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遇尔(别名:坏兄妹)》 内容简介 《仲夏遇尔(别名:坏兄妹)》作者:仲夏雨 简介: 【混蛋哥哥vs乖妹妹】 认识郁驰洲的前几年,陈尔不想要一个哥哥。 认识郁驰洲的后几年,陈尔不愿郁驰洲当她哥。 *** 台风天,陈尔跟着妈妈来到郁家。 她躲在大人身后,浑身湿透,可怜如白花。 大人三番五次催促下。 她小声叫坐在沙发上的男生“哥哥”。 男生冷嗤一声。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朵看起来一掐就断的小白花将来会循序渐进,步步为营,终于某天一脚踩上他胸口—— 领带被拽得死紧,呼吸几乎阻遏。 他弯唇:“就这么对哥哥啊?” 【无血缘关系/不在同一户口】 【未成年前无亲密关系】 第一卷 第一卷 第1章 第1章 台风天,窗棱哐哐作响。 陈尔睡得不好,可能是认床,也可能因为别的。 早晨起来拉开窗帘,外面果然暴雨如注。 水幕糊在玻璃上,隐隐能看到院子里被吹得左右疯摆的树冠。 室外狂乱,室内却平静。 平静到几乎让人忘了昨晚这间房是住了两个人的。 另一个人的痕迹随着他的消失被打扫干净,连双人床上属于他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昨晚用来系她手腕的领带叠放在床头。 潮湿的浴室地板焕然一新。 连换洗衣物都整整齐齐搭在衣篓上。 很难想象,这些琐碎都是在她糟糕的睡眠下进行的。 陈尔只花了一秒就接受这个事实,洗漱完,下楼。 楼下电视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第八号台风竹节草已于今日凌晨四点登陆,中心附近最大风力高达9级……” 昨天进山前,陈尔查过天气预报。 当时的台风路径完美避开她的行程。 没想车子刚进山,雨紧跟着就来了。 暴雨让路况变得复杂,即使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无济于事。 陈尔不想冒险,于是打开双跳,将车停到路边。 手机上的消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许久没联系的聊天框,上一条还是农历春节,对方发“新年快乐”。 她回“同乐”。 跳转到大半年后的这条,依然没有前缀,也没有落款,单单只发来一个地址——一个距离她此刻停车地不到两公里的地址。 结合这场突然降临的暴雨,像一场蓄谋已久、等着她跳的陷阱。 【后来呢?你去了没?】 手机界面停留在好友的聊天记录上。 陈尔边下楼梯,边回复起昨晚的信息来:【后来台风就来了啊,特别大。】 【是是是,我看新闻了,比依萍问他爸要钱的那天还大。这是重点吗?我请问呢???】 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 【所以你昨晚到底赴没赴鸿门宴?】 【后来在哪睡的?】 【这么大雨总不能真开车进山吧?】 【兄妹哪有隔夜仇,他给你发地址还能害你不成?】 【如何?你俩打起来没?战况激烈否?】 陈尔挑重点回了句【他不是我哥】,而后熄灭手机继续往下。 看得出这间度假别墅有些年头了,楼梯拐角的扶手开始脱漆,每走一步,木地板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老旧呻吟。此刻一楼的落地格子窗正与台风共振,抖个不停。 暴雨在这样开阔的视野下更显肆虐。 陈尔径直穿过客厅,找到厨房。 桌上摆着日期新鲜的切片面包。 她不客气地给自己烤了两片,又从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 刚放下,侧对厨房的木门打开。 嘎吱一声,她和门内的人猝不及防对上了眼。视线短暂停留,陈尔想,原来他还没走。 也对,这么大雨,又能走到哪去? “早。”她开口。 那人没说话,视线透过镜片瞥了眼她手里冒着寒气的水,随后转身。 等他转过去,陈尔才发现他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 大概是没听见打招呼,背影格外冷淡。 这么一大早,又是台风天,他穿着正式感十足的衬衫,灰西裤,鼻梁上还架一副冒充斯文的眼镜。 和她记忆里的混蛋模样大相径庭。 门就这么敞开着。 陈尔自然而然看到他回到书桌前,单手俯撑,后背压低。肩后漂亮的肌肉线条伴随他伏低的动作微微隆起。 越过肩膀,是电脑亮着的显示屏——上面映着几张正在说话的西方面孔,见他回来,纷纷停下利索的嘴皮子,一致望过来。 陈尔歪过头,开始正大光明偷看。 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继续伏低,凑近麦克说了句“hold on”,随后切屏,摘掉一侧耳机。 这一切做完后,他利落转身,大步朝她的方向而来。 最终,脚步停在她身边:“谈谈。” 烤面包噎在嗓子眼没来得及咽,毛毛的。 陈尔咳了一声去拧瓶盖:“谈什么?” 手里的冰水被抽走,换进来一瓶常温的。盖子被他拧松了覆在瓶口,他抬眉示意:“谈谈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陈尔接过喝了一口:“不久。” “不久是多久?” “看情况。” 她很善解人意,不想把天聊死,于是在这句之后瞄了一眼已经被他切走的屏幕说:“我还以为你要谈昨晚。” “……” 对方没说话。 她又悬崖勒马:“昨晚雨挺大的,不过我听天气预报说台风马上要过去了,应该不会打扰你太久。” 男人看她一眼:“我说过你打扰了?” “啊,没有吗?”陈尔思索道,“我以为你昨天把我的手系床柱上就是这个意思。” 空气短暂沉寂下来,一时间只剩雨打玻璃的响动。 沉默中,男人视线下移,落在她光裸的脚趾上。 脚心踩在青灰胡茬上的触觉仿佛又回到了身体里,陈尔条件反射蜷起。 半晌,听到他嗤笑一声:“陈尔,你到底想说什么?” “字面意思,哥哥。” 不知道哪个词触动到他。 他的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她眉眼。昏沉光线下,属于男人的高大身形投下一片阴影。 空白几秒,他才开口:“既然要谈,也可以。” 话题被成功地带回去。 男人转身,去把书房里那场还在连线的会议掐断,紧接着回到餐桌边。 高大的身形松弛向后,手指交握身前,这次坐下显然是要长谈的意思。 果然,他下巴抬了抬:“想谈的话不如谈得更彻底些。昨晚的事放一边,我们从四年前那个晚上开始。” 这次失语的是陈尔。 她发觉眼前这人装了半天的斯文果然是假,骨子里果然还是那么恶劣。 如同当初刚到他家时对她的百般刁难。 可她也不是常人,反而在这种微妙的熟悉感里慢慢放松神经。 哪里惹得他不爽,偏往哪里戳。 “都可以啊,哥哥。”她乖乖地说。 劲风呼啸,格子窗的振动终于把摇摇欲坠的老旧日历给震了下来。 泛黄的纸张,还定格在若干年前7月17日。 两人视线先后瞥过去,而后收回。 陈尔开口:“四年前那件事,是我年纪小不懂事。” “哦,不懂事。” 男人不置可否,可陈尔分明看到了他表情里不加掩饰的讥讽。下一秒,他嘲笑说:“不懂事,所以深更半夜说打雷好怕,进哥哥房间,睡哥哥的床,握哥哥的……。” “……” 陈尔心想,你还记得挺清楚的。 “你那时早就成年了吧?”男人用她刚才的语调重复了一遍,嗤笑,“原来是年纪小,不懂事。” 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陈尔嗯一声,很快调整好状态,以一副我看你也乐在其中的表情:“你比我大,你懂事,所以你当时半推半就,也没说半个不字。” 说完再去看他。 他依旧坐在那,气定神闲,脸上半点没有被戳穿的尴尬。 半晌,他扯了下唇角:“原来是回来翻旧账了。” 这几年的阅历让他变得陌生,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腔调更让人猜不到真实情绪。何况他生得高大,这样垂眼看人的高姿态本身就带有一定威慑力。 此刻他特意顿了许久:“跟我聊这些,是希望将来你找男朋友时让我替你保守秘密?还是单纯来提醒我,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要是说前者呢?” 男人面无表情笑一声。 陈尔又说:“那后者。” 他微微眯眼。 在愈发危险的视线里,陈尔拿起矿泉水泰然自若抿了一口,而后清晰道:“郁驰洲。” 这次她没叫哥。 那么普通的称呼到了她嘴里却仿佛成了打开禁区的钥匙。他忽得皱眉,上半身横跨岛台,属于男人结实又有力的双臂犹如囚笼般一左一右将她制住。 身形压近,压低。 脉搏在他小臂上剧烈跳动。 距离变得好近。 近得陈尔一眼就能看清昨晚在他脖颈留下的尖利抓痕。 她看得那么专注,男人却无视掉所有视线,语气下沉: “陈尔,我有没有说过,走了就别再回来惹我。” 第2章 第2章 2017夏。 往年都会在山里待一阵的郁驰洲很早回到扈城。 烈日高悬,城市如钢铁森林,感受不到一丝风的凉意。 天气预报说第九号超强台风即将来袭。 于是一早家里就来了工人。 楼上楼下脚步声繁杂,有将花园绿植搬进室内的,有加固幼苗的,有做窗户检修阁楼防渗水的,还有来来回回挪动家具的。 往年花在房屋修缮上的费用确实大,但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师动众。 这些反常举动一下让郁驰洲想到他父亲近期越发频繁的试探上。 “家里只有我们俩,房子都显得空荡荡的。” “你陈叔再婚,这周办酒。” “上次说的梁阿姨,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在父子俩少得可怜的话题里,梁阿姨逐渐占据越来越多的部分。 就算不用回想,郁驰洲都能准确说出几个关于梁阿姨的形容词来:顽强,坚韧,独立进取,乐观向上。 还有每次提起梁阿姨,他父亲都会感叹的一句话: “她那样优秀的人生在那种小地方可惜了。” “她女儿也是。” 所以呢? 要开始扶贫? 郁驰洲想笑。 他找人调查过梁阿姨,一个生长在东南沿海小县城的女人,毕业后就在老家一家贸易公司工作,除了照片上的脸还算出众,履历平平,根本看不出哪一条与“优秀”二字有关。 看完后,他将资料烧毁冲进下水道。 下一次他的父亲郁长礼再提起这位梁阿姨,他面上不动声色应着,心里却想,差不多得了。 唯一没料到的是,父亲居然像被下了降头一样真想把对方接到家里来。 楼下繁杂的脚步声让人心烦。 郁驰洲索性关上卧室门耳机一戴,仰倒在沙发上。 睡醒已经傍晚,郁长礼回来了。 见到他下楼,第一句话就是:“房间搬好了?” 为了那对母女的到来,郁长礼提前让他从原来的房间搬出来。虽然新的那间更大,朝向也更好,郁驰洲并未因此感到高兴。 他没什么表情:“搬了。” “这几天台风。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出门乱跑。” 是因为台风,还是因为别的? 郁驰洲懒得拆穿:“知道。” 父子俩机械地坐在餐桌既定的位置上,隔着一个空位,郁长礼开口:“我把房子格局稍微调了下,是因为你梁阿姨可能……” “这是你的房子。”郁驰洲打断。 做这么多年的父子,互相了解对方性格。既然已经在重新布置房间,意味着郁长礼做好了决定。即便现在他用最极端的“有她没我”来威胁,郁长礼也会耐心建议:你和梁阿姨相处之后再说。 总之,他的意见影响不了父亲的决定。 郁驰洲不喜欢做无用功。 他眼下更在意的是,今天的晚餐口味偏清淡,多了两道海鲜,不合他胃口。 晚上吃得少,第二天更是得知台风天,家里佣人都放了假。 厨房空空荡荡,显得寂寥。 郁驰洲从冰箱取出牛奶。刚想捣鼓一下面包机,郁长礼不知从哪出现。 他语气匆忙:“luther,正好,帮忙弄点姜汤。” 郁驰洲瞥一眼他父亲:“你感冒了?” “没。”郁长礼连常开的车钥匙都拿错了,几步之后回来调换,“我出去接个人。” 话刚落,郁驰洲就猜到他要去接谁了。 他望一眼窗外,昨天的风平浪静已经被遮天蔽日的雨幕替代。闷雷炸响,树影飘摇,果然是台风来袭。 来得可真快。 姜汤在炉子上煨了许久,直到院门再次打开。 辛辣的汤水翻滚着,与车轮溅起的水花一齐倒映在眼底。 咔哒一声轻拧,厨房安静了,郁驰洲关上炉子。 他不动声色坐回到沙发上。 数秒后,再度起身,第二次迈入厨房。 这次出来车子已经熄了火。 隔着门,有人在轻声说话。 这样的窸窣响动持续了很久,久到几乎让人不耐烦,门才拉开一条缝。 有人叫他名字。 他的父亲问:“luther,姜汤好了没?” 想到炉子上的姜汤,郁驰洲心里莫名腾出一股快意。 他在问答间凭借听觉判断着周围的一切。 那个女人在说话。 无意义的客套,虚假的示好。 这让他想起那些曾经试图留在郁长礼身边的其他女人。她们也是这样,偶尔会耍些先从他这里入手,讨好他的小手段。 这些手段可以是礼物,也可以是花言巧语。 但是眼下,带着小拖油瓶、并且让小拖油瓶叫他哥哥的此前绝无仅有。 他突然有些期待,于是敲着食指,等待一场好戏降临。 可一秒又一秒,预想中的“哥”并没有到来。 只有空气愈发沉寂。 食指敲击的速度不由加快,他终于忍不住身体微动。向左微倾的角度足够让他看到门边的场景——两个大人身后,还有一道纤瘦的影子。她的衣服鞋子都湿了,头发也像浸过水似的贴在脸旁。浓黑的长发,白皙的脸,空调风吹得她瑟瑟发抖,那把孱弱的骨头在这场风雨里显得…… 真可怜啊。 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 他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勾。 原来这就是糟糕夏天的开始。 第3章 第3章 夏天开始了。 台风伴随暑假准时到来。 在来到这栋房子之前,陈尔同样以为今年夏天不会有什么不同。 正如假期开始,老师一如既往布置了致死量的作业一样。刨去读书笔记、练字帖、社会实践调查和一大本暑假作业,六十天不到的假期,语文老师还额外发了十五套卷子,数学十八套,英语十套。 “别以为你们初升高就不用写了,我会在高中部等着你们。”临放假前,班主任是这么威胁的。 海边的人常说风浪越大鱼越贵,作业同理,布置得越多越值钱。 还没走出学校,就有人跑来跟陈尔预订作业。 语文主观性强,字多,两块钱一小时。 数学和英语都是五块钱。 陈尔这么多年口碑在外,要不是这种事得偷偷摸摸,同学高低得给她送锦旗,上书八个大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假期开始没几天,陈尔已经赶完三分之一。 数学做得头昏脑涨就换英语休息休息,英语写累了再切到语文。 天气预报说第九号超强台风即将登陆。 台风天不出门,娱乐活动更是只剩写作业。 陈尔的房间面海,有一扇老旧木质窗,稍大一点的风就能把窗棱吹得哐哐作响。 所以她很有预见性地塞了耳机,屏蔽掉窗外的风大雨急。 在她全神贯注期间,楼下大树被刮倒一棵,没了树枝遮挡,更密集的雨争先恐后扑打下来。 那么大动静都不曾吸引她注意,更别说微弱到几乎湮没在风雨里的敲门声了。 第三遍敲门声结束,来人推门而入。 一直到余光瞥见一双女士拖鞋,陈尔才抬头。 她扯掉一边耳机:“妈妈?” 陈尔的妈妈梁静今天穿一身偏正式的连衣裙,嘴唇难得涂了红。阴沉沉、灰蒙蒙的环境下,她的红唇和这身衣服显得突兀。 陈尔盯着她,有些莫名。 “小尔,妈妈打算和你说件事。”梁静开口。 心口突突直跳,直觉让陈尔顾左右而言他:“我卷子还没写完。” “不会很久。”梁静说。 红色的,艳丽的嘴唇占据视野。 梁静平静道:“这几天妈妈打算搬走。” 哦,搬走。 陈尔转头望向窗外,雨太密,玻璃上糊了一片。 她有点没明白搬走的意思。 “这边确实离学校有点远,我们是要搬家吗?”见梁静没反应,陈尔自顾自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是现在家里太小,奶奶来住之后我们总挤在一起。之前爸爸就说要找个更大的房子。” “不是的。”梁静打断,“是妈妈打算搬去别的城市。” 窗外闷雷滚滚。 陈尔机械点头,嘴巴张开半天,没发出声音。 大概看出陈尔很懵,梁静放缓语气:“有件事情一直没告诉你。爸爸妈妈其实几年前就离婚了。之前觉得你小,想等等再说,所以一直这么凑合住着。” 不知是不是网络刷多了,陈尔乍听到离婚二字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关注到另一件事。 “为什么突然又不凑合了?”她问。 梁静没回答,继续开口:“你是想跟着妈妈还是爸爸?” 临到选择,陈尔才慢慢反应过来那句离婚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只是盯着梁静唇上那点红:“一定要选吗?” 红色动了动:“对。” 一切如同外面这场台风,昨晚还风平浪静,大家坐在圆桌边吃饭聊天,今天便风大雨急,窗棱砰砰响。 她要在短暂的几分钟决定将来跟谁过。 陈尔一团乱麻。 无数画面在她脑中闪过。 有一家三口逛集市,她趴在爸爸背上吃得腮帮子鼓鼓,妈妈替他俩摇扇子。 有突发奇想一起烤爆米花,崩得厨房满地都是。 也有奶奶搬来后无论白天夜晚,咚咚咚咚咚咚打断欢声笑语、打断睡眠的脚步声。 还有咸湿闷热的午后同学到窗下唤吃冰。 老太婆拉开窗:“又吃又吃,吃冰不要钱啊?” 回忆是一幅由美好到残破的画卷,越到后面越是鸡零狗碎。 于是离婚在这些大大小小的画面里变得合理起来。 “所以你想跟谁?”妈妈又问。 陈尔在那些画面里找到答案。她可以平等地爱爸爸、爱妈妈,可她始终爱不了奶奶。 于是下定决心:“我跟你。” 她的回答给这件事落了定,当天晚上梁静便收拾起行李。 两个24寸的行李箱装下这个家属于她们的一切。 行李箱满当当,陈尔坐在箱子上问:“就不能是奶奶搬走吗?” 梁静摇头:“她是你奶奶。” 第二天台风稍弱,爸爸便借车送她们出岛去搭火车。在陈尔面前,他们和往常一样,对离婚的事只字不提。甚至到了车站,爸爸还伸手帮妈妈提行李,另一手在包里不停翻找,翻出了昨天冒雨去买的鱼丸和牛肉丸。 他递给陈尔。 紧凑干净的真空包装,小拳头大的丸子挤挤攘攘。 陈尔忽然有一种爸妈并没离婚,而是一家三口要去别处旅游的错觉。 她朝爸爸笑笑,爸爸也顺势摸她的头。 直到进站口告别,一道闸门分隔里外,错觉消失了。 陈尔抱着那堆吃的重到脚下生了根。 她觉得好奇怪,离家的时候还觉得说不定明天就会重新踏回熟悉的门槛,可一道矮矮的、随时可翻越的闸门却让她切实感受到她要离开家,离开这座城市了。 人来人往的嘈杂里,陈尔想起家门口水泥台阶下,每次下雨都会积水的低洼。 想起隔壁接触不良,时明时暗的街市招牌。 想起未来得及翻页,停留在7.16的日历。 想起房间窗框上一根没来得及拔的木刺。 她想着这些,艰难挪动步伐,终于在人流里再也找不到爸爸不断张望的脸。 …… 九个小时的车程。 从海风咸湿的东南渔岛到繁华都市,离别一下具象化成了腰酸背痛。 下了火车,陈尔还没来得及感受这座陌生的城市,便跟着梁静挤地铁,再搭公交,最终在夜幕降临前抵达她们的目的地——一家位于江边的快捷酒店。 她对未来的迷茫胜过其他。 眼前所有的事都是听着梁静按部就班。 她在路上当然问过梁静为什么要来这里,梁静说因为工作调动。 她又问我们住哪? 梁静告诉她先在公司附近的酒店落脚,等租好房子再搬。 还没离开父母的雏鸟不需要考虑太多,陈尔想了想,安心许多。 她其实还有个问题没问。 等暑假结束了,上学呢?上学怎么办? 作业还用写吗? 作业的档期已经约出去了,定金也收了,她可不想在老家的同学眼里变成卷款跑路的坏蛋。 伴随乱七八糟的想法睡着。 一觉醒来,台风居然跟着她前后脚登陆了这座陌生城市。 第4章 第4章 酒店楼下很吵。 天气预报一遍遍播报台风来袭,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在做抵御台风的准备。 陈尔她们的房间是面向天井的内窗,不怕台风。 但同时,楼下一有人说着话走过,天井就会变成天然扩音箱。 陈尔是被嘈杂的走动声吵醒的。 待下楼才发现,原来是酒店下沉式的一楼倒灌进了水,住客吵吵嚷嚷说要退房。 她跟着梁静夹在其中打听,听说江面水位线暴涨,大家都想趁着水还没彻底淹过马路,换其他地方落脚。 两人听完去看门外,路上积水已经与脚踝齐平。 附近好点的酒店已经订满了,再远一点靠两条腿实在是吃力,更何况等个退房的期间,水已经没到了小腿肚。早退房的早打到车离开。 出了门,梁静怕箱子进水,一手一个艰难提着。陈尔乖乖跟在后面,一边淌水一边踮脚,费力地给梁静打伞。 车打不到,公交也不来。 雨还丝毫没有要停的架势。 仅仅一条街的路程,两人就狼狈至极。 低气压,潮闷,筋疲力尽。嘭得一声重响,行李箱脱力摔进水里。 梁静低头,看着拉链崩开的行李箱和满地衣物情绪尚未失控,可是回头看到雨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落下却还在努力给她打伞的女儿,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闷不吭声用力抱了抱陈尔。 夏天的雨打在身上并非冰凉,但那种难受的感觉还不如一盆冰水浇头。 正如此刻的无能为力。 万幸的是,二十分钟后,两人终于坐上汽车。 这是辆很高的越野车,车厢整洁,空调风不疾不徐地吹着,甚至座椅上还特意放着柔软的新毛巾。行李箱重新被整理好,擦干,此刻正整整齐齐码在后备箱。 这一切与二十分钟前天差地别。 可陈尔一点都没开心。 她竖着耳朵,仔细听前座两人说话。 驾驶座上陌生的叔叔责怪妈妈昨天到了就该给他打电话。 妈妈客气几句,又问起那位叔叔儿子的近况。 “luther啊,他原本每年暑假都会去山里写生。我和你说过的,画画这方面他倒是继承了他母亲的基因。不过今年听说你们要来,去了没两天就回了。也巧,昨天刚到家。” “我连礼物都没带。” “你愿意带着小尔来家里住,就是天大的礼物。再说,昨晚到了没告诉我一声,我也没来得及给小尔准备礼物。” “别那么客气,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是啊,别说认识,谈也谈了有一年多,是你先跟我客气的。来了一声不吭,还非要住什么酒店。” 妈妈没说话。 那位叔叔又说:“我那确实空着,外面又不安全,你带着孩子就别操心了。” 陈尔在后座听得清楚。 她闭上眼,脑子里没有前因后果的一切忽然串联。 离婚,调动,这一切仿佛成了谎言的修饰。 原本她还揣着希望,想着出门前爸妈关系还是好的,他们没办法在一起是因为奶奶的原因。等将来奶奶不在,爸妈就能重归于好,她也能回到属于她的家。 可现在,希望破碎。 一来一回和谐的对话中,陈尔心境如窗外大雨一样滂沱。 那点冒尖儿的逆反情绪如同春草般疯长了起来。 车子行驶许久,最终停在一栋老洋房前。 那位叔叔下来拿行李。 在看到那条他准备的新毛巾仍旧叠放在一边、而陈尔依旧浑身湿透时,他短暂顿了下,什么都没说。 风把伞吹得左摇右晃,到门口的几步路身上湿了又湿。 陈尔没什么所谓。 她想,就要湿漉漉的才好,把他的家弄得脏兮兮,弄得乱七八糟,弄得天翻地覆。 最好将她们扫地出门。 可这点小心思只持续到进门。 在那扇门打开之前,陈尔过去的人生中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通铺的斜纹木地板,石膏雕花墙顶,法式复古钢窗,还有风雨中如雾色般的白纱帘。 空调风掀开白纱一角,梧桐绿叶映满了窗。 像是闯入一场不属于她的电影。 陈尔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裤腿和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泥渍的帆布鞋,想找却找不到关闭电影的按钮。 身后,叔叔已晾好伞。 门被拉开更大。 “luther。”他朝里边喊。 数秒后,客厅那张背对着他们的沙发后慢悠悠扬起一条手臂,像在回答。 叔叔又问:“姜汤好了吗?” 那只手缩了回去,转而传来冷冷淡淡的声音:“炉子上。” “过来和梁阿姨打个招呼吧,还有妹妹。” 这句之后那人没再回应。 或许怕尴尬,梁静赶忙说:“不用不用,是我们打扰了。” 紧接着她拍了拍陈尔的肩膀,殷切道:“小尔,那是郁叔叔的儿子,驰洲哥哥。” 三天内,先是得知父母离婚,搬离故乡,再到突然出现的某位与妈妈关系匪浅的叔叔,最后登堂入室来到别人家。 陈尔实在没法这么快接受。 她紧抿嘴唇。 雨水从她发尾滴落,无声不断蔓延。 沙发后的人大约是在同样的沉默里找到了共鸣,脑袋微偏,露出半张脸来。那是张好看的脸,五官凌厉,微卷的额发又中和出了几分柔和,显得那么恰到好处。 此时此刻,那张脸正对着她的方向,唇角微勾,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起她。 身旁梁静忍不住催促:“乖宝,快叫人。” 休想。 陈尔在心里回答。 在她的倔强中,郁叔叔劝说:“别勉强孩子。” 可梁静却像要在这个问题上分辩出个结果。 她蹲下,双手捧住陈尔的脸:“小尔,妈妈从小教你要有礼貌。” 陈尔明明那么的不情愿,可余光瞥见被行李箱勒出一道道红痕的妈妈的掌心,还是碎了倔强。 几次三番,她终于放弃抵抗,小声对着沙发的方向。 “哥哥。” 那人没应答,唇依旧习惯性勾着。 半晌,他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去,不知是不是错听,陈尔察觉到他起身时从喉咙冒出一声冷嗤。 再听,就什么都没了。 她感受到这个家原住民对她们的不欢迎。 可是几分钟后,那人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两碗姜汤。 一碗离梁静近一些,他放下后直起身:“阿姨,小心感冒。” 梁静受宠若惊,没管姜茶烫得冒烟就连忙去喝。 她咳了一声:“谢谢驰洲。” “应该的。” 应答完,他手里的第二碗转向陈尔。 陈尔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身后轻飘飘落下,似乎在瞥她帆布鞋留下的潮湿脚印。 就这么一眼,她的耳朵立马滚烫起来。 她能感知到眼神里的嫌弃。 就像刚得知奶奶要搬来与她们同住,她高高兴兴下楼迎接时奶奶看她的眼神一样。 她顿时产生预感,未来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几天,几个星期,或是更久,都会很糟糕。 这种预感在接过姜汤并喝下第一口时达到巅峰。 嘴里呛人的液体冲向鼻腔,芥末特有的刺激气味冲得她脑仁发胀。还来不及吞咽,她便咳嗽出声。 而偏偏,男生用耐心的语调:“别喝那么快呛到了,妹妹。” 刚才没有打成的招呼在这一刻闭环。 妹妹两字叫得极温柔。 屋里两个大人欣慰地望过来。 他们理所应当以为是她喝太急而被呛到,而已经进入角色的哥哥正在关心她。 怎么会呢? 数秒后。 陈尔面不改色咽下全部,乖巧道:“谢谢哥哥。” 第5章 第5章 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暴雨侵袭,这栋屋子仿佛被雨幕隔离在了另一时空,窗户望出去只有白茫茫一片。 陈尔的卧室被安排在二楼,靠西的一间。 走廊另一头靠东,则属于她的新哥哥郁驰洲。 搬行李上楼的这个下午,郁驰洲就靠在楼梯边,一趟又一趟冷眼看她上上下下。大人脚步声近了,他装模作样伸出一只手,帮忙提一下袋子,等脚步又远了,手指一松。 啪—— 袋子敞着口掉回地板上。 陈尔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把滚落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塞回去。 大概是觉得她默不作声的太无聊。 哥哥懒懒向后抻了下双肩,开口:“姜汤好喝吗?” “不好喝。”陈尔如实回答。 那位哥哥仿佛来了点兴致,拖着凉薄的语调问她:“不告状啊?” 陈尔抿唇,没说话。 她不熟悉这里,更不熟悉这里的人。 比起莽撞,她只能察言观色。 塞完最后一本书起身,陈尔将脊背挺得笔直,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好欺负。可事实是她与面前的人有一段不可忽视的身高差,视线平直过去,只够到对方锁骨。 略略抬高一点,才对上他冷淡的眼睛。 他看起来真傲慢。 尤其在身高的加持下,傲慢超级加倍。 在她观察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肆无忌惮打量她。 不同于刚进门时浑身湿漉漉的可怜模样,现在的陈尔已经擦干。露在t恤和短裤外面的四肢又细又直,骨肉匀称。 与追求白幼瘦的病态美不同,她的纤细能在动作间看出贴合骨骼的肌理。 譬如蹲下时,小腿后侧会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现在站直时也是一样。 因为郁驰洲发觉她正在偷偷踮脚,肌腱用力,漂亮的线条远山似的再度浮现。 他对这种无用的行径感到好笑,轻嗤一声。 被嘲笑的人装没听见,提起袋子就走。走出两步又突然停下:“我没想住你家。” 没料到她来这么一出。 郁驰洲双手环胸,眼神不加掩饰地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 他没说话。 不过陈尔读懂了。 他的意思是,别装模作样。 也是。 正在往房间里搬东西的她说出这种话,的确不值得相信。 她解释不清,于是甩过头,用后脑勺回复。 那枚饱满的后脑勺晃了几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郁驰洲抬起手,虚空描出几笔。 头骨饱满,颈直肩平。 简直是教科书级的人体骨骼结构。 手在半空支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缓缓收回。 等她放完东西出来,两人又恢复了刚才对峙的模样。 陈尔瞥一眼对方。 为了拿最后一件行李,她不得不再次路过。于是咬咬牙,一鼓作气,特地绕开巨大一个弧形。 刚弯腰。 某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真这么想躲的话,建议你别住这个房间。” 她提袋子的手微顿,随后扭头。 视野里,对方已经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像看小狗一样地看着她。 逆光让他的表情愈发冷漠:“你猜它之前是谁住的?” …… 在她们母女来之前,房子不是这样的格局。 把主卧从二楼搬下去,这是郁长礼思前想后的结果。 他知道这个夏天梁静一定会带着女儿搬离故乡。他当然希望对方能住家里来,给这个没什么烟火气的房子添一点人气儿。 二楼露台环屋一周,除去露台,只剩两间卧室的空余。如果安排她的孩子在一楼客房,而他们其余人住二楼,多少显得厚此薄彼。 让自己儿子搬去一楼,又不免让人觉得他这个做父亲的胳膊肘往外拐。 为家庭和谐,他索性将主卧搬了下来。 一楼客房改作主卧。 而二楼格局相似的两间,靠东的那间,也就是原主卧留给儿子,另一边则给陈尔。 所以当陈尔在房间里寻到线索后,一下便明白了过来。 来不及取下的签名版球衣、限量版铝合金汽车模型、还有残留在窗棱下碳素笔的痕迹都在提醒,这是她那位哥哥的房间。 她表现得对他避如蛇蝎,走路都恨不得绕着走,最后还不是要住他的房间。 甚至被迫睡他的床,用他的衣柜,和书桌。 陈尔气馁坐下,头颈低垂。 即将踏入高中这一年的她对父母离婚无能为力,对新生活也无能为力。 她想到楼道里那人冷漠的脸,还有他藏在话里的未尽之言——真那么想躲,不如趁早滚出去。 可此时此刻无能为力的她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 将来我一定要搬—— 誓言伴随抽屉嘎达一声戛然而止。 陈尔第一秒还在呆滞,第二秒已经跟随身体本能弹了起来。 她“啊”一声后仰。 一只满身是腿的黑蜘蛛从抽屉摊开的缝隙里一跃而出,直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毛绒绒的腿张牙舞爪,几乎踩到她鼻尖。 她吓得连人带椅往后跌出半米。 疯狂晃动后,蜘蛛终于停了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乱七八糟地跳,终于缓下来后,陈尔眼睛才恢复清明。 蜘蛛后面居然连着弹簧,只是个惊吓玩具。 太逼真了。 她后怕地吞咽,而后闭眼。 蜘蛛而已,蜘蛛而已… 假的,假的… 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忍着头皮发麻的后劲儿将蜘蛛塞回盒子,然后揣进口袋。 谁放的蜘蛛不言而喻。 她几乎快要承受不住接二连三来的恶意。 满怀喷薄而出的情绪,陈尔踩着楼梯噔噔噔下楼。 楼下传来欢声笑语。 潮湿的台风天,空气中弥漫着香喷喷,甜丝丝的气息。 陈尔一下就闻了出来,这是枣泥核桃麦芬的味道。 那是小的时候妈妈经常做给她吃的东西。 后来奶奶来了,嫌枣泥甜,嫌核桃齁,嫌蛋糕粘牙,嫌鸡蛋放得多浪费钱。原本愉快的一件事最终都会受尽磋磨,闹得谁都不愉快。 慢慢的,梁静就不做了。 可今天厨房里传出的是笑声,夹杂一句又一句郁叔叔真诚的夸赞。 他们转身时发现了她。 郁叔叔招呼她过去。 陈尔走近,视线停留在梁静嘴边淡不去的笑意上。她的嘴唇是豆沙色的,看起来很温柔,也很自由。 一定是擦干雨水后重新涂上的颜色。 而在家,梁静大多数时候连润唇膏都不会擦。 她好像从灰头土脸的日子里一下活了过来,变出了颜色。 现在,那抹豆沙色正温和地晃动。 她说:“妈妈做了你喜欢吃的麦芬,我觉得好像甜过头了,郁叔叔又说正好,搞得我都糊涂了。你来尝尝?” “好。”陈尔的手缩进口袋,攥了攥放蜘蛛的盒子。 她的感官仿佛出走了,忘了害怕,也尝不出嘴巴里蛋糕的味道。 机械咀嚼与下咽。 梁静期待地问:“怎么样?会太甜吗?” 只有奶奶才会说出打压人的话来。 陈尔摇头又点头:“很好吃,妈妈。” “我就说吧!”郁叔叔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我嘴巴这么挑剔都说好吃肯定不会有错。一会儿我喊luther下来,他一定也捧你的场。” “真的?那我再尝尝。我以前可会做这个了,好长时间没做,怕是生疏。”梁静说着脱掉烘焙手套,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问陈尔,“刚刚妈妈说帮你整理东西你都不要,怎么突然下来了?” 郁叔叔也扭过头:“是房间哪里不合适吗?需不需要叔叔帮忙?” 攥在口袋里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最后彻底放开。 陈尔摇头,随之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没有,我就是饿啦。” 第6章 第6章 妈妈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从前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家务,甚至很晚到家,她还要顺手把洗碗池里的碗筷给收拾完。 就像一台有做不完事的永动机。 被生活搞得一团糟的时候哪有什么力气提起嘴角,所以她笑容很少。 那么现在,算是她的松快时刻吧? 陈尔完完整整吃下一整个麦芬,连带着吞下所有想说的话。 算了。 她安慰自己,所有的敌意只朝着自己,妈妈是幸福的。 咽下最后一口麦芬,面前又多出一个。 梁静朝她努努嘴:“给哥哥也带上去。” 住在别人屋檐下,低头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 陈尔端着托盘往上走时,脑子里想的都是待会儿怎么开口。 很显然,对方讨厌她们。 公平的是,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在那么短时间内接受妈妈有新的人生是一码事,接受她人生里多出的另两个陌生人又是另一码事。 思索间,陈尔已经走到二楼靠东的那间房门口。 她在门口沉默立了十来秒,门居然听到她的祷告,自动开了。 她诧异抬眼。 门边,新哥哥淡着一张脸,正居高临下地看她。他扫一眼她手里的麦芬,嘲讽:“又耍什么花招?” “我妈做的。”陈尔机械地回答,“刚出炉。” 在她的预设里郁驰洲是不会接这份蛋糕的,所以她连手都没伸,与其说是给他,其实在别人眼里,她自始至终都牢牢抱着托盘,像在护卫什么。 越是这样,郁驰洲越是伸手。 “卖相不怎么样。”他说。 看陈尔没反应,他抬了下眉,戏谑道:“哦,原来不想给我啊。” 陈尔抱着托盘的手紧了紧,不情不愿递过去。 想到他把她的行李无情扔地上的画面,又忍不住叮嘱:“我妈亲手做的,她很久没做了。” 她想表达的意思是请你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听到郁驰洲耳朵里就成了——她很久没做,所以拿你当小白鼠。 他从喉间发出嗤声。 原本只是图她不想给所以才伸手要,这下是真的想转身丢进垃圾桶。 可是垃圾桶显然不是个好去处。 台风天,郁长礼在家,丢垃圾桶太明目张胆。 想来想去那份麦芬还是被暂置在房间茶几上。 短短几个小时,喷香松软的糕体慢慢冷凝成口感僵硬的一块,弥漫在空气里的甜香也随着时间一点点弥散。 雨好像小了,探进露台的树影下有小鸟飞出。 他突然有了新主意。 …… 临近傍晚,露台的门被打开。 陈尔听到声音下意识往那看。 二楼露台从东到西,占据了二层将近一半的面积。在她这样一个实用主义眼里,这么大的露台是晾晒衣物的绝佳场地,可显然房子主人不是这么考量的。 东侧种了许多她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正南有摇篮椅和园艺桌,再往西来甚至还有收纳在角落的烧烤架。 能在这片露台上进行的活动远比她想得要丰富多彩。 也正是这片连贯的屋外区域,让整个二层连成一片。 她只要站在房间的某个特定角度,就能查看到东侧露台的动静。 移门响声过后,视野里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斜抄在胸前。因为背对向她,望过去只有一片挺拔身形。 雨弱了风还没彻底停,树影摇曳。 t恤被吹鼓了一角,另一半则贴在少年略显清瘦的背脊上。这样的天气居然衬得伞下的人有几分单薄。 那人走到树下,最终蹲下身。 黑伞后斜,雨丝飘了进去。 奇妙的是树间休憩的雀鸟也随之窜出,胆大的甚至停在了他肩膀。 挺美好的画面。 但是这个天气特地出去淋一下雨的神经质行为,陈尔还是不懂。 她刚要收回视线,忽得发现伞下未曾注意的地上,落了一地麦芬碎渣。 鸟雀争先恐后,朝着那堆碎渣啄一下跳一下。 有一瞬间陈尔居然觉得对极了。 他那么高傲,刻薄,他怎么可能吃她妈妈做的蛋糕。 这些行为多么合理。 可是下一瞬,她又冒出点儿无名火来。 露台那个位置,她能看到他,相应的,他应该也知道只要弄出响动,就会被同在二楼的人看到。 可他毫不顾忌,甚至大大方方展示。 在喂完鸟起身之际,黑伞往后偏移,陈尔清楚地看到了他冷淡却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仿佛在说:来啊,反击啊。 挑衅、攻击她可以,但妈妈不行。 陈尔窝回座椅。 她控制不住地去咬手指。 某种奇异的情绪在她每根神经里作祟。 记得上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成绩不小心掉到了学校公告栏第二的位置。 第一斜着眼从她面前经过。 一分之遥。 从万年榜首掉下来的滋味,被人挑衅的滋味,正如此时此刻。 …… 要怎么去面对突然出现在人生轨迹里的哥哥,陈尔思考了一个晚上。 早晨起来窗外风速渐弱,碧绿的梧桐影不再像昨日那样晃动,只有雨还在淅淅沥沥。 楼下,梁静已经开始了厨房的忙碌。 陈尔进去时带上了移门。 “妈妈。” “你饿了?”梁静忙碌间扭头,“粥还有点烫……” 陈尔开门见山:“我们在这住到什么时候?” 这话让梁静脸上的笑意微僵,不过她并不意外。 该问的陈尔迟早会问。 昨天是太匆忙,很多事情没来得及。 “你是想问妈妈和郁叔叔的事吧?” 陈尔点头:“你们认识很久了?” “你别瞎想。”梁静正色道,“我和你郁叔叔是在跟你爸离婚后才走到一起的。” “昨天他说有一年了。” “是,不过我和你爸离婚已经两年半。”梁静打断。 她没说谎。 很早之前她便与陈尔的父亲提出离婚。 人是种很奇怪的东西,还是陈家儿媳妇时她时常会因为婆婆的一句话辗转难眠。可一旦离了婚,没了那层身份桎梏,即使同在一个屋檐下,即使仍是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落在她身上也变得无关痛痒起来。 她一个局外人,只当对方在放屁。 渔岛老旧观念太重,离婚二字是连提都不能提的咒语。只要还在岛上生活,就受这条咒语的管控。 老一辈的常说,磨合磨合,为了孩子,忍一忍。 这些话不止是说教,更是他们自己的人生经历。 譬如陈尔的外公外婆天天吵,吵得再狠,吵到动手也只字不提离婚。陈尔的奶奶怨恨爷爷一辈子当甩手掌柜,三不五时咒老头早死,还不是好好过到最后。 只要不离开那个地方,就永远活在枷锁下,活在旁人声讨的眼神里。 离开不是难事,离开后带着女儿在他乡活下去才难。 这个夏天是梁静所有一切转折点。 她必须得抓住。 “你郁叔叔人很好。”梁静用略带恳求的语气,“我们会成为一家人的,对吗?” 第7章 第7章 陈尔花两个晚上接受了父母已经离婚的事实。 又花一个晚上说服自己母亲奔向了新生活。 事到如今她不是非要搬走才畅快,比起灰溜溜离开,她更想体验从第二重回第一的过程。 就像失利的那个学期,她憋着一股气重新回到榜首,整整超越榜二三十分。 她记得当时所有人看她的眼神。 换作昨天之前梁静要是说“我们会成为一家人”这种话,陈尔或许还会为此一忍再忍。 可当下,她居然没有太大感触。 因为真正不想成为一家人的另有其人。 她一边点着头重复“郁叔叔看起来的确是个好人”一边转身。 视线忽得一顿。 她看到正从楼梯下来的人,下意识噤声。 于是后面那句“可他儿子不怎么样”自然而然噎了回去。 数米开外。 郁驰洲视线定格在她脸上。 刚才还开开合合说得正欢的嘴巴怎么看到他就见鬼似的锁紧了。 哦,是在说他坏话吧? 可惜,他不怕。 他迎着对方的目光优哉游哉地挑眉:怎么不讲了? 男生肩宽腿长,往哪儿一站都存在感十足。 这边梁静没再听见陈尔往下说正奇怪。一扭头,也看到了立在楼梯口的郁驰洲。 “驰洲,起了啊?”梁静赶忙道,“你爸爸说这两天台风,让家里阿姨休息了。我就随便做了些早点,你想吃什么?喝粥?还是别的?有面包、有煎蛋、有……” 没等梁静说完,郁驰洲扫一眼厨房台面。 “我吃面。” 话毕,他不忘礼貌致谢:“谢谢阿姨。” 灶台亮着小火,米粥特有的香气源源不断从门缝里钻出。 噗吐噗吐。 热粥正在冒泡,面包机也插上了电源准备开始工作,黄油沙拉一应俱全。 今早唯独没准备的就是面。 梁静点点头:“好啊。” 她转身打开橱柜去找挂面。 动作太利落,以至于陈尔想要拉她的手悬在一边,拉了个空。 再回头,那张顶着傲慢的脸已经收起笑。 他挑衅的一瞥,像警告,也像明目张胆对她说:我就是把你妈当保姆使,又怎样? 陈尔转身。 “妈,我帮你吧?” 梁静拂开她的手:“家里没现成的挂面,现擀时间长。你乖乖去吃早饭就是帮最大的忙了,哦对,出去跟驰洲说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别饿着。” 陈尔不理解。 她本能地替自己感觉到不舒服。 “你不是从小教育我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吗?” 梁静闻言只是用余光瞥一眼客厅的方向。 郁驰洲已经走远了。 她压低声:“你出生到现在都跟妈妈在一起,想吃什么妈妈不给你弄?” 陈尔憋着气:“他又不是你生的,他有自己的妈妈。” 梁静比了个嘘,而后把声音放得更低:“驰洲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你在他面前避着点。” “……” 憋着的气突然散了。 数秒后,陈尔嘟哝:“道德绑架。” “怎么说话呢?”梁静沾满面粉的手弹了一下女儿鼻尖,“能照顾就照顾,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尔没辙,她妈向来如此。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妈,单亲家庭的小孩性格会比较奇怪吗?” 不用想都知道她在说谁。 梁静用手隔空指指她的脑袋,意思是少说两句。 陈尔自讨没趣,走出几步才想起,某种意义上她现在也是单亲。 所以,凭什么要让着郁驰洲? …… 这顿早餐因为现擀面条,变成了早午饭。 陈尔空着胃,没有如梁静所愿先吃,反倒是大家都坐下后,她才摸着肚皮姗姗来迟。 肚子很合时宜发出咕噜一声。 郁叔叔便开始数落儿子,好好的非要吃什么面。 “下次有什么吃什么,别麻烦你梁阿姨特地去做。” “知道了。”郁驰洲不咸不淡应着。 男生倨傲地抬着下巴,朝陈尔的方向慢悠悠望过来。 陈尔也不傻,一摸鼻梁,再转开视线,佯装自己是瞎。 是肚子叫的,又不是她。 这么撇清关系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再度起身。 去了一趟厨房再回来,她手里端着两碗热乎乎的手擀面条,主动示弱。 一碗是清汤,另一碗漂着葱花。 她打听过,郁驰洲不吃葱,于是她把那碗清汤寡水的顺势推到他面前。 乖巧道:“哥哥,吃面。” 陈尔天然是长辈喜爱的那一类小孩,面相干净,五官精雕细琢。郁驰洲还没反应,郁长礼先替他应了,应完不忘嘲自己儿子一顿:“luther,你年长是哥哥,怎么还让小尔帮你端碗。” “她敬老,应该的。” 郁长礼放下筷子。 在他的长篇大论出来之前,郁驰洲笑意未达的眼底敛起:“开玩笑的。” 他说着伸手,状似去接那碗面,可在触到属于他的那碗之前突然改变方向,取了陈尔的那碗。 陈尔手指一紧,与他短暂僵持。 “妈妈说你不吃葱。” 郁驰洲的手也不松。 “今天不忌口。”他答。 两人一来一回眼神对峙,谁也不放。 “luther,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葱花了?小时候葱姜蒜香菜芹菜,但凡带点味道的都挑得很……”郁长礼仿佛注意到这里的小战场,说着扭头。 陈尔的手在注视下坚持一秒、两秒…最终松开。 “你喜欢那你吃吧。”她泄气地说。 两碗面对调,清汤寡水的那碗最终换到她面前。 陈尔低着头,不情不愿吃下第一口。 牛肉丸吊的汤底鲜香无比,可她越吃越皱眉。因为她的表情,对面观察半天终于动起第一筷。 数十秒之后,餐桌上响起筷子拍落的声音。 陈尔迫不及待抬头。 对面那人或许已经将嘴里的牛肉丸咀嚼了数下,口腔动作停滞,眉心却不可忽略地蹙起。 陈尔不由地弯起眼。 让你心眼子多,中招了吧。 “好吃吗?”她天真开口,“这是我家那的特产。” 郁驰洲不说话。 她又问:“哥哥,你是吃不惯吗?” 眉头渐渐被熨平,郁驰洲平静咽下:“还行。” 她缓缓眨眼:不告状吗? 对方一定看懂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在郁长礼的注视下,他们不约而同玩起了一场谁先撕下伪装谁就认输的游戏。 比起把对方赶出家/搬离对方的家,互相之间的胜负欲已经窜到了最高点。 厨房里,梁静端着最后一碗面过来,一家其乐融融。 在这栋房子许久未有的和谐氛围下,郁驰洲缓缓轻笑出声。 呵,得意吧。 现在也只不过是一比一平。 第8章 第8章 饭后郁长礼没有急着回去处理工作,而是进厨房给梁静打下手,并未关紧的门缝里时不时传出两人说话声。 陈尔扭头,看到妈妈弯着唇笑得温柔。 再扭回来,画面急转直下,她那位新晋哥哥正坐在沙发另一端,长腿一搭,心不在焉地翻动手边的杂志。色彩艳丽的电视光线在阴沉的天气里突兀地打上他侧脸。 睫毛真长。 睫毛长的人高傲刻薄。 鼻子好挺。 鼻子挺的人高傲刻薄。 嘴巴漂亮。 高傲高傲高傲,刻薄刻薄刻薄! “有本事骂出来。”高傲刻薄的人突然开口。 陈尔吓了一跳,她呆滞一秒,装傻:“什么?” 那人不紧不慢挪开杂志,望一眼厨房的方向:“你刚在我面里加什么了?” “什么都没加。”陈尔诚恳道。 他眯起眼:“牛肉丸是酸的。” 不像柠檬汁,也不是苹果醋。 在他思索间,陈尔迎上他的目光,再次诚恳道:“确实什么都没加,单纯只是坏了。” “……” “…………” 空气似乎静了,电视的背景音也仿佛卡顿。 陈尔忽略对方想要骂人的表情,心虚挪开眼。 ……谁让你给我汤里加芥末的?谁让你用蜘蛛吓我?谁让你刻意刁难我妈? 该。 再说牛肉丸是她爸刚买的,只不过真空袋没塑封好,坏也坏不到哪去。 再不济就是下雨天行李箱崩开,又泡了下水。 她那碗问题就不大。 先抛开她给自己特地挑了塑封袋最底下的不说,总而言之就是城里人太娇贵。 陈尔一通歪理给自己梳理顺了,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那有蒙脱石散,你要吗?” 啪得一声,杂志砸在她面前茶几上。 那人黑着脸头也没回地走了。 背影在楼道口消失,陈尔转念想了想。 人家生气情有可原,既硬着头皮吃了自己不爱吃的葱花,又聪明反被聪明误选到馊了的牛肉丸,这事换谁都得生气。 生气好,生气妙。 世间的气遵循能量守恒定律,他气了她就好了。 陈尔抱着舒坦的心情过到第二天。 台风彻底过境,朝霞明艳夺目。刺拉拉的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得通红一片。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陈尔这么想着拉开窗帘。 哗啦一声,露台上满地鸟屎映入眼帘。 她默了片刻望向东侧。同样的露台,那半面却干干净净。 用脚趾想都知道是有人耍了手段。 高傲,刻薄,小心眼,报复心强。 陈尔在心里给对方宣判完毕,木着脸开门。 墙边立着工具架,好似就在等待着一刻。她捡起扫把二话不说闷头开干。 砖缝里残留着喂食剩下的黄小米,陈尔把它们和鸟屎铲到一起装进簸箕。 还有些黏在地砖上的顽固派很难清理,她便接上软管。 水龙头在已经有些灼人的日光下发出病人般的嚯嚯空喘,半天见不着水。陈尔低头去看,不看还好,一看一股激流突然从接头处喷溅而出,从头到脚呲了她一身。 “……” 夏热三伏,这点水浇在身上倒是不至于怎样。 单纯只是膈应人。 小鸟倏地从树影下窜出,踮着脚蹦蹦跳跳,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狈。 陈尔抹了一把脸,扯下水管仔细查看。 接头处有几处隐蔽的洞,不仔细看任谁都发现不了。 她花了一秒就找到元凶,扭头。 那么巧,东侧房间刚好拉开窗帘。 她不由眯眼。 阳光太过刺目,水珠从她眼皮上缓缓滴落,陈尔在光晕中模模糊糊捕捉到挺拔一条身影。 那人安静伫立窗前,也在看她。 她顶着对方视线拎起簸箕,壮士般的几步之后,哗啦一下全倒在了他门口。 两双眼睛隔着玻璃再度对视。 隔着门,譬如拴着绳的狗,陈尔立得腰背板直。 门后那人却半天没动静。 他只是淡定地从上到下扫她一圈。刚睡醒,黑发还乱着,眼睛里也没有情绪,看她仿佛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看完后转身,哗得一下又把窗帘拉上了。 窗帘隔绝纷纷扰扰,手机还在不断震动。 郁驰洲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才离开十几秒,群聊已经刷屏。 我给少爷提鞋:【少爷人呢?又突然失踪?】 王中王:【我靠我一觉睡醒怎么错过了这么大的新闻!郁叔又给咱少爷找了新后妈?郁叔老当益壮真乃吾辈楷模啊!】 我给少爷提鞋:【小心他回来抽你】 王中王:【怎么会呢,在郁叔折损的中年坎坷爱情路上我可出了不少力。就上次那个,冲他们家钱去的那个,是我请人做局把人给试出来了吧[得意.jpg]】 我给少爷提鞋:【描述太笼统,无法选中目标。你就说哪个不是冲他们家钱去的吧。】 王中王:【我不管我不管!少爷一声令下小王闪亮登场】 王中王:【少爷少爷@郁_是老奴啊!你快理理老奴】 一个红包空降,群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两秒后。 王中王:【少爷一般发红包就是让我们撤的意思。不是,我们这才刚聊上啊,你去哪啊混蛋?@郁_】 郁驰洲想到露台上的狼藉,发过去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扫地】 王中王:【?】 王中王:【???】 我给少爷提鞋:【……?】 郁长礼不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所以二楼露台上基本都是郁驰洲的东西。 他平时没有让阿姨上来打扫的习惯。 包括阁楼画室,郁驰洲一直以来都是亲力亲为。 以前养成的习惯,他喜欢在露台上喂喂鸟逗逗隔壁院跑来的小三花。昨晚睡不着,于是习惯性溜达到西侧露台。 那罐黄小米就摆在工具架上,郁驰洲拿起喂了几把。 鸟雀啄完高高兴兴飞走,他也很顺手地按向西侧移门。 咔哒一下,门把按不到底,锁住了。 他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习惯性走了之前住的房间。 瞥一眼乌沉沉的窗帘,里边静若无人。 夜色漫天,被遮住的月仿佛被天狗咬了一般,郁驰洲盯着那间卧室看了许久,有种自己领地也被侵占的感觉。 不,这种感觉早就有了。 早在得知这对母女即将到来,早在她们踏入大门、雨水将地板弄脏的那一刻起,这栋房子不可逆转地有了被侵入的痕迹。 他回头望一眼鸟雀弄脏的地砖,静默片刻后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没想到…… 一大早看到某人奔赴刑场似的把一簸箕鸟屎倒在他门口,郁驰洲甚至想不到要做出什么表情。 她怒气冲冲,显然是怀疑他故意使坏。 怎么可能? 他又没有操控动物的本领。 他觉得好笑,笑对方脑子不太聪明,可触及到那一大堆狼藉,嘲笑又被压了回去变成心烦。 最终,两人对视数秒,他哗得一下拉上窗帘。 眼前清净了。 郁驰洲闭上眼。 不与傻瓜论短长。 第9章 第9章 窗帘哗啦闭合。 陈尔满肚子斗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发不出,也散不去。 她回头看看地上的鸟屎,道德和脾气疯狂打架。 最后脾气略胜一筹。 怎么,允许他拉就不允许她倒? 留了一地烂摊子下楼,楼下已经热闹起来。 阿姨回来上班了,厨房琉璃台上食材一应俱全。花园里同样人影煽动。 台风过境,房子没事,院子却乱了些。 陈尔瞥见梁静身影,跟着来到后院。 这栋房子许久没有女主人,园丁今早来了见到人,便主动询问梁静的意思,问她墙角那棵白兰花要不要移到日光更充沛的地方来。 “您看贴近墙角的地方刚好有根排水管,雨天多潮湿,容易生虫。” 梁静不敢擅作主张,问:“以前都是怎么处理的?” “郁先生太忙,不怎么管庭院。” 这个季节正是花期,香气扑人。害怕糟蹋了这棵树,梁静想了想便说:“那就移吧。” 园丁得到准信儿立马去干,铲子一挥,被台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白兰花扑簌簌掉下来几朵。 梁静捡起来放在鼻尖轻嗅,然后招呼陈尔。 “晒不晒啊?站在太阳底下干嘛?” 陈尔凑上去:“这什么花?” 梁静递给她再闻,而后将花骨朵往陈尔的装饰扣上一挂,莞尔,“我听说以前这里的人喜欢把这种花别在身上,走路都能带着香风。” 陈尔不喜欢这么浓烈的味道,又不想扫妈妈的兴,偷偷皱了下鼻子:“是很香。” 香到鼻子发痒。 她盘算着找个地方偷偷把花扔了。 趁着园丁又来问别的,陈尔一骨碌溜走。 溜到前院,刚要伸手去解胸口的白兰花,头顶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做什么?” 陈尔寻着声音抬头,一下看到了二楼露台边的人影。 他手里拿着软水管,似乎正在处理她留下的烂摊子。 不知什么渊源,每次和这人说话,他都占据高高在上的俯视位。狭长的眼皮下垂,冷漠姿态尽显。 陈尔已经慢慢习惯了他的态度。 她仰头:“不做什么。” 那人声线越发冷淡,字字清晰:“我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 都说了现在什么都没做啊。 陈尔觉得他凶得莫名其妙,可是仔细一想,那人不就是这样吗? 什么时候对她有过好脸色。 她不再搭理,摘了白兰花一甩。 一股沁凉突然从天而降。 软水管从镂空的栏杆中倒挂而出,水流喷洒着一个劲往外冒。 一个早上,不到半小时,她被滋了两头水。 再好的脾气也有爆发的时候。 陈尔刚喊了声“喂”,露台上已经没了人的影子。 水管还在噗噗冒水,软管被水流的后坐力顶得蛇一般胡乱扭动,往左往右都逃不开陈尔站的范围。 她边抹眼睛里的水边往楼上冲。 刚好那人也下楼,在楼梯口碰了个正着。 陈尔被撞得一个趔趄。 “关水!”她捂着鼻子喊。 那人跟没听见似的,直勾勾又凶巴巴盯着她:“你动我树了?” 陈尔没听清。 满脑子都是他骨头好硬,撞得她疼死了。 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她问:“我动你什么了?” 料想在她这问不出什么,郁驰洲头也不回掠过。一眨眼,少年瘦高身形只剩下背影。 看他方向是要往院子里去。 陈尔又喂了几声无果,只好先跑上楼关水。再下来果然见不到人。 想到他刚才离开的方向,陈尔小跑几步追进花园。 脚步声噼里啪啦,闹得阿姨也从厨房探出头,嘟哝:“怎么了,这是?” 后院里,众人正面面相觑。 白兰花树挪得好好的,冷不丁传来少年阴鸷的嗓音。 “谁允许你们动这棵树的?” 阳光照在他咬紧的颌骨上,显得沉郁凝重。 园丁怕得罪人,不敢说话。 自来这里工作起,他只见过这栋房子里的一对父子。城里的人讲究隐私,再说世间家庭千千万,都不够他打听的。 他只知道有本事住进来的,都是有本事做主的。 这次也是碰巧,挪动旁边的绣球花时偶然发现白兰花树根泡了水,这才询问主家。 看眼下情形,显然得罪了某一方。 他偷偷望一望女主人,女主人也没料到这种情况。她犹疑片刻,尽量选了折中的话委婉道:“驰洲,这棵树我们没想动,只是这个位置太靠近管道,容易潮湿生虫。我是想着把它挪到前院,光线好一些。” 郁驰洲面无表情:“是吗?” 地上零零散散落着数朵盛开的花,纯白沾染了泥土,又不知是被谁的脚印踩踏。 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见得多了。 今天是他在家,撞个正着。 改天他不在呢? 何况过去那么多年花园里动得天翻地覆都没动过这棵树,怎么外人一进门,偏偏动的就是它? 郁驰洲冷眼看着这一切:“你以为我会信?” 冷冰冰的视线扫过那对母女,大的曲意逢迎惯了,此刻脸上写满了歉意。小的倒是不太服气,胸口因奔跑而微微起伏,被凉水浸润的眉眼却透着与他一样的冰凉倔强。 他凉薄道:“别以为住进来了就是这个家的主人。” 话落,陈尔瞳孔微滞。 “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男生冷笑着反问。 来到这个地方不是陈尔所愿,要不是看梁静幸福,她根本不愿意委屈成全到这种地步。 可是在对方眼里,她们的到来甚至不足以平起平坐。 是,郁家条件好。 那么大的房子,那么漂亮的花园就能看出,她们确实显得高攀。但在陈尔眼里,她妈妈的感情和郁叔叔是平等的。 什么主人不主人? 难不成她们来到这个家注定低人一等? 陈尔气不过,刚要说话,梁静轻飘飘一句“小尔”把她按了回去。 “驰洲,既然你在这,就一起看着把树挪了吧。还有院子里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的,我也不太清楚。正好你都在,问了一起做打算。”梁静张弛有度地说着,态度愈发和缓,“如果你觉得阿姨那里做的不好可以直说,说开了就没有误会了。” 所以,她将这一切归于误会两字? 好心机。 郁驰洲突然确信这个女人除了漂亮还是有优点的。 她表现得那么自然,说话周全,几乎没有表演的成分。那么会演,眼下的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母亲过世后有不少给郁长礼介绍对象的,有且仅有这一个成功登堂入室。 就那么巧,像算好时间似的。在她说完之后郁长礼适时出现,眉心紧蹙:“luther,你的礼貌和教养呢?” 喂狗了。 郁驰洲内心冷笑一声。 他还是小看了对方。 热烈的阳光,花团锦簇,只有少年伶仃站在人群外。 “随你怎么想。”他对着父亲的方向。 第10章 第10章 一整天,郁驰洲都没再出现。 郁长礼上楼找过一次,发现他不在家。 打电话,手机占线。 找他朋友,他朋友支吾不清。 直到晚饭过后和梁静在说陈尔上学的事,门口才传来轻微锁响。梁静比了个嘘推着他出去看,正好在拐角处碰见拎着背包回来的郁驰洲。 画架斜支在包里,看样子他是外出写生去了。 “好好说啊,别凶巴巴的。”梁静偷偷在郁长礼耳边嘱托,转身回了房间。 天底下父子或许都如出一辙,不管宠不宠爱不爱,总是习惯去摆父亲的谱。 没了旁人,郁长礼肃下脸:“回来了?” “嗯。” 郁驰洲拎着包路过,表情冷淡。 “早上的事我都听你梁阿姨说了。”郁长礼道,“她不知道那棵白兰花是你妈种下的,没过问你的意见她觉得很抱歉。不过人家本意是好心,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吧?树移到前院好好的。” 经过一天,郁驰洲已经趋于平静。 他淡声道:“是她来让你说的?” “梁阿姨倒是想亲自和你道歉,不过我想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总不至于要让长辈来跟你认错。” 郁长礼说着拍拍儿子的肩,不知不觉他已经高过自己,眉眼是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凌厉。 他停顿半晌:“你都这么大了,你妈妈也已经离开很久,还要因为爸爸找新的伴侣不高兴吗?” 距他妈妈过世快要十年。 每个人都有向前走的权利。 这番看似交心的话,忽然让郁驰洲意识到自己是否有些自私。 他愿意过父子俩单调的生活,却用同样的念头捆绑了其他人。 “我没这么想。”静默片刻后,郁驰洲说。 “那就好。”郁长礼点点头。 除此之外父子俩好像没有更多要讲的话。 短暂沉寂后,郁驰洲晃了晃手里的包:“我上去了。” “好。” 迈出几步后,父亲在身后不自然道:“早点休息。” “哦。” 楼道慢慢没了脚步声,房门上锁。 郁驰洲深吸一口气倒在沙发里。 从前画画是让他最快静心的事,今天一天,他画了无数张废稿,依然心烦意乱。 王玨,也就是王中王,带着他妹出来吃必胜客。 知道他就在附近,非得过来碰个头。 郁驰洲见过他妹几次,蘑菇头,大眼睛,挺可爱的一个小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他家也住进一个惹人烦的陌生妹妹,这次看到人家,代入哥哥的立场,他脑子里已经没了可爱的想法。 趁蘑菇头在旁边啃冰淇淋,郁驰洲问王玨:“你和你妹打架吗?” “打啊,怎么不打。”王玨若无其事,“我单方面挨打。” “……” 王玨拍拍他:“有妹的都这样,多正常。” 他指指蘑菇头:“爱女。” 又指指自己:“犬子。” “……” 见郁驰洲不吭声,只是冷着一张俊脸,王玨又道:“说说你呗,问这么仔细。你家那个新后妈要给你生妹妹啊?” 郁驰洲收了画笔,啪得一声关上颜料盒。 而后语不惊人死不休:“有了,十五岁。” “…………” 花很长时间消化完劲爆消息,王玨哆哆嗦嗦地问:“郁叔婚内出轨啊?” 郁驰洲无语地看过去:“不是他的。” “哦哦哦我说呢!”王玨松一口气,用力捋着脑袋,“那他被下降头了啊???” 很巧,这个心路历程郁驰洲本人也经历过一次。 他以“少在外面给我宣传”为结束语,拒绝再谈这个话题。 现在夜深人静,重新回到这栋房子,白日里的话又在他脑海里盘桓而出。 如果不只是妹妹,将来他们还会有其他孩子呢? 他心烦,于是走上露台。 意外的是露台上居然有人。 那张被他置放在角落的摇椅正因为座椅上两条不安分的腿而轻轻摇晃。幅度变小了,腿多探出一点,绷直踮地,于是摇椅再度晃动。 她好像很惬意。 这个认知让心烦一天的人生出不爽。 夜色中不耐的“啧”声打破安逸,陈尔蓦然回头。 她吓了一跳。 白天背的单词正在脑子里一一复习,她压根没注意到露台来了人。 摇椅紧急刹停。 陈尔两腿踩到地上,瞬间警惕。 郁驰洲没看她,视线反而在本该有一簸箕鸟屎的地方停了停。早晨他没来得及打扫完,这里理应狼藉,可是就算夜色昏暗,花园灯不明,落在眼里的依然是光洁无垢的瓷砖。 大概是他注视时间太长,摇椅里的人突然出声。 “我打扫干净了。” 郁驰洲抬眼。 她又说:“对不起。” 是夜会降低人的防备吗? 怎么突然朝着他意想不到的局面发展了? 眉弓不着痕迹地动了下,郁驰洲问:“你说什么?” 对方用力抿着唇,片刻后,用小心翼翼却又还算真诚的语气:“……如果是因为我的行为让你不满,你才去针对我妈妈,那我跟你道歉。” 如果……那……? 给道歉加了限定词,那就不算道歉。 郁驰洲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出声:“真是难为你了。” “还好。” 那头,陈尔干巴巴地说。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接受道歉。相隔数十步,花园灯又朦胧,她不太看得清对方的表情。 缓了数秒后陈尔再度开口:“后来你走了郁叔叔一说,我们才知道那棵树是你……妈妈种的。我妈确实不知情。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去看看树根,的确是台风天泡了水。” 不用再去查看,园丁挪动时他已经确认过。 他“哦”了声,态度冷淡。 就……哦啊? 陈尔不放心。 话已经讲这么多,不在乎再多一句。 她又问:“那你以后能不针对我妈了吗?” 这句过后,对方终于正眼多瞧了她一会儿,讥诮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 半晌,他勾起笑:“如果我说不呢?” “……” 夜风吹动梧桐绿荫,浓重到发黑的树影下两道身影无声对峙。 陈尔顿了会儿:“为什么?” “没为什么。”郁驰洲道,“我乐意。” 至此,谈判宣告破裂。 陈尔默默抿紧嘴巴,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一定要把那句“对不起”给撤回来。 收拾起摇椅上的单词本,她利落转身。 走出几步后又顶着那人视线回头,把摇椅拖回原来的地方。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对方:哪里来的哪里去,不用挑我的刺。 细瘦的胳膊看着孱弱,动起来力气却不小。 等到一切复原,她终究气不过,回头道:“如果你对我们住在这里很有意见,你应该找你爸商量,而不是在这为难我们。你以为我很想住?” “不想吗?”郁驰洲反问。 他神情疏离,语气却因为她好不容易攒起的脾气有了波澜。 “你不想不代表你母亲不想。”他善意提醒。 这句提醒让陈尔一下成了炸毛的猫:“你到底想说什么?” 郁驰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看来你们母女俩也不是什么都会互通。” “……” 陈尔不明其意,她本能地攥紧手指。 比起她的紧绷,对方却愈发松弛。 抄在兜里的手好心情地打着节拍,他整个人靠在栏杆边。夜风徐徐吹动他的额发,明朗的脸上笑意明显。 “忘了告诉你了。其实那天,你母亲的姜汤里也放了芥末。” 第11章 第11章 他什么意思毋庸置疑。 同样放了芥末的姜汤,陈尔隐忍是为了母亲梁静,那梁静呢? 陈尔的沉默让郁驰洲郁结一天的心变得畅快。 看着少女脸上的变幻多彩,他忍不住火上浇油:“你母亲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她该不会跟你说她和我父亲是自由恋爱,平等相处吧?” “别傻了,真平等的关系,她何必要忍。” “能忍的人都另有所图。” “告诉我,你的妈妈想要什么呢?” “房子?” “钞票?” “还是打算徐徐图之?” “总不能是看上更多,所以计划着再给我爸生个小的来巩固地位吧?” 陈尔在他一连串的发问中汗毛竖起,牙龈咬得死紧。闷热天气,风居然吹得她开始发抖。 她满脑子都是那一碗也放了芥末。 可当时梁静表现平常。 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忍?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替郁驰洲说话? 啊?为什么啊? “你别胡说了!”陈尔歇斯底里,“我妈不是这种人!!!” 通红的眼眶终于让对方停止加码。 郁驰洲神色意味不明:“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砰的一声,门在他面前被砸上。 那间他曾经住过的卧室亮了灯,很快熄灭。灯光在他面庞停滞一瞬,下一瞬又陷入昏暗。 他静立许久,在同样的夜色、同样的昏头转向中想到好多年前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时,外面亲眷的频繁走动声。 他们说,这个小孩没有妈了呀,以后怎么办? “着什么急?长礼那么好的条件,找个什么样的没有?” “你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就是因为条件太好,找个真心的才不容易。现在外面那些女人啊,不是图钱就是图房子车子。麻将都是原配搭子好,你看着吧,难!” 后来,他们说的话一一应验。 郁驰洲习惯了。 他笑了笑,转身回去房间。 …… 黑暗的空间里,陈尔呼吸仍然急促。 她闭着眼,将脸埋进双臂之间,用劲儿压着,手臂还是发抖。 她是梁静的女儿,当然不会因为外人三两句话就被挑拨得不知自己母亲。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梁静为人如何,她比谁都清楚。 每次回老家看外婆,梁静都会多捎带点东西,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塞给隔壁失独的老夫妻俩。 学校给贫困生捐款,别人家象征性地拿出五块十块,梁静给陈尔最多。她常说能帮则帮,都不容易。 有一次被奶奶发现,奶奶扶门谩骂:就你大方,就你打肿脸充胖子,白捐给别人也不想着让自己人花,扫把星啊你?我儿子娶你真是到八辈子血霉! 即便这样,梁静对奶奶的态度依然是该怎样怎样。 不会刻意针对,也不会缺了少了她什么。 梁静宽宏大量,她很能忍。 陈尔当然知道。 可她同时记得梁静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亲戚家小孩拿了陈尔的东西,不是什么值钱货,别人都说没事没事让孩子玩去吧,只有梁静态度坚定:这是小尔的东西,等小尔回来问过她才行。 还有高年级男生打篮球砸了她的头,学校和对方家长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梁静拉着陈尔又检查又拍片。人家嫌她麻烦,她义正言辞:你要是觉得没事,那让你孩子也让我家孩子砸一下,算作扯平。 对方骂骂咧咧,最终还是出了医药费又道了歉。 在她的事情上梁静从不含糊。 也正是因此,陈尔想不明白。 那天的姜汤两人都喝了,梁静不会猜不到她这碗也有问题。即便如此她依然装作无事发生,甚至一再忍让。 为什么啊? 还有今天白天,花园的闹剧结束,梁静问她怎么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水。 当时碍于郁叔叔在场陈尔没回答,只是朝始作俑者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梁静一定看到了。 可她却说:驰洲不是那种不懂事理的小孩。 到底是为什么啊? 陈尔将脸埋得更深,手指嵌入头皮。 咚咚咚—— 房门突然敲响。 她倏地头皮发麻,一下坐了起来。 谁? 咚咚—— 房门又响。 陈尔用力抹了下眼睛起身,将门拉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双素色的女士拖鞋,是梁静。 “……妈。”她出声,嗓音竟然是哑的。 “怎么了?”梁静关切道,“声音怎么这么哑?该不会白天淋了水感冒了吧?” 她说着伸出手,去往陈尔额头上贴。 鬼使神差地,陈尔整个人一怔,快速往后偏移。 那只手擦着她的额头而过。 半晌,陈尔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皱眉,而后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没感冒,我可能就是有点困了……” 梁静看着她的样子,手停在半空,狐疑道:“刚才妈妈听到楼上有响。” 她说着下意识扭头去看东侧房间。 一道房门将空间割裂,那头安静得仿佛无人存在。 陈尔突然打断:“哦,刚才,可能是我在浴室摔了一下,没什么事。” 梁静回过头:“真的?” “真的。” “摔哪里了?” “……屁股。” 视线复杂地在她被睡裤遮盖的部位停留,梁静埋怨:“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注意?” “脚下滑嘛。” “我跟你说啊,你别不当一回事。之前我们一条街的小薛,就是有一次在浴室滑倒,后脑勺都摔骨折了!休养了很久呢!” 梁静说着还真想伸手撩衣服察看,陈尔赶紧哇哇叫着打住。 眼里的关心不作假。 陈尔在对方眼底看到盛满的自己的倒影。 她忽然对刚才自己的揣测感到愧疚。 无论如何,妈妈是爱她的。 至于其他,人各有追求。 脸上逐渐恢复笑意,她推着梁静嘴巴又快又急:“嗯知道啦妈妈你也早点儿睡吧晚安爱你!” 梁静喊着“哎哎牛奶”,把一直没来得及递的牛奶给递了进来。 轻轻的,门再度合上。 陈尔叹了口气,捧着尚带有余温的玻璃杯靠在门背上。 抿一口奶,脸上的笑便垮下来几分。 她想,要是她有很多很多很多钱就好了,这样妈妈就会真的幸福。 起码,不用向其他人低头。 第12章 第12章 一夜睡得浑浑噩噩,连续做了几个梦。 中彩票,发大财,梦里什么都有。 醒过来还是在这间陌生的房。木质吊顶,法式钢窗,没拉拢的窗帘间透进梧桐绿影。 夏日正是油绿的时刻,窗框变成了画框。 陈尔鼓足勇气拉开窗帘,很快的一瞥,露台上居然没像昨日那样狼藉。 她想着昨天既然撕破了脸,今天便会迎来更猛烈的痛击。 可是树影婆娑,阳光肆意,一切平静到让人不敢相信。 陈尔拉开一小条门缝探头张望,确认无事后又仰头去看屋檐。头顶同样安全,没鸟屎,也没当头一盆凉水浇脸。 抱着怀疑的心洗漱下楼。 楼下,被她疑心了一早上的人已经坐在餐桌边吃起了早饭。 如果排除一切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她的新哥哥应该是很受欢迎的长相。五官初显凌厉,身形却还未脱去少年人的利落感。他连吃东西都是慢条斯理,看起来教养极好的样子。 可坏印象已经率先住了进来。 落在陈尔眼睛里的只有,高傲高傲高傲,刻薄刻薄刻薄,小心眼小心眼小心眼,报复心强报复心强报复心强。 她目不斜视从他面前飘过,端好粥又目不斜视飘回来。 反正桌上没其他人,陈尔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刚坐下,那人投过来冷淡的一瞥。 陈尔如履薄冰,脊背瞬间挺得板直,一副随时要进入战斗的姿态。 只不过战争并未拉响。 那人看完她又继续低头吃他的早饭去了。 陈尔在心里吁了口气。气吁到一半,啪嗒一声,那人放下筷子。 有完没完啊? 能不能一次给个痛快! 陈尔在心里咆哮完,跟着放下筷。 两双眼睛对视,她率先开口:“你想说什么?” 那人深看她几秒,勾着唇:“昨天的事,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陈尔点点头。 或许是她态度良好,也或许是她的答案令人满意,那人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嘴边笑意加深,似乎在等待她谈一谈心得体会。 陈尔那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让他失望。 她满脸诚恳:“如果你觉得我妈妈是那样的人,那就是吧。我会提醒她努力一下,房子车子钞票一样都不能少。我们不能吃这个亏。” 说完她拿起筷子,完全不理会对方反应继续低头吃饭。 对方大概是笑了。 很轻微的一声。 不知是对她勇气的赞赏还是气的。 陈尔才不深究。 他老是对她哼气,她也会,于是不甚熟练地从鼻腔发出哼哼。 气死你气死你气死你…… 反击初见成效,这顿早餐进行得称心如意。 包括后面数天陈尔都没有再受到挑衅。 偶尔在房子里碰见,只要没有大人在场,他俩互相看不见对方似的直接掠过。二楼共用的阳台陈尔再也没上去过一次,她本着不使用者没有打扫义务的原则,眼不见为净。 这种平静持续到某天早晨。 郁长礼问陈尔:“小尔,暑假结束后你愿意去哥哥的学校念高中吗?” 问这句话时郁驰洲也在场。 多日平静后他只是露出类似于讥讽的表情。 陈尔才不在乎他,她去看梁静。 梁静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陈尔便说:“我都可以,听妈妈的。” 直到后面了解清楚情况,陈尔才知道,郁驰洲那所学校是出了名的贵。外籍学校,一学期二十几万的学费,再加令人瞠目结舌的其他课外俱乐部。要是当时她点头了,郁叔叔必然有能力把她弄进去,当然了,也直接坐实郁驰洲给她们母女安的罪名。 难怪当时他表情那么嘲讽。 这件事最后的定论是陈尔去上附近的另一所公办。 她没有学籍,更没参加过升学考,不过郁叔叔有的是办法。 这对于从小到大没得选择的陈尔来说,第一次尝到特权的滋味。 她忽然有点回过味来。 好像待在郁家,有郁叔叔在背后撑腰,她才能上到这座城市里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才能进得去的学校。 光靠梁静一个人,她们母女俩是很难在一座陌生城市立足的。 一份工资,衣食住行,人情冷暖。 这些原本很抽象的东西在家的离散后突然变成了一桩又一桩细碎的琐事,全压在了她目之所及的地方。 以至于享受到郁家带来的好处后,再对上郁驰洲意味不明的眼神,陈尔忽然心虚起来。 她想自己笨一点,这样就可以不用读懂他眼睛里的内容。 譬如此刻,郁叔叔出门前交代儿子。 “你下午不是要出去吗?顺便带小尔去下她学校。我和她们老师讲好了,今天三点前。” 被点到名的人满脸写着关我屁事,嘴巴却说:“知道了。” 郁叔叔和妈妈都上班去了。 门一关,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大眼瞪小眼,陈尔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着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先一个道谢:“谢谢哥哥。” 对方呵一声:“受不起。” 台风过后这座城市很快恢复了正常秩序。 自妈妈入职后,白天房子里没熟悉的人,陈尔不想麻烦别人,于是通常只待在自己房间哪都不去。这么多天下来,她最远涉足的区域不离开这栋房子三百米。 新学校在哪,附近有什么,她一概不知。 好在郁驰洲虽然人讨厌,但起码说到做到,下午出门的时候没故意为难她。 一辆家用保姆车,他的背包和画架占据很大空间,陈尔便小心翼翼挤到最后排。 车辆发动,他说:“赵叔,先送她。” 司机点头称是。 从这条植满梧桐的林荫路出去,拐几个弯,再前行一段直路,陈尔估摸着六七公里的样子,就到了新的学校。 某大附中,光是名字就让人心生向往。 陈尔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机会踏入这里。红墙金字近在眼前,阳光碎金点点,她跟着梁静从渔岛出来的那一刻起仿佛摇身一变,踏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心中震颤尚未褪去,一道声音横插而过。 “怎么,还要我送你进去?” 郁驰洲抬腕看了眼表,说这话的同时还顺便回了条消息。陈尔眼睛尖,模模糊糊看到“送到了”三个字。 一定是在向郁叔叔交差吧。 她不想占用太多人家的时间,于是飞速下车。 那道车门滴滴滴响着自动往里关阖,暑气一下将她从阴凉处拽到现实。 门关得太快,陈尔张了下嘴。 下一瞬车尾气便卷着热浪毫不留情地从她眼前消失了。 她抹掉鼻尖沁出的汗珠,还没来得及问,一会结束要怎么回去? 第13章 第13章 送陈尔绕了一段路,抵达目的时已经卡点。 郁驰洲垮上包三两步登上台阶。 这处小区是他爸某个朋友的朋友家,人家平时在央美院任职,报出名字全国都能排得上号的那种。也就暑期这段时间对方因为看望家中长辈,暂居扈城。 凭郁长礼的关系,这个假期也总共弄到十堂课。 一对一制。 迟到属于大不敬,卡点勉勉强强还能留下项上人头。 郁驰洲进去时那位老师已经泡上了茶,看到他来若无其事望一眼腕表,而后不轻不淡地说:“自己在那画吧。” 郁驰洲未置一言坐下。 三个小时的素描课,上来便是人物胸像。 他知道是下马威,抽出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开始起草轮廓。 大面积铺色,细节揉擦。 闷热的夏日午后,老师刻薄得连个风扇都没给开。 最后收尾时画面不可避免被手臂上的汗珠晕脏了一角,他盯着那处皱眉,刚想起笔修改,老师冷不丁从后面出现:“今天到此为止吧。” 他放下笔。 老师又说:“下回早点。” 三个小时,一百八十分钟,没有一句点评。 如果不是郁长礼找的门路,郁驰洲都快怀疑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 他收拾好背包,说了句“好”。 等他出了门,老师爱人从另一间卧室出来。 “怎么了,那小孩?” 老师拾起那张素描反复观摩:“人太傲,挫挫他的锐气。” …… 傍晚的空气依旧闷热。 等赵叔来接的空档,郁驰洲找了个水龙头冲脸。 一下午,衣服已经被汗浸湿,黏糊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一层伪装的人皮。 他用力搓了搓脸,起身时甩了一地凉水。 手机在包里适时响起来,应该是赵叔来接了。 郁驰洲看一眼来电显示,再往马路上看,果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保姆车。 三两步登上车,一下午的暴热终于被空调风徐徐吹缓。 闭眼躺了几秒,直到感觉车子驶过第一个拐弯,直直开上内环要往家的方向去。 他突然睁眼,往后座的方向瞥去。 那里空空荡荡。 现在是傍晚六点多,学校的事耽搁不了这么久。车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件事无比正常。 就算这么说服自己,片刻后他还是从座椅上弹起来,恢复挺拔的坐姿。 “赵叔,她回去了?” 赵叔不明所以:“谁?” 少年微微皱眉,他突然发现自己很难在外人面前找到一个合适的称谓。 她叫什么来着? 他们都叫她小尔?耳朵的耳? 不,这不重要。 迟疑片刻后,郁驰洲开口:“我那个妹妹。” 不曾想赵叔却说:“这我不太清楚,三点多送完你之后我去帮郁先生送文件了。这会儿刚回来。” 郁驰洲行云流水往椅背上靠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停了两秒。 他后背僵直:“就是说没人接她?” “这样吧。”在赵叔回答之前,他先下决定,“去她学校门口看看。” 车子上内环再下来,七绕八拐抵达附中门口已经是半小时后。 正值暑期,校门口的路比往日寂寥。 砖红色的门墙下只有保安室透出吹着风扇看报纸的人影,街上空无一人。 一下车,蒸腾的热浪便席卷而来。 郁驰洲礼貌敲了敲玻璃窗。 “找谁啊?”大爷拉开一条窗缝。 “下午有个女孩子过来学校,请问她走了吗?” 大爷略一思考:“早走了啊!这都几点了。学校里早没人了。” “哦,谢谢您。” 郁驰洲回到车上,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毛病。 三个小时的素描课都结束了,人怎么可能还在学校? 从学校走出来,只要不是个傻子见到没人接就会自己打车回家。现在什么年代了,电子支付普及,实在不行她还能打电话给她妈妈求助,他操这份心干嘛? 有病。 骂完自己,郁驰洲闭上眼:“回家,赵叔。” “好。”赵叔在前头应道。 车子笔直向前,开出数米后,郁驰洲又睁开眼。 他不困,所以盯着窗外看纯属是打发时间。 路边梧桐不断倒映进他眼底,绿荫一片又一片。这个点有牵着妈妈手在路上蹦蹦跳跳的小孩,有难得不用加班脚步飞快的上班族,也有依着小洋楼拗出各种造型的游客。 他这么一路看,直到车子拐进熟悉的院门。 刚停下,廊下有人来迎。 “怎么这么晚?你和妹——” 尾音被吞没在无声的凝视里,郁长礼看着空车厢蹙起眉:“妹妹没和你一起回来?” 郁驰洲同样诧异:“她还没回?” 父子俩沉默对峙。 忽然,大门再次打开。 两人循声同时望去,看到的是刚下班的梁静。她卸下包,见着两人微怔:“都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是这样的……”郁长礼拍拍儿子的肩,不动声色站在前头直面梁静的目光,“今天下午小尔不是去了学校吗?你看看要不给小尔打个电话吧,这会儿人还没到家。是不是在路上耽搁了?或者会不会上哪玩,正好小赵还没走,再让小赵出去接一趟。” 梁静讶异地去看两人身后,的确没有陈尔的影子。 刚到新单位,总部的节奏与她们地方完全不同。她这一天焦头烂额结束,到这会儿脑子才空了一点出来。 缓了半天,梁静终于理清话里的意思。 临时组建的家庭充满漏洞,互相之间还有那么多的尚待了解。 梁静知道陈尔今天要去学校,也知道郁长礼会让人接送。中间不知道哪一环出了问题,她没法怪任何人。 卸下包她推着两人往里走:“你们先吃,别饿着,我出去看看她到哪了。” 看似平稳的每一步里,梁静不可避免地露出慌张。 她捋了好几下,才将发丝压到耳后。 “不打个电话吗?”郁长礼揽住她肩头。 “这件事是我想得不够周到,我们之前在那里拢共那么大的地方,走出去街坊邻居都认识。小尔她没有手机,我也没想到要给她买一个,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出去找找,你们先吃,我想她应该快回来了,没事的没事的。” 梁静语速越来越快。 她一边说着没事一边手脚匆忙。 在大城市长大的人难以想象没有手机是什么生活,这番话之后,郁驰洲不由抿紧薄唇。 他早就比郁长礼还高了,因此视线能够轻易越过父亲的肩看到梁阿姨丢失焦距的双眼。 这件事有一大半自己的责任。 是因为责任。 破天荒地,他主动开口:“梁阿姨,你坐下喝口水。我出去找。” 第14章 第14章 附中学校又大又漂亮。 接待陈尔的老师等在教务处。 暑假这个时候学校不会有别的学生来,陈尔一出现,教务处老孙就认出了她来。 “陈尔是吧?来领教材了?” 昨晚上郁叔叔跟她说过,教务处的孙老师是他旧友,趁着暑假还有时间,可以先到学校把教材领了。 扈城有一套区别于其他省市的自用教材。 他怕刚来这里的陈尔不适应。 既然短时间内已经回不去家乡,陈尔也想好好适应这里的生活。她答应下来,心里想着郁叔叔的周到细致简直与他那个高傲刻薄小心眼报复心强的儿子天差地别。 “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一套本部初升高的暑假作业。”孙老师一嗓子把她喊回神,“要不要带回去衔接衔接?” 正常人谁会要暑假作业。 陈尔不正常,她露出笑:“谢谢老师。” “看看,咱班那群猴子一说作业就嗷嗷叫,跟开动物园似的。这小孩多乖!陈尔是吧,到时候暑假结束你就到我班上来。你爸爸跟我说好了,先上一学期看看,跟得上后面继续跟,跟不上再转去普通班打打基础。好不啦?” 陈尔一下没反应过来“你爸爸”三个字的意思。 脑子仍在打转,老孙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我看你之前成绩挺好的,毕业考除了语文主观题扣了点分,其他都将近满分。不过我们这教材跨度大,估计得适应一段时间。实在不行就抓点儿紧,暑假自己想想办法。” 减负的号召下,老师一般不主动提出补课。 “自己想办法”就是最委婉的说法。 陈尔记在心里,想着回去翻了教材再说。 这边老孙又讲了几句,一拍桌子:“行了,今天没什么事。领完教材你就早点回家吧。” 前前后后不过十分钟。 陈尔抱着一大摞教材眨眨眼。 这……就结束了? 左脚刚要跨出办公室,耳朵却听见老孙在抱怨谁早上值班没把资料复印完。这赶着去开会呢,等开完会再回来搞,得搞到什么时候。 迈出的左脚收了回来。 陈尔回头:“老师,我来帮您复印吧。” 暑假学生不上学,就找不到免费劳动力。 老孙看一眼乖乖站在那的陈尔,再看看表,确实该赶去开会了。他没怎么犹豫:“行,那就辛苦你了。” 一大摞教学大纲,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申报表。 陈尔分门别类,复印完不忘记归纳整理。 细致地弄完这堆东西,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但她没敢走,坐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等啊等,等到老孙开完会回来一看。 “哎呀,你怎么还没回家?” 日影尚未西斜,但暑气仍逼人。 好在办公室的空调一直开着,蹭一蹭凉风,时间也没那么难熬。 陈尔看起来稍显腼腆:“我怕没弄好,所以想等您看过再走。” 这学校有多难进,学校里难搞的学生就有多少。 许久没见过陈尔这样的标准好学生模板,老孙一把年纪都快哭了。 “那你坐在里边等啊!坐我位置上等,怕什么?还怕别的老师来问你姓甚名谁啊?” 老孙嘴上说着“你这小孩真是”,一边翻开抽屉。 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号码,老孙说:“这个拿着,你要是暑假衔接不上,找这个陈老师交流交流。咱们学校虽然不提倡补课,但学生要是需要难题解答,也是有办法的。” 怕陈尔听不懂,他又叮嘱:“不提倡补课啊。” 陈尔不笨,当然听懂言外之意。 不提倡,所以对外不能说。 她点点头:“谢谢孙老师。” “别谢了,快回吧!” …… 这趟来学校收获颇丰,可毕竟将来不能事事仰仗郁叔叔,上学后多的是靠自己的地方。 陈尔自认卖乖是眼下最讨巧的办法。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沿着校园大道一路出去,校门口如她所料不会有人在等她。 以前在渔岛时没感觉,现在到了这样庞大的城市,周围长满错综复杂的建筑群,陈尔忽然意识到手机也挺重要的。起码这个时候她能打电话问一下梁静,她们住的那个房子到底在哪条路? 口袋里有一些零钱,不过一确定不了地址,二怕这种地方车费和土地一样寸土寸金,她心里没底。 站在日头下想了一会儿,陈尔决定沿着车子送她来的方向逆着走回去。 要是路上能碰到报刊亭或是公用电话,那就更好了。 骄阳似火,即便到了傍晚时分暑气仍未渐弱。 柏油路被晒烫了,往远处甚至能看到汽车飞驰而过留下的蒸腾热浪。 陈尔背着一大摞教材,没法走快。 脚下不快,汗意却毫不吝啬地裹挟而来。 才走一条街而已,她鬓发都湿了。 但陈尔向来不是服输的性子。想当初在老家,她被奶奶拎着早上三点起床走几公里去市场蹲新鲜打捞上来的鱼蟹,买完东西手里拎肩上扛再走几公里回家搓鱼丸,不还是照样活蹦乱跳? 她记得下午的时候车子开过来很快,没多少路的! 这么安慰着自己,脚下居然有力了。 陈尔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念着奶奶曾经让自己做过的脏活累活,一口气走出一大半。 衣服早被浸湿,偶尔有汗从眼皮上滴落,可她肩膀背累了正把书包抱在手里,腾不出手去擦,只好歪头蹭蹭肩。 好在路和她记忆中无差。 隐约记得再走过两个路口,然后右拐,应该就能到了。 这下她连公用电话都不用找了,只管一个劲闷头赶路。 可能是脑子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回忆,也可能被自己的勇气渲染,陈尔总觉得那天的自己其实没走多少路,也没花多少时间。 最后一个路口右拐。 她在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突然看到有人远远奔来。 肩膀热辣辣得痛,脸颊通红,嘴唇苍白,朝她奔来的人却格外清爽——白t,运动裤,少年宽松的衣角在热风中扬起。 肩上重量突然变轻。 那人不冷淡了,态度却依然恶劣: “没电话你不会早说吗?!” 她一抬头,才发现天空已经是半边晚霞半边蓝。 第15章 第15章 陈尔到家是晚上七点多。 夏天日长,等待会变得焦灼。 廊下,看到他们出现的父母一下奔了过来。 梁静满眼心疼,又不好表现太过,只好克制着自己一下又一下擦女儿汗湿的头发。 她问怎么回来的? 陈尔说溜达,路上有很多漂亮的树。 她又问热不热。 陈尔回答还好。 一旁的郁长礼也跟着松了口气。他跟着关心:“小尔,书沉不沉?怎么不在路上找个电话亭打给家里,让车子去接你?” “我想也没多少路,正好就当散步。这么多天还没在附近逛过呢!”陈尔弯起眼笑了下,“郁叔叔,没事的。” 总之人到家,从上到下终于放心。 看着她进门,再上楼洗脸换衣服。郁长礼念叨着说怪他,没有安排好用车。梁静摇摇头说是自己顾着新单位的事,对女儿思虑不周全。 两人各自揽了责任。 整个餐桌上,只有坐在角落的郁驰洲绷着脸,全程没说话。 不过十分钟,陈尔便下楼来。 她换上了家里穿的短裤t恤。大概是闷了许久的汗,白皙胳膊呈现出浅淡的粉色,脸颊也是红的,于是将本来还算正常的唇色衬得更淡,显得有些病气。 最后几步,她见众人都在等她开饭便加快速度跑了过来,手臂摆动幅度很小,好像局促又紧张。 不知从哪顿饭起,这张餐桌的座位变得固定起来。 郁驰洲和郁长礼还是老位置,在长方桌两边面对面而坐。新住进来的梁静坐到了郁长礼身边,陈尔便自然而然落座到郁驰洲的旁边。 她坐下,郁驰洲将碗递过去,她再接。 整套动作不超过两秒,他们对接顺利堪比空间站。 可明明是第一次这样做。 郁驰洲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种奇怪的感觉蜘蛛丝似的缠住了他指尖,而后顺着血液循环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握紧,松开。 连续数次后,手终于恢复正常。 饭桌上,两个大人开始轮流给他身边的人夹菜。 今天插曲虽小,却弄得大家都精神紧绷。现在短暂松缓了,郁长礼全然忘了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开始在饭桌上讲自己少时的事。那时候家里还没安电话,更别提手机,约个人都得提前个把月在信上说好几月几日星期几,几点几分,哪条路,第几棵树下不见不散。 梁静笑着说:“我们没那么麻烦,窗口喊一声,附近的小伙伴都听到了。” “所以说在城市里通讯手段还是很有用处的,小尔喜欢什么手机?都高中了,到时候一上学同学都用着,你不用多见外啊。” 陈尔抬眼看看妈妈。 梁静点头:“确实得备一个了。” 从即将上市的水果牌到中年男人爱用的国产商务机,再到价格实惠长得又挺漂亮的学生党最爱,郁长礼一一介绍过来:“光介绍小尔也看不见,叫小赵直接带着去买吧。” “不用。”梁静赶忙道,“小尔才高一,除了假期哪有用的机会。我找台旧的就行。” 全世界的话题都在围绕同一个人转。 郁驰洲无声垂眸。 没人关心他下午的素描课,也没人在意他回家时的满身热汗。他默不作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眼皮愈发下敛。 闷了一下午的汗意早就被徐徐晾干,衣服却还没来得及换。那种粘湿潮闷的感觉如影随形,即便是在恒温的空调房里,他依旧如坐针毡。 进行到后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吃饱了。” 因为这句吃饱了,郁长礼突然将注意力转了过来。 他盯着儿子看了几秒:“luther,你之前那台手机还用吗?要不先借妹妹?” “……” 郁驰洲立在原地没动。 半晌,他嗯了声:“随便。” 许是怕陈尔嫌弃,郁长礼得到回复后又赶忙去跟那对母女解释:“luther那台手机刚换没俩月,跟新的一样。小尔先用着,等过几天叔叔不忙,一家一家店慢慢带你去挑……” “别啊,浪费。” 一左一右两道声音围着世界的中心。 中心之外,没人注意到少年已经一脚迈上楼梯。平稳的步伐迈上一级又一级,那道身影在拐角处短暂停顿。儿时记忆宛如泛黄的老照片,在脑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突然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曾经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 饭桌上,陈尔盯着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无声抿唇。 容不下脑子里想更多。 梁静又提醒她今天累了,晚上别顾着看书,要早点休息。 她点头说好。 今天即便用刀架在她脖子上,陈尔也不想学习了。 脑袋晕晕乎乎,尤其是太阳穴一圈鼓胀地跳动。这顿晚餐无比丰盛,但她坐在这里完全是硬着头皮强迫自己往喉咙里塞。肩膀痛,手臂抬不起来,不知为什么胸口也闷,好像被湿海绵堵住了气管。 她努力下咽,仍能感知到嗓子眼食物的存在。 “妈妈,我吃饱了。”陈尔说。 “再喝点汤。” 往日喜爱的蹄花汤端到面前,浓白的汤水让人觉得嗓子眼更粘稠了,难受。 陈尔快速摇头:“真吃不下了。” “半碗也不喝?” “不了不了。” 她说着起身,头一晕眼前景象转了起来。 等缓上几秒,旋转的世界才停下,陈尔抿住嘴囫囵道:“我上去了。” 她说着加快脚步往楼上跑,一口气冲进洗手间。 原本想着或许洗把脸难受的感觉就会下去,刚一俯身,压在嗓子眼的晚饭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水流哗哗直冲,压下所有声音。 陈尔难受地干呕好几声。 再抬脸,镜子里的自己惨白得跟鬼一样。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滴滴答答。 好在吐完之后晕眩感下去许多,脸色也在恢复正常。 她抬手贴贴自己的额头,喃喃:“该不会中暑了吧。” 换手再贴几秒。 不至于吧? 大夏天暑气最重的时候被奶奶赶去市场搬大米都没中过暑。总不至于一到大城市,人也跟着娇气起来了? 这么自我怀疑又自我安慰,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敲门声。 怕是梁静听到响动上来。 陈尔不想她担心,赶忙又洗了把脸,再把洗手间窗户哐哐打开。等气味散了点,她才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跑。 门打开,外面居然空无一人。 陈尔张望了一圈,直到低头—— 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创口贴,藿香正气水,还有手机。 第16章 第16章 一支藿香正气水喝下去,陈尔脸都皱了起来。 yue—— 感受到天旋地转的劲儿慢慢变成太阳穴跳动的鼓点,再从大鼓变小鼓,最后趋近无声,陈尔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 两条胳膊灌了铅似的,一碰就牵动神经。 她龇牙咧嘴把胳膊放下去,像机器人一样机械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一扯领口。 好家伙,肩胛那块凸起的骨骼上,皮全磨破了。 这下创口贴有了用武之地。 横着一道,竖着一道,把破皮的地方贴成十字架,陈尔这才提起力气迈进浴室。 今天一天可真漫长啊…… 热水冲刷下来,水雾溅得她睫毛扑簌数下。 漫长的,充实的一天。 她低着头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顿时蓄满了水,如同她这酸涩,刺痛,但又存在感十足的一天。 这天过去,陈尔收获了人生中第一个手机。 梁静用自己的号码办了个副卡,与她绑定,也省了陈尔交话费的烦扰。 这个年纪的小孩没有不会玩手机的。 陈尔拿到手机第一时间,就熟练地点进微信。 她有微信,只不过平时很少用,偶尔一两次也是用之前家里淘汰的平板登录。 平板是她爸买的,于是走的时候很自然就留在原来的家。 这些天以来她基本上算是断联了吧。 这么想着她先查看了一通未读。找她的都是同学,目的不外乎一件事:作业。 【救救救救救,英语能不能先借我抄啊!我爸给我请了个补习老师上来就要给我讲暑假作业啊救命,我加价,十块钱!十块钱一小时行不!】 【陈尔数学写完没?写完第一个给我么么】 【上次抄太猛正确率给我搞太高了,这次我一定注意。你说老班是不是吓我们啊?不会真调去高中部守株待兔了吧】 【在?我怎么听说你搬家了?我去你家找好几次,每次都是那个叽里呱啦的老太婆开门】 最后一条是好朋友发的。 陈尔回了个嗯。 好朋友下一秒立马出现:【你搬哪去了???】 耳朵:【说来话长】 好丽没有友:【那就长话短说】 耳朵:【扈城,具体晚点跟你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好丽没有友:【……】 好丽没有友:【…………】 好丽没有友:【陈尔你大爷的!搬走不说话!还想让我帮忙!滚滚滚滚滚滚】 下一秒。 好丽没有友:【什么忙】 陈尔弯了下唇。屏幕上的这点联系让她整个人松弛下来,就好像还在熟悉的地方,能嗅到熟悉的空气,听到熟悉的声音。 耳朵:【做完的暑假作业我寄给你。还有一份名单,是预订作业的同学,你帮我拿给他们,剩下的钱你收了吧。当是酬劳。】 好丽没有友:【仗义[拇指.jpg]但如果你更仗义的话,能不能先把数学第4、7、12套的大题拍照发我,我快被搞死了…】 学霸与卷子上的题目有种特殊的联结。 对方刚说完,陈尔就知道是哪几道了。 她一手翻腾卷子,另一手切换到相机打算拍照。手指勾着一个误触,屏幕忽然跳转到相册。在这台从未使用过的手机里,相册居然保留了一些照片。 倒也不是好奇心有多强,是原主人拍摄风格太统一——白刷刷的底,上面占据着各式各样的素描像。 很难不让人注意。 这种冷淡又机械的风格,实在符合她对那人的刻板印象。 陈尔对画画没兴趣,也不懂鉴赏。 要是让郝丽来说,哦,就是让【好丽没有友】来锐评,她会说她山猪吃不了细糠。 随便瞥了几眼陈尔便关掉相册,继续瞄准试卷。 这天一直到晚上吃饭,陈尔才下楼。 跟好朋友联络只花了大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她都在死磕从学校领的新教材。对她来说英语挑战难度最高,下楼梯的那几步,脑子里还在过不熟悉的语法。 最后一阶到底,差点撞到了人。 她猛地抬眼:“对不起啊——” 梁静从不远处路过。 于是陈尔礼貌又生硬地加了两字:“哥哥。” 差点被她撞到的人利落侧身,寡淡神情顿时被楼梯间冷调的光照得有种非人感。 还挺仙的。 陈尔觉得这位仙人多半会冷笑。 但出乎意料的,仙人没有。他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黑眸扫她一眼,薄唇动了动:“手机能用吗?” 陈尔差点一个立正。 “能。”她说。 这句说完,那人就没话了,抬腿往餐厅方向。 他人高腿长,很快把陈尔甩在身后。 陈尔加快脚步跟上去,脑袋侧着仰了仰:“所以创口贴和藿香正气水也是你——” “不是。”他无情打断。 那昨天给她这些东西的是个鬼啊。 全身上下嘴最硬、死要面子、走几步路就会突然犯病做出投篮姿势,这些都是这个年龄段男生几大根深蒂固的特质。 现在,他已经占了俩。 陈尔无语,但表示理解。 她单方面把藿香正气水和创口贴当作暂时和解的讯号。 于是脚下不停:“不过你手机里还有一些照片,我没翻,是不小心看到的。如果你还需要,我传送给你。” 说完,她明显察觉到对方脚下有个停顿。 她乖乖眨眼:“还要吗?” 要不是她特意提醒,郁驰洲都快忘了,手机这种东西太私人了。私人到要是将来某天突发疾病倒在地上,他都恨不得起来格式化再躺下的程度。 现在,未经过格式化的私人物品遗落到了旁人手里。 他心情复杂。 反悔已经来不及。 拇指烦躁地摩挲着指腹内侧,眉宇间倒仍是淡漠的。他问:“什么照片?” “像是素描。”陈尔想了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一张戴了这样的帽子。” 她说着两只手托到头顶,做出三角形尖尖的形状。 郁驰洲未作评判,眼尾那道细长显得凌厉的褶子微挑:“没仔细看?” “……” 真没,单纯记忆力太好。 陈尔有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冤屈感。 不等她解释,那人已经走到了前头。 “删了吧。” 陈尔听到他说。 第17章 第17章 晚饭依然是他们四个人。 桌上却是地地道道的扈城菜——清炒秧草,丝瓜毛豆子,响油鳝丝,油爆虾,再一个雪菜黄鱼汤。 和前些天餐桌上刻意加的属于陈尔的家乡菜相比,今天的菜同样刻意。 郁驰洲坐下就发现了。 他看一眼梁静的方向,梁静并没有邀功。反倒是阿姨盛好饭从厨房出来时,对着他挤眉弄眼:“你梁阿姨特地交代的,以后多做几个你爱吃的,顾着你的口味。” 郁驰洲没说话。 阿姨又讲:“说是昨晚上看你没吃多少。” 昨晚所有人明明都围着另一个中心。 那股缠绕在指尖的怪异感又来了,这次直奔他面上而来。郁驰洲不自然地偏开一点脸。 好在阿姨嗓门不大,不至于让所有人注意到他。 几分钟后,郁长礼打完电话坐下。 他临时有活动,这段时间要飞一趟国外:“孩子麻烦你照顾了,好在暑假都没什么事。你和小尔要是有什么需求,尽管跟我提。” “我能有什么。”梁静笑笑,“你就放心吧。” 郁长礼转过头:“那小尔呢?” 陈尔乖乖说:“我很适应了,郁叔叔。” 两边都无事,郁长礼放下心。 正准备拿起筷子,忽然听到陈尔又喊了他一嗓子。 “郁叔叔。” 他和颜悦色:“说吧!什么要求?” 以为是小孩子胡闹,梁静轻咳一声暗示女儿。女儿却置若罔闻,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说:“该问哥哥了。” 有那么片刻,谁都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包括郁驰洲自己。 待到郁长礼哈哈大笑起来,他才跟着回过点味来。 刚才郁长礼问了梁静,问了陈尔,却独独没有过问他。他咀嚼着嘴里寡淡无味的菜,一时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这边郁长礼笑完难得没摆父亲的谱:“好,luther想要什么?妹妹替你问的。” 咀嚼,下咽。 今天的菜是不是忘放盐了? 郁驰洲平静道:“没有。” 怕自己语气太生硬,停顿两秒,他又补充:“下次吧。” 家里的氛围好像在某顿饭之后变得不再那么紧绷绷。偶尔抬头不见低头见,陈尔也会主动跟同住二楼的那人打招呼。 虽然他大多数时间臭着脸。 也有没听见的时候,他从她面前径直掠过。 陈尔没意见。 她看到了他耳朵里的耳机。 长长的耳机线消失在宽松衣领下,唯独有一次他弯腰捡东西时,陈尔不小心看到了空落落的那头。 他居然没插孔。 震惊数余秒后,陈尔快速收回视线,眼睛往天花板的方向乱瞟。 其实很好理解,她在家的时候不想听奶奶絮絮叨叨,就会特地在脑袋上扣一个巨大的耳机。不为什么,就为了给旁人释放一则讯息: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别来烦我。 不想打招呼的时候、或是打了招呼怕尴尬,所以才戴耳机。 陈尔觉得他就是这么想的。 替他解释完,她眼珠子依然定在天花板上,佯装没发现。 现在的表面和平已经是她最期望的结果。 反正梁静好好的,郁叔叔看起来也的确是个好人,至于她自己,她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死磕新教材…… 一想到新教材,陈尔垮起了脸。 第一次速通的时候觉得不难,可以胜任。 第二次配合习题作业再看,就多了许多她不理解的知识点。 特别是卷末给出的思考题、竞赛题,还有英语创新作文,这些简直让她痛不欲生。 什么和外交官对话关于某某国际形势,什么跟你的好朋友谈谈线上支付带来的消费观变化。 光看题干脑袋都想爆炸。 陈尔觉得自己的水平应该还停留在直给的题型上,譬如谈谈环境保护措施、说说你最喜欢的名人这种。 她哀叹一声。 以目前的水平普通班都困难,更别提进强化班了。 自尊心不允许她当凤尾。 挑灯数个夜晚后,陈尔终于忍不住找到梁静。 “妈妈,我要补课。” 扈城这样的地方无论尖子生还是落后生都逃不开补课的宿命,但在陈尔家乡不是。补课基本上等同于告诉别人,你就是班里跑不快的那几名。 陈尔做了好久心理建设,才提要求。 提完,她自己先苦哈哈皱起眉:“我去新学校,可能要垫底了。” 生活那么大变化,好不容易看女儿恢复生动,梁静原本都要噗嗤笑出声了。对上女儿苦大仇深的脸她觉得太不厚道,又硬生生给按了回去。 梁静一本正经:“可以是可以,但老师的话……” “灯,等灯等灯。看这是什么!”陈尔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贴,“那天去学校我都打听好啦。” 陈尔长这么大了,到哪都是不操心的小孩。 梁静啊的一声长叹,眼尾扬起漂亮弧度:“行啊,那妈妈给你联系。” “就是不知道贵不贵……”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啊,听到没?” “知道啦知道啦!”陈尔往梁静身上蹭了会儿,豪言壮志,“等我以后赚很多很多钱,你也有不用考虑的一天!” 郁长礼不在家,面朝花园的法式钢窗下只有母女俩的身影。夏夜闷热,梁静却习惯开一丝窗,她喜欢自然风吹拂的感觉,还有树叶沙沙、蝉鸣鸟叫,这些叫人平静的动静。 她坐到窗下,将防蚊纱拉好。 忽然想到其他。 “那天怎么想到帮哥哥说话的?” 陈尔还在补课的话题里,脑子拐了一圈才想到,梁静在说那天饭桌上的事儿。 “……不是你说的吗,要道德绑架,哦不是,要互相关心。”她嘴皮子打滑。 “总算我没白教。”梁静朝她比一个大拇指,“不愧是我的宝贝。” 陈尔得意地撇撇嘴。 半晌,又同梁静交心说:“而且我觉得郁叔叔有时候太忽略他了。” 梁静诧异:“你看出来了?” “我不知道。”陈尔摇摇头,“可能是郁叔叔太把他当大人了,觉得不用特殊照顾。可如果是我的话,我多大都是妈妈的小孩,永远想要妈妈最最最照顾我。不然我会有一点点伤心的,还会有一点点吃醋。” 梁静摸着她的脸颊没说话。 陈尔往她怀里拱了拱:“说不定他也是吧。” 蚊子似的话絮絮叨叨传出纱窗,攀着月色爬上露台。摇椅吱呀呀响,躺在那的人很缓地眨了下眼。 兜里手机不合时宜震动起来。 他拿起。 王玨的消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王中王:【和你那个十五岁的大妹妹相处怎么样?】 小池塘咕得一声蛙叫。 他回:【滚。】 第18章 第18章 十五岁大妹妹解决完补课大事,终于能回房间睡个安稳觉。 这几天郁叔叔不在,隔壁房间也跟闭门谢客似的,除了吃饭时间基本上看不到人影。 陈尔上楼时特地往房门口看了一眼。 和往常一样,大门紧闭。 她推开自己房门,似乎看到露台有灯闪过。等她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再看,露台上安安静静,连只鸟儿都没有。 月亮又大又圆,地砖被照得白莹莹的。 只有被推到边上的摇椅又被谁拉了回来,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另一侧房间,郁驰洲锁上门。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应该是王玨日常发癫。 他没管,随手扔向床头。 这几天总是避着和那对母女见面,有不想见面尴尬的缘由在,也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感——郁长礼没在,这栋房子里常来常往的变成了两个生人。 偶尔他也会看着院子里的白兰花发呆,空气里香气依旧,房子和人却又好像都不是他的了。 明明是在自己家,他觉得陌生。 尤其是当她们说笑时,讲些小时候的趣事时,总让他早就模糊的记忆变得更加混沌。照片会泛黄,记忆也是。有些事他小时或许经历过,或许没有。 他记不清,是因为没人同他这样一遍一遍复述。 角落那张皮质雪茄椅是他母亲挑的。 快十年了,皮质依然光泽如故。 郁驰洲躺上去,似乎想靠这一点慰藉让自己模糊的记忆再清晰一些。印象里他的妈妈漂亮,温柔,有一双会爱人的眼睛。 可她长什么样? 圆眼杏眼?薄唇菱唇?鼻梁高还是矮?眼皮双不双? 这些细节在脑海搜罗许久,却发现不去看照片佐证,他已经记不清了。 宽大的座椅里,少年佝偻成一团。 今夜繁星。 拜托了,许愿梦到妈妈。 …… 一夜无梦。 在躺椅上醒来腰酸背痛,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要散架似的。郁驰洲抓了把凌乱的黑发,眯眼。 窗外已经日光明媚。 他坐在那半晌没动。真皮沙发和皮肤贴在一起,已经被他的温度灼热,带来阵阵不适。 有好好的床不睡睡这儿,他觉得自己有病。 又坐了好一会儿,郁驰洲才起身。 手机上一堆未读消息,与他猜想一致,基本上都是王玨一个人在那发癫。他一目十行看完,只找到一条有效信息。 王玨说他妹有两张话剧票,但他不想陪着去,所以问问十五岁的大妹妹有没有兴趣一起。 正常情况下郁驰洲是不会搭理的。 所以他放下手机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冲完一个澡出来路过,鬼使神差又拿起。 郁_:【什么票?】 王中王:【雷雨啊,我他妈都服了,不知道谁给她的这种票。】 郁_:【雷雨怎么了,高中必读书目】 王中王:【首先,咱学校没有高中必读这一说法】 王中王:【其次,我妹他妈的是小学生啊少爷!】 看得出来意见很大,好混乱的一句话。 郁驰洲点评完打出结论:【等我问她】 王中王:【看来和大妹妹相处的不错,要不然早让我滚了。不如那天早点出门我请大妹妹吃个饭?再叫上李川,我俩一起给你掌掌眼,看看到底哪路子人马——】 后面还有一大堆,郁驰洲又懒得看了。 是狐狸迟早会露出尾巴。 他多观察就是。 早上下楼转了一圈,楼下只有阿姨在厨房忙碌。一小时后再下楼,楼下还是没人。忍到中午饭点,一楼依旧只有阿姨,只不过位置从厨房到了餐厅,正在用软布擦一对瓷瓶。 见着他,阿姨问:“吃饭吗?我这就端出来?” 少年抄着兜,挺冷淡的一句:“没别人了?” “没啦,今天就你在家。”阿姨说,“小尔早上跟着她妈妈一起出门了,好像要去看看什么补习班。” “……” “吃吗?”阿姨又问。 “吃。” 这次言简意赅,衬得人更冷淡。 下午没什么事在阁楼画室待着,王玨的微信又来了。 王玨:【大妹妹怎么说?去不去?】 碳素笔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那只手改成去拿手机:【不知道】 王玨:【少爷你不是去问了吗?干嘛,同一个屋檐下问点事情还得寄信啊?来去得一个月不?】 骨节分明的手烦躁地点了几下。 郁_:【没在家。】 王玨:【那电话问一声?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现在是21世纪,人和人之间是可以打电话的。】 王玨:【哦对,还能发微信。】 没号码,没微信。 21世纪的现代人前几天刚拿到人生第一只手机,还是他用旧的。 郁驰洲懒得跟王玨解释。 郁_:【你那票不是周末的吗?放心,我能活到周末】 郁_:【你也能。】 王玨:【…………】 少爷嘴毒起来堪比鹤顶红。 王玨那边没声儿了。 那只手继续捞起碳素笔,纸上描摹数下。或许心里装着事,接下来的几笔都不甚满意,笔在指尖打了个圈儿,他仰头,眯眼望向天窗。 阳光透过方窗,在地板落下拉长了的剪影。 脑子里冷不丁有人小声说话。 ——我多大都是妈妈的小孩。 ——我觉得他也是吧。 第19章 第19章 郁长礼人在国外,还不忘发来消息。 他问家里没事吧? 郁驰洲知道他忙,看手机是忙里抽闲,于是也不拐弯抹角:“家里没事。梁阿姨带她去找补习班了,回来你记得报销。” 许久之后郁长礼才听到语音。 回了个“你小子”。 都是亲父子,郁驰洲当然知道他意思,这句话补充完整就是:你小子嘴硬心软,这还帮妹妹想着补课费呢。 并非破冰,也不是向那对母女低头。 这只是那天不小心把她丢在学校的补偿。 他还记得在街角找到她时,除了那句“没电话不会早说”之外,他其实还有另一句话。 他想问问她是不是故意。 明明有那么多办法,偏选了最笨拙的一种走路回家。就像来他家的第二天一样,非要饿着肚子等郁长礼坐下,在郁长礼面前展示自己被饿扁的肚子,来换一顿对他的训斥。 同样的伎俩用两次三次就没意思了。 可是话到嘴边,看到她被汗沁到苍白的脸、抱着书包不断哆嗦的手臂,郁驰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故不故意都好,苦头已经吃足。 再加上这份补课费的补偿,怎么也算公平了吧? 郁驰洲收拾好画室,顺手锁上门。咔哒一声,楼下大门闭合的声音也顺着楼道爬了上来,静谧的空气中这一声落锁存在感十足。 紧接着是一对母女在说话。 “那你试上一节之后感觉怎么样?” “嗯……还行吧,没我想得那么难。只要找对解题思路万变不离其宗,竞赛题也就那样吧。” 翘起的尾音藏着点小得意。 “这么厉害啊!”女人夸张地说,“不愧是妈妈的乖乖。” “一般一般啦!” “那跟老师说好了,暑假后半段确定跟着去上课?” “嗯!” “到时候看怎么方便吧,从这里到补习班——” “哎呀别操心了,上次是猝不及防,这次我认真研究过公交路线。没问题的!” “行,钱够花吗?” “够的够的。” 两人说着进屋,声音逐渐接近,最后停在楼梯口。 “那我先上楼洗脸啦?” “别忘了看看哥哥在不在,喊哥哥下来吃晚饭。” “哦——” 有人拖长音调,不情不愿的样子。 郁驰洲三两步迈下阁楼台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趁着楼梯还没响起上楼的脚步声快速回到房间,掩上门。想了想又回头落锁。 这套动作做完,脚步声终于越过拐弯角,来到二楼。 她倒是不紧不慢,走路还在背着单词。 “confliction…confliction……” 单词停在他的房门口。隔着一扇门,男生修长的指搭在门把上,随时要拉开的姿态。 “c、o、n、f……” 门外,那人还在定定心心拆解单词。 最后一个“n”终于在两秒后落音。 但声音突然一转,伴随脚步被拉到更远。 咔哒—— 有人一套丝滑小连招溜回了自己房间,还顺道上了锁。 “……” 手始终搭在门把上的哥哥曲起指节抵住自己眉心,缓了缓,发出短促一声:“啧。” …… 陈尔洗完脸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今天补习班卷子上蹭到的油墨终于洗掉了。 回来路上梁静就笑过她的大花脸。 当时她拿湿纸巾抹了好几个来回,油墨根深蒂固,反而被擦花了,变成更大面积的一块。 顶着这张脸连亲妈都笑,别说某个高傲刻薄…… 哎算了。 陈尔赶紧打住。 看在创口贴和藿香正气水的面子上,她撤回小心眼,撤回报复心强。 洗完脸再出来,对面房门居然敞着。 楼梯在连接两个房间的走廊上,正常情况陈尔下楼是不需要路过他房门的。但她这次特意绕了几步,小心翼翼挪过去,眼睛也跟着偷偷往里瞧上一眼。 这间房是与她差不多的户型,朝东南。 这会儿没有西晒,因此未开灯的房内呈现出灰调,再加上家具偏复古,本就暗沉沉的屋内乍眼一看显得有些寂寥。 她忍不住又探头一眼。 寂寥的房间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下楼啦? 什么时候的事? 摸不着头脑的陈尔一路往下,边走边跟雷达似的扫描,最后终于在餐厅找到了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那的,手边放一瓶冰可乐。长睫下敛,整个人就跟刚拿出冰箱的可乐瓶似的。水珠挂着壁,看起来冷涔涔,拒人千里之外,却又带着点夏天旁人难有的清爽。 她轻手轻脚摸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 他们好像在这栋房子里除了坐一张桌上吃饭之外没其他交集。但凡回想起来同一屋檐下的相处,必定是在餐厅,在这张餐桌。 单调乏味,泾渭分明。 “回来的时候妈妈买了蛋糕。”陈尔突然说。 有人拿起冰可乐喝了一口,放下时易拉罐发出嘎嘎轻响。他偏头,灯光衬得他够冷酷,但额前柔软、带点儿微卷的头发又显出了柔和的假象。 陈尔鼓足勇气:“吃好饭我给你拿一块。” 他动了动唇,陈尔怕被拒绝,于是更快地堵在他前面:“现在不行,我妈不让正餐前吃零食。” “……” 哄小孩吗? 郁驰洲那句即将出口的“我不吃”实在没了发挥余地。 喉结长长一滚,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你点我呢?” 陈尔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缓了缓,她突然想到此时此刻这人正在喝可乐。手指一下下敲击瓶罐,上书八个大字——耐心很好脾气极差。 她长长“呃”了一声。 失误,这绝对是失误! 正想着如何化解尴尬,那人突然话锋一转:“看过话剧没?” 陈尔虽不明,但还是老实道:“看过动画。” “动画?” 郁驰洲本意是想知道她怎么把话剧和动画联想到一起的,但陈尔显然会错意了,她居然开始正儿八经介绍。 从猫和老鼠到虹猫蓝兔,古今中外,涉猎居然挺广的。 看不出来啊。 他还以为她是那种只知道学习的闷葫芦。 闷葫芦讲完自己看过的动画,话题蹦极似的又跳回来:“所以问话剧干吗?” 郁驰洲无语:“那你聊半天动画干吗?” 两相对峙,空气似有重量一般压了下来。 陈尔这才发觉自己脑子一抽,把两个概念混淆到一起去了。她挠挠鼻尖:“……活跃气氛。” 沉默数十秒后的下一句:“你说的话剧在哪个频道看?” 从小生活环境造就了此刻的不同频。 郁驰洲眼皮极缓地垂了下:“在剧院。” “……” 哦,剧院。 那……她又看不了。 聊这个干吗? 也是活跃气氛?还是这里头有陷阱? 该不会接下来就嘲笑她小地方出生没见过世面吧? 陈尔抿紧唇,神色凝重地开始思考。 这个话题她不敢随意往下接,认真想过后还是干巴巴重复:“哦……在剧院。” 谁知对方又抛过来一枚大的。 “看吗?”他问。 这下陈尔连思考都不会了,她慢慢抬起手挠了下耳朵根,再揉一揉后脑勺,最后佯装咳嗽。 短短十几秒小动作几百个。 “不……看了吧。”她在心里下定决心,“没看过,看不懂,挺贵的。” 一下三个理由冒出,够合理了吧? 拒绝完,只见对方从容地嗯了声,手搭上可乐罐。 手腕下垂,陈尔看到他白皙皮肤下鼓胀的青筋。 “高中必读书目,高考占一部分分数,一般老师都会推荐——” “看!”陈尔紧急大转弯,“我看的,哥哥。” 第20章 第20章 从小到大被老师那句“你但凡多看一眼,万一考试考到呢”给洗脑成功了。 不看,对不起分数。 看,她都不知道什么话剧、哪天、在哪看、和谁、多少钱。 盲目答应后陈尔开始后悔。 她小心翼翼观察旁边人的神色…… 要不,再找个由头拒绝? 可是找什么呢? 陈尔想起梁静经常和她开玩笑说的,“你小时候啊有一次不想去学校,但又不知道找什么理由,于是某天晚上睡觉前一本正经地告诉妈妈,‘妈妈,明天等我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我肚子就会痛,所以我不能上学了’。” 每次说到这件事梁静都会捧腹大笑。 陈尔现在肚子里能临时搜罗到的由头,大概和这个故事里一样拙劣。 耳朵莫名其妙烫起来。 还好梁静出现解围:“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绝大多数情况下,郁驰洲都表现得极有教养。陈尔还在支支吾吾,他已经先礼貌开了口:“阿姨,在聊话剧。” “话剧?” “嗯,同学有多余的票,所以问妹妹要不要去看。” “哇,这么好!”梁静感叹。 她朝陈尔挤眼睛,陈尔一秒读懂:哥哥都请你看话剧了,多难得的机会! 在梁静灼热又期待的眼神下,陈尔硬着头皮:“……我又没说不去。” 这件事在饭桌上定了下来。 梁静显得心情很好,吃过饭在厨房跟阿姨学扈菜时还忍不住哼起了民谣。在这之后她又去了花园,脚步轻快。 陈尔就这么看着妈妈的背影,跟着一齐开心起来。 行吧行吧,看一场话剧而已。 就当上刑场了。 这种即将奔赴刑场的心态一直持续到周末,话剧表演当天。梁静休息在家,早饭开始就用期待的眼神望着餐桌上即将成为好兄妹的两人。 陈尔被看得受不了,也不知道郁驰洲哪来的定力,居然能气定神闲吃到结束。 终于,最后一口吃完。 梁静问:“你们怎么去?打车吗?” 事到如今,告诉梁静“去看话剧的其实只有陈尔一个人”这种话已经说不出口。 郁驰洲回答得模棱两可:“赵叔会接送。” 梁静猜到了似的莞尔:“今天特别热,我给你们准备了冰柠水。三份的,刚好给小赵叔叔也带一杯。” 三份…… 郁驰洲起身动作微顿:“谢谢阿姨。” 赵叔会在十分钟后抵达,梁静也杵在客厅不走,料定自己今天非出这个门不可,郁驰洲也没太大反应。这十分钟他就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刷着手机。 十分钟还差三十秒,陈尔下楼。 她吃过早饭后又跑了上去,不知捣鼓什么东西。 等到了楼下,郁驰洲余光一瞟,发觉平时在家穿着宽松t恤和居家裤的人居然换了条裙子。 不是多华丽,设计剪裁也没有多出彩,就是一条平平无奇、很素很常见的白裙。无袖,微微带点娃娃衫的a摆。因此显得四肢线条格外修长,有种健康的美。 这样的完美比例郁驰洲没少见,全在人体艺术解剖学上。 人体206块骨骼,500余块肌肉。 收缩与舒展各有各的美感。 他能捕捉到。 在对方即将靠近他的那刻,他仓促起身:“走了,慢乌龟。” 慢乌龟陈尔一头雾水。 他们走到廊下时赵叔刚刚把车开进来,严格来说,还是他们先到。 陈尔实在不知道自己慢在哪。 但对方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小说里没有哪个少爷脾气是不古怪的。 陈尔很快接受这个设定。 她喝着自己的冰柠茶慢吞吞跟在后面,努力表演乌龟的角色。 上了车刚打算龟式往后钻,坐在中间排的少爷发话了:“后面空气更好?” “啊?” 同一个车厢,空气还分三六九等吗? 她扭头,在看到中间排另一张空着的座位时突然反应过来。于是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到了中间另一张空座上。 第一次坐,屁股就爱上了这种感觉。 真皮座椅极其柔软,枕靠也恰恰好卡在脖颈的位置,甚至底下还有脚撑,一切设计都完美符合人体结构。陈尔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原来同一辆车空气不分、但座位确实分三六九等。 她想自己一定是露出了小人得志的表情,要不然那个高傲刻薄为什么会笑。 假装凶巴巴瞪过去,他的笑还没彻底收走。 很浅淡的一丝留在嘴角。 陈尔在心里啧了一声,客观来讲,这人真是个祸害。 她收回视线正襟危坐。 窗外风景开始倒退,车子从这条逐渐熟悉的街道开了出去,往更广阔的方向。 …… 夏日午后,太阳将车皮晒得发烫。 陈尔下车时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轮胎过热散发的橡胶味。她将马尾高高束起,一下钻进了路边树影。 剧院是第一次来,此刻正值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广场上连个鸟影都看不见,一眼望去只有热浪。 她用手扇了扇风,另一手举着梁静给带的饮料。 同样的一杯冰水,郁驰洲的还没怎么喝。他好像不怕热似的,这会儿正拎在手里,刚下车—— “我靠,果然是你。我就说这车是你家的吧!” 鬼影都看不见的广场,不知道从哪钻出个人。 那人剃着个小平头,浓重的五官在眼前一晃而过。下一秒,已经跟树懒似的搭在了郁驰洲肩上。 陈尔第一次见郁驰洲有这么生动的时刻。 一向寡淡的表情写满了嫌弃,人却随意他挂着:“挂完了没?挂完了滚。” “我滚了谁给你票?” 那人扯着公鸭似的嗓子,声音一大弄得陈尔满脑仁嘎嘎嘎嘎嘎。 陈尔这才后知后觉。 相较起来,郁驰洲嗓音算得上天籁。 好像夏天的这杯冰柠水,基底清爽,却带点捻过砂砾的颗粒感。 她这么想着低头啜饮一小口。 气泡咕噜咕噜着填满了口腔。 嘴里含着冰水,跟郁驰洲打完招呼的那人又雨露均沾地回过来,大大咧咧朝向她:“这是你妹?” “嗯,票。”郁驰洲言简意赅。说完朝陈尔微抬眉弓,“我朋友,王玨。” “王玨哥好。”陈尔乖乖道。 要不是在家明里暗里对抗过,郁驰洲都要被她这副伪装给骗了。 他不着痕迹扯了扯嘴角。 忽得横向飞过来一拳,他接住,下一秒听到王玨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畜生,妹妹长这样你是半个字都不说啊。” 第21章 第21章 要知道得知郁叔又给自己的好兄弟找了后妈,并且带着拖油瓶搬进兄弟家后,王玨可是在群里放过不少厥词。 这些厥词不外乎于“且等着吧,我估摸这对母女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什么人呐,我要是十五六岁我才不好意思再跟着自己妈去认别的爸”,“啊tui,可真不要脸”。 现在的王玨想抽过去的王玨两个巴掌。 妹妹玉骨冰肌,妹妹亭亭玉立,妹妹颜值即正义。 有妹如此,夫复何求。 他突然有点儿羡慕兄弟:“这要是我妹,在我头上拉屎都行。” 王玨祖籍北方,人是粗犷了点。 话也挺粗的…… 郁驰洲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在他说出更多不堪入目的话之前手肘一曲,箍住他脖颈。 意思是:闭嘴吧你。 王玨收到暗示,看在妹妹的面子上:“哎,那什么,票先给你们,我还有事儿要走。晚点看完了咱再一起约个饭。” 郁驰洲眼皮微跳:“我……们?” “哎我没告诉你吗?我妹被同学拉去迪士尼了。”王玨说着拍拍手里的票,“再说了,这玩意儿也不适合小学生看啊!” 两张票在手里一拍,陈尔这才看清上面的字。 话剧,《雷雨》。 ……呃。 确实不太适合小学生。 她本来就理所应当地认为今天这场话剧是和郁驰洲一起,所以没太大反应。反倒是看话题里的另一个人,像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从容和冷淡的外壳都在濒临破裂。 “票给你,我走了啊!”王玨说。 “……” 如果眼神能化作利器,这会儿王玨已经被刀死了。 他顶着慑人的视线拍拍兄弟肩:“就当培养感情啦,大丈夫能屈能伸!” 伸你大爷。 郁驰洲想骂人。 他面无表情接过那两张票:“下次有这种突发情况,记得早说。” “哎呀事出突然嘛!老奴这就退了啊少爷!” 王玨一走,又只剩下“兄妹俩”。 陈尔看了这么一出,心里面瞬间门儿清。 她想了想,善解人意地说:“你不喜欢看的话,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郁驰洲只瞥她一眼,没说话,长腿一迈径直往剧院方向走去。 陈尔追上几步:“我真可以。” 男生脚下不停,冷飕飕的语气在暑气逼人的烈日下刺溜儿扎进她耳朵:“哦,你意思是我在外面晒着太阳等你?” “……” 广场周围一片空旷,赵叔也已经开着车走了。 这附近好像是没有能待的地方哈。 陈尔挠挠鼻尖,快速跟上脚步。 …… 来了扈城后有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看话剧,陈尔跟小时候第一次看电影一样坐得笔直。偌大的剧院,铿锵有力的台词足够清晰地传达到各个角落。她的位置属于中间排,观看效果极好。 检票时,陈尔偷偷看过票根上的价码。 五百多对她来说确实很贵,足够让她的心滴血。但是当她坐在这张座位上体验人生第一次时,又觉得好像值了。 那些书本上枯燥的文字变成了实景,话剧演员的一颦一笑都变成最直观的画面植入脑海。 平铺直叙有了波澜。 她看得忘乎所以了,伴随闷雷阵阵,紧张地握住扶手时总觉得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滑不溜秋,闪电似的一下从她掌心溜走。等她转头去看,扶手空空,让她怀疑刚才的触感是见了鬼。 视线抬高一点点。 坐她右手边的人正松垮垮靠在椅背上,左手手掌撑开,覆着手机屏幕抵挡光源,另一手快速地回着消息。 消息回完,他将手机揣回兜。 似乎是发觉她的注意力从舞台挪到了他身上,于是跟着偏过脸来。 四目相对。 陈尔快速移开。 五百多呢,少看一分钟都会滴血。 她重新正襟危坐,双眼死死盯住舞台。雷电惊空,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暴雨落下来之前的闷热和烦躁好像从舞台一下跑进了她身体。 这次直到演员谢幕陈尔都没挪开眼睛。 剧院灯光亮起,观众开始陆续退场。 陈尔尚且沉浸在剧情中,听到旁边学生模样的人苦着脸抱怨回去要写八百字观剧感悟。 同行的在安慰:“你这还算好的,我们学校还让我们自编自导,完了还得自导自演……” “啊,那你确实更惨一点。” 她慢慢被拉回到现实,安静跟在后面退场,心想原来大城市的学生烦恼这么五花八门。 周围都在窸窸窣窣,显得人群中闷不吭声的他俩格格不入。陈尔走着走着放慢脚步,等后面那人终于跟上了,她找到话题:“那个,你觉得好看吗?” 郁驰洲目光停留在手机界面上,“嗯”一声,心不在焉:“还行。” “我觉得还挺好看的。”陈尔说,“和看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雷一响我就紧张。特别是鲁侍萍揭露真相前,那个雷哐啷一下,我差点吸不上来气。” 大概是平时剑拔弩张多了,很少听见她心平气和讲这么多话。郁驰洲终于放下手机:“扈城话剧表演挺多的。” “哦。” 大城市不愧是大城市。 资源多,钱包也遭重。 陈尔想了想:“难得看看就行。” 因为这几句尬聊,两人并排行走起来。 跟在他们后面的学生党仍在讨论,声音穿过人群直直送到耳边。 “还是这个骨科爽啊,大师寥寥几笔我脑补一整部大剧。” “对对对伪骨哪有真骨爽,掉马的那一刻我头皮都麻飞了好吗!” “关键是妹还有他孩子了啊,这要放网文届分分钟就给你下架下完了。” “我宣布,古早哥妹就是最屌的!” 啊?看的是同一部话剧吗? 陈尔小幅度地回了下头,发现正在讨论的那两人脸上兴奋不假。于是又在脑子里细细复盘一遍刚才的话剧内容,终于给人物对上了号。 啊?还能这么解读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脚下越走越慢。 脑瓜子里正儿八经的文学鉴赏被一些奇奇怪怪所影响,她拧眉,沉思,快要恍然大悟之际—— “你今天是跟乌龟过不去了吗?” 思索被打断,郁驰洲正垂眼看她。 陈尔赶紧把脑子里的东西抛掉,胡乱说:“我走得慢是因为……想去下厕所。” “厕所在对面,走反了。” “我知道在对面,地球是圆的,所以——” 算了,编不下去了。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傻,陈尔果断闭上嘴,一头扎进了逆人流。 第22章 第22章 洗完脸,脑子正常多了。 陈尔从厕所出来时外面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一眼就看到坐在走廊边玩手机的某人。 他身边还有个漂亮女孩。 以为是他朋友,陈尔怕打扰,于是磨蹭半天。直到他抬眼往她的方向瞥来,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她才接收到讯号。 走近了,两人说话声变得清晰。 女孩说:“不说号码,加个微信总行吧?” 那人表现出一贯的礼貌却冷淡:“抱歉,不加陌生人。” “聊两句就不陌生了呀。你也喜欢看话剧吗?我这有好多场次讯息,或者下次你一个人,可以——” “不用,谢谢。” 看到陈尔走近,他直接起身:“不好意思我等的人来了,先走一步。” 女孩一定是误会什么了,原地“啊”了好几声。 好在误会够深,她没有追上来。 陈尔也不傻,跟着他步伐亦步亦趋走到转角,确认对方看不到了才分开几步。她解释:“我还以为是你朋友。” 郁驰洲眉头都没蹙一下,语气平铺直叙:“我朋友你也可以过来。” 这倒是让人意外。 陈尔一边琢磨着这话的意思,一边又说:“……因为有的人不太喜欢过多跟别人解释自己家庭。” 她不知道他是哪种,所以尽量避嫌。 没想到对方突然反问:“你在说你自己?” 啊? 陈尔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还好吧。” 两人就在剧院台阶上,迎着不断从感应门里吹来的热风有一句没一句说着。 就像是为了等车所以不得不找点无聊的话题来填补空白。 “还好是需要避嫌,还是不需要?”郁驰洲再度开口。 “扈城又没有我认识的人,我当然不需要。”陈尔嘟哝,“那你呢?” 他的态度就跟那截晃晃悠悠没有插孔的耳机线一样。 “无所谓。”他回答道。 这是住进同一栋房子后,第一次探讨家庭。 果然,人与人之间的误会多半是因为缺乏交流。 陈尔突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的咄咄逼人。之前种种,或许自己可以再大度一点。 梁静常说嘛,吃亏是福。 什么吓人的蜘蛛啊,扎漏的水管啊,她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他一般计较。 心放宽了视野也宽。 大老远,陈尔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保姆车。 她探了探头,确定车牌:“你一会是要跟王玨哥一起吃饭吗?” 如果是的话,她可以自己回家。 谁知那人咬住了某个字眼:“他什么时候成你哥了?” 啊?这也能挑刺? 陈尔莫名:“这不是基本礼貌吗?” 或许是接触变多,她现在变得多多少少能看懂他的一些潜台词。比如此刻,同样的高高在上垂着眼看人的表情,表现在这的意思就是“我看你对我也没多少礼貌”。 陈尔心说好吧好吧。 而后默念宰相肚里能撑船。 念完,她朝他弯眼:“所以你去不去啊?” “不是我。”郁驰洲纠正,“是我们。” “……” 很糟糕,钱包又要遭重了。 陈尔不知道他们约了什么地方,反正不会是支个大棚拖两张塑料凳子的大排档。少爷们吃饭的地方少则人均一两百,多则……不敢想。 刚搬来扈城,梁静工作也才稳定。 陈尔不大想问她去要零花钱。 她一路纠结,这次是真的在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给拒绝。 眼看车子越开周围高楼大厦越高,城市cbd的夜展露眼前,陈尔与钱包心有灵犀,感受到一阵又一阵剧痛。 她忍不住开口:“你觉不觉得今天饮料太冰了?” 说完,她假装腹痛捂住肚子。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可是被演的人一点没欣赏到她的技术,反而抽丝剥茧地问:“你又在我杯子里加东西了?” “……”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一做坏事被记一辈子。 陈尔深吸气:“我的意思是我好像得回家躺一躺。” “不舒服?” “嗯!” “赵叔。”郁驰洲对着驾驶座,在陈尔期待的眼神中开口,“附近找个卫生间。” “……” 亮闪闪的眼睛瞬间黯淡。 不是啊,她说的可是要回家。 “这附近——”赵叔左右张望着,“要不前面酒店门口我去停一停,或者再一路口有个商场,路边难停,我拐去地库你看行吗?” “赵叔,不用了……”陈尔弱弱开口,“我现在好像又好了。” “真不用?” “真不用。” 赵叔看一眼导航:“还有十分钟到目的。” 陈尔苦着脸窝回座椅,正惆怅,身边突然有人开口:“晚饭你王玨哥请。” “?” “听不懂中文?” 陈尔缓缓眨眼。 他怎么知道她八百个拙劣借口是因为这个? 手有一下没一下抠着底下柔软的座椅皮,陈尔忍住想咬指甲的冲动:“我跟他不熟。” 大家才第一次见面,怎么能理直气壮去蹭饭呢? “他人傻钱多,热情好客,没人跟他一起吃饭他会死。”郁驰洲说着停下,“你就当好人好事,救他一条狗命。” 天底下还有这种人呢? 陈尔听完果然好受很多,起码下车时没再跟乌龟似的磨磨蹭蹭。 如郁驰洲所说,几分钟后她就再次见到了极度热情好客的王玨哥本体。 “妹妹,你吃不吃辣?” “这家烤肉酱简直一绝,你这么调不行,哥来给你弄,包你吃得满意吃得放心。” “哎妹妹你别动烤架啊,烫!哥来,哥皮糙肉厚的不怕烫。” “喝不喝小饮料啊妹妹?果汁儿,还是汽水,你说一个,哥去冰柜给你拿。” 砰一声。 白桃汽水起了罐,落在陈尔手边。 桌子小,位置又落太近,陈尔不可避免碰到了杯壁,居然是常温的。 抬眼去看给她拿汽水的人,餐厅射灯的死亡光线下,他的那份冷淡被烘托得淋漓尽致,长睫下垂,整张脸没什么表情。 “她肚子不舒服,喝这个。” 王玨的热情被打断,怔愣两秒:“你不早说,真是!这哥哥当的。” 王玨说着又要起身献殷勤,被一只手按住。 那手搭在他肩上,看似松弛地垂着没什么力气,实则压得死死的。 手的主人瞥他一眼:“还有,她自己有手有脚。” 王玨逃不开压制,索性不站了,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蠢蠢欲动:“那能一样吗?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优良品格。我得替咱们新时代少年发扬光大啊!你说是吧妹妹?” 每句话带个妹妹,陈尔也有点招架不住。 再去看自己“哥”的脸,显然又是被架空后的不爽。 她善解人意道:“王玨哥我自己来吧。” 一对兄妹都这么说,王玨终于把心思从妹妹身上收了一半,另一半落在自己好兄弟身上。 搭在肩头的手正要抽回,王玨眼睛一尖突然抓住。 “你这手咋回事?胳膊都挠红了。” 郁驰洲垂眸看了会儿,轻描淡写:“蚊子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