又愤怒地开了口,“我什么都没做,是他吓到我了,吴秘书才开枪的,而且他这不是没事吗?!” 关山笑了下,“如果不是战术服能分摊伤害,那股电流会要了我的命。” 爱德华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却是,他们平平无奇的黑色衣服居然还有这种功能,一定得想办法搞到手。 向兆没有忽略他眼中的贪婪,脸色沉了一下,拿起旁边的通讯器丢在了他身上,“打开,我要知道你都对外面说了什么。” 明月用棱刺抵着爱德华后腰,松开了他的手,饶是自由了,爱德华也按了三四回密码才打开通讯器。他找到自己的通讯列表,指着上面的记录给向兆看,“我只是给我儿子发了个视频,分享见闻而已。” 向兆接过来看了,上面果然有个小胖子的半身照,名字也是爱德华,点开那段视频,正是爱德华白天拍摄的各种六区街道的影像。 向兆半信半疑地还给了他,“你白天就录制了这些内容,为什么到晚上才发送?而且这个人为什么和你的名字一样?” “他是我儿子,当然和我用一样的名字!”爱德华没好气道,“你们这儿信号太差了,晚上我才发出去不是很正常,我早说了你们科技水平实在太落后……” 棱刺的尖端抵着他的背缓缓上移,爱德华咽回了后半句。 关山给明月使了个眼色,把爱德华重新绑了回去。四人来到外间,对视一眼,关山道:“我还是觉得他做了不好的小动作。” “他看起来太心虚了,”五桂说,“比那两个偷着下水的外来者还紧张。” 向兆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不能治他的罪,长官一早要见他。” 明月:“那就把他看起来,把那个‘通讯器’给收了。” 向兆点了点头,正要往外走,五桂忽然耳尖一动,拉住了他,“有人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五桂:简舟和单岸都不紧张的 简舟:紧张是什么? 单岸:^_^紧张也不会让你看出来 第52章 八角台(33) 向兆只好停下动作,将其他人都挡在屏风后,让关山独自去开门。 五桂灵敏的耳朵依稀还能听见隔壁抱怨的声音,“谁啊……” “关队小心。” 向兆的宿舍楼距离八角台太近,一堆人挤在关山的宿舍里本来动静就不小,哪想到大半夜的还有人上门拜访。关山又是紧张又是烦躁地上前,一把拉开了房门,门外却空空荡荡。 他正疑惑着,忽然听见脚边传来一声弱弱的,“你好……” 低头一看,一个才到自己腰间的男孩手里握着一张纸条,正仰着头看他。 “小孩儿?”关山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谁带你来的?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小孩,也就是向丕,深吸了一口气,但声音还是很微弱,“我来找我哥哥,你知道我哥哥在哪儿吗?” 关山听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正要叫五桂来把人送走,里间忽然传出向兆的声音,“谁在外面?” 向丕一听,也顾不上害怕了,从关山的胳膊底下一钻,泥鳅似的就窜进了房间里,“哥哥!” 关山一惊,竟然一时没能拦住这小个子。 向兆一把将人接住,冰冷的胸膛撞上温热的一个,他蹲下身,仔细地将人打量了一番,才冷下脸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是违反规定的你不知道吗?” “哥哥,我想你了。”向丕一扁嘴,倒是忍住了没哭。 关山:“这是你弟弟?” 五桂:“向队长你还有个弟弟?” 明月:“你弟弟是普通人?” 向兆顾不上回答这三连问,关山扶着的门再次被推开,门外简舟和单岸凭空出现,气定神闲地打了个招呼。 单岸:“好久不见了,几位。” 简舟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毫不见外地往里闯,见到被五桂和明月挡在身后的爱德华等人才停下。 简舟:“你们绑架了他们?” 爱德华还以为救兵来了,被塞着嘴就狂点头,恨不得把脖子甩出一个“sos”,哪知道简舟下一句就让他定在了那儿。 简舟:“怎么不喊我?” 爱德华:“???” 众人:“……” 单岸这回也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喊你做什么?” 简舟有点生气,这些人不配合就算了,拦着他不让看爱德华就算了,还把人藏到这里来,太过分了! 唯一能听见简舟心声的安泰诺:…… 向兆抱住了向丕,看向两人:“你们把他带来做什么?” 向丕主动道:“哥哥,是我想来看你。这两个哥哥都是好人,他们要打怪物。你看了我的信吗?水下有怪物,会把我们都吃了的!” “那不是怪物……”向兆顿了顿,“这里很危险,你不应该过来。” “可是我不来就见不到你了,我都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你了。哥哥,你好冷。” 向丕搓了搓自己的手,又把手放上向兆的胸前,触摸到金属身体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但还是坚定地把手放了上去。 单岸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的爱德华,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他本来不打算让这个人知道的。如果关键物能在六区被解决,消息最好就不要流出一丝一毫。 第59章 简舟蹲下身,自顾自地端详起爱德华,和他记忆中的并不一样。 “他怎么长这样?”他问单岸。 单岸看了一眼,笑了,“那可能是他儿子。” 爱德华目露惊恐,这两个人不仅后悔没参与绑架他的行动,还把主意打到了他儿子身上!爱德华当下就挣扎起来,活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简舟不厌其烦,一手刀让他安静了下去。 向兆余光瞥见这一幕,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欣赏。他收回视线,沉吟片刻,“你们想知道什么?关于‘勒盖’,我知道的也不多。” 单岸:“那就从你知道的讲起。” “八角台的由来说来话长了,我就长话短说吧。”向兆挑拣着道,“在提到勒盖之前,你们要先知道,六区这座岛屿之下是悬空的。” 五桂:“那我们不是浮在海上了?这怎么可能!” “事实就是这样,世纪之战以后,这座星球出现了许多常理无法解释的现象,一座浮岛算不得特殊,就像中心区与边缘区之间那片纯净海一样。大家都知道,海水是没有任何污染的,但也都知道没有任何野生海洋生物存在。” 向丕说:“哥哥,我们老师说是因为现在的生物都被战争辐射影响了,没办法在原始海域生存。” 向兆摸了摸他的脑袋,摇了摇头,“不全是这样。” “在我刚来中心区的时候,八角台的记录中收录了不少海洋生物,但随着时间推移都渐渐消失了。不是因为它们不适应环境,而是环境中存在的威胁太大了。” “勒盖会吸收海洋中的生命力来维持自己的活动,它的影响范围很大,正好覆盖了这片原始海域以及浮岛。在八角台的记录里写着,如果它与海域的共生关系被破坏了,很可能会引发毁灭性的灾难。” 关山不解,“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记录?” 向兆别开脸,艰难地开口道:“因为……那是长官的私人记录。” 简舟在心中了然地“哦”了一声,原来又是一个从老大就开始叛变的。 “长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录?”关山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他一开始就知道勒盖的存在,却还是让队员去采集异常金属?” 五桂和明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在他们看来,长官是个如父母一般慈祥的长辈,即使只有少部分人能经常接触到他,他也记住了每一个能力者的名字和编号。 五桂立刻就反驳道,“长官不是那样的人,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巡卫队员去送死呢?” 简舟看了他一眼,心说这还真是个直肠子,他都没说这种话,居然直接点出来了。 单岸说:“确认的事之后再说,不如先继续说?” 向兆长舒了一口气:“长官在记录中写明了,勒盖不仅有着覆灭这片海的力量,还有一种特殊功能,长期与它相处,能够获得它身上的力量,进而激发我们的潜能……” 关山愣了愣,“这不就是——觉醒吗?” “是的。” 向兆的眼神十分复杂,如果说在场有谁能和他感同身受的话,最可能的就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关山了。虽然他很多时候不认同对方毫无意义的好心,但到了这种原则问题上,想法和他最相似的还是关山。 而关山此刻的表情和他当时看见记录的时候一模一样,震惊、愤怒、无可奈何,任谁知道了自己的能力来源于“怪物”也会如此,更何况这“怪物”的力量还是来源于同伴的牺牲。 “不行,我要去问问长官。”关山当即转头往门口冲。 “我问过了,”向兆毫不意外地看着他的反应,“得到的结果就是他告诉了我这些,并且不允许我再离开八角台。”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向丕迷迷糊糊地听懂了大部分,“那个长官是坏人!难怪我记得小时候还能经常看见哥哥,长大后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五桂和明月垂下了眼,似乎理解了向兆为什么坚持不和任何巡卫队员私下交往,换做他们,也无法面对自己的同伴……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海下是怎么回事。”简舟打破了沉默,“即使这样,你也要帮着你们的老大?” 老大? 单岸眼神微微一动,怎么用上这个称呼了。 “不是帮着,”向兆解释道,又叹了口气,“是知道凭我们根本没办法阻止长官的决定。当下只有开放六区,吸引更多的其他区游客来拜访……”才能找借口用他们填勒盖的肚子,减少六区的伤亡。 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月的下颌紧了紧,第一个转向单岸和简舟,“我帮你们。” 五桂随之道,“我也是。” 向兆沉默不语,目光在向丕与关山之间犹豫,而一开始显得最配合的关山反倒是最安静的那个。 “如果……勒盖消失的话,六区会怎么样?”关山问。 简舟转向了单岸,这点他也不知道,就像当时他带走安泰诺后,也不知道至高塔成了什么样。 “你们不会再有特殊的能力出现,这片海域会彻底变成一个普通的地区,和其他区没有分别。”单岸说,“但勒盖带来的影响会继续下去,也就是那些已经植入人体的金属,失去了本源,它们会继续吸收人的生命力。” 向兆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他的整个上半身躯干都变成了金属,如果勒盖消失的话,他可能没有几天日子可活了。 但他看了一眼向丕,懵懂而活泼的弟弟,是个活生生的、温暖的普通人,他在对岸那个普通人之中生活得也很好,甚至更快乐。 “可以。”向兆点了头,“我会帮你们拖住长官,但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失败的后果我不敢保证。” 几人终于达成共识,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悄然到来了。 而在众人被阳光笼罩的影子下,没有人注意到昏迷过去的吴秘书手心一个小小的圆球正亮着红光。 【??作者有话说】 勒盖:今天也没能开口说话 第53章 八角台(34) “爱德华先生。” 长官站在中心大楼前遥遥喊了一声,身上的衣服仍是昨天一样的套装,就像他脸上的笑容一样固定住了。 爱德华脚步一顿,欲哭无泪,眼神忍不住往身边的向兆身上飘。 向兆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目不斜视地走在他身前两步的位置。 爱德华只好用余光看着侧后方的两人,单岸和简舟代替了吴秘书和护卫的位置,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这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了。 爱德华越发后悔起来,早知道他就不来这六区干劳什子的外交了,他要是不来就不会被胁迫,要是不被胁迫就不会被绑架,要是不被绑架也不必沦落到这个地步…… 正胡思乱想着,脚尖猛然撞上了前人的脚后跟,大拇指猝不及防一痛,叫爱德华回过了神。 长官挂着不达眼底的笑,“看起来爱德华先生没休息好呢,是对六区的环境不适应吗?” 爱德华干笑两声,“没有没有,六区太好了!我是因为……因为昨晚太激动了才没休息好。” 爱德华带了点侥幸心理,等着长官问他是因为什么才激动的,他就顺势揭穿眼前这几人的阴谋! “看来阁下也对合作充满期待。”长官笑道,“那今天我们就能将合作事宜具体定下,你也好早些回去复命,尽早将植入体流传到各个区域,造福各区人民。” 爱德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想着昨晚几人绑架他只好说明的真相,心说这要是能“造福人民”,那世上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个怪物来。 他清了清嗓子,“那我们现在就去拟定合约……” “不,我要先请爱德华先生参观一下我们的金属加工厂。”长官说,“未免各区产生不必要的怀疑,我要亲自带各位见证金属从采集到制造的全过程。只有完全了解才能信任,不是吗?” 说这话时,他的眼珠微微向着向兆的方向转了一下,向兆顿时浑身一僵,疑心他意有所指。 可长官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下,拧转手腕一翻,几人脚下就凭空起了一座高台。 简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骂了一声,没忍住往前晃了一步,手虚空按了一下,眼见着要扑倒,手腕骤然被人抓住了。 钢筋似的力度叫他忍不住龇牙,猛地抬头向人看去,只见长官捏着他手腕上的银环,微微眯起了眼,打量片刻后才放开。 “这位小先生要小心了,六区的土地力量厚重,当心受伤。”长官淡淡道。 简舟看着自己手腕一圈红印,再看看仿佛彻底死了一般的安泰诺,垂下眼盖住了满脸杀气,默默退了回去。 单岸的手在他腰后轻拍了两下,语带安抚,“生气了?等会儿揍他。” 第60章 简舟背上紧绷的肌肉骤然一松,心说,一定是因为这长官的声音太难听了,和他比起来,单岸喊他的时候简直是天籁之音。 “好。” 长官不知道两人的打算,顺手又扶住了险些跪倒在地的爱德华,松开手后单手握拳向上一举,做了个操作驾驶的动作,脚下的土块顿时凌空浮了起来。 不过片刻,几人就已经到了能俯瞰整个中心区的高度。 爱德华也顾不上害怕了,反正身边每一个都比他厉害,他干脆抱住了向兆的大腿,声音被风吹得颤巍巍的,“怎么飞起来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向兆早见识过长官的能力,八风不动地扫了他一眼,“去海里。” “不要啊!放我下去!我不进海里!”爱德华嚎叫道。 他可没忘记昨晚上几人才跟他说过海下面有怪物,现在他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万一被献祭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向兆借着他身体的阻挡,偷偷踹了他一脚,“别叫。” 长官背对着几人,也不知是风太大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会,握拳的手稳得很,土块稳稳当当载着众人浮在了海中央。 待土块与接驳船齐平时,长官才松开了手,任由土块被海水托起。阿红从船舱出来,给长官见礼,面上看不出一点波澜。 但长官的眼神直接扫向了她身后的船舱,“阿红,有客人?” 阿红几不可见地一僵,微微让开了身形,罗老爹和后老板缓缓走了出来。后老板腿侧还跟着个孩子,正瑟缩着脑袋又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几人。 后老板主动道,“长官恕罪,实在是这孩子磨人,不小心与我赌赢了一局,只好带他来海上看看。”他揉了揉向丕的后脑勺,“快见过长官。” 向丕还不会掩饰自己的表情,揪住了后老板的衣摆,小声问:“他就是不让哥哥回来的人吗?” 向兆凌厉的眼神顿时扫了过去,罗老爹也上前一步,拱了下手,“小孩子不懂事,长官莫怪。” 长官两边嘴角扬起相同的弧度,“没事。” “你哥哥是哪个?” “嘘,让我猜猜……” 冰凉的眼神在虚空中停了一会儿,定在了向兆身上,“我看这孩子有点像你,也是个能力者的好苗子呢。” 向兆心中的不安瞬间达到顶峰,“长官……” “啊啊啊——” 他话音未落,向丕忽然发出一声惨叫,声音之凄厉,几乎惊动了上空的海鸟。 罗老爹立刻发动了能力,背后的鲎扬起了剑尾,一道光带绕住向丕,将他身上不知何时缠绕的土色显现了出来。 阿红和后老板也下意识出手护住,但为时已晚。 只见少年的身体在土色包裹中渐渐软化,变成了泥人似的一团,又慢慢瘫软下去,在地面上重新塑成了人形。 长官喃喃道:“你想……成为你哥哥?这个愿望有点意思。” 向兆几乎控不住自己的步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滩泥,费劲全身力气,还是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我满足你的愿望,孩子。”长官说。 土色散去,向丕被光带绕在了最中央,感受着眼前陌生的视角。 “哥哥,我怎么了……” 他这么问,声音却从手心传了出来。 他低下头,视角却没变,奇怪地抬起手摸向眼睛,却在脖子正中间摸到了转动的眼珠。 向兆看着眼前这个五官错乱的人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冰凉的胸膛下,一颗心脏几乎要被怒火穿透。 后老板手里的纸扇一折,化成了碎末,“长官,他还是个孩子。” 长官说:“勒盖的赐福会惠及每一个人。” 海风呼啸而过,咸腥的气味从水下传来。 向丕的手指微微用力,将眼睛扣了下来,另一只眼看着手心同时出现的眼和嘴发起了愣。 爱德华哀嚎一声,“鬼啊!”倒头晕了过去。 简舟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形容的情绪,最终化成了空前的战意,他看了单岸一眼,“现在?” 单岸:“现在……”还不行。 简舟向来只听自己想听的,这两个字一入耳他就冲了出去,疾拳如飞,直奔长官那张虚伪的面中。 “不自量力。” 长官轻嗤一声,手指弹动,脑袋大的土块迎头撞上简舟,是奔着要命的架势去的。 简舟偏偏打出了不要命的架势,一拳紧跟着一拳,正面被封住了,他就一手撑地,势如千钧的一道扫腿直冲对方下盘。 长官依赖勒盖的力量多年,体术上早就懈怠,只好迅速召集了土块挡住,却没想到简舟直接击碎了土盾,腿鞭直击他脚踝。长官一个不稳,连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再抬起头时一双无机质的眼中带上了杀意。 “你找死。” 单岸眼见情况一发不可收拾,迅速对向兆使了个眼色,反手将爱德华丢到了接驳船上。船上三人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将光带围绕船身,纸折的船帆落地成真,眨眼间就远离了战场。 长官余光瞥见向兆动作,扬声道:“向兆!你敢背叛我!” 向兆头也不回地跳进了海中,和早就等在水下的关山等人一起拉开了一张限制能力的大网。 力量被阻隔的感觉越发明显,长官的笑容也保持不住了,失去了勒盖力量维持的身越发迟钝,在连中简舟一套勾拳之后彻底怒了。 他大吼一声,发出的声音却不似常人般凄厉,反倒有种空洞的厚重感。海面荡起阵阵波纹,几乎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异种力量的冲击。 简舟的攻势一缓,被单岸接住,对方二话不说接着他的攻势而上。单岸的力道不强,速度却快过简舟数倍。 长官连人影都没看清,已经挨了好几个手刀,被挑衅的怒火袭来,他嘴一张当即又要大喊。简舟却已经重整旗鼓,在单岸刻意留出的空档里迎面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啪。” 手掌扇过面皮的声音清脆有力,简舟的手心火辣辣的,想的却是,原来单岸这么快,那之前和他都在装呢? 长官的脸一偏,这一巴掌伤害不高,但侮辱性极强。 他凝视着简舟与单岸,仿佛要将这两张陌生面孔扒下来撕个粉碎。长官双手都捏住了土块,在心中呼唤起了那个充满力量的名字。 “勒盖,你的眷属呼唤你。” 海面骤然一静,仿佛从未出现过风浪。然而每个在海面上的人都感觉到了,不是因为没有风,相反,是水面下的压力太大了,直接将海水的起伏都撑住了。 所有人都不由得停下了动作,水下直面压力的几人更甚,关山胸口一闷,吐出一口黑血,正要向几人打信号,一转头却发现向兆正看着他。 他眼中分明是一样的痛苦,双腿还在尽力踩水,而头颅之下、腰部以上的整个躯干,却凭空消失了。 不远处,一个闪着银光的金属体缓缓离开了海底。 【作者有话说】 向丕对长官:你打小孩! 简舟对单岸:你讲话好听。 第54章 八角台(35) 风平浪静的海面骤然被打破,如同蟹腿一般的庞然大物破海而出,尖锐的一端尚带着海沙的痕迹,粗钝的那头却已经接上了长官召出的土块。 简舟被那遮天的阴影晃了一下,眼前瞬间成了一片幽绿,脚下的土块晃晃悠悠,叫他心头一阵恶心。 “这什么鬼东西?” 单岸握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往后一捎,眼中漫起了流光。 只见在水下依然是庞然大物的勒盖,出现在眼前体积更是惊人,它为自己造了个土柱,竖直着盘了上去。 长官怪笑一声,撕开了自己的衣服,都没给人留下骂他不检点的机会,整个金属化的躯体已经暴露在了空气中。勒盖的尖端遥遥一指,他整个人就化作了一道银色流光融入了勒盖的躯体中。 安泰诺终于恢复过来,才稍微有了点意识,就被简舟一把掐住,手环上收紧的触角都炸了开来。 “别装死,看看这什么东西!”简舟骂道。 安泰诺恨不得自己真死了,意识顺着简舟的视线向前一探,就对上了勒盖的意识体。 安泰诺:!!! 整个银色手环猛然缩紧,虚空拽着简舟的手腕一直往反方向拉,恨不能生出八百条触角直接把人拽到异世界去。 简舟还没弄明白这玩意儿的反应什么意思,对面的金属体已经开口了,厚重的声音一响就是简舟熟悉的称呼。 “无知的人类。” 简舟眉头一皱,怎么是个怪物就能说人类无知,他们手里到底有几个学位?这东西连手都没有吧? “唤醒勒盖,代价很高……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太空,却又好像带着山崩般的重量,直直砸进人耳中。 简舟感到耳边一阵湿意,探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是血。他正要开口,单岸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正常的人声传入耳中分外悦耳,“不要听。” 第61章 宽厚的手掌遮掩了那奇异的声音,简舟索性将双眼也闭上,不听不看,胸中的恶心感瞬间好转许多。 勒盖从对方的行为中看出一丝轻蔑,绕着土柱又盘高了些,尖端一扬,半空中不断浮现出被吸引而来的金属。 单岸捂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左眼,右眼中瞳孔散开,一道看不见的网就兜头罩住了勒盖。 “普毗迩?”勒盖从熟悉的力量中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它的意识体在虚空中打了个转,“你是什么东西?” 单岸没有理会,将那看不见的网又张大了些,连同那形状诡异的柱子一同包裹住,另一手在简舟手腕上缠住,不知何时划开的伤口中,血液贴上了简舟的肌肤。 相同的力量在共鸣。 简舟依旧没有睁开眼,却感到眼前自带眩晕效果的景象正逐渐清晰,那张网倏然收住了口子,将勒盖整个束在其中。 庞大的怪物在其中挣扎,越是挣扎,网就收得越紧。 令人闻风丧胆的关键物,竟然真的成了个海货。 “现在,你试试让他寄生。”单岸说着,手稳稳牵住简舟的,“别怕,我压着它。” 简舟咕哝了一声,“谁会怕。” 主动操纵着安泰诺的意识靠近勒盖,安泰诺不断发出远离的信号,却还是被宿主的意志所支配,被迫面对上了勒盖。 安泰诺:……嗨。 勒盖的意识体一见它,瞬间就明白了过来,海面不断有滔天巨浪涌现,却碍于勒盖被压制的本体掀不起半点伤害。 勒盖:原来是你这个叛徒! 安泰诺:你讲话还是那么难听!都是父神的部分,有什么你啊我啊的!干嘛这么见外! 简舟疑心是自己的错觉,竟然从安泰诺诡异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心虚。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催促着安泰诺:快动手! 单岸的血还在流呢,磨蹭什么。 安泰诺受制于人,只好换上诱哄的语气与勒盖交流:你就从了我主人吧,他人很好骗的,我们一起压垮他,再把这个身体夺来!来日父神降临,我们就是头一等功,这人的生命力旺得不可思议! 勒盖:呵,叛徒。 安泰诺权当听不懂:好不好的你试过就知道了,你这么强肯定能粉碎他的意志,到时候你主外我主内,我们统治人类! 勒盖:呵,叛徒。 安泰诺咬了咬牙:你该不是不敢吧?看这人类有这么多帮手怕了?瓮中之鳖不敢拼死一搏了?他都主动放松警惕了这你都不试? 勒盖:呵…… 安泰诺退了回来,冷酷地向简舟传达了沟通的结果:杀了吧,它不中用了。 终于到了简舟熟悉的领域,他反手捏了下单岸的肩,手腕一甩,单岸留下的血液顺着风覆上了银环。安泰诺无师自通地一变,在风中化作一道长鞭,被简舟一个巧劲缠上了勒盖的关节,柔软的触手立刻顺着鞭身钻进勒盖周身的金属体中。 厚重的声音变了调,勒盖在网中挣扎起来,单岸的视线稳如泰山,那张网也纹丝不动。 简舟顺着鞭子将自己拉到了勒盖的关节处,被吸干了内里的金属失去了光泽,变得脆弱不堪,简舟用膝盖一撞,就裂作了两段。 海上风暴更甚,没有共鸣的能力者们只能远远看见一个庞然大物在礁石群中弹动。 简舟一边踹,一边骂:“愚蠢的关键物,还敢拿乔?倒是来看看谁是找死的那个!” 安泰诺的触手不自然地一僵,尽心尽力地将自己化作一条足够合心意的武器,疯狂降低自我意志的存在感,生怕简舟将它也毁了。 可偏偏勒盖不让它如愿,“安泰诺!你这个叛徒!我早知道你和人类达成的肮脏交易!” “你等着!父神不会放过你的!啊!!!” 安泰诺立刻将触角分成了更细密的部分,狠狠扎进勒盖身体中。 简舟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有什么画面迅速闪过了脑海,不等他抓住,眼前的关键物已经彻底断裂,简舟只好猛踹一脚,借力飞身后退到接驳船上。 他衣角上的一块碎银滚落下来,在船只的起伏中滚进了爱德华的口袋。然而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勒盖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这角落的小小意外。 勒盖发出痛苦的声音,中心区所在的整座岛屿也为之震颤。罗老爹顾不上先前的约定,踏着后老板折出的纸鹤飞身前往,光带延伸出了空前的长度,将整座岛屿都围了起来。阿红操作着接驳船,双手合十,与自己做了交易。 只见罗老爹身形迅速佝偻下去,背上的鲎越发庞大,光带也越来越宽。后老板看着越发年轻,手上的折纸速度却越来越快了,那些海兽将巡逻的小队们尽数带回了岛上。阿红的十指越发鲜红,隐约透出腐败的血色,黑纱罩住的身体却越发透明。 在三人合力之下,整座中心区所在的岛屿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简舟调整呼吸,再次迎上勒盖的残肢,长鞭一卷,将尖锐的那半穿过。他凌空跳起,腰部借力,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将尖锐的那端转了个方向,径直插进了另一半中。 “啊啊啊——” 虚空中的意识体发出一道不甘的哀嚎,几乎震碎耳膜,所有人都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简舟也脑子嗡嗡,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借着长鞭还未收回的力道就要再次踹上勒盖残肢,却突然左眼一痛。 他无意识地向着单岸的方向一看,发现对方捂住眼眶的指缝中缓缓渗出了猩红,手上的劲不由得一松。 这么一个耽搁的时间,勒盖仅存的部分积蓄好了力量,整片海域不断浮出气泡,仿佛一锅沸腾的热。 蒸汽氤氲中,关山、五桂和明月前赴后继地从水中弹身而起,将身上的所有武器都招呼了上去。 勒盖怒不可遏,平时几乎不会多看一眼的人类造成的伤害和蚊子差不多,可它如今身受重伤,就是这两三只小蚊子,打破了它最后的一点幻想。 它试图从三人身上吸取同源金属,却发现三人都是彻头彻尾的人类,又试图吸取他们的生命力,却发现他们已经获得了能力,不是能被他随意支配的普通人了。 五桂和明月握紧了同一枚三棱刺,将那仅存的硬壳刺到粉碎,关山则用向兆从不离身的匕首不断扎进那段残躯中。 简舟见状,毫不犹豫地回头扶住了单岸,对方倒下的一瞬,虚空之中传来一道带着无能狂怒的叹息声。 许久,海面终于重归平静。 关山机械地扬起匕首又落下,却扎了个空,那道浮在海中的土柱子也随着勒盖的消散而消失了。 “关队!关队!” “快停下,你会伤到自己的!” 关山被两位同伴按住,三人浮在海面上,失去了能力的身体变得沉重。 关山缓缓放下了手,踩着水让自己浮起来。水波浮动,海面上漂来了一件熟悉的铭牌。 编号0002 个位数的编号只有两个,都属于长官的队长,0001正扣在关山胸前。 0002却再也扣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 向队长杀青了tut 安泰诺携众关键物磕了好几个 第55章 八角台(36) 整理六区的遗留问题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在罗老爹三人的帮助下,先前的能力者们虽然失去了天赋,但还是训练有素地集合了起来,很快就将因为植入金属消失而伤亡的统计名单整理了出来。 五桂站在海岸边,久违地踏上了边缘区的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关队他……恢复还要一些时间,可能不能来送你们了。”五桂看着简舟与单岸说道,“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还是感谢有你们的帮助,不然这样的祸害蔓延开来,整个人类群体都会受到影响的。” 简舟不会说场面话,对单岸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该你耍嘴皮子了。 单岸的左眼绕了一圈绷带固定,露出来的右眼看着还是很温和漂亮,对上简舟的时候带了点戏谑的意思,“看我干什么?人家在说感谢你呢。” 简舟拳头又硬了,看了看他的绷带又作罢,现在动手难免有欺负伤者的嫌疑,胜之不武。 五桂敏锐地察觉自己在这儿有些格格不入了,他挠了挠下巴,“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简舟想了想,难得提出了建议:“你们还是要开放。这次之后六区就没有立足的优势了,没有了特殊能力大家都是普通人,力量有限。不如加入其他区域的联盟,将这种经验传授给其他区域,免得又出现被力量诱惑的人类,毁了整个大区。” “他们会接受我们吗?” “爱德华还在你们手上,你们的情况怎么样还不是他一张嘴的功夫。我记得你们还有一种特殊的药丸,没有了金属就拿那个作特产也不错。” “你是说阖心丹?可那药丸的秘方是从别的区域流传过来的,我们怎么好据为己有……” 第62章 简舟被这突然的道德感给镇住了,单岸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下,“总比那些害死人的金属好。” 五桂:“……”那倒也是。 说话间,阿红的船靠近了,她没有下船,风吹起她脸上的纱笼时,几乎看不见人影。 隔着一小段海岸的距离,她显然是听见了几人的对话,“我们会考虑的,毕竟科技也是很重要的力量。在你们离开之前,我们几个老家伙还有点东西想给你们。” 她扬手掷了个布包过来,单岸接住了打开一看,发现是个皮革本子,封皮上的符号歪歪扭扭,像是某种语言。 “这是他们在长官的私人收藏室找到的,放在一起的还有关于‘勒盖’来到六区的全部研究记录。记录不能给你们,但这个放在一起的我们无从下手,想必你们有更好的使用方法。”阿红说。 简舟只看了一眼本子,就感觉自己眼前隐隐散发着绿光,赶忙收回视线,“这个应该和关键物有关。” 单岸交给他收好,扬声道了谢。 阿红点了点头,又向着两人一抱拳,目光在简舟身上顿了一下,感受到了那种特殊力量的存在。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问,为什么简舟也在这片土地上却没有失去力量。 有这样的人存在或许也是一种保障吧。 五桂看了看西沉的暮色,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牛皮纸来。 “这是阖心丹的配方。”他说,“这东西很巧,正好是我家人出海的时候找到的,看洋流的方向大约是从八区的方向漂来的,你们也收着吧,万一能用上呢。” 简舟没接,算上这次,他已经用过三次硬币了,他应该要回到那个末日前一天的世界里去了,要这个也没什么用。倒是单岸,不知道还有几次机会。 单岸拿着看了一眼,和那本皮革手册放在了一起。 “那……你们慢走。”五桂说,“我也要回去参与八角台的工作了。” 单岸点了点头,对他笑了一下。 五桂走出两步,又停下来,略带犹豫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是说,在你来中心区之前。” 单岸十分自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也不算骗人,他们本该在这个时空相遇然后并肩作战,现在战争不再,他们本该没有见过的。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五桂莫名松了口气,转身向着船上走去。 单岸没有多余的反应,等到人消失在视野尽头就收回了视线,一转头,正对上了盯着他猛瞧的简舟。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单岸笑问。 “没怎么。”简舟一见他嘴角的笑就忍不住心烦意乱的,下意识想错开眼,却又觉得这么做是自认心虚,于是反而睁大了眼睛。 叫人看来莫名带了点杀气了。 单岸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那我就不问了,你来说。” “……我们也该道别了吧。”简舟说,“硬币只能用三次,我的时间到了,该回到我的世界去了。” “嗯。” 单岸应了一声,眼尾弯弯,声音还是很动听,“再见。” 简舟啧道:“再什么见。”又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怎么也看不见文字的本子,“喏,你的战术本,自己看吧。” 这本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起来像是特殊处理过,跟着简舟在海里摸爬滚打,居然愣是没一点破漏。此时当着两人的面翻开,倒像是新的一样。 本子一落入单岸手中,空白的面上立刻显现出文字符号来,和简舟所熟悉的语言略有差别,但从格式能够看出来,最上方应该是日期的样式。 单岸迅速地找到自己想看的那一页,指着那些扭曲的符号给简舟翻译:“看,这是今天写的。” “2725年3月30日,六区与联盟各区达成协定,无偿向各区捐献医疗用金属材料。由长官任命两个特种小队,一队由关山队长带领,负责押运金属,二队由向兆队长带领,继续管理区内安全。” 简舟眼中带上一丝新奇,“你这时候已经在小队里了吗?我还以为你是战争之后才觉醒能力加入的呢。” 单岸摇了摇头,“你猜的没错,这本手册不是我的,是向队自己的。”他将本子翻到了侧面,微微弯折后出现的纸页上出现了一串符号,下方的数字是简舟才听说过的“0002”。 “他在这里面应该详细记载了战后发生的内容,以及六区是如何变成我们经历过的样子,我要这本手册也是作为推断的根据之一。”单岸合上本子说,“我想知道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那现在没有战争了,对你而言不就没有意义了?”简舟指出。 “……当然有。”单岸看着他缓缓笑了,“你能把它带来三百年前交给我,这也是很重大的意义。” “这算什么……” “总算让我知道,我所经历的不是我的一场幻梦,而是有人真正相信过,我这个没有被历史记录的人存在着。” 海风仍是简舟不适应的湿黏,吹得他头发乱了乱,他下意识伸手去拨,却撞上了单岸的。 两人原先的衣服都破损了,身上穿着的是和关山他们一样的黑色战术服,此时相对而立,真像刚刚并肩作战结束的战友。 战友,也占了一个友字。 简舟没什么朋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连退了好几步。他一紧张,整个人的攻击性就十分强,瞪着单岸手的眼神活像要吃人。 单岸动作一顿,抬到半空的手又收回。 “走吧,我送你到区界线。” 他快走两步,很快就到了简舟的前面,也不回头,是个带领的架势,挡住了作乱的风。 简舟把已经长长了不少的头发捋到耳后,总觉得那风还没散尽,空气里还是湿黏黏的,叫人无来由地想跟紧一些。 他和单岸很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不是他怀疑对方找事,嘴上要争个输赢,就是说不了几句就要动起拳脚。 简舟将这种情绪归结为对沉默气氛的不适应。他罕见地主动道:“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 单岸停住了。 “你知道我是在末日来临的前一天才取得硬币的,但是,我已经在那天困了好久了。” 单岸回过头来看着他。 “这次回去,我就要面对那些怪东西了。拿到硬币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死了就真的死了,但如果没死,或许可以离开那一天。”简舟淡淡道,“现在看来我应该离开该死的循环了,可惜第二天见不到太阳。” 简舟一向没什么夸张的表情,就是笑也是先藏在眼里,才慢慢浮在脸上。他习惯了这样,以至于说起“可惜”的时候,看起来也并没有表现出几分该有的沮丧。 “你怕吗?”单岸问。 简舟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才回答,“我应该是不怕的。我见过那些怪东西,长得有点恶心,但没有这些关键物出格。如果是一个个来的话,我说不定还能砍上好一会儿。” 对于战力的估量,他是认真的。 单岸这话不是第一次问,他问过黎算、问过白蘅、问过“一天”的每一个人,大家的回答都不一样。 简舟的回答怎么说呢? 很“简舟”。 让人意想不到,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十分合理。 单岸对生死离别实在无所谓,此时却不由得生出真正的可惜来。他想了想,转身扶着膝盖在简舟面前半蹲下来。 “来。” 简舟:“干什么?” “我背你。”单岸说,“不是说不喜欢海滩的路吗?” 片刻安静后,一道不算沉的重量压在了他背上。 仍是快要落进海里的夕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有说话,在已知的离别里沉默着。 直到单岸在区界线前停住脚步,背上骤然一轻。 简舟还是不适应,他不想再听朋友说一次告别了。 【??作者有话说】 离别是短暂的!静待简大战士2.0归来! 另祝大家圣诞快乐! 第56章 悬棠教(1) 简舟再次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一枚已经变形扭曲的黄铜硬币从胸前滚落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铿然一声。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伏在某人宽阔而温暖的背上。简舟不熟练地在自己身前摸了摸,那种踏实的触感依稀可辨,但他知道已经没机会再见了。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安泰诺仿佛又陷入了沉睡一般,但简舟知道没有,那种随时能够眼前一绿的感觉还在心口萦绕。 他果断拿出床头没砸坏的录音器,晃了晃手腕:“出来,别装死。” 安泰诺倒是想装死,但宿主的命令它不能不听。 “来了来了,有什么吩咐呢大人。” 诡异的声音带着一丝生硬的讨好和谄媚。 第63章 简舟一时没想明白这态度是怎么改变的,但他适应能力一直很强,立刻装出一副忍着怒气的模样。 “我有什么吩咐?不该是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个……大人,这也不怪我啊,我说了带你去找最强大的部分,这不是去了嘛,那勒盖不听指挥是个死心眼的,我也没想到啊!” 简舟脸上一怔,露出一丝了然,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不关我事,你说出来的话没做到,现在是你的问题。”简舟说,“如果说不出怎么补救,你就别开口了。” 安泰诺要是有牙,现在就该磨平了。 “这……你……那大不了我再带你重新去找一个就是了。” “还有?” “那当然了!父神的力量早就来临了,只是你们人类迟钝,一直没有发觉罢了。” “我没有硬币了,也离不开这一天。” “谁说你没有?” 手腕上的触角蠕动起来,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安泰诺隐藏起来的黄铜硬币掉进简舟手心。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他在梦里得到的那枚,一个古战场上的士兵塞给他的。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安泰诺那里…… 简舟声音沉了些,“你藏我的东西?” 安泰诺理不直气也壮,“我是帮你保管!这不是还给你了吗?” 它其实也有些肉疼,本想着能昧下来给自己补充营养的,现在它的能力才开发了不到40%呢!谁知道这回挑选的宿主这么大方,为了个陌生男人居然一次性把硬币的次数用完了。 它堂堂安泰诺,总不能放任宿主在大业将成的这天照死不误,在这么一副弱小的人类身体上,其他关键物见了一定会嘲笑它的!不能让父神看到自己这么错误的选择。 安泰诺卷着硬币举到简舟面前,“你这枚虽然是别人的,但也还能用上两回,正好,我还认识两个老朋友,它们不比勒盖差,要不要试试?” 简舟和虚空中的意识体对视了一眼,叫触角微微瑟缩了一下,虽然它没有人类定义上的“脸”和“五官”,但撞上视线的一瞬间,还是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可以。”简舟说,“但不是现在。” 安泰诺卷起了疑惑的触角,看着简舟拿起床头的闹铃关掉,又打开了八角台的网内搜索。 屏幕才亮起来,一条推送就横跨在了眼前。 【六区特色“海船节”活动正在我区举行!感兴趣的公民可前往中央广场参与全景投影!】 【活动现场还有好礼相赠!特色美食随意吃、特色服装随意试穿!先到先得,无需排队!】 简舟愣了一下,打开现场图片才敢确认,竟然真的是八角台领导下的六区,那种极具特色的纱笼裙他不会忘记。 六区和联盟区建交了? 简舟隐隐察觉有些不对,打开了公民教育网站,迅速下载了近百年的历史学习资料。他一目十行地翻过去,发现六区竟然真的从三百年前就开始开放了,和其他各区都进行了多次和平外交,尤其是以二区为首,外交官爱德华极力推行两区之间的文旅活动和合作。 在百年的努力下,六区现在已经是二区人们必选的旅游胜地之一了! “难道是因为……我改变了历史?”简舟喃喃道。 “不用怀疑了!就是你!”安泰诺语气带着一种不可细想的骄傲,“都说了,我很有用的。” 小小触角爬出一种自豪的s形,简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是因为安泰诺所选的关键物足够强大。像是勒盖,如果继续存在下去会引发战争,最终导致六区的覆灭,幸存者的异变。而一旦勒盖消失,这些惨案都不会发生,和平共处完全可以存在,二区也不会被植入体金属所困扰。 历史的转折点被他们击碎了,形成了一条平滑的发展曲线。 为了验证这一点,简舟特意出了个门,只见二区的街道上多了许多来自海产饰品。路灯上多了珍珠和贝壳,服装店中也有了融合纱笼元素的时尚套装,这都是之前简舟从没见过的。 他像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贪婪地望着这新奇的风景。 “先生,要进来看看吗?” 一道温柔的招揽声吸引了简舟的主意。 他恍然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来到了之前的爱丽丝洗衣店。呼唤他的女孩坐在轮椅上,膝盖以下空空荡荡,但她完全没为此而露出自卑的神情,而是热情地对他挥了挥手。 爱丽丝指着身后的服装店,“我们有最新款的海船套装,要进来看看吗?” 简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看着与记忆中全然不同的服装店,有些不知所措。 爱丽丝点开了智能展示投影,找到她所介绍的新款套装,从中拿出一套海蓝色的摆在简舟身前,镜中立刻模拟出了上身效果。 海蓝将简舟衬得异常白皙,却没有硬撞在一起的刺眼感。他的五官冷淡,被这种温柔的颜色中和了锐利,显出一种恰如其分的和谐来。 爱丽丝见过许多顾客,但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惊艳。 “先生,你真好看!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能请你为新款拍摄一张宣传照片吗?你太适合这种风格了!” 简舟被她直白的夸赞又夸宕机了,不自然地说了声“谢谢”,迅速买单离开了店铺。 安泰诺在脑中吐槽:原来你是那种夸一夸就能自觉消费的群体。 简舟:…… 人不和寄生物计较。 那条“海船节”的推送对象应该是全体公民,一路上简舟看到不少人都是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的。 他随着人群来到了中心广场,还没走近,就注意到了那艘巨大的木船。 船体很宽,但并不长,是简舟见过的那种接驳船的样式,保证能抵御风浪的同时又十分轻便。船身两侧都挂着各种珊瑚、宝石、珍珠堆叠的装饰品,用海草编成的花环悬在船头,高高的桅杆上落下船帆,上面用扭曲的符号绣上了几个大字,还在旁边用二区文字做了注解:欢迎二区公民参观! 迎着船走过去,两侧还摆着不同的摊位,都是出售各种小玩意儿的。简舟见到一个二区公民正在和摊主交流,试图购买一顶珍珠头纱,却因为语言不通,两人互相打了一套手语,十分艰难地沟通起来。 再往前就是表演的场地了,穿着纱笼的舞者们在大船四周舞蹈,修长的手臂水草一般摇曳,变换队形时又好像灵动的游鱼。 简舟忽然松了一口气,带着些侥幸地想,会不会末日就不再来了呢…… 安泰诺:当然不会了,你是不是还没有醒来啊? 简舟沉默下来,看着眼前一片欢欣升腾的热闹景象,如果当今时代已经没有了关键物的侵入,末日依旧会降临,说服人类进行反抗岂不是更难了吗? 单岸走在同样陌生的二区土地上,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边缘区小屋,拉开扭曲的木门,里面坐着的几位齐齐站了起来。 “老大,你回来了!”齐麟蹦起来,三两步就到了门口,朝他身后探了探,“咦?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单岸在他脑门上拍了一把,随口道:“不然呢?” 齐麟:“简舟哥不是应该和你一起吗……” 单岸只当没听见,径直朝着屋内走去。 墙上的科技屏幕投影出了如今的时间,“3025年3月21日”。 黎算将整理出来的历史资料交给单岸,“因为六区的变故,八大区的历史轨迹都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如今的区域联盟已经有了六区加入,失去联系的区域只有一区了。” 单岸接过来,却没有翻动,“我们在六区遇见的那个时空幻境应该就是一区关键物的手笔,有它的存在,想要解决区域之间的沟通问题还是有困难。” 黎算眉头紧了些,“那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如果八个大区之间的信息不能互通,即使我们已经将这个时代变得和平,也无法在将末日的消息传递给所有人。更何况,我看六区与二区之间的交往过密,其他区域的公民也并不是没有意见的……” 单岸打断了他,“那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本皮革本子还有那张五桂给他的牛皮纸,“我在六区得到了这个。” “这是——” “阖心丹的配方。”单岸将牛皮纸单独抽出来,交给了在一旁等候已久的孟连,“听说是从三区流传来的,你看看上面的文字你认得吗?” 孟连接过一瞧,很快就点了头,“这确实和我家乡的文字有些像,但更加古老,一些变体和语法我还不能确定。不过大致的意思我能看明白……” “说什么了?” 孟连沉默了一会儿,才犹豫着说:“上面写着这是一道‘仙丹’的配方,食用后能给人超出常人的力量。” “怎么听着和关键物的作用这么相似?”齐麟问。 “不知道……”孟连顿了顿,捏着牛皮纸的角落,眯起眼来细细地辨认了一会儿,“这里有落款!这个印文是……悬棠教。” 第64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65章 简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正等着安泰诺介绍呢,忽然听见一声大钟撞击发出的轰鸣声。 “咚——”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几乎可以说是震耳欲聋,简舟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余光收到了身边布衣弟子的一个白眼。 简舟:? 他当即就朝着翻白眼的那人看去,却不料头一抬,撞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孟连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一时间各种疑问闪过他的脑海,反倒叫他不知道从何问起了。 简舟也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猜测,这人瞪着眼究竟是挑衅呢,还是认出自己来了? 不过两人都没来得及说话,一名老者已经从钟楼上一跃而下,正坠落在人群正中央。周遭的弟子下意识后退几步,连孟连都不由得避其锋芒,抬起袖子来遮掩扬尘。 只有简舟,心想这人好没素质,跳就跳了,还弄出这么大灰。 在一圈弟子的对比下,这个小小布衣自然获得了老者的凝视。他径直走向了简舟,身上释放出武学强者的威压,也没见迈出两步,人却已经站在了简舟面前。 “你,”老者盯着他道,“很好。” 简舟木木地:“……你也好。” 【??作者有话说】 请三区全体做好警戒,文盲拳皇堂堂降临!注意,这不是演习! 第58章 悬棠教(3) 简舟自认为这么说话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其他听见的人就不乐意了。 一个吊梢眼的弟子立刻斥道:“你是哪个世家举荐来的?怎么敢这样对长老说话!” 简舟心说,又是世家又是长老,这三区挺封建啊。 他心里这么想着,连带着扫过孟连的眼神也不对了。 孟连:??? 简舟转向吊梢眼,“那你不好,这样满意了?” 吊梢眼:“你!” 先前说话的老者倒是很平静,一听被人点出长老身份,架势愈发仙风道骨起来:“罢了,既然早晚是要拜入教中的弟子,早晚也是同门,今日冒犯之罪就小惩大诫吧。” 他招了招手,立刻有三名穿着深麦色布衣的弟子上前来,“把他给我带进后山,三天后再放出来。” “是!” 简舟见那些人抬手就要来抓他,当然是一百个不乐意,立刻格挡开他们的动作,“为什么关我?” 他才刚来!人都没认出几个怎么就要关我! 长老皱了下眉头,像是比他更疑惑。那吊梢眼立刻又抓住了发挥的机会,“你还敢质疑孟长老的话!” 孟连一听这姓氏,总算想起了丢失的记忆,对啊,这人是孟家唯一的大长老来着!就说怎么看着眼熟呢! 孟连抱拳上前,“长老,这人是我的朋友,还请多多包容。他是个不会说话的,不敢冒犯长老。” 孟长老一眯眼,那吊梢眼倒不乐意了,又紧着喊:“人呢?还不把人带下去!还要放在这儿碍眼多久!” “长老恕罪。”孟连见状又求了一句,还拉了一下简舟。 简舟看出他认得自己,知道这是找对地方了,心情好起来,便也跟着抱了下拳说:“长老恕罪。” 无论是语气还是轻重都听着和孟连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倒显得没有半分诚意了。 “你这人——” “好了,程渐。” 眼见着那吊梢眼手指都快戳到简舟鼻尖上去了,孟长老才打断他。 程渐重重哼了一声,才不服气地退下。 孟长老看了孟连一会儿,才虚扶了他一把,“阿连是孟家这一辈最出众的,既是你的朋友,想来也不会差。” “长老谬赞。” 孟长老大袖一挥,原地跃上了钟楼,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继续训话。 简舟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有些站不住。这人话里话外的都是老三样,先点了几个弟子夸赞、再说说外头形势不好、最后总结在这儿真是天大的福气要好好珍惜。简舟一想认真听就困,一困人就往前栽,为了不当场睡过去他只好四下打量起来。 众弟子所在的地方是个大院,除了正中的钟楼,还能望见远处的鼓楼,想来应该是传说中的“外门”所在。门墙皆是古朴的款式,没见到一点现代装潢,但身上穿的衣服又明显不是人工缝合的。 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明明有科技,却遮遮掩掩像见不得人似的。 “……从明日起,各族子弟可自行结队锻炼,一月后通过试炼的小队,可进入内门学习孟家祖传的机关之术。” 孟长老撂下这句,又踩着钟楼的栏杆飞走了。 这回简舟看清了,他脚下一闪而过的助推器发出的蓝火,原来不是靠自己飞的啊! 简舟若有所思,没注意到孟连已经向他走过来了,反而先注意到身后袭来的罡风。 “砰!” 来人一记冲拳又猛又急,换了旁人来定要收个不轻的内伤。可他对上的这位也是个用拳的好手。 简舟闪身一躲抬臂架住,在对方手肘的麻筋上猛地一敲,那人就捧着小臂哎呦哎呦地走开了。 “你好大的胆子,知道我是谁吗?!”程渐怒道。 简舟如实回答:“不知道。” “你!你等着,我要你好看!” “……” 简舟只把他望着,眼中无波无澜,对比之下显得他越发无理取闹,只好扭头就走。 孟连:“你惹他干什么?他是程家的长子,这一辈就他一个有机关天赋的,从来都是当宝贝捧在手里的。” “你哪只眼看见我惹他了?” 孟连:“……”这么说来,确实没有。 “总之,你离他远点,他家是四大世家之一,门下弟子无数,你在这里一没靠山二没来日的,得罪他对你没好处。” 简舟淡淡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孟连看了他一会儿,嘴边的问题太多,反倒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起好了。 “你不是……你的硬币……你怎么……” “对了,老大呢,怎么没和你在一块儿?” 简舟的疑惑如果能具象化,现在脑门上应该已经浮出一个问号了。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孟连半信半疑地摸了摸脑袋,“那就奇了,我们都是一起来的,没道理只有他去了别的地方。” “就你和他两个人?” “不是……” 他刚摇头,远处就跑来一个蹦跶的人影,从麻雀儿那么点迅速在眼前放大,连呼唤的喊声都跑出了渐强的效果。 “孟——哥——” 孟连下意识抬手去接,却和那人擦肩而过,叫他径直扑进了简舟的怀里。 简舟倒是没准备,连人带麻雀地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孟哥,我跟你说,你……诶?”齐麟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简舟的脸,眨了眨眼睛才惊恐地跳开,“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 简舟摸了摸脸,两人都一见面就认出来,想来自己这回又是用的自己的脸。 齐麟双手抱胸,“不对,老大不是说你没有次数了嘛,怎么……” 简舟:“噢,这个说来话不长。” “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等,什么?” 简舟毫无负担地说,“因为我有两枚硬币。” 孟连、齐麟:“……” 齐麟:“孟哥他说他有什么?” 孟连:“别问我我知道你听见了。” 简舟一脸淡然,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你……算了,还是去别的地方说吧。” 三人结伴而行,向着孟连的屋子方向走去,程渐在院子另一端看着几人的背影,一道不忿逐渐盈满了心头。 身边的随从看出了他的情绪,立刻道:“要不要我们找家主要几个人,把他们先收拾了,免得日后……” “慌什么!他们这种杂鱼还能进得了内门不成?”程渐斥道。 “可是那是孟家……” “孟家算什么?那孟连从小到大事事压我一头就算了,现在不知道从哪儿来个野小子也敢看不起我!私下挑战是违背孟家规矩的,待我比试的时候定要他们好看!” …… 先走一步的简舟三人自然不知道这些阴暗的打算,不过即使简舟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就是了。在他看来,这些过去时空里的人原是怎么也遇不上的,他不计较,权当尊老爱幼了。 孟连是本家弟子,虽然早已离开这里许久,但肌肉记忆还是在的,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自己的屋子。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屋子,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怀念。 “来来来,这边坐。”齐麟倒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进屋找座的样子比孟连还熟悉,拉着简舟坐下了才问,“老大呢?他是不是让你先来了?” 简舟:“……” 如果真能见着单岸他肯定要问了,你们组织的人怎么回事,总抓着不相干的人找人算什么。 第66章 “我不知道,”简舟说,“我只见到你们。” “啊……”齐麟有些意外,“你不是和老大一起来的?我还以为他带上你了……” “带我?这怎么带?”简舟问。 孟连递来两杯水,轻咳了两声打断,“他瞎说的,不用管他。如果不是老大告诉你,你怎么知道要来三区,还能这么精准找到这里。” 简舟晃了晃手腕,“安泰诺说的。” “你信关键物?”孟连露出个不赞同的神色。 “有问题吗?”简舟反问道。 齐麟福至心灵地打断了他们,一边给哥哥顺毛一边给简舟解释,“关键物的话你还是少听为妙,不是我们危言耸听,实在是黎算哥吃过亏。这些关键物能和宿主单独沟通,本就比外人占些优势,听得多了少不得心理上会对它们有所偏向。黎算哥那么冷静一个人,都扛不住关键物天天念叨……” 简舟心说安泰诺倒不至于天天念叨,他有的是办法叫它闭嘴。虽然心里有信心,但面对善意提醒,简舟还是点了下头,没叫齐麟的话掉地上。 简舟:“说说你们的事吧。” 齐麟早等半天了,一听立刻抢答道:“上次老大带回来了三区的配方,我们一看就认出了悬棠教的印章。我和孟哥在拿到硬币之前本来就是悬棠教的弟子,来这里当然是义不容辞了。” 简舟:“嗯?” 孟连:“嗯。” 齐麟左右看看,没懂,便又接着说,“孟哥之后会进内门学习机甲,我会回齐家去学传统武学,看现在的情况,大概就在一个多月之后吧。” 简舟:“齐家?” 齐麟指了指自己,“对啊,我也是世家子,看不出来吗?” 简舟回了沉默。 不怪他,主要这小孩儿身上的人气和这个封建环境实在是过于格格不入了。 第59章 悬棠教(4) 齐麟等了一会儿,从简舟的沉默中品出了什么,眉头猛地一蹙,“不对,你是不是偷偷嘀咕我呢!” 简舟:“没有。” “真没有?” “……” “你就是有!” 孟连一阵头疼,忽然想到单岸了,之前这种情况他都怎么处理的来着?对了,找黎算和白蘅带孩子…… 可是现在他一个都没有啊! “行行行,你们先别说了。”孟连使用了物理手段打断(指提高音量),在房间里找出一张白纸,“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配方的由来。阿麟,你在齐家有没有听说过这东西?” “没有。”齐麟果断摇头,“我跟你一样,都是看见悬棠教的印记才想起来的,我确信在三区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这玩意儿。再说了,那东西得是两三百年前的了,也不知道老大为什么要选这个时候过来。” 简舟问:“两三百年前就有悬棠教了?我怎么从没听过这段历史。” 齐麟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说来有些难堪,悬棠教之前叫做悬棠门,门主是个武痴,将各区的武学爱好者都挑战了个遍,名声实在不算好听。他死后,后人才改了名号,将他留下的机关术、医术、武学与算学分为四家,由各家最出色的弟子带头,将三区众人都收编在内。” 孟连脸色也不算好看,瞟了简舟一眼,“这么说你或许没印象,如果说‘通天教主’的话,你估计就知道了。” 齐麟一捂脸,“哥,不是说好一日为悬棠教弟子,就一日不提这个称呼的吗?” 简舟眼中漫起一丝笑意,还真让他想起点东西来。 他在二区刚接触高等教育的时候,选修过一节通识课,在各区的基本常识之外,老师还特意补充了一些课本上找不到的消息。简舟依稀听过这么个名号,还记得自己吐槽过一句,真是现当代找不出第二个的难听。 但当时的简舟也只记得这么一句心声了,他忙着兼职给人刷学分,光是想着怎么换取生活物资活下去都够他焦头烂额了,实在没功夫在这些闲事上耗费心神。 简舟眨了眨眼,忽然想起齐麟也总喊另一个哥,“按你这么说,黎算也是你们这个时代的?” “谁说的。”齐麟愣了愣,“哥哥他都不是三区的人。” 简舟:“?” 齐麟就着他眼里的疑惑回忆了一番,恍然大悟,“你是不是以为黎算也是我哥啊?” 简舟:“……” 说实话,他从来没觉得哪五个人之间的关系能如此复杂。 孟连拍了一把齐麟脑袋,“叫你别乱喊别乱喊,这回解释不清了吧。” 齐麟嘀咕着闪开了:“以前也没遇到过要解释的时候啊。” “我是这小子正经的哥,他母亲是我姨妈,虽然是两家姓,但从小都待在一块儿,连拜师也是一起的。”孟连说,“我们进入游戏之前就已经拜了师,这小子不愿意喊我师兄非说是平辈,又不想喊哥,才整天连着姓喊。” 简舟:“……那他管黎算喊哥哥?” 齐麟:“你不觉得黎算哥长得就很‘大哥’的样子吗?看起来很靠谱啊!就像老大,他看起来就很老大!” 简舟不觉得。 他从单岸那张眼波流转恨不得魅惑众生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做老大的样子,还有那跟鬼掐了嗓子似的温柔声线……啧,非要说是老大,也得往灵异方向走走,带领点男鬼才对。 说到单岸…… “你们不是说他也和你们一起吗,人呢?”简舟问。 齐麟和孟连对视一眼,猛地一拍脑门,又把白纸挪开,“对了,得先找人。” 简舟:“你这纸不是用来画寻人启事的么?” 孟连:“???” …… 最终白纸还是回归了它本来的用途。 孟连起笔就是一个相当抽象的三角形,“这,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他紧接着又画了两道十字交叉,“往外走有这么些方向,每条都通往不同的训练场。孟家虽然是钻研机关术的,但四大世家录取的外门弟子,多少都会接触一些基本的武学招式,世家子弟更是从小练习武术,以备考验。” 他选了两个点,将一左一右两个方向的线条连起来,又向外扩了一圈,“从这两条路走,如果往北就出了外门,能和外界联通,如果向南,就是内门试炼场的方向。试炼场常年有人把守,我们最好从守卫相对薄弱的北门出去。” 否定了这两点之后,孟连最后选择了一个靠东南的点位,“这是刚刚我们集合的钟楼,每日晨练的时候会开放,如果我们能在晨练的时候上楼敲钟,一定会惊动守门弟子,到时候就可以趁机溜出去。” 孟连制定好计划,看着自己洋洋洒洒绘就的白纸,自觉十分合理,冷脸上划过一丝骄傲,闭眼等夸。 齐麟转着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挠了挠头问简舟:“你看懂了?” 简舟摇头。 齐麟:“老实说,哥,其实我一直不觉得你有计划作战的天赋。” 孟连:“……” “这都看不懂?!这、这、还有这!这么明显的地标建筑,我连门都画出来了,还不懂?” 齐麟和简舟一块儿看着他那不方不圆的两个封闭图形和一个半封闭图形,缓缓摇头。 孟连:“……” 齐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哥,这种工作一直是黎算哥在做,你第一次动脑就这么厉害已经很棒了。” 孟连:“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我。” 齐麟:“嘿嘿。” 简舟对插科打诨没概念,兴趣也不大,他研究了一会儿那张简笔画地图,总结了一下中心思想,“所以我们是要出去?” 孟连:“对。” “我们为什么要出去?” “不出去我们怎么去外面打听消息啊,”齐麟真心实意地疑惑了一句,“不打听消息我们怎么找老大啊?” 简舟:“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是来找人的吗?或者,没有他你们没有独立行为能力吗?” 孟连:“……” 齐麟:“……你说话确实蛮冒昧的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孟连听说了单岸和他上一次合作的事,对简舟的忍耐度稍微提高了些,耐着性子问:“那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简舟问:“要进悬棠教有什么办法?” 孟连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你要进去做什么?” 齐麟想了想,说:“虽说整个三区都是悬棠教治下的,但实则只有四大世家的内门长老可以自称教中人。我们现在这些外门弟子,不过是通过了世家的第一道考验,得到了学习的机会,进入内门之后,才有拜师的机会,找到了收你为徒的长老,经过数年的学习才有机会被举荐入教。” 简舟心说还挺复杂,这种上层编制果然不好考呢。 孟连:“所以你最好尽早打消这个念头,我们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在这儿耗着直到入教。” 第67章 齐麟忽然一拍脑门,“对了,倒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有些长老会在新弟子入内门考验的时候提前来观察,遇到天赋卓绝的会先定下,待修习年限满了再行入教仪式。” “是有这么一说。”孟连回忆了一番,又摇了摇头,“但在我们那届之前已经有数十年都没有过这种例外了。” 齐麟:“但那些长老确实会来看……” 简舟搓了搓手指,拍定下来,“那就我去把他们都打败了,你们给我观察着那些长老哪个最有可能。到时候我进了内门,我们里应外合。至于单岸,到时候动静大点让他自己找过来就是了。” 话音落下,一室沉默。 倒不是孟连和齐麟听不懂,这计划太明确了,第一步简舟勇争先,第二步简舟二五仔,第三步单岸送上门。 但问题也很明确。 孟连喉头艰难一动,“不是……你说什么?” 齐麟比他稍好些,“哥,他说要把那些从小学习机关术的世家子弟都打败了,就在这个月底。” 简舟:“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孟连险些没忍住掀桌,“你这不是胡扯吗?你知道考什么吗?即便是我和阿麟这样已经通过的,也不敢保证再来一次百分百就能完成,你就凭一个月的练习,你不仅要过还要拿魁首?” 简舟:“对。” 齐麟先给他哥顺了顺气,又给自己小心脏安抚了一把,“咳咳……我建议啊,咱们还是早点另寻他法,这个玩笑就先不开了。” 简舟搓了搓手腕,没懂。 安·随身翻译小助手·泰·人类语十级学者·诺适时地出现了,为他翻译人话:他们觉得你不行,因为你是个生瓜蛋子。 简舟微微挑了下眉,“你们觉得我不行?” 齐麟:“……也不是,就是觉得你这个决心很好,但是我们还是稳妥一点,找个没什么挑战的办法,你说呢?” 孟连:“嗯!” 简舟不善言语,撸起袖子也不废话了,“来吧,考什么?” 【??作者有话说】 孟、齐:谁敢逼文盲上考场? 安泰诺:我不敢 第60章 悬棠教(5) 孟连是真不信,无奈简舟是真想试。 他只好从屋里找出一本机关术入门,“比试的时候无非就是基础武术,这一点你肯定不用担心。再就是这个月要学习的机关入门。” 只见那蓝白配色的小册子上画着几个符号,简舟看着那古朴的封皮,打开来迅速地看了一遍,各种奇形怪状的结构从眼前划过。 “说是入门,实际上许多弟子都从小学习。”孟连说,“一些解应构造,考得都是基本功,这个月学习的内容都是巩固提高,对于你这样零基础的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了。” 简舟合上书册,递还给他,问:“考的是画画?” 齐麟笑了下,“怎么可能!比试的时候会随机发你一套完整的器具图样,在规定时间内打磨、拼接完成的越多,就算越有天赋。” 简舟似懂非懂,“考谁手快?” 孟连感觉自己开始头疼了,“你还不考虑放弃吗?” 齐麟又开始给哥哥顺毛,顺便回简舟一个鬼脸,“当然不是!那些器具图样都是随机的,要拼成固定的结构才能稳定,不然根本合不上。往年的考题里不止有传统榫卯的,还有现代链齿的,我记得……这几届还出了机关锁的图样。” “机关锁?”简舟奇怪,“现在还有这么古老的玩意儿?” “哎呀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齐麟摆摆手,捡起被丢在桌上的机关术入门手册,往里翻了几页,找到一副图样指给简舟看,“喏,就是这种。” 只见那小小的方盒子里,透视画着大小不一的数个齿轮,严丝合缝地相互嵌着,牵一发而动全身。 简舟琢磨了一会儿,从旁边放着的一个工具箱里挑了把木刀出来,又捡了块边角料,三两下刻出个模型来。 孟连起先见他拿刀还懒得看,不料随便一瞟,居然看见了个完整的结构。 齐麟立刻“哟”了一声,“你学过?” 简舟吹了吹木屑,“没有,但这东西不是一看就会吗?” 孟连:“……” 齐麟:“……” 他们找茬都想不出这种话,可见人要装起来确实是需要天赋的。 简舟一边刻着,一边问:“如果就是这样的话,也没有什么挑战,那就这么定了?” 孟连想了想,说:“行,那你把这书好好读读,尽量把理论记扎实些。” 简舟手上一顿,将书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齐麟:“怎么了?这书有问题?” 简舟:“这是书?” 孟连:“……它怎么不是书了?有封皮有内页的,虽然没有电子化,这书名不就写在这儿吗?” 安泰诺:哦吼。 现实后知后觉地袭击了简舟,他心里有些崩溃,但脸上还是波澜不惊地说出了压垮孟连神经的最后一句话。 “哦,我不识字。” “咚!” “哥!哥你怎么了?别晕啊!这儿可没有大夫!” 此时,在三区的群山正中,一座地下宫殿灯火通明。 单岸舒展了一番关节,满意地听着自己的身体恢复灵活的声音,四下打量起来。 只见四壁皆是怪石嶙峋,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光亮只从头顶的一个孔洞中投入。单岸起身丈量,这地洞不大,前后纵深不过五步,天花板用力一跃就能碰到,是个狭长的管状坑洞。 按以往的经验来看,单岸该是和同行者一起的才对,但这五尺见方的地界,即使看不见,单岸也没感觉到有第二个活物存在。他毫不费力地得出结论,看来是出岔子了。 但单岸并不着急,在遇见“一天”的几人之前,他也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人也不是不能处理。 他用力握了握手指,走到那个孔洞的正下方用力一跃,单手勾住了孔洞的边缘。原是个使不上劲的姿势,但他指力强劲,硬生生靠着几根手指将自己凌空挂住了。 单岸提着气又将另一只手伸出去,摸索着向上。但这洞比他想的还要小得多,大约只有半个成年人的腰宽,也不知道是怎么把人塞进来的。 正琢磨着,手指忽然感到地面震颤,单岸连忙松手落地。 很快,一道脚步声靠近了,停在洞口。 来送饭的弟子穿着一身深色麻衣,熟练地在洞口插入钥匙,两道门锁逆着方向同时旋转了数圈,内部传来齿轮不断啮合的声音,好一会儿才打开。 麻衣弟子不耐地在洞口点着脚尖,心说不是说这里才是三区的重地,怎么还在用这么古老的机关术? 灰尘随着他点地的频率不断滑入洞口,单岸避开了一些,却还是被洒了一脸。等到一道重重的撞击声响起,那人才停下脚步放过他。 还没等单岸重新看向洞口,上面就砸进来一个冰球,如果冲着脸去,这个高度肯定会砸断鼻梁。 “喏,这是今天的饭。” 丢下这么一句,上面的人影就走了,从影子的变化上看,他还带走了一根细长的东西。 单岸捡起那个冰球,对着不充裕的光线使劲看,好在他虽然只剩一只眼能使用天赋,视力却没有退步,观察了一会儿还真叫他看清了。 只见那冰球里封着两个干饼,还有一个罐子,晃动的时候有水声,应该是营养剂之类的。 单岸将球丢在了一边,等着冰化开。设计这个地牢的人头脑实在不错,用这种方式传递食物,既避免了和被关押的人接触,又断绝了用送餐工具制造攻击性武器的可能。但这么一来,单岸就很难靠自己的努力出去了。他的天赋需要和其他人对视才能发动,这么小的孔洞,他连来人男女都看不清,更别提对视了。 看来,还得想个办法把洞打开。 …… 而在此时的孟家,外门弟子们已经收到了入寝的要求。 晨钟暮鼓,夜里的第一道鼓声响起时,就是宵禁开始的时候。所有的外门弟子不允许在夜间走动,一旦发现,立刻剥夺参与比试的资格。 简舟也离开了孟连的屋子,在齐麟的带领下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你好好休息,识字的事我们……明天再说。”齐麟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在搜寻关键物的路上,他想过会遇到难以沟通的怪物、突如其来的矛盾、求助无门的困难,唯独没考虑过会有“队友不识字”的挑战。 “哦,其实我可以自学。”简舟说。 齐麟摆了摆手,“你还是歇会儿吧,现在上哪儿给你找识字帖去。” 简舟抓住关键词,“有字帖?” 齐麟:“有啊,三区的幼儿通识字帖,常用的字词都有,外边到处都是。不过现在宵禁了,不让出门。你早点熄灯,晚上千万不要出来!” 第68章 简舟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等人变成视线尽头的一个小点,他反手就关上了门,径直朝着孟连那张抽象地图上门的方向出发。 他走得果断,屋里的人急了。 一听门合上,屏气凝神等了半天的程渐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就等着人转进内屋,然后在擦身而过时给他套上麻袋,狠狠打一顿。 虽然他今天被挡了一招,但程渐相信,那只是因为对方早有防备,加上他没有用处全力,加上害怕被长老发现,再加上他内心还是尊重门规的……种种影响因素叠加,这才让他没能成功教训到这不知好歹的小子。 为了找回场子,程渐特意打听好了简舟的住处,就等着晚上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听着门合上,又等了半天,程渐手里麻袋都举累了,也没见人进来。 他还是沉不住气了,冲到外间一看,空空荡荡的统一装潢,哪有他找茬的对象! 程渐气得发笑,但很快又想到自己可以留下证据,明天晨会的时候向长老举报,就说这新弟子刚进外门就触犯门规,长老罚得可比他打得重多了! 程渐给自己哄好了,放下麻袋就去开门。 他一拉,没开。 用力一拉,没开。 双手用力一拉,还是没开! 程渐人都傻了,怎么从外面锁住了! 刚实验完新学的机关锁的简舟,正晃悠着往外走。说是晃悠也不太恰当,毕竟他也努力贴着墙沿不引人注目了,只是步行的速度稍微有些瞧不起人了。 可没走一会儿,他就发现视线模糊了。 简舟还以为是困的,定神一看才发现是起雾了。 雾色蒙蒙,正从他来时的方向往他面对的方向不断加重,眼见着就要到看不清路的程度。简舟看了看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大门,果断放弃往回走。 不要在大雾里读书,这也是爱护视力的小妙招。 所幸他走得不算远,摸索着原路返回,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设下的机关锁。 简舟插入钥匙,门内的程渐听见了开门的动静,立刻爬起身来贴着门后,将麻袋高高举起—— “砰!” 简舟一脚踹开了大门,艰难地拔出了钥匙。 看来打磨还是很关键的,不然像这样卡住有些太费时间了。 门后的程渐猝不及防被当胸一脚巨力撞飞出去,扶着桌沿爬起来,“你……” 简舟:“哇,怎么有人。” 程渐一听这平铺直叙地惊讶,险些一口闷血喷出来,“你锁门干什么!” 简舟:“随手关门是好习惯,你不会吗?” 程渐:“噗——” 简舟按开了灯,目光扫过他郁闷又气愤的脸,落在他手里的麻袋上,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他进了屋,反手关门,走近一把将人从地上提起来,“你在我屋里做什么?” 程渐:“我睡不着!随便逛逛!” 真是一口闷血呛到脑子了。 “睡不着?那正好!”简舟将他按在凳子上,从身上摸出刚刚从孟连那里要来的纸笔,塞进程渐手里,“来吧,把这本书给我念一遍。” 程渐:“???” 简舟点点头,力达千钧的手压在他肩膀上,补充道:“要标准的。” 【??作者有话说】 简舟:我在异时空当文盲的日子 单岸:我在异时空当地鼠的日子 宝宝们月底休一天!明天不更,元旦三天连更记得来看! 第61章 悬棠教(6) 一进院子,孟长老就发现今日大家的状态有些诡异。 众弟子已经各自结队,按以往的惯例来说,该按照分队的组合站好才对,但今天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孟连拉着齐麟,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痛起来了,手指着简舟,活像抓住了什么坏事现场的目击证人。 “你……他……你们……” 齐麟头也不回地给哥哥顺气,顺便补上了他的话,“你怎么和他一起出来了?他不是在另一个院子吗?你们昨天才起了矛盾,怎么会在一起的?” 简舟“哦”了一声,“我学习呢。” 孟连就把手指转向程渐,“你……他……你们……” 齐麟继续完形填空,“你跟他有什么好学的?他不跟你吵架都不错了!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简舟:“真的,不信你问。” 三人对面正站着程渐和他的队友们,都是从小培养起来的程家弟子,此时见了这一幕也是一脸茫然。 有个年纪稍大的犹豫了一会儿,试探问道:“程渐,他们说你昨天去辅导那小子学习了,你不是……” 程渐一夜没睡,眼圈青黑,被这么一问,那些屈辱的记忆又涌上来了。 “听他们鬼扯!我早晚要给他们通通赶出去!” 几个程家子弟面面相觑,嘀嘀咕咕地议论起来。 “可昨晚你确实没回宿舍啊,你该不会是和人打了一晚上吧?” “那可不行啊,私下斗殴要被赶出门的!” “程少爷最知道这些了,还用我们提醒?我看是对面那些人瞎编的吧! “那狂小子昨天就敢得罪长老,今天又编排到程少爷头上来,一定得给他个教训!” 程渐被这七嘴八舌地一刺激,大动肝火,眼神恶狠狠地扫向对面的简舟。而简舟好脾气地对他挥了挥手,还用口型说了句“谢谢”,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 程渐如果有胡子,这会儿该气得翘上天了,“我!我!我要去告发他!” 他这一声没收着,不止是对面的孟连三人,连其他围观的弟子有不少听见的。先前大家大都不想参与到这世家子弟之间的斗争中去,四散在院子里只围观着,猛然听见这么一句,当即都看了过来。 “告发”这词可不是简单的,那必然是犯了大错了,要告诉长老了,说不定他们都能少几个竞争对手,进内门的机会又多了些。 一个双手带着护指的男人上前来,“程渐,你要告发谁?” 程渐信手直指,“当然是这个无名小卒!” 简舟掀了掀眼皮,没有作声。 “哦?”护指男状似关心道,“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万一叫长老听见,还以为是他触犯了什么门规呢。” 程渐沉不住气,抢白道:“他就是……” 钟声猝然一响,孟长老从钟楼顶飞身而下,落在了两方人之间。 院内顿时一静,众弟子立刻肃立,纷纷躬身抱拳行礼。 “长老。” 孟长老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程渐和护指男的身上,“我已经听见了。陈旭,你有什么要说的?” 护指男,也就是陈旭,忙抱着拳解释道:“孟长老,是程渐说他有要事需要告知长老,请长老下个公平的决断。” 程渐猛地抬头,瞪了陈旭一眼,又看向孟长老,“长老,我……” “既然是要公平,又为什么怕叫我听见?”孟长老沉声问。 “长老,我不是……” 对上孟长老,程渐的语气明显没有那么凶狠了,额角沁出几滴冷汗。正要开口解释,却被陈旭开口打断。 “长老明鉴,程渐说要告发的人是昨天冒犯了长老的弟子。”陈旭抢白道,“昨天他二人就起过争执,我也只是怕程渐受人挑唆,拿空口白牙捏造的罪名泼了脏水,到时候传出去,免不了落下个世家子弟欺压无名新人的名声。” 孟长老的视线在两人面上转过一圈,侧身对简舟招了招手,“你过来。” 简舟依言上前,齐麟还想拉他一把,却被身边的孟连按住了动作。 齐麟着急,“你别拉我,他万一说错话了怎么办?” 孟连见简舟照做反倒不急了,“先看看。” 简舟穿着一身浅色麻衣,过长的头发被他随意束在了脑后,几步来到孟长老面前站定,和对面两人隔着三五步距离。 这副不卑不亢的态度,反倒让孟长老对他高看了几分。 “这两人要告你的罪,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有。”简舟看向两人,“我有名字,叫简舟,不是什么无名新人。” 程渐咬了咬牙,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陈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遮掩了过去。 孟长老:“只有这个?” “对。” 简舟点了头,老神在在地站在一边,还真就不准备说话了。不过他的视线倒是没有离开对面的程渐,脸上的表情是对方很熟悉的,只差明晃晃写着“快点,等你表演呢”。 程渐从小叫人捧着长大,昨天被按着头给人朗诵了一晚上,本来就羞愤欲杀了,见了他这副表情,手差点摸到腰间的短剑上去。 陈旭微笑着问:“程渐,现在长老在为你主持公道,你可一定要拿出个证据来,决不能轻易污蔑。” 简舟:“就是。” 第69章 “有什么我欺负人的证据,一定要拿出来啊。” 他这么一说,场上众人的表情都精彩了起来。 不是,这怎么还有上赶着叫人泼脏水的呢? 安泰诺快憋死了,听见简舟开口,在心里乐得哈哈大笑,笑声跨了三个八度,婉转回肠,差点给简舟听出内伤。 安泰诺:你真坏啊!本来他还可以说你压着他读书,但这么一说就免不了问你们在哪儿读的。一查起来不就发现他是先犯了宵禁的那个了吗!如果他非要拉你下水,说你暗夜出门,你反手就能告他不仅是目击证人,还能知情不报!天呐……你真是个坏人! 简舟:…… 他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刚刚陈旭撺掇的时候,让他想到了先前在育幼院和其他孩子们玩棋牌的时候。有时候明知道对方手里有诈,却不能说,因为你知道的方式也是个秘密。 一条绳上的蚂蚱哪有相互咬的道理。 简舟虽然没什么朋友,但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多了去了,在梦里的那些日子可真是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程渐牙一咬,忽然惊出了一身冷汗,是啊,他把简舟举报了,自己可不也得搭进去!受了屈辱被揭穿是小事,犯了门规被赶出去可是大事! 陈旭鼓励道:“别怕,长老公正严明,一定会秉公执法的。” 程渐正要挥开他,眼珠一转却忽然有了主意,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对着长老喊:“孟长老,我错了!”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孟长老,突然听见这么一声也不免露出疑惑的表情。 陈旭:“程渐,程少爷,你这是干什么……” 程渐加大了音量,“都是陈旭!他骗我骗的好苦啊!” “你瞎说什么!” “长老你要替我做主啊,如果不是陈旭昨天说简舟是我二姨娘的表姑姑家的外甥,我怎么可能去找他的茬呢!是我太久没见过他,小时候又早早结下了梁子,还以为他长大改了模样,一个被剥夺过弟子身份的人又混进来了!” “程渐!我什么时候——” “长老啊——我被骗了,你罚我吧!如果不是我认错了人,昨天就不会让您分神处理弟子的事!如果不让您处理,就不会让陈旭有说你严厉苛待的机会啊!这都是我的错啊!” 陈旭:“?!!” 孟长老:“……?” 围观弟子:“???” 简舟:“……”还能这样。 安泰诺:你为什么一副学到了的样子啊!哭丧这事要天赋的你知不知道!不要乱学啊! 陈旭只愣了一瞬,立刻挥开了程渐的手,“你瞎说什么,长老我没有!” 孟长老手一抬一压,眉心紧蹙,“都闭嘴。” “晨练时间你们二人扰乱秩序,各罚一小时的马步,给我去边上扎着!” 程渐:“是!” 陈旭:“……是。” 简舟:“那我呢?” 孟长老没想到他还有话说,闻言顿了一下才看向他,“你什么?” 简舟:“我莫名奇妙要被告了,不给点补偿吗?” 孟长老:“……” 人家告成了吗?你损失什么了吗?怎么得寸进尺这么流畅? 孟连和齐麟连忙上前,一人一边捂住了简舟的嘴,把人拉了下去。 钟楼墙边,程渐老老实实地蹲了个标准的马步,陈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不情不愿地扎在了他身边。 “你有病吗?闹这么大阵仗,不趁机收拾了他?真不知道程家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草包!” “……” “亏我还特意为你说话,平白遭这么一场晦气!” “……” “你说话啊!死人吗你,刚刚不是还一副要生吃了他的样子 ,现在来这当哑巴?” 陈旭压着的气声都破了音,程渐终于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跟你不熟,到底是想助人为乐还是借刀杀人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 此时被拉到了工作台的简舟,在孟连与齐麟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那本机关术入门。 齐麟:“哇!你去哪儿做了这么多笔记?大晚上的,你去找字典了?” 简舟:“都说了昨晚在学习。” 孟连仰天长叹,看着这熟悉的院子,一股不好的预感缓缓漫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简舟:熬夜苦读 此时的单岸正在挖洞的路上。 (大家元旦快乐!新的一年也一起走吧!) 第62章 悬棠教(7) 简舟的学习效果出类拔萃。 在(他人)熟读了机关术入门(注音版)之后,他对于基本知识的了解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在晨练的过程中,就连孟长老都频频驻足。 “你一晚上就记住了?”齐麟小声问,“我怎么不记得这东西的原理是这么好理解的。” “如果你能理解,就不会回家学武了。”孟连轻飘飘道。 “爱你老哥,不要当面揭短就更好了。” 简舟掂量着手里的墨方,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按道理来说一晚上确实不该有这个了解程度,按这个学习进度下去,他感觉手搓原子武器指日可待。 安泰诺在心里嗤笑一声:你以为全靠你聪明? 简舟:? 安泰诺:我还是明说了吧,你能有这么高效的学习,全依仗我的能力,“全知”是父神最伟大的力量,区区人类数千年的知识,只要给你足够的时间,我能保证你尽数掌握! 简舟:可是你也不聪明啊。 安泰诺:…… 安泰诺:这和聪明没关系!不对,这和智商没关系!人类的学习不过是让知识输入而已,靠你们可怜的脑容量,记忆起来当然费力。不过有我这么伟大的存在,你吸收知识的能力可以翻上数倍,这么一来,你就只需要整理脑子里的知识运用就可以了,你当然会觉得轻松。 简舟:意思是我可以放弃思考? 安泰诺:对!还不快快感谢伟大的安泰诺! 简舟:谢你做什么。 安泰诺:当然是因为我让你省了这么多功夫融入这个时空啊,有了足够的知识你不就能轻松进入内门,接触到更多的机密了吗?你当然应该感谢我,这可是多少人类都求之不得的能力!你最好再多找一些知识来学…… 简舟打断了它,忽然问道:“黎算有没有告诉你们,他后来是怎么抵抗关键物的影响的?” 齐麟愣了一下,孟连立刻紧张地靠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安泰诺又在和你沟通了?” 简舟唔了一声,试图找出一个词来概括自己听到的心声,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对,它试图怂恿我学习。” 孟连:“关键物劝学?” 齐麟:“怎么这么上进呢……黎算哥那个小机器人只会整天蛊惑他打扮自己,为了外形做点丧尽天良的事。不是说人血能美容,就是说用什么酷刑能重返青春,恶心坏了。” 简舟:“哦,那安泰诺大概是想让我一次性吸收过多的知识,然后把脑子撑爆变成行尸走肉,方便它顺理成章地接受我的身体。” 齐麟:“哇……” 孟连向来冷酷的脸上也出现了叹为观止的模样,叫墙边的程渐看见了,又骂了陈旭一声,“都怪你,害得我现在都没法近距离打探他们在搞什么玩意儿。” 陈旭:“???” ……真开了眼了。 围在工作台边的三人并不知道这墙边的交锋,凑在一块儿讨论,听得安泰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我记得黎算哥好像是和他的关键物做了个交易,但内容没对我们说。”齐麟回忆道,“不过从那之后,他就经常找点新潮的东西装饰他那个小机器人,白蘅姐说估计条件就和这个相关。” 孟连皱了下眉,“白蘅还讨论过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齐麟就笑嘻嘻地点他,“哥你这也吃醋啊?” “我才没有!” “说起来白蘅姐还有两次机会,不知道会用在什么时候,下次说不定可以你俩一起合作呢~” “……那要看她打算。” 简舟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两人聊得东西忽然轻松了起来,“吃什么醋?这里是训练场有谁在吃东西?” 话音一落,齐麟和孟连的脸色都精彩了起来。 “你……” “你没看出来吗?” 齐麟指指孟连,“我哥在追求白蘅姐啊!多明显啊!” 简舟诚实地摇摇头,“没看出来。而且,你们都不是一个时空的人,为什么要在一起?” 安泰诺忍不住了:你也太不会说话了。 齐麟小心地看了孟连一眼,孟连的表情反而很轻松,“因为喜欢啊。” “都是经历过死亡的漂泊者,喜欢就要追求,就算只是共度过几刻不会被历史铭记的快乐时光,留在记忆里也够了。” 第70章 齐麟:“哇,哥你等等我把这段表白记下来,白蘅姐一定会被感动的!” “别欠!”孟连反手一个通心拳,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搓了搓脸皮才道,“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对了,你那个关键物,如果实在很烦的话,你就和它谈谈交易好了。不过黎算是因为不完全是宿主,你既然是它的宿主,应该权利会更大些。” 简舟转了转手腕,“……好。” 工作台重新响起叮叮当当的操作声,融入了这一院的氛围中。 眼见着三人重新拿起工具,孟长老也收回了观察的目光。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这个简舟有些奇怪,但具体是哪儿奇怪他又说不上来。他路过了好几回,远近都观察了几次,简舟确实是在专心做手艺活,一开始还看得出生涩,但没一会儿,熟练度就肉眼可见的提高了不少。 大概是对天赋者的特别感受吧,孟长老只能这么想。 “不好了长老!” 脚后跟忽然发出警报的提示音,尖锐的童声叫不少弟子都注视了过来,孟长老只好借力飞上钟楼,坐在屋顶,才从脚后跟拔下了通讯设备。 他早和教内的人抗议过了,发明的东西可以冷门但不要邪门,这种通讯器和助推器结合的鞋子就不该出现! 孟长老顶着晨风,吹出一张冷脸,“什么事?” “长老,试验场出事了,你快来一趟吧!几个留守的长老都去维修安全机关了,现在内门乱成一团了!” 孟长老听着那头内门弟子惊恐的声音,大怒道:“一个管事的都没有了?怎么搞的!” “长老您忘了,今天是月圆夜啊!” 孟长老心下一惊,“我马上到!不要慌,叫各部首席弟子先维持秩序,等我过来!” “是!” 时间回到晨钟敲响前一个小时。 单岸掐着时间坐在地牢中,上次来的弟子说送来了一天食物的分量,所以送餐时间是早上。孔洞外的光线从始至终没有变动过,但他听见过三次有规律的脚步声,应该是值守的人换班。 按照这个频率,单岸基本可以确定这个空间的规模不会太小。如果是个小规模的地牢,实在用不上那么细致的值守,也用不上那么精巧的设计,所以这里关着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既然如此,单岸就可以放心了,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多数人中搞出点小动静来。 数着时间过了一夜,单岸睁开眼时外头正好响起规律的脚步声—— 换班的时间到了。 他坐起来静心等待,没一会儿一道目标明确的脚步声就靠近了,机关碰撞的动静出现在头顶。单岸眼见着那道人影拿起冰球,一片深色的麻衣布料垂落在洞口边缘,他忽然抓住了垂落的麻衣。 那弟子确认过地牢内有活物,正要起身,忽然被拽住了衣摆,怒斥一声:“你干什么!快放开我!还想不想吃饭了!” 单岸听见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嘴角缓缓勾起,猛咳了两声,手上松了点力道,声音微弱道:“救救我……食物……食物有毒……” “什么——”那人大惊,“怎么可能?!” “我好像吐血了……”单岸松开了手,让自己听起来越来越严重。 洞口的弟子切切实实被吓了一跳,他才接手这活没多久,只知道不能让耽误喂养地下的东西,却不知道出了这种情况怎么办,情急之下打开了随身照明设备,趴在洞口向内张望。 聚光匆忙扫过地洞底部的稻草,在散落的罐子和食物残渣上停顿了一下,打着圈寻找起说话人的存在。 “人呢……” 弟子将脸又凑近了些,几乎探进了地洞,猝不及防耳边响起一道轻声:“在找我吗?” 没等他一身寒毛倒竖起来,手电已经被夺了过去,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单岸轻叹一声,眸中的黑洞缓缓凝实,不一会儿,那弟子就陷入了恍惚。 “我问,你答,明白吗?” “明白。” “这是哪里?” “这里是群山地牢,各世家内门弟子的修习之地。”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们都是从小就被养在地洞里,用特殊药剂喂大的人牲,为了在月圆夜献祭,给各个世家换取高等级的传承。” “献祭给谁?” “给……神。” 单岸一怔,又是邪神…… 三区的管理制度和社会形态虽然总有人非议,但一直区域联盟中比较低调的存在。一向以工匠精神闻名于各区,发明也常见于各区的日常生活,只听说过他们有个拜祭先祖的传统,没想到背地里也有这样肮脏的仪式。 “为什么要在月圆夜?” “不知道。” “有多少我这样的人?” “不知道。” “传承是什么?” “……” 似乎被触及到了隐秘,那弟子猛地抽动了一下,竟有了要清醒的迹象。单岸眉梢一动,忙开启了梦域的力量,将“地牢中有人濒死”的画面植入他脑海,才撤回了能力。 送饭弟子好像被戳中了神经,几乎是弹跳了起来。 值守的人听见动静,脚步声立刻靠近,“出什么事了?” “有人……”那弟子正要解释,忽然垂眼看见自己身上的深色麻衣,想到入内门以来的诸多不易,一咬牙将冰球砸了进去,“没、没什么,我去送下一个人。” 值守的眼神奇怪地扫了他一眼,“那快去吧,不要耽误了,后面还有很多人呢。” “好、好……” 待那弟子提着冰桶离开,值守的才收回视线,正要回位,忽然听见地洞里传来一声微弱的“救命”。他心下一惊,等了一会儿却又没有听见第二声,不禁犹豫起来。 值守的内门弟子是无权探问地洞内情况的,但送餐的可以,这是为了区分职能,双方可以互相监督。正要离开,他忽然想到刚刚那人奇怪的动作,又想到自己考了几次都没考进来的兄弟,如果那人犯了错,他举报了的话…… 单岸注意到了洞口还没离开的身影,掐着时间又喊了第二声。 在对方犹豫着蹲下身来看的时候,他勾住了洞口,四目相对。 “来,放我出去。” 【??作者有话说】 孟连,机关天才,擅长于破解、构造各类机关,幼时成名,少年拜入孟家学习机关术。一成年就取得内门弟子资格,是极少数被早早定下师门的天才机关师。后外出历练,于群山境探索时失踪。——《三区·少年志》 第63章 悬棠教(8) 孟长老赶到的时候,内门已经乱做一团,几个首席弟子凑在一起指挥,但因为没有经验,效果微乎其微。 “怎么回事?” 孟长老飞身上前,将助推器开到了最大功率,险些一头栽进人堆里。 “长老来了!” “出事了长老!” 几个首席弟子扑了上来,活像见到了救星,七嘴八舌地,恨不得将前因后果都塞进孟长老脑子里。 “一个一个说。”孟长老听得头发胀,随手点了一个最近的开口,“到底出什么事了?” 被点的那人清秀白净,身量修长,明明是同样的弟子服,偏叫他穿出一股孤傲清雅的气派来。 旁的首席看得眼红,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奇怪道:“你看着有些眼生啊,哪个部的?” 那人开口回答,声音动听姿态谦逊,“我是刚拜入长老门下的,还没怎么露过面。孟长老,是群山地牢传了消息出来,说机关叫人破了,那些关着的全放出来了,长老们吓坏了全都冲了进去,还没来得及传消息出来。” 他讲话条例清晰,又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叫几个首席都默认了他是别家长老门下的,一时竟没有人揭穿他。 孟长老也没见过这张脸,但一听情况危急,也顾不上追究了,当即下令:“你们几个去启动四方机关,通知其他几个世家打开护山大阵,决不能让里面的人跑出来!各家内门弟子一定要加紧看守,千万不能走漏消息叫外面的人知道!” “是!” 几个被点到的首席当即拿出令牌,朝着四个方向飞身而去,剩下的人则被分配到了外门维持内外交界处的秩序。 孟长老启动助推器,正要离开,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回话的弟子一眼,“你……跟我进山!” 被点到的弟子微微躬身,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却还是恭敬答道:“是、是!” 一见他这反应,孟长老却放下了戒备,摆手点了另一个,“算了,你去外门训练场,看好那些新弟子。你,跟我进山!” 转眼,两人踩着泛蓝光的助推器离开,躬身的弟子也缓缓抬起了头,眼中划过一道笑意。 正是单岸。 先前点破他眼生的那名首席没有离开,一回头正对上了他带笑的眼睛,顿觉不妙,“你!” 第71章 单岸眸色一沉,黑洞洞的眼珠凝着他,幽幽问道:“劳驾,外门怎么走?” “……这边。” 钟楼训练场。 晨练的时间一过,那口大钟就自行响了第二声,众弟子纷纷收拾起工作台来,手脚麻利地已经抱好自己的工具箱往练习室去了。 程渐也扶着酸麻的大腿站起来,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陈旭,径直朝着简舟三人的方向走去。他刚刚仔细观察过了,简舟昨天分明还连字都不认识,这么一会儿功夫,基本功就肉眼可见的扎实起来,这要在比试里碰上那可是劲敌啊,他得打听清楚这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但简舟可没空理他,孟长老一走他就注意到了,自然也注意到了新来的一批人,身上穿的衣服和他们有八分相似。 “是不是出事了?”简舟问。 孟连朝周围打量了一圈,皱了下眉头,“怎么内门弟子都来了?” 齐麟没进过孟家内门,好奇地盯着其中一个猛瞧,毫不意外地被瞪了回来。他只好讪讪地收回视线,“孟哥,你上次没有见过他们吗?” 孟连仔细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没。成为内门弟子后就会被分到各个部门去学习,准备拜师,如果成功拜入长老门下就要准备成为首席弟子,哪来的多余时间往外面跑。” “那就奇了,是不是出事了?”齐麟好奇道。 简舟忽然问:“是不是他在里面?” “谁?”齐麟愣了一下,“哦!老大!是啊,如果有变数只能是老大弄出来的了,我们快去看看!” 孟连左右看看,一手拉住一个冲到院门边,选好了其中一条通往练习室的小道后,就跑了起来。两人莫名其妙地跟着跑了一会儿,却发现回到了弟子院里。 孟连熟练地关上门,打开自己卧室里面的书柜,搬开香炉又找出一个木片插进去转了几圈,这才叉着腰等起来。 齐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这一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哥你干啥呢……” “轰——” 书柜后猛然传来巨响,随即一条暗道在脚下打开,远处还适时地响起了一阵激烈的烟花声,正巧将这动静遮掩了过去。 齐麟瞪大了双眼,“这?” 孟连:“这是我刚来孟家的时候挖的,能直通内门藏书阁。外门能接触的资源太有限了,如果不是靠着这条地道进去偷学,我估计也不能一次通过内门的比试。就是可惜这东西动静太大了,每回我都得找机会往鼓楼那边存点烟花爆竹才敢用,这会儿记不清了,幸好还有存货。” 简舟看了看地道,又看了看孟连,感觉自己这时候应该提出表扬了。 齐麟当即赞道:“哥你果然很有远见!” 简舟想了想,“你很有打洞的天赋。” 孟连:“……不用硬夸,进去吧。” 三人各自拿上照明设备,沿着地道一路向前,越往前走就发现两侧的石壁越发平整,道路也越发宽阔起来。从仅容侧身通过的入口,到两人可以并肩而行的宽度,足以看出,孟连已经逐渐能熟练运用挖掘工具了。 “我们就这样贸然潜入内门,会不会被发现啊?”齐麟压着声音问。 “不会,”孟连立刻道,“我记得上次……嗯,上辈子吧,我直到进入游戏也没人找到这条暗道,藏书阁甚至失火了两次,这里都没被发现。” “你选址的技术真是炉火纯青啊。”简舟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谢谢。”孟连应了一声,总感觉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藏书阁,就是图书馆吧?”简舟问,“图书馆为什么会失火?” “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孟连没有过多解释,而是加快了脚步,带着三人推开了一块地砖,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一看见藏书阁的真容,简舟不仅没有得到答案,反而更迷惑了。 “为什么你们还在用纸质记录?”从高科技时代而来的二区公民,简舟,发出了掷地有声的疑问。 不是说只比他所处的时代早了五十年吗? 为什么科技水平像是重返核平年代? 孟连难得露出窘态,“……你可以理解为,三区是片崇古的土地,这种复兴古风的态度是由上至下的,所以一切有历史痕迹的存在你都能在三区找到使用的地方。” “那你们的长老穿助推器?还随身带通讯设备?”简舟反问道。 “崇尚是崇尚,但科技水平还是要和其他区域看齐的。”孟连说,“……你不会以为我们真就是玩玩木头和铁块吧?那么大的地道你真以为是我徒手挖的啊?” 简舟:“……”坏了,他的思维好像也有点被这个原始区域带跑了。 齐麟坦白地点点头,“我真以为是!” “啧。”孟连拍了他一把,从随身的工具箱下层拿出一把电子元件,现场拼装起来,“我做个探测能量波动的,虽然比不上黎算那个精准,但估计也能带我们找到出事的地方。你们先在藏书阁望望风,小心有人进来。” 齐麟应了一声,和简舟分开两个方向走去。 这藏书阁不仅摆的书本是纸质的,连书架都是木的,由旋转的阶梯延伸向上,抬头看去一眼望不到头,人在其中真有种要被淹没了的压迫感。 简舟从上来地面就很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知识浓度太高,触及到他盲区了。 他转过两层书架,随手抽出一本来翻看,居然幸运地叫他抽到了一本用通用语写的。 “《三区的奥秘》?”简舟念出书名,“一听就是那种全靠标题吸睛的东西。” 简舟随手翻了两页,果不其然看见一些奇形怪状的插图,兴致缺缺地正要放回去,忽然掉出一枚书签落在脚边。 他俯身捡起,却发现上面写着—— 三区的奥秘:月变 像是在和书名相互呼应。 简舟将书签插了回去,又翻了两页,找到一副插图细看。图像乍看之下是一只巨大的眼球,细看又能发现许多坑洞的纹路,一副全力污染视觉的架势。简舟扫了两眼,越看越觉得那东西要突出来了,挪了目光落在注释上,却见着:月变形态之一。 他心里忽然泛起一股凉意,又往后找了几页,很快看见了另一张插图。那图上只有细细的一道弧,乍看好像什么缝隙,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弧线两侧的褶皱,活像个眯起的眼缝。再看标注,同样写着:月变形态之一。 简舟又囫囵翻了几页,那些奇形怪状的图片一一从眼前翻过去,每一张的注解都写着:月变形态之一! 如果三区的奥秘就是这里的人看月亮都是这种恶心的样子,那也太猎奇了! 简舟忍着恶心,冲齐麟招了招手,将书上插图递到他眼前,“你听说过这个吗?”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想到小时候看的一本地摊文学,也叫xx的奥秘,配图是各种缝合的幻想生物…… 第64章 悬棠教(9) 齐麟接过书看了一眼,迅速丢开,“这什么啊?!” 两人的动静有些大,飞出去的书正好砸中孟连的后脑勺,他捂着脑袋飞来一个白眼,“干什么?” 齐麟双手合十拜了拜,“不小心的哥,看见恶心的东西了没忍住。” 孟连:“你还挺会挑地方!” 简舟扶着台阶跳下去,俯身捡起了那本书,“这是刚从书架上找到的,写着三区的奥秘,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孟连摸着零件扫了一眼,别开眼,“三区的奥秘?造谣吧这是,哪来的这种东西,我们看月亮就是很正常的月亮啊!” 齐麟附议,“我也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简舟若有所思地转了下手腕,忽然耳尖一动,听见了门外迅速靠近的脚步声。 “有人。” 孟连立刻抄起零件包,跟着简舟立刻向上爬了两层台阶,还顺道把地道的洞口给遮掩住了。 三人缩在书柜的阴影中,脑袋一个叠着一个探出去观察,正巧撞见了藏书阁木门被撞开。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响起,三人都不自觉地同时缩了下脖子。 紧接着响起的就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浴血,连脚印都泛着一层血色,印在木地板上分外鲜明。 那血腥气仿佛能通过视觉传进鼻子里,叫简舟难受地皱了皱眉。 孟连凝神辨认了一会儿,低声道:“他身上的是内门弟子服。” 这道细语轻得不能再轻,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下面那血人却敏锐地抬起了头,嘶哑地对着书柜顶的方向吼了一声。 嗓音粗粝,完全不像人类正常交流能发出的声音,反倒像是某种野兽。 齐麟缩了缩脖子,“……他是不是听见了?” 这声比刚才孟连的声音还小,齐麟都用嗓子尖掐着说了,但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感到被一股冰冷的目光锁定。 第72章 三人齐齐向下看去,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眸子,正中间的瞳孔已经竖成一道,眼白部分弥漫着血丝。 而这模样尚且还不是最恐怖的部分! 那人行动不便,看起来好像是受了重伤,可眼下定睛一看,那血分明是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来的! 齐麟的视角是三人最高的,此时当然看得也最清晰,几乎能看见那些血迹蔓延的轨迹——那是从他的衣服内侧、不、皮肤内侧浸出来的! 简舟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测,他想起了梦中的某次死亡。 “那不是他的血。”简舟简短地概括道,立刻推了两人一把,反手揪住他们的领子,往阶梯的最上方跑去。 他难得的委婉并没有照顾到两人,因为过好的视力,他们在转身之前就把那一幕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那人身上穿着一张皮。 孟连和齐麟忍着反胃的呕吐感,三步并两步地跟上简舟的步子,地上的血人又开始发出狂躁的吼声,死死盯着三人的位置四处乱窜。 简舟跑了一会儿就停下了,“等等,他好像不会爬楼。” 齐麟骂了句脏话,“该不会真是个野人吧!” 说到“野人”的时候,孟连忽然僵了一下,一段早已淡去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那是他做内门弟子的时候,为了竞争首席弟子的资格,带队深入群山境中试验新的机关发明。他记得山里有很多东西,是专门用来做实验的活物,但具体是什么他记不清了。齐麟的这句话却提醒了他,那时候,似乎也有一个弟子发出过这样的感叹。 奇怪的是,在听见齐麟说这句话之前,他对这些记忆的存在似乎浑然不觉。 孟连猛地打了个冷颤,吓得齐麟跳起来撞到了书柜,发出一声闷响,地上的血人还以为他们在挑衅,竟然试着跳起来伸手够他们。 “怎么了怎么了!”齐麟捂着脑袋抽冷气,“又出什么事了?” 简舟正专心盯着血人的动向,闻言侧了侧脸,“什么?” 孟连咬了咬牙,“没什么。” 齐麟一眼就看穿了,“没什么你抖什么!吓我一跳!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 简舟冷不丁地问了声,“你是不是想起来见过?” 孟连猛地一转头,幅度太大,甚至抽到了自己的脖颈,但他也顾不上喊痛了,震惊道:“你也见过?” 简舟摇了摇头,“我没见过,只是有过很多次这种感觉,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会有很强的既视感,好像曾经和它们有过接触一样。”他顿了顿,后半句的声音几不可闻,“大概是后遗症吧……” “不,不是感觉。”孟连说,“我真的见过……上辈子。我记得这种东西是在深山境里出没的,但这只比我印象中的还要暴虐!”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齐麟问。 “很奇怪,就是看见它的时候我才想起来的。”孟连说,“大概是三区的某种古老秘术,你应该也经历过的,如果小时候见过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就会送到一些特定的长辈那里睡一觉,醒过来之后除非再次看见,否则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齐麟想了想,“这很正常吧。三区毕竟是最先成立的大区之一,又一向崇尚古风,保留一些古老的秘方也不稀奇。齐家也有这样的办法,不过是让人扎两针,或者送去演武场狠练一段时间。” “但这东西我在外门的时候就从来没听说过,成为内门弟子后似乎也没有要和别人提起的想法。”孟连说,“就是自然而然地知道、认识、然后接受了,这不正常。” 简舟听了半天,憋着问题不是他的作风,终于等着话口就问了:“你们……没有催眠这种医疗手段吗?” 孟连:“……!” 齐麟:“靠!!!” 他叫了一声,和底下的血人正好来了段和声。 齐麟弓着腰也顾不上压低音量了,“怎么可能!这种情况四大世家都有,还写进课本了的,连小孩儿都知道这是很常见的一种情况,怎么可能是催眠?再说了,哪有人能同时催眠这么多人,你知道每年的新弟子有多少吗?” 他确实有些激动了,短短几句话,磕了好几回脑袋。 连实木书柜都被他磕得晃晃悠悠,底下的血人都不喊了。 简舟有些意外,“我只是猜测。” “你猜可以,但是……” 简舟:“毕竟二区的常识卫生课上也说了,催眠是最方便实施的一种影响人类记忆的手术。” “……” 孟连的头又开始痛了。 他原以为来到三区,是和回老家一样顺利的计划,没想到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没开始第一次考核呢,这就已经开始怀疑现实了! 齐麟讷讷地张了张嘴,心里有些动摇。他看了一眼孟连,知道对方和自己的想法都大差不差。他们当然知道催眠是什么,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每到一个时空都会抓紧时间,尽可能多的补充有用的知识,这几乎都已经养成习惯了。 但被简舟点破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下意识地都很抗拒这个说法…… “我……”齐麟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最终还是决定解释一下,可刚张开嘴,就看见简舟将手指竖在了嘴边。 “?” 简舟没有说话,而是将手指向了门外,又指了指盯着他们的血人。 由于长时间站在一个位置,血人的脚下已经聚起了一片血泊,腥气在空气中蔓延,连藏书阁自带的木香都被盖了过去。 此时见三人停住不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蔓起了一丝迷惑,但伸出来的一双手还是没有收回去,长得吓人的指甲在书柜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孟连手里的探测器指针开始疯了一样旋转,他立刻意识到:“附近有很强大的能量!” 而简舟比他更快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从门外那个身影出现开始,他的视野就立刻覆上了一层绿色。 “在外面。”简舟说,“拿个能丢的东西给我。” 齐麟左右看了看,把刚刚那本诡异的《三区的奥秘》递给了他。 简舟放在手里掂了掂,将书卷成筒状,握紧了瞄准片刻,立刻丢了出去。 那书算不上厚重,但简舟臂力客观,砸在血人脸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结实的碰撞声,听起来像个实心的。 书页在它脸上散开,巴掌似的给了二次攻击之后,紧接着去势不减,又啪一声砸在了门板上。 沉默。 诡异的死寂。 齐麟还保持着手递出去的姿势,孟连扶着脑袋的手又多加了一只。 “这都不进来?”简舟疑惑道。 话音落下,这一室恐怖的静默才被打破。 血人大吼了一声,凄厉的声音叫人听得脑袋都嗡嗡作响,它四肢并用地扑向了那本书,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将身上的人皮都撕裂开来。 明显是被惹怒了! 齐麟默默退后,开始琢磨如果在这里用枪的话,火烧死他们之前能不能把这东西打死。 孟连已经开始摸工具箱了,而罪魁祸首简舟丝毫不慌,好以整暇地望着那扇被拍得晃晃悠悠的木门。 终于,在镂花被拍断了两根之后,门被推开了。 伸进来的手穿着深色弟子服,但比血人身上的整洁多了,也没见他用什么力,门背后的血人就被拍飞了出去。 简舟想,如果程渐在这一定很有感触。 身后的两人就没他这么放松了,如临大敌地望着那只手,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入藏书阁。 “唉,怎么哪儿都有丑东西。” 第65章 悬棠教(10) 伴随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地上的血人也彻底被激怒了,站起身就是一个猛扑,来人看都没看一眼,抬腿又是一记窝心脚,猩红的一个人影就再次飞了出去,迸出一地血腥。 简舟挑了挑眉,心说这招不错,默默记下了。 来人正是单岸,刚从前院盯完那群弟子,没见到自己想找的人就自行回了后院。路过藏书阁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视线总不自觉地往这边看。 他身经百战,转了两次眼就知道有古怪,立刻改了方向往这边走。这大楼上上下下都是木质结构,他还不敢轻易进这古董,特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嚎叫才敢踹门。 这一进来见到的玩意儿,冲击不可谓不大。 血人又爬了起来,又被踹飞,如此反复三四次,单岸从才终于在楼梯底下站定。 齐麟的情绪大起大落,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喊了一声,“老大!” 单岸闻声望去,却撞上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他挑了挑眉,黑沉的眸子对上了简舟的,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错不开眼。 正要开口打招呼,却发现简舟收回了视线,看起来还有些生气。 单岸不明所以地又追了一眼过去,简舟却缩进楼梯内侧看不见了。 第73章 被忽视了半天的血人终于暴走了,怒吼一声撕碎了身上披着的人皮,露出一副苍白的躯体来。那种白不像是因为病弱或者寒冷而泛起的青白,更像是一种久不见阳光而形成的死白。它的全身上下只有浮于表面的血腥,除此之外没有一丝血色,光滑得看不出皮肤的肌理。 “这……”齐麟大惊,“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见血人将身上的皮囊丢在一边,挂着一身血痕向单岸袭击而去。脱去不属于自己的皮后,它的动作变得更快了,虽然还是毫无章法,但攻击时已经能够发出破空声。 单岸随手抽出书柜上的一本大部头来格挡,不料血人锋利的指甲直接破开了书页,五指成爪掏进书册里,指尖却在距离单岸的眼睛只有一丝的距离卡住了手腕。 单岸握着书脊,单手将血人的手臂挥开,躬身一个扫腿直击下盘。血人被踢得单膝跪地,被迫用双手撑住了地面。在众人都以为它会爬起来继续攻击的时候,它却四肢并用,露出一口锋利的牙齿,冲着单岸直扑过来。 从阶梯上的角度,三人甚至可以看见它齿尖残留的血痕。 齐麟惊呼一声:“老大小心!” 孟连则迅速地拿起了手边的工具砸向血人,试图分散它的注意力。 单岸用余光向上扫了一眼,血人的动作在他眼中其实非常慢,但他还是做了一个很明显的凝滞。 眼看牙齿就要划破轻薄的弟子服,一道寒光倏然从斜里闪出,安泰诺又化成长鞭,横空卡住了血人大张的嘴。 血人的速度够快,以至于被卡住的时候几乎撕裂了嘴角的肌肉,它吃痛地抱着脑袋退后,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影响它进食的不速之客。 简舟权当没看见,手腕一抖收回了安泰诺,头也不回地问:“这你都躲不开吗?” 单岸毫无心理负担地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太可怕了。” 齐麟看了一眼孟连,收到了一个圆润的白眼。 他不太确定地问了句:“哥,我们是不是被耍了?” 孟连暂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什么时候下去的?” “啊……” 被问的人手里转着安泰诺,一会儿变成鞭子一会儿变回手环,连血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快要化为实质的不爽。 单岸作为直面这股不爽的主体,体验更加彻底。他熟练地挂上了微笑,往简舟身边撤了两步,“英雄,救救我。” 饶是简舟已经见识过他翻脸如翻书的本领,也被这语气给噎了一下,“……刚刚不是挺厉害的吗?” 单岸:“你来了我突然就不厉害了。” 简舟:“……” 血人看着一问一答,镇定自若的两人,试图通过观察来判断哪个是更好下手的那个,无奈它早就没了大脑,这个行为实在过于困难。 见简舟先沉默了下来,刚才银光闪闪的东西也不见了,立刻就将矛头对准了简舟。血人一个猛扑,四肢并用,尖锐的牙齿对准了简舟侧颈的动脉。 眼看就要咬中,单岸却迅速握住了简舟的肩头,一个换位,到嘴边的肉就飞了。但血人也不气馁,索性又改为对着单岸下口。 单岸既不挣扎也不躲闪,一双深情眼单盯着简舟看,看得人心烦意乱,一时间都不知道还先挥开肩上的手还是先把对面的眼闭上。 烦到极点了,简舟只好“啧”一声,甩开安泰诺将血人抽飞了出去。 血人一口不成,又重整旗鼓。知道简舟是个不好惹的,干脆就只冲着单岸下嘴,可不管它从那个角度偷袭,简舟就是有办法将它抽飞出去。 “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间间或夹杂着血人吃痛的低吼声。 单岸像开了视角锁定似的,头都不带偏一下,任由长鞭的破空声在周身响起。 简舟毕竟不能真看着他被咬,但一直被盯着也烦,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先开口了:“你松手。” 单岸秒回:“不要。” 简舟:“别逼我揍你。” 单岸露出失望的神情,眼尾都耷下去了,“这么久不见,你只想这样吗?” 说话间,血人还在不断被击飞,以各种姿态,苍白的皮肤居然被抽得都有了血色。 两人说话的声音太小,血人的动静又很大,叫阶梯上两人渐渐看不明白了。 齐麟:“说什么呢……听不见了,能不能叫那东西先别撞了?” 孟连:“你仔细看看,它也不是自愿的。” 齐麟:“……对哦,但是他们这么一直转着是为什么呢?” 话音刚落,“砰”“砰”的重响忽然停止了,简舟手腕刚抬起来却发现抽了个空,回头一看才发现血人一头扎进了书架中,卡住不动了。 简舟愣了下,挣开单岸的手走近一看,发现血人瞪着大眼,眼里已经没光了。本就小得可怜的瞳孔也彻底散开了,只露出一片眼白。 简舟用长鞭翻了翻,略带迟疑地问:“死了?” “应该是的。”单岸说,对上简舟凌厉的视线,他抿唇一笑,“多谢英雄保护。” 简舟:“……” 齐麟和孟连终于从阶梯上赶了下来,见着两人一尸面面相觑,不知怎么的也安静了下来。 “你们从哪儿发现这个的?” 最后还是单岸先开了口,“看你们的衣服应该是新弟子吧,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孟连莫名松了一口气,解释了一番暗道的由来,又指了指血尸,“这东西自己闯进来的,没什么智力,但正好卡住了我们回去的入口。他身上先前披了一张人皮,是内院弟子的,我们猜是内院出了事,正准备去看看发生什么了,老大你就进来了……” 齐麟看了眼单岸身上的衣服,“老大,你从内院过来?难不成你得到内院弟子身份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单岸看向那身浸了血的弟子服,又瞧瞧自己身上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应该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 群山监牢。 夜色将至未至,山谷之中却已经被浓密的阴影所笼罩。 孟长老手握重剑,剑锋所到之处炸开一片血腥,身后诸多弟子皆是浑身浴血。 可即便如此,那些活动的阴影也丝毫不见消退。 一名首席弟子挥剑斩杀了一具傀儡尸,将苍白的躯体挑飞出去,飞身上前喊道:“孟长老,长老们还是没有回信!” 孟长老只道流年不利,什么烂摊子居然轮到他来收拾! 他本事不大,一直以来也只负责新弟子的入门教学和考核。虽然在门内的声望没有其他长老高,但到世家集体在悬棠教露面时,介绍起来也是个长老,还是很唬人的。 孟长老一直认为自己找到了最聪明的职位,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要面临指挥大局的挑战。 他绝望地仰天长叹一声,对那首席说:“再找!继续发!” 弟子领命退去,他看着四周数之不尽的傀儡尸心中麻木。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把地牢的锁给打开了,本来今年用来献祭的人傀就不够,现在又少了这么多,到时候他们孟家不知道要比其他三家少收到多少传承。 “孟长老!看守地牢的弟子找到了!” 孟长老眼前一亮,赶紧拉住来人,“快让他把封锁大阵打开,把这些东西收回去!” 来的弟子面露难色,咬了咬牙将身后血肉模糊的死尸提到了面前,“在这里!他应该是开不了了……” 孟长老被这筋骨裸露的人体吓得一顿,险些被傀儡师掏了心,他后颈一凉,险险避过身后的袭击,又吼道:“人怎么死了?!钥匙呢?人死了不要紧,找他身上看守的钥匙!” 弟子被血水淌了一手,也吼道:“皮都没了长老!钥匙找不着了!” 天边一道惊雷乍响,电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孟长老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满心只有一个想法—— 孟家今夜要完! 【??作者有话说】 提问:简舟单岸与血人大战中,受到伤害最严重的是? 正答:一句话没说,全程在锻炼核心力量的安泰诺 第66章 悬棠教(11) 内院很乱。 这是简舟离开藏书阁的第一反应。 触目所及的所有建筑都紧闭着门窗,抬眼看见的所有弟子都着急忙慌地在往一个方向赶。 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这里……”孟连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区域,好像和记忆中十分不同,“他们怎么都往山里去了?” 单岸摇了摇头,“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到了地方我再解释吧。先要告诉你们的是,我身上这件衣服也是抢来的。” 简舟微微侧过脸,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齐麟:“对了老大,你怎么没有和我们待在一起?黎算哥说之前你们一起行动的时候都会出现在同一个场景的。” 第74章 单岸指了下自己的眼睛,“我能够在不同的时空穿梭,主要 依赖的是它的力量。或许是因为这次的时空距离末日太近了,我没办法很好地控制它。” 齐麟:“原来如此,幸好你没有到别的地方去,我们又重新聚在一起了!” 单岸应了一声,唇角扬起了熟悉的微笑。 简舟看着那道笑意却有些出神,他没有忘记,对方曾经将一只眼球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那场景绝不是幻象。似乎从那之后,单岸就没有再频繁地使用过天赋,这次的失误或许也与之相关…… 他相信单岸应该是知道这一点的,就像他使用安泰诺的次数越多,他就能越轻松地操控这种不属于他本身的力量。单岸和他的寄生物相伴的时间应该更久才对,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只是……简舟不明白为什么单岸不点出来,难道是怕他不肯还给他? 地面传来震颤,打断了他的思路。 孟连蹲下身,将耳朵贴在了工具箱上,地底下的声音在耳边被放大。他凝神细听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问:“我怎么觉得那些人是去了地下?” “没错。”单岸肯定了他的猜想,“我就是从一个地牢跑出来的,醒来的时候我被关在一个地洞里,周围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我用能力迷惑了守卫,让他把我放出来之后才来找的你们。” “可是孟家……没有地牢啊?”孟连回忆道。 “不会又是什么时空幻境吧!”齐麟心有余悸,上次遇见的海鲜市场让他难受了好久,“而且,我们到现在也没有一点关键物的线索,会不会找错了?” 这话一出,几人的脸色都凝重了起来。 要知道最麻烦的情况就是找错了关键物出现的时间点,他们当然可以以这个时空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但末日到来的那天是持续逼近的,如果不能及时找到相应的关键物,很有可能被困在异时空数年。 八角台遇见的陈瑶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们好像在说……什么月亮、什么传承的。” 简舟没有工具箱,直接将耳朵贴在了地面上,那些嘶哑的吼声顺利传入耳中,在安泰诺的作用下组合成了几个熟悉的词语。 “月亮……”孟连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单岸不知怎么的,脑袋不受控制似的偏了一下,眼神落在简舟身上,又迅速地收了回去。这个过程很快,但从简舟的角度看过去十分清晰,那种五官仿佛有自己想法的感觉十分突兀。 他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疑惑,却碍于时机不对压了下去。 简舟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没有看单岸,而是说:“我们刚刚找到的书里也提到了月亮,三区有什么关于月亮的传说吗?” 齐麟没有犹豫,直接否认了,“没有。” “我是说,肯定没有那种猎奇的故事,都是些常见的传说神话之类的,从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和其他区域没什么差别。如果有奇怪的,我们刚刚看见那本书的时候肯定会想起来的。” 孟连也说,“是啊,三区的月亮……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都持相同意见,又是本地人,单岸当然是更偏向于他们的说法,“或许只是巧合吧,你会不会听错了?” 如果说刚刚对于那个眼神,简舟还只是略有奇怪,那么这句话就让他心里的怪异感越发明显了。 在他的印象里,单岸好像没有质疑过他。 无论是在至高塔互相戒备的时候,又或是在八角台共同合作的时候,单岸都没有对他用过这么明显的反驳语气。这不是简舟一厢情愿,而是他切实感受到的。即使是在没有记忆的时候,单岸对他的态度也好得出奇,仿佛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 这么想着,简舟不由得对他多看了一会儿。 单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齐麟和孟连已经准备继续走了,往弟子们汇集的方向去,听见这句又停住了脚步。 简舟却没有回答,而是问齐麟和孟连,“你们怎么确定三区的传说和其他区的就一样了?” 齐麟:“当然是因为我们听过其他区的故事啊。” 简舟:“那你们说给我验证试试。” 孟连:“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吧……” 简舟打断了他,“刚刚看见那本书的时候,你们也确定自己没听过里面的故事,但看见那个血尸之后又似曾相识。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群体催眠是有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行的。” “现在你们告诉我,你们怎么证明自己关于月亮传说的记忆没有被干扰过呢?” 简舟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但并不代表他不能说。他不喜欢发表意见,也不代表他会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孟连皱了皱眉,“你这么问是不是有些强词夺理了?” 齐麟左右看看脸色,欲言又止地抿住了嘴唇。 远处和头顶都不断有穿着深色弟子服的人飞过,向着同一个方向涌去的人潮没有丝毫停顿,但已经明显能看出来比之前的要少了。 简舟靠在了院墙边上,一副听不到故事他就不走了的样子。 “好吧,那就来讲讲故事。”单岸说着,左右做了个安抚的动作,手心要落到简舟身上的时候被躲开了,“终归也耽误不了什么。” 孟连和齐麟对视了一眼,齐麟开口了,“三区关于月亮的故事不多,流传最广的就是奔月的故事。” “传说以前天上有十个太阳,烧得人间如焦炭苦不堪言,一位神射手就将其中的九个射下来,得到了神仙的馈赠。神射手将神仙的礼物带回家,被家中的弟子看见了,读过之后就悟了道,一夜之间通晓了机关建造之术,为自己造了一艘飞船奔向了月亮。在月亮上,他又花了三天创造出了医学、武学和算学,交由自己的师傅神射手,命他将这些流传于世。” 齐麟顿了顿,“这个故事不算猎奇吧,我知道六区也有,只不过神仙送的礼物是仙丹而已。” 简舟费了好大功夫才没人自己骂出声来,他很少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听完的一瞬间险些将工具箱摔出去。 “你们怎么会觉得这个故事不奇怪的?” 齐麟摊了摊手,“本来就是啊,每个大区基本上都有奔月的故事吧,只是主角不同而已,有什么特别的?” 简舟:“至少在我们二区,神仙就不会送本书让人一夜之间会飞。” 孟连不信邪地追问了句,“你们那是什么?” 简舟:“叫人长生不老的办法。” 单岸出于公平起见,各打五十大板地评价道:“都挺奇怪的,不过也是有地域特色了。” “这和地域特色无关。”简舟说,“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关键物的痕迹,现在不断出现的‘月亮’就是个提示,我们应该顺着这个方向深入调查下去。” 单岸的眼中闪过一道流光,他微微垂下眼皮盖住了那抹暗色,再抬眼时又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了。 “好吧,既然简舟这么说了,那就你来指挥吧。”单岸说,“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简队长?” 简队长。 三个字落入耳中分明没什么特别的,却让简舟忽然恍了神,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腕,像是想要留住什么东西似的。 “怎么了?”单岸关切道。 他凑近了些,微微俯身面色如常,感觉不到手腕上千钧重力一般。 简舟甩了甩脑袋,松开了手,余光快速地扫过那道泛红的指痕,“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别那么叫我。” “遵命。”单岸从善如流道。 简舟看着漫天划过的内门弟子,“你的衣服怎么抢的,给我们搞几套来。” 单岸点头,“好。” 他起身离开,踩着脚底下的推进器,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齐麟蹲下身,戳了戳孟连的小腿,“我觉得老大有点怪怪的。” 孟连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简舟,似乎有些明白对方的打算了。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他的话没说完,简舟忽然抬起了手,接住了单岸丢过来的三套弟子服。手和单岸同时落下,简舟将衣服分发给两人。 “换上,我们去他们去的地方看看。” 单岸单手撑着墙根,闲适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才当过强盗土匪,“不着急,我顺便打听了一下,他们急着去弥补满月祭的过失。” “满月祭?” 单岸抬手指了指天空,三人同时向上望去—— 好巧,今夜十五月圆。 【作者有话说】 此处单岸马甲存在三处漏洞,开启大家来找茬环节! 第67章 悬棠教(12) 群山地牢中。 孟长老喘着粗气看着眼前一片人间末日的景象,第一次恨起三区崇古的文化来,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居然连一件毁灭性的科技武器都拿不出来。 第75章 身边的弟子已经所剩无几,尚有余力站着的也都靠各种组合而成的机关武器撑着。 “长老,我们还要向里面发消息吗……” 耳边传来这样的问话,孟长老已经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过了暴怒的阶段,现在他只想着要是能从头来过,今天他绝对不会待在孟家,怎么也得想个理由出去。 “求援的消息发出去了吗?”孟长老问。 “封山大阵没开,世家之间的消息传不到教中,没办法联系上其他世家的人。”那弟子回答。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孟长老绝望地吼道。 身后没有再传来弟子的回复,而他也意识到,是的,没有其他的办法。 说到底,还是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 三区的制度一直受人诟病,不止是因为他们这片大陆上略显落后的社会等级,在这些“世家”的背后,是其他区的人难以想象的权利斗争。如果只说这种以职能分工而形成的专权制度,那么不止是三区,七区和八区也存在着相同的社会结构。而三区被特别关注的原因在于,虽然名义上管理着三区的组织是“悬棠教”,但实际上这个组织并不存在什么宗教属性,人们没有共同的信仰,只是为了同样的目的而成为其中的一员。 在这样的基础上,人们想成为的不止是“管理者”,而是“掌权者”。有了足够高的地位和强大的权利,人们可以随意支配下层人民的去留,也可以有倾向地分配资源。 三区名义上有四大世家管理,为普通公民分配合适的岗位,提供学习的资源,看似所有人都能获得进入悬棠教的权利,而实际上每个世家都会根据自己获得的传承多少来争夺话语权。有人或许在孟家寂寂无名许多年,有人却能在其他世家一步登天。 是以,为了争夺满月传承而产生的权利斗争,才是三区被各区高层所诟病的主要原因。 孟长老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深知已经无力回天,弟子们握紧手中仅剩的冷兵器,也难以克制生理性的恐惧。 而这些用以祭祀的人傀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群山地牢中涌出,眼下前有杀之不尽的人傀,后无增援,今晚的祭祀孟家是再没有参与的可能了。 “撤吧。”孟长老说。 “什么……” “长老,我们不救其他人了吗?!” “可这些人傀——” “你们难道想留下来给它们陪葬吗?!”孟长老吼道,他双眼泛红,看着这些懵懂无知却残忍暴虐的生物,“现在就撤,带着所有活着的弟子撤出孟家!所有人离开孟家驻地,驱散平民,往能活着的地方去!” “长老……” 还有弟子想争取一番,却被身边的人拦住了,所有人开始无言地向后撤去。 看出对面已经萌生退意,人傀的攻势越发凶猛,三五成群地发起了围攻,逮住一个落单的弟子就手脚并用,撕下皮肉不算,还要将他们的血液涂满全身。 孟长老心意已决,向首席弟子们道,“你们几个分头带领小队突围,先去外门,通知新弟子离开!有几个新弟子家族也略有势力,让他们配合家族疏散平民,往驻地外跑!” “是!” 孟长老操纵机械人偶挡住人傀,又扬声喊道:“所有人!掩护小队突围!” “是!!!” 简舟几人越过内院大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人傀是不会痛的生物,苍白的鬼影浪潮一般席卷而来,每近一分,空气中的血腥气就沉重一分。 简舟手上的安泰诺已经自发地蠕动起来,在脑海中不断发出怪声,眼前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影跃动,才倒下一个,很快又出现一个。 “怎么会这样……”孟连怔怔地呢喃道,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但手指已经自行组装起了武器,试图加入战场。 “哥,你冷静!”齐麟连忙按住了他,“我们是来寻找关键物的,看见的不过是发生过的历史,你没办法改变的!” “不,这不是历史!我从不记得有这样惨烈的历史!” “简舟不是说了吗,我们的记忆很可能被篡改过,不记得是正常的……” “你别拦着我!” 齐麟毕竟年幼,力气比不上孟连,还是叫他对着远处发出了一道重炮。炮弹在远处炸开,瞬间清空了一大片人傀,其中一支小队立刻抓住机会突围而出。 领队的首席清理了零碎的人傀,飞身到几人面前,一看见四人陌生的面孔,立刻就打起了十二分警惕,护着身后的弟子没有靠近。 “你们是哪个部的,怎么这么眼生?” 齐麟手上还按着孟连的胳膊,“我、我们……” 孟连说:“我们是外门弟子,看见内院有火光才靠近的。” 首席弟子皱了皱眉,不赞同地看着他们,“这里危险,立刻撤退!你们身上的衣服又是哪里来的?” 单岸眼也不眨地说:“是我们问外门值守的师兄师姐们借的,不然在路上就被拦住了。首席,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能帮上忙吗?” “你们帮什么忙,快走!”首席回头望了一眼已经被填上的空缺,一手拉着一个就往外跑,“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去疏散平民,迅速撤离去其他世家的驻地!” 简舟站在最边上,正好被他握住了胳膊,眼见着他要把自己拉走,脚下使了点力气对抗。首席双手一起用劲,却只扯动了一个齐麟,另一手的简舟不动如山。 首席:??? 他朝身后的弟子打了个手势,其他人有序地继续行动,他这才停住问简舟,“你找死吗?” 简舟觉得三区的人真的很不友好,怎么动不动就问他是不是要寻死,虽然他不惜命,但这也不是理由吧。 “我暂时死不了,你们倒是真要完蛋了。”简舟平静地陈述道。 或许是他的态度实在过于平淡,那首席弟子反而平静了下来,“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封山大阵开不了,这些人傀就没办法收回去,他们会一直杀到看不见任何异类才停止!如果不走,所有人都会被留在这里。” 简舟动了动胳膊,把他的手甩开,“我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 首席:“你……” 孟连看两人交流实在是费劲,主动打断道:“师兄,我们或许有办法停止人傀的活动,刚刚你说的封山大阵在哪里?要怎么开?我们去解决!” 首席麻木的脸上闪过一丝怔忪,随即又被余光里的尸山血海给压了下去,“随你们吧,想死就自己找去。封山大阵在地牢四角,开启的钥匙丢了,看守的弟子死了,没有人知道下落。现在进去地牢的长老也没有音讯,凶多吉少……我知道的就这些了,让让,我还要去外面通知平民。” 简舟从善如流地退开了,首席脚下用力,推进器的蓝火闪了一下,已经没有燃料了,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向外跑去。 “等等!”齐麟喊住了他,抬手将自己脚下的推进器摘下丢了过去,孟连也照做了。 简舟虽然没理解,但看单岸也摘了,也把自己的丢了过去。 首席捧着四对燃料充足的推进器,愣了一愣,深深地看了几人一眼,换上推进器向外飞身而去。 那一眼中的情绪十分厚重,沉沉地撞了简舟一下,还没等他细细感受,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 几人同时回头看去,战场中那头最明显的机关人偶正缓缓后仰倒下。 “是孟长老!”齐麟喊道。 孟连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了自己的武器,一对机关拳套,迅速在双手套好,就一头扎进了人傀群中。 齐麟略一咬牙,也召出了自己的火焰长枪,枪头的麒麟面孔模糊,显然还没有到成熟的程度,但他也顾不上了,挽了个枪花就随之而去。 “有点傻,”单岸忽然道,“你是这么想的吗?” 简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手腕一抖,甩着长鞭快步走入其中。 单岸紧随其后,却没有用任何武器,只是在攻击落在身上之前用手或腿格挡开。 “不用遮掩了,你也该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单岸说,“其实你并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为了可能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奋不顾身,拼着身死此地的风险也要尝试,对吗?” 简舟侧身停步,甩鞭卷起一个人傀砸向远处,那一片的人傀顿时滚雪球似的混乱在一起。 “这很正常,并不是每个拥有硬币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不然s……我也不会选择将他们聚在一起。”单岸的眼中黑沉沉,右眼尤其幽暗,似乎能将目光中的一切都卷入其中,“如果你没有这样的想法,早些离开,或者选择你想选的道路也没有错。” 简舟的步子终于停了下来,望着他,反手一鞭直接将后方袭来的人傀从中劈开。 他盯着单岸的双眼,“你赶我走?” 单岸脸上仍带着笑,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我只是提醒你,其实现在的选择不一定是正确的。历史无法改变,这是事实……” 第76章 “不。” 简舟打断了他,左眼尾一点红痣似要滴血般艳丽,“你说的才是错的。” 单岸望着他。 “历史可以改变,我看过了。”简舟说,“我们现在所拯救的某个,会在未来拯救千千万万。” “不会的,末日依旧会来临,不是吗?”单岸的语气更加温和了,笑容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看到的只是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风暴依旧会来临,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人傀的低吼声在耳边骤然放大,一股从未出现过的念头忽然在简舟心底升起。 离开吧…… 不要再执着于什么关键物…… 你没办法拯救世界的,你甚至救不了你自己! 这些念头来势汹汹,简舟甚至不自觉地握住了黄铜硬币,而在简舟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左眼也呈现出了一种深沉的黑。 就像面前的单岸那样。 单岸的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望着简舟就要说出最后一句,“现在就是个好时候,离开……” 话音未落,安泰诺已经缠住了他的腰身,那只眼眸中一道诧异的流光闪过,想要反应却为时已晚。 下一刻,单岸就如同那只人傀一般,砸进了远处的人堆里。 安泰诺的鞭尾收回,被月光渡上一层染着血色的银。 简舟说:“这人脏了,不能要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纪念日:单小岸第一次被老婆抽飞! 请问:单小岸同学,你的感受是? 单岸:有点爽,请求重播。 第68章 悬棠教(13) 丢出单岸后,简舟心中的念头顿时平静了不少,他隐隐有些猜测,却没时间细想。 银鞭卷起血色,所过之处好似银蝶飞舞,月下一片雪色漫过,人傀的嘶吼声渐渐小了下去。 孟连和齐麟的目的明确,并不准备、也不认为仅靠他们几人的能力就能将作乱的人傀尽数清除,只想着能救下几个弟子就救几个,他们的方向始终锁定首席所指的地牢方向。 齐麟的枪头焰色逐渐泛了白,刺入人傀体内时总带起一阵焦糊的味道,身处其中久了难免有些作呕。 孟连看出他不适,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只口罩丢过去,手上还不忘发射铁网和弩箭清理周围。 齐麟接住口罩,单手带上,看着眼前仿佛无穷无尽的人傀,再看向明明不远却好像怎么也走不到的地牢入口,做了个深呼吸。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带上了颤抖,“哥,我们今夜真的能活着出去吗?” 孟连将铁网收回,避开一个人傀的利爪,又反手用拳套砸断了对方的面骨,也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想什么呢,我们不是早就死过了么。” 齐麟一怔,抽出长枪释然一笑,“是啊!反正我们早就死过了!” 两人重振精神,却忽然感觉周遭传来的攻击频率低了些,压力骤轻,不由得朝着人傀最为密集的方向看去。 只见简舟的身影笼罩在一片银光中,正向着这个方向靠近,虽然缓慢,但确实是顶着人傀的攻击前进着。 孟连和齐麟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会合过去,铁拳替简舟挡住了后背的利爪,长枪替他抵住了飞扑的尖牙。 齐麟一枪将人傀刺了个对穿后挑开,迅速地扫了一眼简舟的状态,险些没握住枪。 顶着那么集中的攻击,简舟当然不可能毫发无损,他身上的弟子服已经被血色浸透了,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长鞭甩得虎虎生风,仿佛要荡尽周遭一切污秽。 孟连也吓了一跳,要不是简舟回了他一个眼神,他几乎要以为对方是个披着皮的人傀了。 血,到处都是血,根本都分不清是简舟的还是那些人傀的了。 “你还可以吗?”孟连快速问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简舟回道。 孟连:“……” 还能呛人,看来不需要担心。 但他还是重重地说了一声,“多谢。” 齐麟也道了一声谢,全力应对人傀的合围。 三人合力之下,很快就来到了战场的最中心,也就是孟长老的人偶倒下的位置。 机关人偶和二区的机甲看起来有许多共同之处,只是从外部看不出操作者所在的位置。 简舟还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把人偶劈开的时候,孟连已经上前将人偶身侧的暗门打开,挖出了昏迷其中的孟长老。 “孟长老!长老!”孟连一边按着对方的人中,一边呼喊道,“快醒醒!” 这样轻柔的手段显然没有作用,齐麟看得着急,翻找起自己的口袋来,试图找到急救用的特效药。 谁知简舟动作更快,二话不说上前,从孟连怀里抢过了人,大拇指对准人中按下去,孟长老立刻瞪大了眼睛,视线都还没清晰就从人手里跳了起来。 孟长老捂着自己的嘴,感觉门牙要断开了,“谁!谁在偷袭我!” 简舟:“……” 孟连看着长老脸上迅速浮起的乌紫,心说这是下了多大的狠手! “长老,是我,我是孟连。” 孟长老撑着人偶残骸站定,看着又挥起长鞭驱赶人傀的简舟,又看看眼前熟悉的弟子,大惊:“难道突围的队伍一支都没有成功?你们都下来了?” “什么下来……”孟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不是,长老,你没死,我们也没有。我们碰上了师兄,主动进来找寻封山大阵钥匙的。” “这不是胡闹吗!你们这就是送死!”孟长老气得浑身发抖,“快走,快走!我的人偶应该还能再重启一次,你们进去!能走一个是一个!” “长老,我们可以的。”齐麟也上前一步,转了一把自己的长枪,枪口的火焰一看就不是寻常武器,“你还能坚持吗?我们不认识地牢位置,可能还需要你指路。” 孟长老推拒的手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冒火的长枪上,简舟用长鞭卷起一片人傀丢出去,砸得地面都为之一震,他才回过神来。 孟长老疲惫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手指颤抖着指向两人,“你们……你们从哪里得来的传承?” 孟连和齐麟对视一眼,传承? “什么传承?” “这是满月祭上献祭最多的世家才能得到的传承,你们怎么会有?难道满月祭已经过去了?可是孟家的人傀早都失控了,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简舟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三人居然僵持住了,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他毕竟还是个人,虽然安泰诺没让他花费太多体力,但一路打到了这里他也是会累的,更何况现在已经月上中天,他今天还没有休息过呢。 简舟啧了一声,长鞭一甩改了方向,直接卷起了孟长老扛在肩头,“先走!” 可怜孟长老一把老骨头,先是超负荷进行了战斗,把自己打晕了过去,又被简舟强行唤醒,扛在肩头跑动。柔软的腹部被肩膀的骨骼硌得生疼,偏偏还没力气反抗,刚要张嘴呼救,就被简舟身上的血腥味呛了一嘴。 孟连和齐麟只好跟上,对简舟的行动力又刷新了认识。 到了首席指的地牢门口,简舟才把人放下,看着孟长老青红交接的脸色,他也皱起了眉头,“我扛的你,你难受什么?我也很累的。” 孟长老捂着胸口,重重地喘了两口气,“你……算了,你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孟连,你在本家长大,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认识了这样有本事的朋友?” 孟连犹豫片刻,没有回答。比起初见孟长老时隐约的印象,在刚刚孟长老让他们先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了许多回忆,有和长老们交流探讨的、还有和同门探索历练的,他忽然感觉自己重新在这个世界活了一次。 眼下对于孟长老的问话,他没法将对方当做一个异时空的陌生人,而更像是自己相处多年的师长。对师长撒谎隐瞒,都是不敬;但要是说出实情,又对不住同行的伙伴。 简舟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也无所谓孟连给出怎样的回答。他甩了甩手上的安泰诺,将其收回腕上,又随手抹了把脸,将血迹擦去几分。 也许是因为人傀都被放了出去,地牢门口的数量反而很少,几乎都随着人傀潮向着外门的方向涌去,简舟这才得以松口气。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此时已是个完整的白玉盘挂在夜空中央。月色冷寂,月光明亮,照得尸横遍野的山谷越发触目惊心。 “……不行,我不能让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擅自打开封山大阵……”孟长老摇头拒绝道。 简舟打断了他,“你们本来准备怎么献祭这些人?” “它们不是人。”孟长老先否认了一句,才接着说,“这些人傀本来是要在祭台上杀死的,各个世家会轮流进行献祭,每次规定相同的数量,直到决出最后的胜者,只有一家能够获得传承。” 第77章 齐麟毕竟还小,闻言喃喃道:“可是……他们看起来和人没有区别,都是一样的,只是略野蛮了些……” “不一样。”孟长老说,“这些人傀是从小就被丢进地牢中养大的,除了给他们送食物的弟子,没有见过人,也不会说话,和野兽没有区别。” “所以你们把它们当做牲口,是因为你们阻断了他们作为人生活的渠道。”简舟没什么感情地扯了扯嘴角,“还真是公平的判断。” “……不是这样的,你不是孟家人,不知道规矩很正常。”孟长老说,“它们生来就是要作为祭品存在的,也不知道是谁把它们……” “可是长老,”孟连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也不知道这些人傀的存在。” “……” 简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句话让两位孟姓族人之间起了什么波澜,他只是收回了望着月亮的目光,转向孟连。 “如果连你都不知道的话,为什么单岸会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孟连:“……” “因为他和它们是从一个地方来的。”简舟自己找到了答案,“难怪你们找不到他,他又对那只血尸见怪不怪。” 孟连:“……你想说什么?” 简舟眨了下眼睛,眼中流光划过,竟然有几分与单岸相似,“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齐麟听着他们打哑谜,比孟长老看起来还要无措,“你们在说什么?跟老大有什么关系?对了,老大为什么还没有跟上来?” “可能是因为心虚吧。”简舟说。 “?” “下次见到你可以和他确认一下,地牢应该就是他打开的。” 简舟说完,又卷起了尚在迷茫中的孟长老,“别废话了,先带路,不然都死光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小孟小齐好像被丢给后妈的留守儿童…… 简后妈:黑心丈夫抛下两个大儿流落异乡我独自带娃又要读书又要打架,我是最棒的小羊 第69章 悬棠教(14) 孟长老就这么被卷过来卷过去,心中恼火却实在没招,忍着火气往地牢下走。 地下的空间十分狭窄,阶梯仅容一人通过,高度也只能弯腰通过。 简舟不得不低着头往下走,这种被迫看着地面的感受让他十分烦躁,总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每一个都血淋淋的、充满了无力感。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重新恢复精神。 走在前面带路的孟长老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提醒道:“这里空间有限,空气又不流通,人会很容易被引发负面情绪,不要停下。” 简舟:“为什么这么建……楼梯?” 孟长老对他的停顿略有迟疑,还是回答说:“是为了防止新弟子误入。常来的弟子知道这一点,不会受什么影响。说起来这个设计还是从程家流传过来的,他们会把犯错的弟子关进一条首尾相接的地道,让人在里面前进,昼夜不停。” 简舟皱了下眉头,幸好二区没有这样的惩罚,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留求生的欲望。 “就在前面了。”孟长老说。 简舟跟上他的脚步,一时走神忘了弯腰,后脑勺磕了一下石壁,他下意识用手撑住了地道的墙面,却沾了一手的黏腻。 “啧。” 孟连听见了他语气中几乎溢出的不满,从工具箱里摸了个照明焰火出来点亮,视野顿时一片光明,也叫几人看清了地道里的真实景象。 只见两侧的砖墙已经被各种血肉残渣铺满了,看不出一点原本的颜色,脚下的石阶也沾着同色的液体。那些刮痕一看就是人傀们推挤着从地道中冲出去时造成的,即使没有亲眼目睹,众人也能够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人间炼狱的画面。 照明焰火很快就熄灭了,孟连却恨不得自己没拿出来过,看清这条地道之后,路好像更难走了,连脚步带起的黏腻感受都越发明显起来。 齐麟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作呕的声音,但地道就这么小,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是被所有人收入耳中。 简舟一言不发,默默往前催了两步,叫孟长老的脚步更快了些。他把话都憋在心里,可苦了安泰诺。 安泰诺连骂了好几声:你们人类可真恶心!在作践同类这件事上,我就没见过几个生物比人类做得还好的!太恶心了,你千万别用摸过墙的那只手碰我! 简舟从那次揭穿了它的意图之后就再没对它做出过回应,听了这样的控诉也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只是将碰到墙壁的手悬在了安泰诺上方。 安泰诺果然变了语气:我求你了!别碰我!我将永远赞颂你人类,我真求你了,太恶心了!我一眼就看出那是肠子和脸混在一起摩擦出来的东西! 简舟:“……” 他是不理解了,一个连五官都没有的东西怎么“一眼看出”的? 而且,恶心就恶心,还分析成分做什么? 害他更难受了! 孟长老则想的是,难怪那些长老和弟子们进地牢之后就没有了任何消息,怕是一进来就被那些冲出来的东西撕碎了吧! 他只觉浑身发凉,推开地牢门的手都不自觉地发着颤,那是“物伤其类”的生理性恐惧。 推开门之后,地牢的真正面目才算显露出来。 比地道宽敞了上百倍也不止的空间灯火通明,将整个地宫照得亮如白昼。从大门进去是个一眼望不到头的砖石步道,两侧被分成了数个四方的坑洞,坑洞边沿则用步道加高一层隔开。 在每一个四方的地坑之中又有数个小孔,简舟蹲下去比对一番,发现那个小孔也不过成年人手腕大小。而且孔口是上窄下宽的样式,就算有人足够纤瘦,手伸出孔口了也会在收回去时被卡住。 实在是险恶至极的设计。 齐麟从地道出来,脸色就没有好看过,眼下看到这四四方方整齐排列的地坑,更是面如菜色。 他开口,声音艰涩,“这不就是陪葬坑吗?” 孟长老:“……这就是养人傀的地方。” 简舟绕着地坑周围转了两圈,发现这些靠近大门的坑洞都还是完好的,但往里走就有明显的破坏痕迹了。有不少孔洞都被破开,边缘带着撕扯下来的血肉,想来是哪些人傀逃离时被划伤留下的。 孟连已经顾不上研究这里精妙的排列结构了,干脆拉住了孟长老,“封山大阵的开关在哪里?” 孟长老咬了咬牙,“没有钥匙,你们去了也没用的……” “在哪里!”孟连压着声音吼道,尾音带着不寻常的颤抖,“带我去,我要把这里关上,不能……绝对不能让那些人傀跑出去……” 孟长老被他拉着转了半个圈,还想拒绝,却对上了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他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被人傀不知不觉地靠近了,却很快发现,这双眼中有着人傀不会有的焦急、担忧、无奈…… 那是人才有的感情。 孟长老张了张嘴,竟然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简舟正蹲在一个孔洞边探身去望,那头孟连的低吼声刚落下,他的脚下就传来了躁动的呼吸声。 简舟忙警觉地退开两步,却发现脚下安静了下来。他又探头看去,正对上了一只猩红的眼睛,眼周苍白的皮肤正向简舟表明它的身份。 ——这里还有很多人傀! “呼、呼。” “呼——呼——” 简舟才意识到,那只人傀已经发出了警告的信号,随即整个坑洞都发出了同样的声音,那种野兽一般的喘息声顿时将四人围在其中。 孟长老脸色一白,“快,跟我来!” 他当然听出了那是什么声音,当下也顾不得再和孟连拉扯,朝着地道深处跑了起来,边跑边解释起来,“要开启封山大阵必须先打开地宫四角的镇物机关,沿着这条地道跑到底,有四个岔路口,尽头就是机关。” “我们一人一个!”孟连立刻决定道。 “机关复杂,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解开就会启动攻击模式,到时候你们要面对的是相当于一座机关塔的集中攻击,你们还是新弟子,你们——” “长老。”孟连打断了他,“我想好了。” “你……” “我是孟家的一员,生死都是孟家的一份子,危难关头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成不成总要试过再说!”孟连沉声道。 齐麟也连忙跟上,“我也是,我也想好了,我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孟长老张着嘴却说不了话,心头涌上一股悲切又升起一片痛快,这是孟家的好弟子啊!别的世家求也求不来的! 只是…… “我有问题。”对上他视线的简舟开口道。 是了,这不知来处的弟子已经仁至义尽,没道理叫人把性命也搭在这里。 孟长老了然地点点头,“你就在岔路口等,我会尽快……” 第78章 “等什么?”简舟皱了下眉,“我是想问,能不能直接破坏,把那什么机关塔打碎了管用吗?” 孟长老:“……” “管用的。”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简舟是在逞强还是认真的,他看起来并不算强壮,虽然能扛着他走、又很能打、机关术上又很有天赋……算了,人各有命。 “老夫多谢各位壮士!”孟长老抱拳深拜一礼,露出了头顶的白发,“如果能活着重建孟家,各位必被载入史册!” 孟连和齐麟还了一礼,简舟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拜了一下,四人各自深入岔道。 简舟选的是最右侧的一条岔路。 进去之后,左边就只能看见青砖筑起的石墙了,右边倒是重新出现了那些养人傀的方坑,只是这里的几乎全被毁掉了。 简舟目不斜视地快步向里走去,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声音轻而飘忽,几乎叫人以为是幻听。 简舟停住了脚步,声音立刻清晰了不少。 “救命……” 是从右侧的废墟中传来的。 先前孟长老说的有其他长老和弟子进来了,难道是幸存者? 简舟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一边听着那声音,一边在心里喊了声安泰诺。 安泰诺:干什么! 很好,声音是同时出现的。 那就说明不是关键物在他脑子里搞的什么小动作,声音是真实存在的。 简舟走到土坑边沿,找到了那个发出声音的小孔,俯视着观察了一会儿,却因为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 “救命……” 声音还在继续,简舟犹豫了一会儿,见死不救的念头还是被他抛在了脑后。 “你是谁?” 里面的声音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响起来,还是重复的一句,“救命……” 简舟被这复读机念得烦躁,干脆凑近了一些,俯身到了距离孔洞一臂远的位置。 “问你名字……!” 话音未落,孔洞中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臂,尖锐的指甲直冲简舟面门袭击而来! 简舟瞳孔一缩,视野顿时变绿,那只手凌厉的攻势顿时成了慢动作。他侧身一躲,又迅速拉远,用安泰诺缠住了人傀手臂,左右手同时握住一绞! “啊啊啊———” 虚弱的声音立刻消失,变成了中气十足的痛喊。 那呼救声竟然是这人傀模仿出来的! 简舟将撕下来的手臂用安泰诺甩远了,盯着那个洞口屏息等待。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左眼的血痣颜色越发浓重,瞳孔中旋起了一丝流光。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复读机的模仿对象是? 第70章 悬棠教(15) 等不到简舟再次靠近的人傀焦急地发出嘶吼声,又模仿起“救命”的发音来。但这一次因为失去手臂的痛苦,“救命”的喊声变得支离破碎,听起来就完全不像了。 似乎终于意识到简舟不会再上当,人傀将脸凑近了洞口,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上方的空地。 简舟站在他视角的盲区俯视着,这只人傀的脸特别小,看起来比外面那些瘦弱的多,难怪可以将手伸出来。而且它能够模仿人类的语言,或许已经被开发了一些智力,只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救命……嘶……救救……嘶……” 人傀很痛,它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猎物已经近在眼前,自己却受了伤,只能仿照着自己听来的出去的办法,不停重复着相似的发音,又因为断臂之痛忍不住发出痛嘶声。 饶是简舟见惯了死亡,又亲身体验到了极致,听着一声声重复也忍不住握紧了长鞭。他闭了闭眼,将安泰诺探进了洞口。 “杀了它。” 安泰诺欣然执行。 随着一道微弱的“呃”声落下,里面的人傀断了气。 简舟后退两步,抽回了安泰诺,脚后跟却险些踩空。他回头一看,发现是另一个被破开的坑洞,洞口大开,里面的空间一览无遗。 简舟索性跳了进去,一落地就发现自己脚底的稻草被编了起来,角落还躺着一支手电,一看就不是人傀的所有物。 这洞和刚刚那只人傀离得很近,想来那只人傀就是和这洞里的人学会说的“救命”。 已知人傀都没有学过说话,被当做野兽对待,又知道单岸之前被关在人傀中,那他怎么离开的就不难推测了。 一直给人傀送餐的弟子想必是第一次听见人傀说话,出于好奇或是恐惧向洞里观察的时候,正好被单岸抓住,用他那双见鬼的眼睛迷惑一番,弟子就这么把人放出去了。 重获自由之后,单岸肯定不会在地牢里坐以待毙,又不能叫其他人发现自己的身份,于是想出了释放其他人傀制造混乱的办法。 这么一来,他为什么能熟练地认出人傀、又为什么能找来内门弟子的衣服就都有答案了。 唯一的疑点就是…… 单岸不是会这么做的人。 根据简舟的观察,他虽然满嘴谎话、又行为轻佻,但总体上是个三观正常、甚至有一些奉献精神的人。 制造出这样不得不大开杀戒来制止的混乱,只是为了让自己获得自由,这样的做法放在他身上说不通。 简舟脸色略沉,回想起在藏书阁对方怎么也不肯松开的手、那个生硬的转头、还有…… “简舟。” 单岸这人什么时候老老实实喊过他的名字? 简舟越发确定,这人被什么脏东西控制了。 但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他得先去破坏镇物机关,等打开封山大阵,他就去开单岸的头,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 在地牢之外,突围而出的弟子已经将消息告知了其他人,所有人在月色下紧张而沉默地向着孟家驻地外跑去。 程渐也在人群中,他一边跑一边不时地回头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令他颤抖的身影。 ……简舟呢? 难道他没跑出来? 不会吧,以他的身手肯定不会落在后面! “看什么呢,还不快跑,你没听师兄说后山跑出来的东西要吃人吗?”陈旭从他身边跑过,气息十分不稳,语气也差得很。 “你跑你的,又没有人逼着你等。”程渐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跑快点,最好赶紧跑回家里去躲起来,用你的小被子裹着脑袋,再躲回妈妈怀里去!” “你——”陈旭气结,“真是不识好歹!让开,当着我路了!” 被他这么一说,程渐干脆停下了,在快步向前与死神抢生命的人群中分外显眼。 “要死啊你!”陈旭猝不及防被他挡在面前,一头撞了上去,正好被他的工具箱撞个正着。 “贪生怕死,你这种弟子,就算从孟家逃出去了,别的世家也是不会要的。”程渐冷冷道,“听见这样的消息居然只顾着自己逃跑,一点担当也没有,收你有何用?” 陈旭被他挡了路,索性也站在原地和他对峙起来,“你说得轻巧!你是世家族人,从小众星捧月长大,怎么会知道我们平民出身的苦难?你死了也就死了,落得个好名声遂了愿,我死了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就没了!程少爷,你真当大义比人命要值钱?!” 清冷冷的月光下,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都不肯退让一步。从上空俯视下去,这两人就如同人潮中的一叶浮舟,人群有意识地绕开他们,又在两人身后汇集。 单岸坐在鼓楼上,凭着出色的视力将他们的口型看了个明白,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人类总是在重要关头做出连同类也无法理解的事情,”他晃着腿,对心里的声音说,“就算你们有这样大的抱负又如何呢?愿意为了陌生人而献出生命的人永远是少数,面对父神这样强大的存在,你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就算真叫你们找到了隔断降临的办法,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夜风拂过,他的声音飘散在风里,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如果简舟在这就能听出来,单岸此时说话的语气和安泰诺简直如出一辙,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和居高临下的审判,活脱脱是个关键物的标准。 “你确实将我压制了很久,连我也不得不承认,你很强。”单岸说,“但仅凭你一个人,就想将我完全控制是不可能的。普毗迩和安泰诺那些废物不一样,我是父神思想的化身,是最纯正的力量,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类的寄生体。你一次又一次地借用我的力量,早该料到会有今天,这具身体我就收下了,虽然不符合我的审美,但……我看那个人类还挺喜欢的。” 心里的声音终于有了回应,“你别靠近他!” 单岸黑沉的双眸闪了闪,“这可由不得你。再说了,你不是都能看见吗,我也算是替你实现愿望了。” “离他远点!” “从你见到他的第一面,你就对他分外亲近,连身份都不加遮掩,居然直接对他暴露了梦域。”单岸对着月色张开五指,“安泰诺被夺你也没有抢回来的意思,居然还邀请他和你同行。告诉我,那个人类……简舟,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第79章 “……” “你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那就是在游戏开始前遇见的了。你们人类怎么称呼这种身份来着?嗯……前世情人?” “……” “哈哈哈哈哈……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人类,等我将他也控制住,就会找到答案了!” 单岸话音刚落,群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波动,他敏锐地转头,右眼中一道流光随之呼应。 “这么快……” 他勾起嘴角,踏着鼓楼的屋顶,脚下刚抢来的推进器冒着火光,向着内门的方向飞身而去。 简舟又一次躲过了攻击,却还是没办法近身,只能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边跑一边观察。 岔路尽头是个鲁班锁形状的机关,简舟试着解了一番,却怎么也抽不出来。旁边还有一只石雕狮子,眼珠直盯着他动作,叫人分外烧心。 简舟没准备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见解不开,就干脆用安泰诺绞住了鲁班锁,双手一拉,那不知道什么质地的锁就被一分为二,掉出了其中的一枚黄铜钥匙。 钥匙落地的瞬间,那石狮子就活了过来,怒目圆睁、张着血盆大口就扑了上来。 简舟一个旋身捡起钥匙,又避开石狮子的攻击,目光锁定它背后的锁孔就要上前。石狮子却摇身一变,体型凭空长大了一倍,攻击范围也立刻变大,尾巴一扫,带起一阵罡风。 简舟却眼前一亮,体型大意味着笨重,那就打近战! 他踏着砖墙一个跃身,跳上了狮子背,手腕一抖,就用安泰诺缠住了狮子的脖子,正准备用同样的招数将脖子绞断,双手发力,安泰诺却缠了个空。 简舟脚下失重,退开几步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狮子又缩小了好几倍,变成人头大小,气势却分毫不减!石狮子扑上来,獠牙对准简舟手腕,速度是方才的数倍,只一个眨眼,简舟手背就被撕下一块血肉。 “啧。” 久违的疼痛让简舟有些烦躁,手腕一甩,将安泰诺舞成了一张银网,向着石狮子席卷而去。可真等安泰诺落在石狮子身上时,狮子又摇身一变成了巨大版,安泰诺根本罩不住它。 这可麻烦了,简舟想,难怪刚刚孟长老的表情那么奇怪。 但钥匙都已经拿到了,没有掉头回去的道理。 简舟干脆收起了安泰诺,盯着狮子背后的锁孔冲了上去,用双手抱住了狮子的脖子。石狮子立刻就地一滚,简舟不得不松开手,避免被压成肉泥。 他脱开身,却发现狮子的腹部还有一道锁孔的痕迹。 好啊,原来还有障眼法! 这孟家设置的阵法到底是为了防谁的? 简舟贴地前行,将后背暴露在空气中,石狮子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弱点,厚重的爪子朝着简舟后背猛地挥落—— 在血花飞溅的同时,黄铜钥匙被送进了石狮子腹部锁孔。 石狮子立刻停住了动作,整个陷入静止,简舟则就着这个姿势伸手将锁给转了一圈。 隆隆的齿轮碰撞声响起,封山大阵的一角亮了。 第71章 悬棠教(16) 背部的撕裂伤口正传来尖锐的疼痛,饶是简舟也没法立刻起身。 他趴在石狮子冰凉的身躯上好一会儿,才找回一点撑起自身的力气。 安泰诺能通过简舟的身体共享这份痛苦,此时声音在脑中响起,不免带上了些幸灾乐祸:叫你多管闲事,三区的人跟你非亲非故的,有什么好帮的?看看你这副苟延残喘的样子,真要叫悬棠教的人发现了还不立刻把你抓起来当祭品! 简舟装聋作哑的本事早就锻炼成了一流,对安泰诺这种不分昼夜狗叫的寄生物已经能够熟练地屏蔽了。 “呼……”简舟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瘫软下去的石狮子站起身来。他一身深色的弟子麻衣早褴褛不堪了,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不是伤口就是血痕,硬是将本就深重的颜色染得更深了一层。 石狮子被拧开了机关,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卧在地上,像个尽职尽责的雕塑,倒显得更符合它本来的身份了。 简舟在研读机关经典的时候就看见过,像狮子老虎这类猛兽形象经常被用在镇墓的机关上,起到一个恐惧威慑的作用。虽然现在这些猛兽已经不复存在了,但三区人雕刻时传承的习惯还没有变。 这么看来,这个地宫说不定还真是个墓穴。 简舟扶着后腰叹了口气,“还真是遇见惊喜盒子了。” 安泰诺对此不发表评价,生怕自己的宿主已经疯了,下一个倒霉的就轮到它。 但静谧的空气中还是传出了一声轻笑,飘飘荡荡的好像落不到实处,但又如同无形的雾气一般钻进耳朵里。 安泰诺立刻精神了:有关键物的味道! 简舟手腕一转,小臂一甩,银色的长鞭就出现在手中。 “别急着动手,先叙叙旧也不迟。”来人穿着同样的弟子服,却纤尘不染,别说血污,就是连这地宫中无处不在的土灰也没沾上一点。 简舟蹙眉望去,“单岸?” “不对……是那个脏东西。” 来人正是单岸,或者说,占据了单岸身体的关键物——普毗迩。 “这么说就太伤我心了,小朋友,我以为我们好歹也算是旧相识了。”普毗迩披着单岸的皮,明明是同样的长相,一举一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偏偏语气还比以往更亲近,“你在我的梦域里和他玩耍的时候,我可是都看着呢……当时,你不是很喜欢这副皮囊吗?我和他共生在一副皮囊之下,是不是同一个又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你分得清我和他吗?” 简舟眉头皱得更紧了,银鞭一抽就在地面上甩出一道纵深的沟壑。下一鞭即刻就带着同样的力道,向着普毗迩面中抽去。 普毗迩当然不会傻站着等他抽下来,毕竟简舟眼里的杀意都快凝成实质了。他侧身一转,正好与鞭身擦肩而过,脸上笑意终于收了些,“你很认真。” 安泰诺忍不住在心中骂道:原来是你这个变态!人类,你快走吧,普毗迩身上有父神最纯粹的罪与恶,你不会是他的对手的! 简舟捏紧了手中的鞭子,却不料普毗迩眼锋一转,径直落在了简舟心口的位置。 “原来是你,安泰诺。”普毗迩面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鄙夷,“我就说一个人类怎么可能靠自己抵抗我的一半能量,原来是你这只臭虫在作怪。怎么?待在人类身上做只寄生虫让你感觉很舒适吧,像是回到你原来的位置上那样。” 安泰诺:…… 简舟还没从普毗迩竟然能听见他和安泰诺交流的惊讶中缓过来,又震惊地发现安泰诺居然真的不说话了,没有一点还嘴的意思。 普毗迩则毫不意外,一脚踩住了简舟尚未收回的长鞭末端,脚跟狠狠地碾在上面,“臭虫,说话,怎么不敢作声了?” 安泰诺:……我不是臭虫。 比起对方的攻击力,这句反驳听起来跟撒娇似的。 这回简舟是反应过来了,原来整天在脑子里鬼吼鬼叫的玩意儿还真有害怕的时候。 不是简舟威胁它的那种一半配合一半恐惧的害怕,而是连开口都要再三斟酌的畏惧,好像面前的这个东西真有能叫它彻底毁灭的能力。 “呵……”普毗迩嗤笑一声,脚下越发用力,“不是臭虫是什么?甘于沦为人类的寄生体,除了记性好些没有一点突出的能力,你也配成为父神的一部分?” 简舟听不下去了,直接一转手腕将安泰诺收回了手环的形态,普毗迩脚下骤然失去重心,整个身体猛地一歪,险些没站稳。 “废什么话,你要做什么?”简舟冷冷道。 “你……”普毗迩面上闪过一丝恼火,但看见简舟后又沦为了一种带着惊艳与垂涎的贪婪,“臭虫的能力虽然不行,但眼光确实不错,能在人类中挑出你来寄生,也算为我省了不少事了。” “你身上同时存在两种天赋,却仍然保留自己的神智,在我和安泰诺的能量下居然没有崩溃。你……很好,不如把身体交给我,我能给你更多。” 半带着诱哄的温柔语气,让简舟有了一瞬恍惚,但对上对方那双黑沉到看不出一丝情绪的眼眸,他又立刻回了神。 “你的声音让我恶心。”简舟说着,丢开安泰诺赤手空拳迎了上去,“还给他。” 简舟一点都没有留手的意思,第一拳就拿出了百分之百的力量,是直冲对方太阳穴去的,他知道这个位置只需要一下就可以让人昏迷。 然而普毗迩比他更了解这具身体,掌控中的人类躯壳被他发挥出了原本的实力,在转头避开的同时又用小腿直击简舟腰侧。 简舟躲闪不及,被小腿骨正中髋骨,耳中顿时传来“咔”一声脆响。疼痛都来不及传到脑中,简舟又立刻迎着推上一掌,还没触及对方胸口,手腕就立刻被握住了。 普毗迩单手钳制住他双手手腕,简舟不得寸进半分,而对方还要探着脑袋凑过来,“好了,再打下去就不是玩笑了。” 第80章 简舟与他四目相对,忽然笑了。 即便是安泰诺也没见过几次简舟真正笑起来的样子,更别说一直与单岸争夺身体的普毗迩了。他忽然怔住了,青年人闪烁的眼中好像有繁星璀璨,照得那只与它同源的眼眸越发动人。 普毗迩眼中贪婪更甚,下一刻,简舟却直接用额头撞向了他的脑袋。 “砰——” 简舟是使了狠劲的,重重一响后两人都头晕目眩起来。 普毗迩扶着脑门,神经质似的一抽,右眼不受控地转动起来,语气狠厉:“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简舟笑着一挑眉,“你还会说两句人话呢。” 安泰诺无声惊叫起来:你别再惹它了!我真打不过的! 普毗迩一改先前避让的态度,不过眨眼间,就将简舟的脖子握在手中,轻轻一提,简舟就只有脚尖能触到地面了。 他发出“呃”的一声气音,脸上却笑得越发动人,被血浸透的长发沾在眉梢额间,衬出一点狠辣的绝艳。 “来啊,杀了我,试试看。”简舟说。 普毗迩动了动嘴皮子,发出一声只有安泰诺能听懂的脏话,十指收紧,简舟的嘴唇慢慢失去了血色。 “你觉得我不会杀你?”普毗迩问,“一个人类,谁给你的自信,就凭你见过的那些废物吗?我告诉你,你连我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简舟:“你有手指吗?你有手吗?哈……你是不是鸠占鹊巢久了,把自己也当个人来看了?” 安泰诺:你别惹它了!!!我求你了!!! 颈间传来骨骼被挤压的声音,简舟的眼前开始一阵阵的发白,不过他知道时间还早。人在窒息的情况下,大脑仍然能够保持五到六分钟的清醒,在彻底缺氧之前,他还可以控制自己。 于是他努力睁开眼睛,望向对方那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曾经对他说过,谢谢,谢谢他愿意记住,世界上还存在这么一个无法被历史记录的人,叫做单岸。他曾经参加过战场,也搜寻过来处,但都无疾而终,所以他在时光中一次又一次的穿梭,试图找到一个能将历史延续下去的办法。 ——即使他无法参与其中。 简舟想到单岸与曾经的队友告别时,笑着说他们没有见过,可明明在他的记忆里,见过他们最不堪的样子。 他好喜欢撒谎,却从来没有为自己说过什么谎。 简舟眼前忽然一白,他知道这是开始缺氧的反应。但他并不害怕,对于死亡他有着更纯熟的体验。他只是想,单岸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对他一个陌生人这样亲近呢? 亲近到连与他共生的关键物都能看出来,这份不同寻常的对待。 简舟掀起眼皮,试图在对方的眼中寻找答案,却不经意对上了一只充满悲伤的眼睛。 下一秒,脖颈间的束缚一松,他被甩开一边。单岸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右眼,声音沙哑而艰涩地开口:“对不起,我又害了你。” 与此同时,简舟的左眼传来一阵灼痛,比黄铜硬币使用时发出的痛苦还要剧烈,他几乎感觉不到那半边脸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颗血红的小痣越发鲜艳,好像烧红的烙铁一般。 简舟问:“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甚至听不出在忍受着这样的痛苦。 但单岸能够感受到,因为他们共享着这种力量,也共同分担着这种痛苦。他的右手几乎要抠进自己的眼睛里,又被普毗迩强行抑制住,只能睁着一只眼睛,沉痛而悔恨地望着简舟:“将军,我……” 后半句话被咽回了喉咙里,他的右手被强行按下,普毗迩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心,“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简舟的脖子上环着一圈淤青,整个人凌乱而脆弱,眼神直直地望向对方,却又好像在透过对方看着什么。 将军? 单岸为什么要这样喊他? 这个称呼又为什么那么熟悉…… 简舟脑中被压抑的画面不断翻滚,碎片一般的记忆闪现出来,没等他看清,又立刻淹没在了脑海深处。 安泰诺自发地抖动起来,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所扭曲了,手环不断缩小、变细,身上看不见的能量却尽数融入了简舟身体里。 普毗迩在简舟面前蹲下,再次伸出了手,“看来,只能失去你了。” 手指收紧的一瞬间,简舟心口忽然迸发出一股强大的生命力,冲击力让普毗迩瞬间被击飞出去,整个人撞上了石狮的身躯,坚硬的石头立刻粉碎。 普毗迩喷出一口血,惊恐地看着简舟重新站起来,形势逆转,他却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透过躯壳看着对方身上的能量。 “父神……” 简舟在他身前站定,双眸被幽深的绿所填满。 他开口,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压,“还给他。” 话音落下,普毗迩就此失去了意识,无力地看着眼前的画面逐渐缩小,再次被压回了意识深处。 而说完这三个字的简舟,也好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双膝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意料中的痛苦却没有到来,单岸双膝跪地,用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 熟悉的眼神重新出现在那张脸上,单岸用手轻柔地将他的头发理顺,又用光洁的袖口将脸上血污擦净,像对待某种稀世珍宝。 简舟的意识逐渐模糊了,但仍有感触,他憋住一口气,强行睁开了眼睛。 “睡一觉吧,小先生。”单岸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额头,“这里有我。” 简舟松了一口气,在彻底闭上眼之前伸手扣住了对方的后颈,确认温热的吻落在唇上,他才终于放松了下去。 单岸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唇角,笑了:“耍完流氓就跑,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作者有话说】 大长章……荷包燃尽了…… 关于普毗迩的内容可以回顾至高塔末几章,以及八角台沙场3v3片段,均有提及不稳定现象,不是突然出现的tut 第72章 悬棠教(17) 孟连和齐麟在岔路口等了半天也没见到简舟的身影,一边纠结一边迟疑。 以简舟的本事,他绝不至于打不过镇守机关,难道真是马失前蹄? 孟长老颤颤巍巍地从岔路口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袖口擦着额前的冷汗。谁知一抬头居然看见两个小辈比自己还快,顿时有些气短,“你、你们怎么这么快?” 孟连上前扶了他一把,可怜的老者手都还是抖的。 齐麟说:“我直接把机关锁给碎了,那个材质硬度不够的,倒是长老,你怎么才出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孟长老的冷汗又开始往下掉,“每处镇守都不相同,你能直接破坏的材质想必是最古老的那个墨方塔。我这条路尽头是九宫棋局,一步不慎整座地宫都会坍塌,急不得的。小孟呢?” 孟连语气谦卑,“我遇上的是镜廊幻境,也是直接破坏的。” 孟长老不置可否,心里虽然心疼这两小辈直接毁了两处镇守机关,但想着时下情境也容不得他们仔细考虑,只好点了点头。他四下扫了一圈,却发现少了一个最顽劣的,点到一半的脑袋忽然停住了,“你们……另外那个朋友呢?” 齐麟指了指岔路,“他还没出来,不过应该也快了,那种等级的机关应该拦不住他。” 孟长老一锤手心,“不对!我们都没遇上机关兽,想来是在他那处镇守了!机关兽会在四处镇守间随机出现,一旦出现,就会直接将机关吞入体内,不将机关兽击败他就出不来了!” “什么?!”齐麟立刻紧张起来,“机关兽是什么?很厉害吗?” 孟连却猛地一凛,“长老,这里怎么会有机关兽?机关兽不是都派去封锁群山境了吗?难道你们私自留下了——” “哪个世家不是这样做的!”孟长老有些心虚,但人命关天,他还是推了两人一把,“快去,机关兽可是不死不休的,你那朋友先前与人傀潮大战一场本就体力不支,对上机关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齐麟“啊”了一声,立刻跟着哥哥往第四条岔道中跑,可两人还没迈出两步,地宫就整个颤抖起来。嵌着荧光珠宝的石壁晃动,砖石碎屑从头顶扑簌簌地掉落下来,三人只好停下脚步稳住身形。 孟长老举着袖子朝着顶部最中心望去,只见象征着封山大阵的图案四角光芒大盛,他顾不上遮挡,大喊道:“成了!成了!大阵已经启动了!” 孟连和齐麟对视一眼,朝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孟长老吃了一嘴土,却还是满脸欣喜,“你们那朋友成了,我们快出去吧!大阵一开悬棠教众马上就会收到消息,我们的援军就要来了!” “不行,怎么能把他丢在这里?”齐麟立刻反驳道,“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呢,万一他受了重伤怎么办!” 第81章 孟连也赞同,“长老,您先离开,我们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孟长老看了两人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封山大阵一开,被拦住了去路的人傀只会在孟家驻地内活动,一定会回到它们的老巢来,你们留在这儿不是等死吗!” “那难道放他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不是见死不救吗!”齐麟说,“我不管,我要回去!” 孟连虽然没有说话,却也看向了岔路的方向。孟长老立刻拉住了他,“小孟,你不能回去!你是孟家人,又有过开启封山大阵的经验,前途无量,你跟我走!” 话音刚落,晃动了好一会儿的地宫终于停下了。孟连看着他握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紧抿着下唇。“你是孟家人”这句话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了,在异时空穿梭的日子里,他总是蒙着脸,就是因为他知道世上已经没有能喊出他来处的人了。 “我……” “小孟,听我的,你跟我离开,你的朋友真有那么大能耐一定也有办法出来的!”孟长老又拉了他一把。 “哥——”齐麟喊了一声。 孟连咬了咬牙,甩开了孟长老的手,“对不起长老,我……的朋友,我不能抛下他。” 孟长老闻言脸色一变,没想到自己门下竟然真有不听劝的世家子,下意识又伸出一只手去抓,“孟连!你到底还……” 谁知手刚伸出去一半,凭空袭来一枚石块,速度快得离奇,肉眼还没捕捉到,手臂就被打落了下去。 孟长老吃痛地望向来处,却对上了一张面带微笑的陌生面孔。 “老大!”齐麟惊喜道。 单岸收回手,重新扶住怀中简舟的腿弯,将人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稳稳抱住,才问:“拐骗不成就改抢了?这就是你孟家的作风?我看也不怎么端正么。” 孟连眼前一亮,和齐麟小跑两步上前,却看见了简舟苍白失血的脸。 齐麟:“他……他怎么了?简舟!你不要死啊!” 孟连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别瞎喊!” 要真出事了老大还能这么笑?这傻小子! 单岸把人抱紧了些不让看,又伸手将他身上的外衣拉拢了些,“他没事。既然封山大阵开了就先出去吧,这里环境不好,不能久待。” 孟长老看着他身上的弟子服,心说这又是哪里跑出来的,怎么今天见着的弟子尽是些没规矩又不听话的?这个比他抱着的那个还离谱,居然还上手打人了! “人都齐了就走吧!”孟长老捂着手带头跑了起来,心说自己不与小辈计较,“出去之后沿着主路向外跑,山下有个善堂,看见就安全了!” 众人便朝着他说的方向跑了起来,快步穿过了狭窄昏暗的地道,又一刻不停地向外跑。 单岸落在最后面,未免简舟被磕碰到,他将人背在了背上,整个人伏着身向上走,速度自然比不上前面的。 等到他离开地牢入口,早守在门边的孟连立刻将他拉了过去,孟长老随即启动了入口处的机关。 地下传来一阵轰鸣,整座地宫塌陷下去,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孟长老收回手,好像什么也没做那样,继续赶路,“那些人傀应该还在路上,要小心。” 齐麟第一次直面这样的灾难,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喃喃地问了句:“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里毁掉?” 单岸重新换回抱住的姿势,回答他:“不能留下痕迹。” “难道以后就不会这样了吗?”齐麟不能理解。 “会。”单岸肯定道,“但这一次一定要毁掉。孟家饲养人傀已经出事,毁掉地牢至少能证明这人傀不是他们管理失责,尽可以推到人傀身上,说是他们造成的损失就好。” “可是,万一别的世家也出事了呢?”齐麟问。 “那孟家先毁了地牢,来日就可以抢占受害者的身份,将责任推到其他世家身上就好。”单岸说。 孟长老脚步未停,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在意,孟连却脸色复杂。 齐麟拉了拉他的袖子,“哥,你别忘了,我们早晚要离开的。” 孟连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单岸,“我知道。” 单岸却没有看他,垂着眼望向简舟。 难为你了,带两个小孩就算了,还遇上了普毗迩捣乱…… 有单岸在,离开孟家驻地的过程变得十分顺利,很快就看见了孟长老说的善堂。此时善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一看见孟长老的身影,纷纷涌上来将他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候起来。 带头的首席弟子就是先前被简舟三人碰见的,性格还算沉稳,先是扫了一眼孟长老身后的三人,目光在单岸脸上停了一下,才拉开那些弟子上前。 “长老,悬棠教的先锋已经往孟家去了,内门弟子还在安顿,新弟子都遣散回去了,没能及时离开的也统计了名册。” 孟长老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做的很好,白术。” 被叫做白术的弟子又行了一礼,头仍是恭谨地垂着,“长老可以先进善堂歇息,屋里已经叫人准备了药品和食物。”说完,他才抬起头,看向单岸等人,“至于这几位主动参与开启封山大阵的师弟,可以在这里等候片刻,会有悬棠教堂主问话。” 孟连盯着他,竟觉得眉眼有些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定了定神,“问话?不该让我们先休息么?” 白术不动神色地在身后做了个手势,弟子们立刻四散开将几人呈包围之势挡住。 单岸笑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师兄?” 白术凌厉地目光扫向他,“你是什么来历,师兄你也喊得?内门弟子数百人,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一号?” 单岸收了声,换了单手将简舟抱着。 “况且,有人在人傀群中见过你。”白术眯了眯眼,身后立刻推上来一个被绑住手脚的身影,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白术:“抬起头来,看看是不是他。” 那人影被拍了下肩,慢慢看向对面几人,目光触及单岸的一瞬间猛地一震,双手指向他喊道:“就是他!他杀了几个师兄,把他们的衣服都抢走了交给这几个人!” 单岸脑中立刻闪过了对应的记忆片段。 那人又指指孟连和齐麟,“看!就在他们身上穿着呢!李师兄的衣摆打了补丁,不就在那儿吗!” 孟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了自己的衣摆,一块颜色与周围明显不同的布料正扎在那儿,格外刺眼。 他张了张嘴,“老大……” 单岸知道一时半会儿是解释不清了,只好将简舟放下来,盯住眼前众人轻叹一声,“梦域,开。” 连带着白术在内的众弟子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早已没了四人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单先生表示:“猜到有人会说我舍不得松手,在这里我要解释一下——你猜对了!如果你能抱到你也不会松的,好可惜,只有我能抱~” 第73章 悬棠教(18) “……事情就是这样,我不算完全失去意识,但确实控制不了我的身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单岸将简舟放下,给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拿来一条薄被给他盖上,缓缓说道。 他们几人被单岸带进了梦域中,等外面的孟家弟子搜寻无果后才出现,就地入住了孟家的善堂,主打一个灯下黑。 齐麟心里闪过一丝后怕,“原来我那时候的感觉没错……老大,你那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奇怪,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没有和其他人说,要是当时问了你……” “普毗迩应该会杀了你。”单岸说,“不过现在我身边也不是完全安全的,我不知道简舟对它做了什么,让它暂时安分下去,但我确定,一旦有机会它依然会重新试图占据我的身体。” 孟连紧皱着眉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怎么会这样呢……之前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你明明一直把它压制的很好的不是吗?” 单岸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事实上,我也是在被压制的这段时间里,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们先前认为的关键物选择宿主的过程,实际上可能并不是一种寄生行为,相反,这可能是一种共生。关键物能够提供超出一般强度的天赋给宿主,同样的,宿主要拿出等价条件来交换。” “我第一次发现普毗迩不对劲的时候,是我放弃使用黄铜硬币,转而利用它来穿梭时空之后不久,那次我陷入了昏迷,醒来之后,它就在我脑中有了新的形态。它……不再是一个意识体,而是有着具体却难以描述的非人形象的生物。可那时候我找不到它变化的原因,只发现自己能更加自如地使用这种能力,便没有多想。” 孟连停下了步子,“我记得你提过这件事,但后来不是因为你有意识地克制梦域的使用,它没有再发生新的变化吗?” 第82章 “原本我也以为是这样。”单岸说,“但实际上它一直在变化,我使用的次数并不是主要原因,真正影响它力量的,我想应该是与我共生的时间。随着它与我关联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对它的控制力就越来越弱,而它又隐而不发,直到今天才爆发出来。” 齐麟面露担忧,抠着自己的手指,“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老大,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单岸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当然,我答应大家的,会带大家完成任务重新回到自己的时空,我一定会做到。” 齐麟松了口气,却见他收回手,语气严肃,“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们,我没办法完全控制它,和我一起行动依然有风险,如果它失控了,我需要你们第一时间控制住它。” 孟连的喉咙紧了紧,“……怎么控制?” “杀了我。”单岸说。 “不行!”齐麟立刻站起身来,“我做不到!你为了我们都能完成任务,一刻不停地搜集着各个时空的线索,还要和体内的关键物斗争,你……我们怎么可以……” 单岸当然知道齐麟不是那个能动手的人,因此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孟连的方向,但一向对他有求必应的孟连却避开了目光。 单岸:“……” 他正要晓之以理,忽然听见身后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我来。” 三人齐齐回身望去,简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点波动,叫人忍不住怀疑刚刚那句话究竟是不是出自他口中。 简舟望着天花板,等了一会儿,耳边还是一片静默,他只好忍着疼又开了口:“来个人,拉我起来。” 单岸这才恍然回神,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轻轻地扶住了简舟的肩膀,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踏实的臂膀撑着他上半身,简舟用手撑着让自己坐直了起来,一偏头却对上了一双带着小心和关切的眼眸,灿灿若有星辰,是熟悉的感觉。 那个一触即分的吻忽然闪过脑海。 简舟的视线不自觉下滑了些许,落在对方鼻尖以下的位置……看起来很软。 “很痛吧?我已经让老板替我们准备伤药了,你忍一忍。”单岸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将薄被折了几折,垫在了他背后,小心避开了他伤口的位置。 简舟猛地回神,抽筋似的躲了一下,却不想正好扯动伤口,下意识“嘶”了一声。 单岸皱眉,停下了动作。 简舟:“……” 他忍不住在心里抽了自己两下,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亲都亲了,难道敢做不敢认吗?你还嘶,嘶什么?又不是没受过更重的伤,连心脏都来过几次对穿了,还矫情这个? 这么一番自我激励之后,简舟的脸肉眼可见的木了。 “不痛,你不用这样。”简舟说,欲盖弥彰地给自己整理了一下,“刚刚我说的话你们都没听见吗,要不要我再重复一次?” 孟连和齐麟对视一眼,没有说话,都看向了单岸。 单岸也不说话,只是把简舟看着。 “啧……刚刚不是吵得很么。”简舟有些不耐。 “听见了。”单岸这才开口,“那我就归你了,随时来取。”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简舟就把头点了,才抬到一半,就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什么叫……” 要换了旁人,说不定真就让他拦住了,但这是单岸,嘴上功夫的行家。简舟才开口,对方就早有预谋地用正事盖了过去。 “现在人都齐了,正好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计划。”单岸说,“你们应该也察觉了,三区最大的异样就是满月祭。月亮我们已经看过了,就是那个月亮,具体的情况还是要近距离接触了才知道。” “但要近距离接触只能通过悬棠教或者四大世家,孟家今天对我们下了追捕令,四大世家应该是指望不上了。”齐麟说,“至于悬棠教……我们到现在都还没见过他们的人影呢。” 孟连摇了摇头,“那倒未必。以我对孟长老的了解,他就算对我们下了追捕令也不会将其中的来龙去脉昭告天下,顶多找个借口,说我们违反门规什么的擅自离开孟家,要找回去惩罚。” 齐麟反驳道:“可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别的去处了呀,你我都是孟家入册的新弟子,其他世家一旦查出来绝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孟连说:“我的意思是,既然如此我们不如直接找上门,在孟家找到我们之前用一个更合理的借口让他们收留我们。” 单岸赞同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有什么借口会比人傀的发现更正当呢,只能是孟家最宝贝的东西了。” 齐麟立刻抢答:“机关术!就说我们发现了孟家机关术的奥秘!愿意直接交给其他世家!” 孟连想了想,“那我们还需要一个能证明我们来历的人证,这个人还不能是内门弟子……” 简舟的脑中忽然闪过一张脸,伴随着朗朗读书声。 他清了清嗓子,“我有个提议。” …… “少爷!少爷回来了!” 一个穿着粗布草鞋的仆役一边喊着一边跑进了正屋,“扑通”一声跪倒在众人面前。 为首上座的中年男人蓄着一把山羊胡,见状拧眉斥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哪个少爷回来了,给我说清楚。” “是程渐少爷,他从孟家回来了!”仆役伏在地上,按照主人的要求重复了一遍。 “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山羊胡男人捋了一把胡子,不满道,“内门考核就快开始了,他现在溜回来,耽误了练习可怎么好?真是,白长这么大个子,一点脑子也没有。” “家主息怒,程渐少爷是您老来得子,夫人她难免宠惯些,不如先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再骂也不迟。”山羊胡身侧的男人说。 仆役头也不敢抬,只竖起耳朵听着上方家主与管家的对话。不是他胆小,是程家规矩实在太重! 且不论现在外面是什么时代,就算是普通人也早就有穿衣自由的权利了,只有程家还保留着最古老的一套制度,仆人进入主家必须换上对应的制服。 不仅如此,在别的世家还在靠建筑之类仿古的时候,程家已经上升到从上至下的复兴古风了。所有拜入程家学习的弟子,只要没进内门,通通当做仆役使唤,每日三班轮换,休息的时候才能去学习。外门弟子本来是寻常人家挤破头也要抢的位置,到了程家居然成为了人下人,还不如驻地上的平民人家呢。 仆役心里有苦,却不敢撒出来,原因无他,程家所掌握的医学传承是四大世家中最完整的,就连每年从悬棠教分下来的资源也是最多的。在这里做弟子虽然没什么地位和尊严,但一旦学成了,出师之后就是到哪儿都叫人捧着的存在。 这么想着,仆役又给自己说服了。他听着家主和管家往外走的脚步消失,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远远就听见一声。 “父亲——” 【??作者有话说】 简舟的优点之一:专注——薅羊毛从来只抓着一只羊薅 第74章 悬棠教(19) 程渐知道他父亲一向不喜欢他大喊大叫的样子,觉得没规矩,但现在不喊出来,他实在无法掩盖心中的恐惧。 他一夜未眠就是为了赶路回来,只要一闭上眼,他的眼前就是那些苍白的人影,血肉模糊的人间炼狱…… 程奇水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却还是温声细语地安抚道:“怎么这样慌张?快起来,跟父亲说说。” 程渐深吸了一口气,“父亲,我见鬼了!孟家有好多鬼!它们杀人、还吃人!剥下皮披在自己身上,它们、它们……” 几乎是他开口的一瞬间,程奇水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他面色一沉,手上不禁多用了几分力道,听见程渐吃痛的声音才收回手。 四大世家都各自饲养了一批人傀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程家每年献祭的人傀更是其中最多的,他当然知道程渐口中的恶鬼是什么样子。只是再怎么心照不宣,这也是暗地里做的事,上不得台面的动作,怎么还闹到小辈面前了…… “你先休息,一路赶回来也辛苦了。”程奇水随口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问,“你从家里带去的那些仆从呢?” “他们早跑了!”程渐一提就来气,连中气都足了几分,要不是我反应够快,等他们回来找我就只能收尸了!” 程奇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对这样的话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他身后陌生的面孔上顿了顿,“这是?” 程渐拉了一把陈旭,“这是我同门,平民出身,不过本事还算不错,我就是和他一起跑出来的。” 陈旭还在心里想呢,如果程渐真的留在那里等人来救,说不定连尸体都不会剩下。他收敛了表情,做出谨小慎微的模样来,“拜见家主。” 第83章 程奇水淡淡地应了一声,向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上前将人带了下去。平民出身的弟子,肯冒这么大的风险无非就是为了两件事,要么求财要么求学,看在程渐的面子上,他会给陈旭一个机会的。 陈旭当然也意识到了,强压住心头的欣喜,跟着管家离开了。 程奇水这才放下脸说教起来,“孟家发生什么了,你现在给我仔仔细细地复述一遍。” 世家家主的威严一摆出来,可比程渐在孟家遇见的长老强太多了,立时就不敢喊叫了,哆哆嗦嗦地回忆起自己看到的景象来。 “当时孟长老突然离开,没一会儿晨会就散了,来了一群内门弟子盯着我们。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和几个仆从回了寝室,没一会儿就听到内门传来一声巨响,好多人都跑了起来……我想找个人问问怎么回事,就派了个仆从出去,结果他再也没回来!我和剩下的几个人跟着往外跑,路上又碰见了几个师兄,让我们赶紧撤退,我想着……” 程渐忽然停住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 “你想什么了?”程奇水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我想……我……”程渐缩了缩脖子,眼一闭,破罐子破摔道,“我想万一我立功了,会不会直接获得内门弟子的资格,所以我就转头回去了!” 程奇水脑子嗡地一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这个蠢货!” 程渐憋屈又后怕,一声也不敢出。 “你以为内门弟子是什么好下场,我告诉你,孟家的那些内门弟子不过是那些东西的储备粮罢了!你以为内门弟子为什么那么少?孟家又为什么每年都有那么多弟子去群山境历练?你真以为他们是在锻炼弟子?你这个无知的蠢货,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 程奇水的怒斥掷地有声,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门外的人耳中,孟连停住了脚步。 对方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组合起来却成了他不敢细想的内容。他望向身侧的齐麟,试图从对方的眼中获得确认,却对上了同样迷茫的一双眼。 孟连喃喃道:“他说什么呢……什么历练……什么储备粮……” 他的步子无意识地向着院门的方向走去,被简舟一把拉住,简舟看了单岸一眼,意思是“人都傻了这你不管”。 单岸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孟连对他问出那个问题之前,伸手敲在了对方后颈,齐麟立刻麻利地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单岸收回手,还了简舟一眼,意思是“看我做的怎么样”。 简舟:“……” 事实上,他只是想让单岸发挥一下嘴上功夫扯点别的。 但这样……也行吧,反正是没影响了。 单岸从简舟的沉默里读出了自己想要的赞同,满意地点了下头,又扶着简舟,和齐麟一人拖一个走近了程家大门。 程奇水正准备把儿子送去治治脑子,查查有没有什么隐疾,一抬头就对上了这么几个病体残躯,还都穿着孟家弟子服。他眉梢一扬,“什么人?” …… 凭借单岸稳定发挥的三寸不烂之舌,程奇水硬是把几人当做了孟家从不外露的天才,不仅给他们找了干净衣物换上,还重新提供了伤药,又让门下弟子给他们包扎医治。 简舟的忍痛能力惊人,才过了一夜,就已经能没事人似的端坐起来了。此时坐在程家会客的大堂中,看着四处古色古香的陈设,居然有些怀念起了六区的那座中心岛。只不过程家的装潢要更低调些,鼻尖萦绕的也是木头香气,没有海水的味道。 单岸就坐在他左侧,更靠近主位的程奇水,对面坐着的是一言不发的孟连,再过去一个位置是齐麟。 齐麟也是第一次来程家,和简舟一样毫不掩饰对屋子的好奇,一脸新奇地打量着。 程奇水在上位将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开口:“稍等一会儿,我的不肖子也是孟家门生,让他来与几位叙叙旧。” 单岸一脸坦然,“那当然更好,我们也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程渐就手忙脚乱地跑进来了,对上单岸的一瞬间,就下意识问了句:“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简舟心说不好,不会刚打了个照面就要被揭穿了吧? 谁知单岸反应快得很,表情比程渐更疑惑,“你是……?” 程奇水左右看看,一时也分不出真假,“这就是犬子,程渐,你来看看这几位师兄你还记得吗?” 程渐才一转头,就对上了端坐的简舟,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的光和那天晚上逼他朗诵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只要他说出一个不字,就会立刻把他朗诵机关术入门的画面传遍整个三区。 “……见、见过的。”程渐只好匆匆收回眼说。 程奇水当然没有错过自家儿子的反应,眯了眯眼,又问:“那这位师兄呢?” 程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单岸,确认了这是个新面孔,刚要开口,单岸就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位师弟,是外门弟子吧?” 程渐下意识看向他身上的弟子服,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才反应过来自己回了家已经把衣服给换了。 单岸接着道:“难怪这么眼生,我才和长老出门历练不久,正好错过了新弟子入门的仪式,一时没认出来师弟。” “噢?不知道是和哪位长老?”程奇水追问了一句,“既然是历练,怎么只有你们几个,我记得孟家的历练可是以百人为单位的。” “不止我们,只是我们先行一步,和其他人走散了。”沉默了半天的孟连终于开了口,“我们本就在队尾,一收到本家的信号就立刻返回了,看见出了事才一路向西来求助的。” 程奇水略一点头,这倒也说的过去。 他稍微卸下了些防备,“不知道几位是要替孟家寻求什么援助?程家没什么本事,也就是些做些救死扶伤的善事,听我儿所说,孟家需要我们的地方应该是用不上了。” 孟连握了握拳,对他这摆明了的挑衅和嘲讽有些难忍。 单岸适时将话接了过去,“我们是替几位长老来求助的,人傀作乱一事伤亡惨重,要瞒过上面的人不容易。” 程奇水笑了两声,“那跟我程家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单岸说,“饲养人傀的事要是闹大了对各个世家都没好处,但相信以各位家主的能力和世家底蕴要独善其身不难。可目前最大的麻烦并不在此,而是……人傀为什么会暴乱?” 程奇水收了笑,“你想说什么?” “程家以医学传承冠绝天下,程家子弟又恰好在这一届新生中,才一入学,从未出过意外的人傀地牢就暴乱了。程家主,你说大家会怎么想?” “荒唐!我儿从小就不通医理,对人傀更是从不知情,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程奇水将茶盏一把摔落,正落在单岸身前,杯盖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了简舟跟前。 “这话孟家可以信,但其他两个世家呢?”单岸不紧不慢道,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敲了两下,“如果孟家因此败落,程家又脱不了干系……传承就那么多,谁不想在满月祭上多分一杯羹呢?” 程奇水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简舟转了转手腕,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 却不料下一秒对方重新坐了下来,待管家重新添了水,又喝了一口,才说:“可以,我们和孟家合作。” 【??作者有话说】 单岸:随时准备给嘴申遗 简舟: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第75章 悬棠教(20) 等到从会客厅离开,简舟还是没搞明白,怎么明明看起来谈不拢的事,居然就这么神奇地达成共识了。 他闷头往前走,压根没注意身边一个人影越过了他挡在面前,还是脚尖踢到对方鞋跟时才反应过来。 单岸转过身,面对着他,“怎么了?” 简舟:“不是你先挡路的吗?” “那我道歉。”单岸说着,煞有介事地低下头来,“可以不生气了吗?” 从简舟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颈后的一颗痣,还有头顶的发旋。 他抿了下嘴唇,往侧边走了一步,没有回答。 单岸也跟着走了一步。 简舟就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 单岸也跟上。 简舟停住了,握了握拳抬头问:“你想打架?” “当然不是。”单岸露出个干净的笑,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我知道你有问题想问,这不是主动送上门来了吗?” 简舟当然有很多问题要问,刚醒的时候来不及,又赶路到了程家,现在暂时落脚了,昏迷前的画面就一股脑涌现出来。 他想问单岸为什么不说,他穿梭时空并不是靠黄铜硬币的力量?也想问单岸为什么喊他“将军”,还一副熟稔的样子?更想问他到底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所有人,是不信任还是没法说? 第84章 但比起这些问题,简舟也想问自己,昏迷前都干了什么鬼迷心窍的事。 此时看着单岸挡在面前,那个无法解释的吻就拦在他脑中,叫简舟分不出一点注意力给旁的事。 这样太危险了! “我没有问题,”简舟别开脸,看向身侧的空地,“你想多了。” 单岸:“可是我有。” “你有问题问别人去……” “小先生,你亲我做什么?” 简舟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发现孟连和齐麟早就心事重重地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他压低了声音,有些脸热,“谁、谁亲你了,你被关键物把脑子搞坏了吧?” 单岸嘴角一撇,顿时露出十二分的委屈,“所以你打定主意不负责了吗?” 简舟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恶狠狠的,“你胡说什么,怎么好像我对你做了什么不清白的事一样?你就当不小心碰到了不就没事了,过几天忘了就好了,现在正事还没解决呢,你还说这些……” 单岸配合地仰起了下巴,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我懂了,男人始乱终弃起来是不需要理由的。” “……” “可惜我与普毗迩拉扯了半辈子,初吻就这么献给了一个不良人。” “……” “罢了,我早知道自己的人生是无尽苦海,就当是做了个惊鸿一现的美梦吧。” 简舟手上力道一松,盯着旁边的屋子,用安泰诺扫了一眼屋子里没人,拽着人袖子把单岸拉了进去,反手压在门板上。 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反而叫逆光中的五官模糊了。 单岸后背抵着门,眸色略沉,可怜地“嘶”了一声,“轻点。” 他原本清越的声线被这么一压,尾音就喑哑了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简舟感觉耳朵有些痒,伸手一摸却是烫的,他迅速收回手,又故意按了单岸一下,“我没用力。” 刚要收回手,单岸却把他手腕握住了,“但是我好痛啊。” 简舟:“?” “你的话太绝情了,我心痛。”单岸说,“我要补偿,不然不会好了。” 一生要强的简·拳皇·舟哪里见过这阵仗,不知不觉地被他拉近了许多,四目相对的瞬间,下意识问了句:“怎么补?” “有借有还。”单岸说,“你把我的吻还给我,我就不痛了,怎么样?” 简舟的脸“轰”一下全红了,脑中同时出现了两个声音吵了起来,一个说“神经病这不是找事吗你们是什么关系凭什么让他亲来亲去的”,另一个说“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都是男的有什么好介意的你俩还一起睡过呢”。 眨眼间两个声音已经吵了几个回合,简舟猛地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望着那双好像永远有他身影的眼睛。 “……怎么还?” 脑中互搏的两个声音忽然被按下了静音键,立刻消失了。 单岸用额头顶着他,语气带上了显而易见地诱哄,“我说了算?” “……嗯。” 唇瓣紧贴上来,带着一种生涩的试探,但很快就找到了某种节奏。简舟被带进了这种节奏里,手无意识地搭在了单岸肩头。蜻蜓点水似的吻断断续续,每当他感觉要结束了,对方又黏了上来,他才恍然大悟那停顿是给他换气的间隙。 舌尖探入的瞬间,简舟整个人都木了,他才习惯那种磨蹭似的亲密接触,对方却已经带着不容抗拒的势头得寸进尺起来。简舟没有经验,连反抗都不知道从何下手,下意识闭上了眼,等到对方的手在他腰后轻拍时,他才回过神来。 单岸的手指在他唇边勾了一下,脸上难得没挂着笑,眼里的笑意却浓得要溢出来。 “看起来我这份债要得很让人满意了。”他说。 简舟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嘴唇传来灼热的刺痛感,他不用看也知道肿了,“谁让你这样还的……” “是,我第一次讨债没经验,下次重新来过。”单岸从善如流道。 从会客厅离开的孟连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猛地回头拉住了齐麟,“小齐麟,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在群山境是怎么被游戏 选中的?” 齐麟摇摇头,“哥你忘了,通过死亡测试之后记忆就会被抹去的,这是游戏规则,我们想不起来的。” “不对,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想起来,为什么我还能记得这么多关于三区的事?”孟连说,“而且我们一看见悬棠教的印记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可见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淡忘了,如果有提示,我一定能想起来!我有预感,我们的死亡和悬棠教的秘密脱不开干系。” 被他这么一说,齐麟也有些动摇,但他的年纪不大,获得硬币之后,除了孟连的存在什么都没记住。他只记得孟连是他的哥哥,两人曾经同在孟家学习,至于后来为什么会和孟连同时进入游戏,他是一点也没印象了。 “对了哥,说起来,简舟是不是提到过催眠的可能?”齐麟说,“刚刚在会客厅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程家挂着好多铃铛,屋檐、房梁下都悬着,但风吹过的时候却不响。程家有医学传承,要不要趁机找找关于催眠的线索?” 孟连慎重地点了点头,却忽然发现只有他们两在交流,“老大呢?简舟呢?他们不是和我们一起出来的吗?” …… 好在单岸和简舟没有消失太久,孟连和齐麟回到客房的时候发现两人已经坐在桌边了,一副久等了的样子。 “老大?”齐麟拉开凳子坐下,“你怎么先回来了?” 单岸面不改色,“那边有一条小路,我们走错了,没想到还更近一些。” 齐麟:“小路?没看见啊……” “你们有什么发现没有?”简舟打断道。 “噢!对了,我和哥正准备想办法查查程家关于催眠的记载。”齐麟也没有深究,转而说起刚才的讨论,“我们觉得你说的很有可能,如果要进行那么大规模的群体催眠,光靠孟家肯定做不到。程家有医学传承,对于催眠一定有相应的研究。” “不仅如此,”单岸补充道,“你们别忘了,我们在六区找到的‘阖心丹’秘方也是从三区流传出来的。又是药丸又是催眠,程家肯定脱不了干系。” 孟连搓了搓手指,“我们发现程家有很多铃铛装饰,但是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听到过响声,铃铛……会不会是一个关键?” “啪。” 他话音刚落,一个金属铃铛就被拍在了桌面上,正是程家随处可见的那种。 简舟收回手,“你们说的是这个?” “你……”单岸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什么时候拿的?”他明明一直注意着呢,也没发现简舟做了小动作啊。 “就刚刚……那个房间里。”简舟含糊道。 他没细说,刚才迷迷糊糊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这个玩意儿,害怕它发出声音,就顺手扯下来了。在手里攥了一路,还是刚回到客房才发现。 单岸挑了下眉,眼中愉悦大过了惊奇。他拿起那枚铃铛晃了晃,果然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单岸把铃铛翻了过来,“难怪……这铃铛没有铃舌,纯靠风吹当然不会响。” 齐麟和孟连也接过去,握在手里翻看了两圈,除了不会响,看起来和普通的铃铛倒也没什么区别。 “砸开看看?”简舟提议道,“重量不对。” 孟连放在手里掂了掂,确实,比起同样大小的金属,这铃铛要重上不少。既然没有铃舌,那重量一定是加在了别的地方。 孟连打开工具箱,从中拿出一个小锤子,没有按照简舟所想直接砸开,而是沿着铃铛边缘敲开了一个小口。 “咔。” 一声脆响过后,一股惊人的异香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 孟连立刻从工具箱中拿出另一个盒子,将铃铛塞了进去,隔绝了气味继续散发。 香味出现的瞬间,简舟眼前闪过一道绿色,没等彻底覆盖视野又消失不见。就在他正准备凝神细看的时候,安泰诺忽然自发活动了起来,脑海中传来消失已久的声音: 好饿啊。 第76章 悬棠教(21) 简舟皱起了眉头,望着自己的手腕,但安泰诺的声音好像只是他的幻觉,一闪而过后就没了下文。 “我听见了。”单岸说。 简舟看向他,单岸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的手腕,“可能是后遗症,我能听见它和你说话。” 简舟的眉头这才松了些,上次他就注意到了,普毗迩占据单岸身体的时候就能听见安泰诺说话,或许是关键物之间的某种联系吧。 “怎么了?谁在说话?说什么了?”齐麟问。 “没什么,这个香味让它有些饿了。”简舟抬手晃了晃。 孟连顿时脸色不好看起来,“我记得能让关键物活跃起来的,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85章 这话一出,大家都想了起来。齐麟想的是在至高塔下面看见的那些触手,虽然现在它们的本体已经乖乖地成为一个挂件了,但在他脑中留下的印象却没有消失。简舟和单岸则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八角台海面下的勒盖,它吞咽人体的画面实在难以忘却。 简舟拿起铃铛外壳晃了晃,重量果然正常了不少,“轻了,看来里面都是这种香气压缩在一起。” “能闻出来是什么吗?”单岸问。 孟连为难地摇了摇头,“不过这个铃铛的工艺很熟悉,是比较传统的锻造手法,我或许可以查一查来源。” 齐麟将铃铛残骸收起来,拍了拍手,“我也来帮忙!” 两人拿上工具箱跑到一边去嘀咕,简舟没跟去,重新打开了包裹着铃铛残片的小盒子,用指尖拨弄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其实单独看起来有些纤弱,完全看不出能使出那么大的力道。单岸就是因此才掉以轻心的,现在他的后颈还隐隐作痛。 “想好怎么编了么?”简舟问。 “编……”单岸故作迷茫,“编什么?” “关于你和‘将军’的故事。”简舟说。 他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看着,单岸单手托着脸,侧身靠在桌面上,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呢。”单岸笑着说,“你终于对我有些好奇了吗,真是可喜可贺。” 简舟看了一眼那边把脑袋凑在一起的两人,在桌下狠狠踩了单岸一脚,“好好说话。” 单岸躲得快,但还是故意很大声地喊了一句,“哎哟!” 齐麟和孟连立刻把脑袋转了过来。 “怎么了老大?” “出什么事了?” 简舟立刻不动了,像是被人下了定身术似的,手指戳在冰冷的金属片上,脚掌还保持着先前的力道踩着地面。 单岸:“没事,清清嗓子。” “哦。” 两人又重新低下头,简舟从垂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喊什么?” 单岸就压着上半身靠近,“那你怕什么?” 简舟:“……” 对啊!他怕什么?真是见鬼了!他心虚个什么?! “说起将军,与其让我来讲,不如你先回忆一下,你是怎么进入这场游戏的?”单岸说。 “我死了,很多次,然后忽然有人告诉我末日来了,我就捏着硬币进来了。”简舟毫无压力地回答。 “嗯……一个挑不出问题的答案。”单岸不置可否,又接着问,“那在你的死亡开始前呢?” 简舟发现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死亡次数,明明他听说其他人都只死了一次的,但他还是接着答:“就是做个普通人,二区的普通公民之一,重复一些社会活动,换取生存资源。” “很好,都对得上。”单岸说,“那具体有什么活动呢?你再仔细想想。” 简舟觉得他的态度奇奇怪怪的,“我不记得了,我在那一天度过了太久,循环日开始之前的事情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是了,问题就在这。” 单岸点了点头,迎着简舟的目光眨了眨眼睛,“你其实并不能证明自己曾经作为一个普通人存在过对吗?因为你没有这段记忆。” “当然可以,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二区的那么多信息……” “不是的,你其实并不了解二区。在至高塔,关于二区的大部分工作是我替你完成的,你对于常识也并不熟悉,只是凭借一些本能的判断做出决定。或者换个角度,如果你真的在二区生活过,你作为一个普通公民,要从哪里学来这一身本领呢?” “我在循环中学的,每次重复我都会死,所以我……” “好,即便如此,你能够学习到战斗技巧,可本能骗不了人,你在战斗中的条件反射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培养的。”单岸还是慢悠悠的,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记得你在至高塔我告诉你的话吗,我说普毗迩能够还原人本真的样子,所以你能够用别人的身份使用自己的身体。” 简舟当然记得,那是他第一次揭穿单岸的身份,于是他点了点头。 “那是假的。”单岸说,“我没有那样的能力,能够随意扮演他人,那是游戏通关的特权。” “不可能……” 简舟下意识想要反驳他,自己在遇见他们之前明明对游戏一无所知,怎么可能已经通关了呢?况且,根据他们告诉自己的规则,游戏通关后不是应该获得超常丰厚的奖励,并且回到自己的时空吗? “这说不通,”简舟定了定神,“我清晰地记得我在二区生活的痕迹,并且,在我们第一次离开二区的时候,你还提醒了我我是一个普通公民,擅自越境是会被追捕的。” 单岸说:“因为简舟确实是一个二区公民。”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伤人又更好理解的说法,但是没有找到,再开口前先叹了一口气,“如果你去调查就会发现,‘简舟’这个人在二区确实留下了完整的成长痕迹,他出生于育幼院,并且因为性格原因屡次拒绝被领养,一直在育幼院长到成年。成年后他开始参加社会活动,接受公共设施发布的任务,为自己争取了接受高等教育的资格,甚至由于成绩出色获得了一所不错的单人公寓。” “这段经历是真实存在的,任何一个人去搜索都会得到同样的结果,从而了解到‘简舟’相同的一生。” “但这与你无关。”单岸说,“将军,你不是他,确切的说,你不是完整的他,你没有参与过这其中的任何一部分。你只是获得了他成长的轨迹,并且将它接受了,套用在了自己身上。” 简舟被这庞大的信息量镇住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你在骗我。” “如果你不信,不妨回忆一下,你在育幼院的寝室编号是多少?你上学时的同桌是男是女?你的邻居姓甚名谁?”单岸缓缓坐直了,替他给出了答案,“然后你就会发现,你没有印象。” “我说了那是因为我被困在了同一天……” 单岸打断了他,“不是的,是因为发生这些的时候,你还没有来到那个世界。” 简舟感觉自己的脑子不会转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重复的死亡、被迫开始的游戏、拯救世界的任务,不过是因为自己倒霉!现在单岸却一把推翻了他所有的认知,告诉他,连他自以为顺利的前二十几年人生也并不属于他。 简舟的手有些颤抖,视野一阵一阵地发绿,左眼又开始发出一种难以忍受的灼痛。 他说:“我不信。” 他眼下的血痣开始发红的瞬间,单岸就同步感受到了那种灼痛,但他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声音更加轻柔地告诉了他真相,“你不是简舟,你只是等在末日前一天的一个意识。” “是真的。” 孟连和齐麟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桌边,表情都有些复杂,看向简舟的眼神有迟疑,但更多是坚定。 孟连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张指甲大小的芯片,将它贴在了自己的黄铜硬币上,“这是你交给我们的,也是在二区的时候,我们让洛奇在密室里看的。” 芯片触及硬币表面,边缘发出一阵蓝光,有节奏地闪烁了几下之后,弹出了一个浮窗,画面中央的人身着军装,神情肃穆。 “……末日即将来临,这是全人类必须面对的灾难,百年前的战争即将重现,我们必须利用这次机会,彻底将他们逐出我们的星球!……” 芯片发出的声音还在继续,简舟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中一片空白。 视频并不长,后半部分的内容全是对各区可能存在的隐患进行推测,号召观看的人团结起来,尽力将隐患全部排除,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敬礼的画面上不动了。 孟连收起了芯片,“当时你亲手将这个交到了我们手上,但并没有说自己的身份,只给了我们一个日期和地点,就消失不见了。” 齐麟点点头,“当时我和哥刚结束了死亡测试,睁开眼就和老大、黎算哥、白蘅姐出现在了一个屋子里,彼此都还不认识,就先被你强行组成了一队。” “你说,我们终有一天会重逢。”单岸说,“将军,现在我们等到了。” 简舟怔住了,久久不能言语。 难怪,初次见面时,他们说,“欢迎来到一天”。 【??作者有话说】 回收一下伏笔…… 今天发现有一百多个宝收藏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愿意看荷包的脑洞,会努力进步的,谢谢大家! 第77章 悬棠教(22) 四人正相顾无言,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孟连起身前去开门,和外面的人对视一眼,让了开来。 程渐手里捧着个布包,边沿有血迹,慌乱地快步跑进来,还不忘回头对孟连说:“关门!” 第86章 他将手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放,沉重的闷响立刻显示出了内容物的不一般。 程渐冒失地闯了进来,真看见了四人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他清了清嗓子给自己鼓劲,将布包掀开,“你们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随着他的动作,布包中的一堆金属制品立刻散落开来,其中最显眼的那个正是一个放大版的铃铛,和简舟从空屋里拽来的一模一样。 孟连拿起最大的那个,入手掂了掂发现重量不对,反过来一看,果然底部破了个小口,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 “这些都是我从祠堂里找到的,收拾的仆从说是满月祭用的器具,才清理下来,还没来得及收。”程渐指着说,“之前我从来没见过这些,但是见过人傀之后,我就隐隐约约有了一种感觉,这些东西不对劲!” 孟连放下铃铛,又捡起旁边的几个小挂件,形状不一,但都能找到破开的地方,里面应该原先也填充了东西。 齐麟没动,警觉地盯着程渐的动作,“你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拿给我们?难道不该先去问你父亲吗?” 程渐动作一僵,看着他们脸上的怀疑越来越重,一咬牙才说,“我是偷偷溜出来的,你们走了之后,父亲就把我关在祠堂了。之前举行满月祭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参加过,都是早早就睡下了,当时还以为是只有内门弟子才有资格参与……可是今天我听见底下的弟子说,父亲让陈旭,也去参与了收拾祭台!陈旭他是和我一起从孟家逃过来的,他都还没有拜入程家!我觉得、我觉得——” “你觉得他也没资格,所以嫉妒了。”单岸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程小少爷,你是不是高估了我们,我们也不过是外逃的弟子,在程家哪有我们说话的份?” “我不是嫉妒他!”程渐争辩道,话说出口又有些心虚,“总之,你们肯定有办法,我不想让他参与,父亲肯定有事瞒着我!我听见你们和父亲说合作的事了,那个人傀暴乱的事,我可以帮你们!” 单岸眉梢微挑,却没有接话。 倒是孟连伸手拉了一把,“你能帮上什么?不要瞎掺和进来,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要是其他人来说这话也就罢了,偏偏是孟连。 程渐立刻甩开了他,“你少看不起人!我知道我从小就比不上你,明明生在程家偏偏要学机关术,又没你有天分,在两家都得不到好脸色……但是这次你休想拦着我,我知道程家和悬棠教的秘密,只要你们替我查清楚陈旭和父亲做了什么交易,还有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我就告诉你们。” 听他这么一说,孟连反倒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和这位少爷有什么交集,印象里也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没想到好心阻拦起了反效果。 单岸拉过布包,翻看了一会儿,才说:“你让我们做的是两件事,只用一个秘密交换,不合适吧?” 程渐此时鼓起的勇气已经散去七八分了,单岸不笑的时候本就压迫感极强,这么一问,他气势立刻就软了几分。 “反正……是个大秘密,不会让你们白做的。” 简舟回过神,和他对视一眼,“和程家的传承有关?” “你怎么知道传承的事?!”程渐立刻瞪大了眼睛,又连忙闭嘴,“是孟长老告诉你们的?” 孟长老倒是没说,不过简舟记得,当时在地牢门口,孟长老看见了他们使用天赋,脱口而出了一句“你们怎么会有传承”。简舟当时就觉得奇怪,还不知道指的是什么,在程家门口听墙角的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 简舟点了下头,“如果是这个,那就没什么交换的必要了。” 单岸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同样不明所以的孟连和齐麟,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还学会诈人了,进步好快啊。 程渐的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我要说的秘密孟长老肯定不会告诉你,传承是一回事,还有四大世家的分配。每年整个三区的资源都由悬棠教分配,孟长老肯定不会告诉你,程家为什么每次都能分配到最多的资源。”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有了猜测。 简舟没有再逼他,沉默下去,单岸就顺势道:“行,你把东西带走吧,我们知道了。” 入夜,月色敞亮。 简舟不太适应地扯了扯身上的黑色紧身衣,压着声音问,“我们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齐麟趴在他旁边,“因为黑色不明显。” 简舟抬起头,放眼望去,整个程家灯火通明,在满月的映照下一切都清晰可辨。 “是吗?”他反问了一句。 孟连有些尴尬,因为换上这身衣服是他提出来的。但他忘了这不是在孟家,他们不用走地道,屋顶也亮着灯,一身黑色反而显眼起来。 单岸没说话,用肩头碰了一下简舟,提醒道:“来了。” 四人重新闭上了嘴,全神贯注地盯着檐下祠堂中的动静。 简舟还是第一回见到这样的地方,空间这么大,却没有人住着,只有一堆木头做的竖长板子,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张铺着黄布的桌案上。 程渐就跪在那些木板下面,看起来也并没有反思的意思,听见门推开的动静才跪直上半身。 陈旭走到他身后,顿了一下脚步,才绕到他面前,“别装了。” 听见他的声音,程渐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坐在了垫子上,“你怎么来了?” 陈旭径直走向那些木板,头也不回地说:“家主让我来祠堂清理,今晚就在这过夜了。” 程渐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不就是想来看我的笑话吗?我告诉你,程家不会要一个拜入过其他世家的弟子,你要从头学医也来不及了!” “谁告诉你我要做程家弟子?”陈旭也笑了一声,信手抓起一块板子,“给程家卖命,混得再好也不过是留下一张牌位,我何必呢。” 原来那些木板叫牌位,简舟默默记下,听起来和墓碑的作用差不多。 “那你想做什么?”程渐问。 “当然是做个听话的副手,替家主做事,到了年纪拿份房产走人,还能养活一家老小。”陈旭说,“别想得太复杂了,大少爷,平民的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你敢说你没想过进入悬棠教?”程渐怀疑道。 “呵……悬棠教,我怎么敢想?”陈旭将手上的牌位擦拭完毕,重新放回去,“在你们看来,那是世家子弟最后的归宿和追求,但是对我们这些平民人家,悬棠教就是悬在天上的月亮,每年昙花一现似的出现,留下一堆传说又销声匿迹。这样的地方,于我有什么可想的呢。” 程渐皱了下眉,“别骗我了,如果你没有想过,怎么会在孟家和我一起为难那几个人?不就是想着少一个竞争对手,进入内门的机会就会更大吗?还有什么昙花一现,悬棠教每年都要招收一批平民出身的弟子,那都是有定额的,你怎么会没有机会?” “……你还真是天真。”陈旭没再和他争辩,留下这么一句评语就不说话了。 简舟是有点看热闹的爱好的,没听见解释很有些难受,小声问了句:“为什么说他天真?” 孟连低声回答:“名义上确实和程渐说的一样,每年招收一定数量的平民,但实际上世家驻地已经瓜分了整个三区,与世家完全无关的平民几乎是不存在的。所以最后得到名额的也是受过驻地世家恩惠的家庭,当然会为世家效力。” “还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简舟说。 孟连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就没有作声。 祠堂内,陈旭正慢慢擦拭着那些牌位,又将他们重新整理归位。上面写着的名字已经不太清晰了,因为用的木料也算不上最好。 其中最老旧的,拿在手里已经有裂开的趋势了,上面的刻痕模糊不清,陈旭只能用棉布一点点清理,十分谨慎小心。 单岸换了个姿势,不动声色地和简舟靠近了些,“小先生,看出他有什么问题了吗?” 在夜风中有些灼人的体温贴在身侧,简舟感觉自己也有了回暖的趋势。他把手撑在下巴上,“程渐不是说他是被叫来清理满月祭的用具的吗,怎么一直在擦这些牌位?” “嗯……为什么呢?”单岸又问。 齐麟撇了下嘴,“应该只是打发时间吧,他不是说一晚上都要在这待着吗?有时间用来磨蹭,谁会那么快把工作做完啊?” “我觉得也是。”孟连说,“我对陈旭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应该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单岸微微摇头,提醒道:“在遇见将军之前,我们也不会觉得爱德华那样的官员是什么重要角色。” 简舟被这称呼点了一下,莫名升起了一点责任感,“……我倒是不觉得他在打发时间。” “哦?” “说不定,那些牌位就是满月祭的器具之一呢。”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单岸:循循善诱 简舟:迅速代入 第78章 悬棠教(23) 好在陈旭没有在那些牌位上花太久时间。 将它们整理完毕后,他就掀开了桌案上铺着的黄布,拿出了地上堆积的金属器具。 屋顶上的众人都迅速注意到了,他并不是将那些器具整个拿出来的,而是小心地、像是怕触动什么似的,将它们分成了独立的部分,再一一摆在桌面上。 这动作看起来有些多余,确实很符合齐麟的猜测,就像在打发时间。 程渐见没有其他人跟来帮忙,干脆也不装样子了,走到了陈旭身边观察。 他拿起了其中一把长而尖利的部分,问:“这些是什么?” 陈旭看了他一眼,继续小心地搬动那些器具,说:“是杀人用的。” “杀人?” “那些人傀。程家也养了,各个世家都有,你不知道吗?” “……开什么玩笑。” 程渐愣了一下,但陈旭的语气太过于理所当然,好像说的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而是今晚吃了什么宵夜一样稀松平常的话题。 “我从来不开这种玩笑。”陈旭说,“你既然已经知道满月祭,那你也该知道所谓‘祭’,是要有祭品的,如果没有凡人的奉献,怎么会得到神明的注视呢?” “别扯了,我从没听过这回事。”程渐说,“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上哪儿知道去?别拿那些低劣的民间传说来吓我,少爷可不是吓大的!” 陈旭扯了扯嘴角,但没笑出来。他手上动作重了些,用来清理的棉布擦过器具表面时就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但比一般的摩擦声要更响,连屋顶上四人都明显听到了。 孟连说:“这效果……该不是加了什么扩音装置吧?” 话音刚落,脚下猝不及防传来一声更大的回响。 “咚——” 四人同时一震,捂着耳朵向下看去,原来是程渐将手里的东西丢在了桌上,但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那尖刺丢歪了,向下直插进了器具堆里。 幸亏陈旭闪躲得及时,不然尖刺就要在他脚背上扎个对穿了。 程渐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对不起……” 陈旭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离开了祠堂。 简舟抓住机会,冲单岸使了个眼色,孟连和齐麟按先前商量好的跟上,两两分开跟了上去。 “这么晚了,陈师弟出来赏月?” 单岸空中一个轻巧的鹞子翻身,正落在陈旭面前。他还穿着那身从孟家拿出来的弟子服,对自己的身份代入十分良好。 “师兄不也没睡。”陈旭惊了一下,下意识退了两步,才回答说,“这么晚了,在别人驻地上翻来覆去的不合适吧?” “看不出师弟是这么幽默的人啊,这词用得真妙啊。”单岸有意和他拉扯,尽扯些没用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在孟家学的?” 陈旭眯了眯眼,态度还算客气,“师兄这是要和我算账了?我陈旭平民出身,又是孟家的新弟子,还说不上是孟家人。师兄要追究我叛逃世家的罪名,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你入门时难道没有发誓?”孟连说,“一日是孟家弟子,终生是孟家门下。” “发誓?”陈旭对着孟连态度就不算好了,“要真有用的话,你现在就该回去和那些残兵剩将待在一起,你不就姓孟么?你都不怕报应,我怕什么。” 孟连也算活了两辈子了,还是第一回遇见这样的人物,“你这是强词夺理……” “理都在你们掌权的人手里。”陈旭说。 单岸抬起手,做了个双手放平的姿势,“好吧,这位自以为看透世间真理的理中客,我们还是直接说实话吧。” 陈旭看向他。 “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到这里来是为了阻止一场灾难。”单岸说。 陈旭一离开祠堂,简舟和齐麟就跳了下去,程渐才一转身,面前就站着两个黑衣人,好悬没给他吓跪在地。 “你们!”程渐倒吸一口凉气,“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个声!吓死我了!” 简舟“嗯”了一声,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些金属器具拼凑起来。 “这些东西我没见过,不是拿给你们看的那些。”程渐说,“但是我在祠堂一天了,没见过谁把东西放进来,估计是原本就在这儿的。” 齐麟哼了一声,“说不定是你睡着的时候放进来的呢。” 程渐的脸一红,恼怒道:“谁说的,我才没有睡着!” 简舟很快把那堆部件复原了,零件看着奇形怪状的,拼起来居然是个完整的球体,严丝合缝的,看不出里面还有尖利的部分。 “这是什么?”简舟指着上面的凹痕问。 程渐正琢磨这球呢,闻言凑近了观察,简舟所指的地方正是他刚才拿起来的长而尖利的部分,“如果用在武器上,这应该是个血槽之类的设计,防止拔出来的时候被血肉卡住。” 齐麟抖了抖,但也点了点头,右手凭空挽了个枪花,一把长枪就出现在手中。他把枪头伸到两人中间,指着上面的凹痕说,“对,我的枪上也有这种痕迹。” 程渐余光被寒芒一刺,定睛一看,枪刃离自己的眼角就差那么一根手指的距离,他连忙退开,“这是哪里来的?!你们怎么还带着这么大的武器在夜里乱晃,万一被抓到了你们说得清楚吗?” 齐麟无所谓地一耸肩,用枪尾的小锤一跺地,刃上立刻现出火光,“喏,还能冒火呢。” “你你你……”程渐干脆退到了柱子后面,“你快收起来!” 齐麟笑笑,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又将长枪转了一圈收了起来。转头时他脸上笑意还没收呢,一看到简舟的动作立刻变成了惊恐,“你干什么?!” 屋外惊起三两鸟雀。 简舟伸出的手掌一颤,有些无语地转向他,“小点声。” 齐麟望着他手心里滴下的血,又看看已经沿着血槽蔓延出去的图案,手忙脚乱地扯下衣摆撕开,“你这是干什么呀?快包扎一下!让老大看见还不撕了我!你、你好歹说一声啊,怎么不声不响的就……” “咦?”程渐也吓了一跳,但一看见球上的图案就立刻被吸引了过去,“这是……四大世家的家徽。” 鲜血逐渐填满了血槽,蔓延出一个由外部圆形轮廓和内部四个不规则图案组成的图形。图形完整的覆盖了整个球形器具,每个图案的边缘都由不规则的曲线或折线条构成,看不出具体的规律。 程渐指着其中一部分,将自己的外衣下摆翻过来,把上面绣着的图案展示给两人看。 “这是程家的家徽,弟子服上都有。”程渐说,“这一道长的直线代表着程家‘行稳致远’的家规,环绕着直线上下的曲折则是‘顺势而为’的体现。整体看起来是个‘禾’字,是程家的印记。” 简舟没看出他说的字在哪里,但直线曲线倒是很清楚,他按着伤口点点头,“确实,那其他的呢?” 齐麟把球转了一个方向,上面的图案又是一变,“这个看起来像个眼镜的图案是齐家的,‘方圆有度,守拙求真’,正是家规的体现。” 简舟依旧没看出来他说的图案,但还是点了点头。齐麟又沾着血迹在桌案上描出了其他两家的图案,也能在球体上找到对应的形状。 “你们的家徽怎么会在这上面?”简舟问。 “我也不知道。”齐麟摇摇头,“不过家徽的作用无非就两个,要么是表明出处,要么就是证明这东西有主。同时印上四大世家的家徽,只能说明这东西是四大世家共有的。” 程渐想了想,忽然脸色一白,“说到共有的东西,我好像只能想到一样……” “什么?” 齐麟下意识问了句,话一出口也反应了过来,当即回道,“不可能。” 简舟左右看看,“打什么哑谜呢。” 程渐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冷颤,但还是解释道:“你知道四大世家的由来吧?世家的创始人,最初都是‘通天教主’门下的弟子,四人各有所长,却没有一个能将教主所学的东西融会贯通,因此各自专精一门,互不打扰。” “防止争宠。”简舟总结道。 “……也不能这么说。”程渐抽了抽嘴角,“但你这么理解也没问题。但是教主离开后,悬棠教不能无人执掌,于是四位弟子就决定轮流掌权,定下三年为期。” “回合制。”简舟再次总结。 “……随你吧。”程渐不再纠正,“但很快世家就发现教主留下的传承中有一件东西,它详细记载了四门学问的由来,如果能精通其中一门,就能够举一反三。于是每当一个弟子掌权,必然会集全教之力发展所学技艺。” “所以这和这个球有什么关系呢?”简舟逐渐失去耐心。 第88章 “世家之间明争暗斗数百年,最终谁也不能长久,于是定下了一个约定,掌权者不得干涉其他世家研究专学。”程渐说,“传说约定当日,四大世家共同筑就了一件宝物,并在上面刻印了家徽作为标记,警示后人。” “但这是个传说,”齐麟说,“悬棠教内一致认为这件宝物并不存在,只是约定留存下来了而已。” “既然是宝物,总该有点特殊的功能吧。”简舟指着桌案上的球,“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第79章 悬棠教(24) 程渐和齐麟合力将球放在了地上,简舟的血已经将血槽描过一遍,图案变得十分清晰。 “据说只要四大世家的后人共同将血滴入宝物,就能重现那天约定时的情景。”齐麟说,“我是齐家后人,他是程家后人,等哥来了三大世家就齐了,还差一个……” “是了。”简舟忽然想起来,“总听你们说四大世家,一直也只听见三家,第四家呢?” 程渐叹了口气,“问题就是第四家……第四家没有留下姓氏,驻地也是远离市井的地方,只知道他们传承了算学技艺。” “……”简舟闻言也沉默了。 这不就是个死局吗? 现在看来,当初留下这个球的世家先祖们估计也没有几分真心,如果真的想后人以此为戒,有机会重现订立约定时的场景,那也该留下些明显的线索才是。现在没有第四家的消息,偏偏又把解开宝物的条件设的这么苛刻,怎么想都…… 说话间,祠堂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孟连和单岸跟在陈旭身后走了进来,陈旭显然已经对此有所预料,但看见三人围在那个铁球旁边还是愣了一下。 陈旭快走了两步,看见血槽中的痕迹立刻变了脸色,“这是谁的血?” 简舟对他晃了晃手,陈旭才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四大世家后人的,不要轻易碰乾坤球,会影响运势的。” 简舟撇了撇嘴,正要收回手,半路却被单岸截住。单岸冲他一挑眉,眼里却没有调笑的意思,“你自己动的手?” 齐麟在旁边使劲点了点头。 “不然呢,”简舟莫名有些心虚,手上用了点劲才把手抽回来,“别大惊小怪。” 程渐看几人的模样,摸不准是个什么情况,对孟连使了个眼色。 孟连:“他已经知道了,会配合我们的。” 陈旭点点头,程渐这才把乾坤球就是传说中的宝物的猜想又说了一次。 “倒也不是没可能……”孟连沉吟片刻,干脆也给自己划了道口子,将血滴了上去,“如果真是那个宝物的话,即使凑不齐四大世家的人,也该有些反应,可以一试。” 齐麟见状,正准备也给自己来一刀,陈旭却拦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可置信,夹杂着惊恐和迷茫,“不是……你们就这么动手了?没听见我说的吗?这是乾坤球,满月祭用的礼器,和那什么宝物没关系的。而且,你们不怕影响运势吗?” 齐麟翻了个白眼,“说你封建你还真迷信上了,运气要是能被死物影响,那就不叫运了!” 他将血滴进了血槽,图案越发明显。 收手后,几人同时将目光对准了程渐。程渐艰难地干咽了一下,“我、我也要吗?” 陈旭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孟连却说:“试试看,不行就不行,反正也不会受什么伤。” 程渐一咬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小刀对准手心,深呼吸了片刻,还是没能对自己下手。 “我看它现在也没反应,应该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话音未落,简舟一把握住了他没收回去的手,刀尖毫不留情地划过掌心。就在程渐收回手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了一股很强的预感,这个球一定有问题! “啊!”程渐吃痛地喊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想抽回手,简舟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没让动。 随着程渐的血液滴落,血槽中四人的血液立刻相融,将图案完整地凸显出来。 简舟等到血液的高度足够,不多不少正好与血槽的高度平齐时,才松开了程渐的手。早拿着绷带等在一边的齐麟立刻像包饺子似的将他的手裹了起来,只留下五个之间暴露在空气中。 “喏,这不就没事了。”齐麟说。 程渐举着一只肥厚的手掌看看他,又看看简舟,憋屈地指着乾坤球说:“这不是什么也没发生吗?!” 简舟转开目光,不去看他。 单岸却耳尖一动,在混杂时空中穿梭而形成的危机感袭来,他立刻拉住简舟,同时向众人示警:“后退!” 孟连和齐麟已经养成了习惯,二话不说就飞身退开,还顺道拉上了程渐。陈旭则是瞪大了眼睛,想也不想地转身就跑。 他径直冲到了祠堂门口,拉开大门,眼前的景象却叫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才远离了乾坤球的众人回头望去,透过大开的木门,和门外巨大的月亮对上了视线。 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剧烈晃动,数不清的木屑和土石从空中跌落。下一刻,地砖开裂的声音混着牌位掉落的脆响传来,乾坤球内部发出碰撞声,上面的血液描绘的图案却凝固不动,像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住了。 简舟和单岸匆忙间对视了一眼,同时试图发动天赋。单岸凝神右眼,简舟旋转手腕,一个呼吸过后—— 什么也没发生。 单岸眨了眨眼,简舟的手环保持原状。 “怎么回事……” 简舟皱着眉,脚下的地砖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单岸来不及回答,一个飞扑转身将他拉到了门口。 齐麟手上的长枪也忽然消失不见,他大喊了一声“哥”,就被孟连拉到了桌案底下。碎屑砸在他们头顶的桌案上,发出扑簌簌的闷响。 程渐已经吓傻了,一回神周围已经是一团混乱,他只好跑向祠堂的顶梁柱,抱着柱子一动也不敢动。 好一会儿,晃动才停下,屋外同时响起了鸣笛声。本就灯火通明的程家顿时亮如白昼,数不清的脚步声正朝着祠堂迅速逼近。 简舟扶着单岸稳住身形,一安静下来就迅速松开了手。 他快速地又晃了几下手腕,同时在心里呼唤安泰诺,却没有任何回应。 单岸眉头紧蹙,也失去了对普毗迩的感知,久违地重新获得了身体完整的控制权,他却高兴不起来。 “有东西限制了我们的能力。”单岸沉声道,终于注意到了被笼罩在月光中的陈旭,看向了屋外巨大的月亮,“……那是什么?” 几人汇聚到祠堂门口,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那种巨物占据整个视野的震撼,没有人能够从中立刻回过神来。 “这……这是月亮?”齐麟喃喃道。 没有人能回答他。 是的,那是一个月亮。 但那不是人们认知中月亮应该有的样子。 简舟第一个反应过来,反手关上了祠堂的木门,挡住了一部分视野,那种被光笼罩的感觉顿时减轻了不少。 单岸立刻背过身去,“不要看!不要直视它!” 他将陈旭拖离了门槛边,又拉了两把其他人,使他们的视线都从月亮上暂时脱离开,以此换取一个恢复思考的机会。 孟连回身,从工具箱里拿出来两块木片,将木门的破洞堵上,一刻不敢多看门外的景象。可光是堵不住的,只要有缝隙就会透进来。 简舟想要闭上眼,却发现没有了视线那种光感越发清晰,引诱着人去看。 “这光有问题。”他说,伸手拉了一把程渐,“有没有其他路可以离开?” 程渐死死地抱着柱子,“有!就在后面!牌位背后有一道侧门,从那里可以去你们住的地方。” “我们从那里走,不要正面和它对上。”单岸当即决定,拉起已经失了神智的陈旭,又拽了一把齐麟,一手拖着一个往后走。 程奇水带着管家和一众弟子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明亮的月光压过了所有灯火的光亮,目光触及的一瞬间就被勾走了神智。 所有人同时被定在了原地,程奇水腰上玉牌一闪,透体的凉意传遍全身,重新将他唤醒。 他立刻背过身避免直视月亮,怒吼道:“陈旭!你都做了什么!” 被单岸拖在手里的陈旭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立刻僵硬起来。 沉重的肉体压下,瞬间不同的手感让单岸马上就发觉出不对,他几乎没有回头,用手肘勾住陈旭的脖子,指尖在他脖子上轻触片刻。 “他死了。”单岸松开手,陈旭的尸体立刻倒在地上,没有一丝反应。 孟连脚步一顿,当即要回头去看,却被简舟死死按住,“不要看,不要回头,继续走。” 耳边的怒吼声才停,单岸马上意识到,“不要直视月亮,不要喊人名,一旦被吸引住了,就回不来了。” 第89章 简舟和他并肩而行,中间拖着个程渐,孟连和齐麟都在他们前面,五人步调一致地朝着程渐指的方向小步跑去。 路过桌案时,简舟才发现,“球呢?” “刚刚地震之后就不见了。”孟连立刻回答道,“我当时想说,但是没来得及。” “先不要管了。”单岸说,“先离开这里。” 程渐被半拖半拉地架在两人中间,这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侧门,他一把扑了上去将门撞开。 动作间,腰间的玉牌猛地一晃,和程奇水身上的如出一辙。 借着光滑的表面上一闪而过的反光,简舟看见了身后的景象。 程奇水推开了祠堂的门,正怒发冲冠向几人冲来,而他身后的月亮,缓缓睁开了眼。 就像《三区的奥秘》上画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铅灰的月轮是它的眼眶,惨白的月色是它的目光。 它正在看着你、看着你, 半阖的瞳仁里是千面无相。 虔诚地跪伏下去吧, 凡人的怎敢与月对望。” ——摘自《三区的奥秘·序章》 第80章 悬棠教(25) 与那只眼球对视上的瞬间,简舟就知道要出事了。 果然,下一刻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银白之中,目之所及尽是月色。 程渐的手都已经推开门了,木门却在 眼前瞬间消失,“怎么回事?门呢?!” 单岸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去拉身边的简舟,却抓了个空。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被失重感裹挟,无止境地向下坠去。 简舟的手在空中不断挥舞着,试图抓住一些什么来阻止下落,可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不断穿过指尖的风。 “……想好了吗?契约一旦生效,不容反悔……” 带着回音的诡异声响从虚空中传来,混杂着听不清内容的窃窃私语,熟悉的感觉让简舟下意识看向手腕,安泰诺依旧毫无动静。 “人类,你们将通过献祭的方式换取神的庇佑,这是维持这片陆地存在的唯一手段,你们是否接受?” 简舟用了掐了一把手心,指甲陷进肉里的触感清晰,却没有任何痛苦传来,他仿佛沉入某场幻梦之中,又能保持着清醒。 这种感觉真是该死的熟悉! “……既然如此,神将以满月为号,每到月圆之日,就是我们兑现交易之期。” 嗡嗡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简舟大骂一声,“闭嘴!谁要和你交易!” 他以为这只是他的幻觉,谁曾想这声怒骂竟然真的响起,带着和那道声音相似的回响,将四周砸得安静一瞬。 简舟愣了愣,随即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终于落地。他伸手摸了摸,却被一把按住动作,“……不要再摸了。” 简舟转头一看,单岸的脸就在他身后,他的双脚不偏不倚正踩在单岸双腿之间,手被按在小腹处,再往下一寸就是能构成骚扰的区域。 “……”简舟倏地抽回手,将自己撤出来,又伸手将他拉起来,“其他人呢?” 单岸借力站起,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扫视了一圈,摇摇头,“我也没看见。” 他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简舟的手指,半是戏谑地一挑眉,“手感如何?” 简舟的指尖顿时有些发烫,下意识搓了搓手指,“不怎么样……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这是哪里你有没有头绪?” “有。” 出乎意料的是,单岸点了头,看起来并不太着急,“先前他们讲故事的时候,我就听着有些耳熟,现在看见这里,就更加确定了。你难道不觉得这个领域很眼熟?” 简舟望着四周一片纯白,“你是说……使用硬币之后会遇见的空间?” “嗯哼,我们一般称之为‘中转站’。”单岸说,“有时候在你想去的异时空会出现一些问题,比如说悖论什么的,同时出现两个你在同一个场景,硬币会将你的意识暂时寄存在这样的空间里。在这里,你就是‘薛定谔盒子里的猫’,非生非死,没有离开你的主时空,也没能真正踏入异世界。” 简舟知道他所说的情况,并且也遇见过一次,但那次他记得自己意识清晰,并且能够看见外面正在发生的景象。 “你是说我们违反了时空法则,所以它才出现了?”简舟问,“可是我们还什么都没有做。” “不,你忘了,我们启动了乾坤球。”单岸提醒道,“你们都滴了血进去,如果宝物的规则是真的,现在三区正在重现刻印它时的过程。” “那能说明什么?说明故事是真的?”简舟问。 单岸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望向他,“说明你我当时都在现场。” 孟连感觉自己只是一个恍神,近在咫尺的木门就化作了凛冽的寒风拍上他的脸,他只好别开脸抬手遮挡,长袖却将他眼前尽数挡住。 “怎么……” 孟连放下手,看着自己这一身与黑色夜行衣完全不搭边的广袖长袍,陷入了沉思。 然而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并不多,身侧的齐麟就碰了碰他的手,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是什么”“我们在哪儿”“现在什么情况”等一系列疑惑,对视上的一瞬间,孟连就感觉眼睛被吵到了。 “我…#¥#%…………” 站在齐麟身边的男人一掀兜帽,露出程渐的脸来。他的脸上就没那么丰富了,直接开口骂了一长串特色方言给自己壮胆。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注意到了自己面前的一锅铁水,里面泛红的银色液体还在沸腾,显然在等着他们进行下一步。 “……以神的名义,你们可愿意结成同盟,共享这份恩赐?” 铁水中传来沉闷的问话声,三人同时低头看去,发现水中央正缓缓浮出一个气泡,“咕嘟”一声炸开后,露出了其中的眼睛。 那眼睛缓缓转动了一圈,似乎是在将四人的模样尽收眼底,随后又眨了眨,瞳仁逐渐变成橙红色。 “你们可愿意?”那声音又问了一遍。 这回大家就能确定了,声音就属于这只眼睛。 齐麟不忍直视地偏开头,“……它究竟是在用什么部位说话?” 孟连也转开了视线,避免和那只眼睛对视。一回头却发现身边还有一个穿着类似服装的身影,看身形并不十分高大,以至于刚刚他都没能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程渐也看见了,“那是谁?怎么带着帽子?” 被三人同时关注的身影似乎才反应过来,上前两步也走到了锅边,兜帽将他的脸完全罩住,细细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请问,我们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孟连立刻警惕地退后几步,齐麟嘀咕一声,“我还以为是简舟呢……” 兜帽人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中,听见齐麟的话,脑袋微微一转,却没有开口,看起来仍在和铁水中的眼睛对视。 “比起你们所获得的,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眼睛说,“你们能得到这个星球上最出色的人的脑子,即使分成四个部分,也足够你们受益数百年了,这还不够吗?” 兜帽人的帽子微微晃了晃,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他又问:“可是他太伟大了,他拥有的知识浩如烟海,我们仅凭四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完全学会呢?” 眼睛沉默了片刻,“那你想怎么办?” 听到这里,孟连三人都反应过来了,传说竟然是真的,他们现在所经历的正是当年四大世家的先祖分立传承,并锻造乾坤球作为信物时的那一幕。 “我要订立一个契约,使我们四人永远不能违背。”兜帽人说,“我们永不能插手彼此所钻研的学问,直到将传承彻底吸收为止。” 眼睛在铁水中转了一圈,“可以,我将保证契约不会被破坏。但……其他人也同意吗?” 程渐有些恍惚,下意识点了头,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铁水之中。 他惨叫着试图将手拔出来,可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他,不允许他挪动分毫,即便他的腿都已经蹬上了锅沿,手臂依旧稳稳地朝着沸腾的铁水伸去。 齐麟刚想点头,见状,硬生生将自己的脑袋定在了一个角度。 兜帽人转向他,“齐师弟,你不同意吗?” 齐麟不敢随意转头,也不敢和他说话,只能用余光望向孟连求助。 孟连果断道:“我不同意。” 兜帽人果然将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隔着宽大的帽檐,孟连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正从帽檐下传来。 “为什么?”兜帽人问。 “既然大家所学都来自于教主,那就不该有什么你我之分。”孟连斟酌着回答,他也不知道原因,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盟约不能成立,“独自钻研学问如同闭门造车,将学问割裂开来更是与教主的愿望南辕北辙……师兄难道不明白?” 第90章 兜帽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嗤笑,“孟师弟……好啊,让我来算算你是个什么人物……” 他袖口一抖,手中忽然出现一把算筹,孟连背脊一凉,危机感从那堆算筹中扑面而来。 兜帽人的手很快,叫人根本看不清他是怎么操作的,只见那些算筹在他指尖翻飞,不断在空中组成不同的图案。 孟连眼皮一跳,刚准备出声打断,却发现那些算筹定格在了一个刀叉形状上。兜帽人捏住其中的一根,另一手将算筹重新收入袖中,细细地看起来。 “孟氏子弟,少聪慧,一帆风顺,颇有作为。”兜帽人像是宣读着某种判词, “性情果敢刚烈,于生死之交受贵人托付,是遇难成祥、绝处逢生的好命数。” 齐麟猛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去,“你在算他?!” 兜帽人恍若未闻,将算筹翻过一面,终于抬手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张布满白斑、毛发稀疏的脸来。 铁水中的眼睛眨了眨,“原来你已经修习到这个境界了,就这么害怕被超越吗?” 孟连从他开口之后,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随着那些话传入他耳中,他的一生走马灯般浮现在眼前。 这就是悬棠教“通天教主”留下的最后一门手艺——算学,研习的不是外物,而是人一生的命数。 兜帽人将算筹指向孟连,指腹用力,那根算筹猛地从中断开,“可惜,英雄早逝。” 孟连身体猛地一震,死亡游戏中淡忘的记忆尽数浮现在眼前,他捂着胸口,骤然喷出一股鲜血来。 【??作者有话说】 荷包台1818黄金眼即将报道:震惊! 师门内斗多年奥秘终揭晓,原因竟是秃头危机! 第81章 悬棠教(26) 血落进沸腾的铁水中,眼睛发出一声喟叹,隐入漩涡里。 孟连见到了自己前世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内门弟子,才拜入长老门下,但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他会是这一届最先被收入悬棠教的弟子之一。 包括孟连自己。 他的师傅是孟家的大长老,手下拥有数十位弟子,像孟连一般年少就升入内门的不在少数,可以说每一个都是人中龙凤。 大长老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里不会是你们的终点,悬棠教也不是,机关之术一道没有终点,唯有不断精进才能触及先辈留下的传承。” 孟连将这句话奉为圭臬,日夜不息地向着成为一个合格的机关师而努力。俗话说的好,“业精于勤”,当所有人都同样聪明时,格外努力的那个才能成功。 于是大长老将试炼的机会交给了孟连,甚至提前将悬棠教教徒的身份令牌也一并交给了他,就是希望他在遇到危险时能够及时向悬棠教发出求救信号。 那次试炼不是孟连第一次带队,却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队伍。 所有的世家都出动了至少十只小队,共同前往群山境。 世家之间存在竞争,却从来不在明面上,所以孟连在途中遇到了齐家、程家的队伍,都是打了个招呼,继续按照自家拟定的线路前进。 现在想来,其实早该发现不对。孟家的路线一贯是最长的,因为有机关人偶和各种装甲车要实验,分散的范围很广,每支小队走过的路程通常会环绕大半个群山境。 但孟连没见过第四个世家的人。 试炼划定的时间是七天,头三天晚上,孟连并没有察觉任何不对。他们所研发的装甲十分可靠,能源转换率甚至达到了一个超出预计的水平,为此,孟家几支小队还聚在一起庆祝了一番。 变故发生在第四天晚上。 那个晚上轮到孟连和另一名弟子值守,他负责下半夜,于是上半夜就安心睡了过去。可直到他自制的警钟响起来,负责喊他轮换的弟子也没有来。孟连掀开营帐,见天光大亮,还以为自己睡过了整晚,正要前去道歉,却发现悬在空中的并不是太阳,而是月亮。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跑出营地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月色下被定住了。 山林中响起嗡嗡的低语声,唤着那些人的姓名。 “尚念双……” “阎冠宇……” “辛天纵……” 每有一个名字被完整的念出来,被念到的人就会瞬间倒下,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血肉空壳。而倒下的人也不会立刻死亡,而是双目空空,向着虚空中喃喃自语,将自己的一生简短概括,最后落下一句,“于2525年3月27日献祭此身。” 孟连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宁愿这是一场噩梦,可下一刻他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在地,喃喃念着自己的生平,就在那句献祭的判词要出口的一瞬,身上的悬棠教令发挥了作用。一道醒目的焰火骤然升入空中炸开,瞬间盖过了月光,孟连感到口中一顿,立刻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没有让那句话说出来。 鲜血顺着伤口流出,又从下巴滴落,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意识。 孟连从地上爬起来,向四周望去,那些同行的弟子已经没有剩下几个了,而黎明还有好几个小时才来。 他向着来时的方向跑了起来,将装甲的推进器开到了最快,每见到一个活着的弟子,他就要重复一遍“捂住耳朵不要睁眼”。 直到遇见齐麟。 齐麟浑身浴血,和他的队友们站在一片血泊之中,脚下堆积着看不清面目的尸体,听见脚步声先是警醒,看清他的面孔之后才露出一个笑容。 “哥!是你啊,快看,我们这次抓到了好多野物!” 孟连停下脚步,在清冷的月色下看清了那些“野物”的面孔,每一张都如此熟悉,分明是他已经逝去的同门。 然而一个人是不可能死去两次的,孟连只花了一秒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它们是什么?” 齐麟说:“是群山境里的野物啊,每年齐家弟子检验武学成果都要猎杀的对象。” 他将手中的武器转了个花,“只有齐家的武学能彻底杀死它们,你说奇怪不奇怪?” 孟连终于察觉自己活在一场骗局中。 什么避世不出的第四世家……什么悬棠教的入门试炼……都是孟、齐、程三家为了彻底夺取第四家传承的谎言罢了! 他们以为一切不过是月下的幻觉,实际上这都是第四世家的反击,他们利用算学夺取人的命格安在其他东西上,再叫齐家的人杀死,最后再将一切都用程家布置的催眠阵法抹去。 孟家年年都有弟子参与试炼,进入悬棠教的名额却和其他世家一样,也不见盈余,原来是三家之间早就达成了交易—— 孟家弟子是消耗品、齐家弟子是消化者、最后再由程家弟子收拾残局,将一次次不成功的围杀都粉饰成太平的试炼。 “齐麟,这不是……”孟连脑中一片混乱,痛苦地喊出了声,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喊了名字的时候却为时已晚,“不要!” 齐麟呆呆地望着他,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气风发的少年松开了手中的武器,猛地向后栽倒下去。 齐家弟子不明所以,只看见两人交谈,随即齐麟倒下、断了呼吸,无需环顾四周就锁定了凶手。 “你杀了他!” 孟连怔住了,随即主动撞向了刀尖。 穿胸而过的冰凉痛苦从心头漫开,孟连望着沸腾的铁水终于回过神,坚定地望向兜帽人。 “我不同意!” “你早已通过算学知晓了第四世家的命数,你想用这个契约改变未来,不可能!” 兜帽人随手丢开算筹,可怖的面容下藏着深切的悲愤,“笑话!难道只许你们将我家后人圈养起来当做祭品,年年打着捕猎野物的名义活捉幼儿,却不许我立下限制?教主真是教出了三个好弟子啊!” 见他们争执,锅中的眼睛哈哈大笑起来,“打得好!打得好!我改主意了,不……神改变了祂的旨意——” “传承只能留给一个人,今天你们谁活到最后,谁就是悬棠教唯一的继承人!” 兜帽人甩开长袍,露出一身遒劲而苍白的肌肉,他皮肤分明已经萎缩,握着算筹的手却格外有力。他将算筹夹在指尖,锋利的一端自成爪状,狠狠地向着孟连的眼睛挖去。 孟连躬身避开,抬脚一踹锅沿,摸向身后的工具箱,却摸了个空!他只好就地一滚,对着齐麟大喊:“拿你的长枪杀他!” 恢复记忆的人只有他一个,齐麟还愣在原地,不知道两人怎么说打就打,闹成了这副模样。但信任孟连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当下心念一动,手上枪花挽了半个又猛地停住。 “哥!我……齐老祖没有枪啊!” 铁水沸腾得越发剧烈,那只银灰色的眼睛在铁水中起起伏伏,发出刺耳的笑声:“打!都给我打!杀了他!杀了他们!” 兜帽男的攻势越发猛烈,孟连找不到工具箱,只能靠着山林中不算茂密的树木遮挡。 第91章 所幸四人选定的会面是在山谷中,就算没有武器,还有许多天然的隐蔽之处。 孟连因地制宜,一边借着山谷地势在树林阴影中穿行,一边不断从地上捡起树枝和石头扰乱对方攻势。 兜帽男烦不胜烦,却也无可奈何,论体力优势他远远比不上孟连,算学的门道施展起来又限制太多,能有现在的局面还是他奇袭了孟连命数得到的结果。 齐麟看得着急,想要帮忙,却又习惯了跟在哥哥姐姐们身后,生怕自己插手让事情变得更糟,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程渐则更害怕,他的半只手臂还在锅里,虽然感觉不到什么异样,但没有异样已经是最大的异样了! “你快去帮忙啊!还愣在这干什么!”程渐蹬着锅喊道。 “我帮不上,我没有枪,我、我没有任何武器……”齐麟语无伦次道。 “那你帮我把手弄出来!”程渐喊,“我不想待在锅里了!” 齐麟便转身和他一起拽着那只手臂。 锅里的眼睛发出嘲讽的笑声,“哈哈哈哈……没分出胜负还想离开?神的旨意不容违抗!” 齐麟使出全力,程渐和锅的距离没有丝毫变化,他却脱力飞了出去。他趴在地上,吃痛地抬起头,余光却被深林中的某个影子猛地一晃。 “那是什么……” 孟连看见他指的方向,以为是和自己做好的配合,全力向着那个方向跑去,拨开荆棘、穿过灌木,离那黑影越来越近—— 简舟握着手中的小刀,跨坐在单岸腰间,刀尖离他的咽喉只有半寸,正反射着凛冽寒光。 孟连猛地停下了脚步,在奔跑中丢失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兜帽人见状,心中一喜,一个飞扑就要将算筹扎进孟连后心。 简舟倏地转过头,眼锋与刀刃同时落在了兜帽人的手上。 刀尖穿过手腕,将他牢牢钉在了树上。 算筹散落一地,简舟转回目光,看向身下的男人,疑惑中带着一丝警觉,“你对我干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孟和小齐的故事终于交代出来了,希望前面的铺垫有起到作用…… 第82章 悬棠教(27) 柔软的身体压在腰间,单岸眸色一沉,抬眼时带着笑意,“这位先生混淆是非的本事还真是相当了得。” 简舟用刀柄卡住他喉间命门,“少阴阳怪气。” 孟连见着两人才松了口气,看了这么一出,那点气又重新提起来了,“你们俩、这是……在玩什么把戏呢?” 齐麟抛下程渐跑了过来,见了两人的姿势,张大嘴巴“哇”了一声,才捂着眼睛转头,“老大,你们差不多了就起来吧,那边还有人等着救呢!” 简舟垂眸看了一眼,手劲松了些,“他们找的是你还是我?” 单岸眉梢微挑,放在身侧的双手忽然握住简舟的腰,一把将人掀开,简舟猝不及防想要反抗,却已经失去先机,两人位置顿时上下颠倒过来。 简舟的反抗在他看来几乎可以忽略,单岸单膝跪在他身侧,将他双手反握在身后,又在关节上一敲,轻巧地把小刀给取走了。 “现在看来,喊得应该是我。” 齐麟把手指松开一道缝,往孟连身边挪了两步,挤出一道气声问:“他俩咋了?” 孟连摇了摇头,盯着昏死过去的兜帽人,正准备往齐麟那边靠过去,一把小刀却凌空飞来,正扎进脚边。 单岸:“两位……还是不要随意行动的好。” 刀锋就贴着鞋尖深入土地,孟连和齐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屏住呼吸不再动了。 “看样子,我们是认识的?”单岸问,“能不能麻烦两位告诉我,这是哪里,什么日子了?以及……我和这位坏脾气的先生是什么关系?” 齐麟松开双手,“这里是三区,现在应该是3月27、28日?” 单岸点了点头,看向孟连。 孟连心说剩下这么个问题留给他,不愧是异父异母的表兄弟啊! “呃……老大你完全忘记了吗?”孟连眼一闭、心一狠,“你们是一对苦命鸳鸯刚刚修成正果啊!” 单岸感到手下的身体忽然一僵,简舟猛地回头看去,眼神锋利如刀,可惜孟连和齐麟都已经闭上了眼接收不到了。 “原来如此……”单岸松开手,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身份,将简舟从地上提起来,又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就说呢,怎么一见你就喜欢得很。” 简舟被他笑得烦躁,旋身甩开了他,又看向树上被钉住的人影,问:“那又是谁?” 孟连:“不是一起的。” 齐麟补充:“坏人!” 他俩都穿着一身广袖长袍,比起秃头白脸的男人看起来可信度确实高出不少。 简舟哼了一声,上前拔下了自己的小刀,又冲着孟连伸手,孟连立刻弯腰将脚边的小刀一并递给了他。简舟将两把刀并在一处,刀身融为一体,成了细细长长的一条软鞭。 单岸看着他熟练地将软鞭缠回腰上,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吹了声口哨,迎着简舟快要杀人的目光转向齐麟,“不是说救人么,人呢?” 齐麟猛地一拍脑门,指向已经累瘫了的程渐,“在那里!” 几人重新来到了锅边,沸腾的铁水不知什么时候冷却了下去,程渐掀起眼皮看了一圈,划过简舟时惊恐地缩了一下,又在看见单岸的时候缩得更远了。 简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扫了他被禁锢住的手臂一眼,“拔不出来就砍断吧。” 程渐欲哭无泪,心说果然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暴民,“不行……我的手不能丢……” 单岸笑了下,“那就把锅砸了。” 话音刚落,简舟就抽出软鞭甩了过去,鞭身擦着他的脸而过,带起的罡风卷断了单岸脸侧的头发,可以说是十分刻意了。 “铛——” 软鞭砸在锅身上,发出金属撞击的鸣响,回音散去后,锅中铁水震荡,而锅身却没有丝毫损伤。 “看来不行呢。”单岸若有所思道。 程渐哭嚎起来,“那我怎么办?难道就和这东西一起死在这儿?” “当然不用了,”单岸说,就在众人都以为他还有什么新办法的时候,他握住了简舟的手腕,一个巧劲让鞭子缠住了程渐的手臂,“不是还有断手的退路吗?” 程渐险些一个白眼昏死过去,手与肩的连接处传来疼痛,他连忙咬了口舌尖重新清醒过来,瞪着单岸问:“你来真的?” 单岸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程渐:“……” 他能看出来简舟说这话的时候,多半是不爽他的反应,没有几分真心,可单岸他不是说说而已啊,他是真的下手啊! “等等,等等!”齐麟小心地看着单岸的脸色,摸不清现在这个老大(失忆版)的危险程度,斟酌着说,“会不会还有别的办法呢?刚刚这锅里不止有他的手,还有一只眼睛呢!” 单岸果然“哦?”了一声,越过简舟的肩头望去,不透明的铁水一片平静,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异物。 简舟已经忍了他好一会儿了,见他马上就要把脑袋搁到自己肩膀上,终于忍不住退了一步用脚跟去踩他,“松手!你看你的,带着我一起做什么?我不记得你,别骚扰我!” 单岸敏捷地躲过,问瘫在桌边的程渐,“你说我们认不认识?” 程渐点了点头,对上简舟的表情又摇了摇头。 “看吧,他也说我们很熟。”单岸自然地说。 “……?”简舟顿了下,“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点头了,说明我们认识,摇头说明我们不止认识,一点微表情而已,很简单的,我教你啊。”单岸说着,又凑近了些,“而且你看他刚刚看我们俩的表情,我们应该很配。” 孟连忍不住抬手捂了下脸,齐麟闭上了嘴,心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段对话给记录下来呢,等老大恢复记忆了他一定要让他自己听上几千遍,还要带回基地循环播放。 简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结论,但人对于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总是会先感到疑惑,一旦试图开始理解,就会想笑。 于是简舟就笑了,单岸也笑了起来。 程渐:“……” 有人来管管他的死活吗? 似乎是这场面过于温馨,以至于锅里等着看好戏的眼睛终于耐不住了,诡异的回响又响了起来。 “杀!” “给我杀啊!” “人呢……没有见到胜者你们是得不到想要的传承的!” 可它的声音这回却落了空,在场的几人不再是它能用虚无缥缈的传承诱惑的,也不会为此而厮杀,带着回响的尖锐声音落了地,无比可笑地散在空中。 “什么约定?”单岸问。 孟连就将他们出现前发生的事都说了,在齐麟和程渐的补充下,单岸和简舟迅速了解了情况。 第92章 “它是邪物。”简舟果断道,“我们杀了它。” 眼睛不知道自己计划得好好的,明明是一场它最爱看的同类相残的戏码,怎么忽然自己成了被针对的目标。 它尖锐地叫喊起来:“不要杀我!我能实现你们的愿望!你们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们!” 单岸想了想,“我要我丢失的记忆。” 眼睛银灰色的瞳仁一闪,随即被针扎似的一缩,“不行!你换一个!” 简舟就说,“我要回到我来的地方。” 眼睛便转向他,这回直接闭上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行!你许点别的!” 单岸和简舟对视一眼,失望地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行,你也不过如此嘛。” 这话的尾音还在空中,简舟手中的软鞭已经重新分为两把小刀,单岸从半空中截过一把,两人同时朝着锅中刺去。 银灰色的眼睛闪过一道惨白的光芒,夜空中月光大盛,一锅铁水重新沸腾起来。 “契约在前!你们必须先完成契约!” 简舟无所谓地接上了被断在一半的契约,“我不同意,现在意见对半开了,算不算成立?” 单岸的手也沉进了铁水中,“我也不同意。好了,现在是三对二,这传承我们不要了。” 铁水猛地静止下来,那只沉浮不定的眼睛忽然定住了,整个浮出了水面,露出了它的背面。 月亮的背面是什么呢? 眼睛给出了答案。 它的眼皮闭上了,只见整颗眼珠骤然转了个方向,先是出现了两个细细的小孔,紧接着是一张更大的口子,而靠近眼皮顶端的地方竟然长出了类似绒毛的纤维状物。 从这个俯视的角度看去,并不能看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但从程渐瘫倒在锅边的视角看来,这分明就是一张人脸—— 通天教主的脸! “见鬼了!” 程渐哀嚎一声,彻底吓晕了过去。 眼球上那更大的口子张开,发出了人声:“无知的后辈,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错过了什么!既然不愿意成为我的传人,那就留下来吧!” “留下来,成为我的一部分!” 洒在身上的月光突然有了重量,冰凉而沉重的光芒压得几人同时肩头一沉,不自觉弯下膝盖对抗。 契约不成,铁水的禁锢也彻底消失,简舟和单岸同时抽出了手,看向空中,熟悉的巨月进入视野,电光火石间,简舟眼中一切罩上绿色! “安泰诺!” 第83章 悬棠教(28) 手腕上突然出现银环,简舟一转手腕,长鞭变成了自己熟悉的模样。他瞄准了那颗像脸又像头就是不像眼球的东西,猛地甩出一鞭,肩头重力骤然增强,叫他歪了方向。 单岸也同时和自己的天赋取得了联系,眨了眨眼,梦域却没能如愿展开,只是覆盖了他本身。 “我被限制了,一起上,围住它!” 孟连发动自己的天赋,腰后出现一个小型工具箱,他头也不回地反手从中掏出零件组装起来,呼吸间就合成了一把短距离脉冲炮。 这东西并不受重力影响,一发打出去,眼球只能闪躲避开。 孟连喊:“我拦这边!” 齐麟也召出了自己的长枪,飞身而上,齐家武学随枪法而出,枪头烈焰更盛,挥舞间形成一道火墙。 齐家的招数本身就能形成克制,火墙一起,眼球即使不甘也只能退让。 两方夹击之下,留给它活动的空间瞬间缩小了许多,简舟顶着压力再次挥出一鞭! 眼见就要命中,安泰诺的声音忽然在心中响了起来:不要打它!它很有用的! 简舟猛地收了力,鞭尾疲软下去,险险擦过眼球。 “你说什么?” 安泰诺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语速识相地加快了不少:这是欧塞勒,它已经和它的宿主融为一体了,你杀了宿主,就拿不到这个关键物了! 简舟收势的动作很突然,立刻被注意到了。 孟连又打出两枪封锁位置,一边喊道:“怎么回事?!” “这就是关键物,”简舟说,“它已经和宿主融合了,我们不能杀它!” 齐麟抬手又划出一道火墙,眼球躲闪不及,表面立刻泛起一层焦糊的黑色,比起其他银灰的部分十分明显。 “啊?!”齐麟惊叫一声,“为什么不能杀?” 他没记错的话,上次老大明明说过,他们去把六区的关键物给杀了啊! 单岸倒是立刻明白过来,“它的宿主是通天教主,关联的是悬棠教的根本,如果死去,四大世家都会受到影响!” 上一次在六区是因为有关山和向兆愿意牺牲自己,以身犯险阻止关键物的危害扩散,可这次只有他们几个人。 而且欧塞勒和勒盖也不同,勒盖的影响确实改变了六区公民的体质,但那影响是可逆的,释放的能量最后能够收回。可欧塞勒没有留下这样的东西,它留下的是学问和知识,一旦从历史上消失,整个三区的根本都会动摇。 “停手!”单岸说。 几人同时收了攻势,眼球也意识到了他们所担心的问题,在空中翻滚几圈,声音傲慢而嚣张:“你们杀不了我!只要我一天不死,我迟早会找到愿意接受传承的弟子!到时候满月祭还是会重回人间,人类还是要成为我的祭品!哈哈哈哈哈——” 孟连握紧了手里的脉冲枪,他找回了记忆,更明白那是怎样惨烈的结果。 齐麟也想起那些人傀,忍不住抖了一下,四下张望起来,目光落在了昏死的程渐身上。 他眼睛一亮,“让程渐来!将传承都交给他一个人!” 简舟的视线才落上去,安泰诺反驳的声音就在心里响起来:他不行!太蠢了!天资不够!那些知识会把他脑子塞爆的! 简舟:“……” 幸亏这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不然程渐说不定要气醒了重新昏一回。 简舟:“他不行。” “那我呢?”齐麟指着自己,又指指孟连,“或者我哥,我们都是世家弟子,有没有可能……” 这一次,不等安泰诺反驳,欧塞勒就发出了笑声,嘲讽十足地绕着两人转了起来,眼球那面对着两人,背面的嘴一张一合:“你们不配!哈哈哈哈哈哈!像这人一样的体质,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了,想做我的宿主哪有那么简单——呃!” 笑声忽然凝滞,是单岸将它握在了手心。 单岸看向简舟,“我来吧。” 他透过简舟问安泰诺,“我能成为普毗迩的宿主,应该也能承受它的能量。” 单岸的右眼黑沉,因为梦域存在的缘故,泛着一层流光,但简舟知道那不是普毗迩的意志,而是属于单岸自己的。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同样的眼睛,在使用同样的能力,简舟却偏偏能对比出几分不同来。 他忽然想听到安泰诺的回答,可等了半天,也没有听见否定的声音。 简舟:“……” 单岸眼尾一弯,从他的沉默中知晓了答案,“别担心,对付关键物我有经验。” 简舟这回没有嘴硬,“……不一样的。”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意识被其他东西侵入的感受,绝对称不上轻松,脑子里时刻可能响起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即使是意志坚定的人也无法保证不动摇。 更何况,单岸还有被普毗迩抢夺在前的先例,再放一个关键物与他接触…… 又不是养蛊,难道两个还能起到互相制衡的作用么? 简舟还在犹豫,单岸却已经发动能力,握紧了手,随着他逐渐用力,周围陷入一片黑沉之中。 月光仿佛尽数落入他手心,惨白的月亮迫近而来,带着要将一切尽数吞噬的气势。 单岸绷直了脊背,一股不属于他的意识强行扎进脑中,孟连和齐麟全神贯注地看着他,脚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嘤咛。 “嘶——师兄?” 是程渐醒了。 简舟隐约察觉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警惕地扫了两眼四周,却发现刚刚还昏死在树边的兜帽人不见了踪迹,只留下一滩血迹在树身上。 “那个人呢?” 齐麟和孟连转头一看,同时背过身去,就在这个瞬间,一道破空声撕裂暗夜。 算筹破土而出,反射着单岸手心的月光,向着他咽喉袭去,单岸脑中三股意识彼此对抗,身体反应不及,眼看就要被穿喉而过。 所幸简舟反应够快,动鞭子已经来不及,索性用手去挡!尖锐的算筹穿过了手掌,攻势瞬间被阻断。 简舟顾不上流血的手掌,抬腿就踹,当胸一脚将人直接踩倒在地。 兜帽人的下半身还没完全离开土地,简舟一脚又有雷霆之势,他根本躲闪不及,土中立刻发出骨节折断的脆响。 程渐就在他脚边,清晰地听见了人体关节碰撞的声音,当即四肢并用爬远了些,又望着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单岸惊恐道:“又发生什么了?!” 第93章 这个又实在用的非常巧妙,即使简舟没有和他一起经历波折的记忆,也能感受到他的崩溃体验。 齐麟枪更快一步,干脆扎向了兜帽人的肩头,“你还使阴招!你家到底是教什么的?算学还有叫人钻地的功夫呢!” 长枪穿过他琵琶骨,兜帽人终于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单岸的手心,指尖颤抖地抬起,试图去够那一缕月光。 孟连反手搓出一张大网,将他彻底固定死了,只是看着那双眼睛依旧有些渗人。 他转开头,松了一口气,“这下应该没有人会来打扰了。” 简舟心中的不安却越发强烈,那种有什么关键被他遗忘的感受萦绕不散。 他俯下身,捏住兜帽人布满白斑的脑袋,“看着我!我知道你能算,现在用你的算学算算我,我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 兜帽人因为失血而灰败的脸被强行转向他,望向单岸手心的目光又被挡住,不甘地看向简舟,正要拒绝,却从简舟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异样。 “奇怪……不属于这里的命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兜帽人钻研多年,算学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与简舟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眼中划过几分迟疑。 “不对,你们都不是这里的人……你不一样,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的眼中泛起血丝,但又现出一丝精光,喃喃道:“你是平民,一身顺遂平安……” “不!你是战士,活在腥风血雨里……” “不对,你、你活不到这么大,你应该早就在乞讨途中饿死了……” “你……似乎已经死了,又似乎还活着。” 兜帽人紧盯着简舟,袖中的算筹自发运转起来,在他毕生难见的命数面前,连单岸手中的传承都失去了吸引力。 “你究竟是什么……” 简舟见他迟迟给不出答案,干脆自己开了口,“我死过很多次,但都不是我,你仔细看!我要你看现在的我!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宫殿、城堡、鲜花、权杖……”兜帽人却已经不会回答他了,他双目逐渐失去光彩,一脸迷失,竟然在简舟的命数中失去了意识。 孟连看着这一幕,伸手碰了下简舟,“他好像没这个能力……现在的四大弟子,应该都没能将通天教主的传承彻底继承下来,所以关键物才能将后来的四大世家拿捏住,用传承吸引他们举办满月祭。” 简舟抿了下嘴唇,松开手。 齐麟见他若有所失,知道这个答案对他的重要性,看了看旁边的单岸说,“没关系,等老大继承下来,就可以用完整的算学替你找答案了!” 这话不错,简舟点了点头,心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丝窃喜。 窃喜?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简舟猛地一怔,那不是他的,是安泰诺的! 第84章 悬棠教(29) 可是安泰诺在高兴什么呢? 他们的行动很顺利,如果单岸能够把欧塞勒的力量给吸收,那三区就不会再产生满月祭了,四大世家掌控的技术不会消失,悬棠教却不会再控制三区。 没有了悬棠教的控制,三区就能和其他区域一样进行科技交流,也不会再固守传承,等末日到来时就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成为反抗的力量之一。 这很好…… 明明不该是让一个关键物感到窃喜或兴奋的事情。 但那种一闪而过的情绪不会作假,正是因为消失的太快,反而让简舟提起了防备,感受得越发真切。 一定有什么是被他忽略了的。 程渐扶着那口大锅站起来,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看面色各异的众人,清了清嗓子问:“现在是解决了吗?我们为什么还不能回去?” 齐麟指了指单岸,“我们得等老大把你们的传承吸收了,免得破坏三区的现状,彻底改变历史。” 程渐反应了一会儿,却不明所以,“什么传承?什么历史?我们不是在乾坤球的幻境里面吗?” 齐麟想要解释,却发现说起来实在过于复杂了,“很难跟你说清,反正等老大和这个奇怪的东西交易结束,我们就能回去了,养那些……人牲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了。” 程渐点了点头,又看向地上的兜帽人,兜帽人口中念念有词,却双目放空,一副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的模样,“他这是……” 齐麟用枪身拨弄了一下兜帽人的衣摆,“估计傻了吧……” 话音未落,他就感到枪尾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齐麟“咦”了一声,蹲下身去,从兜帽人的衣摆下扯出了一块令牌。 那令牌通体莹白,是由玉石构成,上面雕刻着五瓣花纹,穗子下坠着一颗看不出材质的珠子。 齐麟:“这是什么?” 孟连只看了一眼,熟悉的感觉就漫上心头,“是悬棠教的弟子令牌!”他才找回记忆,还记得最后就是这东西救了他一命,不然他也要死在那场月光里。 孟连从他手中接过,翻来覆去地细看一番,“没错,是悬棠教的弟子令,我以为这东西是后世发明的,没想到初代弟子就已经拥有了。” 他指着令牌上的五瓣花纹,“看这里,这五片分别代表了四大世家和团结一体,每个拿到弟子令的人都是得到了世家和悬棠教认可的。原来这个令牌出现得这么早,难道是通天教主发明的?” “呵。” 躺在地上的兜帽人忽然冷哼一声,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神智,盯着那块令牌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孟连:“你笑什么?” “你真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兜帽人说,“你们的教主,我们的师傅,当时给我们这个的时候,说的话可没有这么冠冕堂皇。” 孟连怔了一瞬,摸向了自己的腰间,触到另一块同样的玉牌,齐麟和程渐也同步将玉牌摘了下来。 四块一模一样的令牌并列在一起,莹润的白玉表面泛起一层清凌凌的光。 简舟发现不同的令牌下,坠着的穗子也不太一样,有的是红珠、有的是木方,能区别出它们分属于不同的主人。 他拿起那枚坠着红珠的玉牌,这块是程渐从身上摘下来的,他在这个幻境中应该代表的是程家先祖的身份,想来令牌应该也与程家先祖相关才对。 简舟捏起那颗红珠,并不像想象中光滑,红珠的表面有种颗粒感,随着简舟的指尖用力,表面某种物质逐渐融化沾上皮肤。 简舟松开手指,指腹果然沾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膏体,触感黏腻,让他想到了在八角台海边捡到的瓷瓶。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简舟将手递到程渐面前。 程渐于医学一道没有天赋,从小就备受家中长辈指摘,但他毕竟在程家长大,耳濡目染也积累了一些常识。他拿起穗子凑近闻了闻,“好像我父亲经常点的香,我不知道是什么成分,不过每个月有两三天,他身上总是挂着这种香味。” 他们眼前就是巨月,简舟立刻就想到,“难道是月圆那几天?” 程渐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确实是!” 他猛地一蹬腿,和自己击了个掌,“说起来正好是月中,我小时候还问过我母亲,这种香是不是有什么渊源,但那次被我父亲听见了,从那以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他带着香来了。” 孟连也接过令牌闻了闻,“这不就是阖心丹的味道么?” “阖心丹?”程渐问,“那是什么?” 与他的迷惑同时出现的,是兜帽人震惊的疑惑:“你们怎么知道阖心丹?” 简舟心下一定,把玉牌交还给孟连,蹲下身看着他。 “我们为什么不该知道?”简舟问,“要说这东西与程家有关,你才是不该知道的那个吧。怎么,这东西不该被我们知道么?” 兜帽人稀疏的头发微微颤动,那是他在不自觉地发抖。 简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并不是为他们知道这个名字而惊讶。兜帽人已经察觉了简舟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他们都不属于这个投影出来的时空,但他还是这么问了。这只能说明,对方的惊讶,更像是对于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出现的意外,而非对他们认知的质疑。 “……因为这东西已经被我毁了。”兜帽人说。 简舟的目光太过犀利,他受制于人,大势已去,知道自己没有再弄虚作假的机会,现在唯一翻盘的可能就是拿到教主的传承,可对方连传承都已经收在手里…… 兜帽人叹了口气,“是我亲手毁掉的配方。” 简舟顿了一下,向后伸出了手,齐麟盯着他空白的手心,眨了眨眼,“什么?” 还是孟连反应过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牛皮纸,放进简舟手里,才救简舟避免了尴尬。 牛皮纸当然是空白的,那张从六区拿走的配方被孟连放在了身上,现在人在乾坤球里,怎么可能拿出来一模一样的东西。 第94章 好在简舟也只是为了装装样子,吓唬一下兜帽人。 “你说这东西被你毁了,怎么还会出现在其他区?”简舟挥了挥手上的纸,“还被传成了有问必答的人生神药,你确定是一个东西么?” 兜帽人定定地望着他的手腕,“……是。” “我和程岩一起研制的配方。他说人生无常、五痛七伤,心伤最是难愈,毕生所学如果能研究出一份能治愈心病的药方,就此生无憾了。我告诉他,人有三千烦恼丝,只要活着一天,就有一天的烦恼,彻底治愈是不可能的。” “他说能忘忧片刻也好……那是一个月夜,我们在教主门前听学。教主说,阴晴圆缺总好过日日月全,程岩得了启发,回去研制出了这东西。他在里面用到的一味材料,是我的算筹,算筹触及命数,能将这东西的玄妙发挥到极致。” “我们让齐全做了实验,他是个武痴,年纪最小、又没有心眼。服下之后,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成为教主那样强大的人?我们没有回答,第二天他却说感谢我们给出的答案,他的武学又突破了。” 齐麟皱了皱眉,齐全正是他家先祖的名字。在他的印象里,齐家传承艰难的原因之一,就是先祖将武学的门槛拔高了太多,导致许多门人苦练半生也只才堪堪入门。 程渐缩了缩脖子,没想到居然真的和程家有关,他又是好奇又是害怕地问:“程岩老祖传下来的单方里没有这个什么丹,你说的是真的?” 兜帽人懒得与他争辩,只是接着说,“后来我们又给了孟伏,他是个书呆子,起初还不肯吃,直到教主夸了齐全进步颇大,他才答应我们。药吃下去,他也问了一样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却没有告诉我们,估计是不太满意。但他也很快得到了教主的青眼,甚至亲自带着他改进发明。” “见了他们的进步,你和程岩难道就不心动?”简舟问。 “当然,但一根算筹只能炼出三颗。”兜帽人咧开嘴,露出一口东倒西歪的牙齿,“你不知道一根算筹要多久才能化成,我日日算、夜夜算……我当然要吃!于是我吃下去了,看见了我的后人被当成牲畜捕杀、圈养的一幕!但乾坤球已经炼成了,所以我只能待在球里,日复一日地演算,等一个回到这天的机会。”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袖口,那一把算筹他们都印象深刻。 “这么说来,你居然一直待在球里?”程渐一阵后怕,他可是和这球在祠堂共处了一天呢。 “此身非我身。”兜帽人闭上了眼,“就像你们也不是当年的程岩、齐全、孟伏一样,我终究还是失败了。素襟恰对清辉满,玉壶光转照阖心。当年程岩受教主以月作喻的启发,给它取了这个名字,我在他死后断了算筹的传承,没了这一味,这丹方也就没有作用了。” 简舟拾起他跌落在地的算筹,反射的金属光芒与安泰诺如出一辙,和六区海底的勒盖本体也是一模一样。 难怪这方子又被重新利用了起来,原来是找到了替代品。 他丢下算筹,兜帽人没有再睁眼,他算了一辈子,估计也该累了。 齐麟有些触动,他没想到这配方的来源竟然还和四大世家都有关。这世上有多少东西和阖心丹一样,发明的时候明明都是好心,传着传着却成了要命的东西。 孟连脸色有些复杂,正要说些什么,衣摆却忽然被程渐扯了扯。 程渐没什么听故事的兴趣,一转头正对上了与关键物意识碰撞的单岸,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对方的脖颈已经血管暴起,血丝沿着颈侧蔓延上脸,蜿蜒可怖。 他吓了一跳,慌忙拉住孟连,“喂……这位师兄好像不太对劲吧!” 第85章 悬棠教(30) 单岸此时脑中三股意识在打转,一会儿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一会儿又被普毗迩压制着要他臣服。而新闯入的欧塞勒力量还在不断增强,用新的知识冲击着单岸原有的意识体系。 危险的平衡一被打破,意识海就掀起了狂潮。 单岸走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镜面上,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他唯一清楚的,只是记得自己不能停下脚步。 “嘿士兵,站在那儿。”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唤声。 单岸脚步一顿,那声音继续说,“说的就是你呢,怎么还不归队?” 单岸没有转头,他感觉身后是一张熟悉的脸,但他不能停下,只能任凭那声音越来越远。 “你真是我见过最不守规矩的一个。”那声音下了这样的判断。 单岸心想,那你一定没见过他,他说不定在你这么打招呼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对了……他是谁?一个名字就在嘴边,但单岸说不出来。 脚下的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原来那是一片湖。 单岸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脸映在冰蓝的湖面上,湖底沉着千年的霜雪,泛出一股不能透光的幽暗。他的脸上布满了血痕,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抽打过,裂口翻起、边缘粗糙。 单岸抬起手,试图触碰那些伤口,才动了动指尖,眼前就猛地袭来一阵狂风,他只好停下脚步掩面遮挡。 风雪散去后,一个人影就站在了面前。 他开口,声音是单岸才听过的,更成熟了、也带了些礼貌:“你居然成了近卫,我就知道,王兄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单岸松开手,眼睫上挂了一层霜粒,“你是谁?” “居然问我是谁!我是把你救出来的人啊,难道你还想回去吃鞭子吗?” 那人似乎有些生气,“你不好!早知道我就选那个多嘴的了,我还以为不说话的更老实,原来你是个呆的!” 他的话音落下,单岸竟然真觉得自己开不了口了,嘴笨极了,连辩解的话都想不出半句。 “算了算了,你就好好保护我吧,等我当上王,就封你做个大将军!” 单岸终于把眼前的霜清理干净,那人影却消失了,他只好继续向前走。 风里夹杂着细细密密的霜,逐渐变成了坚硬可见的冰粒,被刮到脸上时,意识到冰凉前,先感受到的是一股钝痛。 单岸感觉自己的脸已经麻木了,但他依旧不能停下脚步,他直觉自己要去寻找些什么,却想不起来,只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找不到,也寻不回了。 而不在单岸意识海中的众人,看不见他遭受的风霜,也感受不到他的迷茫,只见到他脖颈暴起的青筋,和太阳穴不断鼓起的脉搏。 简舟上前掐住了单岸的手腕,试图将他的手心打开,把欧塞勒抠出来。但他的手才触及单岸,一股磅礴的力量就从他身上爆发了出来,直击简舟面门,他只能偏头避开。 视野被绿色覆盖,简舟手腕的银环开始发热,安泰诺的哀嚎声在脑中响起。 那是简舟听不懂的语言,却又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简舟能从那种声音中感受到它的痛苦和挣扎。 他睁开眼,一片绿色中,周遭的风景都化成了模糊的画面,只有单岸身影的轮廓依旧清晰。 简舟伸手向他抓去,还没碰到他的皮肤,面上就被一层凉意覆盖。 在深深浅浅的绿影中,单岸在原地踏步,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直直地从背后射来,他想要转身去看,身体却不听使唤。 “我要走了。”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比起上次的听起来更沉稳了些,但依旧带着少年气。 “我说过的,你要做我的大将军,但是这次我不能带上你了。”声音逐渐靠近他耳侧,单岸的眼角忽然一热,又被风瞬间吹散了,那人接着说,“你要好好的,保护我的王兄,在这里等着我,如果我能够回来……如果我活着回来的话,我一定给你最好的。” 在反应过来之前,单岸已经向着声音的方向伸出了手,但那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曾以为撕心裂肺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但手握空的那一刻,他分明听见血液凝滞的声音,身体的热意都随着那道身影而远去。 简舟正在一片绿光中凝神看去,视野中唯一的那道人影却猛然向后倒去,重重跌落在地。 “单岸!” “老大!” 绿色猛然消散,简舟一个恍惚,脚下重新有了实感。安泰诺的声音重新归于沉寂,围在单岸身侧的几人也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孟连离得最近,他立刻反应过来,撑住了单岸的上半身,焦急地望向简舟,“怎么了?怎么突然倒了?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简舟看见的景象将他脑中塞得一团乱麻,此时又被倏然清空,他当即弯下身,单膝跪在单岸身侧,握着他的手腕向欧塞勒看去。 这一次,他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那颗银灰色的诡异小球已经失去了光泽,像是一颗毫不起眼的石头一样,静静地躺在单岸手心。 “我……”简舟心中猛地一悬,某种不好的预感将要成真的压迫感袭来。 第95章 他张了张嘴,试图将自己看到的画面描述出来,可还没等他开口,地上的兜帽人忽然笑了。 兜帽人嘶哑的嗓音像在砂纸上摩擦过,头上仅剩的几根没什么颜色的毛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幅度逐渐加大。 他大笑起来,“真是……狂妄!以为跳脱于时空之外就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吗?连教主这样不世出的天选之人,穷极一生都不敢将神的力量尽数吸收,他竟然试图与之抗衡?哈哈哈哈!狂妄!狂妄至极!” 简舟揪起他的领子,“你到底还知道什么!说!” 他难得露出如此震怒的神情,别说第一次见的程渐了,连齐麟都被吓得下意识后撤了一步,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我不知道,”兜帽人笑了,迎着简舟眼中滔天的怒火,慢悠悠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简舟一拳将他的脸打歪,拳头与脸颊碰撞,发出骨节错位的清脆响声。 “说。” 兜帽人嘴角留下一大股鲜血,却笑得更开心了,“我不说你又能如何呢?你们不属于这里,等时机到了终究要离开,就算将我打死,也救不回这个人了。” “你说什么离开?”孟连敏锐地抓住他话里的重点,“你说这里是会消失的?” 兜帽人笑而不语,露出衰老症状的脸上皮肤逐渐耷拉下来,一双没有生机的眼阴恻恻地斜觑着那口锅。 齐麟捕捉到他的眼神,一把拉开了扒着锅沿的程渐,倾身朝锅底看去。 只见那些早已停止了沸腾的铁水逐渐冷却,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沉淀在底部,凝成了半个球形。 “历史是不可改变的。”兜帽人说,“即便你们拒绝了新的契约,早已形成的四大世家的约定依旧存在。呵呵……我不能如愿,你们也不行。” 说话间,球的形状已经初具雏形,最顶部已经隐约能看见四大世家的家徽纹样了。 “留下来吧……哈……留在这里,和我在无尽的轮回中等待死亡吧……”兜帽人的瞳孔逐渐散开,浑身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简舟松手丢开他,向着自己胸前摸去,挂着硬币的位置空空荡荡。他一声不吭,又去摸单岸的胸口,微弱的心跳缓慢地冲击着他的手心。 “你在找什么?”齐麟问。 “硬币。”简舟说。 “我有!” 齐麟立刻向着自己脑后摸去,孟连也抬手探向自己存放硬币的位置,两人却同时一滞—— 没有。 硬币消失了。 这里是幻境,他们又顶替了别人的身份,身上当然不会有在后世才得到的硬币。而简舟连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重新恢复记忆都是在离开那个纯白空间之后,就更别说找到硬币了。 他终于明白安泰诺为什么会感到喜悦了。 安泰诺没有撒谎,单岸确实可以替代其他人承受一个关键物的意识,也能将这些传承保住,避免影响后世。 但代价是他要代替这些传人留下,留在这个时空。 简舟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眼中的杀意。 他将视线从单岸身上收回,在心底唤醒了那个沉默的意识体。 “你要什么?” 安泰诺的声音是平静的,又带着一些遮掩不住的傲然,它说:我们做个交易。 “可以。” 简舟答应得干脆,反倒叫关键物有些不适应了,它警惕地反问了一句:你不问我交易什么?就这么答应了?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少废话,告诉我救他的办法。” 手环上的触角忍不住舒展了一下,发出一种满足的喟叹声。 安泰诺说:很简单,你替他分担就好了。我会告诉你办法,条件是,你要拿一半的硬币来与我交换。 简舟的睫毛颤了颤,将锅中已经成型的乾坤球捡了起来。 “可以。” 【??作者有话说】 这里解释一下,前面揍兜帽男的是在幻境真实发生的当时就出现过的简舟和单岸,后来是从空间中离开的有记忆的简舟和单岸。如果没有很好的区分是荷包笔力不够的问题,给看晕乎的宝宝致歉…… 第86章 悬棠教(31) 已经成型的乾坤球上划过一道银光,月亮在众人眼前猛地放大,压迫到极致之时,失重感席卷而来。 孟连下意识抓住了身边的齐麟,身体好像被托在空中,脚下踩不到重心。 在视野被月亮彻底占据之前,孟连看见简舟将那颗欧塞勒放进了嘴里。 等到脚下传来实感,再睁开眼,孟连已经重新站在祠堂的地面上了。 齐麟就在身侧,他还没忘记把程渐给拖上。 三人都没站稳,东倒西歪地撑在了一起。 程渐终于有些缓过神来了,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不是我认识的人对吗?” 孟连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是也不是。”齐麟说,“但是这和你没关系的,我们很快就会离开,你会回到自己熟悉的生活里,不会记得这件事。” “怎么会没关系呢!”程渐打断道,“我、我看到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全部忘记呢!而且,你们要去哪里?你们离开了这里还能到哪里去?” 程渐转向孟连,“我是对你不太服气,但我也佩服你。在拜入孟家之前我就听说过你,你留下来,一定会成为青史留名的机关师的!这不是每个孟家门人的夙愿吗?!” 孟连心中一动,“是……但是,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你们能有什么……” 程渐下意识追问,却被齐麟打断了。 “他们人呢?” 三人同时四下张望起来,空荡荡的祠堂外投进暖黄的灯火,一如他们被卷进幻境前的样子。但门口巨大的月亮倒影消失了,简舟和单岸也是。 齐麟心下一紧,“他们没有出来!” 孟连立刻放弃了向程渐解释的想法,“走,去找程家主,这个球他一定更清楚!” 他俯身捡起乾坤球,由四部分紧密嵌合的小球入手沉沉,看起来严丝合缝,却在他拿起来的一瞬间分崩离析。 “咔——哗!” 金属零件坠落一地,孟连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几个部分从手心滚落下去,冰凉而锋利的边缘擦过皮肤,撞击在地面上,溅出几粒火星。 “我什么都没做……”孟连喃喃道。 齐麟愣了一下,俯身捞起那些零件抱在怀里,“没事,哥,我们先去——” 他瞳孔骤然一缩,盯着孟连身后的身影收了声。 程渐整个人抖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开口:“父亲。” 程奇水沉着脸,双手拢在袖子中,身后院中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地浮动。 随着他迈进祠堂,三人头顶的光线瞬间也黯淡不少。程渐在这样的威压下长大,眼见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近,等人走到跟前,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齐麟下意识去拉他,人却被坠得膝盖一软,险些跟着跪了下去。 他松了手,正要解释,“程家主,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们是事出有因……” “啪。” 程奇水没有听的意思,扬手直接将程渐的脸扇歪到了一边。清脆的巴掌声在祠堂中响起,程渐撑了一下地面,重新垂下头跪好。 孟连退了一步,和齐麟对视了一眼,同时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愕然。而同时在两人心中升起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他们竟然曾经在这样的时代中生存吗? 竟然接受过这样扭曲的教育吗? 甚至……度过了这样的一生吗?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程奇水冷冷道,没有一丝对自己亲生孩子的心疼,“擅自带外人进入程家祠堂就算了,还敢隐瞒身份。说!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程渐缓缓抬起头,“父亲,他们确实是孟家弟子……” “啪!” 这一巴掌更响,将程渐直接甩在了地面上。 “还敢骗我!”程奇水犹嫌不解恨,碾了碾脚尖,似乎有要踹的意思,又忍了下来,“他们明明就是孟家的叛徒!你还敢护着他们,要不是孟家首席来抓人了,我还被你蒙在鼓里!” 说话间,他背后的黑影中走出一个人影来。 孟连定睛一看,竟是那天要拿他们几人去定罪的首席弟子——白术。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不想着为程家传承也就罢了,居然还帮着外人来骗自家人!早知道,在你决定去孟家学艺的时候我就该把你除名!”程奇水说。 程渐猛地一颤,不知道从哪儿来了股劲,竟然顶着浮肿的脸颊支起了身体,“父亲,难道不学本家的技艺就是错的吗?悬棠教四大世家的技艺本就是师出同门,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程奇水的脸色更阴沉了些,孟连立刻上前半步,侧身挡在了程渐身前,让齐麟将人扶了起来。 第96章 “程家主,这里面有误会,白师兄也在,不如等我们解释清楚再下决断也不迟。”孟连看向他身后,白术的脸逐渐清晰,“程渐说的不错,四大世家本是同根生,门第之见早该放下了。” 程奇水冷哼一声,“可笑……” “谁告诉你四大世家是因为门第才产生的嫌隙?”白术上前问道。 他嘴角分明平直,孟连却看出了一丝笑意,叫人心中一寒。 白术说,“技艺无高下之分,但悬棠教只能有一个主人。” 齐麟不服,立刻就要辩解,白术却迅速抬手甩出了一张网,将两人罩住,剧烈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孟连和齐麟软倒下去。 白术对程奇水点了下头,“这两人我们就先带走了。至于乾坤球,与失踪的弟子有关,待悬棠教调查清楚,会原样送回。” 白术虽然只是孟家的首席,但他来拿人带的都是悬棠教的在籍弟子,说话也就相当于悬棠教的指令了。 程奇水虽有不满,也只能点点头,任凭他将人带走。 院中的黑影眨眼间散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仆从跪在祠堂门口,小声报道:“家主,那名死去的弟子怎么处理?” 程渐随手摆了摆,“一个平民出身的弟子罢了,丢去义庄吧。” …… 幻境之中。 简舟看着空空的掌心,连同球一起消失的还有眼前的三人。单岸依旧昏迷一旁,蛛网一般血管爬上了脸颊,没有要醒转的迹象。 兜帽人的状态倒是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身上的伤痕逐渐褪去,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他背靠着那口大锅,死死地盯着简舟,目光在他的脖颈上逡巡。 “你倒是不怕死。”他忽然开口道,“知道那是什么了,还敢往嘴里塞。” 简舟扫了他一眼,把单岸扶起来,靠在锅的另一侧,没有说话。 安泰诺让他张嘴的时候确实有点抗拒,毛茸茸的球划过食道的感觉也确实恶心,但奇怪的是,简舟还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吃人的感觉怎么样?”兜帽人中邪似的嗬嗬笑了两声,“你可是把后世这些人的神,大名鼎鼎的通天教主给吃了进去,骨头渣子都没吐一口,你可真厉害啊!” 简舟闭上眼,屏蔽了噪音。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一定不知道!但你怎么不问呢?真奇怪……”兜帽人喃喃道,“他们删去了我的名字,却还要虚挂一个四大世家的名头,为着那种害死人的传承残害我的子孙,你说恶不恶心?” “罢了罢了……你也是要在这里与我等上下一个百年的人了,还是熟悉一下来得好。” “我姓姬,名字嘛记不清了,但祖上在战乱年间有个被封为安州将领的将军,我就借了他的封号作名了。” “你可以叫我姬安州。” 简舟耳尖一动,将这名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一言难尽地睁开了眼。 “我在拜进教主门下学习算学之前可是个贵族,那时候还没什么几区的分别。仰仗于我家老祖的功勋,我们家一直是四方大陆有名的权贵。你知道什么叫权贵么?出门只要提一嘴这个姓氏,连提鞋都有人抢着来!” 简舟眼睫微微一动,胃里升起一股冰寒。他面色不变,接了话,“没人嫌脚臭吗?也真是不挑。” 姬安州顿住了,脸上的白斑抽搐了几下,“……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我不和你计较。总之,你知道我家祖上是个很有战功的将军就行了。我也是靠着这个才赢过其他人,拜进教主门下的。” “虽然教主说我心性坚韧什么的,但我觉得他也是看在我家族的份上才破格录取的我。程岩、孟伏、齐全都是天才,只有我不是。我坦白,无论是论智力还是体格,我都不如他们,教主只需要稍稍提点他们就能钻研出一套自己的路子。我不行,我只能踩着教主画好的道路,不停地算,算明日什么天气、算花草几时凋零……尽是些没用的东西。” “听说在选我之前,是有人也入选了的,教主有意要传授他算学。那孩子姓什么来着?好像是白……白什么的忘了,总之是个与他们不相上下的天才。只可惜,教主看不上他的出身。” 简舟的胃部好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五脏六腑从内到外透出要将人化成冰块的寒意。 他调整了个姿势,靠在了单岸身上,“出身?” “是啊,说祖上与那场战争也有些关系,估计不是什么体面的关系。”姬安州说,“教主是个要面子的人,他的弟子必须家世清白,于是我就顶了姓白的位置。” “白什么你记得么?”简舟问。 “不记得了,年少的时候谁的眼睛不是长在天上。”姬安州说,“你别看我现在这副样子,当年我可是教主门下最出名的弟子,人人都说他要将位置传给我的……” 姬安州的声音忽然远去了,简舟抬眼看去,他的嘴皮子还在上下翻飞,但简舟什么也听不见。 欧塞勒开始起作用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赶飞机!可能会请假,如果1818黄金眼没有按时刷新的话后面会补上的~! 感谢各位宝宝追更,辛苦啦! 第87章 悬棠教(32) 首先在寒冷中丧失的是简舟的听觉。 他能看见姬安州还在喋喋不休,但只能凭借口型在心里配音。 姬安州一说起他的出身和祖上的光辉就没完没了了,估计是从没有人能在幻境中待这么久的缘故,他恨不得将自己的一生,连带着在这里磋磨的数百年都告诉简舟。 简舟看得烦了,就想着转开头不看了。 他感受到了眼珠的活动,确信自己没有闭上眼,但他看不见了。 他的视觉也消失了。 紧接着是嗅觉。 五感消失了一半,安泰诺终于活跃起来。 蜿蜒的触角在简舟的腕上自由地舒展,像找回了自己还在父神身上的状态。 安泰诺忍不住发出喟叹:真舒服啊~ 简舟皱了皱眉,想要将它的意识驱逐开,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法阻止声音在脑中出现了。 很快,他连皱眉的动作都感受不到了。 安泰诺好以整暇地给他解释:这就是交换的代价,你和我共享了一半的硬币,就要共享一半对身体的所有权。就像你那个朋友一样,获得了普毗迩的能力,就要被它入侵意识。这就叫——等价交换。 简舟心说,这叫个屁的等价交换,拿知识换肉体,这样的交易,就算在3025年的二区也是不合法的。 安泰诺能听见他的心声,好脾气地忽略了,用安慰的语气接着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你毕竟名义上还是我的宿主嘛,在你结束游戏回到你的主时空之前,我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而你,可以使用我绝大部分的能力,这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啊!仔细算算,其实我还亏了呢。 简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问还要多久。 安泰诺兴致勃勃地冲进简舟的意识海,在里面毫无拘束地逛了两圈,才慢悠悠地观察起欧塞勒来。 欧塞勒也是父神的一部分,如果代入到人类身上应该属于脑子的一部分。但安泰诺并不认为它有脑子的作用,它除了储存知识,还有储存情绪的部分,是个废物很多的个体。 别看安泰诺在普毗迩嘴里那么不堪,对于欧塞勒,它也是能教训两句的。欧塞勒的能力虽然强,但它身上无用的情绪太多了,父神每天要观察宇宙中那么多时空,产生的废物都被这家伙给藏起来了。所以,总体来说,欧塞勒不是个难对付的玩意儿。 安泰诺感受了一会儿,带着点轻蔑,反馈而来的感受却让它有些意外。 安泰诺:咦?奇怪了…… 简舟虽然不知道这个“奇怪”具体是什么,但从安泰诺的反应中,他听见了熟悉的东西,那种被叫做“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事情超出掌控了、怎么回事不该是这样的、难道我竟然失算了吗可恶”的东西。 安泰诺也感受到了简舟的情绪,为自己解释:一定是你的原因,我和你的身体还不熟悉,不能完整的使用力量,所以安泰诺才对我不熟悉的。 简舟将其概括为:狡辩。 安泰诺控制着触角探向欧塞勒,卷着那颗银灰色的小球在简舟的胃袋里翻滚一番,终于不可置信地松开:这不是欧塞勒!这到底是什么! 熟悉的东西发生了变化,变成了简舟更擅长的情况。 “完蛋了出事了没好果子吃了。” 姬安州说了半天,终于累了,又拿出了自己的算筹,拨弄一番后,问简舟:“你的命数里为什么会断开一截啊?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呢……” 话音落下,他才恍然发觉简舟已经好久没有回应过了。 他放下算筹,撑起身,看着紧紧闭上眼的简舟。半晌,他摇了摇头,“奇哉~怪也~” “可惜!还以为能有个人在这里多活一会儿呢,啧啧……教主,你害得我好苦啊……” 第97章 简舟失去了五感。 人对于自身和外界的感知与他已经毫无关系了,但他却好像仍能以另一种方式观察自己。 他能“看见”自己靠在单岸的身上,那种蛛网状的血管正一点点从他脖颈上消退下去。 他也能“看见”姬安州靠在了那口大锅边沿,望着一片虚无的天空时而发笑,时而大哭,口中念念有词。 他还能“看见”安泰诺正把触角扎进他的身体深处,皮肤表面却没有任何血液渗出,自然而然地接纳了他。 这种感觉实在非常玄妙,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好像在许多年里,他就是以这种视角在观察着什么。 “小孩儿,看够了吗?” 一道陌生的男声从虚空中传来,简舟条件发射地转头去看,却发现四周一片虚无,那种玄妙的视角也消失了。 “谁?” “呵……有意思。”男声道,“现在的孩子啊,不知礼数,问人来路之前难道不会自报家门?” 简舟受不了这文绉绉的说话方式,“你能好好说话吗?” “……” 空间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浮现出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比姬安州更长的长袍,头发尽数束在头顶,拢成了一颗丸子,丸子上又穿过一根木簪,远远望去像是随手扎了一根筷子。 简舟忽然有些饿了,盯着那颗丸子干咽一下。 来人看笑了,慈祥的脸上皱起一片笑纹,“怎么,还没吃够?一个我还不够你填肚子的?” 简舟愣了下,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是欧塞勒……不,通天教主?” “哈哈哈……别叫那个名字了,听起来像卖假药的似的!年少时不懂事取的,早知道要流传这么久就认真想一个了。”通天教主说,“唉,也怪我,从名字就没取好意头,如果换个名字说不定这些孩子就不会长成这副模样了。” 他摇了摇头,笑意微微收敛,“叫我陈玄吧。” 简舟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刚进肚子的食物找上门来了。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是该相信这是幻觉,还是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吃他的。 “你……怎么会在欧塞勒身上?”简舟问。 “准确的说,是它在我身上。”陈玄说,“四百年前,我偶然得到了这个天降之物。起初,我对它非常惧怕,它学识广博而且熟识人语,即便将它锁在盒子里,也无法阻挡它了解这个世界。” “那时的大陆百废待兴,战争虽已结束,四野仍是民不聊生。于是我想着与其敬而远之,不如将它利用起来。我借着它传授的知识,成立了悬棠教,将门下弟子尽数派去各地支援,恢复民生。月石,也就是你刚才说的欧……塞勒,渐渐被我认为成神赐之物。” 简舟对这样的流程太熟悉了,“所以你就让它感染了你的四个亲传弟子?” “当然不是。”陈玄牵起嘴角,能看出这张脸年轻时的风流倜傥,如今却因为皱纹过多而显出一种苦涩,“我一直谨慎地将它与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隔开,也降低了自己与其他人接触的频率,减少它可能下手的机会……于是,我没能及时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 “其实一开始是有征兆的,我开始频繁脱发,但搞研究么,总有这样的情况。我并没有在意,甚至还和程岩一起研究出了预防战后辐射导致脱发的药物。” “后来,我的脾气就越来越暴躁,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到月亮出来,我就觉得有什么在月亮上看我。于是我给自己取了个‘通天’的诨号,想着早晚上去看看。哈……那不过是被它影响的幻觉罢了,幸好没有影响到其他人。” 简舟忽然想起了在藏书阁见过的那本《三区的奥秘》,里面就提到了三区有晒月亮的古俗,但他没有告诉陈玄,只是静静听着。 “再后来,我就逐渐控制不了我的身体了。我习惯了夜里研究,白天休息,可我渐渐发现,我在白天也是会活动的,甚至还会去和我的弟子们接触,而我没有记忆。我知道它开始侵占我的身体了,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我试过自我了断,可每次快要成功的时候,它的意识就会接管我的身体,用精妙的医术将我治好……我只好将与弟子的会面放在夜里。” “但这样也无法延缓我被它控制的过程,我服了药物不让自己睡去,却发现只能清醒地看着它用我的身份行动。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吞了它,然后让自己成为永远不能被它利用的东西。” 顺着他的目光,简舟看见了那口锅。 一口足够大的锅釜。 无论是以完整的或是部分的,容下一个人都绰绰有余。 这个虚无的幻境中突兀存在的器具,忽然明确了用途。 “高温烧不化它,只融化了我。”陈玄说,“我裹着它,一直待在里面,直到彻底与它融为一体。不能相融的部分都化作了铁水,直到我的弟子们将它带走,作为契约的信物。” 陈玄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原来自己的一生说起来也不过短短几句。 “小孩,你来到这里,不是我的弟子,又吃下了我和它,你想要什么呢?我能留下的作为‘陈玄’的东西,已经被弟子们拿走了,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飞机赶上了更新也赶上了……荷包荷包你最棒荷包荷包你最强tvt (陈玄是在这个副本开始之前就想好的一个角色,少年意气中年圣父,强且惨的一个美男子(心灵美)) 第88章 悬棠教(33) 陈玄的脸已经是个完全的老者了,因此笑起来分外慈祥。 简舟和他对视片刻,在慈爱的目光中发出了疑问的声音,“我没要什么啊,不是你突然出现的吗?” 陈玄:“……” 刚讲完辛酸创业史的教主大人听见了内心世界崩塌的声音。 “不是,那你吃我干什么?纯嘴馋啊?” 简舟坦白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你啊。” 没有吃人的癖好。 “……”陈玄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也不知道吃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简舟诚实地点了点头,在看见陈玄的表情之后,又忽然想起昏迷不醒的单岸,指了指他的方向,“他没有吃,但也晕过去了。” “没事的,只是被力量冲击了而已。”陈玄缓缓道,“你是为了救他吧,他是你的朋友?” “算是吧。”简舟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情况,对陈玄示意了一下自己手腕上蠕动着的安泰诺,“那个东西告诉我,把球吃掉他就会醒了,不小心吃到你,不好意思。” 陈玄对他迟来的礼貌很受用,笑着摇了摇头。 半晌,他才问:“你看起来并不害怕,是……知道自己会死?” 简舟:“不知道。但是这种感觉有点熟悉,我并不是很害怕。我的……朋友告诉我,我其实不算个完整的人,只是一段在异世界飘荡的意识。在遇到他们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做朋友,对那样独来独往的生活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直到他们出现……他们其实不算很靠谱,对彼此也不算了解,甚至身上还有矛盾,但这样也很好。” 简舟顿了下,找出了自己从没用过的形容,“很热闹。” 陈玄问:“那……你是怎么遇到他们的?” “我被困在了一天里,反复经历着不同的死亡。我曾经以为我生活过的那些时光,二十余年人生是顺利的,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我的。真正属于我的日子,只有那些死亡,我遇见过很多人,学会了怎样挣扎着多活一些时候,但谁的样子都没记住。” “听起来是很孤独的生活。” “或许吧。我应该是习惯的,那种一睁开眼,享受一天安宁,然后坠入新的梦境的日子……可是我现在不喜欢了,我想多活一会儿,再感受一下真正的热闹人间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简舟感觉心口的一阵沉闷忽然散去了。 原来说出自己的感受也不是什么难事,不需要太复杂的语言,也不用想着和谁比较。 他本就不擅长表达,见了单岸这样爱说话的人,总是有些无从招架。 其实一开始他是有些讨厌他的。 简舟从没说过,在见到单岸的第一面,他就发现,单岸和他经历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鲜活的,躯体是温热的,那样主动地靠近,就像专注于他的一缕阳光。 简舟不喜欢太阳。在一次次被杀死之后,他见过人性中最阴暗的部分,提不起一点对温暖的兴趣了。黑夜是他熟悉的,梦境是他熟悉的,熟悉的东西才会给他安全感,而阳光没有。 所以简舟不喜欢单岸。 他不习惯那种游刃有余的样子,不习惯在人群里成为焦点,更讨厌自己总是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专注啊! 这是他在死亡中总结的经验,人无法预知意外的到来,只有专注于自己才能减轻受到的伤害。 第98章 遇到单岸之后,简舟总是忍不住观察他在干什么,猜测他在想什么,嘴里说的话是否心口不一,下一步计划又要谋划什么。 危险啊! 在简舟意识到自己数不清看了单岸多少次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能够看懂了。笑是最常见的,但单岸对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笑。称呼总是礼貌的,但喊“小先生”的时候就故作轻佻。 人都是有弱点的,最容易被发觉的弱点总是藏在细微之处——就像单岸的区别对待那样。 于是简舟放松了,原来不止是他一个人变了,单岸对他也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的情感叫什么呢?简舟没有学过。 人可以在死亡中学会分别、学会闪避、学会趋利避害,却学不会体验情绪。 那得在生活里学习。 “对了,”简舟想到了答案,对自己先前的称呼进行了纠正,“应该不叫朋友,那是我……喜欢的人。” 陈玄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笑意深了。 他仰头望向虚空之中,张口几次却没有声音,最后看向简舟,拿出了一根算筹。 这算筹与姬安州的那些非常像,同样是细长扁平的一根。但与姬安州那边缘锋利的一把不同,这根算筹是圆钝的,看不出任何棱角,也没有金属光泽,泛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陈玄的手指小心地抚过算筹,像对待某种珍宝。随着他指尖划过,算筹上渐渐显出几缕朱砂色,如血线一般慢慢填满了整个表面。 简舟看着他的动作,想了想,还是委婉问:“你那时候冶炼技术还不发达吧?” “哈哈哈!”陈玄被他逗得破了功,大笑起来,“你这小孩,真是说不了一刻正经的,真像我徒弟啊……” “我不拜师。”简舟严肃道。 陈玄本来只是想打趣他一番,被他这么一本正经地反驳了,还真起了这个心思,“哦?为什么?” “你是死了,我也马上要死了。”简舟说,“说不定之后能做朋友呢,我现在还活着就拜师,岂不是矮你一辈?” 陈玄没想到他还考虑了这个,“你想得还挺多啊……这样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不让你吃亏。你现在拜我为师,我送你个礼物怎么样?” 他意有所指地晃了晃那根算筹,淡淡地木香传入鼻尖。 简舟眨了眨眼,“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陈玄:“诶!此言~差矣~”他捏着嗓子唱了一句,和姬安州的语气一模一样,又迅速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通天教主从不开玩笑,这可是有史书为证的!” “师父。” 简舟毫不犹豫地喊了,顶着那张怀疑还没散去的脸,又生怕陈玄没听清似的,连喊了好几声。 “师父师父师父。” 给陈玄喊愣了,“你刚刚不是还不信吗?” 简舟毫无心理负担地点头,“反正又不难。” “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孩!” 陈玄笑得弯下腰去,简舟这才注意到他花白的头发,目光不由得一顿,他记得陈玄刚出现的时候头发虽然也束起来,但还是乌黑的。 陈玄将手中算筹随意一抛,小木条就飞向了虚空之中,转眼就化作了一颗星点。他拍了拍手,看向简舟,“行,小孩爽快,师父送你了。” 凝聚了陈玄毕生算学功力的算筹划破时空,如同一颗流星坠向简舟的来处,长长的血色拖尾流火一般,燃烧着陈玄注入的力量。 简舟望着算筹消失的地方,静等了半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仍紧闭着眼的单岸。 他怀疑,“送什么了?” 陈玄一脸高深莫测:“送你个机会。” 他脸上的皮肉已经彻底松弛下来,头发花白,发髻也无力地垂坠下来,完全是个迟暮的老人了。 “孩子,我的时间不多了。”陈玄说,“能在最后的日子里遇到个有趣的灵魂,也不枉我在此徘徊一世。” “我还有几句话,你既然已是我弟子了,务必要遵从师命,传承下去——” “一是,天赐绝学不可钻研过深,须知学海无涯,一旦深陷其中便与泥牛入海无异,技艺终究是为了生存而进步的。” “二是,悬棠教自成立之日便只有一条教规——悬心黎庶,棠荫万民,万万不可追名逐利,为一己之私而影响万千百姓。” “三是……我的小弟子姬平,他于算学一道已是人间无二,但算之一道永无止境,最终只会机关算尽却丢了自己,你要替我劝他放下。他与我的其他四个弟子都不同,他在学问上能走得最远,却也会吃苦最多。” 简舟一刻也不敢分神,他隐隐有预感,陈玄要做出些什么大动作来。他凝神记住了每个字,听了这句却忍不住问:“其他四个弟子?师父,你把我也算上了吗?” 陈玄看着他,“……没有。我说的是另一个孩子,叫做白蘅。她是个女娃,没能拜入我门下,我与她一直以师徒之礼相待,只可惜天妒英才。” 简舟的眼睛立时放大了,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白蘅?” 陈玄点头,“她是最有天资的。只可惜白氏一族在战中……实在深受世人诟病。”他顿了顿,忽然看向简舟,眼中半是猜测半是希冀,“你……认得她?” 简舟点了下头,“她现在很好。” 陈玄已经失去光泽的眼中一片混沌,竟泛出了泪光,“好啊……那就好……好孩子,知道她没事,我就放心了。” 简舟却放不下心,甚至脑子更混乱了。一边是三区的传奇老祖,一边是沉默寡言的刺客医师,这两人竟然是师徒? 但陈玄已经没有时间给他解答了,“孩子,你记好了吗?” 简舟点了点头。 陈玄终于松了一口气,四周却没有响起叹息声。 下一刻,虚空猛地崩碎开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将简舟拽了个趔趄。他猛地倒抽一口气,已经被寒意浸透的身体骤然回暖,胸腔中的心跳再次剧烈起来。 他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1818黄金眼准时播报! 今日新闻:睡美人一号梦中惊醒,睡美人二号仍在等待! 扣1助力单岸起床! 第89章 悬棠教(34) 已经在幻境中滚了个遍的姬安州,不,姬平。 姬平蹲在锅边,正准备继续和自己的宝贝算筹培养感情。 简舟醒来时,他已经念念有词地揪下了一把头发,空留头顶所剩无几的两根相依为命。 “姬平。” 听见简舟的声音,姬平吓了一跳,手里的头发立刻被不知名的风卷走了,留下一手萧条。 “你怎么没死!”姬平下意识喊道,却又猛地反应过来,“你叫我什么……” “姬平。”简舟耐心地又喊了一声,“你师父有话带给你。” 久违了的名字重新响起,姬平怔了好一会儿,才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把算筹揣进了袖子里。 在简舟以为他要过来问个清楚的时候,却看见他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林子里,发出一连串惊恐的嚎叫声。 要不是简舟先见过猴子,真要以为人傀就是唯一会发出这种叫声的生物了。 简舟舒展了一下手臂,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一身的泥土随之抖落下来。 姬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要给他下葬,往他身上盖了好几捧土,正好是能预防着凉但防不了起尸的厚度。 简舟随手将土拍干净,转头看向单岸。他脸上暴起的血管已经淡去了,这会儿脸色光洁照人,除去眉头紧皱这一点,睡姿简直称得上安详。 “还真会享受啊……”简舟咕哝了一声,收回了视线。 他盯着地面发了几秒呆,伸手过去,把单岸脸上沾着的泥拂去了。 安泰诺忍着没出声,整只触手老实地贴在简舟腕上,像个平平无奇地装饰品。 简舟却没有放过它的意思,指尖抠住触手边缘,略一用力,就将它整个揭了下来。 安泰诺和简舟同时愣住了,简舟没想到还能摆脱这东西,安泰诺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被分开。 一时间,触手也不再装死了,使劲缠住简舟的指尖,扭曲着身体,拼尽全力想要回到简舟的手腕上。 触手表皮和肌肤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简舟听得难受,干脆捏住它在空中用力甩了两下。 效果显著。 可见无论是什么生物,只要是长条形的,就逃不过这一招定身术。 安泰诺:“你做了什么……人类……你怎么可以……” 细微却切实存在的嘀咕声响起,简舟停下动作,看向触手,发现这声音确实是传入耳中而非心声。 “你能说话了?”简舟奇道,又晃了两下手,“再说两句我听听。” 安泰诺:“呕……停下!停下!!!呕!!!” 触手像抽搐的肠道一样蛄蛹了一阵,终于平复下来。 第99章 安泰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力量呢?你接受了我的交易,身体应该成为更适配我的容器才对!” 简舟握了握拳,他当然记得和关键物的交易,但奇怪的是现在他身上不仅没有任何失去生命力的迹象,反而对于安泰诺的“能力”有了更深的体会。 “是陈玄。”简舟瞬间明白了答案,“他用最后的力量短暂主宰了欧塞勒的意识,停止了对我的攻击。但这样一来,欧塞勒的力量也消散了……” 安泰诺从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交易,吱吱叫的触手不断弹起又落下,“你不许想了!不许问问题!你不许用我的能力!啊啊啊——” 简舟把它拿远,耳边瞬间清净了。 他重新蹲下身,看着单岸逐渐恢复红润的脸色。欧塞勒的力量虽然已经消失,对他的影响却不是那么快能结束的,早知道把那玩意儿吃掉就行,简舟早就动嘴了。 想到这里,简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最开始发出寒意的胃部已经恢复,体温正常,手触上去暖融融的。他拿起了单岸的手,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肚子上,甫一接触,冰凉的手心果然迅速回温。 简舟从没和人离得这么近过,第一次被碰到如此隐私的部位,新奇之外还有些兴奋。说起来,他也没亲过别人,第一回亲的人也是这个睡美人…… 脸上猛地升了温,简舟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身后恰巧传来了脚步声,姬平站在他背后,布满白斑的脑袋上最后两根头发也消失了。他用这张脸做什么表情都会很狰狞,但此时只是木木地望着简舟,倒显出几分可怜来。 “是了,我叫姬平,你怎么会知道的?” 简舟按着单岸的手,只是微微侧身,“你师父,不,我们师父说的。我见到他了,他让我给你带……” “撒谎!” 姬平打断了他,眼睛瞬间瞪大,好像要跳出眼眶似的惊人,血丝布满了眼球,带着一种惊惶。喊完了这一声,他却又被自己吓住一般冷静下来,眨眼间恢复了正常。 “算错了,一定是我算错了……你已经死了,你不会见到师父的,他不喜欢我,更不会叫你带什么话给我……原来这次算错的惩罚是这个吗……” 他神经质的模样忽然叫简舟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大约是在某次死亡的古战场上,他看见了一个被俘虏的敌方士兵,被处决之前他一直叫嚣着死有何惧,铡刀抵住脖子时却不自觉落下泪来。 简舟一时有些不忍,放慢了语速,但他实在不会处理这样的场面,“我没有……” 肚子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动,灵活的手指轻轻点了下他的肚皮,沿着小腹两侧的线条滑了下去,在危险的边缘被猛地按住。 简舟立刻回头,单岸靠在他肩上,一脸温柔地笑了笑,好像刚刚冒犯人的不是他一样。 简舟当即起身甩开,“醒了就起来!” “怎么人前也是两副模样,”单岸叹了口气,“早知道就多安静一会儿了。” 他站起来,动作比简舟要利落许多。 “你没算错,这也不是惩罚。”单岸说,“陈玄师父一直在这陪着你呢,他从来都不讨厌你,你和其他弟子一样,都是他最亲近的人。” 如果只有简舟一个还好说,本来必死无疑的单岸也站了起来,姬平不由得动摇几分。 “你在这个幻境中算了多久,陈玄师父就在这口大锅中陪了你多久。”单岸说,“你的抗争、你的谋算,他都看在眼里,但他从没说过你不对。座下四个弟子,都是他在这人间最放心不下的人,但你陪伴他尤其久,所以他最后也只给你留了话。” 姬平:“他说什么?” 单岸语气沉了些,“他说你算的已经够久了,该歇歇了。你年纪最小,本不该吃这么多苦的,是他没能照顾好你——” “不!不是的!”姬平打断了他,“教主、师父他很好,他待我一直很好,是我天资不够,一直没能做出让他满意的成就。” 单岸上前了两步,微微躬身和姬平对视,“姬平,陈玄师父是因为关键物而死的,不是因为其他任何。” “……” “从他开始彻夜无眠开始,就已经被关键物所占据了,对你们施压从来不是他本愿。他创立悬棠教,只为济世利民,帮助这片大陆休养生息,引得你们师兄弟阋墙并非他的意志。他希望你放下,让争斗结束在这里,不要再影响后人,才不枉他与你们数十载师徒情谊。” 姬平浑身一震,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稻草,他死死地抓住了单岸的肩膀,几乎要掐进他骨骼中。 “你说的……都是真的?” 单岸眼神毫不回避,“是真的。陈玄师父和欧塞勒融为一体,简舟将他们吞下,我们这才接触到了师父遗留的意志。不信的话,你可以看看简舟身上是否有过陈玄师父送他的礼物,你有办法知道的,不是吗?” 姬平立刻抖出算筹,对着简舟一番掐算,果真在已经见过的诡异命数中触及了那颗星点。 “是师父……”姬平松开手,算筹散落一地,“原来他一直没走,他不怪我,我没有给他丢脸……” 单岸接着道,“他怎么会怪你呢?害得你们如今下场的是关键物,丢失了悬棠教本心的是后人,你没做错什么。” “关键物?” “就是你们传承的来源。”单岸指着那口大锅说,“陈玄师父就是因为发现了它有意侵害人间,才舍身以命相克的。” 姬平眼中瞬间掀起怒火,脚尖一勾,算筹翻起,锋利的金属立刻被刺入锅身,整口大锅分崩离析。 简舟微微皱起了眉,想起他们倾尽全力也没法对锅造成伤害,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姬平红着眼,“它在哪里!我要彻底毁了它!” “它已经消失了,和师父一起。”单岸此刻简直像陈玄师父附身了一半,眼神中带着慈祥,“但它随时可能再回来,你有什么办法吗?” 姬平静默了片刻,原地坐下,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算筹。金灿灿的细条散落开来,如同一地麦穗,在寒凉的夜里成熟了。 “我算尽一生,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师父自戕、师兄们内斗,竟是天外来物引起的祸事,原以为是福临人间,却不料是灾星降世……那我就将它从源头毁掉!” 数百支算筹拔地而起,同时向着虚空之中飞去,残影划破天际,像极了一场流星雨。 姬平引出自己的木算筹,边缘圆润,泛着淡淡的珊瑚色。他抚着上面师父的刻字,终于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泪珠打湿长袍,那枚木算筹带着姬平最后的生命力也融入了夜空。 姬平仰望着无止境的黑夜,终于叹出一口气。 原来他真的有些累了…… 第90章 悬棠教(35) 随着姬平的生命力消散,这个他徘徊多年的幻境也终于开始崩塌。 刹那间,地动山摇,无数星石从天际划过,周遭的一切景物雾气一般渐渐消散了。 简舟在这片模糊中望向单岸,“你真的听见了?” 单岸点头,“你拜陈玄师父为师的时候,我突然就能看见你了,但听不见你们的声音,只能凭借口型读个大概。” 简舟了然,却又忽然反应过来,“那你对姬平说的……” “是我猜的。”单岸说,“虽然没能听见陈玄师父具体说了什么,但我想天下长辈爱惜后辈的心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愿意看着曾经的弟子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滞留在这个虚假的时空中吧。” 祠堂的模样渐渐出现在了视野中,简舟犹豫片刻,还是不太熟练地关心了一句,“你……没事了吧?” “没事,我很好。”单岸说,“还得感谢欧塞勒,让我回忆起了一些重要的事。” 他看向简舟,眼尾微微一压,没能掩饰住那份痛色。 简舟对上那个眼神,心中莫名被刺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身体忽然一重,脚下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对了,”单岸说,“我看见你和陈玄师父介绍我了。” “什么……” “你说我是你喜欢的人。” 话音落下,简舟立刻跳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和别人这么说是一回事,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简舟瞪着他,“不许和他们说这个!” 单岸笑眯了眼,“嗯嗯。” 望着简舟警惕转身的背影,他回忆起了在意识海风暴中看见的那一幕。 披着战甲的少年将军扛起了长枪,稚嫩的身躯分明还不足以承担家国的重量,却被沙场的狂风推着往前走。 单岸说不出话,他不能开口阻止将军的决定,也无法阻止已经下定决心的人。 将军的血红披挂掠过了他的手臂,他只能握住披风一角,用的力道也是随时可以挣开的大小。 第100章 但将军停住了脚步,转回身来,看着单岸,眼中分明有不舍,更多的却是坚定,“……你等着我,我会回来的,如果我能平安回来的话……” 后半句话被他咽回了肚子里,他现在没资格许下承诺了。 “……王兄要守王城,敌人来势汹汹,我必须接下这个重任,也只有我能出征……” “这片大陆上从没出现过那样的异种,近年来,多地异象陡生,一定与他们有关。如果我能打败他们,那些被异象困住的人们说不定就能迎来转机了!你知道的,我一直想找一个办法救他们的,你……是支持我的,对吗?” 当时的单岸回答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或许他只是什么也没有说。 当年没有人知道那场战争会如何收场。少年将军所向披靡,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传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那些怪物会被彻底清除,这片大陆将迎来一位真正的救世主。 可现在的单岸已经知道了。 那场战争确实结束了,人类驱逐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史书上留下了一场传奇之战,故事在人间传唱了整整五百年。但下场是,终局前蔓延的力量扩散到了大部分土地,人类生存的空间被迫分为了八个大区。 而他的将军也没有回来。 …… 简舟回过头,看着还停在原地的单岸,“还愣着干嘛!我、又不是不承认,你不至于为这个生气吧?” 他顿了下,清了清嗓子,“大不了……等找到他们再说好了。” 单岸回神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温热的掌心紧贴在一起。 活的、热的,是真是存在的。 “好吧。”单岸说,“不要骗人。” 此时的程家祠堂之外一片死寂,夜色已经淡去,微亮的天光透过天井落在院中。 简舟不习惯地挣了挣手,发现单岸实在握得紧就放弃了。他侧耳细听了一会儿,“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对了,你传承欧塞勒的事情被打断了,会不会影响这个时空的现实?” “不算打断。”单岸说,“传承说到底也是一种力量,从某种方面来说,那颗月石和安泰诺在你化成的手环一样,都是力量的载体。你既然已经将月石保留下来了,这里的现实就不会被改变。” 简舟恍然大悟,难怪勒盖被毁去之后,他在二区经历的现实发生了那么大变化,本质上还是因为勒盖的力量失去了载体,即使在历史上存在过,也不能持续产生影响。 不过,说起存在…… “那种保存方式也可以吗?”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万一消化不了……” 单岸捏了一下他的耳垂,“想什么呢,不用担心那些。” “哦。” 简舟也不愿意细品这个话题,食品安全这种严肃的内容,还是换个时间场合再说吧。 如果说祠堂的死寂只是让人感觉有些异样,那么祠堂之外的静默就只能称得上诡异了。 整座程家府邸没有一丝人气,好像从来就没有活物存在过一般。简舟和单岸行走在回廊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单岸带路回到了他们先前居住的客房,推门进去,里面的桌椅还保持着他们先前离开时摆放的样子。四只茶杯静立在桌面上,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们没有回来过。”单岸进屋转了一圈说,“如果他们有别的情况应该会留下标记的才对,像这样一声不吭就消失了,只能是……有人把他们带走了。” 简舟回忆了一下程奇水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能打过他们几人的样子,“难不成给他们下药了?” 单岸摇摇头,“你忘了,他亲儿子也是一起的。而且,如果真的是程家主把他们带走的,那更应该留人在祠堂里守株待兔才对,怎么会把人撤的这么干净。” “他那也不像对儿子的样子,说不定早就想不要了呢。”简舟说,虽然他对父母的关怀没有印象,但就程渐对他父亲害怕的那个态度来看,两人的关系也绝对称不上亲近,“如果是意外,也该留下点什么才对,一夜之间人全都消失了,倒像是……” 简舟顿了顿,忽然止住声。 单岸和他对视了一眼,“像什么?” “像八角台。”简舟说。 天色渐亮,眼见着就要破晓,二人却同时感到不寒而栗。 失去了勒盖力量支撑的八角台,就是这样一夜之间沦为平凡,所有获得过天赋的人,也因为失去能量来源而重新变为了普通人。 程家……难道也是靠着欧塞勒的力量维持的? “你有没有发现这里少了点什么?”简舟问。 “铃铛。” 单岸当然注意到了,那种不会响的铃铛原先满廊都是,这会儿一个也不剩了。 “程家的人和铃铛都消失了,其他的却没有问题……”简舟沉吟片刻,“那只能是被更高一层的力量控制了。” “你是说——” 悬棠教。 群山深处的天工殿,如同一座会呼吸的机关圣堂。这里没有寻常山水之中的鸟语花香,只有铜铁交鸣、齿轮轻吟、捣药杵拄的三重乐章,在挑高十丈的穹顶下回荡,每一声都叩击着牌匾上“悬心黎庶,棠荫万民”的规训。 千年沉香木为梁,玄铁榫卯拼接而成的高塔平地而起,满地夜明珠铺就的星图光芒映在塔顶,又经过重重折射直射大殿最中央的宝石。 光华流转,化作了一轮永不熄灭的圆月。 白术立于圆月之下,面前是青砖铺就的台阶,两侧分立着几只形态各异的机关兽。而在阶梯之下,被制服在地的正是孟连和齐麟。 白术拿出了一只瓷瓶,将其中的红色药丸倒在手心 ,按住孟连和齐麟的手下立刻捏开了他们的嘴。 白术将药丸掷入两人口中,又挥了挥手,大殿中便只剩下三人了。 熟悉的味道从舌尖传来,孟连和齐麟顾不上欣赏眼前极致的建筑之美,迅速从地上爬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程渐他们人呢?”孟连问。 白术的目光紧盯着他,犹如一只盯上猎物的鬣狗,“你果然吃过这个……比起那些无足轻重的人物,我更想和你们单独谈谈,最好,再加上你们那两位朋友。” 齐麟呸了一声,“这就是你谈谈的态度吗?!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孟家弟子,即便是首席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白术余光扫了他一眼,喊出了他的名字,“齐麟。我记得你,当年在群山境事变的时候,你是活下来了的,怎么也进了游戏?难不成……” “少说废话。”孟连打断了他,“你知道游戏?你也是玩家?” “是。” “既然是玩家,那更应该知道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末日将至,人类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了……” “知道。” 白术淡淡道,“可是那又怎么样?” “末日来临与否都是后世的命数,与我何干?呵,你们这样舍己为人,赴汤蹈火地为了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奔走,还真是伟大得可笑。” “怎么会不想干呢,你也是人!”齐麟破了音,不可置信地仰视着他,“身为人类,难道不该为自己的同族尽力而为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哦~ 第91章 悬棠教(36) 齐麟说完这句话,大殿却沉默下去。他在那空旷的回响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同族?”白术问,“我们和人类从来就不是同族。”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果决。 “天赋者受天启指示,觉醒了超出常人的力量,为什么要和那些凡人蝼蚁归为一类?” “你愿意做人,愿意为了蝼蚁之死而感伤,无所谓,世上的天赋者何其多,但你以为这就是在救他们吗?”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类在天灾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有我们,我们有着以一敌百的力量。世上弱小又何其多,救下一人,却要以百人为代价,你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白术站定,面对着齐麟不甘的眼神,背在身后的手中幻出一架天平。 齐麟从小受世家教导,礼义廉耻深入心中,即使没有了回忆,自小养成的三观也不会轻易动摇。 “你既然知道游戏,想必也是玩家之一。”齐麟说,“就算你认为我们不属于人类,但这个重生的机会是作为人类的我们争取的。如果你的重生不是为了救于危难,那和那些异种有什么区别!” “呵……”白术冷哼一声,“你以为人类就没有私心吗?我不过是比你们幸运一些,没有受到他人的影响而已。获得硬币时没有任何人给我下达指令,我不是照样活得潇洒自在?在你们来之前,这个世界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本来就要顺利的运转下去了,是你们破坏了它!为了你们所谓的拯救!” 第101章 “你……”齐麟被气得哽住,这人没有丝毫放眼未来的想法,话里话外都是被那套自私想法充斥大脑的模样。 “算了。”孟连拉过他,“不用和他计较,这样的人就算有意拯救末日,也是会临场背刺的货色。” “哦?” 白术眼珠一转,盯住了他。 “这么说,你是个正大光明的好汉了。” 孟连心中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了他,他立刻拉着齐麟的手急退几步,却还是被一股力量给镇住。 白术拿出了身后的天平,高高举起。在头顶不灭的月光中,天平发出了一阵柔和的光。 “既然你自信从没有过私心,那就来试试看好了。”白术说,“你们是朋友,又是盟友,平心称会称量你们的灵魂,如果你们真的从没对对方做过错事,权衡相等,你们会重新获得自由。” “要是其中一方有过背叛的想法,或是行为,他的灵魂则会加上罪恶的重量……” “你们,敢试试吗?” 齐麟自然是不怕,他迎着那天平的柔光,仰起了头,“这不公平!我们要是没被你称出什么罪恶,你必须向我们道歉!” 白术意味不明地转了转眼,“那是当然。” “如果你们,尤其是这位好汉,没犯过任何错……我不仅会放你们完好无缺地离开这里,我的硬币也任凭你们处置。” 齐麟双眼一亮,立刻转头看向孟连。 孟连的脸色却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得意,反而沉重极了,像是被逼着去直面什么生死难关一般。 齐麟雀跃的声音一顿,“哥,你……” “那就开始吧。” 白术却根本没有给他们时间商量的意思,催动手中天平,柔光立刻将两人兜头拢住。 一红一蓝的两道光芒从他们身上凝聚而成,缓缓落在了天平两端,两人的生平被当做砝码衡量。 与此同时,被淡忘的记忆洪潮席卷而来。 简舟远远地就望见了那座高塔,和单岸双双加快了脚程。 可随着塔里一股莹润的光芒散开,单岸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在时空穿梭中迷失的,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大脑粗暴地撕开,一股脑地将记忆通通灌了进来。 简舟眼前恍惚一瞬,有什么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了,硝烟与战火的气味还似曾相识,又像风一样穿过了他。 “什么东西……” 他停下脚步甩了甩头,正准备忽略那种奇怪地感觉,却发现身后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 简舟回头看去,正对上了单岸一片混乱的表情,眼中的黑色流光忽隐忽现。 他呼吸一滞,回想起上次单岸被普毗迩支配的样子,一股不妙的感觉缓缓升起。 不能现在变吧! 绝对不行! 简舟二话不说,上前揪住了单岸的太阳穴附近的皮肤,狠狠地掐了一把。 这还是他在程家到处翻的时候看到的醒神秘方。 该说不说,老祖宗的法子自有妙用。单岸的眼神顿时清澈了,少见地露出了龇牙的模样,回神捂着简舟还没撤开的手,“小先生,你也太狠了吧。” 简舟松了一口气,“又是它?” 单岸难得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不是普毗迩,那光有问题……你没受影响?” 简舟没说话,但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就已经作出了回答。 “看来也是有好处的……”单岸嘀咕了一声,却没解释,“他们应该就在前面,塔里有一股力量。很强大。” 能让单岸作出这样的评价,简舟不敢掉以轻心,手腕一个使力,手心却甩了个空。 简舟猛地低头一看,才发现一直黏在他手腕上的安泰诺竟然不见了。似乎从上次他主动把安泰诺揪下来,就没听过这家伙的声音了。 对啊!它都长嘴了,如果出声肯定能发现! 安泰诺…… 逃走了? 单岸也发现了他的动作,提醒道:“试试天赋。” 简舟心念一动,眼前覆上熟悉的绿色,目光所及之处,关于周遭环境的信息自觉进入了他的意识中。 “还在。”简舟点点头。 单岸略一挑眉,天赋还在,关键物带来的能力还能使用,那就说明联系应该没断才对,简舟仍是安泰诺的宿主。 关键物主动脱离宿主? 单岸还是第一回听说这种事。 “不管它。”简舟说,“反正除了大喊大叫,也没见它发挥什么用处。” 话虽这么说,但单岸看见他的眉头还是不自觉皱起来了。 眼下不是个返回去找的好时候,要找的人就在眼前,还得一件一件来。 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涌入脑海,齐麟顿时头痛欲裂。 走马灯一样的画面从眼前划过,最后定格在了漫山遍野的人傀上。 齐麟握紧了手中的双刀,是了,他原本的武器是刀才对。 刀锋过处,头颅裹着鲜血淋漓而落。人傀如同蝗虫过境一般,一颗头颅滚下,新的尖齿利爪已经在袭来的路上了。 顺着武器淌下的血液浸湿了刀把,齐麟只得抛弃其中一把,改为双手握住,才不至于让武器脱手而出。 那夜的月色凛冽。 而齐家弟子手中刀刃更烈,每一把刀都化作了夺命的寒光,鏖战之下,目遍血海。 忽然月亮砸了下来,在所有人眼前放到无限大。那些人傀好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就这样定格在尸山血海间。 齐家的弟子杀红了眼,在越来越近的月亮下,将那些人傀彻底清除了个干净。 等到眼前一个异类也没有了,齐麟才发现,地上的尸体似乎比他看到的还要少许多,他记得自己挥出去的刀,也记得在自己刀下倒下的亡魂。 太少了…… 地上的这些,至少要翻上几倍才是他应该见到的数量。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齐麟回头,见到了踉跄跑来的孟连。 孟连的身上也是血,甚至将他的衣摆都染成了血红色。 齐麟满怀热情地与他打了个招呼,身体却先一步感受到了背后袭来的攻击,条件反射的一刀刺入,一具身体倒了下去。 随后,就是他此生眼中最后的画面。视线中的一切景物在不断模糊,孟连撞上了同门的刀尖。 他当时想的是什么呢? 齐麟愣住了。 他想,要是自己的武器再长一些就好了,这样就能架开那把刀了。 后来,他有了长枪。 孟连又一次被迫观看了那段记忆,痛苦并没有减少半分。 他的灵魂凝成的蓝光上,逐渐燃起了火焰,那是平心称给他的惩罚——他害死了自己的朋友,并且无法弥补——他将永远亏欠于对方。 火焰打破了天平两端的平衡,属于孟连的那一端缓缓下沉。 “哈哈哈……” 白术发出满意的笑声,“这就是你的正义!原来这样说不出口的亏欠。这也能成为你的底气,实在是可笑至极!” 孟连坦然地闭上了眼,一股灵魂被灼烧的痛苦逐渐蔓延全身。 简舟踏进高塔正是在这一刻。 新的变量出现,平心称的柔光将其也纳入其中。 属于简舟的绿色光芒逐渐飘向了天平一端,而原本的两团竟然重新合在了一起。 “你做了什么!” 白术怒瞪着简舟,眼见自己的计划就要实现,怎么也找不到的人居然卡着点儿出现在面前,这叫他怎么能不恼。 简舟只顿了一瞬,他没受到任何记忆的冲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魂之光飘向天平。 随后进入的单岸也被柔光笼住,一团乌黑的光芒飘向天平。他的光芒尤其微弱,却坚定地飘向了孟连所在的一端。 三比一。 白术又放心了,“看来你的盟友并不是真心接纳你的,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啊,该好好谢谢我才对……” 他满意地看着天平,正等着三人同时沉下,却见到天平摇摆一瞬。 下一刻,属于简舟的那端重重砸下! ——他,罪孽深重。 【??作者有话说】 大纲走了一大半了,加班加点码字中…… 第92章 悬棠教(37) 白术怔愣一瞬,旋即整座天平从半空中坠下,直直落在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平心称随即失去作用,柔光被收敛回去,那几团颜色各异的亮光也消失不见。 齐麟和孟连从回忆中苏醒,纷纷向后看去,对上了简舟疑惑的眼神,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哈哈哈哈有趣!实在是有趣!”白术狂笑道,“我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天生的盟友呢,没想到是水火不容的宿敌啊!平心称可不会说谎,你们做的事,看来比不上半分这位的背叛啊——” 第102章 简舟虽然没赶上前半部分,但看见那个天平也猜出了个大概,无非就是这东西能衡量人心。他无所谓地收回视线,望着白术说:“你情绪也太不稳定了吧,这么一会儿又气又笑几回了,不累吗?” 简舟语气平淡,脸上又一贯没什么情绪,说这话时就越发气人。 白术一个深呼吸,却没和他计较,反倒招揽道,“来,到我这儿来。” “你们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如留在这里,我知道这个时代之后的故事。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会过得很舒服的,不必去想那些累人的事。” 简舟还没说话,单岸先哼笑一声,“呵,这位玩家,你倒是很自信啊。” 白术脸色一沉,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看出来了! 单岸嘴角上扬,却没有半分笑意,脚步一转到了简舟身前,挡住了白术看向他的视线,“我说,一个能力而已,谁还没有了?还是说,阁下的风格就是……大言不惭吗?” 白术盯着他,两人身上的能量无形中打了个照面,从反馈上看,这人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白术没忘记,就是单岸带着这几个人从他面前逃走的。 但那时他碍于身份,不愿意暴露平心称的存在,现在就不一样了。 “大言不惭?”白术重复了一遍,“那你就试试好了。” 单岸大大方方地站在原地,眼中凝起一片浓重的墨色。 在这一触即发之际,齐麟却开口了。 “……哥,是真的吗?” 孟连整个僵住了,像是被一块巨石当头压下,脖颈深深沉下去,提不起一点力气。 “真的是你……”齐麟艰难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知不知道当时我们明明可以……” “不行的。” “你怎么知道!如果当时我们就将它们彻底清除,后来就不会再发生什么人傀作乱了!你……你怎么能就那样……” 孟连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辩解,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不行的。” 白术惊疑不定地看着两人,是了,这两人也不是一路人!说不定今天就是将他们彻底打散的好机会! 他当即添油加醋道,“究竟是因为没可能,还是因为你不允许这种可能发生?孟连,你也是孟家人,说到底还是舍不得放弃世家的荣耀吧!” 孟连:“我没有……” 齐麟怒道,“你别说了!” 简舟不明所以地看着三人,怎么好端端地就吵起来了,这两人不是一直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吗?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转头看向单岸,试图寻求一个答案,却见对方眼中的墨色没有丝毫消散的意思,似乎正在使用能力。 简舟当即一凛,心说不会又发生上次那种事吧,还没打起来先减员了。 他看看内讧的孟、齐,拱火的白术,状态不明的单岸,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果然还是要靠他扛起重任啊! 简舟吃一堑长一智,上一次被机关兽占据了先机,导致代价重大,从那以后就坚决要先下手为强。 他毫不犹豫,锁定了白术,飞身一个猛扑上去,是冲着命门下的死手! 白术被他这一出惊住了,就地一滚,好不狼狈,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招。 “你有病……!” 他张口就骂,简舟却一向是能动手不动嘴的类型,紧接着就是一个扫堂腿直击心口。 白术匆忙格挡,连退几步上了阶梯,按下机关,两侧的机关兽当即启动。 孟连和齐麟对视一眼,方才还怒意十足的脸上都是没掩饰住的惊讶。 怎么就动手了!!! 当下也顾不上继续演,匆匆迎上那几头机关兽。 天工殿本就不是为了打斗而生,又为了高塔有足够稳固的底部,留出的活动空间本就不算大,几只机关兽的作用也是装饰大于实际的。 被白术匆匆启动过后,精巧的小兽立刻绕着几人打起转来,身上光滑的镜面不断反射着地面的夜明珠光亮,扰人视线。 白术就趁机躲回了阶梯上的首座,按下机关,头顶的月亮微微一晃,一阵铃铛碰撞的清脆响声就沿着高塔传开。 塔外不远处立刻响起脚步声,身怀传承的各路弟子向着高塔快步集中过来。 单岸仍在原地没有动弹的意思,简舟一边应付着机关兽的干扰,一边试图向白术进攻。听了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只好转头看向单岸,却发现这人一副完全放空的模样,眼中没了光亮就罢了,乍一眼看去连点活气都没了。 简舟咬了咬牙,气得直接截住一只机关鸟,扬手向单岸砸去。 机关鸟没有发声器官,在空中划过一道标准的抛物线,稳稳地撞上了单岸的肩头。 单岸整个上身被撞得一歪,竟然直接顺着力道倒了下去。 机关鸟停顿了一瞬,似乎又重拾了对自己战力的信心,高高飞起,向着简舟俯冲而来。 简舟:“……”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机关鸟又再次被他截住,这一回他直接徒手折断了翅膀,将其丢回了台阶上。 其他的机关兽虽然没有意识,内置的战略模块却替它们分辨出了敌人的强弱,当下都选择了远离简舟,转而朝着另外两人攻去。 孟连、齐麟:“???” 白术虽然手握平心称,自身的战斗能力却是比不上简舟的,看见他的动作,心中一紧。 恰在这时,平心称的冷却结束了,他立刻一个箭步冲到月光下。 天平再次高悬,柔光倾泄而出。 而同时,前来支援的悬棠教众弟子也到了,大殿之外的数位身影也被笼罩其中。 数十团大小、颜色、强弱都不一的光芒飞向了天平,简舟离得最近,更是无法逃脱。 他的那团光芒依旧泛着幽绿,第一个落在秤盘上。 而随着简舟的光芒落定,之后的每一团光芒,都落在了他的对侧。 无一例外。 白术看着所有人被回忆攻击,陷入痛苦之中的样子,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扫过阶下。目光掠过机关鸟残骸时略微一顿,没等他反应过来,简舟已经当胸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踏实的脚步将他死死压住,简舟盯着他问:“老实交代,我没空听你传播什么大道理。”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的游戏?目的是什么?” 白术险些被他踩得吐血,他在这个时空虽然不算一帆风顺,却也凭借着平心称的力量,知晓了不少秘密,也算是个上位者了。如今却这样被人轻松踩在脚下,这人还没有一点被控制或者影响的迹象。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白术咬着后槽牙,“你又是什么人,活人怎么可能不受回忆影响?” “你就当我死了。”简舟很好说话地回道。 “……既然如此,你就不应该和他们走在一路。”白术说,“他们是为了活人、与他们毫无关系的活人,出生入死的,你又为了什么——呃!” 简舟脚下加重了力道,白术被踩得蜷缩起来,脖颈痛苦地后仰下去。 “关你什么事。”简舟说。 “你……” 白术眯着眼,正要反驳,视线扫过他头顶,瞳孔猛地一缩,瞪大了双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简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最后一颗光团也落在了天平上。数十团光芒笼在一起,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颜色,熙熙攘攘地挤在天平一端。 而另一端却只有一团,无比孤单。 平心称慢慢做起了判决,两端摇摆不定,最终,属于简舟的那一端重重地沉了下去。 简舟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因他已经看过一次这样的画面了。 脚下的白术却抽了一口凉气:“你到底是什么人,难道这世上所有人的罪恶都比不上你的吗?” 简舟这才微微皱眉,难道不是他想的那样? 没等他继续逼问这话什么意思,一股被置于火中的灼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简舟呼吸一滞,脚下松了力道。 白术借机起身,大殿中的所有人这才恢复了行动。 孟连和齐麟立刻回护到单岸身侧,悬棠教弟子将他们重重包围起来,手中刀枪剑戟已经齐备,只等一声令下,就要攻来。 白术却看着强撑着自己的简舟,眼底划过一丝惊恐。 平心称衡量人灵魂中的罪恶,一个人没有记忆,身上背负的罪恶却远胜其他人一生的叠加…… 他缓缓走向简舟,惊恐渐渐化为兴奋,如果能得到这个人的助力,他一定能得到更多! 孟连和齐麟紧盯着白术的动作,却碍于眼前的围堵不能动弹。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单岸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就是现在。” “黎算,带我们走!” 一块四方矩阵凭空出现,银蓝色的光芒盖过了不灭的月亮,荧光屏横扫过大殿,只一个眨眼的时间,三人的身影齐齐消失于人群之中。 第103章 白术反应迅速,立刻伸手去拉简舟,单岸却比他更快一步。 在荧光屏扫过简舟的瞬间,边沿伸出一双大手,将人整个揽入怀中,留下一声嘲讽十足的“呵”,便凭空消失了。 白术:“……给我找!” 【作者有话说】 单岸:“黎百草,就是现在!”(一阵劲爆的音乐) 第93章 至高塔2 (1) 银蓝色的光点凭空出现,又迅速拉长成一道光线,荧光屏唰一下展开,几个人从中滚落出来。 单岸抱着简舟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看了一眼四周,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这才放心地躺下当肉垫了。 简舟趴在他身上,身上被灼烧的疼痛余韵未消,皮肉深处还时不时传来一种针扎般的刺痛。 他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对上了身下单岸的目光。 “没事了。”单岸说,“你回来了,这里安全。”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快不少,简舟左右看看,发现这正是他第一次见到“一天”众人时的基地小屋,黎算正站在操作台旁边,动作小心地给小机器人换了个粉红的蕾丝蝴蝶结。 齐麟和孟连摔在不远处,两人都仰躺着望天,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齐麟长长叹了口气,“唉……差点就露馅了,老大,下次这种任务别交给我俩了。” 简舟偏头,“?” 孟连也叹了口气,“要是被揭穿了,多尴尬啊……” 单岸眼皮都没动一下,“这不是挺顺利的吗?” 简舟低头,“?” 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单岸就把人往上掂了下,让他坐在腰上踏实些的位置,缓缓道:“白术想用那个关键物使他俩内讧是不太可能的,毕竟有你的承诺在先,当时你就说过,只有我们一起才能在末日前取得转机,如果我们中存在任何不明的关系,这句话就无法实现了。” “更何况,他用的方式还这么傻。用进入游戏前的回忆攻击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他找错人了。” 齐麟点了点头,“是啊是啊,我和哥经历的死亡测试,可是只有我们活下来了,但凡我们之间有一点私心,现在就不可能两个人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了。” 孟连眼神微微一动,撑起上半身,“……阿麟,我……” 齐麟对他摆了摆手,“上辈子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哥,我们未来还要一起走呢!你说是吧?” 孟连飞快地眨了眨眼,沉沉地“嗯”了一声。 齐麟就转头看向简舟,“不过刚刚那是怎么回事?简舟,你现在还好吧?” 简舟刚摇了摇头,就感受到后背被冷汗浸透的不适。 单岸的手毫不介意地覆上来,触到他背后的汗湿,就扭头朝那边喊,“黎算,有衣服没,给他拿一件。” “来了。” 黎算顺手就抽走了沙发上搭着的黑色外套,走到两人面前,脚步一顿,又转了个角度,挡在了他们和齐麟的中间。 黎算推了推眼镜,伸手递来的时候,表情充满了成年人的谴责。 单岸只当没看到,等简舟穿好了,才装模作样地“哎呦”起来。 简舟:“?又怎么了?” 单岸:“突然想到刚刚摔到尾椎骨了。” 简舟:“……”那是挺突然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待着,膝盖一使力就要站起,又被腰后的手按住。 单岸:“你怎么不问问我疼不疼?” 齐麟一骨碌翻起身来,“老大,你受伤啦?” 黎算猛咳了两声,又用脚尖踹了单岸一下,赶紧拦住兴奋的未成年人,“他没事!一点事没有!能跑能跳的!” 简舟后知后觉地感到点热,被外套挡住的手心温热,暖意从腰脊一直传到耳侧。 他扯开单岸的手站起来,“我看你挺好的。” 单岸弯着眉眼,撑起一条膝盖坐着,“真奇怪,你一说我就好了。” 黎算听得牙酸,赶紧扯开话题,“怎么这次弄得这么狼狈?” 孟连也爬起来了,“出了点事,碰到在那个时空的其他玩家了。他无意加入我们,也不允许我们破坏那个时空的秩序。” 这是最麻烦的一种情况。 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获得硬币的玩家很多,但大部分玩家对于任务、关键物以及新的能力都是一知半解的,即使与他们相遇,在不主动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也极少有可能发生矛盾。 但他们也不是没做过准备。如果拿到硬币的玩家选择一开始就留在某个时空,直到他的“死日”到来,这也是完全可以的,那他们只需要在不影响时空秩序的前提下拿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好了。 而白术这种,是最难应付的情况。他选择留下的时空,已经彻底被关键物的能量所影响,那么无论他们做出什么,都不可能对其他玩家不产生影响。 “说起来,哥哥你怎么会来帮忙?”齐麟好奇道。 黎算摇了摇头,看向单岸,“我当时正在和白蘅调整时空信息装置,检测各个时间点的能量波动,这家伙忽然出现在面前,直接站在了信息机上!” 单岸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示意正是在下。 黎算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他说你们的撤离可能有问题,关键物的本体无法正常带出,时空没办法重置,我只好使用能力,把你们强行摘离出来。” 简舟立刻想到单岸突然失去意识发呆的样子,原来那个时候他是去搬救兵了。 不过,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平心称的作用影响中,能力都没有反应…… 难道单岸不使用天赋和硬币的情况下也能穿梭时空吗? 单岸察觉到他的目光,脑袋轻轻一偏,对他笑了笑,“我来得还算及时吧?” 简舟回过神,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又迅速转移话题,“白蘅呢,我有话要告诉她。” 几人都是一愣,黎算指了指身后的暗室,“她……” 话音未落,白蘅推开门走了出来,被众人齐齐注视的目光看得停住了脚步。 简舟问:“有事吗?” 几人:“……?”不对吧? 白蘅还真有事,手里端着的显示屏闪了几下。被她用操作台投影在墙面上。 “有几个新发现,但不全是好消息。” 孟连咬了下舌头,“先说好的吧。” “好消息是,关于末日到来的时间点能量有所减弱,经过分析,可能性有所降低。” 齐麟:“不会出现末日了?” 白蘅:“当然不是。” 齐麟扁了扁嘴,“哦。” “意思是会偏离我们预测的时间点。”黎算解释道 ,“末日导致人类灭绝的根本原因是时间点过于极端,导致人类没有集合力量进行反击的机会。从上次二区和六区达成合作,彻底改变历史轨迹后,这个时间点就出现了不稳定的现象,这次你们的行动也加剧了这种不稳定。” 白蘅点点头,“你们的行动很成功,三区消失了。” “什么?!” “新的历史记载已经出现,由于某种无法著述的原因,三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重要资源,导致发展受到制约。三区大陆上的人口流失严重,大部分原住民已经流向其他区域,仅有少数形成了部落制的集群居住。” 单岸皱了皱眉,这可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要知道,人类能够生存的土地就剩那么八小片,如果连人类自己都不能留下来守护它,一旦发生入侵,那片土地就会成为入侵者的第一个据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消息。”白蘅看向简舟,“你被通缉了。” 简舟愣了一下,似乎没办法将“通缉”这个词和他联系起来。但他接受得很快,“是谁?” “至高塔。”白蘅说。 她调出对应的新闻,将一篇报道提取出来,上面展示的画面正是简舟将一个男人按在地上打到头破血流的模样。 男人的面目看不真切,简舟的脸倒是清晰无比。 “这是……我?”简舟不可置信道。 白蘅:“嗯。就在今天上午十一点二十一分,被热心市民目击到现场。” 简舟:“……” “现在的时间是?” 黎算好心提醒道,“你在二区,现在是3月28日。” 简舟有些迷茫,他下意识看向了单岸,对方也如愿为他解答了。 “应该是你身上没有了安泰诺本体的原因,原先被禁止进入的二区现在不会产生冲突,你的意识自然可以降落。但这个画面……” 简舟拧着眉头,“这不是我。” 黎算说:“按你原来的时间线,这确实不是‘你’,而是‘简舟’。但你现在已经占据了他的身份,如果被通缉,只能……” 简舟舔了下后槽牙,一股去义务种田的时候领到了劣质菜种结果被造谣汗水太辣导致滴坏了土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第104章 他晃了晃头,选择不去理会,转而对白蘅说:“我见到你师父了。” 白蘅:“?” 众人:“???” 白蘅:“我……师父?我还有个师父?” 她已经经过两次任务了,对进入游戏前的记忆早忘得一干二净。但被简舟这么一提,一个白胡子老头的形象还真隐隐约约在脑中浮现出来。 “你师父叫陈玄,是他们两家的祖师爷。”简舟指了指孟连和齐麟,不顾两人愣住的表情,又接着道,“他说你很有天赋,一定能将他的手艺都发扬光大的,只是很可惜不能公开收你为徒,希望你一生顺遂。” 白蘅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又听简舟说,“对了,你师父应该还在我肚子里,你要不准备下手术吧。” 黎算抱紧了自己的小机器人,左右转了个眼神,艰难道:“……稍等,谁给我翻译一下?” 【??作者有话说】 简舟舟乱说的啊……不在肚子里的……(满头大汗) 第94章 至高塔2 (2) 手术当然是不可能做手术的了。 一是白蘅对自己传说中的师傅并没有那么大执念,二是简舟身上背着的通缉说不清什么时候就要报警了。 黎算翻了翻自己记录的数据,“根据我们统计的内容,几乎在每五十年的同一天都会发生强烈的能量波动。这个时间……是四月一日,也就是末日到来的日子。” 简舟对这个日子再熟悉不过了,他仔细想了想,举手问道:“为什么是每五十年?” 单岸转头正对上这副好学生的乖乖模样,忍住了要揉人脑袋的手,说:“你应该能感受到,关键物之间并不是互相包容的关系。” “根据我们的推测,这些关键物就相当于一个线索,每有一个出现在地球上产生影响,就会给入侵者提供相应的可能。而五十年,就是它们的能量发挥作用的周期。” “明白了。”简舟点点头,“就像安泰诺被养在至高塔底那么久,才培养了一批追随者为它不断提供能量。” 单岸望着他眨了眨眼,“真聪明。” 黎算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意味不明的对视,“因为这次我的介入,在二区待的时间也变短了,现在又往后推了一天,我们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白蘅问:“我的硬币还可以使用。下一步,我们去哪儿?” 简舟垂下眼,看到了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安泰诺不见了,这还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它只是脱离了自己的身体还好,就怕…… “安泰诺之前提到过。”简舟说,“有三个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三个最重要的关键物,我们已经破坏了勒盖和欧塞勒,破坏了它们带来的时空影响,如果能找到最后一个的话,应该就离成功不远了。” 黎算沉默片刻,和单岸交换了一个眼神。 单岸问:“它是这样告诉你的?” 简舟:“嗯。” “它骗你的。” 白蘅忽然开了口,一贯冷漠的脸上浮现出厌恶的情绪,显得越发冷肃。 “那些关键物一旦在你身上寄生,就会向你的大脑传达一种介质,那会让你不自觉地相信它说的所有话,即便不是事实。安泰诺的能力本来就与认知相关,你被它影响了。” 果断又尖锐的话语掷地有声,室内顿时陷入沉寂。 白蘅对这些关键物厌恶至极,对它们选择的宿主也一直是敬而远之,虽然在“一天”行动的时候很少表现出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对这些异种的痛恨程度。 孟连觑了一眼三人的脸色,难得打了个圆场,“我提醒过你的,关键物的话不可信。不过一直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念,被说动也很正常……” 黎算用自己举例,他指了下脚边的小机器人,“艾拉也是关键物之一,不过它从选定我作为宿主之后就坦白过,她的实力并不算强悍。我也是和她达成交易后,她才放弃用自己的意识和我沟通的。” 简舟没有说话。 他觉得现在沟通的效率很低,难道就因为关键物只能和宿主沟通,交流的信息就不可信了? 安泰诺是骗过他,没错,但至少在最近的,将单岸从昏迷中唤醒的办法它就没有说错。在简舟吃下那颗月石之后,单岸确实醒了、幻境确实破了、他们也确实安全离开了。 简舟认为这个理由不成立。 但现在如果说出自己的这个想法,他一定会被当做是被影响的人了。于是他抿着嘴,一言不发。 单岸沉默了一会儿,显而易见地转了个话题:“白蘅,你认不认识其他姓白的玩家?” 白蘅摇了摇头,“我拿到了硬币之后,立刻就进行了第一个任务,结束得很快,还没来得及了解规则就见到了你们。” “我记得蘅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末日要来临的消息了。”齐麟终于能插上嘴,“是在任务过程中发现的吗?” 被他这么一问,白蘅本来清楚认定的结论竟然动摇了一瞬,“……是的。” 她很快坦白地承认,“我不记得了,但确实有人告诉过我末日将至,在我们见到那位将军的意识体之前。”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简舟身上,众人的目光也齐齐跟上。 简舟知道他们是有所期待的。 他知道这是一群多好的人,怎么会不期待自己给出一个完美的计划,来避免那场即将来临的灾难呢? 然而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个漂泊的意识体,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些人,当然也不记得自己本来该给出一个多么重大的决策。 “……我,出去走走。” 简舟站了起来,径直走向了基地大门。 扭曲变形的木门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却不是当初的他了。 单岸站起身,留下一句“查查三区姓白的家族”就追了出去。 木门被再次关上的时候,黎算的“哦”甚至都还没有落地。 …… 算起来,简舟其实走过两次边缘区的街道。一次他是作为议员,和单岸谈判后独自离开的;而另一次,是在他误以为单独回到自己的主时空时。 哒哒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简舟被拉住了手腕,对方毫不客气地将手指嵌入他指尖,一个完全包裹的姿势。 “干什么?”简舟甩了一下,没甩开。 单岸反客为主,领先半步牵住他,“看你有没有生气,顺便……” “没生气。”简舟挣不开就放弃了,“我有什么好气的。” “哄哄你。” 单岸自顾自说完了后半句,又若无其事地问,“你住在哪儿?离这儿近吗?我能去看看吗?” 此刻的他不像个要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也不像什么身怀异能的穿越者,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朋友——简舟从没有真正遇到过的那种。 在简舟的记忆里,他永远是一个人的,即使被分配到了需要和伙伴一起完成的工作,那种同行也是短暂的。 他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走在不知道终点在哪儿的路上。这样的生活不能说喜欢,至少是习惯的,习惯着身边存在空白。 单岸的出现就像是专门为了填补那块空白而来。他比简舟更像个土生土长的二区公民,拉着简舟,两人一前一后地在边缘区曲里拐弯的巷道里穿梭,熟练地避开地上的坑洞和不知从哪儿滴落的水珠。 好像一直就是这样做的。 简舟一直没有说话,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聊了起来,“……我们去买点好吃的吧?我猜你应该不喜欢那些合成的营养罐头,不如我给你做点好吃的。你不知道吧,我会做的饭菜很多的,平时可是很少展示的。你会自己做吃的吗?我猜你不会的……” “单岸。” “……你住的地方是什么风格啊?我猜肯定不是公寓自带的那种机械风很重的,得有一些小花小草,但小动物肯定是没有的。这个时代应该没有什么原始宠物了吧?可惜了,那些小兔子什么的其实很可爱的……” “单岸。” 简舟又叫了他一次,这次终于被听见了。 单岸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没有被打断的疑惑,只有耐心等待他开口的沉默。 即使在巷道这样不见天日的环境下,简舟也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眼神是温柔的,每一眼都像怎么也看不够那样,安宁而炽热。 简舟走近了一些,“我想确认一下。” “嗯?” 他踮起脚,胳膊按在了单岸的肩膀上,单手压住了他的后颈,很轻地吻了他一下。 双唇一触即分,微凉的触感像被毛茸茸的小动物用鼻尖顶了一下。 没等单岸反应过来,简舟又咬了他一口,这回就重多了。 “嘶……” 单岸毫不怀疑自己的下唇被人为丰满了一倍,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带着点笑委屈兮兮地问,“这是邀请我去做客的入场券吗?” 第105章 简舟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震如擂鼓,每一次心脏搏动都完全占据耳朵。 是啊,这是他活着的证据。 无论他是个人,还是什么意识体,此时此刻的心跳,就是他存在的证明。 简舟松开手,“哦,不是。” “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有没有撒谎。” 单岸就把人重新牵住,“撒什么谎?” “我和陈玄师父说这是我喜欢的人。” “那不是撒谎。” “万一刚刚已经不喜欢了呢。” 单岸停下脚步,把简舟也拉住,有些无奈,“确认得怎么样?” 简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沉默良久。久到单岸心里都有些发虚之后,他才“嗯”了一声。 “走吧,邀请你去我家。” 黎算领了任务,抱着小机器人重新开始了记录工作,白蘅则坐在了餐桌边,没有要回暗室的意思。 齐麟推了孟连一把,用眼神疯狂暗示,硬是把人按在了白蘅对面坐下。 白蘅掀了下眼皮,主动向他伸出了手,“手。” 孟连听话地摊开手心伸了过去,女孩就一言不发地将他手掌翻过来,用绷带细细地缠好 ——手背是一片在三区被刮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白蘅的动作很快,给他敷上药又打了个活结,“晚上就能好了。” “哦……谢谢。”孟连呆呆道,正准备按照习惯起身,就看见齐麟在厨房一直冲他使眼色,只好又重新坐下,“其实我们这次碰见的玩家也姓白,他自称白术,长得……和你有点像。” 白蘅回忆了一下时间,“你觉得是我的长辈?” “不不不。” 孟连摇了摇头,按简舟说的来看,如果陈玄是白蘅的师傅,辈分可就比白术大多了,那个姓白的应该是白蘅的后辈才对。 “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齐麟在厨房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嘴怎么一到该管用的时候不管用呢。 白蘅了然,“你觉得是我的后代。” 孟连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有可能吗?” 白蘅的年纪看起来真的不大,如果看长相,年纪最大的应该是黎算,最小的是齐麟没跑了,但白蘅看起来只比齐麟大那么一点儿,怎么也不像个做过母亲的样子。 他们从见面起就彼此了解,但年龄还真不好说,毕竟大家都记不清自己属于哪个时代。 白蘅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孟连和偷看的齐麟疑惑的眼神中,淡淡道,“我没有孩子的印象。” 没等两人松口气,她又说,“但我们那儿生孩子不需要母亲。” “……?” 白蘅对两人震惊的眼神视若无睹,缓缓站起身,“所以他说不定也有可能是我的孩子。” “砰——” 暗室的门被轰地推开,黎算急急忙忙地冲出来,“不对,简舟不是被通缉了吗?他们这会儿出门干嘛去了?” 孟连猛地站起身,“我去找人!” 黎算缓了口劲,又扫视了一圈,“刚刚你们在说什么孩子?” 【??作者有话说】 大粗长来袭—— 宝宝们可以多发发弹幕或者评论互动吗qaq~ 第95章 至高塔2(3) 又回到熟悉的公寓大楼。 简舟不太熟练地带着单岸穿过走廊,站在了穿梭梯前,隐隐约约的期待从心中升起。 他回想着那些在星网上看到过的社交技巧,略带犹豫地说,“我家有点乱,你别介意。” 单岸只觉得,如果简舟是个关键物的话,他应该已经彻底放弃抵抗意识了。可简舟明明不是个关键物,怎么能让他看他做什么说什么都可爱呢。 于是单岸也学着那种标准的社交礼仪,回答说:“没关系。” 完成了教科书式的对话,穿梭梯终于到了,简舟找到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按了下去。 轿厢并不算大,不然简舟也不会总是需要排队了。但今天他们的运气很好,一直也没有等到同乘的住客。 不大的空间安静极了,简舟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起来。他想了想,掐了单岸一下,“说话。” 单岸从善如流的,“话。” 一个冷得相当古早的小玩笑,倒真让简舟笑了出来。 “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你笑起来很好看。”单岸说。 简舟一秒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向他,“难道我现在很丑吗?” 他想,如果单岸说“是”的话,就死定了,这个人明明一开始是连说反话也要夸他一句的来着。 “嗯……”单岸发出犹豫的声音。 简舟心中默默开了一枪,叭,他已经死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由我来决定吗?”单岸问。 “哼。” 简舟出完声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声音怎么会从他鼻子里发出。 他连忙快走了几步,打开了家门。进屋打眼就是一株电子植物,叶片鲜翠欲滴,智能管家感应到人类活动,用电子音打起了招呼。 “欢迎回家!” 一切就像简舟记忆中那样。 虽然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那并不是他自己的生活,但并不妨碍他习惯性地回应一声,“嗯,我回来了。” 单岸站在门口,慢慢地扫视了一圈,很快就一眼望到了头。这间屋子用作“家”还是有些勉强的,只站在玄关就能将屋内的陈设一览无遗。客厅只摆着一张小桌子、单人沙发,用作冷藏的冰柜放在角落,再旁边就是用简单隔断分开的卧室和淋浴间。 就算不与单岸记忆中庞大的帝国王宫相比,比起同一时代下的那间议员豪宅也称得上是捉襟见肘了。但简舟显然没有这个意识,他很有仪式感地拿出了一双家居鞋,放在了单岸面前,毛茸茸的外形像个潦草的小动物。 “嗯……欢迎你来。” 简舟有些局促,抬手想要简单介绍一番,却发现能说的地方实在不多,于是又沉默下去。 单岸揉了揉他的脑袋,手扶着人肩膀,带着人转了个身,“我来晚了。别愣着,快带我参观一下呀。” 简舟就跟着他的动作往屋里走去,生涩地介绍说:“这是客厅,这是卧室……哦,我想起来了,我家没有厨房。”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嗯,我也发现了。” “……那怎么办?” “嗯?什么怎么办?” “没有厨房给你用了,你还要展示吗?” “当然了。” 单岸把脑袋搁在了他肩膀上,柔软的头发蹭了蹭他的脖子,“我可以给你展示把熟食罐头做得好吃的一百种方式。” 好暖和。 简舟想,如果一直有人能为他提供这种温暖,那他应该不会再讨厌晴天了。 …… 孟连驾驶着小型穿梭机穿过公共街道,双手紧握在方向盘上,难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身边坐着白蘅,余光每一次扫过的时候,就不自觉地调整起自己的姿势来。 说起来,本来外出这种活动都会落在齐麟和孟连身上,他俩从长相上看有年龄差,即使遇到陌生人也可以用家人相伴的理由应付过去。但这回白蘅主动提出要来,齐麟就很有眼色地让出了副驾驶的位置。 白蘅话很少,但并不是为了针对什么,而是好像已经习惯了不引人注目。 “和我说说吧,”白蘅忽然开口道,“你们遇见的那个白家人。” 孟连像上课忽然被抽中提问的学生,立刻组织起语言来,“你说白术……他是我们碰到的一个首席弟子,首席弟子就是三区各个世家会培养,也不是各个,呃,总之是比较厉害的选了几个……” 他越是试图说清,就越是语无伦次。 要不是孟连还控制着方向盘,现在手已经在自己的脸上了。 好在白蘅理解能力一向十分出众,“我知道,你以前也是。” “啊?你怎么知道?”孟连下意识反问道。 “你之前提过。” “啊?哦对,是这样……” “他做什么了?” “白术是个玩家,他不想我们破坏悬棠教的传统,想维持那个时空的现状,以便发挥他玩家的优势。我们怀疑他已经接触过关键物了,因为他的能力已经能够具象化为一把天平,能衡量罪恶什么的……怎么了?” 白蘅忽然挺直了背,回头朝他看来,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一把天平?” “是的。”孟连也严肃起来,“而且在他使用能力的时候,我们会被强行进入走马灯,如果不能及时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很容易错失反抗的机会。” “他没有向你们索要什么吗?”白蘅问。 “索要?没有,什么也没有。”孟连肯定地回答后,又降低了速度,犹豫着问了句,“难道你真的认识他?” 白蘅抿了下嘴唇,“我不确定。” “那为什么会问,他有没有向我们索要什么?难道你认识那把天平?”孟连又问了句。 第106章 这一回白蘅沉默的时间更久了,少顷,她才拍了拍孟连的手示意他停下穿梭机。待整个车厢都平稳下来后,她才解开了安全带,背过身扯住衣摆,将整个上衣向上掀起。 孟连立刻闭上了眼,在意识到之前已经双手捂住了整张脸。 “看。” 白蘅没有回头,却也猜到了他的反应,她没有那么多顾忌,只是淡淡地落下一个字。 孟连这才敢睁眼,光洁莹白的背部映入眼中,他心神一恍,险些又闭上了眼,只好掐了自己一把。 再定睛一看,就发现了不对。 白蘅背部正中,脊骨之上的皮肤被一道红痕穿过,细细密密的针脚,正是缝合的痕迹,在一片玉色中分外扎眼。她曾经单独进入过一次任务,但归来后身上并没有这样大的伤口,那这道疤痕只能是在游戏开始前就已经存在的了。 “……谁做的?”孟连哑着声音问。 白蘅放下衣摆,又转回来,“如果你们遇到的真是白家人,他不可能什么都不要,这就是证明。” 那道缝合的痕迹已经在孟连脑中徘徊不去了,听见这句,他又下意识回道:“可是我们没有机会看见他身上……” 话还没说完,白蘅就已经将他后半句堵死了。 她张开嘴,口腔内是齐整的牙齿和肉红的舌头,但孟连一眼就发现了不和谐之处—— 她的舌头短了一截。 断口平整,是被利器削去的。 “白家人不爱说话。”白蘅说,“因为不能,养舌头很难、要很久。” 孟连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久久不能言语。白蘅却已经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又重新系上安全带。 “那把天平……或许是关键物之一,等找到老大,去八区看看吧。” 孟连定了定神,重新启动了穿梭机,看着信号器上越来越近的定位。良久,他才开了口,“……痛不痛啊?” 白蘅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摇了摇头说,“不痛,这是很小的时候就切断的。用过药,痛觉神经已经坏死了。” 难言的沉默在邻近的座位间蔓延开来。 “叮——咚!” 简舟坐在沙发上,脸上还带着气喘的薄红,眼角的水光潋滟,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刚刚在做什么。 他刚要站起身去应门,单岸就把他按下了,手指在他唇角揉了一把,“我去开。” 简舟脑子还有些缺氧,仰靠在沙发上,脸下意识贴着他的手指偏了偏,又换来意味明确的揉按。 “应该是他们找过来了。”单岸说。 “那等等!” 简舟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一头栽进了淋浴间,用凉水狠狠往脸上覆了两把。 待温度降下去,他才顶着一脸水珠,如临大敌地站在了门边,“开吧。” 单岸好笑地替他擦了下脸,才拉开房门,迎面一张白花花的字条落在了眼前。 没等他看清上面的内容,字条后已经传来了朗朗诵声。 “根据至高塔居民日常生活条例,第二百八十三条,第五项,凡有蓄意破坏公共财物、对公民造成人身威胁以及伤害的行为,视情节轻重,依律判处三日以上五日以下拘留。” “根据至高塔‘天眼’监测协定,二等公民简舟在监测记录中存在,涉及蓄意破坏公共秩序的行为,对其他公民造成危害人身安全的后果,现执行拘留。” “执行人,一级代理议员,吴冬。” 随着字条被收回,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简舟面前,来人一身制服笔挺,表情严肃,但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吴冬清了清嗓子,“公民是否存在异议?” 【??作者有话说】 老朋友返场! *吴冬:首次登场在至高塔1.0版本 第96章 至高塔2 (4) 吴冬话音落下,却半天都没听到应答的声音,只好把印着公文的字条又往下拿了些,露出整张脸来。 对面却是张没见过的生面孔,吴冬下意识退了一步,又看着简舟门前的门牌号确认了一遍,没走错啊! “不好意思,你是?” 单岸退了半步,露出背后的简舟,简舟一脸淡定地冲他打招呼,“你好,议员先生。” 吴冬就下意识回了句,“你好……”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执行公务呢! “公民简舟,如果没有异议的话,请你主动和我去办理一下拘留手续。” 简舟点了下头,在吴冬以为他要配合的同时,拿出了一把锤子,“我有异议。” 吴冬:“你想干什么!袭击议员是犯法的!” 单岸:“你从哪儿,不,你什么时候……” 简舟把锤子在手里转了个花,“请你进来一下,我们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吴冬:“……” 虽然他是第一次执行公务,但对方的这个行为是否有些倒反天罡了呢? 最后还是进屋坐下了。 吴冬议员是正经议员,老老实实一路从基层考到至高塔中心的,第一次接受上级分配的任务就遇上了这么个难缠的目标,心里百感交集。然而老实议员是没有培养武力值的,吴冬议员在人高马大且有肇事前科的公民注视下,还是选择了将计就计。 于是就成了现在的样子,简舟坐在家中唯一一把单人沙发上,吴冬坐在小饭桌边的马扎上,单岸为这温馨的一幕填上了一点文明的因子——他给吴冬倒了杯水。 吴冬礼貌地道了谢,并表示:“抱歉,执行公务期间是不可以外食的。” 然后就看着简舟把那杯水端走喝掉了。 简舟补充完水分,顶着对方一言难尽的目光,十分自然地问起:“请问我是怎么违反法律的?” 吴冬皱了下眉头 ,又拿出那张字条,“刚刚已经说过了……” “不是。”简舟打断了他,“我的意思是,我的,那叫什么,犯罪过程?是怎么样的?我打了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打他?” 吴冬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遇到了前辈说的那种,想尽办法不认罪的麻烦分子。但幸好他对此早有预料,掏掏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又拿出了另一份记录文件。 “根据‘天眼’系统对你的活动监测,我们可以基本确认你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在你主动对其他公民发起攻击时,你曾经对你的主治医师提到过,似乎一直有人在暗中窥视你,试图谋害你。但是,在你对中心巡卫队发起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之后,我们确认这只是你的错觉。” 吴冬换了口气,接着道:“所以,我们合理地认为你是因为遭受精神疾病折磨,进而引发了被迫害妄想症,最终在心理压力的作用下选择了袭击路人发泄。” 单岸举起一只手,“我有疑问。” 吴冬转过头,见他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就听他问,“所以这个罪名是你们推测而来的对吗?那我的当事人是不是可以拒绝这种臆断呢?罪名也未必成立吧?” 吴冬又一次大跌眼镜。 “你怎么能说是主观臆断呢!这明明是经过多方论据进行的合理推测,再说了,你袭击的路人可是至高塔的特聘议员之一,如果不是对方不愿意扩大事态,你是要上中央法庭的!”吴冬一脸痛心疾首,“现在的判决已经很合理了,公民简舟,请你及时醒悟!” 单岸问:“哦?难道议员就不是公民之一了吗?如果事态严重程度还要根据地位判决的话,是否违背了二区与联邦基本法案的‘公平’原则?吴冬议员,你难道是在暗示这位公民屈服于强权吗?” 吴冬唰一下站了起来,“你不要血口喷人!这位先生,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你这是污蔑!是狡辩!是无中生有!” 单岸微微一笑,还对他摆了摆手,“怎么还急了?我们只是依法实行了一下公民基本的辩护权而已嘛,如果你不想承认,我不说就是了。” 此时吴冬再看他,终于幡然醒悟,什么好好先生!全是伪装!原来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才是难缠的那个,前辈的经验一下子不够用了。但吴冬毕竟是靠自己考上至高塔的,当即明确了对话主体,不再理会单岸。 他看向已经开始用指尖顶着锤头转花的简舟,“公民简舟,现在醒悟还来得及,抗拒执法可是罪加一等的!” 简舟把锤子握住了,又看看单岸,“啊……我知道,但是现在我好像没错。” 单岸对他赞同地点点头。 吴冬喉头一哽,只好又问:“你是他的代理律师吗?如果要申请辩护,我们只能走诉讼程序上中央法庭了。” 他连一句“法庭可是很花钱的,判决也更严重”的提示都不敢讲,生怕又被这人抓住,给他扣一个威胁公民的帽子。 谁知单岸摇了摇头,一脸意外道:“我看起来很像个律师吗?” 简舟将他上下一打量,结合自己印象中的卷毛长袍,果断否认了:“不像,你不要那样,不好看。” 第107章 又对吴冬补充了迟来的介绍, “这是我喜欢的人。” 单岸就笑得更灿烂了,“那我是你的什么呀?” 简舟想了想,“好朋友?” “不对吧,你再想想呢。” “你直接说不行吗?” “我想听你说。” “可是我不知道,你不要逗我玩。” 两人若无其事地在吴冬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启了一场拉锯战,脚踏实地的小议员第一次体会到了,世上不仅有天道酬勤,还有飞来横祸。 他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二人,“你是说他是你的同居恋人?那不可以作为辩护人,我作为执行员,现在通知你,这个辩护申请被正式驳回!” 简舟眨了眨眼,“哦,恋人。” 单岸无奈的,“唉……” 吴冬:“……” “这是装疯卖傻吧?这一定是!我警告你们,这一招是没有办法避免拘留处罚的!现在,你们立刻和我走一趟!你,简舟,违反治安管理条例!你……叫什么来着,作为他的同居恋人妨碍公务!我已经通知巡卫队了,你们通通都得被抓起来!” 话音刚落,门铃再次响起。 “叮——咚!” 吴冬气势汹汹地走到了门前,“巡卫队已经到了,你们老实一点!不要——” 后半句话被他断在了嘴边,语调转了十八道弯,化作了发自内心的疑惑,“你们又是谁啊?!” 门口站着的孟连神情郁郁,身后的白蘅更是一脸冷肃,比起不穿制服的巡卫队员,怎么看也更像是上门要债的不法分子。 孟连迎面撞上一张生脸,又看看屋里叠在一块说小话的身影,眉头也皱紧了,“你谁啊?怎么乱跑别人家?” 吴冬:“这是你家?!” 孟连直接喊了声老大,从他身侧挤了过去。 白蘅也紧跟着进了门,淡淡道:“让一下。” 吴冬:“……” “…………” “……你们这是非法入室,我要告你们……” 简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你开的门吗?” 孟连在屋里扫了一圈,把马扎让给了白蘅,自己直接席地而坐。 “老大,这不是那个小狗腿子吗?怎么找上门来了?” 简舟指了下自己,“来抓我的。” 白蘅瞥了门口一眼,有点商量的意思,“那打晕了带走……会不会太麻烦了?” 话是这么说,但音量是一点没有压低的意思。 吴冬猛掐了一把自己的人中,不是,他做背调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呀! 明明资料上写的是,简舟,育幼院长大的孤儿,成绩优异、性格孤僻,社会关系单薄,毕业后因就业困难患上精神疾病,一直依靠至高塔发布的公民任务生活。在购买了最低等的单人公寓居住权后,积蓄已经所剩无几,有成为潜在犯罪分子的可能。 现在看到的又是,简舟,家庭和睦,居住环境温馨,亲友众多,相处融洽。虽然已经成为犯罪分子了,但身边都是对他不离不弃且臭味相投的伙伴。 吴冬内心发出尖叫,面上欲哭无泪,只想回到三天前,把接下这个任务的自己按回座位。 叫你逞能!信息收集处把你害惨了! 单岸感受到了门边的幽幽怨气,轻笑了一声,“议员先生,要不我们再聊聊?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你可以当做没听到。” 白蘅扫视了一圈,发现齐麟不在,只好背下了“小孩子”这口大锅。 吴冬拖着脚步往回走,这下连个马扎也没得坐了。 他干脆也坐在了地上,“行吧。反正巡卫队马上来了,你们就跑不掉了,听我一句劝,早点认罪就是关两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单岸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两天可是很关键的。” “?” 单岸站起身,用那种在座所有人除了吴冬都听过的哄骗语气,一本正经道:“议员先生,你相信世界末日吗?” 【作者有话说】 单岸:哄上贼船大法! 第97章 至高塔2 (5) “世界末日?” 吴冬虽然没有见识过单岸的手段,但摸爬滚打上岸的议员先生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他下意识将手撑向了身后,按着地板将自己后退了一大段距离。 “你们不会是什么教徒吧?” 众人:“……” 终日打击报复各类邪神组织的众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回旋镖的威力,多年前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审判终于正中眉心。 一片沉默之中,还是单岸稳如老狗,带着一脸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不解,“什么教徒?” 随即“恍然大悟”,义愤填膺地震声道:“吴冬议员,你怎么能这样揣测我们呢!” 别说吴冬,连孟连都被这声行并茂的表演给惊了一下,恍惚间还有种被误解的无力感涌上来。 吴冬下意识道了句“抱歉”,又猛地想起自己执行员的身份,挺了挺胸膛,“世界末日的说法本来就是无稽之谈,这不是揣测!” 通晓律法的底气武装上身,吴冬硬气道:“我现在合理怀疑你在聚众传播不良思想,这位公民,我会申请将你送去进行思想改造和劳动教育。” 单岸心中有些意外,但没有简舟表现的那么明显。简舟的眉头都扬起来了,满脸简直写着“呦呵,你还挺不好骗的”。单岸只是扯了下嘴角,一脸沉痛地说,“起初,大家都只认为那是一个传说……” 吴冬在他痛心的眼神中迷失了一瞬,就那么错过了唯一一次打断的机会。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吴冬被迫倾听了来自不同时空的穿越者是如何拯救世界的故事。 在单岸的故事里,整个二区已经沦为了触角的巢穴,人人体内都寄宿着异种的分身;海上的六区更是化为了一座移动的活死人岛,所有人都是被同化后,随时等待死亡的变异者;在不远处的三区,荒地之下是数不清的同类肢体,而永无白昼的夜空上是一只流露着贪婪的眼睛…… “……如果不是他们为此努力,在三天后,整个人类族群就将迎来灭亡。”单岸说,“你说这样伟大的传奇故事, 怎么能没有人传诵?” 不得不说,单岸的描述能力实在是天赋异禀,引人入胜。说到激动之处,连吴冬都不自觉握紧了拳头,身临其境一般,试图阻止那些异种的行动。这比起他在公开剧院和历史博物馆里听到的情节都要劲爆多了,又因着人为口述,分外生动。 吴冬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语言功能,“等等……” 单岸端起桌上的杯子,给自己润了润嗓子,好以整暇地等着他的下文。 “你说的确实很动人……”吴冬缓了缓神,感觉脑子里想象的画面还在冲击着神经,他只好闭了下眼,才接着道,“可是,这和你们不能被处罚有什么关系?” 简舟眼尾一弯,顿时有些忍不住了。他回身去看单岸,正想看看这人被揭穿的尴尬模样,一转头,却被按进了单岸怀里,暖呼呼的身体将他脑袋笼住,后脑勺还被揉了一把。他就看不见了,只好去听。 可惜单岸这人的声音一贯是听不出差错的,只缓缓道,“怎么没关系呢,我们得去传诵这个伟大的故事啊。你看,连你都听得如此入神,可见这个故事是多么无法令人抗拒。” 孟连和白蘅对视了一眼,做了个口型,“这样编也行!” 吴冬不认同,理智很清晰地否认道,“只是拘留几天,不会影响你们之后的生活的。” 孟连继续对口型:“还有第二关。” 单岸见招拆招,“可是马上就到故事中的日子了,如果不能在之前将故事传开,效果不就大打折扣了吗?就算没有人相信世界末日的故事,这难道不也是文学史上的一大遗憾吗?” 孟连:“哇塞……” 白蘅捂住了他的嘴,“你出声了。” 吴冬正想再接一句“可是”,门铃又响了,他只好又重新站起来去开门,心中还嘀咕:这人到底有多少朋友…… 一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个熟悉面孔。 “巡卫队一级督察,唐宁,前来执行任务!” 没想到这回居然是熟人,吴冬一句“怎么是你”下意识问了出来,对上唐宁一脸疑惑的表情,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指着屋里几人说:“唐队长,这几个人有传播不良思想的嫌疑,还有抗拒执法的,请你帮忙处理一下吧!” 唐宁躬了下身走进屋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简舟身上。 “是你?” 简舟愣了下,见到他的脸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想了想也打了个招呼,“你妹妹最近还好吗?” 唐宁有些意外,却还是礼貌地回了句,“谢谢关心,她很好。” “唐队长,好久不见啊。”单岸也打了个招呼。 “……你是?”唐宁愣了,望向吴冬试图要个提示,“简舟不是一个人住吗?” 第108章 吴冬已经经历过一次震惊了,面无表情地摊了下手,又在心里骂了两句信息处的同事。 单岸已经熟练地介绍起自己来,“我是简舟的恋人,对,我们最近在同居。” 唐宁:“……哦,你好。” 比起唐宁的反应,孟连的动静却更大了些,“什么?”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来,“老大你、简舟、你们?什么时候?” 白蘅也有些惊讶,但她的脸上是没有这个表情储备的,只是眼珠左右转了转,最后定在了自己面前的小桌上。 单岸对大家的反应十分满意,双手一拍,“都是熟人就好办了,唐宁队长,议员先生,我请你们休息一会儿吧。” “什么……” 两人还来不及反应,单岸的梦域已经将人笼了进去,眨眼间,就消失在这个房间里了。 简舟扯了下他袖口,“不会有事吧?” 单岸微微一笑,“怎么会呢?我对老朋友都很好的。” 孟连:“老大,你让阿麟在里面吃完一座米山再出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白蘅:“黎算在里面分拣过一个站的文件。” 单岸保持微笑,语气更加温和了,“怎么会呢?你们记错了吧。” “……” 沉默,是简舟的客厅。 简舟起身去关上了房门,又进去卧室,到床头柜翻找了一番,成功发现了一张药方。 纸张被折叠过几次,已经旧得很了,但上面的日期却很新鲜。 简舟将药方递给他们看,“这个和我之前带在身上的药是一样的,但我不记得自己因为犯病打过人。而且,我的主治医师告诉过我,这种药会抑制人的正常情绪波动,一般不会产生攻击性。” 白蘅对药物最熟悉,接过来看了一眼问,“你记得药里有什么成分吗?” 简舟当然不记得,“都是合成材料。现在二区的处方药都是一个模样,具体成分只有主治医师知道。” “那看来得先去找你的医生问问了。”单岸下了定论,“你有办法单独约见他吗?” 简舟点了点头,立刻用通讯器联络了药方上的号码。对方很快就接受了通讯,语气十分焦急:“小简,你的情况怎么样了?我看见社区新闻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你现在一定很慌乱,别害怕,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语气热情得不像一个二区全职医生。 白蘅眼角一抽,只有医生才知道这段话的含金量。关心病人是他们的职责,但这位同行这么积极,简直像神医在世履行义务来了。虽然还没见面,但白蘅已经有些被卷到了。 简舟没察觉到不对,只是按照计划好的问题,“陈医生,你现在方便和我见一面吗?” 通讯器那头的男声连忙“嗯”了两声,听着像是狠狠点了个头,又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语速很快地回答,“当然可以!我们在哪里见?最好找个私密一点的地方吧,你现在的状态我不建议你继续外出了。” 简舟犹豫了一下,看向单岸,单岸表情有些淡,但还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 简舟会意,“那来我家吧,我把位置发给你。” “真的吗?!”陈医生的语气透出一丝惊喜,但很快他反应过来,“我是说,这样会不会不太方便?之前你都是拒绝我上门探访的……” 如果说单岸之前还只是有些怀疑,听了这句心中的警惕就彻底拉满了。怎么医生还有主动联系病人要上门走访的?看药方上的地址,这位医生就职的地方是公共医院啊,也不是什么私人诊所,会不会有些过于尽责了? “不会。”简舟怕他听出不对,连忙应道。 “好的!我马上到!” 陈医生说的马上真是一点没夸张,四人还没在简舟家发现任何新线索呢,门铃就又被按响了。 邻居像是忍够了,终于忍不住探出头喊了句,“哪来的那么多朋友!非要按门铃吗?一上午叮叮咚咚吵死了!” 怒吼声在走廊里响了个来回,陈医生提着果篮,十分歉意地对邻居鞠了一躬,脸上洋溢着期待。邻居见状也只好冷哼一声,重新回去屋里,将房门甩得砰砰作响。 陈医生望着眼前平平无奇的房门,攥紧了果篮,心里却不禁浮起一丝疑虑,难道至高塔的人已经来走访过了? 没等他想明白,面前的门已经从里推开,简舟对他点了点头,“你好,陈医生。” 第98章 至高塔2(6) 陈医生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医生。 他留了长发,甚至在脑后编了个辫子,说话的时候就垂在左耳边。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简直和医美广告上的整形模板似的。 如果不是他穿了一身标志性的白大褂,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医生这样严肃的职业。 简舟有些意外,陈医生似乎也和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但他很多都记不清了,于是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这一点。 “小简,好久不见。”陈医生将自己手上的果篮递了过来,“我记得你提过,很喜欢这种原生态水果的味道,我就顺路带了一些。” 简舟下意识接住了,“谢谢,陈……陈医生。” 陈医生叫什么来着? 忽然想不起来了,但让人这样站在门口也不是个样子。 简舟侧身让开了一步,陈医生正要进门,面前忽然罩下一片高大的阴影。 “你好,陈陈医生。”单岸说。 陈医生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又转向简舟,“小简,这是你朋友?” 简舟还没说话,单岸已经捞着人肩膀,不由分说将人拉进来了。他的力道实在吓人,陈医生连自己先迈的是左脚还是右脚都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按在沙发边坐下了。 单岸拿出一副当家做主的架势,“陈陈医生,你喝什么?” “……都可以。” “那就好,这里只有水,你不会介意吧。”单岸微笑着将一个可循环杯子放在了他正对面,“陈陈医生,久闻大名了,谢谢你来看简舟。” 陈医生观测了一下距离,杯子正好在他伸长手臂能够到的地方,不算远,但要拿起来姿态也不会很好看。于是他果断放弃了去端水杯,问出了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这位先生,你叫我陈医生就好了,我不太习惯这么亲近的称呼。” 单岸的脸上迅速闪过了一系列“意外”、“受伤”、“尴尬又不失礼貌”的表情,最后客气而疏离地对简舟说,“你看,幸好我问了一下,不然陈医生多尴尬呀。宝贝,你要注意距离感了。” “……” “咳咳——” “什么?” 一句“宝贝”成功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的孟连破了防,他看向单岸,像是看一个背弃了直男行动指南的叛徒,又像是看一个瞬间精通了另一种语言的怪物,目光凝重而深沉。 而简舟和陈医生则是同时被这声给定住了,简舟是没反应过来,陈医生则是体会到了隐约的挑衅。 陈医生:“小简,原来你恋爱了呀,恭喜你,怎么没有和我说呢?之前你可是什么都会和我分享的,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太没边界感的朋友,真是让人意外呢。” 单岸好像听不出这背后的指桑骂槐似的,站在沙发边沿,单手搂住了简舟的肩膀,“哈哈,我也觉得很幸运呢。对了,还不知道陈医生你的尊姓大名,宝贝很少提起其他人呢。” “我叫陈琦。”陈医生说,“可能这位先生不太看新闻吧,我是三区今年派来做专项研究的科研员,专攻精神领域方面的疾病。简舟是我的研究对象之一,在我的精心照顾下,他的症状已经减轻很多了。” 他看向简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我相信,完全克服这种症状,回归正常生活只是早晚的事,我们都有信心面对的,对吗?” 单岸就像个护崽的老母鸡,笑盈盈地将他的目光挡了个大半,“是吗?可是我听说,就是陈医生你向至高塔执法处上报,我们简舟是因为病发导致情绪不稳定,从而才有了蓄意伤人的行为呢。” 两人一来一回,语气都十分冷静温和,但孟连就是莫名感到了一股刀光剑影的杀气。 他往白蘅身边缩了缩,“我好像有点被影响了,你帮我看看,老大的梦域是不是开到我了?” 白蘅拨着那盆绿植:“……嘘。” 不出声,就不会有事。 雄竞的男人啊,如此可怕。 简舟动了动肩膀,打断了两人的交锋,没什么情绪地看向陈琦,拿出了那张药方和先前吴冬留下的执法单。 “陈医生,你的药方上明明写了我的症状已经稳定,可以减少药量,为什么又向执法处上报我病情加重呢?” 陈琦略带为难地搓了搓手,似乎非常犹豫。 “而且,我很想知道你是根据什么做出的判断。”简舟说,“事发时我记得你并不在我附近,你自己也提到是根据新闻才了解到我的情况,在没有亲眼目睹的情况下,你怎么就确认完全是我的责任呢?” 第109章 简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陈琦的身体一僵,脸颊隐约有肌肉抽动,这都是十分紧张和焦虑的表现。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好一会儿才开口,似乎下了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既然你的恋人和执法人员都在现场,我也不能替你隐瞒了。”陈琦说,“其实,你的病一直就没有好转,这也是我需要你减少和人接触的原因之一。” 他看向窗边的孟连和白蘅,显然是将他们两当做了执法人员。 “尊敬的先生和女士,我必须在此坦白,我的病人、也是研究对象,简舟先生,他是一个极端危险分子。” “在我与他的接触中,已经发现了此人身上一些难以融入正常社会生活的证据。例如,他无法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根本原因,是他难以与他人进行情绪共鸣,这是反社会人格的主要特征之一。另外,他还有暴力倾向,在我们研究所进行的测试中,简舟表现出了超出常人学习范围的一些战斗能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我的过错。我的恩师曾经告诉我,所有人都有接受治疗、回归正常社会生活的权利,即使是那些没能接受人类抚养,在机械体照顾下长大的孩子也一样。我一度认为简舟也可以,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这话说的简直称得上情真意切,单岸都忍不住为他鼓了鼓掌。 多好啊,短短两句话将他自己塑造成了不抛弃不放弃每一个病人,心怀大爱的尽职尽责好医生,将简舟彻底打入了一个不能被治疗、只能被控制的反社会危险分子。 如果真是吴冬在这儿,社会阅历浅薄的小议员说不定真要重新考量简舟的量刑了。 但很可惜,精心设计的表演展示错了对象。 孟连接受到单岸的暗示,清了清嗓子问,“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处理他呢?” 陈琦低下头,语带不忍地说:“不如就将他交给我们研究所吧,我们很有处理这类病人的经验,相信在我们的监管和照顾下,简舟不会再造成更大的社会危害了。” 简舟不解道:“陈医生,你不是很关心我吗?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陈琦只叹息着上前了一步,试图将他从单岸怀里接过来,“小简,我明白你的困难,但不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你需要的不是一个能够陪伴你的朋友,而是一个真正懂你、了解你的医生。” 简舟站直了身体,似乎要迎上去,“所以你就对执法员谎报了我的情况?” 陈琦眼中隐隐亮起了光,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他的语速都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这怎么能说是谎报呢,我只是希望有一个能将你正式接手过来,提供你一个稳定环境的机会而已……” “那真相其实是,我没有故意伤人,而是在你的引导下我减轻了药量,导致情绪波动受到刺激,所以才导致我失手伤到路人?” “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你确定你从进了这个屋子之后说的都是真的了?” “当然!当然!” 眼见着简舟就要完全离开单岸身边走向他,陈琦伸出去的手都隐约有些颤抖了,不禁在心中感谢起三区的培养、组织的信任、还有那个主动挨打的兄弟献身…… 可简舟却在他一步之遥的位置站住了,回头看向单岸,“他们听到了吧?” 单岸胸有成竹地笑了下,抬手在眉梢一点,“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陈琦脸上的兴奋还没消退,又被这突然的对话掀起了一丝波澜,“你们在说什么?” 单岸打了个响指,早就蓄势待发的孟连立刻上前将陈琦按倒在地,双手反扣在背后,还顺手从果篮里捞出个苹果堵了他的嘴。 一看就是熟手了。 “唔!唔唔唔!” 陈琦奋力挣扎起来,看着孟连的动作和始终冷漠抱胸站在窗边的白蘅,终于明白自己被做局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简舟已经无所谓他现在是为了谁好了,反正能把这个大黑锅洗干净了就行。他和单岸交换了个眼神,自己上手去摸陈琦身上带着的药瓶,单岸则打开梦域将吴冬和唐宁放了出来。 唐宁被迫看了一场沉浸式表演,脸臭得不行。 吴冬则蹬着自己新买的小皮鞋,气势汹汹地揣着公文包冲向了陈琦,“你骗公务员!谁让你做假证的!” “两位,现在可以重新谈一谈了吧?”单岸摊手道。 第99章 至高塔2 (7) 众人重新在客厅坐下,沙发和马扎显然都不够用了,干脆都席地而坐,围成了一圈。 单岸又将对吴冬说过一遍的故事给唐宁重复了一遍,“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得把末日将至的事实告诉大家。” 然而唐宁没有轻易开口,仍旧警惕地坐在简舟身边,上下打量起单岸来。即便他不愿意相信这个故事,但那种被特殊力量与现实隔离开来的经历不会骗他,吴冬就是最好的人证。 唐宁犹豫了片刻,“就算你们能够传播这个故事,将消息通知到各个大区,会相信的人还是很少,这太不现实了。如果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个故事呢?难道你们要将所有人都拉到那个奇怪的空间中去体验一次吗?” 单岸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能够面对末日的人终究还是少数。我们只是希望能把消息传播开来,让有能力的人都站出来,至少在入侵者到来前,先弄明白己方战力如何。” “万一没有人站出来呢?”唐宁反问道,又转向简舟,“你……也相信这个故事?为什么?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在被关进梦域之后,唐宁就第一时间用通讯器搜索了单岸几人的信息,毫不意外地一无所获。他作为中央护卫队的成员,搜索二区公民的个人信息还是在权限范围内的,可面前的几人,除了简舟,竟然没有留下丝毫记录。 在唐宁看来,与其相信这离谱的故事是真的,还不如相信这几人是从其他区域偷渡过来的。 可简舟却回答说,“对,我可以替他们保证。” “你和他们怎么认识的?”唐宁深吸了一口气,“你每天的活动范围不就那么大,除了完成公民任务就是做兼职,这几个人是不是对你说什么了?” 孟连“啧”了一声,听出了他的潜台词,这意思就差直说简舟是被他们洗脑了。 简舟:“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吴冬就“啊”了一声,捂着自己的手跳了起来。 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发现刚才被随手绑住的陈医生不知何时已经咬碎了嘴里的苹果,正贴着地面伸长了脖子,嘴长得大大的,唇角都开裂了。 吴冬松开手,手背正是一圈齿痕,他惊恐道:“你干什么?要吃人啊你!” 陈琦的眼睛很大,因此眼神空洞得分外明显。听见前一句质问还没什么反应,一听到“吃人”两个字,忽然整个人弹了起来,像条被摔上岸的鱼,胸膛快速地起伏起来。 白蘅皱了皱眉,蹲下身去翻他的眼皮,刚一接触到他的脸,那张血盆大口就跟了过来。 “小心!”孟连直接用脚踹歪了他的身体,迅速将白蘅拉到身后。 “瞳孔涣散、四肢乏力,伴有肌肉抽搐和过呼吸。”白蘅一字一顿地描述出他的模样,“他犯瘾了。” 唐宁立刻在陈琦身上找起他的id卡来,用自己的通讯器刷开公民信息,上面的内容却显示陈琦没有医疗记录。 吴冬是跑基层的,知道虽然二区不允许任何成瘾性的神经毒素存在,但二区之外的大陆上是合法的。他见过许多边缘区的公民会通过每年和区外的交易集市,向那些外来商贩购买毒素,一看见陈琦就反应过来了。因此,听见白蘅的话咬了咬牙没有反驳。 听见唐宁的说法,简舟问,“会不会是他没有上报?” 吴冬立刻摇头,“如果他沾染过神经毒素是当不了医生的,每年的检查会暴露他有药物成瘾,至少公共医疗体系是不会允许他进入的。” 唐宁也肯定道,“他的id卡上有就职记录,一个在公共医院从业了近十年的医生,他不可能不暴露的。” 单岸问:“如果他才成瘾没多久呢?” “不会。”白蘅说,“他们说的神经毒素不是即刻成瘾的类型,需要多次、长时间的摄入,才会出现明显的症状。看他的样子,时间不会短。而且,一旦成瘾,如果中断供给,人的状态不会这么好。” 白蘅缓了缓,接着道,“他已经没有意识了。现在,应该不会出现这么强的毒。” 吴冬能看出她有一定的医疗能力,附和道:“对,二区没有这样的东西,应该是外面的人带来的。” 唐宁又扫了几人一眼,没有二区身份的人,面前就有好几个呢…… 察觉到他的目光,单岸笑了笑,“唐大队长,你可能误会了。白蘅的重点不是二区没有这种毒,而是现在。她是说,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是没法人工合成这种东西的。” 第110章 “你什么意思?”唐宁眼神锐利,“又要扯出你那个离奇的幻想故事?” 单岸没有说话,只是对白蘅示意了一下。白蘅就重新蹲下来,当着大家的面,凭空抓出了几根牛毛细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进了陈医生面上的几处穴位。 陈琦立刻闭上了眼睛,吴冬惊呼一声:“你要做什么?!” 唐宁却死死盯着白蘅的手,他没看见那东西是从哪儿拿出来的! 不过也不是不能解释,万一这人是学过什么特殊手艺,就像那些变魔术的演员一样…… 没等他给自己做好心理安慰,白蘅又凭空摸出了一排新的针,每根针尾还连着一条细线。 唐宁确信了,这就是某种魔术技巧,刚刚一定就是用这些线藏在身上某处,然后通过手的动作抽出来,达到凭空出现的视觉效果。 可紧接着白蘅就让那些线浮了起来——用魔术也很难解释的角度——流光逐渐从线尾划到针尖,然后晃成了一片,完全覆上了陈琦的脸。 “这……”吴冬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在看见那些线和针又凭空消失的瞬间,彻底失了声。 白蘅淡淡道:“好了。” 陈琦猛地呛咳两声,动作间扯到了裂开的嘴角,鲜血渗出来,沿着下颌划出两道痕迹,又被他伸手捂住。 “你感觉怎么样?”唐宁立刻问,“你对什么上瘾了?药是谁给你的?从哪儿来的?” 陈琦下意识将抹过鲜血的手伸进嘴里,把指尖的血都舔舐干净,才猛然回过神,浑身一震,朝着白蘅的方向直直跪倒下来。 “原来是神女大人!大人救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言辞恳切又可怜,好像忽然自顾自地演起了什么影视剧,向白蘅连连叩拜,额头一声一声地砸在地上,“神女大人再给我点药吧!我求求你了!” 唐宁抓住了关键词,“她给你什么药了?你的药是她给你的?” 孟连气急,揪住陈琦的白大褂将人拽了起来,“你别碰瓷啊!” 吴冬惊慌道:“你放开他!” 白蘅莫名奇妙,“什么药?” 一时间,众人各异的反应混作一处,伴随着陈医生“求求你了”、“给我点新药吧”的求救声,客厅中一团热闹。 “呃。” “——砰!” 简舟被吵得脑袋嗡嗡的,干脆一个跨步上前快速敲晕了陈琦,求救声戛然而止,吵闹声也终结在了陈琦倒地的闷响中。 在众人瞬间僵住的目光中,单岸默默将人拉回来,双手捂住了对方的耳朵并顺毛安抚,同时望向了唐宁。 他一句话没说,但眼里写满了“看吧,我就说了好好谈吧。” 唐宁收回手,任由孟连护崽似的将“神女”挡在了他视线之外,看向了吴冬,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吴冬虽然没有经过大风大浪,但小小摩擦还是处理过不少,他拉着唐宁退开了一些,分析道:“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从现在看来他们做的也不是坏事。比起简舟的事,现在莫名出现的这个神经毒素才更重要,必须立刻上报至高塔。” “还有,陈琦的籍贯在三区,我们必须尽快和三区取得联系,查一查他来这边的真正目的。至于那个什么末日的故事,反正也没有什么人会信,造不成严重影响,不如就先由他们去了。” 唐宁低下头,“这不是执法员应有的工作态度。” 吴冬叹了口气,把人拉得更远了些,“唐队长,他们人多。” 打不过啊! 万一真打起来了,人家像收拾那个医生似的把我俩直接敲在这儿了怎么办! 都月底了,马上要整理工作总结了呀,我可不能倒在这儿。 吴·基层行走者·代理议员·初级执法官·冬如是想道。 “行了,我明白了。”吴冬松开手,走回简舟面前,“你的案情报告我会帮你修改一下,但该有的公民处罚任务你记得领一下,也就是扫扫大街之类的公益任务,不会很难的。” 简舟应了一声,“那我们可以出去讲故事了吗?” 吴冬表情复杂,“在惩罚完成之前,如果你又违背了基本行为条例,下次就一定要拘留了。” 简舟点点头,“好的。” 乖巧地完全不像刚刚一抬手把人敲昏死过去的那个。 唐宁俯身提起了地上的陈琦,将人扛在肩头,“这个人身上有些疑点,我们带走了。对了,你们几个人尽快办理临时身份证明。联盟规定,非本区公民不得无故滞留,尽快回你们的地方去!” 单岸带头应了声“好的”,将吴冬和唐宁送到了门口,一副屋主的架势。 “对了,唐队长。”单岸说,“不知道探望恋人算不算合法居住的理由啊?” 唐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吴冬却很快答道:“可以算,但你还是要办理停留期间的身份证明,其他人也一样。” 单岸一脸“受教了”的模样,“好的,马上去。那就不送了,两位先生。” 他关上了房门,唐宁和吴冬一个扛着人、一个夹着公文包站在了穿梭梯前。好一会儿,唐宁才后知后觉地开口,“你有没有觉得,他刚刚好像在挑衅我?” 吴冬一脸疲惫,“怎么会呢唐队长。对了,我后面的报告你能替我分担一部分吗?” 【??作者有话说】 唐宁:怪怪的…… 单岸:请我的宝贝为大家传授一个高效的一键静音手法! 简舟:o_o(只是觉得吵闹) 第100章 至高塔2 (8) 单岸回到屋子里,简舟重新坐在了单人沙发上,刚回来时候的那点兴奋劲儿又不知藏哪儿去了。 他从身后搂住了简舟的肩膀,把下巴搁在他脑袋上蹭了蹭,问:“刚刚怎么回事?” 孟连盘腿坐在地上,闻言仰头望向马扎上的白蘅,想到了她给自己看的那些…… “应该是你们在三区的行动,给历史造成了变化。”白蘅缓缓道,“他看起来,见过我。” 单岸眉梢一挑,问:“黎算找到什么新消息了没有?” “哦!有的,出门前黎算让我们带话了来着。”孟连拍了下脑门,“他说现在的大区联盟是七个区。” 简舟想了想没问题啊,“之前退出八城联盟的就是一区和六区,六区已经和二区建立了长期交流,那现在应该就是一区联系不上了。” 孟连却说,“不,不是有区域退出了联盟。” “黎算查到的资料显示,从来就只有七个大区有人类存活的痕迹,加入联盟的一共就是七个大区。” 不止是简舟愣住了,连单岸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些。 “哪个区消失了?” “是有区域不见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问道。 孟连点了点头,沉声道:“现在组成联盟的七个大区中几乎没有区域是完全公开资料的,不同于我们刚来到二区的情况,公民都会了解一些关于联盟和其他区域的情况。现在的七个区,除去已经建交多年的二区和六区,其他区域都只能找到零星消息,开放程度大大降低了。” “难道是因为三区?”简舟问,说完又自我否认了,“五十年之前发生的事情……而且我们并没有表明身份,影响应该仅限于三区内部吧。” “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我们不能探取其他区域的消息,就没办法通过监测能量场变化来确定关键物产生影响的时空了。”孟连说,“更何况,我们现在的时间也不多了,愿意参与行动的玩家有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不着急,会有办法的。”单岸说,“如果联盟依旧存在,那至少各区的主要政权之间还是保持着联系的,否则联盟的存在就毫无意义了,这一部分的消息倒是可以试着进至高塔中找一找。至于玩家……” “我可以试试。”简舟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进卧室翻出了自己的通讯器。 他不太熟练地打开某个学习网站,找到之前的历史记录,点下一串奇怪的字符后,一个交流论坛出现在了光屏上。 “这是什么?” “之前用来学习的地方。”简舟随口道,“这个版块是交流三区的生活内容的,我本来想用这个学习一下三区的语言文字什么的,在上面见过一个帖子,发帖的人似乎也是玩家,保留了记忆,只是不知道那个帖子还在不在。” 简舟说着,将光屏向下滑动,新的主题帖子不断刷新出来,内容却非常平常,都是些生活吐槽之类的内容。 孟连看这些没什么阅读障碍,速度很快地将那些主题一一浏览过去。 “等会儿……这个‘师兄和同门可能会欺骗你,但算学不会就是不会’,能不能点开看看?”孟连问。 简舟依言点开了内容,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 【如题,最近的算学大赛大家都参加了吗?好难啊,真的好难啊!为什么年年都考这种和学习内容无关的题目啊!】 第111章 【这不很正常么……我们那一届才离谱,让我们用算筹找一个从没听说过的人,不少人就因为那场考试,算筹都没收回来,直接毕不了业了。】 【我跟楼上应该是一届的!我就是那个没收回算筹的倒霉蛋之一!真服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听我们那届的优秀毕业生说,那人不是本地的,最厉害的也就算出这个了……哦,对了,还是个男的。】 【叫简舟是不是?很奇怪的名字。不过我听说这种毕业考题都是院长出的,不知道是院长的什么人。】 简舟的名字在一行行字符中分外突出,他划动光屏的手立刻顿住了。孟连还在暗自得意自己发现关键信息了呢,看完那句话却愣住了。 孟连:“怎么这还有你的事啊?” 简舟:“不知道。” 孟连就接过光屏继续往下翻,新的回复很快又跳了出来。 【我是帖主。各位师兄师姐,这么说来我今年的考题好像也和这个人有点关系。我们的题目是直接给出了这个人的信息,包括性别、年龄、姓名什么的,让我们看他在做什么……我就觉得很奇怪啊,平时上课老师们都不让我们用算学窥测外行正常生活的。】 【听说有人感应比较强的,能看到他身上有血气,不会是个杀人犯吧?】 孟连正要往下继续划,光屏却忽然闪了一下,跳出一条提示。 【您浏览的帖子已被管理员删除】 等提示关闭了再去找,刚刚的帖子已经不见的。 “所以整个三区的算学弟子,每年毕业考试,人人都在算你?”孟连震惊得张大了嘴,“怪不得你会感觉有人在看你,年年都来这么一回,很难察觉不到吧!” 白蘅和单岸对三区的文字都不是很熟悉,孟连就给两人又简要概括了一下帖子的内容。 单岸听完脸色有些难看,“三区的知识传承没有断,他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这么明显的公开考题,看来是有人在故意针对你。” 简舟一时也不知道作何反应,说针对吧,他好像天生就比较招人惦记,到哪儿都有人试图利用他,可偏偏成功地又没见着几个。 “黎算说,现在的三区有个中央学宫。”白蘅开口道,“没找到悬棠教的资料了。”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感觉有些棘手。 “先回基地吧。”单岸说。 坐上孟连的小型穿梭车,几人又回到了“一天”基地。 齐麟正坐在餐桌边,面如死灰地盯着桌上的速食罐头。而他对面坐着的黎算已经开动了,一口一口地将那些食物吃进嘴里,但眼睛却只定在手里的光屏上。 听见木门“吱呀”的怪响,齐麟立刻放下了餐具,“老大!你们快来,哥他找到新线索了。” 黎算应了一声,对几人晃了晃手里的光屏,头也不回地捡起齐麟的餐具重新放回他手里,“他们看他们的,你吃你的。” 齐麟抗议道:“我不会再长高了,哥,吃再多也不会了。” 黎算:“凡事不能说绝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齐麟:“……” 几人各自拉开位置坐下,白蘅照例去厨房端了自己的那份进屋吃。 桌上空了两个位置,简舟就随便选了个坐下,也打开自己的光屏敲打起来。 “刚刚我想办法搞到了一点至高塔的机密资料,上面有三区的基本情况。”黎算把光屏投影到墙上,指着说,“现在三区是个完全民主的区域,没有中央政权,但内部还存在一些势力分割。其中最有话语权的是一个学宫,它的前身应该就是你们去过的悬棠教,现在已经完全开放给所有人了。” “那是好事啊。”孟连说。 齐麟却摇了摇头,示意他接着听。 “但是没有了中心发言人,三区的政策变动十分频繁。一部分人还坚持要传承以前的手艺,但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离开三区到其他大区找工作定居。人口流失很严重,现在的三区已经没有我们了解时那样强大了。” 孟连沉默下来,这确实不是一个好消息。最初他们选择三区,一是为了探明那张药方的来源,二是抹除关键物的影响,最重要的还是要将实力强大的三区和其他区域建立联系。 单岸将刚刚在简舟家的经历说了,“那位唐宁队长是个正义人士,他也有能力接触到至高塔的高层,或许可以试着和他打听一下其他区域的事。宝贝你说呢?” 被他胳膊肘碰了碰的简舟扭头看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自己,但还是仔细想想,开了口:“可以,他会帮忙的。” 毕竟最开始愿意为他提供线索的人,就是唐宁啊。 尾音落了地,简舟才发现饭桌上安静得诡异,所有人像被同时按下了静止键,各自凝固住了。 齐麟下意识咽下了嘴里的罐头,又被难吃的味道呛得猛咳起来,“噗——咳咳!” 黎算缓缓抬起头,视线在简舟和单岸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又缓缓低下了头。 齐麟终于咳完了,扒着桌面探过身来,“老大你刚刚喊什么了?” 单岸微笑着,“我没喊啊。” 简舟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回答了什么,抿了下嘴角,给自己开了个罐头。 齐麟揪着自己的耳朵,“哥你听见了吧!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啊!” 黎算推了下眼镜,“可以理解。” 声音低得不知道是在回应齐麟,还是安慰自己。 孟连满意地舀了一大勺罐头放进嘴里,幸好自己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一点碎碎念: 最近发现有些宝宝会给我其他作品评论,非常欢迎!荷包脑子的写文模块是个单线程的,只能同时开一本(土下座 在连载期间对剧情内容相关的评论其实不太会关注,更偏向完结后看评论区反馈来的。其他文都是完结的,欢迎大家评论反馈观感,连载中的留言可能不会每一条都回复(orz 这篇文如果有宝宝想看小剧场啊,或者点梗、番外,都是可以的,有好玩的都会写在作话里,评论和弹幕都可以提的!请多多互动吧ovo 第101章 至高塔2(9) 洗漱过后,吴冬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 他的房间并没有比简舟的公寓大上多少,不过是多了一间书房,客厅外有个小阳台而已。 其实作为代理议员,即使已经是一级了,他的收入也并不算太高,在中心区这样的地段有个稳定的住处还是很困难。 好在吴冬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他现在的工作还不错,不算特别忙碌,每天能有一些空余时间在阳台上发会儿呆,已经是很好的生活了。 吴冬的心里从不装事,入睡总是很快,但今天他却有些失眠了。 他想到简舟。 对简舟的执法通知是和他的资料一起送来的,同时信息处的同事还带来了一本病例。 吴冬望着天花板回忆起来。简舟和他其实差不多大,但他是在育幼院长大的,虽然接受过高等教育,却因为没有人类监护者参与成长,注定在二区找不到很好的工作。可他的资料很完整,没有一点与黑暗世界的交集。 在3025年的今天,二区的育幼院已经是个很完善的机构了,那些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的孩子都可以在这里顺利地长大。到了可以开始学习的年龄,育幼院就会给他们寻找领养家庭。但并不是每个孩子都会一直留在领养家庭的,很多人只会通过领养家庭短暂地接触人类社会,然后又回到那个冷冰冰的育幼院里去。 吴冬曾经也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但他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愿意与他建立终生关系的领养家庭。他见过那些重新回到育幼院的孩子,因为受不了人类社会与机器环境之间的落差,有的放弃了自己,有的放弃了正常生活,到最后大部分人都会走向边缘区,成为那些不法分子中的一个。 这就是为什么育幼院出来的孩子普遍会遭受社会冷待的原因之一。 但简舟不是这样,吴冬在见到他的资料的时候就惊讶过了。 边缘区的人,个人信息上总会有缺少的部分,那是他们在黑暗中挣扎,不能轻易对人言的时光。简舟辗转过几个领养家庭,信息上写的明明白白,虽然待的时间都不长,最终都回到了育幼院,但他的资料上没有丝毫空白。 吴冬知道这有多难得。 所以在面对简舟拒绝配合时,吴冬并没有强行执法,而是极力劝说。他已经很难了,如此艰难地长大了,不过是因为一些问题暂时失控了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出乎意料的是,简舟看起来如此冷静,他 比资料上短短一行“性格孤僻”看起来还要冷漠得多。他告诉吴冬他有朋友了,还经历了奇幻的冒险,吴冬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相信他。 “呵。” 想到自己当时的反应,吴冬忍不住笑了出来,可当他想到自己和唐宁被隔离在那种特殊空间中时,又立刻严肃了表情。 第112章 万一……是真的呢? 吴冬躺不下去了,翻身坐起,看着阳台上的那棵小小绿植拨通了唐宁的通讯号码。 “唐队长,是我。” 唐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他先是和一个女生低声交谈了两句,才回应道:“怎么了吴冬先生,是有什么报告材料需要补充吗?” 吴冬沉默了一会儿,“不,没有。我只是想问问你……相信他说的吗?” 他没有指名道姓,唐宁却立刻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个荒谬的故事?”唐宁问,“没有什么相信的必要,现在的世界很好。今天那个医生已经送去调查了,很快就能明确身份,找到那种毒素的来源。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如果您是因为这个而担心,我认为没有什么必要。” “……好的,我明白了。”吴冬匆匆挂断了通讯。 是啊,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联盟八城,不,七城已经安宁了这么久了,怎么只有他们这一伙儿人说要出事呢? 唐宁放下通讯器,妹妹正操作着轮椅缓缓靠近。 “出什么事了哥哥?”爱丽丝问,“是有什么临时的任务吗?” “不,只是个收尾工作,照旧询问一下。”唐宁回答道。 爱丽丝这才松了口气,“我最近总有些担心,好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似的。” 唐宁安抚道:“一定是你没有好好休息。快去睡吧,明天我带你去检查一下腿。” 爱丽丝乖巧地应了,操作着轮椅灵活地转了个向,回到了房间。 轮椅行动的摩擦声逐渐远去,唐宁看着她的背影被卧室门挡上,眼中闪过一道心痛和惋惜。 爱丽丝天生不良于行,唐宁就是被父母领养来照顾她的,自小就承担起了哥哥的责任,多年来也一直多方寻找能让爱丽丝恢复行走能力的办法。 二区的医疗水平有限,虽然能通过金属外骨骼之类的方式达到行走的效果,但爱丽丝自己是不愿意接受的。 要是能有什么办法恢复她腿的知觉就好了…… 这个念头出现在唐宁脑中的一瞬间,他仿佛真的看见少女笑着扑向他的身影,胸膛似乎能感受到那种带着信任的撞击,如此真实。 唐宁晃了晃脑袋,一定是他的错觉吧,爱丽丝从没站起来过,更别说跑了。 想到此处,唐宁又不禁回忆起早上那个凭空施针的少女。 她说“以这个时代的水平”,难道她还体验过其他时代的医疗技术吗? “哥哥,你还不休息吗?明天还是工作日。”爱丽丝问。 “马上。”唐宁说着,犹豫片刻,又问了一句,“爱丽丝,我今天听说了一个故事。你相信世界末日吗?” 爱丽丝拉开一条门缝,懵懂的眼中满是新奇,“我相信呀。” “为什么?现在的世界这样好,明明一切都在正常的轨道上发展,没有战争、没有极端气候,末日怎么会出现呢?” “可是我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爱丽丝眨了眨眼,看着男人陷入沉思的模样,伸长手臂去摸了摸他的肩膀。 “哥哥,一切都是有可能的。或许,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又或许,明天我就能站起来了。”爱丽丝说,“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要允许一切可能发生。” 唐宁沉默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替她盖好了被子。就要离开房间关上门时,他忽然说:“哥哥要出去一趟。” “我在家等你。”爱丽丝笑着说,“晚安。” 二区的夜幕落下来了。 中心区的建筑都十分高大,又细又长的至高塔仿佛钢铁森林中的一根银针,在月色下泛着刺骨的寒意。 简舟望着面前这座熟悉的建筑,一些死去的记忆忽然出现。 “看什么呢?” 单岸绕着至高塔转了一圈,确认了守卫人数,一回来就对上了简舟的目光。 “找东西。”简舟说,“你送爱德华先生的礼物好像不见了呢。” 单岸难得沉默了片刻,扯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缓缓俯身:“……下次我一定好好准备,准备一个不容易消失的。” “老大,都准备好了。”黎算将小机器人抱在手上走来,看见两人之间的距离,又默默退开了半步,“现在进吗?” 单岸还没回答,简舟已经擦着他肩膀径直往黎算的方向走去。 黎算在心中呐喊“你不要过来啊”,嘴上却冷静地分析起自己的计划,“我们从地下停泊区进去,如果穿梭梯无法使用,可以借用一下值班守卫的。但从上次的测试来看,应该大部分穿梭梯都没有设置权限。” “走。”简舟言简意赅。 再次进入至高塔,已经深入探索过塔内的众人已经没了当初第一次来的迷茫,纷纷一致地朝着顶层靠近会议室的屋子出发。 一路上换班值守的守卫众多,但对于众人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难事。黎算将至高塔内的监控用重复的影像尽数覆盖了,几人行动起来更是轻松自在。 躲过一队执勤的守卫,黎算放下手中的光屏,照例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可以继续前进。 简舟却忽然道:“真厉害。” 黎算:“……?” 他愣了片刻,等人都过去了,才反应过来那话是对自己说的。 “啊……谢谢。” 话音刚落,肩膀上就搭上了一只手,单岸轻飘飘地在他背后重复了一句,“真厉害?” 黎算:“……老大你听我解释。” 单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也觉得。” 语气怎么听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白蘅习惯了缀在队尾,听见几人低声交谈的动静,路过时也学着单岸的样子,夸了声:“真厉害。” 孟连掉头回来:“真厉害。” 齐麟更是有样学样,还压低了声音,“真厉害。” 黎算:“……” 引发了表彰大会的简舟却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径直走向了拐角处的办公室,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之前洛奇的办公室。 虽然不知道现在的议员之首是谁,但这间房门上的标识没变,里面的东西应该仍是机要。 正要抬步往里进,腰间却忽然传来了阻拦的力道。简舟低头一看,单岸的手臂正横在腰间,人还一副无辜的模样。 对上他的视线,单岸立刻严肃了表情,“里面有人。” 【??作者有话说】 年节期间都不会停更的!荷包会坚持日更~ 第102章 至高塔2(10) 这个点能出现在至高塔的人,想来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对付的身份。 简舟一时顾不上叫他放手,当即顺着力道退了两步。没想到单岸只是手上用力,人没有一点要退后的意思,简舟就这么倒进了人怀里。 温热的胸膛贴上后背,简舟当即打了个寒颤。 夜间温度低,他从三区回来后就换上了自己的轻薄短袖,风一吹体温早就降下来了。简舟自己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此时被暖意裹住才惊觉冻人。 “冷?”单岸关切地问道。 看似在等对方回答,动作上却没有片刻迟疑,把人紧紧地抱在怀中。 两人身后的黎算:“……” 黎算伸手小心地敲了下单岸的肩膀,他看不见被整个裹住的简舟,只见单岸忽然停下了脚步,谨慎地问:“怎么了?” 单岸微微侧头,“有人。” 多亏了他这一身战术服,黑漆漆的,他个子又高挑,把前方景象挡了个严严实实。 黎算立刻向身后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停下步子。 单岸小心地向屋内探出一股能量,等梦域的范围覆盖了屋内,才一手箍着简舟往里走。 这姿势说是禁锢又不尽然,既没让简舟感到不适,又没法让他完全离开。 简舟嘴角平直,门一开就朝单岸脚尖跺了下去,单岸当即后跳半步闪开,连带着身后多米诺骨牌似的弹起一串。 屋里的还是个熟人,感受到那股熟悉能量的一瞬间,就静立住不动了。 简舟没有开灯,用通讯器的荧光一扫,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唐队长?” 唐宁应了一声,梦域的力量缓缓撤去,他这才向门口走来,朝简舟手上塞进了一个夜视眼镜。 等众人进来,把门重新关上,唐宁又给他们人手塞了一个。戴上眼镜后,屋里的景象果然清晰了不少。 孟连是之前见过他的,立刻认出他的身份,“唐宁队长?你怎么在这?” 唐宁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噤声,又向他们挥了挥手上的文件。 “白天听到你们的故事后,我总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就想着来找找看。这间屋子在洛奇先生走后就没有人来过了,至高塔早年的许多重要文件还收藏在这里,我想试着找点线索。” 单岸在黑暗中缓缓靠近了简舟,语气带着一丝好奇:“之前看唐队长的样子,好像不是很信任我们呢。” 第113章 唐宁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不信……但放不下心,你们说的日子太近了。” 简舟感觉手心被人挠了下,皱着眉问:“有什么发现吗?” “有。”唐宁将手中的文件袋打开,“这上面记载了一些关于联盟公约的内容,其中就有和你们故事中相近的地方。你们说的那个匠人之乡倒是和上面写的三区很像,可如今的三区却和约定上的完全不同了。” 简舟和单岸对视一眼,眼底划过一丝了然。联盟公约的签订比他们在三区闹出事的时间要早得多,那是在几大区域互相了解到彼此存在的时候就签下的,三区的变化自然不会影响到公约内容。 “可是……我不明白。”唐宁指着上面的内容,语气格外严肃,“怎么会是八大区呢?明明现在联盟只有七个成员区啊。” “应该是三区的变故影响了你们的认知。”单岸说,“我们在三区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事,如今三区的中央政权已经发生了变动,大部分人选择了迁去其他区域生活。要把这样的消息传到其他区域,并不是件难事。” 唐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三区来的流动人口确实很多,不过篡改人们的认知并不容易,他们大多都是从事教授技艺、基层医疗之类的工作,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齐麟叹了口气,“不,就是这种工作传谣起来最方便了。” 孟连同步地摇了摇头。 没等唐宁明白两人的意思,紧闭的房门地下忽然漏进一丝光亮。 走廊的灯开了,有人在外面! 几人迅速散开躲避,纷纷借着书柜、书桌下、盆栽、窗帘隐匿了身形。 室内一片寂静,同样躲在窗帘后的黎算向身边的唐宁看去一眼,做了个口型:这个时候怎么还有人来? 唐宁显然也不知道,轻轻摇了摇头,屏住了呼吸。 一道脚步声正停在门口,整齐的步伐立刻靠近。 “议员先生,你怎么在这?” “我来整理一下文件,明早晨会要用。” “可是这么晚了,不太方便吧……您有上级的通知文件或者手令吗?” “唉,如果有就好了。小队长你也知道,领导办事向来说风就是雨的。” 巡卫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有些为难:“没有通行令我们不能放行的,现在已经过了办公时间了。先生,还是您明天提早一些过来吧。” “我不是要带走什么,只是整理统计,您可以等我出来后检查。里面都是之前大议员的记录,纸质文件,我带不走的。都是为领导办事,请您通融一下吧。” “……好吧,给您五分钟时间。”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远去,办公室的门才被打开。来人反手关上门,先长长舒了一口气,才舍得打开灯。 眼前灯光大亮,吴冬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还没触及眼皮,就先感受到了脖颈前传来的寒意。 白蘅将手中削铁如泥的细线拉远了些,“是你?” 吴冬一眼认出了她,僵直着身体缓缓后仰,“等等,先别动手……” 唐宁掀开窗帘,“吴冬先生,你也来了。” 吴冬眼前顿时一亮,“唐宁队长!”喊完又立刻注意到对方的用词,“什么叫我也……” 话音未落,只见唐宁将身边的窗帘拉开,露出了一个戴着眼镜的陌生男子。紧接着,书柜的阴影中闪出早上见过面的冷面男,书桌下跳出个揉着脑袋的小男孩,盆栽的叶片一压凭空出现两个交叠的人影。 吴冬倒抽一口凉气,好一个大变活人! 他抽了抽嘴角,“怎么、怎么这么热……不是,这么多人。” 唐宁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他,“你是来找这个的吧。” 吴冬接过来,翻开文件的第一页就确定了,“没错!我之前跟着洛奇先生走访时有幸见过这本文件的原件,但匆匆一眼并不能确定,想着趁人少来看看。” 唐宁说:“我也是听洛奇先生提过。现在看来,我们确实陷入了某种群体社会效应,有人篡改了我们对历史的真实认知。” 齐麟有些好奇,“洛奇不会知道你们进来翻东西吗?” “洛奇先生已经去世了。”唐宁沉声道,“就在一周前,他死于某个极端分子的刺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简舟:“我并不是有意针对你,只是这个月以来,二区,尤其是中心区,发生的失控伤人事件实在是太多了。” 简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同时默默甩开了掌心单岸紧黏上来的手指。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呢?”吴冬问,“就算我们愿意相信你们,要在短时间内联系其他区域一起配合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更何况现在其他区域的情况我们也知之甚少。” “先找找看吧,有什么是和我们已知不同的。”单岸说。 吴冬争取来的五分钟原本是不够用的,但现在有了大家的力量,没一会儿就将洛奇办公室可疑的纸质文件都翻出来了。 黎算发挥了自己多年文书工作的经验,将文件迅速分类整理好,打包到一处。 门就在这时被叩响了,众人像商量好的那样四散开来,吴冬关上了顶灯,打开了门。 巡卫队成员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映着屋内一片漆黑,他语气严肃地提醒道:“议员先生,该离开了。” 吴冬十分配合地走出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任凭对方将自己上下仔细搜查一番。 “好了,您可以离开了。” 走廊的脚步声再次远去,灯光也随即昏暗下来。 屋内众人重新戴上了夜视眼镜,看着黎算手里厚厚的一沓文件,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这得看到明年吧……”齐麟忍不住嘀咕道。 “先出去再说。” 有了知晓巡卫队值守路线的唐宁同行,众人离开至高塔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唐宁也算开了眼,见识到了这几位的身手。 “你们……真专业啊。”唐宁叹了口气。 这还是在至高塔,要是换了个不那么依靠现代科技管理的区域,他们还不是更加来去自如。 简舟这回没打头阵,一出至高塔就拿着自己的通讯器摆弄起来,一副网瘾发作的模样。 单岸看了几眼,因为光屏的隐私保护没看出什么异常,于是轻轻揉了下对方的耳垂,对其他人说:“有关三区的可以重点挑出来细看,其他区域的就先放在一边吧。时间紧迫,来不及都看一遍了。” 白蘅忽然道:“八区的也可以找找看。” 唐宁还在想八区是哪块大陆,简舟已经将手上的光屏转向了大家,上面正是不久前才看过的论坛界面。 “有人联系我了。” 第103章 至高塔2 (11) 早在“一天”基地吃饭的时候,简舟就在论坛上发了帖子,标题清晰明确,反倒没有引起管理员的过度关注。 他发的是:【有没有一起拯救世界的】 点开主题帖,简舟一句多余的描述也没有,只打开了自己的私信权限,看起来就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水帖。 开头回复的两层都是些没意义的话,一直到十几条后,才出现了一句【你也做梦了吗】。 从那条回复开始,后面就陆陆续续地出现了一些打哑谜的回复,有的人问【捡到硬币了吗】,有的人问【醒来几次了】。 像简舟几人当然是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在讨论什么,但唐宁这种局外人就有些懵了,“硬币是什么线索吗?” 简舟手心翻转,从袖口掉出一枚硬币,举到唐宁面前,“这个。” 唐宁眨了眨眼,“什么?你的手怎么了吗?” 单岸握住简舟的手按下,“他们是看不见的,你忘了。” 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是拿不到硬币的,当然也看不见。只有经历过极致的痛苦,才能获得参与游戏的通行证。 倒是说不出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唐宁意会,“所以他们在讨论的是只有你们才能看见的东西?可是这和我们被篡改记忆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没看错的话,这些人都是来自三区的吧,三区的公民自由度远远高于其他区域,难道是他们做的?” 简舟没有回答,当着大家的面又点开了自己的私信。 帖子一出,他就收到了不少回复,有些来自三区本地,但大部分还是借助论坛看热闹的普通公民。 简舟一路下滑刷新,有目的地将那些id一一看过,却没有看见自己印象中的那个。 难道“瑶瑶瑶”也因为三区的变故而消失了? 单岸看出了他的失落,“我们还有一夜时间,再等等吧。既然已经有人注意到你的帖子了,想找来的自然会找上门。”说着,他又转向白蘅,“刚刚你提到八区,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在八区完成的。”白蘅说。 从已知的时间来看,白蘅确实是他们之中最早经历死亡游戏的存在,同样,也是除黎算以外,唯一一个单独通关过任务的人。在“简舟”的意识体将他们聚集在一处之前,白蘅就已经能够熟练使用自己的天赋了。 第114章 黎算和她曾经统计过,也参考了单岸几人的经验,他们能够觉醒的天赋除了和自己本身的经历、体质、接触的关键物有关,和死期也有关系。像孟连和齐麟,他们在死亡测试中的时间不长,因此使用硬币时的“死期”也不长,能力就有明显的偏向。 而单岸在死亡测试中经历了一整场战争,于是能力也更加全面。 白蘅是个例外。 据她回忆,使她获得能力的那次游戏并没有持续很久,可她的天赋却兼顾了战斗与实用两方面,黎算推测是她的经历有关。 在欧塞勒的幻境里,简舟知晓了白蘅的来处,却不知道她是如何被游戏选中的。毕竟按陈玄师父所说,白蘅在他的印象里还是个被亏欠的天才弟子呢。 此时猛地听白蘅讲起她的经历,众人都有些意外,只有事先了解了一些的孟连面露担忧。 “八区有关键物。”白蘅说,“我们一族都是它的后代。” 话一出口,众人不由得一愣,怎么好好的通用语,进了耳朵忽然就听不明白了呢? 齐麟掐了一把自己,“等等,蘅姐,你是说你有关键物的血统?你们那的关键物能生孩子?这不对吧?” 其余人等虽然没有说话,但眼中也是同样的疑惑。毕竟根据他们所经历的时空,那些关键物都奇形怪状的,别说跨种族繁衍了,有个人样都不容易。可白蘅站在这儿,明明就是个大活人啊…… 齐麟的问题回答起来很复杂,于是白蘅选择性地忽略了他,从孟连身上摸出了一副纸笔。 白蘅把纸就地铺开,“进入游戏时,大家生前的记忆都会被淡去,我也一样。在拿到硬币后,我并不想完成什么任务,也不在乎获得什么奖励,我只想在那个时候活下去。” “但我的硬币有意识。”她在纸上画了个小圈,又在小圈外画了一个更大的同心圆,“拿到它的一瞬间,我就被告诉要去八区,找一个真相。” “八区没有‘人’。”她在最后那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你可以在那里见到很多人形生物,有男有女,说着通用语,混杂着不同的生活习俗,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整个驻地就像传说中的世外桃源一般。” 黎算略一思索,“八区避世,整座大陆山林密布,那里的人们自给自足,以农为生。如果生活方式传统了些,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白蘅看了他一眼,“你见过晚上死去,白天复活的人吗?” 她低下头,在纸上画出许多波浪状的线条,“七天,我在那里待了七天。见证了同一个人的七次葬礼,又庆祝了六次他的新生。在第七天,他交给我一碗水,说这是我要找的东西。” “我喝下去了。” “我见到了已经淡忘的一生。我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见我一切,从我出生开始,也知晓了我们一族的来历和结局。醒来后,我就已经回到基地,见到你们了。” 她停下笔,纸上的同心圆也完成了。从最中心的圆圈开始,向外的每一层都密布着同等大小的圆圈,它们共同组成一个更大的圆,又依次向外扩散开。等到最外侧,那些圆圈依旧大小一致,看起来却已经十分拥挤了。从上往下看,最中心的圆圈就像个不断分裂的细胞,将自己不断复制,最终填满了整片空白。 白蘅的话令人细思极恐,如果真的如她所说,那么关键物早就有了能将自己伪装成人类的能力,甚至已经融入了人类社会。 那他们为了排除异种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这说不通。”单岸道,“真像你说的那样,关键物早该占领八区,通过相邻大陆占领整座星球了。而且,你如果真是关键物的后代,继承了它朝生暮死的能力,对我们而言岂不是再好不过了?” 闻言,白蘅怔住,“可是……” “对啊!说不定又是什么骗你的伎俩。”齐麟说,“咱们上当的次数都不止一回了,说不定那个关键物就是想借此来策反你呢。” “对,我不觉得你和它们一样。”孟连说,“你是人,还是我们祖师爷牵挂的天才,绝对不是什么异种。” 白蘅垂下眼,看不清神色,只盯着那满眼的圆圈。 简舟却有些明白她,那种被突然告知你的生活以及经历过的人生都是一厢情愿,身边人全都非我族类的感觉,就像当初他知道自己是个记忆体,捡了别人身份一般。 “说不定是真的。”简舟说。 孟连立刻转头瞪了过来,“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白蘅也看向他,简舟却淡淡道:“就像安泰诺说它选择了我一样,你可能也被关键物选择了。它想用这份记忆说服你做点什么,却因为某些原因没能成功,于是只能通过灌输你不是人类的思想,试图将你拉入它的阵营。” “你仔细想想,末日将至不也是你从那里得到的消息吗?”单岸说,“我记得你是最先告诉我们,那段留言含义的人。” 白蘅点了点头,“是。我在记忆里看到了,关键物的力量很快会覆盖整片大陆,时间就是4月1日,所以在看见那位将军留言的时候,立刻就反应过来。” “但这并不代表你被告知的一切都是真的。”单岸说,“不过这么看,八区确实有问题,这些文件上有关于八区的吗?” 唐宁从刚刚白蘅开始说什么“关键物”的时候就已经听不懂了,但他会捕捉关键词。听见单岸一说,立刻拿起了手边的文件,指着其中的一页说,“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所说的八区,但这个地方看起来一定有问题。” 只见纸面上除了七个大区用各自语言写下的内容外,最后一行画上了一连串波浪号。如果是不了解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是个装饰用的图案,或者什么标识,但在众人见过白蘅画的图之外,立刻就反应过来,这就是八区的语言。 “我看看。”白蘅将文件接过,缓缓念出了上面的字,“桃、源、村。” 头顶的乌云忽然被风吹散了,模拟的月亮重新焕发光明。 简舟的通讯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他点开光屏看去,一条私信刷新在了列表前端。 【瑶瑶瑶:你好,我们是三区的联合小队“将临”。】 【瑶瑶瑶:我们知道去桃源村的方式。】 【瑶瑶瑶:要合作吗?】 简舟将光屏的内容展示给了大家,白蘅手中的纸页顿时变得烫手起来。 这条消息来得太巧了…… 他看向单岸,不知道“一天”有没有合作的先例。 单岸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兵来将挡。对方直接提出小队合作,想来已经对我们有所了解了。既然是对方主动提出的合作,不答应也不合适。”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点了点头。 简舟见状,心下一定,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要。】 【??作者有话说】 蘅姐的时间线:在三区学习-死亡游戏-得到硬币-进入八区-遇见大家 祝宝宝们小年快乐~ 第104章 桃源村(1) “人到哪儿了?” 手里转着个铁环的男人嘀咕道,“这也太不守时了,时间这么紧就不能跑快点么。” 扎着侧马尾的少女瞟了他一眼,“还没到约定的时间。” “踩点到难道就光彩了么。”铁环男将几个环串在手臂上,“陈瑶姐,要我说你就该直接把人绑过来算了,还和他们谈什么合作。” 陈瑶梳理马尾的动作一顿,“你不懂。” 陈瑶眺望着远处,区界线附近模糊的天际,想到了自己出错的记忆。她明明记得自己曾经参与过某个有计划的行动,甚至下场称得上惨烈,可等她开始寻找那段历史时,又陷入了一无所获的困境。而眼前的这些伙伴,明明在那次行动中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对过往一无所知。 她记得自己曾经发过帖子,在论坛上谈论过这段离谱的经历,还收到了回复,可等她再次搜索那些记录却消失不见了…… 要不是注意到了论坛中那个被删除的帖子,陈瑶可能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名字——简舟。 “来了!”铁环男推了把身边眯眼男人的刀把,“那是他们吧?那是用什么载的人啊,怎么还呼呼冒烟呢!” 眯眼男人扛起大刀,“是穿梭车,二区普遍的那种。你看他车头上还有二区的标识,这是……” 穿梭车停在了界碑旁,尾气带起的尘土稳当地落在二区境内,没有越过一步。 车门被人从内打开,率先下车的竟然是个穿着制服的男人。 陈瑶警惕地望着那张陌生的面孔,却发现对方没有越界的意思,只是让开了一步,将手里的东西交给随后的人。 简舟的脚才落地,就注意到了远处三人的目光,他转过头,对上了陈瑶的脸,意外之余竟然有种合该如此的感觉。 第115章 “是她啊。”单岸紧随其后,“不知道她还记得多少。” 唐宁看着白蘅将那些复印的记录都收好,才坐回车里,重新启动了穿梭车,“我和吴冬会和你们的朋友一起,把那个医生的来历查清楚的。你们,就做好你们想做的事吧。” 三人对他点了点头,才向着陈瑶几人走去。 眯眼的男人将大刀重新扛在了肩上,铁环男也将圆环重新握在手里,戒备地盯着眼前的三人。 “只有你们三个?”简舟打破了沉默。 “这是阿刀,这是安环。”陈瑶说,“合作只看效率,不看人数。” 听出她语气冷硬,单岸便走近了一步问:“你们想怎么合作?” “我们知晓桃源村的规矩,你们想要那里的东西,正好,我们一起把那里毁掉。”陈瑶说。 “光是知道规矩可不够,不知道具体的地点和时间,即使你们有硬币,也做不了你们想做的事。”单岸提示道,“而且,合作总要有些诚意,你们主动找上门来,总该让我们看看本事。” 阿刀的眼睛睁开了些,整个人泛着一股凛然的杀意,“本事?” 安环就更直接了,“不如先打一架,我们要是赢了,你们就直接听我们的得了。到时候让你们咬哪儿,你们就咬哪儿,让你们朝谁吠,就得朝谁吠。” 这话说得太不客气,单岸脸上的表情也淡了些。 “安环。”陈瑶冷声道,带了点呵斥的意思,待人低下头去,才对简舟说,“你应该记得我,因为我记得你。” 见简舟点了头,她有点松了口气的意思,“桃源村是我在三区的一本史书中找到的记载,可翻遍近三十年来所有的记录,竟然都没有这片大陆的存在。我恰好看见你发的帖子……说起来,你还真是胆大,知道整个三区讨论关于你的考题,还敢用真名发帖。” “你也不差。”简舟说,“看见一个似是而非的主题就敢找上来。” 陈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找上你们主要还是因为相信我自己,那个时间那么近,这硬币又出现的如此诡异,我总要试一试。” 她向身后招了招手,安环就递上一本相当古旧的小册子,封皮泛黄,上面用水波纹的字样画着什么。 “这是我在那本史书旁边找到的,你们先看看有没有能看懂的。” 白蘅上前接过,翻了两页就还了回去。 “是本日记,”她说,“时间在百年以前。” “果然。”陈瑶轻叹了一声,“是没什么用的东西。” 单岸和简舟同时挑了下眉,日记怎么说也不是没用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最能和硬币配合的东西就是日记了。 “桃源村没有时间。”阿刀开了口,目光落在白蘅身上,“你认识他们的字,你去过那里。” 白蘅不置可否,阿刀却也不等她回答,“桃源村的人朝生暮死,一旦进入就会被他们同化。时间在那里是没有用的,所有人都只有七天的生命。” “你们要记住的只有一点,七天之内如果没办法毁掉,立刻离开那里。”陈瑶说,“如果准备好了,就在心中默念桃源村就好了。” 话音落下,对面的三人就齐齐握住了手心的硬币,当场消失在了简舟面前,甚至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 单岸皱了皱眉,握住了他的手,“走吧,看来这就是他们能交换的信息了。” 白蘅拿出了自己的硬币,看向两人,单岸对她点了点头,“小心些,我有预感,这次会有些麻烦。” …… 简舟是在车厢的摇晃中醒来的,直到睁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昏迷状态下穿越的。 这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每一次使用硬币,他明明都能感受到那种灼烧的痛感。这还是第一回,他不止不觉得痛,甚至还有些神清气爽。 但很快,简舟就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整个木质车厢十分狭窄,呈长条形,两侧仅比肩宽不到三指距离,膝盖略微伸直就能踢到最前方的木板,微微坐直就会撞到脑袋,人就像被塞进来似的。车厢内部暗无天日,简舟试着在四周推了推,每一处都封得十分紧实,伸手不见五指。 简舟倒是不怕黑暗,可这车厢不止是黑、行进也很不稳当,摇晃不止就算了,还没有一点规律。就简舟摸索的这点时间,他的膝盖、脑袋还有后背都已经和各块木板打过招呼了。 简舟压着火气,有些不耐地问,“有人吗?” “……” 外面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简舟将耳朵贴上两侧木板,连呼吸声也没听见。但他明明感觉到,整个车厢行进的过程一滞,像是操作的人被他吓到了一般。 “有人吗?停一下,给我开个窗。”简舟又喊道。 “……” 这一回的停滞就更明显了,整个车厢静止在原地足足半分钟,才继续向前开动。 简舟的耐心彻底告罄,他握了握拳,用手肘试探了一下四壁的厚度,缩起身子一个蓄力,瞄准了右侧的木板就撞了过去。 咔,木板开裂。唰,衣摆撕裂。 车厢终于停了下来,流动的空气同时从右侧的裂缝和腋下的裂缝钻进来,简舟被吹得打了个激灵。 他下意识摸向发出声音的位置,却摸到了一手硌人的珠饰,滚圆的珍珠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所过之处撞起淅淅沥沥的金鸣声。 简舟一时想象不出自己身上穿得是个什么玩意儿,只好凑近那个小孔看,试图借着外边的光看仔细些。 谁曾想小孔外竟是一片漆黑,待简舟凑近了,那片黑才猛地一动,转成了透着红丝的白。 ——那不是黑,是一只眼睛。 简舟伸出的手指一顿,随即更坚定地朝着那个小孔伸去。 一颗眼球也敢吓他? 他连脑袋都敢尝尝。 眼睛的主人估计也没料到,世上还有简舟这么莽的,见手指伸来,连忙退远了些,露出了上半张脸。 那是一张相当普通的脸,没有丝毫记忆点,就像是人群中匆匆一瞥会看见的长相。 那人退到简舟伸长手臂也够不到的位置才开口,“……再等等,就快到了。” “等什么?”简舟问,“这是哪里?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再等等,就快到了。”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简舟见状又重新抬起手臂,对准了那个孔洞再次撞击,可这一次木板却变得异常坚韧,没有发出任何断裂的声音。简舟又连撞几次,木板丝毫不为所动,只有那个小孔保持原状,好像个没反应过来的意外一般。 车厢又重新开始了前进,无论简舟再怎么询问,外面的人也只会重复那句“再等等,就快到了”,就和无论他再怎么撞击,小孔也还是那个小孔一样。 简舟想了想,还是歇了,决定节省体力。 好在小孔的存在也并非全无作用,倒是给封闭的车厢内部透入了一丝光亮。 借着这微弱的光线,简舟低头看起了自己身上的装束。他刚刚摸到的东西确实是珠宝,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中,也散发着华贵的光辉。珠宝之下是深色的布料,摸着并不如之前单岸给的那种战术服舒适贴身,但比简舟收来的二手衬衫的手感要好不少。 这身衣裳很长,车厢内部太小了,简舟几乎将自己折下去,胸口贴着大腿才摸到衣裳下摆。 他的双手沿着下摆的纹路试探了一圈,从脚踝前出发,又在脚踝后相遇。 双手正好是一整圈。 什么下装又长、又只有一圈下摆? 答案只有一个,简舟木了脸,谁给他换的裙子! 【??作者有话说】 穿裙子咯~ 无奖竞猜,简舟舟坐在什么载具中呢? 第105章 桃源村(2) 在简舟耐心即将彻底消失之前,脚下动荡的车厢才终于停了下来。 伴随着“咚”一声闷响,简舟落了地,车厢底部传来的震动传到整个内部,让他的脑袋在四壁上又撞了一下。 人在无奈到极致的时候是生不起气的。 简舟笑了下,反而对这种载具起了兴趣。等他出去,倒要仔细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刚刚被他撞出来的小洞上有影子晃过,简舟凑近了去看,外面雾蒙蒙的一片,倒是比刚刚那张人脸还不分明。鼻尖隐约传来幽幽的香气,似乎是某种花的味道,称不上浓郁,但存在感很强。 没等简舟分辨出那是什么花,耳边就传来了木板碰撞的声音。他侧耳细听,发现四壁也跟着震动。 有人从外面在拆这个东西! 简舟想也不想,用指节在右侧木板上叩了两声:“从这边砸就行,我拆过了。” 外面的人似乎没料到还有这个选项,动静停了一瞬,又很快重新开始,没有给出答复。 拆轿子的人看不见简舟迷惑的表情,简舟自然也看不见他们审视的目光。 第116章 身穿红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条目清晰地列着许多字样,听见简舟的话,他当即在其中一条后画了个x——不合格!这一定不合格!新娘子怎么能拆轿子呢! 感受到管事的情绪,几个工人立刻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没一会儿就叫简舟重见天日。 待面前的门板被取下,简舟才发现,这比他想的马车还要古老,竟然是纯人工的。怪不得他觉得暗无天日,原来是这种无需考虑乘客感受的全封闭载具。 只见光线涌进轿厢,两侧红漆金饰的抬杆延伸向前,最前端用一根横杆拴住,左右各站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人,看不清面目。 “新娘子,请下轿吧。”先前打分的红衣男人伸出一手来指引,面上挂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浮于表面的喜气。 如此诡异的画面,简舟说什么也不会轻易出去。 可没等他和这人掰扯,左右两侧的轿夫已经俯身压下了横杆,整个轿子随之倾斜,就这么把简舟给倒了出去。 管事的立刻上前搀扶,趁着简舟还没站稳,就将红绸塞进了他手里,同时高声喊道:“新娘下轿咯——” 手心接触到红绸的一瞬间,简舟就浑身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笑起来,像是有人将他的嘴角强行扯到弧度。他被牵着一步步向着迷雾中走去,余光只能看见那个假笑的红衣男人。 到这里,就是简舟再迟钝也看出来了,这压根就是一场人口贩卖,和法律上描述的区别只是更加大张旗鼓而已! 可红绸似乎被施加了某种特殊的能力,简舟只能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行动。 他在雾气中行走了许久,身边的假笑男脸上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化,笑容的弧度就像刻上去那样——简舟猜测自己现在估计也是这副死人脸——比假人就多会一项眨眼。 走到简舟脸都没知觉了,四周的雾气才终于淡去,逐渐出现树木的痕迹。简舟的脑袋还是不能转动,他借着余光,看见了那些枯枝上的嫩芽。 白色的,纯白的花苞。 假笑男脚步一顿,忽然猝不及防地高喊一声,“衣冠肃整者,上——” 简舟没料到他突然发难,极具穿透性的声音乍响在耳边,半个脑袋都木了。 好在被惊到的不止他一个人,树林深处人影幢幢,没一会儿就集合出一列锣鼓队,各个面带同款假笑站在简舟面前。领头的一声唢呐吹响,通天的鼓乐声就响了起来。 简舟紧闭着眼抗拒,可红绸又被牵动,他只能穿过那些喧闹之中,往树林深处走去。在这样对听觉的折磨中,鼓乐忽然一静,简舟以为到了,才睁开眼,脚下就被丢了一串鞭炮。 噼啪的炸裂声骇人,简舟躲无可躲,只能站在原地。 待鞭炮响过,假笑男又一次停住了脚步。不知是不是简舟的错觉,他的嘴角弧度似乎更大了些,笑容都快到颧骨了。 “步履安详者,上——” 又是一声高喊。 简舟彻底放弃抵抗了,干脆目视前方,这样假笑男喊的时候他还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被带着踩了鞭炮、跨了马鞍、听了哭嚎,简舟终于站在了一个火圈前。 “请新娘跨火圈,来日红火!”假笑男喊道。 简舟感受着面前灼人的高温,心说你怎么不跨呢,可红绸在手由不得他选择,前方一拉,他就只能抬膝向着火里走去。越是靠近火圈,那温度就越是难忍,可红绸上牵引的力度却不如前几次,似乎有意将这个动作放慢,让简舟多熬一会儿。 简舟眯起了眼,高温让他视线受阻,可透过两侧余光的火焰,他似乎能看到那些假笑的脸都静止了,用一种审判的目光凝视着他。 即使不能直视,简舟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狠意,他莫名觉得这些人都走过这个火圈,接受了这个规则。而一旦他破坏了这个规则,违背了他们的意愿,后果将十分惨烈。 火光终于被抛在身后,假笑男继续牵引红绸,在欢乐的乐声中将简舟领到了一片空地上。 那里已经站着数十位和他一样的“新娘”了。 红绸被抽走,简舟浑身一麻,终于重新获得了身体的自主权。他试着转身看向来时路,那片树林却被雾气掩盖,看不清了,只剩下那些敲锣打鼓的乐手和假笑的围观群众。 简舟揉了揉脸,向着那群新娘走去。 清一色的红嫁衣,却不是红绸的那种艳红,而是深沉许多。 他揉了揉发酸的脸,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很快对上了两双诧异的眼睛,是白蘅和陈瑶。 简舟不着痕迹地改变了脚步的方向,朝着她们走去,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站定。 “你怎么也……”陈瑶没忍住,一见他停步就问了,“你也是新娘???” 简舟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们人呢?” 白蘅说:“没看见。” “我是最先到的,这里应该是新娘集合的地方,除了领路的没见过其他男人。”陈瑶顿了顿,又说,“你除外。” 简舟冷着脸,“这些都是玩家?” “不是。”白蘅说,“看不出身份。” 陈瑶袖口微微一动,一枚看不清大小的硬物就弹了出去,正中前方一个新娘的膝窝,新娘微微一颤,居然硬生生挺住了没动。 “应该不是玩家。”陈瑶说,“从我到这里开始,这些人就站着不动了,木头似的,怎么折腾都保持着一个样子。我查到的东西上可没写这种仪式……你不是来过这儿,怎么也不清楚?” 白蘅眉间一紧,“我上次来没有。” “除了这些假人,你们还有什么发现吗?”简舟问。 “那个领路的男人似乎有记录什么,路上每过一个关卡就在册子上写写画画,我怀疑是评分之类的。”陈瑶说着,朝来路看了一眼,一对上假笑男的视线,对方就立刻又拿出本子低下头。 陈瑶哼了一声,提了下裙摆,“算上你的话这里有二十多人,等人齐了估计还要出事。都小心点吧,这种跟血相关的颜色可不像什么好兆头。” 简舟和白蘅都应了一声,又换了个姿势站着。三人身边还有不少新娘,听见他们的对话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站姿几乎称得上恭谨。 又等了好一会儿,陆陆续续地来了好些人,简舟粗略一算,有四十多人。等到最后一个新娘站定,周遭的鼓乐倏然一静,整片空地便只剩下呼吸声。 假笑男从众人身后绕过,走到最前方的一个小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千篇一律的新娘,在简舟三人身上一顿,随后又快速收回。 就在简舟要摆出防御姿态之前,假笑男忽然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砰。” “砰。” “砰。” 真的是响头,再抬起来时他额前都烂了一大块,血肉模糊。 不等简舟三人反应过来,身边的新娘也齐齐跪了下去,却没有磕头,直立着上半身,低垂着脑袋,一副早已练习过的模样。 三人顿时鹤立鸡群,分外惹眼,只好跟着半跪下去,让自己和其他新娘处于同一高度。 “此地春风正合时,人面桃花相映红。恭迎各位来到桃源村!至此仪式大成,七日后,各位就能加入桃源村,成为桃源大家庭的一份子。我谨代表全村住客感谢诸位!” 新娘们一动不动,任凭他语气高昂。 好在假笑男也不在意观众的反馈,自顾自地拿出了小册子,“接下来,念到名字的新娘可以跟随村民去自己的住处休息,用过饭后就可以自由出入了。” “陈瑶,乙……” 陈瑶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台前,假笑男见状笑容不变,却改口道:“丙等。” 陈瑶:? 假笑男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报起了下一个名字。 负责指引陈瑶的村民一言不发,只是将黄铜钥匙塞进她手里,朝着村落中走去。 此后念到的名字多是“甲等”或“乙等”,白蘅也是“乙等”。简舟注意到,被念到名字的新娘大多都是和先前那个被陈瑶打的新娘似的,一动不动,只等假笑男报完等级才显出一丝活人气。 “白圆,丙等。” 假笑男话音刚落,简舟才想到的那位新娘就脸色煞白地站了起来,似乎是对这个结果非常不满,但她还是礼数周全地站起身,接过了村民手里的黄铜钥匙。 而那村民,和带陈瑶走的是同一个。 简舟隐约猜到了一些联系,没等他细想,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简舟……” “丁等。” 话音落地,简舟明显感到四周气氛一滞,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如果按照先前“甲乙丙”的排序,丙等已经是最末了,简舟的“丁等”还是第一次见。 围观的人群躁动一番,一个先前从未见过的男人乱七八糟地跑了出来,手里握着把生锈的钥匙,见简舟站起来,二话不说就要往他手里塞。 第117章 简舟拿住了钥匙,人却没动,直直地站在假笑男面前。 假笑男跪着,只得仰起头来看他。 “这位新娘,有什么问题吗?” 简舟点了下头。 围观的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假笑男也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新娘是村里的贵人,您的任何问题都会得到解答。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呢?” 简舟已经烦透了,用最简短的词提出了最锋利的句子。 “我是男的。” 【??作者有话说】 简舟:那我问你,你盐津虾吗? 第106章 桃源村(3) 简舟的声音不大,但场地本就空旷,那些穿着红嫁衣的女孩又安静得过分,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 嗓音虽然和浑厚的男声相去甚远,但怎么听也不会叫人误解。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议论声,骤然放大的噪音让假笑男的神情越发僵硬起来。 “……你说什么?” 简舟皱了下眉,怎么耳朵还不好了呢。 他清了清嗓子,又大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次,“我、是、男、的。” 人群倏然一静,紧接着更大的议论声爆发出来。 “新娘怎么是个男的!” “谁让他进来的!让他滚出去!” “这是对桃源村不敬,要被惩罚的啊……” “对!让他出去!” “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假笑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双手摊开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议论声才渐渐小下去。同时,简舟的余光看见了那些还在原地的新娘,她们克制地抓着自己的长裙或袖口,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诸位!”假笑男朗声道,“七七四十九位新娘是桃源村的传统,少了一位一切都要重新来过!难道诸位想继续等待吗?” “这怎么可能……” “不行!传统不能违背!” 假笑男听见回应,将手放了下来,又问:“那诸位难道想自行填上空位?” 静下来了。 人群好像瞬间被按下了静止键,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连呼吸声都听不清了。 简舟回头看去,围观的那些人表情漠然,先前的那些反对和抗议好像从没出现过,只有新娘们止不住颤抖的身体在证明,那不是简舟的错觉。 “既然如此,就许他充个数吧。”假笑男挥了下手,两个村民将简舟用红绸捆住,“带他下去,看紧了,就去丁号房!” 红绸还是先前那种艳红的缎子,两人合围上来,简舟一碰到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村民合力丢进一间土屋。 “老实点,别想着在村里搞破坏。”其中一个村民说道,“七天之后你就是桃源村的人了,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要不是……你以为你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简舟动不了嘴,只垂着眼不理会。 “嘿……跟你说话呢,装什么死。” “算了吧。”另一个村民说,“他现在还穿着嫁衣,在村里还是新娘……他还是个男的,说不定七天后真能成同村人呢。” 简舟动了动耳尖,预感这七天不会太好过。 “哼,说的也是。”先前那村民还是不太服气,清了清嗓子又说,“既然是新娘就要守新娘的规矩,守桃源村的规矩。” “每日卯时新娘须前往后山打水浇灌桃树,根据浇水的数量来评定等次。你是丁等,只能等其他人都打过水了再上山。浇水过后就可以在村中自由活动,但不允许再次进入桃树林,否则后果自负。子时之前必须回到你自己的屋子,夜里听见任何响动都不允许出门。” “除此之外,不允许问其他新娘的名字,也不许问村民。桃源村的人对姓名是很忌讳的,如果你犯了别人的忌讳,就是村长来了也救不了你,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村民说完,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似是想到什么可怕的画面。 “好了好了,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你自己收拾一下,等会儿就可以去打水了。” 确认简舟毫无反应,两个村民这才把他身上的红绸解开,甩上门离开了屋子。 待脚步声走远,简舟才打量起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间非常老旧的土屋,墙是泥土夯的,但已经出现了不少裂缝。屋顶只盖着薄薄一层茅草,别说等到夜里了,就是现在简舟都能感到风呼呼往里灌。 刚才被村民扛着的时候,简舟虽然动不了,但眼睛一瞬不错地盯着他们行进的路线。所有的新娘都是朝同一个方向来的,住的屋子应该相距不远。他的屋子在的位置是个土坡的顶部,四周没有灌木遮挡,整个桃源村的绿化似乎都集中在了那片桃林里。 简舟活动了下关节,这村子真是明摆着的诡异。新娘办集体婚礼就算了,落户是七天长跑也算了,进村的第一件事居然要干苦力。 也不知道这里受了哪个关键物影响…… 说到关键物,简舟想起了那根不知遗落在哪的小触手。怪不得安泰诺说自己聪明呢,它还知道培植点自己的势力,扩大影响,这里的关键物就差把骗人进来杀写在脸上了。 “那就先打水。”简舟站起身,脚后跟却在床沿磕了一下。 被丢进屋里的时候屋内一览无遗,简舟被风迷了眼倒没细看,这会儿才觉得坐着的床板分外坚硬,而且也太高了些。 他走远了几步回头一看,沉默了。 只见他方才坐着的地方确实是在边沿,那东西四四方方,两头略微上翘,上下两部分都漆着和他衣裙同样的深红色。 要不说这么凉呢,原来是个棺材。 谁家好人住破屋,床还是滑盖的啊! 简舟直呼开了眼了,一脸晦气的拿着那枚生锈的黄铜钥匙出了门。 土坡下已经出现许多新娘们的身影了,锈红色的长裙衬得她们像开到糜烂后落入土壤的花一般。 白蘅和陈瑶不知怎么聚在了一起,正朝着土坡上张望,一眼就看见了简舟。 见简舟两手空空,白蘅提了下自己手里的木桶,“你不去打水?” “打。”简舟说,“桶在哪里领?” 陈瑶:“……桶在屋里,你屋里没有吗?我还以为我这个盆已经是最烂的了,你怎么连个舀水的工具都没有。” “我是丁等。”简舟说着,把袖子高高挽起,“屋里只有个棺材。” 说完,他顿了顿,如果是单岸在这,估计立刻就能猜到他要做什么,但眼前的两人显然没有和他同步思维的意思。 “我听说这个浇水会影响评分,这村子这么诡异,我可不想留下来和他们做邻居。”陈瑶晃了晃手里的小木碗,“没必要费劲吧,还是多留心关键物的线索。” 白蘅摇了摇头,“做不到。” 如果像安泰诺那样将自己隐藏在至高塔中,彻底融入人们的生活,找起来虽然麻烦,倒也彻底。但这个时空的关键物压根没想过要藏,它将整个村子的诡异都摆在明面上,说没有线索,处处都是线索,可真要找线索,各个都不是重点。 “先按他们说的做吧。”简舟又给裙摆打了个结,“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被分错了。” 想到下落不明的其他三人,白蘅和陈瑶同时陷入了沉默,如果他们也穿上了裙子…… “不会的。”陈瑶冷静地判断道,“阿刀如果也在新娘的队伍里,他在路上就把轿子砍了把裙子撕了,根本撑不到村子里。” 简舟:“我不信。” 三人沿着土坡下去,跟着人群一路走到了一片桃林前。空地上的那个假笑男说过,桃花正是开的好时候。奇怪的是,这桃林里却满是枯枝,别说桃花了,连个花苞也没见到。 正要往里面走,村民却将简舟拦住了,一看就是在空地上将简舟记住了的人。 村民说:“你不能进,你是丁等,要等其他人都打过水了你才能进去。” 简舟木着脸,对白蘅和陈瑶点了下头,示意她们先去,自己就站在那村民面前不动了。 他本就比其他新娘高一些,将一身红裙系成上下装后,撸起袖子更显得压迫力十足。 村民抬头就是简舟一张冷脸,低头就是那血红的裙摆,一时都不知道眼该往哪儿放了。 “你……你往旁边让让,挡着我看路了。”村民试探道。 “不是说村子里新娘最大么,”简舟一动不动,“我就要站在这。” “可是你……”村民欲言又止。 “不是你们非要我留下来的?”简舟问。 这回算是尝到了自作自受的痛苦,村民有苦难言,只能顶着简舟的目光,数着上山的新娘人数。 “可以了,你进去吧。” 终于将简舟放行,村民松了一大口气,心说早知道就不该来这儿值守的,他要换岗! 第118章 简舟往枯木林中走去,两手空空的他步子快得很,一路上撞见不少提着盛水器皿的新娘,有动作快的已经提着水返回了。 见到步子飞快的简舟,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简舟倒是不在意,任凭她们跑着将自己超过。好不容易到了那口水井边,简舟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井边站着个红衣新娘,脸色苍白如纸,她脚边放着个小碗,正费劲地摇动着打水的辘轳。 简舟上前道,“我帮你。” 两人合力将水桶摇到了井口,沉重的水桶却空空如也,只有湿润的底部证明它曾经接触过水源。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水了……” 新娘喃喃地抱起小碗退后两步,“不行,我会死的!打水!一定要打水!” 简舟和她拉开了些距离,心中疑惑,又重新将桶放下去打了一次。这次的手感明显更沉了,可桶里还是没有一滴水,他正要叫那新娘来看,身后却没了人影。 简舟放下水桶,这不合规律。桶是越来越重的,水是越来越少的,那多出的重量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将水桶拿起来翻找了一圈,无果,目光落在了井口上。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 第107章 桃源村(4) 俗话说,一人不观井。 简舟虽然不相信什么神鬼邪说,但老话有传下来的道理,他没有擅自到井边去看,而是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桃树边的土壤变得柔软了,越往外走,空气就越湿润,看来打到水的人不少。 简舟心头微沉,明白了评定等次的险恶之处。如果水井里的水不是无限取用的,那么越迟进来的人能获得的水就越少。高等次的人有更大的储水工具,比低等次的人本身就有更大的优势,如果不能改变自己的等级,后续只会越来越艰难。 简舟这么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桃林正中,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想不想要水?我可以教你。”、 那声音凝成一线,直直传入耳中,就像那些笔直的枯枝一样。 简舟不为所动,他听过的声音太多了,这点手段还不够看的。 好在那声音并不坚持,见简舟没有反应,就这么消失了。 等他走到桃林入口处,新娘们早已集合完毕,脚边放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前方站着村民和假笑男。 一见到简舟,假笑男立刻就把那本小册子拿出来,在他的名字后画了个大大的x。再开口时,语气就冷漠了许多,“今天完成灌溉任务的新娘不多,所有人的评定都下降一个档次。明日完成任务的新娘可获得双倍的评分,如果能额外完成数量,更能获得村民的赠礼一份。” 新娘们低头不语,还是和来时一样沉默。 简舟却感受到了几道不善的视线朝自己而来,想来是他的迟到让这些人理所当然地将没完成任务的锅扣到了他头上。 “没完成任务的新娘今夜会受到惩罚,现在诸位可以自行离开了。” 白蘅和陈瑶朝他走了过来,有意无意地将一些目光挡住。 白蘅问:“发现什么了?” “那口井的水源是有限的,打水的时间又有差异。”简舟说,“现在又定下一定要完成任务,否则就要受到惩罚,这是逼着新娘去争抢。” 白蘅嗤了一声,“何其险恶。” “管他呢,不抢不就好了。”陈瑶说,“说起来我倒是发现个不对的,轮到我的时候井里已经没水了,我估计从乙等之后,水源就不剩多少了,但刚刚那人点名时,我却发现好几个在我之后的也完成了任务。” 简舟隐隐有些预感,这和他听到的那个声音脱不了关系。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陈瑶指了下身后的桃林,“这里要封了,有问题也只能明早来查了。我要先去吃饭的地方看看,阿刀之前是做厨子的,我去碰碰运气。” 简舟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 “那就一起吧。”白蘅说,“食物也是个大问题,如果要在这里待七天,入口的东西都要小心。” 陈瑶看了她一眼,疑心她防备的不止村民,却不好说出来,只得带头往村子里走。 白蘅略微落后一步,走在简舟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见到老大留下的记号没有?” 简舟摇头,“在哪儿?” “桃树上。”白蘅说,“一个硬币形状的图案。” 简舟记下,“明天找找看。” 桃源村的屋子分布不算密集,此时不少屋顶上都升起了炊烟,陈瑶就循着最高的那道找到了一个院子。 院子里已经有不少新娘坐着了,穿着同样的衣服,各个都是筋疲力竭的模样。想来也是,坐了那样的轿子受刑一样的来了,还做了两小时苦力,简直违反星际劳动法了。 陈瑶推开院门口的篱笆,动静不算大,但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她步子一顿,随即向院子中间的木屋走去,那些目光就紧紧黏在她身上。 “这厨房比我住的地方还好。”陈瑶嘀咕着,毫不客气地在木屋中搜索起来,“不过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她们在等什么呢?” 白蘅紧跟在她身后,也露出不解的神色。屋顶上确实有炊烟升起,可厨房里却是冷锅冷灶,没有一点食物的痕迹。院子里的新娘们也一动不动,眼神却又阴冷得很,像是他们仨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简舟没跟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许是他在村子前闹出的动静太大,那些新娘反而不太敢和他对视,一见他靠近都转开了视线。 简舟只好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这一看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是先前打水时在他前面的新娘。 “你好。”简舟在她对面站定,“我能问问你们在等什么吗?” 那新娘看起来状态极差,听见简舟开口时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灰败下来。 “……食时未到,不能用膳。”她回答道,声音也是极小的,生怕被其他人听见似的。 “哦。”简舟又问,“你知道其他人去哪儿了吗?那些村民呢?” “在她们的屋里。” “她们不吃饭吗?怎么只有你们吃?” “不清楚。” “那你知道吃什么吗?” “……不知。” “如果不吃会怎么样?” “……” 新娘回答得越来越简短,最后干脆摇了摇头,不说话了。她用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饰,指尖一点殷红一闪而过。 简舟见状也没有逼她,进厨房把新娘说的告诉了二人。 陈瑶正毫不顾忌地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可除了两个破碗什么也没发现。听见简舟的话,把手上破碗随意一放,“到点放饭?这村子怎么像工厂似的,那这里不就是——” “员工食堂。”白蘅接道。 简舟没能理解到她们的冷幽默,“食时是什么?” “就是辰时。”陈瑶说,“这个村子的时间历法应该用得是最古老的那套了,一天只分为十二个时辰,村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日三餐都是固定时候的。” 白蘅看了她一眼,“你很了解?” 陈瑶哼笑一声,听不出情绪,“三区现在也是这个作息。” 话音刚落,三人就同时感到一阵晕眩,身边的空间发生扭曲,眼前一晃,整个屋子就大变样了。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厨房,此时充满了烟火气,翻炒菜品的声响从窗边传来,刀子剁肉的重响也在不远处。 “饭菜来了!快让让!” 一个热情的声音从三人身边快速穿过,手里的鲜嫩时蔬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简舟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一声,脚下不自觉地就跟上了。 那人一手端着一盘,穿过一片死寂的新娘群,将美食放在桌上,又哼着小曲儿回头,和简舟撞了个正着。 “是你?” 简舟也是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三人之一的下落。 “安环?”陈瑶也探出头来,“你怎么在这?” 安环“啊”了一声,“我一直在这儿啊!你去哪儿了姐,吓死我了。” 陈瑶也“啊”了一声,“一直在这儿?我也在啊,刚刚这屋子里没人啊!” “怎么可能!你看这菜,刀哥炒的,他就在屋里呢!” 听见两人对话,窗边立刻传来一声回应,“在这!” 陈瑶疑心是自己刚刚进门的方式不对,走出屋子,又重新进去,厨房里确实热火朝天,各种美食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白蘅问:“我们另一个朋友呢?” 安环已经重新端了菜出来了,“不知道,我也是刚碰见刀哥,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 阿刀的声音在炝锅声中也十分清晰,“我也是。一睁眼手里就被塞了把锅铲,让我筹备五十人的饭菜。我倒是试过离开,但怎么都打不开门,只好在这里备菜,然后安环就来了。” 第119章 “咦?我之前在一片枯树林门口值守,后来才被赶到这边帮忙的,然后就一直在院子里摆碗筷、擦桌椅什么的了,没见到你啊。” 陈瑶也把自己的时间线和他们说了,三人一对,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安环端着饭菜,“你是说这个院子里有多个时空?不应该啊,如果是重叠,硬币一定会发出警告的。” 陈瑶说:“不,我更倾向于是这个村子本身的规则。我们作为新娘,在桃林里就只能看见作为新娘的人,你们被分配了其他的身份,所以只有在职责重合的时候才能见到彼此。” “像npc那样。”白蘅总结道。 “那我们还怎么行动?”安环加快了动作,“不会一天只能见到这么一次吧!我的职责好像也不明确,如果我被调走了岂不是就见不到刀哥了。” 厨房里的声音依旧没变,那些村民就像听不见他们说话一样,依旧切菜、炒菜、上菜,偶尔对低声道谢的新娘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我可以留在这里厨房,备菜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阿刀说。 “那我呢?那片桃林不让我进,其他负责打扫的村民也不和我交流。”安环头疼道。 “不用留下来,想办法集合到这里就好了。”简舟说,“新娘每天肯定会到这个院子里吃饭,趁这个时间可以交流线索。” 安环闻声望去,见简舟碗里的饭菜都已经少了一半,神情有些古怪,“你怎么在这?不对,你怎么吃上了!” 简舟咀嚼的动作一顿,扯了扯身上的红衣,“看不出来吗?我是新娘。” 【??作者有话说】 简舟:干嘛站着聊啊,吃饭不重要吗? 第108章 桃源村(5) 在一片死寂中用过饭,新娘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院子,阿刀和安环也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负责上菜的村民都坐得远远的,只有他俩和简舟几人坐得很近,一眼就能看出分别。 阿刀的手艺确实很好,简舟吃了两大碗饭,顶着村民们的凝视又去盛了第三碗坐下,才终于有空开口。 “你说厨房里有奇怪的东西?” 阿刀点头,“这里的人不会用刀。不止是刀,只要是尖锐的东西他们都不碰,切菜剁肉的时候那些村民都站得很远。” “可能就是害怕被误伤?”安环说。 “不像。”阿刀摇头,“如果真的只是害怕被伤到,那把刀具收起来就好了,不用递到我手上,还要我把该做的都做完。” 简舟看了一眼远处的村民,“那如果你对他们动手呢?” 阿刀还没回答,安环已经迅速否认了,“不行,一旦出现攻击意图就会有个管事的出来,给你脑袋上安个红牌,立刻就不能动了。” 他说得肯定,一听就知道已经试过了。 “应该是和我们的红绸相似的东西。”白蘅说。 陈瑶又问安环,有没有在桃林里发现什么。 安环想了想,“那片桃林很奇怪,我刚去的时候还是全枯死的状态,结果快到饭点的时候我再看就全开了。” 陈瑶;“应该是新娘浇了水的缘故。” “我没见到人进去,就那么开了。”安环说,“总之后来我被叫来打杂,他们说是要筹备喜宴,我问是什么喜事,他们说看见就知道了。等我再多问几句就不说话了,然后你们就突然出现了。” 陈瑶拿起碗筷又放下,“可我们这一路看着不像有什么喜事的样子,除了这些新娘……对了,既然有这么多新娘,那新郎呢?” 听见这句,简舟夹菜的动作一顿,“应该不会有新郎了。” 几人齐齐向他看来,简舟不语,只是一味回想着屋里的棺材。 新娘都睡上棺材了,那新郎总不能睡什么超级豪华多功能按摩床吧? 新娘都一进村就开始干苦力了,新郎总不能待在哪间屋子里等人端茶倒水享清福吧? 陈瑶见他不说话,倒也不介意,简舟的脾气很好看出来,真有重要的事就开口问了,一言不发应该只是什么无伤大雅的推测。 “吃过饭我们去找那些新娘看看。她们看起来都不是玩家,应该对规则更加了解。”陈瑶说,“你们想办法从那些村民嘴里套点话。” 白蘅看了一眼猛猛补充体力的简舟,“你和我们一起?” 简舟放下碗,“不,我去找人。” 吃过饭后日头总算升高了,整座桃源村终于在日光中变得清晰起来。 简舟独自来到了村口的空地,脚下的泥土在日照下升温,散发出一股特殊的土腥味。 他向来时路看去,四周的迷雾依旧,没有丝毫要散去的意思。 正要转身向村子里走,雾气中却缓缓出现了几个人影。 简舟眯眼看去,不是红色,不像新娘。待人影走近,四人中间的那个黑影才露出真面目——原来是轿子。 轿夫将轿子放下,远远看见了新娘,立刻毕恭毕敬地上前打招呼。 “这是送新娘的?” 听见这声询问,轿夫们心中疑惑,这新娘的声音是不是有些低沉了。但面上还是低眉顺眼地回答,“是,新娘们都已入村,轿子也该收回来了。” “那先前摆在哪儿?” “自然是林中,新娘入村需自行步入,经过数次考验,方能显示对桃源村的诚心。” “照你这么说,新娘都是自愿的了?” “那是当然。” 轿夫回答完这句,忽然觉得不对,以往来的新娘哪个不是沉默寡言,这位的话未免也有些太多了。而且听听他说的这些问题,真该让大人给她记上一笔,狠狠降一降等次。 这么想着,轿夫不由得将头抬起一些,朝着简舟斜觑一眼,这一看不得了了。 “你是谁!怎么冒充新娘!” 其余的轿夫也纷纷直起身来,做出一副防备姿态。 简舟自然地挽起袖子,没有一点模仿“淑女”的意思,他捏了捏拳头,“我就是不自愿的那个。” …… 白蘅和陈瑶先回了自己的屋子,她们的等次相近,但屋子的差别也不小。乙等的白蘅屋里的陈设明显要精致些,看起来有些人气,除去桌椅板凳一干家具,还有一盘个头不小的蟠桃。 而陈瑶的屋子是丙等,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副桌椅,连衣柜也没有,就是个放衣物的箱子。 饶是陈瑶不在意这种生活感,对比之下也忍不住啧了一声,“啧啧……难怪那些新娘这么紧张等次,这生活水平差得还真不是一点半点。” 白蘅没作评价,但脸上也看不出点欣喜的意思。 “你说他们评分是按什么标准来的?”陈瑶问。 “安分的。”白蘅说。 “恶心。”陈瑶摇了摇头,“真要安分守己的就去买点机器人呗,有电就能一直给他们干活,偏偏又没这水平,活生生把人磋磨成那副样子。” 两人说话没压着声音,又是站在土坡的风口上,声音很快就传到了别人耳朵里。 陈瑶的屋子边上紧邻着的就是另一间丙等的屋子,话音刚落,门就被从里推开,一个新娘脸色铁青的站在门前,死死盯着两人。 对二人来说,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 白蘅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开口,就问了句:“有事?” 那新娘便恨恨地摔上门进屋去了,留下两人一头雾水。 陈瑶走到隔壁门前,看见上面的名字,便招呼白蘅来看。 “白圆,跟你同姓呢。” 白蘅淡淡地扫了一眼,“我不关心这个。她……好像是当时站在你边上的那位。” 陈瑶回想了下,没什么印象,“你说我用石头砸的那个?” “丙等只有你和她,她和其他新娘唯一的区别就是和你互动了。”白蘅提醒道,“这可能是影响她评分的原因。” 陈瑶撇了撇嘴,“不会因为这个恨上我了吧。” 白蘅不置可否,“再去看看其他人吧。” 两人都是女生,进出其他新娘的屋子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没一会儿就逛了个遍。 等下了土坡,就碰上往回走的简舟了。 简舟额前有层薄汗,脸颊微红,呼吸也略重,听见两人的脚步声才回头,慢慢放下袖子。 陈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觉得这红色倒也衬人,就这幅模样,不开口谁知道不是新娘。 “怎么样了?”简舟问。 “有好有坏吧。好消息是这些新娘确实都不是玩家,把村里的规矩都跟我们老老实实交代了。”陈瑶说,“这些新娘都是从附近的村子里嫁来的,从小就以做新娘为第一志愿,每年会选上四十九名新娘,能来的都是最出挑的。只要通过考验,就能留下来成为桃源村的村民,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那坏的呢?”简舟问。 “坏消息是她们对村子也不了解,只知道桃源村以桃为名,村里一切关于桃树的东西都不能擅动。其余的就和我们刚来时听到的一样了,什么子时前要回屋,卯时要去浇水。”陈瑶答道。 第120章 简舟应了一声,将裙摆重新打开,不过一天时间,他的衣裙已经皱皱巴巴的了。但简舟不在意这个,散开后干脆就地坐下,把裙摆当坐垫了。 白蘅问:“你呢?” “刚刚轿夫跟我说,不是村民的人只有坐轿子才能穿过迷雾,否则就会在雾气中迷失。”简舟说,“对了,他们还说每天早上桃源村都会办喜事。” “轿夫?”陈瑶反问了句,“我还以为他们打死也不会说话呢,那些新娘说轿夫是村里除了村长地位第二高的人,新娘的面子他们也是能不给的。” 简舟沉默半晌,“哦,可能因为我只打到半死吧。” 白蘅、陈瑶:“……” “你是去找他们的?”白蘅问。 她还以为简舟是没看见单岸的踪迹,要去打听他的下落呢。 简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找到。不过还有时间,他也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白蘅点点头,说的也是,既然单岸能给他们留下一个记号,之后一定会找办法留下更多线索。 “村里也看过了。”陈瑶说,“村民就是村民,而且以我们新娘的身份应该问不出什么东西,你们觉得哪儿还可能会有线索?” 简舟摇了摇头,“去找村长?” “这里除了新娘,就是村民,擒贼先擒王,村长应该是知道最多的人吧。” 陈瑶不是很赞同,“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新娘们要做什么呢,对村里的规则也不了解,万一触犯了什么禁忌,村长直接将我们逐出去,那怎么办?” 白蘅忽然想到自己族群的那个传说,转向简舟,“你之前说,可能没有新郎,是什么意思?” 简舟眉梢一动,“你觉得和新郎有关?” “不。”白蘅顿了顿,“我觉得你说的很有可能。” “你们在说什么?”陈瑶问,“没有新郎,那要这么多新娘做什么?” 白蘅:“为了传承后代。” “如果这个村子不需要新郎,也能够繁衍呢?” 第109章 桃源村(6) 在白蘅的印象中,她的族群是没有“父母”这样的身份的。 和传统的家庭结构不同,她自小身边就不存在关系亲密的监护人,所有的人都是族人,关系也仅限于同族。 在那个时代,血缘是很珍贵的。战后的影响依旧沉重,能以家族的形式存活下来的人类很少,大多都具备某种特殊才能,因此也更为团结。 白蘅的家族是个例外,她们不讲究血缘,对于同族和外族都是同样的态度。在她的记忆中,同龄人在认识到什么是亲人之前,就先学会了如何分辨人类,其次是区分性别。 男性会由男性的族人带领游历四方,一个周期内只会在家族中出现一次,带来关于外界的信息和资源。而女性占据了绝大多数,她们掌控着整个家族的话语权。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挑选出身体条件适宜的一批人,割下身体的一部分来交换。”白蘅说,“只要符合标准,就能换到一个孩子,不需要男性的参与。” 别说陈瑶了,简舟都没听说过这种方式。 陈瑶缓缓摇了摇头,“那不符合人类的生物规律吧?” “是的。”白蘅没有否认,“这只是我记忆里的方式。” 简舟看了眼四周的土屋,“那个标准和她们一样?” 白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果断摇了摇头。 当然不一样。 这些新娘就像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玩偶,除了能够交流以外,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来这儿做什么、又为什么要做。她们只是被灌输了某个思想的容器,因为被告诉了要来桃源村、要留下,所以为此费尽心机地长大,将自己禁锢在某个评分体系中。 白蘅的族人不是这样的,她们不会受到任何限制,一切只以族群的利益为根本,只要不侵害其他族人,做什么都可以。 “这么一说,我们还是得从这些新娘身上入手。”陈瑶说。 简舟沉默了片刻,“只能等。” 来到桃源村的第一天,几人将村子逛了个遍。村子说小不小,有山林、有田地,屋舍遍布,但说大也确实不大,只一个下午,三人便走完了。 三人一身红衣,十分醒目,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遇见村民对他们点头致意。看来假笑男的话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新娘在桃源村的地位确实很高。 很快又到了用饭的时间,这回升起炊烟的地方和之前都不同,是在村子最深处的一间屋舍。陈瑶察觉日头落下时,炊烟已经升起好一会儿了,好不容易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地方,宴席却已经开始了。 这院子比先前吃饭的地方大了不少,但新娘们都挤在门口,没有往里进的,一个个木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直直地望向院内。 “搞什么,这么多人都堵在这儿。”陈瑶不耐地挤进人群,还顺手拉了白蘅一把。 简舟没她们方便,干脆绕开了人最多的院门口,翻上了围着院子的土墙,就那么骑在了上面。 他一条腿才迈过土墙,就听见里头一声唢呐猛地吹起,毫无预料地尖锐声音乍响,害得他险些没坐稳翻下去。 简舟扶着土墙稳住身形,手下滚落两粒硬砂,正砸在下方的人头上。 那人动了动脖子,抬手摸来,看清是什么东西之后,立刻转头一脸凶恶的瞪来。对上简舟的脚底却一愣,待看清他的动作之后又是一怔。 简舟一动不动,垂下眼皮与他对视,居高临下的样子比他还凶恶几分。 被砸的村民:“……”惹不起,躲得起。 村民只好重新低下头,一脸肃穆地等着前方唢呐吹完。 简舟收回视线,往乐师的方向看去,正对上了假笑男的目光。假笑男眯着眼,似乎对墙头忽然多出来的不明物体心存疑惑,但看清简舟脸的一瞬间,立刻笑意尽失,阴沉着脸拿出了那本评分册子,在简舟的名字后,狠狠地画上了两个大x。 简舟:“……”门口又没位置了,怪他咯? 不过他在假笑男那的待遇一向很差,眼下已经是退无可退了,索性坦坦荡荡地将另一只腿也搬了上来,屈膝踩在了墙沿上。 这一动作,又滚落两粒砂石落在墙下村民身上。村民忍无可忍,只好向着侧边挪动了半步。 简舟还在观察乐手,并没注意脚下的情况。那乐手和早上为他们吹奏喜乐的是同一位,但这支曲子的音调却明显比早上的更加哀婉凄厉,带着浓浓的悲伤,隐隐还有一种怨气。 待唢呐响毕,假笑男身后又出现四道身影,他们身穿劲装、步履一致,左右各二人将中间方方正正的东西抬了出来 ——正是被简舟暴打了一顿的轿夫。 简舟不由得挑了下眉头,用力拍了把土墙发出声音,几个轿夫被声响吸引,为首的那个脚步一乱,其余几人立刻也跟着乱了节奏。四人中间抬着的东西才出现一半,就被迫落了地,发出一声闷响。 陈瑶正好挤到前排,院里满满当当地村民将视线挡了个彻底,还没找到个方便的角度,就听见了墙头声音带来了一连串连锁反应。 她纵身一跃,对上了简舟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 白蘅也看见了,当即松开陈瑶的手腕,占据了另一边墙头。陈瑶索性拨开面前的村民,从院内上了墙。 两人的动作不算小,但在这一片肃穆的哀乐中,几乎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假笑男又恨恨地记上两笔,一边让轿夫将东西抬到固定的位置上,一边试图将大家的注意力转回来。 “诸位村民,诸位新娘。”假笑男沉声道,“今日是我桃源村的大喜之日,我们迎来了整整四十九位新娘,为桃源村繁衍生息。” 院中顿时沉静下来,失去了喧闹的乐声,静得落针可闻。假笑男压得极低的声音,如同一片冰碴落在空气的余热里。 “桃源之中皆是一家,她们是桃源村的希望,也是我们将来的家人。既是家人,喜怒哀乐皆是共享。就在一刻之前,已经有一位新娘,为我们村带来了新的喜事,请诸位细看!” 话音落下,四名轿夫将手中横杆放下,使了个巧劲,将中间的东西调转方向竖了起来。 隐在屋檐阴影下的东西立刻露出了真容,四方中空,新娘一袭红衣躺在正中,面容安详宁静,仿佛陷入了沉睡。 墙头三人凝神看去,却立刻发现了不对,新娘的胸膛没有丝毫起伏。这哪里是沉睡?分明是一睡不醒。 假笑男将手中的册子打开,为这名新娘添上了甲等的评分,继续道:“一天之中竟能迎来两大喜事,实在是桃源村之幸,是诸位之幸!是以今日大摆喜宴,邀请所有村民共同参与,同享这份欣喜!诸位为新娘献上贺礼后,就可以入席就坐了。” 简舟才看清新娘死了,垂在墙下的小腿就被猛地一拽,他一时不察,手下竟没撑住,跌入了墙内。 第121章 简舟落地的声音并不算大,四周村民的脚步却同时一静,缓缓转过头来。 墙头的白蘅见状,心头顿时一紧,松开手就要跟着往里跳。 陈瑶一把将她拉住,“你干什么去?先等等看,万一他没事呢……” 村民们朝着新娘走去的脚步顿住,立刻转了个方向,缓缓将他围在了中间。 简舟重新站起身,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动手的村民,正是被他不小心砸过两次的那个。 村民缩了缩脖子,想要往人群里躲,见大家都围了过来,才重新有了底气。 假笑男也从新娘身边走了下来,眉目间隐有怒意,看清简舟的脸后,又散了个干净。 他不怀好意地问道:“这位新娘,也想参与我们的喜宴吗?” 简舟后脚跟抵住了土墙,一时分辨不出情况,没有作答。 “虽然你还不算桃源村人,但我们欢迎所有人分享喜事。”假笑男说,“只要拿出贺礼,人人都可以参与喜宴。这位新娘,你的贺礼呢?” 人群逼近一步,简舟隐约能感到某种约束一触即发。 他思索片刻,落落大方地答道:“对,我要参加。贺礼你们先送,我来得晚,最后再给。” 拽他下来的村民忍不住哼笑一声,眼中露出一丝贪婪。 假笑男出人意料地同意了,“当然,来者是客,您是贵宾,您说了算。” 村民们缓缓散开,简舟见状立刻反手扒住了土墙的墙沿,脚下一蹬就要重新翻上去。还不等他跳起,扣在墙上的手指就传来一股剧烈的痛感,好像有一把看不见的钝刀正在切割他的指节。 简舟立刻松开了手,转身向着院门跑去,门外的新娘见他冲来纷纷退开,露出一大片空地。眼见着就要迈出院门,简舟的脸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回了院中,险些再次跌倒。 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重新站在新娘身边的假笑男头也没回,似乎是猜到了简舟的做法,只淡淡地宣布:“诸位可以开始献上自己的贺礼了。” 将简舟拽下来的村民第一个冲到了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简舟,露出个带着血腥气的笑,伸出了自己的手。 随后,在众人的目光中,硬生生将自己的手指折断、旋转、最后掰了下来。 白蘅和陈瑶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院门口占据了前排的新娘目睹了这一幕,晕倒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 假笑男接过村民递来的手指,扔在了新娘身上,又看着简舟缓缓道:“第一份贺礼,一根手指。”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能看到单老大了~ 第110章 桃源村(7) 简舟知道这一关没那么容易。 随着村民不断上前,新娘身上逐渐被鲜血染红,锈红色的裙摆重新变得斑驳。 手指、手掌、手臂、耳朵…… 凡是不致命的器官都被割了个遍。 村民们此时看起来最像常人,他们会痛呼、会流血,可脸上的表情又诡异的平静,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那样。 假笑男将那些肢体丢在新娘身上,数不清的器官滚落在脚下,衬得新娘的肤色越发青白。 她紧闭着眼,被棺木托着,竖立在最前方。在某个瞬间,乌黑的棺木与她身后的阴影融为一处,她就好像自行站立在那儿的塑像,脚下是鲜红的莲台,竟显出一股神性来了。 可那也只是一瞬间,恍惚之后再看,分明邪性逼人。 村民们很快交完了自己的贺礼,分立在两侧,静静地望着简舟。 “轮到你了。” 假笑男捧着册子,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位贵客,你想要送上什么贺礼呢。” 简舟站在院门前,轻轻动了动脚腕。他的小腿在刚刚坠下墙头的时候扭挫了,手边也没有一件能够反击的武器,身上还穿着行动不便的长裙…… 他缓缓向着新娘尸体走去,听着村民人群中传来吞咽的声音。顶着那些垂涎的目光,他思索着一个能够以最小代价通过的机会。 假笑男看着简舟,“红白喜事,皆是大事。桃源村的人讲究事死如生,今天的贺礼一定得是新娘和大家都喜欢的才好……你明白吗?” 这就是临时变卦的意思了,简舟余光看着那些村民,难怪他说最后给的时候这些人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原来是还要听村民的意见,那岂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毕竟新娘也没法反驳了。 陈瑶紧皱着眉头,目光迅速地在村民中搜索。既然是全体村民都要出席的喜事,那阿刀和安环也有可能在里面。 她拉了把白蘅,“快,找找他们俩。” 白蘅的脸色也并不好看,从简舟刚刚被空气墙挡住后,她就明白,这个地方有自己的规则,一旦落入其中便只能依照村民的规矩行动,外力无法破坏。 这是最麻烦的一种情况,因为硬币的使用规则权能并不比任何时空高。 换句话说,即使简舟没有办法,一定提前动用硬币离开,那也必须在完成桃源村的规则之后。 他必须得留下点什么。 陈瑶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安环,捡起一枚石子扔了过去,对方立刻怒目而视,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却同时愣住了。 安环看起来和那些村民没有什么不同,凶相毕露,眼里也流露着显而易见的垂涎。但看清陈瑶的瞬间,脸上却划过一丝茫然,明显产生了动摇。 陈瑶想也不想,拽住白蘅的袖子将人从墙头拉了下来,果断道:“他救不了了。” “是规则的力量,安环现在只有作为村民的思想,阿刀应该也是,他们从中帮不了我们。如果你强行突入,只会和简舟一样,不能再减员了,我们先走,去找别的线索!” 白蘅也看见了安环的模样,但还是定住了脚步,“再想想办法。” 见她坚持,陈瑶咬了咬牙,手缩进袖中,再拿出来时手心就出现了一团黑色的胶质物,看起来还正在流动。 “把这个给他。”陈瑶说,“但不一定有用。” 白蘅用手头的线迅速编了个兜网,将那黏糊糊的一团放入其中,又翻上墙头,朝着简舟掷去。 听见脑后传来的破空声,简舟反手将兜网握住,对上白蘅和陈瑶的目光,将里面的东西递给了假笑男。 “这是什么?”假笑男没有要接的意思,“难道你要用这种东西来糊弄贺礼吗?” 简舟回头看了一眼,见陈瑶点头,就将那团胶质物径直丢向了新娘脚下。 假笑男被忽略,一个暴起,怒道:“你——” 周遭的村民同时蠢蠢欲动,简舟握紧了拳头,却见那团胶质在碰上新娘裙摆的一瞬间凭空炸开,将整个棺材填满。 “快拦住它!”假笑男面色大变,一把将轿夫推开,整个人都扑进了棺材中,双手去挖。 陈瑶在墙头抓住机会,猛地收紧了袖中的另一团黑色。 棺材中的黑胶猛地一缩,反向包裹住了假笑男,从他深入胶质中的手腕开始,逐步缩小,直到变回原先网兜的大小。 这变化来得太快,棺材前的众人还没看清简舟丢了什么,那团胶质已经将他们的“大人”裹走了。 轿夫大惊,立刻伸手去抓那一团黑色,可方才分明能够覆盖整个棺内的黑胶却好像失去了延展性,任凭他搓圆捏扁,只缩成小小的一团。 假笑男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简舟抓住机会,“看来新娘喜欢我的礼物。既然主持的人没有了,那就各回各家吧。” “你害了喜大人!他是妖人,不是新娘!”先前将简舟拽下来的村民高呼道,“大家绑了他,给喜大人报仇!” “报仇!给喜大人报仇!” “你不能走!” “这些新娘说不定都是妖人,把她们都绑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一声,村民们立刻转向院门口,意识到危机的新娘们尖叫着四散开来,村民们却一个接一个地撞在了空气墙上。 “不行,这个不算数。”陈瑶才松了一口气,见状又皱紧了眉头,“果然不能投机取巧,还是得献上真的贺礼才行。” 白蘅看向那团黑胶,“能让它重新吐出来吗?” 陈瑶摇了摇头,“那是一次性的,我只知道它能吸收一切东西,从没见过它吐出来。” “不是你的天赋?”白蘅微讶。 “不是。”陈瑶看了她一眼,“我的天赋没什么用,如果能让安环醒过来,还有可能。” 简舟隔着暴怒的人群,看向墙头无措的二人,对方已经尽力尝试过了,规则的力量却依然存在。 他静下心来,回想着假笑男的话。 进入院子的人都是村民,他这样闯进来的被叫做贵客,那他新娘的身份在这里就不作数了。所有的村民都要为新娘献上贺礼,并且获得新娘和村民的认同,这样才能获得参与喜宴的资格。 第122章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献上礼物了。 简舟扫过众位村民,他当然注意到被陈瑶用石块点出的安环,他四肢健全,身上虽有灰尘却没有血迹,不是上交过贺礼的人,所以“贺礼”并不是最重要的,要让院门重新打开,还是要完成最初的目的—— 喜宴。 “把妖人绑起来!” “破坏喜宴的人都该死!” 村民们陷入了暴走的状态,眼中只有院门口的新娘。白蘅和陈瑶扒在墙头上,即便没有露出嫁衣,也依旧受到了骚扰。 他们只针对“破坏喜宴的人”,而杀死破坏者的优先级,甚至高于新娘这个身份。 陈瑶的手被里面的村民抓了好几道,再次被碰到时,忍不住将对方的手折断了。 “嗷啊啊啊——” 墙内立刻发出一声惨叫,村民们动作一滞,随即停了下来。 白蘅站在空气墙前,和陈瑶对视了一眼。 被吓住了? 见攻击有效,她当即就要翻上墙头,有样学样地抓起一个村民,却忽然听见简舟大喊:“让开!” 白蘅闻声望去,下意识松开了手,陈瑶却没反应过来,另一手还扒着墙头。 简舟身边的四名轿夫骤然出击,饶是他离得最近,也只来得及阻拦一个。 三道身影倏然飞袭至墙边,足有一人高的土墙对他们竟然起不到丝毫的阻碍作用,其中一个跃上墙头,牢牢地握住了陈瑶尚未收回的手,将她凌空拉起! 另一人则站在对侧,握住了陈瑶的另一边肩头,两人合力将她吊在空中。 白蘅瞳孔一缩,当即攻向那两人铁爪一般的手指,银针飞出,却被另一道身影尽数挡下。 “破坏喜宴者,杀。” 来人的动作在触及她身上嫁衣时一顿,随即便爆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道,双手握住白蘅的腰将她凭空举过头顶。 不过眨眼间,简舟手上的轿夫也将他略过,四个轿夫牢牢控制住两人,将她们绑进院中,砸在了地面上。 “用她们做贺礼!”村民喊道。 “对!新娘一定喜欢!就用她们做贺礼!” “还缺一个头呢!” 人群再次兴奋起来,激昂的呼喊声响彻暮色。 简舟注意到夜色将至,四名轿夫的实力堪称碾压,他想起了白蘅说的那段经历。 “……桃源村人朝生暮死……” 简舟转眼看向了身侧的新娘尸体,毫不犹豫地拉住了新娘的衣袖,将她推了出去,自己转身躺进了棺材中。 一股阴冷的气息极速蔓延全身,简舟看不见自己的脸色霎时间灰败下去,只觉得背后仿佛有无尽的深渊,深渊中有无数道视线正死死将他盯住。 他咬住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抓住这一瞬间清明,迅速开口:“住手!” 村民、轿夫、甚至陈瑶和白蘅,同时定住了动作,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现在,我是新娘。”简舟说,“这份贺礼,我不满意,让她们出去。” 说话间,他的下肢已经逐渐失去了知觉,尸僵正沿着腰腹逐渐蔓延向全身。 十指陷入僵直,简舟手里的网兜掉落下来,那团小小的黑胶在泥土上滚了几圈,停在了陈瑶面前。 轿夫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新娘怎么会说话?” 简舟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他又咬了自己一大口,血液从嘴角涌出来,“我说,我不满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规则发动。 轿夫钳制住两人的手指被迫松开,白蘅立刻从地上翻身而起,将陈瑶扶了起来。两人想也不想就要上前,将简舟从棺材中拉出来,村民却齐齐挡在了她们面前。 “快出来!”陈瑶喊道。 简舟的脖颈已经僵硬,下巴也不能张合,只能望着远处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棺木被一股巨力撞动,猛地向前倒下,简舟被惯性摔了出来。 白蘅立刻用绣线将他远远拉住,在空中侧过身体,以村民为缓冲垫,砸了下来。 乌黑的棺木怦然落地,一个身影从屋内缓缓步出,手中握着和假笑男同样的册子。 来人将册子翻开,摊平在前,冷声道:“吉时已过……” “我宣布,喜宴结束了。” 第111章 桃源村(8) 与话音同时席卷小院的,还有一股森冷的气息。 简舟借力重新起身,迎面撞上了那股与棺木中同样的阴寒。 来人一袭红衣,与嫁衣是同样的料子,但款式却更为宽大,上面的桃枝纹路也更加清晰。 随着来人逐渐从阴影中走出,一张冷肃的脸出现在简舟眼前。 单岸面上没了惯常的笑意,显得分外生疏,眼中也没了熟悉的亲近,只余冷漠。他面色青白,泛着和先前那位喜大人同样的森森寒意,握住名册的手却宽大许多,透着一股玉色。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缓缓扫过院内众人,“喜宴结束,可以回去了。” 村民们怔愣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是喜大人!” “喜大人回来了!” 像是根本没发现换了个人似的,他一声令下,村民们十分听话地捂着自己还在流血的部位各自离开,轿夫们则重新将棺材扶起,抬进了屋里。 白蘅松开手,任凭简舟向着单岸的方向走去,陈瑶却拉住了他,低声道:“别过去,他现在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简舟停下了脚步,感受着身体逐渐回温。 陈瑶紧盯着单岸的脸,“难怪我们找不到他,原来是……” “单岸。”简舟忽然喊了一声。 屋前的人头也没回,像是没听见自己的名字似的。 “单岸。”简舟又喊。 “老大。”白蘅也叫了一声。 单岸像是这才注意到他们,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的嫁衣上,冷冷道:“新娘在子时前需回到自己的屋子。喜宴已经结束,你们该走了。” 简舟:“……” 陈瑶拉了两人一把,“走吧。” 白蘅在墙头见过她试图唤醒安环的过程,知道眼下院子的规则还在发挥作用,单岸是意识不到的,于是不再逗留,和陈瑶一起扶着简舟向外走去。 院门口的空气墙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村民们也走了个干净,只剩下空气中萦绕不散的血腥味和满院空荡荡的桌椅。 简舟扶着院门挣开了两人的手,回头看去,单岸锈红色的身影就像屋前干涸的一道血痕。 “他记得我。”简舟说。 陈瑶见他脸色依旧难看,安抚道:“安环刚刚也不认识我,没事的,或许等他从院子里出来就好了。” “不是的,他记得。”简舟肯定道,“如果他不踹那一脚,我现在已经死了。” “你是说……” “那个棺材有问题,活人进去会迅速丧失生命力。之前在里面的新娘看起来面容安详,不像是因为什么急病死去的,应该就是被他们骗进了棺材里。” 白蘅和陈瑶沉默一瞬,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会不会这就是那些村民说的惩罚?”陈瑶忽然想起先前那位喜大人的话,“不是说没完成任务的新娘会受到惩罚吗?会不会她就是因为没完成任务,被丢进了棺材里。” 白蘅想了想,“但今天没有完成任务的人有很多。” “或许是随机抽了一个呢?”陈瑶说。 “那应该是我才对。”简舟说。 在桃林前念名单的时候,那位喜大人身上的恶意可是毫不掩饰。如果浇灌桃树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因为没有完成而受到惩罚是一个规则的话,那简舟应该才是最容易被选中的那个。 简舟既没有完成任务,评分又很差,无论是出于优胜劣汰,还是村民认可,他都应该是被选择下手的第一对象才是。 况且,他对这个村子毫无尊重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按照那些村民对规则的执念来看,没有不选他的道理。 三人面面相觑,显然也找不出答案。 “先回去吧。”白蘅说,“月亮升起来了。” 陈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子时快到了。” 她看了眼明显因为单岸的出现有些魂不守舍的简舟,“至少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人都在哪了,明天还有机会,我们尽量提早去桃林看看。” “好。” 沿着土坡各自回到了分配的屋子,简舟才关上房门,夜风就把大门给刮开了。他只能将滑盖的床,“盖”的那部分拆下来,抵在门后。 还剩下个不算宽阔的棺材,简舟是不可能躺进去了——这个村子里凡是四四方方的东西都挺邪门的,这种明显和生死大事有关的更是邪上加邪——他干脆坐在地上,背靠着棺木闭眼休息。 风声从土屋的缝隙中呼啸而过,夜色渐沉,简舟不敢睡实,只数着自己的呼吸声。 “呼——” “吸——” 第123章 在独处的时候数着自己的呼吸是一个很好的静心方式,简舟有信心将每次呼吸都控制在相同的节奏中。 “呼——” “吸——” “嚓嚓。” “呼——” “嚓嚓。” “吸——” 没等简舟再次进入节奏,一阵杂音忽然从背后传出。 可简舟背后分明是空荡荡的棺木,门窗紧闭,能有什么动静呢? 简舟将其忽视,那声音却变本加厉。 “嚓嚓、嚓嚓。” “嚓嚓、呲——” 伴随着越来越快的杂音,一道尖锐的摩擦声忽然刺入耳中。 简舟终于睁开了眼。 有节奏的噪音就算了,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太影响睡眠。 他翻身而起,扒着棺木边沿,俯身向内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还真叫他找到了罪魁祸首—— 只见棺木内壁已经完全干枯,正伴随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上面摩擦,窸窸窣窣地掉下一层木屑来。 简舟听见的正是这种摩擦声。 他皱起眉头,抵住棺木一端,俯身腰腿发力将空棺推动。这棺木可不如先前村民用来放新娘的那个,只有薄薄一层木板。简舟轻易将空棺推到了墙边,借着土墙的支撑,将空棺竖了起来。 月光透过破漏的屋顶照进来,正好让简舟得以看清那道痕迹。 被不知名东西刮下来的木屑被撞散,侧壁的痕迹正好组成了几个字形。 “桃林” “甲等” “我” 简舟凝神看了一会儿,却发现摩擦声已经停了一会儿了,想到最后那声刺耳的声音,他想对方应该是已经用完了力气。 简舟默默记下这几个词,猜测这应该是对方想提供的信息。不过桃源村诡异的事太多,简舟也不敢轻易做出推断,只能等明天用饭时再和大家商量。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入了神,等到背后一凉,心口被穿胸而过时,已经来不及了。 简舟跪倒下来,视线当即模糊了,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脑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胸前那段浸血的桃枝。 等到再次睁开眼,简舟下意识握拳转向身后,用尽了十成十的力气。 力道刚猛的一拳撞在了木板上,当即破开一个大洞。 内劲反作用回手臂上,简舟整个上半身立刻麻了。 待他反应过来这逼仄的空间怎么如此似曾相识时,晃动的轿厢已经停下了。 他低下头,从破洞的轿身往外看,对上了一张熟悉的假笑脸。 简舟:“……” 好消息,他没死。 坏消息,这回可能连棺材都睡不上了。 假笑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在职业素养和情绪问题斗争一番之后,笑得更难看了。 假笑男整个上半身弯成了直角,又将脖子拧成了另一个直角,直面着破洞里简舟的脸,皮笑肉不笑地问:“这位新娘,有什么需要吗?” 他的尾音险些没绷住,转了个弯。 标准的三道弯。 简舟正要开口,忽然想到那个“甲等”的字样,犹豫片刻,还是对这位舞蹈家*摇了摇头。 假笑男脸色一僵,盯着那个足够伸进一个脑袋的大洞,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没、有、吗?” 简舟想了想,为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哦,我闷,透风。” 假笑男:“……” 他显然并不认同,但碍于新娘身份,与简舟隔空对视了片刻才走开,轿子晃得更厉害了。 不过这个大洞的存在还是让空气舒适了不少,简舟望着后方的雾气,低头摆弄起自己的裙摆。 看来“朝生暮死”的传说是真的,只要能活到夜里,即使被刺杀,第二天也还是能够重新进入村子。 重新经历了一次那些惨无人道的流程,简舟又来到了那片空地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打破轿子的意外,这次他是最后一个才到的。 白蘅和陈瑶已经会合了,见他从林中雾气里走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你怎么……”陈瑶顿住了脚步,“你也是新娘?” 这似曾相识的问题让简舟愣了一瞬,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陈瑶脸上的疑惑不似假装。 简舟盯了她一会儿,又看向白蘅,“你昨天打水了吗?” 白蘅皱起眉头,“什么打水?” 简舟心中一凉,她们都不记得了。 可为什么自己还记得呢? 没有水的井、不开花的树、摆着尸体的喜宴…… 他确信那不是错觉,他心口还残留着被桃枝穿透的痛苦呢。 正要开口解释,假笑男却已经站在了台上,依次点起名来。 这一次他念得肯定,且咬牙切齿,“简舟,丁等。” 【??作者有话说】 *舞蹈家:“三道弯”是东方舞蹈中以头胸、腰臀、胯腿反向扭转形成的s型曲线体态术语 一个冷梗…… 第112章 桃源村(9) 这次简舟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那个村民上了坡,进到破旧的土屋里。 “子时前回来,收拾好了就可以去打水了。”村民如是说。 他打了个哈欠,借着掩手的动作看了简舟好几眼,态度比起之前把简舟扛过来的那两人敷衍多了,一副被赶鸭子上架的模样,连钥匙也是丢过来的。 简舟这回长了个心眼,“用什么打水?” “随便你。”村民不耐道,“你一个丁等……人到了就行,用什么不重要。” 话里话外分明是看不起简舟的意思,简舟眯了眯眼,“这就是你对新娘的态度?” 村民又打了个哈欠,语气轻蔑道:“丁等的新娘,即便你侥幸留下来做了同村,也是给我们端茶倒水干杂活的货色,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呵,那种甲等乙等的好女人才是我们要供起来的,你这样的难道还想为村子繁衍后代?” “你就不怕我告诉其他人?” 一听简舟要告状,那村民反倒更加肆无忌惮了,“告去吧!你这种丁等的新娘几百年也见不了一回,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完,村民又伸了个懒腰,这才给了简舟一个正眼。看清简舟的表情后却是一愣,意料之中的愤怒委屈都没有出现,一张被红裙衬得冷艳的脸上平淡如水,甚至还带着一抹讽刺。 村民立刻被激起了怒意,上前两步质问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简舟利落地卷起袖子,毫无惧意地迎了上去。那比村民还高出半个脑袋的个子,立刻就将对方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有问题?”他淡淡问道。 村民一愣,抬手欲要推他,手肘都没完全扬起来,就被简舟反擒拿住了。 简舟往他后背踹了一脚,“我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和新娘说话。” 桃林前。 白蘅和陈瑶已经排上了队,她们的等次更高,找到自己住处后就被带来了后山,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桃林前各个新娘依据自己的等次分好了队伍,乍一看去,都穿着相似的嫁衣,脸上也画着差不多的妆容。陈瑶刚被带到队伍里时还不觉得,站得久了,仿佛和这些新娘也融为一体了。 她对旁边队伍里的白蘅使了个眼色,“简舟是不是还没来?” 白蘅点点头,显然也是找过了,“其他人也不在。” 陈瑶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把手上的木碗转了两圈,“你怎么有个桶?” “不知道。”白蘅顿了顿,“应该是等级的原因。” 没等两人继续沟通更多细节,先前宣布等次的假笑男就来到了桃林前,重重地清了清嗓子,让大家依次进入桃林。 “体谅各位新娘舟车劳顿,今天,大家只需要浇三棵桃树就可以完成任务了。” 如果简舟在这儿,就会听出来,第一天明明每个人只需要浇一棵树就能完成任务,现在却涨到了三棵…… 白蘅没有先前的记忆,和陈瑶交换了个眼神,跟着乙等的队伍走了进去。 甲等的新娘不算多,只有三名,是最先进去的。乙等和丙等的新娘占据了大多数,其中又以乙等为主。但几乎所有的新娘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特质,那就是一举一动都像设定好的一般,有自己独特的节奏,十分优雅。 白蘅从到空地之后,就一直在暗自打量这些新娘。如果不是从小就被严格要求,短时间内是很难坚持住这种节奏的,于是她推测这些人应该都经过了某种专门的训练。 桃林中的路并不好走,蜿蜒曲折、满是泥泞。 新娘们为了保持自己的体态,各个都走得十分缓慢,生怕桃枝勾破了裙子、汗水模糊了妆容。 白蘅没有这些顾虑,提着木桶大步流星地向前,没一会儿就看见了最先进来的那三位甲等新娘。 第124章 三位新娘背着竹背篓,行动起来十分轻便,听见白蘅的脚步声却齐齐停下了步子回头来看。 “这位新娘,你是乙等,是不能越过我们去的。”为首的那位开了口。 “是的。”她身旁的补充道,“桃源村是个很讲究先来后到的地方,千万不能坏了规矩啊。” 她们的语气听起来都不算严厉,比起警告,更像是某种对白蘅的提醒。 白蘅眨了眨眼,“意思是,我不能超过你们?” “是的。” “谁说的?” 三位甲等新娘对视了一眼,像是有些迷茫,被问住了。但很快,其中一个就给出了答案,“大家都这么说。” 白蘅皱了皱眉,难道是这个时空的常识? “但这里面不是只有新娘吗?” 其中一个立刻摇了摇头,“桃林中的一切都会被喜大人看见的,这样不好,会扣分的。” 另一个甲等新娘也劝道,“这样的话不要说了。” “是啊是啊,桃源村没有秘密,我们既然要加入村子,一定要心胸坦荡,不能做偷偷摸摸的事情啊。” 白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三人这才松了口气,重新迈开步子。 白蘅没有跟上,而是在路边静静等待,很快就遇见了大步而来的陈瑶。 一见面,陈瑶就告诉了她,“简舟还没到。我进来的时候,后面已经没人了,丁等的就他一个,我看那个喜大人已经在给他记名字了。” 白蘅眼中闪过一道犹豫,把自己刚刚和三位新娘的对话告诉了她。 “那倒是奇怪了。”陈瑶听过后,也犹豫起来,“既然有等次,就意味着竞争,她们听起来倒是完全没有恶意的样子。” 话音刚落,陈瑶余光就扫到了一个踉跄的声音,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将她扶住了。 “小心。” 那位新娘手里的碗滚到了白蘅脚下,白蘅就顺手捡起来递给她。 新娘捂着胸口,急促地换了两口气才缓缓道,“谢谢你们。” 两人当然不觉得这有什么,纷纷摇头。 新娘却说:“我刚刚不小心听见你们说的……” “其实,这是先前的新娘留下来的规矩。新娘之间必须要互帮互助,在成为桃源村人之前,不能进行任何恶意竞争,否则就不配作为新娘。” “还有这样的规矩?” “是啊……你们不知道吗?” 白蘅和陈瑶立刻找了个借口,待她走远,才重新交流起来。 “看来她们也不完全是没有自己思想的,只是为了成为更符合桃源村要求的样子在压抑自己。”陈瑶说。 “有没有什么办法……” 白蘅说着,忽然顿住,指尖在树干上摩挲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去。 陈瑶:“怎么了?” 白蘅:“树上有字。” 喜大人在桃林前已经等了许久了,就在他决定将今晚喜宴的主角定为简舟时,对方才终于姗姗来迟。 喜大人眯起眼,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两个身影,走在前头的那个一瘸一拐,后面的则昂首阔步。两人都露着雪白的小腿和胳膊,一时间他竟分不出谁是村民了。 “哎哟……哎呦……” 前边的那个叫唤着靠近,见到桃林前的人影,立刻加快了脚步,“大人!我要举报——” 话音未落,简舟就飞起一脚把人踹倒在地,顺势一抽长裙,裙摆落地的瞬间,正好盖住了他踩在对方嘴上的脚步。 简舟看看这片空地,又看看喜大人的脸色,“我来晚了,现在就进去。” 喜大人还没从对方嚣张的动作中回过神,听着这不情不愿的解释,怒火冲天,“你进什么进!桃源村什么时候有过你这样的新娘!你是哪个村子来的,我要把你送回去!” 简舟不动声色,想到上次对方拒绝村民的理由,“你不缺人了?” “……” 喜大人脸上闪过一道惊慌,又很快掩饰住,“你从哪里听来的……不对,你就给我站在这,哪儿也不许去,今天一定要让你接受惩罚!” 简舟倒是无所谓,站在另一个村民身边。这人看着不像上次看守的那个,他想起安环的话,试探着喊了声:“安环?” 陌生的村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简舟就沉默下来,看着桃林的出口。 很快,新娘们疲惫的身影就陆陆续续地出现了。这一次,简舟看得更加清晰,所有人都被按照等次分成了不同的队伍,但出现的顺序却不完全是按照队伍先后。 看来这一次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完成了任务。 “感谢各位新娘对桃源村的付出。”喜大人说,“正是因为各位的浇灌,桃源村才能有美好的未来,我们的新生,诸位功不可没!” 新娘们一片沉寂,似乎已经没了回答的力气。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付出了同等的努力,桃树什么都知道。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新娘,可以按照等次去自己的新住处,没有念到的,请为喜宴准备一份贺礼。” 听见“喜宴”两个字,新娘们还在茫然,简舟却目光一凛,盯住了喜大人。 陈瑶的队伍就在简舟身侧,借着人群的遮挡,她迅速地靠近了简舟,压低了声音,“白蘅发现了新的线索,是你们的朋友留下的记号,我们要不要先找找他们的下落。” 简舟:“不用。” 他忽然踏出一步,走出了队列。喜大人正念到一个新娘的名字,对方在乙等的队伍中听见“丙等”二字,禁不住发出了哽咽声。 喜大人眼中闪过一道扭曲的笑意,但语气却没有丝毫改变,反而假意安抚道:“七天之后,大家都有机会留下来,不必过分担忧。” 一转头,他就对上了简舟冷漠的脸,才上心头的窃喜瞬间没了影,“这位新娘,你对评级有什么不满吗?” 简舟在众人茫然的眼神中,用双手扶住了喜大人的头,迅速扭转。 “咔。” 一声骨骼错位的轻响打破沉默,简舟转过身,将喜大人放在了地上。 他回身看了一眼白蘅,“不用找了,在这里。” “他马上来。”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简舟舟会自己召唤老公0-0 第113章 桃源村(10) 简舟的动作太快,别说围观众人了,就连喜大人也没反应过来,脑袋转过九十度倒下的时候,眼睛还定在简舟的背影上。 “什么?”陈瑶见状直接迈出了队伍。 她这一声疑问,像是才惊醒了众人,新娘们吓得低声尖叫起来,桃林前的村民瞪大了眼睛,手指着简舟却不敢说话。 “他马上就来。”简舟又重复了一遍。 紧接着盯着那具喜大人的尸体,捡起了他手里的名册。 红底线装的名册不算厚实,上面的内容也没什么变化,都是新娘的名字、生辰和评级。简舟翻到自己的那页,上面已经连续画了好几个红x,唯有最后一栏,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对勾。 那一行写着:是否入棺。 简舟心中了然,看来确实是从没有完成任务的新娘之中选择的,但上一次他做的事恐怕还不足以让自己的评分低于所有人。这次他破坏了喜轿、又攻击了村民、还没给桃树浇水,直接在桃源村的规矩上点雷,对方也是早早就做出决定了。 新娘们低声惊呼后很快沉默下来,互相搀扶着不敢说话,那两个村民却向着简舟攻击而来。 简舟脚边那个已经被他打过一顿,手脚乏力没什么威胁,桃林口的那个见状也立刻放弃,向着村子里跑去。 白蘅随手飞出两根银针,定在了他膝后,那人便扑倒在地。 陈瑶虽然不知简舟的打算,但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是毫无计划,于是果断站出来安抚起这些新娘来。 “大家别怕,我们对大家没有恶意,新娘之间是不会互相伤害的!我们来桃源村只是想找一件东西,一旦发现了我们就会离开,一定不会妨碍你们想要的生活,请大家相信我。” 新娘们面面相觑,显然是戒备大于信任的。 “可是你们攻击了喜大人……他是村中负责一切喜宴的人,每天早晚各有一场喜宴要办的,没了他,我们怎么参加之后几天的宴席啊。” 说话的是先前在林子里和白蘅陈瑶搭过话的新娘,她面带犹豫,“而且,就算我们不说,等会儿村民发现了,也是要生气的,说不定还会影响我们之后的评级……” “有任何问题,尽管推到我们身上好了。” 陈瑶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白蘅,收到对方的点头,才转向简舟,用眼神询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简舟没看见她的眼神,只是将手里的名册反复翻看。说来也巧,这名册上的花样也是桃枝,甚至连喜大人用来标记的笔,笔杆都是桃枝做的。这村里似乎处处都与桃树有关,偏偏少了最相关的桃花。 第125章 陈瑶正要上前提醒,忽然听见身后的桃林中传来脚步声。 “食时将至。” “各位可以前去用饭了。” 来人的声音分外熟悉,带着一股森冷的气息,才入耳就听得几个新娘不自觉打起了抖。 简舟倏地抬头望向林中,单岸果然穿着和脚下的喜大人同样的服装正缓缓走出,因为更高挑,身上的桃枝纹样都更加清晰。 单岸一眼就穿过人群,对上了简舟的目光,见到那一袭红裙,眸色深了深,唇角绽开一道笑意。 他无声道:“终于来了,可叫我好等。” 简舟也扬起一个不明显的笑,把手里的名册抛了过去,对方扬手接住,在众目睽睽之中,那名册凭空起了火,就这么烧了个干净。 “老大。”白蘅喊了声。 “……还真是?”陈瑶惊疑不定地望着来人。 见到名册化为灰烬,新娘们不由得躁动起来,却听单岸说,“诸位的等次会重新分配,请先回村中用饭。” 新娘们犹豫不定,却又因为他身上的衣服不得不听从指令,零零散散地朝着村中走去。 白蘅这才确定了,这话听着比先前的喜大人不知多出多少人情味来。 她没有跟着走,上前问:“老大,你怎么在这?” “一言难尽。”单岸说,将手里的另一本名册摊开,看起来比先前的那本却厚实了些。 简舟扯了扯裙摆,向他走去,“这是什么?你怎么还有一本?” 简舟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把先前的名册烧掉,不过那样做,之前的评分应该就不算数了。 “这是桃源村村民的评分。”单岸递给几人看,“桃源村有两位‘大人’,一个是刚刚被你们杀掉的,叫‘喜大人’,负责村内有关新娘的一切事宜。另一个就是我了,他们管我叫‘桃大人’,是负责桃林相关的一切事宜。” 陈瑶不解道:“那怎么之前没有见到你?” “如果不是你们杀了喜大人,在成为村民之前,你们是见不到我的。”单岸说,“喜大人一死,村中没有可以替代的人,只能由我暂时将评分的事情统管起来。” 简舟表情有些古怪,“那你现在岂不是村里权利最大的人了?” 单岸:“还有村长。” “每晚子时,喜大人和桃大人都要和村长汇报村里的诸项评分,有不合格的村民或新娘,是没办法继续成为村民的。如果不能成为村民,就没法在桃源村生活下去。” 陈瑶直觉单岸还有许多没说完的,“为什么……” “对了,其他人的身份我也找到了。”单岸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甲等的村民是不必参与分工的,我们先去和他们会合。” 见状,陈瑶只好先按下心中的疑惑,一行人沿着土路回到了村中。 有单岸这么高的身份在手,很快就有村民将安环和阿刀带到了四人面前。单岸翻开册子,将两人的评分都改为了甲等,两人顿时清醒过来,恢复了意识。 “瑶姐?”安环一愣,“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在厨房里吗?”阿刀也问。 陈瑶三两句话将眼下的情形概括了,简舟听得眉心沉沉,他们竟然都没有前一天的记忆了。 “对了,你怎么知道杀掉喜大人就能见到单岸的?”陈瑶忽然转向简舟问道。 简舟没有犹豫,“因为前一天就是这样。” 话音落下,却见对面几人仍望着他,简舟疑惑地歪了歪头。 陈瑶以为他没听清,“我们刚刚问你,怎么知道……” 简舟又回答了一次。 对面几人却像看不见他开口一样,眼中的疑惑没有分毫消散。简舟便又重复了几次,他确切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回答却怎么也传不到其他人的耳朵里。 单岸忽然做了个手势,“是规则,他说不出来。” 陈瑶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没有继续追问。 白蘅见状,将自己在桃树上发现的字样告诉了几人,“树干上刻着的不是这里的文字,也不成字句。” “甲等、桃树、我。”安环重复了一遍,“感觉只是随便刻的,难道是对方想给我们留下什么线索?” 简舟听见这几个词却猛地抬起了头,“我见过。” 陈瑶:“在哪儿?你不是没进桃林?” 简舟想起那口棺材,忽然又不太确定,“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安环嘀咕一声,“那不是废话。” 单岸看了他一眼,“现在还没有关键物的踪迹,有了这条线索,至少我们可以在村子里找一找与之相关的东西。至于甲等,我想应该与评级有关,我的手册上有甲等村民的姓名,可以试着与他们接触一下。” 几人确定了方向,当即分成了三组。阿刀与安环去先前工作的厨房查看,白蘅与陈瑶去和那些甲等新娘沟通,单岸则带着简舟去接触那些甲等村民。 简舟对此没什么意见,跟在单岸身后亦步亦趋地往村民的院落里走去。一路上碰见的村民目光没有不奇怪的,皆是带着讶异和惊恐,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打量。 待其余人都走远了,单岸才停下脚步,拉住了简舟,“走吧,换个方向,我们不去了。” 简舟问:“去哪儿?” “这些人看得我不舒服,去你想去的地方。”单岸说。 简舟:“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其实是有的,他想回去看看那个空棺材床是不是还留着一样的痕迹,但又怕那只是自己被时空影响留下的幻觉。 “那就随便走走。”单岸说,“不必太过在意关键物,还有五天呢,这里说不定也是一个时空幻境。” “嗯。” 简舟应了一声,脚步一顿,朝着自己那个破旧的土屋走去。 坡上的土屋依旧漏风,屋内倒是干净得很,没有什么扬尘。还得感谢那位不知好歹的村民,对简舟挑衅一番,地上干净多了。 单岸踏入屋中,土屋一览无遗,除去空地,最显眼的就是那具棺床。 他上前在棺木上轻抚,“你晚上就在这儿休息?” 简舟点了点头,走到了他对面,抬起了一端,示意他和自己一起。 单岸便俯身抬起棺材,倒退着和简舟一起将它挪到了墙边。待他脚后跟抵住土屋墙面时,忽然听见简舟说:“你刚刚说还有几天?” 单岸的指尖一白,“五天。” 简舟猝不及防地用力一推,将单岸夹在了棺木和墙面之间,“入村的时候喜大人的台词可从没变过,一直都说的是七天后。今天明明是第一天,你说五天?” 棺木一端猛地下沉,饶是单岸也不由得绷紧全身力气抵抗,“有什么问题吗?” 简舟的视线扫过他全身,最终定在他苍白的脸上,忽然上前撕开了他的上衣。 单岸还故作轻松地笑了下,“才见面就这么激烈,不好吧?” 简舟却望着他手臂上的“桃树、甲等、我”的字样,陷入了沉默。 第114章 桃源村(11) 白蘅和陈瑶找到了之前的三名甲等新娘,她们的饭食都是被村民送到屋里的,现在已经用完了。 两人到的时候,村民正把碗筷收走,迎面撞上了推门而来的白蘅和陈瑶,神情有些莫名,似乎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新娘之间还会有拜访的行为。 陈瑶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们一眼,村民反倒动作更慢了,站在门口问:“两位新娘来做什么?” 白蘅干脆道:“串门。” “串……” 村民带着疑惑的重复还没说完,陈瑶就已经提着人后领把人拉出了屋子,反手关上房门,毫不见外地在那位甲等新娘屋里坐下。 甲等的新娘受到的待遇确实比她们要好很多,不仅住的是单独的院落,连屋子里的陈设都更加精致全面。白蘅和陈瑶迅速地将屋内扫视了一遍,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窗口的那支桃花。 新娘看起来有些紧张,但经过林中的交谈,也知道两人不是没事找事的类型,声音轻柔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白蘅和陈瑶对视一眼,倒是比她们想象的好说话。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陈瑶顿了下,“新娘是做什么的?” 那位新娘回答说:“是为了给桃源村繁衍后代的。” “那新郎呢?”白蘅问。 “啊?” 新娘有些惊讶地张开了嘴,重复了一次,“新郎?” 她看起来不像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反倒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似的,带着一种陌生的询问。 “是啊,既然是繁衍后代,那应该需要新郎吧,只有新娘怎么生孩子?”陈瑶问。 “还是说,你们自己也能生?”白蘅追问道。 新娘愣住了,“生孩子?为什么要生孩子?” 三人面面相觑,都有种不知道对方在问什么的茫然。 第126章 “等会儿,我捋一下啊。”陈瑶摆了下手,“你们知道自己是来繁衍后代的,但不知道怎么生,也不知道需要什么流程,就这么嫁进来了?” 新娘略作思考,很真诚地望着她,“我听不明白你说的,但新娘就是这样的呀。我们都是从小被当做新娘培养的,只为了能来到桃源村并且留下,这就是我们的使命,我们一生的荣誉就在于此了。” 陈瑶:“?” 白蘅:“……” 那位新娘微微掩唇,露出个略带羞涩的笑容,“不过我理解你们啦,我小时候也会有这种疑惑,不过长大就好了。桃源村这样好的地方,能作为新娘来到这里,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不必思考那些多余的问题,我们只要按照村子里的要求做好就可以了。” 饶是两人对这个诡异的村庄已经做好了准备,还是被新娘的发言震得说不出话来。 陈瑶捂着脑袋,想不通对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而且,如果她们一直都是这样长大的,那还能从她们身上问出什么线索来呢,早都习惯了! 白蘅试图换个角度询问,“那你们不想家吗?” 新娘坚定道:“桃源村就是我们的家啊!” 白蘅:“……” 新娘看着两人劲瘦的腰身,恍然大悟道:“你们一定是饿了吧,是不是还没有用餐?我让村民带你们去吃饭吧,吃饱了,就不会想这些了。” 白蘅沉默了,拉了下陈瑶的衣袖,“走吧。” 这些新娘对桃源村有着强烈的归属感,从她们身上是问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了。她们不会认为这个村庄有任何怪异之处,因为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就是这里是个无与伦比的好地方。 两人离开了宽敞的甲等院落,临走之时,那位新娘还站在门口切切叮嘱:“吃过饭了记得早些回去休息,在村子里乱走会影响村民们的印象的,万一影响了评分就不好了。” 两人随口谢过,看着她重新将自己关进了屋中。 “你看见那朵花了?”陈瑶问,“我还以为这里都没有花呢。” 白蘅深以为然,“其他等级的新娘屋子里都没有,看来是甲等的特殊待遇。” “花算什么特殊待遇?比起那些衣服首饰,还有精美装潢,都不值一提了。”陈瑶说。 “但是其他人没有。”白蘅强调道。 不止是其他新娘,在这个村子里,就连桃树上都没有开花,偏偏甲等新娘的屋里有一枝盛放的桃花,这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东西了。 陈瑶点头,“也是,去问问他们。” 在村子的另一边,阿刀和安环正趴在厨房的烟囱旁边。透过瓦片的缝隙,可以看见下方灶火舔着锅底,铁锅滋滋作响,油花与水汽在半空中缠成暖雾。 每一寸空气都在咕嘟冒泡,满是活色生香的热闹。村民在瓷碗与砧板之间忙碌地打转,香料的味道绕着横梁打了个旋,钻进屋顶两人的鼻尖。 阿刀掀开一个瓦片,指着下面的村民道,“刚才我就在他的位置上备菜,然后就被告知不用干活了。” 安环凑近看了一眼,村民们各司其职,偶尔还传来两句交谈声,就像寻常人家一样。只是被阿刀指着的村民的动作并不流畅,握着刀把的手颤颤巍巍的。 “他怎么像不敢动刀似的。” “不止是他,其他村民也一样。”阿刀又指了指厨房角落里的其他人,“我已经问过了,厨房里的村民人选不会轻易变动,一直是固定的,所以我一出现,他们就自然地把刀塞到了我手里。” 安环:“因为知道你是新来的?” 阿刀点头,“你再仔细看他们的动作。” 安环的视线随着暖黄的晨光掠过灶台,有人手腕轻扬,热油瞬间裹住菜肴,爆出满室香气;有人弯腰添柴,热气将锅盖顶得轻轻弹跳,露出闷闷的炖煮声。还有人整理厨余、收拾碗筷,忙忙碌碌却分工明确。 但安环还是发现了不对,“怎么……没有厨具?” 整个厨房里,除去一把菜刀,竟然没有任何其他的厨具。就连用来翻炒的锅铲都没有,更别说什么汤勺漏勺了。 “这个厨房的工作量很大,我问过了,他们负责的是整个村子的吃食。但这么大的工作量下,竟然没有一个人借助工具。”阿刀说。 安环不由得咋舌:“那他们怎么分食物啊……” “我不知道,还没来得及等菜出锅就被叫走了。”阿刀说。 两人静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铁锅前的村民将锅端走。村民径直走向放置碗筷的橱台,就在两人以为他要拿出什么工具来时,那村民却直接挽起了袖子。 “不会吧……” 安环的喃喃声还没落地,村民已经将手掌伸出,五指张开成爪状,直直地伸进了滚烫的锅中,面不改色地将菜肴捞出来,放进了碗中。 重复几次后,那只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手肉眼可见的变成了熟红色,阿刀的鼻子更灵,随着对方的动作渐渐闻到了一丝烫肉香。 他不由得捂住了嘴巴,一手放回瓦片,一手拉住安环,从屋后翻了下去。 安环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两个圆环,莫名想到了自己第一次使用能力时闻到的味道。 “他肯定熟了。”安环喃喃道。 阿刀不语,带着他从院子的前门绕了进去,站在厨房前,轻咳一声。 厨房中的村民齐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来,其中就包括那位以手为勺的。 阿刀一眼锁定了对方,上前握住了对方的手臂,“你在做什么?” 那村民一脸莫名,“当然是布菜了。” 安环紧跟上去,“你不能用其他的东西吗?为什么用手捞,多……不卫生啊?” 他本想说多痛啊,看见对方一脸平淡的模样又咽了回去。 村民应了一声,只觉得两人是来找茬的,但想到对方甲等的身份,只好将红透了的手伸进洗手池,浸在冰冷的水流中。 安环和阿刀同时瞳孔一缩,那可是熟肉!浸在冷水里…… 没等两人开口,对方就已经在水中搓洗起来,双手摩擦中,一条条肉丝从骨骼上分离开来,没一会儿就在水面上浮起了一层油脂。 安环喉头一紧,呕吐感猛然袭来,他掉头就跑出了院子。阿刀的手扶在腰间,差一点就要甩出自己的环刀。 村民将手拿出来,枯棕色的骨骼暴露在空气中,他却毫无所觉,扫了阿刀一眼,“这样行了吧?” 见阿刀不说话,便又重新将手骨伸进了铁锅中。 阿刀终于站不住,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转身离开,身后隐约传来村民的嘀咕声:“甲等就是了不起,挑三拣四的。” “唉,等我成了甲等,我也要这样找茬去!” “那还不简单,求求桃大人呗。” “我也去我也去!” 被抵在棺材后的桃大人——单岸,似有所感,偏过头揉了揉鼻尖。 “还没想好吗?”他问。 提着他胳膊的简舟望着那几道血痕,“你记得多少?” 单岸叹了口气,“不多。” “昨天,我是第一次见到真的你。” 简舟一愣,看着他将破碎的衣襟拉上,屈膝用力,一脚将棺材踹倒。 第115章 桃源村(12) 单岸睁开眼的时候,眼前至少有八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一对上他的视线,那些人立刻如潮水般退去了,远远地站在床前,一副静等吩咐的模样。 单岸迅速站起身,一眼都没能将人扫个完全,但那些朴素老实的面孔倒是一一印在了他脑海中。这些人各个低眉顺目,看起来像是他的下级,可几道没来得及彻底掩饰的寒芒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单岸低头看了一眼,将身上的红色长袍整理妥当,才缓缓坐下。 村民们一言不发,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等他先开口。 单岸只好问:“你们刚刚在做什么?” 村民们依旧不说话,带着某种对峙的意思。 单岸本是不关心他们做什么的,但这些人堵住了他的去路,他只好点出其中一个问,“你来说。” 被点到的村民身体一僵,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桃大人,我们只是想看看您的情况,绝对没有冒犯大人的意思啊!请大人明鉴!” 随着他的膝盖落地发出闷响,周围的人也迅速跪了下来,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全是脑袋。 单岸眯了眯眼,把带头的那人单手提了起来。可手上一使劲,就发觉了不对,这人的重量未免太轻了些,简直感觉不到有血肉了,但是一副骨头架子也更重点才是。 他面色不变,淡淡道:“哦?现在看过了,我是什么情况?” 那村民双腿直打颤,像冬夜林中被风卷动的枯枝,哆哆嗦嗦地答:“大人一切安好,只是喜大人已经久等了,大人还是快去村长处汇报才好。” 第127章 单岸松开手,“带路。” 村民落地了人就一僵,看着自行分开的人群,心中直后悔,一步一踉跄地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的红袍男人闻声回头,带着一脸虚假至极的笑意望向单岸,“真是叫我好等啊,桃大人。” 见他身上的装束与自己身上如出一辙,单岸心知,这就是刚刚村民说的喜大人了。从其他人的反应上看,他们二人在这个村中的地位应该是高于普通人的。 单岸露出个同款假笑,“是有些耽误了,那就快走吧,喜大人。” 见他扬起嘴角,喜大人面上笑意一僵,不免生出一股危机感来,“桃大人什么时候也这么爱笑了?” “刚开始的。”单岸歪了歪头,“难道只有喜大人能笑么?” “当然不是。”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锋了一回合,心中都生出些怪异来。 以往向村长汇报的时候,桃大人可从没有迟到过,今天突发状况,喜大人当然想要再试探,但单岸以时间不等人为由,率先一步走出了院子,他只好紧随其后。 单岸为免露出马脚,出了院子就借着招呼人的姿势,默默调整了位置,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跟在他侧后方。 夜色深重,村落中没有一丝人气。 这个时间,怎么也不像是汇报正经工作的时候。单岸留了个心眼,在心中回想起刚刚看见的村民。他的记忆力不错,方才屋子熙熙攘攘地站了许多人,粗略扫过一眼看,应该有四十个左右。 喜大人的步子很快,看起来是真的很害怕迟到,单岸紧跟在他身后,没一会儿就看见了一座亮着红灯笼的大院子。 墨一般的夜色中,灯笼发出的红光从围墙之中溢出来,屋内却一片漆黑,看不见人影的痕迹。 喜大人突然停住了脚步,“桃大人,你先进去吧。” 单岸几乎和他同时停住脚步,眯着眼将对方细微的恐惧尽收眼底。他微笑道,“还是不了,一起吧。” 喜大人没有动,站在院落门口与他对峙,单岸也没露出一点服软的迹象,就这么僵持在门口。 直到屋内红光大盛,两人下意识同时转头看去。 窗户上透出一个庞大的身影,门无风自动,向着两边大大敞开。 喜大人一僵,只好迈步向院中走去。 在窗外看到影子时,单岸就已经心有准备,但真正目睹到那道身影的真容,还是叫他额前渗出一层冷汗。 只见屋内正对着门口的软榻上,坐着一个浑身肥肉的男人。说是人都已经不太准确了,那层层叠叠的脂肪几乎将人掩盖在其中,显得人头格外小,几乎像个装饰品缀在一座肉山上。衣服已经遮不住他身上的皮肤,胸口和肚皮都暴露在外,在红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明显的油光。 喜大人率先躬身下去,做出了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单岸有样学样,也在他右侧躬身。 那座肉山这才缓缓开口,“来晚了。” 嗓音竟然十分尖锐,像是声带被严重挤压后,从喉口掐出来的声音。 “村长大人,是……” “是我不好,今天出了些状况。” 单岸连忙抢下了话口,不给喜大人解释的机会。 “好了,我不想知道那些。”村长缓慢的抬起手,“既然来了,就快点开始吧。” 单岸微微一怔,余光看见喜大人脸色一白,显而易见地腿软了一下。 “谁先来。”村长问。 单岸不明所以,但有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借着长袍的掩饰,用巧劲让自己退开了两步。 村长这才睁开眼睛,在他对比起来十分小的脑袋上露出了两条缝隙,他随意扫了一眼,正看出这微小的差距。 “那就你先来吧。” 说着,村长伸直了手臂,拉住了喜大人。那速度完全与他的重量不在一个等级上,连单岸都不敢保证自己能躲过去。 喜大人当然更不可能躲过,整个人几乎是被拖到了村长身前,手臂被拉着向村长的口中伸去。 只一个眨眼的瞬间,那条手臂上的血肉就不见了踪影,袖管空荡荡的垂下,露出棕黑色的骨架。 单岸眉目一凛,想也不想就发动了天赋,眼中迅速卷起浓重的墨色,几道流光当即袭向村长的深渊巨口。 村长见状微微偏头躲避,没等喜大人完成一个呼吸,那座肉山就已经瞬移到了单岸面前,尖利的声音略带一丝疑惑:“你?” 单岸射出那两道流光后就迅速闪避,向着院门的方向全力跑去,他敢保证,即使是在面对勒盖本体爆炸时,他也没用过这么快的速度。 但村长似乎根本没将他的速度放在眼里,任凭那声疑惑落了地,才慢悠悠地笼上衣襟,迈开步子。也没见他的双腿如何动弹,偏偏就将单岸抓在了手中。 喜大人紧抱着自己的一只袖口,捂紧了嘴边贴在软榻边,不敢泄露一丝一毫的声音,生怕自己成为这场较量的一个添头。 单岸被擒住了后颈,没等他开始反抗,整个肩背忽然一凉,随即陷入麻木,丧失了全部力气—— 对方将他的脊椎抽出来了。 在意识到这点之后,疼痛的感觉才后知后觉地卷入脑中。饶是单岸也不由得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他瞪大了双眼,鼻尖擦着地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脑袋从喜大人的袖口边划过,一节枯枝般的手骨从脸侧掠过。 村长咕哝了一声,“今天我可不想玩游戏,太累了。既然你不愿意等,那就先从你开始吧。” 于是单岸被当做一个布娃娃般摆正在他的榻前,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只能感受着身上所有的血肉被吞噬殆尽。到最后,村长甚至还将他整个人倒过来,把头骨按在脚凳上,手提着他的脚踝进食。 失去视觉前的最后一瞬间,单岸看见了脚凳上的招财铜钱花纹。 等到他再次醒来,浑身已经僵直了,那种被啃食的感觉还清晰可辨。他举目四望,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桃林之中,目之所及皆是盛放的花海。 只是这桃花的颜色相当诡异,像是血迹干涸后留下的锈红色,于是花海看上去倒像是血海一般。 单岸将自己额头的头发拨开,露出那个铜钱形状的血痕,“你们第一天到的时候应该见到过。” 简舟望着那痕迹,倒是和白蘅说过的图案对上了,“可是你怎么知道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就会出现在树上?” “因为那树是我。”单岸说,“确切的说,这村子里的所有人就是新娘每天早上浇灌的桃树,只有受到外来者的浇灌,他们才能正常的生活下去。” 简舟顿了下,将这话在脑海中过了一圈,却还是不能接受,“你是说,如果我们要毁了这里,就要把所有的桃树都毁了?” 单岸望着他,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那你呢? 简舟下意识想追问,但还没等他问出来,单岸就已经把那口棺材推开,拉着他躲到了门后,紧贴着墙边。 屋外迅速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声势浩大,来者众多。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来势汹汹,直朝着简舟紧闭的屋门而来。单岸微微侧身抵住了门后,来人猛踹一脚,似乎是想来个破门而入,不料门只是微微一晃,没有一点要开的迹象。 那村民顿了顿,只好改换战略,“新娘子,快出来吧!该去见新郎了!” 简舟下意识看向了单岸,对方的脸色却比他还要沉,“什么新郎?不是说没有新郎吗?” 单岸:“鬼知道。” 【??作者有话说】 单岸:好不容易和老婆待会儿,哪来的野男人^_^ 第116章 桃源村(13) 村民不断拍打着木门,颇有种不见到简舟开门不罢休的意思。简舟看了单岸一眼,也是干脆拉开了屋门,直接了当地问打头的村民:“什么新郎?” 谁知村民的表情也并不比他明了到哪里去,满脸都写着茫然和急迫。一见到简舟本人,竟然直接上手来拉,“新娘开门了!快带他去村长那里!” 话音刚落,村民们七手八脚地就涌了上来,饶是简舟反应足够快,也在这推搡中被带着走出去好几步。 “放手。” 单岸见状也不等了,从屋里走了出来,“你们在干什么?” 一见到“桃大人”,村民们下意识地停了动作,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是桃大人!” “桃大人怎么在这儿?” “一定是比我们先收到村长的消息,过来找人的吧。” “是啊是啊,桃大人也一起吧,不能没有人主持啊……” “我可不想单独见到村长……” 简舟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单岸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两人光是捋清楚他身上的血痕就花了些功夫,哪里有空去听什么村长的指令。 但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简舟当然不可能问他,有没有这个消息,毕竟单岸刚刚的反应就已经足够说明了,他也没听说过新郎的事。 第128章 单岸对上他的目光,知道自己也是非去不可了,只好做出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对村民说:“我当然听说了,只是新娘是桃源村的贵客,你们这样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桃大人说的是啊……” 村民们面面相觑,也是很快松开了手。 “可是桃大人,现在只等这位新娘到场了,村长说了,要我们从评分最低的新娘找起。”其中一个村民说。 单岸上前一步,“那也要好好招待,你瞧你们方才的架势,要是叫外人看见了,岂不是要说我们桃源村是个土匪窝来的?” 那村民嗫嚅一声,低下头去。 单岸扫视一眼,见还有人蠢蠢欲动,又点出一个来,“对了,刚才拉人的都是哪几个?你们是什么等次?” 这话一放,村民们果然四散开来,纷纷表示和自己没有关系。 简舟倒是记住了几个面孔,但一听到和评等有关,也都退远了。 这个村子里的等级次序还真是十分重要,单岸只是提了一句,竟然就能震慑这么多村民。而尚未露面的村长又特意提到了要从等次最末的新娘开始找起,看来这次找新娘的动作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简舟心中做好了准备,对单岸使了个眼色,主动道:“没事,带路吧。” 单岸眉间一沉,只微微一颔首,倒是没说什么。村民们却都松了一口气,对简舟的态度也缓和了些。 没想到这个丁等新娘的脾气倒是挺好,真是可惜了这个评等了。 未免引起村民们的过分关注,单岸主动和几个甲等村民走在最前,简舟则是默默夹在人群中。一行人热热闹闹地下了土坡,还没走进村子深处,就遇上了结伴而来的白蘅陈瑶和阿刀安环四人。 撞上这么一个大队伍,陈瑶率先发问:“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领头的村民正是先前被单岸点到的那位,眼下正努力和单岸搭话,请他保留自己的评级,不要降等才好。被陈瑶一拦,立刻代替单岸开口,“这位新娘,已经过了食时,你怎么还在村中行走?” 陈瑶莫名奇妙,“不是你们说早上浇过水之后就行动自由了吗?” 村民冷哼一声,立刻当面告状,“桃大人,你看这样的行为,是不是该有所处理了?” 在他的思维模式中,陈瑶的问题全是毛病。虽说村民们是不禁止新娘们自由活动的,但依照他们选新娘的标准,这些外来人就不该有“自由”的念头,这是其一。其二嘛,一个外来人,竟然敢顶撞他一个村民,这简直是不尊重桃源村!实在该罚! 村民暗自得意,心说他虽然只是乙等,但提醒了桃大人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瞧他把桃源村的规矩记得多好啊!明日说不定就是甲等了! 单岸顿了顿,随即“嗯”了一声,赞同道:“你说的对,是该处理一下。” 村民垂着脑袋,却斜了陈瑶一眼,又提示说:“还有另一位新娘,没有做好警醒之责,也该面对同样的处罚才好。” 这话出口,他就静静地等着单岸第二次赞同落下。谁知等了半天,四周静悄悄的,他耐不住性子了,只好抬头去看,正对上了单岸若有所思的目光。 “是啊,就算没有犯错,同行者也该时刻提醒才对。” 单岸喃喃道,目光却落在了这一堆村民头上。 那村民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没等他做出反应,单岸已经开口了:“你们不尊重新娘,冒犯贵客,一人犯错,同行者众多该纠举揭发才是。你们身为桃源村人,更应该严于律己,既然了解村里的规矩,那就以同样的处罚论罪。” 单岸顿了顿,“——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降为丁等,迁出桃源村。” 村民们集体愣住了,领头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这不是弄巧成拙了吗?他一把抓住单岸的袖口,“桃大人,这不对吧……” 单岸淡淡道:“你在质疑我?” 他的身份摆在这儿,桃、喜两位大人可是经过村长准许处理村中一切事务的地位,谁敢质疑他,不就是质疑村长的决定吗? 领头的村民立刻松开手,脸色一白,呐呐着不敢说话了。 其余的村民无一对他不怒目而视,心说摊上这样的害群之马真是够冤的。 但单岸的话还没说完,“既然你们要迁出桃源村,屋子空出来了,就给相应等次的新娘住吧。你们毕竟还是桃源村人,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住到新娘的屋里去吧。” 这话一出,村民们顿时按捺不住了。 “桃大人,这样不妥吧!” “就是啊,桃大人,村里从没有过这样的规矩啊,我们怎么能让新娘住进村里呢!” “村民的去留该由村长大人做决定才是……” 简舟忽然笑了一声,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拿村长出来说事的人,“这不正要去找村长么。” 那村民哪敢和他对视,单岸把这些新娘的地位抬得这么高,那是村里从来没有过的,一时间众人都慌了神,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外来者了。 白蘅冲阿刀和安环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一左一右地挤开了先前的村民,站在了单岸身边,入乡随俗道:“桃大人,我们来带路!” “桃大人,小心脚下。” 单岸也是配合得当,立刻露出欣赏的表情,“你们很好,升为甲等,去收拾屋子吧!” “好!” 这么一闹,单岸不知不觉地就和先前村民的队伍拉开了距离,简舟当然也和陈瑶白蘅走在了一处,几人这才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把那些村民甩在身后。 眼见着快要走进村里了,单岸连忙问:“新郎是怎么回事?” 白蘅一愣,“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没有去村子里,是这些村民找上门来,要带他走。”单岸说。 简舟点了下头,“听他们的语气,已经有新娘被带去见村长了,你们没见到吗?” 陈瑶摇了摇头,“我们从甲等新娘那边过来,远远看见坡上一伙人,才跟过来的。” “我们也一样,没见到其他新娘。”安环说,“不过厨房那边有发现,我们想着来告诉你们,千万别吃村里的食物!” 简舟面色古怪,“食物怎么了?” 阿刀三两句话将厨房里的景象概括了,又着重说明了那些村民皮肉下的奇异骨骼,一扭头就看见简舟脸色铁青。 “……怎么了?”安环也注意到了,这脸色分明像是亲眼见到了一样。 单岸略一思索,没费什么力气就明白了,但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 简舟当然是想到自己昨天吃下的东西,那会儿他刚从轿子里下来,见着点能入口的事物当然是毫不犹豫。但眼下听见这么一回事,他是怎么也不会再吃了。 “没事。”简舟沉声道,“先往村长那儿去吧。” 陈瑶拦了他一下,“我们都问过其他新娘了,她们都不知道有新郎这么一回事,该不会是那些村民诈你……” 阿刀也说,“这个村里的等级分明,会不会是看你等次靠后,故意欺负你的。” 简舟的表情扭曲了下,欺负这个词他倒是第一回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不过就算是要给他安个陌生人做新郎,也不是什么难处理的问题。 单岸却面色不佳,“你们可能还没见过村长,那不是什么会开玩笑的东西。” 几人对视一眼,不知道他这话从何说起。 “那就直接解决村长不就好了。”陈瑶不以为意。 阿刀和安环同时调动了自己的天赋,将武器握在手中,“就是,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白蘅也将绣线缠绕在指尖,手中搓出了一排梨花针,看向单岸。 简舟见状,只好也跟着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要不试试?” 单岸叹了口气,没有阻止,只是说:“现在太早了,至少要到子时将至。” 碍于规则,他能说的只有这么多。简舟忽然想到那枝穿胸而过的桃枝,正要开口:“昨天晚上是不是你……” 话音未落,村落深处忽然传来冲天的锣鼓声,唢呐极具穿透力的乐声撕开了村落的宁静。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村子里大大小小的院落中就涌出了数个村民,他们像受到召唤一般,齐齐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而路尽头,一个逆行而来的身影正逐渐放大,在几人面前停下。 来人一身劲装,体格高大威猛,即使做出恭敬的模样,也挡不住他身上透出的煞气。 简舟眼神一凛,是轿夫。 轿夫躬下身,又迅速地抬起头,目光直指简舟,“新娘子,跟我来吧,新郎已经久等了。” 第117章 桃源村(14) 几人跟随轿夫,一路走到了村子深处的院落,村民们前进的方向也和他们一致。 单岸暗暗观察着四周的村民,发现他们的脸上也并不全是明白的,相反,对这突如其来的村长命令也十分困惑。以单岸的反应,很快就意识到应该是村长那边出现了问题。 第129章 他立刻提醒众人,“小心。” 简舟倒是一直打着精神,但没什么所谓,毕竟他也不是真新娘。经单岸这么一提醒,也意识到恐怕“新郎”不是重点,这些被聚集起来的新娘才是。 “人都来了。”阿刀个子高大,远远就看见了院子里的景象,“村民和新娘都在,但是没看见什么生面孔。村长长什么样来着?” 单岸想到那座肉山,脸色变了变,“你看见就能认出来的。” 很快,一行人就被带进了院子。 此时正是正午,天光大盛,又是个难得的晴天,按理说该是一派风和日暖的好景色,但院中却莫名萦绕着一股阴沉之气。 简舟才踏进院子里,就明显感到空气中某种令人不适的气息,像是存在什么看不见的杂质,叫他的呼吸连同五感都迟钝起来。 他向着身边几人看去,反应最大的是白蘅,立刻就用手掐了自己两个穴位,减轻呼吸带来的影响。而陈瑶也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试图驱散那种味道。 反之,安环和阿刀都没有特别明显的表现,只是四处看了看。 看来这院子的影响还挺有针对性。 简舟的视线迅速扫过整个院落,村民们已经围在了两侧,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似乎非常期待。而他的正对面,也就是院门口所对的主屋亮着红灯笼,屋檐下散发着幽幽的红光,看上去并不起眼,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新娘到齐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村民们立刻转头看来。 简舟被众人的视线锁定,才一皱眉,手里就被塞进了一块红绸,转眼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又是花轿上的手段! 白蘅和陈瑶当然认出了红绸,陈瑶当即使了个眼色,示意离得近的安环将它扯开,可还没来得及动手,轿夫就已经将另一端捡了起来。 简舟被定住了身体,但意识还是自己的,索性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发动了自己的天赋。 眼前绿光一闪,整个院落都被蒙上了一层幽绿的滤镜。简舟再次看去,眼前的景象却比方才看到的更加叫人不适。 只见院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村民,除去他们几人和那些新娘,站立在院中各处的分明是一株株形容扭曲的桃树。那些蜿蜒曲折的枝丫正随着村民的动作而活动着,枝条的末端变形,像极了一根根手指在空中舞动。 简舟迅速收回视线,向着前方看去,待看清主屋前的景象却是一愣。先前高高挂着的两只红灯笼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团不知来处的光源,将院落中间新娘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简舟低头看去,乍一看倒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凝神再看去,那些影子又分明和常人有差别。 新娘们穿的都是统一制式的长裙,照理来说,是将整个下身都盖住了,影子是看不出衣物遮掩下的体型才对。但眼前的数道影子,却分明将新娘身上的衣物给除去了,一道道玲珑有致的体型投在地面上,泛着与长裙同样的红光。 简舟正要转开眼,非礼勿视,却发现所有的影子都有同样的特点——她们都没有腿。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粗壮的宛如树干般的形状,深深地扎根在脚下的土地上。 简舟一惊,手中的红绸却被牵动了,他只好眨了下眼,回过神来。 轿夫将红绸的一端牵起,却有些犹豫,“这红绸,本该是喜大人来牵的才对……有谁见到喜大人了吗?” 村民们小声地议论起来,却没有人站出来回应。 有胆大的新娘微微动了动眼神,看向一言不发的单岸,她们当然知道喜大人去哪儿了,但在人这么多的情况下,大声说话显然不符合她们从小受到的教育。 单岸故作冷漠地等了一会儿,见村民们的讨论声渐渐小下去,才主动站到轿夫身前,“我来。” 轿夫松了口气,“那就有劳桃大人将新娘带到村长大人门前了。” 单岸接过红绸,与简舟各执一端,入手的一瞬间他就怔愣了一瞬,随即向简舟看了一眼,简舟立刻就察觉自己恢复了行动。 原来这红绸还是个能遥控的。 简舟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脖子,面上不动,将话音压下,“这个你能控制?” “嗯。”单岸也应了一声。 两人确认了红绸的功能后,毫不犹豫地让所有的新娘都牵了一遍。单岸借着走个形式的由头,硬是将所有的新娘都恢复了行动自由,才站到屋前的台阶上等待。 轿夫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这毕竟不是他能插嘴的地方,只好站在台阶另一侧保持沉默。 新娘们有些迷惑,但一贯听从桃源村指令的思想根深蒂固,即使恢复了自由也不敢擅自行动。 简舟有意站在了所有新娘正中,控制着声音说:“一会儿如果发生什么事,立刻跑出去,越远越好!” 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丙等新娘,闻言有些害怕,“可是万一影响了我们的评分怎么办……” 简舟没想到这个对她们来说那么重要,只好随口道:“这是桃大人刚刚吩咐的。” 新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好以沉默应对。 安环和阿刀找了个村民较少的位置站定,观察着四周村民的动向,试图确定一个最佳的攻击点。 白蘅和陈瑶则没有乱动,她们还背着新娘的身份,只是远远在院门边站着,免得引起村民们过多关注。 整座院子虽然站了不少人,但因为各怀心思,倒显得十分安静。好在这份安静也没有持续多久,没一会儿,屋里就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让新娘们进来吧。” 单岸当然听出了村长的声音,当即就要带头进入屋子,不料对方紧接着就给他派发了任务,“桃,去准备喜宴。” 单岸只好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新娘正中间的简舟,用眼神示意他小心,随即高声道:“所有人,立刻开始准备喜宴。” 村民们有一瞬怔愣,喜宴而已,需要所有人都出动吗?但村长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哪里敢当面发出质疑,只好三两成群地出了院子。 四位轿夫成四角合围的姿态,将新娘们圈在了中间,保持着这个队形,引着她们进了屋子。 简舟打头,一进屋,他的天赋就被动触发了。他被迫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顶着一片绿幽幽的视角朝着屋子里看去。 还没等他看清这一片绿色呢,一股熟悉的气息就靠近了他。 “总算又见到你了。” 声音是从脚边传来的,简舟顾不上掩饰自己的行动能力,低头看去,一根银白色泛着金属光泽的触手正盘在脚边,不是安泰诺又是什么! 安泰诺不知道对自己做了什么,比起简舟上一次看见它,它身上的金属光泽黯淡了不少,但那张凭空生出的嘴却更加明显了。 感受到简舟的视线,安泰诺兴奋地尖叫了一声:“哈哈!想不到是我吧!” 简舟眼神微动,想也不想就要一脚碾去。 脚跟才刚抬起,那根触手就凭空飞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落进了前方一只厚实的肉掌中。 简舟这才看见了村长的真面目。 单岸说的一点没错,果然是一见到就能认出来的长相,说是肉山简直不能更贴切了,安泰诺在他的手里简直就像脂肪层中渗出来的一抹油光。 “……啊!” 有新娘被安泰诺吸引,银光划过身边的时候不自觉地追去了一眼,正对上了村长的模样,当即吓得惊叫一声。 那是人类在面对巨物时难以克制的声音。 村长眯了眯眼,迅速锁定了发出声音的新娘,他衣角微动,室内凭空生出一阵微风。连简舟都没看清他的动作,那座肉山却已经落在了那新娘面前,一双肥厚的大手掐住新娘的脖子,将她生生拔地而起。 新娘苍白的脸上顿时泛起一阵乌紫,那是窒息的前兆,简舟眸光略动,当即上前一步。 安泰诺却抢先出了声,“唉……放下放下!都说了叫你别杀人了,本来就长得恶心,你这样杀下去什么时候好得起来。” 它的声音慢悠悠的,听起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但村长还真就听进去了,居然真的松开了手。 “你说我恶心。”村长尖锐的声音响起,似乎透着一股委屈。 “本来就是,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啧啧啧,要是父神看到了,哪里敢把你收回去,说不定就叫你在这个贫瘠落后的星球自生自灭了!”安泰诺说。 听它的口气,毫不掩饰的嫌弃,甚至还有种居高临下的指点。 村长甩了甩手,又是风一般的行动,坐回了他的位置上。 “我都听你的,你教我。” 简舟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却微微一定,看来他们的推测没有错,这个村长如此强大果然与关键物有关。从他与安泰诺的交流上看,说不定这两个异种之间还有些交情…… 既然如此,那安泰诺说不定可以利用起来。 第130章 这么想着,简舟看向了那抹银光,却不料安泰诺也直立起来,一张诡异的嘴正对着他的方向。 “我教你……这些人类都不重要,抓住那个,弄死他!” 从未如此清晰的危机感袭来,在简舟意识到之前,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跑!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不更~不要跑空哦!ovo 第118章 桃源村(15) 在村长院子的主屋外,单岸却没有离开。 几个轿夫的战斗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即使没有出手,从他们的体格上也能看出不好对付。更何况屋里还有那么一个难处理的对手,单岸不敢托大,立刻和陈瑶几人分散开来在院中设下埋伏。 以单岸对村长交手的经验来看,简单的陷阱根本起不到什么效果,唯有最大程度的利用众人的天赋进行配合,才可能达成牵制,在午夜降临之前将村长控制住。 白蘅的天赋不必多说,一手牛毛细针配上绣线,进可攻退可守,无需单岸安排,她已经自行织就了一张陷阱网,就安排在院落中的必经之地。 而安环和阿刀的天赋则是陈瑶更为了解,但单岸展现出的对村长的了解还是让她决定,由单岸来进行安排。 “安环的天赋是能够实体化两个臂圈,在一定距离内能产生电流链接,有一定的控制作用,但距离越远控制就会越薄弱。阿刀的大刀也是同样,可以对关键物造成伤害,但仅限于实体。”陈瑶说道。 她没有藏私,看见单岸的表情也知道,村长不会是什么好处理的角色。虽然单岸和简舟是怎么得到超出他们认知的信息这一点还有待商榷,但大家的目的目前还是一样的,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全力进行配合了。 单岸闻言,也是果断布置道:“村长的行动速度很快,你们不一定有出手的机会。如果发生了任何变故,第一时间牵制住那几个轿夫。” 安环和阿刀对视一眼,心中有些疑惑和憋闷。显然,他们觉得自己被小看了。陈瑶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情绪,递上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全力配合,两人只好按下不表。 “我的天赋没有什么攻击作用,但这个道具或许能帮上忙。”陈瑶从袖子里摸出一团黑色的凝胶状物体,递到了单岸面前。 单岸还保留着昨天的记忆,自然记得这团能直接将喜大人吞噬的可怕物体。但他没有选择接过,而是收回了视线,对陈瑶说:“这或许是唯一能控制住村长的办法,你一定要看准时机,用在村长身上。” 陈瑶心中疑惑,“你认识这个?” 单岸没有多说,只是点头,“我们很可能只有唯一的一次机会,如果不能把握住……” 他说着,一步步朝着主屋的门口靠近,后半句话被他咽了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纷纷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白蘅将牛毛针在手中一字排开,凝神盯住了单岸的背影,其余几人也是同样,各自寻好了一个适合发起进攻的位置。 单岸将手抬起,就要落在门板上,“村长,喜宴准备好……” 村民们分明还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单岸用来谎报军情的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就撞破门板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几人的目光立刻追随而上,却惊讶地发现不是他们等待的村长,而是简舟! 屋里的变故还要从三分钟前说起。 就在单岸在外侧进行布置的同时,简舟也在和村长及安泰诺对峙,意识到危机的瞬间,他已经做出了反应,但是—— 不够快! 简舟确信自己嗅到了熟悉的死亡气息,可他分明已经做出了反应,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比他还要快得多! 在四月一日的循环中,简舟经历了各种死亡,他从中学到的不止是面对死亡的心态,还有对危机的敏锐感知。可以说,如果真的赌上一切,不管不顾地对上一场,简舟是谁也不怕的,因为他早已感受过各种非人的痛苦。 但这一回,在危机到来的一瞬间,一种陌生的恐惧从心底早已被遗忘的角落袭来。 简舟几乎只来得及靠直觉扭转一个角度,避开对方高高扬起的大掌,但那股巨力的势头却不能得到丝毫消减。 他立刻就被拍在了地面上! 遭受重击的内脏破裂,鲜血从嘴角涌出,简舟呛咳一声,甚至顾不上擦去血痕,对方的第二击已经袭来。 又是手掌! 那种违背了村长沉重外表的速度叫人根本来不及防范,掌风已经扫到了脸上,简舟想也不想,撑住地面一个测滚,惊现避开。 可安泰诺怎么甘心只在旁围观? 它好不容易从简舟身边逃开,又找到了这么一个合心意、没心眼的帮手,已经迫不及待要杀死简舟,用意识占据人类的身体作威作福了。 眼见着简舟避开村长,露出后背,安泰诺立刻将身体绷紧,凝成一根银针直插后心。 简舟的直觉又一次发挥了作用,他干脆就势趴下,任由后背被尖利的触角划出一道血痕,避开了致命的一击。 而这生死之际的交锋如此险要,也不过发生在短短一个呼吸间。 新娘被肉山一般的村长撞开,推搡之间甚至还没站稳身形,简舟已经在死亡边缘走了好几个来回。 安泰诺偷袭不成,又回到了村长手心,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还愣着干什么!上啊斯汀格!打死他!” 村长,也就是斯汀格,听见了自己久违的名字,动作微微一顿,似乎不太习惯,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没有愣住,是你失败了。” 安泰诺尖叫一声,“谁让你说这个了,我叫你打他!” 斯汀格却没有依言照做,挥出去的手都没有收回,似乎有意要和他辩论一番,“我在打了。” 两个异种的争执突如其来,却叫简舟获得了喘息的时间。他向新娘群中扫了一眼,见到一张张大惊失色的面孔,想也不想就要冲向门外。 “要跑了!你这个蠢货!”安泰诺尖叫道。 斯汀格挥了下手,四名轿夫当即上前拦住了简舟,以一敌四,饶是简舟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战胜。 他只好停住脚步,摆开防御的姿态,可轿夫们只是拦在了门前,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 简舟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们的用意。这四名轿夫是桃源村和外界连通的唯一人员,从昨天的反应上看,只要不破坏桃源村的规矩,他们只会听从村长明确的指令。而现在,村长并没有发出新的指令,他们所接收到的命令,还是上一条“将新娘带进屋子里”。 见斯汀格没有进行攻击,安泰诺又尖叫起来,只是这次他的叫声却戛然而止,整条触手被斯汀格粗壮的手指捏住,举到了他与身子完全不成比例的小头面前。 “你骂我。”斯汀格说。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始终有种贴近童声的尖锐。 安泰诺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恐惧,却不敢表现出来,“我、怎么会呢!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父神的左右手啊!” 可这一次,斯汀格却没有如他们刚刚相遇时那样好忽悠。 粗壮的手指骤然收紧,银色的触手就如同一只小虫一般被紧紧攥住,“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呃!!!” 安泰诺是没有痛感的,但本体被控制住依旧会使他感到不适。 简舟若有所思地盯着冲突的两个异种,看来它们的合作也并不十分稳固,如果从中挑拨的话…… 这个念头才一闪过,就被他迅速放弃了。有针对性地挑拨离间实在不是他擅长的方面,专业的事还是要求助专业的人才好。 这么一想,他立刻对斯汀格开口,“村长,我认识它,它是个骗子。” 斯汀格转头看了过来,简舟眼前一花,那座肉山已经近在咫尺。 简舟没有畏惧,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它要你针对我,不过是想减少新娘的数量而已。新娘,对桃源村不是很重要吗?” 安泰诺如果此时有眼睛一定快要瞪出来了,但它被牢牢地抓在手里,斯汀格又是个脑子不好的,一旦开始思考,就顾不上手里的力道了。简舟说两句话的时间,他险些没给安泰诺捏死。 斯汀格盯着简舟看了一会儿,竟然觉得这个人类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求证道:“真的吗?它怎么骗你了?” “它骗我做他的宿主,实则想借助我吞并其他的同类。”简舟答道。 他没有说得很详细,一是因为这话的真实性不高,二是怕这位脑子恐怕没有眼球大的村长想不明白。可即便如此,斯汀格也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安泰诺好不容易挣扎出来,将自己的嘴从手指缝里露出来,正要开口解释,简舟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了攻击。 他们之间毕竟还有着宿主与寄生体的关联,简舟迅速眨眼发动了天赋,控制了安泰诺的意识。早在看见安泰诺本体的一瞬间,简舟对全知能力的运用就有了新的了解。 第131章 安泰诺蠢蠢欲动的嘴立刻被控制住,简舟正要借势转向斯汀格,试图看出对方的弱点所在,一股巨力突然袭来。 斯汀格发出一声咆哮,“好痛!” 被压抑在庞大身躯里的异种意识发出了呼应,斯汀格浑身一震,周身爆发出巨大的气劲,眨眼间就将身边的一切凭空震开。 四名轿夫像是忽然醒来,毫不犹豫地出手压制,简舟立刻抓住机会,想也不想就要趁势偷袭! 电光火石之间,斯汀格双掌推出,正中简舟胸腹。轿夫们趁机制住斯汀格双手,简舟却被双掌的力道掀到了房门上,后背触及门板的一瞬间,反作用力又一次穿透简舟内脏。不等鲜血喷出,那股巨力还没有被消弭,简舟就这么撞碎门板飞了出去。 新娘们就是再循规蹈矩,在生命的危机面前也知道不能久留了,当下一个个顺着简舟撞破的门洞跑了出去,毫不犹豫地冲出了院子。 院中几人才做好埋伏,却被这变故打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齐齐望向了简舟。 简舟将口中鲜血吐掉,抬手一指屋内,“趁现在!” 第119章 桃源村(16) 几人哪敢怠慢,一听简舟声音,立刻掏出武器向屋内攻去。 斯汀格却没有等着他们来战的意思,手上连抽几个巴掌,毫不犹豫地将轿夫们都甩了出去,自己则飞身落在了院子正中。 庞大的身躯才一落地,立刻震起一圈土尘,那几个看起来就不是小角色的轿夫散落一地,不知死活。 轿夫的体格已经不算小了,可在斯汀格这座肉山面前,简直如同玩具一般。 安环下意识抛出一个臂圈,出手之后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惊恐地张开了嘴,“这是什么啊……” 阿刀的位置离斯汀格的落点是最近的,他已经做好了攻击准备,可真看清攻击对象后,反而不知道从何下刀了。 不说这两人,陈瑶也不是没经历过对战的新手,看见眼前的一幕也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反观单岸,在确定简舟的活动能力没有问题之后就已经迎了上去。他双目化作深不见底的黑,流光划过眼底,整个人的动作像被按下了加速键,随手抄起院子里的红绸就向着斯汀格的颈部勒去。 最先反应过来跟上的是白蘅,她迅速将绣线编成的网铺开,每一个网结上都挂上了一枚牛毛针,整个人提着网扭身一抛,就如同渔夫撒网一般将斯汀格兜头罩住了。细细密密的钢针好像有了生命一般,甫一接触到斯汀格的皮肉就往里钻去。 简舟从地上翻身而起,既然已经知道和安泰诺的意识链接会影响斯汀格,就没有不利用起来的道理。他一边启用天赋,控制着安泰诺的意识,一边凝神让那不懂事的触角重新化作长鞭回到手中。 三人迅速地结成阵型,像是排练过无数次那样,将斯汀格包围其中。 陈瑶一看,对着安环和阿刀两人打了声呼哨,也迅速投身战局。 斯汀格被钢针钻入皮肉,肥厚的脂肪显然挡不住锐利的针尖,不一会儿就扎进了皮肤深处,刺痛让他高声叫唤起来。安环操纵着臂圈,配合陈瑶来回抛接,控制着中间的电流不断穿过斯汀格的身体。阿刀和单岸则一个用刀大开大合,一个用红绸以柔克刚,同时进攻对方的上下两路。 斯汀格在桃源村安逸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气? 同时遭受的攻击不容忽视,偏偏简舟还在不断用和安泰诺直接的联系攻击他的意识。 由内而外的痛苦将异种贯穿了,它用双手环抱住自己,狼狈抵抗,竟然连熟练已久的迅疾身法都忘在了脑后。在几人的围攻之下,斯汀格且战且退,不知不觉间就被生生打回了主屋内。 “砰——” 斯汀格的肉体撞上了屋子,发出一声骇人的闷响,整座土屋都被撞得震上一震,落下一阵飘忽的灰尘。 安环已经克服了初见的恐惧,见斯汀格被打倒在地,眉间不由得露出一丝欣喜,“也不过如此嘛!” 说话间,竟然脱离了围攻的队伍独自欺上。 几人在长久的攻击中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节奏,见他这么莽撞地上前,白蘅下意识看向了斯汀格,对方却毫无反应,像是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她心中隐隐不安,如果真是这么容易的话,单岸怎么会做出那样如临大敌的模样?简舟又怎么会被轻易打飞出来呢?难道真是双拳难敌四手? 此时,斯汀格的身上已是伤痕累累。被电流烧出的焦黑,在他的油皮上格外明显,除此之外,还有细密的针刺出来的血痕,大刀造成的砍伤,以及鞭子抽开的皮肉翻卷……堂堂一个村长,早没了刚见面时的震撼,就说是惨不忍睹也不为过。 安环已经上前,看着面目全非的“村长”,试探着又用臂圈抽去一道电流,那层层叠叠的皮肉猛地一颤,看起来竟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安环松了口气,卸下防备,“人好像不行了。” 陈瑶也上前,“看上去是的……怎么回事,一个村长就这么点能耐?” 简舟缓着呼吸,余光扫了一眼单岸,却发现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单岸不敢松懈,但又想不到问题出在哪里。前夜被村长抽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是他,身上留下印记的人也是他,但现在他印象中的终极boss却被按在地上摩擦…… 简舟也心有余悸,紧紧握着安泰诺化作的长鞭,想到单岸所说的经历,正要开口提示其他人,却发现声音又消失在了空气里。 不对,规则还在生效! “看样子这个村长就是桃源村诡异的源头了。”阿刀提着刀上前,刀身上斯汀格的血正顺着重力滴落下来,“接下来怎么做?杀了他?那些轿夫还没醒呢,是不是也一起杀了?还有那些村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村民。 听见这个词的一瞬间,单岸和简舟同时回过了头,几人也似有所感,向着院门口的方向齐齐转过身去。 很多村民。 只见院墙上或趴或爬地出现好些身影,对上几人的视线,村民们立刻加快了动作,蜂拥而至,不一会儿就将整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好多好多村民。 整个桃源村的居民都来了,动作迅捷却静默无比,就像一窝无声无息侵占了土穴的工蚁,只睁着无知无觉的眼睛望着屋内。 院内一片狼藉,地面上血肉横飞,由于斯汀格的混乱,几人几乎是单方面的攻击,造成的景象很不好看。但那些村民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甚至有的人身上还挂着象征喜庆的红色配饰,只是安静地散在院子里,目光锁定在简舟几人身后的身躯上。 陈瑶不由得抖了一下,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中了村长的手指。柔软的皮肉触感透过脚后跟的神经,直穿过陈瑶脊背,惊起她一背冷汗。 “啊……” 斯汀格还没彻底断气,受到这么一脚,自然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而正是这声痛呼,却让整个院子里的村民眼中亮起了精光! 靠近屋前台阶的几人,情不自禁地走近了两步,在简舟等人的注视下,克制不住地擦了擦嘴角的唾液。 他们…… 馋了。 白蘅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扭头喊道:“快走!从窗户!” 一声令下,和简舟几人同时动起来的,还有院子里的村民。几人顾不上研究村民们究竟是在馋什么了,分列成左右两队,只冲屋子里的窗户,迅速破窗而出。村民们则如同嗅到了腐肉的秃鹫,一拥而上,眨眼间就包围了斯汀格的身躯。 那绝对不是什么要救援的架势! 简舟撑着窗沿翻出,用长鞭扫开一片空地,眨眼间就越过了人群。再看身边,几人也纷纷落地,村民们却都涌入了屋内。 几人与村民们竟然来了场换位。 但院子容下他们六人绰绰有余,屋子里要挤进去那么一大波村民却过分勉强了。 众人回头看去,没能抢占前排的村民疯狂地朝着屋子里推挤,有个子不高、力气不够的,已经在这样的队伍中倒下去了,不一会儿就淹没在了人潮中。 简舟打了个冷颤,比起这些活人,异种都显得过分安全了。 “他们……他们不会是要……”安环喃喃着,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股恶心刺激着喉头。 “快走。”单岸沉声道,“趁他们还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快步离开了院落。转过身的瞬间,终是错过了屋内血肉横飞的景象。 由于村民们都挤到了村长的院子里,偌大的桃源村倒空旷起来,一户户人家都空置了下来,简舟几人的身影反而显得格外不真实。 以防万一,大家也不敢随意找个村民的屋子坐下,只好又打道回府,原路返回了新娘聚集的山坡。 此时一间间新娘住处房门紧闭,分明才过晌午,这些人却好像不准备再出来了一般。 第132章 白蘅主动道,“我去找那几个跑出来的新娘。” 陈瑶随即跟上,“我和你一起,有个照应。” 她掂着手里那团胶质黑泥,单岸也没有阻拦,只是嘱咐道:“小心。” 阿刀给自己倒了杯水,打量着单岸和简舟,本就冷漠的脸上,表情越发凝重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的?” 单岸没有说话,简舟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 “是这个时空的限制?”阿刀猜测道。 他也不是傻的,从两人在院中的配合,早发现了端倪,只是一直找不到时机询问。 单岸说:“时间不多了。” 安环重重地叹了口气,才终于缓过神来,“现在我们怎么办,那个村长……肯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可关键物如果收到伤害,一定会对整个时空环境都造成影响,现在看来,这个村子还是稳定得很呢!” “村长不一定就是关键物。”单岸说。 “你说什么?”阿刀立刻质疑道,“不是你先暗示我们村长有问题的?而且看他那个样子,你敢相信他是个正常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单岸说,“村长有问题不假,但这个村子最大的问题你真的觉得是村长吗?” “不是。”简舟果断道。 他的语气出奇坚定,阿刀和安环两人纷纷露出了怀疑的神情。 简舟回忆着从下了花轿以来经历的所有,得出了一个结论,“村长或许根本就不重要。” “我们认为村长重要,是因为他有着村子里最高的话语权,可以控制甚至命令绝大部分的村民,但一个地方总会有个领导者,这并不稀奇。” “那他那副样子又怎么解释?”安环问。 “人的模样千变万化,除了长相你就没有其他关注的东西 么。”简舟不冷不热地刺了句,才接着道,“我们或许正是被这种显而易见的东西带偏了思路,忽视了村子里真正诡异的源头。” 单岸了然,卷起了袖子,露出了胳膊上的血痕,“还是要从这上面找起。” 见到那几个深刻的血字,安环和阿刀都是一惊,“你们是说……桃林?” “不对,如果真的是桃林里出现了问题,那村长忽然编造出的‘新郎’又是什么目的?”安环问。 “这恐怕就要问问罪魁祸首了。”单岸说。 简舟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长鞭按在了桌面上,意识联通安泰诺,本体逐渐显露出来。 【??作者有话说】 安泰诺:(努力降低存在感中)(被点名)坏了!我成主角了! 第120章 桃源村(17) 观察力敏锐如单岸,当然在简舟握紧长鞭的一瞬间,就发现了失而复得的小触手。 单岸与普毗迩斗争多年,当然知道这些关键物的意识有多阴暗。它们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末日的来临奠定基础,以求完美的侵占。 “那是什么东西?”安环好奇地看着安泰诺。 小触手已经被迫变回了本体,银色的外皮上逐渐凸起一张清晰的嘴。 “你又是什么东西?无知的人类,注意你的言辞!”安泰诺小嘴叭叭的,立刻开始了攻击。 安环实体化了臂圈,威胁似的碰了一下,撞出一道电弧。才见识过被电成焦炭的斯汀格,安泰诺立刻识时务地闭了嘴。 单岸却不会让它轻易安静下来,“好久不见啊。”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安泰诺缩了缩身体,它可没忘记这个人类,连普毗迩那样的家伙都被他控制住了,收拾起它来还不是手到擒来。 “让村长把新娘召到一处,是你的主意吧?就为了借助他的力量攻击简舟?”单岸淡淡道,“要让那样的人听懂指令可不容易,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要不是安泰诺确信,它要求斯汀格杀死简舟的时候这人不在现场,真要怀疑单岸偷听了它们的计划了。 “……什么交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泰诺嘴硬道。 “呵。”单岸轻笑一声,“不说也没关系,我来猜猜看。” 简舟听见这句,就松了口气,知道专业的人来了。他手一挥,干脆把安泰诺丢到了单岸手底下。 安泰诺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被单岸按在了桌面上。单岸可不是它的宿主,简舟一松开对它的控制,它立刻发动能力挣扎起来。 谁知单岸早有预料,双眼盯住小触手,一道常人看不见的流光划过,安泰诺就偃旗息鼓了。 “村长空有一身蛮力,脑子却不怎么样,要哄他帮你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你是用异种的身份接近的他吧。”单岸推测道,“他在这个村子里日夜与人类为伴,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个同类,一定对你十分亲近。恰好,你又赶上了桃源村选新娘的好日子,正好给你提供了报复简舟的机会,你干脆就将他安排成了新娘中的一员。是不是这样?” 安泰诺抽搐了两下,“你说得也太想当然了!我怎么把他安排成新娘,你们人类的新娘不都要雌性才可以吗?” 阿刀也说,“是啊,就算它和村长是同类,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对呀,你知道正常的方式肯定说服不了村长,但你还有其他的手段不是?比如说,你告诉他你的能力可以帮他知道如何回到同类中去,甚至可以帮他成为同类中的强者,再也没有人类能碰到他……这对你来说不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么?” 安泰诺已经彻底慌张起来了,它没想到单岸如此敏锐。控制人的思想,灌输一些简单的意识确实是它与生俱来的本事,要不然它也不能在二区潜伏多年,还培养了那么一大批人类追随者。 “我说的对不对?”单岸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那笑却不达眼底,看得安泰诺越发恐惧,偏偏还没办法逃走。单岸对它太了解了,又有简舟在旁边盯着,它想对另外两人使点手段简直难如登天。 “是是是,你最聪明了,快把我放开!”安泰诺烦躁道,“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想想怎么出去,你以为这是什么随你们来去的好地方吗?也不想想,你们人类史上都不记载的区域,能给你们什么好果子吃!” 威胁的话都还没落地,简舟就已经握拳锤在了它的嘴上,小触手立刻被锤扁成软叽叽的一滩,缓慢恢复形状。 简舟思索片刻,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起一个画面,“我记得,早上打水的时候,许多新娘离开桃林时都捂着手,似乎是有伤口。” 安环也附和道:“是的!我也看见了,她们去用饭的时候还在流血呢。” “但这……不是很正常吗?”阿刀愣了愣,“应该是浇水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吧,村子里可没有什么锐器,连厨房都只有一把菜刀呢。” 单岸倒是第一回听说这件事,“能造成伤口的并不一定是锐器,即便是柔软的纸张也有划破皮肤的风险。”他转头问简舟:“你有注意她们的等次吗?” 简舟摇了摇头,“当时那个喜大人正拦着我不让进,我只看到了她们有受伤。” “瑶姐不是去和你们那位去找那些新娘了吗?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安环说。 单岸忽然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光正隐隐从窗纸里透进来,看不出时辰。他惊觉有些不对,果断拉开了房门,只见天色已经暗下来,隐隐有暮色显现。 “不对,这里的时间变快了!” 屋内三人同时起身,来到门前。在大家的印象里,现在晌午时分才刚过不久,桃源村的天又向来阴沉,坐在不透光的屋里,几人竟然没觉出有什么问题。 可等单岸拉开门,众人才发现天已经要黑了,他们以为只聊了一会儿,实则已经快要入夜了! “什么……”安环看着天色,“瑶姐她们去了那么久?!” 简舟也没有意识到时间的变化,见状,抄起桌上的小触手,不顾它被捏得又“叽”了一声,果断道:“出事了,分头找。” 四人当即四散开来,向着村子里各处飞奔。 然而白蘅和陈瑶的下落其实费不了什么力气,只因土坡上一间间新娘的屋子都打开了房门,众新娘不紧不慢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倒显得井然有序。 简舟缓缓放慢了脚步,身边的新娘微微转过头来,一张陌生的脸看起来竟然十分亲切。 新娘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简舟忽然一阵恍惚,一股想要加入这个队伍的强烈冲动涌上心头,他连忙又掐了一把手心,克制住了。 “你们要去哪儿?”简舟问。 “当然是去参加喜宴。”新娘说,“村子里一早一晚都要举办喜事的,平安喜乐、和和美美,这才是桃源啊。” 喜宴? 那些村民不是围到村长屋里去了吗? 难道他们来之前还把喜宴也筹备好了? 简舟眉梢一挑,却没有接话。 很快,他就和新娘到了先前村长的院门口。院子里锣鼓喧天,十分热闹,嘈杂而刺耳的乐声轰击着简舟的耳朵。与他同行的新娘却好像丝毫不受印象,径直走入了院落中。 第133章 简舟朝噪音的源头看去,只见几个村民正扮作乐师,举着各种乐器敲打吹奏,但即便是简舟这样音乐的外行也能听出来,这些人根本就不在调上,简直就是乱奏一气。 单岸和阿刀安环也很快赶到了门口,和简舟站在一起观望。 阿刀紧皱着眉,“这吹得什么东西!” 安环则是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却没能发现。 “我去问问。”单岸按住了他们,率先走进了院子里。他桃大人的身份还在,村长没了,他现在可以说是整个村子里地位最高的人了。 一名村民立刻迎上来,“桃大人,您可算来了!我们早都到了,等您来主持仪式呢!” 单岸微侧过身,和几人对了个眼神,对村民道:“给他们安排个位置。” 村民点头哈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马上就有人将几人带到了座位上。 或许是因为单岸吩咐的,带领简舟的新娘并没有将他带进全是新娘的座位,而是和其他村民坐在一桌。 简舟左手边坐的是一对老人,本来正在交谈的,见到简舟身上的红嫁衣忽然就收了声,十分刻意地压低了声音,说起了悄悄话。而他右手边坐的是一个年轻人,刚用手帕擦完了嘴,又要擦拭手指,察觉到简舟在身边坐下,立刻慌乱地将手藏进了袖子里。 简舟眯了眯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那年轻人浑身冒冷汗,只好对他咧开嘴讨好地笑了笑。 这一笑,就叫简舟发现了不对。 只见年轻人雪白的牙齿上,泛着丝丝缕缕的红,牙缝中间还有没剔干净的肌肉组织。如果不是村子里没有养牲畜,简舟真要怀疑他是追着牛啃了一路。 但话又说回来,村子里不是没有养牲畜吗…… 那这口新鲜的肉是哪儿来的? 几乎是在看见年轻人牙齿的一瞬间,简舟就想到了,要说鲜肉,他们不是前不久才见过一具么。 分量还大得很呢。 就这么一错神的时间,竟然叫那年轻人看出了不对,他当即捂住嘴,不给看了。可这么一来,他那一手没擦干净的血渍又沾在了脸上。 简舟恶心得不行,尤其是想到阿刀和安环说村子里没有锐器,那些村民是怎么食用的根本不难想。 这么一想,简舟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背后难得有些发毛。 原来当时那座院子里最可怕的不是尸体,而是活人啊! “吉时到——” 一声高喊从院落前方传来,几个轿夫钻进了屋子里,又很快抬着一具棺材出来。 简舟正要定睛细看那棺中新娘的样貌,却不料几个轿夫没有停下,又进了屋子抬出了另一具一模一样的木棺。如此这般,重复了两次,直到三具棺材并列在众人眼前,轿夫们才停下脚步,在阶前分守两侧。 而这一次,不等简舟细看,安环和阿刀已经冲到了最后一具棺前。 “陈瑶!” 棺材中的女子一身红嫁衣齐整,面容安详地仿佛睡着了一般,但隐隐泛着青白的脸色却昭示着她的死亡。 在陈瑶的身边,正是与她一同失踪的白蘅。 简舟猛然起身,看向棺边站着的单岸,以口型问道:“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简舟(单打独斗时候):莽! 简舟(单岸归来时候):咋回事? 第121章 桃源村(18) 察觉简舟的目光,单岸沉着脸,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待轿夫完全走下台阶后,喧闹的乐声才终于停止了,乐师带着自己的乐器坐下,这院子里站着的就只剩轿夫们、单岸、安环和阿刀了。 如果不算新娘的话。 院中有许多圆桌,都铺上了红色的桌布,村民们各自围坐在桌边。从上往下看去,整个院子里布满了一朵朵深红的桃花,在阴沉沉的院子里绽放。 “桃大人,该开席了!快让我们给新娘送礼物吧!”不知哪个村民喊道。 简舟循声望去,却被这满院的红光迷了眼,找不到说话的人在哪儿。但这声招呼却一呼百应,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是啊桃大人,再不开席,新娘们都该等着急了!” “我好饿啊……老头子,我该吃东西了……” “耽误了时辰可是会破坏桃源村规矩的!” “桃大人,你快宣布开始吧,我们都准备好礼物了。” “呵呵,我这份新娘肯定喜欢!” “你准备什么了?” “……” 众人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这回倒是没必要再去找是谁说的了,只因大家都在说话,连简舟身边的那对老夫妻都急迫地催促了两声。 单岸倒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口。 他比简舟他们先来到这个村子里不假,但也就是早了一个晚上,那一整晚他都在被追杀呢,可没什么主持的经验。唯一一次直面“喜宴”还是察觉到了普毗迩的异动,他发动能力来到了简舟身边,直觉不能让他进入棺材,才参与进来的。 现在喜大人死了,村长又下落不明,单岸得把这一村子人都忽悠过去可不容易。他仔细想了想,轻咳一声开口道:“大家说得对,但今日的喜宴和以往有所不同。” “什么不同?” “喜宴还能有不同的?” 单岸微微颔首,“都说桃源村是个世外桃源,是和乐安宁之地,村子里又来了许多新娘,为了让新娘们更快地融入我们的村子,我们也是时候主动告诉她们一些事了。” 话一出口,安环和阿刀就停下了往台阶上冲的脚步,格挡开两名轿夫,定在阶下静观其变。 简舟当即第一个响应,“对,我也很好奇。” 他忽然出声,吓了先前那年轻人一跳,手帕都从袖子里掉出来,落在了地上,发出一股难以忽视的血腥气。简舟左手边的老夫妻立刻转过头,目光牢牢锁定在手帕上,像是嗅到了猎物的猎手。 年轻人当然毫无觉察,倒是简舟感受到了那两人目光如炬。他不着痕迹地向旁跨了一步,挡住了两人的视线,又接着说:“其他人呢?我认为新娘们还是应该有知情权的,毕竟将来大家都是同村人,知道得更多岂不是更容易融入村子了?” “你们也配……”年轻人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声,又很快把头低下,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帕。他连忙俯身捡起来藏回袖中,又把头埋进袖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简舟默默记住了他的脸,抬头和单岸交换了一个眼神。 单岸配合道:“是了,新娘是村子里的贵客,我们还是要尊重贵客的意见才好。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我请几位来给新娘们做个解释科普如何?” 人群一片死寂,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村民们的头通通低了下去,生怕和单岸对视上。 简舟指了下自己身边的年轻人,单岸立刻点道:“就你吧,你来给新娘们说说这喜宴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正卡在了年轻人闻手帕的时候,等轿夫来架着他上台,他才知道单岸点的是自己。 年轻人当即挣扎起来,“不行!这怎么能告诉外人呢!这不合规矩,桃大人,这不合规矩啊!” 单岸也不装了,“现在村长不在,你一个乙等村民要违抗我的命令?这似乎也不符合桃源村的规矩吧。” 年轻人脸色一白,单岸见状也是火上浇油地拿出了那本手册,慢悠悠地翻开,再慢悠悠地举起笔。 “我说!大人,我都说!您千万不要变动我的等次啊。”年轻人哀嚎道。 他的声音十分凄厉,听起来又冤枉又委屈,安环就在他旁边,听见这声禁不住心头一颤。 “我说……这样是不是有点仗势欺人了?”安环小声道。 “那你想怎么办?偷偷把村民绑起来打一顿?”阿刀反问道。 “那怎么行!但是他这样不好吧?”安环对着上方的单岸使了个眼色。 “先弄清楚有没有办法救陈瑶她们。”阿刀说。 年轻人哭嚎着被架到了放着新娘的棺材前,却不敢直视她们,人哆哆嗦嗦地词不成句。 简舟趁势扫了一眼其他人,一见到某个新娘露出不忍或犹豫害怕的表情,就用手里的安泰诺揉成团子丢过去,把人敲晕。但令他意外的是,有情绪波动的新娘人数并不少,反倒是那些村民,一副松了口气,幸灾乐祸的样子。 这可不像个“和美桃源”的样子啊…… 单岸耐心听了一会儿,那村民费了好大劲才停下抽搐,缓过气来。 “喜宴是咱们村里的传统嘛,一早一晚都要办的。世间万物都讲究阴阳平衡,这喜事当然也一样,早上迎了亲,是红喜事,那晚上自然就要办白喜事了。这个嘛,就是传统,是规矩,破不得的!” 单岸握了握拳,耐心道:“噢?那有的新娘就会问了,这白事办完了,人不也就没了吗?” 第134章 年轻人被他温柔的语气哄住,正要抬眼看看那些新娘,余光一扫,却对上了单岸冷漠至极的眼神,当即又吓得一抖,再开口时语速都快了不少。 “那是她们没福气了嘛!只要安分守己,等到七天后,自然就会成为桃源人了不是。” 听了他的话,新娘们脸上的犹豫更重了,在简舟他们听来没什么分量的条件,对于这些土生土长的新娘却十分动人。 单岸压下一抹冷笑,“你说的有道理,但了解都是有过程的,如果有新娘想反悔了可怎么办呢?” 年轻人立刻看向棺材中的三个身影,同样青白安详的面容上,看不出新娘的任何抗拒。 他略带不解地重复了一次,“……反悔?那怎么行!” 单岸听见了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对着简舟一点头,两人立刻达成了共识。 简舟想也不想地飞身而起,一把掀起了手边的红桌布,“嘶拉”一声将布料扯成两片裹在手上,又咬着尾端打了个结,一对简易的拳套就做好了。 安环和阿刀见状,也终于明白单岸的意思。既然已经开始的喜宴流程不能反悔,就意味着陈瑶和白蘅的状态当前是无法逆转的了。 那还等什么! 两人当即暴起,发动自己的天赋将身边的轿夫制住,毫无顾忌的刀锋和电弧砸向几名轿夫,攻势之猛烈比起攻击村长时更甚。 简舟裹住了双手,就没再管安泰诺。被凝成一团的触手刚砸晕一个新娘,一转头,场上刀光电影齐飞,再一转头,自己的宿主也没有想起它的意思,果断就近钻进了桌布底下牢牢扒住。 村民们大叫起来,似乎是被吓到了,但看见轿夫被攻击,又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他们只是在喊叫、逃窜,却没有害怕的迹象,甚至……像在隔岸观火。 单岸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轿夫在桃源村是特别的,他们没有等级,却是唯一能将新娘带进村里的人。看似他们与村民井水不犯河水,但实际上从某个角度来说,轿夫的地位也是凌驾于村民之上的。 而桃源村的村民对所有高于自己地位的人,都存在相同的恶意。 单岸当然不会叫他们满意,当即命令道:“轿夫破坏喜宴秩序,违反了村规,所有人一起上!” 闻言,一直伺机而动的村民们终于出手,一股脑儿地涌了上去。工蚁一般的团队再次出动,很快就将四个轿夫团团围住。轿夫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里的村民之数,一人敌十四手都不够,很快就被人潮淹没了。 连安环和阿刀都被挤了出来,他们的天赋强劲,但两个人的攻击力怎么能和这些不要命只听命令的村民比较。 简舟站得远远的,还没怎么动手,轿夫的身影都已经看不见了。 安环走到他身边,感慨道:“真是疯了……” 那些村民当然没有武器,这喜宴开得突然,又被单岸中止,连碗筷都没上呢。于是村民们就用手抓、用嘴咬,像未经开化的野兽一般。 一时间,指甲与血肉齐飞,牙齿与软骨一色。 阿刀的身边就是那个在厨房里用手搅汤的男人,他的手骨都还没长出血肉呢,在这样的战场中显得更加英勇。锋利的棕色骨骼一起一落,就是一手鲜血飞扬。 他看得恶心,连忙退开,和两人会合,“快去看陈瑶她们!” 简舟和单岸对视时,两人就已经各自明确了目的,他们负责吸引轿夫和村民的注意力,单岸就负责将棺木里的新娘弄出来。因此,听见阿刀的话,简舟倒不是很着急,心说有这么多时间,单岸都不知道能拆几个棺材了。 可等他真的看向台阶,却发现单岸没了人影! 简舟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地加快脚步,终于在棺木侧边的阴影里发现了单岸。他像是在经历某种极大的痛苦,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中间。 而单岸已经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但全身的骨骼仿佛被一寸寸碾压的痛苦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应,他隐隐感到什么力量要冲出他的身体—— 他好像要炸了。 【??作者有话说】 安泰诺(对简舟):你总是这样,遇到打起来的时候又把我忘记了 第122章 桃源村(19) 单岸炸了。 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血肉横飞的爆炸,而是绽开了。 在匆匆赶到的安环和阿刀面前,单岸整个人拔地而起,眨眼间就长成了一株桃树。看似细嫩的枝条舒展开来,顷刻间占据了整个空间。 简舟躲闪不及,被桃枝捅了个对穿,连带着身后不远的阿刀和安环也被戳了个透心凉。 桃树枝穿过身体的瞬间,简舟眼前一黑,生命力快速流失,他用尽全力睁开了双眼,却看见,早已枯朽的棺木上,绽开了灼灼桃花。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某种念头在电光火石间划过了脑海,但简舟来不及思考了。 “叽?” 安泰诺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爆发,蠕动着身体从桌布下探出了脑袋,人群已经将轿夫们啃食殆尽,连根骨头也没有剩下。 安泰诺熟练地穿过那些村民,对同类相食的场面视而不见,慢悠悠地来到了主屋前。鲜血正沿着台阶顺势而下,它直立起来,成功地看见了三个被同一棵桃树穿过的人类,而那个最令他恐惧的人类居然不见了。 安泰诺欣喜若狂,要不是这副身躯限制了它的动作,它一定会在血泊中舞动起来的。见到简舟的尸体,安泰诺毫无顾忌地沿着衣服爬了上去,一点一点地挪到简舟的耳边。 梦寐以求的人类大脑近在咫尺,一具新鲜的宿主尸体、一个无人在意的伟大异种,该做什么还需要多说吗? 安泰诺发动能力,尾端凝聚起幽绿的一个光点,毫不犹豫地刺入了简舟的太阳穴——就像它期望已久的那样。 属于人类的意识已经消失了,但大脑储存的记忆却依然鲜活。安泰诺做好了读取记忆的准备,在这一方面的处理上它得心应手,毕竟要吸纳一个人类信徒真的很不容易,只有读取了他们的记忆,才方便利用他们的经历下手。 对于简舟,安泰诺其实已经十分了解了,通过那段他们心声共享的时间,他就是猜也能将简舟的人生猜出个大概。 可通过尾端,传入安泰诺本体的内容却不如它想象中那样乏味。 对大部分人而言,记忆的清晰程度是由新到旧的,所以人类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各种感受一定是最清晰的。但简舟传来的记忆却恰恰相反,他有长达二十余年的记忆是模糊的,只有一个大概的走向,出生、上学、工作,就像一株只有节点的竹子,内容都是空洞的。 安泰诺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如果说正常人的记忆是一部越看越模糊的电影,简舟的记忆就是在幕布前又隔上了一层薄纱。 “这个人类……还真是有意思啊……” 不知何时降临的夜幕下,小触手喃喃道。而在同一个院子中,村民们却同时停住了动作,迈开了同样的脚步,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而去。 子时到。 步入桃林的村民们找到了自己的来处,在鸡鸣三声后,陷入了沉眠。 院落中的尸体也像被抹去一般,缓缓消散在了空中。 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外来物,安泰诺,却没料到这样的变化,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身边的尸体、棺材、桃树都化作了虚无。整个桃源村被重置、扭曲,回到它被设定好的最初的样子。 在主屋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安泰诺看见了凭空出现的另外两具棺材。 加上先前的三具……这个屋子里该有五具棺材了吧。 再次回到摇摇晃晃又狭窄黑暗的轿厢,简舟已经能够熟练地在背板上找到脆弱的部分,打出一个透光的大洞了。 假笑男,哦不,喜大人,又一次保持着固定弧度的微笑,将自己折出两个标准的直角出现在了洞口。 “请问这位新娘……” “不用请。”简舟打断了他的话,“你来,我问你点事儿。” 喜大人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但还是很快倾身过来。从上次醒来,简舟就发现了,这人应该没有能存档的脑子,这会儿靠近的动作简直写满了信任。 可惜简舟注定要辜负他的信任了。 “嘶拉”一声,简舟用力撕下了重工的裙摆,紧接着双手伸出洞口将喜大人的脖颈绕住,一拉、一扯,那张被假笑覆盖的面孔就涨成了猪肝色。简舟干脆转过身,脚蹬在了轿厢上,大腿发力,将对方整个脑袋扯进了轿子里。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喜大人停下挣扎了,轿夫们才恍然发现轿子晃动的幅度太大、太不寻常了。可这时已经来不及了,要怪只能怪这顶喜轿太精致,连个透风的布帘都没留下,整个轿子从外看去就像个被精致拼装的礼盒,牢牢地将新娘关在其中。本是用来限制新娘自由的结构,倒被简舟利用起来,成了他防止轿夫阻碍他行动的助力。 第135章 “呃……” 等到轿子终于被层层拆开,喜大人也早就断了气,脑袋彻底卡死在轿厢的破洞处没了动静。 轿夫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不是见过上了轿又后悔的新娘,但反抗得这么激烈的还是头一个,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简舟倒是泰然自若的模样,见轿子被提前打开,干脆自己走了出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嫁衣。 其中一个轿夫上前拦住,“新娘不得随意下轿,这坏了规矩可是不吉利的。” 简舟扫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居然就这么真的站住了。 轿夫又疑惑起来,难道这新娘反抗不是为了离开?那好端端地闹出这么大动静做什么? 简舟站在原地,目光往林中的浓雾里望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未免显得太刻意了,于是又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一双绣花鞋。 鞋上的绣样是花开并蒂,简舟之前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绣工是二区的机器做不出来的,一针一线该是耗尽心血织就而成,他不免看得入了神。 直到一只握着红绸的大手映入眼中,简舟才猛然回过神来。 单岸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宽大,即使捏着那么一大团绸花也不显得笨拙,反倒叫红绸显得添了几分玉色。 他将红绸的一端递到简舟面前,却没有强行塞进他手里,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久等了,新娘子。” 简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打趣的意思,却没有如单岸所想露出害羞的神色,而是自然地接过红绸,“下次早点来。” 红色的绢绸落进手里,带着一丝凉意。被单岸拿来的红绸果然没有限制住简舟的行动,他自如地和对方各执一端,向浓雾中走去,很快就并肩而行。 轿夫们莫名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问题出在了哪儿,毕竟村里只有两位“大人”,没了一个,总要有另一个来接替工作的。四个轿夫对视一番,想不出有任何违背规矩的地方,只好抬上轿子跟在两人身后。 轿子背板上卡着的喜大人,脚尖还悬在泥土上,随着轿子的前进,被拖出了两道浅浅的轨迹。 简舟是第一回这么清晰地看见轿子外的景象,眼睛不由得在那些浓雾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很快,身边就伸来一只大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别看。” 简舟应了一声,“是有什么问题么?” 单岸:“没有。” 简舟就拉下他的手,“嗯?” 单岸:“只是你总转头,我就看不见了。” 简舟微微一愣,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样的理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了。 “有什么好看的?” “有。” 不是单岸有意要揶揄他,只是简舟现在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不知道他这副模样有多可爱。 所谓灯下看美人。 浓雾林中没什么光亮,唯一的光源就是身后喜轿檐下挂着的两盏花灯,朦朦胧胧的光晕映照在他的脸侧,将一张精致而冷情的面容染上几分暖意。简舟本就生得白皙,又穿着不算鲜艳的红衣,皮肤越发显得透亮。 被单岸一说,他就微微侧过头,仰起脸来看。新娘妆容必然不是真的素面朝天,被光一打,立刻反射出隐约的细闪。 他就像件精致的礼物。 即使单岸已经穿梭过许多时空,在寻找关键物的途中见识过许多阴暗的人性了,但他一直恪守着自己的底线。只是……单岸也是人,面对失而复得的爱人,也不免在心中闪过一些难以言喻的想法。 想到此处,单岸的眼中划过一道暗色,迅速地转开头去。 简舟却将红绸拉动了一下,“你怎么了?是不是普毗迩又开始攻击你了?” 单岸顿了顿,将嘴角的笑意压下,“嗯。” “需要我帮忙吗?”简舟问。 “你要怎么帮我呀?”单岸反问道。 简舟只是这么一说,倒没真想好能有什么办法,毕竟上一次面对被普毗迩占据意识的单岸,他可没能占据上风。 “嗯……”简舟沉吟片刻,“你先坚持一下,如果被它赢了的话,我们就再打一架。” 单岸失笑,“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那……” 简舟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在单岸疑惑的表情中,按住对方的肩膀,飞快地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坚持不住的话,我就不会再亲你了。” 单岸怔愣过后,又不禁叹了口气,才跟上简舟的步子。 小先生啊小先生,这样不是更容易被关键物趁虚而入吗? 两人并肩而行,终于,桃源村的入口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身后的轿夫:什么玩意儿闪过去了? 第123章 桃源村(20) 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前将喜大人处理了的缘故,简舟走来的这一路都没有遇见之前那些搞乱七八糟仪式的村民,走得十分顺利且平静。 没有了那些鞭炮、火把的干扰,步入桃源村的入口,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村子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宁静,真像个世外桃源一般。 新娘们依旧站在村口的一块空地上,漠然静默,简舟不出意外的,又是最后一个到达的。他朝着人群中望去,陈瑶和白蘅果不其然还在昨天的位置上,已经等着他过去会合了。 单岸松开了红绸,径直向人群前方走去。他没有忘记昨天那种突然降临的痛苦,那必然不是无缘由的,这一次他想试试看。 “各位新娘,我代表桃源村欢迎大家。”单岸随意地开了口,没表现出什么诚意,说完后顿了顿,没有感知到痛苦才继续。 “新娘们需要在……四天后,才能成为桃源村的一员。”单岸如实说道。 话音刚落,广场边的村民们就躁动了起来,单岸敏锐地察觉到人群的异样,却没有停止,而是接着道,“每日新娘可以在村中自由活动,不必前往桃林浇水。” 人群中渐渐出现了一些议论声,单岸却依然没有感知到痛苦,反倒是新娘们看起来有些茫然,似乎没有明白什么叫做“自由活动”。 单岸继续道:“至于评分等次……” 他正要说取消,可这次的痛苦来得猝不及防,还没等他说出口,这个念头才在心中划过,心脏就仿佛被人攥了一把,剧痛叫他眼前一黑,只好改口道。 “……评分等次会依据各位的表现,稍后给到大家手上。” “稍后”二字被他加重了语气,如此挽救了一番,痛苦才有所减轻。 单岸松了口气,看向简舟的方向,简舟当然注意到他刚才脸色突变,又注意到他话里的重点,总算是彻底摸清了这个村子的“规则”。 说白了,桃源村的底层逻辑就依赖于上层领导者所给出的评分等次,所有的村民都是活动于这个层级鲜明的系统中的,并以此来规划各自的活动。无论是外来的新娘,还是涉及到村民本身的桃林,甚至是成为村民条件中的时限,对于“桃源村”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只是等级制度。 难怪那些村民即便有所怨言也不敢对单岸出手,“村民”这个身份还是弱于“桃大人”的。 不过这么一来,“新娘”这个身份反而方便许多,毕竟新娘既不属于“村民”,也不属于“领导者”,并不完全受桃源村的规则制约。作为外来者,如果放弃对成为村民的追求,“新娘”反而是最方便行动的身份。 但是……为什么所有的新娘一定要成为村民呢? 如果仅仅是因为新娘们从小被灌输了“成为村民之一”的思想,从而产生了执念,那她们根本不应该对桃源村有所抗拒啊。可根据简舟屡次破坏喜轿,而没有受到惩罚的经验来看,那些轿夫们对于有新娘试图逃跑根本就毫不意外,可见并不是所有的新娘都接受进入桃源村的安排的。 一条规则产生的背后,必然有惨烈的事故发生。 简舟暗自记下这个问题,向身边的两人看去。 “我们一定要成为甲等。”他说,“这个村子的规则,或许要在成为最高层之后才会彻底清晰。” 陈瑶愣了下,“什么甲等?” 白蘅则是看着前面说话的单岸,问:“老大怎么到那里去了?你和他一起来的,知道他的身份?” 简舟没想到她们二人依旧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想想昨天二人和简舟的遭遇,棺材大家都进过了,唯一的区别或许只在于她们没有被桃枝杀死过。但这一点,也还需要在找到另外两人后进行验证。 简舟简要地概括了一下单岸目前的作用,才接着道:“接下来我们可以去浇水,那个会加很多分,先提高等级,到时候就都知道了。” 白蘅皱了皱眉,察觉简舟似乎比她和陈瑶多出许多经验来,却没有急着问,转而问起:“四天是怎么回事?我们刚才问过其他新娘,说的是七天。” 这个问题是问到点上了,简舟眼前一亮,一边点头一边说:“我不能说。” 第136章 陈瑶也立刻明白过来,看来是某种规则的影响。 三人简单交流过后,单岸也开始宣布名册上的等次了。这一回,简舟和白蘅陈瑶都被分在了丙等,不出意料是单岸刻意操作的。 “一会儿我们进去桃林,水源是有限的,我们必须抢在前列,才有可能获得更多的水。”简舟干脆忽略了村民带路的动作,抢过钥匙就拉上两人跑向了对应的屋子,一边跑一边介绍道,“浇水对他们很重要,如果我们浇得够多,评分就能提高。” 白蘅和陈瑶一头雾水,但跟着做总比什么都不明白好,也加速跑了起来。 这一回没有了喜大人在桃林外阻拦,简舟三人顺利地进入了桃林。虽然他们只有一个小碗,但白蘅和陈瑶已经想到了办法。 陈瑶晃了晃木碗,又低头看了一眼,二话不说把外裙解开,提在手里,“这裙子不错。” 白蘅也照做,“还是你有办法。” 两个女生忽然把裙子脱了,虽然里面还有衬裙,但画面还是有些奇怪。 简舟偏了偏头,难得露出些不知所措的模样,“怎么突然……” “这布料厚实,用来吸水正好。”陈瑶掂了掂手里的裙子,见简舟别过头去,忽然凑近仔细看了他一眼,“不会吧,你害羞啊?” 简舟:“……” “应该不会吧。”白蘅替他否认了,并回忆道,“他第一回来我们基地的时候,穿衬衫都不扣扣子。” 陈瑶笑了声,“那很有风格了。” 简舟:“……?” 为了不让两人继续揶揄自己,简舟也把自己的外裙解开了,但他忘了自己刚在轿子里撕了一节,用来和喜大人玩拔河了,两条白皙修长的小腿顿时暴露在了空气中。 陈瑶和白蘅对视一眼,动作十分一致地转开了头。 “哎呀,非礼勿视啊。” “嗯!” 简舟不语,只一味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三人的速度很快,毕竟都是身强体健的能力者,没一会儿就超过了新娘们,赶上了甲等新娘的行列。 那口水井已经近在咫尺了,陈瑶眼睛一亮,抢出一步,率先摸到了水井的摇杆。她将井口边的木桶扔下,又调整了一下绳索的角度,才转动起摇杆来。 但很快,陈瑶就察觉到不对。 “好轻。”她对两人说,“这个桶好像没有重量。” 白蘅对这种结构稍微有些了解,“或许是因为被水托住了,你等一等,让木桶沉下去一些。” 简舟却明白她的意思,因为他也接触过这口井。那个木桶看起来不大,但重量可是实打实的,如果不是因为太难使用、耗时太久,当时也不会有那么多新娘排起长队等待。 陈瑶按白蘅说得等了一会儿,又反复尝试了几次,还是摇头,“不行。” “我来试试。”白蘅说。 她放下木碗,将水桶摇到井口,又猛地松开摇杆,借助重力让木桶更快地沉入井水中。 水井中传来“咕咚”一声,明显是有重物入水了。 可当白蘅转动摇杆,将水桶拉起时,却明白了陈瑶的意思,“太轻了。” “就像没有水一样。” 此时新娘们陆陆续续地从身后赶上来了,简舟也迅速地尝试了一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会不会和顺序有关?”白蘅问。 简舟摇了摇头,陈瑶想了想,“让她们先试试。” 被三人超过的甲等新娘见到他们还在原地,不禁有些意外,还以为是他们忘了打水,好心提醒道:“要先从井里打水,再去浇灌桃树。” 陈瑶对她笑了笑,说:“你先吧,我们不着急。” 新娘虽然有些奇怪三人刚刚急匆匆地赶路,到终点了又说不着急的矛盾说法,但还是道了声谢,放下手里的木桶开始打水。 奇怪的是,在三人手里十分轻盈的摇杆,到了这位新娘的手里却好像重若千钧,她将脸色憋得通红,好一会儿才在井口看见水桶的影子。 “咦?” 白蘅离得最近,一眼就看清了水桶中的模样,那清凌凌反着光的不是井水,又是什么? 这位新娘也不贪心,将自己的水桶灌满后,就提着水离开了。三人再次尝试,却还是一无所获。 “她刚刚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动作?”简舟问。 “没有吧,”陈瑶回忆道,“除了看起来比我们费劲些,没什么区别啊。” “再等等看吧。”白蘅说。 于是三人又守在了井边,等待下一个前来打水的新娘。 下一位新娘依旧是甲等的评级,动作依然缓慢迟钝,但却成功地打上了水。再下一位、下下位……此后的连续几位新娘都是如此,虽然看起来艰难,但从结果上看都是成功的。 陈瑶看着新娘离去的蹒跚背影,不免有些愤懑,“难道评分等次的优势从一开始就确定了?” 白蘅也皱起了眉,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就得再找找其他提高评分的办法了。但如果还有其他的办法,简舟一开始也不会果断地选择拉着她们来桃林。 “一定是有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规律。”简舟说。 很快,又一名新娘到了跟前,这是最后一位甲等新娘了。简舟冲两人使了个眼色,不着痕迹地靠近了新娘的背后,悄悄握住了水井的摇杆。 这一次,他成功地感受到了井下传来的阻力。 不等他告诉二人新发现,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传来一道声音,“你想要多少水?” 那声音熟悉得很,像是在什么地方才听见过。 【??作者有话说】 震惊!一男子在村外桃林发现神秘水井,井下竟是…… 第124章 桃源村(21) 不等简舟想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那声音似乎就察觉了他的存在,忽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新娘手中的水桶也倏然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消失了一般。 新娘“哎呀”一声,似乎有些意外,将摇杆重新转到底,提出来的水桶果然空空如也。 见新娘一脸迷惑,简舟又悄悄松开手退到一边,“你再试试吧,刚刚她们都打到水了。” 新娘对他感激一笑,又重新将水桶抛入井中,重复了一次费力的动作。这一次,果然提上了满满一桶清水。 陈瑶低声问:“怎么回事?你刚刚做什么了?” 简舟说:“井里有人。” 陈瑶一脸迷惑,“你看见了?” 简舟将自己刚刚听到的声音如实说了,白蘅略一思索,“会不会是因为新娘答应了那个声音的提议,所以才能打上来水,而我们都没有听到,所以不能成功。” “我猜是的。”简舟说。 “但我们怎么去听那个声音呢?”陈瑶问,“总不能趴在井口看,问那个声音能不能也和我们说说话吧?” “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白蘅说。 简舟略一点头,又退远了一些站着,后面的新娘一个接一个的将水打上来、带走。这些新娘与他们最大的区别无非就是,她们是真心想成为桃源村的一员的,而简舟等人则是抱着探究的目的前来的……但要改变人的心意很容易,在内心伪装一个想法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简舟觉得更奇怪的是另一点,他对人的声音其实不敏感,会觉得熟悉的无非就是两种——要么是经常听到的,要么是在某种特殊的情境下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这个声音属于哪一种呢? 新娘们来了又走,好一会儿,连乙等的新娘都快完成了。 陈瑶推了推简舟,“怎么样了?看出来什么没有?” 白蘅则是接上了最后一个乙等新娘的位置,伸手去拉井边的摇杆。 入手的一瞬间,她就愣住了,接着猛地回头转向简舟二人,“有水。” 简舟一愣,和陈瑶快步走到井边。只见白蘅转动摇杆,小臂上青筋凸起,看起来分外费力,可见井下的东西沉重得很,绝不是先前的空桶。 “吱呀——吱呀——” 伴随着老旧木杆发出的受力声,很快绳子就转到了末端,水桶的把手出现在三人面前。 三人齐齐朝着其中看去,却同时怔住了。 空的。 依旧是空的。 简舟猛地一拍脑袋,“对啊!” 他怎么忘了,前面几次井水都是轮不到丙等的新娘就被打空了,这井里的水本来就是有限的啊! 真是被那声音讲昏了头了,还在这儿等,他们一开始就不该在意能不能打上来水这回事,而是应该找到那些能打上来水的人才对。 “走,不打了。”简舟说,“我判断错了,应该去找那些有水的新娘。” 白蘅响应得很快,当即就把手里的桶一抛,摇杆一松,任凭沉重的水桶“咕咚”一声落进井里。 陈瑶却有些迷惑,拉住了简舟,“不是……你耍我们呢?不是说要打水浇树才能获得高评分,怎么好端端地又不打了?” 第137章 简舟说:“打不上来了,这个井里的水已经没了,继续等下去也毫无意义。” “你说什么呢!”陈瑶揉了揉额角,有些憋屈又有些郁闷,“井,你知道吗?井之所以能成为固定的水源,就是因为底下是活水啊,怎么可能被几个人就打完了?” 简舟沉默地看着她,任凭她将自己拉着。 陈瑶想到简舟先前表现出来的拥有额外信息的样子,迟疑了一会儿,想了个中立的办法,“再看三个人,如果她们都打不到水,我们就走。” 简舟看向白蘅,白蘅略一思索,同意了,“反正时间还早,再等等看。” 于是三人又重新站在了井口不远处,很快,就迎来了一大波丙等新娘。 有等级次序在前,除了简舟三人,其他的新娘还是很自觉地严格遵守着依次进入桃林。前面甲乙等次的新娘人数不算少,丙等新娘们在来水井的路上都已经遇上好些人已经在浇树了,她们心中急迫,步子不免加快了些,倒成了速度最快、人数最齐的一批。 “你当时真感觉桶里有东西?”陈瑶问白蘅。 “有。”白蘅很肯定地回答,“但不一定是水。” “你有没有听到他说的什么声音?”陈瑶又问。 “……没有。”白蘅摇了摇头。 简舟当然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也知道陈瑶在担心什么,但他没有做出反应,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和直觉。 果不其然,陈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隐秘地拉着白蘅走远了些,用气声在她耳边道:“你也是玩家,应该知道,有些时空的规则并不会接纳外来者。如果受到时空的强烈排斥,很可能被影响,产生错觉什么的……你觉得他会不会……?” 她朝着简舟的背影示意了一下,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白蘅却懂了。 “不会。”白蘅摇了摇头,语气是出乎意料的坚定。 “你别因为你那个老大和他关系亲近,就一点都不怀疑啊,万一他们都被影响了呢!”陈瑶说。 白蘅还真不是因为这个。比起单岸对他的特别,简舟身上任何一个谜题都更有说服力得多。但白蘅也不是因为那些,而是从过去几次简舟的表现,还有基地里众人对他态度的转变。 说实话,白蘅在见到那个意识体留下的讯息时,并没有过分上心,那时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时空穿梭了,获得了足够让自己在原来的部落里也能生存的能力,留下来和基地众人一起,不过是短暂地被那股集体的氛围所感染了而已。 至于什么拯救世界、消灭异种……白蘅和简舟最初的态度根本不相上下——那和她有什么关系? 即便世界要毁灭,她大可以回到自己的时空去,反正那里也早就毁掉了。即使要留下来,也不是不行,反正她在青史无名,认识她的人也早都消失了。 简舟的到来却让她突然有了些别的想法,白蘅一眼就能看出,简舟分明也是个没什么情绪的人,他身上的防备,表现出来的应激反应,分明是一个对世界完全失望的样子。 他们应该是很像的才对啊。 但简舟加入得很快,他不仅迅速地在与关键物的对抗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还让大家都渐渐习惯了他。 白蘅觉得他……很神奇。 相信简舟是出于他身上与自己相似的部分,但更多的却是好奇,他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第三个了……”陈瑶喃喃道。 与简舟预料的相同,连续两个新娘都没有打到水,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朝着来路去了。 陈瑶全神贯注地盯着第三个新娘,见到对方吃力的模样,要不是先前简舟提示过她们的插手会导致失败,陈瑶真想上去帮帮她。 新娘费力地将水桶拉起,拿起自己的小碗放在地上,倾倒桶身—— “有水!”陈瑶惊呼一声。 新娘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颤,本就见底的井水又洒出去两滴。 陈瑶一边道歉,一边朝新娘走去,蹲下身来帮她稳住手腕,一脸焦急地问:“你是丙等新娘吗?” 新娘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小声地道过谢,才拿着水碗走了。 陈瑶盯着她的背影走远,转向简舟问:“看见了吧!你的推断是错的!就是和顺序有关,井里分明还有水!” 简舟皱了皱眉,“前两个人碗里没有。” 陈瑶说:“那桶很沉,说不定是她们没有拉起来呢。” 简舟直觉有异,顿了片刻,快步追了上去。白蘅紧随其后,陈瑶见状也只好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偌大的桃林,枯枝败落,只有其间新娘的红衣点缀上几分颜色。 才打了水的那个新娘步子很急,不一会儿就没了影。简舟四下望去,所有新娘都穿着一样的衣服,除了手上的工具,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正当他束手无措的时候,白蘅忽然从他身边走过,“在那里。” 她径直走向了一棵桃树下提着裙摆的新娘,站在了她侧后方,待她将手里的水全部浇在树根上,才开口问:“你的水是怎么来的?” 新娘脸色一白,似乎想到某种令人惊骇的事,连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去问她们!” 白蘅还要再问,新娘就伸出双手推拒。 十指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简舟看见了她指尖的红点。 细小的创口、时而干枯的水井、桃树下…… 熟悉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简舟终于想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哪儿听过。 就是在某棵桃树下! 他第一次进入桃林,无功而返的时候,就是那个声音问他,如果能有其他的办法换取水源,他愿不愿意? 回忆起来的一瞬间,简舟停住了脚步,额前一株桃枝轻触。 “你想不想要水?我可以教你。” 这一次,简舟回答了那个声音。 “好,怎么做?” “很简单,一滴血,十碗水。” “……” “只要把手放在我身上就好了,我只会取走三滴血,但你却可以成为甲等新娘——多好的交易啊!怎么样,愿不愿意?” 白蘅见新娘反抗的厉害,也皱了皱眉,只好退开。正要和赶来的陈瑶一起,忽然见到简舟从她们中间走过,将指尖咬破,按在了树干上。 二人不明所以,新娘却瞪大了眼睛,忽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简舟等了一会儿,抬起头,望着树梢:“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 桃树:“嘿嘿嘿又骗到一个……” 简舟:“嘿嘿嘿这么好打发!” 其他人:“不儿……什么活动?” 第125章 桃源村(22) 这边简舟三人大闹桃林,单岸在村里也没闲着。 打发了村民们去筹备午饭,他就翻起了手上评分的手册,上面的内容不出所料,在新娘的等次评级上果然出现了波动。 从上一次拿到手册后,单岸是明确记得上面有哪些可能影响评分的条款的,但这一次打开,他却发现上面的内容发生了变化。与新娘行为相关的内容基本都被取消了,给桃林浇水这一条却占据了极大的比重,在众多条目中一枝独秀。 这简直就是明摆着告诉单岸,必须让新娘们赶紧去浇灌桃林! 至于原因,单岸也不难想到。桃林本就是这些居民的本体,每一个村民几乎都能在桃林中找到自己所对应的桃树,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能亲自培育桃树,反而要要求新娘这些外来者去做苦力。 单岸作为外来者,来到村子的第二天,见到满目桃树枯枝,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不是桃源村土生土长的居民,他从桃林中走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感到什么异样,只是离开之后就没有办法再次进入了。这也是他选择在身上刻下印记,让白蘅她们发现的原因。 昨天全军覆没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所以单岸才选择一进入村子,就用说实话的方式试探桃源村的规则。好在他成功了,现在不仅知道了这个村子的底线在哪儿,还确认了另一件事。 “我的天啊!我居然没死!” 单岸合上手册,抬头看去,面前站着的两人正是阿刀和安环。 安环一脸心有余悸,捂着自己的心口,好像还能感觉到余痛似的。 “刀哥,你也记得吧?我不是在做梦吧?”安环飞快地向身边的人确认。 “嗯,我也记得。”阿刀说,“但是,你确定他也记得吗?” 他们俩是自发找过来的,一路打听着“桃大人”的下落,村民们起初还不敢告诉他,后来发现两人身上突变的甲等标识,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说了。 但等真的来到单岸面前,两人又有些不敢认了,只因单岸此时太像个原住民了。 听见两人的对话,单岸扯了下嘴角,“当然了,不然谁给你们改的等级?” 安环送了口气,没什么心眼道:“你刚站在这儿看手册的样子太吓人了,远远看去简直和那个喜大人一模一样!还都是一身红衣服,差点没敢认。” 第138章 单岸随口道:“是么。” “是啊!”安环骂了一声,又松了口气,“快说说,昨天那是怎么回事?这样的事发生几次了?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来得及。”单岸说,“简舟和她们去桃林找线索了,看能不能发现昨天入棺的新娘身上有什么规律。我们正好去村长屋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掉的新线索。” 安环应道:“好啊,那我们……” 阿刀眼皮忽然跳了一下,拉住了要跟上的安环,问:“单岸,你确定你是清醒的吧?” 单岸脚步一顿,嘴角笑意浅淡,“怎么这么问?” 阿刀坦诚道:“你身上有种让我感觉很不好的东西,我没办法相信你。如果要我们和你一起行动,你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昨天你为什么会突然变成树?我们又为什么会丢失之前的记忆?” 大概是从小和刀锋为伍的缘故,阿刀一直对恶意有种近乎直觉的敏锐,这一点,甚至比同样出身于刀法世家的齐麟更甚。他察觉到,单岸在提到村长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狠辣,更令他在意的是,单岸没有完全回答安环的问题。 单岸应声回头,表情却十分坦然,“变成树……当然是因为规则。你不是新人玩家了吧,应该知道每个时空有每个时空的规则,我来到这里承担了桃源村“桃大人”的身份,做出违背村子规则的行为,当然会受到惩罚。至于记忆,我只能告诉你,能说的我一直没有隐瞒,不能说的也只能靠你们自己推断了。” 阿刀将信将疑,安环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莽撞,又追问了句,“那时间呢?现在我们也能保留记忆,应该可以告诉我们了吧。” “时间不是问题。”单岸说,“自我保留记忆以来,已经过去三天了,现在是第四天。如果白蘅的信息没问题,我们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时间了。” 安环:“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和我们的身份就不一样?” 阿刀倏然抬眼,是了,这也是个值得重视的问题。 无论是他们两人,还是白蘅她们,作为村民、新娘都是受制于规则的存在,但单岸却有能够修改规则的权利。他们都是介入桃源村这个副本的玩家,怎么偏偏就单岸拿到破解版了? 这个问题明显要尖锐多了,单岸沉默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越发淡了。 “大概是因为……我比你们都强?” 安环和阿刀同时一愣,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这话背后的意味,单岸双眼已然覆上一层墨色,几点流光划过,梦域瞬间带着两人堕入最恐惧的场景之中。 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短短两个呼吸的时间,对于安环和阿刀来说,却好像过去了整整两个世纪。等单岸收回了天赋,面前的两人已经是面色苍白、汗如雨下。 这一刻他们才知道,二区边界的那次面谈,自己的态度有多么狂妄。 安环和阿刀对视一眼,眼中是相同的忌惮。失策了,昨天看见这人和简舟一副不务正业的模样,还以为是个软柿子来的。 阿刀年长一些,待缓过气来,也是先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对不住,是我们冒犯了。但出门在外,多个心眼总没错,朋友请不要介意。” 单岸不置可否,只说:“走吧。” …… 村长的院子没有变化,只是这一次还没有布置上喜宴,少了吹吹打打的乐师和满院子的红绸装饰,显得十分冷清。 单岸在院门口张望了一眼,示意身后二人止步,先是扬声问了句:“村长大人,我有要事汇报。” 紧闭着的屋门后没有传来丝毫回应,门廊上挂着的红灯笼也没有要亮起的意思,单岸这才踏步走了进去。 “原先要汇报的时间都是子时,在此之前,村长的院子一直都是空着的。如果不是昨天出了什么‘新郎’的乌龙,村长应该也不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单岸解释说。 “你都记得?”安环嘀咕了一声。 不等单岸回答,他脚下就踩中了什么东西,触感软乎乎的,似乎还有些粘稠。安环第一反应就是什么脏东西,下意识用脚跟狠狠地蹭了一下地面,才抬起脚来看。 安泰诺没想到这个人类下手,不,下脚这么狠,踩它就算了,还碾它!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大叫起来:“滚开!你这个贱种,区区人类,竟敢这样对我。无礼!狂妄!看我不搅碎你的脑子,把脑筋抽出来当牙线!” 安环吓了一跳,却不是被它的话吓住,而是没想到蛞蝓似的玩意竟然会说人话。 阿刀立刻召出了自己的大刀,用刀尖将安泰诺从鞋缝儿里剔出来,“什么东西?” “你才是个东西!”安泰诺呸了一声,沿着刀身就快速蠕动起来,试图触碰到阿刀的皮肤,将意识灌输进去。 这副模样一出来,安环立刻认出,“单岸!这不是简舟那个小宠物吗?” 单岸正在阶梯边,仰头看着那两个灯笼。照理说,灯笼是靠里边的烛火点亮的,但这两个灯笼是全封闭的,不说有没有蜡烛在里面,没有空气流通,能亮起来才有问题了。 听见安环的招呼,单岸转身走去,一眼就锁定了银亮刀背上那乌黑的一小坨不明生物。 “哦?”他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真是瞌睡就有关键物来送枕头,这不是正好有个村长的老熟人吗? 安泰诺的动作一滞,随即潜力大爆发,用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躬身、蓄力、飞出!眼看着就能与地面融为一体,逃出那道可怕的视线,却在半空中被忽然截住。 “来得正好。”单岸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我问你,村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异种,你到底是为什么找上他的?” 安泰诺心中大骂,谁来得正好了,谁乐意的? 嘴上却还是老实道:“我不是都说过了吗,他就是我的同类,你们杀了他就可以离开了。顺便……把我也带走吧?” 单岸冷笑一声,“上次是为了找人,这回我可有的是时间和你耗。要不,让普毗迩和你聊一聊?” 安泰诺整条身子一僵,硬生生绷直了。 安环听见两人的对话,不解道:“怎么?难道村长不是这个村长的关键物源头?” “当然不是。”单岸说。 昨天也是被安泰诺的出现给转移了注意力,单岸今天才回想起来,昨天与几人交手的村长,和他那天晚上碰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 昨天的村长对付起来虽然困难,但在几人的合力之下,尚有完全制服的能力。而单岸来到桃源村的那个晚上,面对那个村长,他可是连天赋都用不出来,对方在“桃源村”的地界上有着绝对掌控的力量,根本不是能够以人多取胜的类型。 如果说这还不能让单岸确认自己的判断,那安泰诺如今的出现就是另一个强有力的证明。 已知,关键物虽然同是异种,但彼此之间必然是水火不容的,从历史上每段时间只会出现一个关键物能力覆盖的区域这点上就能说明。一旦两个关键物存在于同一时空,就一定会留下时空幻境。 但桃源村不是一个幻境。 它切实存在过,并且被抹去了,它有自己独立的文字与文明。 所以,被安泰诺蒙骗的村长一定不是一个关键物,甚至不是一个宿主!他只是安泰诺试图转移他们注意力,扰乱他们判断和计划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安泰诺:当你足够弱小,你的威胁就会毫不起眼……别人只会觉得你糯叽叽,还有点恶心。 第126章 桃源村(23) “不愧是你啊,居然能猜到这一层,那我就大方地告诉你好了。”安泰诺很识时务,慢悠悠道,“我确实在这里感觉到了同类的存在,但……不瞒你说,我也找不到它的存在。斯汀格这个贱种,玩起这种阴险狡诈的东西最有一手了,它如果真要和你们玩捉迷藏,就是父神来了,也得费点功夫才能找到它。” 单岸手上用了点劲,“所以,你也不知道它在哪儿?” “轻点!”安泰诺叫了一声,“我当然不知道了!我要是知道,我还用费尽心思让那个傻子把你们骗过来吗?我这不是,能力因为离开宿主太远受限了嘛……” 单岸沉默地盯着它。 安泰诺扭了扭身体,“不如这样,你让简舟过来,我们一起用天赋,肯定能找到那家伙的下落。论起追查踪迹 ,我也不差的,你说是不是?” 单岸不语,倒是旁边的安环和阿刀脸色有些诡异。从他们的角度看,这条张牙舞爪的不明生物,目前的姿态可以说是……十分谄媚。 如果不是刚刚亲耳听见安泰诺说,它也是个异种,安环和阿刀几乎要以为这是二区培植的某种新型宠物了。 “你真有这么厉害?”安环一边问,一边不禁有些手痒,想要伸手碰碰这活泼的一小坨。 手指才要接触到安泰诺的表面,单岸就已经眉头一皱,将安泰诺死死掐住了。 第139章 安泰诺发出“叽”的一声,瞬间变化的锋利尖端与安环的手指表面不过相差毫厘,但凡单岸再晚半秒,那根银针就会深入安环的身体,将他同化成一具光滑的空壳。 “操!”安环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后退几步,“它怎么会变形!” 单岸淡淡道:“它是关键物。” 他没有多说,安环与阿刀却同时心口一紧。是了,即便看起来再通人性,安泰诺始终是个异种,是导致人类灭亡的根源之一,无论如何也不该放松警惕。 阿刀将安环拉到了一边,自己也聪明地保持了距离,问:“现在找村长身上的线索也行不通了,难道只能按它说的做?” 单岸摇了摇头,“不可能。”简舟好不容易才摆脱这个寄生体,他绝不可能让这玩意儿有机会再缠上他。 “那怎么办……” 阿刀的话音还未落,单岸却忽然脑子一嗡,什么也听不见了。紧接着,一股强大的能量注入体内,一瞬间,他仿佛感到自己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整个人飘飘欲仙。 他看不见自己的变化,对面站着的阿刀却看得清晰。单岸的双眼变得完全漆黑,看不见一丝眼白,眼中数不清的数道流光乱转,身上那股令他不适的气息忽然变得尖锐异常,根本无需刻意感受,就扑面而来! 等阿刀反应过来,他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刀身发出了一阵阵的嗡鸣,和他的人一样紧张无比。 安泰诺却趁机从单岸指尖挣开,扑向地面,眨眼间就与满地土块不分彼此了。 那股力量来得突然,单岸隐隐感到普毗迩有苏醒的预兆,连忙屏气凝神,用意识全力压制对方! 好在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分钟,单岸就回过神来。他抬起手,轻推开了阿刀的刀刃,吐出一口气。正要说话,却感到衣服底下传来一阵不明的触感,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抚摸着他的身体。 安环见他面色古怪,也召出了自己的一对臂环,“你、你……没事吧?” 单岸努力忽略那种感受,克制道:“没事,应该是她们那边有了什么发现,我们继续找吧,看有没有办法把村长的屋门打开。” “好。” “你确定……”陈瑶看着简舟在树上摸来摸去,“那个声音真是这么说的?” “嗯。”简舟应了一声,又踮起脚,确认了一下树干高处的印记。 “这真是单岸?”陈瑶还是不信。 “真是。等会儿你们可以扒开看,他脑袋上是被印了一个这样的图案来着,这里也没有其他树长这样了。”简舟说。 “可是……你刚刚那样真是给他浇水?那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陈瑶问。 简舟仔细感受了一下,又在树干上摸了两把,找到单岸先前刻字的位置,指尖有节奏地在上面轻点。 半晌,他摇了摇头,“没有。” 白蘅将那个跌倒的新娘扶起,朝两人走来,“她承认了,确实也听到了一个声音问她要不要水。” “那就通了。”陈瑶一拍手,“果然,我们打不上来水一定是因为没听到那个声音!真是好阴毒的办法,用新娘的血换水浇树,难怪强调浇树能加分提高等次,这不是逼着这些新娘用血来换高分吗?现在大家都浇得不多还好,要是之后要求大家成片成片的照料,岂不是放血也要放死了!” 白蘅拧着眉头,“不能这样,得阻止这种恶性竞争。” 简舟却想到先前几天,他依稀记得,第一次进入桃林每个人得浇一棵树的任务,好多人都没有完成,第二次就变成了三棵,按这样的规律下去,七天之后,一个人就得浇十几棵树!更别提在这个过程中,还有新娘会被举办“喜宴”…… 一个人如果入了棺,那她还能流血吗? 如果她不能流血了,谁来替她完成任务呢? 这么想着,简舟心中发寒,原来桃源村的恶意不止是明面上对新娘自由的约束,还有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下隐形的压迫。 “不能让她们再浇水了。”简舟说。 “可是今天能拦住还有明天,如果明天我们没办法赶在所有人前面呢?”陈瑶问。 “如果水还会减少呢?”白蘅也担忧。 简舟沉默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那就把井封了。” 白蘅一怔,“……什么?” 陈瑶却哈哈大笑起来,“好!我们把井封了!” 三人快步走回水井边,白蘅好奇道:“没有那么大的石头,怎么封井?” 简舟早就想好了答案,“这里的树这么多,随便来两棵把井口堵住不就好了。”陈瑶深以为然,看向简舟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欣赏。 村中没有锐器,连菜刀都只有一把,更别提斧头、锯子了。但好在并不是所有的桃树都长得粗壮无比,三人没办法将那些树拦腰砍断,便将枝条、树干折下来,用长裙撕成的布条扎成一捆。没一会儿,井边就堆起好几捆枝条了。 简舟是个男的,自认为裙子的长度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干脆将里面的衬裙也撕了,用来把那些小捆绑成更大的一束。绑好之后,三人又合力将树枝往井口塞去。 起先还有些费力,但很快就如他们所愿,枝条将井口牢牢堵住,别说水桶了,就是连根麻绳也没办法穿过。 陈瑶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既然没法让所有人都得到满意的分数,那就大家都不要得分了。” 白蘅扫了那井口一眼,二话不说,抬脚踹向旁边的摇杆。 陈瑶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送佛送到西嘛,也找了个好角度,和她错开节奏踹着。简舟一看,自己是插不上脚了,干脆拿起旁边的木桶,朝着地面砸去。 在“砰砰”的闷响中,整个取水装置很快被彻底破坏,这会儿别说是取水了,就是发现这是个井口都得走近了看。 几人在桃林中闹得不亦乐乎,单岸那边却没能顺利进行。 阿刀试着用刀把村长屋子的窗户撬开一角,屋里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大白天的也找不到其他光源,几人不免打起了檐下灯笼的主意。 “这玩意儿之前不是一直亮着吗?”安环说,“怎么偏偏就我们来的时候不亮了?” 单岸只知道夜半时分和村长在的时候会亮,听他这么一提,不由得奇怪了一声,“一直?” “是啊,我记得村民们说这灯笼是喜气的象征,桃源村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办喜事吗?那还不得一直开着?”安环说。 阿刀眉头一挑,忽然想到:“是不是要办喜宴才会开?” 单岸说:“这村里红事白事都算喜事,你想办个什么样的。” 红事嘛,那自然是迎新娘,可村里的新娘就这么多,只会少不会加,他们也没法凭空变出个新娘来。 白事嘛……那就更不好办了。 “要不……我牺牲一下?”安环咬咬牙,“谁给我整一套衣服来,我也扮成新娘。” 阿刀嗤笑一声,“得了吧,别说现在没法给你找一套新嫁衣,就你那副样子还想骗过村民?分分钟给你赶出去,到时候在迷雾里丢了人,岂不是更麻烦。” 安环挠了挠脸侧,他这不也是斗胆一问嘛。再说了,简舟都能做新娘,他怎么就不行了?虽说他是更壮一些、长相更粗犷一些,声音也更粗糙一些…… 算了,好像真的不行。 两人一问一答,眨眼间就把安环的提议给毙了。单岸却有所启发,“新娘……也未必得是新娘,办喜事嘛,找个新郎也一样。” 安环:“啊?新郎不是假的吗?” 单岸笑了下,“反正村长不在,我说是真的,就是真的。就算是假的,我们也能做成真的。” 安环和阿刀对视一眼,莫名后背一麻,好像这人刚刚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想法。 不等二人开口,一个村民忽然从远处飞奔而来,又一个急停,站在了村长院外。 “不好了,桃大人!你快去看看吧,桃林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单岸:突然有点恨嫁了,谁帮帮忙^_^ 第127章 桃源村(24) 听见村民的话,单岸不知为何,下意识就觉得和自己感觉到的那股突然的生命力有关。 他当即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村长的院子,而是问村民:“发生什么事了?” 村民站在院落门口,看了眼没有亮的红灯笼,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在原地边跺脚边说:“是有几个新娘不知道在桃林里做了什么,现在村子里好多人都倒下了!您快去看看吧,他们都围在桃林外呢,要是继续折腾下去,该没有人筹备喜宴了!” 单岸若有所思,拿出手册翻了翻,却没有见到什么等级上的波动。相反,简舟的等级甚至还往上升了一等。 “怎么回事?是不是瑶姐她们那边出了什么事?”安环问。 他和阿刀都站在单岸的身侧,眼见着他打开了那本手册,却看不见上面写着什么,只看见单岸的表情,未免有些担心。 第140章 单岸摇了摇头,“没事。”他合上手册,对村民说:“村长的吩咐我还没完成,不能擅自离开,你带那些受伤的村民先回去吧。” “可是……”那村民显然不愿意,半是纠结半是暗示地看着单岸,“我一个乙等,怎么喊得动他们?” 单岸敏锐地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却装作不知道,“那就要你自己想办法了。” 村民:“……” 纵是心有不甘,也只好咬了咬牙快步离开了。 阿刀问:“他是想要你给他升等次吧?对你来说应该只是动动笔的功夫,为什么不满足他,万一他心怀怨恨……” “你害怕?”单岸反问。 阿刀一怔,“那倒不至于。” 单岸倒不是真听不出村民的意思,他有自己的想法。“甲等”在这个村子里意味着权利,也意味着相当的自由度,像面前的两人,在单岸改动他们的等次之后不仅能够和他一起行动,还能够进入村长的院子,刚刚那个村民就不行。 之前在喜大人死后,单岸就能够更改新娘的等次了,但这次却不行,他的权限被限制在了桃源村民身上,可见“甲等”的地位被规则更加重视了。 如果单岸随意地将这些村民的等级都升到了甲等,会面对的就不再是不会死的村民,而是一群“自由人”。人的行为一旦自由,思想会如何呢?单岸不知道,也不准备尝试。况且,他现在的身份会不会因为甲等村民的增加而受到影响还无从验证呢。 “你们来看看这个。” 安环没那么介意单岸的做法,他对这些权利之类的斗争不太敏感,见村民离开就自顾自地去找能打开灯笼的办法了。 单岸和阿刀转头看去,却见安环将臂环握在手里,电弧在面前滋滋作响。 “我也是傻了,这不是有现成的电灯嘛。”安环笑道。 接到了命令的村民一脸郁郁,只好向着桃林赶去,远远就看见了将入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他长叹了口气,高喊道:“都让让!该回哪儿回哪儿去!桃大人说了,不要围在这儿,这里不让堵人。” 可村民们群情激奋,哪有人听他说话,各个都踩着桃林入口前那道看不见的线,恶狠狠地盯着林中几人。 被他们看着的正是简舟三人。 三人把井堵了之后,就拦住了所有新娘,说时间到了,所有人必须回去,不许打水了。没完成任务的新娘还要试图和他们说说情,却被陈瑶白蘅左边一个温声婉拒,右边一个冷面煞星,愣是一个个劝退了。 而简舟呢,就负责守在他浇过血的那棵树边,使劲使劲地观察。 没一会儿,除了他们三人,所有的新娘就都回去了。村民们也陆陆续续地察觉到桃林有异,从村子里赶来,将三人堵在了林中。 受到灌溉的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少,桃源村民们是感受得到的。没有了来自水和血的生命力滋养,村民们不免暴躁起来。 “你们都做了什么!谁允许你们将新娘们都赶走的,我要告诉桃大人!” “就是!今天必须处罚她们三个!” “我的腿好痛啊——” “胳膊!你们对我的胳膊做了什么!” 听着林外传来的叫喊声,简舟回想起那些桃枝,心说该不会是正好折在他们身上了吧? 陈瑶表情有些微妙,“难道他们和桃树有共感?” 白蘅说:“那可不太好。”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们堵住井口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子时一过,村民们就会发现她们把水源给毁了。 简舟的手指点了点树干,“应该是的。他们应该已经感受到我们把桃林给破坏了,彻底终结了他们的仪式。” 陈瑶问:“那会怎么样?” 简舟想了想,“今天可能没饭吃了。” 白蘅略一挑眉,“就这样?” 简舟摊了摊手,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可以称之为狡黠,“那还能怎么办,是他们要请我们进来的,又搞来这乱七八糟的什么评分和仪式折腾人。我们做的也算不上报复,只是没按他们说的做而已,比起要去睡棺材床、漏风屋,已经仁至义尽了。” 陈瑶和白蘅深以为然,也跟着他一起在林子里干脆坐下了。 陈瑶嘀咕道:“他有时候蔫儿坏的,是你们组织的传统么?” 白蘅撇清自己,“我还没学到。” 简舟靠着桃树的树干,听着林外的叫喊声愈演愈烈,反而让他有种放松的错觉。仰头透过枯枝,脑中几道画面一闪而过。 似乎也是在这样的一片树林里……不,应该不是树林,只有几株枯木而已,他很累了,于是找了其中一棵靠着休息。仰起头的时候,看见得不是这样大片大片的枝条,而是硝烟。 天边被火光烧红了,硝烟凝成的乌云压下来,显得整片天空特别低、特别沉。简舟不敢有丝毫放松,但他的身体状况却容不得他继续紧张了。 他依稀记得,他在等人。 等谁呢? 那样重的战火里,他还能等来什么人呢? 村民们依然在叫喊,陈瑶不禁探着脑袋,从桃树间的空隙中看了一眼,又心有余悸地坐回来。 “看着要吃人呢。”她拍拍胸口,“不过这应该说明我们做的是对的,看来水井对他们真的很重要,只是还不知道这会给整个时空变化带来什么影响。对了,你不是在这里生活过吗?你之前难道没有丢失记忆的经历?” 白蘅摇头,“我只觉得这里很熟悉。” 陈瑶面露惊讶,猜测道:“你……来自于很古老的时空?” 她实在想不到如果是三十一世纪,什么地方还能有这么淳朴古老的民居,和这样成片的绿化。 白蘅沉默了片刻,想到上次简舟他们从悬棠教带回来的消息,“或许吧,我不记得了。” 陈瑶也没有追问,说起来她们也不算深交,只是同是玩家而已,短暂的合作关系并不值得两人深谈自己的来龙去脉。她顿了下,转移了话题,“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白蘅也想到这点,“他们俩是一起来的,应该有安排了。老大在这里的身份很好用,现在说不定已经和你的朋友们会合了。” 陈瑶笑了下,“你怎么会喊单岸做老大?你这样的性格,喊出这个称呼还真让我有些意外。” 白蘅也对她扯了下嘴角,“意外吗……大家都这么喊,所以我也是。” 陈瑶朝简舟的方向使了个眼色,“那他呢?我怎么没听他喊过?” 白蘅脸色有些古怪,想到自己在来之前经历的幻灭一幕,果断选择了将这种感受也分享给陈瑶。 “他是单岸的宝贝。” 陈瑶似乎有些听不懂人话了,“什么宝……哪两个字?” “就是你想的那两个。” “你们……组织关系真不单纯啊。” “我也觉得。” 在村民踏入不了的桃林中,竟然涌现出了一种神奇的和谐氛围,两个女孩儿虽然不知道彼此的来处,却依然相谈甚欢。 而在村长的院落中,三人也终于借着电光,看清了村长屋里的陈设。 他们撬开的是左边的窗棂,小小的缺口,却足以漏出左半边室内的景象。 只见五口四四方方的棺材垒在一起,叠成了一座金字塔似的小山,最上层的棺盖都快碰到天花板了。分明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用具之一,竟然被这样随意地叠放在一起,好像玩具一般…… 看清屋里的棺材后,三人面色各异。 “他们不是很在意‘喜事’吗?怎么棺材也放在屋里?”安环面露不适,“你们说……是空的吗?” “应该是。中间那个是侧着放的,如果有尸体的话早就掉出来了。”阿刀说。 “不是……村长每天就和这些棺材待在一起?”安环问。 “这些应该就是我们昨天看见的棺材吧,昨天还只有三口,难道还有两个没有搬出来?那他们留着做什么呢?”阿刀喃喃道。 “诶,桃大人,你怎么看?”安环碰了下单岸。 单岸却一时没空思考,他感觉自己的腿侧闷闷的,似乎被什么重物压了许久,还有些发麻。仔细想来,从刚刚那股力量注入之后,他就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自己,没什么力道,却也看不见踪影。 这会儿这种感觉终于明显到不能忽视,他犹豫了一下,朝着自己感受最明显的小腿处揉了一下。 桃林中,村民们依然在骂骂咧咧。陈瑶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简舟,“他不会睡着了吧?” 话音刚落,简舟就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把跳了起来,捂着自己的后腰,面色古怪地盯着先前坐着的地方。 白蘅微微皱眉,“怎么了?” 简舟一字一顿道:“有、人、摸、我。” 第128章 桃源村(25) 简舟这话说的吓人,白蘅和陈瑶都立刻站了起来,替他观察刚刚坐着的位置。 第141章 三人皆是一无所获。 陈瑶不禁面色有些古怪,“你是不是睡着了,出现幻觉了?” 简舟没回答,回头又在自己刚刚坐着的地方一通摸索,还在树身上敲敲打打。他当然不会感觉错,那种被人在后腰使劲揉了一下的感觉,说是“摸”都有些平常了……要不是后面靠着的是棵树,简舟都要举报被人骚扰了。 可是说起这树,好像倒也不完全不是人。 简舟想起单岸的话,又想起这树和单岸之间的联系,脑中灵光一闪。他转身朝着入口处看去,村民们攒动的人影还隐约可见,声音倒是小了不少。 “我们走吧。”简舟说。 白蘅以为他有了什么发现,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一无所获,“怎么了?” 陈瑶问:“不是准备拖着这些村民在这里耗时间么,怎么突然改主意了?而且,现在走怕是有些晚了,他们把路都堵住了,想光明正大地走过去,或者让他们给我们让路,应该不太可能了。” 简舟想了想,“他们之前说我们破坏桃林了对不对?” 白蘅点头,“还说我们伤害到他们了。” “行,那我们出去看看,究竟是伤害到哪儿了。” 简舟说着,转头回井边又折了几根枝条回来,一人一根递给白蘅陈瑶,“拿着,我们去问问他们。” 陈瑶和白蘅对视一眼,皆是默然失笑。简舟挑来的这些枝条,还不是随便挑选的,他拣的尽是那些桃树上长势好的,又直又长的,握在手里可以直接当棍棒使了。 这哪里是去问问题的态度?这分明是去找茬的! 简舟一马当先,带头举着两根桃枝就出了桃林,在人群前几步的位置站定,一左一右将桃枝竖在脚边,扬声问:“哪个说我们在里面害你了?” 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他拿着我的胳膊! ” 身后的白蘅和陈瑶也一手一枝,站在了简舟左右两边,也学着他的动作站着。 “还有我的胳膊!” “那是我的腿!” 人群中又是两声高呼。 先前被单岸叫来疏散人群的村民终于看见人影了,见状也是眼前一黑。原本还想着要是人少,就干脆和在场的其他村民通个气,把人处理了就好。谁知道这样难处理的人物,还不是一两个,足足有三人呢! 看着还都挺不好惹。 那村民拨开人群,搓着手到了最前面,踩着看不见的红线和简舟面对面,“这位新娘,有话好商量。破坏桃林可是大罪啊,要受到很严重的规则处罚的!你们在桃林里待了太久了,本来也得扣分,但既然你们主动配合,愿意出来,我们也就不上报给桃大人处理了,只要你们给受到影响的村民们道个歉,再赔偿他们几桶水就好了。” “你们觉得怎么样?” 简舟扫了他一眼,一脸莫名奇妙,“不怎么样。你说有人受伤了,把他们喊出来,见不到人,我负什么责?” 那村民一噎,“……你要见他们?” “是啊。”陈瑶也附和道,“说我们做错了事,总得看看后果是什么,才好提责任的事吧。不然你们人多势众,空口白牙说上几句,就让我们多干几份苦力,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止是那个村民,这回连剩下的人都安静下来了,一股沉默的氛围蔓延开来。 哪来的三个人!这么不要脸!怎么说得像是他们桃源村占她们的便宜似的??? “呵呵,都让开!我来让她们看看!” 对峙之中,人群里传来一声冷哼,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其他人自觉地为他分开一条路,让他来与三人面对面。 男人脚步不便,却只用单手撑着用于平衡的拐杖,另一手放在身侧,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等他走到了三人面前,才将那手拿出来,手里的一只断脚迎面甩向了正对面的简舟。 简舟反应极快,微一偏头就躲开了,没有露出丝毫男人所期待的受到惊吓的模样。 这让断脚男人有些意外,随即愤怒道:“这就是你们干得好事!我的脚本来都被修复好了,要不是你们在桃林里瞎折腾,它怎么会变成这样!都怪你们——你们知道我为了进桃源村有多努力吗?你们这几个阴险、恶毒、不知所谓的外乡人!” 简舟眉梢一动,注意到了他话里透出的另一层信息。难道这些村民都是为了弥补某些身体上的遗憾才来到桃源村的? “还有我!”人群中的一个矮个子男人喊道,他一边跳跃着朝三人靠近,一边将身后拖着的两条断腿高高举过头顶,有样学样地丢向三人,“这也是你们害的!” 大约是他手上的力道不准,准头也一般,看着是朝简舟飞来的,其中一条左腿却砸向了白蘅,白蘅躲闪不及,被那腿擦着脸划过,脸色顿时一沉。 有了这两人带头,身体出现异状的村民纷纷行动起来,一时间各种肢体在空中飞舞,大件的、小件的、带骨的、不带骨的……好在它们都不会流血,除去观感上让人有些恶心,倒不会有什么残留。 在这样强势的器官盛宴攻击下,简舟三人只好一退再退,拉开距离避免被砸中。 陈瑶被一根手指擦到了眼皮,干脆将那根手指扔在地上,用手里的桃枝穿过去。她转向简舟,“就这么站着挨打?” 简舟倒是没怎么受伤,虽然他站在最中间,但仇视他的人丢来的都是些大件,什么腿啊、胳膊啊,最小的也是个胯骨,算不上暗器的程度,反倒比较好躲。 白蘅的表情很不好看,手上的牛毛针已经捏在指尖了,“我忍不了。” 简舟想了想,朝陈瑶伸出手,示意她把自己手上的桃枝递给他。陈瑶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 简舟就将那根被她戳在枝头的手指摘下来,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又折去长出来的一大部分,捏着那根手指径直走向先前袭击陈瑶的村民。 那村民见着简舟朝他走来,挺了挺胸膛,还撸起了袖子,看起来十分不服气。可等简舟走到他面前,发现对方比自己还高的时候,气势就已经卸了一半。 “你、你要干什么……” 没等他问完,简舟已经抓起了对方的手,将那根手指用枝条固定,插进了他手上缺失的位置。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对方一眼,淡淡道:“还给你。” “啊————” 村民们只是不会死,但并不是不会痛,被树枝深深扎进肉里的那位当即喊破了嗓子。 其他村民皆是一抖,被叫声喊得不寒而栗,看着简舟像插花一样随意地将手指扎进了对方的手掌,他们也不由得幻痛起来。尤其是先前用胯骨砸简舟的村民,一看就白了脸,对上简舟的眼神,都没叫人扶,自己撑着地面就飞也似地爬走了。 简舟松开手,又向陈瑶白蘅看了一眼,对她们招招手,“来,看看还有什么能还给大家的,你们也来帮忙。” 白蘅扯了下嘴角,眼中一道冷光闪过,“好啊,我是医生,我擅长。” 陈瑶也笑着答,“我可不是医生,只能试试看啦~要是装错了,你记得帮我改一改啊。” 白蘅道:“好说。” 两人朝着村民们的方向走来,活像两个被地狱之门放出来的厉鬼,面上笑盈盈的,嘴里说着的都是要人命的话。什么装错了再改一改,那是他们身上的肉和骨头,又不是什么零件!哪能随便拆来拆去啊! 简舟还对身边的人解释,“我们知道错了,这就弥补你们受到的伤害。” 看了他刚刚弥补的方式,谁敢让他弥补啊! 村民们立刻作鸟兽散,被单岸派来疏散人群的村民跑得最快。都到这份上了,谁还管什么桃大人的任务啊, 抓紧时间跑吧!说不定等会儿那几个人就看你哪儿不顺眼,要给你调整调整啦! 见村民们散去,白蘅还有些不乐意,“刚刚应该让我动手的。” 简舟却在想刚刚那带头出来的村民说的话,“他们身体的病变究竟是因为我们堵住了水源,还是破坏了桃树?” “那当然是水源啊。”陈瑶说,“水是生命之源,一般这种受到关键物影响的时空,与生命力有关的东西都比较特别吧。” 简舟说,“可是他们刚刚让我们去打水赔偿,也就是说,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把水源给堵死了。” 白蘅恢复了先前平淡的表情,“不一定,也许只是他们有办法重新开源。” 简舟隐约有些灵感,却没能及时抓住,只随意点了点头。他看向村民离开的方向,“我们去找他们,傍晚的喜宴要开始了。” 白蘅有些不好的预感,“桃源村朝生暮死,夜里应该是要死人的。刚刚我们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会不会……” “不知道。”简舟摇了摇头,“先去看看,如果有变故,记得远离桃木棺材。” “好。” 三人握着先前的桃枝向村中走去,越过土坡的时候,简舟忽然想起了丁等破屋里的那口棺材,于是叫住了两人。 第142章 “你们先走,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陈瑶有些担心,“你一个人?” 简舟说:“没事,我对这里很熟悉。” 两人只好由他去,先行前往村里的喜宴。 简舟回到屋子里,这回他没有成为丁等,也就没能被分到这座破屋。他熟练地转到屋后朝风的窗口,随手一推,就成功地打开了门。 好在这屋子年久失修的特质没有一点变化,简舟没有钥匙也能翻窗进来。他打开了窗户,屋顶又漏着大洞,室内倒是十分亮堂,无需点灯也能看见室内的景象。 照旧是没有桌椅家具的屋子,放衣服的木箱上积着一层灰。简舟朝先前放着棺材床的位置走去,成功地碰到了冰凉的木头,他眼中却划过一道不可置信—— 这棺材……好新啊! 【??作者有话说】 简舟:怎么轮到我不住的时候就变成豪华闪亮装漆滑盖单人床了? 第129章 桃源村(26) 白蘅和陈瑶两人率先赶往了村内,在距离村长院子不远的地方听到了喧闹的人声。两人狐疑地对视一眼,齐齐加快了脚步。 那些村民不是都对她们又恨又怕了吗,怎么还是决定办喜宴来招待她们? 等两人防备着走近了,才发现村民们确实是在准备喜事,看起来却没有什么招待的意思。院子里空荡荡的,只简单地布置了几朵红色绢花和红绸,外加不知道从哪儿运来的一大段桃木,上面缠着桃源村特有的布料纹路。 村民们也发现了她们,有了桃林闹事在先,此时大家看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却又碍于她们身上的嫁衣,保持着一种介于防备与警惕之间的状态。看见两人走进院子,虽然没有为难,但也没有主动要上来打招呼的意思。 白蘅一踏进院子,就敏锐地察觉四周的村民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他们好像不愿意和我们交流。” 陈瑶倒是没管那么多,随手拉过一个村民,笑呵呵地问:“你好,我们找桃大人,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那村民猝不及防,被她拉到面前,又惊又怕,看着一张笑脸生不出一点亲近的意思来。他哆哆嗦嗦地看了陈瑶一会会儿,“不、不知道……” 陈瑶顿觉无趣,又松开手把人甩到了一边。 有了这么一出,倒是让一些村民主动靠近了过来。 “新娘,这里在筹备桃大人的大事,没有他的命令,还是不要随意靠近的好。”其中一个皱眉道。 他看起来年纪倒是稍微大一些,但也没到老者的程度。这村里就没有年纪特别大的人,除去简舟那天见过的那对老夫妻,没有一个是满面皱纹、满头白发的老人。 白蘅看了他一眼,“哦?什么大事?” 那人犹豫片刻,“这恐怕不方便对外人说。” 陈瑶哼笑一声,“把我们接进来的时候说是客人,叫我们干活的时候说是贵人,一涉及到你们村里的事我们又成外人了。我说,你们是不是太势利了点?这样的村子,似乎也没有什么成为你们之中一员的必要吧?” “你这新娘怎么说话呢——” 不等村民发怒,两道急促的脚步声就从陈瑶背后传来,她似有所觉,转身看去,果然是自己的两个搭档。 安环一脸惊喜,“瑶姐!你果然没事!你怎么过来了?就你们两个?怎么过来的?听说桃林那边出事了,我们还以为是你……” 阿刀的表情倒是更像松了口气,听见安环喋喋不休的声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给陈瑶一个回答的机会。”待安环住口,他才转向陈瑶问:“都还好吧?” 陈瑶点点头,又指了下旁边的白蘅,“她老大呢?” 安环本来还有些兴奋,听了这问题,忽然露出个有些奇怪的表情。既不像是尴尬,又不像是兴奋,显得十分复杂,他手在空中舞了两下,一把拍在了阿刀的肩膀上,“你来说。” 阿刀的表情也很奇怪,满脸写着“有好戏看了”,却又因看好戏的对象而有些紧张。 他顿了顿,反问白蘅,“简舟怎么没和你们一起过来,他不也是新娘吗?” 白蘅动了动眉梢,察觉两人要说的事情应该和简舟有关,“他去新娘屋里了,说是查查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安环偏了下头,却还是没掩住闷笑声,“那正好,估计等会儿你们就能看见他了。” 阿刀也笑了下,朝两人身后努了努嘴,“喏,他们正要去接他呢。” 事情还要从单岸拒绝村民去桃林露面说起。 三人发现了屋子里的棺材,看着那堆得高高的、又十分随意的摆放有些莫名其妙。 安环问:“昨天不是还只有三个吗?难道还有两个昨天没搬出来?但是谁家好人摆这么多棺材在自己屋里啊,这村长到底要和多少个死人共处一室啊?” 阿刀瞥了眼单岸,“就怕这五个棺材还不是上限。” 单岸察觉他的目光,动了动眼珠,倒也没反驳,“你猜的不错。我第一天来的时候村长屋里还没有棺材,第二天就出现了第一个死去的新娘,昨天是三个,今天就成了五个。” 安环掰着手指,“按你这么算,等到第七天晚上,这些新娘岂不是都要入棺?我没记错的话,新娘的数量也是四十九名,每天加两个,到了第七天,如果人数不重复的话,所有人都得进一次棺材。这数字不会是巧合……难道这些村民囤死人玩啊?” “咳。”阿刀轻咳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示意说话尊重点,“那也不一定。按你这么说,每个入棺的新娘都不能重复,可这些村民也不像会保留记忆的样子,谁能保证他们每天抓的新娘都不是之前进去过的?” 单岸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简舟的记忆,“或许,他们还真能保留记忆。” 安环:“你有办法?” “你们都记得昨天被我变成的桃树攻击致死了,对吧?”单岸提示道,“简舟认出我的前一天晚上,他说自己也被人攻击了。” 阿刀皱了皱眉,“你是说,只要在七天里死过一次,就能保留记忆?” 安环却先一步否认了,“刚才来报信的那个村民,就是昨天我们去厨房探查的时候遇到的那个空手烫肉丝的。我记得昨天乱起来的时候,他跑得慢,就在我背后,我顺手就电死了。可今天你看他的样子,哪里像见过我和刀哥的模样?” 阿刀对人脸不太敏感,倒是没有他观察的仔细。现在一回想,还真是同一个人,“那就不对,我们和他交谈过,如果他记得的话,今天不会注意不到我们。” 单岸想了想,“或许还有其他的死亡条件。” 安环挠了挠下巴,“但我们也没必要让所有人都保留记忆吧,毕竟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搞破坏,不是帮他们重建什么社会秩序啊!” 阿刀又踹了他一脚,“小点声,光彩吗?” 单岸对他们的目的倒是无所谓,他们几个人合作本来也是暂时的,对于目标不需要过度深究。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毁掉这个独立的时空,但只要不影响单岸找到关键物回去就好。 “既然这些新娘早晚要死的,现在喜宴又没法办,不然我们找几个人过来凑数?”安环提议道。 阿刀看了单岸一眼,没说话,他莫名觉得这人不会同意。 “可以。”单岸却点头了。 安环拉开电弧,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立刻就要往新娘聚居的土坡上去。 单岸的声音却又慢悠悠地从背后传来,“但你知道谁进去过吗?如果遇到了重复的,我可不能保证你会遭到什么惩罚。” 安环停住脚步,侧过头,微微眯起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想法不错,中规中矩的蠢办法。”单岸缓缓道,“但你不是不服这里的规矩么,怎么还偏偏要顺着规矩做事?” 这回安环听出来了,这人又阴阳怪气他呢。 “听你的意思是不帮我了,难道你有其他的办法?” “当然。” 听了单岸肯定的回答,安环和阿刀心中都不免有些迷惑。但当对方喊来轿夫,把那顶补好的精致喜轿抬进院子里的时候,心里的迷惑又变成了惊讶。 “还能这样?”这是安环。 “……你确定他会配合?”这是阿刀。 单岸的计划确实比他们的要保险,却也不是没有变数的,甚至从某些方面说,这个变数比其他新娘加起来还要大得多。 而此时,身在丁等破屋中的简舟,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摸着那口崭新的棺材,材质倒是和之前的看不出什么差别,但木料却泛着淡淡的幽香,不像先前满是枯朽的味道。这口棺材闻起来甚至还挺新鲜,有股刚从树上砍下来就被挖空成这个形状的味道。 “难道棺材也会重置?”简舟嘀咕一声。 屋里只有他一人,自然是听不到回答的。他绕着棺材转了一圈,发现里面的刻痕也消失了,似乎与单岸断开联系了。 第143章 简舟想了想,撸起袖子,俯身弯腰用力,将棺材再次推到了墙边,顶着墙沿竖立起来。这样看来,和他那天差点躺进去的那个没有分别,似乎又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简舟犹豫了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躺进去试试。 万一这就是那天在院子里第一个新娘躺的棺材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能确定这个屋子的特殊性了。 不等他确定,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像是有一支锣鼓队正绕着屋子吹打。本就不结实的土墙被声浪震得倏倏往下掉灰,这么一会儿时间,就盖了简舟一头一脸。 他板着脸,也顾不上重新翻窗出去了,一脚踹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外喜庆的两列队伍停下了动作,与简舟四、六、八……数不清几目相对,齐齐愣住。 “接着吹啊!排场呢?都热闹起来!”尖锐的声音指挥道。 简舟低头,朝着声源看去,只见安泰诺正立在喜轿前的横杆上,嘴下面、身体中段、姑且可以称之为脖子的地方还系上了一条细细的红丝带,被人精巧地打成了蝴蝶结。 简舟:“?” 安泰诺对上他的视线,扭了扭身体,让自己银光闪闪的本体散发光彩,“快来,接你去见新郎了。” 简舟想也不想就要动手,才伸出一根手指,就看见安泰诺灵敏地拱起一个c形避开,“干嘛呢!别对媒人动手动脚的!” 简舟一脑门子问号,手腕一转就要发动天赋。 安泰诺察觉到能量波动,立刻阻止道:“别别别,我真是来当媒人的!你赶快上轿子吧,新郎在那边等着呢!” “哪来的新郎?”简舟问。 “哎呀,问那么多干嘛,反正肯定是你喜欢的!”安泰诺扭了扭,又嫌弃道,“你穿这么一身干什么去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修复古建筑的爱好?” 【??作者有话说】 事已至此,这碟饺子的醋总算是要上桌了。 第130章 桃源村(27) 简舟换上了轿夫们带来的衣服,一整套殷红的嫁衣,和他身上的是同款,看着却更新一些,下装的长裙也换成了同色系的裤子,更方便行动。 如果到这个份上,简舟还看不出来这是谁安排的,那就未免太迟钝了些。 他整理好衣物,站在那扇只起到个遮掩作用的门后,心跳忽然快得很。 安泰诺在门外叽叽喳喳地催促:“动作快点,都等你一个人呢!” “催什么。”简舟冷声应道,却打开了门。 天光透过破漏的屋顶洒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他身上自带的冷漠气息。红衣衬得他越发白皙,却又因红得不够艳而显得并不扎眼,倒是叫人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他一张脸上。 简舟的头发已经有些长了,堪堪越过肩头的发丝柔顺的沿着颈侧滑下,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发尾拂过眼睫,又勾在精致的鼻梁上。 饶是安泰诺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的长相在人类的审美里应该是相当受欢迎的存在。 简舟随手将头发往后梳顺,一开口,就打破了他外表带来的迷惑。他看了一眼抬着花轿,五官僵硬的轿夫们,又捏起安泰诺,朝着土坡下一扬下巴道:“走啊,难道还等我坐进去?” 安泰诺在他指尖扭动,“你说话干什么啊!” 简舟捏了它一下,“你管我。”说完,随手一弹,小小的异种就在空中抛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地的瞬间就迅速被杂草掩盖了。 简舟也懒得找它,看样子单岸应该是和它达成了某种协议,不然也不会放这玩意儿独自来找自己。他自顾自地走出去两步,头发又被吹乱了,略一思索,干脆从喜轿上撕下一段红绸当做发带,乱七八糟地将长发绑了起来。 如果简舟认真去上过社会实践课,就该知道这样的手法扭出来的发型,是非常不堪入目的。但他没有上过,“简舟”的记忆里,只有忙忙碌碌挣学分的回忆。好在他没有去过,不然就该知道这张脸在拯救发型方面也是天赋异禀了。 他不像任何一个新嫁娘,没有坐在喜轿里,没有被什么东西遮住脸,素面朝天、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从容又自然地路过一间间陌生又熟悉的屋子。 真是很奇怪,简舟想,他不过才来了这里几天时间,竟然就对这个小村庄有些习惯了。当然,指的不是那些莫名其妙的诡异习俗。 好像……等一切结束后,找一个这样的地方生活也不错。 他和单岸可以利用普毗迩的能力,找一个和这里很像的时空留下,就那么活在过去的一段时间也好。二区是没有这样的地方了,迅速发展的科技让整个二区都变成了冰冷的金属城市。或许可以考虑六区?海边也很好,简舟喜欢海边,第一次踩到沙滩的时候就很喜欢了。 这是简舟第一次想“生活”。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类似的想法,在某个地方、和某个人,以某种固定又平淡甚至称得上死板的方式,长久地生存下去。 大概他之前真的不是个“人”吧。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又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个布置好的院落。 灯笼的红光照亮了院子,也落在了单岸的身上。规则果然认同了他的做法,只要是可以被常理认可的“喜事”,就可以点亮灯笼,开启喜宴。 单岸注视着院门口,那个熟悉的人影正一步步朝他走近,像记忆中他期待过无数次的那样。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心跳声却震耳欲聋,血液仿佛也在沸腾。恍惚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又要“开花”了。 简舟来了,不急不慢地走进院子,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他的目光掠过院子里简单的陈设,第一个想法却是,太简陋了,至少也该……该怎么样呢?他忽然顿住了。 单岸清了清嗓子,声音不易察觉地发紧,“来这里。等喜宴开始之后,村长的屋子就该打开了。” 简舟依言照做了,一步步走上台阶,脚步还是不疾不徐。他在单岸面前站定,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良久,才挪开视线,“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要当我的新郎。” 虽然在他开口前,单岸就隐约能猜到,但真的听见简舟说出口,心里还是不自觉地一软。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轿夫将喜轿抬去一边,其余几人也早就找好了位置坐下,不明所以却又不得不顺从的村民们望着他们。 单岸用小拇指勾了下简舟的手背,声音又轻又柔软,带着毫不遮掩的亲昵,“那你愿意吗?” 简舟转向他,面上一派坦然,“不然我为什么在这。” 坐在离村长房间门窗最近的几人,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也不禁感到一阵牙酸。 安环用肘碰了碰阿刀,“你看见了吗?他是不是勾他手了?这么多人看着还搞小动作啊!” 阿刀一脸诡异的平静,“他们是情侣,合理的。” 安环撇撇嘴,又转头和陈瑶嘀咕,“咱们来的时候,白……白白也没说还有狗粮吃啊,这不是当电灯泡来了么。下回再有这种情况能不能提前查清楚啊,这么重要的任务,一路上尽看他俩谈恋爱了。” 陈瑶笑了声,“你当电灯泡不是专业对口了么。” 安环:“那、他、我……唉!反正这样不好!” 白蘅倒是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她更在意的是,安环刚刚不小心说漏嘴的名字。没记错的话,这三人都是从三区的论坛联系上他们的,简舟他们才从悬棠教离开,三区的玩家就找上门合作了……是巧合吗? 桌上的几人各怀心思,单岸却也没愣着,宣布了喜宴开始。村民们一时都有些茫然,不知道这种从未办过的喜宴该送上什么礼物才好。 单岸倒是早就想好了,“送个屋子吧,最好大一些,新娘的朋友们也能住。” 村民:“……”回答之迅速,很难让人不怀疑是不是早有预谋啊! 简舟看了他一眼,低声问:“要房子做什么?不是晚上就被重置了吗?” 单岸却对他眨了眨眼,“新婚之夜,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他分明什么也没说,简舟却忽然有些脸热,耳尖在夜风的吹拂下,好一会儿才降下温来。他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一种类似于接吻时感受到的情绪涌现出来,却又更强烈些。 “听不懂你说什么。”简舟转回去。 单岸却有些无辜,他开口的时候没想到那层上,倒是看了简舟的反应,忽然也有些心热。 底下的村民似乎是进行了讨论,没一会儿就派出了一个代表,“桃大人,这是我们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没有看见礼台……”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眼两人身后的房门,手上捧着一枚钥匙,却没有递给简舟的意思。 简舟愣了下,回忆起自己有没有见过什么“礼台”。 不等他想起来,两人身后的屋门忽然打开,黑洞洞的堂屋暴露在众人眼中。 第144章 陈瑶等人立刻站了起来,探身朝屋中望去。可那屋子却像蒙上了一层黑纱似的,怎么也看不分明,倒是和桃源村外的浓雾有些相似。 单岸和简舟在听见声响的时候就已经同时让开,但单岸更快一些,用小半边身体抢出半个身位挡在简舟身前,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势。 “我先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我。” 简舟不赞同,没等他摇头,屋里就飞出一段红绸绢花,正是牵引新娘进村的那一条。红绸飞快地将两人的手牢牢缠在一处,另一端传来拉力,是要他们一起进去。 简舟低头扫了一眼,上前一步,回过头看单岸,“管什么先后,一起走。” 单岸怔了下,随即笑开,“嗯,一起走。” 两人没有抗拒,被红绸引着朝屋里走去。陈瑶见状,当即拍桌而起,快步冲上台阶,可还是晚了一步,两人的后脚跟才抬起来,屋门就被重新合上了。 陈瑶沉下脸,看着距离鼻尖仅有一寸的木门,手指舒展一瞬,才要扬起,又被人从身后握住。 阿刀单手扣住她的手腕,对视一眼,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白蘅和安环落后一步,也赶来了门前。安环瞪着重新关死的木门,又看看头顶熄灭的红灯笼,“这怎么回事?喜宴不是刚开始吗?又不办了?” “昨天好像没有这种情况。”阿刀缓缓道。 陈瑶眼皮一跳,阿刀和安环早在重新见面的时候就说了对保留记忆的猜测,也暗示了自己记得昨天。陈瑶惊讶的却不是这个,“昨天也办了喜宴?” “办了。”安环说,“但是没办完,大家就都重开了。” 白蘅忽然皱了皱眉,“不对。桃源村夜里的喜事是不会中断的。” “你想起来什么了?”陈瑶急问道。 “我记得……新娘的白事是夜里的第一场喜事,丧乐会一直响到子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到了夜里,这些村民都会死,死人还能不能认出新娘……就不好说了。”白蘅说。 陈瑶三人同时脸色一沉,阿刀更是厉声道:“你之前怎么不说?” “来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们了,我对桃源村的记忆非常模糊,也告诉过你们朝生暮死的规律。除此之外的,我也不是有意隐瞒。” 陈瑶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没有撕破脸,“那我们不能等在这儿了,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谁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出来,入夜了又会发生什么。” 她转身就走,安环和阿刀也迅速跟上,白蘅却在村长屋前徘徊片刻,回到了座位上坐下。 白蘅双手自然垂下,一根细长的桃枝顺着她的动作落进手心,被她不动声色地握住,耳边响起单岸的话,“如果落单了,就找机会用这个等第二天。” 第131章 桃源村(28) 被红绸牵进屋内的两人看似配合,实则也从未放松警惕。 简舟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忽然觉得眼前一亮,视野顿时清晰起来。屋里的陈设一如他上次进来时看到的那样,只是主位上少了那座存在感极强的肉山,变成了一口乌黑的桃木棺材。 单岸微微皱眉,眼中酝酿起墨色。还没等他唤醒梦域,红绸就猝不及防拉着他往前猛冲了一步,险些叫他栽在地上。 简舟也没防备红绸突然变速,踉跄了半步,手臂发力拉住了单岸。 单岸眼中的墨色还未凝聚成团,就散得一片清明,他低声道:“有禁制,不能用天赋。” 简舟应了一声,按下了动用全知的念头。 “这里……似乎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简舟说,“上回的屋里好像没这么亮堂,黑沉沉的,光照不进来。那回还是大白天呢,看得也没有现在清楚。” 单岸这才看向四周,手上的红绸依旧没有松开,他们的腿脚被控住不许走动。 “是不太一样。”单岸说,“上次我来的时候也看不清楚,子时……夜里点着灯,也没有现在亮。” 两人都觉得有些奇怪,却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描述。其实屋里也说不上亮堂,只是看起来非常清楚。两人之前看见的屋子,就好像人刚睡醒时的视线那样朦胧,能分辨事物,却不清晰。现在看见的,就像是眼睛被揉开了、放松下来,一切也恢复了正常。 好在两人虽然没法将屋子里里外外摸个遍,身边的景象却还能看个分明。除去两人正对面的那口木棺,屋里的其他陈设也值得深究一番。 单岸在左侧,隔着两张木头的老爷椅就是内屋。用于隔挡的帘子被束在两侧,先前被他们透过窗子看见的那几具棺材也在里面,摆放没有丝毫变动,似乎是被废弃的。 简舟在右侧,看见的布局基本和左侧相似,只是帘布放下了一半。透过没被遮掩的那一半,他看见了一张及腰高的书桌,似乎还有一些笔墨纸砚之类的文具摆在上面。 “看不出来,村长还挺爱学习的。”简舟评价道,“他不会是村里唯一一个读过书的吧?” 单岸偏过脸,表情有些无奈,“那就不好办了。听说过那句话没有,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他要是随便看点连环画就算了,如果还学了点计谋兵法,凭我们几个,实在不好对付,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啊。” “怕什么,我保护你。”简舟淡淡道。 单岸闻言不禁失笑,看他穿得像花儿似的,说着要拿刺扎人的话。 两人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红绸却一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保持被拉扯着的状态悬在两人身前。 简舟的耐心逐渐告罄,“好端端地把人拉进来,把喜事搅黄了,又没动静了,这算什么?” 单岸用眼神安抚一番,想了想,转移话题道:“听说你们把桃林里的水源给断了,好些村民受到影响。你一个人去那间屋子,她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简舟应了声,忽然反应过来,“他们还找你告状了?” 单岸的眼中溢出笑意,“也可以这么说吧……” 话音未落,面前的棺材忽然传来“咔嚓”一声,红绸的另一端随之垂落。两人屏住呼吸,严阵以待,防止有什么东西突然跳出来。 棺盖在两人的注视中缓慢向上推动,像是自行摆脱了重力的影响,逐渐露出黑洞洞的内里—— 这是一口单人棺。 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毕竟很少有棺材是为了合葬而设计的,即便是合葬的两人,按照常理也该保留一些距离,有一个自己的“单间”。 可眼前的棺材里明晃晃摆着两枚玉枕,不知用什么方式固定在了最上方,小巧却精致,似乎正等着它们的主人前来使用。 在玉枕下方,悬着两枚鸳鸯佩,显而易见是出于同源的一对。雕工细致精巧,纹样巧夺天工,一看就不是凡品。 而简舟的第一反应却是皱眉看向了棺中。虽然棺里的摆件成双成对,但棺木的大小显然容不下两个成年人并肩其中。 “什么意思?让我们躺进去?”简舟问。 单岸不知怎么回答,他和简舟的看法一致,第一反应都是这棺材这么小怎么睡人。 红绸的尾端微微摆动,两人依旧无法自由行动,屋里却响起脚步声。 “哒” “哒” “哒” 只有三声,又重新静默下来,而这三声,正好是从棺材到两人面前的距离。 一股阴寒的气息同时拂过两人的脸,紧接着,红绸被那看不见的人影牵起,硬生生拽着两人向着棺材靠近。 “什么人?”单岸眉目凛然,向着力道传来的方向问道。 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能力被禁止,对方却能够使用特殊的力量。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只是将两人带到了棺前才停下。确定他们的脚尖距离木棺只有不到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了,红绸才从两人身上离开。 几乎是在获得身体控制权的一瞬间,单岸和简舟同时回身,一个攻上、一个攻下,呈包夹之势朝着那股气息的方向攻击而去。 可两人却意料之外地打了个空,拳和掌在空气中带起气劲,那股阴寒的气息没有任何变化。 简舟一拧眉,手腕一转,下意识要召来安泰诺。“全知”的力量之强大,就在于它并不受什么克制能量的禁制影响,只取决于使用者的能力强弱。简舟才获得这股能量不久时,就能顶着禁制在八角台的幻境中对抗同样拥有寄生体的话事人,现在使用起来只会更加自如。 对方似乎也料到简舟的应对,红绸复又卷起,却避过了简舟,朝着单岸袭去。单岸迅速躲避,还是慢了一步,被边沿触到了皮肤。 一瞬间,单岸被再次剥夺身体的主导权,被红绸裹住,拉向木棺之中! 人体完全进入其中的一瞬间,悬在上空的棺盖又发出“咔嚓”一声,开始下落。这一次,速度却比上升时要快得多,似乎在逼着简舟做出决定。 是自己离开?还是和单岸一起? 第145章 简舟毫不犹豫,当即放弃了使用能力,单手扶住单岸的肩膀,将他转到侧面,自己也侧着身一弓腰,滑也似的钻进了其中。 棺盖加速下落,不过两个呼吸之间,就已经完全合上。红绸随即从缝隙中撤出,从外面将棺身牢牢裹住。 简舟和单岸同时屏住了呼吸,都想着给对方留出更多的生存机会。察觉对方意图的瞬间,却又一起笑了起来。 单岸动了动手臂,好在这里面的空间虽然窄却深,两人除了不能转身,活动外侧的手臂和腿还是可以的。 “看来我们要折在这了,真是太大意了。”单岸说。 话虽然这么说,他的语气却没有什么遗憾的意思。 “嗯,我没保护好你,怪我。”简舟说。 “嗯?” “我们现在已经是合法的婚姻关系了,我应该履行伴侣的义务。”简舟微微仰头,两人的鼻尖轻触,“虽然这次我没做好,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种关系,没有经验。” 单岸的心一片柔软,忽然觉得就这么留在这儿也不错。 他用鼻尖在简舟脸颊上蹭了蹭,力度和手指轻点差不多。 “我也没有经验,还是你懂得多。伴侣之间该怎么做,你教教我。” 简舟想了想,“相互尊重、爱护对方,永远在一起,应该是必要的。至于其他的,我还没有想好。” “现在想想也来得及?” “还有……” 简舟开了个头,却忽然清醒过来,怎么在这儿聊上了?这怎么看也不是个度蜜月的环境啊。 他木着脸,“我们是不是该先想办法出去?” “不急。”单岸说,“我想先听你说。” 狭小的空间中伸手不见五指,简舟却似乎见到了他眼中隐约的流光。某个不好的回忆袭来,简舟按住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扶在自己腰间的手,“你……又被普毗迩控制了?” 面前的人沉默片刻,忽然凑近了他,将下巴压在了他侧颈。呼吸可闻的距离,简舟背后就是棺壁,连闪躲的空间都没有,只能梗着脖子感受他靠近。 但单岸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和他贴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好了。” 简舟没有回应,因为他们的脖子还贴在一处没有分开。 单岸的声音有些沉,像是忽然落寞下来,“你会记得今天说过的话的,对吗?” “当然。” 简舟应下,听见了一声叹息,带着患得患失的意味。 “那我就放心了。” 腰侧的手自然垂落,靠近了腿边,单岸灵活的手指翻开繁复的衣物,捏住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无声而用力的一划。 血腥味在棺中蔓延开来,夹杂着某种隐约的花香。 简舟瞳孔一缩,伸手想要阻拦,却被单岸牢牢控制住,用身体将他牢牢压在棺壁上。 “我不知道这个办法对不对,但……我会在末日等你。” 第132章 桃源村(29) 随着血腥气逐渐充盈整个空间,单岸的气息也越发微弱下去,简舟被他死死抵在棺壁上,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在末日等我?单岸?你说清楚。”简舟用头撞了撞他,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别装死,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开这种玩笑。”简舟冷声道。 单岸从鼻间发出一声轻哼,似乎是笑了,又似乎只是短暂地一个呼吸,“听着。” “我刚刚才发现,来这里第一天的记忆被抹去了,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天时间了。硬币在这里没有作用,从踏入那片浓雾开始,我们就已经被这里的规则控制了。如果没能成功找到这个村子不死循环的秘密,或许我们都走不出去。” 简舟呼吸一滞,一大堆问题涌入脑中,却因为对方气息不稳,没有打断。 “安泰诺一定还知道别的,我离开之后,让它带你去找那个村长,他是关键物的载体,一定不会轻易消失。”单岸说,“不用担心我,普毗迩还舍不得放过我。” 简舟终于摸到了他手里那根尖锐的东西,竟然是一根粗糙的桃枝,“为什么一定是你……我不行的,他们不会听我的。” “你可以。”单岸语气异常坚定。 简舟沉默下来,感受到身下的衣料逐渐被血液濡湿,这人究竟给自己开了多大一个口子。 “这里的能量和普毗迩给我的感觉有些相似,我必须尽快离开,否则一旦它再次苏醒,桃源村可能会因为能量场的叠加产生新的幻境。”单岸缓缓道,他的语速逐渐变慢,压着简舟的力道也逐渐消失了,“……还是有点疼的。” 简舟木着脸,用那只能够活动的手将他搂紧了,却还是感受到他的体温在逐渐变冷。血是热的、黏的,人是软的、无力的,简舟开始回想,如果是放血而死的话,大概需要多久。 “你生气了吗?”单岸忽然问。 “没有。”简舟说,“活该你疼。” “刚刚还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伴侣的,怎么也不哄哄我?”单岸问。 要不是简舟半边身体都被他的血打湿了,单听这话还真以为面前的人在和他打情骂俏呢。 “对,生气了。”简舟重重道,“你又骗我。” “那我道歉。”单岸说。 简舟没有回答,一时间,整个空间沉默下来。空气在呼吸间悄然流失,随之而去的还有单岸的生命力。简舟偏过头,轻轻地蹭了下单岸的额头,他知道的,因为体验过丰富的死亡,所以知道什么样的方式最不好受。 “……原谅我了?”微弱的气声忽然响起。 “……还没走?”简舟下意识道。 话音刚落,他就察觉那道气息彻底断了,还没来得及发怒,一口气又憋了回去。鲜血填满了半个棺椁,早已死去的桃木忽然散发出清新的香气,与铁锈味混杂在一处,充斥着整个嗅觉。 简舟的颈后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泛起一丝痒意,可空间有限,他没法回头去看,只好梗着脖子,任由那东西逐渐沿着他侧颈爬上来。 随着那种柔软的存在填入棺中,呼吸的空间再次被挤占了,简舟只能尽量减少呼吸次数,憋到肺部发胀酸痛才换气。 在空气即将消耗殆尽时,面前的棺盖忽然自行打开了,就像将简舟他们关进来时那样,从脚的方向逐渐上移。简舟等不及它完全打开,才到小腿就屈膝一踹,将小半截盖板踢飞出去。 外面的光线透进来,简舟毫不犹豫地掀开棺材出去,站在了一片夜色中。脚下的土地何其熟悉,正是新娘们负责浇灌的桃林。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举目四望却不见桃树,只见四周密密麻麻地全是和他身边相同的桃木棺材,被他踹飞的盖板正斜在另一个还没打开的棺材上。除去他脚边这个,其余的棺材都严严实实地合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简舟低头看去,单岸整个人正浸在猩红的液体里,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身下却已经没了鲜血的痕迹。与此同时,简舟也看清了那些柔软的真面目——那是一朵朵鲜艳的桃花,开得张扬而艳丽。 他随手掀开左右两边的棺材,向左看去,里面的村民正面容安详地躺在一汪清水中,看起来面色红润,只等日光一出,就能重新获得生机。而右边的村民却紧闭着眼,棺木上长出的枝条正深深地扎进他的身体里,吸收着血肉为开出花苞而补充营养。 联想到桃林中的遭遇,简舟终于明白了单岸为什么这么做。在决定改变喜宴之前,单岸一定是通过什么方式获得了自己失去的那天记忆,从而想起桃源村民都需要通过吸收水源实现复生。而简舟和白蘅她们已经堵上了唯一的水井,没能得到养分的棺木只能反向从村民身上汲取营养。难怪那些村民将自己的身体器官称为礼物,看来他们也知道血肉是能够补充营养的。 在这个村子里,人就是树,养分就是血肉。 桃源桃源,“桃”和“源”密不可分。 联想到村民们分食村长血肉,第二天同样能够复生的经历,单岸想必是知道自己就是村民的下一个目标,与其费力去与全部的村民做对抗,不如借着办喜宴的名头提前进入棺材。而把简舟带进来,他还能顺便牺牲自己,让简舟获得打开棺木复生的能力。 真是一举两得的好计划啊。 简舟咬了咬牙,他虽然明白,却没法理解。即便知道单岸的做法已经是最优解,牺牲一个总比两人都献出一半血肉来得好,但他还是没法原谅。这人演得真不错,用一场喜宴,将整个村子的人包括他在内,全都骗了过去。 “等再见面,一定要狠狠给他来上一拳。”简舟暗下决心。 他收回盯着棺木的视线,转身朝桃林外走去。走出两步,却又返回来,将单岸已经停止反应的身体放平,又捡回被自己踹飞的棺盖重新盖上。 第146章 做完这些,他才拍拍手重新迈步,自言自语道:“就这么等我回来吧,别硬得太快了。” 可惜单岸没法回应,不然少不了对他的大胆发言调侃一番。 相比于桃林中的一片安详,村子里却热闹得很。 安环用板凳拍飞了一个村民,忍不住烦躁道:“这些鬼东西到底要干什么!” 阿刀却也没有使用自己的大刀,而是拆下两根桌腿挡在陈瑶面前,“注意点!别被咬了!” 陈瑶脸色凝重,看着眼前正垂涎对峙的村民们,脑中不禁回想起混乱前的画面。 被白蘅突然告知村民的消息后,三人就丢下她逃离了喜宴现场,径直回到了土坡上的新娘屋中。土坡地势高,丙等新娘的屋子周围视野开阔,既能随时观察村民动向,又方便防备被简舟三人突袭。 起初,陈瑶三人还十分警觉,但直到入夜,村中也没有传出什么奇怪的动静。 见月亮都挂上天空了,安环是第一个坐不住的,站起身频频向外张望,“那女人该不会是耍我们的吧?” “不一定。她同伴都在里面,如果察觉到我们的意图,要防备我们动手,编出那样的消息也是有可能的。”阿刀说。 陈瑶回想着两人在桃林中的交流,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哪里露馅了。 “你是说他们知道我们是为了抓简舟来的了?”安环一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我们还什么也没有做呢!” 不错,陈瑶三人本就不是为了什么阻止末日的行动而来的。 自数年以前,三区公民都承担着一个共同的使命,那就是寻找一个叫做“简舟”的人。为此,他们向各个大区都派去了数不清的公民,有传承了世家能力的、也有普通人,他们悄无声息地融入各个区域,只为了搜寻“简舟”的下落。而留在三区本地的,和陈瑶同样的算学生,则会用余生凝聚一根属于自己的金算筹,用来掐算“简舟”的人生轨迹。 简舟会找到论坛、发帖、被陈瑶联系,从来就不是一个意外,这是一场仅针对他的、蓄谋已久的大计划。 “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特别的,现在看来也就是比较能打罢了。”安环说。 阿刀也赞同,这是他们对简舟目前的唯一印象,如果非要加上第二条,那大概是穿裙子也很漂亮。 “这不是我们该关心的。”陈瑶打断他们,“与其担心被发现,不如想想该怎么应对。” 她不同于两人,她是个被从小培养起来的算学生,在凝聚算筹的过程中,早就窥见了自己将成为玩家之一的未来。同样的,她也知道简舟身上的另一特别之处——他,无处不在。 不止是陈瑶,所有三区的算学生都算过“简舟”这个命题。人的一生总是有限的,无论年岁几何,在那样庞大的计算试探中,总有一条明确的轨迹。可简舟没有,他的命题存在了多久,答案就变化了多久。 陈瑶听一个前辈说过,这个命题是三区一个重要人物留下来的,他是悬棠教的最后一任教主,也是最后一个将四大学问全部掌握的人,他的毕生心愿就是找到“简舟”。但这个愿望没能实现,于是被一代代地传了下去。 陈瑶一直疑心那位教主也是个玩家,说不定现在正在哪个时空好好地活着呢,但她没法证实。发现简舟踪迹的一瞬间,三区就已经派出了数不清的公民前往二区,那个叫做陈琦的医生本该是计划的最后一环,由他带着简舟离开二区,但单岸等人的出现打乱了计划,于是才有了陈瑶等人接力。 “要不我们就和他们拼了?那个单岸身上的能量似乎已经被这里同化了,让刀哥给他加个速……”安环想出个主意。 阿刀摸着自己能力幻化出的长刀,刀刃翻转间隐隐有能量流转,“可以一试。” 陈瑶却有些犹豫,她拿出自己藏在怀中的算筹,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她一直没有使用自己真正的能力。 木算筹的尖端泛着一丝金光,她手指拂过算筹,得到的反馈却并不好。 ……到底忽略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315打假时间到!不是真心对待简舟大王的都抓起来! 第133章 桃源村(30) 在屋中犹豫的三人最终还是选择返回村中,直面简舟等人。 从土坡上走下去的时候,陈瑶的眼皮止不住的抽动,她作为算学弟子,虽然不信什么右眼跳灾的先兆,此时却不免心中一慌。 她掐着算筹,停住脚步,“等等,我还要再算一次。” “瑶姐,别担心。他们两个进去村长屋里,我看短时间是不会出来了,不管是在里面共度良宵也好,还是和村长对上也好,都免不了消耗一番。白蘅那人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没有什么战斗力。”安环掰着手指,“到时候3对3,优势在我。” “白蘅……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些不对劲。”陈瑶说,“她给我的感觉不像他们二人,反倒十分熟悉,我见了她总忍不住多说,像……遇见了同门似的。” “你多虑了。”阿刀拍了下她的肩膀,“如果真是同门,三区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我们的行动?” 陈瑶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听取二人的建议,收起了算筹。她拿出那坨黑泥似的胶状物,“这是我出发前上面交给我的,机关家的新发明,里面的空间装下一个人不成问题,花点时间就能把人传到三区固定的地点。到时候你们配合我,我找机会把简舟送进去。” 两人点头应下,齐齐加快了脚步往村长院子的方向走去。可刚下了土坡,陈瑶心头就涌上一丝不安,不禁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怎么又……” 没等安环发问,阿刀也皱起了眉头,“不对,这里的能量不对。” 阿刀因为天赋的问题,学的是大开大合的刀法,人却对能量波动十分敏锐。他将大刀架在了肩头,迅速回身望去,可夜色中一片安宁,看不出任何异常。 两人都露出小心谨慎的模样,安环也警惕起来,召出两枚臂环握在手中。 “这房子,是不是……”陈瑶盯着坡上一间间新娘居所,房屋大小不一却错落有致,此时都紧闭着门窗,显得十分和谐。 阿刀也望着那些房子,可他不熟悉这里,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安环没他们敏感,倒是不怕,径直朝其中一间走去,脚下却绊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嘀咕道:“咦?这树……本来就在这儿吗?” 另两人走近看去,只见那寸草不生的土坡上突兀地隆起一处,倒像是什么植物的根茎暴露在外。 安环顺着根茎生长的方向走去,却直直走向了其中一间新娘住处。这是一间甲等新娘的住所,屋子外还用围栏隔开一个小院。他扒着篱笆向内张望,却没见到任何植物的影子,“奇怪,这么壮的根茎应该是棵大树了呀。” 陈瑶走到他身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屋里没有应答,她又连着问了几次,才亮起灯。 新娘轻启房门,从门缝中低声问道:“什么事?” 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映出新娘身影的轮廓,陈瑶心思一转,一边做出困扰的表情一边往里走:“你这儿有茶水吗?我想……” 谁知她刚推开篱笆,新娘就失声喊道:“你别过来!” 陈瑶顿住脚步,放下双手,“好,我不过来,你能借我一杯水喝吗?我实在渴的不行了。” 她声音虚弱,听上去十分委屈,新娘露出犹豫的神色,好一会儿才说:“我给你倒,但是你不能进来。” 陈瑶:“好。” 新娘合上屋门,转身朝屋里走去,灯光将她的身影投在窗纸上,陈瑶紧盯着那道修长的身影,忽然脸色一变。 “走。”她低声道。 安环和阿刀对视一眼,不明所以,陈瑶指着窗纸上逐渐放大的人影,“看她的腰胯。” 窗纸上的人影窈窕,烛火的微光静谧温暖,安环和阿刀定睛看去,背后却惊出一身薄汗。新娘在屋里行走,从一侧拿起水杯,又走到另一边拿起茶壶,倒水的动作十分优雅,甚至还贴心地为他们三人分别准备了一杯。但她的影子从头到尾角度都没有变过,一直是平直的正面对着三人,像个皮影戏的人偶一般,被操纵着在屋里平移。 “她……她……没有腿吗?”安环干咽了一下,“怎么走得这么奇怪!” 陈瑶扬声喊道:“我们忽然想起来有事,先走了。” 屋里的人影一顿,房门再次启开一条缝,“你们不喝水了吗?” 陈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麻烦了。” 新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分明是柔和的眼神,陈瑶心头却泛起冷意。 “好。”新娘温柔地叮嘱,“很晚了,明天还要去桃林呢,你快休息去吧。” 陈瑶拉上二人,头也不回地往土坡下跑,一直跑到村子中间,看见村长院子的红灯笼才停下。 第147章 村子里也静得很,四周除了他们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桃源村除了村民就是新娘,反正每天也会重生,不需要养殖什么蔬果牲畜。现在入了夜,更是阒静渗人。 “那些人呢?”安环不禁压低了声音,“那灯笼怎么还亮着,难道他们还没出来?白蘅又躲哪儿去了?” 阿刀提着刀,紧绷着脊背,鼻尖微微抽动,嗅到了空气中隐约的花香。他不解道:“有花开了……” “什么花——” 安环也深吸了一口气,转了个圈,余光忽然被晃了一下,当即喊道:“小心!” 牛毛针被白蘅猛地掷出,在夜色的掩护下看不见一丝踪迹。 三人立刻后撤跳开,陈瑶大喝一声,“白蘅!你干什么,忘了我们的合作了吗?!” 白蘅不语,隐在墙角阴影处的身形一闪,消失不见了。 “这女人!”安环咬咬牙,“发什么疯!” 阿刀耳尖微动,“有脚步声。” “肯定是另外两个,他们早就埋伏好了,我们中计了!”安环喊道。 阿刀凝神细听,“不对,不止两个。” 安环还要再猜,却听耳边陈瑶已经骂了一声。他扭头看去,路的尽头一片黑影攒动,哪里是数得过来的! “操!怎么这么多?!”安环大叫一声。 听见他的声音,村民们当即加快了脚步,一个挤着一个地朝三人涌来,离得最近的已经能看清脸了!他们的肢体都有残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内脏都还挂在腰间,那阵仗,真是熙熙攘攘又乱七八糟! 阿刀调动刀身能量,在三人周围形成一个能量场,试图阻挡村民们的感知。可察觉到能量波动的村民,动作反而更快了。 “不行,能量会吸引他们。”陈瑶制止了他,“不要动用天赋,他们不是靠感官认知的。”说着,她将手里的算筹甩了出去。 毕竟是三区算学一脉的出色弟子,算筹穿过村民身体的瞬间就在他脚下形成了一道卦阵,周围的村民立刻被吸引了过去,聚成了一团。陈瑶收回算筹,就这样重复着分散、聚集村民的步骤,且走且退地来到了村长的院子前。 踏进院子后,安环才松了口气,看着被阻拦在院外的其他村民,“看来他们还没有彻底做绝,如果把我们的等次也改了,规则就护不住我们了。” 阿刀没有应声,看着陈瑶手中染血的算筹问:“我感觉不到他们俩的能量波动,算一算他们在哪。” 陈瑶手指划过算筹,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算那个白蘅的!”安环说,“她落单了,说不定是被抛弃的,我们把她抓起来交换!” 陈瑶依言照做,算筹上看不见的命运之线正沿着虚空指向白蘅所在的位置。白蘅靠着土墙,手里握着单岸给的桃枝,正对准了自己心脏的位置,忽然感应到冥冥中一股窥视,随手将牛毛针散落一地摆做卦阵,轻易地将那股视线挡了回去。 “噗——” 陈瑶正沿着算筹的指引查看,忽然感到无数根针刺穿过身体,五脏六腑同时发痛,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瑶姐!” “陈瑶!” 安环和阿刀一惊,伸手扶住了她,陈瑶顾不上擦去嘴角的鲜血,不可置信地望着手中算筹,顶端泛着金光的地方已经出现了裂痕。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陈瑶喃喃道,“不会的,她怎么会算学,一定是她的天赋能力,不对、不会的!” 阿刀和安环对视一眼,看着失魂落魄的陈瑶,忽然抬手朝她后颈砍去,一个手刀落下,陈瑶歪头晕死过去。 “背上她,我们得走了。”阿刀说。 “可是外面那些……”安环有些犹豫。 “她被反噬了,说明白蘅也会算学,留在这里如果被他们夹击,会对我们很不利。与其和他们三个能力者对上,还不如对上那些异化村民。”阿刀说。 安环点头应下,阿刀推门开路,他背上陈瑶跟在身后,就这么且战且退原路返回。 而白蘅察觉到对方的力量撤退后,也拿起了桃枝扎向自己。 子时将至。 所有的村民受到无形的感召,纷纷朝着桃林中汇集而去,村长院中的红灯笼光亮奇异,逐渐笼罩了整个桃源村。新娘居处的屋子里一棵棵桃树扎根下去,窗上的人影褪去窈窕,开始抽枝发条。 白蘅倒在一堵土墙边,心口的桃枝绽开了花。 阿刀三人压力骤减,也互相依靠着跪坐下来。 此时,被红绸卷着的棺材正在进入桃林的路上,血腥气从缝隙里飘出来。 新旧两天交替的瞬间,林中响起“咔嗒”一声,紧接着是“砰”一声闷响。 简舟从棺材中爬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时机已到,简王归来! 第134章 桃源村(31) 简舟进入村中不久,就发现了白蘅的尸体,看见她心口插着的桃枝,马上明白了过来。 看来有人在他去找线索的时候,安排了很多事啊。 沿着村中的主干道,两侧村民们的房屋十分安静,所有的屋子仿佛被废弃了一般,经年累月下来积着厚厚的灰。尤其是村长的屋子,破旧得根本看不出原型。 要不是简舟方向感不算太差,院子的位置又实在特别,他还真不敢认。眼前这座院子满是残垣断壁,围着院子的土墙已经变得稀碎,里面的正屋也破旧不堪,根本看不出门朝那边开。 简舟站在大约是院门口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风穿过屋子砸在脸上,带来一股陈腐的木头气息。 他想了想,喊道:“安泰诺。” “安泰诺。” “安泰诺。” 连着喊了三声,院子里都没有传来任何回应,简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使用天赋。他没忘记单岸的提醒,在这里使用能量太容易招来不该来的东西了。 简舟决定进去看看,才推开稀疏的篱笆门,一道银光就朝着他的眉心飞刺而来! 安泰诺绷紧了自己的尖端,只要能够碰到简舟的脑子—— 可简舟比它想象的还要快得多,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就凭空截住了它。 简舟将这根小触角死死捏在手心,“装死是吧?” 安泰诺感觉到杀气,认怂得很快,“没有没有,我送情报来了。主人,我是太担心你,有点着急了。” 简舟挑了下眉,连主人都喊出来了,看来是真的怕了。 “斯汀格就在里面,它现在正在吸收能量复活它那个玩具呢,我们抓紧时间把它解决了就回去吧?”安泰诺扭了扭身子讨好道。 “我们?”简舟反问道,“你不是早就想逃开我了吗?” “哪里哪里,也没那么早。”安泰诺谦虚了一下,“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主人你别介意。这座村子就是靠斯汀格维持着的,它靠这个村子的存在扭曲了你主时空的时间线,所以才会出现与你认知不符的现实。斯汀格它受过伤,能力只剩下一半,桃源村夜里是它最脆弱的时候,要杀它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啊主人!” 简舟:“斯汀格?” “它不重要……”安泰诺随口敷衍,感受到简舟指尖的力道又改口道,“它是父神之尾,能够平衡生命力,但它在降临时不知为什么受了伤,现在用不出来了,只能靠构造异空间疗养。” 简舟眼中划过一道沉思,原来桃源村只不过是异种构造的一个空间而已,而非真正的八区。看来斯汀格是利用这个空间的位置将八区掩盖了,难怪八区会从人类留存的历史记录上消失。 “那你留在这里岂不是更好?”简舟反问,“既然它的能量不足,你不是正好吸收它的力量补全自己。” 安泰诺柔软而肥美的身躯一僵,它本来确实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去做的,不然也不会一直等到简舟死过两天才露面。但也正是简舟的死亡让它意识到,斯汀格虽然变弱了,却也不是靠它的能力就能轻易吞噬的。 “哈哈……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们异种之间可是一直都相亲相爱的。”仗着它和简舟分离后多出的一张嘴,又没了心声连接,安泰诺毫不犹豫地扯谎道。 话音刚落,简舟忽然背后一凉,长久以来的求生反应让他下意识就地一滚,红绸的边沿擦着他裙角而过。 简舟迅速起身看去,半个“村长”站在他身后,不知来了多久。而之所以没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是因为他只有上半身是实体,下半身像是印刷时没墨了,只能看见一道虚影。 结合起安泰诺的话,简舟莫名有些想笑,该说不说,这些关键物的眼光还真的不错。一个能操控人心的安泰诺,偏偏选中了心志坚定异于常人的简舟;能看穿灵魂取代黄铜硬币的普毗迩,却和不知来处的单岸绑定在了一起。 而斯汀格,更是干脆选中了一个智力有缺的普通人。 简舟忍不住笑了下,“村长”就眯起了眼,看着有些天真,嗓音也尖锐得像孩子。 第148章 “你笑什么?” “我在想,既然能量不够,为什么非要找个这种大家伙。”简舟上下扫了这半个人形一眼,联想起安泰诺的介绍,试探道,“难道是因为你做惯了尾巴,不能忍受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是最弱小的那一个?” 红绸猛然抽动,朝着简舟的脸袭来,目标明确。 简舟没有防备的时候都没让他打中过,面对面的情况下就更不可能中招了。他错身躲过,反手隔着安泰诺握住了红绸的末端,又问了句:“急了?” 安泰诺心说,是个能听懂人话的就不可能不急。但它可不敢说,撑起能量场保护着简舟的手。 这红绸可以说是斯汀格力量的具象化,只要还在桃源村的范围里,一旦沾上,就只能听从它的意愿行动。 “无耻的人类,毁了我的仪式,还想破坏我的村子。”斯汀格叫道,“你、还有她们,所有的外来者,都要留下来给我陪葬!” 随着他的声音放大,地面开始颤抖,简舟只好放弃红绸,退后到土墙边,借着摇摇欲坠的院门支撑。村长的身体发出红光,肥硕的上肢像被吹了气,和地面同步鼓起。 隆起的地面之下,遍布整个村子范围的根须开始蔓延,眨眼间就顶破土壤,冒出地面。密集的根须朝天竖起,随着斯汀格的指令向简舟袭去,安泰诺连声道:“开眼!开眼啊!” 简舟一边闪躲,一边借着转身的动作打开了“全知”的能力。眼前一层绿幕下,村长并不完整的身体消失了,只留下其中一根蜷缩成卷的桃色尾巴还在发出幽光。 “那就是它!”安泰诺在天赋能力下与他共享视角,当即喊道,“把它抓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简舟当然知道要把它抓出来,但安泰诺喊的他能听见,斯汀格也能。闻言,当即加快了根须的进攻速度,攻势越发凌厉,简舟仅凭手中安泰诺化成的长鞭,只能勉强格挡。但根须速度快、数量多,总有他没防住的时候。 趁虚而入的根须就像蝎子的尾巴,抱着一击必中的决心,每次抓住简舟防备的空档,就一定要在他身上留下个洞来。简舟身上的洞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白着脸,终于开始朝着村子的入口撤去。 安泰诺比简舟还着急,嘴被握在手里,还忍不住指挥道:“你快跑啊!叫人啊!你那些伙伴呢?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唉你——你真是太弱了,发挥不出我的全部实力,如果我能恢复八成的力量,对付它根本就不是问题!都怪你,也不知道平时多喂我点好东西!” 简舟一边跑,一边还得听它吐槽,烦不胜烦。偏偏身边又找不到更趁手的武器,只能忍着噪音往外撤。 “哎呀!又一口!”安泰诺急得恨不得长出手脚来,“你不会死在这吧?我不想被这废物吃掉啊!” 简舟缓了口气,一道根须抓住时机直冲他心口而来,他招架不及,只能用肩膀去接。穿过锁骨的根须猛然收缩,钩子一般,带着简舟朝村长的方向又近了几步。 对面的人形已经逐渐完整起来了,简舟咬了咬牙,“你还有什么办法就赶紧说吧,我真的要死了。” 安泰诺震惊中又带着一丝委屈,“我吗???” “我比你还不想死啊!” 借着根须吸收了简舟血肉的斯汀格恢复了力气,村长的行动也越发迅速起来,挥手间甚至有了残影出现。 “放弃吧,人类。”斯汀格说,“安泰诺,看在父神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你哄骗我的使者,只要你答应帮我把这个人类和他的同伴都留下来,我可以只吸收你一半的能量。” 安泰诺“呸”了一声,“你想得美!”该死的斯汀格,它用傻子的身体久了还以为别人也不会算数了吗?简舟这边可是六个人,六枚硬币还加半个自己都留下来给它的话,那等父神来了,斯汀格岂不是要当老大? 安泰诺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你真是喜酒不吃吃罚酒!”斯汀格尖啸一声。 “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个文盲!”安泰诺也叫道。 两个异种互放狠话,简舟却没空理会,没有人比他更能感受到村长的力量恢复得有多快了。不过几个回合下来,对方身上的红光已经近在咫尺了,眼看自己的脸就要和那身肥肉撞个满怀,简舟一狠心,索性任由自己被根须钩住。 “咦?” 斯汀格发出疑惑的声音,简舟却顺势借力,以超出对方预料的速度冲了过去!长鞭反钩住村长的脖子,另一手拿着单岸用来放血的桃枝,破罐子破摔地扎进了村长的侧颈。 时间仿佛停滞一瞬,紧接着,喷涌而出的血液就溅了简舟一身。 他迅速推开村长,将安泰诺变化成更小的刺,直直戳进了那条桃色尾巴所在的地方。 指尖刺破表皮、穿过滑腻的脂肪,直达内脏! 早被斯汀格蛀空的人类身体发出回响,简舟成功地捏住了那条蜷缩起来的尾巴。熟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反馈而来,简舟毫不犹豫地抽出手,脚跟抵着村长已经初具雏形的大腿,一个空翻,稳稳落地。 村长在反作用力下连退几步,“扑通”一声坐在了地面上。他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口破开的大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痛……好痛……” “好痛啊!!!” 随着他发出最后一声呐喊,所有的根须都枯死了过去。没有了斯汀格的力量,这个痴儿的生命再也无法维持下去。 简舟忍着伤口的痛苦,甩开安泰诺,用双手掐住了斯汀格的本体。在“全知”的力量下,斯汀格挣扎的声音传入他脑海。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可以放你走!” 简舟听出它的恐惧不是作假,心中一松,手上力道不减,朝着地上蠕动的安泰诺偏了偏头。 “来,到你相亲相爱的时候了。” 第135章 桃源村(32) 陈瑶等人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场面—— 他们离开时还平整的地面四分五裂,地缝中隐约能看见一条条枯死的植物根茎。村民们居住的屋子也七零八落的,各种土块、砖石洒落一地,怎么看都是经过一场大战的模样。 简舟坐在院里的台阶上,不大不小的一块完整地儿,正好让他屈起一条腿靠坐着。面前的地面上,一条红白相间的麻花状物体正扭动着。仔细看去,银色的那条看起来更细弱,却明显占据了上风。 简舟撕下衣摆,用布条将身上伤口缠了个七七八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去。见到来人又轻轻地挑了下眉,“来晚了,都打完了。” 陈瑶心中奇怪,看他一副不似要与他们为敌的样子,也淡淡道:“联络不上你们,不是故意的。” 简舟说:“又没怪你们。”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自己身上的伤口会不会重置,因为他这是第一次还没等天亮就进到了村里,只能先给自己粗略地包扎一番。 “怎么就你们三个?”简舟问。 “我还想问你呢,”陈瑶有些怀疑,脸上却做出惊讶的神情,“你和单岸不是一起的,难道他没来帮你吗?对了,白蘅呢,我们也没看见她。” “她不是和你们一起留在外面么,你们排挤她?”简舟反问道。 “……怎么会呢!”陈瑶扯了下嘴角,无语地叹了口气,“当时村民突然异化,我们跑丢了而已。” 简舟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回应,收回视线望着地上的一团。陈瑶也是半信半疑,简舟一副不知道单岸和白蘅行动的模样不像假的,偏偏问的问题又都是没法撒谎的。 两人各怀心思,都沉默了下来。 安环左右看看,清了清嗓子,指着地面问:“这是什么?伤你的人在哪,你怎么样了?” 简舟心念一动,让安泰诺回到自己的手上,只留下地上盘起来的斯汀格,“这就是关键物,斯汀格。桃源村就是它捏造出来的,毁了这个,我们就能出去了。” “你一个人抓到关键物了?!”安环惊呼道。 陈瑶和阿刀对视一眼,心下一沉,齐齐收了趁人之危的心思。本来看见简舟一个人又受了伤,周围还没有他的队友,此时动手是再好不过。但他身边还有另一条关键物,能发挥出什么能力还是个未知数,但从之前的情况来看,能力不详、杀心极强。 简舟不答,只是说:“你们想毁了这里的话,现在就可以动手了,不然等天亮了,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 陈瑶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 “我当然要等他们一起。”简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她问了个愚蠢的问题,“本来也目的不同,你们难道有什么一定要原样返回的执念吗?” 阿刀弹了下舌,手痒痒的,想拿刀了。 “最好是一起走吧。”陈瑶倒是很平静,“我信不过你。如果我们用了硬币回去,你们又在这里闹出点其他的动静,我们总不能再用一次硬币回来收拾烂摊子。” 第149章 安环也说:“对啊,你还受伤了,他们两个也不见了……要是你等不到,我们也好帮忙找找不是!” 话里话外一副热心肠的模样,连阿刀也点了点头。但简舟就是觉得不能相信,单岸不可能平白无故搞出这么一场动静,把其他人都留在了外面,最后还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就为了引出斯汀格现身。 把白蘅和陈瑶她们留在外面只是因为棺材的空间不够吗? 简舟觉得不是,那屋里那么多棺材堆着,以单岸巧舌如簧的本事,找不出个借口利用上是不可能的。他这样安排,一定是为了提醒什么。 说到底,他们双方也只是暂时合作,陈瑶他们还来自三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还真不好说。 “你们觉得留下来能帮到我?”简舟重复了一遍。 听着像是在确认,语气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安环冷笑一下,“你见过那些异化村民没有?你现在这副样子,真遇上了被咬得稀烂不说,能不能在死前回去都不知道!” 简舟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安环忽然打了个冷颤,有种被杀意紧锁的错觉。 他迅速地晃了晃头,一定是自己的错觉,简舟看起来太漂亮了,在玩家的世界里,好看的人能力相对来说也不会太强。毕竟天赋是玩家某种能力的深度激发,样貌好的人在社会生活中总是能得到优待的,相对而言他们的能力也不会太有攻击性。 简舟虽然从头到尾都冲在最前面,但在安环看来,他不过是身体能力强悍了一些,尚且在他们的应对范围之内。因此,对上简舟他心里总有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那试试吧。”简舟说,“看你能不能帮上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松开了对斯汀格的压制。只有简舟能看见的绿色能量从那条桃色长尾上撤走,斯汀格当即暴起,调动着周身能量,地面下枯死的根系眨眼间恢复新生,向着三人袭击而去。 斯汀格才和简舟打过一场,元气大伤,但它也不是“根大无脑”的类型。见调动不来之前那么大片的根须,就干脆只调动这座院子范围内的,同时加快了进攻的速度。 陈瑶他们的状态也不是最佳,那么多村民的围攻也不是个小麻烦,此时对上庞大而繁多的根系,不免露出疲态。 “停手!”陈瑶喊道,“简舟,让它停下来。” 简舟将包裹伤口的布条打了个结,最后收尾,才朝几人看去。 “不是你们说要帮忙的吗?”简舟淡淡道,“如果你们三人都对付不了它,怎么帮得上我的忙?” 阿刀咬了咬牙,手上刀把一转,熟悉的能量波动涌起。陈瑶压根来不及制止,就看见他已经卷起刀风朝简舟袭击而去。 “这就忍不住了。”简舟嘀咕一声,抓起安泰诺熟练地避开。 他后空翻的动作实在利落,连阿刀都诧异了一瞬,根本看不出那满身的血是从何而来。 难道他根本没受伤? 心中念头一转,手上的刀就慢了,阿刀顿了下,刀尖最终还是从简舟身前划开了。 “停手。”阿刀说,“下一刀就不是警告了。” 简舟看出他心中犹豫,“难道刚刚那刀就是吗?” 阿刀:“……” 遇见个懂行的,还真不好忽悠。 简舟见他沉默,倒也没有非要将这三人置于死地的想法,驱动安泰诺,银光一闪,斯汀格立刻被缠住,红白再次缠做一团。 “说说吧,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的。”简舟重新坐下,“别拿什么探究末日的借口忽悠我,这里的时间可不多了,如果出不去,后果不会是你们想看到的。” 安环看向陈瑶,她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只要她示意,他和阿刀就是拼命也会守住秘密,把她送出去的。 但陈瑶开口了,“我们是为你来的。” “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在三区很出名,为了找你,我们付出了很多资源。” 简舟当然知道,那个被抓起来的医生还关在二区的监管所里呢。但他不能这么说,只扬了扬眉,示意自己知道。 “最早的关于你的记录是在许多年以前,有一份关于悬棠教的记载,上面提及了你和两个能力者闯入禁地,从里面带走了一样宝物,从此三区才开始衰败下去。如果能找到你,带回那件东西,三区或许会出现更多的能力者,实力也会更强大。” 简舟说:“我没拿你们的东西。” “你当然不会承认了。”安环撇了撇嘴,“那是我们的宝物,如果不是被你带走,我们也不会丢失最重要的古传承。” 简舟皱了皱眉,他记得当时虽然他和单岸是意外退出的,但在那个时空,那些蕴含传承的力量不是已经找到了载体吗? 陈瑶看出他的疑惑,走近几步,拿出了自己带着裂缝的算筹,“你或许见过这个。” 简舟:“你是算学弟子。” “是。”陈瑶只是试探,却没想到他真的一眼就能认出来,心中忽然一紧,怀疑刚才白蘅身上的禁制是被他的力量反噬。 陈瑶说:“我们算了你很久,直到上月十五,才成功地借助满月的力量找到了你的踪迹。但你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轨迹,普通人的人生总是连续的线条,你却在不久的将来有一团密集的锚点。” 简舟知道那是自己陷入循环死亡的日子,“所以你们找到我,是要我还你们东西?为此,可以不在乎末日将至,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留在这里。” “是。”陈瑶肯定道。 简舟望向她身后,阿刀与安环脸上都是同样的坚决。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单岸他们为了一句陌生人的预言,就愿意出生入死地寻找阻止末日的办法,世界上却还有陈瑶这样的人,只专注于末日之前能给自己的族群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所以,你们其实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出去。”简舟缓缓道。 陈瑶咬了下嘴唇,似乎有些纠结地垂下了眼。 “还真是‘无私’的三区公民啊,三区有你们,真是……” 他的感慨还没说完,余光忽然瞥见一坨黑色落在脚边,熟悉的黑泥近在咫尺,简舟想也不想就向旁撤了一步避开,锋利的算筹正好刺入肋间。 “噗呲——” 尖锐的带着倒刺的算筹深入皮肉,才止血的伤口又被挑开,浸透了简舟才缠好的布条。 陈瑶对他笑了下,“其实,你能不能出去,我们也不在乎。” “噗。” 一声闷响,算筹被拔出,简舟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欲坠。感受到宿主的生命受到威胁,安泰诺被迫开启了天赋,它一口咬在身边的斯汀格身上,转化而出的能量爆发出来。 周遭空气倏然一静,短暂地凝滞之后,一层绿幕从天而降,剥夺了所有人的视野。 第136章 桃源村(33) 在绿幕的笼罩中,简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目之所及的一切仿佛都能被他深知、了解,他清晰地看见陈瑶三人体内涌动的力量,散发着同样的光芒,那是他们力量的源头。 时间的流逝仿佛也变慢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血液喷出体外,但身体修复的速度却远远快过血液流失的速度。只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血流就止住了。 陈瑶撤回手,警惕地望着四周。 她的眼前覆上了一层绿色的滤镜,龟裂的地面消失了、破败的院子也消失了,连被她刺中的简舟也凭空消失了,她好像被孤立进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里。 而安环和阿刀两人也是同样,他们只看见安泰诺身上光芒爆闪一瞬,随即就跌入了绿色的世界。四周看不见其他,而自己也只是一团模糊的光球。 “瑶姐!刀哥!你们在哪?!”安环大喊着。 他以为自己在大喊,而在简舟的眼里,他脸上焦急的表情才刚从眉梢聚起。 “什么情况?”简舟低头看向手里的安泰诺,“你进化了?” 安泰诺要是有五官的话,现在白眼已经飞到天上去了,“我真求求你了,你能不能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啊!你以为你现在是一个人吗,你现在是高贵的安泰诺的宿主,是全知之触的载体!你要是死在这了,我的面子都被你丢光了!” 简舟:“你的面子很有价值吗?” 安泰诺:“……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类,你现在应该感谢我知道吗?你分得清感激和挑衅吗?” 简舟:“别打岔,快解释。” “解释什么啊,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你的濒死状态短暂地激发了一下我的潜能。”安泰诺说,“但也只是短暂的,我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能控制他们一小会儿,你趁现在赶紧跑,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分钟。” 它那张多余的嘴一张一合,隐约可见的锋利牙齿上还沾着血迹。简舟余光扫过缺了个口子的斯汀格,却没有拆穿它。 第150章 “跑什么,马上就天亮了。”简舟淡淡道。 “我可不是普毗迩,他们现在的幻境是可以从内打破的,你别太放松了!”安泰诺急道。 简舟不答,看着天边晨光熹微,桃源村的第七天就要来了。 陈瑶在幻境中摸索了一阵,确认了这个空间里确实只有自己一个人,她不舍地看着因为偷袭简舟而断裂的算筹,又纠结地看看另一手的吞噬黑泥。 看来他们还是小瞧简舟了,能和关键物直接产生羁绊的人,果然不是什么小角色。 犹豫一番,陈瑶还是选择了使用吞噬黑泥。她将黑泥就地丢下,胶状物沿着陈瑶周身向上蔓延,逐渐爬满她全身。紧接着,黑泥就向外翻转,将整片空间包裹住,猛地收缩进体内。 陈瑶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简舟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面前。她反手将黑泥丢向身后队友所在的位置,又将另外两人救了出来。 阿刀沉声道:“玩这种伎俩没意思。” 安环盯着简舟身上已经止血的伤口,“现在你只能配合我们了。” 他们语气笃定,陈瑶看着简舟只仰头望天的模样,心里却打起了鼓。 “我们不是要对你做什么,只要你跟我们走一趟,查清楚你到底带走了什么,你会平安回来的。”陈瑶说,语气竟然软和了几分,“虽然我们目的不同,但从我个人的角度看,我是支持你们的做法的。我可以保证,你不会受到伤害。” 这话已经说得很客气了,但简舟还是不理。 安泰诺神叨叨地笑了下,“你们人类的情绪还真是难懂。” 陈瑶听不见,见简舟不语,又试图上前一步,“我说的你听……” “唰。” 一道银光擦着陈瑶的脸侧划过。 陈瑶愣愣地抬起手,指尖漫开血色。 “谁?!”阿刀厉喝一声。 “唰唰唰。” 又是一排银光,贴着陈瑶面前落下。 简舟左右扭了扭脖子,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脆响,这才低头望向三人背后,一道穿着嫁衣的身影正逆着晨光缓缓走来。 三人终于反应过来,一扭头,看见了身后站定的白蘅和她手中的绣线。 她纤长的指尖猛然发力,细而韧的绣线就绷紧,连带着先前扎进地下的一排细针也飞射而出。被按照规律排列的针尖和线交叉汇集,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陈瑶三人迎头盖住。 简舟朝她挥了挥手,“总算来了。” 白蘅微微点头,又看向试图破网而出的三人,好心提示道:“有毒,别碰。” 情势瞬间逆转,陈瑶不可置信地看着白蘅,“你怎么……” 白蘅抬手看了一眼并不存在的表,也指指天空,“别急,你马上就走了。” 陈瑶愣了下,下一秒,她整个人凭空消失,网里只剩两人。 “你做了什么?瑶姐呢?你把她弄哪里去了?”安环连声问道。 简舟歪了歪头,单手指天,“天亮了,你看不见吗?” 安环被他理所当然的表情给镇住,下意识反问道:“天亮又怎么……”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天亮了,新娘们要开始从村外进来了。 但意识到这一点才更加不对,“那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 简舟难得耐心地回答:“因为我们已经提前进来了啊。” 简舟是过了子时破棺而出的,从桃林直达村长院落;白蘅是在子时前就动了手,保留了前一天的记忆,自然是一复生就往村里走。 两人都是抢先进入的桃源村,自然不会再被规则赶出去。 阿刀隔着绣线编成的大网,从网眼中定定地望了简舟一会儿,才拦下了试图暴力反击的安环。 “这次是我们技不如人,我们愿意提前离开,不再阻拦你们的计划。” 安环:“刀哥……” 阿刀按住了他,散去自己周身的能量场,将大刀隐藏起来,双手举起,是投降的姿势。见他已经放弃,安环也只能跟着收起武器,举起手来。 白蘅却没有收网,而是走到了简舟身边,低声道:“问问他们还知道什么。” 简舟正有此意,掐着斯汀格走近两人,问:“既然你们是来自三区的,对于真正的八区一定不会一无所知。关于八区,你们还知道什么?” “陈瑶是算学弟子,我们可不是,你这问题……问错人了。”阿刀说。 “你们之间一起行动,消息应该互通才对,别想着敷衍我。”简舟说,“今天是桃源村的最后一天,你们也不想真的留下来做村民吧?” 安环冷哼一声,“难道你还能把我们留在这里自己离开?我们有硬币,难道不会自己跑?只要你敢松开……” “你们还真走不了。”简舟说,“不信就试试看。” 他对白蘅使了个眼色,白蘅收起了绣线,安环没好气地召唤出自己的硬币,动作快得让阿刀都来不及阻止。 黄铜硬币凭空出现在几人眼中,被安环稳稳接住,落在手心。他握着硬币紧闭双眼,又猛地睁开。 其余三人正盯着他的动作。 安环有些尴尬地解释,“我还没用呢!” 说完,不等三人开口,他再次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过了好一会儿,才面色凝重地睁开一只眼。 坏消息,整个人移动了0米。 “你、你在这里设了禁制?”安环不可置信地看着简舟,难道他的能力已经能独立设下禁制了? 简舟却忽然正色,打量了他一眼,像是第一回见到似的。 “我不是说了吗?村子里的规则依然生效,你们现在还是村民,又没有离开村子,当然不能做任何违背桃源村利益的事了。至于白蘅,等她醒来应该又要面对新的一天了,等你们找到她、再告诉她,她也已经完成了‘新娘’身份的转变,更不可能离开了。” “好卑鄙!”安环骂道。 简舟捏了捏手里的斯汀格,“我也觉得。” 斯汀格急得快会说话了。 “那你想怎样?”阿刀问。 “一手交信息,一手放人。”简舟说。 阿刀和安环对视了一眼,这次再开口,语气就带上了一些无奈,“我们知道的确实不多。我没有骗你,这次行动的主要成员就是陈瑶,我们只是辅助她将你带走。” 白蘅抓住了关键,“你们有手段能确定把人带走?” 没记错的话,当时这些人找上门的时候可是明确知道“一天”这个组织的存在的。单岸屡次穿梭时空寻找线索,可从来没想过要遮掩自己的行踪,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们应该不是什么容易拿捏的人物。 即便如此,这些人却还是将目标定为了,在“一天”的保护中将简舟带走? “是。”阿刀承认了,“她手里有机关家的发明,那团黑泥和黄铜硬币的原理类似,可以将吞进去的东西传到固定的时空。” 白蘅沉默下来,即使是在她那个时候,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存在。看来三区的发展并不如大众认知的那样迟缓,他们只是将资源都集中在了某几个特定的方向。黑泥的存在几乎可以说明,他们有破解黄铜硬币原理的技术,如果能被利用起来…… 安环略带骄傲地仰头一笑,看着简舟道:“这还不能说明我们的诚意吗?有这样强力的道具,我们却一直都没有使用,而是在配合你们……” “按你们的说法,那桃源村每天重置的时候,被吞噬过去的东西还存在吗?”简舟忽然问道。 “啊?” “桃源村的规则应该比它的作用更强吧。”简舟说,“那团黑泥在这里可是吞了不少东西,你们那边等着接应的人,岂不是每天都在看传过去的东西闪现又消失?” 安环沉默了,阿刀沉默了,白蘅也脸色古怪地看着简舟。 空气凝滞了片刻,安环忍不住怒道:“这是重点吗?!” 【??作者有话说】 简大王:我不知道什么是重点但重点就一定重要吗? 等在黑泥那头的研究员:可是我觉得这个问题很神圣啊。 第137章 桃源村(34) 简舟不知道什么重不重点,他只知道现在他们是上风,要狠狠地谈判。 “除了那坨黑泥巴,你们还有什么?” 安环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那是个机关家的发明,不是什么黑泥巴。”但看简舟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较真了,顿了顿才说,“瑶姐来之前算过,这次的行动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回去,我们占优势的可能性很大。” 白蘅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是什么都能算到的。” 阿刀少见地多看了白蘅几眼,在他们昨天晚上对白蘅出手之前,他一直觉得这女人也不过是中流水平。现在看来,似乎除了那些奇怪的医术手段,还有后招。 “总之,现在我们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阿刀说,“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第151章 简舟用眼神征询了一下白蘅的意见,白蘅问:“你们真的对原来的八区一无所知?” 阿刀点头:“真的,我们算到的地方就是桃源村。除了这个名字,我们什么也不知道,甚至在和你们见面之前,我们都还在试图确定第八区是不是真的存在。” 白蘅若有所思地垂下头,“你们可以走,我会去找陈瑶。” “不行!”安环立刻抗议道,“瑶姐是我们计划的核心人物,我们一定是要在一起的!” 阿刀也皱起了眉头,“你们这样做,我们就算能回去,也不好交代。” “我要她手里的算筹。”白蘅坦白道,“我手里没有那东西,只能用她的。要不你们现在就去找她,把她手里的算筹拿来给我,立刻就能走。” 听了白蘅亲口承认自己能够使用算筹,安环和阿刀齐齐一惊,都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们猜的没错,白蘅真的会算学。可三区派出去的公民没有算学弟子,他们一旦选择了这条传承之路,除非遇上陈瑶这样的特殊原因,否则终生都不能踏出三区的土地。 那白蘅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简舟却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将恶霸的架势贯彻到底,“听见了吧,把东西交出来、走人,或者留下来,我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四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天色终于泛起了鱼肚白,鼓乐的喧闹声从村口传来。白蘅第一个动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村口空地跑去。简舟则罕见地发挥了默契,闪身拦在了安环和阿刀面前,“让女孩子们自己聊一聊。” 安环当然不可能同意,召出自己的臂环,拉开电弧就迎了上去。简舟被电过,不想再体验一次做焦炭的感觉,迅速避开,招来变化成长鞭的安泰诺挡在面前。 安泰诺小嘴一张:“愚蠢!啊啊啊——我是导电的啊!” 简舟看见电光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但果断抛弃了安泰诺,捡起地上回旋成盘的斯汀格当盾。 斯汀格:…… 之前没觉得有一张嘴是很重要的事。 本就被简舟殴打、又被安泰诺趁虚而入的斯汀格当然不会乖乖当盾,调动剩下的能量召唤地下的根系,三人脚下的土地立刻龟裂开来,一节节枝条从地底下抽出。 阿刀虽然不觉得现在是个打架的好时候,但也不能白白看着队友挨打,只好也挥刀跟上。他的天赋本就对能量波动十分敏感,一动起来就发现了斯汀格徒有其表的事实,当即加强了攻势朝着斯汀格攻击而来。 简舟也不是要和他们分个胜负,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彻底愈合呢,只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但阿刀和安环的配合显然比他和两个关键物的配合要好,简舟被逼得连连败退。 耳边的鼓乐声越来越近了,简舟看了一眼蜷在小指上装死的安泰诺,“你还能不能再咬它一口?” 安泰诺:“不行!” 斯汀格也无声地呐喊了。 “啧,你有什么用。”简舟嫌弃道。 手下又是飞快地对了两个回合,简舟转身跑开,正要示意对方自己不拦了,一回头却发现,对面两人比他还先停手。 他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去,从村口浓雾中走来的轿夫抬着喜轿,精美绝伦的轿身和前几次并无分别,唯一不同的是轿子旁边跟着的村民。 那些村民本该满脸假笑,扮演好这一出虚假的热闹,但眼下却都死死地盯着轿子,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地垂涎。四名轿夫的步伐也并不稳当,轿子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要落地一般。 “不会是一晚上忽然就变虚了吧?”安环嘀咕了一声,“怎么走得这么晃荡,等会儿瑶姐不会晕车吧。” 阿刀没应,心里却和简舟抱着同样的想法,感觉这轿子下一秒就要落地了。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抬着喜轿的轿夫忽然散落开来,七零八碎地铺了一地。四颗脑袋圆润地滚进围观的人群里,胳膊腿原地堆成了小山,那些内脏啊、骨骼啊什么的,更是各有各的活动轨迹。 画面实在过于刺激,连简舟都忍不住怔愣了一下。还是手里的斯汀格猛地抽搐起来,才叫他回过神来。 “我的天啊……”安环张大了嘴巴。 要怪就怪那些轿夫之前留下的印象太强悍,能在村子里掌握那么高的话语权,又不参与村民的等次评定,偏偏还能自由出入桃源村。这样的存在,谁能想到居然是拼装而成的? 轿夫四散开来的瞬间,村民们一拥而上,目标明确地冲向了其中的一堆。 “这是我的胳膊!” “我的髋骨在谁那里?” “让一让!让一让!别踩到我的肠子了!” “哎呀——谁的脑花!” 如果忽略他们喊话的内容,这些人也称得上是相亲相爱了。秩序井然的分赃环节结束后,村民们很快就都找到了自己满意的部位,眼神重新锁定了还没有被拆卸的喜轿。 “不好!” 阿刀低呼一声,操起刀就冲了上去,两刀劈开不会流血的村民,又一刀劈开了笼子一般的喜轿,双手大力拆开封轿的木板,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安环快步跟上,也踹飞了两个村民,“怎么了?” “里面没有人。” 阿刀摇了摇头,忽然反应过来,回头朝简舟的位置看去,果然,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看见村民一拥而上的瞬间,简舟就动用了能力,绿幕天眼一开,立刻就发现了里面没人。 他是走过这团浓雾的,知道在有红绸牵引的情况下不会受伤。眼下他手里虽然没有红绸,但斯汀格不比红绸好使多了?于是果断趁乱跑进了雾里。 雾气似乎比他刚来的那天还要重,即便是在晨光之中,依然给人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错觉。 简舟小心地迈着步子,手里的斯汀格却忽然停止了挣扎。 安泰诺扭了扭身子,“这里的能量很强大,你小心点别死了。”斯汀格的一端翘起,和安泰诺的末端碰了碰。 “斯汀格说,它就是因为这个地方才出不去的。这里限制了我们的能量,不像针对关键物的禁制,却更危险。”安泰诺顿了顿,略带疑惑地补充道,“我……对这里很陌生?怎么会这样,你们星球的历史上不会存在这样的地方……” 简舟停住了步子,屏气凝神,捕捉着周围细微的声响。可他什么也没有听见,这里太安静了,雾气好像带着隔音的效果,他连自己的脚步也听不见了。 “斯汀格说,他刚降临的时候不在这儿,是有人把它用这片雾气封锁在这里了。他没办法补充能量,只能引诱人类进来,组成村子,吸引新的生命加入循环给他回复。”安泰诺说,“中规中矩的废物办法。” 斯汀格有些不服,于是又碰了下安泰诺,安泰诺只好不耐烦地替它传话,“你就不能张嘴吗?小废物说,那些人类还没死,只要我们带它离开这里,它可以放那些人回去。” 简舟淡淡反问:“村民一直都是同一批人吗?” “不是。” “没被你转化成村民的新娘呢?” “会变成桃树。” “他们会记得这一切吗?” “……会。” “那有什么必要?”简舟冷声道,“你放他们回去,他们也无法回归到正常的人类社会中。即使回到他们的家人、朋友身边,离开这里的每一天,他们也会记得你那幼稚的仪式坑害了多少人,记得自己为了替你获取养分都做了什么,记得自己非人的模样。” “你以为这是在帮他们?笑话!现在说这些,是还指望我替他们感谢你大发善心留他们一命吗?” 安泰诺缩了缩身体,离斯汀格远了些,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它还是第一次见简舟发这么大火,身上的杀气都快溢出来了,它不躲远些,总觉得会殃及池鱼。 斯汀格没听出简舟的愤怒,甚至还有些不解,干脆将尾端戳在了安泰诺身上,借着它的嘴说话。 “可是你现在不就正为了人类能活着而努力吗?我以为生命对人类来说是很重要的,我留下了他们的生命,难道不值得被感谢?” 安泰诺默默给自己撑起了一个能量场,畏惧又略带期待地看着简舟的反应。 而简舟也不负重望,将斯汀格拧成了麻花,桃色尾巴连刚才能量失控时都没有抽搐得那么厉害。 简舟仍嫌不够,抓起安泰诺,眼一闭就要发动“全知”的力量,彻底销毁这倒霉玩意儿。安泰诺只来得及喊出一声“不要”,四周的浓雾就已经将简舟彻底吞噬。 等到浓雾散去,安泰诺又孤零零地落在了地面上。 【??作者有话说】 安泰诺:留守关键物求收养,无暴力倾向,会自己走路、吃饭,有寄宿经验,下雨知道往家跑。 *预计明天入v哦~入v当天有双更,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第138章 桃源村(35) 第152章 听见斯汀格的话,简舟无疑是愤怒的。 他想到自己在四月一日的循环,想到那些痛苦的死亡经历,整整三百多次,他每一次都记得。人一生只能经历一次的死亡,到了他这里却是常态。 阻止末日到来会不会结束这个循环,简舟不知道,但带来末日的关键物却信誓旦旦地说这样活着也不错。 那他经历过的那些痛苦算什么? 他一次次体验的死亡又算什么? 难道保留着那样的记忆还能妄想回归正常生活吗? 简舟自认还是个正常人,他也渴望正常的生活,想要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类活一次。就算有人告诉他,他只是一个意识体,那些记忆并不属于他,但简舟还是想这么做。 记忆或许是假的,但痛苦是真的,他不愿意再回到那样的循环中去。 所以终结吧,以什么形式都好。 陷入愤怒的简舟没有意识到自己爆发出了多强的能量,等到浓雾将他裹挟而去,已经来不及了。 厚而无形的雾气将他团住,简舟像被困在了一个不透明的结界中。但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禁锢,相反,这种雾气给他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令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而被简舟掐住,被迫一起来到雾气中的斯汀格就没有那么好受了。它将自己团起来,撑起能量场,雾气却无孔不入,在大量的浓雾面前,它的能量场不堪一击。雾气顷刻就接触到本体,带来腐蚀的痛苦。 斯汀格从没感受过这样的痛苦,关键物明明是没有灵魂的,可它却感到一股深入灵魂的灼烧感。桃色的本体不断抽搐、翻滚,发出无声的惨叫,却难以抵挡被雾气蚕食。 不过是简舟一恍神的时间,斯汀格却像历经了一个世纪。 彻底消失之前,它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神性,温和却不可抗拒。 “这里不是你,和它们,该来的地方。” “从前是,现在也一样。” 尾音直达意识深处,等到斯汀格意识到那是谁的声音,已经被雾气腐蚀殆尽了。 而简舟只是发了个呆,短暂放空之后,猛然回神,想起被自己抓在手里的斯汀格。他低头一看,手中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关键物的踪影。可与此同时,身上的伤口却在被缓慢地修复着,温和的力量包裹住他的全身,小心翼翼地弥补着身体的创伤,就像是…… 试图告诉他些什么。 但简舟很难猜到一团雾气的意图,只能静下心等待。 随着伤口渐渐愈合,周遭的雾气开始淡去,简舟这才隐约能看到雾色之外的景象。 连绵起伏的山脉被森林浸染,层峦叠翠,富裕的生命力扑面而来。山林之中是缕缕炊烟,风中传来银铃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少男少女们的欢笑声。 这才是真正的桃源。 简舟身上最重的伤在肋间,是被陈瑶捅穿的,已经被雾气修复了大半,只剩下一些不深的割伤。雾气已经很淡了,似乎无以为继,但简舟已经对这个状态很满足了。只要山里没有什么猛兽,他都有把握把白蘅安全找回来。 “谢谢你啊。”简舟对雾气道。 浓雾只剩一缕,不舍地在他手腕流连片刻,还是消散了。 简舟隐约觉得,这雾气和自己的来历有关,但现在不是个找故事的好时候。他打起精神,试着呼唤了一声安泰诺,又凝神感应片刻,确认四周没有小触手的存在,才迈步朝大山走去。 毕竟刚从桃源村那个诡异的枯树林走出来,简舟对森林还是十分警惕的。可奇怪的是,眼前这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没表现出一点攻击性,唯一让简舟引起注意的就是地上偶尔出现的爬虫。 短小的身体,脆弱的节肢,还有看着就不高的智力…… 它的种类似乎很古老了,至少在简舟对二区的印象中,已经有近百年没有出现过这样单纯无污染的虫类了。 “难道又是一个新的时空?”简舟喃喃道,“这硬币用得可真值啊,一枚更比两枚强。” “喂!小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简舟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这称呼是在叫他。他转头看去,还没见到人,先听了一耳朵泠泠声。 来者是一群青年人,男女都有,穿着类似的深色服装,样式十分特别。随着他们快步走来,满身银饰轻轻晃动,项圈层层叠叠,银锁、银链、银坠子互相碰撞,连成一串连绵的细碎轻响。 其中一位少年高声喊道:“就说你呢!别往前走了,那边没人住的。” 见简舟回头,他又小跑两步到了面前,好奇地打量起简舟来,“你是从寨子外面来的吧,怎么一个人走到这儿来了?是迷路了吗?” 简舟愣了愣,“寨子?” “对呀,这里是白家寨。”少年指了指身后的小路,又歪了歪头,“你不会不知道吧?” “白天,阿姆说过,别和外面的人走得太近。”一个少女上前道。 “白芷,你也太听阿姆的话了,她一辈子都没出过寨子,怎么知道外面的事啊!你看他长得这么水,怎么会是坏人啊?”白天笑嘻嘻道。 “你再这样,我就回去告诉阿姆。”白芷说。 白天不以为意地做了个鬼脸,“胆小鬼!告状精!” 两人似乎忘了简舟的存在,自顾自地打闹起来,银饰在阳光下的反光晃得简舟直眯眼。 这时两人身后的另一位少女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没好气地拉开了两人,“你俩差不多得了,忘了自己是出来干什么的了?” “白蘅,就你爱管闲事。”白天又做了个鬼脸,“你也是告状精!” 白蘅?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简舟立刻向她看去。刚才被白天和白芷吸引了注意力,明亮的饰品又遮掩了一部分面容,简舟这才没能一眼看出来。少女一脸烦躁,长相清冷,却不是他记忆中白蘅的样子。 “你叫白蘅?”简舟问。 白蘅瞥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这么回答那就一定是了。 简舟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来找你的,和你一起的那个人呢?” 白天和白芷同时停下了动作,盯着白蘅一脸惊讶。 白天:“白蘅,你什么时候偷偷认识外面的人了?还是个男人!好啊,我去告诉阿姆,把你送到那里去!” 白芷狠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度之大,让简舟清晰地听见一声闷响。 “你敢说试试!白蘅姐姐才不认识什么外面的人,一定是这个男人瞎说的!”白芷喊道,“我们不要理他了,赶紧走,他一个人都能走到这里来,说不定脑子有问题呢!” 忽然成为病人的简舟:“……” 活着活着竟然还有这种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怀念桃源村了,至少在那里每个人都不正常。 简舟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是哪一年?” “看吧,我就说他有病!还来这一套,穿越小说看多了吧?”白芷嘀咕道。 “现在是2875年,”白蘅说,“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认识我?” 听见具体时间,简舟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看来在浓雾中模糊的失重感不是错觉,那股浓雾真的有和黄铜硬币类似的作用,把他带到另一个时空来了。 但桃源村那边…… 简舟一时有些犹豫,斯汀格不见踪影,自己又被传送走,留在桃源村的两人不知道会怎么样。 见简舟忽然开始放空,白蘅又追问了一句:“很难回答吗?” “不是。”简舟回神,看向一脸警惕的白芷,又看看被强制闭嘴的白天,试图寻找一个能让眼前的人信服的理由。 二十九世纪……又涉及到简舟的知识盲区了,那个时候的人应该还不理解什么叫能力者吧? “刚刚回想了一下,”简舟默默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来,我好像真的有病。” 三人:“……?!” 简舟木着脸:“你们寨子能收留我一下吗?” …… 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寨子”,也不知道“白家寨”是个什么地方,但简舟凭着一张看起来天真无害的脸,居然成功获得了三人的认可。 当然,认可的是他的病情。 “白家寨与世隔绝,离这里最近的人类居住地有上千公里,你一个人,又没有任何交通工具,除了有病我真想不到别的原因。”白天如是道。 白蘅则对简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寨子,却被陌生人喊出了名字,直觉让她把人留下。 而白芷则是唯一一个不赞同的,“你们忘了阿姆的话了吗?外面的人会吃人的!把他带进寨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都会挨罚的。白蘅姐姐,怎么连你也这样!” 她的抗拒十分激烈,但少数服从多数,简舟还是跟在三人身后走进了白家寨。 高低错落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小青瓦、悬山顶古色古香。山门处用杉木刻出了一座牌坊,象征吉祥的纹样盘绕其上,中段则用不明材质的石头刻出了“白家寨”三字。 第153章 简舟是不认识的,这是白蘅和白天给他介绍的。 这副场景倒是让他想到了刚去三区的时候,孟连和齐麟也是这样给他介绍世家来着。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次穿梭,简舟竟然很适应,轻易就接受了眼前陌生的建筑群。 他收回视线,身边的白天嘴却没停,“……也不知道你这身衣服是从哪个死人堆里捡来的,真磕碜啊!等会儿我给你找一套我的衣服换上,你看着没什么肉,应该能穿上……” 简舟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新奇地打量着寨子里的景象,视线扫过一座小楼时,却猛地顿住了。 白天仍在叽叽喳喳地介绍着,简舟却听不见了。他望着楼上窗前的人影,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把天平,正定定地望着他。而正站在他身后的女人,正捂着受伤的右臂,袖口隐隐有金光闪过。 对上简舟的目光,男人收了天平,背手站着,对他略一点头,口型微动。 “又见面了。” 第139章 白家寨(1) 窗台上的男人,正是白术。 简舟一瞬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陌生的时空居然遇见了熟人,还是打过一架差点把彼此都烤熟了的熟人。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十分合理。白术毕竟也姓白嘛,还在三区混成了世家的高层,又是能力者,硬币在手,想去哪儿不就是心念一动的功夫。 陈瑶在这儿就更合理了,都是三区来的,这会儿再看不出两人早有合作,简舟就真该去看看脑子了。 “怎么了?” 见简舟停下脚步,白蘅随口问了声。她也没指望能听见简舟的回答,转头看见他抬着头,就顺着视线看过去。 “他……你也认识?”白蘅问。 简舟听出她语气有些僵硬,却没急着问,而是收回了视线,淡淡道:“不认识。” “不认识?”白芷瞪了他一眼,等了一路终于抓住了简舟的马脚,“你不认识他怎么看他那么久?看看看!他还在看你,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简舟被她喊得脑子嗡嗡响,“也没有很久……” 白芷打断他,“怎么不算很久——我知道了,你是他找来的!他一个在外面待了那么久的白家人突然回来,一定不怀好意,你就是他找来的帮手吧。一定是这样!” 这么一说,白天也忽然觉得有些道理。 他一手挂上了简舟的脖子,将人拉近了低声问道:“你偷偷告诉我,你不是白家人吧?” “我不是。” “真不是什么流落在外的血脉?你父母有没有提过寨子之类的,或者阿姆?或者那……” “好了。”白蘅打断他们,“不认识就走吧,等会儿再把别人引来。” 简舟转向她,他认识的白蘅似乎没有这么强势的一面。和白蘅对他的印象差不多,简舟第一次见到白蘅时,也觉得对方和自己很像。 白蘅身上有种厌世感,却又和“一天”的大家相处得十分和谐。众人都接受她的存在方式,彼此虽说不上了解,配合却相当默契,这就使得白蘅看起来十分矛盾。 简舟知道自己身上的感觉是来源于对死亡的厌倦,但白蘅是因为什么呢? 眼前的少女白蘅,虽说气质清冷初尘,但距离“厌世”还差得远呢,只是看起来不好接近而已。但简舟也不是仅仅因为气质,就产生怀疑的,他第一眼没敢确认,还是因为长相。 这位白蘅和他认识的白蘅,只能说有五六分像。 五六分是什么概念? 就连旁边的白芷,非要说相似,也是大差不差的。 老话说,“三岁看老”,不是没有道理的。人的长相在青少年时期就基本固定了,年龄带来的变化绝不会改变如此之大。 简舟原本并不打算纠结长相的问题,毕竟白蘅是个医生,用什么手段给自己换张脸也不是难事。但白术的出现就让他不得不把这个问题暗自记下了,这人在三区干出的事他可还没忘,此番突然出现,极大可能就是冲他来的。 简舟垂下头,一副乖巧的模样,跟在白蘅身后继续走。白芷见他这样,想找茬也没办法,只好跺了跺脚,也快步跟上。 小楼上的白术望着几人身影远去,微侧过脸,问:“你确定就是这里?” 陈瑶态度恭敬,微微躬身,“是。算筹给出的指引就在白家寨,我看过了,这里的禁制很强,是不分对象的,他没办法使用能力。” “那就好。平心称从来没出过错,更没有人能在度量过程中逃脱。这回他算是进了白家大本营,想走可没那么容易!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白术哼了一声,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向陈瑶,“你的伤怎么样了?” 陈瑶摇了摇头,“没事,不影响行动。” 白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发现确实如此后就没再问,转而问起之前:“你和白蘅动过手,她实力如何?” “很强。”陈瑶沉声道。 “哦?可我看她现在,不像是经过训练的样子。”白术说。 “……或许是觉醒天赋之后才获得的能力。”陈瑶说,“和安环他们一样。” 白术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自己则重新拿出了平心称,放在手中细细端详起来。平心称是他的天赋,更是他的底牌,为了得到这件宝物,白术付出的东西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尽的。 可就是这样一件宝物,对简舟的判断居然夸张到那个程度,甚至还让他从控制中逃走了,简直……简直就像是怕了他一样。 白术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这才有了三区流传下来的“简舟”命题。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重新试一次,看看是不是真的不能为他所用。同为能力者,简舟如果真的强悍到那个地步,那决不能留。 想到这里,他又喊了陈瑶一声,“你跟上去,小心些,不要惊动阿姆。” “是。” …… 简舟很久没真正地爬过山了,他倒是从山上跳下来过,但那回也没来得及从爬山开始体验。眼下在寨子里走上这么一遭,不说把死亡时间里缺少的运动都补回来,至少也补了一小半了。 “还有多远?”简舟忍不住问道。 “这就不行了?啧啧啧,不是说外面的人在打仗么,你这身体素质,该不会是被赶出来的吧?”白天嘲讽道。 简舟没说话,白蘅看了他一眼,说:“我们的住处不能和其他人太近,所以要远些,等你换了衣服,我们就带你到别处去歇脚。” “为什么不能和别人太近?”简舟问。 白蘅却没回答,白天也停了嘴,换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白芷催了句:“问那么多干什么,赶紧走!”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眼见着回头都看不见山下的小楼群了,白蘅几人才停下脚步,站在了一栋独立的小竹楼前。 从外观上看,这楼和其他的也没什么差距,非要说区别,大约是处在高处、四周森林也更加茂密些,身处其中颇有些寒意。 白天上前推开门,熟练地找出蜡烛点上,昏黄的烛火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他站在烛影里,朝着简舟招了招手,神神秘秘地喊:“来,给你看个好玩的。” 简舟没多想,朝那边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白天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他笑,简舟有些莫名,“你……也有病?” 白天脸色一变,“你才有病!” 说完又朝着简舟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没觉得身上有些痒痒的?” 被他这么一提,简舟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耳后传来一阵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皮肤爬行。 他伸手一捉,一只足有人手掌长的蜈蚣就落在了手心。简舟还是第一回亲眼见到活着的蜈蚣,不禁有些新奇,两手捏起来放在眼前,看它上下蜷动。 白天的嘴角僵了僵,“你、你不怕啊?” 简舟随口道:“怕什么?” “虫子啊!这千足虫可是我们白家寨特有的,外面的人一辈子都见不了几回,它在你身上爬啊,你一点都不怕吗???” 白天听着有些幻灭,大概是从阿姆那里听来的传言又一次被验证为假。 简舟蹲下身,将蜈蚣放回地上,细长的身躯扭动,不一会儿就没了踪迹。他想了想,似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害怕这种情绪了,虫子嘛……比起被扔到虫坑里咬死,这一只的规模还是有些迷你了。 “还好吧,挺可爱的。”简舟给了个中肯的评价。 白天“啊啊”地叫唤着走开了,白芷听见了这回答,却有些惊奇。 “可爱?算你有品味,这一屋子的小宝贝可是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的。”白芷勾了勾手指,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只蜘蛛来,“难得遇见个懂事的,喏,这只还算安全,送你了。” 通体泛红的蜘蛛仰躺在她手心,和白皙无血色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任谁看也觉得和“安全”这个词毫无关系。 第154章 简舟眨了眨眼,却没推辞,伸手刚要去接,被白蘅喊住。 “别拿,她瞎说的。” 她从两人中间走过,随手将那蜘蛛弹开,拉开长凳坐下,自然地吩咐起来:“还愣着干什么?去找白天拿你的衣服,赶紧换了这一身,红得太扎眼了。白芷,把篓子里的药材拣出来,再把楼顶的收好,晚些我们给阿姆送去。” 白芷撇了撇嘴,“没意思”,又听命地拿背篓去了。 等简舟换好衣服下楼来,白蘅却还坐在桌前,和他离开时的姿势一模一样。简舟走到她对面坐下,扫了眼桌面,没找到第二个水杯,只好打消了喝水的念头。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白蘅问。 “你老大介绍的。”简舟说。 “我……老大?我从没离开过寨子,哪来的老大。”白蘅哼了一声,显然是不信。 白天正从楼上下来,听见这句也说,“是啊是啊,在寨子里白蘅姐姐就是老大,谁敢当她的老大!” 简舟眼珠微转,忽然想起了之前在星网刷到过的帖子,“朋友失忆后开始装逼了好尴尬怎么办”。顿了顿又想起失忆的单岸,怎么都是失忆,一个看着这么好骗、一个这么不好骗?按理说,自己应该有经验了才对呀。 白蘅发觉他走神,又问:“你来寨子里有什么目的?” “就是找你,然后想办法离开。”简舟坦白道,“本来是这么想的,但刚刚突然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刚才在楼上看着我们的那个男人,他也是从外面来的吧。”简舟问,“他和他身边的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能告诉我吗?” 第140章 白家寨(2) “我知道我知道,”白天抢答道,“他们是被阿姆捡回来的。那个男人通过了白家人的血脉测试,是我们的族人。他身边的女人说是他的爱人,又为了救他受了伤,我们才让他们一起留下的。” 简舟抿了抿嘴唇,想不出这两个成为“爱人”的可能。 白天看了简舟一眼,“你说你要找白蘅姐姐,我们还以为……” 白芷从他身后路过,闻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是感受到杀气,白天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身上的伤也不轻,就先留下来养伤吧。”白蘅说,看上去倒是不太介意白天怎么想,“寨子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外人,现在出去目标太大了,他们不会放你走的。” 简舟也正有此意,他正好想留下来看看白蘅是怎么变成他认识的样子,顺便找找那团浓雾,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什么?就让他在这里白吃白喝?”白芷一个箭步冲上来。 白天翻了个白眼,“你又干什么活了?阿姆交给我们三个的任务,不都是我领了大部分,你就翻翻草药、找找虫子,和白吃白喝也没什么区别吧。” “白天,你是不是想打架!” “打就打,谁怕谁啊!” 两人互相呛了几句嘴,竟然又要动手打起来。简舟挑了下眉,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出手阻止,就看见白蘅已经往楼上走去,一副随他们去的样子。 她在楼梯拐角处等了片刻,没听到简舟的脚步声,又回头示意他跟上。 简舟还有些好奇,这两人会不会真的打起来,“你不管吗?” 白蘅奇怪地看他一眼,quot;我又不是阿姆,管他们做什么。quot; “阿姆?”简舟已经听过好几遍这个词了,“就是你们的母亲吗?” “阿姆就是阿姆,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她不是我们的亲人,又是我们唯一的亲人。”白蘅解释道。 听起来十分玄妙,简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暗自记下。 “那她会知道我的存在吗?”简舟问。 “当然,我会告诉她。”白蘅说,“对阿姆不能有任何隐瞒,否则会受到严厉的惩罚。阿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白家寨,所以任何违背她的意志的行为,都是对整个族群的背叛。” 这似曾相识的身份…… 简舟顿了顿,才说:“那她是个很伟大的人了?” “人?”白蘅停住脚步,好一会儿才退开面前的门,“不,她不是人。” ……果然和关键物有关吧。 简舟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对自己被传到这里的原因也猜到了几分。看来这不是什么失误,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能力,而是某个特殊的存在要让他来到这里,解决关键物带来的问题。 白蘅没听见简舟的回答,倒也没有在意,自顾自地推开房门,“你今晚就住这里吧。” 简舟点了点头,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因为建筑特色的缘故,整座小楼的采光度都不是很高,这间屋子也一样,随着外面天色暗下来,显出几分阴森。 但简舟没什么不适,他一向对各种环境都适应良好,熟悉了一番屋里的摆设后,就安然地在床边坐下了。 谁知一抬头,白蘅却还没走,对上他的视线,反手将门关上了。 简舟:“?” 白蘅走到他面前,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手腕转了个花,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根算筹。 算筹顶端开裂,隐隐泛着金光,边缘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渍。 她将算筹递到简舟面前,没错过简舟神情的变化,“你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 简舟点了点头。 “我离开寨子的时候,明明没见过这东西,可回来的路上,它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袖袋里。”白蘅说,“寨子里不允许带外面的东西回来,我必须弄清楚这是什么。” 简舟对这东西其实也说不上熟悉,他被算筹扎过,也亲手摸过,但具体怎么使用还真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对你来说,应该算个武器,但具体怎么用只有你知道。” “可是我不知道。”白蘅皱起了眉头。 “是‘现在’的你不知道。”简舟说。 这话能透出的信息不少,白蘅也不是个傻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零碎的记忆,她似乎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只有这个吗?”简舟问,“你走丢的时候,身上东西应该不少。” 白蘅没法把自己和“走丢”联系起来,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了,只有这个。” “那先留着吧,它已经断了,一般人也不会用,没什么危险。”简舟说,“等我们再遇见陈瑶,就是白术身边那个女人,或许可以问问她。” 白蘅看向他,“你不是说不认识他们吗?” 简舟十分平静的,“我是个病人,脑子混乱是很正常的。” 白蘅:“……” 遇上这样的人也是很难有办法。 她暗自摇头,转身准备离开,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叮嘱了一句:“对了,晚上别出门。” “你们这儿晚上也搞变异party吗?”简舟问。 白蘅一脸问号,“什么变异?这是山里,晚上毒虫蛇蚁多,出门被咬了没及时救治是要死人的。有些人晚上会把自己养的东西放出来,没了主人管制又经过驯养的毒物很凶,你没有防备手段,很容易中招。” 她一口气说完,才深呼吸叹出口气,“你休息吧,我们去找阿姆。” 屋门被轻轻合拢,简舟仰头平躺在床上。床是相当古老的木制构架,稍一动作就吱呀作响。但简舟没去在意,望着床顶的雕花陷入了沉思。 他还记得白蘅和他们一起来桃源村时说过,白家人会因为某种交易被割去舌头,可是她刚才讲话时,咬字清晰、吐字利落,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难道这时候她还没受伤?或者是还没举行那见鬼的交易?这里看起来没有任何的能量波动,也不像是被关键物选中降临的地方……” 这么想着,简舟竟然感到一丝困意。连日在桃源村中奔波,留下的伤痛忽然有了存在感,在一身大大小小的创口的抗议下,简舟就这么闭上了眼。 等到再次醒来,屋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屋子里更是不见一点光亮。 简舟摸索着爬起来,循着记忆找到当时摆在桌面的烛台点燃,一豆烛光照亮了整个空间,忽然映出墙角的人影。 饶是简舟身经百战,也被这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他摆出防御姿态,等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人没有一点动静,似乎也睡着了,这才缓缓靠近。 借着昏黄的烛光,墙角的人面容逐渐清晰。 不同于平日多以笑脸示人的面容,这人睡着时,眉心反倒紧蹙着,像是梦里也有着解不开的烦心事。 单岸紧抿着嘴唇,双手抱胸,靠坐在墙角,一副熟睡中的模样。 “也不知道给自己找条凳子坐着……”简舟嘀咕了一声,蹲下身来看他。 融化的烛泪微微摇晃,在动作间洒出一滴,眼见着就要落在单岸手背,简舟下意识伸手去挡,却先一步拍在了单岸手上。 蜡滴眨眼间凝固成型,比想象中的温度要低了不少,简舟后知后觉自己多此一举了。正要起身退开,手却被人抓握住,用了个巧劲,脑袋就撞上了对方的胸膛。 第155章 “偷偷摸我做什么?”单岸恶人先告状。 简舟瞪大了眼睛,有点无辜,“明明是你先吓我的!” “所以你承认在摸我了?”单岸笑道。 声音透过宽厚的胸膛传来,闷闷的,简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觉得十分好听。 他顿了下,破罐子破摔道:“就是在摸你又怎么了?不让摸?” “让。” 单岸接过他手里的烛台,放在腿边,撑起上半身,让简舟跪坐在他腿上。 “不生我气了吧?” 简舟哼了一声,没答。 “我好累啊,小先生。”单岸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侧颈,“一回去,我就压着黎算把我送过来了,他肯定想把我胖揍一顿,你要保护我啊。” 简舟小声替黎算辩解,“谁还打得过你了,连自己都能下那么狠的手,谁还敢和你动手啊。” 单岸就又蹭了蹭他,“你说话不算话,不是说了要一直保护我,履行伴侣的职责吗?” “那也防不住你对自己动手吧。”简舟没好气道,顿了顿,还是伸手在他眉心点了下,“你连睡着都皱着眉头。” “是啊,那可怎么办才好。” 简舟微微后仰,拉开一段距离,借着烛光看了他一会儿。还是熟悉的眉眼,疲惫的神情不容作假。 他想了想,靠近和单岸碰了碰鼻尖,唇瓣轻轻地贴上来,像落在水面的羽毛,生涩地一触即分。 单岸却不允许他轻易退开,单手扣住他后颈,呼吸凌乱而温热地交缠在一起,动作难得露出几分粗暴的占有欲。 简舟被迫仰起头承受,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肩头抓出褶皱,睫毛不自觉地颤抖。 一吻结束,两人的呼吸都乱了节奏。 “神医啊。”单岸低笑一声,手指在他唇角摩挲,带着几分意犹未尽,“我感觉好多了。” 简舟偏了偏头,莫名有些不敢与他对视,“……你见过白蘅了?” 单岸也没拆穿他,只当不知道他转移话题,“白蘅?她也在这儿?我没见到她,这楼里我上下看过了,就你一个。” “她失忆了,和你当时的情况有点相似,这里应该是她的故乡。”简舟说。 “那就不奇怪。”单岸说,又忽然想起什么,朝他眨了下眼,“我倒是见到了个熟人,你猜是谁?”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岸又在逗獾。 第141章 白家寨(3) 简舟无需多想,“白术?” 单岸露出个相当刻意的惊讶,“太厉害了,小先生,这都能被你猜中。” 简舟略带无语地望着他,“……我碰见他了。” 他简短地概括了几句,将自己从桃源村离开之后的事都告诉了单岸,得到了对方一个略显慈爱的摸摸头。 单岸如果知道自己眼里的心疼被看作慈爱,想必表情十分精彩。 “斯汀格似乎没有和我一起过来,不知道是不是还留在那里。”简舟有些担心。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们所做的一切可以说是白费功夫了。没能一次解决斯汀格,给了他自我修复的时间,下次再遇上,可就更难对付了。 “放心吧,来之前黎算查过了,时空波动已经恢复正常,那个锚点确定消失了。”单岸说,“但八大区共同签署的合约里,还是没有第八区的存在。” 简舟朝四周看了一眼,明白了他的来意,“你觉得这里才是真正的第八区?” 单岸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觉得。” “这可是你的小触手亲自认证的。” 事情还要从安泰诺被独自扔下说起。 它一介关键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原地等待没有任何办法。 事实上,它连这几个部位也并不存在。 于是安泰诺选择原地等待,希望自己的宿主不是那么丢三落四的一个人,能够及时发觉伟大的安泰诺走丢了,并且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 然后,它就失望了。 但好在桃林里的浓雾很快散去,安环和阿刀两人闯了进来,在桃源村的第七日即将结束时,成功地找到了安泰诺。 安泰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动剩余的能量,把其中一人控制住,让他用硬币将自己带回了二区。 在“一天”基地的黎算,正好捕捉到时空波动,想也不想就发动天赋,把人截了下来。 单岸刚传回基地,安泰诺就挟持着安环落地了,两人几乎是前后脚才刚站定,阿刀就通过论坛发起了通讯。 单岸以“把正常的安环换回去”为条件,成功交换到了陈瑶的下落。而安泰诺则后悔万分,直呼自己劫错了人。 早知道就不贪这么点距离,劫那个更能打的了,怎么这个上来就被制服了啊? 安泰诺看着被重伤的单岸单手压住的安环,缓缓摇起了自己并不存在的头。 送走了安环,小小的、耗尽了能量的安泰诺,毫不意外地落入了单岸之手。 “我还没开始威胁,它就都交代了。”单岸慢悠悠地说,“要不是黎算那台行走的测谎仪就在边上,我真怀疑是它又联合了什么关键物设下的新陷阱。” 简舟:“……啧。” 虽然知道这小东西的行为和自己没关系,但听说了这么丢人的事迹,简舟还是有些无语。 单岸揉了揉他的耳垂,扶着他腰侧把人往上拉了点,膝盖抵着他后腰,语气缱绻,说的话却不是简舟乐意听的。 “我只能过来这么一会儿,靠着你身体里一半的普毗迩的力量。”他说,“你自己要小心,遇见麻烦别想着硬抗。这里没有能量场,即便是能力者,恢复起来也很慢。” “你要走?”简舟问。 “我再去问问安泰诺,看看还能不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单岸和他碰了碰额头,“别做危险的事。” “那我不能保证。” 这话多少有些赌气的成分,具体气得是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简舟从他身上站起来,勾着单岸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划过,“这么频繁的穿梭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不会,我也需要你体内那一半能量来平衡。在你身边,我会更有把握压制它。” 听他这么一说,简舟倒是突然想起来一个忽略了许久的问题。 “为什么你可以把普毗迩的能量转移到我身上?” 没记错的话,在简舟第一次濒死的时候,单岸就将自己的左眼转移到了简舟身上,他的眼尾也因此多出了一点红痣。 虽然看不出对正常生活有什么影响,但想到那红痣的来历,对镜洗漱的时候,简舟还是会有些不安。 “我也不太清楚,那次也是我第一次这么做,不过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单岸笑着说,“或许是普毗迩的某种特质也说不定,总之我就是知道能这么做,当时并没有想太多。” 简舟问:“那其他的关键物也可以了?” “不一定。”单岸说,又点了下他眉心,“你不会想试试看吧?” 简舟学着他的语气,“不一定。” “你想在谁身上尝试?我现在可用不上这个……要不等我想想办法,给你创造个机会?” “你敢。” 简舟用两指揪着他手背的皮肉,狠狠地掐了一下,警告道:“要是让我知道你又在自己身上做什么实验,你就完了。” “又?” 单岸心脏猛地漏了一拍,面上却不显,只是重复了一遍,“你记错了吧。” 简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忘在了脑后。他想了想,无果,只好放弃。 “行了,你要走就赶紧走吧,免得白蘅回来又给她多添一点麻烦。” 单岸最后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化作光点消失了。 简舟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又回到了床边发呆,身上的伤口后知后觉地发痒,是要愈合的征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的烛泪已经凝固,轻易就能脱落下来。 简舟将那圆融的红色捏在手中,忽然想起来,刚刚忘记告诉单岸,他有点想他了。 不同于小楼中的温情,在寨子另一头住着的白术正在水深火热之中。 对着简舟,单岸说的还是轻巧了些。实际上,他不止是看见了白术,还给对方找了点麻烦。 见到单岸的时候,白术正靠在窗台上享受白家寨的自然风光。 自从白家寨被战火波及,所有人被迫背井离乡之后,他就没有再单独回来过。后来成功入门了世家,成为内门弟子,更是不再关心传承以外的事。 对于白家寨,白术对它的印象还停留在那片破败不堪的废墟上。猛然见到这片青山绿水,还有已经失去踪迹许久的蛇虫鼠蚁,就连林间的雾霭都显得十分亲切。 单岸就是这时候突然出现的,比那年的战火来得更猝不及防。白术还没拿出平心称,单岸已经发现了他,扬手就丢来一个小机器人。 第156章 白术哪里见过这东西,机关家的发明都是往细致精巧了发展,突如其来一个胖娃娃,他还以为是什么暗器! 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先一步将手边的竹茶杯丢了出去。 茶杯和机器人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双双炸裂开来。 白术这才看清,但机器人肚子里真正的暗器已经爆发出来,淅沥沥地淋了白术一身机油。 于是白术被迫取消了下午和阿姆的会面,在屋里清理了半天自己。 陈瑶上楼的时候,白术才从浴室出来,正抓着自己的袖口嗅闻。即便他反复清洗,油脂味也好像挥之不去,闻着清淡,存在感却十分强烈。 陈瑶只好宽慰道:“真的闻不出来了……” 白术这才勉强放下手,“阿姆派人来过没有?” quot;没有。quot;陈瑶摇了摇头,示意他看向自己手里的托盘,“但白蘅送了这个过来,说是阿姆让你看看。” 托盘中躺着的是一只蝎子,通体乌黑,几乎和盘子的底色融为一体,但凑近了才能看见,那是一种深到极致的紫。 “哦?” 白术来了兴趣,上前两步,单手拿起了蝎子。 “小心——”陈瑶下意识道。 蝎子突然挣扎起来,尾针在半空中不断晃动,试图寻找一个攻击的角度。 白术却熟练地将它捏住,让蝎子无从下口,显然是早就看出来了的。 陈瑶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是什么?” “这是白家的特产,蛊虫。”白术说,“往年都是交给寨子里最出色的女人保管的,等到蛊酒节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封进新酒坛子里,泡上一年,以作来年蛊酒节的奖励。” 陈瑶愣了愣,“女人?那怎么……” “我没记错的话是这样的,但我已经离开很多年了,有了新的规则也说不定。不过,蛊虫有很多条,这条并不是唯一的。在蛊酒节上,得到蛊虫的人会将它们放在一起厮杀,选出最强的一条,最后的那条才会被放进坛子里。”白术说。 “那……它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当然。” 白术拿起桌面上的另一个竹茶杯,将手指大小的蝎子放进去,又翻转过来盖在桌面上。 “据说,成功的人会得到一个和阿姆对话的机会,得到一些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没见过,之前成功得到过的都是女人。” 陈瑶默默站在一边看着他的动作,从来到白家寨之后,白术就逐渐变得陌生起来。 她从没见过对方这副模样,像是一切都尽在掌握。但那种自信却不是令人为之骄傲的,反倒令人感到恐惧。 陈瑶犹豫了一下,“你……” 白术却打断了她,“你刚刚说,是白蘅送过来的?” “是。” “那她有可能也是得到蛊虫的人之一。”白术说,“如果她是那个成功的人,恐怕就要想起来自己的来历了,那可不是我愿意看见的。” “你的意思是……你要阻止她?可是她现在什么也不记得,我们的目标不是把简舟……” “陈瑶。”白术喊了她一声,“你不是说相信我吗?” “……” “你忘了吗,是我带你获得的天赋,是我告诉你末日将至,也是我带三区的大家脱离了低等的人类之列。”白术说,“你不应该质疑我。” 【??作者有话说】 单岸:找对象,顺便找点麻烦。 第142章 白家寨(4) 白蘅等人是天亮的时候才回来的。 简舟睡了很久,所以门一推开,就彻底清醒了。 他从楼上下去,屋里还是暗得厉害,只有一楼开着门透进来的光。 “你醒了啊!”白天就在门口,看起来不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兴奋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简舟左右看了看,“她们两呢?” “在楼上给你找背篓呢,今天我们要接着出去采草药。白蘅姐姐已经和阿姆说过了,你和我们一起去。”白天说。 简舟无可无不可的,“那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等你啊。”白天说。 他笑了下,露出一排大白牙,从桌脚下抽出一本带灰的册子,抛给简舟。 “喏,这上面是你今天得学会的东西。等会儿我们都有任务,忙起来可顾不上你。要是你被什么毒草毒花扎中了,记得从这上面找找解法,尽量别在我们来之前就死了。” 简舟伸手接住,前后翻转着拍了拍,将表面的灰尘拍干净了才打开。 这本图册表面虽然有明显的脏污,内里倒是干净得很,不仅有着清晰的示意图样,空白处还有字迹工整的笔记。 要是他在去三区之前见到这本,估计也是一头雾水。好在简舟恶补过三区的文字,虽然对一些专有名词还不熟悉,但常见字已经能认得差不多了。 而这本图册上出现最多的字样就是“有毒”和“无毒”,笔迹比起其他要稚嫩许多,倒是方便了简舟辨认。 “草药是做什么用的?”简舟问。 “我的天啊,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啊?草药是做什么用的,我怎么和你解释呢,草药、草药,当然是做药用的啦!”白天翻了个白眼。 简舟一点不恼,又问:“直接用吗?不需要做成药丸、药粉什么的?” “那是什么?”白天反问道。 “不需要。” 白蘅和白芷从楼上下来,顺口回答道,“白家寨一直都相信,世上所有的草药本身就能发挥最好的作用。只要能对症下药,就能药到病除,多余的加工只会破坏草药的效果。” 这个理念对于三十一世纪来的简舟还是太超前了,也不知道白蘅花了多久,才接受成为一个现代的医生。 “这个你拿着。”白芷走到简舟身边,不情不愿地塞了件东西给他。 “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很多未经驯化的毒虫,这个能驱散一部分。”白蘅补充道,“那本图册你记不住就算了,到时候可以跟着我,我摘什么你就摘什么。” 收拾好东西,四人就各自背上一个背篓出了门。 离开了小楼,简舟才知道自己为什么精力那么充沛。外面日光大盛,显然时间已经不早了,他休息了那么久,没精神才奇怪。 穿过和昨天一样的小路,又走了好一会儿,人才逐渐多了起来。 简舟无所顾忌地四处打量,发现大家身上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带着相似的银饰,就连发型也是大差不差的。 但不像二区的那些工厂流水线,这种相似并不是强制性的,只是人们习惯的一种生活方式。他们也会用一些小饰品来装点自己,显得更加鲜活。 简舟今天穿着和四周人都差不多的衣服,没那么显眼了,却因打量的动作引来不少注意。 白芷闷头走在他身侧,用肩头撞了他一下,“别瞎看。” 简舟这才发现,白蘅三人的状态有些反常。不止是白芷,白蘅也是自顾自地朝前走着,白天一反活泼的常态,抿着嘴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后边。 他也是这才意识到,他们几人明明走在路中间,那些人却一个来打招呼的都没有,甚至没有人和他们直接对上眼神。 “你们被孤立了吗?”简舟问。 白芷斜眼看过来,脸上分明写着不屑,“你懂什么,这是圣女的待遇。” 简舟觉得这个词似曾相识。 白蘅听见两人在背后嘀咕,脚步慢下来,和简舟错开半步,低声道:“我出生的时候,阿姆来看过,说不能养在寨子里,所以才单独分了一座小楼给我。他们俩,也是一样的。” 简舟想了想,“那你这个阿姆地位真挺高的,来看一眼就能分一栋楼。” 白蘅:“……?” 四人就这么低声聊着,脚步倒也不算慢,很快就穿过了楼群,走出了寨子的大门。 等人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身后的族人们这才交谈起来。 “那就是白蘅从外面带回来的人吗?昨天是谁说他长了好几个脑袋的?” “不知道啊,看起来和我们没什么区别。” “白蘅怎么敢的……阿姆才捡回来一个人,她就也跟着捡一个,难道真是想……” “你小点声!小心被白芷听见了,她会虫语,万一叫她养的听见了,你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哪有那么厉害,你们谁真的见过啊?” “……” 白术站在小楼上,遥遥听着风里传来的议论声,轻扯了下嘴角。 看来白蘅在白家寨的地位也不怎么样,只是“圣女”…… “您在三区挑选‘圣女’,就是为了找出和她一样的人吗?”陈瑶问。 白术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您是觉得我和白蘅一样吗?”陈瑶又追问了一次。 她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忽然不知道自己追随着这位预言者来到这里,究竟是对是错。 第157章 白术这才缓缓转过身,“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的话,不是。” “我在三区这么做,只是想找出一个能够传承白家人秘术的女孩 ,并不是为了找谁的替身。我告诉过你了,白家寨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白家换皮的秘法是我记得的唯一一件事。” “陈瑶,你越界了。” 陈瑶脸色一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阵阵威压,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白术的景象。 灵魂被提取出来,轻飘飘地按在天平上的一幕还历历在目,那种深入灵魂的疼痛,让陈瑶不自觉地打了个抖。 她双腿一软,险些迎面倒下。 好在白术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让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算学的特长并不完全算陈瑶的天赋,她的能力是能够将眼泪实体化,变成一种类似于玻璃珠的东西。 这里虽然没有能量场,但平心称的能量本身也不依赖于外界。白术借用了一部分,让陈瑶能够成功将能力外化出来,用来打探消息再好不过了。 陈瑶应声,“已经查到了。” “蛊虫一共分出去了七只,其中三只都在白蘅、白天、白芷三个人身上。除了您之外,剩下的三只分别在白烟、白荷、白莉身上。” 白术微微点头,“做得好。去找找他们现在都在哪儿,我们去和他们见面聊一聊。” “白荷?” 简舟重复了一遍,“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 对面站着的少女个子十分娇小,面容幼稚,看起来还是玩泥巴的年纪,可说起话来语气却十分不客气。 “没关系,等我将你制成蛊人之后,你就只认识我了。”白荷说,“你长得这么好看,白蘅居然没对你动手?她没品味,你还是到我楼里来吧。” 说话间,她身后的男人上前一步,将一枚手掌大小的罐子递了过来。 白荷微微扬起下巴,“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吃下去,你就能好好认识一下我了。” 男人将罐子上面的盖子掀开一角,光亮透进去,惊醒了里面的节肢动物。它伸出两节前肢,搁在罐沿翕动,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简舟和白蘅几人本来在一处采药,白蘅忽然看见一只稀有的毒虫,就追了出去,白天也紧跟在她身后。 他只好跟着白芷,但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走着走着就不见了踪影。 然后这位自称白荷的小姑娘就出现了。 虽然没看见罐子里的东西的全貌,但露出来的这部分已经让简舟想婉拒了,他退后一步,“不要。” 白荷个子小,腿也不长,简舟退后一步,她就往前追了好几步,连声问道:“不要?为什么不要?这可是寨子里多少男人都想得到的东西,我唯一的一对子母蛊!你怎么不要?你凭什么不要?” 简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才没对这位还不及他腿高的小女孩说出什么重话,“……我又没有异食癖。” “你说什么?!”白荷怒了。 她手臂一扬,脚下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数不清的黑影在朝着三人汇聚而来。 “大黑,把他给我绑回去!”白荷喝道。 先前递罐子的男人沉默着点了点头,动作笨拙地朝简舟抓来。他的肢体说不上僵硬,却又十分违和,像是被引线控制的木偶,一举一动都不是出于本心。 简舟见过这样的动作,就在被斯汀格控制的桃源村村长身上。 “难道你也是傻的?”他嘀咕了一声,轻松地避开了大黑的动作。 听见简舟的话,大黑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固执地执行着白荷的命令。 “太慢了!太慢了!你真是我最失败的作品!阿姆怎么会说你和我契合呢?她一定是弄错了!”白荷在后面跳脚。 大黑毫无波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被简舟捕捉到。他歪了歪头,又一次躲过大黑的双手,“咦?你听得懂?” 大黑的回应是张开双臂,笨拙地朝简舟扑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屡次失败的原因,并不是动作的范围不够大。 简舟顿了下,连退几步,躲出他的攻击范围,“我说,你……” “咔嗤。”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踩破了什么脆弱的外壳。 简舟低头一看,脚底一团乌云,虫群密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他包围起来。 大黑收了手,站在不远处,身后的白荷露出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第143章 白家寨(5) 细密的虫群沿着长裤边缘往腿上爬,小的不过芝麻大,大的却有巴掌大,一眼看去,叫人头皮发麻。 简舟先前还不明白为什么白天给他的裤子是束脚的,还特意强调要把绑带系紧,塞进长靴里,这会儿才算是明白了。 看着那些试图往裤子、鞋子里钻的小虫子,简舟抬腿甩了甩,落脚的时候又踩死一片。 大黑站在虫群的包围圈之外,沉默着又递来了那个罐子。 白荷叉着腰,站在他身后,“快吃!吃完就放你出来!” 简舟挑了下眉,心说这应该不算单岸说的那种情况吧,这危险可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偏不呢?”简舟问。 “那就咬死你!”白荷毫不犹豫地说,“到时候你这么漂亮的脸、身体,都会烂得没有一块好肉,即便得到了治疗,也会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疤,就像、就像……” “像怪物一样。”简舟好心地替她补充道。 白荷愣了愣,却听他接着说:“被咬之后不仅会腐烂,还会中毒,毒素会深入体内,一点一点麻痹神经,无法清除却又不会立刻致死。钻进体内的虫子一边吸收着毒素,一边又释放新的毒素,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后来,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没有一块好皮肉,毒素腐蚀完身体,又从皮肤渗出来,在体表结成痂块。稍一动作,那些血痂就会掉下来,连带着一大块血肉。” “就这样,周而复始,直到身体彻底烂透,吊住的一口气散了,人才能彻底死掉。”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在意地走进虫堆里,朝白荷的方向走去。每踏出一步,脚下就传来一片新的脆响。 白荷微微变了脸色,没想到简舟说得那么具体,简直就像是这么死过一样! 大黑也反应过来,迟钝地挡在白荷面前,却没法拦住简舟的脚步。 简舟面色毫无波澜,好像脚下踩得不是各种各样的虫子,而是落叶一般。 他任由那些虫子爬到他的裤腿、甚至指尖,在白荷面前停住了脚步。 旁人看不见的绿幕倏然降落,身体仅剩的能量被简舟尽数调动起来,覆盖在体表之上。 于是白荷就看见,对方只是轻轻地一眨眼,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场逸散开来。 瞬间,所有的虫群拼了命地向四周逃窜,稍慢一些的,没能撤出三步远,就在空中爆开成了一团血雾。 简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空洞,似乎并没有将白荷放在眼里。 他歪了歪头,求证似的,“我说的对吗?” 白荷惊出了一身冷汗,拽住大黑就跑,终于显出点符合年龄的活泼。她边跑边骂:“神经病!神经病!大黑,我们快走,我再也不要看见他了!” 简舟望着两人一大一小的背影迅速远去,只觉无辜,他都没力气了,怎么对方看起来倒像是更怕了。 躲在树后的白芷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她本来只是想借白荷的手整治一下这个外来者,看见虫群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出手了,没想到简舟自己就解决了,还是用那样暴力的方式…… 她连简舟怎么动的手都没看见! 白芷缩了缩肩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故意弄出点声响,慢慢从树后转了出来。 “嚓嚓。” 听见声音的简舟这才转过身,因为疲惫,眼神颇有些懒散。看见白芷,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芷联想到他杀虫的动作,第一反应是这人要灭口!她瞳孔一缩,猛地抬起头来,却发现简舟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白芷这才不太自然地揉了揉眼睛,作出一副生气的表情,“……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害我好找!白蘅姐姐他们在那边呢,就等你了,跟紧点。” 简舟“哦”了一声,拖着步子跟上。 白芷听出他脚步虚浮,心里却越发忐忑,只觉得这人装得也太像了! “喂,你叫什么来着?”白芷随口道。 “简舟。” “你为什么要带白蘅姐姐走啊,你是从外面来的,外面难道有人在找她吗?” 简舟觉得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太复杂了,想了想,概括道:“等她想起来就知道了。” 这话落在白芷耳朵里,却成了另外一个意思。她咬了咬牙,忽然硬气起来,“你死心吧,白蘅姐姐是阿姆从小选定的人,以后是要传承秘法的,她不会跟你走的。” 第158章 听她这么一说,简舟反倒来了点兴趣。见识过三区世家的那些传承之后,他才知道世上除了机甲那样的高科技,人类原始朴素的智慧也不容小觑。而白家寨的人掌握驯虫之法,又让他更加开了眼界。 “都说是秘法了,怎么能告诉你!”白芷瞪了他一眼。 简舟:“……你不说我今天就把你白蘅姐姐带走。” “你!” 白芷停住脚步,咬了咬牙,好一会儿才开口,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气势,“是我们寨子里的传说。” “外面战火连天,只有我们白家寨能隐居山中,靠得就是阿姆的不死秘法。从小被选定的孩子成年之后就会进入阿姆所在的神庙,在那里完成自己的任务,繁衍族群。” 简舟想起来,似乎白蘅也提过这回事,自己的族人会进行什么交易,无需自然繁衍,就能延续下去。 ……还说是关键物的后代来着? “你们的‘阿姆’到底是什么?怎么说什么你们都信。”简舟奇道。 “阿姆就是阿姆。”白芷撇了撇嘴,似乎不愿意和他多说,“阿姆都活了上千年了,见过的人比寨子里所有的虫子加起来还多!她说的当然是对的。” 听起来更像关键物了。 简舟还要再问,就听草丛那头传来新的声音,“他们在那里!” 两人回头看去,白荷正带着一大波人潮靠近。她被大黑抱在手上,单手指着简舟的方向,“就是他!他把阿姆给我的蛊给毁了!” 身后的人群立刻将视线集中在了简舟身上,简舟愣了下,“我什么时候动你的蛊了,你的蛊虫不是好好的在你的罐子里吗?” “你还狡辩!”白荷拍着大黑的肩膀喊道,“明明就是你把母蛊杀死了,还装!” 大黑将白荷放下,又拿出了那个罐子,沉默地递到简舟面前,打开盖子,里面的虫子果然已经四脚朝天,僵硬不动了。 “早上我带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见到你之后才死的,除了你还有谁!”白荷竖起一根手指,“我现在就带你去找阿姆,让她来评评理!” 白芷还在旁边看戏呢,听见这句才变了脸色,上前一步拦在简舟面前,“喂,好端端的,要去阿姆那里说什么。” 白荷眼中闪过一道得意,“蛊虫是阿姆给我的,当然要去找阿姆评理,你让开!” “不行,这人是白蘅姐姐带回来的,你不许动他!”白芷拒绝道。 “白蘅……白蘅姐姐是要做圣女的人,才不会是非不分呢。就是今天她在,也说不了什么,杀了我的虫子,就得赔给我!” 简舟只觉得飞来横祸,“你怎么胡说八道呢……” 他想把白芷拉到一边,自己说个清楚,可没想到刚抬起手,人群就接二连三地喊了起来。 “你别动手!” “喂,把手放下!” “你要干什么?” 简舟:“……” 他现在是真的委屈起来了。 战斗力还强的时候,人人都不把他当回事,现在虚弱得不行,又个个如临大敌。 简舟叹了口气,脑中少见地划过一个念头…… 能报警吗? “出什么事了?”白蘅远远地喊了一声,带着白天快步走来。 “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知道这是哪里吗?踩坏了药草,轮到你的时候别说交不了差。”白蘅冷冷道。 见到她来,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白天一句话也没说,只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连表情都木得很。 看着和大黑倒是有点像了。 “白蘅姐姐!”白芷眼睛一亮,迎上去低声道,“白荷说简舟杀了她的蛊虫,要去告诉阿姆!” 白蘅低头看过去,白荷得意的神情微滞,呐呐地喊了声:“白蘅姐姐。” “他杀了你的蛊虫?”白蘅问。 “对。” “证据呢?” 大黑上前一步,沉默地重复了一次将罐子打开展示的动作,又退了回去,死去的虫尸正静静躺在里面。 “这能说明什么。”白蘅淡淡道,“没本事守好自己的东西,就别带着到处晃。阿姆将蛊虫交给你保管,是看在你平日的表现上。现在距离蛊酒节还有好些日子呢,你非要把自己的无能提前暴露在阿姆面前?” 白荷脸色一白,“你——” “人你带不走的。”白蘅说,“有这个时间不如再养一只,还能少丢点人。” 简舟在一旁听着,眉梢越发平缓了,原来白蘅这么有语言天赋,好想这么伶牙俐齿的活一次。 白芷哼了一声,狐假虎威起来,“还不赶紧走,丢死人了!” 白荷瞪着她,又讪讪地看了白蘅一眼,“好,白蘅,你很好。” 这句话简舟会接,“都好,你也好。” 白荷气得脸色涨红,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冲大黑踢了一脚,又张开双手,等被重新抱起来才说,“我们走。” 大黑依旧沉默,抱着她僵硬地离开了。 白蘅扫了一眼剩下的族人,“今天的事我会和阿姆说的,还有其他事吗?” 围观的人们面面相觑,少顷,也散开了。 第144章 白家寨(6) 人群散去,林间渐渐空旷下来,独立在远处的身影就分外清晰。 白芷凝眉望去,“白莉?她怎么也在这儿?” 简舟好奇地张望了一眼,“又是来找茬的吗?” 白天忍了许久,终于等到周围没人了,这才恢复了平时的活泼,“什么找茬啊,别人什么时候找茬了,刚还没说你呢,好端端地你怎么惹上白荷了!” 简舟:“我没惹她,我跟着……” “好了好了。”白芷生怕他把自己将他丢下的事说出来,连忙打断,又心虚地看了一眼白蘅,“白蘅姐姐,今天的事真的要和阿姆说吗?” 白蘅:“为什么不?” 她直直望向简舟的裤腿,虫子爆裂的血滴还溅在上面,并没有因为深色衣料而被掩饰过去。 林间那一片被残忍杀死的虫尸也不容忽略,白蘅收回视线,“你怎么做到的?” 简舟摊了下手,“只能用一次的办法。” 白芷却满脸写着不信,等着白蘅继续问,谁知白蘅却不问了,转而走向树下的白莉。 白莉看着和白蘅很像,连身上的饰品都相差无几,远远看去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很有分寸,在白蘅走向她之前一直保持着距离没有靠近,这会儿才主动迎上来。 “白蘅姐姐。”她甜甜地喊了一声,白芷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旁边小声地学。 白蘅没什么表情,“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看你刚才在忙,就在这儿等了一会儿。”白莉说,“白荷她长不大,总是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呀。” 白蘅只问:“有什么问题?” 白莉脸色暗了暗,又很快调整过来,笑着拿出一个熟悉的小罐,“是关于我的蛊虫。阿姆给我的这只不太听话,我总没法让它吃东西,交给阿衡也没用……他那个人你也知道的,性子软,压不住这些小东西。” 她伸手揭开盖子,里面的东西立刻爬了出来,看着倒是生龙活虎,不像忍饥挨饿的样子。 简舟顺便看了一眼,是条小蛇,额头上有两道明显的凸起,是不认识的种类。 “阿姆说这是蛟蛇,对它寄予厚望呢,要是在我手里毁了……”白莉咬了下嘴唇,做出为难的神色。 白蘅倒是没有多看,“给它换个罐子,这个太小了,它住着不舒服。” 白莉笑着应了声,“好,就知道白蘅姐姐有办法。” 简舟看着两人和谐友爱的模样,小声问:“她们关系很好吗?怎么没和你们住在一起?” 白芷的脸一下子就绿了,恶声恶气地道:“你知道什么!” 白天又重新板起脸,木木地立在两人身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等到白莉又接连道了好几声谢,转身离开后,两人才默契地同时开口。 “就属她会演了!一天到晚什么都要和白蘅姐姐学,穿什么要学、吃什么要学,连住处都要求阿姆给她分一间差不多的!学人精!” “还给自己的蛊人取名叫阿衡,这不就是恶心人吗?我早看见她了,在旁边假惺惺地看戏,等人走了又上来装好心,呕——” 白蘅刚走近,就听见两人此起彼伏地骂声,她愣了愣,问简舟:“你们说什么了?” “说那个坏女人!”白芷跺了一脚,“她这不就是炫耀吗?还特意让你来看她分到的蛊虫,蛟蛇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就是怕自己养死了给你看一眼,到时候方便赖在你头上!” 白天难得和她统一战线,“就是就是。” 白蘅有些无奈,“那也没办法赶人走啊,她也是被阿姆选中过的孩子。” 简舟这才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这位白莉之前在寨子里的地位很高,和现在的白蘅差不多,后来被白蘅取代了,心里估计留下阴影了,这才总挂着面具来找茬。 第159章 “她会害你吗?”简舟问。 白蘅还没说话,白芷就抢白道:“还少吗!” “上次抢了白蘅姐姐出寨子的机会,不知道在外面惹了什么人,追到山谷口,还要姐姐带人去收拾。” “上上次又没得到允许闯进阿姆的密室,把姐姐身上的东西落在里面,叫大家误会是姐姐私自破坏规矩,差点受罚,还有上上上次……” 白芷掰着手指头算起来,简舟饶有趣味地听了一会儿,总结道:“这么坏,你们没想过把她绑起来揍一顿吗?” 白芷忽然停住,不甘地收了声。 白天笑了,“她倒是想啊!她打不过白莉,白莉是驯蛇蛊的高手,她会养的蛊虫都是蛇类的口粮。要是打起来了,那不是给人送餐上门吗?” “就你话多!”白芷踹了他一脚,被笑嘻嘻地躲过。 简舟看向白蘅,“那你呢,也打不过她?” “没必要。”白蘅说,“她已经被阿姆放弃了,影响不到我的人,无需在意。” 简舟深以为然。 几人收好背篓打道回府,待背影都缩小成点了,陈瑶才从树后转出来。 她捏着手里的玻璃珠,回想着刚才听到的话。看来白家寨的秘密就在这个秘法上了,白蘅能有那么强大的能力,应该和她作为被选中的“圣女”脱不开干系。 陈瑶从白术那里知道,蛊酒节后不久,战火就会波及白家寨,从此三区的势力洗牌,世家开始崛起。 要是白蘅成为能力者之前,就打乱她的成长轨迹的话,“如果抢走她的身份……” 陈瑶思索着,脸侧忽然一凉。 她下意识转头看去,对上了一对绿豆大小的眼睛。 那条蛟蛇正盘在她肩头,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她脸上,精致整齐的鳞片泛着丝丝寒意。 陈瑶立刻僵住了,用余光打量着四周。 “哎呀,这不是寨子里新来的姐姐吗,你在这儿做什么?”白莉娇笑着问。 她居然一直没走。 “只是迷路了。”陈瑶答道,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迷路了?那怎么刚刚没有问白蘅姐姐呀,我还以为你在等我呢。” 白莉轻巧地转了个身,抬手将蛟蛇收了回去,嗓音甜蜜:“偷听了这么久,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坏人呀?” 这个问题实在很危险,陈瑶犹豫了一下,感觉回答什么都是错,干脆沉默了。 “呵呵……你以为白蘅就是什么很善良的人吗?她一边否定大家炼制蛊人,一边又光明正大地把她自己的蛊人带在身边,是个完全的两面派呢。”白莉说。 陈瑶露出疑惑的表情,白莉就掩着嘴靠近她,一脸说悄悄话的神秘,“看不出来吧,那个白天其实就是她的蛊人哟~” “她总喜欢做这样自欺欺人的事,以为取了个名字,就能让蛊人变回正常人了。” “好天真,对不对?” 陈瑶心中惊讶,脸上却流露出害怕的模样,“真的吗,我怎么看不出来?蛊人不应该是白荷身边那种,像个人偶一样,怎么还会跑会跳?” 白莉耐心地回答,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思,“因为白荷没用呀,所以她只会炼那种低等的东西,连话也不会说。但蛊人这种东西,不会说话才好。” “诶!你说,我把白天的舌头割下来好不好?这样他就像个蛊人了!” 少女的嗓音十分欢快,明明说着十分残忍的话,语气却一派天真。 陈瑶听得头皮发麻,心中惊骇比起看见白荷那一片虫群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姐姐,你别怕呀,你是外面来的人,应该见过更厉害的东西吧?”白莉笑眯眯地问,“比如你那个爱人,第一个回归的族人,他叫什么来着……” “白术。” “是了是了,”白莉拍了下脑门,“他和白蘅身边那个外来者认识吧,你们是不是想对他做什么呀?” 陈瑶目光游移,“我不知道你说的……” “不要骗我哟。” 白莉将手中的蛟蛇往前一递,猩红的蛇信一闪而过,“我那天都看见了,你们互相看了好久呢。” 陈瑶只好承认,“白术想从他身上找点东西,但我们不会对白家寨做不好的事,他还是你的族人,不会威胁到你们的。” 白莉摆了摆手,看起来兴致缺缺,“无所谓,阿姆也活得够久了,总把我们关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如果有第二个族人在场,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大跌下巴,但白莉敢说出这种话,就是断定周围没有第三个人存在了。 “走吧,带我去见见那位刚回来的,说不定我还要称呼一声哥哥呢……” “嚓。” 白莉话的尾音还没落地,身后已经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地面上的落叶被踩碎,发出清脆的声音,白莉手上的蛟蛇立刻弓身弹射而去,一口毒牙张开几乎与额角突出平行。 白术没有犹豫,拿出平心称挡在身前,蛟蛇的攻势顿时一滞,被生生定在了半空。 白莉“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上前,将蛟蛇随手揣进了袖子里,好奇地问:“阿姆就是因为这个才放你进来的吗?” 白术给陈瑶使了个眼色,等人回到身边才低声问:“怎么回事?” “被发现了。”陈瑶说。 白术抬起头,看向笑容明媚的少女,“听说你在找我。” “不是哦,”白莉笑着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晃了晃,“你想对白蘅和她身边的人动手,难道不是你要找我吗?” 白术眉梢微动,正要开口,却听白莉说,“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你想怎么杀,先说来听听。” 第145章 白家寨(7) 白术当然不可能告诉她。 白莉这个人,给他的第一感觉不好,就像她手里的蛇一样。 即便没有用平心称,白术也觉得,白莉的灵魂一定会狠狠地坠下去,她心里的阴暗太多太重了。 “我为什么要杀白蘅?她是我的族人,我才刚回来不久,这么做不是给自己树敌吗?”白术说。 白莉夸张地张开了嘴,又伸手捂住,“天啊,你竟然比我想象的要善良!” 白术:“……” 陈瑶打断了两人,“今天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听见,你不要再和我们纠缠了,对你没有好处。” “呵呵,我好怕啊。”白莉随口道。 白术皱了皱眉头,如果忽略他偶尔流露的威胁,他长得也十分正派,眼下就看起来十分坦荡。 “白莉,你如果想要白家的秘术我可以给你,不一定要杀死族人。”白术说,“你和白蘅的恩怨我不想参与,只是她身边那个叫简舟的人我必须带走。” “哦?他有什么特别的?” 白莉好像没听见他说的秘术,一点也不上心的样子,反倒更关注简舟。 “你不懂,他身上有与未来相关的奥秘。”白术故意神秘地说。 白莉双眼一亮,“那我也要他。” 白术这回是彻底不理解了,“你——” 陈瑶拉住了他,袖口的算筹戳了白术一下,“算了,她简直无法沟通,我们还是找其他人吧。” 白莉一个跨步挡在她面前,“你们还想找谁?” “有资格参加蛊酒节的人,除了你们提到的那些,就是白烟了,一个失败品。” “失败品?”陈瑶皱了皱眉,刚刚她用这个词形容的可是蛊人。 “是啊,他是个蛊人,但炼制他的人已经死了,阿姆见他保留了人性才留下来的。”白莉笑着说,忽然靠近了陈瑶,在她耳边低声道,“他舌头都割了半截了,又被白蘅救下来,你们想和他合作?” 陈瑶沉默了,白术也没想到,只是一个白蘅,竟然成了他整个计划的阻碍。 “怎么样?选哑巴,还是选我?”白莉睁着一双大眼问。 “……我们还有得选吗。” 简舟坐在小楼前,左右两边都摆着相同的竹马扎。白天和白芷两人从屋里抱着瓜出来,十分默契地各占一个坐下,“咔哧咔哧”地啃起来。 又是简舟没见过的品种,清甜的香味环绕着他。 白天递了一块给他,“你什么时候走啊?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简舟掀开上衣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愈合,只剩没脱落的血痂。 白家寨的草药实在神奇,也不见什么配比、什么特殊处理,就这么捣碎了敷上身,不痛不痒地就好全了。 “我要等白蘅想起来。”简舟说。 “呸!”白芷吐了一口瓜子,“白蘅姐姐不会跟你走的,马上就是蛊酒节了。” “蛊酒节?很重要吗。”简舟问。 “当然了!蛊酒节是我们寨子最重要的节日。我们要祭祀虫神,启封旧酒,斗蛊、开坛,选出来年最受虫神喜爱的族人,可以得到一整只阿姆留下的蛊虫。”白芷摇头晃脑地说。 第160章 “不止不止,白蘅姐姐和他们还不一样。”白天接道,“她已经连续五六年都是斗虫的赢家了,一定要保持连胜才好!” “有什么特别的奖励吗?”简舟问。 “没有。” “没有啊。” 两人齐声回答道。 简舟:“……” 他好像距离理解这个世界又远了一些。 “但是白蘅姐姐就应该一直赢啊,她是最厉害的。”白芷理所当然地说。 白天撇了撇嘴,“想到白莉那个样子,她肯定又憋着坏呢,说不定这回又要使什么阴招。上次她就偷了白蘅姐姐的罐子还不承认!” “对呀!”白芷一拍手,隔着简舟推了他一把,“那你还不赶紧去检查一下。” 白天难得没有和白芷对着干,真放下瓜,哒哒哒跑去屋里了。 白芷看着他上楼,才挪着小板凳靠近,和简舟打听,“你和我说说,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从外面来的。”简舟说。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是外面的人,我是问,你从哪个外面来的?”白芷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和新来的族人也认识,但他我能看得出来,和我们差不多,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你好像……不太一样。” 简舟没想到这小姑娘看着对自己挺不爽,评价倒是还蛮高。 还没等他开始乐呢,就听见白芷又接着说。 “虽然你看起来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冲你把白荷打跑了,我就愿意高看你一眼。” 简舟:“……你这是夸我呢?” 白芷啃了口瓜,“当然了。但是你不能把那个手段用在白蘅姐姐身上,不然我一定跟你拼了!” 简舟沉默了一下,“我没骗你,真的只能用一次。” 白芷满脸都写着“不信”两个大字,但身后白天下楼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来了,她也没有继续。 “幸好,我又扒开看了一眼,都安全着呢!”白天说。 白芷哼了一声,“你是扒开眼睛看的吧……” 话音刚落,小楼远处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白芷和白天立刻丢开瓜,站了起来,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简舟还没看明白远处的是什么,先被耳边的响声炸了一耳朵。 “这也太不环保了……”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不舍得咬掉最后一块瓜肉,才往远处看去。 窸窣声是从草丛里传来的。 那声音每靠近一步,地面上的浅草就被压下去一道痕迹,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草丛间穿行。 而随着痕迹走近的还有一道身影,和寨子里大部分人一样的衣着,身上银饰不多,大都集中在手腕和颈间。 他没有戴头饰,所以在对方来到小楼之前,简舟就看清了他的脸。 和白蘅长得竟然非常像。 不是现在的白蘅,而是简舟在二区认识的那个白蘅。 “白烟,站住!你来干什么?”白芷喊了一声。 白烟闻声,立刻停住脚步,乖巧地不再靠近一步,身边的草痕也定住不动了。 “我找、白蘅、姐姐。” 他声音很虚,像是从空罐子里发出来的一样,说话也并不流畅。 白芷皱起眉,看起来竟然十分紧张。虽然语气听着厌恶,但绷直的脊背透露出来的害怕分明更多些。 “白蘅姐姐不在,她去阿姆那里了,你回去吧!” “我在、这、等她。” “不行!” 白芷断然拒绝,咬了下嘴唇,似乎有些为难。白天小声支招道:“就说姐姐今晚不回来。” “白蘅姐姐今天要守夜,你明天再来吧!”白芷喊道。 对方似乎歪了歪头,像是不能理解,但语气很坚定,“你、骗子。我、不信。” 白芷气得握拳,刚上前一步,白烟身边的影子就随之一动,她就立刻顿住了。 “真烦。”白芷暗骂一声,只好不甘地退后。 白天想了想,主动上前,沉默地站在白烟面前几米远,拿出了自己的罐子。 “走开。”白烟说,“我不、跟、你打。” 白天没有回答,只是放出了自己的蛊虫,手掌大的翠绿影子从罐子中飞出来,朝着草影俯冲而去。 简舟眼前一晃,只看见了白天那蛊虫刀锋般的前肢。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虫类,草地中的那道影子又直立起来。 墨绿色的颚肢在空中舞动,两边的步足平衡着身体,竟是一条足有人腿长的蜈蚣! 简舟看得啧啧称奇,怪不得白芷不敢惹他呢,这么大的害虫追到家门口,吓也吓死了。 蜈蚣用头顶的背板挡住攻击,翠绿的前肢撞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简舟这才看清,那是一只螳螂。 螳螂一击不成,又振翅飞起,在空中变换着角度,不停地重复着攻击,每一次击打都发出铿鸣。 蜈蚣的身躯庞大,却十分灵活,在攻势中屡屡躲闪成功,还能用颚肢发出反击。 两只蛊虫一来一回,十分精彩,它们的主人却只是沉默地对立着。 简舟隐约觉得两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相似,却忽然听见身边小声的请求:“喂,你能不能帮帮忙?” “嗯?” 白芷脸色有点难看,“白天打不过他的,他的蛊炼不好,白烟的却早就成熟了。这样打下去,他也会受伤的。” 简舟看不出她说的劣势,“为什么不能让他见到白蘅?” “白蘅姐姐救过他。”白芷顿了下,坦白道,“他是个无主的蛊人,一直想让白蘅姐姐收了他,但是姐姐一直不认可蛊人的存在,所以……这两年他的蛊虫越来越强了,在蛊酒节上表现很好,如果让他把白天的蛊虫吃掉,就更强了!” 简舟悟了,“你不想他影响白蘅赢。”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白芷有点急了,“你到底帮不帮?” 简舟四周看了看,没找到趁手的武器,干脆拿起刚才两人坐的竹马扎。 他掂了掂马扎的重量,还算趁手,于是将身上用来合群的银饰一摘,就朝两人走去。 白芷一愣,拦住他:“你干什么去?” 简舟:“不是你让我帮忙的吗?” 白芷指了下他手里的马扎,又指了下那两只激斗正酣的蛊虫,“你就这么帮???” “是啊。”简舟点点头,“有刀更好,你有吗?” 白芷使劲摇了摇头,“你还想把蛊虫砍了?!” 简舟放下手,很认真地转过身,解释说:“我不会砍死的,我知道有毒。” 白芷噎了一下,就这么错过了拦着他的机会,眼睁睁看着简舟走进了蛊虫的攻击范围。 “完了……他要是死在这,白蘅姐姐不会怪我吧……” 【??作者有话说】 白芷的心态变化be like:随便找个人转移下注意力→我去他真虎啊!→现在还能撤回一个求助吗 第146章 白家寨(8) 蜈蚣和蝗虫打得不可开交,因为蛊师的命令,又不能用杀招,打得好不憋屈。 忽然发现进入攻击范围的简舟,蜈蚣立刻兴奋了起来,新的猎物! 转头感应了一下,发现白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就地一伏,就朝着简舟快速冲刺过去。 简舟虽然知道这种虫类的存在,但这么大的还是第一回见。 一看到蜈蚣贴地爬行,立刻就降低了重心,弓着身子朝草影中张望。 他将整个背部暴露在外,简直是在对蛊虫招手求教训,白天瞳孔一缩,险些喊出声来。 简舟正提着马扎张望,蜈蚣却已经卡着视觉盲区,悄悄绕到了他背后,直立起半截身子,带毒的颚肢眼看就要刺入简舟背心—— “咦?怎么不见了?” 简舟嘀咕了一声,无心似的,扶着膝盖一个转身,正好避过了这一击。 蜈蚣一击不成,只当遇上了值得戏耍的猎物,扭着身子又往简舟背后绕。 下一击如法炮制,简舟却忽然张开了手,竹马扎迎面拍在了它脸上,发出“砰”的一声。 简舟似乎这才注意到它在身后,收起手,退开一步,面上似有不解。 “蛊虫没有智力的吗?这么大一个板凳都不躲啊。” 白天见他状态轻松,不禁松了口气,白烟却微微偏头。 下一刻,蜈蚣整个身体直立起来,挥舞着步足朝简舟扑来,速度比先前快了十倍不止! 简舟一时不察,只来得及朝旁边侧身,险险避开了杀招,只擦破了上衣的衣袖。 白天见状连忙驱动自己的蝗虫上前,白烟却将手一抛,不止丢出个什么东西,将蝗虫给定在了原地。 白天瞪大了眼睛,却听白烟说:“不许、 动。我要、和、他打。” 艰难地说完这几个字,白烟跑步向前,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把锋利的三棱刺,眼中溢出明显的杀意。 第161章 简舟余光看见寒芒一闪,也不敢再开玩笑,双手的马扎都挥舞起来,专心应对着攻势。 蛊虫不愧是亲生的,和白烟配合十分默契,就像白荷和她的蛊人大黑一样。 蜈蚣虽然没有大黑通人性,但十八对步足能覆盖的范围可比大黑大多了。 那一节节肢体在面前晃动,恍惚间,简舟好像看到了数百只蜈蚣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这套路他熟悉,怕是已经放过毒气了。 简舟不再依赖视觉,而是通过听觉辅助,感受着身边破开的空气。 几个回合下来,两只竹马扎已经快散架了。 蜈蚣体型庞大,却又保留了虫类的灵巧,在白烟的操作下,很快将简舟围困在一小片地方。 白烟观察着范围,察觉时机已到,立刻倒出了自己罐子里其他的蛊虫。 这回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可不是幻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靠近,到达一个范围后,同时朝简舟围攻而来。 这个距离,就是简舟真有三头六臂,也是避不开的。 白烟一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白荷是怎么被这人打败的,他已经听说过了,只是不信。 他自认为水平比白荷要高出不少,这个攻势下,就是白蘅来了,也没办法全身而退,只是白蘅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简舟察觉生命安全受到威胁,天赋本能地就要发动,可四周的能量实在过于稀薄,绿光只是一闪,就湮灭殆尽了。 时空凝滞一瞬,白烟却毫无察觉,只等着蛊虫挂满简舟的每一寸皮肤。在他眼里,简舟已经是必死的结局。 白芷已经顾不上害怕了,踏出白蘅给她划定的安全范围,拿出自己的罐子就要揭开封印。 白天正准备开口,忽然听见耳边响起奇怪的声音。 “叽。” 那声音一闪而过,好像只是在他身边路过一下,就迅速消失了。 而简舟则清晰地听见了风中传来的呐喊,带着熟悉的无能狂怒。 “接住我接住我!你要死啊人类!怎么一会儿没见你又要死了你到底有多会找死啊!” 简舟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转去,视线对上安泰诺的一瞬间,银光倏然放大,在毫秒之间,就融入了他的身体。 “全知。” 久违的能量充斥全身,绿幕覆盖视野,密集的虫群都变成了一点点微弱的荧光。 刚刚还铺天盖地的架势,只一瞬间,荡然无存。 安泰诺冷笑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不自量力。” 简舟搓了个响指,所有的荧光无声爆开,虫尸跌落一地,发出淅淅沥沥的脆响。 而这一切,不过是半个呼吸的时间,等简舟重新睁开眼,白烟自信铺就的包围圈已经烟消云散了。 白烟愣住了,慢悠悠地眨了下眼,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幕。 白天和白芷也愣住了,在他们的视野里,就是简舟被团团围住,紧接着就重新出现在了面前,好像那漫天的蛊虫是幻觉一般。 “你、怎么、做到,不可、能。”白烟说。 简舟也有些意外,不知道安泰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眼下暴露它的存在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简舟揣起手,将双手都藏进对侧的袖管里,顺便把手腕上软糯的一条也藏了起来。 “没什么不可能的。”简舟说,“快回去吧,这里不让等人。” “你、告诉、我,不然……” “不然怎么样啊?”白芷抓住机会打断他,反正都已经跑出来了,干脆跑到简舟身边,拉住他胳膊将人挡住,气冲冲地对着白烟道,“你愿意等就等好了,等会儿我让大家都来看,你死了这么多蛊虫,赖在别人家门口不肯走,丢死人了!” 白烟有些疑惑,嘴却跟不上,“又、不是、白天……” “你管我怎么说!”白芷哼了一声,明摆着欺负小结巴,“到时候你看谁嘴快好了,还不是我说什么大家听什么?你有这个时间赶紧收拾一下吧,不然我叫人了啊!” 白烟空洞的眼神顿住,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无机质的双眼透出一种令人心里发毛的非人感。 他说:“你、不该、出来。” 白芷心中一紧,转身张望,而白天已经看见了她头顶的袭击,一句“小心”脱口而出,却还是晚了一步。 简舟只来得及将人拉住,却防不住对方将白芷手里的罐子抢走。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白莉接过蛟蛇口中的瓦罐,放在手里掂了掂,“这可是阿姆给的蛊虫呀,白芷妹妹,你是不想参加蛊酒节了吗?” 白芷被简舟抵住肩膀,险些没站稳,定住身形之后,怒视向她:“白莉,又是你!阿姆给的东西你也敢抢!” 白莉笑得明媚,“什么呀?这是我捡到的。” 白芷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向白烟,“你这个叛徒、白眼狼!你明知道她要害白蘅姐姐,你还帮着她,你差点死了都是白蘅姐姐救的你,做人怎么能这样!” 她语无伦次起来,显然是气狠了。 白烟却一言不发,一副虚心接受的模样。 “呵呵,他又没把自己当人看。”白莉语气天真,话却残忍,“一个残次品而已,白蘅不让销毁失败的蛊人,留下来这么个没人性的家伙,你得怪她去呀。” 说着,她又转向白天,眼中浮起几分兴味,“不过……看来她也并不是不能接受蛊人嘛,自己楼里还偷偷藏着一个成功之作呢。” 那一眼看来,显然是注意到了白天的反应。 白天只好不再掩饰,径直上前搬开了用来压制自己蛊虫的封印石,收起蝗虫走到了白芷身边。 “啧啧啧,关节灵活、行动自如,还保留了自己的意识,甚至还能炼蛊。”白莉捂着嘴,“厉害呀,白蘅姐姐这是连阿姆都骗过去了?” 白芷心中焦急,眼下的情况已经不是她能处理的了。白天的身份被揭穿,不止是他自己,白蘅作为知情不报的隐瞒者,一定也会受到惩罚。 “你不要乱说,这和白蘅没有关系。”白天说,“是我求她不要告诉阿姆的,这不关她的事。” “瞧瞧,”白莉隔着罐子碰了下白烟,“比你像个活人呢。” 简舟不是没见过人的恶意,但像白莉这种毫不掩饰,甚至以此为乐的人,并不多。 他一直以为,人类能够在一次次危机中将种族延续下来的根本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有着群体的意识。 而白莉显然没有,她是一匹标准的害群之马。 简舟不喜欢这种人,厌恶的情绪在看见她身后的白术和陈瑶后更是达到了顶峰。 “所以,你们在合作?”简舟忽然开口道。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白术,又轻飘飘地落在白莉身上。 “哎呀,差点把你给忘了。”白莉拍了拍手,“你刚刚那招好厉害,可以再演示一遍吗?” 随着她的鼓掌声响起,以蛟蛇为首的蛇群逐渐汇集在了她的脚下,嘶嘶地吐着信子。 简舟面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是一种威胁。他反问道:“你想试试吗?” 白术脑中瞬间闪过简舟原地消失的画面,他至今都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如果同样是因为硬币的作用,平心称下他都没办法使用硬币,没道理只将简舟排除在外。 他怕简舟再次消失,又不知逃到哪个时空,连忙阻止白莉,“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白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天真的表情却没有变化,“知道啦。” “今天来是通知一下你们,蛊酒节的赢家一定是我,出于你们的安全考虑,最好就放弃吧。” 白芷哼了一声,“这话你敢对白蘅姐姐说吗?” 白莉歪了歪头,指甲点在唇边,“有什么……” “说什么。”白蘅的声音从林间传来,语气冷淡。 第147章 白家寨(9) 白蘅从林间走出来,背后挂着背篓,里面却空空如也。 白莉脸色变了几变,才开口道:“白蘅姐姐。”语气怎么听也有些不情愿,只是转了转头,连步子也没有挪动一下。 白烟却动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白蘅的方向走过去,但他动作缓慢,虽然不见凝滞,却好像生锈的机器人,速度十分有限。 “姐姐。”白烟喊道。 听见这声呼唤,白蘅步子一顿,转向他的方向,似乎这才发现他的存在。 白烟有些期待,木然的脸上似乎想扯出些反应,却只是僵硬地眨了眨眼。 “嗯。”白蘅淡淡应过。 白烟有些失落,又喊了一声,“姐姐、我来、找你。” 话音刚落,白蘅身后就飞来一块碎石,速度之快,让白烟根本来不及躲避,被打中了肩膀。 众人纷纷朝林中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简舟眨了下眼,倒是先一步捕捉到了那点寒芒,那是一个小小的发射器,他在黎算的小机器人身上看见过。 第162章 发射口一闪而过,很快又隐藏了起来,众人只好放弃。 简舟转向白蘅的方向,见她面色古怪,怀疑是已经见过黎算了,越发安心起来。 他把两个被破坏的马扎简单叠了一下,就地坐下,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 白蘅扫过他,又看向面色不佳的白天和白芷,最后落在白莉身上,“什么事?” 白莉也不装了,“白蘅,你养蛊人的事,似乎没有告诉寨子里的所有人吧。蛊人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你却让白天这样自由地和白芷待在一起,这难道也是阿姆的意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蘅答道。 “别装傻,他刚刚说话了,我们都听见了。”白莉厉声道,“白天这样的蛊人,应该拿出来给整个寨子的蛊师研究才是,你凭什么一个人独享?” 白蘅不语,与她擦肩而过,走到了白天和白芷的面前,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早在看见两人离开她划定的范围时,她就猜到白莉一定是有备而来。满地的虫尸还没来得及收拾,简舟又一副疲倦的模样,看来和白术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白蘅摊了下手,“那你去找阿姆告我好了。” 简舟微微一讶,有点想回去把瓜重新拿上。 “你明知道——”白莉恨恨地一咬牙,“你已经有这样的蛊人了,为什么还要参加蛊酒节,就不能给我们其他人一点活路吗?” “你自己技不如人,凭什么怪在白蘅姐姐身上!” 白芷怒道。 “让你说话了吗?”白莉信手一挥,一条小青蛇就弹射而去。 一个蛊师只能炼制一个蛊人,这么近的距离,她是想逼白蘅出手,驱动白天。 白芷下意识闭上眼,双手交错着挡在面前,可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林中再一次飞射出一块碎石,比上次的速度更快,直接穿过了小青蛇的身体,将它钉在地上。 白莉不信邪,又命令了新的两条,可这次更是连她身边三步远都没有走出。 攻击之精准,对方显然是在说,要想打在她身上,也是够的。 白莉瞪着林间,“谁!偷偷摸摸的,敢不敢出来见人!” 林中寂静无声,片刻后,甩出一条手臂长的蜈蚣落在几人面前。 白烟垂下眼,看来他的小动作没有起到作用。 白蘅这才扫了一眼白烟,话却是对着白术说的,“刚回寨子里,就迫不及待了,看来你对白家寨的了解还不够。” 白术乐意看他们内斗,一直沉默着站在不远处,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一时愣了愣,下意识问:“怎么说?” “你恐怕还不知道,白莉还没有自己的蛊人。”白蘅说。 “你也学会挑拨离间了?”白莉的尾音甜蜜地上扬,“白蘅姐姐,看来阿姆偷偷教了你很多东西呢。” 白蘅点到即止,只说:“都回去吧。” 说完,就带头进了小楼,大门一关,将屋外的几人彻底隔绝在外。 白烟沉默地看了一眼小楼,又迈着缓慢的脚步离开了。 白莉不甘地收回视线,将自己的蛟蛇收起,对白术道:“跟我走。” 她的小楼就在白术住处的对侧,山体孤高,虽然寨子里的楼都差不多大小,但从她窗台的角度,却能将大部分的楼群尽收眼底。 白术扫视一圈,立刻明白了为什么陈瑶会被盯上。只怕是从两人进来之后的第一天,白莉就已经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纳入眼中了。 这么想着,他心中不免有些暗火,不等白莉开口,就先一步在屋里的主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白莉自小就习惯于察言观色,立刻就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故作惊讶道:“不会吧?你难道真信白蘅说的话?” “蛊人是怎么回事。”白术没和她废话,直入重点。 白莉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陈瑶,“这也是白家寨的秘密,外人也要听吗?” 陈瑶皱了皱眉,“外人?” 白莉对她抱歉一笑,“我不是质疑你们的关系啊,只是在白家寨,不姓白的都是外人。” 白术看了陈瑶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说:“你先回去。” 陈瑶垂下眼,“……好。” 看着她的背影下了楼,又消失在巷道之中,白莉才重新开了口。 “蛊人嘛,顾名思义,就是用蛊养起来的人。” “白家寨人人都会养虫,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养出蛊虫。这东西有毒,即使是再小的蛊虫,也是要日以继夜以毒物喂养,才有可能养出它独有的毒性。” “蛊人则是在养出蛊虫之后,将蛊虫放进活人的身体里,切断他的自我意识,让他和蛊虫融为一体,从此同生共死,只属于一人。” 白术神色微动,“这么说来,蛊人是蛊师的仇人了?” “恰恰相反,是最亲近的人。”白莉慢悠悠地摇了摇头,“炼制蛊人,要在蛊虫融合的过程中保持清醒,时间依据蛊师的能力而定。白荷那个废物就花了整整五天,所以她只炼成一个不会说话、只会遵守命令的废物。” 白术觉得不合理,“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莉摊了下手,“那谁知道呢。寨子里的蛊师本就稀少,蛊人更是不多,大多都是像大黑那样的东西,没法沟通。不过一旦成为蛊人,蛊师就拥有了一个稳定的靠山,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亲人,这笔买卖倒也划算。” 话虽这么说,但白术可没真觉得她说的能代表大部分人的想法。如果真的人人都愿意牺牲一个亲近的活人,换一个听话的傀儡,那寨子里早就蛊人遍地走了。 白术想了想,“那白天有什么特别的,就因为他会说话?白烟不也会说话吗,他还是个无主的蛊人。” 白莉掩着嘴,有点嫌弃,“我早告诉过你了,白烟不会说话,他舌头都少了一半,就是个哑巴。他的声音全靠他那只蛊虫,背板发出响动,模拟出来的人声而已。” “……他果然很强。”白术道。 “蛊人的年纪不同于常人,只要他能一直找到蛊虫将自己供养起来,就是活上百八十年也是行的。”白莉说,“你可别被他喊白蘅的样子骗过去了,对待别人,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白术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们说你没有自己的蛊人,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我不想炼了。” 白芷学着白莉的语气,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她肯定会这么说。” 简舟看着白蘅神态自如地在他对面坐下,从表情上看不出想起了什么。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接白芷的话,而是问简舟:“门口那些蛊虫都是你杀的?” “对啊!”白芷抢白道,“我就知道你骗我!” 简舟也没解释,只是说:“发挥不稳定。那个白烟怎么回事?” “他是个蛊人,炼制他的蛊师是他的亲生母亲。结果炼制成功了,倒是被反噬了,只留下了他一个人。”白蘅说。 简舟忽然发现,“蛊人都是男的?” “是。”白蘅点头,“白家寨以阿姆为尊,女人的地位向来更高,能成为蛊师的,也只有女人。” “那为什么他还能炼蛊虫?”简舟问。 “那不是他炼制的,是他母亲留下的。”白天说,“就像我能够使用蛊虫,也是因为白蘅姐姐在我身体里种的母蛊。和真正的蛊师不同,我们只是通过压制蛊虫来号令它们,并不能真正地操纵。” 白蘅点了点头,对两人做了个手势,“你们先出去,把草药收拾一下,再把屋后的罐子喂了。” 等两人出去,白蘅才拿出一个发射器,寒光闪闪,正是方才林子里的那个。 “有人给了我这个,你应该认识吧。” 简舟点头,“你见到他了?” 白蘅回忆了一下,表情有些奇怪,“不算吧,他突然出现,把这个给我,说能远程操纵,教了我怎么用,然后就消失了。” 简舟想起那连着两次都恰到好处的攻击,原来是白蘅自己操控的。 “那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 白蘅摇了摇头,“不过这东西我用起来很熟悉,应该不是第一次见。我现在有点相信你说的话了,但是你要带我去哪里?” 简舟想了想,“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如果告诉白蘅,她将来会成为一个能力者,那就要告诉她死亡游戏的测试,也就意味着告诉她即将面临的死亡。 可一旦她避开了这次死亡,那还能成为能力者吗? 简舟不敢赌,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好在白蘅也没有追问,将发射器留在了桌子上,自己站了起来,往楼上走去。 “哒哒”的步子响了两声之后,她忽然停住,“对了,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砸进你身上了,你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口。” 第163章 简舟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对她摇了摇头,手拢进袖子里,摸了摸手腕上的银环。 第148章 白家寨(10) 白蘅没有在屋子里待太久,确定屋外的白烟和白莉都离开后,她就又背上药篓出了门。 简舟则回到房间,戳着手上又化作银环的安泰诺来。 “你怎么过来的?别装死,我看见你动了。” 安泰诺这回还真不是故意要装死,刚刚替简舟消灭那些蛊虫,把它身体里本就储存不多的能量也耗尽了,这会儿连蠕动都费劲。 它将尾端贴在简舟的皮肤上,通过心声解释道:“不是我自己来的,是那个可怕的男人把我丢进来的。动作相当粗暴!你要挑他作伴侣,真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简舟淡淡道:“我觉得还行啊。” 安泰诺:“……和你们恋爱脑没什么好说的。” 简舟眨了眨眼,没有接话。它对人类语言的掌握度越来越高了,上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在流行语言学的历史书上,而现在安泰诺也会用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词?”简舟又戳了它一下,柔软的触角就凹陷下去一块。 “别动我!我还想问你呢,怎么总能找到这种鬼地方!”安泰诺暴躁地扭动起本体来,但在简舟看来就好像抽搐了两下,“一点能量都没有就算了,还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伪生命体……恶心恶心恶心!” “什么伪生命体?” “就是刚刚你们说的蛊虫什么的,把虫类的意识抹去,变成为人所用的傀儡,这不就是伪生命体嘛。啧啧,你们人类最喜欢做这种事了。” 简舟对种族地图炮不发表看法,捏了一下安泰诺说:“连你也感觉不到能量的存在?” 安泰诺刚刚被戳凹陷的地方还没复原,又被捏成中间扁两头尖的形状。 它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张嘴就要咬住简舟,但简舟早有准备,一把就把它的嘴给按平在桌面上。 “不是不爱张嘴吗。”简舟没什么情绪地问。 “错了错了!主人饶命!”安泰诺求饶越发熟练了。 简舟松开手,看着银色触角缓慢回弹。 安泰诺终于老实了,“对,我也感觉不到能量,这里好像被隔离了,一种很可怕的力量在守护着这里。” 隔离? 简舟一下子就想到那团浓雾。 但要说可怕,他却不觉得,那团浓雾不仅给他疗伤,还让他找到了白蘅。 而且,相对于现在的简舟来说,没有能量场的影响反而对他更加有利。 想起那团浓雾,当时隐约感受到的指引又冒出头来。 心中数个念头飞速闪过,简舟重新垂下眼,露出个微笑来。 他平日里表情很淡,突然这么一笑,并不显得活泼,在安泰诺看来甚至有些可怕。 “也就是说,”简舟抬起手,“我可以在这里杀了你。”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传遍全身,安泰诺如果有皮毛的话,这会儿应该全都倒竖起来了。 虽然简舟和单岸这两个人经常不当人,做出些毫无人性的举动,但威胁和危险,安泰诺还是能感受到的。 它很清楚,简舟不是在威胁。 他是真的想在这里杀掉它。 “等等!你别冲动!”安泰诺蜷起身体,将自己伪装成毫无攻击力的样子,“现在杀我多不值得啊,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我可以帮你!你看你现在没有任何能力,多危险啊,要是再来一群之前那样的伪生命体,你不就遭殃了嘛——” 安泰诺的声音很小,辩解起来十分虚弱,简舟不知不觉就凑近了许多。 眼见着眉心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安泰诺话音未落,就直接跃向了简舟的眉间。 它早有预谋,从发射器枪口看见简舟的一瞬间,就将酝酿已久的分身先一步刺入其中。 此时,本体向着分身发出呼应,早已深入简舟脑中的枝丫开始蔓延生长。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受,说不上痛苦,但绝对算不得好受。 像是大脑被套进了一个壳子里,思考开始变得缓慢,意识逐渐惫懒。 “放松……什么也不用想……” “我什么都知道,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安泰诺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在他的脑子里四处穿梭,本该尖锐刺耳的声音,带上几分空灵,竟有种神性。 简舟拼命地转动眼珠,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白已经向上翻起,眉心逐渐被一种幽绿的纹路填充。 在那四散开的裂纹正中,安泰诺的半截身体已经没入简舟皮下。 它贪婪地蚕食着宿主的记忆碎片,生命中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来到了简舟第一次重复的四月一日。 …… 那不是个晴天。 他睁开眼时,身边也没有什么智能管家发出的滑稽电子音。 作为二区最普通的一位二等公民,今天是简舟去新岗位报道的日子。 他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脚步拖沓,就像一个本本分分的普通人那样,脸上还带着点对上班的埋怨。 而在他开门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一段新的记忆出现在安泰诺面前,放眼望去,如同一卷浩瀚的史书,尘封多年,终于被重新翻阅。 在新的记忆中,简舟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白净普通的天花板,而是被战火狼烟熏得斑驳的天空。 他垂下眼,看见的是自己被染红的身躯,武器不断淌血,滑得握不住。身上制式古朴的战甲也破碎不堪,唯一能看出形状的,只有胸口那块护心镜。 他支起身体,天边划过一群黑影,排列有序。乍一看,还以为是飞鸟,可等靠近了才能看清它们扭曲的身体。 那分明是用各种肢体拼接而成的怪物。 安泰诺从它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同源的力量,就像它诞生于父神身上时感受到的,古老而厚重。 那团黑影落在简舟面前,为首的还保留着人类的双腿,腰部以上却乱了次序。头长在本该是肚子的位置,脖子从胸口长出来,垂在身前。而肩膀左侧则长着左右两只手,右侧不知从哪儿拼了一只翅膀。 那怪物一步步靠近简舟,却跪下了,对着他虔诚地行礼。 “将军,前方的敌人已经被我们清除了。” 他的声音很奇怪,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 简舟抬起头,透过对方身上盔甲的反光,看见了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却更加冷酷。 如果说生活在二区的简舟,是个谁看了都会夸一句漂亮的美人,那么眼前的人,就会让人完全忽略他的冷艳。 即便只是透过记忆,安泰诺依然有种被发现的错觉,它无法克制地瑟缩了一下,才听见简舟的声音。 “继续出发。” 和长相一般的冷漠。 他站起身来,走进这群奇形怪状的人之中,正常的身体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就在身边的怪物试图将翅膀摘下来送给他时,一股熟悉的力量从简舟的眉心迸发。 安泰诺惊叫一声,没等它感受明白,就被彻底弹了出去! “什么东西!”白芷吓得跳开。 简舟倏然回神,睁开眼,正好看见白芷将飞出去的安泰诺接住,封进罐子里。 他眼神一转,身边是面色古怪的白天和拿着银针的白蘅。 白蘅挥了挥手,简舟就感到一阵麻痒从头皮窜过,像是有什么小虫成片褪去。 “你坐了好久,怎么叫也没反应。”白蘅说,“他们以为你被白莉报复了,才来找我的。” 简舟刚要摇头,发现自己的头被固定住了。 白天上前来,将他被扎成刺猬的脑袋复原,一一拔掉银针,又观察了一会儿,才松了口气。 “我没事。”简舟活动了一下脖子,“谢谢你们。” 白芷上前来,把手里的罐子递给他,“这什么东西,我没见过。刚刚来找你的时候,它就钻在你肉里,我们也不敢上手拔……是外面的人养的蛊虫吗?” 简舟接过来,“不是蛊虫,是脏东西,碰了就会变成我那样。”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但看白天和白芷的脸色,连这俩都能吓到,显然不会是太好看的场面。 简舟将罐子拿到耳边,却没听见动静,有些奇怪,“这个能控制住它?” “当然了。”白芷一扬下巴,“不管是好东西坏东西,进了我们的罐子就只有等着打开的日子。” 白蘅将银针一一收起,见简舟打量着周围,主动解释道:“小楼不安全了,这里是阿姆的圣庙。” 简舟有些惊讶,“白莉不是说,不能轻易进来吗?” 白蘅顿了下,才开口:“我怕你死在外面。” 说完,她拉开了身边用来遮挡的幕帘,圣庙的真面目才展现在眼前。 他们所在的位置应该是一间用来休息的隔间,幕帘正对着的才是圣庙的中心。 第164章 那里有一池水,泛着乳白色,但没有奶香。 水池的前方是一副漫长的画卷,用某种与人皮颜色相近的皮革鞣制而成,纹理细腻,在烛火下泛着油脂的光。 画卷上描绘的,是一场横跨天地的厮杀。在地面上奋勇反击的是穿着紧袖长裤的白家族人,那标志性的银饰反射着微光,脚边是各种狰狞的虫类。 而他们所对抗的敌人却十分模糊,只能看见云端乌黑的一片虚影。 整幅画卷没有一丝留白,横跨了正面墙壁,只有无尽的厮杀。战士们每一张决绝的脸,都被暗红的线条细细描绘,似乎昭示着仇恨永不落幕。 简舟不自觉地走向了那幅画卷,白芷“诶”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拦,却被白蘅握住手腕。 白蘅对她轻轻摇头,“是阿姆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哦~ 第149章 白家寨(11) 随着简舟逐渐靠近那幅画卷,画卷上传递给他的情绪就越明显。 那是一种从生理到心理,一层层压下来的冲击,夹杂着愤怒、仇恨和扑面而来的诡异,让人本能地头皮发麻。 越是靠近,画面就越发清晰。 尸山血海铺陈开来,没有一丝缓冲的余地,血腥、绝望、疯狂,被直接灌进脑子里。 简舟下意识地远离开,但眼珠却怎么也动不了,像是被固定在了那个方向。 画面上的人物好像动了起来,扬着弯刀的白家族人手臂高高举起,嘴巴大张,嘶吼声穿透云霄,注入那些黑影的耳朵里。 地面上的各类蛊虫也各显神通,它们顺着风向移动,伴随着战鼓和咒文念诵的声音,在大地上撕开一道裂缝,向着黑影倾轧过去。 简舟不知道,他已经站得离画卷很近了,再靠近一步,鼻尖就会触到那张皮革。 “叮——” 一道清脆的碰撞声响起,简舟立刻回过神,抬手摸上胸口。 似乎有人弹了一下他的硬币。 说起简舟的硬币,至今为止,他似乎还没有见到过第二个人,能像他一样将硬币从异时空带出来。 当然,能像他一样在死亡中循环数百次的也没有第二个了。 简舟疑心这是异种游戏的某种bug,或者那个假人给他留下的新手大礼包,但不管怎样,他也只剩下一次机会了。 听见铃声的不止简舟,白蘅三人也听见了。 “你靠得太近了。”白蘅上前来,带着简舟往后退了一步。 简舟低头看去,才发现发出响声的不是他的硬币,而是画卷前的一根几近透明的线。 那线和白蘅之后用天赋化成的绣线很像,上面有规律地坠着几颗铃铛。 简舟看那铃铛也眼熟,伸手过去碰,还没摸到呢,就被白芷没好气地一拍。 “你认识这是什么吗就敢上手?找死也没有这么频繁的。” 简舟:“……” 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这话。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看了眼白芷,用眼神请教。 “刚才是阿姆好心放过,不然你触动了圣庙的铃铛,池子里的蛊虫晚饭就有了。” 简舟道了声谢,问:“我看这画很眼熟,是一直就在你们寨子里的吗?” 白天悄悄翻了个白眼,白芷抢白道:“是,从出生就在这里了,距离这张皮被剥下来都过了几百年了!” 果然,不是普通的皮革。 白蘅揭晓了答案:“这是人皮。上面的每一个族人都是在那场战争中牺牲的,他们仅剩的皮肤被族人收集起来,制成了这张百人图。” 这么一来,上面真实的皮肤毛孔就可以理解了。 简舟克制住自己不再朝那边看,“看来还是油皮多一些。” 白蘅:“……?” 虽然不知道简舟在说什么,但白蘅没忘记带他来的目的。 “阿姆要见你。”白蘅说,“进入圣庙需要她的许可,她的条件就是让你醒来后独自去见她。” 简舟眨了下眼,“我一个人?听不懂她说话怎么办?” 白蘅早有准备,手一扬,一对半月形状的竹根就落在了简舟手里。两片大小、弧度完全一致,合起来接近一个椭圆的形状。 “这是圣杯。”白芷说,“平的那面是阳,凸的那面是阴。一阴一阳是吉,就是阿姆认同你了,否则你的话都不算数。” 简舟在手里掂了两下,“要我去问?” “对,你问,阿姆回答。什么时候她同意了,你就可以出来了。”白蘅说。 “我怎么知道要问什么?再说了,问不到她同意的话,我可以一直问吗?” “如果一个问题超过九次都没有答案,就不要问了。”白天说,他冷着脸,难得严肃,“阿姆面前,不得冒犯。” 简舟点了点头,妥帖地将圣杯收好,朝着白蘅指的屋子里走去。半只脚迈进屋里之后,他又忽然想起来,回头对几人道:“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很快出来。” 白芷撇了撇嘴,“谁会来找你啊……” “还有,如果遇到上次教你用发射器的人,把这个给他。”简舟对白蘅扬了扬头,抬手将装着安泰诺的罐子抛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姆”,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白蘅随手接住,对他点了点头。她心里的预感也不是很好,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等简舟醒来的过程中,白蘅对着阿姆问了好几次,还换了白芷进去问,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确定的。 而白天呢…… 男人不能进阿姆的房间。 简舟是第一个,他正郁闷着呢。 目送着简舟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密室的石门重重落下,白蘅收起罐子,“走吧,先回去。” 才踏出圣庙,白天就察觉到铺面而来的杀气,蛊人的直觉在这一刻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 他从喉间挤出一声怒吼,门外密密麻麻的蛊虫同时顿住,攻势同时一滞。 白蘅抬眼望去,族人们正沉默地站在正前方。 “看看,我没骗大家吧,白蘅真的私藏了蛊人呢。”白莉笑着走出来,身后跟着白术,陈瑶却不见踪影。 她弯了弯眼,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好奇的模样,“好厉害,是阿姆指导的吗?” 白天皱起眉,“你胡说——”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一节舌头掉在了地上。 白天的蝗虫不知什么时候从袖口爬了出来,站上了他的肩头,以常人难以目测的速度,用锋利的前肢,勾进了他的舌头。 四下越发静默,白烟淡淡道:“聒噪。” 他压制着那只蝗虫,也不见他念诵什么指令,蝗虫就凭空爆开,碧绿的血溅了白天一脸。 白芷吓坏了,却还是强撑着扶住白天,挡在白蘅身前,“你们要干什么!” 白莉高声道:“白蘅占着圣女的名号已经足够久了,阿姆却还没有将她收走。白蘅,你自己说,究竟是阿姆不同意,还是你根本就没有问过!” 白蘅将两人护在身后,“阿姆没有同意。” 白莉向着身后招了招手,族人们立刻簇拥上前,“看来今天你是不会承认了,占据圣女的身份,又隐瞒自己有蛊人的事实,你不就是想继续垄断蛊酒节的胜利吗?” “可惜啊,你是不能如愿了。” 她扬手甩出缠在手中的蛟蛇,经过几天的喂养,蛟蛇头顶的凸起已经十分明显,隐隐有化作角的趋势。 蛟蛇越过人群,落在圣庙前的石阶上,与此同时,有人将一坛旧酒放下。 白蘅看着那坛酒皱起了眉,那是她去年亲手封下的,“白莉,蛊酒节的时间还没有到。” “规则是赢家说了算的。”白莉笑着喊她,“白蘅姐姐,难道你不敢在大家面前应战吗?” 白蘅沉默下去,而白术却忽然张望起来,陈瑶那边似乎有些不对。 话分两头,被赶出白莉小楼的陈瑶独自穿行在楼群中。在白家寨,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人,没有白术在身边,即便她当场倒下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或许还会随手让蛊虫处理掉。 陈瑶心中很乱,简舟的行动目标和白术的承诺轮流在她脑中出现,最后定格在了白蘅与她的最后一次对话上。 那是雾色弥漫的桃源村,陈瑶刚刚从喜轿中下来,白蘅就拦在了面前。她是从村子里出来的,连轿夫也没有发现不对,换不换接引人对他们来说是一样的。 于是红绸的另一端就被白蘅握在了手里。 陈瑶有些茫然,正要开口,就被白蘅打断:“我们知道了,你是三区的人。” 她心中震动,不等辩解,白蘅又说:“不管你们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不要对简舟下手,他身上的秘密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是背负着过去和未来的人,不能被你们轻易地控制。” 第165章 陈瑶不理解,“你和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他们吗?” “你不会的,在你忘记的时间里,我们说了很多。”白蘅看着她,晨光映照红绸又透在她脸上,两个新嫁娘相对而立,说的却十分果决,“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陈瑶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却能从白蘅的眼神中看出来,她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于是她们动手了,痛痛快快地打了一架,却不是和对方。 她们拆了那像牢笼一样的喜轿,陈瑶说,那像她永远走不出去的算学教室;又把轿夫给打了一顿,因为白蘅觉得他们的行为和贩卖人口无异。 锋利的算筹和灵敏的针线在林间穿梭,雾气一点点散开,久违了的阳光照进来。 透过光再看,喜轿分明是一口桃木棺材,而轿夫也散落一地,化为枯木。 陈瑶说:“我不能告诉你我的目的,这是我对他的承诺。你阻止不了他,他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办到的。” 白蘅将绣线缠绕在指尖,“在我长大的地方,女人要成功总比男人容易些。” 陈瑶问:“那是什么地方……” 不等白蘅回答,雾气已经散去,失重感将她们卷到了寨子里。 陈瑶和白蘅是同时被发现的,但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于是就失去了和她交谈的机会。等到她被白术带回寨子里,就只能远远望着了。 这一次,失去记忆的人换成了白蘅,她却还是将简舟保护了起来…… 陈瑶叹了口气,推开屋门,尖锐的触感立刻从喉间传来。 “别反抗,否则死。” 【??作者有话说】 从存稿到今天正好一周年啦,第一次写大长篇,感谢鱼宝们的支持,正文预计60w完结,请多多关注吧! 第150章 白家寨(12) 黎算将手中的匕首紧贴住陈瑶颈部,又回头催了一声,“找到没有?” “来了来了,别催。”孟连应道,“阿麟呢,快点快点!” “干嘛只催我!老大呢!”齐麟雷霆小怒。 “啧……”单岸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只手,在他后脑勺猛地拍了一下,“跟谁俩呢。” “哎哟!” 陈瑶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听到人越来越多的麻木。 她举起双手,主动示弱:“松开我吧,你们人多。” 黎算从怀里掏出个小机器人,对着她上下扫了一通,才收起匕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屋里喊了句:“真得快点了,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 “别催了!”孟连又吼了一声。 “喊什么!”齐麟也喊道,又忽然意识自己在哪,压低了音量,“等会儿再把别人也招来……” 小楼里光线很暗,白术的屋子还在山阴处,没点灯的时候本就不比外面敞亮。陈瑶眯了眯眼,才看清屋角那人手里的东西,被抛起来又接住,一上一下的,正是她的那坨黑泥。 注意到她的目光,那人主动走了过来,不是单岸又是谁。 陈瑶脸色淡了点,“怎么是你?” “看来你没我有名啊。”单岸却没回答,而是对着黎算调侃了句,才说,“你们找上‘一天’的时候,都不仔细查查有谁的吗?” 陈瑶:“……” 上哪儿查去? 这个组织名字这么随便,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过往的历史中算出来。光是几个人,他们就算了好久,要定位到具体的地方,还要确认简舟和他们的关系—— 多大的计算量啊! 黎算推了下眼镜,“别对我开屏啊,又没人看。” 单岸玩味一笑,闲聊似的问:“白术呢?怎么把你一个人放在这儿?他在这儿也保不住你吧?” 陈瑶神情一冷,“关你什么事,自己人还没找齐,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该着急的不是我们。”单岸淡淡道,将那坨黑泥举到陈瑶面前,“你说,如果白术知道你想用这东西往回传消息,他会怎么想?” 如此明显的威胁,陈瑶当然不会在意,“你尽管去说好了。” “为什么要说?他不是也有很多没告诉你的么。”单岸说,“这一点你们就不如我们,你看我们彼此都有小秘密,但是谁也不会刻意瞒着谁。至少在这种生死大事上不会。” “你什么意思?” 单岸将黑泥递给孟连,机关家的东西在他手里无所遁形。 只见孟连在黑泥中摸索一番,手指灵巧地上下翻飞,很快,黑泥肮脏的外表就彻底摊开,露出里面的一团空间纹路来。 他在其中轻轻一点,整个纹路就彻底破碎,乌七八糟的东西散落一地,都是之前陈瑶以为已经被传送走的。 “这东西就是个储存器,活物放进去不能超过三天。”孟连拍拍手,将那团已经失去功能的东西丢开,“至于什么传送,完全是骗你的,机关家哪有这本事……” 后半句被他小声地吞进了喉咙里,陈瑶却呆愣住没有听见。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白术骗了她。 他压根没想过陈瑶能把简舟顺利带回三区,也没指望这东西能起到什么关键作用,要是遇上个恰好懂得机关阵法的,或者一力降十会的,这团黑泥就是个玩具。 说什么她是圣女的不二之选…… 什么最有潜力的能力者…… 原来都是空话。 陈瑶的眼神闪了闪,却没发表任何意见,而是看向孟连:“你怎么会机关术?” 孟连立刻学着她的样子举起双手:“别误会,我不是你同党啊。” 陈瑶:“……” 这个组织的人是不是都有病? “看不出来,你脾气还挺好的。”单岸说,“被骗了,不生气?” 陈瑶盯着他,“你话还挺多的,一直演戏很累吧?” 单岸看了她一会儿,收了那副故作挑衅的模样,朝黎算使了个眼色,后者就把手里的小机器人收起来了。 陈瑶确实很敏锐。 单岸本想让黎算监测陈瑶的情绪波动,从而掌握对方的心理弱点,没想到业务不熟练,还是被看穿了。 “说吧,你在这儿浪费这么久,究竟想做什么?”陈瑶淡淡道。 “想借你的手,帮个忙。” …… 另一边,白术才从白莉那里听说了,蛊人的真相,心中不由得大为震动。这和他记忆中的白家寨不太一样,在他的印象里,没有什么控制族人的法子,大家都为日夜不息的战火…… 等等,什么战火? 白术的脑子忽然卡了壳,他想起在三区见到孟连和齐麟时的那一幕,平心称分明判断二人有深仇大恨,可两人身上却看不出半点芥蒂。 人是没办法忘记仇恨的,除非连同获得仇恨的过程也忘了。 白术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但他的记忆分明告诉他,没有,他什么都没忘记。 他从获得能力以来,就一直是能将一切都掌握的强者,只要他愿意,分明可以在任何一个时空安稳度过余生。 他只是不愿意给他留下麻烦的简舟继续逍遥在外,还要破坏他的计划…… “……可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来着?”白术喃喃道。 没等他想明白,手背忽然一凉,他悚然回神,正对上蛟蛇的两只竖瞳。 “喂,这可不是你走神的好地方。”白莉嘻嘻笑着,语气却不是那么轻松。 “……知道了。”白术也没解释,手缩回来,在陈瑶留下的珠子上碰了碰,状似不经意地问,“那换皮之术,白蘅究竟拿到了没有?” 白莉有些不耐,“当然是没有,如果真拿到了,她就走不出圣庙了。你回来是为了那个秘术?” 白术还没回答,就听她说,“别想了,男人得不到的,就是寨子里的蛊女换皮也是赌命,从没见过谁换皮之后,还能活着从圣庙走出来。” “……你不想要?”白术试探道。 在他的印象里,白家寨经历了一场大战,几乎被彻底灭绝,而没能消失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有这种换皮的秘术。 只要人的意识还在,血脉和记忆都能通过这种方式换到新的躯壳中去。 白莉眯了下眼睛,“我对我的皮很满意。” “我劝你也不要在这上面打什么主意,更别想着让外人偷走寨子里的东西。” 声音透过袖中的珠子,传进另一头陈瑶的珠子中。 白术轻触珠子,以为关闭了传音通道,才淡淡道: “我知道。” 而陈瑶没有告诉过他,珠子的开关只由自己掌控。 听见回答的那一刻,陈瑶就是伪装得再好,现在也不由得脸色一白,自从她出生起,就知道白术的存在。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也是白术告诉她,她是算学一脉最有希望的弟子。 虽然她不能经常见到他,但从白术数年来几乎没有变过的脸上,陈瑶能猜到这人是不同的。 第166章 后来白术带来了平心称,让三区所有的弟子都获得了能力,所有人都不一样了,但他依然告诉陈瑶,她是最特别的那个。 数年来的关注和照顾,在这一朝揭破的欺瞒中,彻底化为了泡影。 黎算轻易就察觉了她的情绪变化,将小机器人递过去,系着蝴蝶结的腹部从中打开,露出一颗迷你耳机来。 “合作吗?之后他可以任你处置。” 陈瑶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却越发沉着:“好。” 时间来到简舟苏醒后。 陈瑶已经在单岸等人知道的情况下,从白术那里取得了消息,知道白莉会将蛊酒节强行提前,并借助族人围攻白蘅。 单岸等人却没有留下来,而是将耳机留下,一副全然信任的样子。 “如果决定好了,需要我们的力量,就通过这个告诉我们。”单岸说。 陈瑶心中略有触动,连一个此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都可以如此信任,白术却…… 她不知道的是,单岸倒不是不想留下来,只是他们人数太多了。如果只有他一个,倒是好办,但普毗迩却会有随时爆发的危险。眼下简舟身上没有一点能量,如果真的打起来,他怕害了他。 如果所有人一起留下来,黎算的能力又撑不住,恐怕会给整个时空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想到这里,单岸的脸色略沉,现实世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眼看着离末日越来越近,他们所做到的东西却远远不够…… 陈瑶将那枚耳机藏好,放在被孟连重新修好的黑泥里,孟连将黑泥重新改造过,还把使用的正确方法也告诉了她。 临走时,齐麟还笑着给了她一把刀,说防身用。 善意来得突然,陈瑶却来不及问为什么,对方就消失在了屋里,好像她的白日梦似的。 时间回到简舟醒来那日。 知道白蘅许久没有回过小楼,白莉犹豫了两天还是等不起了。她害怕白蘅真的掌握秘术,更害怕她决定放弃秘术。 一旦圣女的位置空悬,白莉就要和许多人争抢,必然不能安心抛下整个寨子离开。 思来想去,白莉还是喊上了白术,启出了去年的蛊酒,领着一群族人包围了圣庙。 陈瑶正犹豫找什么借口离开呢,没想到白莉压根就没准备带上她。 她对白术使了个眼色,后者就果断道:“你伤势还没有彻底恢复,就留在楼里吧。” 陈瑶垂下眼,一脸黯然,白术却已经熟练地哄了起来:“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你可是三区的底牌啊。” 而这一次,陈瑶已经不会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蔽,如果她也能称作底牌的话,白术怕是有一整副在手上。 “嗯。”她失落地应道,手却探入黑泥,拿出了耳机。 白术一走,她就向那边发出了信号。 “他们准备动手了。” 第151章 白家寨(13) 圣庙的密室之中。 石门落下的一瞬间,空气骤然变冷,身体瞬间失温,简舟不自觉地打了个抖。 他没有回头,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门缝处,没有一点缝隙,蚂蚁或许可以穿过,但要靠人力抬起来,就是天方夜谭了。 确认门没办法靠自己打开,简舟才转过身。 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张脸。 饶是简舟,也不由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太近了! 对方的脸就紧贴在他身后,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五官的边缘都留着细密的阵脚痕迹,将整张还算光洁的脸勾出滑稽的线条,余下的部分紧巴巴的,给人一种随时会崩开的错觉。 室内的光线不强,简舟看不清对方身上穿着的东西,只能看出宽松的版型。 就像是破麻布袋上悬着个脑袋。 “……凑这么近做什么?” 他小声抱怨了一句,却发现身后的人一动不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幽灵一般的身体也没有任何反应。 简舟深吸了一口气,冰凉刺骨的空气进入肺部,整个人立时清醒不少。 “你好。”他站起身,试探着打了个招呼。 面前的人一动不动。 “……难道打招呼也算问题?”简舟拿出圣杯,试探着丢了下去。 碧玉般的一对半月落在地上,一正一反,算是回应了他的疑惑。 “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简舟问,抬手捡起圣杯又丢了一次。 圣杯这回弹了好几下,才露出两个同样的平面。 简舟记得,除了一正一反,别的都是不太好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再次捡起来,又丢了一遍:“我可以到处看看吗?” 对此,圣杯的回答是一正一反。 简舟放下心,谨慎地绕过麻布袋,往密室深处走去。 暗,很暗。 这是简舟的第一反应。室内只有蜡烛的光,照着光洁的墙壁,反射出不太平整的纹路。 他走近光源,伸手想要端起烛台,却发现蜡烛的形状有些奇怪。常见的蜡烛都是圆柱形,笔直向上的,但这里的蜡烛却弯曲着,像躲避着烛火的热度似的。 烛台是竹节做的,空心的位置正好放入一根蜡烛,光影将内壁照得很亮,外壳就显得乌黑。 简舟莫名觉得有些眼熟,拿起来的时候,灵光一闪,忽然想到,这不就是一个瓦罐的形状吗? 联想到白家寨人在瓦罐里放的东西,简舟又有些犹豫了,难道这蜡烛燃尽之后,会变成蛊虫…… 出于保险起见,他看了一会儿烛泪正常滴落,还是没有将蜡烛取出来,而是整个端起竹节外壳,托在手心里朝墙壁走去。 有了光源,墙壁上的起伏就清晰起来,不止是线条,连带着纹理也变得明显许多。 简舟的眼神一顿,是一幅新的人皮画。 这幅画显然年代更加久远,画面比起外面那幅更加模糊,但传达出的内容却没有怎么受到影响。下半部分是大片大片的黑红,扑面而来的铁锈味,几乎将颜料的原料写在脸上。在黑红之间夹杂的是和圣庙中那幅一样的人,有几张脸十分清晰,画着得胜的骄傲。 上半部分的天空更加晴朗,大片模糊的黑色已经散去,只剩下小团的乌云。虽然还有黑影在向下俯冲,但已经大大减少了,完全构不成威胁。 联系上两幅图的内容,可见最后这场战争是以白家寨代表的人们获得胜利为结果的。 简舟看着那片小团的黑影,不知怎么的,脑中就闪过几张具体的脸。很陌生,且奇形怪状的,但简舟莫名就觉得这就是黑影中的一个。 将整幅人皮画看过一遍,简舟才重新看回入口,正要向麻布袋再问,却发现对方不见了。 简舟不由得心中有些发毛,他举着烛台,四下张望起来,终于在人皮画中间的位置发现了对方。 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烛台中间,满脸狰狞的痕迹越发清晰,也越发可怖。 简舟又吸了一口气,发现室内的温度正在降低,凉意已经到了需要加衣服的程度了。 这样下去,如果他不能弄明白这位“阿姆”要做什么,他可能会先冻死在里面。 简舟想着,拿起圣杯走到了烛台前,烛台围成了莲花形状,单看去其实十分神圣。 “阿姆,不知道你找我来做什么,误闯寨子也不是我的本意。”简舟解释道,“白蘅说你是个好人,是族人的守护神,我想,你应该不会阻止她和我们一起的吧?” 疑问和圣杯同时落下,一正一反,是肯定的回答。 简舟松了口气,“那接下来我是不是该找离开密室的方法了?” 再次投掷,一正一反。 简舟收起圣杯,向麻布袋的方向道了声谢,就拿起烛台重新在密室中寻找起来。 密室其实很空旷,除去人皮画,墙面上就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了。而烛台前只有两个蒲团,看起来是容人跪坐的。蒲团之下,是坚硬的石板地面。 除此之外,简舟一无所获。 温度一直在降,他在室内绕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不得已用双手捧住烛台取暖,呼吸间已经能看见雾气。 对了,雾气…… 那团浓雾将他带来了白家寨,说明这一定是有原因的,阿姆作为白家寨存在最久的信仰,说不定会知道浓雾的底细呢? 来都来了,不能活活冻死。 简舟想着,又重新来到了麻布袋面前,“请问,您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圣杯掷出,一正一反。 “是为了找回白蘅?” “是与白术有关?” “是为了让我进入寨子?” 以上三个问题,得到的答案都不是肯定的。 简舟认为自己的方向没错,想了想,又问:“是和我的过去有关?” 这回,圣杯的回答是肯定的。 简舟皱了皱眉头,这就麻烦了,他的过去对他自己也是个迷,唯一有可能知道的人是单岸。但单岸这人嘴太严了,无论简舟对他旁敲侧击还是威逼利诱,对过去都缄口不言。 第167章 “专注眼下就好。”单岸是这样说的。 简舟啧了一声,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把玩着身上没有反应的黄铜硬币。手指触到硬币的一瞬间,另一手捏着的圣杯忽然发热,冷空气中冻僵的手被这么一烫,简舟下意识就将双手松开了。 硬币和圣杯双双滚落出去,掉入了放着莲花烛台的供桌之下。 简舟只好拿起烛台去找,硬币会反光,找到并不难。难的是圣杯,怎么找也只有一片。 白蘅只告诉他,两片一起,才能问出阿姆的意思,但现在只有一片……还能问吗? 简舟从供桌下钻出来,一抬头,又是麻布袋狰狞的脸。 频繁被恐吓,就是简舟心脏再好,这回也不由得停了一下。 回过神后,他退远了些,却发现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对方的眼睛似乎都紧紧地锁定着他,目光中隐隐有怒气。 简舟不明所以,试着换了几个动作,最后将手中的硬币放进口袋,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才消失。 和硬币有关? 硬币,关系着游戏,而游戏又关系着异种。 难道……人皮画上和蛊师们对抗的黑影就是异种? 想到这个可能的一瞬间,简舟背后忽然一凉,他猛然回头望去,却发现人皮画上的血红正在逐渐扩大,而上面的人影也正渐渐转过头来。 正对的方向,是简舟。 冰冷的空间中忽然响起了人声,隐隐约约辨不出来源,但可以确定的是,人非常多。 简舟疑心是温度下降带来的幻觉,但很快他就听清了那些话。 “……该死的人是你……” “……你为什么还活着……” “……去死啊……” 汹涌的恶意如影随形,手中烛火忽然爆开,发出噼啪一声。 昏黄的烛光乍亮,简舟看清了人皮画的变化。 上面模糊的画面正逐渐清晰,对蛊师们的描绘、满地蛊虫尸体、血与火,连带着那些黑影也是! 简舟一惊,想到划过自己脑中的画面,他站起身,顾不得什么幻觉了,朝着自己有印象的那团黑影看去。 人脸已经清晰了,硬朗坚毅,只是身体的比例很奇怪。 手从肩膀上长了出来,头之后是胸膛,另一边的翅膀正高高扬起—— 正是那个叫他“将军”的男人。 这么说来,领导黑影攻击白家寨的人……是简舟?! 呼吸凝滞,空气冷得沉重,简舟看向麻布袋所在的位置。如果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却还要让他一个人进来…… 为叙旧而来的可能性有多高? 简舟不敢赌,憋住一口气,握紧了黄铜硬币。仅剩的一点能量被他唤出,眼前绿幕降临。 抬眼再看,供桌上的哪里是什么烛台,分明是一群静待孵化的蛊虫。而在蛊虫之中,是一只形状怪异的存在。 它的脑袋上是一根细长的银色触角,脑袋之中什么东西正发着蓝光,脸上是四只眼睛,两只单眼两只复眼,身躯是厚重的形似龟壳,两侧的节肢弯曲,背后扬起一根带着尖刺的尾巴。 简舟被这丑陋的审美惊了一下,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却发现那东西还不知道自己被看穿,依旧端坐其中。 “……阿姆?”简舟呢喃了一声。 蛊虫之中盘踞的异种仰起头,黄铜硬币随之发烫,手中烛台光芒大盛,室内温度骤然上升。 人皮画……脱落了。 简舟没来得及反应,黑影兜头罩下,才抬起手,整个人就被吸入了画中。 阿姆狰狞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嘴角的缝合裂开了一个口子。 第152章 白家寨(14) 圣庙之外,旧年的蛊酒被白莉一把掀开。 酒香迸发出来,带着一股令人心醉的气息,钻入鼻尖的时候,所有的蛊师心中同时涌起一种原始的冲动—— 杀戮。 血液中被唤醒的暴力因子蠢蠢欲动,所有人的罐子都不安了起来。 白莉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口中呢喃着召唤的咒文,蛟蛇随之舞动起来。 她睁开眼,满脸写着势在必得,“白蘅,今天只能有一个胜者。” 白蘅却没有回应,余光落在白天血流不止的嘴角,终于拿出了自己的罐子。 “白烟,你上前来。”白蘅说,“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白烟毫无波澜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姐姐,你、终于、同意、和我、对、一场。” 他步履蹒跚,说话卡顿,从人群中走出时却没有一个人敢阻拦。 白蘅掀开自己的罐子,一片宽大的羽翼舒展开来,两根细长的触角随之探出,紧接着,一只蝴蝶从中飞出,落在了白蘅的肩膀上。 白术看得冷笑,“就没见过什么蛊虫是不吃肉的……” 话音还未落地,就发现白莉面色难看地瞪了他一眼,他收住声,偷偷向四周打量,却发现大部分蛊师的脸上都露出了忌惮的神色。 白术不解,蝴蝶不是以花粉花蜜为食的吗,难道还能比什么蜈蚣蝎子还难缠? 没人为他解答。 白烟的蜈蚣从地面弹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白蘅,小巧的蝴蝶挥舞着翅膀,闪烁的鳞粉倾洒而下。也不见它做出什么防御的姿态,蜈蚣就被生生定在了半空。 蝴蝶轻飘飘地绕着蜈蚣飞舞,每洒下一片鳞粉,蜈蚣身上的创口就多出一片,渐渐的,那一片地面都被彻底腐蚀。 白烟怔在了原地,“姐姐……” 白蘅没有理会他,待蜈蚣彻底被腐化成一具空壳之后,蝴蝶才继续向前飞行,目标是白烟本人。 人群纷纷散开,推挤之间,飞出好几只鞋,却没有人敢拦在蝴蝶的飞行路径上。 白术被挤了一下,有些狼狈地躲了几步,“有什么好怕的!” “真是无知者无畏!”一个陌生的族人忍不住呛道,“像蛊蝶这种东西,每蜕化一次毒性就增强一分,它的毒全都来自于自身,无药可解!你以为谁的蛊虫有胆子和白蘅碰一碰!” 白术脸色微白,“那白烟还……” 白莉眯起眼,目光投向白蘅身后,“他自己寻死,不用管他。”说着,暗中操控蛟蛇向圣庙门口游去。 “把你的武器拿出来,”白莉说,“趁现在要了那两个废物的命。” 白术心中忐忑,但想到硬币在手,不由得多了几分信心。当即拿出平心称,金光缓缓铺洒开来,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被金光控制住的人们都失去了行动能力,而蝴蝶已经停在了白烟的肩膀上。 他躲不掉,也不想躲。 这些年他躲得太久了,不敢轻易对上族人的眼光,每一次被畏惧地看着,他对白蘅的恨意就多加一分。 白烟是个蛊人,他的蛊师就是上一届的圣女,他本该一起进入圣庙的,是白蘅看出他保有神智,还能说话,才拦下了他。 他的蛊师再也没出来,白蘅却日日能够自如地进出圣庙。 白烟的恨,此刻终于释然了,感受着躯壳被蝴蝶身上溢出的毒性吞噬,他双手按住了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从白蘅召出蝴蝶,到平心称的金光蔓延,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白莉的蛟蛇却已经到了最佳的突袭点,随着圣庙一侧被金光笼罩,白芷感到一股极强的吸力,正试图从她身上抽取什么。 “姐姐!”白芷只来得及喊出这么一声,一团光球就从她身上飞出,奔向金光的源头。 白天口中鲜血涌出,此时也顾不上了,松开手扶住倒下的白芷。蛊人本就空心,更没有灵魂一说。 但蛟蛇也是一样,见目标倒下,伺机而动,露出毒牙朝着白天突袭而去。 白蘅听见喊声,倏然回头,一手召回蛊蝶拦住蛟蛇,一边飞跃而起试图抓住光球。眼看就要触碰到,金光却将她也笼罩其中。 闪着磷光的灵魂被抽取出来,记忆瞬间回笼。 白蘅的身体临空坠下,能力却在平心称的回溯中逐渐回归。 陈瑶赶到圣庙时,见到的正是这一幕,寨子中的所有族人都被笼罩在金光中,平心称上满满当当地托着许多灵魂光球。 她心下一紧,一眼望见了行动自如的白莉。 白莉扬起弯刀,目标是白蘅的咽喉。 “住手——”陈瑶失声喊道。 她的到来显然不在二人的计划之中,白莉眯了眯眼,二话不说地扬起手,蛟蛇朝着陈瑶扑咬而去。 “等等……”白术操纵着平心称,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毒牙逼近陈瑶脖颈的前一刻,一道蓝色光屏忽然闪现,凭空刷过,蛟蛇就不见了踪影。 熟悉的场面再次上演,白术脸色一冷,白莉已经叫起来:“你做了什么!” 陈瑶放下护在脸前的双手,朝四周看去,却没见到单岸的身影。 “陈瑶,你背着我和他们勾结?”白术冷声质问。 第168章 话一出口,就被迎面而来的飞刀打断。 “你说话真难听,还是闭嘴吧。”孟连撇了撇嘴,冷哼道,“是我们和你有点恩怨,别扯东扯西的。” 齐麟哼了一声,召出长枪,枪尖燃着火焰,一看就不是寻常冷兵器。 白莉打起十二分精神,却向着白术发难,“你惹了什么麻烦进来?” 白术不理,只问陈瑶:“你还站在那做什么?难道指望他们带你走吗?你还记得你是从哪儿来的吗!” 陈瑶当然记得,三区的每个人,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生是三区人,死是三区魂”。被白术重点关注的算学弟子们,受到的教育更是深刻。 “啧啧,这么老套的心理操纵话术。”齐麟不屑道,喊了陈瑶一句,“小姐姐,你可千万别上当啊。” 陈瑶沉默着,一步也没有动。 “差不多了。”黎算这才走上来,从小机器人肚子里掏出一个微缩爆炸器,瞄准半空中的平心称发射而去,“时间不等人,赶紧走吧。” 白莉第一次被人忽视得如此彻底,脸上甜笑一滞,口中喃喃着咒文,成群的毒蛇就朝着三人围攻而去。 齐麟高喊一声,“我去!她还会摇人,我当年没听说有召唤术能选修啊?” 孟连拿出工具箱,眨眼间就组装好一个捕食器,“爬行动物而已。” 黎算的爆炸器已经撞上了平心称,临空一声巨响,金光短暂地一收,又再次铺开。 白术见状松了口气,盯着这张生面孔,“你又是什么人?” 黎算再次拿出一个新的,瞄准发射,“……看来我还真的不出名。” 金光又是一收,天平两侧的灵魂光球受到震荡,已经开始有了脱离的征兆。 白术不敢再分心,全力操纵起平心称来。 光芒大盛,黎算瞄准之中,抽空看了一眼,往孟连和齐麟身上甩了两件纳米衣。触及背部的一瞬间,光滑的科技布料就延伸开来,眨眼覆盖了两人全身,每一片都光滑透亮。 远远看去,活脱脱两个玻璃人站在那儿。 金光包裹而来,却没办法笼罩两人,光线触及的一瞬间就被反射,堪称物理战胜玄学的最佳案例。 白术顶着刺眼的反光,加强了平心称的力量,白莉却先受不住了。她手中最强大的蛟蛇已经丢了,剩下一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完全限制不住孟连和齐麟的行动。 眼睁睁看着两人光芒四射地靠近,白莉一咬牙,举起弯刀,抵住了白蘅的咽喉。 “停下!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刀锋亮起的一瞬间,削断了白蘅面前的头发,露出她人事不知的脸来。 孟连瞳孔一缩,“你放开她!” 白莉最会捕捉人的情绪,见他紧张不似作假,笑容又重新回到脸上,“原来是她的朋友啊。” 孟连冷着脸,知道已经落了下风,“把你的手拿开。” “白蘅啊白蘅,原来你也偷着认识了不少外面的人嘛。”白莉依言松开了手,刀刃却直直落在白蘅颈侧,划开一道血痕。她蹲下身,揪着白蘅的脸皮,“身为圣女,怎么能和外面的男人有交集呢,这可不对呀~你说,阿姆会不会生气呢?” 鲜血沿着刀刃流出来,陈瑶不禁上前几步,却被黎算拦住,手里塞进一个发射器。 “打。”黎算说,“别过去。” 白术余光瞥见白莉的动作,又感受到平心称逐渐失衡,不禁骂了一声,“你别玩了!这不是我们商量好的!” 白莉笑容越发失控,刀刃在白蘅脸上、手臂上反复划动,孟连目眦欲裂,“这个疯子……” “你们毁了我的蛊,我进不去圣庙,但她也别想好过。”白莉说,“可惜啊,她也就是这张脸还不错了。” “砰——” 平心称被反复攻击,终于失去平衡,白术惨叫一声,灵魂光球纷纷跌落。 四下响起痛苦的呻吟,白莉还要再动,刀刃却忽然感受到一股阻力。 白蘅手中牛毛针齐齐射出,眨眼就将她那只手穿成了筛子。 “你……”白蘅张开了嘴,有些不适应地感受着完整的舌头,顿了顿才说,“比我印象里的有本事。” 【??作者有话说】 黎算:这就是物理的力量 孟连:狂犬病即将爆发 齐麟:真正的风姿来了 白蘅:即将练习绕口令 单岸:……勿cue,找婆娘中 第153章 白家寨(15) “白蘅!” 孟连惊喜的声音和白莉痛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白蘅看向对面四人,歪了歪脑袋,没有应声,脚下已经碾碎了白莉的蛊罐。 齐麟小声道:“她是不是还没想起来啊,哥你有点丢人了。” 孟连:“……” 白莉惨叫一声,血流如注的手紧紧握住白蘅的脚腕,“你不许……” “放心,你想要的会得到的。”白蘅低声道,“我亲手送给你。” 她一个手刀劈晕了对方,转身扶起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白天,又搀起白芷,一脚踹开圣庙的大门,这才回过头,对孟连偏了偏头。 “来,这么久不见怎么变傻了。” 孟连看见她被血痕覆盖的脸,嘴角的弧度却依然没变。 他眼前一亮,如果有尾巴,这会儿已经摇成直升机了,“我来!” 齐麟:“……”这不值钱的样啊。 他紧跟其后,在白蘅的示意下,拖上了晕死的白莉。 黎算扶了下眼镜,跟上他们的脚步。将要踏入圣庙的一瞬间,又回头看了眼陈瑶,眼神在她手里的发射器上点了点:“还有三颗子弹。” 陈瑶一愣神,下意识看向了口吐鲜血的白术,等她再收回视线,圣庙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平心称受到重创,倒吸着白术的生命力,此刻瘫倒在地,面如金纸。 见到陈瑶靠近,他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来……扶我起来,我们先回去。” “回哪儿去?”陈瑶听见自己声音冰冷。 “回家去……回三区去……”白术咽下口中鲜血,“我们找个合适的时空,好好地度过剩下的日子。” 陈瑶沉默片刻,“事已至此,你还是想要逃避。” “不然呢!像他们一样寻死吗?你以为他们要对抗的是什么?我们的生死在那些东西手里不过是一场游戏——咳咳!”一口气吼出,白术的脸色更差了。 “……但他们正好好地作为人类而活着。”陈瑶说。 话音落下,她朝着白术的方向走去。阴影笼罩而下,白术第一次发现,这个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这样高挑了。 圣庙的大门在身后合拢,白蘅将两个陷入沉睡的人安置在休息室,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三人。 “好久不见了。”黎算笑着道。 白蘅也弯了弯笑眼,扯动脸上的伤口也不在意,“是啊,好久不见。” 齐麟还是一如既往地活泼,“蘅姐,你都想起来那就太好了,不然我们还不知道和你从何说起呢!” “得谢谢简舟,他帮了大忙。”白蘅指了下身后的密室,又看了一圈,“老大呢?” “他……出了点问题,恐怕不能马上赶到。”孟连神情凝重。 白蘅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想,只是随口一说。单岸肯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不然接简舟回去这种事,他一定不会错过。 白蘅点了点头,拿出简舟交给她的罐子,递给黎算,“安泰诺在里面。” “它之前好像试图侵入简舟,但不知道是受圣庙影响还是简舟自己的力量,没有成功。”白蘅说,“现在简舟进了密室,必须赶紧让他出来。” 她指了指身后的石门,“关键物在里面。” “什么?”黎算皱起眉,按照他的推算,这个时空不该有关键物的存在才对。白蘅声音略沉,看向晕死的白莉,“我说过,白家寨是关键物的后代。” 齐麟上前推了推石门,又拿出长枪刺了两下,石门一动不动。 “好像打不开啊。” 白蘅看向黎算,“我也没有办法,这整座圣庙是完全受它控制的。它让我将简舟放进去,一定是看出了他身上的特别之处,如果不尽快解决,恐怕凶多吉少。” 密室之中。 简舟的眼角眉梢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室内的温度已经降低到常人难以忍受,而他却一无所觉,深陷在幻境之中。 一阵令人眩晕的晃动后,简舟终于落了地,身体是出乎意料的沉重。他低头看去,身上正挂着厚厚的铠甲,抬手间,仿佛有千斤重石压在身上。 饶是这样,他也能感受到,血液正从铠甲下的皮肤涌出。 锋利的兵器从后背刺穿了他,伤口得不到及时医治,血流个不停。 简舟浑身冰凉,才踏出一步,就跪倒在地。从获得能力以来,他已经鲜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所适从。 第169章 没等他鼓起劲,眼前忽然落下一只手,掌心是厚厚的血污,每根手指上都结着一层茧。 一看就是用惯了各类兵器的。 “起来,还没到跪下的时候。”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简舟倏地抬眼看去。 面前之人穿着相似的铠甲,厚重的装备压在他身上却看不出任何负担,头盔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一张脸倒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是单岸。 简舟下意识问,“你怎么来了?” 单岸皱了皱眉,单手揪着他的领子,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要转移了,去找你的队长。” 他冷冰冰地留下这句话,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简舟有些茫然,耳朵后知后觉地传来嗡鸣,他朝四下望去,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焦土,明摆着的战后废墟。 简舟深吸了一口气,憋着劲快步跟上单岸的步子。 听见身后拖沓的脚步,单岸头也不回,“去找你的小队,别跟着我。” “为什么?” “我要去找人。” 简舟愣了下,忽然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一看单岸又要走,他连忙扯了个谎,“……其他人都死了。” 这话一出,单岸才勉强停下脚步,转过身时,眼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只一眼,他就下了判决:“你太弱了,跟着我也会死。” “我不怕死。”简舟忙道,“你要去找谁,我可以帮忙。” 他隐约觉得这个幻境与他的过去有关,或许不是幻境,而是某段记忆也说不定。 简舟打定主意,又走近两步,在脸上抹了两把,“……真的,我很有用的。” 透过单岸的眼睛,他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而单岸,也对上了他的眼睛,熟悉的坚定让他有些恍神。 单岸挪开目光,没有再拒绝,“……跟上。” 这片坑坑洼洼的土地,比起白家寨蜿蜒立体的山路更加难走,倒是让简舟有些难办了。他背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随之流逝的还有他的体力。 不过两里路,他就已经明显感受到自己双腿发软,只好随手抓起路边的一根棍子撑住。 “往西走两里,就是军营,再走下去你会死。”单岸停下来,还是指了个路。 “我要帮你找人。”简舟说,“我不会死的。” 他有预感,只要跟着单岸,就能找回自己失去的记忆。而且,他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值得让这个人穿梭在战火之中也要找到。 单岸见他坚持,就转身继续了。 “你是将军吗?”简舟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了找人。” “是什么人?男的女的?对你很重要吗?” “……” “你为什么不说话?” 单岸不得已再次停下脚步,看着唇色发白,头发被冷汗浸湿的简舟,“你再多说几句,我就会先杀了你。” 简舟眼中毫无惧意,虽然他从没见过这样冷酷的单岸,但他提不起丝毫害怕的心理。 “你找的人知道你会说这种话吗?” 单岸眼中寒光一闪,“你在挑衅?” 简舟:“……没有。” 单岸皱了皱眉,只好加快脚步,试图将简舟甩下。然而,一里又一里,身后的人分明已经气若游丝,脚步虚浮,却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不禁有些动容,换句话说,这些士兵也是他想要保护的人…… “……前面有驿站,在那里过夜吧。” 简舟应了一声,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眼前一阵阵的发白。走到半路,他才发现自己随手捡的棍子,是根大腿骨。上面的皮肉消失得彻底,连骨头上都有两处牙印,连忙丢在了路边。 驿站门口挂着一面大旗,上面用奇异的符号画着个图形,简舟分明不该认识,却一眼看出了那是个字—— “酒?” 简舟不自觉地念出了声,微弱的声音传入单岸耳中,引得他回眸。 “想死还是让我动手快点。” 简舟闭了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驿站是用木板搭建的,屋顶上还盖着几根茅草,或许在战乱开始前还有薄薄一层。室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积灰的柜台和桌椅。 简舟跨入屋中,顾不得卫生条件,随手扯过一张长椅坐下。单岸则径直穿过柜台,拿起橱柜上的酒瓶摇晃,没一会儿还真让他发现了半瓶残余。 单岸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折子,又将酒随手淋在了手上,用火点燃。做完简易的消毒,他才朝着简舟走来。 简舟第一次见到这样原始的处理方式,掩饰不住脸上的好奇。见到单岸起身,目光就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没等他开口询问,单岸忽然以闪电之势一把握住了他肩头的断箭拔出,又唰唰两刀,将皮肉中的倒钩也剖出来。 剧痛袭来,简舟脑中一嗡,却很快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 单岸将酒淋在他伤口上消毒,又迅速地洒上一层药粉,“救你。” 简舟倒吸一口凉气,却面无表情,“不是说错了吧?”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刚刚发现审核没过- -火速修改中! 第154章 白家寨(16) 烈酒燃烧的灼热从伤口传来,这一次,即使是简舟,也没能再次开口。 很快,夹杂这痛苦和释然的汗水从额间落下,单岸看着他被浸湿的面容,分明平平无奇,却总是让他禁不住的在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 简舟被烧得脑子嗡嗡的,模糊地听见这么一句。 他咬了咬牙,“是快被你折磨死的人。” “呵……”单岸低哼了一声,“这里是前线战场,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看你的样子,根本没经过专业训练,稍不留意就会送命,这样糟践自己的性命,你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吗?” 他明显不适应说这么多话,说完之后,仰头将酒瓶中剩下的液体全干了,又再次沉默下去。 简舟还是第一回见到单岸用这种语气说话,带着点说教的意味,还有上位者的口吻。 挺新奇。 一时都忽略了伤口的疼痛,“你的父母会在意这些吗?” 单岸微微皱眉,语气严肃,“当然,天下大部分的父母都会这样。” “哦,那他们会怎么说呢?”简舟好奇地追问,“我没有听过,可以模仿一下吗?” 这话背后透出的信息有些大,单岸重新审视了他一眼,再开口时,语气柔和了些,“你还这么年轻,不该跑到前线来找死。战场是留给战士的,你们只需要留守在家园等待胜利就好了。” “家园?” “这个星球是我们所有人的家园,我们一定会将那些外来者击退的。” 外来者? 简舟没费什么力气,就立刻想到了那些来自于太空的异种,难道说早在这个时空,那些异种就已经出现了? “你听起来很确定。”简舟说。 “当然,”单岸顿了下,口气坚定,“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将军会带领我们赢下来的,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这就对了。 简舟此时终于确定,他身处的地方,就是数百年前的那场世纪之战。这场战争最后会胜利,是已经载入历史的,但单岸如此确定,更多的信心则是来自于那位“将军”。 “所以你是来找将军的?”简舟问。 “……他失联了。” 单岸最后一次收到前线的消息,就是将军独自带领小队去了沦陷区,那片区域的原住民隐居多年,相关信息并不明确。 “最后的消息是进入了一个叫做白家寨的地方,我要去那里找他。” 简舟心中一动,“你要找的人,我可能知道在哪儿。” 话一出口,单岸刀锋一般的目光就落了下来,“你想清楚再说话。” 简舟一点都没被吓到,“真的,我有办法知道,只要你提供的信息足够多。” 如果对方只说前半句,单岸会毫不犹豫地让他永远留在这里,但他偏偏给出了一个前提,这就让单岸有些犹豫。 他知道世上是存在某些无法解释的能力的,如果这个其貌不扬,很可能是逃兵的人,正好拥有这种能力…… “你怎么证明?” 听他这么说,简舟就知道有戏,眼一闭,老神在在地掐了两下手指,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就端起来了。 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我猜,你要找的是个男人。” “……是。” “年纪不大,除去军职外还有别的身份。” “……没错。” “你和他的关系——”简舟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不一般。” 第170章 “……” 在这个时代,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可以说是十分明白了。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单岸一时没掩住脸上的错愕。反应过来后,迅速整理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才开口,“你是怎么猜到的?” 简舟一点没上当,“当然是用我自己的办法。” 他仰起头,顶着单岸审视的目光与他对视,眸中一点心虚都不见。 良久,单岸才转开眼,撕开衣裳下摆给他包扎了伤口,“……信你一回,别死了。” 简舟垂下眼,掩住了眼底划过的趣味。 要是能一直这么逗下去也挺好的。 “他是帝国的二王子,各处战事告急,亟需补充兵力,主将短缺,于是他亲自领兵上阵。”单岸缓缓道,“出征前,他才刚刚过完二十岁生日。” “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侍从。” 单岸给自己下了个定义,语调带着自己毫无察觉的遗憾,却被简舟轻易听了出来。 如果他猜的不错,单岸……原来是会暗恋的类型吗? 想到某人在“一天”诸位面前的高调表现,简舟不禁在心中感叹,人果然会变成自己最不擅长的样子。 “只有你一个人来找了吗?看来这位王子的人缘也不是很好。”简舟随口道。 “你知道什么。”单岸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手上用了点劲,“他是民众最爱戴的王室成员,如果不是他自愿放弃继承人身份,现在的……” “所以现在的继承人呢?危难当前,不是更该身先士卒。” “大王子他……另有打算。” 这似曾相识的故事,也就是简舟经历够丰富,换了旁人来还真不一定想得了那么多。 一个民心所向的王室成员,和一个不愿出头的继承人,两者之间存在什么隐患,简直是二区流行小说里最爱描写的情节。 借无端开始的战火打破平衡,这样的故事再老套不过了。 简舟撇了撇嘴,正要再问,忽然听得驿站外传来一阵刀兵碰撞声。 单岸登时脸色一变,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就快步跑出门去,动作之迅速,简舟抬手时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咬咬牙,只好捡起一根残缺的桌腿当做拐棍,起身跟上。 风沙之中,视野一片模糊。 首先被看见的是一片黑影,它们从半空落下,像被打散的乌云。落地的瞬间,就卷起一大片沙尘,汇集而成的风暴有意识地卷向扎堆的人。 而在风沙中挣扎的人,正穿着和简舟印象中相似的服饰,窄袖长裤、银饰泠泠,不是白家寨的蛊师们又是谁? 简直太巧了。 看清人影的一瞬间,简舟脑中就划过这个念头,他才和单岸谈到白家寨,蛊师们就正好出现在眼前。 单岸不认识这些人,却能看出黑影的异常。 他奋力挥出长鞭,紧绷的鞭尾带着劈山裂石的力道,重重地抽在了其中一道黑影身上。 那道身影顿时一滞,高速移动中的模糊被破去,露出拼接而成的怪异肢体来。 “是异种!” “快散开,不能被他们抓去!” “不要被碰到!” “跑!他们身上有尸毒,会传染的!” 蛊师群中发出惊恐的叫声,人群作鸟兽散,齐齐朝着驿站地方向奔来。 单岸却没有收回长鞭,而是孤身面对着那群奇怪的黑影。 从被他抽中开始,所有的黑影就同时静止,露出了真面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离人很远了。 简舟早在安泰诺侵入时就见过,此时倒没有感到什么惊悚,反而是这些看见异种掉头就跑的蛊师,让他有些意外。 毕竟从圣庙的画上看,这些蛊师应该是英勇善战,和异种不死不休的形象。 蛊师们一股脑地涌进驿站,惊魂未定地看着风沙中的对峙,各个都面露难色。 “你们就这么走了?他可是为了救你们才去的。”简舟说。 “吓!” 听见他的声音,蛊师们才惊觉还有第二人在场,待听清他的话,又通通面露难色。 “不是我们不愿意,它们……是杀不死的,即便我们出去,也只是平添牺牲而已。”其中一人开口道。 “你们怕死。”简舟总结,“那为什么还要来战场?” 直击灵魂的拷问让众人都有些崩溃,先前开口的那个回答道:“你又是什么人,如果真的勇敢就该去帮忙,而不是在这里指责我们。” 他的语气很重也很冲,简舟愣了一下,好久没听过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了。 “请问,”他眨了下眼,“我的哪句话是指责?原来我的关心,在你们看来是责备,那是否能说明你们也对此感到心虚呢?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现在就破防未免也太迫不及待了。” 他面色惨白,说起话来却是连气都不带换的,分明一副重伤将死的模样,偏偏有将所有人气死才罢休的气势。 蛊师们面露难堪,却无法反驳,只能默契地当作没听见。 简舟却还没说完,“你们是从白家寨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回答之迅速几乎是早就准备好的程度,真是出乎意料地好打听。 没回答他的问题,简舟又问:“之前是不是有个将军进了你们寨子?” “谁告诉你的!” “他还活着吧?” “……” “那等会儿你们带路。” 简舟问到自己想要的,就闭上了嘴和双眼,开始休养生息。 屋外的黑影没有停留太久,在单岸寸步不让的气势下,如来时一般匆忙地散去了。 单岸回到驿站中,扫过重伤的蛊师,又看向貌似昏迷的简舟,“……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招惹上异种?” 人群中步出一人,面带感激,正要开口说话。 简舟好巧不巧地开了口,“他们是从白家寨来的,都是蛊师,知道将军的消息和回去的路,我们跟着走就行了。” “真的?”单岸惊喜道。 “……是。”那位蛊师只好点头。 “怎么这么巧,”单岸喃喃道,简舟的形象忽然变得十分可信,“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不算什么。”简舟慢悠悠道。 “那就劳烦各位带路,我必须带将军回去。” 单岸沉声道。 “……好。”蛊师郁郁道。 【作者有话说】 简舟:愿意说话的时候很会说话的一人 单岸:难道真遇上大师了? 蛊师们:活见鬼了! 第155章 白家寨(17) 返回的路上,蛊师们十分安静,简舟也是。 只不过他是因为重伤在身,蛊师们则是心中畏惧,想不通简舟是怎么知道他们身份的。 单岸走在队伍最前,背影高大宽阔,呈保护的姿态。简舟则缀在队伍的最后,靠两个蛊师轮流搀扶。 一前一后,倒像是押送。 透过人群,望着单岸的身影,分明是走在一群陌生人之前,他却没有一点不适应的样子。而习惯了被人群簇拥的人,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个普通“侍从”的身份。 简舟疑心他没有说实话,却也没办法求证,他此刻没了自己的脸,又人生地不熟的。更何况,还有个真的“王子”就在前方等着呢。 这么一想还有点期待。 很快一行人就进入了白家寨,这片战场距离寨子很近,难怪会遇见蛊师们。 出乎简舟意料的是,寨子并不在山里,而是在一片平原上,粗制的竹篱笆围成一圈,正门口架着个熟悉的牌坊。 “到了,将军就在里面。”一名带头的蛊师说道,“只是如今他状态不佳,恐怕不方便见人,两位可能要稍候几日。” 话音一落,单岸就皱起了眉,下意识要追问出了什么事。 “没关系。”不等他开口,简舟抢白道,“本来也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蛊师疑惑道,“那你们要找将军做什么?这是战场,可不是玩闹的地方,要只是为了你们的好奇心,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说什么呢,我们是兵看不出来吗?只是将军需要休息,总要以身体为重。”简舟说。 单岸视线一转,对上了他的视线,见小兵轻轻地眨了眨眼,心中虽然不明所以,却也附和道:“是,我们可以等几日。” 两人之中,显然单岸才是那个更有话语权的存在。 蛊师们用自己的语言交流了一会儿,才对两人说,“可以,那你们就先在外面等着。” “不能进去?”单岸问。 “白家寨不允许外人进入,将军已是破例。”蛊师回答道。 简舟淡淡道:“例子不就是用来破的吗?” 这话一出,蛊师们齐齐一愣,待反应过来之后同时露出了警惕的神色,以为简舟强行闯入,纷纷拦在了寨子门口。 第171章 简舟抓着断桌腿,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偏偏理直气壮,“实不相瞒,我就是为了你们寨子来的。据我的推断,不久后将有一场浩劫降临在整个寨子头上,我们就是变数。” 忽悠人的话说多了,简舟也信手拈来了。 他熟练地闭上眼等了一会儿,才睁开一只,看着面面相觑的蛊师们:“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现在不放我们进去,你们可就找不到我们了。” “你胡说什么?” 蛊师们显然不信,领头的那个跳出来,“别以为你随口说几句,就能骗过我们,寨子自有神明庇佑,你的话不可能作数!” “真的吗?那你们怎么会被我一眼看穿来历呢?你们真的能确定我是随口说的吗?”简舟反问道。 他一点都不担心。毕竟他没有忘记,他不是什么真正的逃兵,单岸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这里是圣庙的幻境,一段也许被扭曲过的历史。 即便他同意离开,恐怕圣庙的力量也不会允许。 人群陷入沉默。 半晌,先前那名蛊师才站出来,神情有些动摇,“那……你先解释。” 简舟又重新闭上眼,干脆就地盘膝坐下,“你说的不算。” 围观了这一幕交锋的单岸表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他认为这年轻士兵确实有些不为人所知的本事在身上,一方面却又从他的口吻中听出阴谋的味道。 单岸想了想,从衣襟内侧掏出一物,“你们派人将这个东西交给将军,他会下决断。” 简舟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还没等细看,已经被对方接在了手里,只来得及看清上面垂下的丝绦。 似乎是个佩饰。 蛊师双手接过,动作极快地跑进了寨子里。 简舟面露忧色,“不贵重吧?” 单岸:“……?” “是将军的东西,不会丢的。” 听出简舟言外之意的其他人:“……” 没一会儿,那蛊师就回来了,将手上的东西原样奉还,“将军说,不见。” 简舟眉心一跳,立刻转头向单岸看去,眼中分明写着,看你胸有成竹的怎么也干这种事? 单岸:“不可能。” “这是将军给我的信物,独一份的,他知道我的身份不会不见的。” 语气像极了苦守寒窑多年被拦在宫门外的原配。 蛊师又重复了一遍,“将军确实是拒绝了。” 简舟补了一刀,“万一就是知道是你才不想见的呢?” 单岸和蛊师们的眼神同时转来,眼中都有着同样的疑问,你到底是哪边的? “既然如此,只能请两位多等几日了。”为首的那位看准时机,“我们走。” 人群眨眼间就退了个干净,寨子门前一地萧索,只剩正门两侧腰挂弯刀的守卫正警惕地看着他们。 简舟腿坐麻了,干脆不站起来,对单岸招了下手,“给我看看。” 单岸见了他的动作,眉心一凝,险些没拿出鞭子给他手拧下来。想到这人奇怪的本事,又忍了忍,才握着拳上前。 手心一转,五指张开,一对圆润的珠子就垂落下来。玉石般的质感,乍一看十分贵重,细看之下却并不显得通透。 简舟伸手去够,单岸却有意不让他碰到,手腕一抖,就将珠子重新握进手心。 动作很快,但简舟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 他和珠子中心的东西对上了眼。 “这是什么?” 白蘅没办法打开密室的石门,只好带着几人在圣庙中寻找别的办法。黎算和孟连正蹲在石门前,全力研究爆破的角度,齐麟则负责蹲守昏死的白莉。 也不知道白蘅那一手刀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进来好半天了,白莉还是没有一点要苏醒的意思。 齐麟无所事事地绕着她转圈,余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低头去找,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又重新站起来变换角度,几个蹲起之后,才总算找到了发出反光的东西。 那是一颗珠子,看着平平无奇,凑近了分明是颗平平无奇的石头。可隔远了看,不透明的材质之中却好像包裹着金属。 齐麟用了几分劲,石头却不为所动,他又抬手往地上一摔。 “砰!” 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砖块瞬间裂开,以玉石为圆心,炸开一个大坑。 三人停下动作,齐齐看了过来。 孟连:“什么东西?你在玩炸药?” “我、不知道啊!”齐麟也愣住了,指着地上的石头,“我看这东西在闪光,就想砸开看看。” 黎算却立刻反应过来,“拿来砸门试试。” 齐麟躬下身,还没触到石头,身边忽然横空插入一把弯刀! 白莉用刀挡住他的手,就地一滚,迅速将石头藏进了自己怀中。 原来是把她给炸醒了。 幸亏齐麟反应快,倒是没被伤到,见她一副宝贝的样子,好心提醒道:“那东西会爆炸的,你还敢放在身上。” 白莉冷笑一声,视线迅速锁定白蘅,“你竟敢在圣庙里做这种事,阿姆给我的东西,你难道要当着她的面抢走吗?” 被她这么一提醒,白蘅倒是想起来那块石头的来历了。 “是你被选为圣女时的信物。”她顿了顿,“你不是说丢了吗?” “那不也没能阻止你抢走圣女的位置吗!”白莉恨恨道,“阿姆连蛊蝶的驯养方法都教给了你,你还要觊觎我的东西,实在贪心!” 孟连听不下去了,“喂,疯女人,你能不能搞清楚,谁稀罕你的东西啊?不就是个石头吗,这里满地都是!” “你也是她的狗吗?” 白莉的目光猛地从白蘅身上抽离,狠狠扫向他,“圣庙里可容不下外来的狗乱吠。” 孟连眼神一厉,却没有即刻动手,只因白蘅已经站在了白莉面前。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那张甜美的面孔就被抽偏过去。白蘅淡淡道:“好好说话。” 白莉瞪大了双眼,似乎十分不可置信,“你打我?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我是你姐姐!你同族的姐姐!” 两人虽然因族中圣女的地位有些隔阂,白莉也暗中试过不少阴招,却因为同族情谊,从没有明面上发生过肢体暴力。 可她不知道眼前的白蘅,已经是经历过一次死亡,见证过不久后的将来族群崩散的人。 白蘅没将她的情绪放在眼里,伸出手,“把东西给我。” “不!你休想!” 白莉崩溃大喊,声音撞上墙壁,在圣庙中发出一阵阵的回声。 齐麟感觉脚下的地面都被她喊动了,微微摇晃起来,刚准备吐槽一声,就看见了碎砖的跳动。 不是错觉!真的地动了! 孟连拉着黎算迅速远离密室,几人聚集在了圣庙中心的水池边。 池面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不断发出炸开的声音。 “哈……是阿姆。”白莉捂着脸,眼角扬起一抹癫狂的笑意,“阿姆来救我了!她选了我!你才是被抛弃的那个!” 齐麟召出长枪,挡在了白蘅身前,“疯了吧,真要护着你刚刚那巴掌就该护着了!” 黎算推了下眼镜,“现在的架势倒像是要让我们都死在这儿。” “不可能……啊!”白莉正要反驳,脚下忽然凹陷下去,她只好狼狈跳开。 整座圣庙的铺地石砖齐齐崩碎,爆发出一阵呛人的烟尘,而负责支撑的石柱却稳稳当当。 “看!”孟连忽然喊了一声,指向了正对面横贯墙面的古画。 散发着古朴诡秘气息的画卷正一点点暗沉下去,好像突然失去了生机,画面顿时模糊起来。 上半部分的黑影向下蔓延,眨眼间就覆盖了整张画卷。 与此同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白蘅和白莉听出那是什么,齐齐变了脸色。 不等白蘅开口提醒,齐麟已经惊叫起来:“好多虫子围过来了!水里也有!” 黎算立刻将小机器人托起来,伸手向肚子中摸去。 白蘅口中喃喃,压制蛊虫的咒文就要从口中念出,却忽然失了声。 只见画卷完全被黑影覆盖,一道黑烟从中逸散而出,渐渐凝成一个人形,带着空灵回响的声音钻入所有人耳中。 “过来,我的孩子。” 第156章 白家寨(18) 带着蛊惑的声音响起,白莉和白蘅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一步。 齐麟立刻拉住人,“蘅姐,你别激动啊!” 白莉却加快了脚步,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径直冲着那个黑影撞去,满脸的沉醉不似作假,倒像是被彻底迷惑了心神。 “拦住她!”黎算敏锐地发现她胸前的光点,立刻喊道。 孟连已经出手,用来牵绊脚步的双头锤刚一甩出,就立刻被地缝中钻出的虫子给截住。密密麻麻的细碎响动正不断放大,像是千万根钢针同时摩挲着土石,连绵不绝,向着殿中缓缓聚拢。 第172章 而正中央的水池围栏也已经断开,水面冒出的气泡不断加大,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清澈的池水逐渐变得浑浊,数不清的暗影涌动。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白莉已经穿过了黑影,黑色的烟尘将她裹入其中,如同一件甲壳紧紧包住全身。那颗黑色的石头被她握在手里,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强光! 紧接着,黑影径直撕开了她的胸膛,一手掏出心脏,另一手将石头放入。 只听“咔嗒”一声脆响,那是机关归位的声音。 触发的那一刹那,血腥气瞬间盈满了整座圣庙,地面再次震颤! 石板缝隙中率先钻出密密麻麻的虫影,一只、两只,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虫潮! 混杂着黑褐色、暗灰色、墨绿色的虫群覆盖了每一寸地面,它们蠕动着、爬行着,细长的肢节摩擦着土石,发出“沙沙沙”的刺耳声响,越来越大,最终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席卷整座庙宇。 与此同时,水池轰然炸开,无数虫子争先恐后地从水中窜出,有的振动着薄如蝉翼的翅膀低空飞掠,有的沿着池壁快速盘爬,有的直接汇入地面虫群。 它们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目标极其明确——死死锁定着空地中央的几人! 黑影占据了白莉的身躯,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头颅转向白蘅的方向,“不过来吗?我的孩子。” 黎算低声问:“它是什么东西?” “大概是……阿姆。”白蘅的语气却十分不确定。 在她的印象里,阿姆是没有形体的,也无法从密室中离开,可这声音分明是她会在祷告时听见的。 “大概?”黎算表情有些古怪,“你们寨子也玩这套祭祀邪典的吗?” 孟连拿出零件,随手组装成了小型喷火枪,扣动扳机,炽白的火舌带着燎人的热浪,烧向密不透风的虫群。虫子们疯狂扭动着身躯,试图后退,却被源源不断的同类推着,一头扎进那片吞噬一切的橘红色火海。 火舌如鞭,左右横扫,没一会儿就在密不透风的虫群包围下,烧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见状,黑影抬了下手,虫群陷入静止。它指着白蘅,“我的孩子,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来,到阿姆身边来。” 声音入耳的一瞬间,白蘅就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那是来自血脉的召唤,非寻常力量能够克制。 她抬手捂住耳朵,坚决地摇了摇头,“阿姆,是你错了。” “好孩子,阿姆不会害你,不会害我们的族人。”受到黑影的影响,白莉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十分慈祥,“你忘了吗?如果不是阿姆建起这座桃源,你们怎么有机会如此安详地生活下去呢。外面的人是会吃人的,他们发起战争、毁灭,对自己的同类举刀相向,拒绝分享土地和事物……” “这就是劣质的人类啊,听话,你不该和他们在一起。” 说到这里,劝告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杀意。 “……不是这样的。”白蘅想要解释,松手的瞬间却又控制不住脚步,只好一边和身体的力量抗争,一边重复,“不是这样的。” 黎算微微眯眼,是关键物吗?不像,但偏偏又有关键物的能力。 他将小机器人放在地上,按下了背后的变形按钮,一边在心中呼唤那个名字,“艾拉,该你动手了。” 小机器人的身体瞬间抽长,从憨态可掬的滚圆形状,变成了一个身材窈窕、曲线优美的人形,和黎算等高。 “人家在睡美容觉呢~”艾拉娇嗔道,将上半身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朝黎算抛了个媚眼。 黎算丝毫不为所动,倒是孟连和齐麟齐齐站远了一步。他微微低头,示意脚下,在艾拉低头的瞬间捂住了耳朵。 “啊啊啊——” 果不其然,一声足以穿破耳膜的尖叫声响起,没来得及捂住耳朵的孟连和齐麟眼前一黑,耳膜剧痛,险些跪倒下来。 无形的音浪以它为中心横扫开来,将四周的虫群震了个粉碎,真空带瞬间扩大到了黑影脚下。 “讨厌讨厌讨厌!”艾拉尖叫着,“去死去死去死!” 每一个字从它口中蹦出,看不见的音波就扩散一圈,连声惊呼之下,包裹着白莉身体的黑色烟尘竟然有了散开的趋势。 黎算抓住时机,在它停下的瞬间,指了下黑影言简意赅道:“她说她比你好看。” “什么?!” 艾拉又是高呼一声,本就高挑的身体再次抽长,不存在的骨骼发出崩开的声音,两道泛着半透明墨色光泽的翅膀从肩胛骨的位置破体而出,翅脉清晰,带着虫类特有的冷硬质感。 它振翅高飞,无机质的眼中闪过一道怒色,“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我比较!我才是最美的!” 黑影转动头颅,沾着鲜血的手指一挥,虫群立刻呈合围之势一拥而上。 “啊啊啊——” “沙沙沙” 孟连拿出平生最快的手速造出了四对隔音耳塞并分发下去,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在使庙宇震动的高音和虫潮惊悚的摩擦声中,白蘅忽然感到袖中一动,“哒哒”的脆响几不可闻。 她伸手将那个简舟丢给自己的罐子拿出来,外层的咒文封印不知什么时候被模糊了,里面的安泰诺正蠢蠢欲动。 白蘅果断将罐子递给黎算,做了个口型,“安泰诺。要不要?” 黎算伸到一半的手一僵,缓缓闭上了眼。 “放吧。” 罐盖被外力打开,新鲜的能量涌动进来,安泰诺舒展身躯,从罐中一跃而出,细长的银色触角在空中风骚地扭动开来。 “受死吧无知的人类!你们唯一的神回来了!” “……” 震荡的音波和躁动的虫群都有了一瞬凝滞,艾拉和黑影同时低头看了望向了它。 齐麟叹了口气,和孟连一起蹲下身,四人围成一个圈坐着,都闭上了眼。 艾拉:“神?在哪儿呢?” 它费了点功夫才捕捉到安泰诺那渺小的一条银光,尖笑两声俯冲过来,用手指将它夹住,“好可爱的小东西,你还会说胡话呢!” 安泰诺连人影都没看清,就被夹成了两段,下意识散开了能量场,却捕捉到熟悉的气息。 “艾拉?” “胆小鬼?” 两个关键物同时发声。 艾拉甩了甩手,立刻将安泰诺摔进了虫潮中,安泰诺则下意识地吸收起虫潮中的生命力来。 黑影不明所以,还以为安泰诺也是对方找来的帮手,慈祥的声音夹不住了,“白蘅,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我要收回你的圣女身份,让你丧失继承完整蛊术的权利!” 白蘅用膝盖碰了碰孟连,嘴型:“又喊我了?” 孟连爆红着一张脸点头,嘴型:“威胁你。” 齐麟:“不要讲悄悄话!带我一个!” 黑影没有得到回应,艾拉却已经再次发动了攻势,尖锐的声音随着翅膀震动被放大,一大片虫群又瞬间消失。 安泰诺嘴里的生命光球还没咽下,忽然蒸发了,它彻底怒了—— 转头扎进另一堆虫潮中。 黎算掐算着时间睁开眼,见被召唤来的蛊虫已经消失大半了才放下手,“艾拉,攻击它心脏的石头!” 艾拉柔软地扭了下身体,这回又忘记了上半身,维持着头和腿旋转一百八十度的样子开口道:“知道啦,冤家~你可真会折腾人!” 黎算推了下眼镜,眼中毫无波澜,“时间快到了。” 感受到机器人载体就要变回之前的样子,艾拉咬了咬牙,再不保留,振翅飞向黑影,路过安泰诺时还顺手将它抓住丢了出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 安泰诺无妄之灾,柔软的本体瞬间砸中了黑影的心口,感受到澎湃的力量,它下意识侵入其中。 石头中封印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顺着安泰诺扎开的口子迸发出来,浑浊的材质渐渐变得清透,像是含着一点水光。而中心是一大一小的两圈青灰,向外逐渐晕开,似有若无的层次。 齐麟正玩着地下的虫尸,一抬头对上冰冷的石头,还以为看见了哪只虫的复眼。 “原来是你……”艾拉忽然掩住嘴,停下了攻击。 安泰诺吸收着力量,身体逐渐充盈,能量场也越发稳定,下意识要发动能力探寻眼前之物的来源。心念一动才发现,简舟的意识不在附近。 它的动作猝不及防一滞,被黑影抓住了机会,用尽力气将它拍开,整个人连退好几步。 安泰诺放大身躯,像一条被设计得平衡感极差的工艺蛇,摇摇晃晃地张大了嘴,“简舟呢?” 四人同时指向在混乱中岿然不动的密室。 安泰诺掀起尾端砸向石门,还没触及,就被凭空出现的一道身影拦住。 单岸眼中一片墨色,毫不费力地掐住安泰诺又甩开,阴恻恻地扫过圣庙中众人。 第173章 “好热闹啊。” 第157章 白家寨(19) “你就准备一直在这站着等吗?”简舟抬头看向单岸。 单岸望着白家寨的大门,没有说话,眼中依然是明晃晃的不可置信。 “其实也可以理解,如果他受伤很严重的话,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的,毕竟会有点狼狈。”简舟自顾自道。 “……他不必对我掩饰。” 单岸叹了口气,转头看来,第一时间竟然没找准简舟的身影,只因他又重新找了个地方坐下。 简舟:“你能让他送点药出来吗?我不想死在这里,感觉尸体会被用来做奇怪的事情。” “……你不会死。” 单岸随口敷衍了一句,又看向白家寨的大门。非要强行闯入的话,也不是不行,这样干等着实在过分煎熬了,但如果强闯闹出矛盾,又会带来新的麻烦。 如果能避免麻烦就好了…… 腿边传来简舟的轻咳,单岸一怔,忽然低头问:“你真的快死了?” 简舟:“这是催促的意思吗?” 单岸没有回答,忽然蹲下身,背对着他,“没错,你快死了,上来。” 简舟一时不知道这句“没错”是回答什么的,但还是照做了。 他伏在单岸宽阔的背上,不完整的甲胄硌得他胸口生疼,偏偏大腿处还被铁钳一般的虎口卡住,丝毫动弹不得。 眼见着离白家寨越来越近,简舟忽然明白过来,“你不会是想让我一个人进去吧?” 那位“将军”还在里面呢! 不出意外的话,简舟会和数百年前的自己撞个正着,虽然现在披着不同的外表,但谁知道会不会引发什么时空悖论。 万一他们中的一个被抹杀了怎么办? 简舟拍了下他的手臂,硬邦邦的肌肉掩在衣裳下,是不容抗拒的意思。 “你只要替我将话带到就行。”单岸说,“大王子不日将要奔赴前线,宫廷诸事已经安稳,新的兵力也将补充起来,支援很快就到,让他……一定要撑住。” “这话你不能写给他吗?”简舟奇怪道。 “还有,让他记得兑现承诺。” 单岸完全将他的反应当做了耳边风,自顾自地说完,就停在了牌坊下,对着两位卫兵招手。 “这人对战事十分重要,请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卫兵之一警惕地握着弯刀,隔着一个安全距离观望了一会儿,确定简舟已经气若游丝,才对另一个喊了几句听不懂的语言。 简舟艰难地动着口型,“什么承诺总能告诉我吧?万一他是个冒牌货怎么办?连你都不肯见,他要是把我杀了怎么办?” “他不会的。”单岸笃定道。 真不知这位将军,在他眼中是多么纯良可爱的形象。 寨子里很快来了两个提着药箱的人,抬着用竹竿做的简易担架,一人抬肩一人抬头地将简舟运了上去。检查一番之后,又拿出各种颜色深沉的药粉洒在他身上,简舟感觉自己随时会死于粉尘堵塞呼吸道。 “他伤得很重。”其中一名医师说,“真的是战士吗?” 单岸点头,“没错,他是为了找到将军才受伤的。” 两人对视一眼,犹豫一番后开了口,“我们要把他带进去,但他不能再随意走动,你也不可以进来。” “可以。” 单岸主动退后了两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做出任何行动。 担架被抬起,命悬一线的简舟就这么被抬进了寨子里。 依山而建的小楼群和他印象中的白家寨似乎没什么区别,只是看起来竹楼的光泽更新一些,想来“百年古寨”竟然不是个虚词。 那是不是说明,他有可能会再次见到“阿姆”了? 构造诡异的怪物一直在简舟脑中挥之不去,随着他在这具身体中存在的时间越久,他对真实的记忆就越模糊。 躺上担架的一瞬间,简舟竟然有种恍惚的错觉,他似乎本就是一名战士,生长于这个时空。 他竭力睁开眼,望着被乌云覆盖的天空。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天空应该是人造的,有气候变化,却千篇一律。阴天是十分影响公民心里健康的天气,不该存在这么久才是。 他定了定神,手腕一转,一串坠着玉石的配饰就从袖中滚落出来,正是他刚才从单岸身上摸来的。 仔细看来,两颗玉石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泛着猫眼一般的色泽,正中间有一点扩散的墨色。细看之下,眼仁处隐着几缕极细的玉丝,远远看去只觉得澄澈,凑近了才能发现其中的生动。 分明是冰冷的玉石,却偏偏灵动有神,像被封存住的一瞬目光,安静深邃,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诡异。 简舟望着玉石出神,眯起的眼睛却让抬着担架的人忽略了他的状态,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你说,那位将军,真的还会醒吗?” “谁知道呢,都被砍成那样了,再醒过来……那还算人吗!” “那为什么要救回来啊,现在被人找上门来,万一发现,不是我们自找麻烦吗?” “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族长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我们只要按照她说的做就好了。” “我可听人说了,答应外面那人两三天之后就要看到人下地走路的,现在拼好的可不算。” 拼好的? 简舟眼睫微微一颤,还没来得及动弹,就被抬着他脚的医师注意到,警惕的视线在他脸上聚焦了一会儿,忽然喊住了前面的人,用他们的语言说了句什么。 后半程的话,简舟就听不懂了,但隐约能察觉到,那位“将军”怕是凶多吉少。 等到后脑勺被震了一下,简舟才幽幽转醒,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丁铃当啷的银饰碰撞声响起,他才回神,看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算明显的口音,“你醒了。” 简舟点点头,刚要开口却发现口腔空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你的舌头在这里。” 女人将一个银质的托盘放在他面前,盘中一条肉红色的物体静静躺在中央。 简舟愣愣地抬起手,正要去摸,却发现女人笑了起来。 “哈哈,逗你玩的。”女人揪起盘中之物,那东西却蠕动了起来,原来是一条肉虫。她随手将虫子扔开,又把托盘竖起来,窃笑道:“看看,你的舌头好着呢,你们外面的人真好骗。” 简舟张开嘴,镜像中的陌生人也张开了嘴,口腔确实完好无缺。 “白萱,你又做什么恶作剧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声,语气十分严厉,面前的女人做了个鬼脸,立刻放下托盘,转身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白瑞,怎么又是你来啊?” 来人穿着一身发亮的盔甲,头发也紧紧地束在一起,如果不是白萱喊出了他的名字,根本看不出这人也是白家寨人。 白瑞看了简舟一眼,“你醒了。听说你是来找将军的,你之前在哪只小队,负责什么方面,我怎么从来没有在将军身边见过你?” 简舟指了指自己的嘴,白萱就摆了摆手,替他解释道:“麻麻草的药效还没过呢,他现在说不了话。” “你又乱用草药。”白瑞皱眉道。 “你是医师我是医师?”白萱瞪了他一眼,“送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死人呢,你以为他能醒过来靠得是你的刀枪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反正人我给你救活了,要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吧。” 白萱拍了拍手,又捡起托盘,步子轻快地离开了。 白瑞皱着眉,在简舟面前站定。靠得近了,他身上那股硝烟气就越发清晰,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连眉宇间的杀意都来不及收。 “你有什么要带给将军的,先给我看看。” 简舟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 “你要自己给?不行,将军在圣庙中,外人轻易进不去。” 简舟扯了下嘴角,忽然有些想笑。 刚遇到蛊师的时候他们就说找不到白家寨,在寨子门口又说不让进,现在进来了又有新的规定。 这是什么闯关挑战现场吗? 他压下笑意,免得被白瑞以为是挑衅,又抬起头双手合十地指了指自己。 “真的不行,我都见不到将军,只有医师能进去。”白瑞竖起眉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只能先请你离开了。异种又在进攻,马上会有一大批伤员被送来,医楼的位置远远不够。” 简舟比划着手势问,几天了? “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你的朋友也在战场上,他很厉害,是你的长官吗?” 简舟猜他说的是单岸,又做了个动作。 “他受伤了没有?我不知道……他一直很守规矩,没有和伤员一起进来。不过看他的状态应该还不错,那些异种的攻击力不高,只是出现得很频繁,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第174章 简舟心说,上一次听到这种话,说话的人好像确实没留下什么大块的事。 他指了下地面,又竖起两根拇指,做出等待的模样。 这回的动作有点长,白瑞想了一会儿才问:“你是说你要在这里等你的朋友?” “可是他不肯进来,你不一定……好吧,我会替你转告他。可以是可以,但你不可以在寨子里乱走。” 见简舟点头,白瑞又重新嘱咐了一遍,才从来的方向离开。 简舟站起身,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成功地在白萱刚才指的方向找到了一个褐色的小药瓶。他凑近鼻尖一闻,果然和自己口中的味道有些相似。 简舟将药瓶握在手心,故意闹出了一些动静,白萱果然就守在门口。推门见到他将清理好的托盘都打在了地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你你!怎么一醒来就捣乱呢!我要告诉你的长官,让他狠狠惩罚你!” 简舟做出一脸歉意,趁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将药倒在了茶水里,转身递了过去。 白萱还以为他认错态度良好,喜笑颜开地接过去喝下。 谁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这么睁着眼倒下了。 简舟将她搬到床上,又贴心地给人肚脐盖上一个托盘遮风,坦坦荡荡地推开门出去了。 他才不会乱走,都是有目的的。 第158章 白家寨(20) 山中的空气实在清新,也正因如此,简舟一踏出医楼就闻到了空气中蔓延的血腥气。 他是从正门离开的,没走两步就碰上了前来医治的士兵们。他们两两搀扶着,显然情况不容乐观。 简舟就近找了个掩体挡住自己,在暗处观察起来。 按理说,那位“将军”被找到的时候很大概率应该不是自己独身一人,否则他的身份很难得到证实。在这样大的战场上,一个人也很难撑着找到这个寨子里来…… 所以士兵中应该有不是白家寨人的存在才对。 但简舟等着这一列伤兵走进医楼,却一个都没看出来。人人都穿着白家寨特有的衣服,腰间配着弯刀,手没断的都搂着自己的瓦罐,简直像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一样。 他避开主路,朝着伤兵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寨子里的格局和他印象中大差不差,简舟必须趁着自己对真实的记忆还算清晰,抓紧时间找到圣庙的位置。 穿梭在一幢幢吊脚楼的阴影中,简舟的耳边尽是草叶摩擦的声响,远处很快传来白家寨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呼喊着什么。 简舟知道自己很快会被发现,他攥紧了手里的玉石挂坠,看着小路那端逐渐靠近的蛊师,一个闪身,却遮了个空——本该是一座小楼的位置空空如也,不远处就是种植着各种草药的药田。 他的脚步不算响,身影却实在清晰,药田中的众人难以忽视,纷纷抬起头来看着他。 简舟也看着面前这群卸下盔甲的士兵,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你是什么人?”最靠近田边的那个直起身来,个子比简舟高出一大截。 简舟的舌头还没有恢复知觉,便比划着手势,指指自己又指指他们。 “来找我们的?”那人皱了下眉,“今天是我们值守没错,寨子里没说过有新人要来。” 坏了,这个看不懂手语。 简舟扫视了一眼,发现人人都和这人差不多高大,表情也差不多麻木。他只好拿出玉石挂坠,没完全暴露玉石,只露出下半截的丝绦,又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一圈。 这回田边的那人表情更疑惑了,简舟就知道他不是能说话的人,但也不着急,静静在田边等着。 果然,一名角落里的士兵站了出来,“……你是从都城来的?” “这是将军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简舟指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 他已经听见脚步声靠近了,角落士兵思索片刻,将他拉过来按在了药田里。高及小腿的草药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形,其他人也默契地各自耕作起来。 白瑞赶到田边,神情略显紧张,还有一丝恼火,对外人的厌恶程度又上升了一些。看着满地耕作的士兵,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些暴躁,“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士兵?” “白队长,这里满地都是。”田边那人答道。 “不是你们,是一个新来的,他说救了将军,我们才放他进来的。” “那就不知道了,不是连你都见不到将军吗?” “……你们最好不要撒谎。”白瑞沉吟片刻,鹰一般的锐利目光扫过田中,又补充了一句,“一旦发现最好立刻告诉我,我的族人说他身上有些神秘的力量,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也知道,如果他在寨子里乱来,我们只能把你们所有外人都清出去了。” 这话一出,简舟微微动了动,却明显感到肩头传来一股下压的力道,是方才将他藏起来的士兵。 “我们知道的。”田边那人又说。 白瑞又扫视了一圈,才带着人离开,脚步和来的时候一样匆忙。 等脚步声远去,简舟刚要开口,却看见那位拉他过来的黑脸男人将手指竖起,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士兵们沉默着聚拢过来,有序地将这片药田搜查了一遍,又找出几只不起眼的小虫捏死。 “你会说话?”黑脸男人说。 简舟点了点头,“你们怎么没和将军待在一起,他在哪里,我要怎么找到他?” 黑脸男人垂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将脸上的泥灰用袖子擦去,露出一张底色十分白皙的脸来。单从肤色来看,倒是完全不像一个武将,反而有几分文官的意思。 “你不认识我。”看着简舟的表情,那人做出了判断,“如果你是将军身边的人,不会不认识我。你手里的东西是别人给你的还是你捡来的?” 简舟愣了,还有第二关。 “别人给的。”他没撒谎,“他就在战场上,是王子的侍从,就是那个……你知道的那个。” 他一时不敢确定单岸的名字,只用了个代称,如果侥幸被他压中了,那就免去几分麻烦。如果不幸猜错,也可以说是对方理解有误。 “原来是他。”好在黑白脸男人没有多想,“他怎么会放心把这东西交给你?”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简舟微微扬起下巴,“你不是听见了吗,当然是因为我有神秘的力量。” “少胡扯吧,不说实话我们现在就把你交给白瑞。” “就是就是!” “队长,我去喊白队长!” “喊寨子里的人更快,那边就有偷摸监视的。” 不等黑白脸男人说话,士兵们就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简舟沉默了,没想到以前的人比后代更难忽悠,难道人类的智力基因真的是迭代减弱的? 黑白脸男人做了个手势,将手心摊开,“东西给我看看,我要验证真假。” 简舟被围着也跑不了,干脆松开手,却也没给他,挂在手腕上伸出去。 “就这么看吧。” 这玉石的特别其实不需要细看,黑白脸男人刚才就已经确定了,只是需要判断一下简舟的态度。 见他配合,脸色才微微放松,“你们是怎么找到王子下落的?” “我们遇到了白家寨的兵,从他们口中打听到的。带着这块坠子的人进不来,就委托我把消息带给将军。说大王子已经在路上了,兵力支援随后就到。”简舟一五一十地说了。 黑白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看了简舟一眼,却没说话。 “现在该你们告诉我,将军为什么会和你们分开了。”简舟说。 黑白脸男人拍了拍手,抖了下身上的土灰,又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将自己的脸擦干净,才慢悠悠道:“将军身受重伤,我们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被这里的人救走了,为了确认将军的安危,我们执意闯入。恰逢异种发动新一轮进攻,这里的人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在前一轮对抗中伤亡惨重。我们以传授他们作战攻略的代价,才获得了在寨子特定区域活动的权利。” 这么说就通了,简舟暗自点了点头。难怪他没有在路上见到外人,原来是被局限了活动范围。看白瑞对他们的态度,大概是获得了完整的作战指导后,就有意将这些人重新逐出去,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罢了。 只是不知道这些人如果知道他们的将军,已经是被“重新拼好”的状态,会是什么反应? 简舟想了会儿措辞,却觉得这个事情怎么说都蛮有冲击力的,最后还是决定原话转述,“我听说……” 话音未落,黑白脸男人擦干净后的脸出现在眼前,居然是熟人。 “黎算?”简舟脱口而出。 黎算愣了愣,看简舟方才的反应分明是不认识他的,怎么又忽然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他重新看了一遍简舟的脸,确实幼稚又陌生,不像是能接触到自己的样子。 第175章 “你见过我?”黎算将各种怀疑在脑中过了一圈,最终想到了一种可能,“你参加过都城的王室巡游?” 简舟:“……” 这实在不怪他,眼前的黎算实在太过年轻,没戴那副老谋深算的眼镜,眉梢还有两颗隐约可见的青春痘,谁能想到他会是能和单岸一起耍心眼的那类人? 想到黎算曾经提过,自己参加游戏之前做的是文书工作…… 简舟:“这就是你在城里的体面工作?” 黎算:“?” 怎么忽然开始说胡话了? “是熟人就好办了。”简舟一拍手,想到既然也是“一天”的成员,想必黎算也是不会害“将军”的阵营,果断道,“将军在圣庙凶多吉少,我们定个计划去把他抢出来,然后一起离开这里。” 黎算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只觉得面前的小兵忽然对他产生了无来由的信任,不过这也算是件好事。 “你想怎么做?” 简舟环视了一圈,“你们有多少人?” “半百,这里是一半,另一半在休息。” 简舟算了算,点头,“那我们打进去。” 黎算:“……” 他不是只进来了几天吗? 外面的世界现在已经管这种话叫计划了吗? 围观的士兵发出一阵低笑。 “这可不行,我们不能离开这里太久。” “他们给我们种了一种虫子在身上,如果离开太远,会被攻击。” “而且圣庙是他们的禁地,保护很严格。” “白瑞也经常会过来检查。” 一条接一条的理由砸过来,简舟莫名觉得他们好像也不是很想去救将军? 黎算在袖口上拍了拍,“刚才你说给你信物的人也在这里,你能联系上他吗?” “不行。”简舟摇了摇头,又忽然点头,“对了,白瑞说会告诉他进来找我的。” 黎算:“那我们喊上他一起。” 简舟觉得可行,将玉石挂坠重新藏好,从药田里站起来,又揉了揉发麻的腿。 低头的瞬间,错过了黎算扫过士兵们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黎算:军中文职火热招聘中! 第159章 白家寨(21) 简舟揉腿的动作一顿,敏锐地捕捉到黎算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心头刚冒起的急切瞬间沉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黎算,目光直直撞进对方眼底,少年人尚且清澈的眸子里,早已藏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算计,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懵懂疑惑的样子。 “你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简舟收了脸上的急切,语气也冷了几分,方才还觉得是熟人能放心合作,此刻却陡然警觉,“你们是不是根本不想救将军?” 周遭的士兵瞬间敛了笑意,刚刚还七嘴八舌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一个个垂着手站在药田里,周身的气息紧绷,竟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将简舟困在了中间。 黎算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草汁,慢悠悠站直身子,原本温和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没了之前的试探,只剩直白的审视:“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更是救不了。” “什么意思?”简舟攥紧了手腕上的玉石挂坠,指尖微微发力,“将军在圣庙被他们囚禁,身上重伤未愈,你们身为他的部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囚禁?”黎算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讽,“你以为白家寨敢真的囚禁将军?你又以为,将军待在圣庙,真的是被迫的?” 这话彻底打乱了简舟的认知,他愣在原地,脑海里闪过之前从抬担架的医师嘴里听来的消息,心头猛地一震:“你知道圣庙里的事?你知道将军他……” “我知道。”黎算打断他,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白家寨的蛊虫和眼线,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们进入寨子没多久,就从白家寨的老蛊师口中,得知了将军的状况。他伤势过重,早已没了生机,是白家寨用禁术,借了圣庙的力量,硬生生把人拼起来续了命。” 这和简舟的猜测完全吻合,他看着黎算,等着他说下文。 “可这种禁术,本就是逆天而行。”黎算的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凝重,“将军如今看似活着,却离不开圣庙的力量供养,一旦离开圣庙,绝对活不下来。而且,稳固力量的方法,只有世代传承秘术的寨中圣女知晓。如今异种围城,寨子本就岌岌可危,他们留着将军,不过是想利用我们的兵力,抵挡异种的进攻。” 简舟终于明白,为何这些士兵态度消极,并非不想救,而是陷入了两难。救,等于亲手送将军去死;不救,只能困在这药田里,受制于人,沦为白家寨的作战工具。 “那白瑞说的蛊虫,又是怎么回事?”简舟想起刚才士兵们的话,追问道。 “我们答应留下来协助御敌,白家寨却信不过我们,给每个人都下了血蛊,以性命相挟,不许我们踏出划定的区域,更不许靠近圣庙。”黎算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刚才白瑞的话,也是故意施压,就是怕我们有异心,等他们彻底掌握了作战之法,我们这些人,迟早都会被清理掉。” 局势瞬间变得棘手,远比简舟想象的硬闯要复杂得多。他原本以为找到援军,就能顺利带走将军,可如今,前路全是死局。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简舟沉声道,“难道就看着将军一直被禁术束缚,看着你们所有人都被血蛊牵制,最后任人摆布?” 黎算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看向身边的士兵,众人默契地散开,守在药田四周望风。 良久,他才凑近简舟,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刚才给他们使眼色,是让他们稳住,别暴露心思。白家寨留着我们,是为了对抗异种,那我们就顺着他们的意,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异种再次攻城的时候。”黎算的眼中闪过一丝谋划,“届时寨中兵力全出,圣庙的守卫必定空虚,而且混乱之中,血蛊的管控也会松懈。我们既能借着御敌摆脱蛊虫牵制,又能趁机潜入圣庙,只是到时候,将军的去留,还要做另一番打算。” 简舟心头一动,他看着黎算年轻却沉稳的脸,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即便没有日后的城府,也早已深谙权谋与布局。 “可将军的身体,根本离不开圣庙,我们就算进去,又能怎么办?” 黎算抬眼望向寨子深处,那是圣庙所在的方向,语气坚定:“既然禁术能续命,就一定有解蛊之法。既然你身上有神秘力量,又能自由出入寨子,找到解蛊之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远处再次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白瑞不耐烦的呵斥声,还有一道略显熟悉的、刻意压低的呼喊声。 简舟浑身一僵,那声音,是单岸! 黎算也瞬间神色一紧,立刻推了简舟一把:“快躲起来,你的行踪还没暴露,别让白瑞发现你和我们在一起。单岸来了,我来应付白瑞,你找机会和他碰面,从长计议!” 草药的苦涩香气裹着泥土气息钻进鼻腔,简舟整个人没入药丛中,屏息凝神,透过人影的缝隙,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两道身影。 白瑞走在前面,眉头凝成疙瘩,原本就冷硬的脸上不耐更是明显。他腰间的弯刀不时蹭过草茎,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来回扫视着药田,对上黎算的眼神,眉眼一竖。 “你们怎么又聚在一起……” 话音未落,黎算就故作惊讶地开口打断了他。 “单大人?” 单岸身姿笔挺,只是刚从战场上撤离,难免沾上血污,听见黎算的声音,也十分意外。 “是你?” 白瑞警惕地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你们认识?怎么没有一起行动?” “单大人是将军近卫,和我们不一样的。”黎算语气平淡,像个学院讲师似的耐心解释,只是怎么听都有种给文盲扫盲的意思。 他看了眼白瑞,叹了口气,“解释起来比较复杂。白队长,你们怎么会在一块儿?” 白瑞丝毫没有察觉主动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转移到了对方手里,下意识回答道:“他一直在寨子外面,就是我刚刚找的那个逃兵说一定要见到他,我才放他进来的。” 听见那个小兵的消息,单岸的表情才有了些波澜,“人呢?好好地交给你们,怎么就丢了,他是将军的恩人,要是之后怪罪起来,我可不会帮你们解释。” 说话时,他一直用余光对着黎算的方向,可惜对方脸上又是汗又是灰,还用袖子擦了好几道,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表情。 难道那小兵没找到这里? “什么叫好好地!他分明都快死了!”白瑞有些暴躁,“我们的医师给他治好了,他反倒给医师下药,这样的人会救将军?我不信!” 第176章 单岸不说话,手中长鞭滑落,只静静盯着他。 鞭身上还挂着异种的血,白瑞才见过他毫不留情地绞杀异种,砍瓜切菜似的将那些脑袋绞下来,一时也有些胆寒。 “人到底去哪了?寨子就这么大,还能凭空消失不成?!”白瑞厉声呵斥着身后跟着的蛊师,语气里是明显的迁怒,“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放蛊去找,要是还找不到,你们也不必继续养了!” 蛊师们连连应声,当即从腰间的竹篓里取出瓦罐,指尖在罐身周围捻动一圈,口中念起晦涩的咒文。不过片刻,几只通体透明的小虫便顺着草叶爬开,朝着药田深处蔓延。 藏在药丛中的简舟心头一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小虫朝着自己的方向爬过来。虽然没见识过这个种类的,但这个年代的白家寨看起来还是人才辈出,想来蛊虫也不会是什么好对付的类型。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玉石挂坠,指尖忽然一烫,一股熟悉的能量缓缓流转…… 安泰诺? 不,不是它。 简舟一惊之后,立刻反应了过来,既然这是异种兴起的时代,关键物应该还没有降临的必要。而且,这股力量比起安泰诺更加温和,似乎也是与他的灵魂呼应着的。 看不见的能量场蔓延开来,将简舟的气息掩盖了过去,蛊虫们从他身边绕过,最终无功而返。 黎算站在田埂边,神色自若,余光却紧紧盯着那些蛊虫,见它们原路返回,才抬起头。 “白队长,这是不相信我们?”黎算轻声问,“既然如此,还是早些让我们带将军离开吧。” 白瑞狠狠瞪了一眼蛊师们,转头看向黎算,语气不善,“我已经说了,将军的命我们白家寨保定了。在你们等来一个真正能说话的人之前,我们是不会让将军离开的。” “能说话的人?”单岸重复了一遍。 “白队长的意思恐怕是,在新的兵力赶到,能够彻底清除异种威胁之前,他们是打定主意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了。”黎算淡淡道。 白瑞哼了一声,彻底撕开这层窗户纸之后,也干脆不装了,“既然两位认识,就都留下来吧。” 他转向单岸,“单……大人是吧?你确实很强,但圣庙的禁制不是一个强者就能解开的,我劝你安心等待。当然,要是想到了什么催促援军的法子,随时联系我们帮忙。” 说完,白瑞就带着一众蛊师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待脚步声再次远去,单岸扫过药田中众人,目光落在黎算身上。 “人呢。” 黎算抬手擦汗,“你在说什么啊单大人?” 单岸的视线已经移开,简舟从药田中间冒出个脑袋,“在这里!” 黎算:“……” 啧。 第160章 白家寨(22) “白瑞现在草木皆兵,我们不能直接碰面。”黎算沉声道,“你们得想办法摆脱他的监视。” 单岸点头,“西侧的吊脚楼防备松懈,看着没什么人。” “那里不行。”简舟顿了下,“那边就是我刚出来的医楼,医师和伤患都在那处,没有防备就是最好的防备了。” “那应该难不住单大人。”黎算朝着单岸微微低头,“你说是吗?” 简舟这才后知后觉,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亲近。熟悉是熟悉的,但信任似乎又看不出来。 没等他开口,单岸对他使了个眼色,“过来。” 黎算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脚,半个身子侧着挡在了简舟面前,“不急。谋定而后动,商量好了再出发才万无一失。” 单岸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简舟莫名其妙,“你俩犯什么病了?” “他是大王子的人。”单岸说,“援兵中本没有他的名字,我没有听说要和他一起行动。” 被点破了目的,黎算依旧淡然,身上的书生气质和兵甲实在不搭。他回头朝着简舟笑了下,“我也很好奇,小兄弟,你是将军的恩人,我却眼生得很。你叫什么名字?” 到这份上了,简舟算是听明白了。 二王子带兵上阵,当了将军,一路高歌猛进,打了许多胜仗。消息传回都城,被留守的大王子知道了,暗中派人前来打探。不巧这时,未尝一败的将军马失前蹄,险些丧命,暗中观察的黎算等人不能眼看着人死,出面充当援兵。 而此时真正的援兵还在路上,单岸就是其中的一个。如果没有简舟的突然出现,或许单岸就会与之错过,而黎算也可以带着他想要的结果回去。 ……真是好复杂的人际关系。 难怪这两人古里古怪的,原来是明面上不能撕破脸的关系。 简舟脚跟一转绕开他,还是能打的更可靠,“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黎算眼神一顿,周围的士兵还没围上来,单岸已经扬手一鞭抽在了田埂上,留下一道充满威慑的深痕。 “走。”单岸接到人,头也不回地说。 “等等,”简舟却望向黎算,“黎算,你不一起吗?” 黎算叹了口气,又摊手道:“我是文职人员,和你们不一样的,本来上前线就心惊胆战的。” 简舟摇了摇头,“哇塞,原来你撒谎也不打草稿的。” 黎算:“……” 单岸:“?” 士兵们:“!!!” 黎算收回手,脸上露出个茫然的微笑,“你说什么呢?” “你刚快给我肩膀都按断了。”简舟毫不客气地揭穿他,一点没有夸张的意思,“说你是个文官,难道你们办公室都用铁片写的文书吗?” 黎算:“……我们被下了蛊的。” “我看刚刚那些蛊虫都离你远远的,不像啊。”简舟说,“差不多演演就得了,赶时间呢。” 黎算:“……” 全州第一会耍嘴皮子的人找到了,如果不是场合不对,黎算真要拜师了。 他光看见简舟躲在草里狗狗祟祟的样子,没想到这小子观察力这么强。 单岸听懂了,手里鞭子一收,侧了下头:“来。” 黎算叹了口气,算是上了贼船,他摘下用来掩饰的汗巾,脖颈干干净净,哪有一点出汗的意思。 西侧的吊脚楼人声鼎沸,进进出出的医师们手里都捧着各种瓶瓶罐罐,步履匆忙。 简舟靠在墙后阴影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玉石挂坠,双耳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单岸和黎算的脚步声同时响起,轻缓靠近。简舟立刻攥紧坠子,探出头去,对上黎算示意他噤声的手势。 单岸则干脆走到简舟身边,俯身贴耳道:“人不多,我和黎算可以一起将他们药倒。你算一算,圣庙的位置在哪儿。” 简舟立刻指了个方向,“早算过了。” 见两人一点没有做贼的自觉,黎算也放弃了,无奈地上前,“先说好,将军的状态不好,你带出去可能也只是一具尸体。与其现在强闯,不如找到圣女,向她索要维持圣庙力量的秘术。” “圣女?”单岸又看向简舟,“怎么找?” 黎算是有些惊奇了,他还是第一回见到单岸像这样相信一个陌生人。 这人真是什么无名小卒吗? 该不会是什么魅魔转世吧? 简舟:“不知道,先找个女孩子问一问吧。” 话音刚落,一道轻快的脚步声隔墙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清新的药香。 简舟探出头去,从女孩的背影,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是白萱。” “白萱是谁?”单岸问。 “不知道。”简舟说,“叫过来问一问就好了。” 单岸动作很快,一个闪身上前,抬手就敲在了女孩的脖颈后面,单手提着人回来。 黎算深呼吸了一口气,“你……倒也不用这么快。” 单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分明写着,那你不早说。 他将女孩靠在墙边,又掐了一下她的人中,白萱幽幽转醒,视线才清楚,就精准地锁定了简舟。 “又是你!”白萱怒道,“就盯上我一个人了是吧?我警告你,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简舟:“……这回真不是,算了,你知道圣女在哪儿吗?” 白萱斜了他一眼,目光一转,却又对上单岸冷漠至极的眼神,一怔之后更是愤怒,“你还叫人!” “你先冷静一下,”黎算扒开两人,蹲下身与白萱平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想问你圣女的下落。你也知道,我们的将军在你们手里,我们只想把人带走,没有别的意思。” 黎算一副白净的书生模样,看着确实没什么攻击力,很是唬人,又因为脸上沾着药田里的味道,看上去十分良善。 白萱果然语气温和了些,“找她做什么?” “白瑞说圣庙的禁制只有圣女能解开,没有她的帮忙,我们进不去。”黎算面露难色,“相信能成为圣女的人一定是白家寨最美好的女孩,单纯善良,一定会答应我们的请求的。” 第177章 白萱唇角一动,又迅速压下,“那可说不准!别以为你们这么两句话就能把她骗过去,再说了,她凭什么要帮你们?” “将军留在这里对你们的作用不大。”单岸说,“相反,如果他和我们回去,整个大州都会记住白家寨的贡献,你们会得到人们由衷的感谢和敬佩。” ……感谢? 简舟听着不由得瞥了单岸一眼,好歹也拿出点什么实质性的回报来吧,光是这种东西,就能打动人吗? “真的?”白萱眼前一亮,“会给我立碑吗?就是那种比牌坊还高,比石头还硬,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东西?” ……还真行。 简舟捏了下玉石,他倒是忘了,这个时代还不是人人都追求物质的时候,还有许多人有着丰富的精神追求。 著书立碑,流芳千古,这样的东西反而对他们更重要。 “可以 。”黎算连忙应道,“我是文史官,我现在就可以将你的名字记下来,一回到都城,你的功绩就会传遍整个大州。” 白萱连忙道:“我叫白萱!你可要好好记住了!”见黎算真的从袖子里拿出一支毛笔,她却忽然制止了他的动作,“等等……还是先不要记了,万一你们是想对寨子做些什么不好的事呢?我怎么知道你们看见你们的将军会不会发疯,做出什么坏事来。” 单岸脸色一变,猛地擒住她的手腕,“什么意思?你们对将军做了什么!” “痛……!” 黎算立刻冲简舟使了个眼神,让他把人拉开,毕竟他可不敢上手。 但简舟没明白他的意思,看看脸皱成一团的少女,又看看一副要吃人样子的单岸,抬手就把单岸给敲晕了。 为了防止一手不成功,还特意用玉石坠子在他后脑勺补了一下。 黎算:“……你干什么?” 白萱立刻甩开单岸的手,也惊了:“你要干什么?” 简舟将单岸拖到墙边,拍了拍手,对白萱道:“现在不欠你的了。”又转头看黎算,“不是你让我这么干的吗?” 黎算现在只求单岸是真的晕了听不见这段对话。 “行吧,看在你对自己人也能下手的份上,我就带你去见圣女。”白萱搓了搓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两个药瓶来,“但是你们必须把这个吃下去。” “这是什么?”黎算没有接。 白萱就将瓶子都塞给了简舟,“圣庙周围有虫阵,这里面是能掩盖气息的药水。你们不是寨子里的人,不吃的话,靠近十步之内就会被撕咬致死。” 简舟打开一个瓶子,直白道:“只有药水?” 白萱眉梢一挑,也坦荡承认:“当然不是。两瓶中有一瓶掺了我的蛊虫,如果你们要伤害我,虫子就会咬穿你们的肠子。” 黎算眼尾一沉,他肯定不会允许这种东西存在自己的身体里,但直接问白萱肯定也不会说。 余光扫过昏迷的单岸,黎算略一沉吟,提议道:“不如……” “好了。”简舟放下两个瓶子,打了个小小的嗝,“味道怪怪的。” 黎算下意识伸手,却扶了个空,他忘了自己脸上没有眼镜了。 “你——” “你都喝了干什么?这么想被咬啊?”白萱奇道。 “我现在打不过他,要是他被咬了想杀我,我跑不掉怎么办?”简舟指了下黎算,又指指自己,“我肯定不会害你,如果你真要让虫子咬我,我也好一头撞死。” 白萱:“……”她偏开脸,掩住脸上的错愕。 黎算却注意到简舟的措辞,什么叫现在打不过他?这小兵到底什么来历,还有能单挑他这个兵部二把手的自信? “现在可以走了吧。”简舟将两个药瓶随手抛下,坦荡道。 白萱用手指缠了下发尾,眼中划过一丝兴味,“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鱼塘更新了两个捡手机小剧场,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看~ 第161章 白家寨(23) 三人一“晕”,沿着医楼后侧的小路往寨子深处走。草木越来越密,空气中药香混着淡淡的腥气,越往深处,那种似有若无的窥视感就越重。 白萱走在最前头,时不时用脚拨开草叶,嘴里还小声嘀咕:“等会儿见到圣女,你们准备怎么说服她啊?我话说在前头,她脾气可不好。” 简舟跟在她身后,随口问:“圣女也是你的家人?” “算是吧。”白萱含糊带过,脚步忽然一顿,“到了。” 眼前不再是吊脚楼,而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空地,雾中隐约可见黑石堆砌的轮廓,。 简舟还是第一次见到圣庙的外观,倒是和他印象中阴森恐怖的内里不一样,从外部看去,这就是一座高高大大的石头房子,因为黑色而显得有些肃穆。 此刻庙门紧闭,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了。 黎算压低声音,“蛊阵已经起了。” 白萱看他一眼,“我倒是对你有点好奇了,这么敏锐,你身上带了什么宝贝?” 黎算不答,专心托着昏迷的单岸,好像没听到似的。 简舟摸了摸肚子,“你那药水里没加别的吗?我怎么有点饿了。” 白萱“噗呲”一笑,刚要开口,浓雾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来人一身素白长裙,长发垂落及肩,十分贴合地沿着脖颈线条,隔着朦胧的雾气,五官像是被蒙上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圣女。”白萱收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地冲着人影喊了一声。 来人不作回应,视线只落在简舟和黎算的身上,目光中虽敌意,却也绝对算不上友好。 “他们想进圣庙。”白萱说,“圣女怎么看?” 简舟捏了捏手心的玉石挂坠,掌心有点发烫。 不知怎么回事,他觉得这圣女看起来怪怪的。不是那种诡异的怪,而是带着一种……非人感。可即便隔着雾气,对方的人形也十分明显,并不是什么怪物的化身。 黎算定了定神,“圣女殿下,请告诉我们进入圣庙的办法,我们不会对贵地造成任何伤害,只是想救回我们的领袖。” “白瑞队长早在三日前已经答应了我们,要让王子和我们见面,现在已经违约数日。如果继续下去,我们将会重新考虑贵地的守信程度,这可能会影响到援军来之后的行动。” “请三思。”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开口时的措辞,一看就是没少处理这种场面的熟练。 简舟羡慕地看了一眼,果然……读过书的和上过班的还是不一样。 雾气中的人影依旧没有回复,白萱就向着对方走近了一些,又反过来问:“你们是在威胁圣女吗?” 黎算摇头,“当然不是。我们选择孤身来见圣女,已经代表了我们的信任,如果真的想要以武力对抗的方式解决,我想……这不是大家都愿意面对的。” 白萱又走近了两步,看着已经和圣女并肩了。她的个子不算矮,看上去却好像仍然比圣女矮一个头。 简舟皱了皱眉,按这个高度推算,圣女的营养未免也太好了,这完全是战士的个头了。 黎算:“两位可以仔细商讨一番,我们愿意等。” 他将单岸的身体放下,又借着拖动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靠近了简舟一些,低声道:“该把他弄醒了,恐怕要出事。” 简舟立刻狠掐了一把单岸的人中,效果十分显著,对方立刻睁开眼,一个弹射起身就要站起来。 幸好黎算早有准备,和简舟一人一边压住了 他,四目相对,疯狂地使着眼色。 单岸定住身体,余光朝着雾气中扫了一圈,看见了两个紧紧贴着的少女人形,心中一沉,用口型问:“怎么回事?” 那边白萱却忽然喊了一声:“喂,我们想好了。” 黎算瞬间绷紧,将人推给简舟:“哦?怎么说?” “圣女说让你们一个人过来。” 黎算抬步要走,却被简舟拉住,“我过去。” 他二话不说,又将单岸推回给他,抬步往雾气里走。或许是因为他曾被雾气治愈过,莫名觉得这里的雾也不会伤害他,心中踏实了不少。 白萱定定地站在台阶上,身边是越来越清晰的人影。 “站在那儿吧。”她忽然开口道,“别再往前了。” “站这里就能学会了?”简舟问。 “呵呵,当然不是。”白萱轻轻一笑,声音褪去了少女的清脆,变得神秘莫测,“我从小学的东西哪能让你们一眼就学去。” 简舟顿了下,“什么意思?” “不是要找圣女么,”白萱向前一步,“我就是。” 话音一落,她身边的人形忽然暴涨,眨眼间就长高了十倍以上。方才还秀美的女子身形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影子。 简舟没被吓到,只是愣了一下,“你骗我们?” “谈不上骗。”白萱退后半步,双手拢进袖中,“你们闯寨、探庙、还妄图带走圣蛊、偷学秘术,条条都是死罪。我带你们来,只是为了在这里解决你们,免得脏了外面的路。” 第178章 “那它是什么?” “蛊阵的蛊眼。”白萱有问必答,对将死之人展现出了出奇的耐心,“它能拟化人形,却不能模仿人言,可惜了。不过好在你吃了我的药,等我把你制成蛊人,你就能代替它说话做事了。” 简舟心头一跳,想到曾经见过的蛊人。 神智还是有的,只是看起来笨点儿,他可不敢赌白萱的能力能保住他多大的意识。 “来吧。” 白萱后退一步,圣庙的大门缓缓向内敞开,她的身影渐渐隐入其中,“只要过了它这一关,你们就能见到你们的将军了。” 她根本没打算让这些外人活。 和白瑞不同,白萱是在寨子里长大的,她生于此地也将守护至死。她可不管外面来的是异种还是人类,只要敢踏入白家寨的领地,都得死! 黎算一拍单岸,“动手!” 两道身影向雾中飞奔而去,而那道苍白的蛊影也缓缓抬起了头。 空洞的目光,落在了简舟身上。 圣庙之中。 安泰诺、普毗迩、艾拉,还有个看不清来源的黑影齐聚一堂。 齐麟心中闪过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刚好可以凑成一桌麻将了。 “这么热闹,怎么不喊我呢?”占据了单岸意识的普毗迩扬声道,“我可是最喜欢热闹了呢。” “恶心。”艾拉毫不客气道,“怎么是你这个四眼蛤蟆,快别赖在人家身上了,一把年纪了,连个本体都化不出来吗?” “就是就是。”安泰诺附和道。 普毗迩扫过二者,轻嗤一声,“丑八怪、跟屁虫。” “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怕也不是自愿降临的吧,我瞧父神是做了场切除手术,把废物给抛弃了,不然你们哪有机会和我面对面说话。” 艾拉最听不得其他人评论它的长相,羽翅一竖,数道钢刀似的羽毛飞射而出,带着罡风砸向普毗迩。 普毗迩身形一晃,原地消失又出现,“雕虫小技。” 才一落地,就被安泰诺不知何时丢出的分身扎穿了脚背。意识沿着血管侵入,只可惜离大脑实在太远,还没触及普毗迩的意识海就被驱逐出去。 “呵,藏头露尾,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安泰诺骂不过它,转头又朝着黑影心脏的方向飞出。 艾拉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羽毛铺开成网,径直没入墙面上的人皮。 “啊——!!!” 黑影发出一声痛呼,“你们这些、这些脏东西,都给我滚出去!” 它毕竟掌握着圣庙范围内的空间,一声令下,竟是将所有关键物的能量都阻滞了片刻。 羽毛掉落在地,安泰诺的分身也隐入地下。 普毗迩皱了皱眉,“你又是什么东西?” 它像是这会儿才注意到黑影的存在,“这么脏,你是肠子?” 抱团蹲坐在一起的四个人类竖起耳朵,隐约感觉这几个关键物要聊出点什么大新闻了。 “滚!!!” 黑影像是失去理智,双手插进胸膛,任由鲜血狂飙,狂暴地吼叫着。 普毗迩退后两步,避开了喷洒而出的血液,“还是脑子?那玩意也来了?” 黑影又是大吼一声,随手洒出一泼鲜血,正浇在躲闪不及的安泰诺身上,银色的外壳顿时被腐蚀了一大片。 “要死啊!”安泰诺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挪开。 艾拉收了翅膀,挡在了黎算面前,语气有些飘忽,低声道:“我没见过这东西。” 黑影见周围清空,画卷上的黑烟又开始朝着它身体汇聚,补入白莉的躯壳。 白蘅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站起身来,“不好!” 她转头朝着圣庙的休息室跑去,白天和白芷的身影却已经穿墙而出,被黑影紧紧捏在了手里。 他像是撕开包装袋似的,随手将白天拦腰撕开,发现是个内里空空的蛊人,又丢在了地上。 “不够……不够……” 黑影喃喃道,一脚踩在白天身上,又捡起白芷要动手。 记忆中残酷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白蘅闪过走马灯。她成为了圣女,传承了秘术,于是被夺走心脏,占据意识,亲手杀害了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孩子。 但秘术没有完全成功,在关键时刻被中断了,于是她传承了不算完整的神秘力量,将弟弟和妹妹的残躯拼在了自己身上,离开了寨子。 她在世间流浪了许久,遇见了师父,第一次被人称作天才。 后来她死了,又活了。 再次来到了寨子里,而这一次,她要救下他们—— 白蘅的眼神倏然一厉,一股能够与黑影匹敌的力量猛然爆发出来,对冲的气流将残砖瓦砾再次掀翻! 黑影受到冲击,手上动作一滞,被死死抵在了画卷上。 画中逸散而出的黑烟眨眼间消失干净,像是遇上了什么可怕之物。 艾拉撑起翅膀,挡住碎片,吹了个口哨,对黎算道:“哎呀~她看起来比你香多啦,我要追求她~” 【??作者有话说】 对其实蘅姐是这样,斩男斩女斩关键物,都斩了(双关)! 第162章 白家寨(24) 白蘅骤然爆发,黑影只得专心应对,却不料对方的力道比它想象的更加强大。 “这是……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黑影节节败退,惨叫道:“你怎么可能拥有完整的秘术之力,你这个残缺品——” 安泰诺最会抓时机,眼看黑影落了下风,二话不说就朝着它力量的源头飞身而去。尖锐的银色身躯没入黑影胸口的石头,光芒瞬间黯淡了许多。 艾拉也没有闲着,一边张开翅膀挡住飞石,一边用羽刀狠狠射向黑影的四肢,将它死死钉在墙上。 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墙面,也染红了那张皮画。画上隐隐又聚起黑烟,却来不及成型就被力量冲散了。 鲜血本该是它最好的养料,但黑影选择了白莉作为载体,人的血液终归是有限的。 眨眼间,黑影就落了下风,眼见着一面倒的局势已经形成,普毗迩眼珠一转,忽然盯上了紧闭的石门。 孟连望着如同战神下凡一般的白蘅,默默上前捡起了白天的身躯,又让齐麟将白芷背了起来。 黎算却皱起了眉,他隐约觉得白蘅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白蘅透支自己的生命力对黑影进行压制,这就是白家寨秘术的本质,只要有足够的生命力,就可以达到永生。 为什么阿姆一直都在? 因为它不断更换着能够支撑自己的躯壳。 圣女就是作为这样的备选项,而白蘅是一个意外,她已经传承了阿姆的力量,却没有被意识占据。回到这个时空,甚至因为死而复生的灵魂,使秘术达到了完满的状态。 压制黑影的同时,它身上的死气也不断朝着白蘅侵蚀而来。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她的皮肤,不断变得松弛,皱纹开始加深,甚至出现色斑。紧接着头发也变白了,指甲开始变厚、变脆,摇摇欲坠。 不过几个呼吸的瞬间,她已经形容枯槁,是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了。 黎算意识到了,却已经晚了,黑影崩散的一瞬间,白莉的身躯化为灰烬,同样坠地的还有白蘅。 “白蘅!”孟连来不及放下手中的身躯,滑跪过去,堪堪接住了她。 白蘅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眼中却没有丝毫害怕。 真奇怪,他们不过才认识了多久,可以标记的时光才半个月呀。 “你等等我,我还有硬币,我带你回去!” 孟连手忙脚乱,摘下自己的硬币塞进她手里。 白蘅对他笑了下,“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吗?” “喜欢!”孟连再不犹豫,“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真好。” 白蘅耗尽了力气,声音如同轻叹,靠在他怀中闭上了眼。孟连浑身一震,僵硬地如化朽木。 齐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放在她鼻尖,“……呼!没事!哥!没事啊!” 艾拉的时间到了,被迫变回小机器人,一动不动地被黎算托在手心。他听着耳边的对话,心中松了口气,身体却依旧紧绷。 安泰诺吸收了力量,已经彻底膨胀! 它满足地叹了口气,就地扎根,蔓延出的分身枝条逐渐占据了半个圣庙。 将人类的对话收入耳中,它不屑地哼了一声,“情绪,无用的东西。” “你也是。”普毗迩淡淡道。 安泰诺这会儿正自信呢,想也不想,分身如同藤蔓,从四面八方朝着对方的身影围攻而去。 普毗迩占据着单岸的身体,让他本称得上少年气的一张脸带上了几分诡艳。 随手折下几根枝条,它敲了敲紧闭的石门,“不和你打,我也有点想他了。” “我的……爱人呵。” 圣庙外的蛊影骤然动了。 第179章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形却如同一张被扯动的薄纸,轻飘飘朝着简舟罩来。周围的浓雾随之而动,瞬间变得粘稠刺骨,草木在它掠过之处迅速枯萎发黑,连空气都被抽干了生机。 简舟下意识后退,掌心的玉石坠子却烫得惊人,熟悉的能量通过皮肤传导而来。他眼前的景象分明没有任何改变,一切却好像又发生了变化。 是“全知”的力量。 没有熟悉的绿幕占据视野,简舟却清晰地看穿了那道蛊影,它内里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灵魂的东西,只有一片死寂的力量,不断吸取着空气中其他存在的生命力。 伪生命体? 简舟脑中下意识划过安泰诺对蛊虫的称呼。 眼前的蛊影和那些蛊虫从外形上来看并不相通,但它们的功能是相通的,或者说,受人操纵的作用是一致的。 而蛊人的存在与其类似,简舟却从没有在白天身上感受到这样的能量。 人、虫、蛊之间的区别…… “小心!”黎算已经在靠近的路上了,眼见着蛊影笼罩下来,简舟却好像忽然怔住,发起了呆,他只得大叫一声。 单岸已经彻底清醒,手腕一翻,长鞭如同游蛇一般,狠狠抽向空中。鞭梢装上那苍白虚影的一瞬间,竟像是打在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上,猛然弹开,反作用力顺着鞭身传来,震得单岸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物理攻击没用。”单岸脸色一沉。 这东西让他想到那些异种,却又不一样,那些异种有弱点、会受伤,甚至会在意识到不敌之后选择逃跑,并不是一味的蛮干。 黎算当机立断,“你牵制它,我找阵眼。”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动作,蛊影已经迎头盖下,眨眼间就将简舟吞噬其中。 远远看去,仿佛一层厚厚的胶体裹在简舟身上。 单岸当机立断,用长鞭缠住简舟的腰,将自己飞速拉近。他没有喝白萱给的药水,身上的气息格格不入,让蛊影十分不适,只能分出一部分力量来抵抗。 简舟被包裹其中,感觉空气已经消失殆尽,五脏六腑都被强行挤压成一团。手里的玉石坠子更热了,一股陌生的力量在身体里乱窜,似乎在苦苦寻找着出口。 简舟无从开口,只能察觉那不是安泰诺的力量。 他的身体里还有什么…… 对了,欧塞勒! 那个曾经被他吞噬的关键物,身上载着整个三区的传承之力,却被身为人类的陈玄压制多年的欧塞勒。 在心中默念出这个名字,那股熟悉的力量忽然顿住了,简舟脑中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 他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却更加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或者说,自己的灵魂。 欧塞勒深藏在他的灵魂深处,在那个幻境中与他融为一体,也因此摆脱了躯壳的束缚。 简舟与它隔着灵魂对视,那颗小小的人头长得酷似“通天教主”陈玄,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人头咧开了嘴。 一股温和而霸道的力量激荡开来,不容拒绝地将蛊影绞了个粉碎,余波向四周蔓延,将黎算和单岸都击飞了数米远。 被欧塞勒的力量所影响,简舟只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可以为他所用,那是一种傲视全局的掌控感。 欧塞勒本就集中了以体系存在的知识,天生的傲慢,简舟本身又有“全知”的力量,二者叠加之下,眉宇间都溢着王霸之气。 单岸弓步在后稳住身形,正对上简舟的侧脸,他的面容分明陌生,那股气场却莫名让他熟悉。 “怎么回事?!”黎算这次是真被吓到了。 白家寨虽然隐世不出,但蛊虫之说还是世上有迹可循的。简舟这一身看不见的力量怎么解释?比异种还诡异! 黎算一把拉住单岸,“他到底是什么人?” 单岸却定定地目视前方,简舟的力量还没有散去,看不见的锋刃将蛊影的残躯也彻底搅碎,苍白的虚影顷刻消失在雾气中,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也没剩下。 简舟捏了捏拳头,志得意满,一转头却对上了单岸警觉的目光。 他心中意气一滞,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白萱正在圣庙中等待,手里已经握上了化尸水,就等着给自己的药草添添新肥了。却不料屋外一阵狂风卷起,将庙门砸得啪啪作响,没等她站稳,蛊影被杀的反噬就让她喉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她撑着石柱稳住身形,“你们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就对上了简舟目空一切的模样,心中悚然一惊。还没看清对方的变化,简舟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放——咳咳!放手!”白萱被原地提起,只剩脚尖堪堪挨着地面。 黎算连忙松开单岸,在他背后使劲一推,“赶紧让他放手!” 单岸哪用他提醒,白萱出现的一瞬间就跑了过去,一把掐住了简舟的手腕,“你冷静点,我们还要靠她进圣庙。” “休、休想!”白萱脸已经涨红,却狰狞笑道,“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如愿!” 单岸皱着眉,他明显感受到,手下的胳膊正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与他瘦弱的身躯完全不搭,简直是无来由的强大。 “松手。”单岸只能盯着他的眼睛,“别做你不情愿的事。” 被刻意沉下的低声提醒,简舟脑中倏然一凛,但很快又被那种情绪吞没,手中无意识地捏紧了玉石挂坠。 单岸注意到他的动作,“你忘了你来做什么的了吗?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简舟动了动嘴唇,眼中划过一丝茫然,单岸看准时机,将他手中的吊坠拽走。 失去了力量来源的简舟,手劲顿时一收,两眼一黑朝后倒去,被黎算及时接住。 而白萱也摔落在地,目露凶光地看着两人。 单岸扶住简舟,垂眸道:“带我们进去。” 第163章 白家寨(25) 白萱捂着脖子狼狈起身,嘴角还沾着血丝,眼神又惊又恨。 她精心饲养的蛊影被一击粉碎,反噬之力至今还在她身体中乱窜,再看看昏迷过去的简舟,心底那点杀意终于被更深的忌惮取代。 难怪他那么自信敢一个人面对,原来不是知道自己的弱小,恰恰相反,是因为身上有足够的底气。 白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想到看起来最呆的这个,居然把自己给骗过去了。 “你们会后悔的。”白萱咬牙,狠狠抹了把嘴,转身朝着圣庙深处走去。 庙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加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潮意,血腥气与药草香交叠在一起,混杂成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墙壁上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是活物般微微起伏。 黎算紧随其后,单岸则将简舟背在身后,庙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如棺盖落下的声响。 白萱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向圣庙正中的天井,那里有一口正圆形的水池。 她伸手在池边某个地方按下,池内就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机关碰撞,一张石床缓缓从其中升起。 “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黎算快步上前,看见床上人形的瞬间顿了下脚步,又靠近了池边。 但其实不需要那么近,床上那人并没有穿着什么盔甲,而是穿着和白家寨人相似的短袴,露出来的肢体关节上都有着缝合的痕迹。细密的阵脚用红线联结,在苍白而毫无生气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黎算有些头疼,听说毕竟和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这可比他想象的更有冲击力。 他下意识扶了下太阳穴,回头看见单岸正要放下人上前来,连忙喊道:“别过来!你……先做好准备。” 单岸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白萱嗤笑一声,抬手点亮四周的骨灯。火光亮起的瞬间,中央石床上的景象清晰展露—— 单岸想过,将军可能不见他的数百个理由,却唯独不敢这样想。 “将军……” 白萱轻声开口,语气中藏着隐约的快意,“你们的将军还算完整,拼起来的时候没费什么功夫,但是一直不肯醒。” “族里的老人说是魂丢了,用了好几种蛊也不会动,这才让你们一直等着。” “现在你们见到了,满意了吗?” 单岸不愿意相信,明明离开都城前,这人还说要告诉他一个秘密,如果学会说情话了,就给他奖励。 他来了,路上对着空气练习了数十天。 是风泄露了吗?所以他没有继续等。 黎算默默退开了两步,他感受到单岸身上正酝酿着某种可怕的情绪,“你们有办法让他醒?” “有啊,找个人把他的魂喊回来。”白萱顿了顿,轻松道,“或者,我们随便塞个人进去也可以。” “你们要带一个‘将军’走,还是很容易的,但是不是你们要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单岸拖动着脚步,每靠近一步,那张死气沉沉的面孔就更加清晰。 第180章 脚步越来越沉,直到再也迈不动,他单膝跪下,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来。 黎算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可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他只知道单岸和二王子的关系很好,但好到这个地步…… 单岸可不能死在这里! 他顾不上避险了,上前拍了拍单岸的脸,“你清醒点!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单岸失魂落魄,浑身脱力,连带着玉石挂坠也摔落在地。 沾上了血迹的玉石忽然变得十分脆弱,本该能砸晕人的材质,在单岸的血里轻轻一磕,就粉碎开来。 两道黑色的影子从中飞出,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眨眼间就没入了石台上的身躯! 苍白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弧度轻微得仿佛幻觉。 一直盯着那具身体的白萱却注意到了,瞳孔一瞬放大,这不可能!她已经用过了数次秘术,这人分明已经死透了,怎么可能重新活过来! 手指再次屈伸,这一次,很清晰。 单岸扶着池边的围栏站起身,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手臂,黎算却退开了两步。 这太惊悚了—— 死人复生怎么可能真的存在! 然而令人不可置信的一幕就发生在眼前,当着三人的面,苍白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所牵引着,渐渐扬起了一个弧度。 紧接着是不着寸缕的身躯,缝合的红线正随着他的动作翕动。 就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石床上的身影缓缓支起了上半身,手臂向上抬起一个角度,指着虚空。 那双眼睛终于睁开,空洞的眼中一片墨色。 “他——!!!” 白萱与之对视的一瞬间,生命力就已经飞速流逝,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呼吸即刻停止。 黎算立刻错开了眼睛,却发现对方没有与之对视的意思,那双不似常人的眼睛直直地扫向单岸。 准确来说,是扫向他唇边的血迹。 鲜血,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单岸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起,凭空悬浮起来,朝着石床的方向飞去。 黎算条件反射地迈开大步,朝着圣庙大门跑去,然而还没等他抬起脚,膝盖已经被重重一击,疼痛伴随着脆响,身躯闷声倒地。 “你……”将军捏着单岸的脸侧,“很美味。” 单岸瞳孔一缩,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陌生,这绝不是他要找的灵魂,是一个陌生而邪恶的东西。 “你是谁!从他的身体里出去!” “嘘。” 苍白的手指骤然发力,几乎将他的下颌捏碎,“我不喜欢人的声音太大。” 单岸顶着剧痛,强撑着瞪大双眼,试图从眼前之人的身上找出一丝熟悉的气息,却一无所获。他立刻想到了那两道玉石中发出的光,幽暗诡异,和面前之人瞳孔中的情感完全一致。 “将军”,或者说,占据了将军身体的未知灵魂,另一只手保持着抬起的动作,许久才放下。再抬起来时,苍白的手指间夹着一缕乳白色的烟雾,几近透明,却蕴藏着一股纯净的力量。 “果然,这样好的躯壳不是轻易能得到的。”那东西说着,随手将烟雾丢进了身边的池水中,池中涌起黑烟,眨眼间就将那缕白色吞噬其中。 单岸隐约意识到那是真正属于将军的东西,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轻易压制。 那东西没有再看他,躯壳本身残存的情感还在影响着它,它暂时还不能亲手杀死这个人类。它转开视线,落在了昏迷的简舟身上。 一个小兵。 正好用来补充养分。 那东西如是想着,将简舟的身体拖到了面前,看见他紧闭的双眼,冰冷的纯黑瞳孔中划过一丝不悦。它弯起手指,本就变长了许多的指甲骤然尖锐,轻易撕开了简舟的眼皮。 剧痛袭来,简舟眼前一片血色,视线才聚焦,就对上了一双纯黑的眼睛。 单岸? 不,不是。 普毗迩? 不,也不是。 那是谁呢?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强劲的吸力忽然从对方的瞳孔中传来,简舟的意识逐渐模糊,却并不痛苦,好像刹那间被拖入了一个梦境。 他看见数不清的星球在宇宙中徜徉,而他正从其中穿行而过,很慢、很慢,慢到他能够看清每一个星球上的生命体,进行着怎样的活动。 终于,他在一颗蓝色星球身侧驻足,听见了古老的感召。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请让我成为唯一的天之骄子吧。我受不了这愚蠢的生活,我不要如此普通,我要成为最特别的那个。” 发出召唤的男孩如是说道,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癫狂。 被感召而来的生命体实现了他的愿望,他出现在男孩面前,以一种人类难以言喻的形态,好奇道:“你想要什么?” “我要成为统治者,真正的主宰。”男孩如是道。 “你能给我什么?” “一切,我的一切。”男孩说,“如果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将与你共享我的一切。” “包括一切生命?” “是的。他们是如此愚蠢,执着于探寻可以随时被超越的力量,而我不同,我相信神明是所有力量的终点。” 听见男孩的回答,他十分愉悦,这简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好吧,我赐予你想要的一切。权利、地位、财富、容貌……你永远会是人们眼中最出色的那个,你会成为最终的统治者,而我将在那时兑现诺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孩的身影飞速变化,他的哥哥相继去世,于是他成为了大王子。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是父母眼中最出色的孩子,人们眼中无可替代的继承人。 直到另一个孩子出生。 最开始,大王子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个幼弟,他是如此弱小又无知。在寻常孩子已经会说话的年纪,他还只会笑,在大王子已经能够独自外出游历的年纪,他只学会了如何种活一株小麦。 大王子认为他和自己那些早逝的哥哥们一样,不值一提。 然而其他人并不这样想。 看惯了什么都能够轻易做到的大王子,人们对这个稚拙的孩子又好奇又关照。他不会诗词歌赋,却能够数着星空侃侃而谈,预测明日的晴雨;他不会骑马射箭,却能够发现人们捕猎工具的不足,主动帮助改良。人们都说,他真不像个王子啊,却又可惜,他怎么是个王子呢。 于是大王子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弟弟。不知何时开始,只会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孩,也变成了一个所到之处皆有臣民追随的青年。 大王子拥有一切,小王子却拥有人心。 意识到这一点的大王子愤怒了,他质问被感召而来的生命体:“为什么他有我没有的东西?” “人心不是可以被交换控制的筹码。”生命体说,“做出约定的时候,你该知道这一点。” 显然,大王子并不知道,于是他决定毁约。 被愚弄的生命体也愤怒了,所以,在大王子的二十三岁这一年,异种降临了。 第164章 白家寨(26) 意识深处的星河幻象轰然破碎,简舟猛地回神,眼眶的剧痛顺着神经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艰难地与占据了人类躯壳的生命体对视,撞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眼前的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容,甚至连眉眼间的轮廓都分毫不差,可那双眼睛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来自宇宙深处的冰冷、贪婪,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那是异种的眼神。 简舟的心脏骤然缩紧,方才走马灯似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与异种缔结契约的大王子,因嫉妒毁约的癫狂,还有异种降临之际,倾覆天地的黑暗。 他忽然懂了。 这具被红线缝合的身躯,这具被强行唤醒的身躯,这具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身躯…… 正是那场世纪大战的源头。 而他,一缕自未来漂泊而来的意识,正是这具躯壳的本尊、 是都城的小王子,是后来的将军。 也是亲手拉开末日序幕的人。 “原来是你。” 侵占躯壳的异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属于人类的诡异共振。他冰冷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简舟的脸颊,远低于体温的触感让简舟浑身发僵。 “我找了你很久,另一个我。” “怎么样?要不要留下来,和我一起,成为这具完美身体的真正主宰。” 简舟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原来如此,原来所有的时空穿梭,所有的意识漂泊,都不是意外。他从未来回来,终究还是站在了这场毁灭的起点。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有人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过去,成为末日入侵的载体。 一旁的单岸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第181章 他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又看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庞,失而复得的狂喜尚未涌上心头,就已经被无尽的惊恐和绝望所取代。 难怪这个无名小卒对他如此熟悉…… 可为什么, 眼前的怪物又对他如此亲近? 那个他默默追随、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人,还有这个占据了心爱之人躯壳的怪物,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你……到底……是谁?” 单岸目眦欲裂,不顾周身压制他的无形力量,拼尽全力挣扎这呃,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床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异种瞥了他一眼,纯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耐,指尖微微发力,单岸便被一股强横的力量狠狠甩了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 他闷哼一声,却无力起身,只能死死盯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眼底的绝望几乎溢出。 “不知好歹。”异种淡淡开口,“如果不是这具身体残存的情感,你早就是一块养料了。” 不远处,黎算撑着剧痛的膝盖努力支起身体,脸色凝重到了极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荒谬了。他确实奉大王子的命令在暗中跟随,能将小王子永远留在都城外是最好的结果,但他从没想过会遇见这样的祸端。 眼前的景象早已超出了政治博弈能够解释的范畴,这诡异的圣庙、死而复生的陌生将军、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都在告诉他:一旦失控,这场变故带来的后果,将会是灭顶之灾。 黎算不知道这一切的起源,却清楚地知道,决不能让事态继续扩大,更不能让这怪物毁了一切。 他不动声色地缓慢挪动着,一点点靠近单岸的位置,目光扫过墙面上的蛊纹,指尖悄悄攥紧。 白萱会让他们如此轻易地进入圣庙,想来除了对自己的自信,一定还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底牌。只可惜她的对手太强大,连动手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但黎算看见了,她死前的目光分明注视着墙壁。 趁着异种将注意力完全放在那小卒身上,黎算骤然出手,抓起玉石碎块就砸向墙面,精准地打中其中蜿蜒的一节图形。 “铛——” 碎块撞上石壁的瞬间,本就如同活物般起伏的蛊纹骤然疯狂游动,赤红的纹路与墨黑的墙面形成鲜明对比,那些纹路相互缠绕、不断扭曲、碰撞,像是被惊扰的虫群,在石壁上飞速游动。 黎算根本不敢想这东西能直接被杀死。 下一刻,石台之上,被异种侵占的身躯猛地一震。 遍布关节和躯干连接处的红线忽然崩开,维系着这具身体不散的圣蛊之力开始波动,红线在空中不断颤动,尾端隐约和墙上的纹路产生了某种共鸣。 异种眼中翻涌的黑色顿了顿,侵占的意识出现了一瞬的滞涩,眼神中极快地划过一丝清明,却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它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正在崩溃。 而与它四目相对的简舟,却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松动,似乎……他也可以控制这具身体。 “放肆。” 异种低吼一声,像个活人似的发出真切的恼怒,却并未像之前杀死白萱那样直接爆发。 圣蛊是白家寨用来维系这具躯体的根本,它此刻尚未完全与肉身融合,不敢强行冲破牵制,只能硬生生承受着圣庙的力量反噬。 黎算踉跄着退后半步,转身防备地盯着对方。 如他所料,这一下根本杀不死异种,只能暂时打乱它与身体的平衡。 “把他救回来。”单岸扶着石柱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定定地望着将军对面的身影,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怎么救?我和你吗?”黎算苦笑。 “那东西刚刚说,他们是一体的,将军的灵魂或许——” “你被摔傻了吧!”黎算忍不住打断他,“人哪有什么灵魂,你别听他瞎说,我看就是寨子里的人对将军的遗体做了什么植入,或许就是他们的蛊虫,能够操控人的神智。” “不……” “他们连拟人的怪物都能造出来,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要离开这里去找援兵,你也别傻了,跟我一起走!这怪物暂时还出不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黎算低吼着,拖着受伤的小腿往大门的方向咬牙走去,背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冷意,他僵着脖子转头看去。 异种站了起来,或者说,它浮了起来。漆黑的眼睛扫过黎算和单岸的身影,最终还是落在了简舟身上。 “这点小动作,呵……” “你们也太低估神明的力量了。” 话音未落,它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手指强行抓住扭曲的红线末端,周身黑气骤然暴涨,顺着墙壁上的纹路疯狂侵蚀,一点点将身上的红线尽数染黑。 远处,异种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白蘅生命力透支陷入昏迷,孟连将人紧紧护在怀里,周身还萦绕着她爆发时产生的秘术之力,温和地与圣庙深处的力量遥遥呼应。 庙内狼藉遍地,碎石瓦砾间,几大关键物的能量波动此起彼伏,相互冲撞又莫名吸引,形成一股诡异的能量漩涡。 安泰诺将黑影溃散的力量尽数内化,膨胀的身躯四周枝条蔓延,很快就将密室的石门紧紧围住。银色枝条垂落在地,尖锐的末端扎进石板缝隙,不断感知着内里传来的能量波动。 能量场堪堪展开,密室内传来的直击灵魂的寒意就让它猛然缩回了枝条。 “有时空波动……他好像不在里面。” 黎算托着小机器人靠近,“不可能,白蘅之前说过,密室没有那个‘阿姆’的允许,没有人可以出来。她一直等在外面,没有见过简舟。” “该不会死了吧。”普毗迩意味深长地说,“那可真是要出大事了。” “不可能!”安泰诺抽了两下石门,“我的宿主可没那么容易死,他的灵魂能量很复杂,不可能轻易折在这里。” “那就把门砸开。”普毗迩不耐道。 他不是单岸,没有那么多顾虑,赤手空拳就朝着石门砸去,分毫不爱惜自己占据的身体。梦域沿着石门缝隙展开,力量却被牢牢阻隔在外。 几拳下去,石门上留下数个血痕,却纹丝不动。 艾拉小巧的金属身躯转动,娇媚的声音不屑道:“一群莽夫,蠢货,看不出这东西是被机关锁住的吗?” “你聪明,你怎么不去开。”普毗迩斜眼看来,单岸的脸被它用得十分可怖,无意中倒是将安泰诺激起了点条件反射,枝条都收敛了不少。 “我可没说过,真自诩聪明的不是另有其人吗?” 小机器人身子一转,从肚子里掏出一捆微缩炸药,朝着安泰诺的身体丢了过去,“废物点心,快动动脑子。” 炸药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安泰诺想也不想地将它弹开,捕捉着属于简舟的意识波动。 普毗迩垂下眼,眉眼间带着一股略显算计的沉郁,倒是和单岸本人的神态有了一瞬重叠。它忽然想起自己被分给简舟的那部分力量,在单岸第一次意识到简舟就是他要找的人后,将自己的一半力量都分给了对方。 很蠢的举动,但此刻似乎能发挥些作用。 它抬手按在石门上,眼中翻涌起深不见底的幽暗,捕捉到自己气息的一瞬间,密室内的封印力量开始消散。 “轰隆——” 沉闷的巨响响彻圣庙,石门剧烈震颤,阻隔着内外空间的封印层层碎裂,缝隙中不断溢出混杂着蛊香与药草的阴冷气息。 小机器人率先飞入,发出光束照亮门后空间,众人的目光齐齐我拿过去,心脏皆是一紧。 密室前方的烛台已经尽数熄灭,台下蜷缩着一具身体,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周身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显然已经失去意识多时了。 普毗迩瞳孔微缩,安泰诺已经窜了进来,枝条紧紧地裹住简舟的身体:“这是干什么!他这是干什么啊!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找死啊——” 艾拉发出疑惑的声音,“咦?他的意识好像不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安泰诺:(伸出触角擦)干什么(狠狠擦)他这是干什么啊 第165章 白家寨(27) 凄厉的嘶吼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撞在厚重的黑石庙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门窗缝隙里不断渗进浓稠的黑雾,夹杂着异种独有的、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短短片刻,整座圣庙已经被异种彻底包围,成了一座无主之笼。 异种抬起手,指尖黑气肆意翻涌,将最后一丝游动的纹路彻底染成黑色,圣庙对它的压制渐渐微弱,却依旧在皮肉下做着最后的挣扎。 它垂下眼,漆黑一片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周身能量骤然飙升,眼见着就要强行碾碎圣蛊的抵抗,彻底占据这具躯壳。 第182章 “你说的……” 简舟心脏骤缩,发出虚弱的声音,却立刻被异种注意到了,它停住动作,弯下腰与简舟贴面对视。 “什么?”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简舟问,“你真的就是我?” “哈哈哈……” 异种忽然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让他看起来有了几分活人气,它将脸贴得更近了些,“你不认识我吗?你应该对这张脸很熟悉才对。” “如果你能记得的话就太好了,你将亲眼见证我是如何成为人类的主宰。” 简舟的眼珠左右转了转,从动作上来看,他大约是想闭眼的,但已经忘了自己没有眼皮了。还未凝固,也可能永远不会再凝固的鲜血从他的伤口中淌下,通红的眼中一片迷茫。 “你……在说什么?我应该记得什么?” 异种猛地转过头,冰冷的眼神带着一抹审视,它能感受到面前这人类的心跳很快、非常快,却没办法分清对方是在紧张还是在害怕。 对于他们这种除去愤怒以外什么都没有的生物,判断人类的情绪一向很困难。 “你不记得吗?难道你不是从未来而来的?”异种死死地盯着他。 “我吗?” 简舟只是反问,看上去更加迷茫了。 “我只是醒来,就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无名小卒。不是你告诉我,我们是一体的吗?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眼中的迷茫不似作假,如果有人能忍着那样的剧痛还能撒谎,那才是真的奇迹。 异种脸色一变,脸上的神情十分精彩,“那你在这废什么话!” 他想也不想,扬手一甩,直接将简舟丢进了池水中。黑烟席卷而来,眨眼间吞没了那双血红的双眼。 一切不过发生在瞬间,单岸根本来不及反应。 黎算抽了抽嘴角,苦中作乐道:“现在你已经没有选择了,我也没有了。” “唉……真没想到,我会和你死在一起。” 单岸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一步一颤地朝着异种苍白的身体走去,“你真的已经彻底消失了吗?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 “我从小就跟着你了,你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院子里的花我有好好养着,也在好好等你回来,你怎么能毁约呢?” 他脆弱又崩溃的呢喃,落在异种的耳中就如同蚊子声一般可笑,可听见“毁约”二字时,又止不住地涌起一丝愤怒。 “毁约!你们人类最爱毁约!” 异种低吼一声,看不见的能量激荡开来,将单岸掀翻在地。 “强行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是会受到惩罚的。” “我要拿走你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水源、空气,这就是惹怒神明的代价。” 黎算被能量余波波及,刚爬起来,又瘫倒在地,干脆叹了口气,拿出了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刚想到,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等着好像也怪没意思的。忽然听见异种的话,又决心死个明白。 “喂——这位神明大人,到底是谁答应的你,你倒是说啊。”黎算仰天长叹,“冤有头债有主,好歹让我直到死了该找谁索命吧。” 异种扫过他正在丧失生机的身体,善心大发:“就是你的主人,都城的大王子,他为了得到所有人的赞美,甘愿将自己献给我。” 黎算沉默了。 片刻后,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劲,忽然翻身坐起来。 “我也想和你做个交易。” 异种微微眯眼,却还是道:“什么?” “你现在把我送到他面前行吗?我还有些话想要对他说。” “你和他也是这样的关系吗?” 异种指了指还在顽强靠近的单岸。 黎算抽了下嘴角,“不,比这个深沉多了。” 已经在单岸身上开过眼了的异种难得好奇,居然真的挥了挥手,让黑烟卷着黎算离开了。 数千里的距离,在来自异世界的力量下聊胜于无,黑烟顷刻就到,将人丢在了大王子跟前。 没有受到任何能量影响的大王子看不见烟,只听见一声闷响,一个浑身染血的身影就凭空出现在了眼前。 “谁!”他大惊失色,却又迅速地在帐帘后整理好衣装。 “殿下别怕,是我。”黎算冷静道,看着这张他曾经坚定要辅佐成为一代明君的面孔,心中百味杂陈。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我想要问殿下一个问题。”黎算打断了他,“您真的想成为青史留名的贤君吗?还是一个万人之上的统治者?” 大王子前往搀扶他的脚步一顿,却又想到这人对自己的忠心耿耿,“当然是贤明的统治者。你流了很多血,快别说话了,我让医师给你治伤……” “比起战场上的那些士兵,我这点伤不算什么。”黎算再一次打断了他,“如果能选择的话,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子民呢?是只听从你安排的愚民,还是能够自立自强的开化之民。” “你今天很奇怪,黎大人。”大王子有些谨慎地收回了手,向来只用表情就能够服众的脸上,出现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殿下要前者。” 黎算肯定道,撑着膝盖单膝跪在了大王子身前,说出了自己的依据,“只有这样,殿下才能在牺牲他们的时候毫不犹豫。但为什么你又要反悔呢?明明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 大王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断回想着自己与那个声音交流时的景象,黎算怎么会知道?他难道偷听了他们的对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突然…… “为您这样的未来君主效命,让我对自己十分失望。”黎算垂下了头,单手放在胸前,行了最后一次臣民礼,“如有来生,希望殿下能够牢记至死,所有的馈赠自有其价格所在。” 黎算师从大洲唯一的智者,是大王子费尽心机才笼络到的人才,他连王的命令都不完全听从,只为自己考虑。自从他来到自己的阵营后,一切都顺风顺水,早已是他不能放弃的一员大将了。 听见这么一番话,大王子自然是慌乱不已,也顾不上什么王室脸面了,立刻俯身来拉他。 “黎大人……” 他已经酝酿好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完,黎算的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心脏。 文官的匕首不必锋利,常常作为饰品使用,只有黎算的不同,他的匕首是自己开的刃,一旦出鞘必定见血。 任由大王子的身体倒下,黎算站起身,走到了书桌前。沉吟片刻后,抬手写下了一则告罪书。 “今有大洲王子,私欲误民,自请隐姓埋名……” “谨向子民叩首请罪。” 停笔后,黎算割下了大王子的头颅,放在了告罪书旁。如果人类还有存活的可能,他不要让任何人记得这个罪人的存在。 而在圣庙之中,单岸还在坚持不懈地向异种讲述他与小王子之间的故事。 连不通人性的异种都有些触动了,“你知道这并不能延缓你的死期对吧?” 单岸顿了顿,“是的,我知道。” “你们人类,总是喜欢做一些无意义的事。”异种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说教的语气,“不过也是,生命快要消亡的时候,总是会做出一些与理智无关的事情。” “无关吗……”单岸的声音低了下去。 经过艰难的爬行,他终于重新够到了池子边沿的护栏,血肉模糊的手指扒上栏杆,指尖松开,一颗闪着玉石光芒的碎片落下。 “扑通——” 池水已经被粘稠的黑雾覆盖,本不该发出这样的声音,异种脖颈一僵,缓缓低头看去。 一张同样苍白的面容浮现在水中,眼球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玉石准确地嵌入其中。 与骨骼相合的刹那,方才落入水中的小兵尸体开始长出血肉。 被黑雾撕裂、吞噬的皮肤逐渐完整,肌肉逐渐充盈,五官开始变得清晰,一点点、飞快地……长成了异种身躯的模样。 低下头的瞬间,异种几乎以为是水面的倒影,对方却睁开了眼,一双清凌凌的眼眸黑白分明。 简舟感受着对方身上的能量,朝着水面张开了五指,“嗨。” “好久不见。” 躯壳中满溢的能量忽然停滞,不受控制地流入水面,涌入真正的简舟身体中。 异种愣了一瞬,迅速地调动起浑身的力量与之对抗,可简舟只是看着它,四目相对,身体就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你也不是很厉害嘛。”简舟嘀咕道。 水池中黑雾侵蚀,确实很痛,但也多亏了这种痛,简舟十分清醒地睁着双眼,没费什么功夫就看见了那缕被异种丢入其中的白色雾气。 伸手触碰到的一瞬间,白雾就带着磅礴的生命力涌入他的身体。 五感重新变得清晰,简舟听见单岸正在不断诉说着他们的故事,于是仅有的那点痛感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第183章 “怎么会——”异种发出崩溃的大吼,十指僵硬地伸向半空,试图留住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 然而力量还是如雾气一般从指尖消散了,分毫不剩的涌入简舟的身体里。 简舟终于破水而出,将发尾撩到一侧,像一条好奇的人鱼,隔着栏杆仰望单岸。 “你真的好爱我啊。” 单岸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语气却毫不躲闪,“是的。” “一直如此。” 第166章 白家寨(28) 力量被抽干的刹那,被异种占据的将军躯壳软倒在石床之上,缝合的红线寸寸崩裂,皮肉随之松散下去,终于变回一具真正沉寂的死尸。 隔着数百年的时光,简舟不甚习惯地从水中站起来,单手抚摸着单岸的脸侧,“不要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水珠沿着他的下颌滑落,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白雾。 他刚刚夺回来的不止是力量,还有属于小王子的、属于将军的、属于他自己的完整的灵魂。 单岸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怔怔地望着从池水中站起身的人。 还是同样的一张脸,却仍然带着令他陌生的神情,温和又清明,还有一种他从未希冀过的浓厚情谊。 不是幻觉,也不是怪物。 是他要等的人。 简舟用拇指轻轻抹去他脸上的血污,指尖微烫。他知道面前的人还停留在过去,还不知道未来他们会紧紧相依,走过一个又一个充满未知的时空。 可有些心意,不必等时空重合,记忆回溯,同样能够传达。 “我听见了。” 简舟轻声道,目光认真地不像话,“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这一次你没法再瞒住我了。” 单岸眼眶一热,向前栽去,落入一个带着水汽与暖意的拥抱。 池边的枯骨静静躺着,圣庙外的异种嘶吼依然活跃。 可这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彼此。 简舟环抱着单岸,却没有忘记这里只是个画卷的幻境,或许在已经发生过的故事里,单岸并没有等到自己醒来。又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他要找的人最后变成了什么样。 单岸也许就是在那场大战中接受了死亡测试,获得了穿越时空的机会,又或许在大战开始前,他就已经经历了死亡。 无论是哪一种,在找到简舟的意识体之前,他一定漂泊了很久,久到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能说会道又爱笑的人。 但好在这次简舟真的来了,他真的等到了他想找的人。 异种没能成功占据爱人的身躯,世界的毁灭也还没有开始,他就站在世纪大战的关口,完全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这一次,我们都会好好的。” 单岸收紧手臂,像是终于寻到珍宝的飞鸟,想要将人收藏起来妥善保护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我们回去。”他说,“不回去也可以,只要和你一起。” 简舟抬起头,看了一眼遮天蔽日的黑雾,“现在还不行。” 将异种身躯夺回的瞬间,简舟就感受到了一种掌控的力量,这些黑雾不再只是黑雾,而是流动的、可以操控的,仿佛有生命存在的物质。 他扬起手,像刚才异种做出的动作,五指张开,又微微收拢。 一种玄妙的感觉从指尖传来,黑雾随着他的动作凝聚,逐渐汇成一个人形实体。 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四肢,又看向简舟,居然开了口:“将军。” 简舟有些意外,单岸却迅速将他护到自己身后。 “你是什么?” 黑影歪了歪头,做出个思考的动作,好半天才回答:“我是将军的意识,将军想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那如果我要你攻击那些外来的侵略者呢?” “可以。”黑影毫不犹豫地回答。 简舟没有立刻相信,而是指了下圣庙大门,门外奇形怪状的异种已经蔓延了整个白家寨。在绝对的数量面前,寨子里的反抗简直不堪一击,还没将异种的头颅斩下,新的异种已经扑面而来。 黑影如臂使指,在他伸手的一瞬间,就扑向了一群人。人形雾气眨眼间重新散开,恢复成了原本的雾状,在乱成一团的战场上笼罩了一片区域。 被黑雾包围的白家寨人握紧了手中的弯刀,已经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却发现自己没有丝毫要受到攻击的意思。反倒是那些异种,被黑雾笼罩的瞬间就齐齐停止了动作,原地静止下来,连被砍中都毫无反应。 怔愣片刻,寨子里的民兵们立刻抄起弯刀,毫不客气地收割着异种的头颅。 待所有的异种都死去,黑雾才消散,又重新汇聚成人形落在简舟面前。 简舟想了想,学着那些大领导们的样子,夸赞道:“做得好。” 单岸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慢?” 黑影又歪了下头,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了,像个才装上智能模块的机器人,“将军想我把它们都杀了?可以。” 它转头就要往战场走去,单岸却喊住了它:“等等。” 他低头看向简舟,“黎算回都城去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那么骄傲的人,不会让大王子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兵力支援迟迟未到,或许已经折在了路上……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将这些异种转化成助力,能控制起来最好。” 简舟听着,将疑惑的眼神投向黑影,“可以吗?” “可以。” 黑影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回答,“将军想做的都可以做到。” 这一次,它没有散开,而是保留着人形,身体中却逸散出许多细小的黑色尘粒,顺着空气向战场中飘去。 肉眼难以觉察的粒子随着空气流动,不断附着在异种身上,它们的动作不自觉地变慢了。待粒子覆盖整片战场,黑影才化成黑雾,悬在战场上方,挡住了不断降临的新异种。 与此同时,那些被粒子吸附的异种同时静止下来,身体中开始逸散出同样的黑色尘粒,眨眼间就汇聚成了一片黑色的尘海。 黑雾淡去,新的异种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底下的黑色尘海吞没,一个个原地静止下来。 “好神奇。”简舟不自觉地感叹道。 单岸眼神复杂,嗫嚅片刻却还是没有说什么。 眼前的这一幕何其相似,就像大王子每一次去大州巡查时那样,所到之地所有人都会对他敬仰不已,甘愿服从他的一切指令。 大王子的能力是靠向不存在的神明祈祷而来的,那……将军的呢? 简舟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只看见寨子里的人慢慢停了手,互相搀扶着走到了圣庙面前。 领头的白瑞站在台阶上,看着简舟,表情又是惊恐又是敬畏,“你……怎么会?” 单岸冷冷地打断他:“不认识将军了吗?” 白瑞脖子一缩,“没有、没有,认得的。” “将军死而复生,果然是神明庇佑之人。” 简舟搞不懂这些古人的弯弯绕绕,直接道:“既然叫我一声将军,那就一起去战场上吧。还有哪里需要支援的?” 白瑞:“这……” “他不知道。”单岸沉声道,“他只想着挟持将军为白家寨换取好处,外面的情况他根本没有打听,从头到尾,他只想着能保住白家寨这一亩三分地。” “这也是人之常情。”白瑞理所当然道,“乱世将至,能保住自己的家园已经是天大的荣耀。这也证明了,我们没有多余的心思,不是吗?” 单岸冷哼一声,“到底是想画地为牢,还是待战事平定坐收渔翁之利,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白瑞缄口不言,身后的族人们也神色躲闪,显然是被说中了心思。 简舟记得的二区流行小说里,就有这么一种情节,山大王拥兵自重,建立新的王朝。 看来这样的故事每个时代都屡见不鲜。 “那我们怎么办?”他看向单岸,眼里是全然的信任。 简舟知道单岸在寨子外面等了好些天,还参与过抵抗异种入侵,能对白瑞问出这样的问题,显然他是有所准备的。 单岸指了个方向,“就在十几里外有块封地,那里的人也在奋力抵抗,只是苦于没有兵力,只能闭城不出。” 简舟一拍手,“那就去。” 黑影化作浓雾,将两人托起,看着像浮在虚空,脚下却有踏实的触感。 白瑞来不及惊讶,一错眼,两人已经在几十米外了。 简舟却忽然喊住黑影,刹了车,“等会儿——” 才松了口气的白瑞和族人们又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 简舟指了下地上被同化的异种们,“这些我们怎么带走啊,就让他们跟着跑吗?” 黑影散开一片薄雾,异种们立刻汇聚过来,眨眼间就融入薄雾之中,化成了浓重墨色中的一部分。 等到踩着黑影的两人走远,白瑞才后怕地瘫坐下来。 第184章 他拉了拉身边人的裤腿,“你看见了吗?死人真的活了。” “是啊……这怎么可能……” 一片死寂中,蛊师们背上一阵恶寒,他们是研究蛊虫与蛊法的专家,自然知道圣蛊的作用。可正因如此,他们才更清楚,被蛊力吊着的活死人是不可能真的重新活过来的。 行尸走肉,才是最可能的情况。 瘫坐在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族人们的低声议论也愈演愈烈。 “他还会飞!常人哪里有能飞起来的!” “是不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机关啊?” “不可能,你没发现圣女都不在了吗?” “是啊,圣女呢?” “快去找!” …… 简舟对这喧嚣浑然不知,干脆也拉着单岸盘腿坐在黑影上。黑影前进的速度正好,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温和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好像十分自由。 “这样其实也不错,是吗?”单岸忽然问。 简舟下意识要肯定,头低到一半却顿住了。 第167章 白家寨(29) 这样确实是很好。 风是软的,身边有他,脚下是能掌控一切的力量,眼前的浩劫好像伸手就能按下。 可他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未来那个末日将至,他们相依为命的时空。 这是几百年前,一切悲剧还没真正上演的起点。 他现在能拥有的力量、能控制的黑雾、被唤醒的躯壳…… 都不过事从历史缝隙中偷来的片刻安稳。 单岸见他半天不说话,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在想什么?” 简舟抬眼,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封地城墙,轻声道:“我在想,如果这一切能够结束就好了。我们能够回去,回到一个真正美好的地方去。” 单岸一怔。 他隐约觉得将军说的“回去”,和他理解的回去,并不是一样的,他听着莫名有种心酸…… 眼前的人明明分外惬意,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放松不似作假,开口却带上一副怅惘。 好像他随时又要抽身而去了。 “不管是什么样子,不管你去哪里。”单岸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简舟对他笑了下,艳丽的五官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正要说些什么,脚下黑影却猛地一颤。远处天际,一道极其微弱的波动骤然炸开,却让简舟分外熟悉。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一股彻骨的寒意就席卷而来,他身体一颤,苍白的肌肤顿时变得青紫,被单岸握着的手也出现了冻伤的痕迹。 ……他该走了。 “你不要做傻事,我们会见面的。”简舟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吸引力,他不由得加快了语速,对着单岸说,“以后我们还会遇见,你会有很多朋友,还会变得可爱又厉害。在那次相遇到来前,一定要保重自己,知道吗……” 话音一滞,简舟的喉口僵住了,他丧失了对这个身体的控制权。奇异的失重感忽然降临,他的视角渐渐从身体上脱离出来,以一种俯视的角度看着单岸接住他的身体。 太快了。 眨眼间,那具躯壳就变成了被彻底冻死的尸体。 简舟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却看见自己的胸口缓缓浮现出一枚硬币的形状。 黄铜硬币。 单岸浑身一震,抬手将硬币拿起,朝着虚空之中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角度,简舟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那种从初见时就对单岸有着莫名信任的感受,突然有了来源。 他们见过的。 在二区相遇之前,在末日到来之前,比那更早—— 在简舟的梦里。 那是他才经历必死的梦境不久,对梦中的世界分外恐惧,发现自己身处战场后更是如履薄冰。 但幸好他遇见了一个小兵,带他在炮火中反抗、在硝烟中奔走,在最狼狈的梦里给了他还算安心的处境。 因为是在梦里,他看不清脸,只能根据衣服之类的特征来判断是敌是友。小兵注意到这点之后,就开始在心口扣一枚硬币。 简舟当时并不知道硬币的作用,但这枚硬币显然成为了他辨认对方的锚点。不论是在进攻时、还是在逃跑时,只要硬币出现在身边,他就知道,能带他走的人来了。 最后小兵死了,就死在简舟身边。 飞箭袭来的时候,他推开了简舟,替他挡下了这支箭,又将硬币塞进了简舟手里。 “我们会见面的,我知道你。”他这样说。 简舟当时并没有信,因为他很快也在梦里死去了,醒来之后就被手里的硬币吸引走了注意力。 梦里的人没有脸、也记不住他们的声音,所以简舟只是记下了这句话。 可单岸此时抱着他尸体的样子,却让他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那个仰起头呼吸的动作,在简舟与小兵相处的梦中他见过许多次,那是一种无意识的、没法被复刻的小习惯。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了。 简舟心头一动,竟无端生出几分抵抗时空吸引的力量,他想说点什么,再留下点什么,耳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差不多该醒醒了,我们要走了。” 是单岸。 他在幻境之外等着自己呢。 简舟不再抵抗,任由吸力将自己带回到白家寨。睁开眼,已经是熟悉的澄净天空。 他还有些恍惚,刚要撑着身体坐起来,就发现自己被什么紧紧束缚住。 简舟低头一看,是熟悉的银色长条。 安泰诺? 怎么变这么大只了? “啊啊啊——他醒了!医生!医生!快过来啊!” 简舟还在思考,脑后已经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尖叫,安泰诺扭动着头部转到他面前,“你没事吧?傻了没有?怎么在这里面都能睡着啊?你都凉了你知道吗!” 头变大了,话也有点密了。 简舟伸手推了下,“放开我,离我远点。” 安泰诺又嗷嗷叫着,松开了缠着他的身体。 简舟这才坐起来,看向四周,远处用烛台围成的莲花已经彻底熄灭了,原来他还在密室之中。 但……密室怎么看得见天空? “醒了就好。” 黎算快步走过来,身边跟着面容未变的白蘅。 两人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又是量他的体温,又是给他整理冻伤的包扎。 简舟扫了一圈,没见到自己听见的人,于是问:“怎么只有你们?” “孟连他们去外面应付那些寨子里的人了,马上就来。”黎算说,“你遇上什么事了,怎么连意识都消失了?” “说来话长……”简舟顿了下,发现烛台上方的麻布袋人影已经消失,“你们把它清除掉了?” 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本来有什么吗?” “一个大概是关键物的东西,能量很像。”简舟说,“它怨念很重,见到我就说了两句什么我该死之类的话。” 白蘅想起她在烛台附近找到的圣杯,两个都是反面,“你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没有。”简舟摇了摇头,“它好像就是单纯的恨我,不过我应该也知道为什么了。” “我被那股力量带入了一个幻境,重新经历了一次我忘记的事情。它大约是从很早之前就存在,知道‘我’会导致异种入侵、世界崩坏,所以才对我下手的。” 简舟说得轻描淡写,两人却皱起了眉头。 黎算:“你带来世界末日?”他似乎有些不能理解,“按照我们收集到的信息,你应该是一位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姓名的将军才是。能在那样混乱的时代留下这么一笔,不会是什么负面人物吧。” “实则不然。”简舟摇了摇头,看向他,“我还见到你了,黎大人。” 黎算一怔,早就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称呼被再次提起,熟悉的回忆开始翻涌。 简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转向白蘅又问:“你知道白萱是谁吗?” 白蘅摇了摇头,“不是所有姓白的人都是白家寨出身的。在大战之后,已经有很多人抛弃了族内通婚的习俗,更名换姓流入其他地方了。” “我知道!” 齐麟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练成的好耳力,哒哒哒地从室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上面写了,白萱是白家寨最后一任圣女。在世纪之战后,白家寨四处迁徙,直到二百年前才重回故地,重新定居下来。” 好奇心太重的年轻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齐麟将手里的族谱递到白蘅手里,“蘅姐你看,就是这里。不过好奇怪,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白蘅接过来,翻看了一会儿,淡淡道:“不奇怪,我还没有成为圣女就死了。好在也不算死的彻底,濒死之际关键物降临了,我被拉入了死亡测试,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区成立了。” 第185章 齐麟噤了声,看着她的模样,有些心疼,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难怪你这么强。”简舟由衷羡慕道,“我死了好多回,也没学会什么,只是没多怕痛了。” 这话一出,三人都看了过来,眼神一个比一个复杂。 简舟被这么一看,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抬头,“天花板呢……” 这一看,就让他看到了答案。 单岸的背影在密室墙壁上一闪而过,手里蓄着一道幽深的光芒,他手一抬,边缘的石壁就掀翻一片砸下去,传来一大片惊叫声。 黎算:“……对,孟连在负责救人。” 惊叫声中应声传来一句,“别砸了!他们都不会躲!” “那就受着。”单岸说。 他的语气不太好,像是压着怒气,又像是有些别的什么。 简舟听不真切,只能抬头喊他:“诶。” 单岸的背影一僵,却没有回头。 “我醒了。”简舟说。 “……我知道。” “那你还不来看我,找死吗?” “……” 围在简舟身边的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单岸的意识也沉睡了,现在在大肆破坏的这个,是关键物普毗迩。 “过来。” 简舟又重复了一次,那背影才终于转身,逆着光看不清他眼中的幽黑。好一会儿,他才跳下来,缓步走到简舟面前,学着三人的模样蹲下身。 “来了。” 第168章 白家寨(30) “来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刻意捏造的温和,和单岸平日里的语气全然不同。 简舟一眼就看出来了,眼前的人,皮囊是单岸,里面却不是。 又是关键物。 白蘅和黎算下意识绷紧了身体,齐麟更是往后缩了缩,生怕这关键物忽然发难。 简舟却没动,只是微微抬眼,望着那张熟悉的脸,“他人呢?” 普毗迩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像是在思索,又好像只是在感受身体的温度。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脸,眼里的幽光不加掩饰。 “在里面睡着呢。” “你要看吗?” 简舟心头一紧,却没有回应,直到眼前的人不是他要找的那个就干脆地转开了脸。 他看着白蘅手里的族谱,“我在幻境里见到了白萱,她养了一个蛊影,还用了白家寨的秘术,保持人肉身不腐。将军就是这样苏醒的,然后被关键物占据了意识,引导异种开始了那场世纪之战。” “秘术?”白蘅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我没有听过这样的秘术……蛊影是什么,长什么样?” “说不好,就是雾气似的一团,能伪装成人形。” “那应该是蛊人的前身。”白蘅说,“重新回到故地之后,阿姆给族人提供了一种术法,能够将蛊虫植入到人体内,啃食内脏,共享身体。当内脏完全清空,人却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那就能获得驯化蛊虫的能力,成为蛊人。” “这样一来,提供蛊虫的蛊师就会成为蛊人的主人,两人合力能够驯化更多的蛊虫,也能培养更高级的蛊……就更容易成为圣女。” 白蘅顿了顿,声音沉了些,“白莉就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在白天小的时候就试图将他炼化成自己的蛊人。她将白天带走,却被我进山采药的我发现,我就用我的蛊将她的杀死了。” 黎算皱了下眉,“所以她才针对你?” “不,她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只以为是白天运气好,躲过一劫。”白蘅说,“是阿姆告诉她的。” “在蛊酒节上,她告诉所有人,我有了一个成功的蛊人。” “但白天很成功,他不仅保留了自己的意识,还保留了绝大部分的内脏,看起来和常人没有区别,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 “而白莉,她偷偷去了圣庙,用圣杯向阿姆问出了这件事。” 齐麟听得一知半解,却很快抓到重点,“那你这个阿姆不是在故意挑事吗?这和世家之间为了内门弟子竞争进行的比试,还有试炼又有什么区别?这么继续下去,你们寨子里会安宁才有鬼了。” “所以第二年,我就在蛊酒节上挑战了白莉,抢走了她的圣女之位。在寨子里宣布了一条命令,所有人禁止炼制蛊人……”白蘅抬眼,露出回忆的神色,或许是因为她身在故地,目光竟没有什么怀念,“但没有用,这条命令没有问过阿姆,是我假造的。所以很快,第三年的蛊酒节,阿姆就将蛊虫分了下去,有了它们,就可以炼制蛊人了。” 简舟原以为白蘅在寨子里是个说一不二的角色,她能独居在远山,又能随意出入圣庙,想必很受那位阿姆的看重。 实则不然,白蘅恰恰是最反对这个寨子传统的存在,她保住圣女之位,正是为了能够有机会宣布违背阿姆意志的命令。 经过幻境的经历,简舟一直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讲单岸和这些人聚在一起。黎算和单岸是将军的老相识,这点倒是可以理解;孟连和齐麟又是兄弟,还传承了能够压制关键物力量的陈玄的能力。 那白蘅呢? 简舟原以为只是因为她足够强大,又有传承算学的天赋,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白蘅作为白家寨人,身上想必也有白萱的一部分血脉,将她也算在队伍内,想来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施展秘术的保障。 “那阿姆究竟是什么?”齐麟问。 白蘅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只知道阿姆对寨子里的事无所不知,它在这座圣庙中,没有人可以违背。 “是我们的同类。”普毗迩忽然开口。 他扯了下嘴角,做出个不会在单岸脸上出现的邪魅表情,“你们还没看出来么?整个寨子,一开始就被选作了我们降落的锚点,你们本不该回来的,既然回来,就是自愿进入我们的能量场,迟早会被同化。” 白蘅转了下眼珠,“你是说……那些蛊虫?” “那只是天赋的外化。”普毗迩说,“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吧,我的同类,斯汀格。它是一个全然的机会主义者,父神之尾针,能力说不上弱小,却也绝不算强大。” “它善于潜伏,我们找了它很多年。按理说,它是最早一批降临的,又选在了人类最脆弱的战乱年代,应该已经足够强大。可它却一直没有闹出什么动静,连信徒也没有几个,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你们人类重伤了。” “呵,真是废物。” 安泰诺听见这话有点应激,才动了下尾端,就被普毗迩一脚踩住。它立刻尖叫起来,“你这个没礼貌的东西!踩到我了!快给我道歉!” 普毗迩不仅没松开,还用脚尖碾了碾,垂眼看着地上扭动的银色长条,“道歉?” “我说……你是不是越来越像人了?” 安泰诺动作一僵,气氛顿时沉寂下来,小机器人艾拉在黎算的手上自由地转动,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又旋转三百六十度看看那边。 一时之间,没有人开口。 人类与关键物的立场被猝不及防地点出,连齐麟也不敢大口呼吸。 孟连从空缺的天花板外跳进来时,正好撞上这一幕。 他才安顿好被普毗迩吓晕、砸伤还有本就惊慌失措的族人,和陈瑶一起疏散了人群,又将白术的尸体埋好,头顶的汗还来不及擦,就赶了回来。 “这是……诶?简舟你醒了。” 简舟莫名松了口气,对他点头,“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继续下去,恐怕时空要发生波动了。” 黎算看他一眼,沉默片刻,“嗯……暂时不走了。” “怎么了?” “走不了。”普毗迩忽然凑近,漆黑的双眼里没有一丝眼白,目光像某种凶禽锁定猎物,“这个时空的大事件要来了,按照规则,我们得一起渡过这段艰难的时期了。” 简舟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什么事件?” 安泰诺找到了展示自我的机会,“史料记载,蛊酒节之后将迎来异种残部的偷袭,整个白家寨会因此倾覆,族人四散奔逃,三区世家的力量开始凝聚。” “是啊。”普毗迩对着他的嘴唇吹了口气,凉丝丝的,“我们要一起逃亡哦。” 黎算忽然抬手捂住了齐麟的眼睛,“小孩子不要看。” 齐麟猝不及防被按了个后仰,“啊啊啊什么啊!” 白蘅和孟连也转开了目光,像是某种心知肚明的默认。 简舟眉心一抽,伸出一根手指,抵着普毗迩的眉心,将他推远了些。又站起身,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简舟很难不想起刚才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眼中情绪流转。 普毗迩收敛了表情,嘴角下压,漆黑的眼珠演不出哀伤,于是他皱了眉、又垂下眼,故作可怜。余光看见简舟抬手,眼里报复成功的笑意还没显现,脸侧忽然传来一股巨力。 他脑袋一晕,整个人被简舟一巴掌拍在了地上。 第186章 普毗迩:“???” 简舟收回手,又俯身捡起安泰诺,“别拿他的脸做这种表情,好恶心。” 普毗迩:“……” 死一般的安静。 黎算和白蘅对视一眼,起身、转头,立刻跟上。孟连也捡起齐麟,夹在腋下,头也不回地往简舟的方向走。 齐麟嘀咕道:“……家庭暴力也算在未成年不能看的范围里了吗?” 孟连另一手捂住他的嘴,“嘘!嘘!” 脚步声中,艾拉和安泰诺疯狂的笑声渐行渐远。 普毗迩用手背贴了下脸侧,听着脑海中传来的嘲笑,“你笑什么?他打得可是你。” “他分得清我和你。”单岸说。 “是吗?”普毗迩笑了下,“如果他知道,当年在王城你和他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已经见过关键物了,他还会这么想吗?” “……” 普毗迩放下手,笑容转移到了他的脸上,“我可是父神之瞳,最善窥见灵魂深处。要得到我,你花了多长的时间,需要我告诉他吗?” “……” “唉——我还是喜欢你那个时候跪在我面前,求我给你力量救他,求我让他活下来的样子。很卑微,像条流浪狗一样,那才是你应该长成的样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着我给你的力量,在时空中穿梭了几回,就变得不可一世。”普毗迩淡淡道,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你明明知道的啊,你根本什么也不是。” “没有见到我,你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种力量。没有遇见你的小王子,你也不会见过正常人的世界。没有他的牺牲,你根本进入不了游戏。” “一无所有的人,却指望世上最富裕的人爱上你。” “单岸,你好可怜。” 普毗迩落下这句,感受着脸颊传来的胀痛,打开梦域幻化出了一面镜子。看着镜中的脸,它模仿起单岸的模样。 相处日久,很快就找到了精髓,如果忽略它全黑的眼珠,已经很难看出分别了。 收敛梦域,普毗迩学着单岸走路的姿势跟上。好期待啊,如果被最爱的人忘记了存在,那个人类该有多痛苦啊。 第169章 白家寨(31) 普毗迩脚步轻快,几步便追上了前方的队伍。 简舟背对着它,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淡淡道:“再跟着就再打一次。” 普毗迩脚步一顿,嘴角的笑意僵住。 脑海深处,一道极轻的、压抑的笑缓缓响起。 队伍沿着裂开的石壁向外走,头顶是澄净的天空,远处却渐渐压来暗沉的云。 安泰诺在简舟怀里扭来扭去:“喂——你不会真的要跑吧,逃亡这种事可不适合你啊。” 艾拉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实在不行就打嘛,万一死在这里……”它语气一转,嘻嘻笑了两声,“那就死好啦~” 孟连皱眉,想把它电池拔了,却被发现,艾拉挥着机械臂就打:“别偷偷摸我!” “蛊酒节被白莉提前了,寨里现在很混乱。”白蘅说,“如果碰上大规模的异种残部偷袭,确实不能久留。” 孟连看了她一眼,说这话的白蘅不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而是站在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立场上的。 齐麟则是回头看了眼圣庙,“那个阿姆不会还在吧?要是我们打得好好的,它跳出来给我们都关起来等死怎么办?” “不会。” 普毗迩忽然开口,没有靠近简舟,却也在视线范围内,带着一种自傲的笑:“这里已经没有其他的能量残余了,如果你们实在害怕,倒是可以把那幅画毁了。” 他伸手朝圣庙内侧指了一下,人皮画已经一片漆黑,看不出丝毫原本的面目。 简舟没正眼看他,而是问白蘅:“你记得那幅画的来历吗?” 白蘅摇了摇头,“我能进入圣庙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里了,看不出有什么作用,也没有特意保护。但……阿姆有时候会让我们去多看几次。” “影响不一定是立显的,也可能是潜移默化的。”黎算当机立断,“阿麟把它烧了。” 齐麟应了一声,捏着他的火尖枪就去了,枪头的火焰接触到画上的油脂,人皮顿时烧了起来。火舌燎动着画卷边缘,那些残余的黑雾如同被驱赶了一般,纷纷远离火源而去。 齐麟奇怪地凑近看了一眼,惊叫:“这东西好像是活的!” 众人纷纷往回走,只见人皮画卷顷刻被烧成一片焦糊状,那些黑雾则团聚在角落还没有被烧过的地方,扭动着、挣扎着,缓缓聚成了一个人形。 简舟眉心一跳,似曾相识的画面让他想到了幻境中的那幕…… “你们让一下。” 简舟上前,随手拍灭了还在侵蚀黑雾立足之地的火苗,得到了齐麟惊恐的一眼。他却没在意,而是伸手抓向那个小黑人影。 “喂。” 普毗迩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语气不善道:“你真不怕死啊。” 简舟反手就是一巴掌,把他的脸扇侧了过去,“别动我。” 清脆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立刻退远了一些,纷纷看向其他的方向。难得好心却被打的普毗迩气笑了,却也没松手,干脆抓着简舟的手朝画上按去。 “好,你找死,我帮你!” 黑影凝聚而成的小人扭动着身体,毫不犹豫地跳上了简舟的手背,细细密密的痛感从皮肤上传来,像是某种酸性物质正在侵蚀。 简舟看了那小人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分明就是他在幻境中看见的黑雾迷你版。 “别咬我了。”他说,“再咬就真把你毁了。” 小人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瞬,扭动着退到了骨节的位置,竟然真的安分了下来。 “你……连这个也能控制啊?”齐麟磕磕巴巴地问道,语气难掩惊讶,“大人,你究竟什么来历啊???” 简舟只是试试看,没想到这东西真能听懂他的话。 他没回答齐麟的问题,只是问:“你还能控制异种吗?” 小人动了动模糊的头部,看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 黎算提醒道:“可以就朝前走,不可以就后退。” 小人向着手臂的方向迈出一步,又退了回去。 “这什么意思?”孟连疑惑道。 “应该是能控制,但不稳定吧。”白蘅猜测。 被众人的目光锁定,黑影小人显得十分弱势,但经历过先前的暴走,在场没有一个敢轻视它的。 普毗迩漆黑的眼眸盯了它一会儿,心底莫名传来一股厌恶感,他嘲讽地笑了声,“呵,装模作样。” 小人似乎非常畏惧它的存在,怯怯地动了下,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简舟在幻境中操控过它,见到小人这副模样不由得皱眉,瞪了普毗迩一眼:“你废什么话,跟你有关系吗?” 普毗迩表情一僵,眼里燃起愤怒的火焰,“你这个人类是不是太——” “呀——” 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人的尖叫声打断了。简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将手心翻转过来,“你还会说话?” 小人立刻抱住他的手指,极小声、极微弱地回了句:“会的。不要杀我。” 黎算略一挑眉,听见了艾拉的声音:“哎哟哟~好重的茶味~” “我会帮你们的,真的。”小人急迫地说,似乎真的很怕死,它模糊的脸上没有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十分可怜,“我都听见你们说的了,只要把我放出去,我能控制它们,到时候你们就不用逃了。” 黎算:“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小人蹲下去,“我知道之前我对你们做了不好的事,但我也是被逼的。” “我本是这座圣庙的蛊影,在那场大战之后就被遗忘在了这里,直到被一股神秘力量唤醒。它告诉我,只有不断培养圣女继承新的秘术才能让我继续存在下去,等到我的新主人。” “我不能违背它,它太强大了。” 白蘅略一思索,“阿姆和你是什么关系?” “它就是我,不对,它是我被那股力量胁迫捏造出来的一个角色。”小人朝着白蘅的方向转了下身体,伸出两条火柴棍似的手臂折起,像是拜了拜,“抱歉,我也不是故意骗你的。但秘术必须有人继承,引起你们的争端并不是我的本意。” 白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能接受眼前的东西就是她一直敬重的阿姆。 孟连和齐麟却同时想到了自己的回忆,眼中闪过一丝提防。孟连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小人,却又在中途停住了,“那你的本意是什么?把我们留在这里就是你的本意了?把简舟的意识隐去就是你的本意了?” 小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步,想要被他碰到,发现他没有继续靠近又迅速停住。那一步很微小,只有简舟感受到了。 “不是这样的……” 小人语气带上了几分恳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要找到一个新的主人,继续守护这座圣庙。这是我的使命,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第187章 众人沉默下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它。 这东西虽然和先前占据白莉身体的黑烟看上去如出一辙,但气质实在相去甚远。它看上去太弱小了,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先前那道黑烟可是能以一己之力对抗两个强力关键物的。 简舟微微转头,和黎算对了个眼神,要不要信? 黎算垂下眼,略一思索,“我们可以带着你,但你必须告诉我们你的弱点,并且证明是真的。” 这很合理,小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它犹豫了一下,退回画卷中。 “你们带上这个就可以了,离开人皮卷,我没办法独立存活太久。如果我对你们不利,你们随时可以烧了它。”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黑影重新散开成烟雾状,朝着被烧过的人皮卷方向探了过去,刚触及边缘就被弹了回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阻隔住。 “这样你们可以放心了吗?” 黑烟重新凝聚成小人的形状,又站上了简舟的手背。 普毗迩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毫无预兆地发动了梦域,所有人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等到重新定住,已经出现在了一片纯白的空间中。 “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普毗迩不见踪影,空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组成小人的黑烟猛地一炸,整个跳了起来,慌不择路地沿着简舟的手臂跑去,像是被吓坏了。 简舟一动不动,任凭它在自己手臂上奔走,眼见着快要靠近肩膀,安泰诺忽然扭头上来。 “滚回去。”它尖声道,“什么脏东西也敢靠近我的主人。” 小人微弱地尖叫一声,只好跳回人皮卷上,散作茫茫一片。梦域中普毗迩随心所欲,火焰精准地在人皮卷上跳动,像是刻意捉弄似的将黑烟赶得四散奔逃。 简舟冷眼看着,并不出声阻止。 直到普毗迩玩够了,将黑烟彻底打散,没有一丝波澜,他才开口:“差不多就行了。” “……啧。” 空间中传来极轻却清晰的一声,梦域陡然破开,众人又回到了圣庙之中。 齐麟晕乎乎地扶住孟连和白蘅,一手拉着一个稳住自己,“这体验感也太差了,一点都没有老大贴心。” 孟连也不太好受,绿着脸没有吭声。 普毗迩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将人皮卷递给简舟,“我试过了,确实很弱。” 他脸上分明还是那种自傲的神色,却和单岸本身有了几分相似,见简舟接过去,又挑了下眉,“不感谢我吗?” 简舟回了他一眼,对齐麟摊开手心。齐麟不明所以地将手递给他,简舟却直接错过他的手,径直将他手里的火尖枪拿走,挽了个枪花,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人皮卷。 火花猛然炸开,伴随着黑烟中传来的尖叫声,简舟淡淡道:“我不信。” 第170章 白家寨(32) 画卷在火尖枪上剧烈燃烧,原本还装得弱小可怜的蛊影瞬间破功,凄厉的嘶吼不再是软弱求饶,而是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你敢耍我?” “我明明都按你说的做了——” 黑雾疯狂扭动,想要挣脱火焰,却被齐麟的火死死压住,越烧越旺。 刚才那副怯生生、缩成一团的模样彻底荡然无存。 普毗迩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全黑的眼底满是玩味,“可以啊,比我想得要狠一些。果然是很有意思的人类啊,我真是……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简舟没理他,握着枪杆微微用力,将整张人皮卷彻底钉在地上焚烧。 “装了,但没装到精髓。” 这是他对小人拙劣演技的评价。 从小人模仿单岸的语气,装可怜靠近的时候,就已经露出破绽了。它的计划其实并不粗糙,从头到尾的目的都很明确,那就是——让简舟带它离开圣庙。 这是很长的一个铺垫。 从将简舟引入幻境中,让他经历半真半假的历史,又刻意设计了一个和它相似的黑影为简舟所用,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简舟意识到,它是无害的、是听话的。 包括让黎算注意到人皮卷,齐麟放火烧画,都是它计划的一部分,这些准备只是为了让简舟注意到蛊影化作的小人。一旦简舟发现它,它就可以示弱、学着幻境中单岸的样子,通过模仿那种语气来亲近。 简舟才被迫从幻境中离开,情绪自然会被带动,一时不察,有很大可能会被它所影响,相信了它的谎话。 模仿单岸是它计划的最后一步,但这却恰恰成为了它的败笔。 因为简舟太了解单岸了。 看似在简舟面前十分脆弱,那一面却只有简舟见过,在其他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老大”。甚至在他被普毗迩夺去身体后,也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他做得很完美。 黑影却只能通过幻境中单岸的反应来推断,画皮难画骨。 普毗迩笑了下,“你早就看出来了?” 简舟垂眸,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黑雾,“幻境里发生的事它都知道,当然知道我在意什么。” “正因如此,反而过分刻意了。” 黎算略一思索,也明白了黑影的谋划,眼神冷了下来,“阿姆、圣女、蛊影、挑起内斗……从头到尾都是它一个人演得独角戏。” “它根本不是在等什么新主人,它是在等一个能够承载它力量的容器。” “它选择了你。” 黑烟发出最后一丝尖锐嘶吼,彻底被火焰吞没。 圣庙深处,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气息,终于彻底消失。 没有了阿姆的牵制,也没有了蛊影的暗中操控,这座古老的圣庙,第一次真正安静了下来。 普毗迩慢悠悠走近,单手插兜,姿态傲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现在,碍眼的东西清理完了。”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异种残部,已经到山口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混乱的呼喊与嘶吼,大地微微震颤。 齐麟脸色一变:“这么快?!” 孟连握紧武器,“走吧,不能在这里耗着了!” 简舟将火尖枪丢回给齐麟,掌心微微发烫。刚才被小人触碰过的地方时,还残留着一种酥麻的痛感,隐隐与他体内的某种力量在共鸣。 他抬起头,看着发出预警的普毗迩。 普毗迩也正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笑意藏在单岸温和的皮囊之下,带着几分挑衅,几分看好戏,还有一丝毫不掩饰地侵占欲。 简舟懒得拆穿,只淡淡移开视线,转向众人:“既然走不了,那就不逃了。” 白蘅一怔:“你要在这里打?” “蛊影没了,圣庙的压制也散了,能力不是已经在缓慢恢复了吗?”简舟抬手,指尖轻触眼皮,熟悉的绿幕覆盖视野,“正好,试试能将既定的历史改到什么程度。” 黎算望着他,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来时的路,也想起了简舟的身份。那位王子、也是后来的将军,脾气可没有这么张扬过。他行事不算低调,却也不会提出主动迎战这样的做法。 现在想来,其实他看到的也不完全,简舟或许本身就是傲气的。 他只是隐藏得很好,将那种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态度掩饰在了淡然的性格之下,他直爽、利落,而促成这种性格的底色则是那种被掩饰的傲慢。 黎算转开目光:“异种只是残部,数量不会夸张到无法应对,只要守住山口,将寨子里的人力都调动起来,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当初白家寨被倾覆,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时机不对,被提前的蛊酒节打乱了节奏,族人们对异种又陌生,两相作用之下,才导致了失利。 但这次他们在,有熟悉异种的关键物,还有能够超越当前水平的力量,应付起来应该不算难事。 孟连点头:“我和齐麟守正面,白蘅去联系族人们,黎算你居中调度,简舟你就负责侧翼支援吧。” 几人应了声,唯独剩下“单岸”站在原地,笑意不减。 简舟瞥了它一眼,“管好自己,别添乱。” 普毗迩摊摊手,语气无辜又刻意:“我可是在帮你守着他呢。” 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意有所指:“要是我乱来了,这位,可就真醒不过来了。” 简舟眉心微蹙,没再说话。 远处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山石震颤,尘土飞扬。 异种残部黑压压一片,顺着山道涌来,一股莫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齐麟握紧长枪,枪尖的火焰轰然燃起:“来了!” 简舟往前踏出一步,将安泰诺凝成长鞭状,眼中的一切生命体都化作了光点。这一次,不再是被动窥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看透。 所有的光点都代表着对方的生命力所在,长鞭挥出的瞬间,尾部立刻形成一道罡风,眨眼间,就击破了几粒幽光。迎面撞来的异种骤然停住,动作僵在了原地,随即化作一道黑雾消散。 第188章 白蘅一边催动蛊虫形成屏障抵御,一边朝寨子里跑去,被孟连安顿好的蛊师们纷纷前来支援。无数细小的蛊虫自山林间窜出,附在被困住的异种身上,狠狠啃噬其核心。 孟连与齐麟趁机冲杀,枪火纵横,血肉飞溅。 黎算站在高处冷静观察,不时出声提示方位破绽,整个人宛如重回王城军帐,沉稳得如同定海神针一般。 普毗迩倚在一块山石上,双手环胸,静静看着战场中央的简舟。 银鞭挥舞、衣袂飞扬,那张脸在光影下锐利又耀眼。 它低声轻笑,声音只有自己和脑海中的那人能听见,“果然……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被你追寻那么久。”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让我抢一抢。” 战场之上,简舟忽然心头一动,无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因为深入敌阵,被异种包围,满眼都是陌生的光点,什么也没有看见。 似乎……有人喊了他一声? 就在那层层叠叠的人群之后,有一道极轻极轻的呼吸,正随着他的力量起伏,轻轻唤了他的名字。 “简舟” “简舟” 他动作微顿,晃了晃脑袋,正准备将这看作是异种的某种迷惑手段,却听见了另一个称呼。 “小先生。” 是单岸。 在他看不见的意识深处,那个人,就要醒了。 简舟手中银鞭猛地一滞,光点世界骤然泛起层层涟漪。 下一秒,不远处倚石而立的普毗迩,身形陡然僵住。脸上的玩味笑意瞬间淡去,全黑的眼瞳中划过两道流光。 “……醒得还真快。” 它低声骂了一句,下意识按住太阳穴,专心和意识深处的人抢夺控制权。原本散漫的姿态绷得笔直,肩背微微发颤,那张温和的脸上,露出痛苦的挣扎神色。 简舟远远望着,心头一紧,他想也不想,一把扫开周身包围的光点,几个飞跃就穿过了战场,径直奔向普毗迩所在的位置。 黎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虽然有所准备却还是叹了口气。他抬手,将小机器人向前推出,艾拉扭扭身子苏醒过来:“哎呀呀,怎么总是喊人家动手呀~” “交给你了。” 他在机械身躯上一点,窈窕妖娆的女子身形凭空出现,遮天的羽翼锋利如刀,伴着轻蔑地诡笑声,扎入了异种群中。 而简舟也已经落在了单岸面前,二话不说就冲着对方发动了攻击。在他眼里,眼前两颗极近的光点正在争斗。 一颗阴冷诡谲,一颗温柔熟稔。 简舟长鞭直指其中一颗,本就陷入挣扎之中的普毗迩忍不住骂道:“你也不怕我真和他同归于尽!” 简舟才不理会,将手里的安泰诺挥舞得虎虎生风。 安泰诺也在偷笑,见到普毗迩陷入困境,比它自己占据宿主身体还开心,一边辅助简舟攻击,一边还调动自己的分身放冷箭。 “……该死。” 普毗迩连连后退,阴冷的光点亮度一弱,立刻被另一颗压了下去。一个呼吸的刹那,就被吞噬了,不见踪影。 简舟停了手,将安泰诺丢到一边,眼前绿幕散去,那张脸上终于出现自己熟悉的神色。 单岸捂着胸口,发出一声闷哼,眼中难掩疲惫,却还是对他撑起一个笑:“小先生,别慌,我回来了。” 他张开双手,将简舟拥住,两个分别数百年漂泊的灵魂,终于找回了心脏共振的频率。 第171章 白家寨(33) 感动的氛围还没有蔓延,黎算冷淡之中又有些无语的声音已经传来:“嘿——差不多就行了,这边还等着人呢。” 单岸捂着胸口,抬头笑了下,又看向简舟:“小先生,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扇了一巴掌。 如果普毗迩还在的话,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发出嘲笑,并释然:看吧,谁来了都得挨一下。 但它不在,所以发出笑声的机会留给了安泰诺。 “哈哈哈嘎——”银色的长鞭分散出好几缕,像是爆开了一般,每一条都发出毫不掩饰地嘲笑。 单岸无辜地看着简舟,这巴掌不痛,他是真没懂:“怎么了?”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出事了么。”简舟冷冷道,“怎么又被它有机可乘。” 单岸倒也没有解释,直接认错:“我错了,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简舟退了一步,避开他伸来的手,召起安泰诺就加入了战场,银鞭横扫,比之前更加勇猛。 孟连险些被误伤,连退好几步,握着自己拼成的小机关枪,心有余悸:“他刚刚去嗑药了?” 没有人回答他,异种就更不可能做出反应了。 单岸和黎算交换了一个眼神,稳住体内翻涌的力量,黑白分明的眸中再次被幽光覆盖。他抬起手,语气安稳又可靠。 “梦域。” 没有被压制的力量彻底铺陈开来,无形的屏障覆压四方,所有人眼中的景象没有任何改变,异种的数量却在被急遽吞噬。 所有奔逃、潜伏、负隅顽抗的异种,由外而内地被拖拽进了梦域之中。 那些凶戾的异种一被空间笼罩,瞬间丧失了所有的攻击性,动作僵硬停滞,一身侵蚀血肉的黑雾被梦域层层剥离、又层层碾碎,连半点挣扎的余地也没有。 单岸五指轻合,利落收拢。封闭的梦域之内,所有异种残部尽数消融成无形黑雾,连一丝残存的腥气也没有留下。 不过片刻功夫,山林间的嘶吼彻底绝迹,漫天烟尘缓缓落定,萦绕许久的腥腐气息也慢慢褪去。 一片静寂。 齐麟收了枪,蹦蹦跳跳地跑向单岸的方向,“老大!你醒了!” 单岸对他点了下头,难得露出个略带慈祥的微笑。 白蘅收回蛊虫,望着一尘不染的战场平静下来,神色平和地去和蛊师们说话。 黎算则静静颔首,手心摊开,任由伸着懒腰的艾拉变回小机器人的模样落回他手中。 单岸收了梦域,一身能量敛去,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态,却还是第一时间朝着简舟的方向看去。 他眨了眨眼,目光穿越人群,目标明确:“都安全了,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 炽热的眼神一般人难以忽视,简舟却不是一般人。他低头看了眼地面,随地而坐,专心研究将安泰诺拧成麻花的办法。 那种重新相遇的激动过去之后,两人都需要冷静一会儿。单岸没有办法解释被普毗迩重新占据的原因,简舟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两人过往的记忆。 他很难不去考虑,经过了这么久的时空变换,单岸对他的感情真的还和从前一样吗? 虽说是自己的意识将大家召集起来的,但他们真的是自愿的吗? 从这里离开之后,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已经很清晰了,简舟知道了一切的起源,他可以回答那个怪人的问题了。 ——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末日的到来? ——是我。 我就是一切灾祸的根源,如果没有我的出生,大王子不会去与异种毁约,导致那场世纪之战。如果没有那场以两败俱伤收尾的战争,异种也不会起再次入侵的心思。 是我啊。 难怪平心称说我的灵魂罪孽深重……原来如此。 简舟扭着手里的银色触角,安泰诺知道他在走神,却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地感受着自己变成麻花辫的过程。 “你们要回去吗?” 一道女声从头顶传来,却不是白蘅。 简舟猛然回神,抬头看去,穿着白家寨特色服饰的陈瑶站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 她刚才也在和那些蛊师一起抵抗异种,白术死后,平心称也随之消失了,但好在她的能力还在。虽然不能提供什么战力,却也帮白蘅提高了调配人员的效率。 “我不想走了。”陈瑶说,“回去也活不了多久,还不如就留在这里。” 简舟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自己说这句话,只是歪了下头看着她。 “你是很特别的人,算不得命数,身边还有这样的一群朋友保驾护航,你想做的事都会成功的。”陈瑶的神色带着一种超然,“我就没那么幸运,一直遇不到真正好的人,飞来飞去也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所以我不走了,我就待在这里。” “这段历史我知道,白家寨的人后来会和世家的人联合在一起,我还是会去成为一名传承弟子。这样就很好了。” 或许是白术的死伤害到了她,又或许是她真的累了,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和简舟在八角台幻境中看见的人很不一样。 “你好像变了。”简舟说。 陈瑶笑了下,“你也会说这样的话吗?” “就是变了。”简舟说,“你应该是果断的、善于掩饰的,明白自己的优势所在,能够充分发挥的。不是这样自怨自艾,又心有不甘的。” 第189章 陈瑶一怔。 简舟却还在说:“你想做的事情也会成功的。如果你去找那些和你有相同目标的人,也会成为他们之中很出色的存在,关键物启发的能力只是后来的变化,你成长过程中所得到的才是真正的天赋。” 陈瑶沉默了,这样的话从没有人对她说过。似乎从遇见这群人之后,她就变得十分容易动摇,又容易羡慕他人。 最开始她羡慕简舟,只是一个名字就让三区的所有算学弟子趋之若鹜。后来她羡慕白蘅,能够坦然地面对自己的缺陷和追求。 再后来,她又见到了兄弟情深的孟连齐麟,能和关键物相处融洽的黎算…… 似乎大家都很好,只有她差了一些。 “你要和我们一起吗?”白蘅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让那些蛊师回去了寨子里,带着那张与初见时不太相像的面容站在陈瑶身后。 “我……” “我没有硬币了。” 陈瑶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这里也很好,山清水秀的,比几百年后的空气质量高太多了。” 白蘅哦了一声,像是知道了,又说:“想走也可以的,黎算有办法。” “是啊是啊,他能开挂的!”齐麟扒着白蘅的肩膀,探出一个脑袋,“走啊,回去一起面对末日啊,很酷的!” 简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向她伸出手,“一起吧,不然我亏欠的人又多了。” 陈瑶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黎算叹了口气,一道蓝光屏障凭空出现,平行推过人群,众人就被卷入其中。 等再睁开眼,已经是“一天”基地。 齐麟伸了个懒腰,熟练地绕到沙发上躺下,“这回真是累死我了。” 孟连踹了他膝盖一脚,又嫌弃地捏着鼻子:“你能不能先去洗澡啊!” “你不是要和我抢浴室吗?” “谁说的!快去啊,臭死了你!” “哎呀让我歇一会儿,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啊,其他哥哥姐姐都没说我呢!” “就是因为是你亲哥才说啊——” “……” 黎算也揉了揉太阳穴,捧着小机器人打开暗门,几声不太清晰的低语传来,似乎是在对谁说着什么。 白蘅难得去找了面镜子,研究起自己的舌头来。 只剩下陈瑶、简舟和单岸面面相觑。 陈瑶一脸茫然,脸上还留着在异时空经历战斗后的紧张和颓唐,身边的人却一晃儿都没影了,各自找了事情去做。 简舟看了眼沙发,有人;又看了眼餐桌,收起来了;最后只能走向单岸:“你床在哪儿,我要休息。” 单岸立刻伸手指引,毕恭毕敬。 “前面右转,密码是你和我的名字缩写,小心台阶。” 陈瑶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太过突兀,眼前之人一定会追上去贴心询问需不需要暖床服务。 “你们……就这么适应了?” 单岸反问:“你难道不适应?” 陈瑶又愣了,说不适应也不可能。这就是自己生长起来的时代,各种高科技产品和设施如数家珍,她的亲友和三区的队友们的联系方式还在通讯设备里。 即使不使用能力,也可以很方便地沟通。 但是说适应……才从那样刀光剑影的地方离开,怎么这些人就已经找回了自己的生活节奏呢? “你们不是要阻止末日降临吗?”陈瑶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距离你们说的时间,已经只有不到24小时了。” “是啊。” 单岸也看到了,评价道:“时间有点紧张了。” 紧张的只是时间吗? 陈瑶微微瞪大了双眼,“你们难道不急吗?不应该立刻去找下一个关键物的存在,然后阻止它们降临吗?” “不用了。我们已经知道原因了,能够在重要节点产生影响的关键物已经清除了,现在只要好好生活就可以了。” “好好生活?!” 单岸看着她失声大喊的样子,微微一笑,“是啊,毕竟以后还要这样过好长的日子呢。不提前适应怎么能行?” 说完,他也揉了揉鼻梁,指了下厨房的位置,“差不多到饭点了,你自便就好。想离开的话,可以让孟连送你。” 孟连:“又我?!” “……行。” 第172章 至高塔终 1 孟连送陈瑶离开了基地,单岸在沙发上坐下来,单手撑着脑袋,闭幕沉思。 其实他们都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眼下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带简舟回到过去的王城,从源头斩断那场世纪之战的根,将末日掐死在起点。 可有一道墙,死死挡在面前。 一个时空,只能存在一个独立的意识。 如果简舟和他们一起回到王城,只能袖手旁观,单岸也是一样。更何况,那个时代还潜伏着未知的“神明”,他们连对方的本质都看不清。 当着陈瑶的面,单岸要维持表面的镇定,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种卡在“看得见终点,却迈不开腿”的感觉,有多么窒息。 黎算将艾拉留在了密室里,独自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老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这样喊了。 单岸眉梢轻挑,做出揶揄的模样,掩去了眼底的压力,“想起来了?” 黎算忍了忍,还是破了功,“好吧,我承认现在还这么喊确实很难受。” “那就不喊。”单岸说,“你怎么想?” “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黎算说。 他和单岸想到的东西是一样的,看上去这个局面很好解决,只要回到过去,在大王子和那个异种签订契约之前将一切结束就好了,但这就是最难做到的一步。 他们同样是那个时代的人,知道这样看上去轻描淡写的一步,执行起来有多难。 齐麟洗好了澡,在两人中间坐下,“你们决定要回去了?” 黎算也没有瞒着他,将解决办法说了,平直的嘴角显出几分无奈。 “那让我们去不就好了。”白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几人身后,“我们可以去靠近那位王子,在他小的时候就阻止他,没有了契约也就不会有那场世纪之战的诞生了吧。” “不,”黎算摇了摇头,“这是一个伪命题。” “恰恰是因为那场契约,那个时代才会出现能量场的存在,从而吸引异种降临。随后爆发的战争、几个大区的成立、现代社会重新建立的秩序,都是在此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契约的存在是历史的锚点之一,如果发生变动,或许之后的历史都会被改写。而我们已经改动过许多时空的历史了,已经被改写过的时空如果再次受到影响,是会崩坏的。” 齐麟捶了下手心,“对,历史是不能被改写的。” 白蘅沉默着皱起眉,“那不就成了死局?” 单岸感受到黎算的目光,眼底一沉。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在他们的记忆里,国王之所以生下简舟,正是因为大王子太过出色,为了平衡王室血脉,才想要一个更普通也跟亲昵的孩子。 换句话说,没有大王子,就没有简舟。 简舟的存在,本就是那个时代的副产品。 这也是单岸一直不敢开口提起过去的原因之一,如果简舟知道了,他一定会选择“消失”,来结束这一切。 空气沉沉压下来。 基地里只剩下冰冷的回声,每个人的心中都压着一块巨石。 就在这时,基地的大门忽然被推开,孟连脚步匆忙地走了进来,却不是孤身一人。 他身后紧跟着两道身影,一个神色疲倦紧抱着公文包,一个穿着轻机甲高大威猛。 是吴冬和唐宁。 “出事了。” 几人纷纷站起身,看向他身后的两人。 吴冬抱着文件袋,作为代理议员,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最适合沟通的冷漠神情。此时看上去却不同,疲惫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对上众人的目光,他开门见山道:“你们是怎么确定末日降临的时间的?” 白蘅说:“是我通过一个算学大家得到的消息。” 那是她经历死亡测试时得到的,在悬棠教还没有分崩离析的时候,世上仅存的算学大家、她没有开口喊过的师傅、也是最后一位教主——陈玄——亲手算出的结论。 “他会不会出错?”吴冬又问。 “不会。”白蘅答得斩钉截铁。 吴冬像是受到了巨大打击,后退了一步,唐宁将他扶住,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掌心大的设备。那是一个移动天眼,他们护卫队的标配,能够监管中心区的街道实况。 小小的屏幕被点亮,一个立体投影的中心区模型出现在众人眼前。常年受到人工控制的二区,一直保持着最适宜人类居住的环境,此时的投影却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脏雾。 第190章 所有的建筑边缘都在微微扭曲,像是信号不稳导致的投影失真,可一旦联想到这是实况画面,就十分可怕了。 齐麟看得心里发毛:“这……怎么跟投影坏了似的?” “半天前,我们就来找过你们,但是基地里没有人。”唐宁沉声道,“三个小时前,我们也来过。你们或许是唯一能解答这种情况的人了,现在民众的反应很激烈,舆论快要控制不住了。” 孟连补充道:“我刚才送陈瑶出去的时候也看到了,不止是建筑,道路、光轨、甚至是天幕,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扭曲。陈瑶已经去联系三区的人了,看能不能通过手段找出原因。” 黎算拿出自己的检测器,“没有显示能量波动,这不是异种的原因。” “那还会是什么?!” 吴冬有些崩溃,作为一个勤勤恳恳的普通公民,他能够接受末日来临这件事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现在面临的变数却一再增加。 “不要慌。”单岸随口安抚道,“这种情况是半天前才开始的吗?如果不是异种的原因,我们也没办法解释,有没有和其他区取得联系?” “除了一区联系不上,其他区域都给了反馈,情况是一样的。只要是能够摸到的实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吴冬语速极快,“不管你们能不能解释,现在我们需要给出一个能够安抚群众的理由,否则末日还没有来临,这个世界就已经要崩溃了!”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猛然一阵,灰尘四散扬起,屋外传来一声闷响。 齐麟快步跑到屋外,只见边缘区本就不干净的街道凭空塌陷一块,露出一个深坑。而更远一些的地方,一个相似的坑洞出现在楼群下方,所幸边缘区房屋密集,一时看不出要倒塌的征兆。 他大跨步跑回来,“开始塌了!” 其实无需出门,在室内的众人也能清楚地感受到,比震动更可怕的是,那种被巨力从上往下压的窒息感。 基地扭曲的木门终于彻底崩坏,将外面半黑半白的天光透进来。 所有人的心脏同时重重一沉,吴冬倒吸一口凉气,喃喃地念了两句什么。 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被推开,简舟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很累,眼下泛着一丝青黑,整个人却因这种颓唐而显露出一种非人的艳丽感。 他没有换衣服,或许也并没有真的去休息,基地的隔音效果一直不太好。 显然,从一开始,他就在门后听着每一句讨论。 空气凝固。 简舟穿过大厅,站在了吴冬面前,“不是塌了。” “是末日正在强行加快进程。” 从白家寨回来之后,安泰诺就一直很不稳定,是不是发出一股脉冲似的能量,像是在检测简舟是否还存活着。 在这样无规律的骚扰下,睡着显然是妄想,他只能闭着眼睛在单岸的床上躺着。 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卷土而来—— 他们在被时间捉弄着。 简舟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但他从来没有说过。在重复的日子里一遍一遍经历死亡又醒来,将普通人眼中平常的一天当做休息日,又将象征休息的梦境过成死刑执行。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感受不到时间了。 听见他们的讨论,简舟想说,其实他也没有那么高尚,毕竟他现存的记忆里,作为普通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生还是占据了大部分的。 但安泰诺将他的眼前蒙上一层绿色,他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睁开眼,这一眼看得很长又很远,他看见这个时空在他记忆里平和的样子,人们直到最后一刻都相信末日是个愚人节玩笑。 而现在,因为他们的介入,时空开始重叠、崩坏,所有人陷入未知的恐慌。 “两个时空正在重叠。”简舟说,“末日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向上顶,关键物残留的碎片在躁动,给它们的父神发出信号。这个时空的结构撑不住了,所以才会出现这些异象。” 一句话落下。 吴冬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落在地,脸色煞白地望着他,试图将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变成能理解的内容。 “没有时间了。”唐宁冷声道。 简舟望向他的方向,好巧,上一次,在这一天,唐宁也说了同样的话。 “还有可能的。”单岸忽然开口,“硬币还在我们手中,就代表这场游戏还没有结束。它们精心策划了这场游戏,要看我们在死局中挣扎,怎么可能忍住不亲眼看到结局?” 黎算瞳孔一缩,“你是说——” “我们不回去了。” 单岸微微颔首,“这一次,我们向未来走。” “未来?” 唐宁一怔,看着眼前几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疯子。 “是啊。”黎算略作思考,竟然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过去无论怎么改写,都是既定的,只有未来,才是可以真正被创造的。” 第173章 至高塔终 2 所有人拿出了自己的黄铜硬币,握在掌心,握拳的手汇聚到一起。默念出那个时刻的一瞬间,风暴横扫开来。 以众人的拳心为原点,时空风暴覆盖了整个二区,四周的景象骤然变换。 唐宁伸手想要拉住其中一人,但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像是从未出现过那样,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为之一滞,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时空的巨轮朝反方向推去,撞破了那道无形的屏障—— 4月2日,简舟完全陌生的日子。 他们站在了末日到来的那天。 天空是纯黑色,人工天幕已经彻底消失,来自大气之外的辐射毫无阻挡地倾照在大地上,目之所及一片疮痍。房屋变成了废墟,没有遮挡的人类呼吸间就化作了尘土,混入黑烟中。 而简舟他们却像一群异类,被关键物所启发的天赋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能量场自动附着在身体外侧,形成一种抵御的力量。 通过还没完全消失的房子构造,能看出来,他们还在二区的边缘区,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白蘅落地时,脚边正好有个普通人举着厚重的石块,试图减缓被辐射侵蚀的速度。看见几人出现的瞬间,他张口呼救,白蘅也下意识丢出了自己的绣线织成网状进行阻拦,那人却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灰烬。 “不愧是我选中的人。” 一道温润的嗓音忽然出现在众人身后,几人齐齐回身望去,却看见一个庞然大物。 它像一只巨大的蝗虫,头部却又长着类似八爪鱼的触手,厚重的身躯像背着龟壳,背上又生出一对巨大的羽翼。它和人一样双足站立,节肢泛着金属光芒,身后隐约可见一条细长如针的尾刺。 看见这个缝合怪的一瞬间,大家都明白了那些关键物为什么喊它“父神”——显然,所有的关键物,都是这怪物身上的一部分。 怪物身上看不出一点人形,张嘴却口吐人言。 “你们很聪明,能想着到这里来。” “是想好怎么结束这场游戏了吗?” 它朝前方挪动,庞大的身躯看起来十分轻巧。看着众人脸上闪过的防备、警惕,却唯独没有害怕。 怪物十分不能理解,“难道你们不是来认输的?” 单岸握着拳,掌心的黄铜硬币冰凉,好像总捂不热似的。他仰起头看着对方,“这位……外来的客人,我们只是想问问你到底要什么?” “客人……” 怪物闷闷地笑了两声,“我喜欢这个称呼。” “我想要的东西你们给不了我了,现在我只想要所有的人类为我陪葬。你们来得早,我可以允许你们获得一个特权——加入我,成为我的一部分,或者死在这里。” 黎算听着它的声音,却莫名觉得熟悉,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许多次。可怪物分明是他第一次见,语气也十分陌生,只有这声线…… “游戏自然是有输赢的,不然岂不是违背了规则。”单岸说,“我们已经赢了,现在只是要你兑现承诺而已,难道你想毁约吗?” “呵呵……” 怪物的身形骤然一变,原地卷起一道小型的沙暴,粗粝的烟尘朝着众人的方向席卷而来,他们只能抬手抵挡。 等到沙暴散去,眼前的怪物已经有了人形,那张脸,看上去倒与简舟有三分相似。 听见“毁约”二字的时候,黎算心中已经隐隐有个念头呼之欲出,来不及想清楚,就被沙暴打断了思路。 待看清眼前的人脸,答案已经无需确认—— “大王子?” 黎算禁不住上前一步,瞪大了双眼,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是你啊,刚才差点没认出来。”大王子这样说道,“原来你还是条挺忠心的狗嘛,我都差点忘了这个称呼了。” 黎算脸色变了又变,没有被对方轻易激怒,“如果你是为了我将你的名字从历史上抹去而怀恨在心的话,这个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第191章 他已经全部想起来了,在曾经追查简舟行踪的过程中,他无意间发现了对方和异种的沟通,被追杀至天涯海角的经历。虽然最终还是难逃进入死亡测试的结果,但他也将王室的族谱销毁,后人再无从得知王室血脉的存在。 怪物,或者说曾经的大王子,已经忘却了自己的名字。自他苏醒之后,就是在身边的关键物一声又一声的“父神”中成长起来的。 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又能将所有人操纵在这场游戏中,名字那样的东西,还有什么要紧? 大王子咧开嘴,似乎是想笑一下,却因为不熟悉人脸的肌肉,嘴角险些扯到耳畔。那张无处不精致的脸上,凭空多出一道血盆大口,显得分外可怖。 他看向简舟的方向,“你要怎么选呢,我的弟弟?” 简舟和单岸站在一起,脸上没有一丝犹豫,神情是全然的信任,“你认错了,这里没有你的弟弟,也没有人会选你。” 他们其实是相似的,但简舟的长相不比大王子完美,他唯有眉眼艳丽,却比对方全然无暇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活力。 “愚蠢。” 大王子说,“你以为站在你身边的是什么人?你忘了你是怎么死的了吗?” 简舟下意识朝单岸的方向望去,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单岸的眼中隐隐有流光划过,眼白开始晕开墨色,显然是在与体内的普毗迩对抗。 “你到底想说什么!”孟连听出这显而易见的挑拨,“既然说是玩游戏就好好遵守规则啊,干嘛说这些有的没的!” 大王子的眼睛扫向他,眼中竟然是和单岸同样的深不见底的幽暗,“好啊,那我们就来玩游戏。这一次,我们来玩一个足够真实的,不能悔改的游戏。” 齐麟警惕地望着四周,他比兽类更甚一筹的敏锐发挥了作用,隐约感受到一股空前强大的力量正在靠近。 在场众人纷纷向着一处靠拢,陨石降落般的威压从空中倾泄而下。 单岸如梦初醒,手一扬即刻打开了梦域,无形的领域铺陈开来,强大的能量场将众人笼罩其中。 却见大王子倏然一笑,修长好似兽爪的手指在半空中轻勾,单岸眼前一黑,能量场轰然碎裂。 “啪——” “轰!” 大王子如法炮制地在众人身上各点了几下,“既然你们要真实,那就好好面对真实的自己吧。得到我的力量太久,你们也忘了自己原本是多弱小的存在了。” 几道光点飞射而出,黎算的胸口、白蘅的双手、孟连和齐麟的身体,同时受到重击,变成血肉模糊的一片。 单岸眼眶中有血珠缓缓流下,但他来不及擦,因为身边忽然一空,简舟不见了。 “你做了什么!” 孟连扶着忽然腹部露出一大块血口的齐麟跪倒在地,却看不见自己的脖颈侧边也正在流血。 黎算的五脏六腑同时传来剧痛,他隐忍道:“游戏还没有结束,你这是破坏规则。” 大王子恢复了怪物的身躯,身上的各个部分都在闪着亮光,泛着金属光芒的触角线条流畅,毫不客气地穿过了简舟的头部,将他吊在空中。 “这不叫破坏规则,”他说,“只是让大家回到真实的样子。” “你们忘了吧,原来你们就是这样的脆弱、不堪一击,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下一刻,轰隆地震,地面塌陷,尘烟滚滚中只见一地黑雾浮起,缓缓凝聚成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竟然是简舟! “他怎么——” “那是谁?!” 看清那道身影的一瞬间,所有人俱是一惊,只因简舟的身体还赫然挂在怪物的触角上,而象征着异种力量的黑雾又生生凝聚成了一个新的简舟! 不料,简舟并没有回头看他们,甚至不在意双眼空洞的单岸。 他稳步向前走去,径直来到怪物面前,站定脚步,打量着被穿成挂件的自己,半晌一哂: “这就是你千辛万苦找回我的意识的目的吗?为了让我亲眼见证这一幕。” 大怪物身后的尾刺晃了晃,语气竟然挺和气的,“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弟弟。你失忆游荡的日子里,每一天我都盼着这一幕到来。” “……” “你真不该和他们一起来的。” 单岸听见了那道声音,猛然抬头看去,双目血泪齐下,低吼道:“将军,不要相信他!” 简舟没有回头,只伸出了一只手,手心朝里,那是他们小时候打赌时常用的动作。 这种时候大王子也不怕他再耍诈,恢复人形握住了他的手,“这盘棋,我们终于要亲手下完了。” 众人各自负伤,即便有心拯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怪物用尾刺划开一道时空隧道,拉着简舟走了进去。 隧道闭合的前一瞬,黎算似有所感,忍着剧痛抬起头,模糊地视线中对上了简舟的动作。 他侧过脸,黑雾凝成的嘴唇动了动,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黎算不由得一愣。 他以为简舟会留下什么关键信息,或者是简短的安排或计划,没想到他说的却是: “等着。” 隧道闭合,简舟消失在了半空中。 战场的废墟中,失去了能量的几人陷入濒死状态,只得触发了黄铜硬币,回到了“一天”的基地中。 吴冬和唐宁还没有离开,在屋内寻找着众人可能留下的线索。 猝不及防听见几声闷哼和痛呼,两人齐齐看去,只见几人叠饺子似的摞起来,躺在了大厅正中。 “我的老天啊!”吴冬惊叫道,一边拍打着唐宁一边飞扑过去做急救,“你们这是去哪儿找死了!” 话音未落,唐宁已经捏着机甲中自带的急救药箱丢向几人。微缩的急救机器人自动捕捉伤口,迅速吸附上去,强力止血药剂输入,很快就将几人裹成了绷带团子。 吴冬虽然行走基层,但毕竟还是在和平年代,从没见过这么惨烈的伤口,连作为护卫队的唐宁都有些悚然。 单岸眼上覆着厚厚的绷带,血迹却还是止不住地从纱布地下渗出,他像是没感觉似的,利落翻身站起,伸手去摸索硬币的存在。 “——单岸!”黎算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急声道,“简舟被他带走了,他们撕开了一个时空隧道,要去把棋下完,我们得赶紧找到他们。” “我知道。” 单岸声音冷静得可怕,丝毫看不出触动,“我已经知道了。” 黎算一怔,还没等他问出你是怎么知道的,就见单岸侧过脸精准地转向他的方向,问:“他留下什么话了?” “他说,等着。” 地面再次震颤,有风从破开的大门吹进来。 “把我们之前研究的机器找出来。”半晌,他终于嘶哑地开口道。 “……那个很不稳定。”孟连说,“如果没有足够精确的时间,强行使用时光机可能会导致迷失在时空乱流中。而且,因为我们的介入,时间轴已经很多了,不能一击即中的话……结果和末日的区别也不大了。” 这是他们一直在研究的东西,或者说,黎算没有参与前几次行动就是为了这个东西的存在而留下的。 单岸在时空中多次穿梭,就是为了借助普毗迩的力量,找到能够绕开黄铜硬币达到同样目的的办法。在这一天真正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失去所有,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面对末日。 他们确定了游戏背后的操盘手,让这局异种与人类之间的生死游戏彻底明牌,但成功都是有代价的。 这次的代价落在了简舟头上。 单岸沉默良久,低声道:“……我有精确的时间。” 白蘅略略皱眉:“还要地点。” “2525年,4月1日,坐标19°s,149°e,就是他说那句话的日子。” 下坠。 下坠。 如同漂浮在空袤死寂的虚空,简舟缓缓睁开了眼睛,失重感席卷全身。 目之所及是一片纯白,无边无际。他被裹在一个透明的球体中,涣散的瞳孔聚不了焦。 “醒了?” 简舟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王子与他隔着球体相望,神情很是悠闲,似乎在看一场必胜的比赛,指尖翻转着一枚黄铜硬币。 简舟认出了那枚硬币,边缘有棱角、两面凸起浮雕,是他自己的。 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这可不是下棋的样子。” 大王子笑起来,将硬币随手一抛,砸在了他额间的伤口上。 “弟弟。”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的亲近,“你是因为我而出生的,如果不是因为我过于完美,没有人会想要一个残次品作对比。” 简舟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他。 “你能在这里,和我对话,本身就是一种优待了。怎么不想着像我求饶,反倒想和我作对呢?” 大王子用硬币尖锐的棱角在他的伤口上戳了戳,“不过我还是会给你这个机会,看在你也用过我一部分力量的份上。” 第192章 似乎过了短短数秒,又似乎好几分钟,简舟冷硬如冰的眉眼忽然一弯,露出了个出奇艳丽的笑。 “商店里不受欢迎的才叫残次品,你是不是不做人太久,忘记这件事了。” “从历史上看,谁才是残次品还不好说呢。” 第174章 至高塔终 3 简舟垂下视线,一片死寂之中,只能听见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残次品。”半晌才听见大王子的声音低低重复了一次。 他捏着硬币的手骤然用力,尖锐的边缘扎入简舟的伤口深处,过了会儿才接着道:“没关系,人之将死,我愿意给你一个冒犯的机会。” “……” “你一直作为意识体漂泊,抛弃了自己过去的所有记忆,用这个作为筹码换了一次重来的机会。你相信他们一定会完成你想做的事,对吗?” 简舟沉默不语,只冷淡地望着虚空。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死之前一定也接触到那股力量了,是它给了你机会,要我开始这场游戏的。你觉得你能比我做的更好,能取代我,是不是?” 简舟疲倦地垂下眼:“没有人想和你抢不当人的机会,是你自愿……” 他的声音蓦然一滞。 因为大王子用硬币边缘在他喉口划了一下,冰冷的金属接触到起搏的动脉,鲜血流失,温热中传来的寒意迫使他停住了开口。 “不要急着解释,我还有话要说。” “……” 大王子俯视着椅子上的他,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时隔这么多年,他终于重新见到了这张血亲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知道我为什么自愿献出所有人的生命,只为了换得异种的力量吗?你们根本不懂,自私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他松开手,尖锐的硬币就这样留在了简舟喉间的皮肤上,汲取着他仅剩的体温。 一个已经被异种同化了,连“姓名”都抛弃了的人,居然在这样的时候,选择向他的故人辩白。 简舟觉得有些荒谬,甚至差点笑出来,但他的喉间卡着硬币,只要动作稍微大一些,就随时可能割破气管。他索性放松下来,向后仰倒下去。 “我们?” 大王子没有错过他脸上那一丝嘲讽,只自上而下地盯着他,声音沉稳而笃定:“人类迟早要灭亡的,是你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你不如想想,如果五百年前它们没有降临,人类没有陷入危机,又会是怎么样的情形?” 简舟一扯嘴角,眼中充满敷衍: “你会成为一个目中无人的王,穷兵黩武,然后让子民们和你一起送死,梦想着成为整个大陆的主人。但你迟早会死……” “战乱与和平的时代会交替着继续。” 大王子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他,接着缓缓摇了摇头。 “有时候,你真的比我更不像一个人类。” 他顿了顿,转开视线望着遥远的虚空,语气带着悲悯:“是啊,战争与和平会成为人类永恒的状态,所以我要结束这一切。人类也好,别的物种也罢,就这样保持着原本的样子继续下去,给所有的时空一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结局,这样不是很好吗?” 简舟没有回应,大王子看起来也并不需要。 他动了动五指,正常的人类手指立刻变成了细长的爪子,指尖延伸出软绵绵的触角,冰冷的尾端点在简舟的胸前。 “今天之后,一切就会成为定局。世上不会再有人类,也不会再有什么异种,所有人都会化为灰烬,然后重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简舟的胸膛被瞬间穿透。 唰—— 骨骼被刺穿的一刹那,简舟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竟然没来得及和单岸说一声,自己没有怪他。 那与自己过去怄气的小情绪,却在意识消亡的最后,成为了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原来这就是结束。 简舟被巨力按在透明的屏障上,眼前发黑,五官失感,感受不到一丝力量的存在,足足好几秒,他已经接受了死亡的事实。 ……但紧接着,感知一点点恢复,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什么东西?!”大王子惊恐不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怎么会还有力量——” 简舟低下头,胸膛白皙光洁,只在心口处被按住的那点红痣上留下了半根触手,切口平滑。 “什么……” 简舟不可思议地看着,目光缓缓上移,对上了一根泛着金光的算筹。 不是陈瑶、也不是白蘅,这根算筹通体纯金,是在千百次灵魂推演中煅炼出来的。 它的边缘锋利,堪比一把开了刃的神兵。 此时正凌空拦在简舟身前,以看不懂的轨迹漂移几下,就解开了他身上的束缚。 简舟身体顿时轻松,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平摊掌心,接过了那根穿越时空而来的金算筹。掌中一沉的瞬间,他想起了算筹的主人说过的话: “……你现在拜我为师,我送你个礼物怎么样……” ——是陈玄! 那份拜师礼穿越时空,终于来到简舟面前,在他命悬一线时给了他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简舟握紧算筹,犹如当年第一次握住骑士剑,向他的哥哥发出挑战时那样,堂堂正正、又分毫不让: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吧,哥哥。” 一片金属机械中,黎算打开了自己的机器人,空洞的腹中躺着的正是一枚钥匙。 那是面前时光机的启动秘钥,他一直放在艾拉身上。 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关键物发现他们一直在借用能量波动研究时空穿梭的奥秘,这就是灯下黑的原理。 “没有后悔的机会。”黎算将钥匙插入进去,转头看着单岸空洞的双目,“一旦你不能在关键节点前离开那里,就永远回不来了。” 单岸应了一声,走进蛋状的容器中,头也不回地前行,直到碰到边缘屏障,才摸着座位坐下。 黎算迟迟未动。 “我以为你知道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单岸说,“放心吧,我会让他好好回来的。” 几人站在暗室密集的器械之中,一时都没有出声,沉重的气氛蔓延开来。 好一会儿,吴冬终于忍不住开口,望着单岸仿佛在看什么史前死士:“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你别什么都不说啊!好歹告诉我们,你要去做什么,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忙的,如果去那么久远的时期,好歹找找资料什么的也……” “做不了。” 单岸虽然看不见,但头还是精准地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手中握着一枚自己的黄铜硬币。硬币的次数是有限的,这是众所周知的。 但别人不知道,他的硬币其实一次都没有使用过。 “五百年多前,我是下城区的一个流民。从出生起就四处流浪,直到遇见了从王城前来走访慰问的官员,他们簇拥着一个人,管他叫‘王子殿下’。” “那位殿下就像天神一般,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平定了下城区作乱的帮派,又单枪匹马将关押流民的地主制服,如此这般,足足三个月,将整个下城区搅得一团乱,又带着一身功绩回王城去了。” 黎算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有开口。唐宁却听得皱起了眉头,“无论是治理大城还是小镇,没有建立起长久稳定的秩序,这样轻拿轻放的整治能起到什么作用?” 单岸没有回答,只是说:“后来,王城又来了一位殿下。” “那时我刚过十四,是正好能够参与下城区那些污糟活动的年纪,即便被抓也不会被处以重罚。听说了王子殿下又要来,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做事,甚至各个帮派还各自推出了几个替罪羊去前边,让殿下做功绩。” “这一次,殿下很快就离开了,可我又遇见了他。” “就是那一天,我在桥下乞讨,等着接头碰面的人来拿货。那位殿下穿着并不高明的伪装,凑过来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叫我等着。” “转身的瞬间,我就看见了他背后跟着的黑影。” 单岸顿了顿,厚重的纱布底下又渗出更浓重的血色。 “我要去的就是那天,异种从那时候就已经盯上他……盯上简舟了。” 黎算恢复了记忆之后,对往事的回忆又重新清晰起来,眼珠一转,就联想到了单岸说的时间。 “四月是春季,又是从王城出发的巡查……是春巡。战前的最后一次春巡,是在——” “至高塔。” 单岸和他的声音同时念出了这三个字。 众人一怔,望着脚下开裂的土地,又望望屋外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天空。 “至高塔?”齐麟喃喃道,“那不是二区中心的名字吗?” “不。”吴冬立刻想起了自己曾经背过的内容,“至高塔是人们从传说中给中心大楼取的花名,因为它足够高,像那座传说中的通天塔。” 第193章 “所以历史上真的有一座至高塔?” “是的。” 黎算沉声道:“大约六百年前,大州的人们为了凝聚力量,决心合力建造一座足够高的塔,无论从哪个方向上看,都能在被第一时间发现,成为迷茫之人眼中的地标。” “这座塔建了长达七十年之久,最终也没有完成,工匠的后代们就在塔下繁衍定居,形成了城市,以塔的名字命名,就叫至高城。” 单岸听着他讲述过去的故事,眉目间闪过一丝怀念,但更多的是痛苦。 吴冬捏紧了双手,却是想起了另一个传说,“传说至高塔顶能够接触到神明,是真的?” 第175章 至高塔终 4 “是真的么?” 单岸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不知道,但现在不是已经有‘神明’降临了吗?” 屋外的异响再次传来,又有一片地面出现凹陷了。 是不是真的有神明已经无所谓了,现在降临的东西总之很不好对付就是了。 “但你一个人,万一被拦下了呢?”孟连疑惑道,“既然那时候简舟还是传说中的王子,身边应该有很多侍卫保护吧,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在民间游荡?” 黎算却是先一步做出了回答,“没有。” 他回想着过去,当时还认为是幼稚而麻烦的行为,此时回忆起来,倒是添上了几分轻松。 “和走到哪里都要留下点美名的大王子不同,这位小王子给人的印象并不深刻,甚至在遥远的至高城没有多少人听说过他的名字,只知道有这样一位王室成员。” 黎算没有说的是,这位小王子自小就喜欢独来独往,总是一个没看住,就独自出门游历了。偏偏他也有办法让自己全须全尾地回来,但每次发现他失踪,还是会让守卫们有些麻烦。 唐宁沉默片刻,想到了自己任职的卫队,“看来他有能够保命的手段。” “我们能做些什么?”白蘅开口道。 “留在这里就好,我会尽快回来的。”单岸微微点头,又转向黎算的方向,“开始吧。” 这一次,黎算再也没有阻拦,按下机器的按键,整个蛋状容器开始以内外拧转的方向转动。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直到肉眼看见的残影逐渐慢下来,众人眼前忽然出现一道蓝光,恰似黎算那面能够将人带离时空的光屏。 蓝光一闪,椅子上的单岸就没了踪迹。 望着空荡荡的蛋状机器,吴冬又开始了焦虑,来回在屋中踱步,试图从已知的信息中找到破局的办法。 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对了!” 吴冬忽然一拍脑门,转向看起来最有主意的黎算,“这个故事你们得把它宣传开来,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一片纯白的虚空之中,两股强大的力量对冲,光是逸散出来的能量,就足以将空气全都清除干净。 但这里没有空气,只有两道相似的身影。 大王子捂着手,齐根断去的手指已经重新长出了触角,一时却还没有办法变回人手的样子,扭曲在四指之间,格外突兀。 “呵,非要做这种困兽之斗。”他低骂了一声,手背上幽蓝色的血迹看起来分外狼狈。 一时之间,怒气更甚,扬手就凭空抽出一掌。 在纯白之中,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掌风径直朝着简舟的脸上砸去,却在碰到他之前就被算筹割破。 简舟耳边的碎发被残余的微风吹起,他望着大王子的方向: “没想到一向自诩优雅高贵的你,也会做这样的事情。” 大王子脸上的神情扭曲一瞬,接着迅速冷静下来,“你站起来了,又如何呢,我尽可以在这里把你饿死、渴死、禁闭至死,你出不去的。” “谁说我要走。” 简舟将碎发别到耳后,手中的算筹倏然挥下,金色光芒大盛,其上蔓延的朱砂色纹路一闪,爆发出一阵惊人的亮光。 光亮散去后,一道裂缝凭空出现在纯白之中—— 是时空隧道! 简舟看见的瞬间,也惊讶了一瞬,他没想到陈玄的能量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最后要选择和欧塞勒同归于尽呢? 他分明可以…… 大王子却没有给他继续深思的时间,脸上是藏不住的震惊,震惊之余,一股出奇的愤怒又蠢蠢欲动。 “凭什么……凭什么?!” 大王子摇身一变,变回了那副怪物模样,声音也不再温润,而是像其他关键物那样,带着一股电子合成音般的尖锐。 “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这么多人来帮你?你不过是一个我的替代品!一个残次品!你凭、什、么——” 随着他的情绪爆发,整个纯白空间开始晃动,看不见边际的虚空变得摇摇欲坠。 “大概是因为,你从来都不知道他们要什么。”简舟淡淡地开口,目光中掩去了复杂的情绪,看着眼前纯然陌生的怪物,已经无法再将它看作一位故人。 “你想要的太多,又知道的太少。你以为自己做了能够改变历史进程,影响以往规律的大事,让一切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但实际上,你不过只是想让一切归零,然后再凌驾于其上,做个创世主。你以为的大公无私、天下大同,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你本来就是自卑又自私的灵魂。” “你放屁!” 大王子素来秉持着自己为人时高雅的生活态度,此时却也忍不住骂了句粗口,“你知道什么,你不过是、不过是一个……” “是什么?我是一个能够独立行走于人间的灵魂。”简舟笑了一下,“你要自由,却又不肯放弃身份和权利给你的快乐。你要名声,却又不关注苦难背后的成因。你要地位,俯仰之间却又尽是愧怍。” “说你自私自利,又给自己装上了冠冕堂皇的名头,有什么问题?” 大王子愣住了,整个虚空都为之一滞。 它第一次认真审视起面前这个人,仅存于世间的、最后一个知道它来历的人。 但它却惊恐地发现,它看不透简舟。 它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了,人类不过就是那样欲望满身的动物。为了研究人,它将自己的身躯一点点降临在这颗星球上,见识了太多为了追求力量而抛下一切的人,于是越发觉得自己没有错。 是啊,它有什么错呢? 它甚至不是只为自己追求的力量,而是为了所有人啊,它想要历史按照自己期望的方向走而已,和所有人都一样! “满口谎话。”大王子的身躯逐渐变大,居高临下地望着简舟,“你永远都只能是一个劣质的人类,愚昧、蠢笨、对真理一无所知。” 看见简舟还要开口,它意识一动,在简舟张嘴之前,先一步动了手。 庞大的身躯轰然而动,偌大的尾刺如同一座大楼,直直地朝着简舟的胸膛刺来。不难想象,一旦被撞上,会是怎样一副血肉模糊的惨状。 简舟却丝毫不慌,将算筹用双手紧握住,如同幼时一次次学习骑士剑那样,向前利落地挥砍。 这是大王子没有过的体验,他得到力量的时候太小了、也太早了,还没来得及对人间进行学习,就已经尝到了无所不能的甜头。 所以,在简舟向他发起的挑战里,剑术,是他从没有赢过的项目。 剑道,抛去力量,只论技巧与熟练度,非刻苦磨炼,不能有所进益。 尾刺被简舟格挡住,看似脆弱的木算筹,却犹如神兵一般坚韧。 看着他的动作,怪物全然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它调动尾刺再次袭来,同时将头低下,银白色的触角瞬间分裂出几百根,直直朝着简舟的方向包围而来。 简舟挽了个剑花,长而直的算筹被他舞成了一面盾牌,将正面的攻击尽数挡去。 “别打我!我不想跟你打的!”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语,郁闷中又藏着害怕躲闪的尖叫。 简舟以为是幻听,毫不客气地转头将一片触角削去。 “啊啊啊——痛!”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简舟确信没有听错,是安泰诺。 “你?” 他迅速地扫过触角丛,在越来越密集的枝丫中扫到了一张突兀的嘴,尖齿锋利,掩映在数不清的银白色中。 “你让我扎一下,我帮你假死逃出去!” 那张嘴飞速靠近,一度逼近简舟的耳边,却又迅速退了回去。很有分寸的距离,将能攻击却不攻击的意图表明给了简舟。 简舟反手又挡住了一次尾刺的攻击,“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两个人类是不是说这话有瘾啊?!”安泰诺语速飞快,“真的,你就让我扎一下,我是父神的感知器官,他知道我扎中了攻击就停止了!” 简舟眼中闪过一丝暗色,手上动作一滞,险险从触角中穿过。 第194章 “主人——” 安泰诺一咬牙,喊出了那个称呼,“我都这么喊你了,还能害你不成!我现在算是知道单干的好处了,我不会让你死的,你就从了我吧!等我们逃出去就桥归桥路归路……” 简舟不知道它从哪儿下载的语言库,听起来很怪,但还是迅速打断道:“好。” 安泰诺立刻操纵着触角丛从背后包围而上,同时伸出一小簇绕到简舟头顶,斯汀格的攻击正好一滞,于是安泰诺趁势狠狠扎下—— “铛!” 看似柔软的触角与算筹碰撞,竟然发出了金鸣声。 安泰诺被算筹上的力量击退,整个触角丛都为之一颤,“你——” 还没等它退回去,简舟已经徒手抓住了它的本体,狠狠一扯! 尖锐的痛感袭来,大王子不自觉地朝前迈出好几步。简舟却错身一让,露出了身后已经扩大到一人高的裂缝。 对上异种后知后觉的眼神,简舟咧嘴一笑,拽着触角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重力伴随着时空乱流的拉扯,怪物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它下意识要将安泰诺从身体上分离出去。 不料,简舟跳进去之前丢出的算筹已经绕到了它身后,金光一闪,一股巨力从身后爆发—— 它被强行推入了时空裂缝中! 算筹完成使命,在空中转了几个圈为自己庆祝,小心地将裂缝重新补上。 动作间,仿佛还能看到它曾经的主人陈玄,修补炼器炉后拍手擦灰的模样。 第176章 至高塔终 5 轰隆—— 一声巨响忽然从城中央传来,却没有引起任何路人的关注。 “又塌了一块啊……” “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坚持要造塔,明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去看看吧,不知道会不会砸到人。” “哪有人会靠近那里啊……” 几个路人商量着,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转身朝城中心走去。 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一座足有数十米高的石塔正耸立在视线正中,仿佛一根天柱,将晴朗的天幕刺破一道裂缝。 远远望去,石塔并不算高,走到塔下才能发现它的体积之庞大,人站在石壁之下犹如蝼蚁一般。 塔前扬起的灰尘还没有散去,人群已经聚集起来,正围着那块从头顶坠落的石块讨论。 “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不知道啊,该不会又是那群人偷偷采石料去修补屋子吧!” “嘘——小点声,你想让他们听见吗?” 被旁人提醒的路人连忙掩住嘴,四下张望起来。 “快看啊!” “那下面好像真的有人!”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众人齐齐朝着石块底下望去,散去的灰尘中,一只光滑修长的手正僵硬地延伸出来。 “天啊,快帮忙!” 简舟没想到这个裂缝开的位置这么特别,本该睁眼、落地,可这回他还没睁开眼,就落落落落了地。 幸好是掉进了一个土坑里,边缘正好能卡住落石,不然真就白白冤死,浪费了陈玄师父的一番苦心。 巨石被围观的众人合力揭开,简舟握着自己摔断的手臂站起来,确认只是骨折后松了口气,随手拦下一个路人问: “劳驾,最近的医院在哪儿?” 被他拦住的路人瞳孔一缩,像见了鬼似的,连退好几步,反倒吓得简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砸毁容了? 没见血啊! “是城主!”路人惨叫一声,掉头就跑。 简舟还没反应过来他喊了什么,下意识视线跟着他而去,扫过人群,和他对上眼的人们纷纷四散跑开,口中也喊着和那路人一样的话。 眨眼间,人群就散了个干净。 就是让最高效的疏散队伍来也做不到这个效果。 “你这个办法可真是厉害。”大王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留情地嘲笑,“千辛万苦把自己送到这个最该死的人的身体里,难道以为这样就能避免输给我了吗?恭喜你啊,至高城主,明天就是你的死期了。” 简舟回头望去,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人影。听见他的后半句话,才忽然想起来,这位至高城主是谁。 他是建造至高塔匠人的后代,却因为先辈长期在粉尘污染严重的环境中生活,出生时外貌就发生了形变。明明是一个人,却长着前后两张不同的脸,共用一个身体。 放在现代医学的角度上,就是一个普通公民也能理解,这就是辐射的危害之一,两个胎儿在母体腹中进行了融合。但放在这数百年前,辐射危害还没有普及的年代,这样的长相,就是恶魔的化身。 而这位城主也确实犯下许多恶魔行径。 仗着自己面目可怖,自小就以恐吓他人为乐,长大后更是借口自己在梦中传承了恶魔的力量,召集了一大批打手为他卖命,在城中作威作福。好端端的一座匠人之城,愣是被他造成了一言堂。 “你来得不巧,如果再晚几天,就能用你自己的身体了。可惜现在,你怕是要先死一死了。”大王子嬉笑道。 他的脸赫然出现在简舟的后脑勺,此时鼻血直流。简舟落地时没受到擦伤,他却是被迎面痛击,好不狼狈,偏偏身体的掌控权还不在他手里。 简舟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死亡倒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白死了。这位城主既然作威作福,想必死因和城中居民脱不了干系。 他径直走向一个路人,对方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恐惧,眼底深处却是赤裸裸的厌恶。 简舟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就放弃了正常沟通,转而命令道:“带我回去。” 路人一言不发,带头走在了前面,倒是十分配合。 后脑勺的大王子还在喋喋不休,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别白费力气了,这城里的人恨不得你现在就去死,明天就是他们约定好的动手的日子,你以为这落石真的是意外?” 简舟脚步顿了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摔断的左臂,又抬手摸了摸脑后。 这具身体的后颈位置,确实是另一张脸的轮廓,五官清晰,连长发也不能轻易盖住。难怪会受到全城人的忌惮和敌视,谁也不会对一个模样怪异、脾气秉性又差的人产生好感和服从吧。 他跟着路人穿过狭长的街巷,这座城中处处都是未完工的石制建筑。街边散落着各种石料、凿子、随处可见匠人留下的凿刻痕迹,明明是底蕴深厚的城市,却处处透着压抑。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听见响动从门缝中传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全是躲闪。 “城主,到了。” 路人将他带到一座恢弘却气派的府邸门口,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见简舟不准备开口,就头也不回地跑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惹上灾祸。 简舟推门而入,殿内无处不精致,却空旷得吓人,没有丝毫人气。正中央的石桌上堆满了图纸,走近一看,才发现是至高塔的建造图纸,边角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随手拿起一张,指尖划过那些工整的线条,忽然皱起眉。 对于一份图纸来说,这上面的批注未免太精细了,城主显然不会是有能力设计这样一份图纸的人,否则他就该没有时间享受自己的优越生活了。 那会是谁呢? “不觉得这些线条很熟悉吗?”大王子感受到他的动作,轻声提示道,语气泛着一丝阴冷,“在时空中穿梭这么久,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迟钝。” 简舟低头再看,这一次总算发现了不对。图纸上石块的分布,按照常理来说根本难以完成,如果有什么人类看不见的东西作为支撑,那倒是轻而易举了。 意识到这一点再看,那些图纸都有了同样的特点,线条诡异却又存在某种内部的统一。 “这是一个能量阵。”简舟说。 “没错!”大王子语气带着一丝赞赏,“看来你还不算太笨,这就是我精心布下的接引法阵,马上就要竣工了。” “上一次,就是这位该死的城主,被石块砸死,害得我误了时机没能第一时间赶到,这一次不会了。”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快意:“我要看着你早早去死。” 简舟眉间一跳,下意识攥拳,骨折的左臂却传来剧痛。 “你果然不是人了。” “呵呵……做人有什么好的?”大王子一点都没有受伤的感觉,只是嗤笑道,“人类会有生老病死,还要为那些无知的外在资源斗争,我早就说过了,现在你后悔还来得及,我允许你成为我的同类。但只能是最下等的那种。” 简舟也笑了,没有回应,目光扫过殿外,心中有了盘算。 他现在身陷绝境,又背负了城主身上的骂名,被全城百姓敌视,又要面对偏执疯狂、一心献祭人类的大王子,单凭自己是无法阻止既定的历史进程了。 第195章 但他相信,他留下的暗号会被该懂的人听到。 下城区最破败的桥洞下,一人缓缓睁开眼,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单岸撑起身,却忘了这具身体在遇见简舟之前是如何孱弱,猛地动作竟然险些栽回地面。 他捂着太阳穴缓了一会儿,脚步声也已经近在咫尺了,这才睁开眼,看向面前几个打扮相似的人:“你们……” 话音未落,其中两人就提起了他的手臂,将他呈十字举起,不等单岸开口,就将他径直投入了河中。 “……” 晚春的河水依旧冰凉,咕噜噜两口水呛下去,单岸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迅速平衡身体,在河水中与岸上几人遥遥对望,扫过他们一致的打扮:“来这么快?” 听见他这话,几人表情莫名,却还是对他继续叫嚣道:“滚出去!顺着河游,别再让我们看见你!” “对!滚出去,你这个灾星!” 单岸听见久违的称呼,眸色一沉,“是谁让你们来的?” “什么谁让我们来的,你占我们地盘了看不出来吗!” 单岸动作一顿,错愕在脸上一闪而过。 他还以为大王子动作这么快,已经找到他的下落了,原来只是流浪者之间抢地盘的小事。 不对…… 大王子应该不知道他和简舟是在至高城遇见的。 “知道了。”单岸应下,又看了几人一眼,乖乖地朝河的对岸游去。 岸上几人面面相觑,心中有些不安。 “他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是啊,以往不都要和我们打一场的吗?” “应该是看我们今天人多吧!他就一个人,还敢和我们这么多人动手不成!” “老三你是没见过,上次他一个人追着我们四个人打,他不怕死啊……” “像他这样从小和野狗抢食、捡棺材来住、还说能看见鬼魂的东西,说不定早就不是人了!” 单岸上了岸,拧了拧下摆的水。风将对岸那些毫不遮掩的议论声送入耳中,却没能让他的心触动分毫。 不过是几百年前就听过的话了,有什么紧要。 第177章 至高塔终 6 单岸将那些讨论声抛在身后,沿着河岸朝城中走去。 幸好,他的眼睛没有受到未来时空的影响,视力良好,能清晰地看见这座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城市。 至高城,他长大的地方。 单岸本已经忘了。他在各个时空中寻找简舟的线索,试图找到能够将历史逆转的关键节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在各个时空都留下痕迹却不长久的人。这么来回奔波,即便没有受到硬币的效果,也早就忘了自己出发的地方。 简舟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他,将深埋在脑海中的回忆挖出来,重新想起了这个占据了他十五年人生的地方。 单岸并不喜欢这里,他自小没有父母,又出生在下城区。如果说至高城的居民比起王城的,天生就低人一等,那单岸这样的存在,天生就低人好几等。 那些路人说过的话一点都没有作假,在遇见简舟之前,他确实把自己活成了很不堪的样子。 但那已经过去了,现在也并不是回忆的好时候。 至高城分为上下城区,没有任何的界限,只是人们默认的一条规则。如果非要找出一条物理意义上的分界线,那只能是单岸刚才游过的河。 水源干净稳定的地方就是上城区。 而下城区的人是不能轻易踏足的,同样没有明文规定,但只要进入了,就会立刻被发现——像单岸刚才那样。 在记忆中,他没少偷偷溜进上城区,没办法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他就在夜里独自观察。当然少不了被发现的时候,这时就会面临一顿毒打。 至于借口,有时是误以为他是小偷,有时是看他脸生以为是流民,有时……干脆就没有借口。 打了就打了,一个下城区的小孩,难道还要给什么补偿吗? 单岸顺着河流的方向,很快就看见了上城区的街道,也看见了那座未完工的高塔。即便还没有完成,在至高城所在的平原上,依旧从任何一个方向都能轻易看见它。 他没有进入城区,而是在外围绕着高塔转了一圈。上一次他记得传说中的“王子”一来,就参观了这座高塔,他总得确认这座塔是否安全。 这一看,还真就让他发现了塔顶石块的缺口。 单岸微微蹙眉,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以他的视力都能看清的缺口,想来实际比目测的还要更大。 这样大的工程失误,怎么会没有一点消息传出呢? 上一次“王子”匆匆离开,是否也是因为察觉到塔上的问题了呢? 单岸之前没有问过简舟,于是没有答案的问题再次摆在了他的面前。 “喂!” “你鬼鬼祟祟的在这干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声粗鲁的呼喊。 单岸回过头,看见了几个运输石块的匠人。他们不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什么下水道的老鼠。 “下城区的人——到这来做什么?” 单岸才从河里游出来,一身水迹都来不及清理,却也因为在水里洗刷一番,将清朗的五官显露出来。 人都是视觉动物,看见他这张脸,几个匠人的态度才收敛了些,却也不算温和。 “不要靠近这里,这是运石塔材料的必经之路。最近总是丢东西,要是被人看见了你,肯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单岸身上没了先前的戾气,对几人友好地点了下头,又让开一条路,看起来有礼有节,倒不像那些常见的混子。 运输车重新推起来,匠人们从他身边经过,又忍不住频频侧目,最后还是停下来多问了一句。 “你是下城区的吧?” 单岸顿了顿,做出一副茫然的模样,“下城区是什么?” “你、你不是至高城的人?”几人顿时愣住,上下又将他扫了一圈,“那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是跟随王子殿下来的,途中不小心坠河了而已。” 单岸淡淡地抛出一句,面色不变地看着几人瞬间无措的模样,又微笑着补了一句,“挡住你们的路,真是抱歉。” “啊……啊!没事没事!” “你和我们一起进去吧?” “什么王子要来啊?你是从王城来的吗?!” 砰砰砰! 砰砰砰! 粗鲁而嘈杂的拍门声在庭院中响起,伴随着各种怒吼声,密密麻麻的人群举着农具、凿子,将整座城主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恶魔!出来受死!” “你残害城中百姓,压榨我们造塔,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被石头砸了都不死,你一定不是人!” “对!出来,我们不怕你!” 喧嚣声响彻宫殿,简舟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群情激奋的百姓,又看了眼桌上的图纸,将线索串联了起来。 所谓的恶魔城主除去本性恶毒之外,还受到了异种意识的操控,被迫修建承载接引之力的至高塔,百姓不堪其扰,又对他的怪异模样心生畏惧,才决定用石块来试探他的身份。 今日的落石,果然不是意外,他没死在石块下,反而让百姓们坚定了要除掉他的决心。 “现在跪下来求求我还来得及。”大王子的声音幽幽传来,“再有不到一刻钟,他们就会强行闯进来,把你绑走关起来。明天在广场上,所有人面前,将你活活烧死。而塔还会继续建下去,就和之前一样。” “你什么都阻止不了。” 简舟听着他恶意满满的语调,不合时宜地想到,原来安泰诺的语气就是从这人身上学来的。 难怪从他第一次听见就觉得恶心。 陈玄师父给了他斩断这一切因果的机会,这个时间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相信了异种的话,那才不对。 屋外的喧闹声越发高昂,简舟却越发冷静。 抛去城主的身份不谈,这座城市本身也存在极大的矛盾,而所有人却选择团结起来围杀他一人,这背后的原因一定不只是那块落石那么简单。 简舟回身拿起设计图纸,一字一句地逐页翻看,上面的批注字迹清秀而整齐,显然是出自一人之手。 他仔细查找,试图找到图纸的落款,却一无所获。 电光火石间,简舟忽然福至心灵,放下图纸,一把推开了大门。 他被砸断的左臂还垂在身边,单手推门,却让人群倏然一静。面对异种时那股凛然的杀意爆发开来,无形的威压倾泄而下,反倒让躁动的人群冷静下来。 简舟站在殿门内,冷冷开口:“你们要杀我,总要给我一个信得过的理由,空口白牙的拿什么恶魔之名来糊弄我……呵,难道所有大难不死之人,都是恶魔的化身?” 无人应声。 “只要我一日不死,至高城的城主就只有我一个,你们确定要听信那些无稽之谈,来违抗我的命令吗?” 第196章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的民众,不少人躲闪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 简舟踏出一步,人群就后退一步。 他慢慢走下台阶,直到和最前面的人能够平视。人群和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简舟忽然一个大跨步,抓起一个小孩,那孩子才到他膝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他单手将孩子拉过,孩子的母亲立刻惊叫一声:“我的孩子!城主不要!” 孩子吓得泪流满面,哆哆嗦嗦地握紧了手里的石刀。那石刀没有刀刃,只是孩子的玩意儿,却也被当成防卫的武器在胸前挥舞着。 简舟被划了好几下,只当没有感觉到,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挟持住孩子。 “你快放开他!”人群中终于走出一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声音却也是颤抖的,他瑟缩着、努力挺起胸膛,对着简舟做出正义的模样,“不要对孩子动手!” “我还没有动手,怎么就给我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了?”简舟淡淡道,“是谁告诉你们我会对孩子动手?又是谁把这恶毒的名声宣扬开来的?只要你说出一个人选,我就放开他。” 脑袋一热站出来的青年终于慌了,“明明就是你自己自作自受……” “那你倒是说说我都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简舟冷静地打断他,脑后的大王子同时发出声音,“你别是被吓疯了吧?这种狗急跳墙的话都能说出来,想脱罪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人群中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众人面面相觑,看向城主府大门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丝茫然。 是啊…… 他们怎么会这样痛恨城主呢? 说起来,城主是怎么选出来的来着? 简舟并没有将大王子的嘲讽放在心上,也没有真的认为自己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况。 相反,他现在十分冷静。 从石塔上那些设计图纸上就能看出来,这位城主确实是想要做些事情的,如若不然,设计图对于他来说只是废纸,根本无需下这么大的功夫。 至高城就是为了至高塔的建造而存在的,一个顺应城市诞生本源的人,何至于成为民众的眼中钉、肉中刺呢? 这说不通。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地,他们都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 没有人真的见过城主对他们下什么狠手。 反倒是城主,真的险些被他们用石块砸死了。 那个自认仗义执言的青年向前一步,脸色羞红,却还是带着防备,“城主,你真的没有要害我们吗?” 简舟心头一松,虽然不确定先前城主的想法,但眼下他作为城主,自然可以做出保证,“没有。” “我不会害你们。” 人群轰然炸开,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的消息。 简舟松开那个孩子,动作轻柔地将他送回母亲怀里,又问: “但你们呢?你们真的想我死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捏~已经在收尾啦,囤文的宝宝可以开始看咯! 第178章 至高塔终 7 单岸跟着几个石匠进了上城区,几人对他的来历一番拷问,发现单岸不仅对王城的景象对答如流,还彬彬有礼,实在不像下城区那群在腌臜里长大的人。 越是听下去,几人对单岸的身份就越是信任,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单岸俨然已经占据了几人中的主导权。 临到塔下的分岔路口,运石车停下了。 “您准备去哪儿呢?不如到我家来歇歇脚,我家的果酒最是香醇,夫人一直都说用来招待贵族也是够格的。”其中一个石匠说道。 “你这机灵鬼!怕不是想让贵客给你家添添贵气?” “唷——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没见过贵人,热情了些而已!” “来我家也好,才换了棉絮做的软椅,坐上去很是惬意!” “不如到我家吧,我夫人是做成衣的,刚好把这身衣服给换了,也免得风寒,您看怎么样?” …… 单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几人,这样的热情是他记忆中从未体验过的。至高城是这样的,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等级,有区别对待。 他听着几人争论无果后,才淡淡开口:“至高城这样大的地方,应该有地方官在的吧?不知道是哪一位……”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了面前几人脸上浮现的尴尬神色。 “您要找城主啊?还是算了吧!”其中一人说,“城主他脾气古怪,长相更是可怖,寻常人难以接近,他一心只有修建高塔。” “哦?” 另一人又补充道:“对对对,城主府虽然大,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住着。我们没有得到允许都不能轻易靠近的,您现在这幅模样上门,怕是会被他直接……” 单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向了先前那位说家里有成衣铺子的匠人,“那烦请这位先生带路,我确实得先换一身得体的装扮,否则王子殿下看到了该不高兴了。” 那匠人立时喜笑颜开,放下运石车的把手,三步并两步上前,热情地牵住单岸的手往家去。 上城区的环境比起下城区好了不止一点,单岸边走边打量,很快就发现了一座与众不同的建筑。比起旁边的平房和店铺,这座府邸看上去宽敞华丽,简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建筑。 “这是?” 带路的工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一变,目光躲闪,“这、这就是城主府了……” “果然很安静。”单岸微微点头。 “……是啊。”工匠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向前走去,“就快到我家了。” 单岸刚要抬步跟上,余光就看见紧闭的城主府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畏畏缩缩地探出来。或许是角度问题,那人没发现单岸两人的存在,又把门缝拉开了些。 门一开,门后的身影就显露出来。 “快快快,没人看见吧?” “没人没人,快弄出来。” 两个个头不高的青年抬着方桌从门后小心地挤出来,动作已经十分轻了,却因为过分谨慎,还是发出了碰撞的声音。 单岸一挑眉,哟,偷着呢。 带路的工匠显然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出,表情立刻尴尬了许多,“他们……他们……应该是负责维修的,城主所有东西都要最完美的,所以……” 单岸没戳破他这显而易见的谎言,而是停住步子,等着两人转过视角盲区发现他,然后齐齐顿住。 “你谁啊?” 走在前边的那个双手抬着长桌,很是吃力地问。 单岸很贴心地反问:“要不要先放下来再说话?” 那人尴尬地松开手,方桌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下就能看清了。 单岸迅速扫过方桌上精致的雕花,看着就是个贵重的工艺品,四条桌腿齐全,也看不出有哪里损坏。哦,除了刚出门时被碰到的那一小点。 “这是准备搬到哪儿去?”他微笑着问,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关你什么……” 那青年见他身上褴褛,正要呛声,忽然看见工匠在背后疯狂对他使眼色,险险收住了话头,并不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 “应该是城主让你们拿走的吧?他又喜欢别的花样了?”带路的工匠问,“你们两也太辛苦了,怎么不知道多叫几个人一起!” “什么……” “哎呀,都快到午饭的时间了,你们快回去交差吧!我要带这位王城来的贵客去家里换身新衣服了!” “王城来的……” “是啊是啊,赶紧把桌子搬走吧!” 工匠生怕两人露馅,语速快得吓人,直催促两人离开。 两个青年虽然莫名其妙,但听见单岸的身份,还是没有逗留。 方桌从单岸眼前过去,他扫过桌面上留下的印记,是放过书留下的痕迹—— 在他的印象里,至高城的城主似乎没什么存在感,只知道是在一次罢工游行中被误伤了,不治身亡。但具体是怎么伤的,又是什么时候伤的,就轮不到当时还在下城区的他来关注了。 待两人走远,工匠才捂着胸口,暗自松了口气。 “大人,我们继续吧?就在前面不远!” 单岸对他微微一笑,“好啊。” …… 而就在单岸来到上城区的几个小时前,简舟就在这个院子里和众多民众对峙。 “你们真的想我死吗?”他这样问道。 话音落下,人群的躁动倏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简舟本已胸有成竹,见到众人这副反应,忽然心中一跳,不好的预感袭来。 似乎是为了印证简舟的想法,脑后发出嘲讽笑声的大王子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去,听见没人回应,才发出一声轻嗤。 “当然啦。” 简舟没能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眼前的人群已经一拥而上,将他围在正中,七手八脚地把他挟持起来。混乱之中,根本分不清是谁的手或者谁的脚。 第197章 等到简舟重新找回方向,人已经被绑起来了。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紧皮肉,摔断的左臂被粗暴地拧到身后,剧痛顺着骨缝蔓延开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眼,冷冷地看向将他团团围住的民众。 方才还在他的质问下陷入死寂的人群,此刻却个个眼神麻木,动作僵硬地如同提线木偶,没有半分的懦弱与挣扎,更没有被逼无奈的悲哀,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顺从。 简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猜错了。 这些人不是什么受到胁迫、被逼就范,只是真的想让他死。 脑后沉寂许久的大王子终于再次出声,笑声低沉又阴冷,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一字一句道:“怎么,还以为凭着三言两语,就能戳破所谓的苦衷,让这群人倒戈?” “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爱呢,弟弟。” 简舟压低声音,“是你做的?” “我能做什么?”大王子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偏执的疯狂,“我不过是告诉了他们一个交易,不,一个真相而已。” “这座至高塔一旦建成,接引神明降临,便能洗去世间所有苦难,什么病痛、灾祸、战乱,都不复存在,所有人都会活在没有苦难的永恒安宁中。” “而开启这一切的代价,只是牺牲他们中的一个人而已,一个被人人厌弃、视作怪物的人。” 人群中有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却疯狂,机械般地开口,声音整齐得诡异: “献祭城主,换万世太平!” “献祭城主,换万世太平!” 简舟浑身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 百姓要杀城主,从来不是因为惧怕他的样貌,不是因为愤恨他的“暴虐”,更不是什么反抗他的压迫。 从头到尾,只是因为这样一个“完美世界”的谎言,给了所有人最极致的希望。 他们心甘情愿,要亲手杀死这个“怪物城主”,用他的性命,换取全城、乃至全天下的安宁。 为此,他们甚至可以口口相传一个编造的谎言,用无数的捕风捉影来构造一个完全符合“恶物”的形象,只为了给这个城主一个必死的理由。 在他们的眼里,这不是“滥杀”,是大义、是功德,是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是壮举! 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不是被逼的,而是主动的。 被一个或许不存在的理想国度,彻底蛊惑了。 “你怎么做到的?”简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要骗过这么满城的百姓,让所有人都自发为你铺路,甚至给自己洗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不是骗。”大王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语气带着十足的自傲,“我只不过给他们看了一些东西,有‘全知’的能力在,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它闭了闭眼,长在后脑勺那张鼻青脸肿的人面越发阴森诡异起来,一幅画面就这么传到了简舟的脑中。 那是简舟熟悉的地方,二区的中心城。 在那个时代,已经没有病痛、没有饥饿、没有战乱,所有人生活在人造天幕下,每天重复着近似的生活。孩子们能够平安长大,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老人们能够安度晚年,到了足够的岁数就会被有组织地聚集到一起生活。城市里不再有石料崩塌,满是科技化的高楼大厦,一座冰冷的钢铁森林。 而那座真正的至高塔,如同一根银针,耸立直入云端。 简舟浑身一僵,瞬间明白了。 大王子根本不需要伪造什么神迹,也不需要做出什么许诺,只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个真实存在的未来就好了。 只要略去那些流离逃亡、辐射病变的人们就好了。 百姓们不是傻、也不是疯,他们是亲眼见证了“希望”。 第179章 至高塔终 8 “放开我。” 简舟抬眼,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没人理会他。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在救世,没有人知道恰恰是今日这一步,打开了异种入侵的第一道大门。 这一道门一开,时空的裂痕永久存在,异种的力量不断渗透,关键物开始逐个降临、辐射侵蚀大地、时空紊乱……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今日这场“大义献祭”开始。 人群推着简舟,朝着城中心那座高耸的石塔走去,塔身上石块堆叠砌成的诡异纹路在阳光下显得分外阴寒,只等着他这个祭品,被送上塔顶。 脑后的大王子发出肆意的笑声,胜局已定。 而此时的上城区街巷深处,刚换上一身干净素衣的单岸,忽然停下脚步,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悸痛。 他眉头一皱,指尖一蜷,下意识仰起头来深呼吸。 一种仿佛被攥住心脏的痛感袭来,眨眼间就蔓延了全身。 他下意识望向远处,石塔高耸,在阳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半个城区。 好在那股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眩晕之后就舒缓了下来。 单岸松开手,对上了前方工匠关切而好奇的目光。 “大概是落水受凉了,谢谢你的衣物,待王子来了,我会向他请求赏赐的。” 匠人打量的目光一变,立刻火热起来,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单岸却没有细听,只是望着刚才模糊一瞥的高塔,上面隐约有人影攒动。他指了下远处,“那是什么?” 工匠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要大肆宣传一番,至高城的魅力所在,定睛一看却傻了眼。 怎么回事?!这些人怎么就把那个怪物送上去了! 不是说好了明天吗? “这……” 单岸眯起眼,“发生什么事了?” 匠人脸色一白,眼神慌乱不知看哪儿好,“没、没什么……大概是日常检修……” “检修需要这么多人吗?” 单岸语气平静,虽是问句,却好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匠人浑身一颤,知道不能得罪眼前的人,又想着木已成舟,干脆两眼一闭说出了实情。 “是城主。我们的城主是个怪物,他天生长有两张人脸,之前王子殿下来至高城时,提及了一种王室秘法。”匠人吞咽了一下唾沫,想着当时看见的那一幕,目露崇敬,“只要将怪物献祭,至高城中的每个人都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们还能名留青史,成为天下人的救世主!” 单岸听着前半句,还想这算什么怪物,以后要见到的怪物还多着呢。 可越往后听,越发觉不对。 王子?能在这个时间来过至高城的,只能是那位疯癫的大王子。而大王子能有什么秘法?只能是异种给他的力量! 单岸脸色一变,顾不上演技了,死死抓住匠人的手,追问道:“他给你们看什么了?什么秘法?什么救世?!” 工匠却已经陷入对那种美好生活的幻想,神情痴迷地沉入其中,再也听不见单岸的话。 单岸只好松开手,大步朝着高塔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一路穿过街巷,越靠近塔下,越是能听到整齐划一的虔诚低语。 “献祭城主,换万世太平!” “我们都是救世主!” 单岸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熟悉的一幕,不禁让他想到在二区至高塔下,安泰诺的那些信徒们。 如出一辙的洗脑手法。 看来大王子的计划比他们推测得还要早,在这场城主之死的暴动之前,就已经布下局了。 而他之前所听闻的“城主不治而亡”的传闻,或许并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场早有预谋、全员参与的活人献祭。 这一次,历史即将在他面前重演—— 单岸冲到塔前空地,簇拥着城主的人群已经走到了塔身一半高的位置。 塔下密密麻麻的民众包围着广场,如同工蚁簇拥着蚁后,满是心甘情愿为新生而奉献的虔诚。闯入其中的单岸,仿佛一只误入族群的异类,在这种氛围下不寒而栗。 他顾不得周围人的情状,奋力朝着人群中间挤去,那位传说中的城主被五花大绑,正被高高举起,一个标准的祭品姿态。 他背对着单岸,脑后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了后脑勺那张熟悉的面孔。 就在不久前,这张脸才在异种和人类的形态之间互相转化,轻蔑地说要结束这场游戏。 单岸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到极致。 ——既然已经见到大王子了,那所谓的“双面怪物”的另一面是谁,他根本不需要去想。 望着那并不熟悉的背影,单岸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迈步,穿过人群,在狂热的民众们反应过来之前,朝着塔顶跑去。 在他先一步踏入塔顶的那一刻,人群终于察觉到异样,眼神警惕地望着他:“你是谁?仪式正在进行,你看不见吗!” “停下。” 单岸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没有动手,只是用目光沉沉扫过众人,那些被幻境蛊惑的民众,竟在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不自觉后退半步。 第198章 几乎陷入昏迷的简舟,在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之后,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风卷过广场,没有被建筑阻挡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简舟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了半分。 他来了。 脑后的大王子察觉到了闯入者,嚣张的气焰一顿,语气阴鸷:“你居然真的敢来。” 单岸一动不动,那些虎视眈眈的民众、高傲自满的异种,在这一刻通通与他无关了,他只看得见简舟浑身的狼狈,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 “是谁。” 不是问句,是难以掩盖的愤怒。 简舟看着他,轻轻开口,却足够让他听见:“不碍事。” “他们要把城主当成祭品,打开接引仪式,迎接异种降临。” 单岸指尖微微一颤,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又来晚了。 上一次,就是这样,在他找到简舟之前,异种的能量已经强行占据了简舟的身体,操纵着异种大军强行侵占人类的土地。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而重来一次,他现在依然是一个普通人,简舟又在他面前受伤了。 狂热的民众们躁动起来,纷纷举着工具上前,厉声呵斥:“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的?!” “你要毁了我们的仪式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为了全世界!” “只要他死,就天下太平了!” 单岸抬起手,隔空触碰了一下简舟的脸,风从指尖穿过,好像能碰到他脸上已经凉下来的血污。 他冷冷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你们亲眼见过的太平,是假的。” “今日他死,来日你们要面对的就是灭世的灾厄。” “你们所谓的献祭,从来不是什么救赎,他也不是什么怪物,他是你们亲手造成的末日。” 人群哗然,却没人相信。 有人高声反驳:“你胡说!你又是什么货色?敢质疑王子殿下给我们看过的神迹!” “牺牲小我,成就大家,这是大义!” 单岸冷笑一声。 “你们可曾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握着拳头,几乎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双腿上,才能克制住自己体内的情绪。 “这不是大义,这是谋杀!”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人群仿佛受到了触动,又仿佛只是静默了一瞬,在思考如何反驳。一道人影气喘吁吁地穿过人群,手忙脚乱地登上石塔,一番努力之下却还是没能挤进前排,只好隔着人群对单岸喊。 “大人!你不是王子殿下派来的吗?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啊!” 来人正是方才陷入幻想的工匠。 这话一出,民众们看向单岸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什么?难道是王子殿下的意思?” “不对!王子殿下从来信任我们,怎么会告诉其他人这件事!” “就是就是,连图纸都是他亲自留下的!” “他一定是假的!” “对,假的!”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人群就已经将单岸划入了伪造身份的骗子行列。 他们不会再被说动了,他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简舟脑后的大王子发出一声嗤笑,声音刺耳,却只传入简舟耳中:“你以为多了一个人就能赢?” “他们见过自己想要的东西,代价如此小,又触手可及,怎么会轻易放弃。” 字字句句砸进简舟脑海,却没有激起他半点波澜。 他只望着单岸,似乎已经预料到他要做什么,眼中闪过无以复加的心痛,呼吸几乎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单岸也望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见过假象,不代表不能醒。” “假的终归是假的,成不了真。” 他一步步后退,闲庭信步似的,看上去既像是放弃了阻拦人群,又像是被吓退了一般,直到后脚跟触到塔身边缘才停下。 大王子察觉他的动作,语气骤然冷厉:“他要干什么?!他想死,你快拦住他!” 可简舟已经不回应了。 人群也幡然醒悟,伸出一双双手朝前扑去,却只够到了单岸的衣角。 他的身体疯狂下坠,眼睛却漠然地望向虚空中那道黑影。 法阵的核心在于一个被选中的异类,城主是,所以大王子选中了他,但他却忽略了。 单岸,也是一个异类。 他看见那股邪恶力量的时间,比大王子还长得多。 第180章 至高塔终 9 “不——” 身躯落地的瞬间,至高塔下的法阵亮起,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乌云蔽日,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人群崩溃地四散逃开。 简舟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揪着头皮提起,骤然从被束缚的躯体中解脱出来,连带着力量也重新回归了身体。 他重新睁开眼,只见天地之间一片混沌,通天的光芒从脚下直射高空,在塔顶的正上方,一团雷云正在凝聚。 大王子的形体重新显露出来,只是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 那拼接而成的怪物躯体在虚空中扭动,朝着简舟的方向怒目而视,却忌惮地看着天上的雷云,不敢轻举妄动。 “轰隆隆——” 闪电划破天幕,刺目的亮光将塔身上奇诡的石刻花纹完全照亮,也照亮了仰躺在阵法正中的单岸。 他睁大了双眼,看着那团雷云,直面光芒让他不自觉地流下眼泪,眼睛却无法受他控制重新闭上。 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一动不动,任由自己被无形的力量托举,渐渐悬浮至半空中。而在他自己眼中,却只有云层中那不可名状之物。 仅仅一眼,他就知道,那是所有力量的来源。 大王子所掌握的,那些能够翻天覆地的力量,不过是它的身上微弱的分毫,与它本身相比,什么也不是。 在这样极致的力量下,单岸什么也无法想,他没有办法思考,也没有办法控制,一切都被对方看在眼中。 对方没有形体,但单岸能感受到一种“注视”。 ——你是自愿的。 “是的,我是自愿的。” ——你要得到我的能力。 “是的,我需要这种力量。” ——无论结果如何。 “是的……无论如何。” 单岸喃喃自语,与那不可名状之物对答,每开口一次,大王子就发出一声哀嚎,声音之痛苦,简直像是生生被人撕裂开来。 直到“对话”结束,单岸惊恐地发现他能看透那团雷云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雷云,而是发着光芒的各种生命体,它们三两成群,躲在幽暗的雾气凝成的乌云之后,像是在围观、在讨论。 像一群观众。 单岸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离开”,但与此同时,他又能感知到自己对周围一切的全然控制力。 简舟看不见这一切。 他就像是一个局外人,只能看见自己和大王子同样半透明的身体,远远望着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 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意识开始漂泊之前,他在战场上同样经历过这一幕—— 那不可知之物与他“对视”,问他愿不愿意参与一场测试,如果通过了,他将获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那时,他一心只想着要重生一次,将自己的哥哥与异种的交易告知所有人,再给后世留下线索,让能力者们重新给世界带来活力。 却没想到,这个机会是将一切从头来过。 简舟答应了,于是他活了下来,看着异种操纵自己的身体,不断召唤出新的异种,将那些死去的战士躯体重新拼接起来,成为新的战士。 他亲眼看着自己成为一个怪物。 最后,他兵临王城。 人类可用的战力已经所剩无几,冷兵器无法对异种造成伤害,而能力者少之又少,整座王城空寂得仿佛一座死城。 单岸,就是守城的人。 简舟不记得当时他的眼神了,只知道自己在和异种拼命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却无法阻拦自己的身体下令,让异种大军攻入王城。 单岸将自己留下给他的宝石打在了剑柄上,一次又一次、孤注一掷地试图阻止大军进入王城。 所有人从最初的奋勇,逐渐变成了漠然。只守在城墙上,看单岸一次次出来应敌,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少,身上的伤越来越重。 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人相信他可以,任谁看见那样一个血迹斑斑的人,也不会相信的,人们都在猜他什么时候才能放弃。 或者说,什么时候才准备好去死。 但简舟相信他可以。 桥洞下。 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青年蜷缩在石壁上,双手环抱着自己,试图用这样来降低冷风的影响,却无济于事。 第199章 那是个晚春,倒春寒凛冽得吓人,他穿得太少了。 即便再怎么努力地抱紧自己,他还是缩成一团,哪里也没有去。因为这是最靠近上城区的地方,也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简舟第一次见到单岸,他差点死在自己面前。 他整个人瘦骨嶙峋,脸上一点肉也没有,仿佛个被破布裹住的骷髅架子。看见简舟闯进来的一瞬间,却还是打起了精神,浑身冒着殊死一搏的杀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而那时的简舟,穿着自己最轻便简约的棉袍,却也遮不住一身贵气,任谁看都是个负气出走的小少爷。 他看着眼前病犬一般的青年,只问: “下城区怎么走?” 单岸一言不发,心中却轻蔑又恼怒。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恐怕挨不到夏天,却不想自己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极端。 于是他刻意为难: “给我三千金,我就告诉你。” 简舟看了他好一会儿,“等着。” 然后他就走了。 单岸看着他的背影,自己也没发觉笑了出来,重新蜷缩回去,在望着虚空中的一点放空。 直到简舟重新回来,双手空空,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单岸掀了掀眼皮,“我的金子呢?” 简舟就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兜头罩在他身上,一股带着花香气的暖意就将他紧紧裹住。 “比起那些,我感觉你更需要这个。” “……” “就算要钱,也要先活下来吧。” “……嗯。” 单岸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破天荒地将眼前人的脸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 他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温暖,被简舟一股脑儿地塞进了他快要冻僵的骨血,原本盛满戒备与戾气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 在那个春天里,单岸原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桥洞下。 却没想到,在濒死的边缘,撞进这样一束毫无保留的光里。 此刻。 天光散尽,雷云彻底消散。 悬浮在空中的单岸,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底那片不可名状的浩瀚,在视线重新聚焦后,尽数褪去,只剩下温柔的暖意。 他主动迎向“神明”的注视,以自身为祭,从来不是为了获得什么通天彻地的力量,斩断末日源头,也从来不是为了什么人间秩序。 只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为了护住那个在几百年前的桥洞下,愿意先给他温暖,让他活下来的人。 护住那个跨越轮回与时空,他拼了命也要找到、要守护的人。 单岸微微抬手,手心凝聚着这片天地的规则与力量。 他不是被强行掠夺,而是自愿等价交换。 以自身的灵魂为筹码,他心甘情愿地接住了那来自至高存在的、俯瞰世间的视野。 大王子的半透明形体在雷光下疯狂扭曲、哀嚎,拼接而成的怪物身躯寸寸溃散。 被单岸夺走的,不止是接引仪式的主导权,更是大王子与那种力量之间唯一的联系纽带。 费尽心思布下的局…… 蛊惑全城的幻境…… 以众生为代价的野心…… 在单岸“自愿献祭”的那一刻,彻底化作了泡影! 法阵的能量逆流而上,至高塔上的诡异纹路寸寸崩裂,整座石塔仿佛蒸发了一般,彻底化为了飞灰。 接引仪式的通道彻底坍塌,这场将影响后世数百年的游戏没有了开始的机会,被单岸以自身为祭,生生抹平。 乌云渐渐散去,天光大亮。 单岸悬浮的身影缓缓下坠。 他闭着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直直地朝着地面坠落而去。 简舟几乎是本能地向他俯冲过去,却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半透明的意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过自己,砸向地面。 那双总是能看透他心思的眼睛闭上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之前被强光刺激出的泪珠,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脆弱。 简舟无助地跪在他身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用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泪,却一次又一次无奈地穿过。 四周早已空无一人。 惊恐的百姓四散逃开,广场一片狼藉,没了高塔的阻挡,更显空寂万分。 日光终于毫无保留地笼在他们身上,只有他们。 这场足以改写整个末日历史的献祭,最终只剩下他们两人。 简舟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只有虚空中的那个存在才能听见: “……这算通关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他身边掠过。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总该有个真正的赢家才对吧。” 呼。 呼。 风渐渐平息下来,那个声音终于做出了回应。 “你赢了。” “我答应过你,给你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现在你可以回到你自己的身体里去了。” 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拉扯着简舟的意识,他却定定不动,只注视着不省人事的单岸。 “不,我不要从现在开始。” “这不是重新开始,你食言了。” 那道声音沉默下去。 吸引力不断加强,却因为简舟的坚定而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少顷,才不甘地重新响起。 “这就是我答应的事情,如果你不愿意回去,我只能把你送回到你的世界去了。” 简舟嘴角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赌赢了。 “这就是我的世界。” “我要从这里开始。” 第181章 至高塔终 11 星历2506年,大州的小王子出生了。 消息传遍王城的时候,正是暮春时节,满城花开,风里都带着温柔的暖意。 没有人知道,这个啼哭清亮、眉眼干净的新生儿,身体里装着跨越数百年轮回、亲历过两次末日、还经历过数百次死亡的灵魂。 小王子从出生起就一直对哥哥非常亲近,人们都说,他是因为崇拜哥哥才来到这个世上的。对于这种说法,小王子从来不反驳,只是向打听的人说,哥哥很重要,一步都不能离开。 在他六岁这年,大王子决定出门游历,为了不被弟弟发现,星夜前行。谁知一觉醒来没见到哥哥的简舟,竟然孤身追出城去,吓坏了一众守卫,也惊动了整个王城。 从此,大王子身边就多了个小尾巴,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落下。 2524年,小王子办了成人礼,在生日宴上,他公开宣告了自己的理想——要成为一名吟游诗人。 他要走遍天涯海角,将自己想说的故事传唱到大陆的各个角落。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开玩笑,只有大王子松了一口气,终于摆脱了这个粘人精弟弟。 第二天,简舟就从王城消失了,像他小时候追出城去那样,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带了什么,只知道他就像是没有在王城存在过那样,消失了踪迹。 第一站,他就去了边城的至高塔。 在那里,他结识了一个流浪者,还和城主成为了好朋友。他们共同探讨了一个名叫《身为双面特工的我竟然惊艳了所有人》的故事,还把这个故事写成了剧本。由于剧本过于上头,尚未修建完成的高塔干脆被改为了石台,每日上演不同的剧目。 第二站,他去了一个偏远的寨子。 和流浪者一起,他们认识了寨子里的女族长,知道这一族的所有人都为虫灾而烦恼。简舟就向他们提议,不如把虫子驯养成宠物吧。族人们都觉得不可思议,简舟却说,都是生灵,一定能找到合适的相处之道。 第三站,他去了海边。 流浪者在那里向他告白,用沙滩上的贝壳拼凑出了一个巨大的爱心——简舟给他讲未来的狗血都市传说时教给他的——他单膝跪在爱心中间,说要和简舟永远在一起。 简舟问:“永远是多久?” 单岸告诉他:“只要我的灵魂还认识你,我都会找到你,和你在一起。” 他们在落日的海滩边接吻,撞见了来自小岛上的人们。 于是他们去小岛上参观,见到了最初一代的话事人,一个爱折纸的老板、一个空手钓鱼的爷爷、还有一个爱打扮的小姑娘。 简舟和他们相处得很融洽,临走之时也给他们写下了一个故事,叫做—— 《孤岛三神将》 下一站,简舟去了一个小镇。 镇长姓陈,是个很聪明的人,爱钻研些玄妙的东西。 “他们都不信这些,总觉得不够踏实。”陈镇长说。 简舟和单岸相视一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一个突然闯入的孩子打断。 “才不是呢!” “他们只是畏惧而已,因为这是或许终生也寻不到答案的东西。总要有人去尝试的,爹爹你只是比他们先一步涉足这个领域罢了。你是聪明人,不为无知而恐惧。” 第200章 单岸看着这个孩子,在他的身上看见了一层柔和的光芒,于是对简舟做了个小动作。 简舟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镇长揪了下孩子的羊角辫,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他们总说我玄,我就给这孩子起名叫陈玄了。” 简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豁然开朗。 是了,以陈玄师父那样豁达的性子,就是再多上几百岁也是说得通的。 “受教了。”简舟蹲下身,与还是个孩子的陈玄平视,“闻道有先后,今天在您这里学到了新的道理,我就喊你一句师父吧。” 陈镇长大惊:“这怎么行?!” 陈玄却点点头,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那也是行的。徒弟,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简舟笑了下,伸手弹了下他的羊角辫,留下一本故事作为拜师礼,就叫《天地无援,我孤道死守人间》。 …… 简舟这一生走了很多地方,留下了许多故事。而他的哥哥因为早年被黏的太厉害,直到上位成王也没有独自一人出行过。 星历2545年。 大王子继承了王位,成为大州的王。上任的第一年,他野心勃勃,颁布了许多法令,其中更有直接要求地方官员宣扬他的政绩的命令。 可还没等施行下去,王城就出现了一位谏臣。 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仅凭孤身一人,很快就升到了军部二把手的位置。在军事大权受限后,王的野心也收敛了不少。一旦他开始幻想,那位谏臣就疯狂上书,以各种手段迫使他收回命令。 短短五年下来,王终于放弃了构造不切实际的理想国。 等这位谏臣的消息传到简舟耳中时,又过了五年。 “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单岸这么评价道,“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有别的心思,我们要不要回去一趟?” 简舟躺着小院中,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摆了摆手:“不用了,他不会有别的心思的。他这个人的理想,就是做一位名垂青史的谋臣。” “你好像和他很熟悉?” “不……你比我更熟悉。” 听见这话,单岸怔愣了一下,看着他身边的黑影沉默下去。这些年来,那道黑影越发模糊了,最初还能看出是个怪物的形状,现在已经几近透明了。 他想了想,“也是故事里的人?” 简舟点头。 他告诉单岸,自己和他都是一个悲剧故事里的主角,只有他们待在一起,悲剧才不会发生。 “那你和我说说吧。”单岸说,“我总觉得,你还有好多故事没有讲给我呢。” 简舟对他勾了下手指,“急什么,我们不是要讲一辈子的吗?” 单岸在他身边蹲下,凑近脸颊,给他一个轻吻,“不对,是永远。” “万一下辈子,我们还有新故事呢。” “没错。” 星历2580年。 王城已经换了一位新王,先王退居行宫,整日无所事事,就搜集民间的小说来看。 这一日,他找到了一本名叫《误入桃源,万千花树作新娘》的故事,一读之下简直不能自已。一把年纪了,竟然看得忘情,熬到深夜看完全本才放下。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冒险啊……” 先王感叹着,在灯光下找到了作者的名字,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通天教主小弟子。 这不就是他那个年少一别,从此再也没见过面的弟弟吗? 先王又回忆起了自己当年身后的小尾巴,一股怀念之情油然而生,连夜翻出了这些年从不同地方寄来的书信。 细数之下,他才发现,简舟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信了。 他的眼中划过一丝怅然,重新坐下,又拿起那本故事。 “看来是真的去好好写故事了啊……” 而在王城数千里之外,简舟正和单岸躺在一艘小船上,头顶是透亮的星河,船下是粼粼波光印着月色。 “再讲一次吧。”单岸说。 “听了这么多年,也该腻了吧。”简舟微微闭眼。 “才不会。”单岸说,“再讲一次你从那些人里选中我的故事。” “哪有那些人啊……明明是你主动投怀送抱,我才注意到你的。” “那你不是说,你一眼就认出我了吗?都没靠别的东西,就把我和怪物区别开来了。” “……因为那时候你还没跟我表白,它却一副随时准备吃了我的样子。” “那它成功了吗?” “没有!没有!哎——我不是都说没有了嘛!” “那你再讲一遍。” …… 月色下,小船载着两道相互依偎的身影顺流而下,前路未知也无所谓。 舟早晚要靠岸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所有收藏、订阅、评论弹幕的鱼宝! 第一次尝试大长篇,也是在尝试中学习总结了许多经验,感谢一路陪伴!祝大家越来越好! 将四月一日定为循环日,其实是因为这天也是罗马的维纳斯节,是庆祝“开启”的日子。 因为一切从头开始了,所以其他人的故事就不一起赘述了,可能后续会用番外或者小段子的形式写出来~ 再次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