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阵》 第1章 《迷魂阵》作者:手丁子/ 锦葵紫【完结】 简介: 沈惜茵的夫君在一次击杀恶鬼时身受重伤,子嗣难继。身为一宗之主,他不希望自己后继无人,也不希望外人知道这个有损他颜面的秘密,他希望沈惜茵以大局为重,暗中借别人的种,生下他的“继承人”。 为此他设计将沈惜茵推入了迷魂阵。 迷魂阵中除了沈惜茵之外,还有另一个男人。 她必须和那个男人在阵中渡过七七四十九道情关,才可破阵,否则就会形神俱灭。 那个男人很眼熟,正是她夫君口中最敬仰的尊长。对方高高在上,不染纤尘,是众仙门正道心中的名士楷模,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就在昨天,她不小心将酒水弄洒在了他身上。他没有低头看她一眼,疏离而礼貌地道了声:“无妨。” 这样的态度,凡女出身的沈惜茵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涵养不凡的上位者对身份低微之人的无视。 迷魂阵中的提示音不断响起—— 第一关,靠近,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 第二关,十指相扣,感受彼此的体温。 第x关,张嘴用力吻…… 沈惜茵知道这样不可以,她和那个男人商量着,找别的方法破阵。可是丈夫提前下在她体内的助孕丹,却在此刻发作了。 保守规矩老实人x严肃禁欲大家主 标注:1.女非男c,男女主感情发生及结局均是1v1。 2.非现实向玄幻背景,前夫为防女主,当初瞒着她没领婚籍,且故事发生时其与女主已无实质婚姻关系,无不良引导。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因缘邂逅 东方玄幻 轻松 高岭之花 荒野求生 主角视角沈惜茵裴溯 一句话简介:不【】就出不去的阵 立意:打破世俗偏见,勇敢追求幸福 第1章 沈惜茵呼吸微促,喉咙干得发紧,白皙的颈间泌出一层细汗。最近这阵子她总觉得身上涌着一股化不开的燥热。 “许是天气渐热,不小心沾染了暑气所致。”站在她身侧的徐彦行贴心地为她递上一碗温水,看着妻子把温水一滴不剩地饮尽,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勾了勾。 沈惜茵没有怀疑他的话,心想大约休息几日便会好,可过了几日,这种症状非但没好,还愈发严重了。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燥得难受,这两日逐渐觉得胸口开始发胀,好似有一股水堵在里面,怎么也晃荡不出来。 医师也说不出她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脉搏有力,面色红润,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 更何况长留山终年灵气萦绕,即便是像沈惜茵这样没有修为的凡人,整日沐浴在长留山浓郁的灵气之中,也可保百病不侵,延年益寿。 沈惜茵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或许是得了心病。”徐彦行对她道。 沈惜茵抬头看他:“心病?” 徐彦行瞥见她茫然的神色,垂下眼遮起眸中复杂情绪,默了片刻后,肯定地告诉她:“对。” 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惜茵根本不是得了心病。 —— 三年前,徐彦行成功击杀了一只狡诈难除,为祸人间百年之久的恶鬼。这让他一时声名鹊起,成为了玄门百家眼中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新起之秀,也让他从长留徐氏一众继承人中脱颖而出,坐上了宗主之位。 只是这风光背后,藏着他难与人道的隐痛。他在击杀恶鬼时伤及要害之处,自此于男女之事上日渐力不从心。 长留徐氏作为老牌玄门世家,遵循宗法制度以血缘为纽带建立,重视血脉和子嗣。身为一宗之主,徐彦行肩负着繁衍与传承之责。自他继任伊始,各大宗门族老便频频施压,催促他尽快与人完婚诞育后嗣。 沈惜茵是附近村里靠采草药为生的农女,为人老实本分,宗里药庐的修士每个月都会照顾她生意,因此她时常背着装满灵草的箩筐进出山门。 每回经过练剑的竹林,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站在远处仰望他。徐彦行身边并不缺倾慕他的玄门女修,这样的目光他见过太多,一点也不新鲜。 沈惜茵双亲早去,留她一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她平常总是穿着身洗旧发硬的裙子,见谁都怯生生的,连说话也不敢大声,看着任人欺凌的模样,木讷无趣,空有一副上乘的皮囊。 原本他并不想和这种粗鄙的乡野村妇扯上任何关系,不过他正好缺一个能应付人又好摆布的妻子,沈惜茵这样的正合适。 他装作重伤倒在她常去浣衣的小溪旁,被恰巧路过的她所救,借着养伤在山下木屋与她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紧接着顺理成章与她成了亲。 外界都传言他是为了报恩而娶妻,从没有人怀疑他对一个农女别有企图。 这些年来,宗门中期盼他早日得嗣的声音越来越多。 沈惜茵是凡女,体质比起女修来更容易受孕,可惜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至今未能得有子嗣。 徐彦行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想要克服这该死的隐疾,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起初他还能靠灵药支撑些时候,可渐渐的灵药开始失效,从年初起便已经到了用多少灵药都不再管用的地步。 前不久宗门聚会上,他父亲又催问起了他子嗣一事。 “你应该知道,这些年你的族弟一直觊觎你的宗主之位。他的天资不在你之下,又借与名门联姻之势暗中运作,宗门之中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 “你的确什么都好,能力强声望高,可你偏娶了个低贱的农女,宗亲族老那边一直对此事颇有微词。” “我知晓你重情重义,那个女人救过你的命,这份恩情你不得不报。我长留徐氏向来尊崇仁义之道,自不会逼你做那休妻重娶之事,不过为了安抚宗门中人,子嗣还是得尽快有才是。” “父亲说的是。”徐彦行应承了下来。 他也想尽快解决子嗣的问题,这事拖得时间一久,难保不会有人不会猜到他身有隐疾。 可他再怎么想尽快,身体也没法给出回应。崩溃与懊丧之际,也不知怎么的,徐彦行脑中就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不能生,但沈惜茵能。沈惜茵生下的孩子就是他的子嗣,至于让她受孕的种子找合适的人借就成了。 为此他谋划良久,如今就只差走最后一步。 —— “你这些日子整天闷在屋子里,便是没病也憋出病来了,也难怪你总说自己胸口闷得慌,夜里睡不踏实。”徐彦行温声说着,侧过身去挡住沈惜茵的视线,从袖中取出最后剩余的那一点药粉,洒进为她准备的安神汤中。 为了让沈惜茵能一击即中,他提前准备了助孕丹。助孕丹能让人的身体在最短时间内达到最易受孕的状态,只不过药性极烈,倘若一次下足,身体恐会承受不住,因此他每次只放一小部分。 “安神汤快凉了,趁热喝了吧。”徐彦行将安神汤端给沈惜茵。 最后剩下的那一点药粉,若不及时服下,便起不了药效,那先前的一切谋划都将白费。徐彦行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红润的唇上,迫切地希望那两片柔软的肉分开。 可沈惜茵并未他所愿。她接过安神汤,只将碗放在一边,转身跑去了内室。 徐彦行脸色一沉,拿着碗追了过去,没追几步就见她捧着双行云靴从里头出来。 沈惜茵把靴子递给徐彦行,道:“新做的靴子,一会儿夫君试试合不合脚。” 徐彦行低头看着她塞来的行云靴沉默。沈惜茵做的靴子从来都不会不合脚。 说起来也可笑,当初在山下木屋里,他只是随口夸说她细心手巧,做得鞋耐穿,这个蠢钝的女人便信以为真,这些年他的每一双鞋都出自她之手。 这双行云靴上的灵石是她用针线一点一点嵌进去的,靴子边边角角都垫了软布以防硌脚。做这样一双靴子得费不少时日。 可惜他从来不缺合脚的鞋。 “夫人有心了。”他照例客套了句,然后重新把安神汤放到她跟前,“时辰不早了,喝了安神汤早些休息。” 沈惜茵未作他想,依言接过药碗。 徐彦行的目光紧锁着她,看着她启唇吞咽药汤,直到碗里的安神汤一滴不剩都进了她肚里,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目的达成,他便如往常一样,借口事忙走了,一刻也不欲多留。沈惜茵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身影,垂下眼帘,掩起眼底的失落。 深夜,沈惜茵在榻上翻来覆去,也不知怎么回事,安神汤下肚,一点效用也无,身上反倒愈发热了起来,汗珠从她额前鬓角滑落。直到天快亮身上才觉得好受些,只是里衣被汗水沾透了,粘嗒嗒的贴在皮肤上,让人难受得紧。 沈惜茵打了水来擦洗身上的汗,幔帐低垂,烛火昏黄,屏风上映出她匀称有致的身形。 窗外野猫叫春,声声凄厉,沈惜茵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刚才难受时,自己忍不住从嘴里溢出的那几声。 第2章 再想到猫叫春的缘由,沈惜茵不由面上一热。她是个传统保守的女子,对一切跟男女之欲有关的东西都避讳得紧,总觉羞于启齿。 次日徐彦行来见她时,她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生怕昨夜那点逾矩的心思被察觉出来。 徐彦行看她这副扭捏的作派,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分毫不显,仍装作关切她的样子,道:“过两日我要远赴金陵参加裴氏的清谈会,到时你随我一道同行。我想着出去走走或许对你身体有益,而且届时名士齐聚,其中或有精通医道者,能帮着看看你这身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沈惜茵一如既往顺从着他,应道:“这当然好。” 徐彦行看向妻子平坦的小腹。经助孕丹的调理,沈惜茵的身体已经到了最适宜受孕的状态,只待将种子安在她腹中,便可事成。 他早已为自己的子嗣选好了合适的种子,这是他力所能及范围内所能找到的最优质的种子。 只是一想到要怎么做才能让种子稳稳落于沃土之上,徐彦行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容忍妻子和别人有那样的关系? 他劝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反正沈惜茵一到那种时候就一动不动,半点声响也无,活像块木头似的,让人生不出半点怜爱和情趣。 没关系的,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要繁衍,这是天道伦常。他只是想要成为父亲罢了。 第2章 两日后,沈惜茵收拾好行囊,跟随徐彦行一同前往金陵。 她身上的病越来越折磨人了,一路上徐彦行对她的身体关怀备至,总问她哪里不舒服,她红着脸怎么也开不了口,摇着头并拢了腿。 沈惜茵擅长的事并不多,忍耐算是其中一件。与其说擅长,倒不如说是习惯了忍耐。她家中贫寒,父母亲又走得早,这些年独自一个人过活,平日里有个磕着碰着或是头疼脑热,忍一忍便熬过去了。可这次的病却不同以往,越是忍耐身上就越是难捱。 就这么煎熬了数日,终于来到金陵地界。 裴氏仙府坐落于金陵城东侧御城山顶,甫一进山门,便见一条由层层汉白玉石铺就的长阶,玉阶之上宫阙楼台巍峨高耸,直入云霄,气势恢宏地俯瞰山下整座城池。 整齐站在殿宇两旁的裴氏门人神情肃穆森然,应邀而来的玄门世家彼此心照不宣地屏息静声,周遭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迫感。 沈惜茵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跟在徐彦行身后。 徐彦行顺着长阶而上,与前来赴会的玄门名士一一颔首。这些人在长留徐氏无一不是尊贵的上宾,来到这里也只能坐在后排的席位。 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清谈会,玄门中叫的上名号的世家没有不出席的。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像裴氏这样底蕴深厚的顶级豪族才能做到。 他为自己子嗣精心挑选的种子正是出自裴氏。 龙生龙凤生凤,想要自己将来的孩子天资高,模样周正,播下去的种子需得出类拔萃。 裴氏子弟的样貌是玄门中人公认的俊美出众。诗云江南佳丽地,六朝帝王都,指的便是金陵城,正所谓地杰人灵,这块风水宝地滋养出来的血脉,不仅长相好,天资和修为也远胜于寻常仙门。 徐彦行朝前方望去,目光落在不远处头剑眉星目,微仰着头,被人簇拥在中心的青年身上。 裴氏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裴峻,在裴氏一众小辈中天资最为出众,最得家主看重的一位,也是徐彦行百般斟酌过后,挑中的人选。 裴峻为人骄矜高傲,想让此子主动配合他的计划必然不可能。 不过他自有办法成事。 就在不久前,他意外在离金陵城不远的一座荒山上,发现了艳鬼留下的迷魂阵。 在这世间诸多下流的妖魔鬼怪中,若论难缠和恶趣味,没有哪只能及得上艳鬼。提起艳鬼或许还有人不知这鬼东西是个什么来头,但只要一说起这鬼东西的别名“老色鬼”,便知这鬼东西的德行。 这鬼东西生前是画艳情册子的,时常被人唾弃伤风败俗和不入流,因此怀恨在心,死后化作厉鬼,专门以捉弄那些口是心非,道貌岸然,对情欲嗤之以鼻,满口仁义道德的男女为乐。 最开始它只不过是灌人喝点迷魂汤,让人鬼迷心窍地做出一些放浪浮夸的举动。比如一位素有贤名的高僧在喝下迷魂汤后失了神志,大白天的光着膀子跑去大街上追姑娘,最后被官府的人抓进大牢,声名尽毁。再比如,它给一对平日里动不动就刀剑相向的男女下了迷魂汤,次日醒来那对男女发现自己和仇敌躺在一张床上。 凡此种种的事例数不胜数。再后来这鬼东西玩厌了迷魂汤,又以世间痴男怨女心中深藏的爱欲与贪念为辅料,造了个迷魂阵出来。 它在迷魂阵中设下七七四十九道情关,强制入阵的男女闯关,没闯过关的人会受阵中怨气反噬形神俱灭,并且必须闯过全部情关才能出阵,否则将会永生永世都困在阵中。 自迷魂阵出世至今,没有哪对男女能完璧地从阵中出来,无一不是受尽情关折磨,被迫有了不可告人的关系。 可就在数年前,这只道行高深,在人间造孽数百年之久的厉鬼不知何故忽然不知所踪,连同迷魂阵也随它一道在这世间销身匿迹。 徐彦行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在那座荒山上发现艳鬼遗落的迷魂阵。 身为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玄门正道,看到这种祸害人间的邪物,怎么也该想方设法将其销毁,可他当时不知怎么想的,不仅没有毁了它,还生出了将它据为己有的心思。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抬手施咒在阵旁设下了迷障,掩盖掉了阵出现此地的痕迹,以防还有除他以外之人发现它的存在。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早料到了,自己会有用到这阵的一天。 徐彦行凝眸看向妻子白净的脸庞,神色莫辨。 只要设计一场意外,让她和裴峻“不慎”掉入迷魂阵中,便能顺利借到种。 等他们从阵里出来,生米已成熟饭。沈惜茵是个再保守不过的村妇,出了这种事,自不敢将事情闹大。 而裴峻出身豪族,自视甚高,不会想和沈惜茵这样微贱如野草的女人有所牵扯,阵里所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场不愿回想的噩梦。 况且裴氏家风清正,家规森然,其家主一惯治家甚严,若是让人知晓他与别人的妻子有过苟且,他怕是此生都无法再在裴氏立足了。裴峻还有大好前途,决计不会将此事向他人透露半分。 这件事只会烂在所有人的肚子里。而他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就解决了子嗣问题,还顺手拿捏住了这位裴氏小公子的把柄。 谁也不会想到,是他亲自将妻子送进了迷魂阵。毕竟这世上没人像他一样,自愿让别的男人弄大自己妻子的肚子。 沈惜茵不知丈夫心中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迈着小步紧跟在他身后,战战兢兢走了一路,终于来到金殿门前。 殿门左右分别刻着两字描金古文,分外惹眼。沈惜茵好奇地望了眼,轻轻扯了扯徐彦行的衣袖,小声问:“夫君,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徐彦行回道:“左边刻的是方正,右边刻的是雅量。所谓方正是指为人品行正直不阿,不为外力所屈服。雅量则是指为人具有宽广的胸怀,淡定的气度和优雅的涵养。古人云修身正己,正是此理。(注)雅量方正,此四字乃是裴氏家训,刻在其仙府金殿门前,多有让其门人规束自我之意。不过嘛,我想这裴氏中人将这四字刻在如此醒目之处,多少也有点标榜自己的意思。” “标榜自己?” “不错。若论及这天下名士之中,谁是众玄门心中最能当得此四字之人,那必然是裴氏现任家主……” 沈惜茵正听得认真,他却忽没了声响。 “算了,多说无益,反正你跟这样的人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知道这些也无用。” 沈惜茵闷声垂下眼,没再多问。 入了殿门,身穿靛青色门服的裴氏弟子引着各路宾客入席就座。 宴席上的位置顺序大有讲究,资历深厚实力强劲的世家无疑都坐在上首,稍逊一筹的世家坐在中间,再次之的则坐在后排。 长留徐氏的席位在靠后的地方,徐彦行和沈惜茵到时后排好位置几乎都被占了,只剩角落还剩几个位置。徐彦行对此略有不满,沈惜茵却觉得这个位置也不错,很清静也不显眼,安安分分地坐了下来。 徐彦行在席间没坐多久便起身离席,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办,留下沈惜茵独自一人坐在角落。 清谈会上少不了谈玄论道,席间有人提议以“有无”为辩题来行酒令,在场之人依次发表论点,倘若言之无物,不能说服在场过半数的人,就要罚酒三杯。 沈惜茵不懂深奥的玄学问题,也不擅长表达和辩驳,但很擅长捧场,她端坐在漆木桌前,安安静静听每一个人论述。 第3章 席间众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正辩得火热,忽然有人向她搭话:“这位夫人,我瞧你听得专注,想是对此辩题有自己独道见解,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我……” 还没等沈惜茵答话,坐在那人身旁的同门道:“可别了,你没见大家行酒令都避开她吗?” “为什么?” 同门在那人耳边悄声耳语了几句,那人听后看向沈惜茵的眼神里多了分轻视之意。 沈惜茵听不见对方说了什么,只能依稀从他的口型辨出“乡野村妇”和“低贱”两个词。这是她三年来最常能听见的词。 她低下头,藏在桌底的手揪紧了为了来赴宴而换上的繁复华裙。 席间每个人都温和有礼,没有人大声嘲讽她,也没有人冷眼看她,所有的一切都如常,只是没有人同她说话,就像约定好似的。 沈惜茵身上本就不舒服,此刻胸口堵得不行,又闷又胀,让人喘不上气来,她扶着漆木矮桌起身,朝殿门方向走去,想要出去透口气。 她四处望了眼,没有找见徐彦行,不安溢满心头。 大堂顶部高悬的琉璃华灯光芒太盛,耀眼刺目,晃得人一阵头晕目眩。 沈惜茵踉跄了几步,整个人控制不住向前栽去,“砰”一声撞上一旁的酒案。 摆在酒案上的酒盅应声倾倒,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酒水飞洒,一瞬溅湿了缓步走来之人的袍角。 大堂内谈笑声渐止,方才还热络的席间,转眼间如琴弦乍断般收了声息。 沈惜茵跌在冰冷地砖上,掌心轧过碎裂的瓷片,尖锐的刺痛让她从迷蒙中醒过神来,看见满地狼藉,和面前那个男人衣袍上醒目的酒渍,慌乱霎时涌上心头。 从来到这里起,沈惜茵便时刻提心吊胆,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得体,让人笑话。此刻她小心翼翼想要维持的体面,如同地上的酒盅一般碎得稀烂。 周遭静得让人惶恐,一道道目光朝她在的方向投来。 几息过后,大堂内众人齐齐朝那个被她弄脏衣袍的男人躬身行礼。沈惜茵听见站在两旁的裴氏门生,敬称他为:“家主。” 沈惜茵脑袋嗡嗡一片,好一阵子后才反应过来眼前人的身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指无措地颤抖,事先学了很多遍的得体言辞一句也想不起来,到最后只低声说出了一句她平日最常说的话。 “对、对不起。” 面前人连低头看她一眼也没有,颀长的身影从她身边略过,平淡地丢下一句:“无妨。” 这样高高在上的宽厚沈惜茵再熟悉不过了,她应该感到庆幸自己没有被责难,可隐忍许久的眼泪却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两个字后,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第3章 这段小插曲并未影响这场玄门盛宴的进行,很快大堂内谈笑饮酒声复起,无人再留意她。 这件对沈惜茵而言天大的事,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她为此惊慌失措,为此难堪流泪,别人看过嘲几句也就过了,没有人会把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干的糗事放在心上。 消失多时的徐彦行闻讯赶来,面色不善地盯着她:“我就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 沈惜茵抬头望向他,想从他眼里找到一丝除了嫌弃以外的情绪,可惜没有找到。 她闷声不吭地扶着酒案起身,擦干净脸颊上残留的泪痕,用帕子简单清理了一下掌心的伤口。 从清晨一直熬到黄昏时分,这场清谈会才结束。各路玄门陆陆续续离开裴氏仙府。 沈惜茵也随徐彦行出了山门,坐上贴了疾行符的马车,离开了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地方。 御城山顶的金殿逐渐消失在她视线,沈惜茵心想,自己大约不会再有机会到这里来了。 —— 夜幕低垂,马车在山林间疾驰,车轮飞速碾过山石堆积的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沈惜茵听着这响声,不知怎的心忽地突突直跳。她撩开车帘朝外望了眼,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长留山位于金陵城以西的方向,而此刻马车却正朝着金陵以南而去。 “夫君,这好像不是回长留山的路。”沈惜茵连忙出声询问坐在身边的徐彦行。 徐彦行眸色幽深:“这当然不是回去的方向。” “方才我在清谈会上向人打听到,金陵以南有位医术高超的隐士,有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之能。你这身上的病拖了好一阵子,一直不见好,我便想着带你去见见他。”徐彦行向她解释道。 沈惜茵捂着发胀的胸口“哦”了声,可随即又不放心地问道:“可我们这么晚过去,不会打搅他休息吗?” 徐彦行几乎想都没想便答道:“当然不会。” 沈惜茵没再多问,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从放在车座下的行囊里拿出水囊,唇瓣贴上水囊口,仰头喝下好些水,才觉身上没那么燥。 徐彦行看着她这幅急切想喝水的样子,知道是他先前下在她体内的助孕丹在作怪。 这种烈性丹药正如其名,有助孕之奇效,服用后能让人的身体达到最宜受孕状态。正如要将青涩的花苞在短时间内催熟成能授粉的状态一般,如此逆天而行,有违自然法则,服药之人焉有不难受的道理? 身体达到最宜受孕的状态且还不够,为了能让服用之人成功结胎,这丹药还会使服用者渐渐产生想要阴阳调和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心底,不彻底释放是不行的,强行忍耐只会让心中之欲节节攀升罢了。 这丹药被玄门中人所禁不是没有理由的,它就像个恶趣味十足坏家伙,穷极一切手段只为助孕。 此番他费尽手段才弄到这秘药,势必要让沈惜茵成功怀上。 夜色渐深,贴了疾行符的马车在金陵城以南的一座荒山前停下。 沈惜茵从马车上扶栏而下。夜间山林伸手不见五指,周遭静得连虫声鸟鸣也听不见丝毫,她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夫君,那位医术高超的先生当真在住这地方?” “当真。怎么,你不信我?” “没有不信……” 徐彦行抬手掐了个诀,掌心升起一簇火焰。 沈惜茵就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些周围情形。 四野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枯枝腐烂的味道,嗅不到丁点人烟气息。 荒山夜间多有专勾人魂的伥鬼出没,为了防止有人夜间误闯其间被勾了魂,镇守这片地方的玄门世家,会在山脚下摆放镇山石,用以镇压山间鬼魅。 此地却看不见一块镇山石,或是有类似作用的辟邪镇场之物。 沈惜茵心里阵阵发怵,一转身惊见徐彦行那张半边陷在暗处半边被掌心焰光照得煞白的脸。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夫君,不如等明日天亮再去吧。” “那可不成。”徐彦行拽住她的手腕,不容她再后退半分。 夜半荒山,山路幽暗崎岖。沈惜茵寸步不离地紧跟在徐彦行身后。 徐彦行一路无言,周遭静得出奇,除了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到。 沈惜茵莫名心慌得厉害,总觉得今晚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低头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安慰是自己想多了。 正这么想着,忽然间她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声,像是某种机括开始运作的声音。 沈惜茵心猛地一紧,连忙伸手向前去捉身边人的袖子,却见方才还站在她身前的男人,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周遭一瞬陷入黑暗,她颤着嗓子喊了几声“夫君”,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脚下忽然一空。 地面像饿极的野兽一般,张开一条裂口。扯着她整个身子往下坠去,仿佛要拉她进无尽深渊。 不远处,听见妻子惊叫,看着她的身体慢慢被迷魂阵所吞没,徐彦行骤然心跳加速。 身为玄门正派一宗之主,做下此等无耻之事,他知道自己应该愧疚,应该受到谴责,应该被世人唾弃,可此刻他心里却只想着—— 事情已经顺利完成一半,还差一半他便可坐收成果了。 徐彦行平复完心绪,神色如常地朝山下走去。 —— 山下林荫道上,两道身穿靛青色衣衫的身影,提剑行走其间。这两人年纪不大,通身气派,一看便知系出名门。 两人并肩走在漆黑山林中,左边那位身形高瘦,眉目温和的少年好声劝说身边另一位少年道:“要不还是回去吧,你这还在禁足思过呢,深夜私自外出,若是被家主知晓,少不得又要重罚于你。” 被劝的少年不以为意,剑眉微挑,瞥他一眼:“来都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今夜我还就偏要上这荒山去瞧瞧。” “但……” “但什么但,你就放心吧。清谈会刚一结束,叔父便与谢前辈一道前往洛阳赶赴恩师追悼会去了。这会儿才没功夫管我。” 第4章 夜风拂过,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密林暗处,徐彦行禁盯着正朝荒山方向而来的两名少年,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狂喜。 他要钓的那条鱼,如愿上钩了。 他数月前便开始谋划利用迷魂阵让妻子怀孕之事。沈惜茵一惯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她在意的人,他想要哄骗她入阵并不难。 难就难在怎样让另一位也“意外”入阵。 他看上的那位裴氏小公子裴峻,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才,相貌堂堂天赋高修为在裴氏年轻一辈中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既不缺金银,也不缺人捧,实难以利诱之。 然人无完人,他身上有千般好,脾性却不怎么好。骄矜自傲,轻狂好斗,他叔父屡次告诫敲打他,修行应戒骄戒躁,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少年人心气高,终究还是压不住心中那团火。 这让徐彦行找到了可趁之机。 前段时日,裴峻与人比剑输了,事后不服还出言不逊挑衅对方,声称要不了多久他必定前来雪耻,要对方好看。 因其犯了“口舌”之过,他叔父也就是裴家现任那位家主,罚了禁足思过。 他虽嘴上认错,心里却隐隐不甘。自觉于剑术一道上虽不如他叔父当年那般使得出神入化,但绝对胜过对方。输就输在对方比试时用的剑是稀有的高阶仙器,而自己的剑虽也算得上是把好剑,却始终比不上对方的。 他一心想将自己的剑锻造得更上乘,再去寻对方一决胜负。这少不得要用到上品灵石,其中以血阴石最佳。 血阴石极为罕见,只出现在人迹罕至的荒山,只有在新月刚至之日,才有机缘寻得。 而今夜恰是新月初升之夜。 今早清谈会时,徐彦行可没闲着,他想方设法,不着痕迹地将这座荒山可能藏有血阴石的消息透露给了裴峻。 这消息也不算是假的,毕竟他说的是“可能”,谁知道这山上到底有还是没有呢? 裴峻这天不怕地不怕又争强好胜的性子,怎么也会趁今夜过来这荒山看看。 事实证明,他料对了。 不过事情还是稍稍出了点小意外。 他原以为裴峻会独自前来,没成想他师兄裴陵也跟着一起来了。 徐彦行正头疼怎么将他二人给分开,便听裴峻说要和裴陵兵分两路上山去找。他不禁在心中暗笑,真是连天都在助他。 亲眼盯着裴峻孤身一人进了山门,他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他早已在山上设下重重迷障,只要裴峻踏入山门,无论他走的是哪条山道,最终都只会通往迷魂阵所在的方向。 设置了满山的迷障,耗尽了徐彦行身上的灵力,他体力不支靠在树旁。此刻他动弹不得,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裴峻进阵的好消息。 次日天亮,徐彦行灵力恢复了些许,立刻起身前去迷魂阵所在之处查看情况。 只见阵眼中心的裂缝已经彻底闭合,法阵四周弥散着浅蓝色光斑。这是迷魂阵启动的标志,代表着此刻迷魂阵内已经集齐了一男一女,马上就能让这对男女,要生不得,要死不能,死死纠缠在一起。 “成了!”徐彦行几乎大笑出声。 他想到沈惜茵出阵后会为他诞下麟儿,又想到自己能借此拿捏裴氏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此后必将青云直上。 他想到了此事将带给他的种种好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忽生出一股怅然若失之感,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丢掉,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人生在世,有舍才有得,重要的是现在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盯着迷魂阵眼处看了会儿,又在上头加了三道秘锁,将整个阵彻底锁死。 做完这一切,徐彦行安心地下了山。 一路上只觉风和日丽,连这荒山四野丛生的杂草也变得顺眼了起来。这样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他在山下见到了裴峻。 裴峻在山上兜了一晚上,连血阴石渣子都没见到,正没好气地跟身旁裴陵抱怨传闻不实害他白跑一趟。 徐彦行怔怔地望着远处山道上活生生的裴峻,心头升起一阵恶寒。 他怎么在这里?不对,他不该在这里,迷魂阵明明已经启动了。他此刻应该为阵所困不得脱身才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徐彦行确定迷魂阵里除了沈惜茵之外还有另一个男人。 片刻后意识到了什么,徐彦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顿时如鲠在喉。 如果说裴峻还好端端地在这里,那么现在和他夫人一起锁死在迷魂阵里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第4章 沈惜茵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过来,脑袋里还回荡着昏迷前那令人惊悚的一幕幕。思绪纷乱间,她缓缓睁开眼,见身边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这地方又暗又闷,空气中混着股咸湿的潮气,堵得人胸口愈发沉胀。周遭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响。 沈惜茵大概能感觉到自己正处在一处密闭的空间里,像是在见不到光的地洞深处又或者是地下石室之类的地方。 黑暗中未知的恐惧袭上心头,视觉不明使得听觉尤为灵敏。 一室死水般的寂静中,她似乎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低沉而缓慢,似静潭暗流,隐而不发,却蕴着深厚的力。 沈惜茵心中正惊疑不定,忽见离她几步远之处亮起一簇微弱的光。 站在那的人抬指掐了束火苗,沈惜茵顺着微弱的光,略略辨清那人的身影。 是个陌生的男人,这个男人瞧上去比她夫君还高半头,身形也比之更为挺拔。 对方也留意到了她的存在,试图透过光线看清她。他在原地定定地站了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抬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等他走近些,沈惜茵才依稀看清此人面貌。 那是一张极为端正俊雅的脸,眸色如墨,神情冷肃。他的步伐沉稳,肩背挺直,走到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下,恪守与生人应有的距离不再靠前。 许是因为他身量极高,周身似散着股无形的威压,就算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也让人心里生出敬畏之意,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不端之举。 沈惜茵不自在地低下头,不再去看对方。 就这么尴尬地沉默了会儿,对方先开了口,问她:“你是何人?” 那道询问声从他嗓间出来的那刹,沈惜茵一怔,双眼微睁,因为她认得这个声音。 就在不久前的清谈会上,她曾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他身上,他没有低头看她一眼,疏离而礼貌地道了声:“无妨。”语气里是上位者对低微之人的宽厚和无视。 当时她惊慌失措,不敢抬头看他,之后他很快便略过她走开了,她连看清他的样貌的机会都没有,但声音却怎样也不会记错。 她身上依然穿着清谈会时穿的那身繁复衣裙,不过她想对方应是不记得她这样一个人的。 此刻,对方正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告诉他,她是谁。 沈惜茵那点无人在意的自尊心来回反复拉扯,她想或许该把答案稍稍粉饰一下,至少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容易被无视,可最后她还是坦诚地回答了他:“我姓沈,是长留山脚下双喜村人。” 他听见她的回答,简略地应了声:“嗯。” “我夫君是长留徐氏徐彦行,您大约是认识的。”沈惜茵又补了句。 会出这句话里暗含着她清楚他身份的意思,他略微朝她看了眼,淡淡回了句:“知道。” 他没有闲心探究一介村妇是如何嫁予名门宗主的,亦没兴趣知道她是怎么认得他的,只客气地唤了她一声:“徐夫人。” 沈惜茵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裴氏的家主,是她夫君所敬仰崇敬之人,看样貌似是比她要年长几岁的。身份有别,年岁有别,她不好唤对方裴郎君这样略显逾矩的称呼,想了想敬称了对方一声:“尊长。” 短暂的寒暄过后,此间陷入一阵沉默。 沈惜茵低垂下眸,借着他指尖那一簇微弱火光,才瞧见自己衣袖撕开了一截,应是掉进这里时弄的,细白的手臂露了半截在外边。 她连忙伸手扯了扯衣服,将露在外头的那片白皙皮肤遮了起来。 沈惜茵微微抬眼瞄了眼站在她一步开外的那个男人,见他似乎没留意这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密闭狭小的暗室里,孤男寡女共处,对方的呼吸声清晰地回荡在她耳边,沈惜茵默默往后退开一步,又仔细整理了一番衣着,下意识将衣襟拢得更紧了些。 对方没在意她的动作,朝往外走去,抬眼打量着四面石壁,似乎想找到离开这鬼地方的机关。 这处暗室很小,无论离得怎么远,对方都无可避免会出现在她的视线。 沈惜茵听着那位尊长在暗室内来回踱步的声响,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她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对方也许不会搭理自己,害怕不被回应但又实在心里没底,捏着手心挣扎了会儿,小声开了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第5章 对方目光落在暗室一角,并未看她,但回了句:“你问。” 沈惜茵问:“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对方不知为何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回道:“迷魂阵中。” 沈惜茵不解:“迷魂阵是什么?” 对方简略地答道:“邪阵。” 沈惜茵又问:“什么叫作邪阵?” 对方没有再回答,大抵和她夫君一样,觉得这些东西她知道了也无用,懒得浪费功夫同她解释,又或是觉得这个问题过于浅显,他不屑多说。 沈惜茵连蒙带猜,心想这“邪阵”之中有个“邪”字,应该是个不怎么好的东西。也就是说他们正陷在一个不怎么好的东西里,处境堪忧。 这个认知让沈惜茵更加惶惶不安。 她尚且未弄清自己为什么忽然进了这邪阵,也不清楚那位尊长为什么也会在这邪阵之中,不知道这邪阵到底有什么邪门的地方,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从这个奇怪的地方出去? 不过她能确定一件事。那位尊长应该同她一样,迫切地希望从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出去。 此刻他似乎正在推算些什么,低头沉思。 沈惜茵不太懂玄门道法,帮不上对方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在这时候出声打扰他。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大约过了半刻钟,见对方神色微缓。猜到是他已经找到了出阵的方法,她的心也不由跟着松快了些。 只见对方抬指在左后方的石壁上轻轻画了一道咒,石壁后方想起一阵机括滚动的声音,紧接着石壁中间裂开一道缝隙,有明亮日光从裂缝中透出,像是打开了一道出阵的口子。 可没等沈惜茵惊喜多久,这道裂开的出口忽然“轰”一声,在她眼前闭合。 她懵了瞬,疑惑地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男人。 好好的出口怎么忽然合上了? 对方神情凝重地闭了闭眼,留下一句让沈惜茵云里雾里的话。 “此阵的生门已被封死。” 沈惜茵努力想了一番,大概懂他的意思。 从前在长留徐氏时,她曾听那的弟子说起过,奇门遁甲有八门,具体是哪八门她有些记不清了,不过却隐约记得其中有一门叫生门。生门是为大吉之门,是生机和希望之门。 如她的夫君徐彦行,玄门中人致力于除妖驱魔捉鬼灭怪,这使得他们必须精通各种术法,然则每个人天赋不一,领悟道术的能力也不一样。 各类玄门术数中尤以解阵之术最为深奥难悟,这世间真正懂得此术,并能运用自如之人屈指可数。 至少她的丈夫徐彦行是做不到的,沈惜茵记得他时常为此头疼与抱怨。 不过她丈夫做不到的事,那位尊长却能轻而易举就做到。他方才似乎是找到了能逃出这邪阵的出口,也就是他口中此阵的生门。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邪阵的生门似乎因为什么原因被封死而打不开了。换句话说,他们现在被困死在了这邪阵之中。 “那该怎么办?”沈惜茵下意识出声询问。 他没答话,只是不知何意地望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这样的反应让沈惜茵一阵心惊肉跳。她猜不透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不清楚他不回答她,是因为此阵再无别解,还是因为解阵的方法让人难以启齿。 总之两种情况都不是什么好事。 沈惜茵心里乱糟糟的,正忐忑不定,忽听脚下响起“咯噔”一声。她一吓,身子往后退去,暗室狭小,她只退了一步,背脊便贴上了冰凉冷硬的石壁。 这面石壁滑腻腻的,像覆了一层油润的膏脂似的。上面似乎刻了什么浮雕图案。 沈惜茵的手此刻正撑在墙面上,清晰地感受到了某一处图案的形状。 是一条细长可曲折的东西,她愣了片刻,意识到这是人的大腿,陡然惊叫着退了开来。 这到底是什么邪乎的地方?怎么墙上会雕刻着人的四肢? 沈惜茵眼里噙着被吓出来的眼泪,想到血淋淋的分.尸现场,又想到恐怖的阿鼻地狱,总觉得自己是要不得好死了。 万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比要让她不得好死还糟心。 因为就在下一瞬,暗不见光的石室陡然大亮,刺眼的光团从她头顶上方迸射开来,顷刻间填满整座石室。 沈惜茵长期处于黑暗间的眼睛,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强光,一时被刺得睁不开眼。 等到渐有些适应,她缓缓抬眸,在看清四周景象后,顿时大惊失色。 明亮的石室内,四面石墙上浮刻的图案被光线照得分外明晰,沈惜茵此刻才发现,那上面根本不是什么分.尸现场,亦非阿鼻地狱,而是一幅接一幅栩栩如生的艳情画,那画如藤蔓攀附一般密密麻麻地爬满墙上。 画中人情态各异,有挣扎有放纵,云鬓斜倚,人影交叠,似痛又似欢,散落的钗环,松垮的衣带,仰起的脖颈,绞缠的青丝,连从背脊上滚落的汗珠也刻画得毫毛毕现。 沈惜茵此生没见过比这更肮脏不堪的东西,心中大怔,刹时脸欲滴血,仓皇低头不忍直视。 她口里发干,凌乱的呼吸声充斥着逼仄的石室,缓过片刻后,才想起这地方除了她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 对方无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神色平静,玄门中人修道修心,克己方正,对他而言眼前这些靡艳缠绵的画大约和普通山水画并无太大区别,掀不起他心中丝毫波澜。 见他如斯冷静不为所动,沈惜茵更加羞愧难当,想到自己和丈夫以外的男人一起目睹了这样放浪不堪的东西,又想到此刻只有她一人为此介意,恨不能钻进地底去。 可她越是想逃避,上天越是变本加厉,不肯轻绕了她。 只听“咯噔”一声,随着什么东西启动的声响,四面墙壁上静止的画如活了一般,开始自己动了起来,潺潺律动间发出奇异怪声。 这令人惊悚又露骨的一幕幕袭入脑海,直逼得沈惜茵胸口闷胀,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回避,想要让自己好受点,可这么做完全没用。更令她难堪的是,此刻心里除了羞耻之外,还有一团散不开的热,积而生痒。 这样的感觉以往不曾有过,也不敢有。 她怎么会这样……这怎么能啊? 这不合规矩。 第5章 荒山,迷魂阵外。 徐彦行盯着被自己锁死的迷魂阵,神情僵硬。 他的谋算成功了,也失败了。他成功设计妻子和另外的男人进了迷魂阵,可进去的那个男人并非他事先精挑细选的那个。 他自负机关算尽,算无遗漏,却始终敌不过天意弄人。就像他生来就是长留徐氏天赋最好的孩子,却因为晚生了一刻钟是次子,而在徐氏这样遵循宗法继承制的老牌世家中,屡屡低人一头。费尽心血争到宗主之位,却又失去了繁衍子嗣的能力。 可那又怎样?我命在我不在天,天道不公,他就自己争。 而今上天又跟他开了个大玩笑,仿佛是在刻意愚弄他。 徐彦行盯着那三道秘锁,苦笑了几声。当初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准备了三道封阵专用的秘锁,这种锁一旦上锁,就会彻底将此阵的生门封死。 他断了里面人的出路,也绝了自己的退路。 徐彦行站在阵旁,心中五味杂陈,可忽然间他眸光一沉。 方才他情绪大起大伏太过激动,没留心看,现在沉下心来才发现,这阵上除了他加上的三道秘锁之外,还被人施了咒。 从若隐若现的咒文来看,这道咒的效用与他那三把秘锁如出一辙。 这代表着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的人也不希望里面的人出来。 察觉到这一点,徐彦行头皮一阵发麻。 他迫切想要知道,此刻和他妻子一起在阵里的那个野男人到底是谁?以及那个在阵上施咒的人又是谁? —— 这一夜没什么收获,裴陵与裴峻一道从荒山上下来,结伴回御城山。 裴氏家规森严,每日卯时必有查点。要求弟子不得惫懒,按时起早修练。裴氏有许多类似的苛刻门规,弟子们经常暗中抱怨,却不敢提出异议。 家主威势甚严,且他对自己比对旁人更苛刻,人无完人,但他是例外,其一言一行皆被玄门中人当作楷模效仿,找不出一点让人指摘的地方。 因他俩昨夜是偷跑出来的,必须赶在今早卯时前赶回御城山。 原本算着时辰还早,御剑飞回去应当正好赶得上。谁知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雨来。 天穹乌云密布,雨势渐大,前路灰蒙蒙的,实不好再御剑飞行,两人也只好作罢。 这下子回去御城山必定得迟了,两人索性慢悠悠地来了。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来到一座山下小镇前,见镇口有间茶寮,便打算坐下喝口茶歇整一二。 这会儿在茶寮避雨的人不少,两人正想找个空桌坐下,忽见茶寮中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第6章 那人白衣青衫,腰间坠玉,手持一把翠玉骨扇,还是一惯的那副风流随性贵公子打扮,坐姿随意地靠在窗前品茶。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夜裴峻口中,和他们家主一道前往洛阳赶赴恩师追悼会的那位谢前辈。 谢玉生此刻也留意到了裴峻和裴陵二人。 双方眼中皆闪过惊愕。 此地与去往洛阳的路是彻底相反的方向,照理说谢玉生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裴峻不由发问:“您怎么在这?” 谢玉生瞥了这两个小辈一眼,照理说他们此刻应该呆在御城山中修行,没道理会出现在此地。 “我还没问你们呢,你们怎么在这?” 一阵诡异的静默后,双方几乎异口同声地问起同一个人的下落。 “叔父呢?” “你们家主可在?”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满脸疑问。 裴峻问谢玉生道:“叔父不是和您一道去了洛阳吗?” 谢玉生答道:“原本的确是这样,不过出发前,你叔父好像临时要去见什么人走开了。他同我约好等处理完事情在这所茶寮碰面。原本以为他不会走开多久,可眼见着这都过去一晚上了还没见他过来,我还正奇怪着呢。” 裴峻和裴陵听他这么说,心中疑虑更深。 他们家主这人,恪守信义到了近乎固执到地步。曾听族中长辈说起过,从前家主与同门约定好时辰比剑,中途因救人而迟到了一刻钟,事出有因,大家都体谅他,况且只是迟到了很短一段时辰,并不影响比剑,无人为此责怪于他。 但等比完剑后,他自去领了重罚。在他眼里,放下与他人的约定而以救人为先,是为义。与人比剑需守时,是为信。无论因何理由失信,失信便是失信。 他待人接物一向礼数周全,不是会让人久等的性子。既与谢玉生约好处理完事情就在茶寮碰面,那便说明这件事于他而言并不难处理,他很快便能解决完。 与人约好要碰面,又一晚上没赴约。这种失礼又失信的事情,实不像他平日所为。 这中间必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裴峻对此倒不怎么担心,毕竟以他叔父的修为,当世也没几个人能奈何得了他,出不了大事。 裴陵性子比裴峻沉稳,心思也比较细,忧虑的事也更多,他总觉此事有些蹊跷,想了想,问谢玉生道:“谢前辈可知家主临时说要去见的人是谁?” 谢玉生转了转手中的翠玉扇子,回道:“那我就不知了。你是清楚的,你们家主公私分明,不爱探听别人私事,也不喜别人多过问他的事。” 裴峻看他这一问三不知的没用模样有点烦,对着他直皱眉头。 谢玉生见他这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不好意思地尬笑两声,道:“要不然你们仔细想想,有没有跟这有关的线索。比如他这阵子有没有特别关注的人,或是特别在意的事?再或者说,这几日他有没有做过一些异乎寻常之事?” 裴峻思索了一番,觉得自己叔父没有什么特别关注的人或事,同平常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叔父对什么都是那副淡漠的态度。 裴陵细细回想后,说道:“家主这几日似乎正留意浔阳那两桩灭门案。” 裴峻斜睨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这事连他这个亲侄儿也不曾听说。 裴陵道:“前几日我整理书斋时见家主用剩的纸张上写着浔阳两字,要说最近浔阳有什么值得玄门中人都关注的事,便只有那两桩灭门悬案了。” 谢玉生若有所思应和道:“也是。” 浔阳那两桩灭门案说起来也玄乎。 上个月初,浔阳朱氏家主娶新妇,在家中大宴宾客,十里八乡有些声望的玄门世家都去赴了宴。 这位朱家主年近五旬要娶的却是位双十年华的年轻姑娘,于此事玄门中人暗中多有诟病,但碍于人情往来,利益交互,又看那姑娘不像是受人所迫的样子,倒也能勉强挂个笑脸道一声恭喜。 喜宴到深夜才散去,谁也没想到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一场灾祸悄然而至。 子时更声响过,那座刚办完喜宴的宅子忽燃起了熊熊鬼火,幽蓝色火焰冲破天际。白日里欢声笑语的宅子里,充斥着哭喊声惨叫声,浓烟混着皮肉烧焦的恶臭不停往外冒。 那鬼火烧得太狠太厉害,等附近的玄门世家闻讯赶来,里面的人早都烧成了焦炭,救不活了。 一家一百三十余口人无一人生还,残肢废体堆得满院都是,好好的喜事也变成了白事。 这是其一。 没过多久,此地另一玄门江氏也出了事。 据说是全家乘船出游时遇上了成群水鬼突袭,最后全部遇难,溺死在了水里。 这两桩灭门惨事发生间隔不到一月,且都在浔阳,且皆是由恶鬼作祟所起,难免被人联想到一起。 不过这两家人平日交集并不多,也就是逢年过节看在都是当地玄门的份上,互相送份节礼的关系。 第一桩灭门案看上去像寻仇,第二桩看上去则更像是一场意外。 玄门中人遭遇恶鬼寻仇,或是意外死于恶鬼之手都挺常见的,只是像灭门这么惨的着实不多。 只能说浔阳当地不怎么太平。自从这两件惨事发生后,浔阳当地百姓夜不出户,便是白日出来营生的人也少了不少,卖黄纸符文的生意比米铺还好。 不过话说回来,连专门捉鬼除妖的玄门也拿那些手段低劣、道行高深的恶鬼没办法,几张符纸又有什么用,不过是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罢了。 裴峻道:“不过这事跟叔父有什么关系?” 裴陵推测道:“浔阳那不太平,闹得人心惶惶,玄门人人自危,裴氏居玄门首列,道义所在,家主自不会坐视不理。” 裴峻又问:“那这跟他失约又有什么关系?” 裴陵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谢玉生把玩着扇子,望向窗外雨幕:“再等等吧,总会来的。” 三人一道坐在靠窗的桌前等,等到暴雨停歇,天色渐暗,茶寮里的人都走光了,还是不见裴溯的身影。 三人坐不住了,在附近分头寻找其下落,可人好似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般,连根头发丝也不见踪影。 三人神色凝重,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裴峻和裴陵商议来一番,决定先回御城山,将此事告知族中长辈再做定夺。谢玉生也决意跟着他们一道回御城山。 路上气氛沉郁,谢玉生最受不了所有人都苦哈哈的氛围,出言调侃了句:“也不必太过悲观,没准是他另有艳遇,美人在怀一时忘了时辰。” 裴峻没忍住瞪向他,连敬语也忘了用,驳道:“叔父又不是你。” 他宁肯相信叔父会绝子绝孙,也不觉得叔父会沉沦女色。 谢玉生尬笑了几声,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谁知此间气氛更沉重了。 第6章 迷魂阵内,那面会动的墙嗯声断断续续。 沈惜茵缩着身体坐在角落,低头压抑着急促的呼吸。她不明白为什么墙上那个女人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好像是煎熬的又好像不是。 她在心里默念着快停下来,可越是这么想,那面墙就越是动得不肯停,仿佛非要折磨她一般。 好在这样的折磨没有持续太久,在一阵凌厉强势的剑光过后,停了下来。 是那位尊长用剑强行逼停了那面动个不停的墙。 沈惜茵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把嵌在墙中的剑上。那柄剑薄如蝉翼,剑身散着霜华般银白皎洁的光芒。 她从前听徐彦行说过,玄门中人的佩剑秉性多如其人,这把剑的剑光这般干净,它的主人大约也如它一般高洁无暇。 “徐夫人,你没事吧?”见她低头缩在一旁,对面那个男人出于礼貌询问了她一句。 沈惜茵尴尬地回了句:“没事……” 她拼命掩饰自己身上的异样,不想在平静的对方面前显得那么狼狈。只是呼吸尚未平复,月匈口起伏不定,颈上隐忍的汗水微微湿了衣襟,说自己没事就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 好在对方并未多问,算是彼此默契地揭过了这一段。 石室内又恢复了沉寂,只余呼吸声清浅划过。 此刻室内明亮如昼,沈惜茵不可避免地将对面那人看得更清了。他身上穿着身接近于玄色的常服,看上去像是外出远行的打扮,衣襟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腰间垂挂着一块古朴的墨玉,颜色幽深沉闷,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致。 那方墨玉上似乎刻着什么字,沈惜茵定睛看去,见是一个小小的“溯”字。 沈惜茵认识的字不多,这个字却是刚好认识的。 小时候她也期盼过自己能有求学的机会,不过她养活自己已经很艰难了,这个愿望太过奢侈没法实现。 有段时日她给城里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做帮工。那户人家设了私学,她每次经过后院的时候,总能听见里头小郎君小娘子跟先生念书的声音。 第7章 有时候她干完手里的活,见院子门开着,就远远地站在院墙外瞧一会儿。有回见先生教小郎君小娘子念诗,念到过这个字,大约记得是逆流而上的意思。 后来那家人举家迁去了浔阳,像她这样身板小,饭量又不少,还显得有些多余的帮工便也被辞退了。 沈惜茵盯着墨玉上那个小字看了好一会儿。玄门名士行走在外多会随身携带能象征自己身份的东西,譬如刻了名字的玉或是印章。这个“溯”字大约是他的名讳。 原来他叫做裴溯。 沈惜茵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记住了他的名字,看着他光鲜的衣衫,不知怎么就想到对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名字,尽管此刻她也穿着一身精致的华裙,但她身上这身裙子总有换下的那日。 裴溯察觉到她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没……”意识到这样盯着陌生男人的腰带看着实极为不妥,沈惜茵没再为自己狡辩,垂下眼眸愧疚万分地道了句,“对不起。” 对方不知为何在听到她老实承认自己错误之后,神色难看了几分。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沈惜茵抱膝坐在角落,方才被那道动墙挑起的不适仍未消散。别的倒还好,只是小腹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泡了热水的棉花似的,不舒服得紧,总想有什么东西能把棉花里的水给摁干净。 她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如果一直呆在阵里出不去,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尊长。”她揪紧自己的裙子,小声问,“还有别的方法能从这里出去吗?” 裴溯道:“有。” 沈惜茵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方法?” 裴溯抬眸对上她无知又单纯的目光,好一阵无言,过了会儿面色无波地回了句:“你不会想知道。” 沈惜茵只觉莫名其妙,她不就是想知道才问的,不想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就在她不明所以思绪混乱之时,忽听见一阵沙沙声,像碎石崩落的声音。顷刻间,四面墙壁上的浮雕如风吹过沙浪一般被抹去,一行她看不懂的古文字取而代之出现在墙面上。 沈惜茵既震惊又无措,她不知道这个名为迷魂阵的邪阵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上、上面写的是什么?” 裴溯看着正面墙上那道古文字,平静地念了出来。与此同时,她的耳边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像是老旧失修的机括摩擦发出的声音。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靠近,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 沈惜茵呆愣在原地,随即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这里所谓的彼此,只可能是指她和裴溯。她不可避免地去想,究竟要靠得多近才能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 一旦这个念头划过脑海,就怎么也甩不掉了。她不由升起一股恼意,像被激怒的小兽般,涨红了脸,咬牙切齿道:“我有丈夫。” 话说出口后,又一阵后悔。 这个事实对方早就知道,她又何必在此刻意强调。说得好像对方就乐意靠近她似的。 裴溯略带讽意的低嗤了声。 这样的反应令沈惜茵既羞且愤,尤为不自在,她捏着拳头嘴唇发颤,又听见他平静回了一句。 “我不至于。” 这句话过后,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 事到如今,沈惜茵如何还能不知迷魂阵是个怎样的邪阵。 那满墙脏画,还有如今显现在墙上的那行刺目古文,无一不是逾越世俗,超脱情理的东西。其中夹杂的情念与爱欲,磨人心智,又令人不堪。 她确定这是个十足下流的邪阵。 石室墙上醒目写着“靠近”二字,但他们不知何时退到了离彼此最远的地方。 沈惜茵背靠上石墙,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轻薄的衣料传到她汗湿的背上,凉意让她身体缓过些许。 她比谁都清楚,不能再继续呆在这里,她会受不了。 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又问了一遍:“怎样才能从这里出去?” 在听见她第二遍问起这个问题,裴溯没有再回避,盯着墙面上的文字,直白地答道:“照做。” 言毕,他垂眸视线随之往下,恰好看见她褶皱的浅藕色裙摆,以及骤然紧揪住衣袖的手。 那双细白的手拘谨地缩在衣袖当中,只露了小半在外边,上边有茧,指甲修剪得干净,用力之时圆润的指尖微微泛红。 沈惜茵终于明白了他方才为什么会说那句“你不会想知道”。 他们彼此都清楚,她是不可能会照做的,他也一样。 沈惜茵唇瓣抿紧又松开,问道:“若不照做会如何?” 裴溯道:“我也不知。” 关于迷魂阵典籍中并未有详尽记载,外界有许多与之相关的传言,或虚或实真伪难辨。 只能确定迷魂阵有七七四十九道情关,想要出阵需得过了全部关卡。 至于其他未作考究的传言,比如没有哪对男女能完璧地从阵中出来之类的话,没有确切证据,他无法断言。 他不认为自己的意志会受外力所牵动。 未知的答案让沈惜茵惶恐,又心生几分侥幸。 或许还会有别的办法,就像方才他用剑制止了那面反复磨动不停,还混着击水声和哀叫声的脏墙一般。 她悄然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对方。此刻他的平静,让她心安了些许。 更何况从提示音响起到现在,没有任何事发生。 她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可从刚才起就一直回响在耳边的滴漏声扰得她心脏突突乱跳。 那声音就好似某种倒计时。 “您有听见什么声音吗?”她问裴溯。 裴溯回道:“有。” 沈惜茵又问道:“是规律的水滴声?” 裴溯道:“是。” 沈惜茵呼吸快了几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裴溯告诉她:“这个关卡有时限。” 这代表着他们必须在时限结束前靠近彼此,并熟悉彼此身上的味道。如若不然…… 沈惜茵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想到自己是有夫之妇,想到自小恪守的规矩,想到自小耳濡目染的闺训。 仔细想来她连自己夫君身上是什么味道尚不熟悉,他们很少有靠近的时候,总在暗夜时分,短暂到记不太清。 那一声接一声的滴漏声折磨着她。 她抿着发干的嘴唇,抬眼去看对方。对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和刚才一样挺直了背站在远处。 他们之间像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不会跨过来,她也无法走近一步。 沈惜茵闭上眼,等待着时限走尽。可偏偏怎么也不尽,此刻她觉得自己像等待临刑之人,头顶上高悬着的刀,迟迟不肯落下。 她一遍又一遍地做心理准备,额角鬓边都积了细密的汗水,快要被磨得没有了耐心。 就在她快要怀疑这滴漏声是否代表着别的意思时,滴漏声停了下来。 熟悉的提示音重新出现在她耳边—— “时限结束,强制执行关卡。” 第7章 沈惜茵想过很多种不执行关卡会有的惩罚,万没有想到最后等来的会是强制执行。 既然无论如何都没有退路,为什么又要装模作样给出时限,天知道在等待时限结束的那段时间里有过怎样的挣扎。 她确定是这阴险卑鄙的邪阵在故意折磨人。或者说墙上那段古文提示词像是预告,而所谓的时限,不过是这邪阵佯装大方给出的准备时间,最后不论准备好还是没准备好,都要按照它的意志来走。 就在“强制执行”的提示音出现的下一瞬,整座石室开始收缩变小。石室空间缩小了,石室里的人自会靠近。 沈惜茵感觉到脚下的地在不断朝裴溯的方向挪动。 肉体凡胎全然无法阻止这一变故,她慌了神朝裴溯望去,期盼他能做点什么来制止这荒唐的一幕发生。 “尊、尊长!” 裴溯也的确意图制止这一切。只是他刚抬手欲施咒,忽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将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拧眉不语。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距离快要消失殆尽前,他提起佩剑用力往前一刺。 那把剑就这么横抵在两面即将靠拢的墙之间,生生在两道墙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也给了他们彼此喘息的机会。 但情况也没好多少。 前后是被他的剑隔开了,上下左右的空间却还在变小。 他的身体不得已向前倾来,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将她笼罩,他抬手撑在墙面上,抵抗着与她更近一步。 沈惜茵看见悬在自己头顶的那双手臂,眼睫轻颤。 他刚用过力,呼吸声浓重。 过近的距离让他们被迫将彼此看得清晰。 裴溯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她的脸。白净,清润,五官精巧,唇瓣很红,像是因为干渴而被抿了很多次。 第8章 很快他挪开视线,提醒自己这是他人的妻子。 他们之间的间隔越来越近,空气也越来越稀薄,沈惜茵呼吸的频次变快,不可避免地嗅见他衣衫上淡淡的香气。 她描述不具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像冬日里傲然挺立的松,又像山林里宁折不屈的青竹,是冷淡而清雅的,又有种沉硬的刚直劲。 明明闻上去像是种沉闷温厚的味道,却又带着某种不可阻挡的侵略性,顺着她急促的呼吸,浸润整个肺腑和胸腔。 随着时间的流逝,能活动的空间愈发小了,他的颈部被迫朝她压了下来,以至于他身上的味道愈发清晰而浓烈。 沈惜茵合上颤动的眼皮,试图忘掉这个味道。忘了就不算记得过,不曾记得便是没有过,没有就不算错。 可越想忘掉,记得就越深刻。 何况此时此刻,他的呼吸一遍又一遍地打在她耳垂上。她分不清吸进身体里的气是不是对方呼出来的。 这感觉很不好,让她久病不愈的身体愈发软热了。 她有罪。 此刻,他们像被关在一只狭小的柜子中。 沈惜茵察觉到对方在抵抗,一动也未敢动。尽管空间有限,他的肢体却依旧守礼地与她保持一线距离。 也亏得那把横亘在两墙之间的剑,让他们之间还留有最后一丝体面。 只是那邪阵见不得他们好受。见他如斯能抵抗,强制的力度又加大了三分。 那把薄如蝉翼的剑,在两面墙持续不间断的强力挤压下被压弯。 两面墙又靠近了一分,空间进一步缩小,这使得他的身体被迫贴向她,弯曲的膝盖蓦地挤进她凹陷的裙中央。 沈惜茵仰起头,双目圆睁。 这忽擦进裙中的一下,似凿开深井的摆锤,掩藏在地下积聚已久的井水喷薄而出,如她隐忍许久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了。 她受不住闷哼了一声。 她感觉到身前人落在她耳垂旁的呼吸停了三息。 下一瞬耳旁传来了迷魂阵的提示音—— “恭喜二位,顺利突破首道关卡。” —— 回御城山的路上,裴峻因为谢玉生诋毁他叔父沉沦女色,这一路上都没怎么给这位前辈好脸色。 裴陵夹在两人中间格外难做,连连叹气。一个是有名有望的玄门前辈,一个是上头有人的师弟,谁都不好惹。 家主外出期间,门中代为理事的是他的心腹家臣裴道谦。 家主失踪一事尚未有定论,三人未敢妄自声张,急匆匆赶回御城山后,先去见了裴道谦。 裴峻将他和裴陵偷跑去城南荒山找血阴石,之后又在茶寮遇到谢玉生,得知叔父失约并失踪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裴道谦,连同这期间他们三人的一言一行也事无巨细一并阐述,生怕自己漏了什么线索。 当然他自动略掉了谢玉生诋毁他叔父的那句无关紧要又伤风败俗的话。 裴道谦仔细听完裴峻的话,沉思片刻后道:“莫急,容我先查探一番。”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巴掌大的罗盘。 见此,裴陵道:“先生是打算探魂?” 裴道谦极为擅长术数占卜,于此道上造诣非凡,又因其精通百家典籍,时常给小辈们授课,因此被裴氏后辈尊称为先生。 所谓探魂,意为探人生魂,当世能用这种术法之人屈指可数,裴道谦正好是其中之一。 一个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会有存在的痕迹,修为高深的玄门术士能凭借蛛丝马迹探寻到尚还生还在世之人魂魄的踪迹。 谢玉生还是头回见识这种神秘术法,觉着有点意思,探头细瞧那罗盘。 雅室门窗紧闭,一阵浅淡光华过后,罗盘上有了结果。 裴峻迫不及待地问:“结果如何?” 裴道谦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这让他紧张得魂都快没了。 一阵沉寂过后,裴道谦缓缓睁开眼,微笑道:“放心,家主无碍。” 听到这个答案,雅室内的众人皆松了口气。 不过裴陵还是不解:“既然家主无碍,又为何会无故失约于人?” 裴道谦方正的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却厉了几分:“你又怎能断定无故?须知裴氏家训最为重要的一条是为立身以正,处世以仁。凡事皆有轻重缓急,倘若此刻家主正为救人性命之事竭尽心力,又如何有空闲去赴约呢?” 他又捋了捋山羊须,语气放缓了几分道:“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不过可以想见,家主此刻应当是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暂时分不开身。” 裴陵低头讷讷:“是弟子失言。” 裴峻道:“总之叔父没事就成了。” 谢玉生道:“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裴道谦又上前向谢玉生致过歉礼:“此番确是裴氏失礼在先,待家主改日归来定与玉衡君有个交代。” 谢玉生甩甩扇子大方道:“这倒无妨,改日请他赔我几坛你们裴氏酒窖里最好的佳酿就成。不过恩师追悼会在即,我得赶路过去了,便先走一步了。” 裴道谦无有不应,瞧着这会儿天色不早,又留了谢玉生在此过夜歇息,等明日天亮再行上路。 当然也没有忘了罚私自偷跑出山门的裴峻和裴陵抄经罚跪。 打发走了那三人,雅室又安静了下来,书案旁香炉袅袅青烟徐徐上浮,裴道谦看向手边罗盘停滞不前的指针,神色凝重。 他方才用探魂试图找到家主的位置,但失败了。要么是他要找的人此刻已经形神俱灭不存于世了,要么是这个人此刻正处在一个探魂探不到的地方。 他当然不希望是第一种情况,但什么样的地方是探魂探不到的?家主又为何会去那种地方? 裴道谦陷入了沉思。 裴峻和裴陵跪着抄了一夜经书,次日起来,只觉手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还没等缓过气了,又被裴道谦给叫了过去。 原本以为此次他们犯了门规要被那一肚子坏水的老头给关一阵子禁闭,谁知出乎意料,刚过去便听那老头道:“你们两人此次便代替家主,随玉衡君一道去洛阳。” “家主与恩师情谊深厚,于情于理裴氏不好缺席,阿峻是家主身边最亲近之人,阿陵又是家主最信重的弟子,你二人代替他前去正合适。” “是。” “弟子领命。” 二人得了令,匆匆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临行前,裴道谦给了两人通信纸鹤,叮咛说若发生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便用纸鹤通知他,出门在外行事切莫莽撞。 裴峻与裴陵收下纸鹤连连应是。 裴道谦交代完二人,又转头对谢玉生道:“我家小辈便有劳玉衡君照看了。” 谢玉生摇着扇子笑道:“这自然好说。” 裴峻略微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裴陵连忙站在他身前,挡住他的脸,心中哀叹,这夹心饼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裴道谦目送三人出了山门。 此间天朗气清,可他总隐隐觉得风雨欲来。 第8章 迷魂阵内,顺利通关的提示音,让挤在逼仄石墙内的两人陷入无尽沉默。 沉默间涌动着诡异的尴尬。 上下左右的石墙,在通关提示音响起后,不再推着他们靠近,只是此间依旧挤得让人无法动弹,这使得他们不得不保持原有的姿势。 沈惜茵身体很难受,她说不出是一股怎样的难受劲,想要小解但好像又不是,总之让人觉得憋得慌,又臊得慌。 她竭力忍耐不适,一动不动,不想在这种难堪的时候,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好在裴溯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他抬手探索着往上,试图在石壁上找到破解眼下处境的机关。 这使得那条嵌在她裙里的膝盖随着他身体的动作一下一下往上蹭。 在这逼仄狭小到几乎无法动弹的空间内,这是无法避免的。 沈惜茵紧抿着唇,双手用力抠着石壁,指甲几乎要掐进去。 她虽闷声不吭,但因此而变得一抽一抽的呼吸却骗不了人。 裴溯探着石壁的手一顿。 片刻后,他继续冷静地抬手向上探去,未过多久,在石壁顶上找到了机关,用力一推。 顷刻间,那几面禁锢他们的石墙化作风沙在他们眼前一点点消失。 久违的日光照进沈惜茵偏浅的瞳仁。 他们从石室出来,进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山林。 两人身体得以曲张后,各自退开几步。 沈惜茵腿有些软,站不稳当,险些坐倒在林间湿润的泥地上。她强撑着身体站稳,别过头去,无声喘息。 裴溯侧身背对着她,默然不语。 好一阵子过后,裴溯先开口道了句:“徐夫人,可否借步详谈?” 沈惜茵平复了一会儿气息,应声道:“好。” 两人走到一片树荫下,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对立而站。日光透过枝叶在二人身上落下斑驳光影,风吹过树梢落下沙沙轻响。 第9章 裴溯道:“你应该也听清了,方才那道通关提示音里有说到‘首关’二字。” 沈惜茵轻轻点了点头。 “先前你问我何谓邪阵,顾及你我身份有别,我并未言明。彼时我尚以为能解开此阵,然此阵生门已封,现已无法依靠正经手段破阵。事到如今,我亦没必要再向你隐瞒什么。”裴溯沉下声,严正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恐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徐夫人见谅。” 沈惜茵抿了抿发干的唇:“好……” “如你所见,迷魂阵是一种会强制男女行尽情事的邪阵。你我方才所经历的关卡,称作情关,而在此阵之中,与之类似的情关共有七七四十九道,不出意外,之后的情关只会更逾矩。” 沈惜茵想到先前那无法控制的一幕幕,额前冒出细汗,抿着唇默了许久,低声问了句:“会逾矩到何种地步?” “交//媾。”裴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沈惜茵的身体因为他说的这句话骤然一缩。这样的话他用陈述的口吻讲出来,反让人倍觉羞耻。 裴溯道:“我不希望会到这样的地步,相信你亦然。” 沈惜茵应道:“是。” “无论何种阵,启用皆需灵力相辅。迷魂阵在执行关卡时,需消耗大量灵力,而消耗掉的灵力需时间恢复。因此它在触发第二道关卡前,尚有一段缓冲时间。”裴溯道,“我会在这段时间内,再寻别的方法出阵。” “好。”沈惜茵藏在衣袖里的手悄悄握紧,有句话她不知该说不该说。她不太懂深奥的玄门道理,说这样的话好像有些不自量力,但总想也做点什么。 唇瓣抿了又抿,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句:“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做好了对方不回应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很肯定地回了她一句。 “有。” 这个字让沈惜茵一下子心跳快了起来,心里升起一阵雀跃,大概是那种小人物也有用武之地了的雀跃,脸上因为这点雀跃而泛起薄红。 下一刻却听裴溯凉声道:“离我远点。” 沈惜茵一怔,脸上薄红退去,过了好一会儿后,应他道:“好。” 或许是觉得这句话强硬得有些失礼,裴溯多补了一句:“我非是冒犯之意。” “我明白的。”沈惜茵轻声回他道。 或许离得远些,就没有那么容易被强制在一起做这样那样令人难以启齿的事了。 裴溯没再多说什么,留下一句“告辞”便离开了。 沈惜茵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身影离她远去,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或许他很快就能找到破阵的办法,如此一来,他们也不用再相见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 偌大的一片林子,忽然只剩她一个人。 沈惜茵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当然她很快便察觉,肚子也空落落的。 从进入迷魂阵到现在,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辰,先前身心皆被邪阵所折磨,未及细想,此刻松懈下来,才觉肚子饿得不行了。 虽然尚不清楚自己被迷魂阵弄到了什么地方,眼前的这片密林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但肉体凡胎实在撑不住长时间的饥饿。无论如何她得先想办法填饱肚子才是,否则没等裴溯解开邪阵,她就先饿得没命了。 沈惜茵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壮了个胆,朝林中走去。 当然去的是和裴溯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从前住在山脚下,靠上山采灵药为生。因此对山林里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一清二楚。 比如此刻她脚边的这朵花蘑菇,看上去十分鲜美可口的样子,但仔细观它周围倒下的一堆青灰虫尸,可见它已经毒死了不少无知的小生命,还是不碰为妙。 沈惜茵运气不错,走了没多久,便寻见了一颗果树。 这种果树她从前在山里见过,具体叫什么名她没细究过,总之是种能吃的果子。果肉没什么汁水,口感酸涩,因为十分难吃,所以不是饥荒年,几乎没什么人会去摘。 虽说不好吃,但足够填饱肚子的了,眼下这境况,也没什么可挑的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只是这颗果树颇高,果子都结在够不着的地方,实在不好摘。 不过没关系,解决这种小问题,沈惜茵十分有经验。 她在四周转了一圈,找到几块能垫脚的石头。 她利落地把华服长袖往上一卷,抬手去搬石块。呼哧呼哧搬完一块,顺手比划了一下,发现还是够不着,于是又回去搬第二块。 只她饿得慌,身上没剩多少力气了,搬不动第二块石头了。 不过这也没关系,手搬不动还有脚。 沈惜茵提起繁复的裙摆,一点一点把石头踹到果树附近,又手脚并用使劲将两块石头叠在一起。然后顺利踩着垫脚石,摘了一兜裙果子。 这些果子够她吃几顿的了。 解决完吃食,沈惜茵着手开始寻水源。 她从繁复的裙摆上撕下一块多余的装饰布料,用来打包果子。打包完,背起一布包野果,一路朝丛林低处走去。 通常地势低洼的地方更容易有水源汇集。 走了大约两刻钟,见着一片竹林。竹子喜湿,这附近或有水源。 沈惜茵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似乎能听见清泉淙淙流淌之声。沿着声音走去,很快便见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沈惜茵放下一布包果子,跑去溪边。用干净的溪水洗了把脸。 晶莹清透的水珠顺着白净脸颊一滴一滴滑落,击碎溪水中映着的清瘦身影。 冰凉的溪水洗去了一些她身体里莫名积聚的燥热。 她觉得好受多了,微微松了口气。只是身上还粘嗒嗒的,尤其是裙子里边。 沈惜茵抬手解开衣襟里的暗扣,紧绷的衣领立时松了开来,连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这件华服是徐彦行为她准备的,穿在身上活动不便,尺寸又偏小了些,着实绷得她胸口难受。 现在松开些许,舒服极了。 溪边几尾活鱼游弋其中,石缝里还有好些螺蛳。 若是能生起火来,晚上或能加餐一顿。只可惜她身上没带火折子。 见天色尚早,沈惜茵试了试传说中的钻木取火。拿用锋利石块削尖的木头桩子在另一块木头上搓啊搓的,搓到掌心都发红了也没冒出半点火星子。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一刻沈惜茵无比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些玄门中人一样,随手掐个决就能在指尖生起火苗。 早知如此,方才那位尊长走时,她该厚着脸皮借点火。心里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一向怕麻烦别人的她,是肯定不敢那么做的。 想着想着,沈惜茵听着溪水涓涓流淌声,靠在不远处的草坪上慢慢合上了眼。 大约是太累了,这一觉睡醒已是天亮。 四周的一切都未变,她尚还在迷魂阵中,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耳边也没有需要闯关的提示音传来。 沈惜茵就着溪水简单洗漱了一番后,打算再去林子里看看,找些能够吃用的东西。 她绕着林子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好巧不巧撞见了迎面走来的裴溯。 彼此默了一瞬,没等对方有所反应,她转身便往反方向走。 沈惜茵时刻谨记:离他远点。 第9章 迷魂阵中,山风徐徐,轻拂过蓊郁树群,掀起层层绿浪。 裴溯立于其间,屏息凝神,再次尝试调动身上灵力,可惜还是失败了,只勉强能掐出点火苗或是画些简单单一的咒文,再多的便不能了。 这个情况从他进入石室起便开始了。 迷魂阵似比传闻中更为诡谲怪诞,实不宜久留。 他仔细思考过出阵的办法。 其一是找到此阵的生门,从生门而出。只可惜眼下生门已封,此法作废。 其二是依照阵的提示,行尽七七四十九道情关,这显然不可取。 排除这两种方法,出阵希望渺茫。 若此刻他身上灵力未受迷魂阵影响而失控,倒尚有一博之力,只可惜没有如果。 他试图用传信符联系阵外之人,也无任何回应。 想到自己入迷魂阵的原因,他放下了传信符。 裴溯冷静沉思片刻后,不再浪费时间在无效的方法上。他抬眼朝密林深处望去,光想无用,先从足下这片林子探起,或能从细微之处入手,寻到别的出路。 他以此刻所在地为原点,朝密林深处走去,临走前用剑在原地划出一道标记,便于识路。 密林深处,古木参天,偶有雀鸟自上空划过。 裴溯抬手摘下一片长于古树上的叶子,细看其上纹路,叶脉清晰,生机纵横,实不像邪阵凭空幻化之物。 这让他对迷魂阵有了一种猜想。若这个猜想属实,或许也不是没有第三种方法离开迷魂阵。 裴溯继续朝林中探去。 另一边,沈惜茵继续忙着在林间寻找能够吃用的东西。 第10章 于玄门道术上,她没什么修为和成就,不过在尽量不给人添麻烦,顾好自己这方面她还是能做得很好的。 今早醒来她细细想了一番,昨日取火之所以失败,或许是因为溪边捡的木头湿气太重。一会儿她可以在林子里再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木头。 她想着若是成功取到火种,便能将身上这身衣服脱下来清洗烘干,或还能找些可食用的菌菇和鲜鱼一起烤着吃。 沈惜茵这么盘算着,一路朝前走去。 她走进密林深处,在古木交错的林子里转了一圈,还找到了一颗桃树。 正是入夏时节,树上结了满满当当的桃果,看上去水灵灵沉甸甸的实在诱人,拿来解暑充饥再好不过了。 只是这地方的树皆是又高又壮的,连桃树也不例外。她身上这身衣裙,不方便就着树干上去,附近也没有可用来垫脚的石头,只好踮脚跳着去够。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树上捞下一枚桃果下来。其他的她摘不到,也只好作罢。 沈惜茵将来之不易的桃果藏进衣袖里后,才发觉方才动作太大,衣带被拉扯得松开了,惊呼一声,连忙伸手重新系上。 她把衣带系齐整后,后怕地拢紧衣襟,轻叹了一声,心想好在没人瞧见。 殊不知,这一幕恰好落入了林间另外一人的眼中。 当然这并非是裴溯有意要看见的。 玄门修士的体魄要比凡人强健数倍,耳力和视力自然也远胜于常人。 他正低头思索着那个猜想,忽听见几声微促的喘声。隔着成荫的树丛,循声望去,见她正踮脚站在桃树下,欲要摘桃,仪容姿态极为不雅。 长裙摆动间扫过林间湿泥,发丝被山风吹得微散,长袖高卷露出细白手臂。 裴溯移开目光。 她费尽全力才够到一颗的桃果,于他而言只需轻轻挥剑,便能扫下许多。但他并无闲心插手旁人之事。 正欲转身远离,又听她惊呼了一声,他脚步一顿,再次朝她看去,却见她衣带垂落,衣襟渐松,险些就要露出颈下之景。 裴溯眉心紧蹙,快步离去。 他是朝反方向离去的,可不过半个时辰,又看见了她。 这回她正弯腰捡柴,正午日光正盛,她颈上泌出细汗,为图凉快让衣襟微松。 裴溯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日下来,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走,都能撞见那位徐夫人。 他意识到这片山林被设了迷障,他和那位徐夫人怎样也没法分开。 夜幕低垂,蝉声细细。 竹林后,小溪旁。 走了一日山路,沈惜茵靠在大石旁闭眼休息。 方才忙碌的时候尚觉得还好,此刻停歇下来,身上那股燥劲又止不住地涌了上来。 她想做些什么把这股劲压下去,脑海里却莫名浮现起先前在逼仄石室中的一幕幕。 耳垂边上沉重的气息,被挤压凹陷的裙,有力的膝盖,还有隔着层层裙纱一下一下蹭上来的力度。 夏夜闷热,溪水击打石壁渐起细微水珠,又添了几分潮气。 沈惜茵难受地扯开襟扣,想让呼吸顺畅些。她并拢了月退,不去想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她的身体出了问题,越是忍耐,越是挣扎着想忘掉,那粒疯狂的种子越是在她身体里肆意疯长。 沈惜茵睁开眼,捂着沉闷发胀的胸口喘气。汗意袭满全身,粘着和焦躁折磨着她的意志。 下一刻,她跌撞着冲进冰凉的溪水中,想要清澈的水洗去她的羞耻和妄念,掩下她所思不端的罪证。 溪水静静流淌,一点一点带走她心中积而不散的热。 沈惜茵总算好受了些,等气息稳下来后,扶着溪中大石,从水里站起身来。 夜沉而风急,裴溯顺着迷障走到溪边时,正见这一幕。 她浑身是水站在溪中,滚着水珠的乌发贴着她白皙的颈,衣襟顺着水波荡开。她套在身上的外衣不知何时随水飘向岸边,此刻全身上下只挂了件被水浸透的轻薄里衣。 月色如皎,照清她此刻赤潮不散的面颊,溪水倒影着她半遮的身躯,白皙如莹润积雪,朦胧挺立的傲梅随她的吐息起伏,在雪色间晕开靡丽的红。 她脱力地扶着溪石,眼角眉梢挂着细密水珠,像是刚因为什么而泣不成声,隐忍而脆弱。 沈惜茵缓了会儿,正要去捞飘走的外衣,忽听前边不远处传来脚步沉重踩断枝叶的声响,蓦然抬头,瞥见迎面而站的颀长身影。 夜在此刻寂静无声。 第10章 四目相对那一刻,沈惜茵是懵的,数息过后,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何等令人难堪的事。 她身上的里衣吸水半透,轮廓分明地紧贴着身体,沈惜茵下意识低头,瞥见白透里衣之下朦胧可见的晕影,骤然惊得失色,仓皇没入溪水之下。 对方先她一步反应过来,侧身闭目。 沈惜茵凌乱的呼吸在水面吹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她安慰自己,夜色正浓,对方站的离她有些距离,况且她身上也不是什么也没穿,应当是没怎么瞧清的。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不做言语,空气恍如凝滞,此间只剩溪水细细流动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惜茵听见对方远离的脚步声,以及一句郑重的—— “失礼了。” 这声赔礼几乎是在承认,他瞧清了。 她原以为他会当作没发生过,这样既不辱没他名士之名,又能成全彼此的体面。可这声赔礼却撕开了那道无形的遮羞布。 沈惜茵没在溪水中的身体因为这句话而乍然紧缩,眼睫因为羞耻而不停抖动。 她的心为此感到不堪,身体因为“他看清了”这个认知而有了奇怪的反应。 那是一种隐秘的兴奋,悖逆伦常和道理的,搅得她不得安宁。她明明不想这样的,明明不该的,可排斥和否认只会激得那股劲愈演愈烈。 她的病更严重了,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沈惜茵无助地趴在溪石上喘息,待身上那股劲稍过去些,才缓缓逆着溪流上岸。 水珠滴滴答答顺着她身体往下坠,夜风拂过,她双手抱臂打了个激灵。 方才她实在难受得紧,不管不顾便往水里冲了,这会儿全身湿哒哒的,也没有能换的衣物。 确认周遭无人后,她坐到大石后,抬手去解里衣的衣带,紧贴着身体的湿衣随之而落。 浸满溪水的衣裙在皎洁月色下透着粼粼湿光,沈惜茵瞥见隐在其间,不同于清澈溪水的粘着水光,抬手遮面,不忍再直视。 密林深处,夜空冷寂。 裴溯快步行走在其间,神色沉凝。 这林间的迷障不过是些不入流的邪术,那位徐夫人肉体凡胎受其所困尚还情有可原,但这样的把戏理应是对他起不了作用的。 只是此番灵力失控,才使得他未能尽数察觉陷阱。 思及此,裴溯忽冷笑一声,抬手紧摁眉心。 他何时起也会为自己找借口了?此刻灵力被限确实影响到了他,但为迷障所惑,说到底是他意志未坚所致。 因邪阵几番辱他而怒,又因见污秽之物而耻,未能制怒忍垢。 倘若心性不坚,何以修身治家? 他实需自省。 浓稠夜色掩下躁动与隐怒,直至晨曦初光逐渐驱散浓夜。 昨日沈惜茵试着改进了钻木取火的方法,但依旧没能在木头上钻出火苗来。 好在正值入夏,那几件湿透的衣裳,拧干放在大石上晾了一夜,倒也几乎干了,只是用手一捏还泛着点潮,穿在身上有些粘乎。 离他们从石室来到密林已经过去两日,一切仍照常,下一道情关的提示音并未出现。 沈惜茵庆幸之余,却隐隐有些不安。像是知道刀子迟早会落在自己头上,但迟迟看不见刀光的那种危机感。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会儿心绪,去往林间寻物觅食。 沈惜茵隐约记得昨夜裴溯离去时脚步声是往左边而去的,因此她出行时特意往反方向朝右而去,想着如此便能离他远点。 但在这迷魂阵之中,往往越不想发生的事,越容易发生。 沈惜茵还没走多久,便在密林中迎面撞见了他。 林风吹得树梢簌簌作响,才没让此间陷入死寂。 昨夜那句“失礼了”仍记忆犹新,沈惜茵下意识抬手拢住衣襟。 对面那人脸色苍白,神情严肃,静立在林中,在见到她走近时,闭目蹙眉。 裴溯抬手扶额,陌生的眩晕感侵袭着他的大脑。 昨夜疾走过后这股眩晕感便时不时袭来,他自问心志尚存,还不至于因这种程度的迷障而颓败至此。 沈惜茵正要转身离去,见他这般,停下脚步多望了几眼。她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问了句:“您是饿了吗?” 裴溯抬眼:“饿?” 第11章 他自幼时起辟谷,已经许多年未有过口腹之欲了,乍然听见这个字,觉得有些荒唐,转念一想,或许是此刻灵力受限,体内仅存的微末灵力无法支撑这具身体所致。 沈惜茵听在长留徐氏修行的弟子说过,修为高深的名士不食五谷,食物对他们而言可有可无。 但她从前是挨惯了饿的,最清楚一个人饿了是什么样子。 沈惜茵解开挂在肩上的布包,这里头放了些果子,这些果子是她原本打算在林间歇息时拿来当午食的。 裴溯看着她从一堆深褐干瘪的山果之中翻出几个品相好的,悄然放在他脚边。 沈惜茵抿着唇道:“这附近一片没有能充饥的果树,您如果需要,就将就用点……我是说如果。” 不要就算了。 她说完没有多做停留,重新系上布包,转身走了。 裴溯低头,静看了眼堆在脚边的山果,未去动。他还不至于腹饥到走不动道的地步。 沈惜茵去了密林深处,找了两块合适的木料,打算待会儿再试试看能不能取到火。 正午,日头渐晒,她抬袖擦了擦颈上泌出的细汗,从腰间取下用林间果壳和树皮临时做的水囊,仰颈饮水。 临时做的水囊口子不够紧实,她张唇喝水的时候,有两股细流自唇边而下。 裴溯走近时,看见的便是她唇下晶莹流经纤颈,洇湿了衣襟的样子。 他本想当作未遇见,但沈惜茵也看见了他。 偌大的山林,几次三番遇见,再怎么说是巧合也过了。更何况,他们还避着对方。 裴溯知道她心中疑惑什么,只道:“山林里设有迷障。” 他们无法彻底避开对方。 沈惜茵身体里的燥劲隐隐欲现,抿紧发红的嘴唇。 她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裴溯转身欲走。 沈惜茵握着水囊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红,挣扎着朝他问了句:“我们还能顺利出去吗?” 裴溯默了片刻,答:“或许。” 他抬手捻下一片绿叶沉思。这里的一草一木皆非幻化之物,他更倾向于,他们并未被迷魂阵困于幻境之中,而是被带到了某处现世所存的人迹罕至之所。 像是孤岛、秘林、荒山之类的地方。 并在此地周围设了强有力的结界,彻底将他们隔绝在这个地方。 日落后,沈惜茵带着从林间找来的果子和木材回到溪边。 原本满心以为,这次拿来了合适的硬木头当钻杆,又找了干燥的松木板当钻板,一定能顺利取到火,结果手心都快磨出泡了,也没见一点烟星子。 世间事总是这般,不能尽如人意。 她轻叹了口气,放下木板,从布包里拿出几个山果,在溪边找了个风景还算不错的位置坐下,正打算简单吃点山果充饥,忽见远处大石旁好像摆着些什么。 她好奇地走上前,看那竟放着几只鲜桃。 昨日她费劲气力才得了那么一个,这会儿却有了好些。 这当然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 沈惜茵张了张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她拿起那些桃子,朝林中走去,未过多久顺着迷障找到了想找的人。 裴溯站在树荫下,夕阳斑驳落在他穿得一丝不苟的玄色常服上。 沈惜茵走得太急,踩了好几脚裙摆,说话有些喘:“尊长,桃、桃桃桃子……” 裴溯略微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道:“我不喜欢欠人情。” 第11章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疏离而有礼。 沈惜茵低头看着怀里的桃子,轻声道了句:“多谢。” 裴溯未再多言。 沈惜茵察觉到他的疏远之意,没有再多留,识趣地转身离去。她穿过密林交错树丛,在转角处远远望了眼暮色下那道沉肃的身影。 恍然想起不久前的清谈会上,他没有低头看她一眼,从她身旁略过时的情形。 席间各大玄门见他走来无不礼敬。因其家世品行为人所崇,更因其修为至臻,而畏其威势。 那道身影无论何时皆是挺直着背,衣衫系得一丝不苟,仿佛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折半点风骨。 沈惜茵垂下眼眸,未再多望,径自走远。 却不禁想,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进了迷魂阵? —— 与此同时,迷魂阵外。 裴峻裴陵协同谢玉生一道从御城山启程前往洛阳,三人一路往北赶路,不到两日的功夫,裴峻已经朝谢玉生翻了几十个白眼。 这会儿又因为得知,在玄门女修最想与之结为道侣排行榜上,位列第一的是谢玉生而非他叔父而极为不服。 裴陵劝他想通点,别有事没事总要找点无聊的事比比。 若单论起家世样貌品行修为,玄门之中的确无人能出家主其右,但比起风趣幽默,几句话便能逗得美人开怀的谢玉生来说,家主着实严肃无趣了些。 平日家宴,别说是小辈,便是家中长辈也没几个敢在他面前多话的。 所谓两心相许,自是希望对方能将自己放在心尖上,将自己视为最特别的存在。但家主对谁都是一视同仁,公正客观,从不会因为亲近的关系而偏袒谁。 这在道义上是加分项,但在男欢女爱这方面上可就未必了。 反正裴陵是怎样也想象不出家主低声下气哄人,又为哪个女子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样子的。 这种事光是想起来都让人觉得寒毛倒竖。 这段小插曲过后,三人继续赶路,入夜时分,途径一处山谷。 此地四面环山,地处低洼,又多沼泽,常年迷雾缭绕,夜间瘴气尤重,视物尚且艰难,御剑飞行更是不能了。 此地风水奇差,常有人在山谷里自缢,因此得名食人谷。鬼这种东西,是为人之执念所化,日子过不下去要到自缢求解脱的人,通常怨气深重,死后多化作恶鬼,因此一到入夜时分,这山谷里便鬼气森森。 谢玉生挥着扇子打了几只鬼,便嫌累得慌:“前边还有好长一段路,这么打下去,也不知要折腾多久,我看不如就地歇息,待明日天亮鬼气散去再行上路。” 裴陵赞同道:“也好。” 三人在空地上画了个结界,升起篝火。 谢玉生找了个舒服的地,倒头就睡,一副什么事都影响不到他养生大计的样子。 裴峻坐在一旁,斜了在那躺尸的谢玉生一眼。 他这几日算是看明白了,谢玉生这家伙说出去名头一大堆,听上去蛮厉害的样子,实际就是个半吊子,多是仗着家世和人脉,到处蹭来的。 此类人在他这统称为玄门混子。 裴峻懒得再看他,正打算也跟着眯一会儿,却见裴陵正认真坐在火堆旁,翻着本册子。好奇心起,走过去看了眼,问道:“在看什么呢?” 裴陵回道:“《玄门世家谱系名录》第七册 。” 裴峻闻言脸色一白,像这种治家经典文集,每回他被罚抄书时都有这东西的份,他是见一次吐一次,嫌弃道:“好好的你带这东西做什么?还嫌没抄够吗?就是要用功也用不着现在来吧?” 裴陵瞥他一眼道:“我这不是要用功,而是想查点东西。” 裴峻问道:“查什么?” 裴陵告诉他:“浔阳那两桩灭门惨事。这《玄门世家谱系名录》第七册 中记载了浔阳各大世家的来历和关联,闲来无事便翻着看看。” 裴峻知道裴陵一向热衷于钻研这种古怪异闻,又想到这事先前叔父似乎也留意过,便顺嘴问了句:“那你有查到些什么吗?” 裴陵回道:“也没什么特别的,被灭门的这两家人皆是家世清白的普通玄门。” “那个全家乘船出游,不幸遇上成群水鬼突袭,最后全家溺死在水中的江氏,在当地名望颇为不错,也算得上是乐善好施之家。据名录记载,江家自百年前起,便落户浔阳,祖上是开道观的。” “至于那被恶鬼寻仇火烧满门的朱氏,虽说这家人不怎么好相与,不怎么受当地玄门欢迎,但也没做过什么欺压百姓,大奸大恶之事。也不知是为何糟了恶鬼寻仇?” 说到这,裴陵话音一顿:“不过有件事还挺奇怪。” 裴峻顺着他的话问:“何事?” 裴陵指着手上名录道:“这本世家谱系名录上并没有记载他祖上是做什么起家的。” 不过这也是常见的,一些玄门世家祖上操持的行业不光彩,后人在发迹后,会想方设法隐去这一笔。 两位裴家小辈正疑惑着,这家人祖上操持的到底是什么不光彩的行当,忽从身后幽幽传来一声话音—— “屠户。” 暗夜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如鬼魅忽现,吓得裴峻和裴陵打了个激灵,僵着脖子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正是方才在那睡养生觉的谢玉生。 裴峻僵着嘴角道:“你不是睡了吗?” 第12章 谢玉生抬着困顿的眼皮道:“你们俩一直在那叽里咕噜的说话,叫我怎么睡得着?” 裴陵连忙道:“打扰到您休息万分歉疚,不过这家人祖上是干屠户的这事,您怎么知道?” 谢玉生回忆道:“几年前我在浔阳一带游历时,曾听当地人说起这事。你也知道,有些事越是不想让人知道,别人就传得越厉害。这朱氏家主人缘不怎么好,那些看不惯他的人,便在背地里传他家是,姓朱的专杀猪。” “姓朱的专杀猪,这话还挺好记的,我便记住了哈哈哈。”谢玉生说着干笑了几声。 裴峻面无表情:“很好笑吗?” 谢玉生愣道:“不好笑吗?” 裴陵摇头道:“不好笑。” 此间忽然一阵死寂。死寂过后谢玉生打了个哈欠:“好了,掰扯完就赶紧睡吧,明早还得赶路。” 裴峻与裴陵齐声应了声:“是。” 三人各自找了个地躺下。 裴陵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无论怎么看,这被灭门的两家人看上去都没什么关联,在同一个月里接连被灭门,或许真的只是不幸的巧合。 先前家主好似也曾留意过这两桩灭门惨事,也不知他是如何看法? 裴陵带着疑惑睡去,次日一早,见裴峻也跟他一样,顶着一片青灰的眼底醒来,关心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没睡好吗?” 裴峻是不会告诉他,都怪昨夜他们提什么杀猪不杀猪的,害他夜里做梦梦见自己变顶了个猪头,被人追着宰,哪怕是梦见自己变成了宰刀也好过顶个猪头。 算了此事不提也罢。 天亮后,日光驱散了山谷间的瘴气,三人继续上路,出了山谷之后,便是一片平野,此地和先前那处山谷全然不同,阳光明媚,绿意盎然。 没走多远便见一座繁华小镇。 三人刚进小镇,便见到了不少玄门同道。 裴峻抱剑扫了一圈周围人道:“这地方倒是来了不少老熟人。” 谢玉生摇着翠玉骨扇笑道:“这些人想必都是去赴恩师追悼会的。” 裴陵道:“云虚散人厚德照世,名满天下,受其恩惠和点播的玄门不在少数。此次他老人家驾鹤西去,前往洛阳赴追悼会的玄门自然也不少。此地是去往洛阳的必经之地,在此见到这些老熟人也不稀奇。” 谢玉生拿扇子敲了敲二裴的肩膀:“说起来你们家主可是恩师最信重的学生。” 裴峻道:“叔父走到哪,都是最让人信赖和靠谱的。” 裴陵回话道:“家主亦视云虚散人为最敬重的亲长。” 也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家主失约缺席了这场重要的追悼会? 三人从镇上长街穿行而过,裴峻忽然打了个冷战,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徐彦行站在街角阴影下,窥视着走在前方的三人。 他临时受族老所托前往洛阳赴云虚散人的追悼会,在此地又遇见了裴峻等人。 每每看见那道身影,迷魂阵前的一幕幕便如梦魇般袭来。 迷魂阵里那个神秘男人,迷魂阵上被施加的神秘咒文,还有除他以外,另一个知道迷魂阵存在的人。 思及此,徐彦行几欲失狂。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走向失控。这不是他想要的,但现如今已无法再阻止事态的发生,不知该如何收场。 沈惜茵体内的助孕丹早已发作,便是她再不想再不愿,肉体凡胎又如何能抵挡得了玄门秘药的催促,此刻她怕是正肌骨生焰,情难自抑。 她身体想要索取,所渴求得到的东西就在迷魂阵中。 她会怀上那个男人的孩子。 第12章 迷魂阵中。 月色如纱,轻覆在黑夜幽寂的密林之上。 沈惜茵抱膝靠坐在溪边大石旁,望着天上圆月出神。 这已经是她在迷魂阵度过的第三个晚上。 她很早便没了家人,徐彦行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亲近的人。 在很长一段岁月里,沈惜茵都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不同于她的简陋和困顿,作为长留徐氏的公子,他总是光鲜亮丽的,美好又让人羡慕。 在孤独困苦的时候,能望一眼美好又光鲜的事物,日子便好像又多一份昂扬生气。 沈惜茵没有想过要打扰他,也不敢。但后来有一天,他们忽然就有了交集。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觉,大概是很惊讶很惶恐,又有一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 再后来他竟说要和她成亲。 她几乎呆住了,惊吓大过别的情绪。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她,这突如其来的提亲让她有些晕头转向。 冷静过后,她开始发懵。懵了很长时间。 她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也清楚接受他之后要承受怎样的流言蜚语。 她平日没什么胆子干大事,但那天晚上几乎用尽毕生勇气对他说了声—— “好。” 那一刻沈惜茵想,从今往后她也是有人牵挂的人了。 成亲三年,她不知道他们算不算相敬如宾,徐彦行对她有时候很客气,有时候又很冷漠,他似乎很忙,忙得让人找不见他。 日子一久,她好像就习惯了找不见他的日子,跟从前孤身一人的时候没有太大分别。 她渴盼过他能牵挂她,但现在却不敢了。 更不敢去深想自己为什么进了迷魂阵。 她不是傻子。 沈惜茵抱膝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止不住从眼眶夺出,从小声啜泣到哭得不能自已,把从前不敢流的眼泪通通哭了出来。 寂静的林间,她的哭声顺着丝丝缕缕的林风传向迷障尽头。 裴溯再一次抬手摁向眉心,为自己过人的耳力而感到困扰。 起初她只是哀伤低泣,而后声量渐大,到最后不知何故忽然变了调。 沈惜茵的病总要在不恰当的时候折磨她,她越哭越热,热到身子都开始发软,难以抵挡的煎熬让她哭声渐粘,像是掺了拉丝的水。 这样的哭声让她羞愧难当,她咬住唇,没再让自己哭出声,只余渐要失控的喘息声回荡在溪边。 沈惜茵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睡过去的了,次日醒来,用溪水洗干净沾满泪痕的脸,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她还得好好过日子。 这几日沈惜茵都是靠吃山果充饥,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她从前是经历过荒年的,起初大家也以为能靠山果撑着,时间一长却发现只吃山果,人会眩晕、乏力,到最后瘦成皮包骨。 沈惜茵心里没有底,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片林子里呆多久。 好在这片山林里除了山果之外,还有别的食物,像是溪鱼、小虾、螺蛳之类的肉类,昨日沈惜茵还掘到过几个木薯。 只是这些食物,非到万不得已,生吃不得。沈惜茵从前是见过,因贪嘴喜食鱼脍而丧命之人的。木薯亦不能生食,生木薯有毒,得需去皮、浸泡,彻底煮熟去毒过后才可食用。 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取到火种才行。 沈惜茵盘算了一番后,进了密林深处,捡了好些看上去适合钻木取火的干燥木头,用布包将这些木头捆在一块,打算带回去挨个试着,再弄弄看。 她背着木料从林间穿过,与那道穿着玄色常服的身影迎面而遇,不经意间对上对方的眼睛,她微微低下头。 林风拂动树梢簌簌轻响,树影摇曳,晨曦透过树缝在她清瘦身躯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额上细密汗珠顺着她低头的动作,自白皙脸颊滑下,沿颈线没入衣襟深处,在起伏的胸前晕开一点水印。 裴溯见此,侧目避之。又思及昨夜那段不成调的哭声,眉心紧蹙。 几息后,沈惜茵听见了他疾步离她远去的声音,像是避祸一般,极为厌弃的。 她不去在意,抿着发干唇,背着木头回到溪边,开始用不同的木头试着钻木取火。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明明都是按老一辈教的方法去做的,可怎样也取不到火。 正午时分,还下了场雨。 沈惜茵看着被雨水打湿的木头,眼底尽是茫然。 溪边空地没有能遮雨的地方,沈惜茵走去了附近林子里,找了颗枝叶繁茂的大树避雨。也见到了远处同来避雨的裴溯。 这里的迷障,总会有办法,将他们凑向同一个方向。 裴溯透过雨幕,望见远处那道人影。雨珠打湿了她的乌发和眼睫,潮闷的林间,她呼吸有些促,带着衣襟一下一下地起伏。 她总是那副吐息黏潮又透不过气来的样子。 裴溯侧目不视。却闻雨水击打声中,有脚步踩过落叶的声响。 远处那道身影朝他在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了好一会儿,又退了回去。 裴溯蹙眉,不知其意欲何为。 “尊长。”她未再朝前半步,细细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第13章 裴溯疑惑地朝她投去目光。 “您一会儿要生火烘衣裳吗?”她蠕动着唇,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裴溯道:“要,又如何?” 沈惜茵含夹着雨水的眼睫一颤一颤地跳动着,清润微红的眼渐向他抬起,忸怩地问道:“我想问您借个火……成吗?” “我……我不走近,等您用完了再过去取。” “也不白用。” 害怕他拒绝似的,她又补了两句。 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他也无甚影响,裴溯无所谓道:“随你。” 这场雨滴滴答答下了许久,雨初歇,天际仍混着浓浊乌色,林间湿意持久未散,泥草气在潮闷的空气中渐自弥散发酵。 沈惜茵回到溪边,从堆在那的木头里,理出一些看上去还能用的,又熟练地跨进小溪,摸了些螺蛳虾子,用尖利的石块给木薯削了皮,放在挖好的水坑里浸泡。 做完这些,她去取火。 裴溯见她顺着迷障走来,未作言语。 火种就在眼前,只需上前两三步便可自取。 沈惜茵安安分分地站在几步开外的树丛后,一如她先前所言,并未靠近打搅裴溯,等他走开的间隙,才从快要燃尽的火堆里取了火。 裴溯回到原处时,只看见她快步离去的身影。 用玄法点燃的火不似普通火苗易灭,沈惜茵很容易便用从裴溯那取来的火种,在溪边升起一丛篝火。听见火焰烧着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忽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安心感。 她就着篝火弄了些熟食。 入夜时分,裴溯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又顺着迷障走了过来。 她见他正打坐调息,未出声,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轻轻放下用干净阔叶包好的烤溪鱼和烫熟虾。 放完东西,还未及站稳便踉跄着匆匆离开。 裴溯察觉到她走得很急,急得异常。 沈惜茵不舒服极了,大部分时候,她都能忍下那股不适的劲,可一日之中总有那么几回让她无法自控,她能感觉到,那种难受在一点一点地加剧。 心间那股无名的野火,以燎原之势蔓延至四肢百骸。细汗浸染的里衣贴在身上,在她身体抖动间擦磨着她的发肤。 她跌跌撞撞回到溪边,坐在大石旁。思绪来回撕扯,想用冰冷的溪水将自己冲醒,又想要什么温暖的,柔软的东西轻覆她糟糕到不行的身体。比如柔软的掌心,又比如温热的指头。 沈惜茵湿了眼,将头深埋在臂弯。她太怕了,因为她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掌心和五指,而是另外的,骨节更为分明的手。 她怎能如此想,怎能想要去做这样荒唐的事?她识字不多,但知礼知羞,更知廉耻。 明暗交错的树影映在她脸庞,轻晃摇曳。她挣扎着从混沌中清醒。 雨后密林,残留在叶间的水滴积聚而落,一滴一滴击在润泥之上。 沈惜茵尽力平复完气息,静默地望着奔流的溪水,目光略有失焦。 很久之后,她松了口气。好在熬过来了,没有让自己继续失控。 夜已深,篝火渐灭,沈惜茵起身把溪边摊放的东西收拾干净后,靠在大石旁闭上了眼。 林间的夜一如往常般幽寂深沉。 沈惜茵被累意席卷,困倦朦胧。似醒非醒间,隐约有奇怪的沙沙声盘旋在耳边。似是狂风吹乱树枝的声音,又像是风沙狂乱席卷的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听,可渐渐的想起了什么,凉意从心底渐生,猛然惊醒。 她意识到是迷魂阵的提示音响了。在沉寂多日后,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惜茵的心忐忑跳个不停,脑中不停盘旋着裴溯曾说过话—— “接下来的情关只会越来越逾矩。” 迷障尽头,有人提剑而立,久违的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无法挣脱的枷锁般。 “触摸,感受彼此的温度。” 这是迷魂阵给出的第二道情关。 沈惜茵的呼吸在听到提示音的那一刻,陡然一滞。 第13章 提示音落下后,耳旁开始响起了滴漏声。 沈惜茵明白,这是迷魂阵给他们的时限,一旦时限结束,就会强制执行关卡。 不同于第一次,这一次的滴漏声极轻也极缓。这似乎意味着这一次迷魂阵给他们的时限更长。 看似是宽限,何尝又不是在加剧折磨?如果一定会发生,那等待发生的过程越漫长,便越让人煎熬。 从靠近熟悉彼此的味道,到需要触摸感受彼此的体温,仅仅只相隔一个关卡,却进展到了要强迫他们肌肤相亲的地步,那后面等着他们的关卡又会是什么? 沈惜茵想到裴溯曾说过的那两个字,小腹一紧。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裙间,又猛地闭眼,心想她不能,一定不能。 她怎能让不属于丈夫的东西,在里面逞凶。 转而又觉自己所思太过不堪,一切仍未发生,或许他们很快便能从迷魂阵中出去。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林间风疏云静,平静之下,蕴着无形涌动的暗流。 迷障尽头,裴溯手里最后一张传信符在次数用尽后,化为灰烬。 这几日他一直尝试与外界联系,仍是没有任何结果。 他亦试图从设在此地结界入手,找寻出路。 灵力受限使他无法似从前那般快速探知结界所在之处,尽管这并不妨碍他从细微线索中推断出结界的大致位置。 但迷魂阵诡谲至极,用某种邪术隐去了所有线索,现如今想要找到结界所在之处,无异于大海捞针。 耳旁滴漏声缓慢而有力,如檐角残留的雨滴,一下一下而落。 夜色在滴漏声声中逐渐退去,晨光透过丛丛树冠,在林间洒下浅金辉光。 连日未歇,又是一夜不眠,裴溯仍未停下脚步。 几乎没有任何意外的,他在晨间密林遇到了那位徐夫人。 客观来说,那位徐夫人是个极为勤勉之人,每日卯时未至,便起身收拾自己,然后上山觅食,比御城山中许多修行的弟子更为自律。 此刻她正站在那颗高壮的桃树下,又欲摘树上的桃子。 她的身量不算太高,力气也不见得有多大,站在那够不到树上的桃子,先前踮着跳着才勉强摘下一个。 这会儿她手上多了个用木头和树皮扎成的钉耙样物什,极为轻松顺手地便从树上扒拉下了几只鲜桃。 无可否认,她总有办法,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让自己过得好。 沈惜茵弯下腰俯身捡桃,抬头起身时,才见那道玄衣身影站在不远处交错的树丛后。 他像是在看她,又好像不是。 滴漏声尤在耳边缓响,沈惜茵略显不自在地侧过身,再回神时,他的身影已经不见。 裴溯没有过多闲心理会旁的事,亦未将晨间之事放在心上。 直到快到午间,他在自己时常休息的古树旁,看见了几只用阔叶包着的鲜桃。 那几只鲜桃大而规整,用溪水洗得很干净,其上仍泛着细微水光,清淡的香甜气息弥散。 那是一种微弱而绵延不断的味道,和那位徐夫人身上的味道极像。 这样的味道不引人注目,不知不觉间渗透到深处,令人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厌烦。 裴溯凝向那位徐夫人送来的鲜桃。无意义的给予和分享,并不会让人抱有谢意。 第二道情关,滴漏的时限格外长。 他们同在一片密林,各自为生,心照不宣相互避让,却又如同林间交错的枝叶般,无声牵引勾连。 她会在他的默许下,来借取火种,作为回馈,她会为他送来做好的熟食。 有时是溪鱼配桃果,有时是木薯和熟虾,有时也会配野菌汤,用木头削成的小碗盛着,简单但丰富。荒郊野外,食物无法调味,但她处理得很仔细干净,不留腥味。 她总是趁他走开的间隙取火,来送食物时,脚步极轻,也不多话,通常都是放下便走,守着彼此之间那条无形的界线,从不越界。 直到那天夜里,她惯常送来了烤熟的鱼虾。这一次与以往略有不同,除了吃的之外,她还多带来了一株驱蚊艾草。 正是入夏时节,山林多雨闷热,免不了蚊虫萦绕,尤其到了夜间,更是扰人。 裴溯后知后觉忆起白日她好像在林间找到了些什么好东西,甚为开怀的样子,想来便是此物。 他抬手轻压太阳穴。 林中迷障随着入阵时日长久而渐深,他遇上她的次数也愈发多了。 密林的夜深静如潭,艾叶的气味丝丝缕缕萦上,草木的清香混着醒神的微苦,顺着呼吸渗进肺腑,令人难以静气,心肺似被艾叶边缘的锯齿轻轻划过,撩出细密难消的痒。 裴溯蹙眉睁眼。 暖黄朦胧的月色照进他漆黑瞳仁,他朝那株扰人心神的艾草看去,见那株艾草不知何时蹭上了他的衣角。 第14章 他挪开那株艾草,抬手整理过衣袍,如往昔一般凝神端坐。 至清晨,他起身走去了溪边。 沈惜茵晨起醒来,用溪水清洗过脸颊唇齿后,开始整理今日要用的柴火。正忙活着,忽闻熟悉的脚步声至,抬头见那位尊长过来了。 在看清他来时一丝不苟的衣着,她放下柴火,将沾了泥的手和衣袖收到身后。 “徐夫人。”他郑重地称呼她道。 沈惜茵不知其一早过来意欲何为,他从未这般主动来找过她。 她愣了会儿,茫然应道:“在。” 几息后,她听见他直接道明了来意:“往后不必再送东西过来了。” “我不需要。”他平静地陈述道。 话音落下,此间空气似凝了一瞬。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很奇妙,有时并不需要对方明说什么,或是表现出激烈的情绪,只是极为平淡寻常的语调,也能从微妙的氛围中,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深恶抵触。 沈惜茵送东西,最直接的原因是为了回报他的火种,亦有同处困境互相帮忙之谊。或许还因为自己不懂深奥的玄门道法,于解阵一道上无所助力,想在没有打搅到对方的情况下,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 但若这么做会让对方感到困扰,那便不该再继续了。 她垂下眼眸,应了声:“好。” 裴溯见她应了,未再多言,留下一句:“火种自取。”便转身离去。 此番明言过后,她没有再来送过熟食或是别的什么。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可以保存火种的好法子,也没怎么再来他这取过火。 如此这般也好,一切回归原样。 只不过裴溯发现,对方比往常更为刻意地避让着他,刻意得让人能轻易察觉。 比如从前他们在林中撞见,她会低头回避,或是转身离去,而现在她只会视而不见,从他身旁若无其事地穿行而过。 如此刻意,反倒让他无法不在意了。 沈惜茵并没想让对方在意,她只是清晰地感觉到了裴溯对她的抵触,不知该如何应对。 仔细想想,他们本就是陌生而无从交集的关系,正如当日清谈会上,他自始至终都未给过她一个眼色,而她也未敢抬头直视过她一样。 或许无视彼此,才是他们最好的相处方式。 她是这般想的,但耳旁未曾断过的滴漏声还在提醒她,他们还有另外一种隐秘而不堪的关系。 次日,入夜时分。 裴溯正坐在树下打坐调息,听见不远处有脚步靠近,微抬眼帘,余光扫见那个人的浅藕色裙摆。 此刻他或该无视。 “何事?” 沈惜茵正不知该如何开口,熟料对方先问了。 她站在几步开外,细声斟酌着说道:“本不该擅自打搅您,只我白日在山林里找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想着还是拿给您看看为好。” 裴溯问道:“何物?” 沈惜茵从袖间取出用帕子仔细包着的东西,隔着树丛伸手递给他。 裴溯望了她一眼,起身朝她所在的方向走去,在距她一臂远的地方停下,抬手取走她手上之物。 沈惜茵感觉到手边有衣袖挥来的轻风扫过,带着他身上如松如竹般独特气息的,她急忙缩回手。 裴溯打开帕子,看见里边有几粒形状细碎,松绿色半透明的石子。 沈惜茵向他仔细说明这东西的来历:“今日我在山林里掘了些木薯,带回溪边清洗时,从木薯连带着的泥里,洗出了这个。像这样的碎矿石,以往我在山间地头也常见,因此并未放心上,只将它丢在了一旁。可怪事却来了……” 在她生火之时,有火苗不甚蹭到那些碎矿石上,这些矿石一碰着火便泛红光,煞是奇特,看上去不似凡物,加之是在迷魂阵中找到的,谨慎起见还是过来找了裴溯。 裴溯辨认过后,告诉她:“这的确是玄门之物。” 沈惜茵好奇地望了过去,视线不经意间与对面那人相触,连忙侧目避开:“什么玄门之物?” 裴溯道:“绯玉。一种炼制玄门法器所用的矿石,极为罕见。” 沈惜茵道:“罕见?那应该很珍贵吧。” 裴溯回道:“以前是,现在并不。” 沈惜茵又问道:“那这东西有害吗,与迷魂阵有关吗?” 裴溯依次回道:“无毒无害,我想应当关系不大。” 沈惜茵垂眸道:“好。” 如此说来这东西并无太大用处。 裴溯似看出她心中所想,道:“此物并非无用,甚至于说非常有用。” 沈惜茵对他的话迷茫不解。 “它告诉了我,迷魂阵将你我带到了何地。”裴溯朝远方天际望去,“绯玉稀少,从古至今只在浔阳一带才有出产。此刻你我应是在浔阳一带的某处秘林之中。” “原来如此。”沈惜茵听了他的话,脸热热的。她好像无意间帮忙发现了一件很有用的事。 月色如纱,遮不住她两颊因雀跃而漫起的红。 裴溯瞥见那抹蔓延至耳根的红。 叙完话,此间忽静,只余些微虫鸣。 沈惜茵转过身,轻声说了句“告辞”,未走几步,身上一直隐着的那股劲,又在不合时宜之刻,窜了上来。 她脚步一滞,双膝并拢。 裴溯见她有异样,问道:“你怎么了?” 沈惜茵眼睫抖着,唇抿了又抿,尽可能用平静无恙的声音回道:“没、没怎么。” 裴溯见她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蜷缩着身体,疑惑道:“你确定?” 沈惜茵并非不想动,而是不能动,一动起来衣裙就牵扯着身体,那股劲上来的时候,细微的牵弄,也会让她忍受不了。 她低头掩下两颊异常的红,小声恳求道:“您别问了……我一会儿便走。” 裴溯依她所言,未再多问,他也确实认为自己不该放过多心思在无关紧要的旁人身上。 尽管如此,他依旧听清了她压抑断续的喘气声。 这让此间尤为尴尬,更让人难堪的是,就在她极力忍耐之时,耳旁那一直缓慢流动的滴漏声,在此刻忽然加快了速度。 这意味着时限将至,第二道情关很快就要强制执行。 这几日,沈惜茵一直思考着一个问题。 这道关卡给出的提示音很模糊。 触摸,感受彼此的体温。 是让谁触摸谁?又是要触哪里?这些似乎并没有限制。 如果强制执行,他们完全无法控制会到哪一步,以迷魂阵的恶趣,恐怕只会往他们最不想的部位上去。 但在时效未尽前,他们可以选择尽可能安全的部位,完成这道关卡。 比如只触碰彼此的手。 所以是该屈服还是继续抵抗? 第14章 沈惜茵身上稍缓过一点后,急匆匆离开了裴溯所在的那片林子。 耳旁加快的滴漏声,令她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静夜里,那一声声滴漏,一下一下击打在她心房,催人难安。 她靠在溪边大石旁,第二道情关的提示音反反复复回荡在脑海,这般煎熬了彻夜,至天光渐露时分,实在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眼皮渐沉,意识逐渐模糊。 睡梦中,她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开始执行情关。 她的双手被绑在树干上,无法挣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靠近自己。 她呼吸起伏渐快,侧过脸去,不愿直视这一切,却被那只手扶正了视线,迫着她直面接受。 他的食指从她下巴似触非触地划上,最后落在她抿红的唇瓣上。 指头沿着她的唇形一点一点摩挲,描摹着她唇,上头每一丝纹路与褶皱都未被放过,他尤为喜欢她的唇珠,在其上几番流连。 沈惜茵背贴着树干,退无可退,被这样磨人的动作,逼得呼吸急抖。 “别……”她轻呼了一声,他的长指便顺着她咬字的瞬息,抵进了口中。这出其不意的一下,惊得她浑身一震。 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指头的温度,微凉的,似冷玉滑入温池,搅动一泓静水。 沈惜茵仰着头,眼里漾出泪花…… 未几,她喘着粗气从不堪地梦中醒来。好一阵子过去,舌苔上仍似残留着被他指头刮遍的麻感。 她缓过神来后,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颈,见上面粘着的只是汗水,不是什么别的,又见衣襟拢得甚紧,并未如梦中那般,长长松了口气。 沈惜茵走去溪边,想要洗去满身不适。拆解长裙时,手蓦地一顿,想到方才那场梦,正是止于这个动作。 她摇了摇头,不再回想,埋头没入溪水当中。 溪边有她用木枝和树皮新扎好的围栏,遮挡住她的身躯,以免再如上回那般,那位尊长顺着迷障而来,猝不及防看到些什么。 冰冷清澈的溪水,洗去了她身上粘汗,却带不走心中惊骇。 沈惜茵清晰记得梦里那个人的手,修长而指节分明,指甲理得干净齐整,掌腹上有常年练剑留下的剑茧。 第15章 但那并不是她丈夫的手。 沈惜茵闭上眼,想要忘却这一切,却始终不得法。 不知是否是心神紊乱之故,此刻耳边的滴漏声好似又快了几分。 这样下去不行,她如何能由着梦中之事发生?叫她如何能忍受那样的不堪? 这一刻,她就快想要屈服。 若是一定要过关,那就在被强制之前,选个体面的方式。 沈惜茵穿好衣衫,系紧衣带,深吸一口气,顺着迷障进了密林。 她很快见到了那位尊长。 他们隔着树丛相遇,交错的枝叶横亘在彼此身前,透彻的日光透过苍绿树冠洒下,连空气里的尘埃微粒都照得毫毛毕现。 此次相见,是偶遇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并不难分清。 裴溯眸光沉下,指腹摩挲着剑柄。这是他在遇敌时,惯常的动作。 沈惜茵侧对着他,站在树丛一侧。 有些事无需言明,她能想到的,对方又怎会想不到。她咬了咬唇,没说话。他亦默然静立。 两相心知肚明的沉默,像是在无声较量着什么,又像在强压着某样将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沈惜茵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透过交错的树丛,落在对方那只握剑的手上。 那只手与梦里的一般无二,连剑茧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究竟是何时将他的手记清了的? 是在石室初见时,他指尖那簇火是唯一光源,她的注意力没法不落在他那只手上?还是因为在强制执行第一道关卡时,他的手离她太近,她没法不看清?亦或是在别的什么时候…… 她不清楚,亦不敢深想。 她病了,即使她从未有过想要冒犯那位尊长的念头,但身体的记忆脱离了意志。 沈惜茵低垂下眼,指尖一下接一下,无措地掐着掌心。 即便她很快将视线从他握剑的手上挪开了,但对方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样的窥视令他不悦。 “你在看什么?”他的声音自交错的树丛那头传来。 沈惜茵心间正百转千回,忽闻他声至,惊颤了一下,慌乱地答说:“在、在看您的剑。” 裴溯口吻略疑:“剑?” 她非是玄门修士,恐连剑都拿不稳,何以会对他手上的剑感兴趣? 沈惜茵不擅长说谎,双手紧揪着裙摆,答话的声音轻而发颤:“对……” 裴溯听出她话音里的仓皇失措,本不欲拆穿,再给对方难堪,转身欲走。却在察觉到那股来自于她的,熟悉而微弱的气息似有似无传来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正色道:“此剑名为守心,是为不以物惑,不以欲移,持守本心之意。余自幼承袭家训,认为为人当立身为正,不为外力所屈服妥协。徐夫人以为呢?” 沈惜茵闻言一怔,很快悟出了他话里所暗示的意思。日光在沈惜茵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片阴影,她静默了很久,唇瓣启了又合,合了又启,那点无人在意的自尊来回拉扯,最后答了他一句。 “自当如是。” 听见她的答复,裴溯不再多言,抬步离去。 沈惜茵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捏紧了手心。 他这样宁折不弯的人,不会选择屈服。是家训有言,亦是从于本心。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就这样低头。 那么她呢?难道就甘于受邪阵所迫,放下原则放下自己心中所谨守的信条? 沈惜茵确定,她不甘。 屈服之事,有一便有二,妥协只会让底线节节败退。 裴溯尚未走远,身后传来她细而韧的嗓音。 “您的家训,我听夫君说过的,不会忘。” “请放心。” 裴溯脚步一滞。一时分不清她是想告诉他,不会过界招惹他,还是在提醒他,她是别人的妻子。 他思绪渐深,试图从记忆里找到找到她口中那位夫君的线索。 静思了片刻,只记得对方长相尚算得体,似乎也称得上年轻有为,但他没有过多印象。 对于无意义的人和事,他向来不挂心。 她的夫君还没有能耐到让他付出精力去了解的程度。 虽不了解其人,但玄门中事,他多少有所耳闻。当年确曾听说过有一宗门之主,与一村妇两情相悦,不顾宗门反对,执意要与其结为眷侣的传闻。 此类事在玄门并不常见,因此有不少人在闲谈时议论,提及他二人夫妻感情甚笃。 但这与他又有何干? 裴溯轻哂一声,未再多思。解阵要紧,他实不应再浪费时间在这些无用之事上。 正午时分,他又在密林间遇见了那位徐夫人。她正弯腰低头在林间捡柴,一如往常般忙活着,看上去并未受今晨之事影响。 沈惜茵捡够了今日需用的柴,抬头时看见了裴溯,未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从他身旁穿行而过。 裴溯忽觉得眼前人似乎没有外表那般柔弱怯懦。 他很快收回目光。如果进展顺利,他或许能在明天落日前找到结界大致的位置。 滴漏声在耳畔渐快。 裴溯心中一凛,但愿时效能多撑些时候。他依照时限加速的规律,仔细推算过,按常理来说,应是能的。 只可惜迷魂阵并不由人。越是接近希望之时,希望破灭得越快。 几乎在他这个想法出现的下一瞬,耳旁响起如年久失修机括般刺耳的提示音—— “时效结束,强制执行关卡。” 无情而冷酷地宣告着这场抗争的结束。 第15章 强制执行的提示音传来时,沈惜茵正捧着柴火回去溪边,忽闻声至,应激般的浑身一颤,手上柴火掉了一地,惊走树上鸟雀,激起一阵凌乱的扑翅声。 沈惜茵背脊瞬间绷紧,回想起先前被强制执行时的场景,裙裾下的膝盖不自觉并拢。 密林另一头,裴溯太阳穴突突直跳。 迷魂阵里发生的一切,全然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这让他暗怒隐生,怒极反笑。他也很好奇,这一次迷魂阵又要用怎样的手段,来迫使他就范。 裴溯闭眼凝神。 倘若觉得限制他的灵力,便能轻易操控他,未免太过轻看他了。 那边裴溯尚能冷静,沈惜茵这却做不到。只要想到梦里那个他,用指头和掌腹都做了什么,便觉口齿发麻,胸口酸胀。那还只是梦,现实还不知会否比梦境更不堪。 沈惜茵站在那一动也未敢动,呼吸抖得厉害。 可几息过去,身边好像没什么动静。又等了大约一刻钟,还是什么也没发生。紧接着又过了半个时辰,她都回溪边烤完两条肥鱼了,仍然无事发生。 沈惜茵有些懵。怎么不强制执行了?她第一反应是觉得裴溯做了些什么,阻止了这次强制。 但裴溯什么也没做,他也正为此疑惑。 迷魂阵中,风清云淡。 本该强制执行的情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没了动静。 午后的密林浸在祥和的琥珀色光晕中,林风轻轻撩动枝叶,平和悠扬。 沈惜茵坐在溪边青石上,卷起长长的裙摆,扯开罗袜,赤足浸在水中,时而用脚尖拨动溪水。溅起的零散水花,飞去她眼睫上,点缀得那双眼水润潋滟。 此刻过于闲适,闲适到让人觉得违和。 沈惜茵长长叹了口气,不论如何,无事发生总是好的。 她沉浸在午后密林柔和秀丽的风光中,全然未觉自己身上某处已经开始起了变化。 —— 同一时刻,迷魂阵外。 裴峻裴陵和谢玉生连日赶路,终于来到洛阳城。午后艳阳高照,在古韵悠久的城楼上洒下耀目金光。古都繁华,街上商贩云集,绫罗盈架,香料堆山,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玉生在街边东逛荡西晃悠,买了一堆裴峻觉得没什么用的香囊配饰和字画古玩,足足耽误了小半日功夫,到了黄昏时分,他还要去城内最有名的茶坊品茗。 裴峻终于忍无可忍道:“谢前辈,我们是来赴追悼会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谢玉生甩了甩扇子道:“我知道啊。这不是还没到时辰吗?追悼会明日才开始,现在过去未免早了些。去那儿对着死尸灵堂和一群愁眉苦脸的人,太丧气。” 出身家风严谨之家的裴峻,颇不认同地道:“死去的好歹是对你有过大恩,又曾倾尽全力教导于你的恩师,你这未免也太不当回事了。” 谢玉生出身豪族长平谢氏,是那一代家主的独子,自幼集万千宠爱于一生。 然则尺之木必有节目,寸之玉必有瑕瓋。 他虽投生到好人家,但因胎里带来的弱症,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更有精于相命之道的名士曾给其批命,称他活不过三岁。 但幸运的是,三岁那年遇到了云游归来的云虚散人。云虚散人将他带回不君山,悉心照顾培养,护他度过了难关,这才有了如今玄门人眼中潇洒肆意的谢玉生。 第16章 这件事几乎玄门尽知,各家在对云虚散人厚德赞颂之余,也无不感叹谢玉生命不该绝。 对于裴峻的指责之言,谢玉生笑认道:“恩师的确对我有再造之恩。不过我想死去的人,不会希望看到活着的人整日沉湎于悲痛当中。更何况,恩师给我取字绥之,不就是希望我能快快乐乐,安定豁达地过日子吗?” 裴峻呵呵笑了几声,懒得再理他。 一直安静呆在那的裴陵却在此时开了口:“说起来云虚散人过世已有月余,一般来说名士过身,追悼会都会安排在头七过后的几天,趁着尸身未腐时举办,云虚散人的追悼会未免拖得有些久了。” 谢玉生瞥他一眼道:“这其中自是有内情的。” 裴峻好奇道:“什么内情?” 谢玉生道:“月前恩师因病身故,他的门生们正忙着丧仪事项,却在此时出了桩糟事。” 裴陵道:“糟事?” 谢玉生道:“先前负责照顾恩师起居的那位门生突然暴毙。” 裴峻奇怪道:“怎会突然暴毙?” 谢玉生道:“那位门生尸身青灰,双目圆睁,七窍有显见血痕,应是沾染了邪祟之物而亡。山中忽现邪祟,自不好在这种时候招待外宾。门中弟子为驱灭邪祟,费了好一番功夫,这才耽搁了下来。” 他瞟了眼裴家两位小辈道:“这事你们家主比我更清楚其中细节,不过他大概也没想到,你们俩会代替他去追悼会,因此未提前与你二人言明。” 听谢玉生提起自己叔父,裴峻一脸郁郁。这几日他和裴陵用通信纸鹤联系过驻守在御城山的裴道谦,问及叔父是否回来,得到的只有尚还未归这几个字。 次日一早,三人一道上了不君山。 不君山浮于层层云海之上,终年云雾缭绕,御剑穿过云海,见峭壁上金阁飞檐,乃是仙府所在之地,其名曰:望岳山庄。 入了山门后,不便再御剑,三人由不君山弟子引着入内。与他们一同来到这里的,还有不少玄门同道。 甫一进山门,裴峻便注意到四面八方有不少目光朝他投来。 谢玉生看好戏般地对裴峻道:“你知道这些人为何都瞪着你吗?” 裴峻哼了声:“我怎知道,我又不是他们肚里的蛔虫。” 裴陵幽幽地在心里暗道:还不是因为你到处惹事生非,太招人烦吗? 正走着,谢玉生扫了眼周围,调笑道:“还真赶巧了,此刻在后边正瞪你的那三人,说起来都与你叔父有些渊源。” 裴峻朝后瞥了眼,不屑地笑了声。 左边那位他记得,庐陵曲家的长公子,歪嘴斜眼,自命不凡,曾经造谣抹黑过他叔父,说他叔父是道貌岸然之辈。 此人自以为被叔父视作眼中钉,实则叔父连他本名叫何也未必清楚。当然他也记不得了,暂且就叫他曲歪嘴好了。 中间那位看上去有点眼熟,裴峻仔细想了想没怎么想起来,还是身旁裴陵提醒的他。 “那是青城越氏。” 裴峻挠了挠头:“哦……哦?是哪个来着?” 裴陵捂脸道:“就是去岁在家宴上,催家主娶妻,被无视那个。” 这么一说,裴峻记起来了。这人应该是与裴氏有些远亲的,据说在西边也颇有些实力,虽不如裴氏,但家底还算深厚。 他隐隐想起此人应该极为擅长刀法,性鲁直,说话总是口无遮拦,又极好面子。那次家宴他说了些浑话被无视后,自觉被拂了脸面,颇有些记恨家主。 这人叫什么,裴峻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既然他擅使大刀,脸上又有道刀疤,那便暂称越大刀吧。 左边和中间这两个他倒是都还有认识,但右边这位他是真没印象。他看了眼裴陵,裴陵也朝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裴峻直接问谢玉生:“右边这是哪位?” 谢玉生转着扇子回道:“长留徐氏徐宗主。” 裴峻道:“这人跟我叔父有关系吗?” 他望了眼裴陵:“你听说过吗?” 裴陵道:“没听说过。” 谢玉生笑道:“准确来说,是他的夫人与你们家主有些渊源。” 他这话说得颇有些意味不明,裴峻怒道:“胡说什么呢?叔父从不近女色。” 更何况对方还是他人之妻,这绝不可能。 裴陵也道:“我依稀记得那位徐夫人似乎出身不显,不大像会与家主有交集的样子。” 谢玉生为自己辩驳道:“那你们就错了。上回清谈会,他夫人不小心撞倒酒盅,那酒刚好就洒在你们家主身上。” 裴峻不服道:“这也能算渊源?” 谢玉生甩甩扇子道:“再小的渊源那也是渊源不是?” 这么一提,裴陵想起来了。这渊源实在小得不能再小了,家主当时连正眼也没给过那位徐夫人。 裴峻呵呵了两声:“你怎么对叔父的事那么清楚?这事恐怕连他自己也未必记得。” 谢玉生眯眼笑道:“那是自然,要不怎么大家都称我是玄门百晓生呢?我还知道你前些天和人比剑输得可惨。” 裴峻又呵呵了两声。说到底还是太闲了。玄门混子就是闲出屁吃,有钱又有人脉的玄门混子就更是了。 三人一路说着话,进了望岳山庄。 不君山中负责理事的大弟子罗宣亲自迎了出来。罗宣看上去神情有些疲惫,身上满是驱邪香的味道。 在见到他们三人后,他急往三人身后张望了一番,诧异道:“怎么御城君没一起来吗?” 裴峻道:“您找叔父有事?” 罗宣接下来说的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前不久我才去信给他,请求他无论如何都要来不君山一趟,他还回说会即刻前来。” 第16章 迷魂阵中,密林深处。 日光透过交错枝叶,斑驳落在裴溯平整的衣衫上。 强制执行的提示音落下后,阵内未有任何动静。 林间静谧到违和。远处一只山雀掠过枝头,惊落几片树叶。 裴溯闻声抬眼,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朝西北方向望去。 算算日子,若没有进入迷魂阵,此刻他应该已经到了洛阳不君山。 就在进入迷魂阵前一日,他收到了来自不君山的传信。那道传信上说到—— 近日又有第二名弟子暴毙。 裴溯抱臂静立,回想起事情的来由。 月前恩师病故,当天夜里,平日负责照顾他起居的那名门生,替他换好寿衣,梳洗整理过后,便回了自己院里休息。 原本还好好的。到了夜半时分,与他同住一院的弟子,忽听见他房里传出一阵骨节嘎吱嘎吱扭动的异响,朝他窗户望去,又看见窗纸上映着那位门生自己掐自己脖子的剪影。 这一幕着实诡异至极。等有人冲进那名门生房里时,那名门生已倒地不起,没了声息。 从他尸身的情状来看,应是沾染了邪祟之物,被其所侵染而失了神志,自裁而亡。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中邪。 不君山常年灵气萦绕,一般邪祟难以靠近,门中人身世简单,作风朴实规律,近期也没有身份不明之人进出过山门,一时不知邪祟从何而来。 只知此邪祟至阴至毒,若不尽快将其寻出销毁,恐还会有他人接触遇害。 为此,山中弟子们将那位暴毙门生生前所接触过的所有物品,以及他的尸身都一一销毁,又在山中各地详尽地施行了驱邪之法。 这般行事过后,山中又清净了下来,未再出现邪祟侵人之事。 如此,门中大弟子罗宣才将恩师追悼会的帖子发给了各家玄门。 一切如常,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邪祟之事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却出现了第二名因中邪而暴毙的门生。 从罗宣给他的传信上来看,第二名暴毙的门生亦无甚异常之处,他只是山中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弟子,在此期间未有接触过外人,只是如往常一般,修习打坐兼理杂务。 表面来看这两名暴毙的门生,除了是同门以外,并未有别的关联之处。 罗宣别无他法,只能如前次一般,将第二名暴毙的门生生前所接触过的物品,及其尸身一应销毁,又在山中点满了驱邪香,望能将邪祟彻底驱除。 追悼会在即,各家玄门皆已在赶来的路上。 罗宣心中甚是不安,不知此事是否已处理妥当,于是去信于裴溯,望他尽快赶来,帮忙分晓。 裴溯看过传信后,深觉此事蹊跷,只是光靠传信内容,难以俱知事情全貌,思虑过后回了传信说,会即刻前去洛阳。 只是在去往洛阳之前,他便被困在了迷魂阵中。虽非他本意,但终究是失信于人。 思及此事,裴溯神色略沉。 被困在阵中的这几日,他几乎将此事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个遍,但愿不会是最差的那一种情况。 密林气候万变,不知不觉间,日光渐退,天色不似先前明朗,空气闷潮,似有暴雨将至。 第17章 裴溯的目光不知何时,从远方天际挪向了不远处的树丛。 重重树影之下,是那位徐夫人穿行其间的身影。在密林间见到她,于裴溯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一日总要见上那么几回。 沈惜茵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那一瞬,彼此心照不宣地错开目光。 她额间渗着细汗,唇上还印着贝齿紧咬过的湿痕,张了张口,似乎想对他说什么,踌躇了会儿,抿着唇未有开口,转身走了。 裴溯望去她跌撞离去的背影,疑虑渐生。 她想说什么? 沈惜茵察觉自己身上有异,是在昨日夜里那股燥劲缓过之后。 她从冰凉的溪水里出来,月色如练,她顺着身上滑落的晶莹水珠,看见自己左边脚踝处多了个红点。 那红点极小,周围晕开一小圈薄红,像是被小虫咬过的痕迹。她抬手轻轻用指腹点了点,并无任何痛感或是麻痒的感觉。 起初她未觉异常,只当是密林里多蚊虫,自己不知何时被叮咬了。 可后来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红点周围的薄红,似朱砂入水般蔓延开来。起初只指甲盖那点大,未过多久晕成了铜钱般大小,如暮色吞噬残阳般,一点一点在她白皙的皮肤扩散。 随之而来的还有身体上的不适,胸闷气短,热胀难耐,越来越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 她分不清是那股劲又起来了,还是因那薄红痕迹之故。 至今晨时分,那圈薄红已经顺着脚踝蔓至膝盖,隐隐有往大蹆内侧延伸之势。 沈惜茵看着身上那奇怪的红痕,惴惴不安,拖着又热又沉的身体,走去山林,想找些消肿祛瘀的草药来敷。 她在山林间毫无意外地遇到了裴溯。 荒山野岭,失措无助,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向在这里唯一能够见到的人求助。却在将要张口时,犹豫不前。 她要如何向一个陌生的男人,描述自己肌肤上的痕迹,又如何能将那不堪的难受向他道明。 更何况那个人对她深恶抵触,从来都避之不及。 心中所存的廉耻与自尊让她怎样也无法开口。 沈惜茵转身走了,可未走多远,又在古树旁又遇见他。 迷魂阵就是这般,越是不想见,越是要让人见。 她捂着闷胀到不行的胸口,挣扎着从他身边走开,昏沉的身体让她迈不开步子,竭力走了几步,却是没了力气,直直倒在了他身前。 裴溯看着朝他身上倒来的人,退后一步避了开来,紧接着听见她身体撞在软泥地上的闷响。 “徐夫人。”裴溯试着唤了一声。 但她没应。 她闭着眼,眼睫上沾染了从额前滚下的汗珠,喘息急促,显见异态。 裴溯见惯了她奔波在林间,或是劳作不停歇的身影,从未见过她这般无力而没有生气的样子。 他默了片刻,抬步走近她身前。几乎是在靠近的那一刻,便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命脉正在快速流逝,以及源自她裙下的那股邪咒气息。 无疑,她身上中了邪咒,而那道邪咒正在侵蚀她的命脉。 裴溯忽而冷笑了一声。 解开她身上邪咒的方法极为简单,却又那么难。 到这一刻,他才了悟,迷魂阵中的强制执行从未停下,而正以一种出其不意的形式逼迫着他就范。 裴溯精于玄法咒文,没有理由辨不出来,那位徐夫人身上中的是什么咒。 那是接阳咒,一种罕见而诡奇的情咒。 中咒者通常为女子,咒文以点及面在人身上蔓延,需靠男子细揉慢摁咒文所及之处,方能解咒。 此咒靠吸食人之精气而活,一旦蔓延至全身,中咒之人便会死去。 接阳咒是一种危险与情.欲兼具的咒文,常被用于另类的闺房取乐,来满足一些追求极致体验之人的特殊癖好。 裴溯清楚,他能够救她,但必须触碰她的身体,而且必须要尽快接触,拖得越久,接阳咒蔓延的地方便越多。 开始只是脚踝,后及腿根,及腰,及胸,至颈以上便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裴溯低眸,静静望着裙下皆被邪咒所侵袭的沈惜茵。 她身上的接阳咒仍在蔓延,快要侵蚀到小腹。 迷魂阵仿佛在这一刻质问他—— 你想救她吗? 你的礼教让你无法枉顾人伦,做出与他人之妻肌肤相亲之事,但你心中所秉持的道义让你见死不救吗? 你甘愿屈服就范吗? 一字一句是拷问,亦是挣扎。 此刻密林无风,空气闷得发黏,呼吸间扯着心肺发沉,天穹昏黄,闷雷声紧随电光而至,雨水携着潮湿的风撕开天幕,一滴接一滴落下,溅开层层水花。 裴溯终是在雨水落下之后,做出了抉择。 尽管知道她此刻应是听不见这声赔礼的,他还是极为郑重地对沈惜茵说了一句:“失礼了。” 裴溯扶起倒在地上的沈惜茵,带着昏沉不醒的她,到了附近枝叶茂密的古树下,让她躺靠在古树树干上。 雨滴滴答答在叶片上击出恼人的响声。 他的手停在她系紧的长裙前,未敢再近。 礼教告诉他,男女有防,他不能。 但道义告诉他,必须这么做,与情.欲无关,只是为救人。 等不了。 再等下去要摸的地方只会更多。 沈惜茵在一阵雷响后意识渐醒,眼皮吃力地睁开一条缝,顺着睁开的眼缝,看见那张端正俊雅的脸近在咫尺,近得鼻息可闻。 他的指头挑开了她长裙上的系带。衣裙一下一下牵扯皮肤的力道,激得她浑身起颤。她下意识想避,可没力气,只能任由他施为。 这样的动作绝非是他所能做出来的,她想她简直没救了,怎能又做这样不堪的梦。 有雨滴从枝叶缝隙中滑下,落在她脸庞,水珠滑过皮肤的痒意细微而真实。 沈惜茵意识到,这不是梦。 是他真的想要冒犯她。 第17章 天色浑浊,晦暗不明。自上空而落的雨水击打着林间树群,发出噼啪闷响,夹杂着雨水的林风,吹得古树枝叶摇颤。 沈惜茵听见自己裙带被扯开的呲拉声。 这声响让她深觉被无礼作弄,又让她的身体生出了难以言喻的热。那种隐秘的,她不想承认,却又无法抗拒的热。 裴溯屈膝盘坐在她身侧。 电光闪过,一瞬照清他紧绷的侧脸。正经,端肃,与他正欲做的事截然相反的。 沈惜茵没有力气推开他。 若非迫不得已,裴溯也不想解开她的裙带,只是这身长裙太过繁复臃肿,他若不解开,难以完全接触到被咒文侵蚀到地方。 好在这条长裙之下,还裹着长至脚踝的里衣,里衣宽松而轻薄,恰能遮住她的皮肉,又不至于阻碍他行事。 他顿了片刻,果决地取下她的绣鞋,褪去罗袜,抬手没入里衣内侧,握住她的脚踝。 大掌贴上她薄红皮肤的那一瞬,沈惜茵抑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像是在旱地煎熬日久,终于获逢雨露,身上积聚的渴因为这丁点雨水而缓和。 她应该要拒绝才对,身体却告诉她,她需要,且不甘心只有这一点,还想要更多。 裴溯听见那声闷哼,手略微一松,朝她望去,见她闭着眼无力地靠在树干上,分不清是昏沉还是清醒。 他低头收回视线。 扪心自问,倘若此刻他是医者,焉能因男女之别而有所避讳? 但行正义事,无问功过。 他未再多思,握住她的脚踝,继续动作。 咒经有言,接阳咒是种用于闺房取乐的情咒,解咒的手法等同于爱.抚。但他并非是要爱.抚女人的皮肤,而是在驱散侵蚀人体的邪咒。 指腹触之,轻摁之,慢揉开,如是重复,直至咒邪退散。待到脚踝处薄红散去,他的掌心不觉起了一层细汗。 裴溯继续施为,手略往上去了一寸,刚欲摁之,自掌心深处传来她欲忍不绝的颤意。 可他不能停下。解咒一旦开始便不能断,否则便会前功尽弃。 他想她应当也不回想再来一次。 沈惜茵受着他解咒的力道,那一下轻一下重的抚摁,弄得她浑身发悸。 那是一种陌生的,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她丈夫没有给过的。 成亲三年,他们总是合衣而眠,即使在那少数几次最亲密的时候,徐彦行也没有像这样细致地抚弄过她。他总是直接而仓促的。 不知不觉间林间雨势渐大,上方枝叶似再也支撑不住雨水的重量,颤动着将积聚的水珠倾斜而下,似瀑般的水流,打软了干渴的泥地,积水自泥间漫涌。 沈惜茵比谁都清楚,积水漫涌的不止是泥地。额间细汗满布,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竭尽全力,用气声喊出一句—— 第18章 “停下。” 但裴溯却告诉她:“不能。” 沈惜茵看着里衣下方起伏不停的手,眼睫抖得厉害:“这不对。” 裴溯沉默,过了片刻闭上眼眸:“我知道。” 沈惜茵惊骇地望向他,看见他额旁青筋浮现,隐隐渗出汗水。 此刻,裴溯无暇分神解释,摒弃杂念,集中精力感受咒文之所在。 沈惜茵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腹的温热一下一下自脚踝上方传来。 他的动作还在缓慢往上,每延伸一分,都让她心惊肉跳。 沈惜茵想,他一定是受邪阵所惑失了魂。 她撑着神志试图唤醒他。 “尊长。” 他未应,只是低头动作,神情未变。 “尊长……”她又试着叫了声。 他仍是未有应答,手上动作却不觉渐快。 “尊、尊长……”沈惜茵颤着气,一抽一抽地唤道。 可这么唤根本没用,他的掌心已经上至她小腿肚。 沈惜茵忍无可忍,终是唤出了那一声—— “裴溯。” 唤出口后她当即后悔了。 她怎么能叫他的本名?她既非他长辈,亦非他亲近之人,如何能这样唤他。她又为什么要记住一个不可接近之人的名字。这仿佛是在承认她的越界。 裴溯的动作在这一声过后似有所顿,但未停下,额前细汗凝成汗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滑落,没入颈下。从来都整洁到一丝不苟的衣襟晕开一片不净水印。 他面色未改,往上拂至膝盖。 掌下咒文所及之处细腻而柔软,但这只是人骨之上附着的皮肉,与寻常所见无异,无甚特别。 雨凌乱地落在沈惜茵里衣上,轻薄的里衣沾了水,贴着她纤瘦匀称的身体,透出朦胧曲线。 裴溯未及多视,侧目避之,握膝的手却不经意间加重了力道。 沈惜茵被摁弄得身体急抖,惊愕地看着他。 他正侧目,神色如常,好似没察觉到那丝细微的改变。 可沈惜茵却忍不了了,她难受得想叫出声。抿紧唇强忍,却在他指头摁在某个点时,败下阵来,从喉间溢出一声长而细的“嗯”声。这声“嗯”似能拉丝的稠汁般,粘连而绵长。 裴溯心中的那根弦,在这声“嗯”后绷到了极致,沉稳而平静的呼吸,顿了三息。 下一刻,耳旁传来迷魂阵的通关提示音—— “恭喜二位,通关愉快。” 这声道喜,并未让当事人感到任何愉悦。 裴溯的目光落在那只握膝的手上,他的掌心很热,一时竟分不清是她的体温还是他自己的。 听见通关的提示音,沈惜茵心头松了口气,心想一切终于能结束了。 可还未等她呼吸平复,裴溯的掌心又往上一寸,她才惊觉他的动作由始至终都未停过。 沈惜茵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慢慢恢复,她挣扎着抬手想推开他,那只手却被裴溯空出的另一只手捉住。 她敌不过他的力道,只能任由他握住手腕。 他捉着她的手腕按在头顶树干上,双目直视她,严正道:“我在救你。” 沈惜茵仰面对上他冷肃的面庞,眼里浅溢出泪。 这是在救她吗?这是要让她求生不能。 裴溯亦不想如此。 迷魂阵何其诡谲,刻意地摆出风平浪静之态,让人掉以轻心。 中了接阳咒,初始时毫无症状,那位徐夫人肉体凡胎,自不晓得此事的严重性,加之此人过于能忍耐,以至于让身上的接阳咒蔓延至半身。 裴溯继续解咒。 沈惜茵摇着头:“那个地方不行。” 她喊了十遍八遍地尊长和十五六遍的不行,到最后都变成了一个调子。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裴溯额前汗水滴落在她颈上,呼吸深重,告诉她:“忍。” 沈惜茵听话抿紧唇,几乎快要把唇抿出血来。 那抹潮润的绯红刺目难避,裴溯觉得自己是在作恶。 雨从滴里搭拉渐至稀里哗啦,整座密林恍如隐没在雨幕之中,积水汇成急流,冲刷着泥地。 沈惜茵散乱的发丝贴在唇畔,张嘴呼着气。 雨淋湿了她半片身子,可她却想,还好下雨了。 最后那落至根部的两下解咒动作,终是让她没忍住轻哼了两声。 沈惜茵仰面喘气,透过交错的枝叶望向天际。 结束了吗? 裴溯的动作告诉她:还没有。 要进去吗? 沈惜茵一怔,慌张地捉住他的手,阻止他再进一步。 裴溯眼一沉,冷下声道:“你误会了。” “我无意。” 沈惜茵脸色一白,羞耻地咬唇。 裴溯挣开她的双手,往上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揉摁了几番。 沈惜茵只觉小腹愈发酸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挤着里头泡水的棉花。 感应到邪咒退去,裴溯即刻收回了手。 如瀑的雨水逐渐停歇,渐由密集变稀疏,古树下的积水映着沈惜茵脱力闭眸的身影。 裴溯站在树下,长久静立。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阳光穿透尤还混浊的云层,落在他身侧。 他低眸看了眼已经干了的手,其上仿佛还残留着被不同于雨滴的水附着过的痕迹。 第18章 迷魂阵内云雨初霁,迷魂阵外却阴霾不散。 不君山上出现了第三名因沾染邪祟而暴毙的门生。 这事就发生在裴峻他们三人抵达不君山的前一夜。 和前两次一样,也是在夜半三更时分。 自云虚散人故去后,门中弟子按辈分,轮流为其守灵,一人一天,每日子时交接。 当天夜里,刚守完夜的那名弟子,提着灯从灵堂回住所,夜深人静,任何动静都分外明晰,他很快便留意到有脚步声紧跟在他身后。 这个时辰,门中人大多已经歇下,有谁会在半夜,一声招呼也不打跟在人身后的?他越想越不对劲,提灯向后照去,惊见一张青灰色的死人脸,双眼睁得眼球几乎要掉出来,七窍隐见血荫,喘了没几声,便倒地不起没了声息。 事发突然,门中大弟子罗宣连夜处理了沾染邪祟的尸体,今早见到裴峻几人时显见疲惫,正是因此。 至此刻为止,邪祟源头是何尚未查明。 追悼会在即,陆陆续续有玄门到场。 罗宣吩咐门下弟子给各路来宾分发了辟邪丹,虽未必能挡得了至阴至毒的邪祟,但总好过没有。 裴峻接过辟邪丹,捏着鼻子吞下。 这辟邪丹味道又苦又辣既酸且涩,激得他眼泪都冒出来了,咽下后还有股难以描述的怪味冲上来。 他忍不住骂道:“这到底是谁配的丹方,这么难吃!” 谢玉生在一旁看着他被难吃到憋成青色的脸,拿起扇子掩嘴怪笑。 裴峻斜他一眼:“笑什么笑?” 裴陵拍了拍裴峻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刚听这里的门人说,这辟邪丹是家主,也就是你的叔父,昔年在不君山修行时亲研的配方。家主自幼辟谷,不食五谷,一个连口腹之欲都无的人,你能指望他整出什么好下口的东西来?难吃是难吃了点,但效果不错,忍忍吧。” 谢玉生随口插了句话:“辟邪丹千千万,每种都有不同的名字。知道你叔父给自己配的这辟邪丹起了个什么名吗?” 裴峻摇头:“不知道。” 谢玉生竭力忍笑道:“哈哈哈哈,叫黑丹,长得黑所以是黑丹哈哈哈哈。” 裴峻愣住,仔细想想这的确像是他那毫无情趣的叔父能取出来的名。 思及此,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他只是叔父的侄儿而非亲儿,要不然生出来那会儿,可能会因为长得白而被取名为裴白。 这辟邪丹虽然难吃,但谢玉生因为觉得自己长得好看,怕容易被邪祟盯上,又问山中门人要了好几粒来,统统吞了下去。就差没把“怕死”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当然也有不怕死的,比如那位庐陵曲家的长公子曲歪嘴。 在得知辟邪丹是他叔父昔年所留下的方子时,怎么也不肯用,声称自己绝不用道貌岸然之辈留下的东西。 随行之人苦劝无果,反被他嘲说没骨气。 “我辈玄门以驱邪捉鬼为己任,今日之会,多方名士齐聚,难道还怕那小小邪祟不成?” 他都这么说了,别人也不好再劝。 裴峻本来是想上去骂他几句的,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懒得开口了。 离追悼会开始还有几个时辰,裴峻等人由门中弟子引着去院中歇息。 途中撞见几个蒙面白衣的弟子,抬着箱贴满驱邪符纸的东西,朝化丹炉的方向走去。 他不免好奇地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给三人引路的那名弟子回道:“他们正在处理陆师兄的遗物。陆师兄便是昨夜中邪去了的那位。也不知他在何处沾染了邪祟,找不出邪祟来源,也只能将他生前接触过的东西一应销毁。” 第19章 谢玉生朝那箱贴满驱邪符纸的东西望了眼,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后,道:“你这位陆师兄看上去还挺喜欢古玩玉器的,这箱子里除了些笔墨纸砚,全是那些玩意。” 引路的弟子道:“是,陆师兄很是痴迷这些东西。” 谢玉生笑道:“这倒是和恩师很像,他老人家也爱收藏古玩玉器。” 裴陵好奇道:“云虚散人还有这等爱好?” 谢玉生道:“当然。昔年他云游在外时,曾收藏过不少宝器,其中还有几件甚为贵重的,他很是宝贝,平日连我都不让看。” 说话间,几人走进了院里。 远处化丹炉焰光高涨,焚烧物品所起的赤焰,映红了混浊的天际,黑烟顺着山风漫上天际,浓稠的乌色逐渐染满天穹。 几人入了院门,自长廊穿行而过。 裴峻抬眼望向天际之时,余光撇了眼附近的阁楼,发现了件奇事。 “你们这阁楼顶上的瓦片怎么一块新一块旧的?” 引路的弟子回道:“这地方好些年头未曾翻修过了,前阵子下了场雷雨,又是打雷又是暴雨又是冰雹的,好些屋舍都被砸坏了,大师兄便命人加新瓦翻修了一番。因此有些屋舍的瓦片看上去有新有旧的。” 裴峻“哦”了声。 在御城山从来没有翻修一说,要是遇上类似的事,通常都是整片屋顶一齐换了,反正在叔父治下,裴氏没差过钱,这东一块旧,西一块新的,多少有碍美观。 引路那名弟子忽叹了一声:“田师弟便是在那夜雷雨过后,沾上邪祟暴毙而亡的。” “田师弟?”裴陵推测道,“你说的是山中第二名暴毙的弟子?” 引路那名弟子点头。 “还记得那晚前半夜是他守灵,外头电闪雷鸣下了一夜暴雨,快到子时才停。接替他守灵的那位师兄刚走到灵堂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他痛苦万分的叫声。那位师兄连忙推门进去,却是来不及了。田师弟已经断气了,是自己掐断自己喉骨死的,和之前那位师兄的死状一模一样。” 他说着面露惧色:“总之这事瘆得慌。” “按理来说,那让他们暴毙的邪物,就藏在他们生前接触过的东西里,可我们把那些东西皆焚毁烧尽了,还是有人中邪。” 裴陵道:“如此说来,这山里应该还藏着一件,这三人共同接触过,又没有被焚毁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裴陵陷入了沉思。 引路那名弟子道:“这一点我们当然也想到了。只不过中邪的那三位同门平日关系并不算亲厚,兴致爱好,生活习性皆不同。他们身亡前也没做过同样的事,去过同一个地方。” 裴陵道:“这么说除了都是在夜半三更子时身亡,且都是同门外,死去的这三人并无任何共同点?” 引路那名弟子道:“正是如此。” 谢玉生补了句:“还都是男人。” 裴峻朝说完废话的谢玉生翻了个白眼。 几人边谈边走,很快到了客室前。引路那名弟子将三位贵宾领进屋内就坐后,便离去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忽响起谢玉生幽幽的声音:“二位可知,为何那三人都在半夜子时出事?” 裴陵道:“子时是一日之中阴气最甚的时候,邪祟多喜欢在那时作祟。” 谢玉生笑道:“确是如此。” 裴峻瞥他一眼:“你说这个做什么?这问题玄门傻子也能答出来。” 谢玉生摇着扇子道:“我是想提醒二位,除了子时之外,一月之中阴气最甚的满月之夜,亦是邪祟喜欢出没的时候。” 他话音一顿,朝窗外望去:“而今晚刚好是满月之夜。” 窗外不远处,徐彦行正望着花盆里茉莉出神。 同行的玄门见他这般,不免好奇地问了句:“徐宗主喜欢这花?” 徐彦行温和笑答:“这倒不是,只是想到我夫人在家中时,常爱摆弄这些东西。” 沈惜茵总爱在自己住的屋子前种些花花草草,尤其喜欢茉莉,这种花跟她一样好养活。 同行的玄门叹道:“见花思人,徐宗主与夫人真是感情甚笃。” 徐彦行脸上保持着体面的微笑,应道:“是啊。” 只是他的夫人如今怕是正和别的男人亲热。 越是禁欲保守,对情.欲排斥之人,进了迷魂阵后所受的情关越是强力而难以反抗。 再加上她身上的助孕丹,怕是不消几关,便抵挡不住要与那个男人行交合之实了。 思及此,徐彦行脸上的笑绷不住了。 第19章 雨后的密林弥漫着一股闷湿潮气,古树枝叶上残留的水珠从叶尖滑落,蛞蝓在叶脉深处留下银白晶莹的黏液痕迹。 解咒过后,沈惜茵脱了力,昏沉坐靠在古树旁。轻薄的里衣隐隐约约透出大蹆内侧零星指痕。 她的皮肤过于柔软而脆弱,加之那处的咒文久驱不散,驱了又长,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反复而难除,因此受了多番驱咒的力道,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印记。 裴溯侧目回避,抬手将她散开的裙带重新系好。 她尚未醒神,额间尤还渗着细汗,残喘未平,潮热的气息从她微开合的润红唇间呼出,轻撩过他的手背。 裴溯收回手,起身走开。 夜色浮了上来,雨后尘埃沉降,云层消散,一轮清晰的满月嵌在天际。 入夜后的不君山,骤起浓雾,遮云蔽月。已是入夏时节,湿冷的雾气钻进袖口,激起一层反常的寒意。 此地仙府四面皆是悬崖峭壁,悬崖之下是不可见底的万丈深渊,进出仙府只能靠御剑飞行,只眼下这浓雾,御剑飞行却是不成了。换句话说,此刻在这里的人出不去,外边的人也进不来。 裴陵正用通信纸鹤跟裴道谦联络,说起山中惊现邪祟之事,纸鹤上的灵光忽暗了下来,那头断断续续传来裴道谦的一句“万事小心”后,便没了声音。 他再想驱动纸鹤,却怎么也驱动不了。原本他还想问问关于家主的消息,眼下却也是不能了。 追悼会在山头沉钟的击磬声中开始。 各路玄门由不君山中弟子引着,依次步入灵堂。 临进堂室前,裴陵朝外头望了眼,瞧见有不君山门中弟子三两结群,拿着罗盘查探邪祟的身影。看样子他们仍未找到邪祟的踪影。 裴峻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快些进去,别误了祭礼。” 裴陵应了声,跟上他的脚步。 夜间灵堂,烛火通亮,这会儿有风顺着敞开的大门涌入,吹得烛火晃动,室内忽明忽暗。 灵堂正前方供着敞开的棺木,里面躺着望岳山庄的主人云虚散人。这位曾经名动玄门的得道高人,此刻光鲜不再。死去月余,尸身半腐,皮肉烂开透出骨骼,早已看不清昔日面貌和风姿。 棺木上贴满了防腐镇魂的符咒,里侧摆放着陪葬的古玩玉器,那些陪葬品灵光满溢,皆是不可多得的宝器,昭示着逝者身份地位不凡。 祭礼开始,裴峻朝棺木正前方望去,看见了站在死者亲友之列正中位的曲歪嘴,一般站在那个位置的不是死者至亲,便是死者挚友。此人既非死者至亲,又非死者挚友,却站在那个位置。 裴峻小声奇怪道:“他怎么在那?” 谢玉生低声答他道:“庐陵曲家的家主与恩师曾是密友,此番他是代他父亲前来。” 裴峻“哦”了声,没再深究。 他朝身旁安静异常的裴陵看了眼,见他正盯着棺木正上方,那片新旧不一的屋瓦出神。 裴峻不解:“很好看吗?” 裴陵直言:“很丑。” 裴峻一时语塞:“那你还看?” 裴陵不语,只是觉得棺木正上方那片修补过的屋瓦,有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违和感。 屋外风急,拍得灵堂窗框直响,树影在窗纸上摇晃不止。 恍惚间,似有什么东西如疾风般涌入裴陵脑海。 棺木上方新补的瓦片,雷雨过后中邪的弟子,陪葬的宝器,痴迷于玉器古玩的弟子…… 他猛然瞳孔一震。 “遭了!” 他这一声高呼,在安静的灵堂中显得尤为突兀。堂中众人闻声齐齐朝他看去。 裴峻惊疑深重。 裴陵为人谨慎,连平日从不轻易开口夸赞他人的叔父也称赞过他,行事极有分寸。冒然出声打断别人追悼祭礼,实不似他这般性情之人会做的事。 “你怎么了?” 裴陵来不及同他细说,直急道:“跑,快跑,别留在灵堂。” 堂内众修士面面相觑,没人听他的话行动。窃窃私语声中,有人大声阴阳怪气道:“尊者追悼会未终,便着急想要退场,这便是你裴氏引以为傲的礼教?” 出言的正是站在棺木正前方的庐陵曲氏长公子。 裴陵没理他,只对一旁的罗宣道:“封棺,快些封棺!” 第20章 罗宣不解他何出此言,迟疑道:“可祭礼尚未完成,此刻封棺是为不敬。” 裴陵面容严肃地问道:“是人命重要还是祭礼重要?” 罗宣回道:“自是人命。” 裴陵道:“那便动作快些。” 罗宣仍在犹豫:“可……” 情况紧急不能再拖了,裴陵急吼出一句:“山中至阴至毒的邪祟此刻就躺在棺材里。” 灵堂内的议论声在这句话过后骤止,陷入一阵诡异的沉寂。 此刻躺在棺中之人曾经是驱邪无数的正道魁首,一生光风霁月,德行昭彰,如何也不可能同邪祟二字沾上边。 一片死寂之中,裴陵的声音传来。 “为什么山中弟子用尽手段百般驱邪,可邪祟还是不止?那是因为邪祟是一件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动的东西。” 阴凉的风顺着敞开的大门涌入,撕扯着棺木上的镇魂符咒。 “中邪暴毙的那三名弟子,除了都是同门,都在子时遇邪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死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做过同一件事。” 罗宣微怔:“你是说……” 裴陵道:“他们都曾去过灵堂,都曾靠近过云虚散人的尸身。” 站在旁侧一直未作言语的谢玉生,在此时开了口:“你若说第一位暴毙的门生,那倒是的确,这位门生平日便是负责照顾恩师起居的,身死前也确实接触过恩师的尸体,不过第二位,第三位呢?” 他顿了顿又补问了句:“那第二名暴毙的弟子,虽在那夜驻守灵堂,可这山中驻守过灵堂的弟子并不在少数,缘何只他一人出事?” 裴陵道:“寻常弟子守灵,多是站在堂前,并不轻易接近棺木。且就算要做些什么,也多在白日阳气足盛之时,并不容易为邪祟所侵。可第二名暴毙的弟子却不一样。” “他出事那夜下了场雷雨,这场雷雨一直下到快子时才停。那夜的雨砸坏了棺木正上方的屋瓦,雨水顺着漏穿的地方而下,正好打湿了棺木。一个尊师重道的弟子,在雨停后必定会做一件事。” 裴峻了悟道:“清理恩师的棺木。” 裴陵颔首道:“不错。那名弟子恰好在子时阴气最甚之刻接近了邪祟,因此不慎为邪气所侵染。” 这时,先前为他们三人引路的那名弟子发问道:“那剩下的陆师兄呢?就是第三位暴毙的弟子。他可是既没守灵,又没接近过师父的尸体啊。” 裴陵却道:“不,他有。”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棺木之中:“当夜守完灵从灵堂回住所的那名弟子发现他时,是在灵堂不远处。灵堂与弟子们居住的寝院相隔甚远,夜半三更,山中门人多已在院中歇息,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堂中有修士顺着他的话问了句:“为什么?” 谢玉生琢磨着道:“因为古玩玉器。” 裴陵应了声:“正是。” “云虚散人同那名弟子一样,也爱收藏古玩玉器,其中还有好几件甚为贵重的宝器。而那些宝器此刻正作为陪葬品收在他棺木之中。” 灵堂内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话音,挪到棺木中那些宝器之上。 “这位弟子痴迷古玩玉器,自不会对云虚散人的藏品没兴趣,只可惜平日云虚散人甚为宝贝这几件宝器,轻易不拿出来示人。他故去后,这些东西随他的尸身一起放在棺木之中。灵堂日夜有弟子看守,那名弟子无法靠近细观之,加之此举多少有冒犯恩师之嫌,他迟迟不敢有所行动。” 裴陵语调一转:“可很快这些东西就会随云虚散人一起入土,此后他怕是再也没机会见了。” 他叹了口气道:“追悼会前夜,他终是心痒难耐跑去了灵堂。趁着子时,守灵弟子交接,看守松懈之时,偷偷溜进了灵堂。他如愿看够了陪葬的宝器,却因此为邪祟所侵,丢了性命。” 话毕,满堂修士面上多显出沉重之色,却有人在此时讽笑了一声:“说了这么多,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罢了,毫无实证,开口便抹黑故去的尊者……” 不用猜也知道,说话的又是那庐陵曲家自命不凡的长公子。只没等他把话说完,一直敞开的灵堂大门,忽地紧闭。 关门的声响回荡在灵堂之内,堂内众人皆屏息静声。 死一般寂静的灵堂里,响起一阵诡异的叩棺声,听得人心里直发骇。几乎是这骇人之声响起的下一刻,棺木边上伸出一只半腐的人手来。 那只人手沿着棺材边缓缓爬上,猛地向前一冲,还没等在场众人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穿透了站在棺木最前方那人的胸口。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那人,倏然间没了声息,滚滚鲜血顺着他被穿透的胸膛溅落在地上,浓烈的血腥味自他身前蔓延开来。 此刻再想封棺已经来不及了。 满月夜,邪祟自棺中而起,灵堂内骚乱骤起。 不君山那头骚乱未平,迷魂阵内却格外静谧。 月色朦胧,裴溯在古树旁升起篝火。 周边的湿气随焰光缓缓蒸腾。 沈惜茵尚未醒转,她似乎正梦着什么,脸颊潮红,气息凌乱,迷蒙间从唇中跑出几句呓语。 “尊长……不要……” 裴溯解过咒的手在听清她的呓语后,握紧又松开,手中用来挑动篝火的树枝,顷刻间被折成了两段。 第20章 接阳咒顽固易反复,倘若复起,需及时施解。 裴溯在古树旁留到深夜,确定她身上的接阳咒未有任何复发迹象后离开。 夜静谧而漫长。 沈惜茵从昏沉中醒来时,已是晨曦微露时分。 她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回想起陷入昏沉前的一幕幕,她低头朝下看去。 腰间的裙带系得完好,脚上罗袜尚在,绣鞋也套得很齐整。只裙带上系的结与她惯常系的全然不同,小腹别样的酸软,其下还留有粘腻干了后的不适,提醒着她昨日雨中的凌乱和不堪。 沈惜茵望着一旁燃尽不久的篝火呆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后,抿了抿发干的唇,起身去寻水喝。 熹微晨光之下,整片密林似披了一层茜色软纱。 她顺着熟识的路回溪边,却觉这密林里的路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原先看不见尽头的地方,沿伸开来一条新的通路。 沈惜茵好奇地向前探去,在通路中央撞见了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裴溯。 尽管她明白在迷魂阵中,他们无法避免再相见。在这之前她反复劝过自己坦然面对,但真见到了,却发觉这很难。 几乎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大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就像在那场雨中一样。 裴溯见她走来,脚步顿下。 此刻他或该解释些什么。 “昨……” “我明白。”未等他把话说下去,沈惜茵抢先一步开了口,似乎是怕他提起一些会让彼此难堪的事。 只她明白的是什么呢?一切又在不言中明了。 这突兀的抢话反倒多了种欲盖弥彰的意味,提醒彼此一些事的存在。 沈惜茵低头抿紧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失去的体力,在那场漫长的抚摁过后恢复,大体明白了他那句“我在救你”是什么意思。多余的解释除了让人再次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之外别无作用。 她原想避免这种尴尬,只似乎气氛因此更为微妙了。 裴溯看着她抿紧的唇,似觉有一道道无声的责问盘旋在耳—— 你爱.抚过她。 你让她的身体有了异样的反应。 你对自己做的这一切问心无愧吗? 他解咒的手骤然紧握,片刻后又松了开来。答案很简单,多思无益。 于救人一事上,他问心无愧。 裴溯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新出现的通路上。 这条新通路是在今晨出现的,在第二道情关结束后,设在密林中的结界便消失了。 沈惜茵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溯身后,往通路前方走去。 大约走了一刻多钟,脚下不再是盘根错节的林地,入目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缓坡,走过缓坡之后,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远山环抱的开阔平野,平野中央似乎坐落着几户人家。 在被困密林多日后,得见村落人户,恍若隔世,沈惜茵既惊且喜,唇角微扬。 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此刻正是朝食时辰,那几户人家屋前却不见炊烟升起。这附近四野皆是杂草,也不像是有人住着的样子。 沈惜茵抬头去看裴溯,见他神色沉肃,未有丝毫松懈之态,心中逐渐明了,这里大约还是迷魂阵中。 裴溯察觉到她的视线,略微回避,淡声道:“我去前边看看,你……随意。” 沈惜茵听见他跟自己说话,微微一愣,意会到他可能不太喜欢被她跟着,点头应了声:“好。” 见他去了远山方向,沈惜茵抬步朝村落那边走去。 第21章 那是一座很小的村落,似乎荒废已久,土坯的房屋跟前野草长得有人头高,墙角满是青苔和蛛网,门板栅栏残破腐朽,空气中混着一股木头霉烂的酸臭味。 四周安静得出奇,只闻得些许虫鸣声,半点人烟也无。 沈惜茵大体在村中转了一圈,找到一间还算齐整的小屋,打算在里头暂住。心想有瓦遮头总好过在密林里风餐露宿。 她推开小屋的木门,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沈惜茵掩鼻轻咳了几声,抬眼打量四周。 清晨浅淡日晖自窗棂破洞涌入,照清飘散在空中的尘埃。屋子里有桌有椅有床,还有做饭食的灶台,真是再好不过了。 灶台旁有打火石,柜子里有用剩的蜡烛,虽然陈旧些,但看着尚还能用。 墙面有几处剥落,露出里面混着草梗的白黄土坯,屋顶有些许漏风,不过收拾收拾便好了,都不是大问题。 沈惜茵利索地卷起长袖,扎起繁复华裙,忙碌了起来。 裴溯从远山探路回来,走到村中时,看到的便是她俯身在屋顶上修补房瓦的身影。 也不知她从哪里寻来的木梯,爬上了房顶,正用废旧的砖石和草泥仔细填补着渗漏之处。 正午日头正烈,她的额际颈窝沁出细密的汗水,须臾凝成水珠洇湿了衣襟,微喘间胸口晃动带着衣襟一起一伏。 那片衣襟曾经也沾染过他的汗液。 裴溯抬手轻摁眉心。 她专注在手头的活上,白皙的颈上沾了抹泥也全然未觉。 裴溯望见那道突兀刺目的泥痕,深觉不很雅观。 大致弄完了屋顶,沈惜茵抬袖擦了擦眼睫上挂着的汗珠,潮润唇微张,长长呼出口气。 收拾好用剩下的残砖泥草,扶着木梯从房顶下来。 年久沉旧的木梯嘎吱作响,午间烈阳晒得她眼前发晃,脚下微一趔趄,带得木梯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声响,失了平衡往一侧倾斜,险些要将她抛落。 她惊得双目圆睁,还未及反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前,定定地握住了倾斜的木梯。 玄色衣袖随他手的动作拂过陈朽的木梁,带起细微尘灰。 沈惜茵惊跳的心在看清那只手后骤然紧缩。 她不敢细看扶梯的那只手,仿佛只要看到那只手,就会回想起一些不怎么好的画面,仓皇低头,目光却恰好撞进了他仰起的眼眸里。 她匆忙挪开目光,轻声道了句:“多谢。” 烈日下,大地蒸腾着无形的炙浪,空气中涌动着让人心悸的暗流。 裴溯极简地回了句:“不必。” 等她的脚实打实落了地,他松开握梯的手,转身走了。 沈惜茵望了眼他远去的背影,没有多想,继续收拾今晚要住的屋子。 她感觉到了蹆间粘意,皱眉抿了抿唇。 那场雨过后,她的体力是恢复了,可身上的病却愈发厉害了。 就像是焦渴许久的人得了滴水后,尝到了甜头,开始想要更多的,能解渴的水。 但她知道,这些不适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裴溯倚靠着远处屋墙静思。 他方才仔细在这附近探了一遍,几乎可以确定,迷魂阵中设的是连环结界,每过一道情关,便撤下一道结界,直到设在这里的结界尽数撤下,他们便能与外界相连,真正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正思索着应对之法,又见那位徐夫人提着水桶去旧井边上打水的身影。 她看上去体格不大,却像有用不完的劲,明明身体才恢复不久。 忽想起她手上厚重的茧,那从来不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她似乎也看见他了,脚步略微一顿,但很快提起脚步着急走了。 夜幕低垂,烈日沉入西山,留下最后一丝余晖染红天际。 沈惜茵在灶台烧了热水,就着林间采来的皂角,在隐蔽的院角清洗粘汗密布的身体。 褪下衣衫,她才看清了留在腿上的指印。那一道道鲜明的指痕,恍惚还能辨出他当时用力的动作。 沈惜茵惊呼了一声,羞耻地闭上眼。 她匆忙擦尽了身子,躲进屋里。 修士的耳力格外敏锐,那一声惊呼不偏不倚落进了几墙之隔的裴溯耳中。 裴溯眉头紧蹙。 而第三道情关的提示音就在这时传来。 原以为能和上次一样缓上几日,却未料到这次的情关来得那样快,打得人措手不及。 在听清提示音后,沈惜茵身体一阵接一阵地打颤。 怎能让他们做那样的事?她受不了这样。 第21章 沈惜茵抱住自己发颤的身体,她努力回想成亲三年,有没有和丈夫做过那样的事。 答案是没有。 在她自幼耳濡目染的规训里,这种事有违相敬如宾之道,非矜持贤德之妇所为。 沈惜茵抬手去捂乱跳的心口。 耳旁并未传来熟悉的滴漏声,她无法判断这一次的情关,在距离强制执行前,还剩多久时限。 或许还有很久,或许就在下一刻。 从那道提示音落下起,好像随时随地都让人陷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中。 几墙之隔外,裴溯正闭眸打坐,细汗自额际泌出。 烛火摇曳,昏黄不定的光线,照得他脸庞明明暗暗,土墙上静坐的人影来回晃动,似正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他蓦地睁眼,挥手灭去扰人的烛光。 夏夜的村舍闷热异常,沈惜茵敞着衣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散乱的乌发贴着微汗的脖颈,她热得呼吸有些促,仰面张唇喘着。 夜间蝉鸣声不止,闹得人心浮气躁。 她难受得扯开里衣,坦露出半片身子,清浅夜风自窗棂拂入,带走她身上些微燥意。 只才觉得舒服了些,她忽想起那道提示音里的内容,身子猛然一紧,连忙将扯开的里衣又套了回去。 沈惜茵揪紧枕头,膝盖不自觉并拢。 她应该要深恶痛绝地抗拒,可是身体却一次又一次地在违背她的意志,甚至因为这些不堪的情关,而有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感受。 无助和羞愧的眼泪自她眼眶洇开,枕榻上渐渐沾满了泪渍。 直到夜色渐退,天际沉闷的暗青色中掺进一丝丝浅淡金辉。晨光洒进窗内,照得屋尘如金粉飘飘洒洒。 沈惜茵起身,擦掉昨夜脸上残留的泪痕。去灶旁的水缸里,舀了清水净面漱齿,把自己拾掇干净。 无论如何,日子还得好好过下去。 清晨的村舍,夜潮未尽,鸟鸣啁啾,空气中混着草木清润的鲜活气息。 沈惜茵打算去附近村舍转转,细细搜寻一番。 昨日她在自己留宿的那间废弃小屋里,找到好些得用的东西,像是残旧的蜡烛,打火石之类的,这些东西指不定附近屋舍也有。 她背着竹篓走在村道上,颇有种要去探宝的心情。这村子虽荒废已久,但还留有不少好物的。 有些看似没用的东西,换个场景,就能派上大用场。比如缺胳膊少腿的残破桌椅,拿来当柴烧就最合适不过了。 再比如一些腐烂的草绳,虽然一扯就断,不好再拿来捆东西,但极易引燃,扯开搓捻过后,放在灶前当引火绒就最好了。 哪怕是裂了的瓷碗,不能用来盛饭菜,也是能拿来垫晃荡的桌脚。破了的草席混上泥土也能用来补渗漏的墙缝。 沈惜茵从村头那户人家寻起,推开那户人家院前歪斜的木门,抬手挥走厚长的蛛网,走进屋里。 这屋子不大,从前住在这里的,似乎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子。 床榻旁的桌上摆着针线和未绣完的帕子,一旁烛蜡滴了一片。左侧小几上摆着面边角发绿的铜镜,镜旁摆着已经发黑的簪子耳珰,款式看上去有些老旧。 镜旁有只木柜,一打开便是股霉腐气。里头放着些衣物,多数都发霉破烂了,不过夹在中间那几件洗干净似乎还能穿。 沈惜茵拿起来略比了下大小,恰好和她的身形差不多,想了想把那几件衣裳放进了竹篓里,又带走了旧铜镜和针线。 灶旁还放着不少用剩的米面,只是那些米面存放日久,不是发黑就是烂了,是决计不能拿来吃的。倒是有一小陶罐子的盐,看上去还能用。 这屋子看上去废弃了许多年,屋子的主人大约是不会回来了。 不过临走前,沈惜茵还是取下自己左耳上的东珠耳坠,放在屋子正中的木桌上,道了声:“多谢借用。”才走。 沈惜茵挨个屋子寻去,在其中一所屋子里找到一卷残破的《千字文》,那曾是她幼时很想要拥有的东西。 她仔细吹走书卷上的灰尘,小心翼翼翻开来看了许久。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眼睛好像进了灰,酸溜溜的,漫出湿意。 原来她连那上面的字也认不全。 临近正午的时候,沈惜茵来到了位于村子正中的屋子,这间屋子是村中最大也最严实的。 第22章 她推门进院,入目便见院子里摆着几把样式特别的尖头铁锹。这种样式的铁锹,这村子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 她进屋里打量了一圈,这屋子墙角地面也跟之前那些屋子一样,有好些深壑近黑的污渍,大约是年旧积下的沉污。 屋子正堂的四方桌上,摆着几只碗筷,碗里头黑咕隆咚的一团像是吃剩的面条,旁边桌上沾着黢黑的一块,像是汤汁溅落的痕迹。 卧房窗纸上贴着几张发灰发黄的福字,床榻上堆叠着几件婴儿小衣,枕边还放着婴孩带的长命锁。 沈惜茵盯着长命锁看了会儿。 刚成亲那会儿,她也想过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会有孩子。不过后来,徐彦行请医师来给她调养身子,他告诉她说,她从前熬坏了身子,不大会有机会得孕。 沈惜茵想或许是她亲缘浅薄,从前没有父母,往后也不会有子女,丈夫又……注定会一直孤独。 这家的灶台边上,也有不少昔年用剩的米面。 也不知怎么的,沈惜茵总觉得这地方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低着头往外走去,正要从卧室出去,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她惊得抬头,撞进那双熟悉而陌生的眼里,心骤然一紧,踉跄着坐倒在地上。 竹篓里装着的东西,顺着她倒下的身影,掉了一地,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打破一室之静。 沈惜茵双手扶在地上,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场清谈会。 那时他也是像这般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眼前。只不同以往的是,此刻他正皱眉望向她,询问道:“你没事吧?” 沈惜茵蠕动着唇,小声答:“没……” 她慌忙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物什。 裴溯俯下身,正要帮忙捡起掉在自己脚边的铜镜,她连忙倾身抢着拾起。 颈间渗出的浅淡皂角香气,随着她动作掀起的风弥散开来。 裴溯眉心略略一紧。 沈惜茵捡完东西,立刻背着竹篓从狭窄的屋门出去,肩膀无意间轻擦过门前那人。 她身子轻抖了抖,快步离开。 裴溯站在门前,良久,抬手掸了掸被她擦碰过的地方。 沈惜茵出了那间大屋,回到自己的住所。今日搜罗的东西够她用一阵子了。 她去旧井边打了水来,将从那些屋子里找来的衣物一一清洗晾晒。午后日头大,过上一两个时辰便干了,等明日她就能换上轻便的衣裳,不必再继续穿着不合适的华裙。 趁着晾晒衣物的间隙,她又去溪边捉了条溪鱼摸了些虾子,顺道在枯朽的阔叶树桩上采了几朵平菇回来。 日暮西沉,她升起灶火,用这些料子炖了碗鲜鱼汤,鲜香的鱼汤撒上些盐调味,味道格外好。 这是她连日来吃过滋味最美的一顿,不免多喝了几碗鱼汤。 只这么一来到了入夜时分就不美了。 沈惜茵坐在卧室隔门的净房内,想小解却怎么也解不出来,看着鼓胀之感愈烈的小腹,脸憋到通红。 她原本是想早些入睡的,只躺在床上静下来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回想起那道尚未执行的提示音,心绪紧绷到不行。 偏这时她又起了想疏解的念头。或是因为心绪紧绷之故,她如何也没法顺利解出来。越是解决不了,心里头越是紧张。 沈惜茵抬手摁了摁小腹,眼睫抖得厉害,恍惚想起那场雨中,他的手也曾这样揉过这里。 如是想着,身上一阵接一阵发悸,愈发难受了。 她忍不住要轻嗯出声,却在此时传来一阵有礼的敲门声。 那位尊长从来都对她避之不及,夜里前来,大约有什么重要之事。 沈惜茵咬着唇,忍耐着起身,小步走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启,如水月色下,裴溯正立在她身前,银色月辉勾勒出他挺拔身形。 沈惜茵站在他影子下,轻声问:“您有要事寻我?” 裴溯目光正对着她,清晰地看见她白皙面颊显露的那抹鲜妍异样的红,贝齿在下唇咬出湿润的凹陷,齿尖在嫣红唇肉里颤着,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他侧目不去看她这副脆弱而隐忍的模样,抬袖打开手心。 “你的东西。” 沈惜茵顺着月光,看清他手心正中的东珠耳坠,微惊得张了张嘴。 她愣了许久,不知该说什么,摊开双手接过他手上的那只耳坠。 “下回别弄掉了。” 留下这句话,裴溯未再多留,转身离去。 沈惜茵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捏着东珠耳坠的手紧了又紧,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夜幕下,那个人的步伐端正沉稳,摆步间袍角拂动皆有章法,衣袂纹丝不乱。 她无法想象,像他这样克己严正的人如何能被逼着去做那道情关里的事? 光是那道情关开头的“赤身”两个字,已荒唐至极。 第22章 直到那道端正俊雅的身影的消失在院前,沈惜茵终是忍无可忍,从唇间溢出一声绵粘的“嗯”。 她抖着腿,几乎快要站不住,摁住小腹赶去净房。可去了还是解不出来,她急得眼里泪花隐现。 逼仄的净房内,昏暗闷热,侧边有扇透气用的小窗。沈惜茵一手扶着窗框,一手压在小腹上往里摁。 可人的身子不是水囊,挤一挤里头的水就能出来。这般一下一下的施力,不过出来才几滴露珠子,沈惜茵却已是满头大汗。 静夜里,净房内隐忍断续的细嗯声尤为突兀,停在窗旁树梢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开,震得枝叶晃抖不止。 沈惜茵满面赤红,阵阵细集的酸,压得她几欲崩溃。 远处,裴溯走在村道中央,隐约听见一些细碎声响,脚步一顿,略疑地回头望了眼。 沈惜茵从侧边透气的小窗望见远处那人的视线投了过来,尽管她清楚,那个位置对方根本看不清自己,但心中的耻意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身体难以言喻地一缩,紧扣窗框的指甲在腐旧的框体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深痕。 四野俱寂,远处溪流潺潺而过,泠泠淙淙。 沈惜茵趴在窗前深呼着气,平复着疏解过后的余韵。 许久过后她抬手掩面,羞愧难当。 她这样子,究竟该如何是好? —— 不君山的夜,重回宁静祥和。天清而无雾,皓月高挂天际,月光柔和地铺洒在层叠山峦之上。 距离追悼会上那场骚乱过去已经一日一夜,回想起当时那一幕幕,裴峻尤觉惊骇不已。 已然化为邪祟的云虚散人在满月夜尸变。 裴峻这一辈子怕是忘不了,那具静卧在棺中的半腐尸身陡然从棺材里坐起的画面。 溃烂的身躯渗着浓黄粘稠的尸液,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鼻而来,浓郁的邪气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一般,自他腐烂破裂的皮肉喷涌而出。 满月夜的月辉穿透窗纸照在那张已然腐烂得看不清他昔日英容的脸上,凹陷的眼眶里,眼珠早已烂化,只剩两个空洞的,渗着血水的窟窿,直直望向前方。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不再是逝去的尊者,而是一尊触之即死,至阴至毒的邪物。 站的离棺近些的修士,受邪气所染,顿时七窍流血。 云虚散人生前修为化境,化邪尸变后更难对付,更何况还是在满月阴气最甚之时。 情势大为不妙,饶是在场玄门名士齐聚,也难敌其手。修为稍欠些的,除了躲便是逃。 只这山中浓雾不散,再怎么想逃也逃不出这不君山。 裴峻没有哪刻像那会儿一样,无比想念他的叔父。也没有哪一刻像那会儿一样,想朝抱头鼠窜遇事只会啊啊乱叫的谢玉生翻白眼。 尤其是当谢玉生颤抖着手惊恐地指着他道:“在你身后。” 而他冷汗直冒以为自己这条命就要交代在此,强装镇定地僵着头朝身后望去,却发现邪物还在离他百米开外的地方,根本没留意到他们时,他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直到月落日升,四野阴气逐渐消散,众名士才合力将邪物制住,用七颗桃木钉将其封在棺内。 浓雾散去,通信纸鹤总算又能用了,裴陵连忙向裴道谦报了个平安。纸鹤那头的裴道谦在得知二位小裴皆安好后,长长松了口气。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却有一个难题留了下来。 那便是身为昔日玄门正道魁首的云虚散人,为何会化作邪祟之谜。 会化成那般至阴至毒邪祟的,大多都是生前作恶多端,大奸大恶之徒。 云虚散人自然不是。 那就只剩下一个原因—— 这个人是为他人所害身亡,死后怨念极其深重,无法消解。 总之云虚散人的死,并未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想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约也只有问他本人才行了。 今夜天朗气清,正适合招魂请灵。 第23章 山头沉钟鸣响,厚重的音波缓慢荡开,声响所及之处,万籁皆寂。 灵堂内,烛火幽暗,门窗紧闭。 大多数玄门在这时已离开山头,留下的只有像谢玉生这种闲得没边之人,还有裴陵这般执着于找到答案之人,以及一些与云虚散人关系密切之人。 一切皆已准备就绪,只等主持请灵之人前来,便可开始。 招魂请灵这种术法,在玄门几乎人人都会,只真正能将招来之魂所想表达的意思,精确无误传达之人却不多。这不仅要求施法者心性坚定,对其修为要求也极高。 谢玉生对二位小裴道:“倘若你们家主此刻在场,像主持请灵这种事,非他莫属。只他如今不在,也不知会是谁代替他前来?” 裴峻也很好奇。 不多时,从烛火未照及的阴影下,缓步走来一人,那人一身飘逸白色道袍,颇有道骨仙风之态。 裴峻看见那人,眼皮跳了跳:“怎么是他?” 谢玉生了然一笑:“原来是他。” 裴陵并不意外:“果然是他。” 来人是长阳王氏的家主王玄同,本名王远,王玄同是他后来为自己改的名。取自《道德经》中的“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寓意他已与大道融为一体,已达至高境界。 玄门中常传的南裴北王,裴指的是现今裴氏的家主裴溯,王指的便是这位了。 王玄同此人,论道法和声望皆不如裴溯,几年前长阳王氏在众多玄门世家中也并不算显达,不过这位王家主很是擅长为自己造势贴金。 比如这所谓的“南裴北王”,多半就是他自个儿传出去的。 原本人家对他王玄同并不熟识,可把他跟裴溯放一起后,人家对他的印象便深了许多,还会产生一种,此人既与裴氏家主相提并论,想必也颇厉害的想法。 而且此人很会替自己装点门面。近年来玄门中常流传着一些无比刻意,用来彰显个人德行的小故事,主人公无一例外都是这位王家主。 裴峻觉得这人的行为举止,多有效仿他叔父的意思,颇有种东施效颦之感。 反正他是怎么也欣赏不起来的,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人还有不少拥护者。 前夜那场骚乱中,正是这位王家主发现了邪祟的命门,与一众名士合力制服了邪祟。 经此一役,这人的名头自是比从前更盛了。 在来赴追悼会的众多名士中,他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一位,由他来行招魂请灵之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云虚散人座下大弟子罗宣上前向王玄同行了一礼,道了声:“有劳了。” 王玄同客气道:“不必多礼,能为尊者效劳,我亦甚感荣幸。” 话毕,他不再多言,走到棺旁,抬手握剑。幽蓝的剑光自他周身散开,顷刻间围向棺木,一时间棺木震动。 谢玉生在一旁看着,嘀咕了句:“这人还颇有几分真本事嘛。” 只他这话刚夸出口,便见那位王家主吐出一口鲜血来。 谢玉生拿扇挡面:“啧啧啧。” 王玄同面色沉凝,退开几步。 霎那间自棺木缝隙中涌出一股黑气,那股黑气缓缓往上浮去,在半空中拼出了一幅图。 图上是一座塔,一座普普通通,看上去无甚特别的塔。 罗宣盯着那座塔,不解地问道:“这是何意?” 王玄同遗憾摇头道:“恕某术法不精,未能清晰探知尊者心意。先才请灵之时,我试着询问他,为何人所害,可有怨要诉?倘若换做寻常死者,某自能清晰辨知其意。只尊者化邪已久,魂识大多已散尽。某倾尽全力,也只寻得一点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黑气拼成的图上,道:“便是眼前这座塔。” 裴陵发问道:“您的意思是,云虚散人的死和这座塔有莫大关联?” 王玄同回道:“正是如此。” 裴峻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道:“这不就是座随处可见的塔吗?” 谢玉生摇着扇子道:“倒也不是。” 裴峻看向他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谢玉生道:“那也不是。不过你方才说这塔随处可见,却是不对的。” 裴峻问道:“哪里不对?” 谢玉生拿扇指了指塔顶上方的图纹,道:“这塔上刻着的镇水兽,是浔阳一带特有的纹式。浔阳历来被称之为江山湖城,光听这名称就知道那地方水多。浔阳江畔的建筑多刻有这样的镇水兽,是为镇水固江,永保风调雨顺之意。” 罗宣道:“可我从未听过恩师提起过有关浔阳什么塔的事。” 谢玉生道:“我也从未听过。” 他目光一沉:“或许是不愿提,又或者是不能提。”转而又揶揄地瞥了眼站在一旁默默擦血的王玄同:“也可能是这位……嗯……修为实在不怎么……嗯……哪里弄错了。” 裴峻第一次对谢玉生说的话深表赞同,直言道:“若是叔父在此,绝对不会出这种差错。” 王玄同听他二人一唱一和,勉力保持着面上平和沉稳之态道:“于此道之上,某确不如御城君,只某实不敢妄传尊者之意。某敢以我王氏全族人的前途起誓,某并未弄错。” 裴峻扯了扯嘴角。这都赌上全家人前途了,看来是真踩到他命门了,不过也正说明了,这座看似平平无奇的塔,确是棺材里那位想要传达给他们的线索无疑了。 招魂仪式结束已是深夜。 裴陵从灵堂出来,嘴里默默念叨着“浔阳”二字。 裴峻瞥他一眼:“你在嘀咕什么呢?” 裴陵抬头道:“我是说,又是浔阳。先前家主留在书斋那张纸上也写着浔阳二字。近日浔阳又异事频发,我总觉得浔阳那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总是心细如尘,能察觉到许多别人不常留意的东西。”裴峻道,“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裴陵道:“我想去浔阳看看。” 夜里,裴峻和裴陵用通信纸鹤向裴道谦说了此事,纸鹤那头道裴道谦听出二人去意已决,未再阻止,只叹了口气道:“年轻人想去外头历练是好事,只是出门在外,千万要记得,凡事莫逞强,万事要小心。” 老人家来来去去就是这几句话,裴峻和裴陵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连声应是。 次日一早,二人收拾完行李,准备下山,在半道遇见了同样打算下山的谢玉生。 只见他捏着扇子朝二人笑道:“去浔阳吗?一起啊。” 裴峻皱眉:“你也去?” 谢玉生应道:“是啊。” 裴峻嫌弃道:“你去那做什么?” 谢玉生甩了甩扇子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裴峻嘴角一僵,一时无言以对。 这世上的玄门混子难道都跟他一样闲吗? 谢玉生拿扇子敲了敲二位小裴的肩膀,道:“还等什么,快些上路吧。” 得知三人要下山,罗宣亲自前来相送。 几人走至山门口,碰见几名弟子正护送一口棺材下山而去。那棺材里躺着的正是在追悼会那夜被化做邪祟的云虚散人,一手穿透胸膛的庐陵曲氏长公子。 虽与此人不和,但眼见着前几日还活生生的人,一下子没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 裴陵低着头,面色沉郁:“如若我能再早些发现尸身有异便好了,说不定他就不会……” 裴峻连忙道:“这如何能怪你?真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不肯听劝。” 罗宣附和着安慰道:“正是此理,你莫往心里去。” 裴陵颔首应了声,但他的脸色直到出了山门,也不见好。 谢玉生见此,拿扇子敲了敲他的脑门道:“你不会真以为只要早些发现尸身有异,就能改变什么了吧?” 裴陵愣道:“难道不是吗?” 谢玉生笑了声:“天真。” 他转了转扇子,戏谑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是第一个发现恩师邪化的人了?” 这回轮到裴峻愣道:“难道不是吗?” 谢玉生朝罗宣早已远去的身影望了眼:“连你一个外人都能留意到的事,一惯行事周到细致,门中诸事尽在掌握之中的同门大师兄,如何能留意不到?” “不君山虽不如金陵御城山豪富,但也颇有家底,否则恩师那些宝器藏品从何而来?总不能是抢人家的吧?总之,不至于连换片屋顶也要抠抠搜搜的。” 裴峻道:“你是说他是故意把屋顶补成那个丑样子的?” 谢玉生道:“不把屋顶补成那样,你们如何能猜得到,那第二名暴毙的弟子是怎么出事的?” 裴陵怔道:“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谢玉生道:“理由还不简单吗?他想有人能看出恩师的尸身出了问题,但不希望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笑道:“一个尊师重道的弟子,如何能说自己的恩师是个邪祟呢?” 第24章 裴峻和裴陵听完他的话后,久久无言。 谢玉生朝着他俩摇头啧了几声,叹道:“年轻人,多长点心。” 此间一片静默,许久过后裴峻问谢玉生道:“那么你呢?你也早就看出来了吗?” “我吗?”谢玉生笑着回道,“我当然……没有啊。” 三人一路朝山下而去,徐彦行悄然跟在三人身后。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样,只不过就在今晨,有人用传信符给他传了段话—— 如果不想身败名裂,让人知道你对妻子做了什么,就跟着那三人。 徐彦行握紧了拳,惊怒难消。 他几乎可以确定,另一个知道迷魂阵存在的人,就在这场追悼会上。 第23章 沈惜茵从净房出来,去了院里冲洗粘腻的身体。 她未去灶前烧水,拎着桶凉水倒头便冲了下去,白皙的肩头在冰冷水花下轻抖。冲洗完擦净身子后,她回了屋里歇息。 夜依旧闷热得紧,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她靠在榻上,在阵阵蝉鸣声中,意识消散,眼皮渐渐沉涩了起来。 汗水在她意识迷蒙间,渗透衣衫。她感觉到有人替她解开了半潮的里衣,胸口传来一阵凉意,她迷迷糊糊呜嗯了几声,捉住那只还在继续往下解的手,却被那人挣脱开来,不容拒绝地继续,用那与她夫婿全然不同的,低沉温厚的嗓音告诉她。 “要赤身。” 月光如涨潮一般一寸寸打在她白皙皮肤上。 她的脸颊因心热而生红,齿关因为紧张而打颤。 紧接着她看见他抬手去解自己整齐紧拢的衣襟,盯着她道:“我也必须这样……” 那些她从来不敢窥视的东西马上就要在她眼前展露。 沈惜茵猛然惊醒,眼前的一切如雾般消散。 她从榻上直起身来,扶着床板喘气。 是幻觉还是梦? 她不清楚这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迷魂阵用这种方式在提醒她,第三道情关就快要执行。 她靠在床头,抱膝静坐了会儿。 夜深,屋里未点蜡烛,一片昏暗,月光从窗纸照进来,摆在一旁桌几上的东珠耳坠在月色下隐隐透光。 她走上前去,把耳坠仔细收了起来。 次日一早,沈惜茵不再穿原来那身繁复的华裙,换上了昨日洗净晾干的旧衣。这身旧衣很轻便,和从前她在村子里穿的样式差不多。 沈惜茵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好像这才是她原本该有的样子。 她穿戴洗漱完毕,背起竹篓,拿着锄头出门去找今日的吃食。 没走多远就在村道上遇见了裴溯。 她不知道这村子里是否也有迷障,他们还是同原先在密林时一样,总是那么容易相遇。 裴溯并不意外在这里碰见她,甚至于已经习惯这样的不期而遇。 他看见她默不作声低头从自己身边走过,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耳侧,见那原本一直挂着耳坠的地方,今日却空空如也。 裴溯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对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原本不该多话,也不知道为什么突兀地向她解释了句。 “昨日在废旧屋舍中,偶然拾得那物,只觉应当物归原主。” “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沈惜茵闻言脚步一顿,垂下眼眸,安静地站了会儿,回他道:“我明白。” “我都明白的。”她看着自己身上旧坑坑洗得发硬的衣裙,轻声重复了句。 隐在树荫下的蝉嗡鸣不停,裴溯略觉几分烦躁。 沈惜茵撇开他,走去村子后头荒废的田间。 这片废田多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田边道上摆着辆残破的板车,板车上捆着半车稻谷,都已经霉烂得不成样子了,一旁还掉着几把锈迹斑斑的锄头斧子。 沈惜茵疑惑地盯着看了会儿,总有种和昨日在村屋时一样的违和感。 田里散落着些结穗的旱稻,边角长着好些马齿苋,沈惜茵还挖到了几个野生的芋头。 临近正午,她背着满满一竹篓收获,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蒸盘芋头,再做个凉拌马齿苋当午食。 回到小屋见存在水缸里的水用得差不多了,便提着水桶去旧井边打水。 打完水提着满满一桶水,从旧井边回去的时候,路过村道转角口,险些与正往前行的裴溯撞了个正着。 桶里的水晃悠悠洒了一地,溅在两人袍角,沈惜茵慌忙推开几步。 她匆忙道了声:“对不起。”起身想走。 裴溯望向她。 自密林里那场凌乱的雨结束过后,几乎每一次见到他,她都是那副惊慌怯怯的样子。 “你在怕什么?”他忽出声道。 沈惜茵拎着水桶的手紧了又紧,没有回话。 “如果你是怕第三道情关,那大可不必。”裴溯道,“因为这道情关不会被执行。” 沈惜茵木愣愣地道:“不会被执行?” 裴溯肯定地:“是。” 沈惜茵想问为什么,但看裴溯的脸色,似乎原因很复杂,总觉得不好多问,但他说不会,那必定是不会的。 她松了口气,神情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不会便好。”留下这一句,她便提着还剩一半水的水桶匆匆走了。 裴溯盯着她离去的身影看了会儿,挪开目光。 他之所以能肯定告诉她,这一次的情关不会被执行,是因为迷魂阵将第三道情关的时限设在了他的身体上。 在第三道情关的提示音落下后,他的胸前便出现一条鲜红色的控欲线。 控欲线顾名思义便是控制人去行色.欲之事的线。 如若这条线延伸到了心口,那么他的身体便会受迷魂阵所控,去做一些不端至极的情.事。 只不过欲控其身,必先攻其心。心性坚定者,自不会受其过深影响。 裴溯面色如常。 从那道关于赤身的开启之时,迷魂阵便与他开启了一场角逐。 它猖狂而离谱地认为他会动摇,这不亚于在羞辱他。 只可惜它算错了,也不会得逞。于他而言,不会有时限将至的那一刻。 沈惜茵提着水桶回了小屋,甫一进屋便颤着身子坐倒在地上。 情关不会再执行了,可她的身体却还是那个样子,甚至近日愈发病重了,有时一日要换两三回亵裤。 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午后,沈惜茵将脏粘的衣物清洗晾晒后,背着竹篓走去溪边,准备去捉些溪鱼蒸着吃。 鱼汤虽美味,只经过上回在净房那事,她再不敢多喝了。 说巧不巧,说不巧也巧。她在半途又遇见了裴溯。 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身子,想躲开他,可想到方才他问她的那句—— “你在怕什么?” 既然情关已经不会再执行,那她为什么还要害怕见到他呢? 沈惜茵告诉自己坦然面对,可却不知要怎么表现她的坦然,木了会儿,僵硬地朝他露出一道礼貌的浅笑,像对从前村子里的熟人一样。 裴溯站在屋檐下,正深思着些事,忽见从对面走来的那人莫名朝他笑了一下。 他微愣,不解其意。 以至于原本正在深思的问题,被“她为什么要笑”所代替,不觉间占满了他的头脑。 裴溯略感烦闷,心口传来一股针刺般的微痛。 他知道是控欲线正在试图攻陷他的心池。 裴溯闭上眼,理智回笼,驱散脑中杂念。 像这种无关紧要之事,没有任何思考的价值。 控欲线很快没了动静。 沈惜茵捉完鱼从溪边回来的时候,裴溯还站在那。 大约是因为天过于热了,不太畏热的修士,此刻额际渗着些许汗珠。 裴溯才平静不久,又见着了她,侧目回避。 转念却又觉可笑,他为何要避?这么做仿佛是在承认迷魂阵对他的预判,更是对他过往所承袭之家训的背弃。 他未再回避,放正视线望去。 迎面走来之人,刚从溪边回来。她下过水,裙摆正滴着水,袖间襟前都湿了个透彻,连眼睫上都覆满了水珠,沾了水的几缕发丝贴在面上,发丝上的水顺着她白皙的面颊滑下,沿着她流畅的颈线没入她衣襟深处。 他平静地正视着她交合的衣襟。 沈惜茵走得离他近了些,见他一直看着她,微有些不解。 她张了张唇,轻声试探着问了句:“尊长,您要鱼吗?” 裴溯答:“不。” 他要得不是鱼。 此刻,他面容前所未有的平静,眉目严正,唇线平直,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任何东西,也惊不起半分涟漪。 控欲线却在平静下延伸,蔓至心口。 裴溯清晰地听见,有道指令自他心中传来—— “现在立刻,摁倒她,扯掉她所有衣服,做你想做的事。” 第25章 第24章 那条欲抑反涨的控欲线,分化成丝丝缕缕无数条看不见的线,穿透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肉,如操控提线木偶一般,驱使着他的身体去完成那道荒唐至极的指令。 很快那道指令在裴溯脑中化作具体的动作—— 握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你一手可以轻易握住。 把她抵在墙上,她没有力气挣开你。 解开她的裙带,这个你很熟练…… 沈惜茵被他一刻不停地注视着。 他的目光分明很平静,淡漠如无波的水面,不见丝毫欲念的涟漪,但不知为何,此刻被他目光所触及的皮肤,隐隐发起热来。 她低头想避开他的视线,却发现怎么也避不开,登时有些无所适从。 夏日的蝉鸣绵长而焦灼,一声追着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她与他隔着数步远,彼此不作言语。在这被蝉声撕裂的沉默中,似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汹涌暗流在疯狂滋长。 沈惜茵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不是平日里的悠长平稳,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艰难挤压出的,隐忍而沉重的深吸缓吐。 像是正竭尽全力强行克制着什么,身体绷直,颈上的汗洇湿了他大片干净整洁的前襟。 沈惜茵看出他很不舒服。 “尊长,您还好吗?” 裴溯视线不可控地落在她开口询问时张合的潮润唇瓣,左手状似无意地搭在右臂上,控住僵直抖动的右手,平静地回道:“无事。” 沈惜茵总觉得他好像哪里不对劲,想再多问几句,又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没有近到能容她多问几句的地步,抿着唇没再开口。又略略看了他几眼,转身走了。 裴溯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卸力坐倒在墙边,抬手扶额。 他未想明白,究竟是哪里出现了缺口,让控欲线有机可趁。 从那条控欲线攻入他心池起,他的下腹便升起了一股从前未有过的热,那是想要与人交合的欲。与在密林那场雨中的不同,是更为强烈而难控的。 迷魂阵想用这股欲彻底操控他的身体。 可它休想。 裴溯闭上眼,压抑着蠢动的欲念。 他想幸好她走了。 可他再睁开眼时,却陡然见那身洗到发硬的旧裙就在自己眼前,离得比方才还近。 她又走回来了。 为什么? 沈惜茵看着眼前人难受的样子,从竹篓里取出一只瓷碗,抬袖仔细擦干净碗边,又从腰间水囊里倒了大半碗水,捧着碗小心递给他。 “身子染了暑热,是会很不舒服的,您先喝些水吧。” 裴溯怔怔望着她,心口传来被利线狠狠穿透的刺痛。压抑沉寂不久的控欲线再次催动着他动作—— 扯开她的衣襟,捻弄她的皮肤,你知道怎样的动作能让她动情。 你还等什么?她就在你眼前。 你已经尽力忍耐了,是她自己靠过来的,怎么能怪你呢? 裴溯的手在控欲线一声声催动下,不受控地抬起,朝着她微敞的,仍带着溪水湿意的襟口探去。 沈惜茵又凑上前了些,把碗递到他跟前。 她离得更近了,也更方便他动作了。 只要一下,一下就能得手。 他的五指猛然间绷紧,朝她袭去。数息后,重重捏住一物。 捏住的不是她身上的温软之地,而是她手上那只粗糙的瓷碗。 他的指节死死扣着碗壁,仿佛正扣着狂风巨浪中唯一能够到的浮木。 裴溯清醒地凝着眼前人。 他不能动她的。 怎样也不能。 她是别人的妻子,更是个无辜的女子。再平凡寻常不过,却不容人肆意践踏摧残。 这是他所遵循的道义,不能违背的道义。 裴溯撑着身子仰头,将碗里清凉的水悉数饮尽,喉结上下滚动间,覆在其上的汗珠沿着他的脖颈,滴滴滚落,滑入上下起伏的胸肌间。 沈惜茵见此,微微侧目。 “多谢。”裴溯道,“我好些了。” 沈惜茵闻声回神:“不必多谢。” 她匆忙收回他手上的空碗:“日头大,您先进屋歇息吧。” 裴溯应了声:“好。” 沈惜茵见他应了,没再多说什么,背着竹篓匆匆走了。 回到自己住的小屋,她关上门放下竹篓,伏在桌子上喘了口气。 指端仿佛还残留着收回瓷碗时,不小心擦过他手背传来的热意。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被他盯着看了会儿,浑身就像要散架似的,软了下来。 沈惜茵趴在桌上缓了口气,走去里间换了身亵裤。 她想要离开这里,去外头找大夫好好瞧病。从前徐彦行找的那些大夫治不了,也不代表真没得治了,她得自己去找别的大夫,总归是要想办法治好身上这病的。 身上整日潮腻腻又悸悸空落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赤乌西沉,日光褪去了焦灼,变得绵长而温润,山边的云絮染成昏黄的橘红。 裴溯身上的控欲线渐被逼退至心口下方。 他静坐在屋内打坐调息。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他睁开眼,起身朝门走去,打开陈旧的木门,抬目扫去,见门边不远处摆着一只竹篮,竹篮里放着碗刚煮好不久的凉茶。 送凉茶过来的人已经走远,大约是知道这会儿他正静休,并未出声打扰他。 裴溯带着竹篮回了屋里。 他好像对她说过,不要再给他送任何东西。 她到底是过分良善,还是冥顽不灵? 转念一想,是他先喝了她的水,破了这层戒的。 凉茶苦得人神志一清,只可惜这苦汤清得了暑热,却清不了心热。 夜色从容不迫地自天边晕染开来,渗透至整片天际。 沈惜茵用过晚膳,忙完手头上的活,正在灶上烧着热水准备洗漱。 裴溯却在这时过来了。 沈惜茵听见他有序的敲门声,抬袖擦了擦额前汗水,出去开门。 裴溯是来归还竹篮和碗的。 “凉茶不必再送来了。” 沈惜茵垂下眼,接过竹篮,轻声应了句:“好。” 她转身把竹篮放到身后桌上,无声背对着他。 裴溯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我的意思是,这苦汤效用甚佳,我已大好,不必再继续用了。” 沈惜茵慢慢回过头“嗯”了声。 怕他误会什么,解释了句:“我从前发热病的时候,村里也是会有好心的婶子给我送凉茶的。” 裴溯道:“嗯。” 竹篮送回来了,该解释的也都解释明白了,按理他该走了,但他今日很反常,一直站在门前未走。 沈惜茵又不好意思赶人,就这么和他尴尬地对站着。 “那凉茶常人需喝上三副才会见好,您只用了一副便大好了,可能是因为修士的体魄较为强健。” “对。” 本来是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尴尬,但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对话,好像让气氛更怪异了。 好在灶上烧着的水在此时扑腾起来。 沈惜茵借口取水,去了灶前。 裴溯见她走开,也未再多留,转身离去。 夜色下,他抬手拂过心口。 他试过了。 自方才见她起,胸前那道控欲线几度欲长,但皆被压制在了心口以下。 他并非不能控制这条线。 沈惜茵冲完身子,散开里衣躺在榻上,能用的亵裤都洗了晾在院里。 这会儿她什么也没穿,怕难受的时候弄脏床榻,只好拿枕头垫在腰下,把身子抬高些。 夏夜蝉鸣声中,她昏沉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沈惜茵从粘腻中醒来,去冲了个凉,又把枕头仔细清洗了一番。 天际处晨光柔和,跃动的金光漫过远山山脊。 沈惜茵晾晒完枕头,自院里出来,瞥见正从远山回到村中的裴溯。 昨夜他似乎一直在远山那头。 他由远及近,经过她屋前,目光猝不及防地与她相撞。 沈惜茵指尖微微蜷了蜷,犹豫了会儿,道了声:“早。” 裴溯脚步一顿。 “早。”他回道。 第25章 迷魂阵中,又是平静的一日过去。 次日黄昏,沈惜茵背着竹篓从密林里回来,天色乌沉,未几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沈惜茵正走在村道上,来不及赶回村屋,就近躲进路口的破旧茅草亭下避雨。 雨水滴滴砸在茅草堆成的亭顶上,发出沙沙闷响,亭外雨水连成珠帘,白茫茫一片。 雨幕之中,一道挺拔颀长的玄衣身影自远山方向走近。他的身影随着他迈入亭中的步伐逐渐清晰。 亭内原本还算宽敞,多了一人便显得有些逼仄。 他身上的玄色衣袍被雨水浸透,紧贴着他精实的身躯,水珠从他垂落的袖口衣摆滚落,在他脚边绽开细小水花,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地面,积聚在地面的水自他脚边缓慢越过隐形的边界,漫至她的绣鞋边缘。 第26章 沈惜茵藏在衣袖中的双手,不自在地微微蜷起。 裴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避雨?” 沈惜茵应道:“嗯。” 不然呢?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沈惜茵站在角落一侧,悄然并拢了腿,像是想遮掩些什么。 那头裴溯略微低头,留意着胸口那条控欲线的动向。 雨水的湿气混杂着泥土腥咸弥漫在亭内,空气潮闷得近乎粘稠。凌乱无序的雨声催人心乱。 沈惜茵出声打破沉默:“您今日又去了远山?” 裴溯望向苍茫雨帘下模糊的山影:“嗯。” 迷魂阵中的多重结界与此地地脉相连,想要尽数解开,需先弄清楚此处是何地。 先前这位徐夫人在密林发现了些许绯玉矿渣,这几日他在远山也发现不少这种只产自浔阳一方的矿石。 由此可判断他们正被困在浔阳某地,但具体方位仍不甚清晰。 他试图从这地方的山脉走向和地貌特征推断出他们被困的具体方位,但很难。 他自负熟记各地地形,却无法从脑海中寻出和此地地形相对应的地方。 当然,比起对比地形这种复杂迂回的方式,还有种更直接的方法能弄清楚他们正被困何地。 但这种方法需要调动大量灵力,而他如今身上剩下的这一点,远远不够。 裴溯试了几种助长灵力的草药,但全然没有效用。 迷魂阵几乎把所有能出去的通路都堵死了,只留下执行情关一条路。 雨细密绵长,久久未停。如柱的雨丝,将亭中人困在其间,进退不得。 沈惜茵见裴溯正凝神深思,未再出声打扰,安安静静地站着,低头望着自己磨损得有些不成样子的绣鞋发呆。 裴溯脑中正推演着各种解开结界的方式,却不知为何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他抬手探了探心口,果见控欲线隐隐欲长。但好在这条线仍在他能压制的范围内。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只盼这雨快些停下。 沈惜茵悄然望了他一眼,见他面上忧色渐深,轻轻抿了抿唇。 次日,裴溯把自己锁在门内,闭关静思。 傍晚时分,有敲门声打断了他的静思。 他拉开木门,看见那道穿着洗硬旧裙的身影静立在屋檐下,门内流泻出的烛光,清晰照在她清润的面上。 她似乎未料到门会那么快打开,眼里残留着一丝未准备好的慌张。 裴溯问她:“何事?” 她从肩上取下装满草药的竹篓,递到他跟前。 “这些……”她声音里尤带着劳作过后的微喘,气息有些不稳,“您是在找这些吗?” 竹篓里都是些能助长灵力的草药,这些草药显是刚采来不久,上边还挂着山间的露水和泥土。 裴溯的目光从那满篓草药,挪向她沾着泥点的指尖和被汗水染湿的鬓角,最后落到她那双带着些许不确定和怯意的眼睛上。 他恍然想起,先前她曾看到过他试灵草。 沈惜茵道:“我想或许您需要。” 裴溯垂眸看着她,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原本准备脱口而出那句冷硬的“不需要”咽了回去,换了番委婉地说辞。 “我的确需要助长灵力的草药,不过你带来的这些无甚效用。” 她听了他的话收回竹篓,应了声:“好。” 裴溯以为自己说得还算明白,谁知次日,她又背着一竹篓草药过来了。 这一次带回来的,是比前次更稀有难寻的灵草,不知她从哪处采来的。 “您看看这些得用吗?” 裴溯抬手感应了会儿,摇了摇头。 迷魂阵既想绝他们的路,这些东西便不可能有任何效用。 裴溯望着她采来的那些草药,道:“你还认得这些?” 沈惜茵听他问起自己会的东西,面上热了起来,点头:“认得的。” 她说她从前未成亲前靠采灵草为生,她记东西不慢,会很多手艺活,还能帮着干些力气活。 不过说着说着,见他无有回应,便住了口。 她说的这些,好像对他而言,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事。 第三日她又带了另外几种偏门的灵草过来。 那些灵草自然也是无用的。 裴溯觉着她这人实在有些犟。 总在一件实现几率微乎其微的事上,反复地作无用功。 但这或许是身为凡人的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等第五次她带着灵草来找他的时,几乎把这山间密林里能找到的灵草都带来试过了。 裴溯以为她该放弃了,不会有第六次了。 但那天夜里,她还是来了。 裴溯见她又跑来见他,略微一怔。 这一次她带来了一种深绿色的,形状与艾叶及其相近的灵草。 “尊长,您再试试这个。” 她手上的这种灵草,名为月见草,一种再普通不过的灵草,多用来活血祛瘀,也确有助长灵力之效,但效用并不算太好。 裴溯并未抱太大希望,但出乎意料的是,当他的手靠近她手上那株月见草时,切实感应到了久违的灵力波动。 “有用。” 听见他说有用,她白皙的面颊显见一抹雀跃的红。 “那我明日再多采些回来。” 裴溯推测她手上的月见草应当不怎么好找,否则她也不会等到第六次才把这东西带过来了。 原本他想问她这灵草具体长在何地,他自去便可,但瞧见她脸上那抹雀跃的红,到嘴的话变成了一声:“好。” 他胸前的控欲线在那声“好”过后,又隐有冒头之势。 好在她未多留,很快欲走。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或许很快就能离开迷魂阵,自此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裴溯望向她即走的身影,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如果出了这阵,你会去哪里?” 沈惜茵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默了许久,答道:“去见想念的人。” 她有许久未去父母坟前拜祭过了,等出去了是要去一趟,清理一番坟头的杂草,带些贡品去探望他们。 裴溯心想,她口中想念的人,应该是和她情投意合的那位丈夫。 她想回去丈夫身边,无可厚非。 但他胸前的控欲线却在听见她的回答后,不受控地开始延伸。 心头传来更荒唐的指令—— 在她身上留下不属于她丈夫,只属于你的印记。 可惜此种可耻下流之事,他不会做,也从来不屑去做。 至次日清晨,裴溯心口处的控欲线才算消停下来,只虽停下未再作怪,却无法逼退至从前的位置。 整夜下来,他几乎被汗浸透了全身。 清晨的村落,熹光微现,鸟鸣稠啾。 裴溯坐在窗边缓缓睁开眼,恰见她起了个大早,背着竹篓向山而去的身影。 原以为她至多午后便会回来,谁知一直到黄昏也不见人。 裴溯心觉有异,未再多等,沿着她去时的路进山。 入夜,天上飘起细雨。 山间漆黑一片,全然看不清路,他起手燃起玄火,顺着迷障寻去。 半个时辰后,在一处陡坡旁找到了她早晨背去的竹篓,竹篓里装满了月见草。 她应在这附近。 “徐夫人。” 裴溯试着唤了几声。 不久,自陡坡下方传来她细细的嗓音。 “我在。” 月见草长在峭壁上,很是难采,沈惜茵采完月见草已近黄昏,天色昏暗,她不甚踩空滑去了坡底。 后来又下起了雨,四周昏暗,雨水打滑,她不敢乱来,想等明日天亮了再想办法上去。 裴溯顺着手上玄火探了探附近地形,对她道:“你往右面走五步,此处地缓,可自此而上。” “好。”沈惜茵应了声,照着他的话做,果然摸索到一处缓坡。 她沿着缓坡慢慢爬了上来,循着光源,朝雨中那道被掌间火苗照亮的玄衣身影走去。 裴溯看见她脚下被雨水打滑的山道:“你慢些。” 沈惜茵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下绣鞋磨损,身上那股不舒服的劲一阵一阵的,她跌跌撞撞地向前。 她极力忍耐,却在走到裴溯近前时,那股不怎么好的劲,一下涌了上来,窜入小腹深处。 她难受地“嗯”了声,腿软了下来,人也往前倒,猝不及防跌进前边人湿热硬实的胸膛。 他没出声,呼吸沉重地洒在她发顶,一下接着一下,平稳而蕴着十足的力。 “对、对不起。” 沈惜茵惊惶地从他怀中抬头,正要脱身,腰却被一只大手握紧,整个身子因此动弹不得。 来自他手心的灼人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衫传进她的皮肉。 耳边响起久违的沙沙声,沈惜茵认得出,那是迷魂阵提示音要出现的声音。 第27章 如果不是听见这熟悉而陌生的声响,她几乎都快要忘了那道久未被执行的第三道情关—— 赤身,熟悉彼此的身体,直至留下痕迹。 可…… 他明明说过,这道情关不会被执行。 第26章 夜雨将天地吞没在一片混沌之中,一切开始失控。 裴溯手上的玄火灭了。周遭顷刻间暗了下来,视线所及之处,只剩下彼此模糊至极,几乎要融进漆黑夜色中的轮廓。 视觉的缺失让其余感官变得更为敏感。 沈惜茵腰际上被抓捏之处,隔着湿透的薄布衣衫,清晰地感受着另一个的热,还有他的五指陷在她皮肉里的力道,以及细微摩挲带来的麻与砺。 耳旁来自迷魂阵提示音的沙沙声似断似续。 他的掌腹正跃跃欲试地想要往更为隐秘的地方游走。 沈惜茵伸手捉住他施力的手腕,想要阻止他的动作,可修士就算失了灵力,身上的力道也非常人能比的,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整个身体被他逼得往后退去,直至她的背贴上了后方的宽木,再无可退。 她惊呼了一声,小腹跟着一缩。 雨水疯狂击打着树叶,山泥,还有她与他身上的衣衫。湿透的衣衫吸附在皮肤上,沉重得让人想立刻扯掉它。 她第一次听见他失乱的粗喘声。 “快走。” “逃。” “离开我。” 他从沉哑的嗓间挤出三句话。 可他的大掌捉着她双手手腕用力摁在头顶之上,高大的身形将他笼罩,长蹆没入她膝盖之间,把她牢牢钉在古木上,她连动都动不了,如何走如何逃如何离开他? 即便他没有这么做,她也逃不掉的,她身上的劲催得她浑身像棉花似的软,催得她只想接受。 沈惜茵几乎认命地闭上眼。 控欲线在失控,裴溯空余的那只手,在黑暗中寻找着她裙带所在的结。 他生硬的摸索探寻,让沈惜茵呼吸抽抖得厉害,不时有难忍的细哼从紧抿的唇中溢出。 “尊、尊长……” “徐夫人。” “嗯……” “失礼了。” 这声赔礼过后,沈惜茵的裙从身上滑落,掉在了泥地上。 裙子落地的声响,让裴溯心生愧罪。 他又这么做了。 他不该,不能,可心中有道声音在命令他—— 继续,再继续。不够,还不够。 有那么一瞬,裴溯心想,就这么继续下去,是控欲线要你这么做的,做了又何妨,那不是你的罪。 这样的念头令他鄙夷他自己。 他是如斯可耻,如斯下流,如斯地令人不齿,又自甘堕落。 可如若他当真继续下去,她该怎么办? 她是那么地渴盼能够出去,去见她想念的那个人。 他怎么能破了她的美梦? 控欲线在他心中持续不断地叫嚣—— 让她赤身。 用你的方式熟悉她的身体。 那一定是种很特别的方式。 特别到令她难忘。 留下怎样的痕迹最难消? 你可要一种一种去试过才知。 昏暗中,裴溯低下头,看不分明她的面孔,却能辨清她的无措。 带着凉意的雨一滴一滴砸着他热意上涌的脖颈。 沈惜茵耳旁断断续续的沙沙声中,听见了强制执行的“强”字,紧接着是一声极为微弱的“制”字,再然后提示音就中断了,只余几声似有似无的沙沙声,还在挣扎着作响。 裴溯松开了她的手腕。 沈惜茵一下被放开,整个人失去重心倒进他怀里。 她慌忙抬手想要撑开他胸膛起身,却被他摁了回去。 “别动,徐夫人。” 他带着烫人体温的潮热呼吸,凌乱而急促地打在她颈侧,用克制到了极点的声音同她说:“求你。” “我什么也不做。” 沈惜茵呼吸一滞,没敢再动,尽管他的长蹆仍极具存在感地卡在她的双膝之中。 她贴靠着他,真切地感受着他在挣扎。 他的身体时而贴近一分,时而退开一分,来回反复。 这样来回的蹭动,让沈惜茵不住发抖。 她忍着不动不出声,可膝盖却紧张得夹拢。 感觉到长蹆上紧覆的柔软,裴溯心觉不妙。 这触感不对劲,她好像,好像没有…… “你……” 沈惜茵脸欲滴血,耳垂至脖颈尽数被那羞耻的红吞没。 在坡底时,她的亵裤就脏透了,不好再穿了。 她把它取下了,原本想等回去换的,可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脚下的山路早在雨水作弄下,化得粘稠泥泞。 待雨停下,已是半夜时分。脚下山土已经泥泞得不成样子,黑夜里此起彼伏的喘声逐渐平息下来,然后只剩下沉默。 良久,裴溯先开了口,问刚从他身边退开的人:“还好吗?” 沈惜茵想答不好。 “……好。” 裴溯没有点玄火,凭着记忆寻到那条滑落地上的裙,想替她重新系上。 沈惜茵慌乱的抢走他手上的裙。 “我、我自己来。” 尽管此刻什么也看不清,但裴溯依旧有礼地侧过身去。 只是此刻的有礼,显得尤为突兀。 待到她穿好裙仔细系紧裙带后,裴溯才重新点起玄火。 周遭复又有了光亮,彼此却心照不宣地未去看对方。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没什么好看的。 裴溯道:“回去吧。” 沈惜茵道:“嗯。” 临走前,她拾起掉在一旁泥泞山地上的竹篓,带着好不容易采来的月见草一起下山。 沈惜茵的步子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绵软。 走在她前边的那人刻意放缓了步子。 裴溯垂眸,抬手拂过身上的控欲线,那条线已经定死在心口处,下次若再失控,他将万劫不复。 沈惜茵低头看着山路,余光瞥见走在前边那人的长靴。 那靴子靠近鞋底的地方像是裂了条口子。 昨日她与他道别时,他的长靴还是完好无损的,也许是进山来寻她时,在哪划破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沉默了一路。 下了山,踏上村口的夯土路,沈惜茵止了一直紧随在他身后的步子。 裴溯听她脚步声止,也跟着停下脚步。 沈惜茵抿着唇道:“就在此别过吧。” 裴溯应了声:“嗯。” 临走前,沈惜茵将竹篓和里头好不容易采来的月见草交给他。 裴溯接过竹篓。 沈惜茵礼貌地等着他先离开,但他未走。 她看见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采的那些月见草上,面上升起不自在的红:“您别、别误会,我只是……” 裴溯闻声抬眸,道:“我明白。” “我也想尽快离开这里。”他道。 在控欲线失控前。 “但我需要知道我们被困在何地。” 沈惜茵微愣:“不是在浔阳吗?” 裴溯道:“是浔阳,但我需要知道更具体的方位。” 沈惜茵小声问:“那该怎么做?” 裴溯回道:“想要弄清楚这一点,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便是问这里的人。” 这里的人? 沈惜茵双眼圆睁:“可这里除了你我,没别的人。” 裴溯却道:“有。” “死人也是人。” 沈惜茵呼吸一顿,有凉意自脚底心漫向全身,心底那些不甚明晰的疑惑,在那句“死人也是人”之后,有了答案。 米面价贵,这村子里每家每户的灶旁都有不少剩下的米面,田间丢着收了一半的稻谷,桌子上吃剩未来得及收拾的面条,绣到一半的帕子,未来得及整理的婴儿小衣…… 这里的人好像是突然间就都消失了。 不是搬走了,而是死了。 村屋墙角地面留下的深褐近黑的污渍,不是年旧积下的沉污,而是干了的血迹。 沈惜茵面色一白。 裴溯见她神色有异,问道:“害怕了吗?” “没……”沈惜茵强撑了会儿,老实答道,“有一些。” 裴溯道:“那不说了。” 沈惜茵却摇头,又问他:“要怎么问……死人?” 裴溯答:“招魂。” 沈惜茵声音弱了下来:“现在就要吗?” “不。”裴溯道,“等天色好些,雨天魂不来。” 雨后的夜,沉静异常,往日恼人的蝉鸣在此刻沉寂下来。 与沈惜茵别过后,裴溯独自走在幽寂无人道村道上。 衣袍上残留的湿迹在指尖玄火下,若隐若现。 他沉着眼,望着那道区别于雨水的大块印子,回想起在那场雨中,控欲线命令他的话—— 第28章 掰开看清楚,这是从哪来的。 他不想看,他确定。 第27章 雨后夜半,静得能听见水滴自枝叶上滑落坠地的细微声响。窗外,远山轮廓融在浓稠夜色之中,只剩一道岿然黑影。 沈惜茵与裴溯别过后,回到村屋,冲洗干净被雨淋透的身体。膝盖以上的软肉红了一大片,是被玄衣蹭出来的,里边还附着着稠水。 她抬手清理那些水渍,感受到出水之地还在轻抖。那里太柔软,只是轻微的刮蹭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若是当时他再用力些也不知会成什么样? 她紧闭上眼,不敢想下去。 次日,熹微晨光漫过村屋残瓦。裴溯站在远处村道上,身上的衣袍在施过净身咒后,复又光洁齐整,仿佛从不曾沾染过任何渍迹。 他抬手拂过心口,控欲线尚还安稳。 前两次的失控,让他无法不承认,过去的自己太过自负。 他确定,他对那位徐夫人并无存有龌龊的心思。 只人心有欲,食色性也,修士亦是人,躯体因生理所求而变化,皆是自然之态。 所谓修行,正是摒除杂念坚定己心的过程,这本就是艰难的,倘若大道轻易便能得成,这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苦修而迷茫之人了。 总归,稳妥起见,暂且先避着些那位徐夫人为好。 此处虽有迷障在,但有些能避免相见的场合,还是能避免的。 比如此刻,他欲回自己的住所,按常规的路走,需经过她所在的那间村屋,若从后方绕路走,虽需多行一刻钟的路,但能避开她在的那间屋子。 他刻意绕道而行,却还是在半道撞见了早起出门打水的她。 沈惜茵见着他,低头小声道了声:“您早。” 裴溯默了片刻,回她了声:“……早。” 她道完早,拎着装满水的水桶离开。那桶有些分量,她吃力地喘着,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而绷得发白。桶里晃荡的水,不时溅出几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面。 裴溯上前几步,手落在了水桶提梁上。 “给我吧。”他对她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惜茵慌忙道:“我、我自己来就成。” 裴溯手臂微一用力,稳稳接过那只对她而言颇为吃力的水桶。 沈惜茵手上骤然一轻,愣了一瞬,悄然将被他指尖无意间擦过的双手,缩进了衣袖。 裴溯提着水桶,随她回了她住的村屋。 那是间不大的屋子,院前清扫得很干净,破损的栅栏用木板重新补了起来,门上贴了个新剪的“吉”字,窗下新种了几株颜色鲜亮的花,点缀出一股活泛的生气。 裴溯将那只装满水的水桶放至屋门边上,未再近前。 沈惜茵对他道了声:“多谢。” 他回说:“不必,举手之劳。” 话虽如此,但沈惜茵总觉得这点小事也让人帮了忙,有些不好意思,于是问道:“您那有什么我能帮忙做的吗?” 扰人的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裴溯静立在她屋门边,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心内的躁动却在平静下鼓胀,有道无形的力正在撕扯着他的理智。 “有。” 他托她去寻些招魂需要的东西。 香烛以及死者生前常用之物,常用之物为金银铜铁最好,品相要尽量完整。 沈惜茵认真应下了。 入夜时分,月明星稀,清朗月辉洒满整座村落。 沈惜茵来到他屋前,帮着清出一块空地,在空地中央摆了张略显陈旧的木桌作为招魂用的祭桌,她将找来的死者之物一件一件,仔细擦干净,轻缓地摆在桌上。 她安静地低着头,耳后碎发柔顺地垂落,轻贴着她清润脸庞和光洁的颈侧,月华在她身上渡了层绒光。那看似低眉顺眼的姿态,非是畏缩木讷,而是一种沉静而包容的温柔,仿佛能无声抚平周遭的所有焦躁与不安。 沈惜茵整理完祭桌,直起身,回过头见裴溯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直望着她。 她猜他大约是在看她身后摆着的香烛,而她刚好起身挡住了视线。 “这里只能找到一些发潮的青香和用剩的旧蜡烛。”沈惜茵轻声解释了句。 “无妨。”裴溯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回祭桌,平声道,“能用即可。” 一切准备妥当,请灵开始。 沈惜茵退开几步,站到一旁的榕树后。 她从前见过村里的人请修士来招魂,那些修士无一不是动作夸张,配以剑舞,来显示自己灵法高超。灵有没有请来不知道,架势却是十足。 但裴溯并不,他只是静立在祭桌前,从容而尔雅地抬指轻点,轻描淡写地启唇道了声:“来。” 今夜原本无风,但在裴溯指尖向前轻点后,沈惜茵忽觉脚下起了一阵阴凉的风。 数息之后,脚下阴风停了下来,裴溯缓缓睁开眼来。 沈惜茵意识到,是请灵结束了。这场请灵比她想象中要快许多。 她轻轻走上前去:“您问出什么了吗?” 裴溯应了声:“嗯。” “我问他们,此处是何地?他们很快给出了答案。”裴溯的目光朝前而去,落在前方空地上。 沈惜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前边空地上多出了一幅用泥沙堆出的图案。 好像是一座塔。 一座看上去并不算怎么特别的塔。 沈惜茵不解地问:“这是何意?” 裴溯摇头未答。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死者故去多年大多魂识尽散,又或许是因为月见草助长灵力的效用实在有限,他所能向那些魂问出的东西,只有眼前这座塔。 他能从塔顶上方刻着的镇水兽纹,辨出这座塔出自浔阳当地。 除此之外,暂无别的线索。 他静默盘坐在那道图案前深思。 见他正深思,沈惜茵未出声打搅他,默默帮着收拾起了祭桌。她正要把那些死者之物收起来,裴溯忽朝她看来。 沈惜茵手一顿:“扰到您了吗?” 裴溯道:“没有。” 他望着桌上摆着铜镜、长命锁、锄头、刀具、钥匙,眼眸一沉。五样不同人拥有的物件,却只招来了四人魂。 找不到答案,意味着他们只能困在迷魂阵中。 沈惜茵收拾完祭桌,又拿着扫帚扫干净方才被阴风卷起的落叶才离开。 裴溯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惯常平静的神色终于绷不住,露出一丝裂缝。 他用力捂住心口。 控欲线早已在入夜她出现时,便开始作怪。 他冷笑了一声,忽明白了何谓自作孽。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屋中,趁着还有一丝清醒,几乎未有任何犹豫的,将自己锁死在了屋中。 门窗皆被他挂了咒锁,没有人能破锁进来。 迷障也好,控欲线也罢,没有东西能让他矢志沉沦。 夜色深沉,蝉声刺耳。 他的心口传来从未有过的刺痛,那是被控欲线彻底刺穿的痛楚。 控欲线疯狂地下达着下作的指令,只无论控欲线如何叫嚣,他皆未有动作。他不会沦为情.欲的傀儡。 隐忍的汗水一注接一注地自他颈间滑落,没入精实胸膛,在坚硬肌肉上留下道道水痕。 腰腹处肌肉在控欲线挑拨下不断紧绷,想要一处柔软的地方缓冲它的僵硬。 他的身体在发热,那是一种从心内升起的热,一种区别于暑热的,难以驱赶的热。泛滚的血液在血管内奔腾,灼烧着他仅存的理智。 幽寂的夜,他粗重的喘息声尤为清晰可闻,自缓慢到急切。 至次日清晨,屋内地上掉着他脱下的长靴,玄色外袍,腰间系带,里衣,裤袜,从前紧覆在他身上的得体衣饰,此刻皆离了体。 控欲线在逼迫他离开这间屋子,可它无法得逞。 没有人能解开这道这屋子里的咒锁,包括裴溯自己,他特意找了道没有咒钥的锁。 可控欲线不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催问他—— 区区咒锁算什么? 玄门第一名士,以你的修为,真的解不开吗? 你在骗你自己。 外头晨光柔和,沈惜茵如往常一样起早劳作,她从小屋出来,背着竹篓从裴溯住所经过时,见他那屋子门窗紧闭,不由多看了两眼。 第28章 门窗紧闭的屋内,弥散着汗水的潮热,空气沉滞、粘稠,包裹着裴溯紧绷至极的身体。 他端正盘坐在榻上,手臂、胸膛、腰腹乃至双腿皆因紧绷而坚如铁石。 劲瘦的身躯上,线条分明紧实的肌肉贲张隆起,蕴满了蓄势待发的力。 尤其是腰腹处,一种近乎狂乱而原始的力量,几欲控制不住蓬勃而出。 想要寻一处柔软之地,承受他所有失控的力,并回馈以绵软的陷落。亦想要丰沛的水源,浇淋他欲焚的躯体,解了他的渴。 第29章 他独自挣扎,排斥着有悖于道义的本能。 控欲线却指引他,想要什么就去找什么—— 你要她。 你知道她有多柔软,柔软到一摁就能沁出水。 裴溯闭上眼,心中低骂了一声: 他可真该死。 沈惜茵并不知道那间封闭屋中的水深火热。 她在外头忙活完,背着竹篓回到自己住的小屋,简单用了些午食。用完午食,她冲洗干净粘满汗水的身体,换过干净的里衣亵裤,去了里间暂作歇息。 她坐在榻边,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边。 桌上摆着她昨夜刚纳好的男靴。 上回那位尊长冒着夜雨进山寻她的时候,弄坏了长靴。那靴子破口之处接着鞋底,不大好补,补了也容易再破。 那靴子估摸着穿不了几天了,这地方也找不到合适能替换的,她便拿干净的布料和一些碎旧皮革,按着他的大概尺寸,做了双新的。 原想拿去给他的,末了却犹豫了。 诚然她是好意。只是长靴不同于凉茶和灵草,到底是贴身之物。贸然送去,总归不太妥。 沈惜茵走上前去,将纳好的长靴收了起来。 午后,闷燥异常。 沈惜茵靠在榻上,细汗淋漓,里衣湿了个半透,紧贴在她皮肤上,勾勒出她匀称的身形曲线。 紧贴着她的里衣,时不时随着她的呼吸,与肌肤粘连又剥离,带来令人发悸的摩擦感。 沈惜茵不适地轻哼了几声,很快发觉亵裤又要换了。 她抿了抿干渴的唇,起身换了衣裤,又去灶上找水喝。 走到水缸边上,看见一旁摆着的水桶,想起昨日那位尊长帮忙提水来时,长靴上那道裂口因为用力,破得比之前更开了些。 沈惜茵望着水桶想了许久,几番斟酌,还是回去把收好的长靴又找了出来,放进竹篓里,出门往裴溯的住处而去。 —— 浔阳江畔,浩荡长江奔流不息,开阔的江面水色浑黄,舟楫帆影穿梭在粼粼金波间。 码头人来人往,船工号子,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贵客您看这双成吗?” 徐彦行接过卖鞋郎递来的鞋,上脚试了试,皱眉道:“没有更好的了吗?” 卖鞋郎赔笑道:“这双已经是我这最好的了,您要是觉着不合适,就再去别家看看,不过我话撂这了,您去哪家也找不到比我这做工更细致更妥帖的了。” 徐彦行冷笑了一声。 自收到那神秘人传来的密信,他一路跟随裴峻三人来到浔阳,方才不慎被硬物划破了鞋底,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找不到好的换,只好就地先买双应付。 比起沈惜茵做的鞋,如今他脚下这双,实在算不得细致妥帖。 由物思人,他面色倏地一沉。 也不知阵里那个男人跟沈惜茵已经到哪一步了?这么多日过去,怕不是已经多番推种入腹,珠胎暗结了。 徐彦行心中郁气横生,转念又想到,沈惜茵那副木讷干涩又紧仄难入的模样,心里头气又顺了些。 离他几十步开外的裴峻三人,全然不知身后有位同道,正为“爱妻”黯然神伤。 这几日,他们几乎寻遍了浔阳当地大大小小的塔。这地方的塔长得都是差不多的模样,多是亭阁砖石结构的,用来存放道经,镇邪祛害,引导航船,或是观景瞭望之类的。 他们见着了好些与云虚散人留下的那副塔图相似的塔,却找不到和那图上一样的塔。 这会儿三人刚从江畔一座瞭望塔出来,走在一条名叫“玄门一条街”的街市上。 浔阳北倚大江,南枕群山,是乃山水相融阴阳交汇之宝地,风水佳,易通玄,历来为修道之人所喜,千百年来在此地开宗立家的玄门,数不胜数,现如今能叫的上名号的玄门便不下几十。 这玄门一条街,正如其名,来这做买卖的都是些玄门人士,里头卖的也都是些玄门东西,什么灵石、符纸,宝器、神药之类的。 像这种地方,通常就是谢玉生这类玄门混子最喜欢晃悠的,当然这里做买卖的人也很是喜爱谢玉生这样的客人,因为看上去就钱多又好糊弄。 这不,三人才刚走进这条街,就有位身披道袍,满面堆笑,就差把骗钱两个字写在脑门上的老道士凑了上来。 “几位郎君,过来看看,上好的绯玉,浔阳名产,便宜卖了。” 裴峻随口问了句:“多便宜?” 老道士比了五个指头。 裴峻猜了个数:“五文?” 老道士摇头道:“五两。” 裴峻道:“你抢钱吗?” 老道士驳道:“这位小郎君此言差矣,绯玉极为罕见,我这也是费了好大劲才得了这几小块。五两已经算便宜了,这若是在二十年前,你就是花五百两也得不了。” 裴陵道:“你也说了是二十年前。从前绯玉的确是炼化高阶法器必不可少的矿石,数量稀少,开采艰难,因此千金难求。只如今锻炼法器的技法比从前精湛许多,有更便宜实惠,比之更为耐用的东西能代替它,这东西的价值便也随之一落千丈。” 老道士讪讪笑道:“买去留个念也好啊。” 裴峻瞥了眼看上去喜欢买这些没用东西的谢玉生:“您买吗?” 谢玉生抬手摇了摇扇子道:“不。”撇开眼未看一眼绯玉:“没兴趣。” 老道士在三人身后喊:“几位别走啊,我这还有别的,道符灵药应有尽有……算命问褂皆可,打听消息也成!” 裴峻原本不想再搭理这人,不过听到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忽来了兴趣,退回去几步,道:“我倒是真有件事要打听。” 老道士说:“小郎君您尽管问,只要在这浔阳地头的事,上下百年内,不论是世家秘辛还是恩怨情仇,就没有老道不知的。” 裴峻道:“我想跟你问一座塔。” 老道士问:“什么样的塔?” 裴峻道:“一座出自浔阳,但在浔阳当地却找不到的塔。” 裴峻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随口一问,谁知这老道一听他说的话,便立刻道:“还真有这么座塔。” 裴陵与裴峻对视了一眼,道:“你且说说。” 老道士摸摸胡子,卖起了关子道:“这个嘛……” 裴峻直接道:“要怎样你才肯说?” 老道士也不含糊,笑道:“灵符一文钱一张!”这话意思浅显,想要他开口容易,一文钱一句。 在听到那老道连声保证,说的不对给退钱后,裴峻勉强买了几只符。 “说是百年前有位玄门名士,苦修半生,一夕得道,站在在浔阳江畔一座塔顶,飞升登了仙。” 老道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轻咳了几声。裴峻会意,又买了好些灵符。那老道才接着把话说完。 “他飞升的那座塔,自此得名:通天塔。” 裴峻道:“然后呢?” 老道说:“没有然后了,老道就只知道这么多。” 裴陵问:“那这通天塔在何处?” 老道说:“我也不知。这毕竟只是个传说,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座塔,谁也没见过。” 裴峻道:“就这?” 老道说:“就这。” 裴峻深觉自己被耍了,等他要找那老道算账时,那老道一溜烟地跑了。 裴陵看了眼裴峻手上一堆没用的灵符道:“这些东西怎么办?” 裴峻道:“算了,这些平安符就当给叔父祈福了。” 叔父连番失约于人,又迟迟不现身,也不知在处理什么棘手之事?他便是心再大也隐隐觉察到有些不对劲。 他正烦忧,谁知,谢玉生听了他的话突然大笑起来:“你确定这些符要留给你叔父。” 裴峻道:“怎么了不行吗?” 裴陵捂着脸,拍拍他的肩道:“看清楚这是什么符。” 裴峻见那些符上写着个“安”字以为是平安符,仔细一瞧才发现全是祈求产妇安稳生产的安产符。 谢玉生笑着道:“留给你叔父也好,没准将来用得上呢?” 裴峻瞥他一眼,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叔父又不生子,也不当爹。” 谢玉生摇着扇子,眯眼笑道:“他要是真当了爹,那可就有意思了。” 裴峻不觉得有意思,只觉得小孩子会很苦,毕竟叔父对谁都严厉,有这样一个爹不是什么好事。 不远处,徐彦行正要追上走在前头的三人,一老道窜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郎君,买灵药不,壮阳聚气保管有用,一粒只需十文。” 徐彦行的脸在听到“壮阳”二字后,扭曲得如同恶鬼附身。 第29章 阵外诸事迷雾重重,笼罩在一片难以窥破的混沌之中,阵内烈日高悬,天色是一碧如洗的澄澈。燠灼的风拂过被日头晒到发烫的皮肤,吹得人身子愈发燥热。 沈惜茵背着竹篓,走到裴溯所住的屋前。 第30章 屋内人绷到极致的腹肌,因为她靠近的脚步声而跳动,心口传来控欲线密集的问话—— 你不去找她,她却自己送上门了。 你不要吗? 你真的不要吗? 你都胀成这样了,还不要吗? 沈惜茵站在裴溯紧闭的屋门前,从竹篓里拿出为他赶制的长靴,在敲门之前,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他们算相熟吗? 大概不算吧,不过在这个地方,勉强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叩了叩门板。 裴溯隔门站着,隐忍的汗水发丝垂落。 他真想让门外那人离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靠近他。可控欲线却嘲笑他—— 你真那么想吗? 你直接开口让她走便是,多容易。 你说不出来,因为你要她。 什么道义、人伦、礼教、德行,此刻都不及你要她。 认了吧。 裴溯双手撑着门,忽嗤笑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荒谬至极。 沈惜茵站在门外等了许久,见里头无有任何回应,犹豫着又叩了几下门。 她站得离门很近,近到里边的人能透过门隙,看清她的样子。 抿到湿红的唇,微汗的纤颈,起伏的前襟,还有手上紧握的长靴。 裴溯的目光停在那双男靴上,久久未移。 沈惜茵又等了好一会儿,见里头还是无有回应,垂眸将长靴收回竹篓里,正转身欲走,忽听门内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击碎锁链,强行撬开锁扣的声音。 紧接着木门嘎吱开启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间伸出,用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在手腕被扣住的那一刻,她听见耳边清晰地响起了迷魂阵不容反抗的提示音—— “强制执行。” 沈惜茵一惊,未等她有所反应,整个人就被拽进了屋内。 在她进屋的瞬间,门锁复又重重落下。 屋内潮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地上,挺括的玄衣和腰带裤袜,无序地堆叠在一起,起满了褶皱,未干的汗水浸染其间。 这些曾经一丝不苟贴合在眼前人身上的衣袍,此刻只剩下被剥离后的狼藉,以一种颓唐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他的失控与狂乱。 沈惜茵逃无可逃,惊惶闭眼。脑中却全是她闭眼前看见的那一幕。 坚实的臂膀,宽厚的肩,劲瘦的腰腹,还有…… 她蓦地睁眼,脸上浮满了惊愕的红。 怎么会是这样的? 坚硕,强势,近乎狰狞的。与他俊雅外表全然相悖的野蛮。 侵略性十足而有力的。 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身体潮软了下来。 沈惜茵眼里涌出羞愧的薄泪。 她怎么能变成这样? 这不对,不可以,不能,可…… 裴溯上前,托住她发软下滑的腰,将她一把提抱了起来。 在一声“失礼了”过后,带着她跌进了床榻。 陈旧的木榻,在承受了两具发热的身体后,嘎吱响了几声。 裴溯伏在她上方,汗水一滴一滴落在她颈上,与她的融合,滑到榻上,晕开一片水迹。 他低头凝着她合拢的前襟,喉结上下滚动。 “徐夫人,你热吗?” “不……”“啊!” 洗旧的裙衫在她的惊呼声中,掉在了地上。 裙衫除去后,沈惜茵身上只剩一件被汗水浸到半透的里衣,朦胧罩着,勘勘蔽体。 他的手停在半空,挣扎不前,却在看见前襟隐约现出的凸红后,理智骤断,再也无可回头。 她的里衣很快也掉在了地上,和他的衣物纠缠在一起。 “对不起。” 在扯掉亵裤后,他郑重道。 沈惜茵望见他手上掉着水丝的布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看着她的身体,不放过每一寸皮肤,仿佛要将其深刻牢记。 她羞耻得发抖,又因为生理的兴奋而发热。 他贴靠了上来,整个人倒在她身上。 肌肤紧密相贴那一刹,彼此发出一声快慰的喟叹。 沈惜茵感觉到身上涌着的难受劲被深深地安抚。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感觉,大约也是舒适的。 他开始试探着熟悉她。 掌心自她肩头慢慢往下。动作比从前在密林里解咒时,更为细致缓慢。 沈惜茵低低地轻哼,微弱而绵粘,断断续续却又丝丝缕缕。 她的双手无意识攀上了裴溯宽阔的背,时而轻掐,时而又因身上涌起的劲而紧拥。 裴溯沉沉地望着她,瞧不分明眼底的神色,掌心顺势而下。 心口起伏处在他掌中变形,沈惜茵蓦地睁眼,低哼变成了难忍的轻叫,指甲在他背上留下道道划痕。 背上传来的轻微刺痛让裴溯神志略清,但很快又在她声声细吟中迷失。 他在造孽。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却放不下手心的柔软。 他又摁重了几分,听见她因为他的作弄而抖动咽鸣,他确定自己在亢奋。 沈惜茵忍不住仰起脖颈,身子急抖了一阵。 裴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掠去,望见榻上沾了一片水,目光被牵引着寻去那润泽微光的源头。 沈惜茵并拢了双膝。 脸上因为羞耻和无措而漫遍了赤色,足尖紧紧蜷起。 有道力将她想遮起的地方分开。 他看着她欲遮之地,指头如他往常拨弦般轻挑了挑。 沈惜茵受不了地叫他:“尊、尊长!” 裴溯的理智因为这声唤,短暂恢复,他收回沾水的手,从她身上退开,抬手捂住昏沉的额头低喘。 他竭力试图清醒,可却无法不去想她的润泽潋滟,想她的温软翕动,和与他狰狞截然相悖的柔腻。 “对不起。”他又郑重道了声。 声落之后,他复又压了上去。 在他离开的那一刹,先前沈惜茵身上被安抚的那股劲,一股脑反弹了回来,令她几欲崩溃。 此刻他的重量重新回到她身上,她眼里沁出了泪。 她心里是一片无际的空茫,一种名为渴求的潮水自她心底最深处漫涌,溢进四肢百骸。想要有什么东西去填补身上那虚乏的空洞。 可这是罪。 她不能再错下去。 她用力推开了他,却又被他捞了回来。 “对不起。”他第三次郑重地对她道了声。 沈惜茵被他紧紧纠缠,不得脱身。 她明明是来送长靴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窗外刺耳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狂乱的嘶嚎。 窄小的榻间,两具身体交缠难分,如相互缠绕的藤蔓。 裴溯的手臂环抱着她的背,将她用力按进怀中。 沈惜茵的双足被分开缠夹在他劲瘦的月要侧。 彼此的发丝凌乱的纠结在一起。 他埋首于她的颈窝,呼吸一簇接一簇,激她阵阵心悸。 光是这般厮磨却是不够,他生出了更为不齿的心思—— 占有她。 沈惜茵清晰地感知到,他骇人的搏动,让人心惊又无法忽视。 她的第一念头:“不成的。” 容不下的。 裴溯却说:“可以。” 很柔软,也足够润泽。 他搂紧了她,将她按向自己,以为能顺利占有,却始终不得其法。 忍到极致的汗水自额前滴滴滑落。 沈惜茵的身体被他一下一下的划找,弄得阵阵紧缩。 蝉鸣声如漩涡般回荡在她耳边,令她意志迷乱。 她望着他,一手抚上他的面孔,小心翼翼而轻柔的。 一手指引他稍往前去。 裴溯浑身一僵,恪守的底线被她掌心的热一点一点化开,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她告诉他:“在这里。” 那一刻她想—— 上苍,请原谅她的罪。 第30章 裴溯顺着她的指引抵贴到了近前,沾上了她的热润。 沈惜茵拥上他宽阔坚实的背,情动地打开身体。 裴溯脑中紧绷的弦,在感受到她迎合的颤缩那一刻,断了个彻底。 前面是深渊又如何,堕了吧。 他无不失控地想着,托起她的腰,向前抵去。 “恭喜二位,顺利通关。” 迷魂阵的通关提示音在他失控之时传来,于他身上盘踞已久的控欲线,在提示音到来之际如潮水般退去。 牵引他躁动的力消失,失控的意志涌入一丝清明。 可那丝清明不足以消退他身上的热。 她促而热的呼吸落在他颈侧,似细钩一下一下勾扯着他的心智。 箭在弦上。 到了这一步如何还能回头。 入了吧。 他的身体这样告诉他。 沈惜茵羞怯地攀着他的背,低头靠在他宽厚的肩上,唇小心翼翼地轻贴上他的脖颈。 第31章 她不知道这么做好不好,但刚进迷魂阵那会儿,她看见那间石室的壁画上,交颈的男女间都是这么做的。 兴许这么做是会让对方愉悦的。 在她唇瓣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为之震颤。 感觉到眼前人会因为自己的小动作而有这样的反应,沈惜茵心里有一点窃喜。那一点窃喜,背离于规矩,藏得极为隐秘,不能诉说给任何人知道。 震颤过后,他伏在她身上,低喘了会儿,然后开口道了声: “对不起。” 沈惜茵面上乍然赤红一片,身体跟着心一道紧了紧,颤抖着闭上眼,迎接他的袭来。 下一刻,身上忽一空,施压在她身上的力道骤然间消失。 沈惜茵睁开眼,看见他退坐在了一侧。 她望了他一会儿,忽明白了他方才说的那句对不起的意思。 她惶然空落,呆滞过后,似觉有盆无形的冷水自头顶浇淋而下。 裴溯一手扶额,紧拧眉心。 他的脖颈上,她唇留下的湿迹尚未干。那两片轻柔与他皮肉相触之时,他几欲失狂。 狂念肆起时,有道荒诞的杂念裹夹其中—— 她有没有这样贴上过她丈夫的颈? 裴溯呼吸一窒,闷塞滞于胸口。 是啊。 她有个与她情投意合的丈夫。 那他又算什么呢? 他到底在做什么? 控欲线彻底退去后,理智渐回,重新占领高地。 他忽觉自己很可笑,可笑到去比较她对待他和对待她丈夫的不同。 这样卑劣的想法,令他无地自容。 心中因为自己的越界而愧疚。 亦有自尊心作祟,提醒他不该失了名士傲骨。 裴溯闭目,强硬地驱走滞留心间的情.欲。 神志清醒后,他沉声对她道了句:“失礼了。” 沈惜茵望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闷声不语,良久,蜷缩在床榻里侧,无力地合上了眼。想要回避些什么,又觉得实在有些累。 裴溯闭目静坐了会儿,里侧之人不知何时意识昏沉。 一室寂静,他抬手替她盖上薄毯。不可避免地看见她身上清晰地留着他的指痕,自肩至足,每一处皆有,或密集或零星。 他懊悔自己那样用力。 她昏沉着,身上汗意尤未散去,余颤未止,热润之处尚还泌着津泽。 他背上亦留满了她的抓痕甲印,此刻正泛着隐隐刺痛。 裴溯望向地面一片狼籍,闭眼长叹一声,上前将凌乱的衣物一件一件拾起。 她的竹篓丢在门前,放在里面的长靴掉了出来。 裴溯走了过去,捡起那双男靴。 这双靴子大小与他的足长正合,是新做的,用的料子却旧,她大约找了许久,才从这荒废的村中找到这些能用的料子。 上头用的旧皮革她擦得仔细干净,没有皮料放陈久了的异味。鞋底的布头也缝得紧密服贴,穿上去定然不会硌脚。 他的靴坏了,是该换一双,但…… 温柔乡沉溺不得。 沈惜茵从昏沉中醒来,已是深夜。先前的迷乱与混沌尽数退去,留下的只有清醒。 她总是因为别人给她的一点回应,而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冷静下来后,再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觉难堪和不知所谓。 身上舒服了点,她坐起身,看见先前被扯到地上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她身侧。 昏暗的屋内,有道挺拔熟悉的人影,静坐在床榻边沿。玄色衣袍重新穿戴得一丝不苟,领口严密地贴合着颈项,袖口平整服帖,已不见半分褶皱。 沈惜茵侧过身去,低头穿衣。 沉默中,裴溯缓缓开了口,同她解释了控欲线的事,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再次郑重地道了句:“对不起。” “我……” 他还想说什么,沈惜茵没有让他说下去,也只是道:“我明白。” 她的视线落在被他重新放回竹篓里的长靴上,垂下眼眸,又小声重复了句:“我都明白的。” 不远处的桌上,摆着备好的温水和帕子,裴溯对她道:“这些你应该需要,本该早些清洗,只我……不便代劳。” 沈惜茵默默穿好衣裙,从榻上下来,背起地上的竹篓:“我自回去清洗便好。” 留下这一句,她起身出了屋。 屋外,月色如霜,无声地洒落在村道、屋顶、远山之上,将一切照得清晰而冰冷。 沈惜茵抬头望向没有半丝云翳的夜空,眨掉眼中涩意,抿唇笑了笑。 好在没有罪过到底。 裴溯站在窗前,自远望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手心不自觉紧握。 次日清早,晨曦漫过山岗,洒遍村落。 新的一天,沈惜茵如往常一般起了个早,用过自己备下的丰盛朝食,背着竹篓出门。 走到村道口,发现前边多了条从前没有的通路。 她顺着这条通路向前走去,过了座小山丘,再往前走,便看见一片滩涂,远望过去是一片浑黄无际的江面。 几只白色水鸟在滩涂与江面交界处飞过,空气中混着江水的腥气,以及滩涂被晒透后散发的湿泥味。 江岸边,停靠着几只荒废的旧船。 船身被风雨烈日长期侵蚀,变得灰黑朽烂。有的半浸在浑浊江水中,有的斜倒在滩涂上。 裴溯自那几具船骸阴影间缓步走了出来。 沈惜茵见他走来,指尖悄然揪紧了袖口。 裴溯在她身前停下脚步,默了会儿,开口道:“这些船只大多废弃不能用了,但好在里边还有艘相对可用的,修补过后,尚能出航。” 沈惜茵望着前边看不到尽头的江面:“出航?” 裴溯道:“水路是你我能离开这的唯一出路,我身上的灵力不足以携你一同御剑,想出去只能靠船。” 沈惜茵问:“大概什么时候走?” 裴溯道:“明日。” 尽快,在第四道情关来临前。 沈惜茵应了声:“好。” 裴溯留在原地修补船只,沈惜茵问清了船只大概能装多少东西,回去收拾吃用行头。 江水浑浊,不可饮用,出行最不可少的便是干净水源。 她本打算搬几只水缸到船上,不过裴溯说,船上有水箱,待他把船只修补好后,会去取些井水满上。 如此,沈惜茵便不再操心用水的问题。 她回去村屋,整理了一些换洗衣物、蜡烛、厨具、针线。去田间扒拉了一些芋头、野菜,又摘了筐桃果。 仔细盘算了一番,她准备的吃食够两人用好些时日。 此行前路未知,但总不能一直龟缩于此地。 能离开迷魂阵当然最好,如若实在找不到出路,也可再回这里补给。 夜里,做好最坏的打算,沈惜茵擦尽日益变多的粘腻,并拢腿睡去,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等出了迷魂阵,就好好治病,等治完了病就…… 次日晨光熹微,沈惜茵同裴溯一道登上了船。 船头破开平静江面,荡出层层叠叠的涟漪,渐渐驶离了那座困住他们多日的密林村落。 裴溯静立在船头,江风吹拂着他玄衣袖摆,猎猎作响。他目光沉静地望向烟波浩渺的远方。 沈惜茵拘谨地站在船舱口,视线掠过前边人挺拔的背影,又很快收回。 裴溯侧过身,自船头望向她:“此处风大,不进船舱坐会儿?” 沈惜茵看了眼船舱。 这艘船并不算太大,除去水箱和放满了行李的储物舱室,也只剩下一间可供人休息的船舱。 沈惜茵神色有些不自在:“我想问……” 裴溯道:“何事?” “剩下这间船舱怎么用?”沈惜茵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盖过去。 她原是想问,只剩一间船舱,他们晚上要怎么睡?但她问不出口,于是改了说辞。 她想裴溯能听懂她的意思。 裴溯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复又望向江面,回道:“你睡里边。” “我会在外边,扰不到你。” 第31章 沈惜茵进了船舱。 船室狭小逼仄,陈设简单,里头有张能躺靠的小榻,榻边摆着张不大的木桌,木桌下放着只矮脚板凳,别的便再没有了。 舱内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被江水常年浸渍过的霉腐气味。沈惜茵上前,打开侧边的小窗。江风顺着打开的窗扉灌入,冲散了些许舱室里不太好闻的味道。 临行前,舱室已经简单清理过一遍了。这会儿,她挽起袖子,挤了湿帕子来,把木榻桌凳又都仔细擦了一遍,拿了晒过松软的毯子,垫在榻上。 拾掇完舱室,沈惜茵从包袱底层,摸出一方用褪色的旧红纸剪成的“吉”字,沾了浆水贴在舱门上。 这是她为数不多会写的字,是顶好的寓意。 第32章 但愿这趟出航,万事顺遂。 不过她刚在心里念完这一句,门上的“吉”字就被江风掀起一角。 裴溯站在远处甲板上,瞥见这一幕,指尖轻动,一股无形而柔和的灵力,将被江风吹开的“吉”字一角,复又贴了回去。 沈惜茵看了眼比之前贴得更为端正牢固的“吉”字,装作没留意到他的动作,默然回了舱室。 尽管发生在那间屋里的事已经过去近两日,她仍然无法直面门外那人。 或许是当时她的身体太需要那样的亲密。 又或许是因为那会儿他也很想要,而她又太不擅长说“不”。 还或许是因为他那样拥着她,让她有了可以冲动的错觉。 当时意乱情迷,可仔细想来,她并非没有犹豫。 她认真思考,他对她而言到底算什么。 大概算一个同临困境,不得已要日夜相对的人,一个在阵外需要行礼的人,一个连她名字也不曾知晓,离开这里就不会再相见的人。 若真入了进去,她恐怕会悔。 好在一切尚能回头。 外边,江流滚滚推着船只前行,船室在一阵阵水浪拍打下轻晃。 沈惜茵自小住在山里,不大坐船,这么晃荡久了,觉得头晕脑胀的,靠在小榻上闭眼躺了会儿。 稍觉好些了,起身去准备今日午食。 她走去后边储物的舱室,在舱室与船栏间的狭窄过道,遇上了刚从储物舱室出来的裴溯。 这艘船不大,无需迷障,他们也会像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 沈惜茵垂眸,侧身避让。 裴溯自她身侧而过,玄衣袖摆不经意间轻扫过她的手背。 她手略一颤,拘谨地把手缩进袖中。 裴溯眼底暗流沉涌,似觉有虫豸匍匐在他心尖细咬慢啃,带来令人焦躁憋闷的酸痒。挥之不去,挠之不及。 就在不久前,那只手曾经热切地紧攀着他的背。 沈惜茵低着头,未去多看他一眼,转身入了储物舱室。 裴溯径直走向船头,不再分一丝余光给那道拘谨的身影,没有控欲线作祟,他很快撇去那些对她人不敬的杂念,心无旁骛地专注看前路。 沈惜茵打算午间做一道凉拌野菜,再蒸两碗鲜香不腻的芋头杂鱼。 她从储物舱里,挑了些野菜和芋头,又走去了船尾。 船尾浸着几只陈旧的鱼笼,里头养着她先前捉来的几尾肥鱼。 她摸索着拉住湿滑的网绳,却觉鱼笼沉得不对劲,皱眉往水下凝去,骤然惊骇。 浑浊江面之下,有三四只肿胀惨白的手扒着鱼笼。 那不像是活人的手,指甲尖长,死气沉沉,看不见一丝血气。 其中一只手的主人,感应到她扯着鱼笼的力,猛然抬头。 一张被水泡得浮肿扭曲的青白面孔,贴近水面,两只空洞的眼眶深不见底,直直望向她。 沈惜茵吓得往后趔趄退去。 突然间,一只肿胀惨白的手破开水面,拽住了她的手腕,死命往下扯去,似要将她扯进无底深渊。 沈惜茵瞳孔骤缩,浑身一僵,身体向江面倾去。 未等她惊呼出声,身后有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托住她的腰,猛力将她揽了回来。 她顺着那只大手的力,撞进身后人坚实的胸膛。 她的身体贴靠上他那一刻,他闷哼了一声。 沈惜茵抬眼,正撞上了他低头向她循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片刻,他侧开目光,问了句:“你还好吗?” 沈惜茵的眼眸颤颤地看向按在她腰上的那只大手,声音轻到不行,回道:“还好……” 似被她视线所灼,意识到了什么,他即刻松开托在她腰间的手,退后一步。 “是水鬼。”他不去看她,转头望向方才在水中意图拉她下水的东西道。 沈惜茵愕然:“水、水鬼?” “可要紧?”她追问。 “无妨。”裴溯平静道,“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东西。” 他说着,挥手掐了道简单的诀,招来一阵劲风,吹开扒在鱼笼上的那几只手,那几只水鬼顺着劲风吹起的漩涡,沉入水底,须臾过后,激荡的水面复又归于平静。 “无事了。”裴溯道。 “嗯。”沈惜茵应了声。 裴溯抬眼,见她脸色不好:“你不舒服?” 沈惜茵道:“有一些。” 她回完话,未解释什么,撇开他,径自回了船舱。回到舱室后,将舱门和窗严严实实地合上。 昏暗的舱室内,她换下身上的亵裤。 沈惜茵看着丢在榻上的亵裤,呼吸在发抖。 她的身子愈发不成了。 只是被他用力托了会儿腰,身子便发软的不行。 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为此羞臊赧然不已,却听门外人忽敲响舱门。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她身子一阵瑟缩。 她盯着榻上新多出的水迹,涨红了脸,抖着眼睫问门外人:“您有何事?” 裴溯站在门外,原是想问她,哪里不舒服,是否因水鬼受了惊,临了却改了口,问道:“想问你,鱼还要吗?” “不要了。”她自门内答了他一句,语气不是她惯常的轻和怯,而是带着些许恼意,略有驱赶之意的。 裴溯自也没有那么不识趣地以为,她赶他走,他还非贴着她不可,默然转身离去。 沈惜茵在船舱内,听见他走开的声音,松了口气。 她躺在榻上,难受得紧,忍了又忍,却还是不成,那股劲迟迟不肯下去。 待生生熬过去,整个人出了一身汗,湿了半边榻。 沈惜茵脱力地闭上眼,意识迷迷糊糊的,忽觉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沙沙声。 迷魂阵的第四道情关在她昏沉间到来。 犹如夹杂着江风水雾般朦胧不清的提示音在她耳畔响起。 沈惜茵沉着眼皮,似醒非醒,意识仿佛在浊流里浮浮沉沉,周遭的声音都似隔着一层水膜似的,模模糊糊听见几个字眼。 “……用力……,直到……为止。” 要用力做什么?直到什么为止? 她蓦然惊醒,想要抓住迷魂阵留下的讯息,却迟了,她试图从那几道残音拼凑出这一关到底是什么,却怎么也拼凑不出来。 她清楚接下来的关卡,只会越来越过火。 这道情关只会比赤身熟悉彼此的身体更为逾矩不堪。 到底是什么? 沈惜茵的心压抑不住狂跳,刚平息下来的劲,又开始翻涌。 第四道情关的提示音传来时,裴溯正站在船尾,驱走不知道第几只扒在船上的水鬼。 他专注思考着这一带流域为何会有那么多水鬼出没? 提示音陡然出现的那一刻,他眉心紧皱,驱鬼的手猛地一顿。 从熟悉彼此的味道、体温再到赤身,从前种种停留于表面的情关已经不能再满足迷魂阵。 自这一关起,迷魂阵开始要求,他入侵她的身体。 当然,他不可能那么做。 控欲线撤去后,他神思清明,自省亦自醒,不会再失控到,对她做出任何冒犯不敬之举。 第32章 船舱内,门窗紧闭,昏暗一片。 沈惜茵过促的呼吸声回荡在逼仄空间内。她坐在榻边,垂眸看着轻薄里衣下未消的指痕红印,想到他曾施加在她身上的力,湿漉未干的身体激颤不止。 上回用力的印子且还未消,这回又要怎样用力? 未知的不安席卷而来,令她心头阵阵发悸。下一刻这种不安达到了极点。 不同于以往的关卡,这一次迷魂阵没有给出任何时限。 未及两人细思和抵抗,在给出情关任务的下一刻,提示音便再次响起。 这一回沈惜茵听得很清楚,它说了四个字,四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字。 “即刻强制。” 江浪撞着船身,碎成万千白沫,滚滚水涛难掩她惊乱的心跳声。 —— 远处江岸边,清风习习,和煦骀荡。日光辉照下,浅浪阵阵卷过岸边石阶,洒下一片碎金。 一艘朱漆银镂的画舫停靠在岸边,浔阳地界说得上名头的玄门才俊,皆聚在舫内谈玄论道,饮酒作乐。 裴峻等三人也在其中。 话却要从上回他们在玄门一条街,从一老道嘴里听说了“通天塔”后说起。 原本只以为这塔的事是那老道为了骗钱瞎编的,谁知这两日有意无意打探下来,发现这事竟不是那老头空口胡编的。 当地还真有不少人听说过通天塔的传闻。 裴陵问谢玉生:“您曾在浔阳游历过,没听说过这事吗?” 谢玉生摇头道:“那可记不清了,像这种谁谁谁在哪哪山哪哪湖哪哪塔得道飞升的传说在各地都有,我哪会刻意留意这些。” 话虽如此,裴陵还是对这通天塔在意上了。 第33章 所谓玄门事要找玄门究。要说在哪最容易探听清这些奇闻逸事,莫过于当地玄门聚会。 人多口杂,推杯换盏间,难免话多。有不少玄门秘辛都是从聚会间流传出来的。 于是乎,三人上了这江岸边的画舫。 裴峻平日厌烦极了这类聚会,每次他一出现就有各种人围上来,或是想透过他攀附结交叔父,或是别有目的地与他套近乎,总之大多数时候无甚好事。 因此每次来这种地方他都是冷着脸,摆出一副你们别拿热脸贴我冷屁股的姿态。 这回难得摆了个好脸,围在他身边这些玄门子弟也很给面子,几乎是有话必应。 听他提起通天塔,几个青年围坐在一块谈论了起来。 “这通天塔的传说,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说,有个苦修半生的玄士,站在浔阳江畔的一座塔顶,得道登了仙。类似的传说,大家自小就听过不少,真真假假,难以探究。玄门中人修道,为的便是能摆脱血肉之躯的束缚,得一机缘以入仙门。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真能得道升仙呢?这些传说大多都是前人编撰出来,激励人潜心修道用的,根本不可考。更遑论要找到这座塔了。” “再说即便真有这座塔,找到了也没用,又不是他能在这座塔上登仙,你去了也能的。” “此言差矣,若真找到了这么座塔,那可有大用场。” “此话怎讲?” “你总不会是想说,还能当成风景名胜来逛吧?” 一片哄笑声中,那人神秘兮兮地道:“那倒不是,我只是听说过关于这座塔的另一个传说。” 裴陵来了兴致,赶忙追问:“什么传说?” “我也是很久以前听我过世的祖父提起的……”说话人陷入了回忆。 “传说那位在塔上得道升仙的名士,出身炼器世家。要知道在百年前,锻炼仙器的技艺并不似如今成熟,那时候好的炼器师千金难求,提到炼器世家,最先想到的便是‘家财万贯’这四个字。” “可这跟那塔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还是莫大的关系。” 裴峻瞥了那人一眼:“少卖关子,直说。” “据说那人升仙后,留了笔巨财在人间,就藏在他飞升之地。若是能找到这座塔的所在之处,或许就能找到那升仙之人留下的财宝。” “这事怎么从前没听你提过?” “你们也没人问我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自己从前似乎也听一位老一辈的修士说过这事,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流传下来的说法,现今也少有人知了。” “我记得关于这财宝,还有首流传下来的诗。” 裴峻好奇问:“什么诗?” “具体确是记不清了,好似其中有一句是……目及之处皆血红。” 谢玉生把玩着翠玉骨扇,垂眸深思。 裴陵琢磨着跟念了遍:“目及之处皆血红?” 一旁有人僵笑了声:“这听起来还怪瘆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真有这笔财宝吗?” “连有没有这座塔都尚且存疑,更不用提别的了,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关于通天塔的议论很快在一片唏嘘声中淡去,众人转而兴致勃勃行起了酒令。 约是受了方才那通天塔传说的启发,在座有人提议,这里每人都要讲一则近日听到的奇闻逸事,要是说的不够奇不够怪,就要罚酒。 裴峻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听那几人说起什么荒坟活尸、画皮新娘,没劲地连连打哈欠,直到一位坐在角落,看起来十分腼腆的女修,说起她不久前的所见所闻。 “我要说的这事,大家或许都知道。” “何事?” “便是上月初,发生在这地方的两桩灭门惨事的其中一桩。” “你想说的是那被火烧死的朱家还是被水淹死的江家?” “江家。” “我记得他们一家乘船出游,不幸遇上成群水鬼突袭,船翻了,最后他家人皆溺死水中。这事大家都清楚,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说?” “江家世代住在浔阳江畔,照理说水性不赖,事发水域江流平缓,离岸也不远,何以百余口人,落水后无一人生还?” 听那位女修如是反问,在座众人皆是一愣。 “或许是被水鬼所缠,不得脱身,所以……” “不是。”那位女修摇头道,“他们不是溺死的,而是被水鬼活活咬死的。” 围坐在此的众人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此间陷入一片沉寂,数息过后,有人开口问:“你怎么知道?” 那位女修低着头,讷讷道:“我、我是听一位朋友说起的,她曾亲眼目睹。” “你的朋友?” “对,我的朋友。” “那日她刚巧路过事发岸边,看见江家的船翻了,船上的人哗啦啦都掉进了水里。一群水鬼涌了上去,对着人就咬,没过多久,江水就被染成了血水,起初还有挣扎声和惨叫声传来,后来就都没了。” 或许是那女修描述的画面太过诡谲,在场众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那女修想了想,还是补了句:“不过那日她喝了许多酒,或许是看错了,也或许是喝多了酒昏了头,不确定是不是,大约不是……” 她说着说着没了声,见她不再说了,在场中人也没有再多过问。且不说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有其事,事不关己,大多数人也懒得深究,只当茶余饭后的闲谈听罢了。 聚会散去已是午后,三人从画舫上下来。 裴峻问身旁两位同伴:“你们怎么看那女修说的话?” 谢玉生随口道:“通常借口说‘我有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多半是她自己。” 裴陵神色凝重道:“她那段话里有两个疑点。一是水鬼这种东西,通常不乱咬人。二是咬死和溺死区别很大,不至于让人分不清。” “假设她说的是真的,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脸上阴霾深重,话音微顿:“江家灭门不是意外。” “有人操控了水鬼,咬死了江家人,并且用了某种障眼法,把咬死伪装成了意外溺死。能做到这些的人必定玄法极为高深。” 或许这才是方才那女修提起这事时,无人乐意深究的真正原因。能将玄法修至如斯地步之人,绝对不是一位能轻易开罪的籍籍无名之辈。 谢玉生甩了甩扇子,笑着打了个比方道:“比如你们家主。” 裴峻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诋毁他最敬重的叔父人品,怒气冲冲地朝谢玉生吼了声:“滚。” “好好好。”谢玉生连忙麻溜地“滚”去了一边看江景。 他望向江面,笑意收敛,眸光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嘴角轻轻一扬。 “你是不是跟叔父有仇?”身后裴峻瞥他道。 “没有,一丁点也没有。”谢玉生如实地回答他道。 第33章 迷魂阵中。 在“即刻执行”的提示音出现的下一瞬,沈惜茵忽听见几声奇怪的巨响,像是陈旧木料承受不住猛力冲击,骤然断裂的声响。紧接着,原本平稳的船身猛地向下一沉,开始剧烈颠簸。 船舱内桌凳木榻倾斜歪倒,浑浊的江水顷刻间自地板缝隙涌了进来。 水淹进了舱室,沈惜茵顾不上多想,跌跌撞撞冲出舱门,往高处跑去。 裴溯站在船头最高处,向下俯看船身。 他们的船正处在江心深处,四周看不到岸,又有水鬼潜伏期间,这艘船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处,倘若船沉了,恐怕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望向朝高处奔来的那道清瘦身影。 每当她靠近他一分,船身下沉的速度便减缓一分。 看来这一次,迷魂阵企图控制他们所在的这艘船只,来迫使他们就范。 这几乎是万全之策,生死关头,求生欲起,人保不齐会为了活下去,而做出什么违背自己意志的事。 便是他能克己至终,那位徐夫人却未必。 只可惜迷魂阵算漏了一点。 寻常修士在灵力受限的情况下,想要控住下沉的船只,是不可能的。但旁人做不到,不代表他也做不到。 不多时,摇晃下沉的船身,在一道无形灵力的承托下,缓缓恢复平稳。 一切发生的突然,沈惜茵茫然四顾,抬眼间猝不及防撞进裴溯的视线。 江风猎猎,她赤足踏在甲板上,腿间仍有粘水未干,身上只挂着一件半湿的单薄里衣,被裹着潮气的江风吹得翻飞,透出大片白皙肌肤。 沈惜茵慌忙抬手去遮,但在江风劲吹下,显得徒劳。 她低头,难堪地蜷起脚趾。 裴溯闭目,粗叹了一声,解下身上玄袍递给她:“你且先穿上。” 沈惜茵抬手欲接,手伸到半空却缩了回来,默然退去他视线不及之处。 第34章 她躲在离他不远的桅杆后,小声问:“强制的事……” 裴溯回道:“无事了,你且安心。” “好。”沈惜茵应了声,未再多问,避开他的视线,走回了船舱。 裴溯看了眼她未接过的玄袍,神色意味不明。 沈惜茵回到舱室,抬手轻拍了拍脸颊,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她拿帕子擦干净身上汗渍和粘迹,仔细穿好衣衫后,自小窗望了眼已近正午的日头,出门去做午食。 原先是打算做芋头杂鱼的,只方才被鱼笼边上的水鬼惊了一跳,这一时半会儿也没了吃鱼的兴头。 她思索片刻,去储物舱里,取了点前些天晒好的虾干来,剁碎洒进切好的芋头里增鲜。 裴溯站在栏杆前,望向江面的视线微微往旁侧去了些,余光瞥见她蒸了两碗芋头。 “做午食?”他随口问了句。 沈惜茵听见他问话,轻轻应了声:“嗯。” 裴溯原本想告诉她,不需要备他的,但见她正低头认真忙活,并未多言。 正午日头正盛,沈惜茵端着做好的午食,从裴溯身旁经过,在船尾找了块有影子的阴凉地,安静用膳。 她正低头吃芋头,忽觉有道目光朝她看来,沈惜茵微愣了愣,抬头对上裴溯的视线:“怎么了?” 裴溯平静地收回目光,淡道:“无事。” 今日起早登船,早膳随意囫囵了一顿,午间着实有些饿了,沈惜茵吃完两碗芋头和一盘凉拌野菜,收拾好碗筷,用清水漱过齿后,着手清理起了方才因沉船而一片狼籍的船身。 她没有能和迷魂阵对抗的能耐,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裴溯望着江面,感觉到她时不时从他身旁经过时带来的风,握着船栏的手微紧。 一股无处宣泄的闷躁在他心口冲撞。 无论他同她说什么,她皆有回应,周到而有礼,无有任何不妥。 明明无有任何不妥。 沈惜茵忙了一阵,抬袖擦了擦额前细汗,余光轻瞥过站在船栏旁的那道挺拔身影。 也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那人在看她。 她不自在地理了理折痕满布的裙摆,不去多想,低头继续手头上的活。 江水平缓地推着船身行进,无形的暗流在水下涌动。 安稳静谧的午后,江面似有似无地漫起了白雾,起初只是浅薄的一层,不过半个时辰便浓了起来,由浅淡半透变成了浓厚的乳白色,无声无息笼罩了整个江面,连滔滔水声都仿佛被着厚重的雾气所掩,变得沉闷而遥远。 裴溯望着雾气缭绕的江面,眉心紧皱。 沈惜茵从他身边经过,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是出事了吗?” 裴溯苦笑着应了声,告诉她:“我想你我大约是要被困在这了。” 他们的船在浓雾中打转,始终离不开这片流域。 沉船之计无效,迷魂阵又将这艘船困成了一方孤岛。倘若一直出不去,他们只能被困死在这艘狭窄的船上。 沈惜茵问他:“还有办法能出去吗?” 裴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有。” 按照情关指示的那样侵犯她,用力对待她,直到她湿透为止。 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若不能惯之以夫责,以诚守之,如何能这么做? 这么做是在毁了她,亦是在毁他自己。 裴溯闭上眼:“总会有办法的。” 只不过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沈惜茵同裴溯一道去了储物舱,两人清点了一番,储物舱里的东西。 “按最省用的算,这儿存放的东西,大约够您和我吃用五六日。”沈惜茵细细盘算着道。 “应当能撑近十日。”裴溯现下身上灵力有限,做不到完全辟谷,但少用些却也还能顶一阵。 沈惜茵大约明白他的意思:“那得委屈您。” 裴溯道:“无妨。” 总归十日之内,需想到别的解决办法。 迷魂阵中的一切,皆不能以常理看之。 起雾天不常有雨,但夜半时分,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片刻后,有雨倾盆而下。 雨、雾与狂风纠缠在一起,江面一片混沌,掀起浊浪,将孤立在浓雾间的船只不停抛起抡下。 船身在浪尖摆晃,沈惜茵自榻间起身,点燃旧烛,自微开的窗缝望去。 见裴溯靠坐在舱门外,门檐遮住些雨,但雨势渐大,这点遮挡的地,实在挡不了多少,他早已湿了半身。 沈惜茵抿着唇,犹豫了片刻,朝门外的裴溯说道:“尊长,您且进来先避个雨。” 裴溯听见她的话,目光落在快要湿尽的玄袍上,想到她午间未接过他玄袍的场面,迟迟未有应答。 淋些雨对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好半晌后,他回了句:“好。” 话音落下,裴溯才惊觉自己应出了声。 他抬手扶额,轻声骂了自己一句。 听裴溯应了好,沈惜茵支吾着道了句:“您……稍等片刻。”她低头擦去方才入睡时,难受泌出的水,合拢衣襟,系好裙带,才朝门外人道:“好、好了。” 裴溯推门入了舱室,他的身量极高,站在逼仄狭小的舱室内,更显地方拥挤。 水珠自他俊雅非凡的面孔滑落,沿着起伏的喉结而下,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紧实劲瘦的身躯。 沈惜茵未去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室内潮意漫涌,自他身上滴落的水滴,积了一滩,不知不觉蔓延到她脚边,湿了她的鞋。 两人无声对站着,因为拥挤而靠近。 沈惜茵的呼吸促了些。 裴溯侧目避过她,视线不经意落在她身后的榻上,船身摇晃,榻上放着的薄毯滑落至地,他清晰地看见那原本被薄毯遮盖的地方,露出一片不同寻常的晶莹。 他喉头一紧,转身握住舱门把手,道:“我还是不留在这了。” 只可惜他没走成。 第34章 裴溯不过进来一会儿功夫,外头风雨更大了,舱门外雨丝如注,劲风肆虐,浊浪在黑暗中翻滚,冲击着船身,甲板上满是积水,风吹得连舱门也不好打开。 沈惜茵见他忽神色凝重,着急要去外边,举止反常,心下忐忑了起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船舱内,烛火随着船身摇晃忽明忽暗。 裴溯瞥见她无辜而不安的眼眸,握着舱门的手紧了紧,装作未看见榻上那润光盈盈的水迹子,道:“无事,我只是怕我留在这会扰到你。” 沈惜茵听着舱门外暴雨伴着疾风击打船身的声响,指尖一下一下揪着衣袖,垂下眼眸,违心地说了句:“不会的。” 裴溯推门的手一顿。 不过是进来避个雨,他到底在心虚什么? 只是一滩水迹罢了,许是从窗缝渗进的雨水,又或是她喝水时不慎沾在榻上的,他怎会生出这水是从她身上来的念头? 确是他所思不端了。 裴溯直视眼前人白净的面庞,身上并没起任何不适的反应。 他身上控欲线已退,不可能会再对她做出冒犯之举。 既如此,他又何不如她一般,坦荡些。 这般想着,裴溯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那便……失礼了。” 听见这声熟悉的“失礼了”,安静站在他旁侧的沈惜茵小腹下意识一紧,腿腹抖了起来。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退坐到了榻边,转头看见原本被毯子遮住的粘水迹子露了出来,慌忙用手遮起。 她悄然朝站在不远处的裴溯望了眼,见对方神情坦然,目光清正平和,不像觉察出什么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同在一室,互相守着自己的一方地界,连呼吸也未有越界。 好一阵子过去,舱室外的雨非但没有止歇的迹象,反而下得愈发绵密急促,看动静这雨一时半会儿大约是停不了了。 上回像这样两人同处一室,还是在执行赤身情关之时。 船舱内烛火晃晃,遇热而化的烛液,顺着烛身滑落,在桌面晕开。沈惜茵摁住一紧一紧收缩的小腹,并拢双膝。 她咬住唇,鬓角汗意隐现。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入阵以来,在面对他时,她的身体总是比在独处时更容易起劲,好似身上每一块皮肉都在渴求他。尤其是在尝过被他掌腹抚慰过的滋味,又被他的热处贴到近前,险些要越过彼此间恪守的底线之后。 曾经她想要的,离她那么近,却不可得,更让她身体欲壑难平。 她耻于此,也躁于此,更明白不该如此。 裹挟着雨水的江风顺着门窗缝隙,渗进舱室内,腥湿的潮气令人胸闷气躁。 裴溯背靠着舱壁,目光不经意间越过晃动的旧烛,落在她咬了又咬的糜红下唇上,好一会儿,挪开视线,抬手扯了扯自己系紧的衣襟。 留意到自己略显轻浮的动作,他微怔,片刻后闭目拧眉。 第35章 舱门外风雨大作,已成急暴之势。 一阵劲风自门缝涌进,吹熄了桌面上摆着的旧烛。 舱室一下失去光亮,暗了下去,眼前立时黢黑一片。 烛火灭了的那一瞬,沈惜茵身上的那股劲达到了极点,一直强撑着的那一点自持,仿佛也随之而熄。心底见不得光的念头在此刻,疯狂滋长。 她忍不住想在黑夜里,放纵自己做些什么,来填补身上那片焦渴的空壑。 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从榻上起身,寻着记忆走到桌旁,想用打火石,将蜡烛重新点上。 手在桌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蜡烛,刚握住烛身,另一只来找蜡烛的手猝不及防地覆了上来,裹住了她的指尖。 两人俱是一愣,空气霎时凝滞。 对方很快收回手,道了声:“对不起。” 沈惜茵听见他避之不及退开的脚步声,垂下眼眸,唇瓣无声紧抿。 裴溯退到一侧,微恼地握紧手心。 他恼自己不经意触碰到了她,更恼自己在烛火熄下时的心烦意乱,乱到连掐个简单的火苗也掐不准。 很快,烛火重新点燃,暖黄的光晕徐徐漫开,驱散舱室内浓稠黑暗。 沈惜茵看着眼前熟悉的陈设,还有依旧站在对侧,不可触及的那个人,仿佛一切又回到了烛火未熄前。 她开始期盼雨停,只天偏不遂人愿。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全然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沈惜茵轻叹了口气,略一抬头,却对上裴溯正望着她的视线。 她被着道目光弄得无所适从,低垂下眸。 却听裴溯忽道了句:“你近日在读千字文?” 沈惜茵闻言,转过头去,见身后榻上摆着卷残破的《千字文》,原来他看的不是她,而是这个。 她微微松了口气,“嗯”了声。 这卷《千字文》是先前在荒村的一间屋里找到的,破损得不成样子,纸张都泛黄霉烂了,大约没人要了,她把上头霉烂的地方清理干净,晒了晒带了过来。 不止这个,她还在废屋里找到一些能用的纸张,两支发硬的旧毛笔和一方碎开的墨砚,这些东西占不了包袱多少地方,她便一并带来了。 想着在船上得空的时候,能照着《千字文》学写些字,不过进展并不很顺利。 “闲暇时会看会儿,却也看不大懂。”沈惜茵告诉他。 裴溯问她:“哪不懂?” 沈惜茵捧起《千字文》,指了指抬头第二段的最后一个字,低头轻声回说:“这个字不认得。” 裴溯往她指的地方看了过去,道:“此字念作‘昃’,意为太阳西斜,这一段中,日月盈昃,指的是月亮又圆时,太阳有落时,盛衰兴替,皆为自然之律。” 沈惜茵把他教的字念了好几遍,认真记下了。 裴溯目光在她张合的唇上划过,嗓音略沉又问:“还有哪不明白?” 沈惜茵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了些,指给他看:“这里,还有这儿……” “都不明白吗?” “是……” 裴溯听着窗外密密麻麻不见停歇的雨声,道:“那我……从头讲起。” 沈惜茵讷讷应道:“啊……嗯。” 雨还要下一阵子,谈论些正经经学,总比静坐在那,任由思绪滑向无益之处要好得多。 起初双方都是这么想的。 裴溯讲得很细也很缓,吐字字正腔圆,清晰明了,讲到深奥些的字,会停下来问沈惜茵能不能明白。 沈惜茵一点一点,把他说过的话,吐出的字记在心里。 烛火摇曳,船身随着江浪晃荡起伏,她忽觉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好像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切。 从前她也幻想过,也许会有个人温声念书给她听的。那个人会是她的父亲,或是她的夫君,可惜都没有。 怎么会是他呢? “这里明白了吗?”裴溯讲完一处,问她道。 沈惜茵闻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她方才分了心。 裴溯心想,大约是她从前说过她记东西不慢,又或许是因为她不知何时挨得过近了些,所以他讲得略快了些,于是放慢速度又讲了一遍。 沈惜茵略看了他一眼,神情还是有些严肃,但声音却很柔和,似被雨润过的青松。 他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手背。 她的手颤了颤,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双目圆睁,忽并拢了腿。 裴溯的目光从她轻抖的眼睫,和潮意漫涌的偏浅瞳仁上挪开,正色地放下书卷,道:“雨停了。” 沈惜茵这才反应了过来,离他捧起这卷《千字文》已过去将近一个时辰。 裴溯自桌旁起身,朝门走去:“离天亮还早,你再歇会起。” 沈惜茵垂眸应了声:“好。” 舱门开启又合拢,关门声响过后,裴溯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沈惜茵长松了一口气,他总算走了。 舱室内寂静一片,只余她过促的呼吸声回荡在内。 她的裙里早就一塌糊涂,不能看了。 沈惜茵剥下外衣和亵裤。 暴雨过后,江面蒸腾着浑浊的白气,甲板上的杂物散乱了一地。 裴溯关上舱门,吐出一口浊气,正要走去船头查探江面,忽察觉挂在腰间的玉佩不见了。 他明确记得,在进舱室前,那方墨玉还挂在他身上。 大约是落在舱室内了。 他回过头想去船舱里取玉,正要抬手敲响舱门,忽听舱内隐隐传来细细的闷哼,像是难受到了极点发出的声音。 他落在半空中的手,陡然一顿。 陈旧的木制舱门受暴雨疾风所侵,不似最初那般牢固,微开的门缝透出一丝里头光景。 那位……她正靠在榻上,分了膝盖,离榻正近的地面,滴着一滩水迹。 有残留的雨水顺着窗缝滑了进来,添了一室潮意。 她闷头擦拭着水迹。 裴溯望清她柔腻的白和翕动的红,还有潋滟的润。 他的腰腹肌肉骤然紧绷。 握着门把的手也跟着紧了又紧,纷乱的思绪全无,心头只留一个念头—— 进去。 第35章 狭窄的门缝内。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窗边渗进的雨水珠子。 沈惜茵分膝坐在靠窗的榻上,低头小心擦拭着水渍,未留意到自己正仰面正对着舱门外的男人。 她的手捏着帕子,摁着出水之地,试图堵住那不断溢出的水。她那温软的肉紧贴着棉布帕子,那方棉布帕子已是极软和的了,但她比那棉还要柔软,只是被帕子轻轻牵动拉扯,便颤得不行,易感得不成样子。 暴雨方歇,船顶积下的大滩雨水,顺着轻晃的船身,滴滴答答溅落。 舱内舱外皆弥散着一股散不去的湿意。 沈惜茵用帕子堵了那口子,却还是不停有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明明那缝贴合得紧,几乎窄得看不见。她急得快要哭出声来,却也无可奈何。 舱门外,裴溯呼吸愈发粗重。 他才发现自己很恶劣,恶劣到明知她为那道渗水的缝而苦恼,他还想要进去,想要用力撑开那道紧密贴合的缝,让里面的水出来得更猛烈点,让她哭出声来。 这个念头如蚊刺一般,扎得他心口酸痒难抑。 他抬手捂住起伏的胸口。 那里如今并没有控欲线的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他浑身一震,为自己的罪念所惊,怔然向后退了一步,却未留心脚下被风雨所袭滚落的铁皮,脚跟猝然踩过,发出“咯噔”一声响。 这声响打破了雨后的平静。 沈惜茵惊觉裴溯就站在她门口,身体陡然一阵瑟缩。也不知为何,舱门明明关着,她却忽升起一股被人窥视的羞耻感。 这种羞耻感在门外那人道出一声“对不起”时,达到了极点,湿透的棉帕从手里颤颤滑落至地上。 “扰到你了。”他愧声道。 沈惜茵违心地回说:“没有。” “我……” “您……有何事?” 裴溯僵站在舱门外,雨后的江风,带着化不开的潮,刮过他肃正的脸庞。他喉头发紧,想了许多个,关于他为什么会久站在她门前的理由,末了还是坦诚道:“我……想进去。” 沈惜茵知道,他的意思是想进门里来,可她的身体却莫名其妙开始有了欢迎他进来的反应。 她忍着不适,扶着榻边起身,套好外衣,对外头人道了句:“您进来吧。” 可站在门外那人听了她的话,却迟迟未动,好半晌才见他推门入室。 裴溯站在门边,凝着端坐在榻边的人。 沈惜茵双手撑在榻上,气息微促。 她好像还没问他,进来要做什么? 裴溯朝她走了过去,在她身前停下脚步。 沈惜茵仰头望向他。 他的身影笼罩着她,只要微微往前一倾,就能将她按倒在榻。 第36章 他的臂膀和腰腹都那样有力,若真压着她倒进榻里,她是怎样也挣脱不开的,就像先前在村屋里那样。更何况,眼下她泥泞到只能接受他。 沈惜茵暗自摇头。 是她多想了。 可下一瞬却见他俯身朝她靠了过来。 沈惜茵骤惊,心脏猛地一缩。 “我的玉佩,方才掉在这了。” 裴溯从她身旁擦过,低头捡起掉在角落的那方墨玉。 “是这样啊。”沈惜茵冷汗涔涔,微喘着扯出一抹松懈的笑。 “嗯。”裴溯未再去看她轻抖不停的腿,收起墨玉,转身朝门走去,对她留下一句:“好生休息。”便离了船舱。 沈惜茵望着重新合上的舱门,心中羞惭。 她方才怎能如此臆想他? 舱门外,甲板上。裴溯扶着船栏深喘不止,待气息稍有平复,他自嘲地笑了声。 窥视他人私隐,又因此心起邪念,他算什么名门正道? 他为此深深愧疚,又庆幸自己足够理智,未再对她做出更不敬的事。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可再生邪念。 但没用。 裴溯整夜盯着江面动向,黎明前那会儿,才靠坐在船栏旁,闭眼小歇了会儿。 他极少有沉眠之刻,今晚却睡得格外深,深到有了梦。 梦里是和方才一样的场景,他进了舱室,站在榻前,俯望着端坐在榻上的她。 他的手没有捡起那方象征着他名士身份的墨玉,而是探进了渗水的缝中,指头抽了几下,她眼里就漾开了泪花。 他很兴奋,更用力了些。 她是个规矩而胆小的女子,就算被他欺负成这样,也只是咬紧牙关,承受他的折磨。 他感到罪恶又于心不忍,但手上动作又快了些。 听见她哭喊出声,他才收手,却不是要停下,而是要做更过分的事。 他拥着她如水般身子,倒进榻内,盯着她水光盈盈的眸,告诉她:“在这里,我记得。” 在她惊愕羞耻的目光中,深重往前一挺。 下一刻,他从这场极致荒唐的梦中惊醒。 江面上忽起的劲风,刮着他僵硬紧绷的身躯,仿佛迷魂阵正在无声地嘲笑他。 许久过后,裴溯平静地低头,抬手掐了道净身咒,除去衣衫上突兀的那片脏污。 那些纠缠而凌乱的思绪,也随之沉入意识深处。 天光渐亮,沈惜茵起来做朝食,推开舱门一眼便望见了站在船头的裴溯。 江风吹得他玄袍翻飞,从前系得一丝不苟的束发绸带,被风扯开了几分,几缕散发垂落下来,他未抬手整理,任由那几缕散发,拂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沈惜茵在远处盯着他看了会儿,犹豫了片刻,唤了他一声:“尊长。” 裴溯闻声,握着船栏的手一紧,缓缓朝她侧目。 沈惜茵想,她原本不该多问的,但还是问了他:“您要一起用朝食吗?” 他默然看着她,许久未应,就在她以为他不打算搭理她,或是要拒绝的时候,他忽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句: “我不配。” 沈惜茵不明所以。 又听他道了句:“不配你为我做这些。” 裴溯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静默地望向浓雾弥漫的江面。 沈惜茵不大看得懂他怎么了,不知他因何说出这样的话,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子,觉得他大约是有些懊丧。 她实在不善言辞,不知这种时候该用何种话术劝慰人,想了想走去水箱那儿,舀了盆水,又去舱里取了条干净帕子来,去到他身边。 裴溯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怔了瞬,转过头去,恰好对上了她递过来的帕子。 “这会儿天闷,洗把脸,会舒服一些。”她轻声对他说道,话音温柔得让人难以拒绝。 裴溯凝着她默了会儿,从她那长了好些茧子,不很细腻的手中接过帕子,道了声:“多谢。” 他捏紧了帕子,神色晦暗。 他从未想过会像现在这般,连接过她递来的帕子,都觉得愧罪万分。 “对不起。” 沈惜茵愣了愣。 这会儿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思索了会儿,猜他大约是在为进阵之后,在迷魂阵的逼迫下,对她做的那些事而道歉。 想到自己的身体对他做的那些事的反应,面上浮起赧色,回话的声音小的几乎叫人听不见:“我明白,您也不想的,这没有办法。” 裴溯闻言沉默,所有声息都哽在了喉间。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沈惜茵起身欲走。 却在此时,原本稳稳浮于江面的船,不知何故忽猛烈晃荡了一下。 沈惜茵脚步未稳,身体顺着惯性,朝船栏倒去。 裴溯伸手去拉她,却被她带着,一起倒向了船栏。 两具身体紧贴着一道撞上了一旁的船栏。 裴溯立刻抬手护住了她的后脑和腰侧。 他确定她没有因撞击受伤分毫,却听她发出一声似难受又似羞的绵长“嗯”声。 第36章 沈惜茵也不想发出那般不堪的声音,只他们一道撞上船栏之时,他硬实的胸膛顺着船身倾斜的力,压靠到她身上。 她的身体夹在他与船栏之间,难以动弹。 他胸前硬实的肌肉,随着颠簸的船身,挤到她柔软身前。 她身上本就不适得紧,便是衣料轻微摩擦都叫她不好受,更何况是这般。 裴溯听见她的这声哼吟,脸色不大好看。手撑着船栏,与她拉开些许距离。却在此时,船身又剧烈晃荡了一下,带着他的身体复又撞上了她。 沈惜茵猝不及防受了这一下有力击压,倒吸了口凉气,双目蓦地睁大,整个身子跟着激颤起来。 两人的身体贴得比方才更严丝合缝了些,体温和气息彼此相交,隔着轻薄的衣衫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身形轮廓,以及身上起的变化。 她身体贴靠着他,呼吸因为彼此过近的距离,一下一下打在裴溯颈间。 裴溯沉静的面孔,在她一下接一下促热的呼吸声中骤变。 沈惜茵听见他低哑着嗓,闷哼了一声。 这声闷哼过后,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热得惊人,一道熟悉而强势的力迫近她,惊得她呼吸骤顿。 剧烈晃动的船身,带着两人相贴的身体,不停撞着船栏。 裴溯重重喘了几声,扶着船栏撑起身。这个动作让他又多迫近了她几分。 沈惜茵挣扎着想推开他,可颠动的船身直把他身体一下一下往她身上带,她越挣扎他们就贴得越紧,他撞上来的势头也越猛。 她又急又慌。 他们怎能如此? 若再猛力些,就要…… 沈惜茵连连向后退缩,可她身后是船栏,她便是想退也退不到哪去。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溯用力按住她,气声连连:“别动了,嗯?” 沈惜茵紧咬着唇,没再动了,只默默承受着船身晃摆带来的接连压击。 裴溯粗叹了口气,朝江面望去。 江面上,数十张惨白浮肿的脸,隔着水面朝天仰着,成群水鬼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苍蝇,围堵着船身,撞击、抓挠着船底和船舷。正是这群水鬼,让船身剧烈晃动不停。 裴溯见此,低头在沈惜茵耳边道了声:“抓紧我。” 沈惜茵依言攀紧他的背。 裴溯一手揽紧她,一手运起灵力,并指掐了一道诀,启唇轻唤了声:“风来。” 话音落下,一股强劲的风自他周身激荡而起,卷向船身周围。那些攀附在船身上的水鬼,被劲风连根拔起,江面瞬间涤荡一空。 整座船身在这股巨大风力的冲击下,剧烈震颤。 两具紧贴的身体,在这急震中,不可避免地依偎厮磨。 沈惜茵几乎要晕过去。 天旋地转间,风势渐歇,江面缓缓重归平静,只余温和江涛轻轻拍打着船身,船止了晃动。 船上静了下来,唯剩桅杆发出几声嘎吱轻响,以及船栏旁两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几息过后,两人松开彼此。 沈惜茵浑身水淋淋的,分不清自己身上的是江水还是汗水,亦或是别的什么水。 裴溯亦然。 此间诡异的沉默。 良久,裴溯先开了口,对她道了句:“没事了。” 沈惜茵余韵未平,低头望向裙间,颤声跟着应和了一声:“嗯……” 她闭上眼,不敢去想他那逼人的强势气魄,光想便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裴溯望见她身上那条被他压得满是褶皱裙子,愧然向她致歉:“对不……” “不必说这些。”沈惜茵侧身背对着他,垂眸低声道,“我明白,是不得已。” 听着她为他找好的借口,裴溯默然。 江风带着水汽徐徐拂过他的面颊,牵起几缕散乱的墨发在额前轻晃。 第37章 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袖间悄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正竭力锁住某种悖逆于道义的情绪。 沈惜茵扶着船栏起身,一步一停慢悠悠回了船舱。 裴溯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微沉。 这段插曲过去之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场将他们困在船舱内的暴雨来临前。两人同在一船,各自奔忙,谁也没有再越界半分。 江面上的雾愈发浓了,几乎看不清离船五步之外的景象。 裴溯掌船徘徊在迷雾间,思考着脱困的出路。 沈惜茵回船舱用清水擦洗了一遍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去了储物舱,点算船上所剩的食物。 昨日她同裴溯点算过一遍,光按食物的数量计算,的确够他们吃用十日,但她这会儿又查看了一遍,发现船上的食物根本没法支撑他们到第十日。 江上水汽重,食物堆在舱室里容易霉烂,许多食物存放不了多久。 于是沈惜茵又按照各样食物所能存放的时间长短,重新分配吃用的顺序,仔细算下来,这些食物大概能让他们撑七八日。 她盘算完,走起船头,把这些事跟裴溯交代了一声。 裴溯朝她颔首,声音肃然而有礼:“有劳你了。” 沈惜茵看着他重新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衫,和端正的仪容,回道:“应该的。” “您可有想到什么,能从这迷雾中出去的办法?”她顺口问了句。 裴溯回她:“有些头绪。” 沈惜茵道:“那便好。” 如若七日之后,他们还是无法从这片浓雾中离开,留给他们的就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困死在这片江域,要么执行她不甚清楚的那第四道情关。 午后,沈惜茵拾掇完手头上的活,靠在船舱的榻上小歇,正神思迷蒙,忽觉船身又晃了起来。 她扶着榻起身,打开舱门往外头张望了几眼,见裴溯正站在不远处的甲板上,起手运风。 沈惜茵唇瓣嗫嚅了几下,出声向他问:“又是水鬼吗?” 裴溯应了声:“嗯。” 沈惜茵不解:“此处怎会有那般多的水鬼?” 裴溯道:“因为这艘船。” 沈惜茵小声疑惑:“这艘船?” 裴溯甩风赶走了扒在船身上的水鬼,解释道:“水鬼是种念旧的鬼,嗅到熟悉的东西就会往上凑。这艘船在废弃前,为沿岸村民所有。而这片江域离岸不远,这江中的水鬼,大多是沿岸村民所化。这艘船大抵是这群水鬼生前所熟识的,因此它们时常会凑到船边。” 见她面有忧色,他接着说道:“水鬼并不是种强悍的煞鬼,相反他们很弱。因为本身力量弱小而喜欢群聚。也因为弱小,水鬼很少主动攻击他人,除非受他人所控,或是遇到了比它们更为软弱可欺之人。不过临江临海一带,也时常有成群水鬼撞翻船只的意外发生。” “那……”沈惜茵贝齿轻咬着唇瓣,想说什么却又觉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吉利,便没说下去。 裴溯看着她问:“你想说什么?” 沈惜茵声如蚊讷:“我们的船会翻吗?” 裴溯明确告诉她:“我在,不会。” 话说出口,他默了默,似乎想起些什么,不自在地添了句:“这一点,我保证。” 沈惜茵不尴不尬地应了声:“嗯。” 裴溯的目光在她身上划过:“与其担心这个,你倒不如担心点别的。” 沈惜茵茫然望着他:“担心别的?” 裴溯故作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挪开视线,打了个比方道:“比如你受伤的那只脚踝。” 沈惜茵闻言一怔,长睫颤了两下。 她的脚踝是先前水鬼疯狂撞击船身时,在剧烈的颠簸中不慎扭伤的。当时船体猛地一斜,她站立不稳,脚下一滑,便崴到了。 她从前时常进山采灵药,像这般小伤有过不少,自觉不是很打紧,休息会儿便好了。可谁曾想,过了阵子,脚踝处反倒更肿了些,大约是伤到了筋骨处。 不过却也还能忍,只是走路有些隐痛。 沈惜茵忍惯了,垂眸道:“没关系……” 裴溯却道:“只怕不及时处理,日后会落下病根。” 沈惜茵抿了会儿唇后道:“可这艘船上没有伤药。”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 裴溯站在那儿,许久没有回话。 四周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身的击水声,以及风掠过耳畔的轻微呼啸声。 沉默良久后,他朝她走了过去:“让我看看,你的伤处。” 沈惜茵听了他的话,心口微紧,下意识向后一步,退回了舱门内。他们之间仿佛以舱门为界,隔了开来。 裴溯却过了那条界,走了进来。 特殊事特殊处理。 若在外头,去看他人妻子的脚踝,有违道德实不应该,只在迷魂阵中,一切都显得合乎情理了起来。 这里只有他与她两个人,他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沈惜茵抬眸凝着向她靠近的男人,心绪纷乱。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意味着无论他们做什么,做得再过火,都不会被第三人知晓。 第37章 狭窄逼仄的船室内,彼此呼吸声清晰可闻。 沈惜茵横着身子,拘谨地缩靠在榻上,洗旧发硬的裙裾铺散,隐隐衬出她腰身腿部的轮廓。 裴溯坐在榻尾边缘,与她隔着有礼而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又不至于远到过分刻意。 沈惜茵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从门前到了榻上。 “冒犯了。” 裴溯道了句赔礼后,抬手微微撩开她裙裾一角,去看她受伤的脚踝。 裙裾撩开时带来的微风吹进她腿心,沈惜茵易感的身子跟着轻抖了抖。 裴溯未留意她不寻常的抖动,目光集中在她脚踝的伤处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握住她的脚踝,那里比想象中肿得更厉害,淤青了一片,伤处在昏暗光线下仍显得触目惊心。 可自崴伤伊始,她连哼都没哼过一声。裴溯眉心蹙起,问她:“不觉得痛吗?” 沈惜茵看着他把她的脚踝稳稳托在掌心,眼睫止不住颤起来:“一点点。” 也不算太痛。 从前她照顾受伤的徐彦行时,为了采一味治伤的灵草,从高坡上滑了下去,那是真的疼,她差点以为骨头裂了,可时间一久,伤口自己愈合了,也不觉得疼了。 “没关系,过阵子就会好。”她轻声说着,把脚往回收,却被裴溯又捉过去,握了起来。 重新被他温热的掌心所包裹,沈惜茵怔了怔,面上浮起薄红。 “过阵子是多久?”他面容沉肃地问她。 沈惜茵哑了声,答不出来。 裴溯未再多言,于掌心运起灵力,指头轻按在她脚踝青紫之上,缓缓施力化开淤血。温热的灵力顺着她脚踝上的皮肉,一点一点渗进她的身体里。 沈惜茵身上微起了层汗,心头是化不开的热。 她悄然抬眸注视着他,静望了许久他端肃严正的侧脸,在他抬头朝她望来之时,小心翼翼收回目光。 视线从他华贵而一丝不苟的玄袍上划过,重新落回到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裙上。 裴溯运着灵力,留意着她的状态,目光跟着游走的灵力,自她脚踝处缓缓而上,落在她轮廓纤匀的身上。望见她白皙的颈上,因他的灵力而热得泌出了层层细汗,那透着莹润光泽的汗珠,顺着她的颈线没入起伏的衣襟深处,他微微失神。 直到她被他陡然升温的灵力所灼,轻哼出声,他才回过神来,放开她早已淤血全消的脚踝。 船室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 “多谢您。”这回是沈惜茵先开了口。 “我……”裴溯不知该如何应她。 沈惜茵替他道:“我明白的,您帮我是出于道义,仅此而已。” 裴溯默然,心中自哂了一声,究竟是什么道义,允许他去接近他人之妻? 听出她话里意欲撇清关系的意思,裴溯目光沉静下来,平声回了她一句:“你说得对,应是如此。” 沈惜茵手指紧绞着,低头抿唇笑了笑。 船身忽又摇晃了起来,想是水鬼又聚了上来,裴溯离了船舱,走去舱外驱鬼。 接下来一日,裴溯未再靠近过船舱一步。两人除了寒暄之外,再无别的对话。 直到次日晚间,裴溯告诉沈惜茵,他找到了从这里出去的办法。 入夜的江风拂过站在船栏旁两人的脸庞。 沈惜茵抬手将被风吹开的碎发理到耳后,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裴溯身侧,问:“是何办法?” 裴溯一手扶着船栏,侧身面对着她道:“弃船,自水下走。” 沈惜茵愣道:“弃船?” 裴溯道:“迷雾困住了船,呆在船上永远也出不去这片江域,此处四周皆是迷雾,唯水下无雾,弃船从水下走,是离开这里的唯一的通路。” 第38章 这是个冒险的办法,置之死地而后生。紧守着这方栖身之所,永远找不到出路,弃之或可见新生路。 只不过他们若想从水下走,这片江域下聚集的成群水鬼,却是一道难题。 次日天光大亮,日头照得江面一片澄澈,裴溯下水查探了一番。 幽深的水下,水鬼横行,驱走又聚上来,比在船上时推测的情形更糟,此刻他身上灵力有限,想突破重重围堵出去,几乎不可能。 裴溯从水下上来,朝站在船栏旁等他的沈惜茵摇了摇头。 沈惜茵忙去取了干帕子给他。 裴溯深望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帕子。 沈惜茵递帕子的手微微一蜷,侧目远眺向浓雾弥漫的江面。 事情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若能有什么办法,让这群水鬼离开这片江域就好,只可惜眼下裴溯身上的灵力,招来的劲风,不足以将这成百水鬼驱离这片水域。 裴溯尝试从这群水鬼的来历入手,寻找解决方法。入夜时分,他对江下水鬼用了追溯问灵之术。 却不知何故,问完灵后,他便一直坐在船头,神色沉凝。 沈惜茵缓步走了上去,在他身后静立了会儿。 裴溯听见她靠近的脚步声,转过头去,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雾如纱,将月光遮得朦胧,她立在那,身上被夜露浸得微潮,鬓边碎发沾着细浪水珠,那双总垂着的眼眸,此刻正凝着他。 裴溯忽然想同她倾诉些什么。他想自己一定是糊涂了,才会生出这样古怪的念头。 沈惜茵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在离他不远处的甲板上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了下来,安静等他开口。 沉默了会儿,裴溯向她提起了刚才对水鬼问灵的结果。 他告诉她,他方才向这里的水鬼提了三个问题。 沈惜茵轻声问:“是哪三问?” 裴溯道:“第一问,问的是其从何而来。此一问,它们很快给出了具体方位。” 沈惜茵顺着他的话问:“是哪?” 裴溯看着她道:“你我先前所在的那所荒村。” 沈惜茵怔了瞬,又问:“那……第二问呢?” 裴溯道:“我问其,因何聚此。” 沈惜茵问:“它们如何答?” 裴溯沉下眼,回道:“为人所杀,抛尸于此。” 先前他们在荒村时,种种迹象都表明,住在那里的村民丧命于一夜之间,可人死了,村子里却连一具尸体也找不见,如今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个答案意料之中,却又无比残忍。 裴溯就着昏黄的引航灯,直望向江面,雾气掩盖的江面下,几只惨白肿胀的鬼手,紧扒着船身。 他的第三问,问的是它们为何人所害。 或许是他此刻灵力有限,又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这个问题水鬼未答。 尽管如此,他还是从这些水鬼身上找到了一些线索。 人死后伤口不会愈合,便是化作厉鬼,身上依旧留有生前致命伤的痕迹。 这些水鬼的致命伤,有四种。 一为刀伤,凶器为利落的玄门砍刀,从这些水鬼身上的切口来看,用刀之人,落刀既快且准,刀法利落,看上去像刽子手或是屠夫一类人的作为。 第二种是被拂尘一类的物什,绞杀的勒痕。 第三种是掌伤,他看见亦有不少水鬼是被一掌贯穿胸口而亡。 第四种是剑伤,其中一具水鬼是为一剑割喉而死。剑伤细如丝线,用剑之人剑法卓绝,且惯用左手。 他仅能凭此推测,多年前,有四个人出于某种目的,一夜之间屠杀了那座村落里所有的居民,并将那些村民抛尸江中。这些村民死后经年累月怨气不散,化作水鬼,徘徊在这片江域之中。 水鬼怨气不散,是不会离开这片江域的。 沈惜茵问他:“民间常有诵经超度亡魂的习俗。为这些死去的村民祈诵些往生的经文,能否消解一些它们的怨气?” 裴溯摇头:“诵念经文,的确有些安抚之效。只不过水鬼怨气深重,此举便如同杯水入火海,收效甚微。且念诵渡亡经,需要时刻专注一心,我需掌船,无法兼顾。” 沈惜茵揪着衣袖,试着问道:“那我能念吗?” 裴溯问她:“你会渡亡经?” 沈惜茵红着脸摇了摇头,小声道:“您能教我吗?我记得很快。” 裴溯叹了口气。她还是那么犟,总要尝试去做一件几率微乎其微的事情。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知这么做大抵是无用的,还是回道:“行。” 所幸经文也不长。 接下来两日,她都坐在船头,虔诚地替水下亡魂念诵渡亡经。这是件枯燥而乏味的事,有的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和一遍一遍地尝试。念得久了,她声音有些发哑。 一切也如他先前所料,渡亡经并未起到太大的作用。 世上事不是努力去做了,就会有结果的。 夜里,沈惜茵念完这日最后一遍渡亡经,起身回船舱休息。她在船头坐得太久,脚有些麻,起身时站得略有些不稳。 身后有人伸手扶稳了她。 沈惜茵的身子因为这道力颤了颤。她低头望向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轻声道了句:“多谢。” 裴溯收回手,对她道:“早些休息,明日……” 他原想劝她,明日不必再念了,却听她接话道:“明日再继续试试。” 裴溯愣了愣,准备好的说辞哽在喉间,只应了声:“嗯。” 沈惜茵回了舱室,她往腰下垫上高枕,躺靠在榻上。这阵子夜里,那股劲涌得愈发厉害起来,她已经没法穿着亵裤睡了。 修士的耳力过人,舱室外,裴溯听见她辗转不适的轻哼声,喉结轻滚,双手紧握着船杆,隐忍着身上的躁动。 船上剩下的食物撑不了多久了,浓雾困船,水鬼亦驱之不散。若到了无路可走之际,难道他真要依从那道荒唐至极的情关行事吗? 裴溯以为自己会很抗拒。 但却没有。 他倚靠着船栏粗喘了几声,平息不了身上翻涌的热。 心想自己可真是疯了。 第38章 这一晚,沈惜茵睡得不大安稳。 夜间水鬼袭船,每每船身晃动得厉害些,她的身体也随之阵阵紧绷。她难受得不行,身上腻满了汗,额间碎发被汗珠沁湿,黏在白净脸颊上。 脑海里恍惚一直有一道,比她丈夫的嗓音更低沉醇厚的男声在不停地拷问她—— “你想要我吗?” 她明白自己该答说不要,但她的身体却无法让她把这句“不要”违心地说出口。 沈惜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并非未经人事,纵使夫妻相处之刻稀少而短暂,却也是真切有过的。 那会儿哪怕尽力迎合,身子也没有这般易感。 更何况她从来守矩,不是放纵之人。 可现如今,只是与舱门外那个人靠得近些,整个人便一片软热。 尤其是在那间村屋里,彻底熟悉了他之后。 她本能地想要足够强势的力量,来击碎她身上无止尽的潮闷。 而舱门外那个男人,宽厚的肩膀,紧实的臂膀和遒劲的腰腹,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强势和有力。 可这样的本能是背离道理,也不被容许存在的。 深夜,沈惜茵在挣扎中醒来,身下的枕头又粘乎了一片。 她身上燥得荒,抿了抿干渴不已的唇,撑着手臂坐起身,去找摆在榻边桌几上的水碗,却见那碗不知何时顺着摇晃的船身滚到了地上,碗里的水都洒在了地上。 她只好去外头水箱找水。 甫一出门,便瞧见站在不远处船栏旁的裴溯。引航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轮廓,玄色衣袍在散着雾气的夜风中拂动。 他正望着夜色下的江面,听见老旧舱门打开时的吱呀响声,回过头去。 两人的视线,隔着朦胧夜雾相撞,彼此皆是不自在地一顿。 沈惜茵手搭在隐隐发坠的小腹上,若无其事地道:“夜已深,您还不休息吗?” 裴溯呼吸略促,稳着声回了句:“在想些事。” 沈惜茵见他一直望着江面,猜他大约正为如何从此地脱困烦忧。 她不扰他,从他身侧略过,走去水箱那头。 裴溯侧目不再看她,未过多久,耳旁传来她喝水时不停吞咽的声音,她似乎很渴,将满瓢水都吃进了腹中,还嫌不够,又舀了一瓢。 沈惜茵喝完水,默默回了船舱。 舱门重新关上,甲板上又只剩下裴溯一人。 他扶着船栏远眺江面,余光却落在水箱旁,她唇贴过的那只水瓢上。 他忽觉也有些渴,起身走去水箱旁,捡起了她摆在一旁的水瓢。 那只握剑掐诀的手紧捏着那只她用过的水瓢, 第39章 默了良久,松开水瓢放了回去。 夜静谧而深沉,掩下涌动的暗潮。 次日一早,沈惜茵如前两日那般,继续坐在船头,为水下那些怨灵,念诵渡亡经。 她一如既往地耐心和虔诚,自早念到晚,除了喝水和用饭的间隙,没有片刻停留。 但水鬼们的怨气并不会因为她这点真心和坚持而轻易消散。 夜里,沈惜茵在船头念完这日最后一遍渡亡经,起身回舱室。 刚一转头,见裴溯正在自己身后,似乎在那站了许久了。 沈惜茵朝他略一颔首,从他身侧而过,未走两步,从身后传来他的话音。 “明日,还要继续念吗?”他忽问。 沈惜茵脚步一停,轻轻应了声:“嗯。” 这是她唯一会做,又能做到的。 以及,她还有一点点私心。 如若真能向这些来自荒村的村民,传递些什么,那就请将她的心意带给它们。 多谢它们曾借她屋檐避雨,容她灶台生火。 愿它们能得安息。 次日,她一早便坐在了船头,垂首念诵着经文,轻柔而不间断的诵经声,自她唇间溢出。 裴溯站在她身后,眼里满是她,闭上眼,耳里还是她。 沈惜茵又念了一整日,还是不见成效。 这期间,裴溯又接连下水探了几回,结果也并不理想。 晚间,沈惜茵又去储物舱清点了一番。这片江域水鬼横行,连想见条鱼都困难。舱里剩下的食物,再怎么省也只够他们吃两日了。 沈惜茵望向浓雾弥漫看不清前路的江面,轻叹了一声。 两日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个答案虽未点破,但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剩下的只有执行情关一条路。 情关一步步在迫近。 次日,沈惜茵仍是去了船头诵经,终于在持续了数日后,一丝微弱的变化出现了。 她隐约觉着,船旁流窜的水鬼,似乎没有前两日那般狂躁不安,撞击船身的次数也少了些。 只不过这点微小的变化,起不了任何作用。 剩下来的食物只够他们再撑一日,或许不吃东西还能顶两三日,只是这点时间,也改变不了什么。 虽然没起太大作用,不过这点微小的变化,还是让沈惜茵开怀不已。 到了最后那日晚间,江里的情况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发生什么奇迹。 不过若奇迹这般容易出现,又算什么奇迹呢,正是因为渺茫而不可实现,才被称作奇迹。 坚持念完了最后一遍渡亡经,沈惜茵才从船头起身。 江风习习,裴溯站在船栏旁垂眸望向她,忽想起那日在得知水鬼有了微小的变化后,她低头漾开的笑意。 他想,这点微不足道的变化,于她而言本身就是奇迹。 沈惜茵起身抬眸,猝不及防与裴溯视线相撞。 他没有移开视线,她也忘了闪躲。他眼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彼此再明白不过,留给他们的路,只剩下执行情关一条。 今晚储物舱里的食物已经用尽。 能在船上撑下去的最后一夜,是做还是不做? 沈惜茵原以为裴溯不会就此屈服,却听他忽开口向她试探着问了句:“你接受吗?” 这句意料之外的问话,让沈惜茵身体骤然紧绷:“接受什么……” “进入。”裴溯道。 沈惜茵呼吸猛地一顿,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船栏,退无可退。 身体因为这句话,即刻有了反应。 此刻她才终于知晓第四道情关到底要执行什么。 竟是要用力……用力地…… 裴溯听她呼吸渐快,懊悔自己失言。 “对不起。”他愧声道。 沈惜茵扶着船栏,稳住自己发颤的身子,低头抿唇。 其实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因为他们早已没有了退路,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她都只有接受一条路。 夜色浓稠如墨,江面被雾气彻底吞噬,月光在雾障外晕成模糊的光斑,水浪声变得沉闷而缓慢。 沈惜茵提着水桶去了水箱旁取水。 食物虽殆尽,水箱里却还剩不少水。 沈惜茵打算烧些热水,好生清洗一番身子。 如若无法再反抗阵意,那便让自己舒服一点接受。 裴溯见她提着水桶自他身边而过,问了声:“要沐浴?” 沈惜茵握桶的手紧了紧,“嗯”了声,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洗一下,会好受些。” 裴溯默了几息,问道:“我帮你吧。” 沈惜茵身子缩了缩:“这不必了吧……” 裴溯又默了几息,道:“我是说帮忙提水。” 沈惜茵侧过头,贝齿咬了咬下唇,赧声回绝了他:“那也不必了。” 短暂又尴尬的对话过后,彼此未再多言。 裴溯走去了远处。夜寂静而深沉,布巾绞干温水的声响,夹杂着水珠自皮肤滑下的滴答声隔着浓雾传来,他搭在船栏上的指节猛地收紧。 冲洗干净身体后,沈惜茵回了船舱。 舱门虚掩着,未关实。舱内点了支蜡烛,烛火随着晃动的船身明明灭灭的。 裴溯来到舱门前,深喘了一声。 他手握着舱门把手,问自己—— 真的要这么做吗? 再如何,里面的人也是别人的妻子。 沈惜茵身子紧绷地坐在榻边,朝舱门方向望去,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双膝轻抖了一阵。 榻边漫开粘潮的湿意。 她屏息等了会儿,却听徘徊在门边的那人走远了。 沈惜茵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屏在胸间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她吹熄了蜡烛,闭上眼躺在了榻上,念了整日的渡亡经,确有些累了。她原想睡会儿,可身上那股难受的劲却总在这不合时宜之刻涌上来。 沈惜茵被折腾得翻来覆去,甚至有那么一刻,希望情关快些执行了算,她顾不了什么规矩什么德行了,身子真是受不了了。 她出了满身汗,虚靠在榻上,浑身发悸。 却在此时,舱门外传来男人靠近的脚步声。他抬手敲了敲舱门,问:“我能否进来?” 沈惜茵颤声道:“进。”像是有些急迫。 虚掩的门被推开,引航灯昏黄的光自开启的门,照进舱室。 沈惜茵顺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他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走近舱内,站在不远处的桌几旁。 沈惜茵扶着榻起身,颤巍巍地走过去,把蜡烛重新点上。 暖黄的光晕倏然间在舱室内漾开。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跃动,他们隔着桌几对面而立,两道影子随着晃动的船身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沈惜茵思索着他深夜进舱的来意,慢慢退坐回榻上。 一室静默,谁也没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裴溯朝她走了过去。他站在她身前,缓声问:“你时常这般彻夜辗转难眠吗?” 到了这一刻,沈惜茵也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了,她应声道:“是。” 裴溯告诉她:“或许我能帮你。” 沈惜茵低低“嗯”了声,身子骤然紧缩。 裴溯正色道:“我施一道定心咒予你,你会睡得好些。” 沈惜茵轻抿着唇,应道:“好。” 裴溯凝着她:“但为你施定心咒,需知道一件事,还望你能告知予我。” 沈惜茵仰头,对上了他那双看似沉静的眼睛,问:“何事?” 两人离得很近。 裴溯眸光微动,气息交缠间,轻声对她说:“你的名字。” 第39章 他问的问题很简单,沈惜茵却迟迟未答,仿佛这是某种不能提及的禁忌。 她固守着防线,而他正站在那道防线的边缘,试图越过去,击碎这层看不见亦触不到的禁忌。 烛火忽明忽暗,两人僵持良久,见询问无果,裴溯未再坚持,给了彼此一个可退的台阶,道:“不方便的话,也无妨。定心咒也不一定有用。” 就在他以为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时,却听见她极轻地答了两个字,声音几不可闻,可修士的耳力仍将那两个字捕捉得一清二楚。 裴溯将他捕捉到的那两个字重复念了遍,问她:“是这个吗?” 沈惜茵倏地一下紧揪衣袖,低低应了声:“嗯。” 裴溯抬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个字问:“是这样写吗?” 沈惜茵摇了摇头,在他写过的地方,重新比划了两个字,轻声告诉他:“是这样的。” 裴溯看着她略显生涩的写法和错漏的笔划,应了声:“我知道了。” 下一刻,他掌间运起了灵力,开始向她施咒。 沈惜茵顺着他的指引,打开手心。他的掌心轻覆在了她手心之上,一股属于他的灵流,自两人肌肤相接处,悉数涌进她体内。 第40章 温热的灵力缓和着她身上的燥劲,她好似舒服了些,但不知为何反觉身上空落落的不自在,那股一直折磨着她的劲,好似蛰伏的猛兽般,隐在她身子里,有了愈抑反张之势,蓄势而动。 待到施咒结束,沈惜茵全身渗出了汗,里衣黏在她轻轻打颤的背上,颈上也潮乎了一片。 她喘着气,正要收回与他掌心相贴的那只手,他的手却在她退开前蓦地收紧,攥住了她将退未退的手。 沈惜茵呼吸一滞,惊愕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 他们已然走投无路,执行情关迫在眉睫。 潮闷寂静的船室中,他沉重的吐息声与她过促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清晰可闻。 她心里清楚,他深夜来访,不是只为了给她施一道定心咒。 他亦清楚,她今夜仔细清洗了身子,是为何。 虽知情关必行,但到底心有挣扎。 裴溯攥着她的手紧了又紧,终是松了开来。 沈惜茵从他掌心挣脱,把手缩回了袖中。 烛火摇曳,裴溯身影倾下来,坐在她一旁不远处。 “坐会儿吧。”他道。 “嗯。”沈惜茵应了声。 窄小的旧木榻上,挤进了他颀长的身躯,逼仄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江上起了风,席卷着化不开的浓雾,击打老旧的舱门。夜间阴气最盛,正是水鬼最为躁动之刻,扒在船底的水鬼不断撞着船身。陈旧的船身在水鬼冲击下咯吱作响,仿佛就要承受不住冲击袭来的力而散架。 就算没有食物人还能撑数日,这艘船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过了不久,裴溯从木榻上起身,走去舱门外,临去前他告诉沈惜茵道:“我去净手。” 沈惜茵知道他这话隐含的意思。 进入并非只有媾.和才能做到,别的方式也能。 一刻钟后,两人重新回到了榻上。 裴溯扶着沈惜茵平躺在了榻上,跟她说:“要开始了。” 沈惜茵咬住唇:“嗯。” 和丈夫以外的人,在这种事上有商有量的,让她格外尴尬,她侧过头去不看伏在上方的那人。 “或许会有些难受,劳你忍耐。”他在解开她裙间系带前这样说道。 “嗯。”沈惜茵微不可闻地应了声,垂眸看见自己的裙子从身上下来,被他叠好放在了一边。 裴溯分开她的双足,向内望去。 一瞬间,他浑身肌肉紧绷。 他仓皇移目,呼吸骤急,缓了一阵后才慢慢继续。 沈惜茵感觉到他指腹贴了上来,猛地一抖。 裴溯惊异于她这般易感。 沈惜茵羞耻地闭上眼,下一瞬感觉到他开始执行情关,陡然惊呼出声。 她下意识并膝,想要抵御这陌生的来侵。 却被他按着不让动。 他额前渗着汗,气息粗且乱:“退不得。” 随着这声话音落下,他反更迫进了几分。 纵知这是在为难她,却还是心硬如铁。 曾经把剑的指,如今却彻底沉入了她的温软。 沈惜茵蓦地一下弓起身,十指紧攥。 她只能接受他。 一声长吟自她唇畔逸出,她已顾不得这样是否得体,是否合规矩。 只想顺从本心,肆意宣泄。 裴溯见她难受,停下动作。 他闭上眼,犹豫片刻后,把心一横。 “对不起。” 裴溯过促的呼吸一簇接一簇落在她耳畔,告诉她,他的下一步:“要动了。” “啊!”沈惜茵怔然瞪向他,双目圆睁。 她感受到他开始动作,仰起脖颈,不住惊呼。 “是难受吗?”他问她。 沈惜茵眼睫抖得厉害,张着唇说不出话来。 不是难受,是一种从来也没有过的感觉。 覆着剑茧的指,粗粝而有劲。 沈惜茵心中罪念丛生。 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丈夫,他们不是能这般行事的关系。 他们是为情关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她应该要表现得不乐意一点,不应该如现在这般才对。 裴溯已然满头大汗,汗水滴滴滚落,浸透了他整洁的玄袍。 他边动作着边解开自己的衣带。 沈惜茵问他:“您是热了吗?” 裴溯潮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答:“很热。” “你呢?”他轻声问。 沈惜茵承认道:“我也是。” 下一刻,她身上衣衫被他扯了下来。 事情开始失控起来。 明明情关并未要求去衣,穿在他们身上的衣衫还是一件也没剩地都掉去了地上。 裴溯低头与她交颈,厮磨间迷离又清醒。 他正清醒地作弄着别人的妻子。 裴溯闭上眼,深喘了一阵。 他不敢再正对着她,去到了她身后,从身后捞她进怀。 沈惜茵的后背贴靠着他坚实的胸膛,长发垂落在他肩头。 为了能更好的用力,沈惜茵被他掰得很开,这也让他方便去的更里边了。 她不住地叫着尊长,偶尔也会叫几声他的名字。 船室内,回荡着两人难以自持的促息和潺潺水声,情关结束的提示音却迟迟未响。 裴溯又加送了一指。 这着实让她有些吃不消。 沈惜茵皱眉,颤呼了一声。 裴溯未敢乱动,直到她渐渐适应。 “徐夫人。”他低声唤她,“对不起。” 沈惜茵看向自己的小腹,平坦而白皙。 从外边全然看不出内里的肉正在被他屈起的两指挑拨。 沈惜茵被弄得哭出声来。 “尊长,我受不了了,停下好吗?” 裴溯没有应她,只是对她道了声:“对不起。” 然后用力。 沈惜茵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扣在怀里。 “我也难受。”裴溯低头贴着她的肩膀,试图找到慰藉。 纵使他百般告诉自己,这是情关,行此道是被迫无奈,要尽可能地敬她,可此刻他却做不到了。 他开始用唇贴她的颈,轻吸缓吮。 空出的另一只手也不落闲,捻过她身上每处。 沈惜茵惊愕地转头看他,哭腔支离破碎。 他的作弄和她身上的劲一齐搅着她,令她几欲崩溃。 沈惜茵身子开始阵阵紧绷。 终于在裴溯反复不停地攻占叩击下,向来最擅长忍耐的她,再也忍不住了。 一阵江浪袭过船身,溅开漫天水花,纷扬的水珠如玉屑琼沫般四散开来。 沈惜茵全身通红,羞愧至极。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交织的促喘中,迷魂阵的通关音终于响起—— “恭喜二位,顺利通关。” 沈惜茵没了力气,瘫软在裴溯怀中,黏腻的汗水交织在彼此相贴的皮肤之间,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纤长的眼睫疲惫地垂下,呼吸声由紊乱渐变绵长而均匀,意识渐离。 裴溯却仍清醒着。 他紧扣着怀中累睡的人,将她压向自己。 只要他往前一用力,她就会是他的。 而他此刻也只有一个念头—— 继续。 击溃她的柔软。 弄醒她。 第40章 “叔父绝不是个会沉沦女色之人。”裴峻对此笃定道。 谢玉生甩开他那把翠玉骨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慢悠悠开口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叔父他是个正常男子,又不是那道馆里的泥塑木雕。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万一他就正巧遇到了位让他凡心大动的女子呢?” 夹在两人中间的裴陵,照例劝了句:“二位都少说两句,马上就到浔阳城东了。” 裴峻冷哼了一声,没再跟谢玉生继续掰扯。 距离他叔父失去音信已近月余,他不愿相信叔父真出了什么事,至于谢玉生随口胡扯的,像是叔父有了艳遇,正美人在怀,沉沦其中不知天地为何物这类话,他就更不信了。 不过叔父究竟去了何处,又为何至今不与他们联络,却仍是个迷。 只知叔父在失去音信前,似乎正留意着浔阳那两桩灭门惨事。 前些日子,裴峻几人在查探通天塔一事时,偶然从一名女修口中得知,江家百余口溺死一事,似乎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是桩简单的意外。 另一桩鬼火灭门案似乎也另有隐情。三人合计了一番,决定去事发地一探究竟。 浔阳城东留仙巷,原本是块风水上佳的热闹地,自打住在这地的朱家惨遭恶鬼火烧满门后,此地玄门人人自危,临近中元,长街上一片空寂,尚在白日里,家家户户都闭着门户。 裴峻三人穿过空旷的街巷,来到已成焦土的朱府门前。 昔日雕梁画栋的玄门府邸,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残柱子立在废墟之中。 第41章 光瞧眼前这情形,便知当时火势之猛烈。那般猛烈的火势,怕是连残魂都烧得一干二净,哪里还能寻得什么线索。 他们在附近转了几圈,欲寻人问话,却见长街寂寂,自街头到巷尾没见半个人影,唯有巷尾那间纸扎铺还半掩着木门。 不过若要打听和死人有关的事,纸扎铺正合适。 那间纸扎铺透着股年深日久的阴森味。门旁堆着成山的纸钱,半人高的纸人挨墙而立,脸上胭脂红得刺目,空洞的眼珠直勾勾盯着门外。 裴峻甫一走近,便被那纸人盯得脊背发凉。 穿堂风过,满屋纸扎被吹得哗哗作响,似纸人低泣。 裴峻当即决定尊老,侧身对躲在他身后的谢玉生道:“前辈您先请。” 谢玉生笑着婉拒:“后生可畏,还是贤侄你先。” 两人互相谦让了一番,谁也没抬步。 裴陵瞥了眼左边这位,又瞥了眼右边这位,叹了口气,从两人中间穿过,先迈步走进了铺内。 店内幽暗,角落里坐着的老者正低头糊着纸人,闻声抬头。 裴陵温声问:“是店主吗?” 老者回道:“是。”他凹陷的眼瞳望向来客:“买什么?要纸钱还是纸人,香烛棺材也有。” 裴陵道:“劳驾,想打听些事。” 店主见来人不买东西,又低下头去,不再理会。 裴峻从腰间钱袋里摸出块碎银,抛给店主道:“可否行个方便。” 店主接过银钱,抬起眼皮看了堵在门口的三人一眼,放下手上的活计,客客气气从里头搬出几张凳子来,道:“又是来问朱家灭门那桩事的?” 裴陵怔道:“此前还有人来问过这事?” “这地方一向太平,突然发生这种事,自是有不少好奇的人来打听。”店主幽幽道,“不过上一个来打听的,问完没多久,全家都溺死了。” 三人闻言一默,互相对视了一眼。 店主问:“还听吗?” 谢玉生扯了扯嘴角:“这么不吉利,不听了吧。” 裴峻握紧了腰间挂着的辟邪珠,道:“听。” 店主缓缓开口道:“那朱家祖上原是宰杀牲口的屠户,虽得了机缘踏入玄门,但说起来也只算是个下九流的门户。他家现任家主朱守德只是个玄法平平,擅耍刀的莽夫,他一心想振兴门庭,却终不得法,直到大约二十年前。” 裴峻问:“二十年前怎么了?” 店主接话道:“大约二十年前他家开始发迹,光是原先那宅子就不止扩建了三回。” 裴陵轻叹道:“人生际遇,果真难测。” 店主略带讽意地笑了声:“谁说不是呢。” 裴峻道:“那后来呢?” “他家就这么风光了好些年,直到那天晚上,他家家主大摆喜宴迎娶年轻继室,喜乐奏了一天,直到子时才停下。没过多久,那宅子就起了大火。”店主声音渐沉,“那火起势很快,烧得又猛,没人能闯进去,也没人出得来。里头惨叫不绝,浓烟混着焦臭,那场面便是现在想来,尤还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店主话音忽一顿:“不过最可怖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位朱家家主在被活活烧死前,一直喊着的一句话。” 裴陵问道:“什么话。” 店主回忆着那晚的情形,回他道:“通天……的冤魂……来索命了。” 裴陵连起来念了遍:“通天的冤魂来索命了?” 店主道:“那晚我离得有些远,只听了个大概,大抵是这么喊的。” “通天的冤魂?”裴峻跟着念了几遍,“通天的……通天塔?” 店主道:“塔不塔的却是不知,只知上回来打听的那位,听完这句话,当即变了脸色。” 裴陵心下一凛:“你方才说上回来打听的那位全家都溺死了,莫非指的是江家……” “是他。”店主道,“我在浔阳这地头糊了二十几年纸人,平日打过交道的玄门不在少数,绝不会认错。整日拿着把拂尘,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除了那位江家家主还有谁?” 裴峻越听越觉毛骨悚然,诸多线索似要连成一线。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谢玉生:“您怎么一直不说话?” 谢玉生轻摇折扇:“我这不正听得入神呢。” 店主又继续道:“不止那位江家家主听见这话后脸色不好看,就连朱守德的妹妹来替她兄长收尸时,听旁人提起这话,也是脸色大变。” “他还有妹妹?”裴峻诧异,“不是说满门俱灭?” 店主道:“那位朱家家主有个胞妹,那日没来吃酒,逃过一劫。” 谢玉生随口插了句:“这位妹妹还真是命大呢。” 裴陵敏锐道:“兄长娶亲这般大事,胞妹却不来,如此说来,这对兄妹关系似乎不怎么好。” 店主冷哼道:“那是自然。你道二十年前,那朱家是如何发迹的?那朱守德名为守德,德却不守。他将亲妹送去给庐陵的一位名门家主做别宅妇,借了那家的势才起来的。如今这一切,都是卖妹求荣换来的,兄妹情分还能好到哪去?” 裴峻不平道:“这人可当真缺德!” “谁说不是。”店主跟着附和了一句,又道,“不过这人虽然缺德,又不算好相与,但为人还算大方,倒没听说他跟哪家结过怨,也不知这人在哪招惹上了恶鬼,落了个满门惨死的下场。” 裴陵思索了一番,心知若想知道个究竟,恐怕也只能去找那位朱家主的胞妹仔细问问了。 于是他问店主道:“您可知那位朱家主的胞妹,如今身在何地?” 店主回道:“庐陵。听说那位大家主对她甚是喜爱,扶她做了妾室。” 裴峻问:“哪位大家主?” 店主道:“庐陵曲氏那位。” 裴峻一愣:“庐陵曲氏……” 暮色渐浓,长街愈显死寂。三人问完话,走出纸扎铺。 裴峻看向裴陵:“你怎么看?” 裴陵沉吟片刻后道:“家主素来心细如发,倘若他真留意了这两桩灭门惨事,不会察觉不到这其中有蹊跷。他一惯以道义为先,遇见这等事,绝不会坐视不理。许是在查案途中遇了变故,暂不便现身。” 两人商议了一番,决意先循着线索,去庐陵走一趟。至于谢玉生,惯来有闲,便也继续随着裴氏两位小辈一道上了路。 巷口阴影处,徐彦行隐在暗处。 他已尾随前头那三人多日。自不君山一别,那神秘人再无音信。他至今不知对方要他跟踪这三人的用意。 正当此时,久无动静的传信符忽现灵光。 徐彦行心头一紧,四下环顾后,才小心展开传信符细瞧。 来信的不是那神秘人,而是他的父亲。 父亲从不过问他在外过得可好,依旧还是那般咄咄逼人的语气,追问他子嗣之事可有着落。 徐彦行气急败坏地撕烂了传信符,冷笑了一声。 他又何尝不想让沈惜茵尽快怀孕。成亲后,他用尽了灵药,也只跟她有过几回,每回捣鼓出来的东西都少得可怜,如何能让她成孕? 他少得可怜,可其他男人却多得很。 自他将自己的妻子推入迷魂阵起,已不止一次梦见她被别的男人弄胀了腹去。 他清楚这不会只是梦,进了迷魂阵,这是必然会发生之事。 他做不到的,自有别人替他做到。 这结果本是他所求,此刻他却悔意丛生,如蚁噬心。 第41章 迷魂阵内,重重结界围绕的江面上,风平浪静。 船舱内回荡着裴溯的促喘声。情关结束了,因情关而起的反应却一直折磨着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随他摆弄的人。她浑身水淋淋的,闭眼昏沉,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抵近。 在真切体感过她的柔软热润后,他没法不动邪念。 他甚至想,如果注定要和她走到那一步,提前做了又如何? 裴溯向前抵贴上了她。 他感受到了她的翕动。 那细微的蠕动和余颤,一寸寸啃噬着他的意志,勾他放弃他所有的坚守和原则。 他能想象到里边有多柔润。更能想象到,若他继续下去,她会醒来,会哭喊出声。 以她的力气根本推不开他,若他继续下去,她只能顺从地绞吸住他。 裴溯喉结滚了又滚,热汗自额间滑落。 潮闷的船舱内混着彼此汗液蒸腾出的热气。 她分明昏沉着,却还会因他的贴碰,而轻抖噫咛。 她这般样子要他如何忍耐? “对不起。” 裴溯愧疚地道了声,而后不再犹豫,扣着她的身子往下压去。 他想是要入进去的,但却在看见她因为他的用力而骤然蹙紧的眉后,止了动作,没有再继续。 好半晌后,裴溯扶着昏沉的她,躺回榻上。 他轻柔地拨开她脸上汗湿的鬓发,凝着她白净的脸。 第42章 他问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其实他心中一直都有答案—— 一个有时很脆弱,有时又很坚韧,有时很怯懦,有时也很勇敢的矛盾之人。 一个不该被轻贱的平凡人。 裴溯起身离榻,走去了船舱外,取了水箱里的凉水,一遍又一遍自头顶浇淋在他紧绷身躯过后,他才稍算缓过一些。 他扶着船栏,苦笑一声。庆幸自己还剩最后一丝理智。 沈惜茵从昏沉中醒来,已是次日清晨。窗外水声潺潺,浓雾皆已散尽,只偶尔还有几只水鬼撞向船身,带来几阵轻晃,浅淡日光穿过小窗缝隙,照进她眼帘。 她扶着榻边起身,垂眸望去。 昨夜凌乱濡湿的床铺已换了干净的,她身上也不觉黏腻,好似是被人仔细擦洗过了。 回想起昨夜之事,沈惜茵心里一阵乱。 此处只有她和那位尊长两人,情关过后,她整夜昏沉,未顾得及清洗整理,身上那些汗液粘渍只可能是那位尊长替她清理的。 沈惜茵紧绞着手指,心下忐忑。 她问自己,这对吗?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试图从道义的层面来解释他的作为,比如他是见她昏沉不便,才好心代劳。转念又想,先前执行情关之时,该碰的不该碰的早已都碰过了,如今只是帮着擦洗了一番也不算太过。还会想,或许对他这般方正的玄门名士而言,女子的肉身于他而言与寻常事物无甚分别…… 可无论怎么解释,都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她不是不记得昨夜后半程他的失控。 沈惜茵思绪正乱,却在此时,船舱外传来几声叩门声。 裴溯站在虚掩的舱门前,在听门内人轻道了声“进”后,推门走了进去。 沈惜茵并着腿,端坐在榻边。 裴溯目光落在她身上,望见她衣衫紧拢的颈侧隐约露出一抹被吮出的红痕,即刻侧目。 沉默片刻后,裴溯问她道:“身上可还好,有否哪里不适?” 沈惜茵不自在地摩挲着双膝,揪着衣袖的手紧了紧,面露赧色,低眸嗫嚅道:“没有不适。” 裴溯道了声:“那便好。” 两人的对话在这声不尴不尬的回话后戛然而止。 裴溯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了外边继续掌船。 沈惜茵目送他离开舱室,低头捂紧小腹。 纵使她心中万般不堪与羞耻,也无法不承认,昨夜那番执行,让她压抑久忍的难受劲尽数释放了出来。 她原以为经此一番,她身上那磨人的怪病总会消减几分,可却没有。 不仅没有,今早醒来,那病比往日发得更凶了。 只裴溯才进船舱那一会儿功夫,身上便又不干爽了。 身体里翻涌的凶劲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昨夜那一场执行,不过是饮鸩止渴,片刻的舒缓非但未能解了她的困,反要将她引入无法回头的深渊。 她清晰的意识到,她所渴望的,是更为逾矩,更为不堪之事。 沈惜茵难堪地掩面。 晨雾如轻纱般自江面褪去,渐烈的日光在江面上洒下粼粼金光。 临近正午,在船上煎熬了多日的两人,终于望见了岸线的轮廓。 沈惜茵赶忙去收拾行李,待收拾地差不多了,船也靠了岸。 岸边湿泥常年被江水冲刷透着水草的腥味,礁石半没在泥里,其上覆满了厚厚的青苔。 沈惜茵背着包袱,随裴溯一道上了岸。 走过一片湿泞的滩涂,便是一条山道,山道上积满了陈年的腐枝枯叶,脚步踩在上边发出枯枝断裂的咔嚓声,回荡在幽寂的山林里。 午后烈阳穿过山间蓊郁树丛漏下几束光柱,照清空气中的尘糜。 沈惜茵跟在裴溯身后,沿着崎岖山道向上攀。裴溯步履沉稳,如他这般体魄强健的成年男子,一步抵她两步。 她跟得有些喘,加之小腹深处一直有股劲在作怪,难受得紧,直逼得她蹆根发软,满身薄汗。 裴溯听她气息促乱,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见她气力不继,身子摇摇欲坠,抬手帮扶了一把:“还好吗?” 沈惜茵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倏然被他紧握的手腕上,唇瓣轻颤,隐忍道:“无妨的。” 裴溯松开她的手腕,道:“坐下歇会儿再走吧。” 沈惜茵应了声:“嗯。” 他们此刻所在的这座山,与此前的密林、村庄以及江域一样,了无人烟。毫无疑问他们仍在迷魂阵中。 裴溯上前探了一番,发现他们从荒村乘船,绕了一圈,来到了先前荒村附近那座远山的背面。 短暂的歇息过后,两人继续上路,绕来绕去还是出不了这片山头。 夕阳西沉,山间小径笼罩在朦胧暮色之中,晚风拂过,送来草木蒸腾了一天的焦烤气息,岩石上还残留着日照的余温,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倦鸟归巢的啼鸣,衬得此地愈发寂静荒芜。 山林深处没有人家,原以为他们今夜又要露宿荒野,却意外在山道尽头发现一间废弃的道观。 说是道观,其实也不过是一间供奉了神像的屋子。这屋子占地不大,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上朱漆早已剥落,门把上锈迹斑斑。 沈惜茵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积尘扑面而来。里头一片破败,窗棂歪斜,帷幔朽烂,供奉在屋子正前方的神像,磨损得已经看不清面貌。 神像旁的供桌缺了桌角,香炉倒在一旁,原本堆叠在桌上的经卷散落一地,墙角结满了蛛网,实在脏乱破旧。 好在屋顶完好,遮风避雨不是问题。 沈惜茵在屋里寻了块干净地,放下包袱,开始收拾屋子。以这屋子的脏乱程度,收拾起来怕是要废些功夫。 裴溯看了她一眼,抬手招来一道劲风。 劲风扫荡过整间屋子,带走屋内积尘和蛛网,屋里头一下干净亮堂了不少。只需再打水来,拿湿布头把里头桌椅简单擦洗一遍就大致能住人了。 这附近的山道旁刚巧有一抹清澈的山泉。 沈惜茵提起供桌旁的破木桶,正要出门。裴溯猜到她用意,上前一步道:“天色暗了,此地山路崎岖,还是我去吧。” 沈惜茵被抢了木桶去,愣了会儿,讷讷地应了声:“好。” 裴溯出了门去,沈惜茵手上一时没了活,就在屋前转了圈。 裴溯提着满水的木桶回来之时,见她正站在屋门前的树下,仰头望着树出神。 他走近了几步,出声道:“怎么了?” 沈惜茵闻声回神,说道:“从前在双喜村时,村长家的小屋前,也有棵这样的柿子树,一到冬日树上便结满了红果。” 有时她交好运,路过的时候能从地上捡好几个熟烂的回去。 裴溯朝那棵树望去,见其枝叶茂密,上边挂着不少小而绿的圆果,问她:“你想要吗?” 沈惜茵愣道:“要什么?” 裴溯道:“柿果。” “啊?”沈惜茵微窘地应了声,“嗯……”她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这树上的果子尚未熟透,要了也吃不得的,还是别要了。” 裴溯抬手握住近前的一枚柿果,运起灵力施了道催化咒,碧绿青涩的果实转瞬长成了红果。 他将熟透的柿果,递给沈惜茵,转身提着水桶进了屋。 沈惜茵接过他递来的红柿,站在原地怔了良久,望着手上那枚红柿,心里微麻。 这大抵是她自有记忆以来,极少有的,想要就能轻易得到的时刻。 她低头将红柿珍而重之地藏进怀里,可过了会儿,又默默把它从怀间取了出来,觉得这样子不妥。 沈惜茵进了屋去,口吻寻常地裴溯,要不要与她分食柿果。 裴溯没尝过柿果,有些好奇她手里的柿果究竟是什么味道,便应道:“也成。不过不必分食,我再摘几个便是。你还要多少?” 沈惜茵无措道:“我……我不要多少,一个够了。” 她害怕他有太多的好。 这片山头夜里瘴气深重,不好留在外头,两人不得已要挤在一间小屋内。 沈惜茵拾了些干净的软叶,拾掇出两个床铺来,中间用这道观里留下的烂旧草席做了遮挡,勉强算是能好生睡下了。 裴溯道了声:“有劳。” 沈惜茵回道:“不客气。” 裴溯又道了句:“早些休息。” 沈惜茵应了声:“嗯。” 她是有些累了,不过在临睡前,还得擦洗一番黏腻的身子。 沈惜茵垂眸看向裙间,隐忍地咬着唇。 距离上一道情关过去已整整一日,迷魂阵尚未有新的情关提示,也不知道第五道情关会是什么? 第42章 如墨的夜色浸染了整间道观,月光透过山间瘴气,顺着窗棂微微照进来几许,在正前方肃穆的神像上投下模糊光影。 烂旧草席隔开不得已同处一室过夜的两人。呼吸、翻身,彼此细微的动作,都在寂静的小屋内清晰可闻。 第43章 分睡在草席两侧的二人各自静默,谁也不想先打破这份静默,仿佛只要不出声就能当作对方不存在似的。 但沈惜茵快要忍不住了。 她揪着衣袖,细汗淋漓。夜间是一日之中发病最为猛烈之刻,下.腹处酸痒不已,内里每一寸肉都在不停颤缩,似有千万蚁噬般。 原先一个人住之时,或还能哼几声发泄一下难受劲,这会儿还有旁人在,且那旁人还是位成年异性,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好出声的。 只她这病,每每总是越忍发作得越厉害,百般忍耐后,她终是忍无可忍发出“啊——”地一声长鸣。 裴溯躺在草席隔开的另一边久未入眠,他原也是眠浅之人,今夜有她人在侧,更是别样清醒。 前半夜他还能专注己身不分心到旁人身上,只草席另一侧之人,压抑的深吸和一抽一抽的呼气声,搅得他心乱如麻。 她百般隐忍不欲他窥探,他亦心照不宣地装作不晓。可这一声似痛非痛的绵长吟叫,打破了了此间沉默。 裴溯出声问草席另一侧之人:“徐夫人,你可还好?” 沈惜茵尴尬地咬唇,想回说还好,可她这会儿正密集地难受,实在好不了,煎熬到忍不住急呼他:“尊长……” 裴溯应道:“我在。” “您帮帮我吧。”沈惜茵受不了了,含着泪花颤声求他道。 隔开两人的草席,被裴溯抬手撩了开来。 沈惜茵见他朝自己倾身,挺拔的身躯靠了过来。 裴溯凝着她满是红潮的面颊,直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沈惜茵答不出来,也不能答,目光从他腰间系带上挪开,抿着发干的嘴唇:“我想要……水。” 裴溯看了眼摆在她手边不远处,那只她触手可及的水碗,默了会儿,未多问什么,取过那只水碗去重新换了碗清水过来,递给她。 沈惜茵颤抖着手接过他递来的水,急急饮下。仰头吞咽间,丝丝水注顺着抖动的碗沿滑下,滴落在她身前单薄里衣上,在颈下至心口晕开一片水迹。 半透的里衣贴着她的身体,随她呼吸一起一伏,勾勒出妇人不同于青涩的匀称丰韵。 裴溯手背青筋骤凸,血脉在皮肉之下剧烈搏动,他余光瞥了眼胯.间,倏然攥紧了拳。 沈惜茵喝尽整水碗的水后,喘着向他道了声:“多谢。” 裴溯压着嗓子问她:“还需要别的吗?” 沈惜茵揪着裙摆,挣扎地望着他:“不要了。” 裴溯配合地应了声:“好。” 道观内复又静了下来,那道隔开两人的草席被重新拉上,正前方端坐的神像,低垂着眼帘静默注视着一切,夜掩不下突破禁忌的悸动。 山间的夜,潮腻闷热。 沈惜茵望着窗缝不时渗出的夜露,夹着薄毯蜷起身子。 草席隔开的另一侧,裴溯整个人绷胀到了极致。 仅仅只是看她喝了碗水,自己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他到底是从何时起,变得这般容易受她激惹? 夜尚沉,他未敢再闭眼,恐自己会做些亵渎道义,亵渎伦常的梦。 他如何能在神像之下,有此不轨行径? 煎熬到次日卯时,二人前后脚晨起,装作沉眠一夜后醒来,若无其事地朝对方问了声早。 “早。” “您早。” 日出东方,熹微晨光洒下,晨风拂过,山间瘴气逐渐散去。这地方山林茂密,山路崎岖不说,行道盘根错节,交错复杂。像是一处避世的秘境。 裴溯去往深山探路,探路的结果依然同先前一样,迷魂阵堵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在第五道情关执行完毕之前,他们无法从这座山里出去。 至今晨为止,迷魂阵尚未有与第五道情关相关的任何指示。 这诡谲的阵,磨人非常,总归在想出应对之策前,他们暂时只能在这座山里暂住。 沈惜茵晨起洗漱过后,收拾起床铺上湿漉的毯子,出了道观去找两个人的吃用。 临近正午,裴溯仍未找到离开这地方的出路,回道观的路上,沿途拾了些柴火回去。 到了道观,恰好与采完野菜回来,准备要做午食的沈惜茵在门前撞见。 裴溯问她:“需要柴火吗?” 沈惜茵回道:“刚好需要。” 裴溯见她着手清洗采来的野菜,又问道:“打算做什么?” 沈惜茵接着回:“蕈子野菜汤。” 裴溯道:“嗯。” 沈惜茵抿了抿唇,轻声道:“也顺道备了您的。” 裴溯即刻应道:“好。” 他应得太快,沈惜茵微微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去,掩下面上的不自在。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他的长靴上,先前在荒村时便破了个口子,现下口子开得更大了些,鞋根连接处也断开了不少。 沈惜茵装作没有看见,微微侧目。 神思游离间,裴溯忽问她:“今日想要柿果吗?” 沈惜茵蓦然回神,朝他摇了摇头:“不了。” 裴溯并非看不出来,她试图在他们模糊不清的关系之间画出一道公私分明的界限来,他亦知晓,她的决定是对的。 他未再多言,将今早催熟的柿果藏回袖中。 彼此沉默了一个午后,夕阳落山后,趁着瘴气未起,沈惜茵把晒在外头的薄毯收了回来。 裴溯见她捧着薄毯进屋,问道:“你每日都需清洗这些吗?” 沈惜茵悄然摁住发紧的小腹,难堪地承认道:“嗯。” 她没有办法,她不知该怎样才能摆脱这湿症。有时甚至不堪地想,能有什么东西一直堵着出水口就好了。 裴溯想她大约是极爱干净的,思及接下来几日,他们都要共处一室,未免造成不便,他往自己身上连施了两道净身咒。 夜间,清洗完身子,沈惜茵先睡下了。草席的另一端,仍有昏暗的烛光闪烁。裴溯似乎正在打坐清修。 沈惜茵自顾自靠在软叶铺就的床铺上闭上了眼。 今夜,她在发病前便睡下了。以往只要这般,大抵都能睡个相对安稳的觉,现下却不能了。 意识迷糊中,沈惜茵被身上的劲折腾地细哼轻泣,一股凶劲在腹下翻涌而过,她猛地惊醒,啊啊叫了起来。 草席那段清修的裴溯,听得皱眉再皱眉,终在她醒来的惊叫声中,忍无可忍闷哼了一声。 这声闷哼过后,道观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几息过后,沈惜茵听见草席另一端的那个人,长呼出一口浊气,嗓音紧绷,似关切姒试探地问了一句:“徐夫人,要水吗?”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沈惜茵目光映着昏暗的烛火明明灭灭,她如实地回了句:“要。” 而后,他便推走阻在彼此身前的草席,到了她面前。 沈惜茵颤巍巍坐起身直望着他。 裴溯望了眼她手边的水碗,伸手抬起碗,在她的注视下,将她先前喝剩下的半碗水一饮而尽。 “哐当——” 水碗从他手中掉落。 瓷碗旋转碰撞地砖的声响中,他紧拥住沈惜茵。 沈惜茵大怔。 他坚实的手臂环住她纤瘦的背,下颌抵在她被汗浸湿的发顶,粗沉的吐息重重拂过她耳畔。隔着单薄的衣料,清晰地感知到她凌乱的心跳,以及自己失控的心率。 什么公私,什么界线,早就已经分不清了。 正前方的神像在昏暗中凝视着他清醒的失控。 沈惜茵因为他的紧贴和厮磨而快慰,僵在半空的手,失神地环住他的腰。下一瞬想到了什么,把手缩了回去。 可她刚缩回的手,却被他覆了热汗的大掌一下捉住。 他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将她撤退的手重新按回了自己腰侧。 “我们就这样吧。” 沈惜茵闭上了眼,默许了他的话。 那就这样吧。 她需要。 下一刻,她紧贴上他的胸膛,拥上他宽阔的背。 裴溯会意,压着她倒了下去。 外头风势渐猛,腐朽的门窗被风吹得哐哐作响。 他们在软叶间翻滚厮磨,隔着衣衫,紧紧交缠在一起,颈贴着劲,蹆嵌着蹆,放肆摩挲,以这种方式安慰着彼此。 裴溯问她:“你想叫吗?” 沈惜茵紧抿着唇,没回他话。 “叫吧。”裴溯在她耳边道,“没关系,这里只有我,没有别人。” 这会是他与她之间的秘密。 夜半,山间道观内声响不断,是她不用再刻意压抑的哼吟和他沉乱到粗息。 紧拥了一夜,次日,沈惜茵是在裴溯怀中醒来的。 她从来没有在别人的怀抱中醒来过,不知该如何是好,怕惊扰他安眠,一动也未敢动。 “醒了?”裴溯睁开眼望着她。 沈惜茵从他怀中起身,瞥见他那身被她压到满是褶皱的玄袍:“嗯……” 第44章 两人默契地没提昨晚之事。 世间事总是这般,越是告诫自己不能想,不能碰,那被强压下的念头便愈发浓烈。如同在心底埋下了火种,每一次克制,都似在往火星上吹气,非但没将念头吹灭,反让那火星烧得愈旺了,如此终有一日将引火焚身,致使事情发展到最不可挽回的地步。 倒不如似昨夜这般,用体面的方式彼此疏解,适当地释放一二,如此反倒能消解些心火。 至少昨晚彼此都很快慰。 裴溯无不动容地想,只要不越过底线,这样又有何不可? 第43章 沈惜茵不声不响地用清水冲洗过身子,换上干净的裙衫。 昨晚他们在没有任何情关强制的情况下,紧拥着度过了的一夜。即便隔着衣衫,但身体紧贴,交互摩挲蹭慰间,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体温和身上的一切变化。 或许是因为压抑太久,又或许是因为连日来共度情关,让彼此对对方的身体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渴求,才有了这一次冲动下的越界。 软叶铺就的床铺上早已泥泞得不能看了。这一次除了她留下的渍迹,还多了他的。 “我会清理。”裴溯见她有意无意地看向床铺,低声对她说道。 沈惜茵很难描述听他说出这话时,心中的别扭之感。她跟徐彦行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有把床铺弄得这般湿乱过。 这还是在衣衫紧扣,彼此都未敢太过的情况下,若是…… 她未敢深想,匆匆用布巾盘了发,提起摆在角落的破旧竹篮,出了道观。离他远些了,才慢慢缓过口气。 沈惜茵提着竹篮走在晨露未干的山径上,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掐了些刚冒头的荠菜,又在几处石缝边上择了些马齿苋和野葱,不久篮子里便盛得满满当当。 备完今日要食用的野菜,时辰还尚早,沈惜茵没回去那间留满她和那位尊长亲密痕迹的道观,在山路边寻了块被树荫遮着的大石独自静坐。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沉了下来,豆大的雨滴毫无预兆地砸落,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溅开粒粒水珠。 眼看着雨势渐大,沈惜茵不好再在外头多留,只好提着竹篮起身,小跑着回道观。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雨幕很快密集如帘,模糊了前路。山径被雨淋得湿滑难行,沈惜茵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却见朦胧雨雾中,一道玄色身影执着罗伞疾步而来。 四目相对那刹,沈惜茵怔了怔。裴溯走了上前,把伞倾过她头顶。 那伞是道观里的旧物,伞面有道裂开的破口,雨水淅淅沥沥顺着那道破口滴漏下来,在他玄色衣袍上晕开大片水痕。 沈惜茵仰头望着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比如问他这会儿为什么会来这里,再比如该和他客气地说声多谢他的伞,但话到嘴边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裴溯亦未多言,回望了她一会儿,伞多挪过去了几分,对她道了声:“回去了。” 沈惜茵垂眸,眼睫微颤,小声应他说:“好。” 雨幕如织,雨水滴滴答答顺着伞檐滑下。两人挨在一处伞下,湿凉的衣料彼此贴着,浑然未觉这样的距离过近了些。 沈惜茵悄然望向身旁人破了口的长靴。那靴子的破口边缘被泥水泡得发白翻卷,露出里面湿透的布袜,随着他每一步落下,发出细微的噗呲声。 道观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清晰,残旧的青瓦飞檐被雨水浸润得锃光油亮。 进了道观,裴溯收起伞,合上门,将滂沱大雨隔绝在外。沈惜茵开始生火,烘烤湿衣,煮汤,一切有条不紊,唯有一点不如意。 她原先在荒村的时候用干净的旧布头缝了七八条亵裤,只这两日病发作得厉害,亵裤用起来本就吃紧,遇上这样的下雨天便换不过来了。 裴溯见她似有难言之隐,问她:“怎么了?” 沈惜茵抿着唇,只道:“无事。” 裴溯注视着她抿得发红的唇,想起昨夜那两片柔软唇瓣不经意间擦过他耳垂时,带来的痒意。 外头的雨一直下到了入夜,随着夜色渐深,雨下得愈发急了,哗哗的雨水几乎要将这方天地彻底淹没。 混沌雨夜里,骤来的闪电劈开漆黑夜空。闪电惨白的光猛地穿透窗棂,照在正前方的神像上。 沈惜茵刚叠好烘干的衣物,起身抬眸间正望见被照得煞白的神像。她呆站了会儿,才想起来问:“不知这处道观供奉的是哪位神君?” 裴溯闻声朝神像望去,道:“这座道观荒废多年,神像磨损严重,面容模糊,辨不大清具体是哪位,只从衣饰来看,并非是俗世所俱悉的正统仙家,多半是位野神。” 沈惜茵轻轻“哦”了声。难怪他自进道观以来,未曾供奉祭拜过这尊神像。玄门旧俗,不能明确身份的野神随意供奉不得,否则易招致灾祸。 裴溯望着她道:“你若想知道得更具体些,翻看这间道观里留下的观志,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沈惜茵回望向他:“观志?” 裴溯道:“便是记载观中诸事的册子。” 沈惜茵忽想起刚来这座道观时,掉在香案旁的那几本册子。 夜间无事,她把那几本册子翻找了出来。 裴溯挨坐在她身旁,翻开那几册残破的经卷书册,一一过目。上头的文字是百年前常用的形式,且大多都模糊不清了,只隐约能辨出几句。 沈惜茵轻声问:“能看出什么来吗?” 裴溯答说:“能看出一些。” 他缓声解释道:“大抵是说,这座观里供奉的是位姓曲的神君,此人祖籍庐陵,曾在此地隐居,并得一机缘,于百年前在此地飞升。” 他话音一顿,又补了句:“除此之外,这书册上还反复提到了三个字。” 沈惜茵好奇地问:“是哪三个字?” 裴溯回道:“通天塔。” 沈惜茵不解:“通天塔?” 裴溯想起先前在荒村招魂时,他问那的亡魂,此处是何地,那的亡魂给他的答案便是一座塔。 可他来到这多日,并未见到过任何塔样的建筑。从这几册观志上也寻不到答案。 他又翻看了一遍,书册的最后,写着记载这几本观志之人的名字,从字形上隐约辨出此人姓江。 看见这个姓氏,裴溯若有所思。 沈惜茵见他神色微凝,问他道:“您在想什么?” 裴溯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夜雨滂沱,腐朽的窗门上雨水击打声一片此起彼伏,潮气顺着门窗缝隙渗入,在观内弥散。 裴溯吹熄了蜡烛,从身后拥住了沈惜茵:“夜深了,该安寝了徐……我们。” 沈惜茵被他拥得身子轻抖,软在他怀里,轻应了声:“嗯……” 观外夜雨不休,软叶铺就的床铺上,两道人影交叠摩挲,隔着衣衫相拥,克制又放肆。 沈惜茵知道这么做不对,可她没有办法。 两股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在神像静默的注视下疯狂交缠。 裴溯感受着她的悸动,几欲失狂,墨发散乱,浑然不见白日半分端肃,嗓音浸满了欲,问她:“你怎会这般易感?” 沈惜茵望着窗缝外急涌进来的雨露,双眼绯红泫然欲泣,答不出话来。 裴溯见她这般羞耻又迎合的情态,忍不住又问:“是因为我吗?” 沈惜茵失神地贴着他的颈,轻“嗯”了声。她这病又何尝不是因他一次又一次地逾矩而愈发厉害了呢? 裴溯向她愧疚地道了声:“对不起。” 只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这声对不起还带着某种隐秘而复杂的愉悦。 他贴得她更紧了些,沉沦间心中不知为何泛起酸意,在她耳边低声问她:“你也会因为他这样吗?” 沈惜茵想了好半天才想到他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徐彦行,如实地朝他摇了摇头。 裴溯低笑了一声,为此感到罪恶又兴奋,用力地磨蹭着她,几乎要将她身上的衣裙都蹭裂开来,与她亲密间,一声接一声地说着:“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夜半时分,观外雨声歇止,只余檐角残余水珠断断续续滴在石阶上。软叶间的动静也终于停了下来。 裴溯揽着怀中人睡下,睡意朦胧间,下意识收拢臂弯,却触及不到她的温热。 他倏然睁开眼。 破晓前最沉的夜色里,一点昏黄的烛火在墙角摇曳。沈惜茵蜷坐在那簇光晕旁,低着头捏着针线,仔细地缝补着他开裂的长靴。 她长发未束,柔顺地垂着,专注着手上游走的针线,听见他走近的声响,手上动作一顿,微微抬眸,认真解释:“这靴子的破口委实太大了些,真不好再穿了,得补一补。” 原先在荒村时,她用旧的布和皮革做过一双新的,他不愿穿,坐船离开那的时候,她没捎带上那双做好的长靴。 在这荒山野岭之地,她也没法再变出一双新的来,不过拿针线补补,或还能多撑一段时日。只这靴子白日他做事时需穿着,明日一早也赶着穿,她只能趁入夜他歇下之时来补。 第45章 她手快,稍费两刻钟便补好了,这会儿只差几针了,她来回穿了几下,贝齿咬断线头,把补好的长靴递给他:“您试试硌不硌脚。” 裴溯接过长靴,盯着上头细密隐蔽的针脚,顿了好一会儿,穿上试了试,回她道:“很妥帖。” 沈惜茵收起针线道:“这便好。” 裴溯抿唇笑了声:“多谢。” 沈惜茵讷讷地应道:“嗯……” 几息过后,裴溯朝她倾身过来,烛火被他带得猛然一晃。沈惜茵被他用力捞进了怀中。 烛芯噼啪作响,将两道交叠的影子烙在斑驳的墙上。不多时,沈惜茵复又被他压在了软叶铺就的床铺上。 裴溯紧拥着她,心口似被羽毛反复搔刮,酸痒难耐,他气息失乱,膝盖蹭着她:“再抱一次吧,我们……” 沈惜茵受不了这样的激惹,眼眶湿红,软了身子受他摆弄。 裴溯掌心托着她的背,一遍遍地将她按向自己。 不过是比昨日多一次罢了,比起往日情关中那些身不由己的纠缠,这般隔着衣衫相拥又算得了什么?怎么也不算过分。 第44章 天光微亮,沈惜茵依旧在裴溯怀中醒来。环在她腰际的手臂沉而有力,身边人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他平稳的心跳。 她分明记得夜里结束时,他们没有贴得那么紧。 沈惜茵的父母去得早,她没有被亲人搂在怀里的记忆。成亲三年,也从未像这般被徐彦行紧拥着醒来过。 她安静地靠在本不该属于她的怀抱里,许久未动,察觉到身边人醒来的动静,悄然闭上眼。 裴溯小心地收回压在她身上的手臂,动作极轻地起身。沈惜茵闭着眼,听见玄衣拂过软叶的窸窣声,和他赤足踏在地砖上,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不久后,又伴着清晨的湿气归来。 下一刻,一方浸润了沁凉山泉的帕子,轻柔地覆上她的额头,替她拭去了其上的汗渍。 沈惜茵蓦地睁眼,直直撞进了他的双眸中。他正伏在她上方,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暖黄光晕。彼此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缠,昨夜相拥的痕迹还粘在她每一寸皮肤上。 裴溯凝着她:“扰到你了?” “没……”沈惜茵不自在地从他手中夺过帕子,“我自己来便好。” 裴溯轻应了声:“嗯。” 软叶铺就的床铺比昨日还凌乱,沈惜茵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裴溯晨起紧绷之上,纵使不是第一次撞见,每每望及尤觉惊骇。 以往不过远观或轻触,这两日被他紧密地拥磨纠缠,她才切身地体会到,他历久弥新的劲道,和昂扬不息的精力。 以往每每与徐彦行亲密,过后他总要求她拿枕垫腰,以防有溢漏而不利成孕,只他原也没多少,枕头垫不垫的,也无甚差别。 可若换作眼前这个男人,只怕她垫几个枕在下,都承接不住难防溢漏。 沈惜茵口津暗咽,心中暗恼。 她怎会想到这些东西?这不该的。 可好似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指引着她去想去要去接受。与他接触越多,这样的念头便越强烈。 沈惜茵才刚擦净的额间,因为这不堪的念头又起了层汗。 迷魂阵格外磨人,今日已是他们进山的第三日,仍没有任何关于第五道情关的指示。 裴溯趁此期间,又在山中探寻了一番,并未找到任何观志里所提及的那座通天塔,以及与之相关的其他线索。 他在外探寻完,回到道观,已是午后。 道观里静悄悄的,他原以为沈惜茵在午休,轻推开门却见她坐在神像前的矮桌旁,捏着沾水的枯枝,对照着那卷从荒村带来的残破《千字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摹写。 裴溯走近她问道:“在学字吗?” 沈惜茵闻声抬头,见他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她身旁,“嗯”了声,略有些羞赧地遮了遮自己写的字:“写得不大好看。” 裴溯在她身旁坐下,道:“还成。我有位侄儿,性情急躁,他初学时写得尚不如你周正仔细。” 沈惜茵想,这大约是在夸赞她吧。 “不过,这处笔画再往外写些,字体会更端美。”裴溯指着她刚写好的一字,说道。 沈惜茵照着他的话,重写了一遍,轻声问道:“这样?” 裴溯摇了摇头,试探着上前,指腹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见她未有抵触,掌心覆了上去,执着她的手写了一遍,道:“这样。” 那晚过后,他们之间滋生出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底线不可逾越,至于底线之上的事,皆成了默许。 沈惜茵略微抬眸望了他一眼,似不经意地问了句:“您也这样教您侄儿写字吗?” 裴溯如实地答说:“不会。” 此间气氛在他答出“不会”两字后,陡然一僵。沈惜茵指尖微微一颤,心想着他们这样子,会否过分亲昵。 她慌忙垂下眼,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掌心捉得更紧了。 “无妨的。”裴溯平静道,“只是写字。” 沈惜茵学他的样子,故作淡定地“嗯”了声。可没一会儿她又发出了一声别样的“嗯”声。 她身上的病总要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来作怪。 裴溯感觉到她隐忍的抖动,抬手按了按她发紧的小腹,听她难忍地惊呼出声,知她大抵是需要他了。 沈惜茵羞耻地抿紧唇。 裴溯拥上了她,在她耳边极轻地道:“尚还是白日。” 不过…… “没关系。”裴溯横抱起她,去了早晨才刚清理干净不久的软叶床铺间。他并非不能理解,不分昼夜,情难自禁的滋味。 —— 却说迷魂阵外,裴溯口中那位性情急躁的侄儿,为了弄清那两桩灭门惨事的内情,决意去往庐陵探访那位朱家主的胞妹。 庐陵离浔阳并不远,原本他们在前一日便该到了,但半路上谢玉生不知从哪招惹来一只专吸男人精气的女鬼,那女鬼着实不好惹,他们三人差点都被她带回老巢去做了男婢。 他们费了好半天,才摆脱了那女鬼的纠缠,耽搁了行程还不算,那女鬼攻击之时喷出的涎液漆黑恶臭,沾了他们满身。 好在裴氏的净身咒十分好用,随手掐个决,裴峻身上便干净了。 谢玉生见两位小辈立时恢复了光鲜,连忙道:“你俩别愣着,倒是给我也施一道净身咒啊。” 裴峻显他事多,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休想。” 裴陵向这位麻烦的前辈解释道:“并非我等不愿帮您,只不过裴氏的净身咒只对自身有效,实在抱歉,帮不了您。” 还请您暂时臭着吧。 谢玉生可不愿,于是等他沐浴更衣,又费了好一番功夫。 他们整整花了三日,才从浔阳赶到了庐陵地界。 庐陵曲氏的仙府建在此地最高峰上,偏逢阴雨天,山间云雾湿重,难以御剑,三人只好由崎岖山路绕行而上。 一路上看见山道上飘散着不少白色的纸钱,经过一茶寮,听在那歇整的修士们谈天中说起—— “又死一个了。” 裴陵好奇地上前询问道:“请问这地方是出什么事了吗?” 坐在茶寮中的其中一位修士道:“你可听说过庐陵曲氏长公子不久前在云虚散人追悼会上,为邪祟所侵,命丧当场之事?” 裴陵道:“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曾不幸亲眼目睹。 那修士继续道:“也不知是流年不利,还是这曲家人太晦气。这长公子丧仪才刚办完,家里又死了个人。” 裴峻忙追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修士叹道:“就在昨夜,怎么死的那便不知了。” 雨丝忽然绵密起来,将远山染得一片凄迷。 三人离开茶寮,继续往山上而去,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话。 “庐陵曲氏,百年前曾是声名显赫的练器世家。在那个锻炼技艺并不成熟的年代,其族中匠人所铸之仙器,无一不是名动四方,引得群雄竞逐,可谓万金难求,曲氏也因此积累下了万贯家财。”裴陵依稀记得《玄门世家谱系名录》中是这样记载的。 “只不过其后世子孙渐露平庸之相,再难出惊才绝艳之辈,加之练器技艺日益成熟,一些从前被称为秘技的练器技法,变得可被替代,庐陵曲氏也因此逐渐没落。”裴陵继续说着。 家中逐渐没落,子孙却仍挥霍无度,到了这一代,曲氏几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其家主为了延续往日声望,抛弃原与他有婚约的青梅,转头另娶了名门常氏之女为妻。 常氏女为他撑起了曲氏门庭,又为其诞育了二子一女,可他还是忘不了那位当年被他抛弃的青梅。正所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据说那位青梅在他成亲后不久便郁郁而终,这便更让他对其念念不忘了。 第46章 这几日,裴峻几人在路上也听得不少流言。 常氏女在世时,他不敢造次,偷偷在外边养了个和他那青梅长相颇为相似的女子,待常氏女过世后,他立刻便将那女子带回身边当了良妾。 那位良妾正是他们从浔阳赶到庐陵要探访之人,那惨遭灭门之祸的朱家里唯一幸存的活口,朱家家主的胞妹。 几人沿着崎岖的山路跋涉良久,终于踏上山巅。 但见云雾翻涌之间,一座仙府凌驾于层层云雾之上,青瓦朱甍若隐若现,门庭虽显冷清寥落,但仍能由此想见当年风光。 走近些才见此府邸门前冥纸飘飞,从门里还透出几许未尽的血腥气。 裴峻向其家仆递上名帖后不久,这曲府里如今的当家人,曲氏二公子便亲自来到门前相迎。 裴峻盯着这位曲二公子看了好一会儿,悄声对身旁人道:“这位曲二公子生得还挺俊俏,跟他那歪嘴的亲大哥,长得不大像啊。” 谢玉生把玩着扇子戏谑道:“那是自然,曲氏长公子承袭了其母之貌,而这位二公子长得更肖似其父。” 裴峻听了这话,沉默了好半晌。 几人寒暄了一番后,去了正堂叙话。 曲二公子单刀直入地问他们道:“不知几位到访,所谓何事?” 裴峻回道:“我等此次造访,是为探访一人。” 曲二公子客气道:“不知几位所寻何人?” 裴峻直言道:“令尊的侧室,姓朱。” 曲二公子闻言,当即脸色骤变,道:“几位若想探访她,怕是不能了。” 裴峻不解道:“可是有何不便之处?” 曲二公子告诉了他们一个不幸的消息:“她已于昨夜,丧命于厉鬼之手。” 裴陵低叹了一声。 怎么刚巧是昨夜,若他们能早一日抵达庐陵便好了,或许还来得及阻止惨事的发生,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也不会就这么断了。 第45章 浅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在道观地砖上洒下几道光斑,正前方的神像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间,愈显肃穆,低垂的眼睑半阖半开,注视着下方。 下方软叶铺就的床铺间,两道身影隔衣相拥,紧紧交缠,衣料摩挲声伴着失乱交杂的呼吸声回荡在午后静谧的道观间。 待到日头西落,那两道紧贴的身影才分了开来。沈惜茵鬓发湿乱,脱力地靠在软叶间缓着气。 裴溯望见她身上那些属于自己的渍迹,歉疚地起身,想去取些清水过来替她擦洗,却见道观的水缸里又没剩多少水了。 这两日,他们用水着实太快了些。 裴溯抬手拨开黏在沈惜茵颈上的湿发,嗓音尤带着些许未散去的欲,低声道:“你且先歇会儿,我去打些山泉来。” 沈惜茵听见他脚步声渐远,低头看了眼松垮散乱,堪堪套挂在自己身上的衣衫。她的衣襟不知何时被蹭开了,裙间系带也早不知去了哪,摸索了好半晌,才在软叶堆里找着。 第一次紧拥过后,尚还不是这般,事情变得不可控了起来,他们好似一次比一次放肆,一次比一次狂乱。 连她都意识到了不对,裴溯如何能察觉不到?再这样继续下去,他们只会越陷越深,以至于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不过多久,裴溯从外边回来。他提着沉甸甸的水桶,臂上肌理在玄衣下隐约显出坚实轮廓,步伐轻捷沉稳,仿佛身上有用不完的力似的,半分不见疲态。 沈惜茵由己及人,问了句:“您不累吗?” 裴溯放下水桶,从袖中取出刚在门前摘下的红柿,递到她面前,而后回她道:“不累。”又问:“你呢?” 微凉的柿果轻擦过沈惜茵的脸颊,刮蹭出莫名的热,烫得她面上微红。她迟疑地伸出藏在袖中的手,小心接过了红柿,低头赧然道:“我……稍有些疲累。” 裴溯温声道:“好生休息。” 他把打来的山泉倒进水缸里,又道:“你一会儿要出去找晚上的吃食吗?” 沈惜茵“嗯”了声。 “那一会儿我去便好,你多歇会儿。”裴溯道,“晚膳需要些什么?” 沈惜茵想了想,说了几样容易找的野菜。 裴溯记下她想要的,再次出了道观。归来之时,带回来一篮子她指定要的野菜,除此之外还多带了条刚从江里捉来的鲜鱼。 沈惜茵望着他手里多出的那条鲜鱼发愣,问道:“您下山去过了。” 裴溯应道:“嗯。” 沈惜茵上前接过鲜鱼,准备料理前,询问他道:“这鱼您是要烤着吃,还是炖汤喝?” 裴溯道:“依你。” “从前在荒村时,见你常食鱼。”他望着她说道。 沈惜茵眼睫倏然一颤,不知他是否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特意下山去了江边。 她有些惶恐和手足无措。 沈惜茵记得很多人的喜好,幼时因为害怕被忘记,害怕落单,所以努力记得村里同龄孩子们的喜好。成亲后,又希望徐彦行常惦念她,努力迎合他的喜好。 她总是习惯于去讨好别人,没想过会有人费心思为了她的喜好去做些什么。 夜里,裴溯教沈惜茵习字之时,她问裴溯,他的名字要怎么写。 裴溯握着她的手,正要教她,他名字的笔画,她忽道了声:“等一等。” 她放下手里沾水的木枝,从包袱里翻出在荒村废屋找到的残旧笔墨纸砚。纸张和墨不多,她写字不好,一直收着舍不得用。 沈惜茵在矮桌上把纸铺开,对裴溯道:“写这里。” 裴溯凝视她片刻,接过发硬的旧毛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溯”字。 沈惜茵盯着纸上的字发呆,没一会儿见他又多写了两个字。 她认得他写的是她的名字。 裴溯问她:“是叫惜茵,对吗?” 沈惜茵看着泛黄纸张上并排挨着的名字,心里阵阵发麻,蠕动着唇“嗯”了声。 这本是不会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不该有交集的两个名字。 夜渐深,沈惜茵将铺在桌上的纸张仔细收进了包袱。 到了该安寝的时刻,裴溯习以为常地从身后拥住了她。 沈惜茵忐忑不定的心,在这一刻到来之际骤然一紧。她清醒地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的后果是什么,挣扎犹疑地道:“我们……” “我知道。”裴溯呼吸渐沉,“我不会过分。” 他拥紧了她,在开始动作前,压抑着情动问她:“你不想吗?” 沈惜茵的小腹从他教她习字起,便开始一缩一缩地抽着了。她眼睫泛红抬眸望着他:“我没法不想。” 裴溯压抑的呼吸在这句话过后促了起来:“好。” 还不到半日,他们又回到了软叶铺就的床铺间。 依然只是隔衣相拥。 沈惜茵双手攀着他的背,感受着他紧密地贴靠和愈来愈有力的蹭磨,嗓音支离破碎。 他的用力贴蹭便似抓挠她发痒心口的爪子,每一下蹭动,好似解了痒,却又带起更深的痒意。 沈惜茵抬足夹紧了他,脚踝一下一下碾过他腰背上的玄衣,压出层层褶皱。 裴溯扶着她的膝弯,愈发上了劲。 软叶咔嚓作响间,沈惜茵裙间系带被蹭掉在了一旁,合拢的裙摆随着彼此的动作扯散开来,不过多久,衣襟也随之敞开。 裴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露在外头的半片身子,深吸一口气,抬手替她合拢衣襟。动作间,指腹划过她的皮肤,脑内绷紧的弦,在那一刻骤然断开。 他猛地捉住了她的手。 沈惜茵惊疑:“尊长!” 裴溯引着她的手,扯开自己身上的玄衣:“在。” “衣裳有些碍事,你觉得呢?”他问她。 “嗯……”沈惜茵身上的劲发作得厉害,胡乱应着。 他们从前并非没有这样过,这不算越界。 衣衫屏障尽数褪去,裴溯坦着身拥上了她。 彼此毫无阻隔相贴的那一瞬,沈惜茵压抑的情愫尽数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啊”叫,回荡在静谧道观中。 裴溯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心想这般便足够了。 皮肤贴着皮肤,汗液融着汗液,柔软擦碰着坚硬。 裴溯细细抚过她每一寸皮肤,最后大掌落在了她白皙平坦的小腹上。 他按了又按,听她红着脸呼喊不止。 他只是在外边轻轻按压,她都受不了。 他把头埋了上去,贴靠着她柔软的小腹。 里边是她最隐秘的私境,那个被她称之为丈夫的男人能去,他却没有半分资格。 沈惜茵看到他紧绷的腰腹贴近又挪开,口津暗咽。 裴溯胸中百感煎熬,更为用力地拥紧了她,欲图寻求一丝慰藉。 可这般如何能足够? 他压着她百般厮磨,斑驳白墙上,映着他伏动的英挺身躯。 沈惜茵掐着他的背,仰着脖颈,张唇大口促息。 第47章 彼此交拥,意乱神迷。 裴溯盯着她开合的唇一下接一下呼出潮热气息,生出了想要狠狠碾压撕咬那两片润泽的唇肉,把它弄得靡红,再挑开她的齿关,夺走她气息的念头。 他额间汗水滴落在她发间,忍欲的嗓音轻声询问她:“可以吻你吗?” 沈惜茵蓦地一怔,双目圆睁直愣愣望着伏在上方之人。 此间忽静了下来。 成亲三年,徐彦行从未吻过她。他说夫妻敦.伦是为宗庙礼法,其余狎昵之举,皆是下作。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交吻是件不耻之事。直到去岁,徐彦行的族弟带着未婚妻回长留,在家宴上,她看见那对即将新婚的爱侣背着人群,在隐蔽的隔窗边亲密热烈的交吻,忽然便明白了什么。 此刻,眼前的这个男人说要吻她。 他在试探着往前进,他想要前所未有的亲密,他的底线在节节败退。 沈惜茵试图挽回些什么:“我们……不可以。” 不可以一而再再二三地沉沦下去。 裴溯缓着呼吸,应她道:“好,我明白。” “对不起。”他诚恳道,“是我冒犯了。” 沈惜茵悄然望着他轻启的薄唇,抿唇不语。 这一刻,彼此理智到了极致。 下一刻,迷魂阵内久违的提示音在两人耳边响起,那道如陈旧机括摩擦发出的声音,清晰地向他们下达了第五道情关的指令—— 张嘴,用力吻。 简单明了的五个字,让此间二人陷入了死寂。 裴溯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沈惜茵的唇畔。他问她:“怎么办?” 沈惜茵没回答,只是摁着他,没让他走。 裴溯感觉到,她攀着他背的手在颤抖。 他望了她一会儿,微启唇轻碰了碰她的唇,找了找位置。 沈惜茵抬手摸了摸沾上他气息的唇。 下一瞬,她盖在唇上的手,被他拨开,按在一旁。 “是情关。” “张嘴,惜茵。” 第46章 沈惜茵如云的乌发散乱一片,浑身沁着汗湿的潮气,在听到上方那个男人要她配合情关张嘴时,陷在软叶间的柔软身子霎时泛起羞热的薄红。 裴溯伏在她上方,劲瘦精实的身躯笼罩着她,肌理分明的臂膀将她颤抖的双手扣压在两侧。 他呼吸粗而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紧闭的唇瓣,用只有近在咫尺之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对她道:“我们需吻。” 像是陈述,又像是请求。 汗珠自他紧绷的下颌滚落,滴在沈惜茵心口,沿着那丰盈的起伏曲线划下一道道水痕,在她心口勾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沈惜茵眼里沁出挣扎的薄泪。 他们不该再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不该再无止境地沉沦下去。 只这是情关。 即便此刻避讳忍耐,到最后也逃不了被迷魂阵强制。与其等来强制执行,倒不如早些过了关,也好早日出了这片山头。 可她该要抵抗,该要不屈服,该要…… 裴溯看着她的唇微微张开,又闭了起来,轻声问她:“怎么了?” 沈惜茵凝望着他,抖着嗓音小声道:“熄烛好不好?” “好。”裴溯依言招来道轻风,熄灭了远处的烛火。 周遭顷刻暗了下来,裴溯又问她:“还需要做什么?” 沈惜茵回说:“够了。” 裴溯在黑暗中,照着他先前找准的位置,俯下了身去。 沈惜茵感觉到他气息凑近,心跳如擂:“且慢。” 裴溯止住不前:“嗯?” 沈惜茵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裴溯等了会儿后,接着继续,她却又喊停:“我……” “你什么?”裴溯抵着她的唇问。 “我……唔!” 裴溯启唇,一下含住了她的两片唇,将她的话音尽数吞没。 突然被他覆上,沈惜茵惊得背脊一僵,他过热的唇温,令她心悸不已。 她受不住这样的热,想要退开,却被他压扣着一动也动不了。 他碾着她的唇,十指用力地交嵌进她指间。 沈惜茵柔软的唇瓣,被他压来碾去,挤弄得发红晶莹。 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沈惜茵听见他咂吮她唇肉发出的响声,面如火烧,心间阵阵发麻。 她分不清自己是难受还是舒服,只是想叫。 打开齿关想要放声的那一瞬,他的唇舌趁势而入,将她将出的喊声全化作了细碎的呜咽。 沈惜茵仰颈张着嘴,承受着他的扫荡勾缠。 她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在不久前连低头看她一眼也不曾的男人,此刻会这般热切地吞咽着她的气息,仿佛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 待到她气息将尽,他才不舍地松开一道让她透气的缝来。 他眼睫上挂满了汗,嗓音带着无力反抗的沉哑,对她道:“我大约是疯了。” 不等沈惜茵缓过口气,他又直直吻了进来。 这回比先前愈加狂热。他已经不满足就这样压着她吻,大掌托起她后脑勺,将她猛力按向自己,好能亲得更深更多。 沈惜茵的手脱开他掌心的束缚,推了推他的肩膀,被他紧紧缠着的唇中断断续续挤出几声“唔”来。 她身子本就潮软不堪的,如今被他这么弄,更加不成了。 沈惜茵想让他停会儿,可他反绞着她的唇舌猛一吸嘬。 这让人毫无预料地用力一下,叫她舌根骤麻,小腹跟着剧缩。 裴溯低头向自己膝头瞥去,见其上沾满了她动情的证据。 他微微松开她的唇,歉疚道:“对不起,怪我。” 只这话过后,是更深的亲吮和更用力的吸咂。 沈惜茵被他亲得快要晕过去,又受着他膝头不停蹭磨,几欲崩溃,张嘴喊不出声来,指尖在他背上掐出道道血痕。 她真是也要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绵长又煎熬的一吻才停下。 她确定他们吻得足够久,足够用力,可情关结束的提示音却久久没有传来,也不知是哪出了问题。 裴溯对她道:“再试一次。” 沈惜茵抿了抿尤还一片晶莹的唇,小声道:“还要?” 裴溯托着她,到自己上方,仰头凑到她唇边:“不好半途而废。” 沈惜茵又被他缠住了唇舌,这般又纠缠了好一阵,直到她用支离破碎的气声喊出:“尊长,我受不住了。”他才堪堪停下。 过关的提示音还是未有传来。 裴溯抱起水淋淋的她,躺回软叶铺就的床榻间,道:“先休息吧,情关之事,回头我们再想办法。” 沈惜茵颤着眼睫,极轻地应了声:“嗯。” 裴溯抬指掐了道决,点燃了屋里的烛火,观内顿时亮堂了些。 烛光照进沈惜茵眼里,她看清了不远处的垂眼注视着他们的神像,一时心慌意乱。 裴溯就这烛火,沉沉打量着她。 见她眼里含着倦意,眼尾沾着些微情动的泪花,两片柔软的唇被吮咬得充血,唇珠尤其红得厉害,汗水覆满了全身,小腹边上粘嗒嗒的一片。 裴溯轻轻起身去备水。 沈惜茵半闭着眼,迷蒙间见他要生火煮水,忙道:“这会儿不必烧水了,我明日再清洗。” 裴溯却道:“你总这般睡下,会不舒服。” 沈惜茵红了脸,轻声说:“可……我没力气擦洗了。” 裴溯回她道:“那你睡会儿,我来便好。” 沈惜茵侧过身背对着他道:“这不妥。” 裴溯添柴的动作一顿,反问了她一句:“你我之间,还有何不便的?” 沈惜茵没法回他这话,除了逾越底线的那一步,他们几乎什么都做尽了。 裴溯不再多言,煮沸了水,招来道风将水吹凉了些,挤了帕子替她擦洗身子。 沈惜茵闭着眼,感觉到他手上温热的帕子,擦去了她额前脸颊的汗水,一点一点往脖颈而去。 裴溯动作尽量轻缓,以免打扰她安睡。他将她发间到足心都仔细妥帖地用温水擦洗了遍,唯余最后一处尚未清理。 他去换了盆水来,将帕子挤得半干,分开她合拢的双膝。 烛光下,他的眼瞳倒映着她翕动的水光,喉结上下滚动,浑身紧绷了起来。 裴溯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若他们做到最后一步,那里会变得怎样? 他闭上眼,呼吸促沉,擦净了她的身子后,避开她独自去到了神像后方。 沈惜茵闭着眼,听见神像后传来他隐忍的闷哼和难抑的促息声。 她咽了咽口津,按住发紧的小腹翻了个身。 许久之后,裴溯才从神像后方回来。他浑身被汗水浸了个透,望着沈惜茵熟睡的眉眼,反省自己。 他怎会变得如此?可望了她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变得怎样也不为过。 第48章 裴溯低头,在她长茧的手上轻轻落下一吻,将她露在外边的身子,仔细盖进毯子里,而后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沈惜茵悄然睁开眼,那只被他轻吻过的手,往心口缩了缩。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两人躺在一处,气息交融,各自闭目。 夜半三更,裴溯又起身去了神像后边。 沈惜茵听着再度从神像后传来的响声,又惊又疑。 他怎会如此频繁,又如此的长久? 以往徐彦行便是几个月也有不了一次。 待他再次回到她身边时,天光已是微亮。外边瘴气已散,他挨靠着她睡了会儿,精力无处发泄,披上外衣起身去了道观外练剑。 沈惜茵晨起醒来,见他带了好些刚劈好的柴火回来。 他盯着睡眼惺忪的她,开口道:“我们再试试吧。” 沈惜茵愣道:“啊?” 在她张口之际,他像是等待来许久终得宣泄一般,急切而热烈地俯身吻了进来。 这才刚晨起呢! 沈惜茵懵了片刻,很快被他亲得软了身子,由着他攫取她所有的气息。 窗外鸟鸣啁啾,窗内咂吮声细密而不间断。 沈惜茵配合着裴溯,躺着亲,站着亲,坐着亲,抱着也亲,回回认真用力,几乎要弄得喘不过气来。 可提示他们过关的提示音却迟迟未响起。 沈惜茵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她明明有张嘴,也有用力。这道情关便像是无底洞一般,永无止境。 她早该想到,迷魂阵的情关只会一次比一次更逾矩,一次比一次更难闯过,这第五道情关要比第四道名为“进入”的情关要更为不堪才对。 又怎可能只要简单的亲吻,就能过关。 她之所想,裴溯亦想到了。 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这样的沉默一直延续到了午后。 裴溯试探着问她:“情关还试吗?” 沈惜茵抿着唇轻声问他:“怎么试?” 软叶铺就的床铺边上,堆起玄衣和旧裙,两具身体陷在软叶中央。 这道情关要求他们张嘴用力吻,却从来也未指明过要张嘴用力吻什么。 如今他们也只能一样一样地去试了。 沈惜茵仰躺着,紧张地望着撑在她上方的男人。 裴溯一手捉住她两手手腕,按在她头顶。 接下来的事,她恐怕没那么容易承受。 沈惜茵双手被扣在了头顶,头颈往后一仰,前胸顺势往前挺去。 裴溯望着向他凑近的胴体,深吸一口气,对沈惜茵道了声:“要开始了。” 第47章 他的这声“要开始了”,让沈惜茵一下羞耻到了极点。 他们明明正在做极为荒唐之事,他的话音听上去却很正经,仿佛这么做毫无半点悖逆常理之处。 诚然他们这么做是有“正当”理由的。 裴溯的呼吸喷洒在她心口起伏处,这块此刻离他唇齿最近的皮肉,因为这细微的撩动而颤抖不止。 他问沈惜茵:“你在害怕吗?” 沈惜茵睁着泛潮的眼睛望向他说:“有一些。” 裴溯解下自己的发带,绑在她双目之上,遮去她的视线:“这样会感觉好些吗?” “嗯……”沈惜茵原本也觉着看不见或许会好受些,只没过多久她便不这么觉得了。因为看不见,所以无法知道他下一步的动作,这样的未知让她的身体更紧绷也更热了。 “我要继续了。”他的话音落下后不久,沈惜茵的耳垂被他湿热的唇肉包裹了起来。 耳畔传来吮吸耳垂的啧啧声,一声接着一声,清晰到不行,沈惜茵难忍地轻哼了起来。 吮了半晌,见未有提示音响起,裴溯缓缓松开吸红的耳垂,摇头道:“不是这里。” 他继续试下一处。 沈惜茵尚未缓过气来,裴溯的唇便贴上了她的颈。 裴溯觉得比起耳垂,她的颈部似乎更易感,他只稍稍一吮,就激得她惊叫。 软叶间还多了些先前未有的水泽。 沈惜茵仰颈大口呼着气,问在她颈上反复流连之人,道:“尊长,好、好了吗?” 裴溯这才松开她的颈。他看着自己在她脖颈上留下的红色印痕,回了声:“嗯。” 情关的提示音在他的唇碾湿了她整个脖颈后,还是未传来。 沈惜茵心跳如鼓。 这意味着他还需尝试另外的地方。 裴溯启唇往她肩上滑去。 她的颈窝、手臂、掌心陆续传来他过热的唇温。 沈惜茵被吮得昏昏沉沉的,似软塌塌地沉在温水里一般。忽然他将她翻了个面,启唇压上了她的背颈。 她一惊:“尊长!” 裴溯应声:“嗯。” “尊长……” 裴溯安抚她道:“我慢些。” 沈惜茵颤着汗湿的眼睫“嗯”了声。 可他动作慢下来,却吮得更细致了,一下轻一下重的。细细密密的痒汇在心头怎么也散不去,反更磨人了。 “尊长……”沈惜茵含着泪,哭求道,“停一会儿吧,我有些受不住了。” 裴溯沉着眼,未如她所愿,扣紧她双手手腕,道了声:“对不起。” 他早就停不下来了。 裴溯试着劝她道:“还有好些地方要试。” 沈惜茵咬着唇,隐忍低泣。 这样温顺隐忍的低泣,激得裴溯愈口勿愈烈。 不久低泣声变成了绵密的呼喊声。 软叶间窸窸窣窣地作响,混着咂吮声、呼喊声,回荡在静谧道观内。 缠在沈惜茵双目上的发带,在激.烈的纠缠间滑下一角。 她顺势看清了埋在她心口处的墨发,丝丝缕缕绞缠着她的皮.肉。 她受不了地长吟,双手从他手掌挣脱开来,扯住他的头发。 被她抓挠的刺痛感,让他更亢奋了。 他恶劣地想听她因他而失控叫喊,因他而快慰,想让她永生难忘。 沈惜茵泪眼涟涟地叫着,双手不知何时拥上了他的头。 她怎么能变成这幅样子?怎么能安然宽心地接受他这般作弄? “对不起。”她愧罪地道,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裴溯仰头封上她的唇,告诉她:“是我错。” 明知是错,可谁也没有退开。 彼此愈发失狂了起来,情.潮如惊涛骇浪,吞没两人残存的理智。接触得越深,行事愈亲密,彼此心中更加欲壑难填。 裴溯的唇不断在底线边缘试探,沈惜茵仿佛默许了这似有非有的擦碰,未做推拒。 谁都觉得不会出事的,谁都觉得是能控的。 只不过这样危险的试探角逐终有失控之刻。 当他的唇真贴上她的那一刻,两人俱是一震。 沈惜茵双目圆睁,惊愕间骤然向后撤去,抬手去推裴溯,含糊着念道:“不成,尊长,不成的,那里,那里是……” “是什么?”裴溯抬指捻了捻,从闭合的口中拉出几许晶亮水丝。 沈惜茵脸烧得像红云,望着眼前一幕,张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的双足被裴溯提挂到了他的肩头。 沈惜茵看着自己这羞耻的姿.势,欲哭无泪。 裴溯深吸了几口气,张嘴覆了上去。 沈惜茵惊叫了起来,立时哭着求他:“别、别,啊啊!” 裴溯挑开她的下唇,吸嘬了几下。 沈惜茵紧紧抓着他的墨发,抖得凶急。 裴溯边吮边问:“他有这么做过吗?” 沈惜茵一抽一抽地哼道:“没、没有的,您、您快停下,我、我要……” 裴溯问她:“要什么?” 沈惜茵没说话了。 她不能这样的,可是小腹酸软得厉害,快要忍不住了。 裴溯掰开她两片唇:“要进了。” 他说着吮深了去,又压着她扫荡了一番。 沈惜茵一直觉得他是沉肃而刻板的,却没曾想他会有这样灵巧的一面。 她听见他吞咽的声音,身子猛然一缩,目光陡然失去了焦点。 原本还是晴朗的天,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晕开一地水。 沈惜茵失神地望着窗外扑洒进来的雨水。迷魂阵的通关提示音,就在她失神间传来。 但这一道关卡的通关提示音却与以往的有所不同。 不论如何,第五道情关算是过了。 裴溯怜惜地抚上了她汗湿的脸颊,安慰道:“好了,结束了。” 沈惜茵瞥见他水光盈盈的唇,耻得紧闭了双眼。 裴溯见她羞成这般,很轻地笑了声:“怎么了?” 沈惜茵侧过身去:“没怎么。” 裴溯凝着她道:“累了吧?睡一会儿。” 沈惜茵没有应,她这会儿没法睡得着,只闭上眼,眼前也都是他散乱的墨发和柔软的唇与舌。 第49章 道观外,雨水滂沱,凌乱无序地击打在残破的旧瓦上,发出连绵不绝扰人心绪的响声。 沈惜茵的心久久难平。如果第五关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那第六关又会是什么样? 还有方才那道意味不明的通关提示音,也不知是何意? 在她辗转反侧间,裴溯取了热水过来。 她见了,连忙撑起身道:“我、我自己来。” 裴溯却道:“还是我来。” 沈惜茵忙道:“我今日不算太累,可以自己来。” 裴溯说:“你背上的渍迹自己不好处理,我方便些。” 沈惜茵没有再驳他,低头把脸埋进毯子里,躲了一会儿,想到脸上也全是他遗留的气息,羞赧得满面通红。 裴溯擦洗着她的身体。 沈惜茵悄然望向他,忽想起初见他那日,徐彦行曾说过,他这样的人是不会同她有任何交集的。 她望了他好一会儿,忽轻唤了他一声:“尊长。” 裴溯应她:“嗯?” 沈惜茵鼓起勇气,提了句:“我初回见您,是在不久前御城山的清谈会上。” 裴溯思索了片刻:“是吗?” 见他似乎印象不深,沈惜茵未再多提。 有那么一刻,她是期盼他记得她的,不过转念一想,不记得才是常态。 裴溯问她:“为何说起这个?” 沈惜茵垂下眼:“没什么。” 她只是想,他未来的妻子一定会是个能同他并肩,光彩耀人,让他一眼便能记住的人。 见他擦好了她的背,沈惜茵连忙去夺他手上的帕子道:“剩下的,我自己来便好。” 裴溯没依她,将她揽入了怀中:“我来。” 第48章 沈惜茵在裴溯怀里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开。 裴溯一手揽着她,一手拿着湿帕,仔细清理她身上的汗液粘渍。 沈惜茵缩在他臂弯里,目光落于不远处堆着的玄衣和旧裙上,华贵丝线织成的衣衫和洗旧发硬的粗麻裙混放在一处,透出几许不相搭的违和。 她正望得出神,裴溯手中的湿帕,覆上了他方才用力嘬吸的地方,引得她轻哼了声。 她才刚经历过一场情关,身子正是最易感之际,只是轻轻挑弄,便润了眼眶。 裴溯动作忽地滞住,他默了会儿,把帕子搁在一边,侧过头去想要缓缓。未几,沈惜茵却听见他气息促了起来。 “原谅我。”在低头夺走她全部气息前,他说道。 沈惜茵如往常那般,抬手攀上了他的背。 男女之间一旦有了那种关系,便很难再克制如前。 起初或还有顾忌,只敢隔着衣衫相拥浅蹭,到如今摸也摸过了,亲也亲遍了,彼此之间几乎没什么是不敢做的了。 他甚至将他身体最为紧绷之处贴在她热润满溢之地蹭着。 这样放肆的行为,是他先前从未有过的。 沈惜茵被弄得满头大汗,身上渗出来的水浸透了贴着她的裴溯,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尊长”,不知是想要他停下还是要他继续。 裴溯压她在怀,看着她被蹭红的皮肤,愈发深切地与将她紧拥。 他自嘲地一笑。 他从来自诩是个懂礼知节制的人,可此刻他对她做的这些事,哪里还能看出半分“礼”字? 更要命的是,哪怕这般亲密厮磨,他心中欲壑依旧难平。 裴溯心痒难耐,愈发失狂地向她索取。 沈惜茵感觉到他又往里擦进了一些,眼睫急抖,连忙道:“尊长,不能了,再往里就要……” “好。”裴溯喘着气应她道,“我知道了。” 听他应声,沈惜茵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几分。 裴溯下颌抵着她如云的鬓发,阖眼平复着翻涌的心潮,才稍稍挪开几分,又贪恋地贴了上去。 最后再容他放纵几番吧。只要再一会儿,再一会儿他便够了。 他这般想着,复又擦进了她。 沈惜茵正放松了身子,未料到他会卷土重来,或许是她实在太润了,又或许是他太忘我。 竟让他就这么顺势挤入了些微。 这意外的发生突然,两人俱是一震。 “啊!” 沈惜茵一下被撑出了眼泪,颤抖着叫了一声,指甲掐进他背里。她沾满水光的双眸,惊愕地望向裴溯。 裴溯气息是从未有过的凌乱,汗如雨下,一滴接一滴落在她心口。 “我……”他想解释什么,却无从说起。 沈惜茵眼波微动,颤然向下望去。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撑鼓感。 即便是新婚夜,也没要这般难受过。 他和徐彦行是完全不同的。 这还只是些微,她无法想象若弄到底了会怎样? 沈惜茵惊恐地闭上眼。 她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这不能的。 她挣扎着想要将他弄出去,只身体不由自主地夹缩,反将他缠得更紧了。 如春藤缠竹般,绞得严丝合缝。 裴溯如堕云端,无法抑制地闷喊了一声。他额角青筋猛地突起,理智几近崩断,疯狂地想—— 就这样,就这样继续下去,占有她,与她完完全全地相融。 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还要什么底线? 这全然悖逆于道义人伦的想法一旦破土而出,便在心底疯长,搅得他五内如焚,仿佛要将他自生来所遵循至今的礼义廉耻尽数焚尽。 裴溯扶着沈惜茵浅动了动,深望着她,探问道:“想要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想要的,她已经情动得不成样子了,整个人几乎都要化成水了。 裴溯以为她会纵容他的,就像从前那几次一样,她无一不是顺从他,温柔地接纳他。 但这一次却没有。 他差点忘了,她很柔顺却也固执。 沈惜茵只是凝望着他,久久没有回答,久到他重新拉回了一丝理智。 裴溯艰难地从她身上退开,靠在一旁吐出一口深长的浊气,沉着眼对她道了声:“对不起。” 沈惜茵遮起自己尤在颤抖的身子,很轻地回了句:“不要紧。” 她的这声体贴宽容的回应,并未让裴溯觉得好受,反让他如芒刺背,心间更似被万千虫噬一般,酸.胀异常。 道观里的夜,沉深而寂静。月光透过残旧的窗,在青砖地上晕开朦胧暗淡的光影。 两人隔着一臂距离,并卧在软叶间。 接连几日两人皆是相拥而眠,今日却没再继续那般。此刻两人皆刻意放缓了呼吸,欲遮下心中那分在意,只那被刻意压制的气息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无数细小的勾子,牵扯着彼此的心房。 沈惜茵侧身背对着他,悄然伸手将压在玄衣之下的旧裙,扯回自己身边,收紧在怀里。 裴溯静躺在一旁,深刻反省自己这连日来的冲动。 原本只是想相互慰藉几番,谁知事情竟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再向前迈一步,他们便要万劫不复。 是他昏了头。他怎就以为,他们是能做那等事的关系?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他对她生出了不轨之欲。可他如何能这般卑劣? 裴溯沉沉闭上了眼,苦笑了声。 终究他不是她的丈夫。 难熬的夜过去,次日清晨,山间的结界没了,情关过后,山林深处多出条小径来。 沈惜茵穿上旧裙,系紧裙间系带,用布巾盘了发,把自己拾掇精神后,收拾了一番行李物什,跟着裴溯一道离开了道观。 临走前,她默然望了眼道观门前的柿子树。青涩的果实密密匝匝挂在枝桠,她没法看到这些长到半途的青果变成饱满熟透的样子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沿着山道一路往上,山雾渐渐漫上衣襟,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现出一片竹海,新篁与旧枝交错,如千层碧玉相叠。 绿荫如盖,遮天蔽日,筛下一地细碎晨光。一弯清溪自竹林间涓涓而过,激起水声泠泠。 寻着水声往深处走去,见一座覆满青苔的石桥架于幽深溪潭之上。 两人迈上石桥,裴溯提醒了身后人一句:“此处湿滑,小心脚下。” 沈惜茵捏着包袱的手紧了紧,低头应了声:“嗯。” 穿过石桥后,见一间旧式雅居静立溪畔,黛瓦覆顶,素木为柱,廊下悬着竹帘,石阶延伸至溪边,像是从前有人避世清修而住的居所。 这片竹林灵气馥郁,因此这间屋子虽久未人居,却依然保有完好的风貌。除了看上去旧些,没有太过残破的地方。 裴溯去了屋后,见这屋子不远处是座悬崖,崖前浓雾弥漫,全然看不清前方的景象。 沈惜茵进屋子探了探。这处屋宇虽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除了住人的主室外,还有一间清雅小室,左侧设有蒲团竹案,右侧是客榻绢帐,既可清修打坐亦可做客舍。 第50章 转过廊道是一间书房,沈惜茵从窗外望进去,见书案后放着满架书籍。 除此之外,灶房和净室也是有的,小院里还有可供人休憩的石桌石凳。 裴溯从外边探完路,走进屋里,与正从院子里走来的沈惜茵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两厢沉默。 裴溯的目光从她轻抖的眼睫下移,落在她颈间欲遮还现的吮痕上,盯着看了会儿,语调平静地开口:“这前边没路了,你我大抵要在这屋里住下。” 沈惜茵抿唇应道:“嗯……这间屋子器物一应俱全,也干净,住下没有何不便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本应在这句回话过后结束,但裴溯多问了她一句。 “睡哪?” 沈惜茵指尖倏然揪紧了袖口。 此前那几日,他们一直睡在一起,相拥厮磨,极近缠绵。他像是在试探她,还要继续吗?继续他们之间的关系。 沈惜茵低头望着旧裙磨损的裙摆,不停咬着唇,似有挣扎,过了好半晌,小声答话道:“我睡客室便成。” 她未言明要他如何,只裴溯从她未尽的话语中,读到了她希望主屋归他的意思。 裴溯不知何意地低笑了一声,貌似淡然道:“我遵从你的决定,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沈惜茵瞥向他腰间佩剑:“我记得,您的剑叫做守心。是为不以物惑,不以欲移,守持本心之意。” 裴溯应道:“对。” 沈惜茵随口扯了句:“是把好剑。” 裴溯又应:“是。” 两人僵持在廊下,仿佛谁先忍不住挪步,谁便输了。 这般沉默了许久,沈惜茵低垂着眸,坦诚地道了句:“我只是不想你我将来会悔。” 裴溯沉声应了她:“我明白。” 沈惜茵想,如今这样很好,谁也不会再过界。可迷魂阵偏要撕碎他们之间的体面,就在他们僵持对立之际,发出了第六道情关的指令—— “交融,入而不泄。” 这声指令落下,气氛骤然一凝。 沈惜茵趔趄地退后几步,避开裴溯去了客室整理行装。 裴溯望着她急匆匆跑开的身影,消失在廊沿尽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第49章 沈惜茵避开裴溯,踉跄着撞进客居,反手闩上门栓,背靠着门板促息不止,颤颤地解开裙间系带,扯下衣裙与亵裤。 她抱定了悬崖勒马的决心,告诉自己不能在与他继续错下去,可在听到那道要求他们交融的情关指令后,立时有了反应。 沈惜茵低头望着被扯在地上的衣物,脑中反复回想起昨晚的意外,口齿生津。 她明明已经足够能容忍了,却还是难以承受下他的强硬。 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叫她既惊骇又难忘。 沈惜茵瘫软失力地坐倒在地上,许久之后,才缓过劲来。 她收起凌乱的思绪,换上一身新裙,从客居出来。她四处望了望,见裴溯不在屋里,似乎是出去了。 这间雅居久未住人,处处蒙着层尘衣。 沈惜茵卷起衣袖,拂去窗棂上积存的枯叶,打开室内的门窗,让山风和阳光流淌进来。又寻了块旧布,浸了溪水,擦去桌椅上的薄尘。 简单收拾了一番过后,见日头渐烈,趁着好日头,捧着主屋和客居的枕头被褥去后院晾晒。 她晾晒完枕头被褥,从院子回到屋里,听见一声书房门扉合拢的轻响。 裴溯从外边回来了。 她默然朝书房望了眼,旋即收回视线,转身朝灶房走去。 灶房前的青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筐刚从外边搜罗回来的山珍。 新挖的鲜笋上寸土未沾,透着被溪水洗过的清透,几枚可食用的菌子妥帖地码在上边,一旁还堆着刚择下来水灵灵的荠菜。 沈惜茵提着竹筐进了灶房,正要将筐里的山珍野菜取出,指尖忽地触到一团熟悉的绵软。 她拨开青翠的荠菜,赫然见一枚熟透的柿果藏在筐底。 裴溯倚在书房窗前,目光穿过疏疏的竹影,落在对面灶房的窗棂上,透过半开的窗扉,留意着里头人影的一举一动,想从她眼底探得一丝微澜。 他如愿了。 在看到柿果的那一瞬,她有片刻失神。 但很快她又将柿果放回了筐里,仿佛从未对其有过另眼对待。 裴溯神色一凝,气息倏然沉了下来。 静站片刻后,他收回落在那人身上的注意力。 书架顶层横置着一把桐木古琴,裴溯走到书架前,取下琴来,微施灵力调整了琴弦,抬手拨了拨,琴身发出几声闷响。 传信符无法透过阵中结界与外界联系,但琴音或许能。 —— 迷魂阵外,远在庐陵的裴峻和裴陵收到了来自裴道谦的传信,说是叔父有了音信。 谢玉生好奇地问:“什么音信?” 裴峻回他道:“先生探到了叔父从某地传来的琴音。” 谢玉生眉一挑,继续打探道:“是从何地传来的啊?” 裴陵接话道:“不知,只说琴声断断续续的辨不清方位,但能辨出家主弹琴时,颇为烦躁。” 谢玉生若有所思地摇着扇子,扯着嘴角道:“你们家主素来沉稳,面对任何事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作派,也不知是什么棘手的事,竟让他失了方寸。” 裴峻瞥他道:“总之不是为了女人。” 谢玉生道:“哦。” 在两人开始互呛前,裴陵适时总结道:“不论如何,家主既能以琴音传信,说明他此刻应当还算安然。” 裴峻点头应了声:“也是。” 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变故。 叔父失踪,他们代替叔父去了云虚散人的追悼会,却不幸遇上邪祟夜袭。后又通过问灵,从云虚散人的残灵那,探得了有关通天塔的线索。 他们一路寻着线索来到浔阳,意外得知先前发生在浔阳的那两桩灭门惨事,内有蹊跷。 被灭门的朱家与江家似乎存在着某种关联,这一切或许还与通天塔有关。 那位朱家家主有位远嫁庐陵,给庐陵曲氏家主做了侧室的胞妹,她可能是唯一知道这其中真相之人。 为了弄清楚真相,他们又从浔阳赶到庐陵,想要见见那位朱家家主的胞妹。 可惜他们迟来了一步。偏巧在他们赶到庐陵曲氏时,那位可能知晓真相的女子,已于他们赶到庐陵的前一夜,被厉鬼所害而亡。 所有的线索到这里便中断了。 本着道义为本,两位小裴提出想要为故去之人上柱青香,略尽心意。 但被庐陵曲氏而今的当家人,曲家二公子,以尸首情状过于血腥可怖为由婉拒了。 死者家属不许,二裴自也不好勉强。 那日去到庐陵曲氏一访后,裴陵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几日后,三人在山下茶寮吃茶歇整时,他终于想到是哪让他觉得不对劲了。 “曲家大公子死后,曲家当家人变成了二公子,那他们的父亲,曲家家主又去了哪?” 谢玉生把玩着翠玉扇道:“据说两三个月前,他忽出门远游去了,至今未归。因此恩师的追悼会也是由他的长子代为出席。” 裴陵眉头深锁:“出门远游?至交好友的追悼会未前去悼念也罢了,连自己亲儿子的丧礼也不回来吗?” 谢玉生道:“听说那位长子很不得他家主父亲的喜爱。” 裴峻想到那位曲家长公子歪嘴斜眼的长相,和极爱与人唱反调的个性,忽有些理解他为何不得自己父亲喜爱。但忽又对这个连至亲之人也不愿多看一眼的人,升起一丝怜悯。 裴陵道:“前几日故去的那位侧室不是说很得曲家家主喜爱吗,怎么也不见那位家主赶回家中吊唁?” 谢玉生沉下眼道:“谁知道呢?这世间最难测的东西便是人心。也许他也腻烦了那位侧室,懒得赶过来呢。” 裴峻道:“他这都出门两三个月了,出了事也不回来,家里没人寻他吗?” 谢玉生道:“他家里人寻没寻过,那便不知了。” 前来为几人添茶加水的伙计,听几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后,插话道:“贵客说的是住在这山上的那位曲家家主吧。” 这处茶寮人来人往,伙计见谁都能搭上几句话。 “那位家主年轻时便时常独自出门远游,一去便是数月。他出门在外,从不往家中递信,家里人给他传信也不接,久而久之他家里也没人会在他远游时寻他了,反正是寻不回来的。” 伙计干笑了几声:“你们也知道,他厌恶极了他夫人,连带着也不喜他夫人所出之子,这种人亲缘稀薄,跟家里人关系都不好。” 裴峻道:“你知道得还挺不少。” 伙计道:“贵客过奖了。” 话锋一转,裴峻顺嘴问了句:“那你可曾有听说过什么通天塔啊什么宝藏啊之类的东西?” 第51章 伙计思索片刻后道:“通天塔却是没听过,不过这关于宝藏什么的嘛,我还真就知道一些。说来也巧了,这关于宝藏的事,还和你们说起的这位曲家家主有关。” 谢玉生闻言,正甩着扇子的手顿了顿。 裴峻朝裴陵递了个眼色。裴陵熟练地从腰间摸出一枚碎银递给伙计,请他细说。 伙计倒也不扭捏,接过银两便说道:“那大约是二十年的事了,那日是我女儿满月,我想着早些下工回家去。记得那日我最后接的客人,便是那位曲家家主和他的友人。” 伙计陷入了回忆:“我记得当时他二人坐在里头雅间,不知密谈了些什么,出来之时他满面容光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恰巧我收工下山时,在山道转角口又遇到了他二人,当时我离得有些远,只隐约听见他对他友人说——有了这笔宝藏我们还愁什么?” 裴峻道:“然后呢?” 伙计挠挠头:“然后便没了,我只听到这一句。” 裴陵又问:“那你可记得,他那位友人是何模样?” 伙计道:“我记得他那位友人,穿着一身道袍,形容素雅,手中提着一把长剑,看上去个子不高,挺瘦的的,哦对了,他右手上有道长疤!” 听伙计这般说,在座三人面色各异。 伙计扫了眼三人的面色,问道:“几位贵客,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裴峻回道:“暂时没了。” 伙计应声,去了别桌添茶。 裴陵原想从那位与曲家家主谈论宝藏之事的友人那里入手,探寻些线索,不过现在看来却是没办法了。 因为伙计口中的那位友人,已经无法再开口了。 那位友人正是前不久故去的云虚散人。 不过从茶寮伙计的话里,大抵也能推测出一些东西来。 昔日钟鸣鼎食的曲家,家道中落。为了延续家族声望,这一代的曲家家主抛弃与他有婚约的青梅,转而娶了名门常氏之女,但或许这还远远不够填补家底的亏空,因此他急需一笔巨财来周转,而恰好此时,他不知从哪打探到了一笔财宝的下落,那笔财宝刚好能解他燃眉之急。 云虚散人亦知道财宝之事。 或许这笔所谓的财宝正是传闻中通天塔的宝藏。 不过这又与被灭门的朱家和江家有何关系?朱家是曲家的姻亲,也算是和此事有些联系,那江家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的谜团,似乎越来越清晰,又似乎有个死结隔在其中,难以彻底解开。 三人从茶寮出来,走在山道上。他们尚还不知,此刻天朗气清不过是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原本跟在三人身后的徐彦行,在他父亲的一再催逼下,去了附近的送子仙观,祈求仙人保佑他喜获麟儿。 看着前方神像微笑的面容,他只觉自己在被极尽讽笑。 他当然很快会有孩子。 有他妻子和别的男人生下的孩子。 第50章 裴溯抬手阖上正对着灶房的那扇窗,坐在七弦琴前,凝神聚气,运起灵力拨动琴弦。沉闷的琴声随之层层荡开,透过浓雾笼罩的结界向远处而去。 随着琴声渐远,他拨弦渐快,不知不觉间急乱了起来。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颌滑落。 琴曲正要行至高峰时,他忽眉心紧皱,拨弦的手一顿,琴声骤然间停滞,书房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裴溯靠向椅背,低叹了一声。他试图用传音术与外界进行联系,但此刻他灵力受限,能传递出去的琴音亦有所限。 他朝正对着灶房的那扇窗望了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原想再试,却发觉自己无法心静凝神,无奈只好暂时搁下琴。 裴溯闭眼静坐了会儿,听见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缓缓睁开了眼,朝门边望去,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在门纱上。 他未作声,等着站在门外迟疑不前的那人先开口。等了许久,见那人什么也没说便要走,眉心一紧,出声问那道来了又走的人影:“何事?” 门外人闻声一颤,小声回说:“午食做好了,要给您送到屋里吗?” 裴溯道:“不用。” 沈惜茵应道:“好。” 她松了口气,转身正要走,却听身后书房内传出一句问话:“你用过午食了吗?” 沈惜茵回说:“还没。” 书房门在她回话后嘎吱打开,裴溯从门内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前。 沈惜茵整个人被笼罩在他挺拔高大的身影下。他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只要伸手便能紧拥住她,垂眸凝着她说:“那去外间一道用吧。” 沈惜茵呼吸不自觉快了几分,听对方语调平常,亦状若无事地应了声:“嗯……” 这间雅居的主人是个格外风雅之人,用膳的屋子设在正对着庭院的地方,窗门洞开,正巧能将院中绿意收进眼底。 木质地板上铺着浅色的垫子,竹帘半卷,矮桌旁摆着竹编的蒲团,整个陈设都像是百年前玄士居所最常见的风格。 两人对坐在矮桌前,互相道了声:“请用。”客气到全然看不出,就在昨日她还欣然接受了他吮遍她身上的每一处。 沈惜茵未去看对坐之人,默默低头用饭。 就在不久前,迷魂阵给出了要他们交融的指令。不止是简单的交融,关卡还要求他们必须做到入而不泄。 沈惜茵不知情关所指的不泄,是对裴溯的要求还是对她的要求。无论是哪一种,都很难做到。 回想起与徐彦行的那寥寥数次,他无一不是很早便交代了去。不泄对男子而言似乎是件很难的事。 若迷魂阵是对裴溯有要求,那他们不可避免要尝试许多次,直至能成为止。 倘若迷魂阵是对她有要求,那她便要承接住裴溯的所有。可这如何能够呢?他实是太多了。 沈惜茵余光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紧夹了双膝。 阵意无法抵抗,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他们不该再继续,可迷魂阵偏要撕碎他们所坚守的底线,拉他们沉沦到底。 甚至在第五道情关结束时,提示音暧.昧而恶趣味地夸赞他们配合得极好,并且暗示他们,如果今后都如这般配合地过情关,他们便能更快地破阵出去。反之则要用更严峻的关卡,惩罚他们。 威逼,利诱,强制,这邪阵无所不用其极地要他们做尽背德之事。 裴溯端坐在对侧,直望着沈惜茵。 这处雅居位于山顶,又有大片竹林遮阳,不沾暑热,但她颈上泌了一层汗,吐息潮腻紧促,显见燥意。 他舀了碗菌子鲜鱼汤,晾凉了之后,推到沈惜茵跟前。 沈惜茵微愣,抬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片刻,她不自在地低下头去。 见她一副回避之态,裴溯薄唇紧抿,良久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道:“有件事忘了同你说。” 沈惜茵身上正发着劲,嗓音绵软地回问:“是何事?” 裴溯道:“方才我试过了,琴音能透过此地结界,传至外边。迷魂阵自内部很难破解,从外边解阵却不难,若能透过琴音,顺利与我的家臣传讯,你我很快便能从此地离开。” 沈惜茵为情关而紧绷的心弦,在听到这番话后骤然一松,心绪跌宕,教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好半晌才回了句:“那很好。” 裴溯目光在她低垂的侧颜上辗转几回,见她始终未抬头看他一眼,胸中愈发闷胀。 午后,沈惜茵提着竹篓去了溪边捉鱼。 她赤足站在溪间,心不在焉地望着在石缝里灵活乱窜的溪鱼。 大约是因为裴溯午间的那番话,她开始去想,离开了迷魂阵之后的事。 比如等出了阵之后,她和裴溯算什么关系? 她正出神,被摆尾的溪鱼溅了一身水。 一方素帕从旁递来,她回过神来,才发觉裴溯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侧。 裴溯垂眸望着她:“在想什么?” 沈惜茵望着他递来的素帕,未接下来,低头回道:“想出阵之后的事。” 溪水淙淙流过,细碎的水花不时溅在两人身上,裴溯顺着她的话,装作不经意地说起:“倘若出了阵,你我……” 他话音未尽,沈惜茵连忙说出了那个她在心中预设了许久的答案:“我不会让您为难。” 在迷魂阵里,受情.欲驱使所做的一切,都会随之成为秘密。无论他们在这里发生过什么,等出了阵,一切都会回归原状,他们会如从前那般不再有交集。 所幸,他们也没有真正越过底线。 裴溯望着她平静的面容,忍了又忍,心中涌上不甘,胸口积聚的闷胀一瞬爆发,朝她逼近了一步。 “倘若我不是这个意思呢?” 这话过后,此间骤然陷入死寂。 他将那个她不敢去想的可能性,摆到了台面上。 沈惜茵退后一步,心凌乱地撞在胸口,似快要挣脱胸腔般,唇抿了又抿,在他直视的目光下退无可退。 第52章 “如果……我们……外人会说……说您的……是个低贱的乡野村妇……这不好……” 低贱和乡野村妇,是她同徐彦行成亲后,听旁人提过最多的词,与徐彦行在一起尚且有那么多人觉得他们不相配,更何况对象是裴溯。 裴溯神情严肃道:“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诋毁我的妻子。” 沈惜茵心骤然一紧,眼眶莫名发酸。不知是因为他口中提到的“妻子”两字,还是因为她清楚地知晓他和徐彦行是不同的。 许久过后,她强撑着笑了声,极轻地说了句:“没有如果。” 沈惜茵仰头,告诉他:“我有丈夫。” 裴溯凝着她沉默许久,末了,回了一句让她安心的话:“我明白。” 沈惜茵喘着气,提起竹篓,匆匆跑开了。 晚间,她未过来叫他用膳,只是把做好的凉拌时蔬和鱼汤摆在了书房门口。 裴溯用完她做的时蔬和鱼汤,收拾完碗筷从灶房出来,朝客居望了眼,见室内未点灯,想她大约是提早歇下了。 沈惜茵躺在客居榻上,热得辗转反侧,到最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白日思虑过多,晚间难免有梦。 她梦见自己的衣裙被男人的大掌熟练地解了开来。她第一次彻底看清那个时常出现在她梦里的那个男人的样貌。 不是她的丈夫徐彦行,而是裴溯。 他将过去情关里对她做过的事,一齐往她身上施行了起来。 娴熟而灵巧,不断挑衅着她的底线,行事不可谓不放肆,僭越大胆且万分失礼。 她实在有些受不住,惊得连连叫停。 主屋连接着客居,一墙之隔,什么动静都能被修士的耳力捕捉到。 裴溯靠在榻上,听见从客居传来声声惊呼。 这丝丝缕缕时断时续的声响,令人心烦意乱。不多时他身上起了汗,汗珠顺着紧绷的脊沟滑落。 他骂了自己一声,用力扯掉身上仅剩的里衣。 裴溯闭上眼,压制着不该有的念想。 可脑中反复浮现起昨日意外的那一幕,温热绵软被压得凹陷,又弹了回来将他吃住。 她却不知自己有多让人失控。 他费尽了定力才撤开。 裴溯察觉自己在亢奋,低头望了眼,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狰狞可怖。 沈惜茵被梦中人作弄得泪眼朦胧,身子一抖一抖的。 他还尤有嫌不够,非要冲破那本就不堪一击的底线。 趁她不备,突然向前袭来…… 沈惜茵蓦然惊醒过来。 她满身大汗淋漓,不停吐息着,扶着榻起身,掀开被褥看了眼,瞳仁里映出大片潋滟水泽。 沈惜茵捂住双眼。 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原先也不是没有因为身上的病而弄脏卧榻,只从来也没有像今日这般不堪入目过。 窗外传来一声惊雷,雨水淅淅沥沥洒下,浸透了整片竹林,雨水的潮气顺着窗缝渗进屋内。 沈惜茵正愁着怎么换一床被褥,门边忽传来几声叩门的声响。 闪电一瞬照清映在门上的挺拔身影。 沈惜茵的心在看清那道人影后,砰砰直跳。 他怎么来了? 第51章 夜雨随风斜斜落在窗上,溅起细碎水珠。 积在壁上的水从缝隙里不断渗出。 沈惜茵尤未从那场梦中缓过劲来,每一道惊雷落下,都激得她浑身轻抖,她低头望了眼被褥,见之比方才更不堪入目了,不知是因为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所惊,还是因为他来了。 骤然落下的闪电白光,将门外那个男人的宽肩劲腰勾勒得清晰,单薄的衣衫贴着他的身躯,肌理分明的臂膀随着他叩门的动作而动,透出紧绷的曲线,像是蓄满了待发的力。 沈惜茵回想起自己在梦中被那两条有力的臂膀压扣住膝弯,动弹不得低泣的样子,眼睫不住乱颤。 门外那人清楚地知道她醒着,隔着门叫了她的名字:“惜茵。” 沈惜茵的目光凝在紧闭的门扉上。 让一个血气方刚,浑身紧绷蓄力待发的男子进屋后会发生什么?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如何还能欺骗自己,他们只要浅薄的肢.体厮磨和蹭慰便足够,哪怕再多淋漓缠绵的亲.吻恐也不足够。 他要的是与她更深的连结。 打开紧闭的房门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明知该装作未觉察到他的前来,却不知为何还是走上前去,解开了门上的乌木插销。 沈惜茵迟疑地站在门边,风挟着雨水吹开松松合着的房门,发出吱呀响声。 房门洞开,裴溯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前。 他呼吸很沉,面上颈上覆满了细小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恍如蛰伏的猛兽,在夜色下浮现。 潮湿的风吹起沈惜茵披在身上的单薄里衣,衣襟略掀,露出一片白净的肩颈,并拢的赤足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裴溯低头粗叹了一声,抬手替她合上衣襟:“我不做什么,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沈惜茵轻应了声:“嗯。” 他说好什么也不做的,片刻后却将她揽进了怀里。 “对不起。”裴溯轻拥着她,“是我忍不了。” 他已经数不清挣扎过多少回,万般恼恨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违逆道义伦常,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失了君子之仪,却还是来到了她房门前。 裴溯低头埋在她颈窝,沾上她细密的汗水,嗅尽她发间清淡的皂角气味:“只要一会儿就好。” 沈惜茵一阵无言,她知道他口中的“一会儿”需要很久。 门前石阶被雨水浸得油亮,积水顺着台阶拾级而下,在地面低洼汇聚,直至地面上蓄成了一片小潭,裴溯才缓缓松手。 他隐忍着要走,转身时却察觉沈惜茵的小指隐隐勾着他的衣衫。 他惊愕地望向她,她亦惊望向他。 沈惜茵想自己大抵是病糊涂了。 裴溯见她脸上满是异样的红,一副欲语还休,难受非常的样子,上前横抱起她,把她放在榻上,抬指探了探。 随着他的动作,素纱绢帐内,传出几下咕啾水声和沈惜茵的哭腔:“尊长!” 裴溯收起沾了潋滟的两节指腹,对她道:“我帮你。” 沈惜茵眼眶湿漉:“可是我们……” 裴溯对她道:“不要紧的。” 沈惜茵低头看着他手心握住的白腻,回不出下句话来。 先前的梦境竟在她醒来后不久便成了真。 屋外夜雨滂沱,裴溯有力的臂膀牵动着指节一下一下动着,弄出上了劲的击水声。 沈惜茵弓起了身,正陷在水深火热之中。 忽觉一道力将她掰开。 沈惜茵朝施力之人望去,见他已是汗如雨下。 随后她感受到一阵浅浅的戳刺。 流连了几番,末了,他挪开身体未再继续,说了句令她安心的话:“我不会让你为难。” “我明白,你有丈夫。”他沉声重复了一遍,白日她提醒过他的话。 沈惜茵目光迷蒙,她原该庆幸他的清醒,却不知怎的无端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窗外雨水渐盛,如柱般自屋檐而下,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污浊和隐秘都冲刷下来。 她不由想起此前他说的那番话。 如若他能透过琴声顺利与家臣传讯,他们很快便能离开这个困住他们的邪阵。 沈惜茵感受着抵在近前的他,身体一缩一缩的,受身上的劲驱使,失神地道:“如果这一次还是没法从这里出去……我们就……做吧。” 上方之人猛然一怔,回了声:“好。” 等这声“好”传进她耳里,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鬼话。 沈惜茵想悔,却被裴溯摁在枕上封住了口,她张唇反被他趁虚而入。她呜咽了几声,再也无可反悔。 半夜,雨水歇了声息,唯余屋檐积水断断续续滑落,在石阶上击出声响。 沈惜茵睡得昏昏沉沉,忽觉小腹一阵酸软。 睁开眼朝下一看,见裴溯正拨弄着她。 她抿唇,别扭地唤了他一声:“尊长……” 裴溯应了她一声,道:“扰到你了?” 沈惜茵小口哈着气,他这般弄,便是想不扰到她也难吧? “您……这是……要做什么?”她颤然开口问。 “不做何。”裴溯松开她,下榻去净了手。 方才他仔细丈量了一番,他与她确有些不堪匹配,若真要行事,怕是会分外艰难。 裴溯重新回到榻上,从身后拥住了她:“睡吧。” 沈惜茵闭上了眼,未过多久,又皱眉“唔”了声,眼里溢出泪花,咬牙喊了声:“尊长……” 裴溯道了声:“对不起。” 他嗓音听上去有些发紧:“我只是在想,万一你我真到了那一步,如此这般多做扩张,届时会否好入些。” 第53章 沈惜茵揪着枕头,受不了地应和他道:“会,一定会的……别弄了。” 裴溯收回手:“嗯。” 他闭上眼,随她一同入眠,脑中却忽现一阵弦音,他蓦然睁开眼,意识到这是远在金陵的裴道谦,在收到他的传音术后,给出的回信。 他根据弦音,辨出回信内容是—— 已探知方位,两日后到。 裴道谦术法一流经验老道,尽管他灵力受限,所能传出阵外的琴音断续,对方依旧能凭此推算出关键线索。 他们被困阵中多日,终能得以解脱,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裴溯望了眼正羞红了脸靠在他怀中的人,犹豫片刻后,未作任何隐瞒,将此事如实告知于她:“惜茵,这回你我大约能顺利出去了。” 怀中人愣了瞬,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轻声回道:“那很好。” 沈惜茵静静朝窗外望去,不知望了多久,见天光微露,才知夜已经过去。 她从榻上起身,看见与她绣鞋并排放着的那双男靴上,留着她补过的针脚,针脚又有些开裂,不过这回却不必再补了,等出了迷魂阵,他便能换双新的。 往日一到这种时刻,迷魂阵总见不得他们好,巴不得立刻强制,要他们受尽折磨。 这回迷魂阵却静得出奇,未有任何反应。 再有不到两日,他们便能离开这里了,不过最后留在这里的日子,还是得好好过。 沈惜茵一早便提着竹篓出门去了,到了午间才从外边回来,随意用了些吃食,便又出门去了。 裴溯见她低头匆匆与她擦身而过,眸色深沉。 日暮低垂,黄昏时刻。沈惜茵提着一竹篓山珍从外头回来,正要进门,却留意到门边掉着一块玉。 她蹲下了身去,捡起玉佩,这枚熟悉的玉佩上赫然刻着“溯”字,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沈惜茵望向书房,见其内烛火通明,猜他应在那。 她走到书房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未叩门打扰屋内人,只将玉佩摆在了门边。 正转身要走,书房门忽然开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内伸了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第52章 沈惜茵浑身一颤,被他大手紧扣的那片肌肤下,脉搏突突地加快。 裴溯垂眸凝着她,将她闪躲的神态收进眼底,道:“你不必这般避着我。” 沈惜茵想回说“没有”,只那个“没”字卡在嗓中怎么也吐不出来。 青石地砖上映着被烛光拉长的两道影子,两道影子相偎在一起,如同昨夜他们同床共枕时那般。 明明熟悉到连彼此身上最隐秘的胎记在何处也一清二楚,她却始终不敢承认与他有过越界的亲密。 今夜是留在迷魂阵中的最后一夜,今夜过后,一切不正当的关系都会结束。这也意味着,若想放纵着做些什么,只剩今夜。 沈惜茵被他请进书房,坐在了靠窗的小榻上。 书房门关拢,囚下一室烛光,她的心随着门闩合上的咔嚓声而怦然乱撞。 裴溯高挺的身影朝她而来,不过几步便贴近她身前。 沈惜茵双膝下意识抖了起来。 裴溯俯身按住她颤抖的双膝。 昨夜她与他约定,倘若这一次还是无法从迷魂阵中出去,他们便不再顾及底线,真切地做到最后那一步。 但这一次他们不会出不去了,他的家臣收到了他的传讯,不日便会赶来,将迷魂阵解开。 依照约定,他们不该再进一步,可此刻裴溯却试探地问她:“我……可否不守约?” 沈惜茵视线落在他青筋分明的大手上。她知道那双手很有力,能轻易分开她并拢的膝盖。 倘若他扯开裙带,便能看到,此刻她甚至无需任何准备,便能接纳他。 但他没有那么做。 裴溯的目光在她颤动的眼睫上停留许久,直起身,对她道:“若我真失了约,你该看轻我了。” 沈惜茵抿着唇不置一词。看着他的身影离开自己,走去了书桌前,她缓缓扶着榻起身,低声丢下一句:“我先去备晚膳了。”便要走,却被裴溯拦了下来。 “稍等。” 沈惜茵脚步微顿,揪紧了衣袖:“还有何事?” 裴溯从书桌旁,再次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递给了她。 “你常觉胸.胀气闷,夜间难眠,一直这般不适,总也不是办法。你昨夜提起过,你有体虚之症。这里边是我的名帖,长留山往东十里有位得道医修,待离了迷魂阵,你拿着我的名帖去寻他,他会替你好生调理身体。” 沈惜茵微愣,回想起昨夜他在丈量探入间,盯着她平坦的小腹,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会怀孕吧。” 意识到他是在说,倘若他们行至最后,他又将米青种留在了她腹中的话,或许她会怀上他的孩子。 沈惜茵一瞬满面通红。想到自己可能会怀上丈夫以外之人的孩子,她既惊恐又羞耻,但不知为何身子陡然润了起来,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不过很快他便告诉她,有能避子的咒文,若真到那一步,请她安心,他不会让她有后顾之忧。 沈惜茵顿了顿,也告诉他,从前她的丈夫请医师来给她瞧过,她的身子不大可能得孕。无论怎样,她腹中都不可能多一个与他有关的孩子。 这应是能令他安心的消息,不过他在听她提起这事后,却皱起了眉,详问起她的身子有哪不好? 沈惜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在得怪病以前,她并未觉得自己身体有何不妥,硬要说的话,大概便是徐彦行口中常提的,她从前过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熬坏了身子,身子亏空内虚吧。 裴溯口中的那位医修沈惜茵是知道的,先前徐彦行多次想要拜访他,以长留徐氏之名几番邀约,皆被回绝了。 沈惜茵正望着裴溯递来的名帖出神,他又给了她另一样东西。 是一份他用这书房里残余的纸张,重新誊写的《千字文》。 裴溯对她道:“你手边的那册《千字文》残卷并不完整,我默写了一卷完整的,释义也都注上了,往后你若还想习字,用这个更为方便。” 沈惜茵心中百转千回。从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生计奔忙,想等攒下一笔积蓄,空闲些再好好补习,却总也不得空。 后来成了亲,跟着徐彦行上了长留山,长留徐氏的族老不喜她,他便安排她住在了远离主峰的偏峰上。 那里不常有人来,路过的弟子们也很少和她说话。山门有结界,没有宗主的许可,不得随意进出。她时常都是一个人独自呆在偏峰上,日子漫长,却不可荒废,她在住所旁的屋门前,辟了块地出来,养自己喜欢的花,也种些瓜果时蔬,又找了好些书来想学字,不过对着那些晦涩的书本,也只觉像看天书,学得分外艰难。 徐彦行很忙,来见她大多数时候只是为了行夫妻之礼。短暂地行过礼后,便虚汗淋漓,疲累不堪,倒头合衣入眠,没空理会她的请教。 而今她却有了另一个男人细致的注解。 裴溯略低下头,轻声在她耳畔叮嘱了一句:“习字非一日之功,需常看常练才好。” 沈惜茵捏着他给的《千字文》,手心微颤。 她怕会睹物思人。 “还有一件东西。”裴溯道。 沈惜茵见他将一道画了咒文的符纸,仔细折叠起来,放进她手心。 裴溯告诉她:“这是应声咒。” 沈惜茵不解:“应声咒?” 裴溯推着她的五指,去握紧她手心里的符咒:“如若……”他话音顿了顿:“如若……你想见我,无论何时何地,对着此符喊我的名字,我都会立刻来到你身边。” 沈惜茵陡然双目圆睁,手心似捏住了什么烫极之物,想要立刻松开放下,却被裴溯的大掌紧裹住了整只手,阻了动作。 裴溯接着道:“今夜我会在书房过夜。” 他向她解释道:“我的家臣是个行事谨慎之人,他虽言说两日会到,实则会提前些时候,晚间我需留意他的传讯,以琴音通信。” 沈惜茵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 迷魂阵中的最后一夜,月色朦胧,万般情愫压在心头。 沈惜茵在净室中,冲洗着自己的身体,却冲不净一阵又一阵漫涌上来的粘意,浑身发软,羸弱不堪地坐倒在冰冷地砖上。 昨夜她脱口而出那个约定,非是心血来潮,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到了耐受的极限,要撑不下去了。 书房内,不时有琴音传出。 她透过朦胧的窗纸,朝书房望去,见着了一圈裴溯模糊的身影,依稀能想象出,他此刻端正的坐姿和俊雅认真的面容。 不多久,沈惜茵低下头去。 很快他们便能离开迷魂阵了。 到了阵外,他又怎好与有夫之妇再有牵扯? 裴溯坐在书房案前,拨弄着琴弦,思绪却未在琴上。 第54章 留在此地的最后一夜,他们之间或许该发生些什么,不该这般平静地过去。 他心底隐隐觉得,她会过来寻他。抱着这一期许,直等到深夜,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裴溯抬眼直望向门边,等待着她的叩门声。 未几,却见那道身影走远了。 裴溯心骤然一紧,几步上前,推开房门,未见其人,只见门边地上放着只包裹精细的包袱。 裴溯拾起地上的包袱,抬手挑开上头系的结,看清了里头的东西。 是他方才给她的名帖、千字文还有应声咒。 她竟全都还了回来。 裴溯冷笑了一声,他还不至于看不明白她这么做是何意。她想彻底与他撇清关系,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瓜葛牵连,想要与他形同陌路。 怒意连带着不甘陡然席卷心头。 她如何能这般轻易就放下,凭什么忘记这一切? 那一刻,他再难维持君子之仪,疯狂地想对她做些什么,好叫她永远记得他,记得刻骨铭心。 妄念攻占了他的道义之心,不复从前清明。 却在此时,脑内忽响起一阵弦音,是裴道谦从阵外传来的讯息。这段弦音听上去充满了忧虑和担心,裴溯读懂了裴道谦留下的传信后,忽低笑了一声。 他望向沈惜茵所在的客居,心想这回她没有退路了。 迷魂阵外,裴道谦站在浔阳江畔,对着一望无际的江面,捋着山羊须,眉心紧皱。 几日前,他收到了失踪多时的家主传来的琴音,尽管琴音断续,他仍是凭此得出了关键线索。 其一,琴音来自浔阳江畔,其二,弹琴之人正被困在迷魂阵中。 裴道谦深觉头疼。 怎么家主偏偏就进了迷魂阵? 在不确定与家主同在迷魂阵内的那位女子是何方人物的情况下,他未向外透露家主具体行踪,只是同知道内情的裴峻和裴陵,道说家主暂且平安。 只盼那位女子不要是他人之妻之类的不好安置的身份。 这迷魂阵也实在古怪非常,原以为找到这阵具体位置,便能破开此阵。他自认术法尚佳,但站在浔阳江畔,各种办法都试遍了,却迟迟找不到阵眼,找不到阵眼便无法破阵。 剩下唯一能破阵的办法,便只有过情关了。 裴道谦思索着后路。 万一真到了不得不发生什么的地步,也有避子的咒术可用,只要与家主同在阵中的那位女子没用过什么助孕的秘药便成。 裴道谦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真是思虑过甚。哪有可能这么巧,什么都让家主撞上的。 第53章 裴峻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今晨与裴道谦通信后,右眼皮便跳得厉害。民间有句俗语,叫做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似乎预示着,他身边即将有不如意之事降临。 可明明今早老头告诉他的是个极好的消息,说是已经联系上了叔父,叔父一切都好,过段时日定会安然回到御城山。 “不过你不觉着他同你说起御城君时,声音听上去有些发虚吗?”谢玉生在旁幽幽插话道。 这回不等裴峻朝他翻白眼,裴陵先开了口:“咱们都快分别了,您就少说两句吧。” 裴峻叹了口气,虽说谢玉生这话说得不好听,但老头提起叔父时,语气的确怪怪的。向他问起叔父究竟去了哪,做什么去了?他又支支吾吾的不肯多透露。 诸事谜团重重,线索却中断了,想到裴溯再过不久便会归来,裴峻和裴陵商量了一番,决定不再在庐陵逗留,先回金陵,剩下的事等裴溯归来后,再另做打算。 听闻两位小裴要回金陵,谢玉生不打算再跟着他们。临别前,谢玉生勾着唇对裴峻和裴陵道:“待你们家主回了御城山,我定然专程前去探望他,届时我们再聚。” 裴峻送瘟神似的同他挥手道了别,只盼往后都别再聚了。裴陵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终于不用再夹在二人中间来回为难了。 两人目送谢玉生下了山,收拾好行李准备回金陵,却在临行前,从山下茶寮的伙计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又死了一个。” 离上回那位朱姓侧室之死不过几日,庐陵曲家又死人了。 这回死的人,他们不久前才见过,正是那日他们去曲家拜访时,接待他们的那位曲家二公子。 “听说又是厉鬼作祟,那位二公子死得可惨,被挖去了眼睛,砍了手脚,家仆发现他出事时,脑袋只剩一层皮还连着身体,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震得那颗脑袋骨碌从脖子上掉下来。” 茶寮的伙计描述得绘声绘色,在场众人听得阵阵恶寒。裴峻和裴陵对视了一眼,急忙离开茶寮朝位于山上的曲氏仙府而去。 山道幽寂异常,原本还打算在夜间行路的商旅,纷纷歇了心思,也不敢在山上野宿,还未到入夜,山上便没了人影。 等到夜色浮上来,重叠山峦被浓雾所吞噬,惨白月色透过浓重雾气投下混沌光晕,被风吹动的树影如幢幢鬼魅,阴森扭曲。 裴峻和裴陵来到山顶之上曲氏仙府门前,迎面撞见一位白衣青衫,手持翠玉骨扇,打扮风流随性,一派贵公子模样的人朝同一方向走来。 双方错愕地对视了一眼,裴峻对着那人愣道:“您不是早就下山了吗?” 谢玉生眯眼看向两位小辈:“我还没问你们呢?不是说要回金陵去了吗?” 裴陵解释道:“我们听说曲家又出事了,便上来看看。” 谢玉生道:“我亦然。” 三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不多时里头来人将三人迎进了仙府内。 甫一开门,一股香烛混合着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回廊上,地砖上画满了朱色的驱鬼符文,处处透着诡谲。 这回接见他们的是曲家家主的小女儿,曲家三娘子。她面容凄楚,一见到客厅里的三人,未语泪先流。 裴陵见此,慌忙道了句:“节哀。” 曲家三娘子声泪俱下,朝三人哀求道:“救救我!” 家中诡事不断,父亲的侧室和两位兄长又接连离奇去世,如今曲家只剩她一人独活,她很难不联想到,自己也会在不久的将来遭难。 事实上,裴峻和裴陵亦是担忧这一点,才急急赶了过来。 过往与通天塔有过牵扯的人家,下场无一不是灭门,倘若这一次也一样,那么等待这位曲家三娘子的只有死路一条。 谢玉生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曲家三娘子面前,温声劝道:“莫哭了,美人落泪叫我心都碎了。”一边替人擦着眼泪,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我既来了这里,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定然护你周全。” 裴峻在一旁看着,被他那语气肉麻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若是换作他叔父,恐怕只会冷脸抛下一句:“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曲家三娘子望向谢玉生,倘若说这话的是位无名之辈,她大约只会觉得对方是个口出狂言的登徒子,但想到对方是名门谢氏的公子,到底还是心安了几分,对着谢玉生连连感激:“那便有劳郎君了。” 厉鬼凶恶,连她兄长这等玄法出色的高手都难以抵挡,更何况灵力平平无奇的她。自兄长出事后,她便去信给外祖家,请外祖差遣能人前来助阵,只不过外祖家离此地路远,哪怕是彻夜御剑飞行,也要个几日。 在那位曲家三娘子的外祖派人到来前,裴峻三人留了下来,守在曲家,以防在此期间再有厉鬼作祟伤人。 暂时回不了金陵了,裴峻和裴陵用通信纸鹤与裴道谦说了这事。裴道谦回说,道义所在,能助则助,但依然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凡事尽力而为,如若真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千万莫要逞强。 两位小裴连声答应。 若在往常,他们之间的谈话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今日却不知为何,裴道谦隐晦地提起了,家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总忍欲不泄也不是办法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裴峻皱眉,劝了他一句:“先生还是少操那份心,您又不是不知,叔父对男女之事无欲。” 通信纸鹤那头的裴道谦,在听了裴峻的话后,一阵无言。自他传信给家主,道明迷魂阵难解之后,家主那便断了音信,也不知他如何了? —— 迷魂阵内,夜色如浸了浓墨,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洒在雅居檐上,光晕幽微。不同于阵外,少了几分诡谲,多了几分昏蒙。 沈惜茵把裴溯给她的那些物件送回去后,回到了客居。包袱行李都收拾妥当了,只等着离开这个困住他们的地方。 她静坐在榻上,回想起发生在这里的点点滴滴,总觉得那么不真切。 目光迷离间,看见有道熟悉的身影映在门上,自远而近逐渐清晰。 光是望见那道身影,小腹便下意识地一缩一缩起来。纵知该千般回避,她的身体却没法装作不需要他。 沈惜茵强忍着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朝门边走去。 第55章 她不该那样一声不吭留下东西便走,该要好生同他道个别的。 只还没等她走到门边,嵌在两扇木门之间的门闩咔嗒一声从门上掉落。 沈惜茵意识到是门外那人先她一步有了动作。 以他之能,若想要进来,门闩是如何也拦不住他的,只他先前从未有过如此贸然的举动。 沈惜茵心忽地一紧,在胸口乱撞起来。 紧闭的房门在他念了一声“开”后,骤然敞开。 裴溯跨门而入,朝她大步而来。 沈惜茵敏锐地察觉到他隐在平静面容下的怒意和不同于以往的强势。 她下意识瑟缩地朝后退去,却敌不过他朝她进发的速度,很快便被他抵在了墙边,退无可退。 两具躯体贴合在了一起。 裴溯低下头去,凑近她唇边,呼吸声浓重。 沈惜茵颤着眼睫,他们原该要彻底断了瓜葛,如今这般又算什么?她分明把东西都还给他了,他明知他们不该,却还是缠上了她。 她声音一抖一抖地提醒他:“尊长,我们不能……” 裴溯却道:“若我偏要呢?” 沈惜茵怔然。 裴溯呼吸一下接一下击打在她紧闭的唇瓣上,道:“你很清楚我为什么来,现在又想对你做什么。” “拒绝我。”他给了她挣脱的机会。 沈惜茵腰间被他紧握着,热意透过轻薄衣衫传来。她神思迷离,许久未说话。 裴溯见她不作声,上前吮开她的下唇:“为什么不拒绝我?” 沈惜茵眼眶潮润,在他唇下软了声道:“我……没有办法。” “我也是。”裴溯认真同她道,“再也没办法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猛地侵入她口中,勾缠刮吸,如疾风骤雨般,隐怒和不甘皆化作了他的攻势。 沈惜茵仰着头,受着这前所未有的激烈猛攻,招架不能,喘不过气来。 他对她失了礼,强硬地不容反抗,她却因为这番无礼的对待,而软作了一滩水。 沈惜茵眼角泛起泪花。热稠的水自蹆跟缓缓滑落顺着膝盖滑落。 好久过后,他才松开,让她缓气。 沈惜茵唇边糊满了他的口津。 迷魂阵在此时发出提示音,不是强制执行,而是惩罚。 “擅自企图破阵,破阵失败,启动惩罚。” 裴溯在这声提示音过后,眉心骤然蹙起,面色不佳。 沈惜茵未留意他的面色,回想着那句提示音,问裴溯道:“我们是出不去了吗?” 裴溯应了她一声:“嗯。” 在裴道谦破阵失败后,他又试着用琴音与其联系,却发觉琴音怎么也传不出阵去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迷魂阵恶趣的捉弄,迷魂阵并非未察觉到他与外界联系欲图破阵,却刻意按兵不动,为的便是看他们挣扎过后,受惩罚的样子。 正如它在第五道情关结束时,发出的提示音所示的那般,挣扎只会让他们不好过,顺从过关才是能从这里出去的正确方式。 裴溯额前汗水滴滴滑落,问怀中人:“惜茵,先前的那个约定还算数吗?” 沈惜茵茫然地望着他:“算不算数又还有何重要?” 出不去迷魂阵,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况且他此刻就在门前,既为要她而来,如何能败兴而归? 裴溯拥了她很久很久,久到身上衣衫被汗水浸了个透,他粗而沉地呼吸着,疯狂而又清醒:“当然重要。” “就算非要做下去,在我意志无法抵抗前,我都会等你,等你愿意,想要。”他低头靠在沈惜茵肩上,压抑着促息道。 沈惜茵懵了许久,惊愕地望着他。 “那便现在吧。”她贴上他的紧绷,朝他打开自己。 沈惜茵启唇对他吐出两个字,她发誓这辈子没有说过比这两个字更羞耻的话,仿佛这是她一生才有一次的疯狂。 “入我。” 第54章 “啊!” 几乎是在沈惜茵说出那两个羞耻至极的字后的瞬间,裴溯托起她分在两侧的膝弯,用力抵贴了上去,道:“在这里。” 想到这句话的由来,沈惜茵满面赤红。 她低头向下看去,见他的狰狞在碾磨间沾满了她的润泽,身子不自觉开始打颤。 他真的要入进去了。 眼前的男人,是德行如白璧无瑕,风骨似寒松立雪般不折的正人君子,方正严明,恪守清规,视礼仪仁信为圭皋,垂范世间的名士楷模。 怎么就和她做起了这种事? 沈惜茵被羞耻和隐秘的兴奋裹夹,分不清是因病所致还是受身体本能所驱,不自觉又渗出好些水来。 当不属于自己丈夫的热侵入她的体内时,身体因为从未有过的刺.激而骤然紧缩。将才入了半头的他挤得寸步难行。 裴溯汗如雨下,低头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放松些,惜茵。” 听见他在这种时候喊她的名字,她的身体反而绷得更紧了。 裴溯闷哼了一声,呼吸越来越重。 沈惜茵颤着眼睫望向他。 裴溯试着往前冲了几次,见她眉心紧皱,暂且退了出去。 尽管她已经很润泽了,但行进还是不畅。这其中固然有此刻他们姿势不便,或是他生疏紧张之故,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不甚匹配。 裴溯一把提抱起她,带她入了素纱绢帐中,正色道:“你还需再扩张,惜茵。” 他明明是正经陈述的口吻,却叫沈惜茵听后,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幽微的月色透过门窗照清乱在青石地砖上的衣物。 沈惜茵细白的手紧攥着榻边的素纱绢帐,指头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红。 撩动的纱帐似有似无地擦过她曲起的双膝。 “尊长,尊长……”她仰着脖颈急喊着他。 “嗯。”裴溯哑着嗓一遍又一遍应她,手上动作却不停。 沈惜茵早就病得撑不下去了,根本经不起他这样弄。 垫在榻上的毯子立时变得不能看了。 铺天盖地的空虚感袭来,沈惜茵目光迷蒙。 她一向对男女间那种擦挤不适之事不甚喜欢,每每与徐彦行亲密都干涩得紧,可一碰上裴溯,她便好似有流不尽的水一样。 明知做那件事并不舒服,却还是深深渴盼着他。 无需迷魂阵催逼,便想要他得紧,就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急不可耐地等待着与他结合萌芽。 当他终于再次抵贴上她时,沈惜茵快慰地叹了口气。 裴溯刚触碰到她,就被她翕动的软肉一阵夹合。 他的心脏猛烈跳动,身上肌理因为亢奋紧绷到了极点。 此刻他仿佛正站在悬崖边,礼教、伦常、道德、廉耻皆在他身后,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知道下边躺着的是他人之妻。 可那又如何? 裴溯用力撑开她,把她水光黏.滑的软肉压得往里凹去。 他恶劣地想,此生她休想再忘了他。 “唔……”沈惜茵眉头一瞬皱起。 虽说做了充分准备,但他实在是太惊人了。 沈惜茵尽量打开自己。 很快便听见了潺潺又黏糊的声音。 他整个头塞挤了进来。 沈惜茵呼吸抖得不行。 太胀了。 陌生而强烈的异物感,让她浑身冷汗发悸,酸胀处却起来一阵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痒感。 怎么会是这样的?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可那并不会这样…… 沈惜茵连声惊呼,整个身子弓了起来。 裴溯还在继续逼入。 沈惜茵不住地绞着他。 前所未有的绵软蜂拥而至,裴溯低叹了一声,头颈青筋暴起,忍无可忍地道了一声: “对不起。” 声落的一瞬间,他扣押住沈惜茵的身体,强势冲了进去,一下尽数没入。 沈惜茵双目陡然睁到最大,喉间发出惊愕又粘稠的喊声:“啊……啊嗯!” 一股压抑不住的麻意自尾椎炸开,如星火燎原般漫遍四肢百骸,从未有过的快意直冲天灵盖,她整个人无法自控地激抖起来。 外边月明星稀,她却觉得好似下起了骤雨。 原来是她眼里溢满了水,和她身上一样。 沈惜茵眼里映着上方的男人,见他面色一白,紧接着他从她身上退了开来。 果然男人都是这样。 沈惜茵靠在榻上闭上了眼,心想结束了。可还没等她缓过气来,裴溯又覆了上来。 他显然还要继续。 她惊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尊长?” 裴溯神色晦暗不明:“第六道情关尚未通过。” 话音落下,他不由分说捉住她的双足。 沈惜茵的脚踝被分别搭在他宽肩的两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复又起势之处。 第56章 总觉得他好似变得比方才更可怖了。 沈惜茵心中陡然生畏,咽了咽口津,愣神间,他重新闯了进来。 “嗯……”她哼了声。 有过刚才那一遭,她不似最开始那般紧绷,但依然不算好入。 沈惜茵深吸着气,努力放松自己的身子,让他好行事些。 裴溯这回没那么急猛,缓缓而行。 一点一点占进来,蓄在里头的积水随着他的动作被一点一点挤了出来。 “嗯……尊长……” 沈惜茵看见自己的小腹被慢慢撑鼓。 裴溯循序而行,进去一些,退出一点,再冲进更得更多。 沈惜茵肚子里很热又很满,他细微的动弹都能叫她不受控地惊喊。 更何况他越动越快,越来越深了。 不多时,她发觉自己又不成了。 榻边的青石地砖上散落着飞溅出来的细碎水珠。 沈惜茵迷迷糊糊地想,又要结束了,但…… 不对! 裴溯还在。 他低头封住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按着她猛力挺动。 沈惜茵才刚到过云端,哪里受得了这样,疯也似的想叫,却只能发出哭泣般的“唔”声。 终于在他浅浅松开她唇瓣之际,叫了出来。 “啊……啊啊……” 沈惜茵泪眼朦胧,身子一下一下滋着水。 她怎么就成了这样? 不…… 她视线落在裴溯身上。 他怎么会这样? 裴溯忍着她带给他的灭顶之感,托着她连攻不止,势要洗刷方才的失利。 但这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他摁住她紧缩不止的小腹,呼吸深重:“惜茵,你这样我们可能没法过关了。” 沈惜茵仰头吸气,想要忍住不去绞他,但根本没办法。 他每一下都要弄到底,凸起的青筋擦过她颤动的软肉,快意一阵接一阵地涌来。 沈惜茵无法控制自己,神志被撞得涣散迷离。 木榻吱呀吱呀地响,满室烛光都震得发颤,蜡烛逐渐燃尽,再后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隐隐约约记得结束时,裴溯在她细微的夹缩中缓缓出来的声音。 等沈惜茵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日上三竿时,这是她第一次未在卯时晨起劳作,起迟了,她心中下意识升起一阵不安。 她整个人软绵绵的,好似散架了一般,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日她不用进山采药,也不是在长留山偏峰上,而是在迷魂阵中,以及昨夜,她…… 沈惜茵朝身侧看去,未见裴溯的身影。 正望着空着的半边榻出神,门在嘎吱轻响中开启。裴溯轻着步伐跨入门槛,见她醒了,温声问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沈惜茵手心攥着毯子,小声道:“您也没睡。” 裴溯回话道:“被褥和衣物需要清理。” 想到这些东西为何需要清理,沈惜茵把脸埋进了枕间,许久未敢抬头。 裴溯望着她绯红的耳廓,颇觉有趣地笑了声:“饿了吗?” 沈惜茵低低的应了声:“嗯。” 她缓缓扶着榻起身,正打算去做吃食,裴溯先她一步道:“我蒸了些芋头,你先用着充饥。” 沈惜茵呆了会儿,反应过来有人为她做了吃食,微红了脸不适应地道:“也好,多谢您了。” “不必。”裴溯道。 他原本做了鱼汤,不过他辟谷多年,并不精通烹饪之道,按照炼丹的步骤,先点火而后再加入食材淬炼,成品形味不佳,还是不要在她跟前丢人现眼了。好在以此法蒸出来的芋头尚算可以,还能拿到她跟前。 裴溯去了灶房取蒸好的芋头。 沈惜茵掀开被褥,探看了一番。里边仍残留着昨晚的潮腻,但一点属于他的东西也没有。 他做到了提示音所要求的不泄,但并未有通过这道关卡。这代表着被第六道关卡要求不泄的,并不是他,而是她。 她必须要接受他的一切。 思及此,沈惜茵捂住了小腹。 干爽的里衣立时又要换了。 裴溯就在这时带着蒸熟的芋头走了进来。 沈惜茵拉上被褥稍作遮掩,低头接过他递来的芋头。 她默不作声地吃着,裴溯静望着她,一室无声。 不知这般安静地过了多久,裴溯忽对她道:“惜茵,我不能一直被困在迷魂阵里。” “我有必须要出去的理由。”他告诉她道。 沈惜茵握着芋头的手一顿,垂着眼对他道:“我也是。” 但要从此地出去,只有一个方法。剩下还有数十道关卡等着他们。 昨夜的一切不过只是个开始,而他们连眼前这道关卡也尚未通过。 第55章 “所以你准备好了吗?”裴溯沉吟片刻后,望向坐在榻上只穿着一身单薄里衣的沈惜茵道,“继续完成第六道情关。” 沈惜茵心知肚明,完成这道关卡的方法与受孕的方法无异,藏在毯子底下的手,轻轻摁在了小腹上,赤红了面低头默了会儿,起身走下榻去,声音几不可闻地回他道:“我去寻个高些的枕头,一会儿垫在腰下……” 她张着嘴好半天也没法把“以防溢漏”四个字从口中说出来,但即便她不说,裴溯亦明了。 他回她说:“不急。” 沈惜茵回想起昨晚上他那副火急火燎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的架势:“嗯……” 裴溯道:“昨夜……你受累了,且再多歇会儿。” 沈惜茵不尴不尬地应了声:“好……” 昨夜她确是累垮了,也不知过了有多长时间,半梦半醒间,汗水淋漓迷迷糊糊的,他还如未能果腹的猛兽般,伏在她身上索取。 她没有力气张嘴说话,只有身体还不由自主地因他的作弄而反应不止。 他和徐彦行太不一样了。 那样的凶悍有力是她从前未曾体会过的。 她不敢承认自己因为丈夫以外的男人而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舒爽。 连她长期不愈的病症,都因为昨夜那番酣畅淋漓而纾解了好些。 沈惜茵说不清那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大抵像是身体里憋了一团水,那团水日积月累越积越大,大得几乎逼到她喘不过气来,然后终于有人用力击穿了包裹着这团水的水膜,让那团久聚不散的水有了流泻的出口。 只是这一点微小的出口,还远远不够将积蓄已久的水都引出去,她还需要更多的力,去扩开那道口子,让那团压迫着她的水,彻底从她身体里消失。 沈惜茵望了眼面前男人尚还正经端肃的面孔,咽了咽口津。 裴溯掩唇轻咳了声,打破此间沉默:“不扰你歇息了,我去书房。” 沈惜茵“嗯”了声,目送他离开了客室。 等他走后,她掀开被褥,低头看了眼自己,见柔润之地尚还因为他过度的碾压,而耷拉微开着。 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在证明着他们切实做了不该做的事。 日头慢悠悠从天边踱过,千竿翠竹深处,雅居静谧幽寂,叶隙筛下碎金,在雅居门前的青苔石径上绘出流动光斑。 雅居内的两人相处一切如常,好似并未因昨夜那场冲破底线的失控狂乱而改变什么。 午间对坐用膳时,沈惜茵依旧低着头静默不语地进食,裴溯亦未出声打破她所刻意维系的氛围。 只是当她舀了鱼汤递给他时,他接过汤碗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覆在了她捏碗的指上,许久才松开。 无声的暧昧在膳桌上蔓延,沈惜茵面上晕开绯色。待用罢了膳后,匆匆收了碗筷朝外头躲去。 午后,天朗气清。沈惜茵修剪了一番院中的杂草乱木,又去附近山头转了一圈,带了些美观易长的花木回来,装点院落。 没有过完情关,迷魂阵是怎样也出不去的,剩下还有四十余道情关要过,他们且还要在阵中呆一阵子。这处雅居很是宜居,适合他们久做安顿和……继续完成剩下的关卡。 裴溯站在书房窗前,默然望着沈惜茵在院中忙碌的身影。 他身旁的桌案上还放着她昨夜归还给他的东西——他的名帖,重新誊抄的《千字文》,以及只要她开口唤他的名字他便会立刻赶来的应声咒。 她半点没有要将他给的这些东西拿回去的意思。 这无疑是在提醒他,无论此刻他们有过怎样的亲密,都只是暂时的,等出了迷魂阵,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结束。 裴溯垂下眼帘,目光晦暗不明。 沈惜茵装点完院落,见还剩下一些没用上的花木,便找来几个空置的陶制瓦罐,做成了盆栽。她往灶房、客室和主屋都摆了,最后剩下那一盆细竹她拿去了书房。 站在书房窗前的男人见她走来,唤了她一声:“惜茵。” 沈惜茵循声朝他看去,如常地回了他一声:“尊长。” 第57章 裴溯直望着她,忽问道:“你对那个人也是用尊称吗?” 沈惜茵意会到他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徐彦行,摇了摇头回道:“不是。” 裴溯听见意料之中的回答,神色未变,只对她道:“我的表字唤作洄之,你亦无需再对我用尊称。” 沈惜茵握着盆栽的手微微一紧。表字乃是君子及冠后所立的雅称,循古礼唯有长辈和亲近之人方可唤之。 她抿了抿唇,低下头未有应答,默不作声地把细竹盆栽放到书房窗边。 裴溯留意着她无措失神的动作,又唤了她一声:“惜茵。” 沈惜茵闻声抬头,询问道:“您还有何事?” 裴溯凝着她道:“搬来主屋睡。” “主屋的床更牢固宽敞些。”他语调平常地解释,却叫沈惜茵听得脸烧了起来。 她脑子里满是昨夜客室木榻嘎吱不断的响声,还有他好几次险些要把她撞出榻去的画面。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直都是同床共枕,睡在主屋也好客室也好,无甚两样的,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同床共枕罢了。 沈惜茵轻轻应了声好,把自己的衣物行李搬到了主屋。 她多备了一个高枕,放在被褥边上。不出意外,第六道情关,会在这张床榻上继续。 她低头望向小腹,想到属于裴溯的东西要尽数落在那里边。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嚣:快些,想要,根本不由她自主。 沈惜茵涨红了脸,难受地哼叫了一声。听见自己抑制不住的发出的声音,她连忙捂住嘴。 不过这些声音自然毫无疑问落在了修士灵敏的耳中。 裴溯正坐在书房桌案前,翻看着这间雅居从前的主人从前留下来的书籍,闻声一瞬绷紧了身体。 他揉了揉眉心,总觉自己今日异常紧绷,半点也无法克制自己,大抵是初尝男女之事后,有些过于兴奋。 却不知为何,他忽想起迷魂阵曾说过要惩罚他们,但那道惩罚还尚未落下。 迷魂阵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们。它到底要怎么惩罚他们? 总归不会让他们好过到哪里去。 裴溯试图冷静思考,但此刻他全然无法沉下心来。 他长吁了一口气,起身朝主屋走去。 沈惜茵打理好衣物,正要从主屋出去,迎面撞上了推开门要进屋的裴溯。 两人无声对视,沈惜茵呼吸快了起来。 裴溯朝她逼近了一步,正要说什么,却听她开口唤了他一声:“尊长。” 听见这声如常的敬称,他神色微沉,望了她一会儿道:“我是想过来问问你,要随我一道去书房习字吗?” 沈惜茵抿着潮润发红的唇,嗓音轻颤:“习、习字……” 裴溯道:“嗯。”他没能听她唤出自己的表字,同她较劲道:“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 沈惜茵没有回他,她不擅长应付这样的问题,讷讷地道:“我这会儿有些不舒服,便不随您去习字了。” 说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想要缓一缓身上因他靠近而起的劲。 可没等她喘口气,裴溯就从身后将她捞进了怀里,将她牢牢捉住,对她说:“那便不习字了。” 他的鼻息随着他从后紧拥的动作一缕一缕打在她颈窝,催得她浑身发软。 沈惜茵被他的体温热得轻哼了声:“您……” 裴溯打横抱起她,应道:“我在。” 沈惜茵被他抱去了她才刚收拾好的床铺上。床铺上平整的被褥被两具身体压出层叠的褶皱。 “继续吧,惜茵。”裴溯掰开她道,“继续第六道情关。” 沈惜茵眼睫乱颤,身上一阵接一阵难控地发悸。 裴溯抬指探去。 沈惜茵盈着泪瞪向他。 裴溯回望着她可怜兮兮的眼睛,感受着指节上传来被紧紧吸附之感。 他低叹了一声,先前憋在心头的诸般不快,在这一刻皆烟消云散。 纵使她再刻意回避,也掩饰不了她对他与众不同的情愫。 她的身体在回答他,她渴求他得紧,甚至到了根本离不了他的程度。 沈惜茵正神思迷蒙,听见裴溯口中低语了一段话。他低沉的嗓音一声接一声地回荡在她耳畔,像是诱她沉沦的魔咒。 她低声问他道:“您在说什么?” 裴溯按着她,往前一用力:“避子咒。” 沈惜茵“啊”地叫出声,朝下看向骤然鼓起的小腹,难逃亦难躲。 又要开始了。 第56章 裴溯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床板上,钳制她身体的手用的是一种以她的体力绝无挣脱可能的手势。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明明她顺从又柔和,全然没有要抵抗他的意思,甚至他能无比清晰感觉到她是那样深刻地需要他和离不开他。 沈惜茵低低地哼着,脚趾紧紧蜷缩着。 木制床板传来连续不断的,被身体撞击出来的闷响,如同春杵捣着出浆的糯米,每一声都有力而粘稠,叫人听得耳根发麻。 为了能顺利通关,沈惜茵努力把自己放到最开,摆出承受之状,但这样并未让这道关卡过得顺利,只是让他变得更凶了。 她声音断续,受不住地求饶:“尊长,您快些吧……” 裴溯依她所言而行:“这样?” 沈惜茵失声惊叫:“不!啊!不不……不是这样,是快些……快些弄出来……” 裴溯问她:“为何?” 沈惜茵十指掐住他紧扣着她胯骨的臂膀,拖着哭腔道:“我们……只是要过情关,不是……” “不是什么?”为了拆穿她的口是心非,裴溯重重向前一用力。 沈惜茵受下了这一猛击,有什么东西在魂灵最深处炸开,眼泪立时浸透了枕榻。 裴溯捉住她的小蹆,挂在自己臂弯上。 那只小蹆白皙干净,因为长期劳作而略有些肌肉,此刻那上边的肌肉正因为过度的愉悦而激抖不止。 裴溯低头啄掉她脸上的泪珠,继续长进直出。 沈惜茵受着他的力,身子一下一下地晃荡,嗓音被晃得支离破碎。 主屋窗边临近溪岸,此刻屋子窗门洞开,时不时有溅起的溪水自窗口而入,带来一室潮意。 被褥上满满的都是溅开的水。 沈惜茵不知自己晕过去了多少次,只知道他再这样下去她要不行了。 她回想起刚进阵时在石室里看到的壁画,学着壁画上女人的样子,用力吸气缩起身子。 原是想催他快些交代的,却听他闷哼了一声,更来劲了。 紧接着主屋门内传出沈惜茵颤哭不止的声音。 等她眼泪都快流干了,他终于有了要结束的迹象。 “惜茵,要来了。” 沈惜茵神魂颠波间,浮上一丝清明,想到要通关,撑起身子连忙做好迎接状。 裴溯大掌落在了她柔软的小腹上。 此处马上就要落下他们交融在一起的证据。 沈惜茵的长发落在枕边,垂顺乌黑的发因为主人受到的攻袭而骤然快速的散乱晃摆。 裴溯最后猛一往前。 沈惜茵的小腹撑出迄今为止最大的弧度。 就在这个节骨眼,迷魂阵的提示音恶趣地响起—— “惩罚时刻到。” 声落,裴溯立刻意识到了惩罚是什么,额前青筋猛跳,汗水如注般从紧绷的下颌滑落。 迷魂阵对他们施了歹毒的恶咒,将他的门道封阻,使得他无法如正常男子一般倾泄出来了。 并且他和她像是被一种无形的粘剂粘住一般,没法分开了。 他根本无法从她身上撤离,稍微离开她一些,身后便仿佛有道无法反抗的强力,将他又重新推进去。 沈惜茵欲哭无泪:“尊长……” 裴溯也没有别的办法:“对不起。” 他紧绷的身躯需要安慰,像是沙漠中缺水濒死的人需要水一样。 他只能向她索取更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沈惜茵被他翻了个身,趴在枕上,背对着他。 她隐约记得,这个动作石室上的壁画也有。 她此刻方知,为何当初刚进迷魂阵时,这邪阵要让他们看那些东西,原都是他们今后要用上的。 身后一阵接一阵骇人的劲力袭来,沈惜茵低头咬住枕头。 她能明显感觉到,因为那未得疏泄到积蓄,他愈发膨起了。 趴伏之状让他得以触及无人去到的里端,几欲扣开宫门。 沈惜茵只觉他要拓进她骨髓深处。 “啊!尊长!尊长……” 裴溯低头去亲她的后颈,试图让她缓和,但这不仅没用反让她喊得更急了。 “对不起,惜茵。”他道,“这没办法,倘若另有能解开恶咒之法,我定不会这般为难于你。” 沈惜茵想,这究竟算不算为难?倘使这是为难,为何她会…… 第58章 裴溯身上的汗水,一滴一滴都抖落在沈惜茵后背皮肤上。 他目光注视着彼此相融的汗水,对她道:“惜茵,你我注定要这般。” 这般紧密无间,不得分离。 沈惜茵不知自己趴了多久,反正没力气动了,由他摆弄着侧过身去。 裴溯侧拥着她,带着她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沈惜茵感觉到掌心处的起伏,耻红了脸:“尊长,嗯……轻一些……” 裴溯应道:“好。” 沈惜茵昏昏沉沉的,只觉他温厚的嗓音像在云端一般,意识不知不觉间模糊,再醒来时,四周一片昏暗,幽微月光浅照在主屋青石地砖上,她反应过来已是深夜。 肚子里还是满满当当。 她意识到迷魂阵的惩罚尚未结束。 沈惜茵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收腹的动作却叫侧躺在她身后之人闷哼了一声。 他们现下这般样子,彼此稍有些动静便会牵动对方。 “醒了?”裴溯说话间,呼吸喷洒在她耳后。 沈惜茵低低地应了声:“嗯……” 他拢了上来,将她拥裹在怀里。她以为他见她醒了,又要继续,却听他道:“你该饿了吧?晚膳也没用上。” 沈惜茵轻轻点头。他们从白日便开始,一直也未有停歇,顾不上用膳。更何况她被迷魂阵强压在他身上,根本没法离开他去灶房。 裴溯道:“我抱你去灶房弄些吃食。” “啊?”沈惜茵闻言微愣。 愣怔间,裴溯将她身子翻了过来,面对面朝着自己,托起她的两侧膝弯,将她稳稳抱起。 沈惜茵身子往下一沉,惊抖着攀住他的背颈,她整个人像是被他串了起来,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由他支撑着自己。 这般姿态实在羞耻,她咬唇将脸埋进他汗涔涔的颈窝。 裴溯忍不住叹了声,心想这会儿便是没有迷魂阵暗中使力,他也撤不开了。 她正似吸盘一般紧紧吸附着他。 裴溯托抱着她,推开房门穿过廊下。 随着他的走动,沈惜茵闷声喊了起来,一会儿是失控的啊声,一会儿又是难忍的嗯声,像是害怕从他身上掉下去一般。 等到了灶房,她回望来时路,见月光照出了一地晶莹。 “蒸芋头好不好?”裴溯的问话声将她落在走廊水迹上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沈惜茵忙应:“好、好的……” “抱紧我。”裴溯换成一手托着她,另一只空出的手略有些熟练的点火起灶。对于修士而言一手托人,一手做吃食并不算太难。 他正低头忙着,忽觉挂在身上的人有些手足无措,抬头看向她问:“怎么了?” 沈惜茵低头道:“我又麻烦您了。” 裴溯道:“嗯?” 沈惜茵抿着唇道:“不好总是给人添麻烦。” 裴溯放下手中正忙的事,抱她坐到一旁灶台上,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这不是麻烦,是我想要做的。” 虽她从未向他提起过,但他隐隐能从她出口的话语间察觉到她至亲之人早已不在世,过早的失去依傍,让她不善于应接他人不求回报的好意。 裴溯未再多说什么,只抬手拥紧了她。 沈惜茵贴靠上他紧绷汗湿的身体,听见自己和他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她微微失神,不自觉低头,在他贴着她唇的那块皮肉上轻轻嘬了下。 那明明是极为细微的动作,却激得裴溯猛然一胀。 “啊!”沈惜茵叫了声。 裴溯笑问她:“负责吗?” 沈惜茵几不可闻地应:“嗯……”再接下来,她的声音便都淹没在他唇齿间了。 灶台旁的墙上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 沈惜茵汗水不断从颈间震落。 裴溯忽对她道:“惜茵,惩罚的恶咒好似解开了,我能了。” 他贴进她耳边问:“要在这里吗?” 沈惜茵望着裴溯正紧紧贴合着自己的那道影子,连声道:“不、不。” 这地方没有能垫着身子的东西,定然会溢出来的,如此便通不了这关了。 “去主屋。”沈惜茵连忙道。 “好。”裴溯答应道。 他一把抱起她,快步走去主屋,见她也累了,他亦不打算再拖,边走边动。 沈惜茵抓着他的背,哭叫得快要断过气去。 终于到了主屋门前,还没等进去,裴溯抱着她往前一用力,撞在门板上。 沈惜茵急道:“不行,不行……去屋里。” 裴溯说:“来不及了。” 一刹间,仿佛云层积蓄的雨水,在惊雷震颤中,一注接一注淋漓落下。 沈惜茵的小腹肉眼可见地向外凸了些。 裴溯终于得以从她身上撤离。 “完了……”沈惜茵心道。 她以为自己要白忙活了,却见裴溯抬手朝她施了道咒。 沈惜茵不知这究竟是道什么咒,总之因为这道咒,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她身子里,一丝一毫也未遗落。 她脱力地靠着门板闭上了眼,在陷入昏沉前,她想如此便能过关了吧。 但事与愿违。 第57章 迷魂阵的通关提示音并未传来。 裴溯抱起累得陷入昏沉的沈惜茵回了主屋床上,照例取了热水过来,替她清理身上的汗液粘渍。 温热的帕子由汗湿的额头一点一点往下,擦过颈侧、肩背,最后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不似往日平坦,微微鼓胀着,像是往里塞了一个拳头似的。 沈惜茵意识昏蒙,感觉到有人在按压自己的小腹,当即涨红了脸。 她本就撑得不行,里头的东西被咒文所封,像是被活塞堵住了似的,根本泄不出去一点,一按那些稠汁便往肉里挤,闹得她细哼声连连:“别、别按……嗯……” 裴溯大掌轻柔地抚了抚她胀起的小腹,温声回说:“好。” 夜色如墨,寂静而漫长。 待沈惜茵安稳熟睡,裴溯披上外衣,起身走去书房。 书房桌案上,摊放着雅居主人从前留下的书册。 裴溯坐到桌前,继续翻看先前未看完的部分。 从这些前人留下的东西里,他大致能推断出一些东西。 这间雅居在他和惜茵来到之前,已空置百年。受此地灵气所护,屋里的陈设和东西未受风雨侵蚀,得以妥当保留了下来。 雅居的主人姓曲,原是玄门庐陵曲氏的子弟,隐居在此清修。他每日都会记录下自己清修时的见闻心得。从他写下的那些见闻心得来看,此人是个心境颇为开阔,风雅非常之人。 不过自百年前某个秋日起,那卷记录见闻的册子便戛然而止。册子的最后写着一句话—— 吾将一生至宝留于塔上。 裴溯看着这句话陷入了沉思。 —— 迷魂阵外,庐陵曲家。 裴峻和裴陵以及谢玉生三人由曲家三娘子引着前去查看她二哥的尸首。 几人提灯由廊下而过,幽微浮动的灯火打在青石地砖上,照得地砖上朱色的驱鬼符文愈发瘆人。 曲府接二连三有人遭强悍的厉鬼所害,门中人人自危,连夜走了许多家仆门生,只剩十数位心志尚坚的,还留守在府中。 灵堂门前守灵的家仆见曲家三娘子带人前来,颔首退开。 几人推门入了灵堂。正是夜半,推开灵堂大门发出的响声在静夜里尤为突兀。灵堂正前的白烛滴着烛蜡,有风从门缝顺入,烛焰来回晃动,照得棺木上方的“奠”字忽明忽暗。 裴陵上前细看棺木中的尸首,见那尸首果真如外头传的那般,四肢和头部皆离了体。不仔细看像是被刀斧之物砍下似的,仔细看能在骨肉断开处看见明显撕扯的痕迹。 裴陵问曲家三娘子:“你们发现二公子尸首之时,他便是这个样子吗?” 曲家三娘子不忍再看尸首,低头回了句:“是。” 裴陵又道:“当时是怎么发现二公子尸首的,可否劳娘子细说?” 曲家三娘子忍着泪回说:“出事那晚和寻常一样,二哥在书房查看家中账目,他一向勤勉,不过卯时便会晨起修炼玄法,但次日弟子们却没在练功房找到他的身影,而后听见灵犬一直在书房门前狂吠不止,弟子们见事有蹊跷推门一看,便见二哥他……他成了那个样子。也不知是从哪招惹上了这样的厉鬼……” 谢玉生连忙递了帕子过去。 曲家三娘子接过帕子,低低哭了起来。 裴陵想宽慰她几句,但此刻还是更该告知于她:“我想令兄恐怕不是招惹上了厉鬼,从他的伤处来看,他应是为人所害。” 曲家三娘子哭声忽止,怔道:“这、这如何说?” 裴峻在旁解释道:“你大概是没见过多少被鬼害死的人。一个人被厉鬼所害造成的伤处和人模仿厉鬼造成的伤处,情状是不同的。尽管害死令兄之人费尽心机遮掩,但细看令兄尸身断裂处,外边虽全是撕裂的痕迹,内里骨肉却十分平整,厉鬼伤人时怨气凝聚,难掩狂性,被其分离的骨肉断然不会如斯平整。” 第59章 曲家三娘子默了半晌,擦掉眼泪道:“可到底是谁……” 裴陵道:“这便不知了,不过可以断定的是,此人多半是令兄所熟识之人。砍其四肢头颅,挖其双目,看似是厉鬼的残忍行径。实则砍其四肢为的是碎其魂魄,以免有道术高超之人用招魂术法向其探问。挖其双目,则是以防有人从其双目探得其断气之前所看到的景象。残害令兄之人缘何这般行事,理由只有一个,令兄清楚地知道害他那个人的名字。” 谢玉生一副恍然的样子:“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害死令兄之人,大抵就藏在那留守下来的十数家仆门生之中。” 毕竟那位装成厉鬼行凶之徒,看上去并没有打算要放过眼前这位曲家三娘子的样子,极有可能留了下来继续行凶。 曲家三娘子亦想到了这一点,面色一片苍白。 裴陵道:“不知能否让我等再查看一番,据说早前同样死于厉鬼残害的,令尊那位朱姓侧室的尸首,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曲家三娘子支吾道:“她的尸首早已被火化了。” 裴陵又问:“那么她的遗物可还在?” 曲家三娘子冷声道:“没了,一块烧了。” 裴陵噎了噎,想到曲家三娘子与她二位兄长皆是正室所出,对于这位分走父亲大半爱宠的侧室大抵不会抱有好感,遂也能理解曲家子女在这位侧室死后,恨不能将跟她有关之物尽数焚毁的心情。 “那能否带我们去她生前住所瞧瞧?” 曲家三娘子应道:“自是可以。”吩咐身旁家仆引着几人去朱氏生前所住的小院。 到了地方,裴峻看着空空如也,连家具也不剩半点的院里,道:“这里能有什么线索?” “我想应该有。”裴陵说着,走去了朱氏的寝居,拿着剑对着寝居墙面敲了起来,果真让他找到一处暗格。 裴峻惊叹:“你怎知她房里有暗格?” 裴陵道:“从前见一本异闻册子里提过,出身浔阳的女修,都喜欢在寝居留个暗格,用来藏私密之物。我原本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原来如此啊!”两人背后传来幽幽的话音,谢玉生不知什么时候凑上前来。 几人打开暗格,朝里头看去,见暗格里藏了一只不大不小的铁箱子,箱子上还上了两道锁。 裴陵学着家主的样子,朝箱子道了声:“失礼了。”随后朝其施了道咒,铁箱轰然间碎成了铁片,藏在里头的东西随之露了出来。 看上去是一本记录自身见闻的册子。 许多修士都有记录自己修行之时所见所闻的习惯,朱氏亦不例外。 册子封皮上标有年月,这应当是一本记录二十年前所发生之事的册子。 将册子展开来,是一副画。 画的上方是一座塔,那座塔的形貌和云虚散人残魂留下的那座塔完全一致。 裴峻惊呼了一声:“通天塔!” 塔所在的下方画了一座村子,村子地上满是金银珠宝。 裴峻道:“这应该是指通天塔的宝藏吧?” 裴陵思索着道:“大抵是。” 满地的金银珠宝旁边画着四个人,一位是手持屠刀的大汉,一位是拿着拂尘的道士,一位是服饰华丽的公子哥,最后剩下那一位是位个子不高的剑客。 这四个人正对着满地财宝虎视眈眈。 财宝之下是用红墨描画的血泊。 谢玉生静默地望着画上场景,惯常挂笑的脸上失了笑意。 裴峻和裴陵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皆看懂了此画所示之意。 有四个人发现了通天塔下的宝藏,他们找到了通天塔所在之处,在那里发现了一座村落,那笔财宝就藏在村落里,为了得到那笔财宝,这四人对住在村中之人做了见血光的事。 从浔阳到庐陵的这一路,他们得了不少与此事有关的线索。倘若他们猜测得没错,画上分别画的是,祖上操屠户之业擅使屠刀的朱家家主,拿拂尘的那位则是江家家主,服饰华丽的公子哥无疑指的是豪族出身的曲家家主,剩下那一位提剑的便是曲家家主的密友云虚散人。 结合那位朱家家主死前一直喊说通天的冤魂来索命了来看,这几人遭受灭门之祸大抵是被当年村中之人寻仇。 这幅画的最下方还写着一行字,像是从一首诗中截取下来—— 千山淬火熔金铁,目及之处皆血红。 是暗示宝藏是何物的诗。 裴陵盯着那两句诗,默了好半晌,眼神渐渐黯了下来,浸满了无可奈何的悲意。 他缓缓开口道:“我知道通天塔的宝藏是什么了。” 第58章 沈惜茵清早醒来,晨光漫过眼皮,还未来得及睁眼,小腹处不同寻常的鼓胀感便先攫取了所有知觉。 她抬手按在小腹上,只觉里边暖融融的,又带着点陌生的酸坠。 昨夜裴溯施加在她身上的那道咒仍未解开。 沈惜茵朝身侧望去,空了半边的枕上还留着几根不属于自己的墨色长发,与她铺散的乌发无声纠缠在一处,斩不断地牵连着。 她挪开眼,缓缓起身穿衣。系紧裙带时,目光扫过微微向外鼓起的小腹,面颊上骤然浮起一抹消不退的红。 她颤巍巍地走去打水净面漱齿,推开房门,正好见裴溯提着一篓刚从溪里捞来的鱼虾从外边回来。 两人迎面对视了一瞬,裴溯先开了口:“醒了?” 沈惜茵轻应了声:“嗯。” 裴溯说道:“我弄了些溪鱼和虾子回来,一会儿想怎么处理?” 沈惜茵道:“您放灶房便好,一会儿我来……” 裴溯的视线从她微鼓的小腹下移至几乎颤到站不稳的蹆上,道:“还是我来,你不方便。” “你告诉我怎么做便可。”他体贴地道。 这番体贴换来沈惜茵一阵无言的臊赧。沉默半晌,她闷头“嗯”了声,扶着墙走去净室。 裴溯站在原地,见她一点一点走远,敛下眼眸。 沈惜茵在净室呆了好一阵,才从里边出来。 她能正常排解,但因为裴溯用咒文封在里边的东西,总有股想要小解却解不出来的感觉。 迷魂阵要求他们做到入而不泄,无论是入还是不泄他们分明都已做到了,通关提示音却迟迟未至。 仔细想来,迷魂阵从头到尾也未清晰地表述过要入多少和要不泄多久。 至今未通关的原因,要么是裴溯留给她还不够多。要么是那些东西留在她腹内的时间尚不够久。 沈惜茵只期盼是后者。 她捂住了小腹。此刻她腹中已经很满了,倘使是前者,代表着裴溯还需留进更多,她真不知届时自己会变成怎样。 再忍忍看吧,或许再过一会儿,情关便过了,一向擅长忍耐的她对自己道。 但在迷魂阵中,越是想要平顺地渡过难关,越是不能。 忍到午间,还是未有通关提示音传来。 沈惜茵渐渐确定了,迷魂阵不让他们通关的原因是前者。 她站在书房门前,朝里望了眼。 裴溯仍端坐在书案前,正翻阅书册,想是正忙着。 见此,沈惜茵低头从书房门前晃悠悠地走过,如常般没去扰他。 裴溯翻书的手一顿,抬眼望向门纱上映出的身影,见她又一次一声不吭地离他远去,沉着脸掐了道咒。 书房外的廊道上,沈惜茵忽觉小腹里的东西上下翻搅了起来,红着脸“啊”地叫出声来。 她坐倒在地上,睁着发潮的眼睛,隔着窗问书房里的那个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裴溯听见她隐忍的哭腔,只是回了句:“对不起。” 沈惜茵听见了他的道歉声,但小腹之中的动静并未在道歉后停下。 在她满面通红,哼吟不止之际,书房门由内开启。 裴溯抬步从屋里走了出来,来到她跟前,一手托住她发颤的背,一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横抱了起来。 沈惜茵双手紧摁在小腹上,抽着气道:“尊长,别弄了,停下!快停下来……” 裴溯抱着她,就近进了书房,把她放坐在书桌上,抱歉道:“惜茵,此咒一旦开始便不可能再停下来。” 他大手落在她小腹,用力往里按了下去,听着她抖动的哈气声,告诉她道:“除非你腹内之物能彻底流泻出来。” 但这与迷魂阵要求她做的事全然相悖。 唯有他们过了这道情关,方可解她之忧。 沈惜茵仰面含泪,双手撑在身后书桌上,被分开的双足远离地面,悬在半空中。 裴溯的唇贴上她扬起的颈,细细吮了起来。 他承认自己这么做过于卑劣,是趁人之危,更是全然违背道义,且无耻的。 但他实无法再忍受她的无视与远离。 她越是羞于见他,越是想要回避他,他越是不甘被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