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 内容简介 《第十二年生日快乐》作者:帕罗西汀 生日当天被迫和初恋拼桌是什么体验 言情小说现代言情青春治愈校园久别重逢破镜重圆 简介 十七岁那年起,蒋昕几乎斩断了和周行云之间的所有联系。 此后每一年,她都会收到来自周行云的“生日快乐”,而她也总会礼貌地回一句“谢谢”。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直到蒋昕二十八岁生日当天,在同一盏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了他对面的姑娘,他看清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 wb: @人间帕罗西汀 阳光坚韧体育生 * 钓系阴湿傲娇男 破镜重圆,男主时间静止文学(没喜欢过别人),一大半校园+一小半都市 人物设定 女主蒋昕 阳光坚韧的反传统东亚套路少女 男主周行云 温柔阴湿系傲娇少年 配角贺文贞 女主好朋友+soulmate 配角程昱 女主青梅竹马 第一章 回国 第一章 回国 南湾的阳光照不亮冬天的燕城。 不过下午四点,天色便暗得如同日暮时分,只余一丝摇摇欲坠的光亮。 蒋昕本不是燕城人,又在外飘荡逾十年,对燕城的印象自是不会有多深刻。可她的家乡就在燕城边上,气候也大差不差。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小时候的白天总是很漫长,像是被烈日晒得松散、失去弹性的橡皮筋,软绵绵的,却怎么都扯不断。 大约,只是因为今日下雪的缘故吧。 蒋昕缩在厚重的、在角落里积了几年灰的米白色小剪刀羽绒服里打着哈欠,榛果棕色的长卷发松松散散地用鲨鱼夹固定在脑后,就这么毫无违和地混在挤满寒假归国留子的机场到达层。 lemon仗着腿长,第十四次试图在航空箱里跑酷蹦迪、上蹿下跳,欲与天公试比高。蒋昕在箱体拍了两下,气沉丹田,正欲低喝两句让他老实点,余光一瞟,忽觉不对。 方才眼见着行李箱在转盘对面出现,最多三四十秒,就该出现在她面前。可就这么一错眼的工夫,箱子却不翼而飞! 蒋昕惊出一身冷汗,定睛环视一圈,终于在十几米之外瞥见一抹显眼的天蓝色,匆匆追了过去,却下意识地拖着脚步,姿势有些不自然。 “等一下!等……等一下!” 幸好,那拖着30寸巨大行李箱的低马尾小姑娘走得不快。她正低着头回复消息,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刻上去似的,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宝宝,我马上到t3了,你取到行李了吗?” 蒋昕无奈地伸手拍了两下她的肩膀,她才困惑地回过头来。 “……您好,怎么啦?” 离得近些,蓝色波浪之上的几条灰白划痕看得更加分明,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蒋昕于是指了指箱子,开门见山:“我可以看一下箱子上贴的标签么?” 见小姑娘还是呆呆的,她又补了一句:“我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行李箱。” “哦、哦……”小姑娘有些慌张地把贴着标签的一面转给她,自己也歪着头去看,果然见到那白纸黑字上清清楚楚印着j字开头的姓氏。 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拿错了。她年纪不大,又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唯恐被当成坏人,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了一点哭腔:“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一出搞得蒋昕也有点发愣,不由反思起刚刚的语气是否太过严厉,赶紧刻意放柔语气,转而安慰起她来:“没事,谁没拿错过行李箱啊?都是今年打折款,对吧?” 少年人的阴雨天总是停留在夏季,风轻轻一吹就散了。小姑娘仿佛对上了某种暗号似的,与她攀谈起来:“对对,三折清仓,太划算了!没想到同一个航班上也有一模一样的这也太巧了……对了姐姐,你也在南加上学吗?” 蒋昕笑着摇摇头,说:“我没有那么年轻了,在那边工作。” “那姐姐是什么方向的呀?“ “我做ds,数据科学。” “哇,好厉害……” 在小姑娘崇拜的目光中,蒋昕终究还是吞下了那句“只是被裁了”。 不是因为虚荣,也不是因为自卑。只是她下意识地觉得,十几岁的孩子没必要听这些。 -- 裹着最厚的一件羽绒服,眼下是遮不住的乌青,一个人拖着一只猫、三只托运箱和一只登机箱,怎么看怎么像个逃难兵。 事实也的确相差不远。 蒋昕硕士毕业后的这几年原本顺风顺水,拿到毕业证之后无缝衔接硅谷某科技大厂,总包虽比不上软件工程师、research scientist这些,实现不了香奈儿和爱马仕自由,却也足够她在一个不错的地段租个单人公寓,为各种漂亮饭刷卡时眼都不眨,一年到头还能攒下10万刀。 更妙的是,到了第三年,在h1b中签率创历史新低,大批国人码工不得不卷铺盖走人的时候,她竟成为那不足15%幸运儿中的一个,公司也愿意给她办身份。 却不成想,在流程马上就要走完的时候,一夜之间大半个组被端,不到24小时账户就登不上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裁员大礼包给的还算到位。 其实到了这一步还远不能称得上是绝路。身边不少人第二天就开始疯狂重新找工作约coffee chat求内推,七八成最后也都上了岸,运气不坏的甚至连家都不用搬。 可蒋昕呢,却关上电脑,先是睡了一整天。第二天早晨爬起来,匆匆扫了一眼社交软件上满屏的消息和问候,下楼叫辆uber,掠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园区,去downtown某家ins上关注了好久的甜品店吃了一只周三限定的橙皮威士忌可露丽。到了第三天,她已经开始研究卖股票的事情了。 回国这件事,蒋昕几乎谁都没告诉。就连母上大人蒋以明也暂时还被蒙在鼓里,甚至连她被裁了都一无所知。她只是在登上飞机的前一天,才约上多年好友贺文贞去斯坦福校园里散步。 之所以用的是“好友”而非“闺蜜”一词,是因为贺文贞从小到大都是个淡人,而蒋昕这些年也差不多被磨成了一个淡人,两人自本科相识起,每每相见,都能在对方眼中看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死感。她们之间从没有过小姐妹一起上厕所泡吧煲电话粥痛骂渣男的黏黏糊糊蜜月期。进入同司工作后,就更是忙起来两三周才见一次,主打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若说她们之间没那么熟,却也是大大的假话。 她们住同一个小区的不同栋,工位上摆着的jellycat玩偶是一对拆分开来的,就连猫都是从同一窝里接的。两人还曾经约定过苟到三十七岁攒够了钱就一起退休,去新西兰或者云南养老,还是住同一个小区,这b班多一天也不上…… 贺文贞是知道蒋昕被裁的事情的。 然而她见到蒋昕后,却只是任自己的目光在蒋昕的面庞上停靠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你的刘海有些长了。” 说着,便顺手将蒋昕的刘海向两侧分了分,连同鬓角一起别至耳后。 恰逢小雨丝丝缕缕地飘落下来,顺着贺文贞的指尖滴落在蒋昕的眼皮上,终于引发一场酝酿许久的洪汛。 于是贺文贞牵起蒋昕的手,引领着她拾级而上,两人在有尽的回廊里无尽地漫游。 也没有那么多可说的。硅谷每天都发生着相同的故事。蒋昕做出的虽不是最常见的选择,却也算不上多么新鲜。 贺文贞没问她为什么,只是说:“mina以后会想lemon的。” 其实两只猫每次见面都互相哈气,还打架,根本就没有一丝姐弟情。 蒋昕回忆起这样的场面,眉宇间也松快了些许:“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回去就办美签旅游签。” “你什么时候的机票?” “就明天中午一点多。” “……”贺文贞沉默了几秒,当即立断:“那我明天上午请半天假,租辆车去送你。” 蒋昕还想再挣扎,劝她在这种多事之秋可千万要老实点别随意请假,却又被贺文贞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就当提前一天给你过生日。” 自从本科开始,蒋昕几乎每年生日都和贺文贞一起过。实在凑不到一起的时候,贺文贞也会给她写一张贺卡。两人倒是从未送过对方什么贵重的礼物,大多数时候也就平平淡淡一起吃个饭。 到了大约是第四、五年的时候,蒋昕开始觉得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可惜从小到大,她希望“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的事,往往总是不能成真的。 赶飞机那天,蒋昕刚坐上贺文贞车的副驾,便见到座位上放着一只小盒子,被一层厚厚的素色牛皮纸包裹着。 贺文贞说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让她到了飞机上再看。 “这么神秘?还有那么久呢,你能不能先给我偷偷透露一点?” 贺文贞不置可否,蒋昕也只是过过嘴瘾,还是把礼物妥帖安置在了登机随身包的夹层里。 终于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贺文贞抱抱蒋昕,在她耳边郑重地说了一次“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蒋昕忽然便记起贺文贞第一次对她说“生日快乐“时的情景。那时她刚考完最后一科final,考得乱七八糟,人也烧得浑浑噩噩,拽着贺文贞的手把她当作那位严厉的数学教授,嘴里一直喃喃念叨着”curve”。 那一年,她才二十一岁。 蒋昕不由感慨时光匆匆:“你真的对我说了好多好多个生日快乐哦,我们竟然都认识小十年了。” “那我是不是除了咱干妈之外,对你说过最多个生日快乐的人?” 蒋昕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那当然……”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上扬的语调泯灭齿间。 因为她忽然想起,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倒还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对自己说过不止十年的“生日快乐”。 这个人,她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想起来过了。他的名字,这些年来就更是极少被身边任何一个人提及。然而,他又的确是除了蒋女士之外,对她说过最多次“生日快乐”的人。 最初的两年,或许还有些刻意埋葬往事,再重重踩几脚将土跺结实的意味。到了如今,经历了那么多事,便觉得当初那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藏得久了,早已过了向人倾诉的最佳时效,没必要再提而已。 可是,此时此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在机场嘈杂又刺眼的光线中,蒋昕忽然就觉得,她其实也不介意将那块陈旧而冗长的裹脚布,拿出来抖一抖。 “有另外一个人……不过我和他的关系,肯定和你是不一样的,就是认识得比较久而已。” “就是……从前的一个朋友。” “难道这个人,每一年都祝你生日快乐吗?”从来都是淡淡的贺文贞,眼中难得亮起一颗好奇的星子。 “对啊。”面对好友的审视,蒋昕倒是坦坦荡荡。因为除了“生日快乐”之外,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贺文贞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蒋昕说没什么,那就是没什么。只是她极难得地同蒋昕开了句玩笑。 “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个人……” 听到后半句,蒋昕果然被逗笑了,却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第二章 “我倒希望,你不要这样想” 第二章 “我倒希望,你不要这样想” 出机场后,被纸片般大小的雪花砸了个铺头盖脸,蒋昕才对先前广播里播报的大雪有了一些实感。 黄绿相间的出租车行驶在没有际涯的雪原上。 眼前歪扭的辙痕似索道一般,延伸向远处灰朦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轧下来的天空。车里的后视镜起了层薄薄的雾,雾中隐约是一颗圆滚滚的橡果,又被暖风吹散成一团小刺猬。 蒋昕被热风吹得发懵,解开酒红色的羊绒围巾,羽绒服拉链半褪,试图抚平因静电炸起来的头发。手忙脚乱间,几根发丝被无名指的戒指勾了一下,铮然绷断,痛得她齿间“嘶”地发出一声气音。 “您没事吧?”一路上一直专心开车的司机师傅毫无征兆地开口。 “啊?”蒋昕正低头试图将几根碎发从t形白贝母的边缘解下来。她愣了一下,笑道:“我没事,就头发不小心勾了一下,谢谢您。” “那就好,我没看见,还以为您膝盖不自在了……” 方才上车前,蒋昕和司机师傅一起把将近50斤的大箱子抬上副驾时,脚滑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单膝跪地。所幸被司机即时拉住,才没有扭到。 他一提,不知是天太冷,还是同一个姿势窝了太久,亦或只是心理作用,蒋昕的确觉得左膝隐隐有些不适。 便顺势揉了揉左膝苦笑:“到底这个年纪了,飞机上十几个小时没挪窝,是有些扛不住。“ “好么,您真是把我给吓到了,上来就要给我行一大礼……不过您才几岁呀就‘这把年纪‘,和我闺女一模一样,就爱装小大人。“ 蒋昕差点被逗乐。倒不是因为司机师傅说的话本身有多好笑,实在是那一口熟悉的乡音,每往外蹦一个字都似说相声一般,让人招架不住。 遂玩心大起,模仿起他的语调:“那您闺女今年多大?“ 虽因太久不说方言难免生涩,但毕竟从小耳濡目染,倒也还剩下八成功力。 “哎哟,您也是卫城人嘛?”司机遇上老乡,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絮絮道:“我还正猜您是哪里人,一开始我琢磨着您这气质像本地人,但您一点儿化音都没有。我今个来机场时刚拉一个老燕城人,好么,八个字能吞掉五个……唉您刚才是不是问我闺女来着,她明年考大学,现在在承中上高三……您听过吗?” 承中,全称承光中学。在卫城虽不至数一数二,却也是个升学率极有保障的重点中学。地理位置也佳,紧邻五大道,往东走不了十分钟就到河边。蒋昕作为卫城人,自然是听过的。不仅听过,还曾在那里度过五年多的青春时光。 然她也只是笑着附和:“嗯,听过的,好学校啊。” 司机师傅却叹了口气:“唉,以前是挺好的。但是这两年也不行喽,好老师走了一大批。搁以前,学校的头几名都是稳上清大、燕大的。到了今年,恐怕是一个都够呛,要能考上咱卫城里头那两所985呀,就算烧高香喽。” “怎么说?” “就我闺女中考那年,刚签完约,校长就出事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少人都给拉下马了,就连教育局那位姓赵的,都……” 蒋昕原本已经眼皮打架、昏昏沉沉,闻言陡然一惊,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赵策吗?” “对对,就是他。” …… 说话间,车便下了高速,汇入东三环。这时候东三环堵车堵得还没那么厉害,车往南走没几公里,就到了蒋昕预定的酒店。 然而此刻,蒋昕倒是宁愿这条路堵一些、再堵一些,最好是堵得水泄不通,连信鸽都扑棱着落不下脚去,好教她有足够的时间挖清来龙去脉,打捞出更多细节,比如这赵策贪了多少、罚了多少、判了多久,学校里除了校长还有谁被清查了,再比如…… 直到在房间里安顿下来,蒋昕还是有些愣愣的。 她把自己扔在过分洁白的被单上,鞋也没脱,就拿出手机开始输入诸如“承光中学 赵策“之类的关键词。 虽然只找到些掐头去尾、极其简略的通报,却也与司机师傅的话互相印证。 蒋昕深深吐出一口气,嘴角向上扯了扯,情绪却并未随之上扬。喜悦只如同火星般闪现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磅礴与绵长的孤独。 孤独到甚至有些荒诞,让她无端想起达利那幅超现实主义画作——时间悬挂在树枝上、岩石上,像眼泪、像糖果一样融化、滴落、绵延…… 这般复杂的情绪让蒋昕忽然产生某种冲动,迫切地想找个人说点什么。 她首先点开与母亲蒋以明的对话框。 十几个小时前,蒋女士给她转账888元,祝她生日快乐,问她能否国内晚上十点左右视频一下。蒋昕想回国后先在酒店躺两天,等蒋女士出差回来再回家负荆请罪,便推说自己一大早就要和贺文贞一起去船上观鲸,信号不好,须晚两天再视频。 这时联系蒋女士,只怕立刻就要露馅。 蒋昕摇摇头退出对话框,指尖继续不断向下滑,直到在周行云的名字上停住。 真好笑,这人明明叫“行云“,头像却仍是十四年前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初升的太阳澄澈得刺眼。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换过,安静的像个废号。 从前微信还没有流行起来的时候,大家常用的是校内网、贴吧、qq,还有其它一些杂七杂八,现如今连名字都已经想不起来的聊天软件。自那时起,周行云全平台的头像就一直是这张照片。 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蒋昕曾经追着周行云问:“你的头像不会是我的名字吧?“ 周行云眉头皱起,似是大为震撼、震撼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然而讽刺与挖苦的话他到底是说不出口,只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蒋昕指指照片上的太阳:“喏,就是这个意思。” 周行云:“好吧……那你吃过粤式早茶么?“ 蒋昕诚实地摇摇头。 “在茶餐厅里,一般用‘走’来表示‘去’、‘没有’的意思,比如‘走冰’就是‘不要冰’的意思,‘走甜‘就是’不要糖‘的意思。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而’行‘和’走‘恰好字义有重叠。所以我就想,我的名字也可以解释为’没有云‘。” 虽证为显而易见的自作多情,蒋昕倒也不害臊:“那这么说,我们的名字意思也差不多嘛!” “……我倒希望。” 周行云把声音压得极轻,却不带一点变声期少年的低沉。反倒像是笼罩着月夜的一缕轻烟,幽幽地散开去,不着一点痕迹,分辨不出是暧昧还是凉薄。 偏生这点不确定性更让人神思昏昏、魂牵梦萦。 却听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我倒希望,你不要这样想。” 蒋昕的心脏极微妙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办法骗过自己,方才手指向下划了那么久,都是如流水一般过。她心知肚明,这之间的芸芸众生、新朋旧友,当然不会有可以向之倾诉此事的人。她也只不过是想找到周行云的名字。 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这个想法并没有那么罪大恶极,对不对? 她没有刻意压抑,也是真的只会在生日那一天短暂地想到周行云。 只因他每一年都会记得祝她生日快乐。所以她也不得不出于礼貌每年在日历表上标记下周行云的生日,以提醒她回贺。 这点微末的怀念,十分里有九分是出于对往日的时光与心境,余下一分才是对他本人。 周行云从前就不曾是她的什么人,以后就更不会是,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也曾短暂地怨恨过他。可后来忽然有一天就放下了,觉得他好像也没什么错,更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只不过不是一路人罢了。 真正有错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的父亲终于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她觉得周行云最有资格同她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然而,蒋昕点进与周行云的对话框,发现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前。 那点冲动的心思便立刻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这才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周行云如往年一样祝她“生日快乐“,她也如往常一样回了句“谢谢【小企鹅转圈】”。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忽然就觉得这样下去没什么意思。 两个人都对彼此的生活一无所知,多年未见,微信上没有发过自拍,头像也不是本人,走在大街上打个照面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蒋昕一年到头还在朋友圈发几次不露脸的日常风景照,周行云的朋友圈就更是干干净净——只在本科的时候转发过一条系里的活动推送,让蒋昕确认她没有被他给屏蔽了。 想到这些,蒋昕忽然就觉得自己这种每年生日原本高高兴兴,却非得专门腾出半小时给十几年前的初恋在心里上次坟的行为有点蠢。 更不用说,周行云这许多年如一日地祝她生日快乐,也不一定是出于恋旧。更有可能只是因为,她每年出于礼貌,总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回他一句生日快乐。周行云便也不好意思从他这里断了。于是两个陌生人就这么因为谁都不好意思,莫名其妙拉扯着续了十多年。 今年七月,蒋昕还没和前任分手。两人去拉斯维加斯旅游,一大早就开车去了红岩峡谷和胡佛水坝,傍晚才匆匆赶回,又边看magic mike边喝了几杯。微醺时刻,手机日历弹出,提醒她今天是周行云的生日。她叹了口气,想既然周行云不好意思,那么这根微弱的蛛丝就由她来剪断。 于是在前任探寻的目光中不动声色地按灭屏幕,向服务生又要了一杯锈钉。 果然,周行云今天便没有再祝她生日快乐。 第三章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三章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蒋昕在昏黄的灯光中阖了一会儿眼,似睡非睡间,脑海中闪过许多不连贯且无意义的走马灯。再睁眼时,只觉更加疲惫。 可这场雪,到底是停了。 太阳虽早已沉下地平线,可天空却并非墨色沉沉,反倒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澄明。 透过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窗子向外俯瞰,只见河滨大道上人潮涌动,脚印深深浅浅。在蒋女士的描述中,这里在夏天时还要更加热闹。近几年政府大力建设“风情水岸”项目,河上的每顷柔波都载着一艘游船,在从不间断的丝竹声中往返穿梭于布满霓虹灯的立交桥。 今日虽无游船,河上却也不显得冷清。燕城十二月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下雪之前又恰好赶上天气回暖,河上本就冻得不算结实的薄冰层碎成一块块浮冰,盖上洁白的新雪,像成群结队的绵羊一般,被晚风驱使着向下游漂流。 蒋昕揉揉眼睛,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从那件险些被拿错的蓝色箱子里翻出了化妆包和一条吊带及踝针织裙。叮叮咣咣比划一阵后,又艰难地从另一个箱子里抽出针织衫和羊绒大衣来搭配。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将头发梳顺,不到半小时就出门了。 出了酒店向右转,走了约莫五分钟,推门进了一家某书上最近评分很高的bistro。都说这两年经济下行,可明明已经快要九点,这家店门口却还排着长队。 “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穿燕尾服的侍者笑意盈盈。 “有的。蒋昕掏出手机,把预约确认短信给他看。 “好的,您稍等。”侍者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向内厅去查看了。 蒋昕望着他挺拔纤瘦的背影,暗自庆幸还好从前在美国被规训得去哪里吃饭都要提前预约,不然只怕今年生日就只能随便将就。 却见侍者转身返回,面上笑容变得更加谦卑,神情间是显而易见的为难。 “女士,是这样的……我们今天客流量太大,电脑系统又出了一点问题,是我们这边的责任……” 就在蒋昕以为他绕来绕去,只为说出那句“抱歉我们今天就没办法接待您了”,或者“辛苦您要再等位一小时”的时候,他却话锋一转。 “那个……您介意和人拼桌吗?” “啊?” 他的后半句话恰好被忽然响起的喧哗声给吞没了,蒋昕没有听清。 侍者却以为她要发作,低下头去,声音更加没有底气:“真的对不住,我们这批客人大部分都刚落座,短时间内走不了……但是刚好有一位先生订了卡座,他约的人今天来不了了。他不介意您和他坐对角线,我们再用菜单在中间做个隔板……还有今天是您生日对吧?我们今天的每日甜品是主厨特制的提拉米苏,我们店自己烤的手指饼干,用意大利进口的amaretto浸泡,慕斯糊也是纯马斯卡彭没有奶油……我们免费送您一份。” “可以的,我不介意。”蒋昕笑着朝他点点头以示安抚。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状况,但从前上班组里那些奇葩都忍了,有什么必要为难一个小帅哥,更何况还有免费甜品。 “谢谢您的理解,那您跟我走就行!”侍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拿起一份菜单,示意蒋昕跟上。 原本心里还有些犯嘀咕,到了被引领入座时,蒋昕心里最后的那点不舒服也褪去了。这卡座十分宽敞,说是个四人座,其实稍微挤一挤坐六个人也没什么问题。 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隔板已在中间架好。对面拼桌的客人挪到最里端,她在最外端,井水不犯河水。 方才匆匆一瞥,见那人形状温润秀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框架镜,身着浅蓝色的拉夫劳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过分的脖颈,外面则套着件深灰色羊毛立领拉链开衫,看着像是theory去年流行过的款。这羊毛开衫本不是什么宽松款,套在他身上却有种莫名的松弛慵懒。 应该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年轻男人。大概率在附近的科技公司上班,是个小高层,才下班不久,穿着通勤的衣服便赶来这里约会。只可惜被他等的人给鸽掉了。 蒋昕原本犹豫着想说声谢谢,却见他的脸全然隐匿于角落昏暗之中看不分明,只一点手机屏幕在镜片上反射出的幽幽光亮。显然是不欲与人交谈。 于是,点完餐后,为避免尴尬,蒋昕也低头玩起了手机。刷了一会儿邮件,想想这时贺文贞也差不多该睡醒了,便抬起手,指尖轻触着从天花板低垂下来的,形状漂亮的流苏贝壳吊灯,反复找角度拍无名指上的戒指想要发给她。 难怪贺文贞让她上飞机后再拆礼物。 文贞这样怕麻烦的人,竟会送她一枚tiffany戒指。玫瑰金,双t造型,一半镶钻,一半白贝母。算上税大概要花上三千多刀。 tiffany的t系列,象征着独立、力量与联结。许多女性会自己给自己买这枚戒指,作为一种个人宣言。刚工作那会儿,蒋昕和贺文贞一起去逛街曾试戴过一次,犹豫了好一阵还是没舍得买,讪讪地放回去了。 蒋昕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贺文贞却一直记得,就连尺寸都严丝合缝。 这礼物刚拆开时觉得有些烫手,可蒋昕摆弄了一会儿便安心戴上了。因为她忽然就明白了贺文贞的用意。 朋友之间,若是能时时相见,那么最好两不相欠,这样相处起来更舒服。可若是远隔重洋,轻易见不到了,那最好多亏欠一点,这样才不好意思遗忘。 礼盒里还有一张小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而舒展。 “蒋昕,替我去过另一种人生。” 耳边仿佛又响起临别时文贞的那句玩笑话。 “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个人……比我更爱你。” 蒋昕欣赏着戒指上的碎钻。那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璀璨,微微刺痛了她的双眼。于是她心中默念了一句:开玩笑,怎么会有人比你更爱我啊。 就在这时,对面角落里的男人动了。 或许是因为她摆拍了太久。 男人抬起头瞥了一眼她灯下的手指,又兴趣寥寥地低下头去,重新隐入黑暗中。 然而,就是这么一息之间的工夫,便足以让蒋昕看清他的半张侧脸——也或许并没有看清,只是某个角度略有些相像故而产生某种错觉。若是露出整张脸,这点相像便会锐减为两三成。或许这个人的眼睛会更狭长、上挑一些,弧度没有那么柔和,眼角也不会嵌着一颗恰到好处的美人痣。 可蒋昕没有勇气偏过头再去看一眼。只能在一旁假装镇定地兀自胡乱猜疑。 她心跳如擂鼓,不知该作何反应。刚刚暖起来的手已经重新变得冰凉而僵硬,甚至隐隐开始发抖。她继续死死盯着手上的戒指,目光一丝一毫都不肯旁落。直到颤抖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她才把手收回去,继续捧着手机。 幸而这种煎熬持续了没多久,侍者手里捧着一个椭圆形的托盘,向他们的卡座走来,开始背台词。 “这是我们店这一季的新品——油封鸭塔可,是一道墨法融合菜。油封鸭除传统的百里香、月桂叶等香料之外,在低温慢烤时还加入一点jalapeno,配上我们特制的黑色摩尔酱,这种酱微辣,还有一点巧克力的风味。肉我们已经帮您撕碎了,用玉米饼卷起来吃就可以。这是——” 蒋昕和角落里的男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他,却见侍者皱眉看了看订单,道:“啊,原来您两位都点了这道菜。这一份是这位先生的,女士您的我马上就给您端来。” 说着,他抱歉地看了一眼蒋昕,站得更近了些,试图把菜送过隔板。角落里的男人顺势起身接了一把,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的整张脸也因此在灯光下一览无遗。 比当年略多了一丝稳重,声线却还是和当年没什么太大区别,甚至连“谢“字的尾音都殊无二致。 蒋昕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原来戏剧来源于生活,却真的不一定高于生活。她把因为忙着回国而没来得及剪的刘海又往中间拨了拨,盖住额头和一半的眼睛。 脑海中如循环播放的卡带一样,反复回响着从前在纽约上学时一位学妹对她曾说起的“趣事”。 “学姐,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我都要气死了啊啊啊,上周我在“老妈”pick up麻辣香锅的时候,遇到我初恋了。你说这人明明在rutgers,又是期末季,为什么非得跑到曼岛来吃香锅!他明明看到了我,却假装没看到,那我就也假装没看到他。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那天因为final已经两三天没洗头了,穿的还是最破的一件卫衣,上面还挂着我中午吃番茄炒蛋时掉下去的一滴汤汁。太丢人了真的,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场景,你说他不会觉得我是因为和他分手了才过得这么差,或者更加庆幸当年把我给甩了吧?” 到蒋昕毕业时,她又听到了一点关于这个故事的后续。 “后来我每次去“老妈”吃饭,必化全妆穿prada,室友都觉得我有病。” “可是我却再也没遇见过他了。” 第四章 “生日快乐” 第四章 “生日快乐” 某德国作家曾说过:当我们受苦时,不仅是他人正在经历的痛苦能够成为我们的安慰剂,甚至只是知道他人很久以前经历的不幸,也能让我们好受一点。 蒋昕认为,这句话虽然有点缺德,却堪称至理名言。 此刻的她,甚至开始庆幸至少自己洗了脸化了淡妆,穿搭得体,看起来过得不算太差。而不是带着一脸风尘仆仆,一身飞机餐味,和一件曾被蒋女士评为“全小区最丑“的hoodie坐在周行云面前。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蒋昕低头假装整理外搭的系带,只用余光时不时瞄向斜对面。却见周行云比她装得更为淡定。 只见他拿叉子叉起一丝丝鸭肉品鉴了一下,就放在一旁不动作了。直到侍者端着蒋昕的食物过来,他向对方要了两只手套,才捧起玉米饼小口小口往嘴里放。 蒋昕看着他这副做派连连撇嘴。塔可本就是finger food,就该吃得很随意,他这吃法是什么邪教?装得有些用力过猛了吧。 却见周行云竟脱下手套,直直向她这边看来! 蒋昕汗毛倒竖,连忙收回嘴角。 “您好,我可以借两张纸巾吗?”他对她说道,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眉眼之间。 “好……没问题。”蒋昕听到自己机械地回答。 于是周行云就这么泰然自若地半站起身,将手伸过隔板,不多不少地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上几乎没有沾上的油花。 还礼貌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蒋昕原本狂跳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这才察觉到肩膀连接脖子的那块肌肉有些酸痛,可见方才有多么紧绷。 她自嘲地笑了笑,捧起玉米饼,用叉子在饼皮上均匀地涂上摩尔酱,卷起几块鸭肉,大口咬下。 月桂叶和辣味巧克力的香味在味蕾上同时炸开,她皱起眉头。这两种香型单出都是好吃的,可惜两种同样浓厚的味道堆在一起,就显得有些太满、太腻了。还不如用果酱来配。 然而吐槽归吐槽,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对面的人也不再说话,同她一样低着头忙于自己的食物。 蒋昕长吁一口气。喝水清清喉咙,抿了一口刚刚端上的old fashioned。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酒似乎比她从前在湾区常喝的版本更加浓烈,甚至隐约有种灼烧感。可浸在其中的橙皮又让酒精变得驯顺,收起全身尖刺,蜷缩伪装成绵柔而好入口的样子。 她也终于在这浓烈的涓涓细流中找回自己的心跳。 蒋昕想,原来周行云是真的没有认出她,这个他说过足足十一次“生日快乐“的人。 虽然听起来实在荒谬,却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她和从前相比差别实在是太大了。十几岁的蒋昕,留着短发,额头永远覆盖着层薄薄的汗水,皮肤日复一日地曝晒在阳光下,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 而周行云就不同了。虽然蒋昕从未见过他长大后的模样。可看到他的一瞬间,蒋昕便觉得这就是周行云该有的样子。 没错。二十八岁的周行云和十七岁的周行云相比,当然不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 二十八岁的周行云坐在那里,似一樽刚烧制好不久的瓷瓶。雪一样白的瓶身上是墨染的山水,但釉又很新,于是那釉面的光泽便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属感,为原本纯粹的柔美镀上一层锋锐。 可蒋昕曾见过、触摸过,也亲吻过这樽瓷瓶未经烧制之前的模样,也曾不能免俗地想过以后。所以数年后骤然重逢,才会觉得水到渠成,本该如此。 不知不觉间,手中的酒已经见了底,西班牙海鲜饭却还没有上。蒋昕招手问过侍者后,又要了一杯冬季桑格利亚。喝到一半,忽觉一人正大步流星向她走来。 蒋昕抬头,见一脚蹬sw过膝靴,穿短裙,周身只披着件大号格纹羊绒披肩的姑娘就停在她面前。那姑娘连披肩的流苏上都沾着一缕寒意,可她本人却毫不怕冷似的,声音里不见半点颤抖,中气十足。 她越过蒋昕,径直看向周行云—— “周行云,怎么回事?” 就在蒋昕几乎要以为这姑娘是来捉奸的时候,周行云无语地指指中间的隔板,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一句更为炸裂的话:“你不是刚刚才打电话说和男朋友有约么。你说他那边闹起来了,就先不说了。” ? 蒋昕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那姑娘淡定地“哦“了一声,理直气壮道:”对啊,我去和他分了个手,不然怎么来和你约会。” “……行,那你进来吧。” 姑娘这才低头对蒋昕说了句“不好意思,借过“。 蒋昕赶忙起身让她进去。 短暂一侧身的工夫,蒋昕才发现,她稍显厚重的粉底和纯黑色的全包眼线之下,竟是难掩的稚气。甚至难说有没有满二十岁。 落座后,周行云问她想加点什么,那姑娘却摆摆手说最近在减肥,上一场刚对付了两口烤肉,就先不吃了。她来,只是想和他说两句话。 其实那姑娘很瘦,只脸上带一点婴儿肥。但周行云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劝她好好吃饭,只是叫来侍者又加了碗奶油蘑菇汤配法棍,还有一份低热量的西兰苔。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些:“好,你说,我听着。” 言罢,两人的眼风同时若有似无地扫过蒋昕。 蒋昕虽然有点想再听两句八卦,但也不能真的那么明目张胆、死皮赖脸。遂识时务地从包包中拿出airpods塞进耳朵里,随机播放起爵士歌单,再不往那边看一眼。 可虽不刻意去看,却也能用余光尽览两尺之外的言笑晏晏,有来有往。 杯中酒饮尽时,西班牙海鲜饭还剩下小半份。飞机餐很难吃,蒋昕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好好吃东西了,来之前还觉得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可或许是耳机里播放的歌有些不合时宜吧,蒋昕忽然就觉得意兴阑珊、失了胃口。 那是电影《午夜巴黎》中的一首曲子。虽然是低沉的嗓音和调子,可旋律和律动却是明亮而轻盈的。某种无限暧昧的氛围因而从这种反差中诞生。 “据说浪漫的海绵动物会如此, 牡蛎湾里的牡蛎也会相爱, 那我们也来吧,一起坠入爱河。 寒冷的德科角的蛤蚌也会如此,尽管这有违它们本意, 甚至懒惰的水母也会相爱, 那我们也来吧,一起坠入爱河。 ……“ 于是蒋昕放下叉子,向远处的侍者招手,准备结账打道回府。 侍者正在为另一桌客人开酒,一时走不开,示意她稍等一下,随后就来。蒋昕倒是不急于这几分钟,只要知道侍者心里有数就好,便在那里慢悠悠地等。 却见身旁的姑娘站起身来,眼中微微含泪,面上却带着某种超出年龄的释然与平静。蒋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自动站起来给她让路。 她的披肩围得比来时更紧些,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行云却仍坐在原处,悠哉地喝了一口柠檬水,也不见他去送。待那姑娘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时,他才低下头,在手机上打起字来,不知道是在给谁发信息。 这一出又一出的反转让蒋昕实在猜不透这两人的关系。 若是把周行云换成一个全然的陌生人,蒋昕绝对能够从这样的场景中脑补出八百个版本的故事。可是她不想去脑补了。 此时此刻,她只想让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她甚至可能,比刚才那个哭着走掉的姑娘更想让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或许是因为旅途劳顿的缘故,今晚喝的一杯old fashioned和一杯桑格利亚便足以让蒋昕感到有些头晕。明明平时这点酒也就够开个胃。 不过也没关系吧,这家店离宾馆只要直直的五分钟,一眨眼就到了,也没有任何走错路的可能。 眼前的贝壳灯好似蒙上一层薄雾,灯的边缘逐渐模糊起来,在雾海中晃呀,晃呀,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不知等了多久,侍者终于微笑着向她走来了。 蒋昕远远向他回以微笑,提前打开微信准备支付。 她想,这个荒诞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 可是——他的双手间怎么好像捧着一团火焰呢? 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那团火焰就停在了她面前。离得近了,才看清火焰下连的是一根细细的蜡烛,蜡烛又连着一块黑黢黢的小蛋糕。门开了,一阵风溜进来,在蛋糕上掀起一场小型的可可粉风暴。于是那方才还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脆弱的、半固体质地的淡黄色奶酪糊,随着火焰的飘摇缓缓坍塌下来。 即使忙碌了一晚上,侍者的脸上依旧带着职业的微笑。 他的音量不算很大,却刚好足够所有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听到。 “您好,请问您是蒋昕,蒋女士吗?” “我这边再次为我们今晚的失误向您道歉。这是我们店特制的提拉米苏,是我们免费送您的。希望您度过一个愉快的生日。” 他眨眨眼睛,打了个响指,放下账单便笑着向另一桌走去,贴心地为蒋昕留下独自许愿的私人空间。 店内原本播放的香颂瞬间变成了钢琴版的《生日歌》。不少人停下刀叉,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温馨而欢快的旋律中,沉默蔓延开来,连成一片死寂。 即使再不愿意,蒋昕却还是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周行云的表情。他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她终于了悟,原来他早就知道。甚至可能在她刚刚坐下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只是他比她还会演戏,并且和她一样,并不愿意认出彼此。 蜡烛渐渐融化,蜡油越滴越快,越滴越多,像眼泪一样。落在冰凉的奶酪糊上,又重新凝结成斑驳的蜡块。 提拉米苏已经不能吃了。 可依旧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离开。蒋昕低着头,目光落在周行云的发丝投在桌子上的影子一动不动。不知为何,她无比确信,周行云也在做着近乎相同的事情。 像一场沉默的,势均力敌的拔河。连接两方的绳子纹丝不动,看似谁都没有用力,可稍有不慎,便会溃不成军。 或许过了一万年,也或许只过去一秒钟——谁知道呢,时间本就是柔软而可塑的,并且绝不仅限于在艺术家的笔下。 终于,还是周行云先投降了,率先结束这无意义的拉扯。 蒋昕听见他轻笑一声。 音调轻得像呢喃,却字正腔圆,没有吞掉一个音节。 “生日快乐。” 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第十二年生日快乐,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第五章 奖金 第五章 奖金 今天是202x年12月21日。星期四,天气雪转晴。 就在这一天,周行云对蒋昕说了第十二个“生日快乐“。可他们认识的年头,却比这还要更久一点。 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散了操场角落里的最后一堆积雪,太阳还在地平线以下羞涩地向外张望。 蒋昕穿着校服的短袖和短裤,和七八个男生一起,在跑道中间的草场上嘻嘻哈哈、歪七扭八地做着开合跳。 教学楼旁的电线上停了许多只麻雀,呼朋引伴,越聚越多,叽叽喳喳地庆祝着万物复苏,将清晨的寂静搅得稀碎。 然而身边这些人简直比麻雀更烦。 “哈哈哈哈你的头发这块怎么有个尖角。” “两边还不是平的,一边高一边低。” “去去去你们懂什么,人‘奖金’这叫‘新年新气象’,直接脑瓜顶上造个火箭,象征着什么,象征着冲、冲出国门,冲出亚洲……哈哈哈哈哈……” 男孩编不下去了,捂着肚子,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其他人也一齐笑了起来,于是这笑声便如同炮仗一般,劈里啪啦连成一片。 烦死了,蒋昕心想。 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头发剪坏了吗? 一直以来,她想留的都是娃娃头,就是《千与千寻》里白龙留的那种。为了跑步方便再短一点也行,但一定要是齐刘海盖住眉毛,头顶像蘑菇一样圆圆的,然后很柔顺很柔顺地垂下来。但跑步的时候又能飘起来,像飞扬的绸缎一样。 然而理想很美满,现实却永远骨感。 每次去社区美发店,理发的王叔都叹气叹得好像她得了什么绝症一样。 “这孩子,头发可真没治了。” “小明啊,你闺女这头发太柴,还老蓬蓬着,她想要这效果真出不来啊!” “这头发忒锈了,梳也梳不通,又桑又多……这可咋办呢?” “唉……真没辙呀!” 以至于后来,只要大叔一叹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心就率先揪揪起来,知道这次的发型一定又能丑出新高度来。 从前,她往往心里稍微别扭一下也就过去了。可是那一天,十四岁的蒋昕,在满地碎发中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好像忽然觉察到了什么似的——尽管那时的她还不能用言语或文字来描述这种感觉。 她只是觉得这个发型衬得她很丑很难看,她明明没有那么难看的。简直丑到……丑到在她十几年的人生中,再也想不到比这更委屈的事情了。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 蒋以明察觉到蒋昕情绪不对,在一旁温声劝慰:“你看,咱们昨天在菜市场碰到那个小男孩,就你说是你班里同学,叫陈涛的。他头发不是剪得还不如你吗,后脑瓜瓢直接秃了一块。你这个现在看着别扭,长两天就好了,等开学就不明显了,乖啊,你后面还有客人在等着呢。” 蒋昕眼泪本来都快憋回去了,可那句说者无意的“小男孩”不知怎的触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终于还是嘴巴一咧,哇哇哭出声来。 给王叔吓坏了,左手剪子,右手拽着推子的电线,在一旁手忙脚乱。 “昕昕呀,要不叔把头帘、鬓角这块再给你修短点,这样现在看着齐整、利索,等以后长长了也好看。” 最后还是一旁的王婶看出点什么,掐了老公一把让他闭嘴,用一枚草莓发夹和一根巧克力味的“可爱多”冰淇淋让蒋昕暂时止住了哭。 蒋昕捧着冰淇淋小口小口地舔着,吃得很珍惜。她平时要注意营养、控制体重,蒋以明也帮教练一起管着她,所以很少有机会能吃到零食。只有在最炎热的夏天,在操场暴晒着猛练三四个小时之后,才能从“大黑熊”手里领一根“冰工厂“或者”绿色心情“。 冰淇淋吃完,心里却还是扎着根刺。 自那天起,蒋昕每天早晨洗脸都要对着镜子端详五分钟,祈祷她的头发能够像家里阳台上疯长的蒜苗一样,日新月异。 可惜就这么熬到开学,也没有太大起色。 ……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你们有病啊!”蒋昕伸手在笑得最响的马晓远头上敲了个爆栗,疼得他”嗷“了一嗓子跳起来,又贱兮兮地特意从她头顶拔下一小根头发,朝她晃着跑开了。 “马晓远你完了,你给我站住!”蒋昕张牙舞爪,正要拔腿去追—— “嘟——“一声尖锐的哨响将所有人定在原地。 一位肤色黝黑,约莫四十岁的男子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双下巴一步一颤,十分有弹性,让蒋昕想到王浩晨最喜欢吃的“绿舌头”。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都起了球的黑外套,视线锐利地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孩子们都老实地低下头去。 “大黑熊”一生气,他们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大黑熊”是他们私底下偷偷给熊教练起的外号。他姓熊,长得胖胖的很像熊,高兴的时候像憨态可掬的维尼小熊,生气的时候像挥着爪子咆哮的熊,又喜欢穿黑衣服,大家都一致认为这个外号再贴切不过。 “都给我严肃点!怎么,回去过了个年就这么散?一个个嘻嘻哈哈的,谁能告诉我,多少天以后是区预选赛?说不出来是吧,我给你们记着呢,是三十七天。就三十七天了,我看你们这样下去怎么办!” 熊教练将笔记本翻得哗哗作响,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人的成绩和训练计划。蒋昕每次看着他这种翻法,都担心这本子没两天就能散了架。 他叹了口气,孩子们立刻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屏住呼吸、静待宣判。 “今天先测个一千米——” “啊,别啊……这才第一天……”七八个人喊出了哀鸿遍野的气势。 “大黑熊”眼皮也不抬一下,继续无情地宣布:“奖金,你也和他们一起跑个一千吧,能跟就跟着,但还是按八百的节奏跑,我让小田老师在八百的地方给你掐个表。” 见蒋昕点点头表示无异议,熊教练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蒋昕是个难得的田径好苗子。当初进队的时候看着平平无奇,黑黑瘦瘦的一个小姑娘,没想到练了没几个月,就把女队的所有人远远甩在后面。就连相对她自己来说没那么擅长的一百米都是如此,更不用说八百——她直接能把第二名甩上半圈。 于是只好把她给调去男队。到了男队,那帮男生们都觉得稀奇,喜欢招惹她。蒋昕就也每天假小子似的和他们在那边追跑打闹,好像万事都不上心似的。 可熊教练却觉得,蒋昕其实比谁都上心。她好像有股用不完的劲,人又有点倔,训练时从不喊苦喊累,成绩不满意时还会憋着一口气私底下加练。蒋昕常常让他想起小时候乡下老家到处都是的茅草。这种植物在地下藏着异常发达的根状茎。你就算把它的叶子给薅秃了,对它来说也就和挠痒痒差不多,因为它地底下的根茎储存了大量养分,很快就能长出新芽。要想彻底除掉它,就得翻很久很久的土,把它的根茎一块块全都翻出来,差一点都不行。 自从蒋昕进队之后,每次去参加区里、市里的运动会,或多或少都会拿奖金,有学校发的,也有区里发的。虽然最多也不过几百块钱,但对于初中生来说也算是一笔“巨款”。有一次,他叫蒋昕名字的时候读得有些快了,含含糊糊听着像“奖金”。男生们一起哄,这个外号就传了开来。他制止过两次也没用,见蒋昕并不排斥,也就随他们去了。后来,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外号吉利,便也跟着他们一起叫“奖金”。 熊教练掏出秒表,让大家一一在起跑线上站好。 “一会儿都给我好好跑,要尽全力。测试成绩直接关系到你们今天的训练任务!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要是跑得还可以,咱们今天就轻松一些。我这还有过年时以前学生送的进口巧克力,练完了给你们一人发两块。但是要是跑得不好——” 他停顿两秒,话锋一转:“那今天就加练,让你们恢复恢复状态。” “三、二、一,预备——跑!” 熊教练喊到“二“的时候,蒋昕一旁的程昱忽然在她头顶重重揉了两把。 蒋昕一惊,转过头来:“你干嘛?” 程昱盯着跑道,头也不抬,用他那标志性的,懒洋洋的腔调道:“这样就没那么明显了……走了。” 话音刚落,就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蒋昕来不及反应他什么意思,连忙咬牙跟上。原本空旷的塑胶跑道瞬时被纷杂而有力的脚步声填满,各有各的节奏,像一组被骤然擂响的战鼓。 蒋昕从刚才起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劲。 一则,她整个寒假,就连大年三十都没有把自己给完全放掉。只有雪最大没法出门的时候,才在家里歇了一天。放假前,她在队里也就跑个中游。上了生物课和生理卫生课之后,她大概能明白男女身体素质天生是有差距的,自己成绩的上限恐怕很难超过队里所有男生。可是,她也知道这些人寒假大半都疯玩去了,恢复状态还需要一点时间,而她却一直保持着状态,甚至可能还进步了一点。她想看看,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二则,她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她心里明镜似的,要是她能比这些男生跑得都快,那男生们肯定会被“大黑熊“罚去加练。哼,谁叫他们笑话她,一会儿看你们谁还能笑得出来。 想到这里,她再次加快步伐。 空气中隐约飘过清苦的药香,蒋昕的鼻翼微微动了动。可这气味太过疏浅,被风轻轻一吹,便消散在寂寥的初春里。 第六章 护花使者 第六章 护花使者 到八百米的时候,蒋昕的前面终于只剩一个人了,是队里跑得最快的赵同。 先前和她速度差不多的程昱已经被甩开一小截,那些初一初二的小豆丁们,更是远远缀在后面。 小田老师脑后的马尾蹦蹦跳跳,蒋昕听到她在身后兴奋地喊道:“两分20秒!奖金又进步了!” 蒋昕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顶着一头小狮子一样的碎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一点劲都没泄,开始冲刺了。 九百米时,蒋昕终于超过了一直跑在她前面,比她高了快十公分的男生。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冲过终点线之前,她的心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她也看不见除了那道白线之外的任何风景。 所以,在熊教练喊出那句“两分五十七“之后,蒋昕朦胧的视线才开始变得清晰。她这才注意到熊教练如往常那样站在终点线十米之外,可与往常不同的是,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比他稍矮一点的男生。那个男生的皮肤有着与他们这些体育生截然相反的苍白,让蒋昕很轻易地联想到初春最后一抹未来得及化去的积雪。 他明明站在太阳底下,却冷得像月亮。 怔忡间,蒋昕慌忙减速。 好险好险,在马上就要碰到他鼻尖的时候,她及时停住了,没有撞上去。 于是,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她清晰地看见男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对……呼,对不起。没撞到你吧?”蒋昕退开半步,第一时间向他道歉,喘气喘得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那男生裹在厚厚的白色羽绒服里,拉链拉到最顶端,衣领像围巾一样盖住一半下巴,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在一个季节,看着像是很怕冷的样子。 他微笑着摇摇头,示意蒋昕自己没事,却没有开口说话。 虽然沉默,可他的神情却是友好的。蒋昕猜测他可能只是有些内向。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大大方方地先介绍自己的名字。 “你好呀,我是蒋昕,一个日字旁一个斤,公斤的斤。你可以和他们一样叫我‘奖金’,我是初三(七)班的,你呢?” 可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她怎么都说不出口,就这么像根木头一样,愣愣地杵在那里,有些不敢看他。 她索性别过头去,把视线放在正歪歪扭扭,脸红气喘地向终点线冲来的男生们身上。 “赵同,两分五十九。” “马晓远,三分零一。” “程昱,三分零三。后面的,你们再慢不如打包和人实验班的一起去练体育中考——“ 跑最后一名的男生春节吃胖五斤,开学前一天还在家偷偷打游戏一直打到三四点,以至于三分十秒都没回来。他一冲过终点线就气喘如牛地瘫倒在草地上。 熊教练恨铁不成钢,习惯性地抬起腿就想踹他一脚,余光一瞥,冷不丁想起身旁还站着一个“文弱书生“。他到底顾着点面子,于是脚就在他屁股旁边空划了一圈,收了回去。 他清清嗓子,指着身旁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苍白得有些过分的男生向众人介绍道:“他是初三(一)班的周行云,这几个月跟着我们一起练,备战体育中考。他主要由我来带,但可能偶尔也会让你们帮帮忙,带他跑两圈,示范一下动作之类的,大家不都介意吧?” 自然是没有人介意。 承光中学是望海区的区级重点学校,也是区里的体育传统校之一,田径又是承光中学的传统优势项目,甚至有时更高级别的青训队都会来这里挑人。这样的学校,训练强度可想而知,每个人刚进来的时候都得哭爹喊娘一阵,就连蒋昕都适应了大半个月。让他们带人跑两圈,可比训练本身轻松多了,甚至都可以算是难得的休息。 周行云向众人鞠了一躬,中规中矩道:“之后几个月就麻烦大家了。” 体育生没人说话这么客气。看着他那副文邹邹的做派,众人一时还有些不适应,都跟看动物园里的大熊猫似的屏住了呼吸。直到熊教练揽着周行云往单杠的方向走了,人群中才骤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马晓远问:“这人什么来头?” 话音刚落,便见到其余几人一脸震惊地盯着他。 “不是吧哥们儿,你不知道周行云?” “你这三年没考过试吗?” “就算没考过试,也总参加过升旗仪式吧?每个学期台上都有他。” “他好像一直考咱年级第一吧,可能就考过一次第二。上学期期末考试,他更是甩了第二名快二十分。” 马晓远一拍脑袋,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又疑惑道:“那为什么要把他单拎出来放我们这里练体育呀?对了程昱,他不是你们班的吗,你知道什么不?” 初三年级一共十五个班,一至四班是按成绩排名分出来的实验班,一班最好,四班最次,剩下十一个班则都是打乱成绩随机分配的普通班。他们这些体育生绝大多数都散落在各个普通班里,只有程昱这种变态能够学习体育两手抓。虽然他在一班成绩也只是在中下游晃荡,但那可是一班啊! 程昱道:“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就知道他体育不是很好,我们班班主任挺犯愁的。我之前看她去找过‘大黑熊’,应该就是她把周行云塞过来的。” 马晓远不解:“这有什么可犯愁的,照你们这么说,他就算体育再不好,中考扣个十多分,他也还是年级第一啊。” 原本一直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的蒋昕忽然问道:“他是不是想考一中、或者南和中学的实验班呀?” 程昱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答道:“应该不是吧……他好像已经提前和我们学校高中部签约了。不过我也就是小道消息听说,不保真啊。” 这个信息又引发了一场小型的讨论。 “这就更不对了吧?就他这成绩,就算直接弃考体育,也能上考上承光的高中部啊,而且只要没有重大失误,实验班也是妥妥的。” “他都考这么多次年级第一了,就算中考出现重大失误,肯定也会被调到实验班啊,再说高考体育又不计入总分。” “就是就是,要是他想考别的学校,那加练体育还能说得过去,这都已经签了我们高中部了,根本就完全没必要呀?” “话说回来,以他的成绩也根本没必要签约啊。不是说咱学校不好,但是他为什么不想去一中和南和呢……” “唉算了算了,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唉程昱,你刚才说他体育不好,到底有多不好?” “不会跑个一千米都能被咱们给套圈吧?” “套圈是肯定的,就是套一圈还是套两圈的问题了!” “两圈不至于,就是我奶奶拄着拐都套不了这么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 蒋昕问完那句之后,就又像锯嘴葫芦一样不说话了。她没有参与进这些男孩子们之间的讨论,也没有和他们一起笑。 她看见一只落单的灰椋鸟从教学楼半圆形的顶上一跃而起。它有着橙色的喙和脚,在一众叽叽喳喳的麻雀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它穿过光秃秃的杨树——它们有着灰白的树皮和眼睛一样的疤痕,枝头深褐色的花穗永远停留在了去年秋天。它继续向远处去了,它低低飞过灰绿色的松树,小心谨慎着不要被细而尖锐的松针划伤翅膀,飞向操场的另一端。 在飞鸟轨迹的尽头,她看见周行云的羽绒服挂在熊教练结实的臂膀上。脱去那层臃肿的外套,少年身着冬季校服,显得更加清冷而单薄。 熊教练正在教他摆浪引体。他吊在单杠上,勉勉强强做了三个,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掉落下来。 熊教练拍了拍他的后背,似乎是在示意发力肌肉群。 他眉头轻皱,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休息一分钟后,他重新吊上单杠,熊教练还在背后扶了一把。但这一次,他比之前一次尝试更快脱力,第三个只起来一半就坠了下去。 …… 看着看着,蒋昕的心脏就被一团灰色的雾给笼住了。这是她在十四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拥有这样奇异的情绪体验。从前,快乐和难过都是十分鲜艳的,它们泾渭分明、掷地有声,从不会令她感到困惑。 可是这一次不同了。这团雾是淡淡的、沉闷的、不清爽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忧郁,但也并没有那么确切,因为她好像也并不想离开这团迷雾以求解脱。她反而想往雾的更深处走去,去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 走着走着,窒闷许久的心脏中却又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像是原本平凡的探险者偶然间寻得了一幅通往新世界的卷轴,便因此摇身一变成为故事中的勇者,肩上背负起了不得的使命。 她觉得自己疯了,她想保护周行云。 她想不明白“保护”这个词从何而来,她不认识他,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可是,她就是想“保护“他。 蒋昕没想到,自己“护花使者“的愿望在短短五分钟之后就得以实现了。 第七章 揽腰 第七章 揽腰 “今天咱们先练核心。两两一对,仰卧起5组,一组60个。然后平板支撑5组,每组3分钟。最后俯卧撑3组,每组20个。” “这些完成之后,再做折返跑和蛙跳,从操场这头到那头,各5个来回。最后间歇跑,400米,6组。跑完了你们就能回去上课了。放学之后咱们再来练专项。” 刚才还在兴致勃勃八卦的众人这下彻底傻眼了。 “教练呐,您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怎么好像听不见了……” 抱怨归抱怨,这些孩子们也知道自己“罪有应得”,都耷拉下来脑袋,老老实实地去器材室取垫子。 程昱刚把胳膊靠在蒋昕肩上,准备带着她一起走,蒋昕就被熊教练给叫住了。 “奖金,你留下。”熊教练往四周张望一圈,挥手叫来田老师,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张纸递给她。 “小田,你一会儿先帮我盯一下他们,仰卧起的时候帮程昱压一下。” 田老师小碎步跑过来,伸手接过训练计划:“好的。” 待众人走远后,熊教练从兜里摸出两块巧克力往蒋昕那边一扔,她像小狗一样一跃而起,一手一个熟练地接住,冲熊教练咧嘴一笑:“嘿嘿,谢谢您的小灶。我指定不告诉他们,那我晚上放学能和他们一块再领一次不?” 熊教练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这孩子……今天就你有,这进口巧克力我可是下了血本,他们跑不到2分55以内就别想了。” 蒋昕低头看了一眼,巧克力是爱心的形状,用金箔纸包着,上面写着“72% godiva”。那时的蒋昕还不懂72%是什么意思,也没听说过godiva。直到很多年之后某一次回国忽然想吃黑巧,误入燕城开在某商场里的一家godiva实体店,才知道这种在美国costco里十刀一大包的巧克力在国内价格竟然翻了好几倍。 不过十四岁的蒋昕倒也能看出这的确是好东西,笑嘻嘻地给揣兜里了,等着熊教练发话。 “奖金,一会儿你带着行云测个一千,你压着点速度跑,就围绕在4分半左右就行,尽量匀速。行云,你尽量跟,不行了再跟她说,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咱们还有时间,知道不?” 蒋昕和周行云同时点点头。 熊教练在他们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就让他们去了。想了想,还是再一次叫住蒋昕,道:“奖金,你这次跑得不错。一会儿带完行云之后休息一下,间歇跑的时候再和他们一起。只要别骄傲,保持住,预选赛肯定没问题的……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没问题!”蒋昕还是那样乐呵呵的,但是话倒似乎是给听进去了。 熊教练见状放下心来,重新板起脸像黑脸关公似的向那些男生们走去。 只留下蒋昕和周行云站在草场中央。 几米之外,男生们已经开始做第一组仰卧起坐了,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报数声。 “一、二、三、四……” 可不知为什么,蒋昕却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好远好远。就好像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更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迟迟无法开口对周行云说第一句话。在这漫长的沉默里,她感觉到枯草上结着的露水滴落在脚踝上,丝丝缕缕的凉意随着小腿向上蔓延。 还是周行云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名字是‘蒋金’吗,我刚刚听大家这么叫……是哪两个字?” 这句话就像个开关似的,一按下去,蒋昕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不是不是,我叫蒋昕,姓蒋的蒋,一个日字旁一个斤的那个昕。‘奖金‘是他们叫着玩儿的。” 周行云点点头表示了解,跟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蒋昕。” 又问她:“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这可着实让她犯了难。 她本来想说“你就和他们一起叫我奖金就好“,却又觉得周行云叫她名字叫得如此好听,于是这话在她舌尖囫囵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对自己诚实,就着他的句式答道:“我想让你叫我的名字。” 自那时起,周行云就一直叫她“蒋昕”。即使是到了几个月之后,周行云和队里所有人都混熟了,开始叫他们的外号,甚至跟他们一起在背地里喊“大黑熊”,都没有一次管蒋昕叫过“奖金”。他也从来没有和那帮男生一起对着蒋昕的头发瞎起哄,或者开过有关她的任何玩笑。那段时间,几乎所有人,甚至就连熊教练都以为他俩不熟,可只有程昱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 蒋昕带着周行云往跑道的方向走,边走边问他:“你现在1000米大概跑多少?” 周行云苦笑:“之前最快的一次四分十八秒,但是平均只能四分半。” “那你得练到多少啊?” “满分吧。”他声音虽轻,没多少底气,语气却十分认真,好像他非那样不可似的。 那一年,卫城中考1000米的满分是3分38秒。 蒋昕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周行云顿了顿,问:“不行吗?” 蒋昕笑了。周行云看到阳光照亮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她右颊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那酒窝真的很浅,要大笑的时候仔细去看才会有一点点痕迹,很容易被忽略。他也看到了她眼中一眼望得到底的真诚。 她说:“这有什么不行的?我会帮你。” 周行云初三最后一个学期的第一次1000米测试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医生说是因为早产的缘故。三岁多的时候,又因为发高烧家里没有人即时发现,烧成肺炎,输了几个月的液,手都给扎肿了。自那以后,每年固定感冒发烧两三次,逢换季必中招。更不用说还是过敏体质,过敏原也不那么固定,一旦发作,腿上和脚上就会起那种很大的水泡,走路都很痛,更不用说跑步了。 父亲周怀山常年用中药给他调养着,但也时好时坏的。他们都劝他要“保持精神放松,少熬夜”,可是他哪一点都做不到。 少年时代的周行云,真的希望一天能够有四十八小时。因为他的时间永远不够用,他永远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得去做。体育课每逢自由活动时,他都会在一旁写作业或者看竞赛书,也不怕被说“不合群”,只因这样的话,他或许晚上就能多睡二十分钟。 不过周行云倒也并没有那么孤僻,甚至在班里人缘还算不错。课间的时候,若是有人抱着习题册来问他,他也会一一耐心解答。 他只是觉得,他在体育课上学习不会妨碍到任何人,对人对己都没有害处。 至于体育成绩,他一早就放弃了。他原想的是差不多拿个及格分就好,如果不及格也没关系,他不需要这个分数。 可谁能想到,上学期期末考完试和校长谈话、签了个协议之后,他还真的就需要这个分数了。 “呼吸跟着步子走,两步一呼两步一吸,注意节奏!” “别低头,肩膀放松,手下摆到胯,别乱晃,脚注意别砸地。” “600米左右是最难受的时候,坚持住,过了这段就好了。来尽量跟上我,你可以的!” “前面保持得非常好,最后200米跟着我一起冲刺!” 周行云的喉咙里隐隐有了血腥味。冷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让他头痛欲裂。从七百米开始,他的视线就变得模糊起来,每向前一步都能感觉身体在抗议,五脏六腑都尖锐叫嚣着它们已经到达了极限。 可是每每想到蒋昕的那句“我会帮你”,他就不好意思和她说“我跟不上了”。他甚至一遍遍地在心里暗示自己是机器人,以屏蔽掉一切感官的痛苦,就这么麻木地跟着她的脚步冲过了终点线。 测完上一个一千米没多久,蒋昕带着周行云又跑了一个一千米,却脸不红气不喘。她低头按了一下秒表,兴奋地原地跳了几下,仿佛脚下安了弹簧似的。 “周行云,你知道你这一次跑了多少吗?四分十二秒!比你之前的最好成绩还快了六秒,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 她抬起手,想要和周行云击个掌,却见他摇晃了一下,一头栽倒下去。 蒋昕吓懵了,还好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抬到一半的手向下一捞,便揽住了周行云的腰。她刚刚光顾着高兴,都没注意到他的嘴唇已经变得干涩、惨白。 “咳咳……”周行云咳嗽两声,脸色也和唇色一样白,只脸颊处泛起一丝奇异的红晕,虚弱道:“我没事……” 他人生中不是没有过狼狈的时刻。可却极少会像现在这样,如此不受控地、被迫地把狼狈的一面展现在刚刚认识的人面前。 “都怪我……”蒋昕自责极了,几乎要哭出来。 周行云费力地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真的没事……就是刚才忽然晕了一下,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拍得很轻,轻到蒋昕觉得她的手背只是被周行云的指尖那么似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有点痒。她下意识地想要拂去这种感受,却又一时腾不开手去,只得任由这种痒意暂时停留在她的身体里。 她揽着周行云的腰,让他把全部重量靠在她身上,头向一旁侧了侧,制造出一个可以让他靠的肩颈弧度。 “那,我们先站一会儿,然后我扶着你走两步再休息。现在直接坐下或者躺下对心脏不好。” “嗯,都听你的。”或许是因为体力告罄的缘故,蒋昕觉得他的声音和刚才不大一样了。周行云原本的声线是有些偏冷的——不是那种金属一样的冷,带着强硬的锐意,倒更像早春的露水,有种清澈的疏离感。可是他说“都听你的”时,那颗露水便蒸发成一朵飘渺的云。 第八章 硬么? 第八章 硬么? 蒋昕扶着周行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沿着指尖传来的颤抖,忙后知后觉地把搭在胳膊上的羽绒服给他披在肩上。看到他通红的耳朵,便把帽子也给他一并戴上。帽子很快被风吹掉了,她又重新把帽子抬上去,想将带子系上固定住却觉得鼓鼓囊囊的有点不对劲,顺着他的后颈一掏,抽出一条灰色的围巾……周行云就这么被她手忙脚乱地裹成了一团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全然的信赖向外张望,让她想起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小羊——它们会轻轻蹭过牧羊人的手,欢快地向广袤的原野飞奔。小羊太多了,令她的眼睛应接不暇,后来她就只专注盯着牧羊人的手,那双流经无数云朵的手。蒋昕觉得自己的心也跌进一朵云里,一切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盯着他看了太久,被她注视着的羔羊不得不轻咳两声提醒她:“咳咳……我好像好一点,可以走了。” “哦,哦!”蒋昕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走神,连忙换个姿势搀扶着周行云在跑道内侧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前行。 周行云其实本来是想说:我应该没事了,可以自己走了。 可是那一天、甚至是一整个寒假他都太累了。前一天晚上他刚刚熬夜到两点写代码,又在不到七点跑了个一千米。她没有放开他,他也便懒得再耗费一丝多余的心力去拒绝。 所以再后来,当蒋昕拉着他一起坐在草地上,将他的头放在她膝盖上面一点点的位置上让他躺下去休息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蒋昕穿的夏季校裤正好到大腿中部往下一点。周行云的头一半垫着那层薄薄的校裤,另一半则没有任何阻隔地贴着她的腿。这着实令他有些为难,开学前两天他刚理过发,很怕扎到她。可要是完全躺在她的校裤上,又有点太往上了。 于是他小幅度地调整了几次,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却越调整越不对,终于彻底陷入一种他从方才起就在有意无意压制着的尴尬感中。 周行云脸上的红晕蔓延开来,幸好被羽绒服的帽子完全遮挡着,没人能看见。就在他下定决心,想彻底逃离这种尴尬时,原本手肘撑地,半向后仰着的蒋昕却忽然倾身过来。 “硬么?” 周行云听到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同时额头短暂地触到了她柔软的小腹。虽然隔着层衣服,他的脑海中还是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方才那种刻意压制着的尴尬变得更加清晰、具象了。 到底是哪里硬,她在问什么? 却见蒋昕捏了捏自己腿上的肌肉,一边捏一边绷得更紧了。周行云感觉到他枕下肌肉的律动。光滑、紧实、清晰而干净的力量感。他甚至隐约听见了藏在皮肤之下的血液生机勃勃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 她笑着问他:“我看你躺得不太舒服,是不是特别硌得慌?” 周行云摇摇头,声音干哑:“没有。” 蒋昕又动了几次肌肉,奇怪地看着他:“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们都说我很硬,不过我觉得他们和我差不多硬吧。“ “……他们?” “嗯,就是程昱他们。” 周行云半侧过头去,视线落在操场对角线另一端。那些受罚的男生终于做完仰卧起坐,迎来短暂的休息。果然是体育生,几百个仰卧起坐都不足以消耗掉他们多少精力。周行云看见他们正抱成一团在地上滚,像一个巨大的雪球。时不时有人被甩出去,又迅速地扑回雪球上继续滚。 于是他又问:“你们经常互相躺么?” “嗯……”蒋昕支着头想了想,道:“前几个月玩得比较多吧,我们就躺成一圈绷紧肌肉比谁最硌。其实我觉得他们好几个人都比我硌。程昱和赵同的肌肉硬得捏都捏不动,我还是能捏起来一点皮的,但是我觉得我可能骨头比较硬。” 周行云不说话了。方才的尴尬逐渐熄了火,余烬中又生出一种崭新的,更加不可捉摸的尴尬。 蒋昕察觉到周行云的沉默,低头看他的眼睛,却见他的眼睛缓缓合上了。他的睫毛很长,眼角有一颗细小的痣。很小很浅的一颗,只是被他过分白的皮肤衬得鲜明而难以忽视。 “你还是有点难受吗?” 周行云喉咙里的铁腥味其实已经没有了,呼吸也变得均匀,只是头还有些微微的余痛。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于是他的耳边传来一阵 窸窸窣窣 ,塑料纸剥落的声音。 眼睛还没睁开,可可的香气就已经丝丝缕缕、不受控制地飘入周行云的鼻腔。在一片黑暗中,这香气具象化为某种冰冷而潮湿的爬虫,被神经元受体形成的巨大的网所捕获。它们沿神经纤维飞速地爬行着,也不知有多少条腿,每一条腿的颤动都会引发一阵微弱的电流。不是一只,是无数只,却并不是慌不择路地到处乱窜,而是仿佛受到某种号令的感召似的,在不同的路径里穿梭着拱动着去往骨髓,激起一阵又一阵极致的恶寒。 这些意象太过清晰、具体,衬得蒋昕的声音模糊而遥远:“你应该是有点低血糖吧。吃了巧克力就没那么难受啦。” 周行云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也没有办法睁开眼睛。他像是一具四肢和所有关节都被钉住的木偶,僵硬地任由她摆布。可他并不能成为无知无觉的木偶。在这无际无涯的黑暗之中,他的五感变得异常灵敏。他感觉到蒋昕的指尖无意间划过他的脸颊。今天明明这么冷,她又穿得这么少,可她却像火炉一样热,就好像她的身体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燃料一样,就连原本坚硬而冰冷的巧克力都被捂得微微融化了。 巧克力抵上他的嘴唇,温柔却不容拒绝地迫使他打开齿关。有某一个瞬间,他甚至想尖叫着逃离——可是,甜味传导到大脑只需要300毫秒的时间,而多巴胺则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分泌。这是只要生而为人就会天然具备的生理反应,生物课上曾讲到过的。 于是那些意象、触觉和声音都突兀地消失了,就像它们来的时候一样。 时隔近十年之后,周行云终于意识到,原来巧克力就只是巧克力而已。 蒋昕把另一块剥给了自己。巧克力在唇齿间迅速融化,她也得以和周行云共享一份相同的欣快感。她低头看着掌心两片被攥成团,相依偎在一起的糖纸,觉得自己仿佛和他签订了某种契约似的。 没有任何复杂难言的情绪,只是纯粹的开心,像小时候常吃的泡泡糖一样被吹得很大很大,下一秒就要从喉咙和胸腔里满溢出来。 于是她开始唱歌了,周行云听不出她唱的是什么。或许是某个最近流行动漫的主题曲,又或许是两个不同动漫的主题曲被她胡乱编织起来。虽称不上荒腔走板,却有种诡异的不协调感,只是唱的人毫无所觉,她甚至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唱歌。 于是周行云便也没有打断她,就这样静静地听着,陷入五分钟的美梦里。 -- 少年人到底是精力旺盛。 等到那天放学的时候,早晨才被操练得满地爬的体育生已经满血复活。笼罩在夕阳柔和的光晕里,就连周行云的脸色都看起来没那么惨白了。 于是熊教练笔杆子一转,又给他们测了个一千米。 这一次蒋昕没能跑第一名。她维持了早晨的成绩,然而赵同终于一雪前耻,憋得一张脸通红,半个身子抢在蒋昕前面过线了。 可惜依然没人跑进两分55秒。于是熊教练手里的godiva巧克力礼盒只在众人眼前晃了一下,就又被他收了回去,作为以后的大饼。 不过赵同也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带周行云跑一千米的“殊荣”。而蒋昕只能在训练的间隙频频往操场的另一个方向眺望。 程昱注意到了蒋昕的频频走神——当然,她本来也没有刻意去隐藏。和同处青春期的许多羞涩而纠结的女孩子不同,蒋昕的身上带着某种原始的动物性。这并不意味着她缺少某些神经,也不意味着她不敏感。只是,她的敏感通常是向外的,而不是向内的,她也因而极少会体验到在东亚少女身上极其常见的“耻感”。 就比如现在,尽管她还没有来得及弄明白她对周行云的这种突如其来的“保护欲”与人类社会的哪种情感标签最为贴合。可是—— 她看到周行云第一眼时竟是说不出话的,面对其它的任何人,她都没有过这样的反应。但她从没有想过要把面对其他人的反应照搬过来,复制成一份粗劣的赝品以粉饰太平。后来,她觉得周行云叫她名字的声音很好听,想要他一直这么叫她,于是她就直白地说出来了,而不是用一句违心的“都行”让他去猜。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每隔一分钟就想看看周行云怎么样了,这个念头像摆锤一样,按照规律的周期在她的心脏上一下下地轻敲着。所以每感受到一次微弱的撞击,她就会扭头去看看他。 她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对,可是她的这份坦荡却打扰到了程昱。 第九章 “去你家写作业?” 第九章 “去你家写作业?” 程昱的心里烧起一从野火,蒋昕每向周行云瞥一眼,他心头的这从火就会烧得更旺些,直到怎么压也压不住的时候,他就又伸出手,比早晨那次更重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蒋昕回过头来,落在程昱眼中还是一直以来那副小男孩似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啊?头发又回去了?嘿嘿谢谢日立,还是你的办法管用。” 晨练之后,蒋昕去厕所照了照镜子,经过一番仔细对比,她发现诚如程昱所说,鸡窝一样的凌乱也好过梳理整齐、精心设计的丑。 看到她这副样子,程昱的心火莫名先熄了一半。他也没接头发这茬,径直问道:“一会儿去你家写作业?” 蒋昕毫不犹豫:“写!数学练习册我看了一眼有好几道题不会。” 程昱“嗯”了一声,剩下那点残火余孽也被彻底歼灭。 蒋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可是,你们一班也才写第一课吗?” 程昱凉凉反讽道:“是,今天才开学第一天。我们一班人就头上长犄角,第一天就写到后半本了。” 蒋昕挠挠头:“也对哦……今天跑一千都给我跑傻了,忘了今天才第一天,又是新学期从头开始了。” 除了周行云,程昱心道。他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周行云,课间去接水的时候从他桌子旁路过,无意间瞥到他好像真的写到后半本了。只是这话他当然也不会和蒋昕说。 他只道:“对,是新学期,也是初三最后一学期了,奖金你还是上点心。今天我们老班把我找去,把咱学校今年中考的体育特长生招生标准和我说了。其实还没完全定下来,但也八九不离十了。估计过不了几天你们班主任也会找你说。” “你们老班怎么说?”蒋昕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嗯……他就说今年可能比往年要求严一些。往年是区运会前八名就能降分,但是今年七、八名待定了。其他的变化不大吧,还是五六名二十分,第四名三十五分,前三名五十分,第一名只要别科科挂东南枝都会录取,而且免‘建校费’。如果又跑第一名,又和录取线相差五十分之内,还能免学费。他倒是没说市运会的标准——不过反正市运会也太晚了,今年都拖到了中考前两周。” 以蒋昕的成绩,要么得跑到区里前三名才稳妥,要么就得从现在开始狠狠恶补数理。 “嗯,我知道了。”蒋昕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给程昱压腿。 虽然蒋昕没说什么,但是程昱认识她太多年,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练才能跑第一了。 程昱知道她和自己不一样。很多人都说羡慕他,羡慕他看起来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样子,却既能分到实验班,又能入选田径队,做什么事都很容易,上帝到底给他关上了哪扇窗。不可否认,他的确也曾为自己的“做什么事都很容易“自矜自傲过。但夜深人静时,他也难免会想,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天赋究竟能支撑着他走到哪里。 他只要上课听讲,作业写个八九成,不需要很多课外的额外补习就能考上实验班。入选田径队,也是因为他从小和蒋昕疯跑疯玩惯了,多少打下一些底子。后来她想去试试,他就陪着她练了练——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把游戏场所从街头巷尾移到跑道上而已,于是也跟着一起莫名其妙地入选了。后来一直坚持这么久,也只是因为他想和蒋昕继续一起玩而已。 他的确没有特别努力过,在任何事上都没有特别努力过,自然而然地,他也不会有任何能说得出口的目标。容易的人生过了太久,努力就变成了一件有点“丢脸”的事。不去追求极限,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比如说,如果他孜孜不倦、不遗余力地去刷题,就可以超过周行云吗?比如说,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区运会大约能跑三、四名,可是如果他像蒋昕一样训练,就真的可以再提高一两个名次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知道。所以他很羡慕蒋昕,羡慕她从来不惧怕竞争,也羡慕她一直就不害怕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人只有在不害怕的时候,才能不断去突破自己的极限。可能只有这样的人,才是天生的运动员吧。 他有种预感,蒋昕以后一定会在自己所追求的道路上走得很远很远。但他仍然偶尔会担心。 于是他试探着劝道:“奖金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些规矩也不一定有那么死,总会有办法的,‘大黑熊’也肯定想要你。” 蒋昕晃晃脑袋,方才眉宇间的严肃也消失不见了:“害,我知道,区运会之前想这些也没用。要是跑不了第一名再说呗!日立你也别想太多了,你要是有问题,那年级90%的人都考不上了。” 程昱于是笑着伸了个懒腰,恢复了往日里漫不经心的语调,吐出一句欠扁的话:“我当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啊。我这不是担心你。”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早就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次又是白担心了。 -- 蒋昕虽然没有过多纠结“要是跑不了第一名怎么办”这件事,但也多少有点为自己的成绩发愁。其实她的成绩不算太差——承光中学在卫城算是重点中学之一,她几乎每次考试都能排在年级前一半,甚至在七班能进班级前二十名。和程昱这种变态当然是有差距,但是在课余时间几乎完全被训练占据的体育生中,也算是很不错了。 只是数理化这些科目让她感到很头疼。什么三角函数图形变换概率计算,什么定滑轮动滑轮能量守恒,什么化学式配平,为什么都有那么多步骤,曲里拐弯的,就好像唐僧西天取经非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到达终点?为什么就不能像跑步一样简单直接,在起点就能看到终点,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步骤,只要向着终点冲刺就够了呢? 蒋昕以前也想过要不高中就选文科。虽然她也不喜欢背史地政这些琐碎的知识点和套话,但是总归比数理化要容易一点。 可母亲蒋以明女士却让她改变了主意。蒋以明没有逼迫蒋昕以后必须选理,只是向她解释了现代体育是高度科学化的学科,数理化无论是对于之后的升学还是更长远的职业发展都比文科要更有裨益。蒋昕想让母亲高兴,也明白她说得的确有道理,所以只能下定决心和数理化继续恨海情天。 六点二十分,一声集合哨送别天边最后一抹光亮,第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了。 熊教练一走,马晓远就嚷嚷起来:“滨江道去不去!我老姨新开的刨冰摊,这两天买一送一,七点多才收摊现在还来得及。” 赵同眼睛往上翻了翻:“真行,这天开刨冰摊,不怕黄了啊。” 马晓远搡了他一把:“黄什么黄,卖得好着呢,要没我你还排不上!” 赵同抹了一把汗,却抹不去嗓子里的焦渴。今天和蒋昕拼得太狠了,刚才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瓶水也不管事。 于是他把手上的汗往马晓远领子上一糊,顺势勾住他的脖子:“走着! 田径队里另一个男生朱凯也带着一身臭汗扑过来了:“加我一个加我一个。” 马晓远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缩在羽绒服里的周行云,自动略过了他,叫住正并排去捡书包的蒋昕和程昱。 “奖金,程昱,你俩一起不?” 程昱回头看看他,搂住了蒋昕的脖子:“去不了了,奖金和我都欠着一堆作业呢。你帮我俩和你老姨问好,下回一定去。” 马晓远一听作业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嘟囔了句“你们两个学霸”就回过头不去管他们了,倒是蒋昕叫住他,作出灵魂发问:“咱俩不一个班的吗?要不你跟我和日立一块写作业去吧。” 马晓远腆着脸道:“对啊,那明早到班里借我抄抄。” 蒋昕无语:“这么一会儿根本不可能抄完。” “那要不我晚上回去时从你家过一下。” 蒋昕无情:“没门,你自己写!” 马晓远扯着嗓门假哭:“不是吧奖金,这么记仇!我不就早晨揪你一根头发么你记到现在!” 不提还好,提起头发蒋昕更气了,态度愈发坚决,直接背转过身去。 缠了一会儿见蒋昕无动于衷后,马晓远又去磨程昱,他把程昱从蒋昕的身上扒下来,换成自己扑上去,程昱扭了两下没能挣脱。于是马晓远嘿嘿一笑,扒住他的耳朵,叽叽咕咕地开始磨人,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两人纠缠的功夫,蒋昕才终于能够腾出眼睛去找周行云。她今天一整个晚训都没有机会去和周行云说话,每次想过去找他都莫名其妙被各种事情给打断。唯一的一次接触,就是他刚和赵同跑完一千米回来的时候,蒋昕远远向他挥了挥手,他好像看到了,向她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但是蒋昕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那时夕阳太刺眼了,在她和他之间立了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光罩。周行云的面容也便模糊成了一团光,能够容得下她的一切想象。 第十章 微妙 第十章 微妙 可就是这么几分钟扯皮的工夫,刚才还站在马晓远身后不远处的周行云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光线愈发昏暗下来,藏蓝色的天空中浮着一轮瘦而凄清的月,吝啬于将华光向人间挥洒。 蒋昕只能勉强看清几尺之内。男生们正嬉笑着谈论刨冰上应该加老式的杏干酱还是新式的巧克力酱或炼乳,吃完后是溜去卫大还是南大抢占球场。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今天是这样,上个学期是这样,更早之前也是这样,从未发生过什么变化。 可除此之外的世界,从来都被隔离在一片黑色的浓雾之外。 尽管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蒋昕依旧努力向四周张望,想着周行云是不是还没走远。 就在这时,紧挨着操场的一盏路灯骤然亮起。黑色的浓雾散了一些。灯的色调太冷,蒋昕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被蛰了一下似的,狠狠眨动一下。再睁开眼时,她便看见了路灯照在周行云白色羽绒服上的反光。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正沿着操场铁丝网的边缘一格一格地漫出去。 于是蒋昕匆匆对程昱撂下一句“我在操场外头等你”,单肩挂起书包,拔腿就追。她跑得快,周行云半只脚刚踏出吱呀作响的铁门,她就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后。 “周——” 周行云骤然停住,转过身来。蒋昕再一次差点冒冒失失地撞到他身上,像一只在灯柱做成的迷宫里绕得晕头转向的飞蛾。周行云表情平淡,眉毛也不抬,像是一早就知道追过来的是她。 “怎么了?”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虽然是一如既往的礼貌,却和清晨和她一起刚跑完步的时候不大一样了,有种微妙的,令人难堪的疏离感。 蒋昕虽然不理解这种变化的缘由,却并非对他的语气和肢体语言毫无所觉。她觉得周行云应该是不高兴了,而且可能还和她有关,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什么,而他显然也不肯让她知道。 像一道极其复杂的,连条件都不清晰的数学题。 可奇怪的是,她却并没有觉得麻烦,甚至觉得有点好玩。 她低下头,踢开一块脚边的鹅卵石,那块圆嘟嘟的小石头打了个滚,不偏不倚地停在周行云脚边。像是小孩子之间求和的信物。 “周行云,你后来好点了么?还难受么?” “后来好多了,谢谢你的巧克力。” “那,刚才赵同带你带的怎么样?” “还好吧。” “那你刚才跑了多少呀?” “四分十七。” 她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对话快要进行不下去了。就在周行云开始想她还能坚持多久的时候,蒋昕却忽然看着他的眼睛说:“周行云,我想带你跑。今天看来,熊教练会让跑得最快的人带你跑一千,我想比他们跑得都快。” 这话说得直愣愣的,又没头没尾,周行云脸上平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目光在蒋昕的脸颊上搜寻了两秒,却找不到任何一抹羞赧的红晕。 她的话语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横冲直撞的滚烫,可是她的目光又是那么坦荡而清亮。今天早晨,她对他说“我想让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对他说“我会帮你”的时候,扶着他在操场边走的时候,还有让他躺在她腿上的时候,也都是这么看着他的。 她这么看着他时,会让人产生一种难以拒绝的亲近感。可是事后,当意识到竟然不自觉间和她那么接近的时候,却又难免生出一种懊悔与自厌。 然而这一次,他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她的坦荡究竟是以哪句话为主体的。是因为想带着他跑,所以想比所有人跑得都快,还是想比所有人跑得都快,从而顺便获得名为“带周行云跑步”的奖赏。 虽然周行云想不明白,甚至蒋昕本人都给不出一个答案——毕竟这两句话之间本来就不是必须得形成一种缜密而确切的逻辑关系,他的语气还是不自觉地放软、放慢了,甚至在蒋昕听来有种黏黏糊糊,欲盖弥彰的引诱。 “嗯,那你加油。” 看吧,你也一样搞不清楚我是为哪一句话加油,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们扯平了。 蒋昕却显然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因为他的肯定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甚至握了个拳。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加油的!” “说定什么?”一只手落在蒋昕的肩膀上,程昱的脸从阴影中逐渐显现出来。 程昱虽然在笑着,周行云却隐约察觉到他背脊的紧绷。 于是他主动向程昱挥挥手,说:“她说她要跑第一。” “哦……”程昱没说什么,人却看着松弛了下来,他光速揭过话题:”周行云,第一课立体几何那道选择题你选什么?” “圆柱那道题么?” “对。” “我选c。” 程昱笑道:“那就好,我也选的c,谢了!和你一样就没问题了。不然怕一会儿给奖金讲错了。” 说罢,他又和周行云说了句“明天见”就拽着蒋昕的胳膊走了。 周行云注视着两人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他看见程昱颠了颠蒋昕的书包,说想知道到底有多沉,蒋昕笑着说挺轻的,还给程昱展示了一下手臂和肩膀的肌肉,于是程昱收回手去,放开了她书包的肩带。 周行云垂下眼帘,那颗刚才被蒋昕踢过来的小石子依旧安静地停在脚边,只是旁边还多了一只黑色的小蚂蚁。蚂蚁似乎是想要钻到石头下面,可撞来撞去,却只能在石头边缘一圈一圈地绕。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有温柔,有怜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他想,他或许知道程昱在做什么了。可是这种戏码真的很偷懒,还有一些幼稚和无趣。 然而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瞬,便被他给掐灭了。 他不再浪费时间,加快步伐向校门走去。和保安大叔告别的时候,他回望了一眼黑黢黢的操场,和操场后头宿舍楼稀疏的灯光,忽然想到了蒋昕早晨时哼的那首歌的名字。 是《樱兰高校》的主题曲。薇姐每次都会约他在卫城大学旁边某座小楼地下的动漫城里见面,在“鲜果时间”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糖浆水,而“鲜果时间”与一家音像店之间只隔着一个狭窄的过道。有好几次,音像店门口的大屏上都循环播放着这首歌。 -- 从承光中学到蒋昕家门口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路程。有时没有听到闹钟起晚了,蒋昕会睡眼惺忪地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前一天晚上吃剩的花卷,还有蒋以明提前准备好的鸡蛋或牛奶,扯一只塑料袋往里一揣,再胡乱抹一把脸就拎着早餐拔腿飞奔赶去晨练,每一次都只用花不到十分钟。 可每一次晚上回家,蒋昕往往都要花上超过二十分钟。她喜欢听风吹过路边梧桐叶发出的沙沙声,小狗汪汪的叫声,还有偶尔经过的、闪着顶灯的出租车发出的滴滴声。从学校往家走,一路上铁艺路灯的颜色会越来越暖,照着洋楼门口石狮子的半张脸,照着靠近橱窗的冷饮柜,照着小摊上五颜六色的小石头、玻璃丝和小珠子,也照着烧烤店终年缭绕的烟雾。如果某一天下起小雨,小饭馆霓虹灯红绿的字样就会在潮湿的路面上无限蔓延开来,像是在一个世界的下面又生出一个世界来。 长到十四岁,蒋昕只出过两次卫城。那时卫城滨江区的方特还没有开业,她更是过了好几年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欢乐谷”、“迪士尼”和“环球影城”。可是,她觉得在这短短两公里之内,凝缩了一座她这辈子都不会感到厌烦的小乐园。 在小乐园的尽头,躺着一条叫作“常州里“的小巷子。穿过疯长的爬山虎,穿过小卖部电视机里仿佛二十四小时播放着的《杨光的快乐生活》,再在各种餐车、炉子和锅碗瓢盆搭造的迷宫里挤过二十米,就到了她的家。 蒋昕和母亲蒋以明住在一座小洋楼后头的附属楼里,许多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裸露出浅灰色的砖块和斑驳的青苔。这座小楼原本是民国时期的佣人房,后被规划为承租公房,蒋以明因为大学毕业后进入医院工作,只需缴纳极低的租金就可以租住。在蒋昕出生那年,正赶上政策窗口期,又幸运地以低于市场的价格买下了这间房。 蒋昕掏出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七八下才把门捅开。程昱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把刚从他家里拿的饭盒随手放在桌上。饭盒里装的是程昱爷爷中午熬好的黄花鱼。 程昱和蒋昕离得很近,和爷爷一起住在离蒋昕几条街之外的干休所。程昱的爷爷程秉义从前是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兵,官至副师级干部,要不是受到牵连本来还能再升的。可惜时运不济,前程彻底断送,到了退休时也只分到一间小二室的房子。 但即便如此,程昱家的环境也比蒋昕家好很多。只是老爷子每天晚上七八点就上床睡觉,所以若是放学后要一起学习,程昱往往还是会来蒋昕家里,怕打扰到他。 程昱见桌上还放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起了雾,包着几只白白胖胖的花卷,伸手探了探,还是温热的。可屋子里又很安静,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便问道:“阿姨呢?” 第十一章 青梅竹马 第十一章 青梅竹马 蒋昕从兜里掏出小灵通,是两三年前被蒋以明淘汰下来的。她一边低头给蒋以明发短信一边回答:“我妈刚走,她今晚还要值夜班。” “哦……”程昱把书包往地上一撂,瘫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一整天训练的疲惫迟到地一齐涌上来,却见蒋昕又打开了冰箱东翻翻西翻翻,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他又打了个哈欠:“奖金……你咋还这么精神,不过来躺会儿么?” 蒋昕拉开透明抽屉,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一小包青白菜。她瞥了一眼程昱:“你怎么每天都睡不醒?” 程昱无奈:“你以为谁都是你么?天天练那么猛还不带困的,我今天五点多就起了,好不容易下午第一节 地理课以为能趴一会儿,结果还搞什么课堂活动,动不动就轮到我……” 蒋昕阖上冰箱:“好吧,那要不你睡个十分八分的,我去简单炒个菜,我妈说她夜班提前了没来得及做饭,让咱俩晚上把这菜吃了要不明天不新鲜了。” 程昱挣扎着欲起身:“行啊那我帮你。”话音未落,却又打了个哈欠。 蒋昕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去:“你就歇会儿吧,吃完了还得写作业,还有给我讲题呢!” 程昱想想她说得有理,便也不再客气,顺势躺倒,在沙发上瘫成一个大字形,闭上了眼睛。 程昱再睁开眼睛时是被蒋昕推醒的。 “日立,日立,醒醒,吃饭了!” 他看见圆木桌的顶上摇摇欲坠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在桌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光斑里摆着一碟颜色略有些深的炒青菜。花卷摆在边缘画着小鱼的磁盘里,装着熬黄花鱼的饭盒盖子也打开了,都冒着白朦朦的热气。 程昱其实已经醒了,他眼皮打开一条细小的缝,又迅速闭上装睡,听着蒋昕一遍遍变着花样喊他的名字,从“日立”喊到他的大名“程昱”再到实在没招了纯恶心人的“昱昱”。小的时候,他和爸爸妈妈还有爷爷一起挤在二室一厅的房子里,那时爸爸妈妈还没有去深城做生意,妈妈在家带他,爸爸出去上班,做六休一,每次下班回来都很累很累,倒头就睡。妈妈就会给爸爸盖好被子,做好饭再叫他吃饭。那是程昱对于“幸福”与“爱情”这两个如此抽象而宏大的名词最为具象化的回忆。 蒋昕见“昱昱”都无法唤醒程昱,叹了口气,只得俯下身去凑近他的耳朵。少女温热的呼吸像一团火,顺着耳廓敏感的神经顷刻间烧过四肢百骸,又一齐向心脏奔涌而去。他的身体逐渐僵硬,腰也微微弓起。 蒋昕揪住他的耳垂,大喊一声:“懒猪起床了!!” 她上初中之前叫程昱起床的时候经常这么喊他,后来长大些才稍微多了点分寸感。 小的时候,程昱都会一个激灵跳起来,对她怒目而视却敢怒不敢言。可这次,他却只是双手捂住耳朵,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毫无愧疚羞耻之心地附和道:“对啊,我就属猪啊。” 程昱在蒋昕的肩上扶了一把,直起身来,脚向沙发底下探了探找到掉了一只的拖鞋,搬了把椅子,手肘不小心碰到吊灯。吊灯很轻,被他一撞一下子就剧烈地摇晃起来。他伸手去抓灯线试图止住摆动的时候,抬头看到灯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眉头皱起。 蒋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也落在那道裂纹上,满不在乎地安慰他:“没什么大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妈上次买的漆还剩半桶,礼拜六我和我妈一块刷刷就好了。” “……好,那礼拜六我也来你家写作业,顺便帮帮忙。” 蒋昕点点头,转移了话题,手指指桌上的菜:“快吃吧,再不吃该凉了。就是我炒菜的时候酱油不小心倒多了,稍微有点咸,但是应该能吃。” 程昱尝了一口,觉得还行,到不了把人齁死的程度,可夹了几筷子之后却越吃越咸。蒋昕吃了几口之后就越来越少往那动筷,程昱就着两个大花卷才把那大半盘菜解决掉。 吃完饭又磨蹭了会儿两人终于开始写作业了。一写上数学题,两个人就像灵魂交换了一样,程昱逐渐精神抖擞,蒋昕则精神益发萎靡,死盯着题半天动不了笔。这全年级通用的练习册比他们老师单独给开的“小灶”可简单多了,程昱本来白天就已经写完了选择填空,剩下的大题也中规中矩,三下两下就解决掉了。阖上练习册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抓着蒋昕把知识往她脑子里灌。 两人“什么冬梅”“马什么梅”地鬼打墙了一会儿之后,程昱总算再一次给她填鸭成功。两人学到十点才勉强把作业完成。到后面,蒋昕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强迫自己聚精会神跟着他的思路走,才终于给弄明白。其实这些题,她感觉严格按照程昱的思路走去一步一步推也没那么难,但是步骤太多,只要稍微一走神,就跟不上了。让她完全自己推导,一想想有那么多步又会开始有点犯怵。 看看墙上的时钟,蒋昕觉得有点愧疚,然而觉得和程昱之间说这些又太客气太矫情,便搓搓手说:“我送你。正好腿有点坐麻了出去溜达两步。” 程昱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俯视着蒋昕,笑道:“怎么,担心我被欺负啊?” 书桌前的小熊护眼灯透过两个人,直直投向灰白的墙壁,墙上有几块剥落的墙皮,墙根处立着几卷海报和双面胶,蒋昕还没来得及给粘上去。 蒋昕站起身,踮起脚,却也依旧被严严实实裹在程昱的影子里。才几天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站在他面前竟然有点压迫感。 她于是抬手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差距,问道:“你这两天量了么,你现在多高啊?” 程昱轻描淡写,语气中却难掩小得意:“一米八二吧。” 蒋昕心算了一下一米八二减去一米六一等于多少,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惆怅,抱怨他怎么比竹笋长得还快,这一年来一天一个样。又想到寒假和妈妈买年货时正好碰到她的八百米有力竞争对手,八中的施雨竹,那小姑娘也开始蹿个了,看着起码有一米六四,想着想着眉毛也耷拉下来。 程昱在一旁看得暗自发笑,想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什么都写在脸上,心脏却被这生动而毫无矫饰的神情撞了撞,忍不住伸手在她头顶很轻很轻地锤了一下,像是在玩打地鼠。 出口却是安慰的话:“你肯定还会再长的,你别忘了你上学早,我还比你大了一岁。再说——” “再说就算你比我矮这么多,也还是比我跑得快呀。” 这倒是。 蒋昕就这么被很轻易地哄好了,心中却又闪过一连串念头:周行云现在是十四岁还是十五岁?他现在有多高?好像比程昱和大黑熊都矮一点吧,那么大概是一米七四或者一米七五?他以后会长到多高呢?” “咕噜噜——”程昱肚子鸣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蒋昕视线远远落在餐桌上,那里还有大半个没吃完的花卷。 “日立,你把剩下的花卷吃了吧?” 程昱摇了摇头:“今天晚饭吃多了,再不控制体重‘大黑熊’也该呲我了。我回去直接睡觉就好。” “那好吧——”蒋昕点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再劝他。因为这种事她自己也干过很多回。他俩主项都是长跑,承光中学整体也是长跑比较强,比起主攻短跑的运动员,长跑运动员更需要控制体重。忽然增重那么一两公斤,都会导致成绩明显下滑。其实因为每天训练消耗比较大,他们已经比同龄的孩子吃得多一些了,可因为正处于长身体的阶段,仍然会时常感到饥饿。但是除了正餐和固定的加餐以外,他们除非饿得不行,不然一般也不会再吃了。 程昱却忽然想起什么,伸出手在蒋昕面前晃了晃,开玩笑似的作出个讨要的动作。 ? 蒋昕向他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 程昱提醒道:“早晨‘大黑熊’给你的巧克力还有么?给我来一块?” “没有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翻?” 于是蒋昕把校服的裤兜从里到外翻出来给他看,果然什么都没有。 蒋昕解释道:“我早晨就给吃了。要不我给你拿一个我妈的枣夹核桃?不过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她说可能热量有点高,我就没敢碰。” 程昱摇摇头说不用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蒋昕问他怎么了,他却笑了一下,背起书包转过身去:“没什么,我们走吧。” 在那一个瞬间,他想起了今天清晨时分蒋昕伸出双手雀跃地接住巧克力的样子。那时阳光正洒在她身上,与她的皮肤融为一体, 他就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一想到巧克力,那个场景便又在他脑海中播放了一遍。 然而,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却突兀地插入进来——这么多年来,蒋昕的自律程度他都看在眼里,她真的会早晨就把两块巧克力全都吃掉么?还是说她只吃了一块,另一块给了别人? 第十二章 媚眼抛给瞎子看 第十二章 媚眼抛给瞎子看 程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开口,而是努力把这个念头驱逐了出去。 这样可笑的,斤斤计较的问题让他怎么问呢?就别多想了吧。他这样劝说着自己。 可他不敢承认的是,他也怕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就会成真。 -- 从蒋昕家走到程昱家只有不到三百米。出门向左走五十米,向右转入一条小巷,再拐回大道,就是干休所的大门。这条路蒋昕走过太多次,多到哪怕把眼睛蒙上都不可能会迷路。 想到刚才程昱的那句“怕我被欺负啊”,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程昱偏过头看她。 蒋昕指了指小巷的尽头:“日立,咱俩好像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面吧?” 程昱想了想,道:“算是吧……其实也不是,那是咱俩第一次说话,但是我早就见过你。那时候我们这一片的小孩都知道你,小霸王嘛。” 蒋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嗨,其实根本没那么夸张,都是大家瞎传的。我本身对打架不感兴趣,不会没事主动欺负别人。就是有一次有个男生主动招欠,我就把他给打了,他不服气,每次看到我都要招欠和约架,还叫上一群哥们,放狠话要挨个上和我单挑,结果没一个打得过我。现在想想,还好他们没有一起上,不然我不知道得被揍得多惨。” 就这么打了好几年,一直到蒋昕上了小学五年级,这个男生忽然知道了她是女孩,就再也没来找过她了。上了初中之后,蒋昕性别意识逐渐觉醒,便也不再和男生打架。 程昱调侃道:“光辉历史啊奖金,不过我觉得这还不是你最牛逼的一次。” 程昱伸出手握成拳聚到蒋昕面前,蒋昕咧嘴一笑,默契地和他碰了个拳。 最牛逼的一次,当然是蒋昕“拯救”程昱的那次。那时候两个人刚上小学,在同一个班,却还没怎么说过话。那时候程昱还是个小胖子,父母刚去深城做生意,爷爷又正好半月板出了点问题在家休养,想着反正学校离家很近,就让程昱先自己上下学。这种穿着不错的小胖子一看就是那种家里人会给不少零花钱的小孩,又是自己一个人走,就很容易变成活靶子。果不其然地,程昱这么自己走了不到一个星期,那天刚拿着一袋3+2夹心饼干出小卖部就被两个高年级的孩子盯上了。 程昱一拐进小巷,两个大孩子就一前一后把他堵住了,让他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程昱还没来得及开始哭,便见到巷子尽头有一个白影“嗖”地一下蹿了出来。那白影还拎着一根很粗的树枝。 这白影正是蒋昕。 那时蒋昕正沉迷于电视上层出不穷的各种武侠剧,什么《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风云》,让她看得走火入魔,就连梦里都在念叨,发誓要成为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大侠,荡尽天下不平之事。 于是她刚一放学,趁着蒋以明还没回家,便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将家里的白床单叠了两叠,往脖子上一系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好巧不巧,刚出门走了没两步,就还真的给她碰到了“不平之事”。她脑子一热,大喊一声“嘿——呀!”就冲了出去。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没跑两步就被一块石头给绊倒了,仰面着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磕到了嘴。那时候蒋昕还在换牙,门牙本身就已经摇摇欲坠,遭受这么大的冲击,直接两颗一起掉了下来,一张嘴血就流到了下巴上。这时蒋昕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脸上抹了两把,于是整张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都是血。 两个大孩子本来还在一旁捂着嘴笑,却见蒋昕捡起树枝爬了起来,满脸是血,眼神凶狠而坚定,踉踉跄跄地挥舞着树枝向他们走过来,就像玄幻剧中的僵尸一样。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哥俩一合计,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只留下呆坐在地看傻了眼的程昱,还有试图去追却因为受伤跑不快,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蒋昕。 后来,那两颗掉了的牙被程昱和蒋昕给捡起来洗干净,装在一个铁皮小盒子里,埋在巷子尽头那棵八棱海棠树的树底下。两颗小乳牙紧紧贴在一起,像两个最亲近的朋友。 两个人都陷在回忆里,沉默地向巷子另一头走去。虽然没有人说话,却毫不尴尬。巷子的尽头转过角去,就是程昱的家了。 “日立,那我就送你到这里啦。” “行啊,谢谢奖金的护送。”程昱开玩笑道,又嘱咐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短信。” 蒋昕嘟囔了一句“就两步路”,却也还是点点头说好。 这时一阵清风拂过,乌云顷刻间散去,一片月光洒在巷子另一端的那棵八棱海棠树上,照亮了黑黢黢的枝桠。 蒋昕看得出了神,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埋在树下的铁皮小盒子,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我的牙是不是还埋在那里。” 程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有一种兵荒马乱的温柔:“嗯……我也不知道呀。都好多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郑重。 “奖金。” “嗯?”蒋昕偏过头去看他。 “等我们离开卫城……我是说等我们离开卫城去别的地方上大学或者工作的时候,就把盒子挖出来吧,看看你的牙还在不在。” “哈哈哈哈哈好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特别恶心,有可能到时候上面都长毛了臭了,或者爬的都是蚂蚁什么的,大蚂蚁带着一群小蚂蚁……” 程昱的少男情思就这么被无情地打碎了,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力和恼怒感,还被她描述的场景给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快别说了!” 蒋昕偏要说:“你说那个毛会是白的还是绿的?白毛浮绿水,红掌拨……” 程昱一把捂住她的嘴,扶着她的肩膀推了一下:“你还是快回去吧!我走了。” 说罢,他就挥挥手消失在转角处。 蒋昕还是忍不住笑得发抖。笑了足足一分钟后,又一阵风吹过,借了月光的凉意。她搓搓手臂,转过身向家的方向跑去。跑起来就不冷了,而且只要一两分钟就能到家。 可是,当她跑到家门口时,耳边呼啸的风却变成了那句暧昧而朦胧的“那你加油”。于是她停了停,拽拽裤腿,抬头看了一眼高悬在空中那轮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月亮,重新迈开腿去,像一颗流星一样坠入另一个方向的夜色里。 其后的每一天夜里,都是如此。 -- 蒋昕进步的速度让熊教练感到惊喜。在每一次他觉得“这差不多就已经是极限”了的时候,她都还能更快。 到了离区运会还剩一个多星期的时候,他已经暗自觉得蒋昕以后进卫城集训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这段时间私下里去各个学校刺探了一下“敌情”,去年还能和蒋昕一教高下的施雨竹、褚红等人如今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甚至……再过几年,国青队都不是不能想想。虽然承光中学上一次出一个差点跑进国青队的学生,已经是七八年前了。 与此同时,在一段时间的严格训练之后,队里其他人的状态也在恢复,现在除了蒋昕之外,还有好几个人一千米能比较稳定地跑进2分55秒了,包括程昱在内。 蒋昕虽然每天夜里都在偷偷加训,可在竞技体育中毕竟性别差异是难以逾越的,所以每次测试时她依旧和赵同打得有胜有负。再加上熊教练也不能就逮着这一两个人薅,所以时不时也会指派别人去带着周行云跑1000米或者练引体向上。 不过蒋昕已经很知足了,因为有大约十分之四的时间,“大黑熊”都会派她去带周行云。那包好吃的巧克力,也有一半到了她手里。与此同时,周行云的体育成绩进步飞快,1000米已经能跑到4分左右,引体向上也逐渐增长到了七、八个。随着成绩的上涨,他和田径队里其他男生也渐渐熟络起来。大家发现,虽然周行云训练结束后不怎么和他们一起玩,也很少说自己的事情,但是他倒也没有看起来那样冷,他们说话的时候他都很愿意听。而且周行云虽然看起来没有他们那么健朗,甚至到了三月初还披着羽绒服杵在那跟少爷似的,但是他并不娇气,跑步的时候都是咬牙尽量跟也从来不抱怨,于是大家就这么慢慢地把他给看惯了。蒋昕甚至还发现过有一次马晓远在听周行云讲一道数学填空题,差点没把下巴惊掉,这可是马晓远哎! 上一周的全区联考前两天刚统计完分数,和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各校还进行了一次体育模考,把体育成绩也加入了总分之内。就算体育离满分还有很大距离,周行云的总成绩依旧在承光中学遥遥领先,甚至考了全区第四名。年级教导主任甚至校长都很高兴,特意在升旗过后把周行云拉到台上进行表彰,还让他做了一个中考誓师演讲。周行云一上台,不仅一班的同班同学们大力鼓掌,就连这些体育生们也跟着嚎了几嗓子“牛逼”,仿佛他们也与有荣焉。 可周行云看起来却并没有多么高兴的样子,依旧在每个课间埋头做题,也依旧不参与田径队放学后的任何活动。 有一次带周行云练完引体后,马晓远托着腮,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阵,径直问道:“周行云,你心情不好吗?”他又故作老成地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石破天惊地抛出一句话。 “你心里肯定有事”。 第十三章 生理期 第十三章 生理期 周行云楞了几秒,答道:“我只是……在想一道做错了的题。” 马晓远夸张地大叫:“不是吧学霸,不,学神?你做错一道题就心情不好?” 赵同正好从那边路过,闻言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评论道:“你懂什么?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考第一啊。” 马晓远不服气地杠道:“你就懂了?你联考年级排名也没比我高多少吧?” …… -- 这一天,晨练的时候马晓远刚一来,就趁着“大黑熊”不在对大伙嚷嚷道:“我三堂哥的游戏厅刚开业了,今天开业大酬宾,他同意我今天下了晚训后带几个同学免费去玩一个半小时,谁要跟我一块去?” 一直到很多年后,在一万英里之外,蒋昕还会偶尔会想起马晓远和他那神奇的大家庭。 他妈早晨卖煎饼果子大饼卷一切,他爸晚上卖烤串啤酒,他有个姨卖刨冰,有个表姐开小卖部,二姨奶奶在广场租旱冰鞋,三堂哥开游戏厅,二堂哥说相声,甚至还有个表哥变魔术……数都数不过来。这一大家子都在干特别有趣的事。虽然蒋昕自认为自己也算是个有童年的人,但她还是不敢想马晓远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童年得有多么快乐。 马晓远话音刚落便一呼百应,除了周行云之外的所有男生都瞬间举手。只有周行云摇摇头说自己今天有点事去不了,让大家玩得开心。 蒋昕看看周行云,又看看马晓远,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游戏的诱惑,手举到一半:“我放学和你说,我得问问我妈。” 承光中学管手机管得比较严,虽然可以带来,但是在教室内绝对禁止使用,也不允许开机,只能用于在放学后和家长联系,否则一经发现直接没收。这天早晨来的时候地上有点湿,因为前一天晚上刚下过雨,所以蒋昕就提前把书包连同手机一起放在了教室里,只能等放学再开机了。 “行,那就算你一个!” 虽然蒋昕说得“问问她妈”,但以马晓远对蒋以明的了解,她十有八九是会同意的。 因为比赛和升学的压力,蒋昕已经过了很长一段苦行僧一样的日子,连动漫都很少看了。她也想趁这个机会稍微放松一下。 在这一天里,除了训练之外,她满脑子都是扭蛋机、娃娃机和《马里奥赛车》。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早晨开始就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 先是测一千米的时候有点疲惫、没力气,竟然比赵同慢了快四秒,到了上午第二节 课的时候,肚子也开始有点疼。她一开始以为是早餐吃坏了肚子,可这种疼和吃坏肚子的疼又不太一样,不是肠胃的绞痛,而是一种小腹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剥落的感觉,坠坠的胀胀的,断断续续,虽然可以忍受,却让人心生烦躁,好像一张嘴就要吐出一团火来。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似乎好了一点,蒋昕便也没有太在意。想着今天如果要去游戏厅,晚上就不能给自己加训了,测一千米时冲得比平时更加卖力,总算一雪前耻,比赵同快了半秒。 然而到了带周行云跑一千的时候,这种疼又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她强撑着跑完后,难得的开始气喘,燥热更甚,身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蒋昕这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恐慌起来,心想自己会不会得了什么大病。 这时,原本在蒋昕身后几米的周行云忽然疾走三两步追上了她,几乎是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近到蒋昕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周行云是从后面抱住了她。 蒋昕好像中了某种石化咒似的,身体倏忽间僵住了。她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开始还是规律的鼓点,却越跳越乱。 就在蒋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病得更厉害了的时候,她感觉到周行云的下颌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肩颈,耳鬓的发梢拂过她的脸颊。 蒋昕的五感有了一瞬间的失灵,却在下一个瞬间如湍急的河流一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从分散到交缠,终于在某个入海口彻底交汇,再不分你我和彼此。 她用余光看清了周行云眼角那颗细小的痣,他的身上好像有淡淡的中草药香,他的头发好像要比她的软一点,不像刺猬身上的刺,如果一定要作出一个比喻的话,那么它们更像是猫的尾巴。明明刚跑完步,他的身体却依旧没有多暖和。甚至当他在她耳边说话的时候,吐出的气也带着一点寒凉,像是刚刚被她的身体给烤化的碎冰。 “蒋昕,别动。” 周行云让她别动,蒋昕就真的一动不动,就好像小时候玩的“一二三木头人”一样。两三秒的沉默之后,他才重新开口。 “……你裤子后面有一块红了。” 蒋昕的声音有一点干涩:“啊,是沾上什么东西了吗?我中午去食堂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那个人好像打的是西红柿炒鸡蛋……” 周行云又沉默了。在他看来,这句话几乎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明示了,却没有预料到蒋昕会是这个反应,就好像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样。 “不是。”周行云停了一下,见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只能开口向她做最后的确认。 “蒋昕,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蒋昕诚实地摇了摇头。 于是周行云不再犹豫。蒋昕没敢回头,只感觉到他似乎往后退了一步,很快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下一秒,他又靠了过来,将长袖校服的两只袖子绕过她的腰际打了一个结,将袖子往两边抻了一下,又重新打了个结固定。 做完这一切后,周行云站到了蒋昕面前。蒋昕还呆呆地楞在那里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见风吹过周行云颈部的薄汗,从他短袖校服的领口灌进去,周行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蒋昕这才反应过来围在她腰上的是他的校服。 她连忙把手上原本属于周行云的羽绒服递过去,可手才伸到一半却被他按住了。 周行云言简意赅:“你穿上。如果觉得太热就披着。” 紧接着,下一句话便是:“蒋昕,你的生理期到了。是第一次么?” 那一瞬间,蒋昕感觉自己好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原本一切都是混沌的,可是顷刻间的电闪雷鸣将蛰伏在昏暗世界里的一切细节都给照得一览无遗。 忽然间,所有的血都向她的脸上涌去,即使她的肤色是被太阳反复亲吻过的小麦色,也无法遮挡住这红晕。她被一股巨大而强烈的羞耻感给吞没了。从出生到现在,她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羞耻感有三分来源于这个里程碑本身的意义以及与之伴生的性别意识的觉醒,三分来源于偶尔看到的班里女生手里黑色的袋子,体育课请假时忸怩的神态,结伴去厕所时的窃窃私语与讳莫如深,可其余的,却是因为,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指出来的,站在她身旁的是周行云。 蒋昕虽然上学比其他人早一些,到现在也只有十四岁零三个月,从小到大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混在男生堆里,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女生朋友,经常被放在下午第一节 的生物课有一半被她给睡过去了,但这也不代表她就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见过蒋以明专门放在一个抽屉里的厚厚一沓卫生巾。甚至上个学期承光中学举办过一次专门的生理卫生课,把学生们按性别给分批拉到了机房,给女生们一人发了一包卫生湿巾和一个卫生巾,还给他们指定了一些视频去观看,看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这些视频被归类于“男生”、“女生”和“综合”这三个文件夹里。 蒋昕回到家后就把学校发的东西随手扔到一边,蒋以明看到后还问过她,让她把这些东西放在书包夹层里。可后来,这东西在写作业时被她不小心搞到了床底下,拿着衣架掏了一次没掏出来,就彻底忘了。 蒋昕其实也不明白“来例假”这件事为什么是羞耻的,可是即使是野蛮生长了十四年,又是处于这个不算特别闭塞的环境中,她也依旧在一次又一次的替代学习中学会了女生面对这样的事情应有的反应。这件事绝对不可以被异性发现,如果被发现,就得埋下头钻到地缝里,或者用眼泪将他们好奇的恶意的窥视逼退。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沉默地点了点头,不想去面对周行云,可眼圈却还是慢慢红了。 周行云环顾四周,见队里唯一的女性小田老师不在,无奈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却是极为冷静的语气。 “蒋昕,你听我说。” 蒋昕被周行云的冷静镇住了,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少年原本苍白的脸色被夕阳染上一抹奇异的红晕,可是他的神情中却并无一丝羞赧。他眉眼低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让她想到大悲院中的观世音菩萨像。 蒋以明对蒋昕的教育一直是“只相信自己”,所以也只在小时候她刚决定走体育特长这条路的时候带她去拜过一次菩萨,求的也不过是平安而已。那时,她跪在蒲团上仰头去看观音,听蒋以明在耳边告诉她这样的神情叫作“慈悲”。 然而尽管很相似,蒋昕却隐隐觉得此刻周行云看她的神情并不是慈悲,而是一种绝对不该在一个少年的脸上出现的驯顺、漠然与麻木。就好像他已然通晓这其中的一切秘密,他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他即将对她说的话也早已被他说过千百次。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第十四章 指尖 第十四章 指尖 周行云稍微加快了语气:“蒋昕,你站在这里别动。如果需要就看情况把校服再系紧一点,先披上我的羽绒服别着凉。我过去和熊教练私下说一下帮你请个假,免去后20分钟的训练。你家长现在在家么?” 蒋昕摇摇头:“我妈说她可能快下班了,但是她上班的地方远,坐公交回来起码得四十分钟。” 周行云又问:“那你家住哪?” 听蒋昕报完地址之后,他心中便已经有了决断:“你家离我家不算远。请完假之后我和你一起走,我们先去高中部宿舍楼旁边的小卖部看看,应该大概率可以买到卫生巾。之后你可以去旁边艺术楼的洗手间里换上,然后我和你一起走回家,你到家后把校服和羽绒服还我就好。” 周行云的语气依旧没有一丝起伏,甚至说到“卫生巾”这个词的时候,他也没有停顿或皱眉。 虽然这一切都有种说不出的荒唐,但是他太过淡然而笃定,让蒋昕完全没有任何提出异议的冲动。 她点点头:“都听你的。” 于是周行云便毫不犹豫地向熊教练的方向走去了。蒋昕见他把熊教练叫到一旁,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不出一分钟又沿原路返回。 “好了,我们走吧。” 高中部宿舍楼就在操场西侧的铁栅栏外,走过去统共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可这却是蒋昕十四年的人生里最漫长的五分钟,漫长到仿佛每一秒钟都在油锅里煎烤,一点一滴地把仅存的自尊给榨出来蒸发殆尽。 刚才跑步的时候还不觉得,可现在安静下来,便感觉到了那种陌生的、粘腻的濡湿。这种濡湿还在随着她迈出的每一步逐渐扩散出去,完全不受控制。 她很怕弄到周行云的校服上,想加快脚步,可小腹却又疼了起来,她于是只能捂着小腹,一步一步往小卖部的方向挪。周行云原本走在她的前面,余光一瞥,也随之放慢了脚步。 幸好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稍微黯淡下来。 高中的学长和学姐这时绝大多数都去食堂吃饭了,他们吃完晚饭后会去教室上晚自习,暂时不会回到这里。蒋昕顺着半开的门往里张望了一下,里面只有一个坐在小马扎上翘着二郎腿一抖一抖的大叔,络腮胡,头戴耳机,正陶醉地扯着嗓子嚎着刀郎的歌。 “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用你那火火的嘴唇……” 蒋昕原本已经半只脚踏进门,见状又缩了回去,迟疑地看了一眼周行云。 只这一眼他便了然,低声道:“我进去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罢,他便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又细心地从内阖上了。隔着一道门,蒋昕能够隐隐约约听到二人交谈的声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周行云再出来的时候,蒋昕看到他的手上也拿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和从前有一次看到过前桌女生在课间时神神秘秘掏出来的袋子一模一样。 周行云将袋子递到她手上,说:“只有这一种了,不过应该够撑到你回家。” 这时他的声音中终于重新出现了一点应有的迟疑:“……你知道怎么用吧?之前那次生理卫生课好像有讲到。” 蒋昕摇摇头,又点点头:“当时看了一眼,有一点印象……” 于是周行云又不得不用隐晦却又简洁的方式给她讲了一遍,说完便让蒋昕自己去处理一下,他则就在小卖部这里等她。 蒋昕道过谢后,把手从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上拿下来插在兜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往艺术楼的方向去了。即将迈上门前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却忍不住回望。 蒋昕看见周行云背对着她,半靠在了小卖部门边那道淡红色的,久未经粉刷的墙上。他背脊微弯,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没有了冬季长袖校服和羽绒服的包裹,他显得更加单薄而清瘦,像是任意一道疾风便能将之轻易摧毁的蒲柳。 他望着远方深深吐出一口气来,那道薄薄的蒸汽弥散在正在倾倒过来的夜色里,像一团巨大的迷雾。 -- 情况比蒋昕想象得还要糟糕一点。粘上卫生巾后,她看着裤子的一片鲜红皱起了眉头。更要命的是,周行云的冬季校服上也被她给弄上几道红印。她只能抽了一大团纸在裤子上狠狠擦了擦,重新把周行云的校服给系上,捂着肚子微微弓着腰走出来。 从洗手间出来,刚刚走到大厅那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后面时,就发现门口似乎有个人影。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周行云,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烫得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好了?”他的声音被蒸汽笼罩着,有些不真切。 “我好了,谢谢你,就是……”蒋昕难以启齿,却觉得也只能这时候说,不然之后会更尴尬。 “就是……嗯……就是我好像把你的校服给弄脏了。” 周行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摇摇头:“没关系,我家里还有一套备用的,这件我回去洗干净就好。”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把手中的杯子递给她。近些,蒋昕才发现原来是一杯刚冲泡好的香飘飘奶茶,蓝莓口味的。 周行云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小卖部里只剩下这个了。我知道你有控制体重体脂的需要,很少喝甜的东西。但是它会让你现在好受一点,所以喝一点再走吧,喝不完也没关系。” 蒋昕伸手接过杯子时不小心碰到周行云的指尖,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的手有了一丝暖意,好像一团微弱的火苗一样摇摇欲坠、颤颤巍巍地沿着她的四肢百骸孤独地迁徙,在所到之处激起一种温柔而沉闷的痛感。 她坚持不住了,顺势扶着栏杆坐在钢琴旁的台阶上捧着奶茶喝了一口。奶茶有些烫,她只能含在口腔里小口小口地往下咽。一股暖流沿着喉咙径直通向隐隐作痛的小腹,虽不至药到病除,却是立刻便有缓解。 在等她的时候,周行云坐在琴凳上,借月光分辨琴键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整架钢琴巨大的影子。 他试了几个音后,右手逐渐试探性地弹奏起来。断断续续的,不太熟练,倒也能够勉强听出旋律,像是一首民乐,但是蒋昕怎么都想不起这首曲子的名字。 于是她忍着轻微的灼痛咽下口中的奶茶,问道:“周行云,你弹得是什么呀?我好像以前听过。” 周行云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地任自己的右手在黑白琴键的海洋里滞涩地泅游。初时还小心翼翼,弹错一个音节后变开始信马由缰,在原本平和的旋律间加入了几个不和谐音,这首曲子便显得有些苍凉沉郁。 “我乱弹的。你听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的。” “那就是说,它还是有名字了?”蒋昕追问道。 周行云点点头答道:“是《平湖秋月》。” “你学过钢琴么?”蒋昕又问。 周行云摇头:“我没有,只是懂一点乐理罢了。只会用右手弹几下,左手加不进来。” “哦。”蒋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啜饮了一口奶茶,没有再打扰他。 周行云便继续弹下去了,可惜指法越来越乱,也越错越多,终于实在无法进行下去,叹了口气,阖上了键盘盖。 蒋昕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周行云,你……心情不好吗?” “不……”他本想用一句“不是”搪塞过去,可话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不知道”。 他的确偶尔在心情不好,觉得日子没有办法继续下去的时候会一个人来到这里弹琴。他知道在什么时间段这里绝对不会有人。 两年前,承光中学有位学艺术的学姐因为艺考失败,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死在了艺术楼里。虽然校方尽力封锁消息,这件事却还是在学生们中间广为流传,且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坚称这位学姐的鬼魂一到晚上就会在艺术楼里游荡,还有人说曾亲眼见到琴凳上空无一人,却有钢琴声传来。月亮出来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恶灵游荡的坟墓。 周行云自然是不会相信这些。有的时候,他会觉得人要比鬼魂可怕得多。另一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鬼魂。 可是今天和过去独自在这里的许多个夜晚都不一样,很难用简单的“心情好”或者“心情不好”来形容。 这些天里,蒋昕因为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备战区运动会上了,所以解数学题的能力没有太大进步。可是她解周行云这道题的能力却是突飞猛进。 比如,她现在已经能够读懂,他如果说“不是”那就是“不要问”,但他如果说“不知道”,那就是“可以问,快来问”。 于是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他坐过来,有些迟疑地问道:“周行云,今天是不是我这件事让你尴尬了呀?让你一个男生帮我处理这些,对不起……我保证一定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初中正是对性别和性知识最为好奇、懵懂的年纪,处于开化与未开化的边缘。而这种未经打磨过的好奇和懵懂很容易被没轻没重地挥舞出去,成为伤人的刀刃。 蒋昕也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周行云一定会被男生们嘲笑。 第十五章 秘密 第十五章 秘密 周行云很想说是。 因为这让他像一个“正常人”。 任何一个正常的,十四五岁的男生都会为这种事感到尴尬和羞耻的吧。即使是一个比一般人善良的、敏感的男生,他或许不会感到神秘或肮脏,或许也会想方设法为女生遮掩,甚至帮她解决问题,却或多或少一定会慌乱而手足无措,不可能会如此镇定。 可是很悲哀地,他的确没有感到尴尬,因为他早已经习惯了,也知道遇到这样的事要怎么处理。 这种麻木和镇定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更悲哀的是,在这种麻木的镇定之中,竟生出一种诡异的,难以启齿的欣快感,像是在嶙峋巨石的缝隙中艰难地、歪歪扭扭地钻出的一颗幼苗。它是如此的干枯、瘦小、不起眼甚至丑陋,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周行云心里很清楚,虽然刚才小田老师不在,却并不是一定没有别的办法。 只要他不愿意,他可以去告诉熊教练让他想想办法,可以去高中楼里找找有没有带晚自习的女班主任,甚至有可能出了操场没走几步就刚好遇到一个带了卫生用品的女生。 这并不是他的责任。 然而,当他意识到蒋昕对“生理期”毫无所觉的时候,脑海中却忽然倒带回程昱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他面前拖走的那一天。 那时周行云想的是“程昱真的好偷懒,也好幼稚”。 像是动物世界里的雄性在雌性身边圈一块领地,赶走其它全部有潜在威胁的雄性。这样的话,这只雄性就只需要等待,只要雌性的某种意识开始觉醒,或者出现某种冲动的时候,便会自然而然地投身于身边唯一的这只雄性。 可人又不是自然界中的动物。 那么,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呢?自从那天起,这个问题便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入侵他的意识。 “蒋昕,我没有觉得尴尬。希望你也不要,这是所有女生都会经历的生理成熟的标志,是再自然不过的生理现象,有什么可丢人的呢?虽然我也确实没想到自己会教你这个……但是之后你就会自己处理了,不是么?” 周行云的声音很温柔,甚至温柔到有点像是在哄小孩子,以至于蒋昕消化了好一阵。 “可是——”蒋昕迟疑了一下,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该问,但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中盘亘好久了,要是再忍下去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觉,便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周行云,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呢?” 她想过很多可能,最有可能的一种,就是周行云从前还为其它某一个,甚至是许多个女生做过这样的事。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觉得有些难过。 但是这也不对。 即使周行云本人想要低调,但他时不时出现在升旗仪式、表彰大会上,名字仿佛焊死在了年级排名的榜首,又是这样的长相,那么他的一举一动自然会格外受人关注。 自从蒋昕认识周行云之后,他的名字就越来越多地被她的耳朵捕捉到。 比如,她知道年级里有挺多女生都觉得周行云长得很好看,甚至还有高中部的学姐想要“认识”一下他,可却没有听说周行云和谁的关系特别亲近。 大家都开玩笑说假如周行云有女朋友,那么他的女朋友一定是作业或者竞赛,而且能一直谈到上大学不分手的那种。 如果他是习惯做这种事的人,不可能瞒得住的。 “呵。” 似乎是看出蒋昕在想些什么,周行云无奈地轻笑一声。 他坐在她的身旁,膝盖与她一左一右,是一个半背对的,略微有些防御性的姿态。可他的声音却很柔很轻,有种模糊的暧昧,和当初对她说“那你加油“”的时候别无二致。仿佛要把她给拖进某个更为复杂的世界。 那个世界危险、光怪陆离,却对十四岁刚刚半通世事的少女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怎么,你想知道?” 蒋昕诚实地点点头。她感觉她可能不想知道这个答案,但是她又抗拒不了这个答案。 “好吧。那我告诉你——”周行云拖长调子停顿了一下,“可是你用什么来换呢?” 蒋昕有些苦恼地想了想,反问道:“这算是你的一个秘密吗?” “这要看怎么定义了。如果说没有告诉过别人就算秘密的话,那就是吧。” 蒋昕一拍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我也用我的一个秘密来和你换不就行了。” 周行云假装思索了一下,说:“……也行,但是一个不太够,两个吧。” 蒋昕有些不满:“为什么?一个换一个,不是很公平吗?” 周行云摇摇头拒绝谈判:“就两个。” “唔……”蒋昕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不过得你先说。” “行。”这次周行云倒是大大方方同意了。 他答应得太痛快,以至于蒋昕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原本她双手捧着奶茶,现在改为左手单手,右手则攥成拳伸出一截小指。 “拉勾上吊?我们谁都不骗谁。” 周行云有些失笑,但到底抿着嘴唇没有露出牙齿:“……好啊。” 碰到周行云手指的时候,蒋昕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的手又像往日一样凉了,甚至还要更加冰冷,像是刚从冰块里捞出来的一样。这才想起他的羽绒服还披在她的身上。 于是蒋昕向他靠近一点,将羽绒服展开一点包裹住两个人,形成一个小小的密闭空间。 她顺着羽绒服的轮廓延伸出去画了一个圈,煞有介事道:“那你说吧,我保证你说的一切都留在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像是某个谍战剧的对白。 周行云又被她给逗笑了,也不再卖关子:“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以前帮……家里人做过这些事,已经习惯了,还有就是生理课的时候女生的视频也看了几个。” 说完,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原来那些真真实实存在的痛苦,有些是慢性的、绵长的隐痛,有些是急性的、令人窒息的、尖锐的疼痛,痛到每每回想起都希望自己能死在那一刻——即将满六岁那一年躲在幽暗的柜子,透过缝隙看到的交缠的人影;母亲时而用淬了毒的眼神盯着他,时而却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他想躲却不能躲开;母亲喝得烂醉时就躺在他房间里的床上,将经血弄得满床都是,像一株腐烂的植物;她伸手抹了一把,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后,却笑着让他过来给他看,说这是他欠她的;母亲让他去帮她买卫生巾,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要买什么样的,240mm日用,320mm夜用,苏菲,护舒宝……明明是叮嘱的语气,却像是一种诅咒,他那时候终于确认了母亲是真的恨他,她宁愿他在最一开始就变成了床上的那滩血,因为他毁掉了她的一生;后来妈妈终于暂时和其他人走了,可她的债务却永远留了下来…… 还有更多不能提、不能想的事,原来总结起来,也不过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 “习惯了?”蒋昕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好像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她打了一个寒战,不敢往深处去想了。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习惯这种事? 她偏过头去看周行云,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认识他的这一个月以来,从没有哪天见他这样笑过。大部分时候他的神情都是很平淡的,只是偶尔勾起一个很浅的微笑,像一朵羞涩的水莲花。可是他明明在笑着,身体却颤抖得厉害。也就是在那一天,蒋昕才明白不是所有的哭泣都有眼泪的。 蒋昕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最好什么都不要问。于是她只能沉默地把手中喝了半杯、尚且温热的奶茶递给他。 “周行云,奶茶有点甜,我只能喝半杯,但是我已经感觉好多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帮我把剩下半杯喝了吧。” 奶茶已经不烫嘴了。周行云三两口喝完,把杯子放在一旁。 蒋昕试探性地握住了他的手——没有亲昵的十指相扣,只是贴在手背上,蜷曲手指,虚虚地包裹住。 他没有拒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蒋昕感觉到他的颤抖逐渐没那么明显了,才松开了手,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没那么冷了?” 她的伪装很拙劣,周行云一眼便可以看穿,却当然不会拆穿。他终于不再笑了,开口时却带了一点感冒似的鼻音。 “蒋昕,怎么这个时候你的手还是这么热?” 就连生理期都没有手脚冰凉。 蒋昕嘿嘿一笑:“我身体好嘛,我们体育生就是这样的。” ……怎么感觉她好得意的样子,周行云想。 蒋昕继续说道:“你的手太凉了,要不你和我一起每天跑步吧!跑多了可能就好了。” 周行云扔给她一个敬谢不敏的表情。 蒋昕有些遗憾:“……那好吧,等哪天你改主意了和我说。” 周行云顾左右而言他:“轮到你了,两个。” “行。那我也说两件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吧。”蒋昕收起原本戏谑的神情,低下头去。 “周行云,其实我……今天有点害怕。” 周行云沉默了两秒,轻声问:“为什么?” 第十六章 “你想知道我看了多少遍吗?” 第十六章 “你想知道我看了多少遍吗?” 其实他大概能猜到一部分的缘由,但是他想听她自己说。 “嗯……就是……”蒋昕艰难地措着辞,她更习惯直来直往的、简单的语言模式,一旦涉及到复杂一点的情绪和表达,脑袋就像年久失修的机器一样咔嚓作响。 “其中一个原因,可能就是还有一周多一点就区预选赛了嘛。一开始身体不舒服有点疼的时候……我有点害怕,后来知道是‘那个’来了,我就更害怕了,就有种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感觉。在今天之前,我确实没怎么特别想如果跑不了第一要怎么办,因为我觉得想也没用,只要尽力去比,把自己水平发挥出来就行。如果是因为我练得不够,不好所以输了,我认。但是,如果是因为这种我自己没法控制的事情……如果到时候站在跑道上身体还是软的,腿还是没劲,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就算是这样,你今天还是赢了赵同,不是么?” “对,但是……但是……” 蒋昕“但是”了半天,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总结她的惶恐、她的不甘。她就是觉得,本来可以更好的。 周行云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但是个人努力所能到达的地方总是有限的。你控制不了自己开局抽到哪张牌,你所能做的,只是尽量把抽到的这副牌打好,我相信你可以。” 蒋昕觉得周行云在劝她,却也好像在劝他自己。 “更何况——这件事现在发生其实不是坏事。只要再过两三天,你就会觉得好多了,力气慢慢开始回来了。比赛的那天,甚至可能是你状态最好的时候。至于以后——” 蒋昕咧嘴笑了一下,接着他的话补充道:“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反正总会有办法的!” 她甚至还握拳点了点头,头上翘起的几根毛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蹭到了周行云的脸颊。 周行云觉得蒋昕有点像是某个热血少女动漫的女主,虽然也会有烦恼和恐惧,但是她敢于去直面自己的内心,也敢于去解决问题,只要事情一想明白,就多一秒都不内耗。他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忽然就觉得有点羡慕。这可能……是一种或许他永远也无法拥有的能力吧? 果不其然,放下拳头,蒋昕立刻就向第二点翻篇了。和方才不同,这一次她思索的时候脸上带了一点潮红,语言表述也更加混乱。 “另外一点嘛……我其实可能也挺害怕‘生理期’这件事代表的意义的,或者说是‘成为一个女生’这件事本身。啊……不是说我因为这件事才变成一个女生,我本来就是一个女生。只是之前我可以不去想这件事,但是以后可能就不行了。我以前总会告诉我自己,你和程昱、马晓远、赵同他们是一样的,可是我以后好像就不能再这样了。其实这种想法可能从几个月以前就开始了,我会羡慕别的女生的麻花辫,也会看着自己剪坏的头发哭,但是几个月前我还能把它给压下去。可是以后就不一样了,以后就会有一件事,每个月都提醒我‘我是女生’这件事……” 虽然她说得乱七八糟,周行云却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段话的核心。 “蒋昕,你为什么会害怕呢?你是觉得当女生是一件不好的事吗?” 蒋昕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她自己也有些纠结:“是,也不是。我不觉得当女生有多不好,但是不当女生好像就会容易很多。周行云,你知道我和我妈一起生活吧?” 周行云点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蒋昕从没刻意隐瞒过。 田径队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还经常提起蒋阿姨多么多么好,从来不请蒋昕吃“扁担炖肉”,他们去蒋昕家里玩的时候,蒋阿姨还会给他们备好吃的喝的,且从来不催他们走。 可蒋昕的父亲即使是她的发小程昱都没见过,他和蒋以明在蒋昕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离婚后不久就离开了卫城,就连蒋昕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人长什么样。 “其实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我妈都以为我一点不记得了,但是那些事在我心里多少还留着点模糊的影儿……” 比如说父亲走后不久,他们那片出了一个脑子有点毛病的人,嘴角永远挂着涎水,喜欢忽然把裤子脱下来露给女人看,享受她们惊恐的尖叫声。那段时候蒋以明总是眉头紧锁的。 再有就是蒋昕其实在四五岁的时候短暂地把头发留长过一点——也没有很长,也就够在耳边勉强扎起两个羊角辫。蒋以明一个长年穿着朴素,留了半辈子短发的理工女,每天早晨都拿着梳子和缠着碎发的橡皮筋如临大敌。梳了拆、拆了梳,直到勉强凹出一个歪扭得不那么夸张的版本,才打着哈欠送她去幼儿园…… 小时候的蒋昕也没有那么多想法,就觉得留短发她和妈妈的日子会容易一点,不穿碎花裙日子会容易一点,在小男孩堆里疯跑疯闹打打架日子也会容易一点。不容易的事就不去做,难过的事就不去想,日子才能好好地过下去。 “所以这些年来我就一直这样下去了,我从没觉得自己是男孩,但是我也对自己是女生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也不愿意去想。一直到今天,不得不开始想了……” 周行云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他不是女生,但是蒋昕说的他大概也能明白。正因为明白,他才没有办法去冠冕堂皇地劝她说“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如果说没有那么可怕,那为什么母亲会这样恨他呢? 但是就算再可怕,人也总得活着。 于是他斟酌着开口:“蒋昕……关于这件事,我没有立场去和你说什么。但是如果一时想不出什么结果,那就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去接受一切变化吧,或许这种变化中,多多少少也会有让你开心的一部分。” “嗯……”听了周行云的话之后,蒋昕沉默了一阵。 不知不觉间,月亮悬上了远处体育馆的穹顶,它穿过罩在两人头顶的羽绒服的阴影,在周行云下颌的边缘投下一小块光斑,像一只洁白的贝壳。让她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蒋昕背在身后的手指颤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动作。她想,这是不是也是周行云所说的“一切变化”中的一部分。或许是吧。 那么这个变化让她开心吗?她不知道。 这些问题都太复杂,蒋昕暂时不愿去想了,于是她清清嗓子打破这种粘稠的沉默。她原本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可是话到嘴边却临时改了主意。心里憋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坏水,面上倒是绷得愈发凝重。 “周行云,其实我还有另一个秘密。” 看着她的表情,周行云的神情也沉重起来:“你说。” “嗯……就是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生理卫生课的视频。其中一个视频,在综合那个文件夹里,有一个女的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卷发。然后那个男的没有穿上衣,他练得很壮,腹肌也挺明显的。他向那个女的走过去,然后就没了……” “啊?”周行云的表情有一秒的凝滞。 “那一段就几秒钟,我知道我们班很多人都看了特别多遍。甚至有人给它起了个代号叫a07-33秒。一提起来就一帮人嘿嘿笑。之前马晓远他们一堆人都问我看了多少遍,我都没有告诉他们。” 她忽然凑近周行云的耳朵:“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我看了多少遍吗?” 蒋昕惊讶地看见周行云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像被沸水煮开了似的。不仅如此,那红色还在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向他的脸颊蔓延。她觉得有点稀奇,不明白周行云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虽然不明白,她却本能地觉得有点好玩,在周行云捂住耳朵之前快速地说“七次”。 周行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有什么底气,软绵绵的,像是被欺负了似的。虽然他没说话,蒋昕却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卑鄙”“无耻”和“下流”。 蒋昕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周行云的脸红好似具有传染性,让她也不自觉地尴尬起来,如坐针毡。 终于,周行云“腾”的一下站起来,撂下一句话就背对着往外走,看也不看她一眼。 “蒋昕,我看你是好得差不多了,你自己回去!” 蒋昕当然不可能自己回去。周行云的羽绒服还披在她身上呢! 她提起书包拔腿就追,刚迈出去半步,想起什么,回头一把捞起空了的奶茶杯,捏着杯沿瞄准了大门口处的垃圾桶,手腕一甩—— 杯子擦过周行云的右肩,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顺着桶的边沿滑了进去。 周行云停住脚步,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周行云,等等我!” 周行云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去,脚步却比刚才的大步流星缓慢许多。蒋昕三两步追上,拦在他侧前方。 周行云依旧直直地注视着前方,却用余光看清了蒋昕“散兵游勇”的样子。系在腰间的校服松松垮垮地垂到膝盖以下,羽绒服也从左肩滑下去了,只靠右肩的一个支点半挂着。 第十七章 放飞蝴蝶 第十七章 放飞蝴蝶 “周行云,我错了嘛,咱俩还是一起走呗……”蒋昕讨好地笑着,低头认错,看起来竟然有点乖。 周行云犹豫了一下,本想问她“你错在哪”,话到嘴边却生生吞了回去。因为他自己好像也想不明白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他甚至预感到,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更生气。 于是他又淡淡地扔下一句“别跟着我“。 蒋昕不说话了,也没有再跟上来。 在她沉默的两三秒里,周行云忽然有点后悔。 他是不是反应太大了?他的语气是不是太生硬? 说到底,她就是个连月经都不懂的孩子,甚至还整天像个皮猴子一样和那些男生混作一堆。他们做什么,她也就做什么;他们说什么,她也就照猫画虎地学着说…… 正当他的思绪逐渐飘远时,身后却幽幽地传来一句。 “可是,我觉得如果我不追上来……你可能会更不高兴。” 周行云一惊,猛地回头,却见蒋昕脸上还是那副嘻嘻哈哈,没半点正形的表情。 可不知怎的,他的心脏却好像被轻轻攥了一把似的,先是有些胀痛,但紧接着便被笼着捧起来,庄重而妥帖地放在精致的天鹅绒小盒子里。是那样的柔软、舒适,却因为不适应而小心翼翼、不敢动弹半分。 他想,这人怎么这样。想自己的事稀里糊涂,话都说不明白,可对于他的事却总有一种朴素却精准的直觉。 她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还是只对他这样? “……衣服整理一下。”周行云重新背过身去,却终究没有再往前走。 -- 蒋昕觉得周行云好像还在生她的气,所以才会一路上都没怎么和她讲话。可他的心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初春的北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他却并没有加快脚步,也始终不肯接过她递过来的羽绒服。 整座卫城徘徊在睡与醒的边缘。他们穿过一座又一座小洋楼,一扇扇亮着灯的窗子,法式的意式的吊灯,紫色的红色的窗帘,瓷片光怪陆离的反光,逐渐稀疏下来的公交报站声,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这条路她明明已经走过几千次,每次也都会有不同的新鲜有趣的事,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所有细节都如此清晰。像是被放大镜放大了数倍似的一览无遗。 只要再拐两次弯就到“常州里”了。蒋昕眼见着周行云又打了一个寒战,终于忍不住一边脱下羽绒服一边开口道:“今天太冷了,我家马上就到了……哎哟!” 巷子拐角处,忽然冲出一个看着快五十岁的大婶,一头卷发像康师傅泡面,脸颊胖乎乎的,喘着粗气。她的腰好像被肩上扛着的那个巨大的黑色布包给压弯了。 两个人都没有看路,但是所幸只是肩膀处剐了一下,撞得并不重。蒋昕一把扶住她,周行云则低下头去,在墙根处寻找着刚才从她身上滚落下去的黑影。 大婶拍了一下胸口,连声道歉:“哎哟,小伙子,真对不住了!刚才婶儿光惦记着家走给我闺女弄饭了,一没瞅见……没磕着碰着你吧?” 蒋昕已经缓过神来,却也没顾得上纠正称呼:“没事没事,您肩膀也没事吧?” 大婶松了口气,摇摇头。 这时周行云走了过来,摊开的手掌上放着两只小发夹。一只是更孩子气一些的五瓣塑料小花,黄色的花心,粉色的花瓣。这几个月擦肩而过的幼儿园小朋友有好几个头发上都开着类似的花。 另一只则稍显成熟一点,是蝴蝶的造型。蝴蝶的胸部是一小块细长的青花瓷,蝶翅则是双层的镂空金属,还在微微颤动着。那部分做工格外精细,镂空处甚至点缀着几粒暗红色的小珠子。 大婶在蝴蝶发夹上盯了两秒。瓷片反射出路灯冷冷的光,也暴露出一道极浅极小的白色划痕。那划痕不明显,在日光下很难瞧见,不知道是本来就有,还是刚才摔下去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 周行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 “这是您刚才掉下去的,我在墙根找了一圈,应该只有这两个。” 大婶没说什么,笑着接过:“小伙子,太谢谢你了!还麻烦你帮我找。” 她拈起小花放到自己大包的夹层里,又去捡那只蝴蝶发夹。她手刚刚碰到蝴蝶的触角,周行云忽然开口道:“阿姨,这个卖多少钱?” 大婶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十二……”说到一半,却又改口,“你要是要就给婶十块就行,你看这块稍微有点小瑕疵。” 说着,她又笑了笑,眼角皱起一团丘陵似的纹路,就要低头去翻包。 “嗨,要不还是给你换一个。姨这里还有一个,不过不是这个色的,也是十块钱。” 周行云摇摇头:“没事,我就买这一个吧,颜色好看。” 说着,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十元的纸币递给大婶。大婶接过纸币,又不知从哪摸出两个钢镚,一个一元的一个五角的,执意要塞给他。周行云不收,大婶就把钢镚塞到还在一旁发愣的蒋昕的裤子口袋里,把大包又往肩上扛了一把,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蒋昕看见周行云手上捏着那只蝴蝶发夹向她走过来。下一秒,有什么沿着裤子的口袋滑了进去,将裤腰又往下坠了坠。 他平静地收回手,解释道:“这个我用不着,你收着吧。” 话音刚落,也没有看她,就继续向前走了。 周行云往前走了几步,蒋昕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上。校服裤子很薄,被弹簧连接着的蝴蝶翅膀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下地搔着大腿。 蒋昕的心里也像揣了一只蝴蝶,这只蝴蝶就这么晃晃悠悠地随着他们飞到了“常州里”。 “周行云,这里就是我家啦。”蒋昕指了指不远处那道被餐车掩盖了一半的大门。门上原本朱红色的“23号”被岁月剥过一遍又一遍,只剩下一点似是而非的印子。 天气回暖之后,这条巷子就显得更加狭窄。几只碎掉的蛋壳,吃剩一半的油条,多挂出一层的称斗、锅碗挤占了原本就不丰裕的空间。 周行云还在犹豫该往哪下脚的时候,蒋昕已经趁着这暂时无人经过的空当钻进了“常州里”深处。她熟练地钻过七道关隘,八叠迷宫,像一尾入海游鱼,愈是幽深处,愈是她的广阔天地。 回过神来,蒋昕已经头顶着“23号”向他招手了。她的脸上还带着笑,慌张的,欣喜的。 周行云觉得她像极了墙角的柳条,好像被泡胀了似的,亮汪汪的,怀揣着即将簌簌顶撞出来的春天。只消被蝴蝶的翅膀一扫,便会炸出满枝的鹅黄绿。 而他亲手放飞了那只蝴蝶。 蒋昕招了半天手,周行云却并没有加快步子,让她想起学校旁观小卖部里那只白猫,走到哪里都是小心翼翼、无声无息的,甚至都没有碰翻过货架上的一袋浪味仙。 等了三十秒,或者是四十秒才等到他走近。蒋昕一脚踏进昏黑的楼道,踢到些什么。就着小灵通的一点微光,才看清是横在楼梯中间半倒下去的自行车。她又不死心地用力跺了两脚,却依旧没有灯光亮起。 手机屏幕灭掉的瞬间,周行云的手腕触到一抹潮热,是蒋昕的手指。她不轻不重地拽着他往上走,提醒他注意脚下的垃圾、注意墙角的纸箱、注意楼梯口的小马扎。 “小心点,我们楼道的声控灯又坏啦。” 黑暗掩盖了周行云脸上的诧异。 “又”字显然说明这里的灯常常坏掉,可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懊丧与羞惭,甚至尾音还带着上扬的轻快,就好像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于她而言也只不过是另一个副本的迷宫罢了。 周行云有一点轻微的夜盲。一直到蒋昕捅开家门,点亮那盏昏昏的灯,世界才重新又有了形状。他看看钟表上的指针,已经过了八点钟。 蒋昕正弯着腰给他找拖鞋。 周行云原本靠在门框边,往后退了半步说不用麻烦了,他现在就得回去。 蒋昕愣了一下,顿时有些手忙脚乱的。夹在腋下的拖鞋掉下一只,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脱下身上周行云的羽绒服,就着灯光里里外外扫视了一圈,幸好上面没有粘上任何痕迹,这才放心地披到他身上。 可是手触到系在腰间的校服袖子时,却有些犹豫。周行云刚想说话,蒋昕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让他等她一分钟,匆匆跑进卧室。 “蒋……” 正欲喊住她,周行云的耳边同时响起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还有一句带着疑惑的“同学,你是……?” 周行云转过头去,看见一位戴细框眼镜的短发女士,镜片盖住半张脸,比汽水瓶底还要厚。她和蒋昕一样瘦,似乎比她还要矮一点。发尾硬硬的,在脖颈处向外炸开,像是许久不曾打理。她正喘着粗气,眼镜上也起了雾,将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她显然是匆匆赶回,眉梢嘴角尽是挡也挡不住的狼狈。 周行云不动声色地瞥过她手中的钥匙,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 “妈,你回来啦?” 第十八章 孔雀开屏 第十八章 孔雀开屏 蒋昕的视线在两个人中间绕了几圈,觉得有些尴尬。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终于还是低着头捏紧手里零零碎碎的一叠钱,咬唇道:“妈,我今天……那个了。所以周行云送我回来,他是我们年级第一,现在在我们队里一起练体育中考。” 说到“年级第一”时,蒋昕略微加重了语气,听起来有点刻意。她并没有想很多,只是下意识地认为只要强调这一点,蒋以明就会放心。 然而蒋以明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第二句话。 蒋昕刚开了头,她便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还有什么可不明了的? 女儿欲言又止的神情,低垂下来的头颅,手中攥着的一叠钱,从没见过的男生,还有围在她腰间,显然不属于她的校服,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时代的巨轮在片刻不停地向前滚去,很多东西都改变了,可这些意象是附在巨轮褶皱里顽固的淤泥,两代、三代、五代、甚至十代也不会轻易脱落。 血液急遽上涌,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十辆大卡车在一齐轰鸣。眼前也是花花的一片,像石头投进池塘里溅起的碎碎的波纹,也像一群蛾子在玻璃罩子里急头白脸地四处乱撞。 蒋以明几乎站不稳要跌倒下去,可她的背却还是直直的,扬起头,逼自己直视着周行云的眼睛。她的嘴角努力挤出一截僵硬的笑,让周行云想起父亲收藏的那套泥人张。 “同学,今天谢谢你。你的衣服……我看看能不能完全洗干净,洗干净了就让昕昕给你送过去。如果不行……阿姨就赔你一套,行吗?” 周行云本来是想和蒋昕说,他可以拿回去自己洗的,这样最简单。不管怎么样,他也不需要她赔一套校服。可面对蒋以明的目光,他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他隐约觉得,只要任何一个音节带来的颤动,就足以让她碎掉。 于是他只能沉默地点头表示无异议。 蒋昕也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却对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仿佛隔着层毛玻璃,只能望见他们的影子,却无法参与进这段对话中。 过了两秒,周行云把手伸进羽绒服的袖子里,重新背好书包,语气平淡地和她们道别:“阿姨,蒋昕,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了,同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蒋昕想到周行云小心而迟疑的脚步,想到堆满楼道的纸箱子、汽水瓶、自行车和小马扎,想到他临走时没有一丝情绪的语气,忽然觉得他离她一下子就很远了。 楼道的窗户缝里原本透出半道月光投在母亲的脸上,可这道月光很快便被倏忽而过的云给吞掉了,只留下黑黢黢的影。蒋昕原想将门再打开一些让母亲进屋,却发觉蒋以明是背对着她的,于是她不再试图去看清她的神情。 蒋昕捏着那沓纸币,故意甩出哗哗的声响:“妈,我去去就回,周行云的钱还没还给他呢!” 蒋以明的嗓子中发出一点模糊的响声,约莫算是首肯。蒋昕便三两步跑远了。 蒋昕在楼门口不远处截住了周行云。他大概是刚才给冻坏了,现在整个人都缩在羽绒服里,拉链拉到最高,帽子也戴上。就连她把钱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手也没从口袋里伸出来。 “周行云,我知道发夹是八块,你能告诉我奶茶和那个……一共多少钱吗?这些你看看够不够?” 周行云摇摇头不肯去接,说:“你不用给我,就当感谢你这段时间带我跑步,还有你的巧克力。” 蒋昕的手僵在半空中,语气急促:“这怎么行?这……这不一样!” 她的脸有点红,让周行云忽然想逗逗她,问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然而这念头也只是闪过一瞬,因为他已经有点明白若是要她回答,总归是他要吃亏的。 于是他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蒋昕,你真的不用给我。” 顿了顿,终于还是心软地补充道:“降温了,快回去吧,我们明天见。” 他的袖子被轻轻拽住了,还晃了晃。蒋昕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周行云,你这周末有空么?要不你来看我们区预选赛吧!我得了奖用奖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 蒋昕的神气让周行云想起去年秋游时在动物园里看到的那只孔雀,在他面前踱着步,忽然就展开全部羽毛,张成一柄五彩斑斓的扇子。 瞧瞧,赛还没有比,她就知道自己能拿奖金了? 可她的自信又实在不是没有根据,周行云想。他从没见过比她长跑更厉害的女生,甚至都不能想象。 蒋昕见他迟迟不说话,嘴角却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似乎也是带笑的,于是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周行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他想到周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学习计划,还有下周二之前需要交付的一个项目,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她雀跃的神情,终究还是没忍心泼下那盆冷水。可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也不想她太过得意,只扔下一句含糊的“再说吧”,便消失在了巷子拐角。 蒋昕托腮注视着周行云逐渐加快的脚步,待再也看不到时,她才随意找了个石墩坐下,翘上腿就着电视机的声音哼唱起来。她觉得他一定会来的,没有为什么,就是这么觉得。 哼完一整首片尾曲,楼上隐约传来吱呀吱呀的闭门声。蒋昕这才揉了揉肚子慢悠悠地起身回家。 蒋以明给她留了门。 蒋昕轻轻一拧把手,门便又发出了刚才那样吱嘎吱嘎的响声。 蒋以明正在灶台旁边忙活。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老豆腐已经被她切好堆在一旁。眼镜被她推得很靠上,死死卡在鼻梁最上缘贴着眼睛。她盯着手中的一小块猪里脊肉,正持着刀一丝不苟地将其切成薄厚均匀的小片。 听见门响,她没有回头,手里的活也还在咔嚓咔嚓地继续着,只提高音量道:“昕昕,今天吃白菜肉片炖豆腐补一补。” 听见蒋昕的应声后,她又嘱咐道:“把校服裤子脱下来换上棉裤,和校服长袖放在一起泡在盆里,妈妈一会儿洗。” 蒋昕跑进卧室,裤子口袋里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她随手将硬币丢在笔筒旁,掌心只剩下那只蝴蝶发夹。 她从未见过这样精致而逼真的发夹,捧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好奇地摸摸肚子上的纹路,一会儿将翅膀按在小指肚上,镂空花纹刻出一道菱形的印章。蝴蝶的影子在灯下微微颤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挣开她的束缚。 “昕昕,昕昕——” 蒋以明一时听不到动静,又唤了两声。 “马上——” 蒋昕慌忙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布包着的铅笔盒,上面满满贴着已经泛了黄的贴画。她打开铅笔盒,将其它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拨到一旁,腾出方方正正的一块地方。蝴蝶不再动了,触角和翅膀都抵着冰冷的铁,变成一片安静的标本。 换上棉裤,将蒋以明分配的活做好,蒋昕又变回了平时的她,顶着一蓬杂乱的头发去蹭蒋以明的脸。她惊异地发现,原来现在站在妈妈身边得稍微低下头去了。蒋以明和她一样瘦,肉却是松软的,包着细细的、摸不到的骨架。 她有些茫然。 蒋以明自己忙得像陀螺,也不让蒋昕闲着。一会儿让她掰半颗葱,一会儿让她递酱油过来。 除了问她肚子疼不疼,卫生巾有没有换好、今晚还够不够之外,蒋以明半点也没有提到今晚的事,也没有提到周行云。 吃完饭后,蒋以明立刻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沙沙的搓衣声。蒋昕喝完最后一口汤,也站起身来,将碗筷叠成一摞摆进厨房的水池。 做完这些便无事可做了。厨房的水龙头不通热水器,蒋以明今天不让她洗碗,但蒋昕又不想立刻去写作业,只好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卫生间和厨房只隔着一条几十厘米宽的狭窄过道。过了没一会儿,蒋昕就听到原本规律的沙沙声中很快混进了一些别的声音。初时是压抑的,像闷在手绢里,直到后来再也压不住,爆发成尖锐的啜泣。 蒋昕颤颤按下门把手,门内的景象把她钉在了原地。蒋以明坐在小板凳上,正仰着头看她,手浸泡在水里,脸也浸泡在水里。蒋昕从没留意过人哭的时候的样子,更是几乎从没见过蒋以明哭,就是在章颂林走的那天也没有。 她才知道原来眼泪还能是这样的。从前读的某篇课文中提到过“两行清泪”,她便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人哭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两条车辙一样规律而明显的痕迹。可蒋以明的眼泪却从眼眶的四面八方漫溢出去,填满每一道纵横的沟壑。 蒋以明望着蒋昕不知所措的眼睛,啜泣终于转为嚎啕。她猛地低下头不肯再让蒋昕看,额头重重撞在膝盖上,撞出几个零星的,被水泡胀了的音节。 “妈妈,妈妈……” 蒋昕听了好几遍,才勉强分辨出她说得是“妈妈好没用”。 第十九章 等待 第十九章 等待 蒋昕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赶忙摇摇头,让眼泪流到心里去,却被一种陌生的、巨大的痛苦吞没了。这是一种她一直都隐约知晓其存在,却不敢真正去面对的痛苦。 她蹲下身去,和蒋以明一样缩成很小的一团,却不可能比她更小了。 那一刻,她比以往更清晰而悲哀地意识到时间的残酷。她再不可能回到母亲的子宫里了,也无法再像小时候那样缩进她的怀抱中。于是蒋昕只能伸出手去,笨拙地揽着她的肩,反反复复地说着:“妈妈怎么会没用呢。” 蒋以明回抱过来,将蒋昕笼进一片温热而潮湿的雨里。 “昕昕,对不起,对不起……” 母女二人的眼泪终于交汇,蒋昕想对蒋以明说“妈妈你不要这么想”,可这句话却淤塞在了喉咙的哽咽中。因为她知道蒋以明不需要她的回答。 蒋昕狠狠咬住嘴唇,一会儿就止住了啜泣。 可蒋以明的泪却很久才流尽。她的脸颊被反复浸湿,又让手纸擦了太多次,早就起了皮,干得可怕,像皲裂的土地。可这片干涸中又孕育出崭新的生命力,就好像雨水到了天上还会回来,永远都不会穷尽。 她摸摸蒋昕的头发,柔声道:“昕昕,等中考完就把头发留长吧。” 蒋昕摇了摇头,说:“不要,如果以后进了卫城集训队,就更得剪短了。” 蒋以明不解:“为什么呢?我看你们学校田径队的几个小姑娘,好几个都扎辫子。” 蒋昕想到什么,咯咯地笑了:“那是您没看见夏天的时候她们后脖颈的痱子。可见好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蒋以明觉得女儿的笑声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说的也还是浅显的白话,可这句话却又好像有点深沉。 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儿,又道:“那回来妈带你去做软化柔顺吧。单位的林阿姨最近刚去,做完头发跟缎子似的,她说做一次能管半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这次蒋昕没有拒绝,笑着说:“好啊,那就试一次吧。” == 第二天,蒋昕身体还是很不舒服,晨练只好请假。幸而中午被太阳一晒就渐渐好了起来,晚训时便慢悠悠地跟着周行云的速度跑了个一千米,也算活动筋骨。 田径队的男生们不知道是不是被谁叮嘱了什么,没有对她的情况表现出一丝好奇。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缺席训练,但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感冒发烧。 可到底是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陈昱给了她一盒红糖枣糕,比如马晓远下课路过她课桌时支支吾吾半天,破天荒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打热水。 再过两天,队里的男生们好像一同忘记了这件事,可经过她时,笑声却比从前轻了。 蒋昕忽然便有了某种神奇的顿悟。她从前觉得人是被时间牵住的马,地球转一圈,人也就跟着往前走一天、长大一天。就好像星期三和星期四之间隔着一天,星期四和星期五之间也隔着一天,每两天之间都隔着一天,一样长的一天。 可是其实,成长不是一条单向的路,也不是比四百米、八百米更长的一条跑道,它甚至完全不能用长度来衡量。 更像是,你每天走着差不多的路,看着差不多的东西,就当你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忽然下了一场雨。 于是树叶长出脉络,云层有了深浅,月亮长出坑坑洼洼的孔洞,黑白之间有了灰色,灰色又分裂成几种不同的灰色。你会惊讶,会贪婪地重新审视这个一样又不一样的新世界,会渐渐开始习惯,觉得一切本来就是这样的,然后开始期待下一场雨。 真正被记住的不是十三岁、十四岁或者十五岁,而是那些下雨的瞬间。雨水如柔软的刻刀,将一块块粗犷嶙峋的山石打磨成人形。 在这场雨中,蒋昕看见了很多崭新的事物。知名的,不知名的。甜蜜的,痛苦的。她还想继续看见,她也必须得继续看见。 区预选赛终于来了。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风雨息声,春天摧枯拉朽地降临。太阳暖洋洋照着整座卫城,日光下生长出铺天盖地的绿意。 在之前的三十七天里,熊教练几乎把“区预选赛”挂在了嘴边,像是板着脸讲“狼来了”。可这天真的来了,他反倒是连“赛”字都不提了,变成维尼小熊。 为了这次运动会,承光中学专门调来几辆大巴车,一辆能装下六七十人,并排停在食堂后面的停车场里。初中男子、初中女子、高中男子、高中女子各一辆车。 约定七点半发车,七点刚过停车场就乌泱乌泱堆满了人。每组男女运动员分别只有十多人,但每个参赛中学都会分配到一定数量的学生观众名额。运动会在体育中心举行,只有报备过的人员和车辆才能进入,所以想去观赛的同学必须跟着学校一起走。 除了学生之外,几乎每位运动员身边都陪同着一两位家长殷殷叮嘱着。女运动员里,只有蒋昕一个人是自己来的。 蒋以明每周末早晨都会排班,蒋昕也不希望妈妈为了她刻意去找人调班,这样反而会带来额外的压力。她把每次比赛都当做去打猎,跑一跑就猎得几块奖牌回来捧给蒋以明看。 蒋昕刚从食堂厕所出来就碰到了程昱,他旁边跟着的是他的爷爷程秉义。 程秉义虽然已经年近七十,可因为军人出身,精气神远比一般这个年纪的老头子要好,头发乌黑,腰杆也挺得直直的。他穿着件版型挺阔的薄款夹克,藏青色,带点中山装的韵味。涤纶料子虽然洗得有些发白,却也一看就经过仔细熨烫,一丝褶皱也无。 蒋昕过去打招呼,程秉义便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里面装着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两块白皮点心,一个鸭梨,一瓶绿色的“尖叫”饮料,还有一包太平梳打饼干。 程秉义指着点心道:“一个枣泥的,一个豆沙的。你比赛项目多,饿了就吃。正说不行就让小昱带给你,没想到赶巧碰上了。” 蒋昕也没跟他客气,她小时候没正式练体育之前不知道吃了程秉义多少零食。小的时候,周围一圈小孩都有点怕程爷爷,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程秉义只是天生臭脸,其实心特别软。 有一次她带程昱去掏鸟窝把衣服刮的到处都是口子,程爷爷也就教育了他们两句,都没怎么舍得骂。更不用说,程昱还说程秉义从来没有打过他,以前爸爸妈妈打的时候还拦着。当时蒋昕听了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就连蒋以明都揍过她几回,而程昱竟然没挨过打?这样的爷爷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她笑嘻嘻地接过:“谢谢爷爷!等我比完了也给您买吃的。” 程秉义摆摆手说不用。 “真不用?” 果然,程秉义轻咳两声,眼神往旁边扫了扫:“那个……要是你跑了第一,回来的时候要是和小昱一块正好路过桂发祥,给爷爷捎点果仁张的五香花生米。不路过就算了。” 蒋昕憋着笑:“路过路过肯定路过!爷爷,我觉得挂霜的也好吃。” 程秉义怀疑地看着她:“太甜了吧?” “我觉得不甜,真的好吃……” 程秉义觉得她是练跑步把嘴给练淡了,吃什么都好吃,还欲争辩。程昱一把拽住蒋昕,拖着她往外走:“爷爷您先回去吧,我俩得走了,真来不及了!” “你们快去别误了事……晚上回来吃吗?” “不知道,爷爷我回来给您打电话!” 蒋昕和程昱两人并排往停车场走,到了地方,程昱让蒋昕先上车,蒋昕却指了指旁边,说:“你傻了?” 程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就到那再见吧!” 蒋昕和他碰了个拳,去另一辆车了。走之前抬头往车里张望。马晓远正整张脸贴着窗户做鬼脸,压得扁扁的,再往后看,是赵同压着他的后脑勺,马晓远则支着肘子一下下往后怼他。 蒋昕咧了咧嘴,顺着他们往里整个扫视一圈,没看到那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灵通,是七点二十二分,于是拖着步子走到车后面。熊教练正在吭哧吭哧地往女生的车里搬矿泉水,地上还有两箱。他刚搬完男生那边的,气都没喘匀就赶来这边帮忙。 蒋昕想过去搭把手,被熊教练给拍开了。熊教练抹抹头上的汗,叉着腰叮嘱她:“奖金,刚接到通知,赛程有调整,现在女子四百米和八百米的比赛时间挨得有些近,除了你之外就还有一个同学兼这两项。但是那个同学也没有二百米……” 蒋昕正等着教练的下文,他却欲言又止。 熊教练想到之前去区里开会时其它学校的教练问起蒋昕,听到他说蒋昕竟然同时兼了二百米、四百米和八百米这三项的时候,都问他是不是疯了。 他没好意思说的是,要是照校内选拔成绩,其实一百米和4*100米接力也该她上,这两项没让蒋昕上,已经是考虑到她的体力和照顾田径队里其他人的情绪了。 当然,如果是更高级别的运动会,他也不会同意蒋昕兼三项。但这不过是他们望海区的区级运动会而已,二百和四百不好说,但是八百米是蒋昕的主项,她就是闭着眼都能跑第一。 他不担心这个,而是据小道消息说,市集训队的人这次会过来暗中考察、选苗子。 只是,临到比赛突然和她说这个似乎也不太好。 于是,他也只能含含糊糊地提示:“奖金,你的主项还是在八百米那块。四百收着点跑,千万别把力气用完了。” 蒋昕有点疑惑,追问道:“教练,那我应该收到什么程度?我还要冲第一吗,还是保前三就行,还是不要名次?” 你当比赛是你家开的吗?这还能精准控制? 熊教练噎了一下,刚想吹胡子瞪眼,却忽然反应过来她不是在开玩笑,也说不好是真的有这个实力。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实话实话:“不是名次的问题,是根据你自己的感觉,心里有点数后面还有一个大项就行。但要是其他人跑得都跟遛弯似的,你也没必要跟着她们一起遛。” “懂了!”蒋昕重重地点了点头,抬手假模假样地给他行了个礼,直接给熊教练逗乐了,和她插科打诨了几分钟才继续去搬水,搬完上车。 蒋昕望着“大黑熊”的背影,又掏出手机看了看。 现在是七点二十七分,她等的那个人还是没有来。 第二十章 运动会 第二十章 运动会 方才还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仿若顷刻间被收进一个个小匣子里,有了归属。原本喧嚣的场地被太阳晒得过分安静。 初中女队的教练手里拿着圆珠笔和本子,开始点名。她倚在车门处,指甲贴着名单,一个个地念。念到蒋昕时,她重复了两遍,却无人应答。 教练有些慌了,车里车外环视一圈,才发现那姑娘正独自靠在车尾愣神。 “蒋昕,没不舒服吧?”她上前,轻拍蒋昕的肩膀。 蒋昕猛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那怎么不上车?马上该走了,就等你了!”教练说着,顺手把她往车的方向一推。 动作间,夹在本上的圆珠笔滑落在地,一路骨碌碌滚到车底,听声音像是滚了很远,很可能滚到了车的另一头。 她正想绕过去找,一只手却倏然停在她眼前。苍白,修长,骨节清瘦。蓝色的圆珠笔像是嵌在指尖的血管。 “老师,这是您的笔吗?” -- 运动会在望海区体育场举行。在没有活动或比赛的时候,这里会开放给群众自由出入。 有活动的时候,便在周围一大圈围起警戒线,有保安看守,只有戴上手环的人才能放进去。 从操场到警戒线的那一大片范围内用粉笔划出了一个个小格子,写上数字,每个小格子内都停着一辆小推车,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这种时候学生的生意最好做,所以他们就算要交几百块摊位费也要挤进来。 果不其然,在看台上专门划给承光中学的那一大片里,几乎每个孩子旁边都堆着不少有的没的。 柠檬水、海河巧克力牛奶、山海关桔子汽水是刚需,也有早晨起得晚没来得及吃早点的在一边啃里脊夹饼,海带丝和土豆丝不断从饼的边缘掉下来。 有人在斗卡、翻绳、有人编玻璃丝、透着层薄纸描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兴奋和好奇。对于他们来说,观赛和春游没什么区别。 不断有老师走过来给大家发小横幅,或者排练为运动员加油的口号。 周行云像是群岛之外一块遥远的礁石。他独自坐在最后一排,背后靠着厚厚的书包,始终低着头写写画画,笔尖流过纸张的沙沙声在他周身划出一道结界。 不了解他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人在装逼,但承中初三的人却都见怪不怪了,只是大家都不懂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跑过来。总不能真的就是为了换个地方写作业? 承中初三一共四五十人报名观赛,但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班的过来凑热闹。一班只来了三个人,除了周行云之外,一个是程昱的同桌,另一个是程昱的前桌。 有几个女生频频往后看,犹豫着想过去和周行云搭话,却终究没人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贸然行动。最后只有程昱的前桌,一个叫方诗语的女生大大方方坐到他身边,借了他的一个作业本低头看起来。 两人并排坐着,都像陷进作业本似的,只偶尔交谈几句。 没想到的是,等到初中组比赛开始,周行云还真的从书本中抬起头来。他甚至从老师手里接过一个小牌子,跟着大家一起挥舞。方诗语手里也拿着一模一样的小牌子,两条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她戴着玫瑰金色的圆眼镜,镜片有些大,镜框却很细,衬得她整张脸格外小,下巴尖尖的,看起来有些羸弱,和周行云有种说不出的相像。 “承光承光,一定争光!承光之名,必铸辉煌!” “承光,加油!承光,加油!” 程昱的同桌薛博文被围在一群外班女生中间,连头发丝都僵硬起来。时不时有人借着一片喧嚣的掩盖向他打听周行云。 “你们班周行云……是不是和他旁边那个女生走得特别近啊?” “他们关系好像还不错?方诗语是我们班副班长,周行云是学委,他们俩经常一起组织一些活动、参加比赛,交流一下作业之类的。” “那,除了这个之外呢?” 女生问得隐晦,薛博文倒是一下子就明白她想问什么。他试图脑补了一下两个人卿卿我我的画面,却怎么都想象不出,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哈哈大笑:“他俩?不可能不可能,唉你不觉得这俩人凑在一起,就像两个要参加科举的林黛玉吗?” 女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有些不高兴似的,反倒瞪了薛博文一眼,指了指跑道:“你要是能倒拔垂杨柳,那你怎么没在场上呢?” 给薛博文气得够呛,却憋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一个词怼回去。 -- 比赛正式开始,场下这些叽叽喳喳立刻就消了声,短暂的屏息之后,爆发出一阵阵此起彼伏、同心协力的嘶喊。几个望海区体育强校的学生们每个都在扯着嗓子,谁都不想输了阵。 望海区在全卫城的教育水平能排前三,从前田径也不错,这两年稍微有点没落,但也在中上游。而在望海区内,体育能出点成绩的中学往往也是教育水平比较靠前的学校。因为说到底,学生考试成绩上去了,学校才能拿到更多各类款项,才能有钱去养教练、养校队和买器材。 在这些学校中,南和中学和八中是绝对的龙头,但承光中学也紧随其后,近年来一些项目还颇有赶超的趋势。 各校老师们常把这些“对手”学校挂在嘴边来激励学生们学习,正话反话说尽,所以来自这些中学的学生们狭路相逢时,也难免条件反射一般地,身上带了点紧绷的傲气。 但蒋昕见到八中的老对手施雨竹时,倒是不带半点敌意,还跑过去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她们二百米预赛时被分在了不同的小组,没有碰着,分别以小组第一出线以后才会合到一起。 施雨竹的头发也没有留很长,却比蒋昕的一头乱草有设计感得多。她后脖颈处头发剪得比较短,从后往前自然而然地逐渐加长,一直垂到下巴处,连成一个比较柔和的弧度。 比赛的时候,她就会把前面的头发挑一部分扎成小辫子,再用发夹夹起来,紧紧贴着耳朵。 施雨竹笑了,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蒋昕的手,说:“你怎么这么喜欢招么我。想玩你自己扎一个。” 蒋昕还有些恋恋不舍:“这不是我头发长不成这样么?” 施雨竹摇摇头,不搭理她了。往跑道那边走时,却忽然问蒋昕:“你打算哪场留力?” 她知道蒋昕身兼好几项,不可能每一项都不放水。 “刚才那场就留了。”蒋昕道。 施雨竹哼了一声,不愿意输给蒋昕,说:“谁不是呢。” 可两秒后,施雨竹的声音低下来:“二百你好好和我比一次吧,还许就是最后一次了。八百我从我教练那里知道你的成绩了,我肯定比不过你,再说我本来就不喜欢长跑。” 蒋昕愣住了,问她:“怎么了?” “不是坏事。”施雨竹看见蒋昕脸上的凝重,连忙解释道:“就是前几天卫城集训队来我们学校找我了,做了好多测试。他们想让我过去,但是他们觉得我更适合练跨栏,二百米可能就这样了,出不了太大成绩。” 蒋昕松了口气:“那这也不是坏事啊,不对,是好事啊,集训队都还没找过我。” 施雨竹摇摇头:“我觉得他们肯定会找你的,就算不是这次,最晚也就到市运会,除非他们眼瞎。只是……他们一找你,基本上就会给定方向了,咱俩肯定不可能像以前一样长跑短跑都参加了。你又不可能去练跨栏,估计就是专攻中长跑了。甚至下次市运会,为了出成绩都不一定安排你去兼短跑。所以咱俩估计就是最后一次站在同一起跑线了,我想再和你好好比一次。” 蒋昕想到了熊教练隐晦的嘱托。可是她看着施雨竹的眼睛,最终也没有办法说出一个“不“字。 最终,蒋昕以0.2秒战胜施雨竹,获得二百米初中女子组金牌。 蒋昕扶着膝盖休息,施雨竹气都没喘匀就向她走来。施雨竹紧闭着唇,甚至都没对她说一句祝贺的话,眼中却写着心服口服。她就这样沉默地一把抱住了蒋昕。蒋昕闻到施雨竹下颌处汗水的气味,感觉到她小辫子的发梢扫在自己的脖子上,扎扎的,痒痒的,让人想要立刻拂去或是抓一把。但是蒋昕一动都没有动,直到施雨竹主动放开,向自己的教练走去。 决赛圈的女生们都听说过蒋昕的名字,这时也纷纷过来握手道贺。 隔着幢幢的影,蒋昕看见“大黑熊”冲她竖起大拇指,看见观众席沸腾而起、为她欢呼的人群,也看见了坐在最高层的周行云。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笃定他抬起了头,正在安静地向这边张望。 一切都很完美,可蒋昕的心里却有种难言的不痛快。 滞涩、淤堵、亟待发泄。 于是,在接下来的四百和八百米中,蒋昕只顾着闷头向前冲,从一开始就牢牢占据第一名的位置,还把第二名越甩越远。旁边八中和南和的学生们脸色越来越难看,承中的孩子们则扬眉吐气,扯着嗓子为她加油。 只有熊教练焦急地前后奔走,一次又一次大喊着:“蒋昕,注意节奏!” 他的心脏高高悬起,呼吸粗重,眼前隐约闪过蒋昕摔倒在跑道上的画面。 第二十一章 你不傻谁傻 第二十一章 你不傻谁傻 但幸好,熊教练所担心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最后一百米,蒋昕跑得肺都要炸开,冲过终点线后便双膝跪倒在草皮上,屏幕上的红字定格在两分十六秒三七。 人声鼎沸中,熊教练只看到蒋昕一抖一抖的后背。甚至有一个瞬间,他怀疑她在哭。 可是当他三步并作两步疾走过去时,蒋昕却回过头来,脸色挂着过分灿烂的笑,露出一口白牙,让他很想问问这孩子平时用的都是什么牙膏。 于是熊教练迅速板起脸,屈起指节在她额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奖金,你今天怎么回事?之前和你说的节奏节奏,你是一点都没有。我在一边嗓子都要喊劈了!” 蒋昕心虚地垂下眼,眼皮一眨一眨的:“这不是一跑起来太激动,就都给忘了么……教练,对不起。” 她承认错误承认得痛快,又刚拿了三块金牌,熊教练也不舍得真训她。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次就算了,下次市运会可不能这么乱来了!” 他嘴唇张合几次,终于还是吞下后面的若干字,挥挥手让她去领奖。 == 中午十二点半,初中组田径项目全部结束。承光中学战绩不俗。 除蒋昕获得女子二百米、四百米和八百米的三块金牌外,赵同获得男子1500米银牌,而程昱也发挥超常,获得男子800米铜牌,另有女队的汪晨获得三级跳银牌。 马晓远虽没能夺牌,却也在800米中跑了个第四,能降三十五分录取,因而脸上也是乐呵呵的。 蒋昕身上搭着校服,蹦蹦跳跳地朝看台走去,脖子上的三块奖牌互相碰撞着叮当作响。她心里暗暗计算着,区级比赛得一块金牌,承光中学奖励五百元,那么三块就是一千五百元。虽然不算多,也就是妈妈一个月工资的四分之一,但也差不多够她这一个学期的午饭钱了。 刚走到楼梯角,便迎面撞上程昱和马晓远。 程昱刚从男子那边的领奖台回来,脖子上也挂着奖牌。他一把伸手搂住蒋昕,夸道:“奖金牛逼啊!“ 他又拎了一把蒋昕的金牌,开玩笑道:“你得了三块,能不能给我一块玩玩?我这辈子还没得过金牌。” 没想到蒋昕倒还真的大大方方摘下一块给他挂上,又从他的脖子上取下那枚铜牌,笑得意气风发:“行啊,你这块也给我戴戴。真巧,我这辈子还没得过几块铜牌。” 瞧给她乐的! 程昱在她头顶重重揉了揉以示不满,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熨帖。因为他知道,蒋昕只会和亲近的人这么炫耀。 这时,一旁的马晓远也过来凑热闹:“奖金你这成绩都快赶上男子组了,这嗖嗖的,我人都看傻了。” 程昱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怎么能用‘赶上’这个词……她本来就一直跟着男队,咱现在都赢不了她了。” 马晓远挠了挠头,又招欠道:“对哦……今天看奖金和女生一起跑,还真把她当女的了。” 蒋昕今天懒得和马晓远斗嘴,大跨步买上楼梯去找书包和换下钉鞋。她刚才去比赛的时候,只拿一个更小的包装了几件必要的东西,剩下的零食等东西全放在了看台上。 马晓远拉着程昱紧跟着她,在后面喊:“奖金,你一会儿去不去吃‘好伦哥’?大黑熊说给咱全队都报销。他还让我问周行云去不去。” 蒋昕脚步顿了顿,说:“要你们都去,我就去吧。” “行嘞!”马晓远拽着程昱找人去了。 看台顶上,周行云还在给方诗语讲题。马晓远和程昱在旁边站了两三分钟,等他讲完才过去搭话。 周行云抬起头来,对他们说了声“祝贺”。 马晓远问:“周行云,大黑熊请客,一会儿去‘好伦哥’,你去吗?” 周行云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便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马晓远早想到他会如此,不过是例行一问。只感叹了一句“学霸”,便拉着程昱走了,并不恋战。 程昱更是不会硬拉着周行云去聚会。事实上,他甚至有点庆幸周行云不去。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无稽,看不见摸不着,像是池塘里藻类泛出的泡泡。可是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马晓远急着去吃饭,在前面拽着他走得飞快。程昱却若有所思,一直回着头,眼神在周行云与方诗语之间转了七八个来回。 他想,周行云和方诗语才是一类人,周行云和方诗语的交集要比他和蒋昕之间的多多了,就算周行云想要和一个女生发展出友情之上的关系,也怎么都不会是蒋昕。 可程昱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疑心在他没有觉察的时候,周行云和蒋昕之间发生了点什么,就好像冰川之下流淌着的汹涌暗流。可就算再汹涌、再滚烫,冰面上也 不会留下一点证据。 他抛出的所有试探都像打到了一团棉花似的。周行云一次都没有接招,而是四两拨千斤地卸去了所有力道。他的眼神就像是在明着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不想和你争,因为我觉得很没意思。 可越是这样,就越诡异。明明周行云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蒋昕,可程昱就是觉得是周行云想要和蒋昕有点什么。最近在和蒋昕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幻想出一双躲在一团雾气后面安静地窥视着他们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冷酷的,湿漉漉的眼睛。 马晓远注意到程昱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珠子溜了溜,仿佛窥破了什么天机似的,掐了程昱一把,挤眉弄眼地笑道:“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是你们班学委吧?你说,她是不是和周行云在搞对象……” 程昱的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厌烦:“他们的事,我怎么知道?” “哦~ 我就知道!” 程昱一惊,皱着眉看他:“你知道了什么?” 马晓远更得意了,几乎要仰天长笑:“程昱,我告诉你我可不傻。你以为我真的觉得你们学委和周行云在搞对象?” 程昱挑眉,给了他一个“不然呢”的表情。 马晓远转了一圈,搓了搓头顶那撮本就翘着的毛,伸手往天空一指,大着嗓门道:“真相只有一个!我其实刚才在战略性地故意试探你,而你的表现就是决定性的证据!在车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们一班只有三个人来看比赛,其中还有一个周行云。另一个人是你同桌我认识,但还有一个人是个女生。而你们一班是年级第一实验班,就只有你一个运动员,那么她是来看谁的呢?当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唯一可能性就是真相,所以她一定是来看你的。但是她那边确定了,你这边又是怎么想的呢?我就故意说她和周行云搞对象,你一下子就不高兴了,这就说明你也喜欢她,真正在和她搞对象的是你!唔唔唔……” 程昱慌忙去捂他的嘴。 马晓远的动作太过夸张,嗓门又高,已经有好几个人往这边看过来了。 马晓远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却还在挣扎,只是略微放低了音量:“我就知道!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唔唔……你放开,放开!我要喘不过气了唔唔……” “……你保证闭嘴我就放开。” 马晓远重重点头,手指一掐,隔着程昱的手掌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程昱放开马晓远,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在他额头重重弹了个脑瓜嘣,低声道:“……你不傻谁傻。” 他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却反而镇住了马晓远。 马晓远这才真正安静下来,低下头抠着手盘算:“那,那是谁?是不是女队的汪晨?可是她已经和朱凯好了呀……难道是……?” 他掰着手指又报出几个人名,跟报菜谱似的。 程昱都快气乐了。他想,马晓远是真的看不出么?就连那些无关紧要的,他甚至名字和脸都不能完全对上号的人都猜遍了,也没有猜到蒋昕头上。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底飘过一阵悲凉,像秋风中盘旋的枯叶。可堆积了厚厚一层的枯叶被日头一晒,又变成了温暖的被子,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心事牢牢地罩住、掩盖起来,让他觉得很安全。 如果马晓远看不出?那是不是别人也看不出? 他们大概之前是真的没把蒋昕当女生。就算是最近开始有点把她当女生了,也没有把她看成是和其他女生一样的女生。 可这时程昱脑海中又闪过周行云的影子,那近日来阴魂不散的影子。他连忙摇摇头将他的影子挥去,靠近马晓远的耳朵道:“你就猜吧,可着劲猜吧,万一猜到了也别告诉我,更不要到处瞎说。” -- 周行云虽然不去参加聚餐,也在观赛期间把周末留的作业全写完了,甚至还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大段伪代码,可他一大早跟着车跑来在这耗了好几个小时,毕竟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换个地方学习。 远远看见田径队的男生们和蒋昕走到路口,马上就要沿着斑马线到另一边去,他加快脚步赶上,挨着个对他们说恭喜。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得了奖牌,却至少是每个人都有进决赛或得前八名的项目,也不枉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训练。 周行云先祝贺的别人,一直到最后才轮到蒋昕。 第二十二章 向他而去 第二十二章 向他而去 他认真地看着她,道:“蒋昕,你真的很厉害。” 上一秒还在蹦蹦跳跳的蒋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明明无论是大黑熊、还是其他任何人夸她的时候,她都不会这样的。 为了从这种莫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蒋昕把脖子上的三块奖牌拎起来举到周行云面前。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奖牌?” 三块奖牌突兀地阻隔了他正投向她的视线。在刺眼的正午日光下,周行云看见了两块金光闪闪的,属于蒋昕自己的奖牌。而那块铜牌夹在两块金牌之间,黑黢黢的,显得格外黯淡。 黯淡到有些突兀,不协调且碍眼。 然而周行云只是淡淡说了句“好啊”,没有询问那块铜牌是哪来的。 没必要明知故问。 他唇边依旧挂着方才那样清浅的微笑,不动声色地端详起奖牌上的纹样。 奖牌是阳刻的,图案不是寻常的桂叶,也不是卫城的代表植物月季花,而是用流畅线条勾勒出的海河,有一座微缩的解放桥横贯其上。 忽然间,静止的人群流动起来。 马晓远拽了一把蒋昕,说“奖金,走了走了过马路了!” 蒋昕脚下微微踉跄,脖子上的奖牌一晃一晃的,像浮在波浪之上的光点。 走到一半,蒋昕才发现人行横道的信号灯仍然是红色的。只是另一个方向暂时没有车了,又不知是谁等不及率先迈出第一步,于是一大帮人便也跟着闯了红灯。 肩挨着肩,踵接着踵,连接成一道围墙。有迟来一秒的车被这道围墙阻隔,发出“嘟嘟”的汽笛声,和无可奈何拍打方向盘的声音,像一面被敲得疲沓的鼓。 蒋昕懵懵懂懂地被裹挟着往前走,却在人头攒动中频频回望。 她看见周行云依旧站在原地,像江面上的一道孤帆。他穿过万千浪潮,也被万千浪潮穿过。 或许他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在固执地等待绿灯亮起,蒋昕想。 可是他并没有看向灯,而是看向她,只看向她。好似是在用目光去抚摸她胸前的奖牌,也好似在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对话。 察觉到她的视线,周行云的睫毛缓慢地动了动,让蒋昕想起被她收在铁皮盒子里的那只蝴蝶。 蒋昕试着望进周行云的眼睛。他的瞳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了座陡峭的悬崖,由一层一层的坚硬页岩所垒就。 而蒋昕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向悬崖边缘走去,那里连着辽阔的天,也连着暗藏汹涌的海,尽是先前没有见过、亦不曾涉足的景象。 如果纵身一跃会怎么样呢?或许会从此以白云为骑,也或许会跌落无底深渊。但到了这里已经不可能回头了,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 两秒钟后,绿灯将将亮起,蒋昕已被拉扯着到了对面。 她的后面,还有更多人向这边涌来。 她却忽然挣开马晓远的手,在他耳边匆匆解释了一句“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回去一趟,你们去吧,就不用等我了”,便重新没入人群中。 只留下错愕的马晓远在后面喊着“奖金,奖金,你有什么事?”可他的声音也很快被人潮吞没了。 蒋昕拨开肩和踵的城墙向回走去。她想像方才在赛场中那样迈开腿奔跑,却走得跌跌撞撞、磕磕绊绊。 可是,她却也在这被拉得很长的时间里窥见了藏在自己心底的秘密。其实并没有藏,从来都没有藏过。明明它一直都在那里,从见到周行云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了,是如此的肆意昭彰。 只是她今天才彻底看见。 挤了不知多久,蒋昕终于从彼岸回到此岸。 信号灯重新变红,公交车、自行车和摩托车早已等得焦急,立刻便列着队冲了出去,将两边的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等到马路重新变得空旷时,马晓远回过头去,已经见不到蒋昕的影子了。 == 无论是在蒋昕回头的那一刻,还是她艰难地穿过人群向他走来的这几十秒中,周行云都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只是在她没有看到的时候低下头去,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淡淡问了句:“你回来了?” 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他却一点都不吃惊,好像一早就知道她会回来找他。 蒋昕挠挠头,笑道:“对啊,不是之前说好了,我得奖金就请你吃饭?” 她又把三块奖牌在周行云面前晃了晃。 她孔雀开屏开得太明显,周行云没法不看懂,却还要装作看不懂,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其实你不用……” 蒋昕却忽然建议道:“我们去起士林吧!我刚才看到这边的公交站有13路,可以直接从体育场站坐到那附近。吃完了,我还可以顺便去一趟桂发祥,咱们回家也方便。” 起士林是国内第一家西餐厅,原本由德国人创建。 到了二十世纪上半叶,大量俄罗斯侨民涌入卫城,受他们影响,起士林也逐渐成为了一家以俄式菜品为主打的餐厅。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在卫城都是“洋气”和“高贵”的代名词。 虽然近年来这家餐厅的价格也逐渐变得亲民,却也不是中学生能轻易负担得起的。 更何况……周行云皱了皱眉,眼前闪过常州里那条幽暗挤窄的小巷子,还有坏掉的灯。 他再次拒绝道:“蒋昕,如果只是为了那天的事,你真的不用这样。那不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事,你也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困扰,再说你也帮过我很多。你一定要坚持的话,反而会让我为难。” “当然不只是为了那一天的事。”蒋昕几乎是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她的语气太过干脆,怕周迅云误会,她又赶紧找补道:“我也不是说不为了那天的事,我一直都觉得要谢谢你。但是,我想请你去起士林吃饭是因为我很高兴。” 周行云愣住了。 他看见太阳落在蒋昕的眼睛里。她正灼灼地看着他,那是一种直白而鲜艳,鲜艳到几乎带了一点侵略性的眼神,就像是朱红色的墨彩但凡沾上檀皮宣纸,便会沿着其固有的纤维肌理飞速地浸润、蔓延开去。 说到这里,其实蒋昕也有一瞬间的犹豫。 她从各种电视剧,比如《家有儿女》中学到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有些事也是不能太早做的。更不用说升入初三之后,班主任强调过很多次男女同学之间不能交往过密、不可以早恋,否则就是违反校规校纪。 她都知道的,当然也没去细想现在要和周行云怎么样。 可是,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怎么能装作没看见呢? 于是,她搜肠刮肚,把心底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外掏,每掏出一句,就让周行云的心重重地跳上一次。 “那天晚上,我就在想,如果你能来看我比赛我就会很高兴。” “今天早晨,我本来都以为你不会来了。可是看到你手里拿着草稿本出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比我之前以为的更高兴。所以我除了想因为那天的事情谢谢你之外,也想谢谢你让我这么高兴。” “我小学的时候跑步比赛第一次得奖,也是在这个体育场。那天我妈来接我,就带我去了起士林吃饭。虽然从前路过过那么多回,可那是我第一次进去。就算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也还是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地方。” “我也想带你去。”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了点不好意思的郑重:“但是我的奖金没那么多,不能带你去二层吃饭,所以这次就先请你去一层。等以后我得了更大的奖,再请你去二层。” 人震惊太多次是会麻木的。 周行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认识蒋昕一个多月以来,他对她的想法早已从最初“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变成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但还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把自己剖得这样干干净净。 偏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也是干干净净的,不闪不避。让他不得不相信,她每句话都是真的,也一定会实现。 周行云沉默了足足三秒。最终还是垂下眼,极轻地笑了,像举起一道白旗。 “好。” 话音未落,蒋昕就伸出手来。温热的、还带着潮意的指尖滑过他冰凉的手背,流连半秒,便向上滑去,攥住他的袖口。 “你能跑吗?车快到站了,我们得跑过去。不然下一趟要十五分钟。” 想到什么,蒋昕又用另一只手掂了掂他的书包。有点重,里面起码装了五六本书,还有水壶。 “我帮你背吧!” 周行云想到从前偶然从班里男生口中听到的“周黛玉”的外号,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这时,一百多米开外的13路公交车开始减速,缓缓驶入站台。 于是蒋昕不再犹豫,嘱咐周行云紧跟在她后面,便迈开步子,流星一般地冲了出去。她得赶紧过去拦住车,让司机师傅停一停。 周行云起初还能勉强跟着蒋昕的步子,可跑出去没几米就跟不上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粒被晒透的蒲公英种子,乘着初春的微风,轻盈地掠过金黄色的大地。 于是狭窄的人行道也在眼前无限拓宽出去,变成一片广袤的原野。肩上的书包越来越重,随着呼吸逐渐急促,那肩带也快要将他的腰压弯。 可是周行云却觉得,他的人生中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自由了。 在颠簸的视线里,他看见蒋昕成功截停了那辆即将驶离站台的公交车,正遥遥向他招手。 第二十三章 贴贴 第二十三章 贴贴 “好家伙,这闺女跑忒快,赶上二踢脚了。” 蒋昕掏出一个浅蓝色的卡套,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卡套透明处露出的照片上,她顶着初一开学前刚剪坏的短发,却笑得像个傻子。 她正在高兴司机大叔竟然一眼就认出她是女孩,身后又响起“嘀”的一声。 紧赶慢赶,周行云总算上车了。 司机大叔啧啧叹气:“小伙子一看平时就不锻炼吧?看人家闺女跑得多快,还得专门等你。” 周行云气喘吁吁,面上却没有几分惭色。他甚至有心情和大叔杠了一句:“您要不低下头,看看她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司机低下头,定睛一看,恍然大悟:“好么,跑步冠军!” 再望向周行云时,看着他似风箱般鼓动的胸腔,不知是脑补了些什么,眼神中竟带了点同情与爱怜。 他回头往后排一指:“这孩子,跑累了吧?后头有座,赶紧坐下,车要开了。” == 蒋昕拉着周行云,在车厢中后部找到最后一排空着的双人座位并排坐下。靠着窗台的地面黏黏的,流淌着干涸了一半的液体,还散发着甜腻的气味,闻起来像美年达,不知道是谁洒在这里的。 周行云靠外坐,抱着书包。他见状并拢了腿,也让蒋昕往他这边靠一靠,不要踩到饮料。蒋昕便往外挪了挪,车一个急刹,原本隔着的那两三厘米瞬间消失,她的腿狠狠撞上他的。 周行云齿间逸出一丝气音。 蒋昕以为是自己撞痛了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我骨头太硬了,你没事吧?” 周迅云起初也以为这种感觉是疼痛,纯粹的生理性疼痛。 可是下一秒,他便明白这不是。 只因这种感觉和疼痛一样强烈,让他产生了短暂的误判。 那天,蒋昕依旧穿短裤,露出光裸的小腿和半截大腿。周行云也还和从前那样穿着校服长裤,并没有和她肌肤相贴。 但就算隔着一层布料,触感也依旧清晰。 皮肤之下的肌肉饱满而结实的轮廓,紧紧贴着她说的那根很硬的骨头。她的血液像是被太阳烘烤过一般温热,蓬勃而汹涌地在血管中奔流。 在吱嘎作响的颠簸中,周行云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她的血液正从心脏中一下一下地泵出,却径直他奔涌而来。带着她生命气息的热流正蛮横地灌入他每一根苍凉而枯槁的脉络,将它们灌得那样满。 满到快要溢出来,满到令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近乎恐慌的胀痛。 起初,公交上人不算多,甚至还有几个空座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偶尔的报站声。公交车驶出体育场路,路过广场北后,停靠的站点越来越密,车厢里渐渐挤满提着琴盒、戴酒瓶底眼镜的小孩,头发花白手提菜篮的大爷大妈,手牵着手的年轻男女,还有神色疲惫刚加班回来的中年人。 到了外国语大学站,又一波汹涌的人潮灌进车厢,车里顿时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车门关了几次都没能关死。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拼命地拍开车门,肩膀向前顶着杀出一条血路,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里面装着打折卫生纸、汽车玩具、一大摞笔记本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 她赔着笑挤过一众此起彼伏的抱怨声,终于跌跌撞撞地扶住了一根杆子,在周行云旁边落脚。周行云见状,赶紧背上书包起身让座,蒋昕也赶忙跟着一块出来。那女人不好意思地推拒几次,直到周行云解释说他们快要下车,这才低声道谢,塌着腰瘫在座位上。 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到一半,口袋里的摩托罗拉手机就发出刺耳的铃声。她看了一眼屏幕,又吸了口气,这才接起,脸上瞬间堆起勉强的笑,像是仓促罩上一张粗劣的面具。 手机那头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喊:“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老档案得按年份和月份归……” 那女人眼镜往四周转了转,慌忙将手机又捂得更紧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时隐时现:“王姐,真对不住,青河园那个客户……就在最里面的那个箱子里……是是是,是我归置的。是,我知道他们明天对账来要用……我下午回去找,最晚下午四点,不,下午三点肯定放您桌上。” 这通电话刚落,另一通电话就无缝插进来。 “喂妈,你在哪了?我今天那个单元练习卷忘带了,补课老师当着全班面说我了,特别不高兴,还有量角器,我记得我塞书包里了,但是怎么找都找不着——” 女人的嘴张了张,一股灼热的气流几乎要马上冲出来。可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整个人便又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一般,迅速委顿下去。 “行,妈还在车上,回去就帮你找找……” 下车时,蒋昕又回头望了一眼。她想,这个阿姨的灰外套看起来好眼熟,妈妈是不是也有一件这样的? 可视线被层层叠叠的背影遮挡,她只看见溢出购物袋边缘的卷纸,和那只被塑料带子勒得青白的指尖。 车门再度关上,带走一整个车厢的喧嚣,却带来一片更广阔的喧嚣。走到音乐厅附近,蒋昕看见淡绿色的穹顶下有七八个弓着腰的老太太在挥舞丝巾拍照,一旁导游则戴着小黄帽,高举着已经有些掉漆的“扩音小蜜蜂“大喊:“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在这里集合!” 可无论是狭窄的喧嚣还是广阔的喧嚣,都无法驱散蒋昕心中再度升腾起的异样情绪。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教她分辨不清究竟有几分是张皇,几分是无措,几分是困惑,几分是寂寞。 这一个月来似乎发生了太多变化,比过去的一两年加起来都多。 但或许也只是她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变了,所以原本熟悉的事物也都变了样,令她有些目接不暇。 周行云,施雨竹,妈妈,还有刚才那个和妈妈穿一样外套的阿姨…… 这些人在她脑海里绕成一团毛线球,她试图去捋,却越来越乱,也越来越想不明白。 周行云似是看出她在思考,并没有和她搭话。两个人肩并着肩,隔着一条街望见“起士林”那三个带着岁月痕迹的铜底红字。招牌下的玻璃窗上贴着略有些褪色的俄文花体字菜单和各式面包、蛋糕的宣传海报。 欲穿越人行横道,腿迈出一半,绿色的信号灯却忽然转黄又转红。 “蒋昕,等一等。” 周行云像方才那样原地停下,也将她喊住了。 越是繁华的地方,人们越是急匆匆的,就连卫城这种生活节奏很慢的城市也难免如此。过马路过了一半的人继续向前,有几个刚迈出两三步的便也跟着浑水摸鱼,于是人流很快连成一条剪不断的线。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等待下一个绿灯亮起,在流动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蒋昕便觉得周行云和她一样寂寞了。 “周行云,我最近好像觉得……长大是一件挺难受的事。” 蒋昕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周行云却并未因为这突然开启的话题感到诧异,只是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蒋昕支着头思索:“嗯……也没发生什么特别不好的事,但是有很多事都让我这么觉得。比如刚才车上站在咱们旁边的阿姨,她就让我觉得有点儿难受。她和我妈穿了一件差不多的衣服,我就开始想我妈每天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周行云觉得她的话虽然浅显,可意味却很沉重,于是只能继续沉默地倾听。 “你知道吗?那天你走后……我妈还哭了。” 周行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他还是配合着露出一个有些诧异的表情。 蒋昕却立刻转移了话题:“还有就是施雨竹,就是二百米我跑第一她跑第二那个女生,我从小学的时候就一直在和她比赛,不仅是在赛场上。我们有一次在卫大的操场碰上了,还一块比了一次。后来我们手机加了通讯录,礼拜六礼拜日也自己私底下比过几次。从前她赢得多,这两年我赢得多,但也不总赢。” “虽然我没想过会和她比一辈子——人总得有柱拐棍的一天嘛!可是我也没想过哪天就不能和她比了。今天,施雨竹和我说她被市队选中,让她去练跨栏,还说市队也会很快找到我,给我定项,以后就得更专门去练了。” “还有,就是刚才红绿灯过马路的时候……” “……红绿灯?”周行云迅速追问道。这里他的确是没有听懂。 蒋昕却摇摇头,三缄其口。 总不能说喜欢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不闯红灯吧,或者说就是看到他没闯红灯的那一瞬间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喜欢他吧?这听起来傻透腔了! 以后如果他问起来,要想办法编个好听一点的。蒋昕想。 但无论如何,她的确是在甚至还没琢磨明白“喜欢”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以及为什么一个人会“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周行云。 “……总之,我就是觉得‘长大’这件事就好像是我本来还在热身、慢跑,却忽然有个人在背后拿着鞭子抽我。我还没准备好就不得不一直往前跑。辫子越抽越密,我也得越跑越快,就算快要喘不上气了也不能停下,更不可能回得去。” 周行云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第二十四章 变故(一) 第二十四章 变故(一) 第一次听说蒋昕的家庭状况时,还有曾经的几个瞬间,周行云几乎以为蒋昕和他是一样的。可刚刚,听她说这些烦恼,在他看来如此甜蜜的烦恼,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蒋昕和他是不一样的。 在他看来,会觉得长大是件痛苦的事,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他终于确定蒋昕其实很幸福,不只是比他幸福,而是比很多人都还要幸福。 但很奇怪的,周行云心底却并未酝酿出一丝一毫的妒嫉或轻蔑。他反倒是真心实意地想要知道,她为什么能像现在这样。 这时,蒋昕反问道:“周行云,那你呢?你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候,或者和我差不多的想法?” 周行云依旧沉默。 绿灯亮起,他淡淡地丢给她一句“走了”,便率先穿过马路,不再看她。 蒋昕觉得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绿灯立刻就走,红灯立刻就停,不会破坏规则,却也半秒都不耽搁。 蒋昕匆匆缀在他身后。就在她以为周行云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在推开起士林那道深色木门的时候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蒋昕,我不这么想。我倒是觉得长大比现在好,因为长大了就能做到很多现在做不到的事。” == 一进门,徘徊在蒋昕心头的那点愁绪便散去了七八分。 门内时间轻缓,追在她身后挥着鞭子的小人也不见了。光线幽暗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烤制的面包与蛋糕的黄油焦香,咖啡的醇苦,还有被炖煮软烂的番茄散发出的绵润微酸。 让她想起霍格沃茨的城堡夜宴。 那一年,电影院里《哈利.波特》已经播放到第六部 ,蒋昕和妈妈都喜欢看,家里六部的光碟整整齐齐摆成一摞。可是和妈妈不同,蒋昕却只喜欢看前三部,尤其是第一部,被她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十一岁的时候,她曾经幻想过或许自己会收到魔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但卫城没那么多猫头鹰,于是她就每天盯着教室外面电线杆上落着的麻雀、喜鹊、斑鸠,甚至是乌鸦。 可是这些鸟儿一只都没有过来找她。 蒋以明或许是看出了她的沮丧,问她:“你为什么想去霍格沃茨?” “我想像他们一样在天上飞。”蒋昕掰着手指头道。 蒋以明想想这个做不到,便问她:“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觉得他们在那种很老的城堡大礼堂里,一帮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样子很幸福。” 蒋以明若有所思。 后来,第一次带她去起士林吃饭的时候,蒋以明便指着橱窗里堆得满满的面包对她说:“你看,霍格沃茨是英国的城堡。可是咱们不在英国,所以你才去不了霍格沃茨。可是,每个国家、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城堡。妈妈觉得这里就是咱们卫城的霍格沃茨礼堂。” 那一天,当蒋昕和妈妈一起,被穿西式条纹马甲的服务生引领着,穿过柔软厚实的暗红色地毯一步一步向二层走去时,她不断回望着进门处橱窗里金黄色的拿破仑蛋糕,还有穿白色立领制服、胸口绣字,手中的夹子正伸向大列巴的老师傅,无声地认同了妈妈的话。 从那天起,蒋昕便觉得这里和霍格沃茨一样幸福了。而和周行云一起在靠窗的红色格子塑料桌前坐下,幸福就更是要满出来。 她点了一份俄式牛肉三明治,周行云则是吞拿鱼三明治。她还为他们两个人各要了一块马蹄酥。蒋昕原本还想加一碗红菜汤两个人分,却被周行云给拦住了,说先把眼前这些吃完再说。 蒋昕的幸福也感染了周行云。她边吃边叽叽喳喳地说些有的没的,譬如田径队里某某人想要在女生面前秀一把,苦练转竹蜻蜓,结果划到了自己的脸;譬如程昱的爷爷口味很奇怪,总是喜欢在煎饼果子里夹双汇火腿肠,小摊上不给夹他就自己带,吃的时候还得背着其它人,不然怕被说不是卫城人;譬如有没有看过哈利波特原著小说,你看的是中文的还是英文的…… 周行云一直听着,也一直回应着,唇边也渐渐泛起一丝笑意。聊的是尽是些很浅的话题,可谁说人生就得一直思考深刻的命题?那些最真实的快乐本来就大部分是肤浅的。 只是,蒋昕提到程昱的次数也未免太多了。 于是他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和程昱认识很久了么?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蒋昕毫不犹豫地答:“那当然!我和日立刚一上小学就认识了。算起来有八年多了。” 说着,她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门牙,说:“当时我为了帮他打架,这两颗全掉了。幸亏是在换牙之前,要是再晚两年,我就得说话漏风了。” 周行云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劝道:“蒋昕……打架是不好的。” 闯红灯是不好的,打架是不好的,似乎在他看来所有破坏规矩的事都是不好的。 刚才一时得意忘形,蒋昕这才想起从各处听到的年级里其它同学对周行云的评价。 男生们说周行云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他好像从来没有犯过任何错。但是他也不是那种只会一味讨好老师的马屁精,因为他也不会为了让老师高兴而得罪同学,就连讨厌他的人都寥寥无几。所以每次评三好生他都是班里毫无争议的最高票。 至于女生对他的评价么,那就更丰富了。最让人牙酸的,是有一次别人写给他的情书被偷看了,还被抖落出来了,但幸好那女生是匿名,虽然有几个怀疑对象,却没有实际证据能指向谁。 总之,情书里有一句话曾在年级范围内传颂:周行云,之于我而言,你像海河上的月亮一样皎洁,像长白山的雪一样干净。所以我每一次用眼睛看见,或者用心灵去幻想这些事物时,它们便都变成你的化身,而你也变成它们的影子。 蒋昕从没见过长白山的雪,也自觉这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文字,可她也同意,在她心里周行云就是这样的人。 她怎么能和这样的人炫耀她过去打架! 蒋昕生怕周行云讨厌她,急急解释道:“不是,我的牙不是打架打掉的,是跑过去时摔了一跤,不小心给嘣掉的。”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听起来很逊,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总之,我现在已经不会打架了,你不要不高兴。” 周行云淡淡地“嗯”了一声,举起杯子喝了口水,挡住了他的嘴巴。 所以蒋昕也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笑,却见到他的眼睛是微微弯起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正当她想再仔细看看时,那道厚重的大门被“唰”的一下猛力推开。 推门的力道太猛,差点砸到一位刚要出门的年轻姑娘脸上去。 那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像是被这一出吓傻了,呆了几秒没有动作。 她手里本来提着好几个食品袋,满满当当装着各式糕点。可现在它们都掉到地上,大小列巴四散滚落开去,马蹄酥跌得稀碎,而裹着奶油和巧克力酱的树根蛋糕直接摔到了她的运动鞋上,化成一滩粘腻丑陋的污渍。 可那粗鲁推门的人却像没看见似的。 蒋昕还没看见他的脸,却见他半个啤酒肚先挺进来,接着才是擦得锃亮的皮鞋和宽阔的额头。下巴堆着肥厚的肉,和脖子连成一片,好似刚从衬衫领子中艰难挤出来。 “爸爸,我不想吃这个,我想吃肯德基!” 他身后骤然响起一道稚嫩的童音,蒋昕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藏了一个小男孩。 男人笑骂道:“能不能有点出息?一天到晚吃肯德基,当什么好东西,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稀罕货!这个可比肯德基贵!不过这地方倒也没多贵,也就女的喜欢这种假洋玩意,要依我就得去顺峰酒楼,点个大龙虾、东星斑……” 他说这话时,只低头看着那小男孩,别的什么都没瞄,自然而然地与那姑娘擦肩而过。人像座巨炮一样沉重,足下却轻轻巧巧,他的鞋底甚至连半点饼干渣都没有沾上。 他没看见,他手里牵着的小男孩便也没看见,只是一声不吭、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努力不要踩到地上的食物残渣。 这时,一个顶着学生头的小伙子从后头匆匆赶来,揽住了那个还在发抖的姑娘。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人看着也有些瘦弱,刚过一米七的个子,半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惧意。 但他还是仰起头,鼓足勇气对面前这个又高又胖的男人抗议道:“您怎么开门的,怎么走路的,您撞到她了没看见吗?” 那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在女孩的脸上放肆地打量一圈,眼神轻慢地扫过散落一地的糕点,粗声道:“我撞到这大妹子哪了?她是脸破了还是胳膊腿瘸了?她自己走路不长眼,又没拿稳,这能赖我?” 他语气中半点歉意也无,甚至带着几分无赖,把小伙子气得热血上涌,上前一步,还欲再辩:“你这个人怎么……” 话都没说完,那男人就伸出胡萝卜般粗壮的手指,当胸把他重重一搡。小伙瘦弱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踉跄着退了几步,胳膊肘杵到了附近的桌沿上,才被那姑娘扶住,勉强站稳。 那男人收回手去,看也不看那小伙,便大步流星地牵着小男孩往楼梯那走。 他的皮鞋快要踏上那暗红、厚重的天鹅绒地毯时,蒋昕再也压抑不住冲上头的怒火,便要站起身来。 那块地毯她只和蒋以明一起走过一次,它应该通向一个美好、优雅而明亮的梦。 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