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到高中老师》 第1章 《相亲相到高中老师》作者:一川娃娃菜【完结】 简介︰ 年下阴郁狼崽攻x年上温柔白月光受 卫路,二十六岁,出柜三年,孑然一身。 被损友硬塞进相亲局时,卫路只觉得讽刺:怎么现在同性恋也可以明目张胆地相亲了吗? 对方据说大他六岁,是个高中老师,纯情到年过三十还没开过窍。 纯情?卫路心底嗤笑,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恶意赴约。 隔着咖啡馆的落地窗,卫路先看到了那个背影: 瘦削,沉静,微微垂下的后颈,在阳光下白得像一截易碎的玉。 还算合眼缘! 心底那点烦躁诡异地平息了三分,卫路推门而入,风铃叮咚轻响。 小小的咖啡馆里,只有那个人,仍沉浸在书页间,对周遭的喧嚣浑然未觉,阳光在他微卷的发梢跳跃,专注得……像一幅画。 卫路走近,刻意放轻的脚步停在桌边,阴影笼罩下去。 “你好,请问是沈老师吗?” 那人闻声抬头。 时间仿佛在一瞬凝固。 一双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的眼眸,蒙着刚抽离书页的迷茫雾气,浓密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 ——精…… 内容标签: 年下 校园 治愈 师徒 救赎 主角视角卫路互动沈岄 其它:年下,师生,治愈,心理疾病 一句话简介:从老师到老婆…… 立意: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仍热爱它 第1章 相亲 卫路,二十六岁,出柜三年,孑然一身。 被损友硬塞进相亲局时,卫路只觉得讽刺:怎么现在同性恋也可以明目张胆地相亲了吗? 对方据说大他六岁,是个高中老师,纯情到年过三十还没开过窍。 纯情?卫路心底嗤笑,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恶意赴约。 秋日的阳光,不要钱似的洒了满街,一条卷毛白色小狗摇着尾巴从绿化带中跳出来,在主人的呵斥中撒娇哼唧。 卫路站远了些,眯眼看远处一排木头招牌。 约定的咖啡馆在这条街上,名字就叫:coffee。 他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二层小店,简单明了的咖色字体,印在奶白色的木板上,吱呀呀地在风中轻晃,下面挂着一串银色风铃,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卫路点开聊天记录,接头暗号:白色休闲西装,一米七八,手捧《百年孤独》。 装模作样的文艺青年!卫路轻哼一声,收起手机快步走过去。 他想要尽早完结这出闹剧。 隔着咖啡馆的落地窗,卫路先看到了那个背影: 瘦削,沉静,微微垂下的后颈,在阳光下白得像一截易碎的玉。翻动书页的手指修长,动作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还算合眼缘! 心底那点烦躁诡异地平息三分,卫路推门而入,风铃叮铃铃地响。 小小的咖啡馆里,只有那个人,仍沉浸在书页间,对周遭的喧嚣浑然未觉,阳光在他微卷的发梢跳跃,专注得……像一幅画。 卫路走近,刻意放轻的脚步停在桌边,阴影笼罩下去。 “你好,请问是沈老师吗?” 那人闻声抬头。 时间仿佛在一瞬凝固。 一双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的眼眸,蒙着刚抽离书页的迷茫雾气,浓密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 ——精准无误地,长在了卫路沉寂多年的、最隐秘的审美点上。 只是……这双眼睛…… 卫路瞳孔骤然紧缩。 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属于少年时期最晦暗也最温暖的记忆碎片,疯狂地翻涌上来。 喉结滚动,他几乎是咬着牙开口: “您是……凌安一中,高三七班的……沈老师?” 对面的人,漂亮的眼睛猛地睁大,迷茫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慌乱取代,手中的《百年孤独》“啪”地一声掉落在桌上,溅起几滴褐色的咖啡渍。 “卫……路?!” 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尾音几乎破碎。 ——沈老师。 那个在他最阴郁、最绝望的少年时光里,每日都要悄悄塞给他一颗糖的沈老师; 那个在他与街头小混混厮打作一团时,颤着手挡在他身前,试图保护他的沈老师; 那个在家长都已经声明放弃,仍锲而不舍地要给他补课的……沈老师。 也许,能让他走进相亲场里的,最初就是这三个字:沈老师。 卫路用尽毕生的力气,想要挤出一个让老师安心的微笑。 对面的人,却深深地埋下头,羞耻得几乎要死过去。 老师容貌变化不大,面容苍白,晕染薄红,睫毛扑簌簌如受了惊的蝶翼,身形明显比记忆中单薄许多。 也许,只是当年的学生长大了。 卫路不再是当年那个干巴巴的瘦弱少年,常年健身的体格巍然有力,走在路上会吸引许多艳羡的目光。 他的心底,却是有些慌的。 他拼命搜刮话题,想把尴尬的相亲当作一场久别重逢的邂逅:“那个,听说这里的咖啡不错?” 可惜,本就不善言辞的人,临时寻出的谎言也是生硬的。 “嗯,”沈老师依然埋着头,修长的手指抓住衣袖,在手心里绞紧,绯红弥漫至耳根。 卫路伸手拿菜单,慌张间碰翻了咖啡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悠闲的周末午后,咖啡馆里顾客并不少,几乎都忍不住好奇望了过来。 沈老师勉强抬起头来,绯红的慌乱仍晕在脸上。 意识到对面学生同样的紧张,他清咳一声,尽力维持出老师与长辈的模样。 他拿出口袋里的手帕纸,小心堆在咖啡滑落的地方,阻止褐色液体滴在纹理漂亮的木地板上。 手帕纸印满蓝色的小熊,可爱地挤在一起,一个个染成咖色,卫路的目光忍不住追逐那些苍白修长的手指。 他的大手,能轻易将这些手指围拢掌心。 这是一场相亲,若进展顺利,若坐在对面的不是沈老师,他们是会有一些亲密可能的。 卫路脸也开始发热,直热到脖颈、耳根,顺着后背一路蔓延而去,激出一缕缕的刺痒。 注意到学生的眼神,沈老师收回双手,继续抓紧袖子。 服务员闻声走了过来,用抹布麻利地擦净污染的咖啡。 “需要再来一杯吗?”服务员说,“可以给您打五折。” “好的,顺便给我来杯一样的,”卫路飞快地说,“不需要打折。” 他本是想开句玩笑,语气却有些生硬。 同时,沈老师抬起头,语气带着刻意的平稳:“请再给我们两杯咖啡。” 他抬起眼睫,飞快看一眼卫路,又迅速荡开:“你好么?” 卫路讶然。 沈老师的脸愈发红了:“我是说,你在外地读的大学,后来好像就没什么消息了......” 哦,原来他在试着用老师的身份聊天,关心学生的后来。 卫路清清嗓子,有一种被点名背书的紧张:“还可以,我今年夏天回来的,工作比较自由,留在大城市没必要。” “租房子时遇到王琦,就是今天介绍我们见面的王琦,他也曾是凌安一中的学生,不同届的......” 提起王琦是一个错误,提醒了他们坐在这里的目的。 沈老师勉力维持的冷静,薄冰一般碎裂了。 他匆忙站起身,长睫轻颤,慌乱地看向卫路以外的任何地方:“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 他唇角勾出一抹虚弱的笑,歉意交杂着羞窘,眼角泛出细细的纹路,岁月留给他的温柔痕迹。 除此之外,容貌几乎没有变化。 卫路有些奇怪,自己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 沈老师拿起那本《百年孤独》,揩去扉页上的咖啡渍,想要迈步,还是觉得应该解释:“是学校的事,刚收到通知。” 他抬起手,又无力地垂下,唇角的笑愈发无力。 沈老师从来不擅长说谎,他只是想找个体面些的台阶,而不是就这样放学生的鸽子。 卫路感受到他的努力,也站了起来:“沈老师,我可以送您去。” 沈老师摆手:“这里的咖啡,确实还不错。” 他慌乱地走了出去,有些同手同脚,那本《百年孤独》潦草地夹在腋下,歪斜着,是白色衣服间的唯一暗色。 卫路望着他修长的背影一步步走出去,直到门外风铃传来一阵轻响。 沈老师,比记忆中瘦弱了许多,他忍不住想,我一只手就能握住他。 片刻之后,咖啡馆的木门又开了,沈老师重新出现在门口。 触及卫路怔然凝视的目光,他愈发无措:“我需要......” 他摆摆手,走到吧台,给点过的咖啡结了帐。 一个合格的老师,是不能让学生买单的。 第2章 “再会。”他匆忙地说,然后推门离开。 卫路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喝掉服务员端上来的两杯咖啡。 午后的阳光暖和和的,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沈老师的气息,他不愿意离开。 连喝两杯咖啡让他思绪混乱而奔腾,干脆摸出手机,在记事本上飞快地敲字,直到腱鞘炎隐隐有复发的迹象。 回到租住的公寓,卫路闻到饭菜的香味。 姐姐卫妞罩着围裙,挥动锅铲,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后背有些僵硬。 卫路立刻走过去,扳过她的肩头,眼角一片青紫,枯黄面颊上带着明显的巴掌印。 “他又打你!” “他不是故意的,”卫妞紧张地说,“他喝多了……” “我他妈打死他!”卫路愤怒的咆哮,转身就去拉门。 “别,”姐姐死死抓住他,绝望地说,“我需要一些钱,医生说hcg翻倍不太好,可能需要打一些保胎针,他不给我钱......” 一个不给钱、天天躺着做大爷还家暴的男人,熟悉到刻骨的可恨! 卫路双手扭在一起,发出咯咯巴巴的拧响。 她为什么不能找个温柔一点儿的男人呢,他想起沈老师,那温柔的蝶翼一般的眼睫…… 姐姐眼泪汪汪,用求恳的眼神看着他:“孩子们不能没有爸爸。” 她的眼神就像妈妈,陷入淤泥无力自救又拒绝被救的眼神,他的心更痛了,痛而烦躁。 卫路拿出钱夹,所有的钱都塞给她:“至少先和他分开,姐,你可以来住在这里,我能养活你们。” “不用了,”卫妞迅速说,“他不喝酒的时候还是挺好的,至少这三、四天会没事。” 她抱一下弟弟,将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别再吃外卖了,小六。” 小六,卫六! 在高中以前,卫路一直叫卫六,一个随意在路边捡的名字,就像他垃圾一般荒蛮的童年,直到高中生涯的第一天。 “你想改个名字么?当然,卫六也很可爱,也许你不想……” “我想!如果不麻烦的话。” “可能需要提交一些申请,开一些证明,我应该能帮你做到。” 初次见面的高中老师笑意温柔,抱着点名册,站在空旷的教室里,声音轻柔得像一句抚摸:“有什么喜欢的名字吗?” 卫六紧张地咽着口水:“我,想不到。” “卫路怎么样?”他说,“与六发音相似,简单明晰,守卫自己的道路。” 就是卫路吧,卫六想,我想有一条自己的路。 他用力地点头。 沈老师抱紧花名册,亲昵地捏了下他的肩头:“不必担心,老师会陪你走过高中三年的路。” 肩头柔软的触感,恍惚如昨。 卫路绝不允许尴尬的相亲成为他们的最后一面。 第2章 晚饭 卫路站在凌安一中门口。 微黄的教学楼,凉白的图书馆,砖红色的塑料跑道,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却似被微缩了的模型。 唯有道路两旁的榕树,带着一种成长的舒展,叶子是沾染了秋季的黄。 保安室的大爷,探头看了他两次,用一种警惕而探究的眼神。 卫路走到马路对面。 对门口那道白栅栏,他还带着一丝学生时代的敬畏,而且他不想在学校保安室说出沈老师的名字。 他愿意等待。 等了一天,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他要等的人。 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也许是当年的老师,他不记得了。 毕竟,大多数高中老师,都是模糊的匆忙和不耐烦,他们并不愿意在卫路这个成绩一般的问题少年身上多花费时间。 有一个女老师,四十多岁,看了卫路两眼,似乎要走过来打招呼,因卫路坚定的无视而放弃了。 五点,卫路接到姐姐的电话。 “你能不能去接小诚?”卫妞的声音透着疲惫,“我可能得在医院留一晚……” 卫路头皮瞬间炸开:“他又打你?” “不是,”姐姐虚弱地说,“小宝宝有些不好,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小六,你姐夫不在家,我只能把小诚托付给你。” 不在家,八成是与狐朋狗友们又窝在哪里喝酒打牌,这样一个只有生物属性的男人,为何还要与他生儿育女? 卫路张开嘴,又抿紧嘴唇,他无法说服姐姐不要那个还未成型的胚胎,毕竟,若不是姐姐的善良与母性,这个世界早已没有卫路了。 挂断电话后,他给姐姐转了五千块钱。 凌安是个小城市,外甥方小诚的幼儿园,离凌安一中不远,三条街加一个菜市场的距离。 小诚刚满两岁七个月,在姐姐查出怀孕后才紧急送入幼儿园,对新环境充满不安全感。 看见站在门口的卫路,他圆圆的眼睛立刻亮了。 “舅!”他咧开小嘴,腼腆地咕哝。 卫路招了招手。 幼儿园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把抓住孩子的背带裤:“这是谁?是你的家长吗?” 小诚急了,张开双手:“舅舅!” “哦,舅舅啊。”小姑娘恍然,“你妈妈是说过来着。” 她看一眼卫路,有些脸红:“你舅舅很帅嘛。” 小诚已经扑进卫路怀里,亲昵地抱住他的大长腿。 幼儿园老师把书包、小水壶递过来:“你好,我叫格格,是小诚的老师。” “你好!”卫路点头,接过书包、水壶甩在肩上,单手抱起小诚,简单利落一气呵成。 格格的脸更红了。 小诚喜欢鱼类,卫妞很忙,买菜时会偶尔带他在水产区逛一逛。 远远看见菜市场,小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蹬着小腿:“舅舅,鱼,鱼!” 水产市场,满满的鱼腥味,草鱼、鲤鱼、河虾挤在一只只肮脏的水桶中,一串串吐出残余的气息。 小诚趴在每一只水桶边,嘟嘟囔囔地和那些垂死的生命闲聊。 卫路一手抓住外甥的背带裤,一手飞快地在手机上敲击,在外面呆了一天的代价,就是只能用手机码字。 从水产市场出来,满身都是河鱼的腥味。 小诚依依不舍:“舅舅,吃虾虾!” 卫路心不在焉:“嗯,我给你点外卖。” 挤过买菜的人群,他的手指依然在手机屏幕上飞舞,不时有自行车、电动车擦着他的腿,艰难而一往无前地通过。 为躲避一辆电动车,卫路踩在身后人的脚上。 “哎哟!”那人低叫一声,很快被人群淹没。 “虾虾,”小诚拍卫路的肩膀,不满地大叫,“买虾虾。” 卫路摸摸他的后背,走至路边树下,在一只圆圆的石墩子上坐下来。 他灵感迸发,单手几乎敲出残影,一手紧紧抓住孩子的背带。 “虾虾!”小诚挣扎着大叫,小嘴扁了起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咳,”有人在他们身边停下,声音轻柔,“我买了虾,可以分你们一些。” 卫路不耐烦地抬头,霎时怔住。 奶白色卫衣,袖口处扎着一条同色腕带,天蓝色牛仔裤,鼻梁上架一副精巧的银丝眼镜,微卷短发被秋风吹得凌乱,露出白皙的前额。 “老师!”卫路慌忙收起手机,站起身,有一种课堂上被抓包的惶恐。 沈老师苍白面颊泛着淡淡的粉,目光不自在地从卫路身上掠过,打开手中一个袋子,温柔地给小诚看:“也可以都给你。” 袋子里是新鲜的活虾,在浅浅的水中张牙舞爪。 “虾虾!”小诚欢呼一声,抓住袋子边缘,又不确定地看向卫路。 卫路忙替他拒绝:“不用,老师,这活虾我们带回去也不会做。” 沈老师睁大眼睛:“这个很容易,处理干净放蒸锅蒸熟就行。” 卫路面颊发热:“我不会处理,也不知道该怎么蒸......” 小诚怯怯收回手,小嘴一扁,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沈老师抿紧嘴唇,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如果你们有时间的话,可以到我家来,我做给你们吃。” 微风拂过头顶榕树,发出哗哗的碎响,昏黄的夕阳,余晖暖暖地包围了树下的人。 菜市场的喧嚣,似乎一点点地飘远了。 卫路盯着沈老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沈老师垂下头,不自在地轻踢脚边一块石子,他雪白的球鞋面上,有个大大的黑印。 “当然有时间,”卫路迅速说,“就是会不会太麻烦老师您了?” “不会,”沈老师低声说,“反正我一个人也是要做饭吃的。” 他蹲下身子,与小诚视线齐平:“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诚乖巧地回答:“小诚。” “很好听的名字,”沈老师笑眯眯的,语气温柔得像一团棉花糖,“小诚还喜欢吃什么呀?” 第3章 小诚睁大眼睛:“蛋糕?” “好,我们可以买一个小蛋糕,”沈老师轻声说,“蔬菜呢?或者肉?” 小诚嫌恶地皱起鼻子:“不要吃菜。” 卫路忙说:“老师,他在幼儿园吃过晚饭了,不需要麻烦。” “小孩子,总是饿得快一些,况且你这么大个子。”沈老师抬起头,飞快望了眼卫路的头顶,把手中袋子递给卫路,“我再进去看看。” 在卫路阻止以前,他快步走入人流中,不见了。 小诚抓住袋子,欢欢喜喜戳一只虾的脑袋:“虾虾!” 卫路向前走两步,眼巴巴看向沈老师消失的方向,他仍有些不敢相信今天的好运气。 他要去沈老师家吃饭了。 沈老师很快拎了满满两兜菜回来,还有一条处理过的鱼:“鲈鱼,刺少,适合小孩子吃。” 卫路要伸手去接,可惜一手拎着虾,一手抱着小诚,肩头还背着小诚的书包、水壶。 “不用,我骑了自行车来的。” 沈老师走至非机动车停车处,推出一辆半新不旧的蓝色自行车,把菜袋子全部放进车筐。 因有卫路在侧,他没有骑车,只是推了慢慢走。 小诚低声说:“舅舅,我想骑车。” “嘘。”卫路迅速阻止,他喜欢这样和沈老师并肩走。 沈老师听见了,转头微笑:“我这车上没有儿童座椅,小诚要是喜欢,可以让舅舅扶着坐一会儿,好么?” 卫路忙摇手:“小孩子要什么都是一阵一阵的,不理他,过一会儿就忘了。” 沈老师停下自行车,很正经地说:“也许,他只是懂得了失望。” 卫路怔住,在他的记忆里,孩子们的意见是最微不足道的,更遑论会不会失望。 沈老师拿出菜框里的袋子,拎在手里,又向卫路伸出手:“把孩子放在座上吧,扶稳了在人行道上走一走,东西都给我拿着。” “我有个主意,”卫路说,垂眼看着地面,“东西还放筐里,老师坐后座上抱住小诚,我来带您。” 沈老师的脸又红了,他脸皮白而薄,红起来仿佛白玉染了色:“你带不动我的。” “来吧!”卫路把小诚塞给他,扶过车把,跨骑上去,又拿过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挂在车把上,“我大学时天天带一个大胖子,您和小诚算不得什么。” 他支好自行车,一副不上车不罢休的架势。 半晌,重量落在后座上,沈老师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夹克后摆:“慢点儿骑。” “当然!”卫路意气风发,仿佛载着整个世界。 小诚在他背后咯咯低笑,虾们在前方水袋里扑腾,沈老师一直很安静。 他们停在菜市场对面的一个老小区,悠闲的下棋的老大爷们,一簇簇堵在小区外的空道上,隐隐透出后边门面房的些许招牌。 沈老师跳下车,把小诚还给卫路,拎过两个袋子,笑出一点洁白的牙齿:“车就停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走入人群,消失了。 卫路抱着小诚,若不是身边的自行车,几乎以为是场梦。 也许,是他在凌安一中外等待时盹着了,做了一场奇妙的梦。 然后,沈老师在小区门口出现了,手中多了一个小袋子,笑着招手:“这边来!” 卫路抱起小诚,有些踉跄地跟了过去。 一所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家具简单,沙发上搭着昨天穿的白色西装,有些出乎意料的凌乱。 沈老师红着脸,匆匆收了衣服,顺手把阳台上的晾衣架绞上去:“平时没什么人来,乱了些。” 卫路收回眼神,假装没看见他从衣架上悄悄收下一条纯白色的棉质内裤。 他喜欢这些凌乱,活人的烟火气息,让沈老师更清晰。 沈老师洗了手,袖口仍紧紧扎着,切半只哈密瓜放在餐桌上:“先吃点儿水果,我去做饭。” 小诚歪一歪小脑袋:“蛋糕呢?” 卫路完全把蛋糕的事忘了,他忙推孩子的后背,不想让沈老师尴尬。 “在这里!”沈老师笑眯眯地拎过桌边的小袋子,正是他在小区外多的那只。 打开,是一盏精致的草莓蛋糕。 小诚的圆眼睛瞬间亮了:“哇,我最喜欢草莓了。” 沈老师把蛋糕与哈密瓜摆在一起:“吃一口蛋糕,再吃一口水果,不会太腻。” 小诚不知道什么是腻,快乐地举起两只小叉子:“我都爱吃!” 沈老师摸摸他的小脑袋:“慢慢吃,我去做饭。” 卫路忙说:“我去帮忙!” 沈老师:“你看着孩子吧,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离不了人的。” 他进了厨房。 小诚趴在餐桌上,安静地吃蛋糕。 卫路原地站一会儿,还是转进了厨房。 沈老师系一条绿色的围裙,愈发显出细条条的腰,清瘦的身形。 他正弯腰处理那些虾须,脚上的白鞋,大大的黑印还在。 察觉到卫路的目光,沈老师轻笑一下:“有个不小心的人,踩了我的鞋。” 卫路恍惚间想起,他在菜市场确实踩到某个人的脚,原来那时,沈老师就看到他了:“对不起。” “没关系,那样拥挤的地方,没法避免的。”沈老师手指上挂着水珠,剪掉虾须,用一枚牙签灵活地剔除虾线。 “不过,”他声音低了些,似乎不确定该不该说,“你带小孩子时,确实不好那样一直玩手机。” 被老师批评了。 凌安一中三七班的同学们,没有谁会当真害怕沈老师的批评,因为那些批评也是软而柔的,带着拜托求恳的语气。 卫路眯起眼睛想,他真怀念这个。 第3章 约他 沈老师做了三道菜一个汤,清蒸虾,糖醋鱼块,炒笋片,蛋花汤。 小诚已被蛋糕填个半饱,还是忍不住吃了两碗饭。 卫路更不用说,竭力用嘴巴对每道菜表示出最大的赞美。 沈老师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小诚剥虾。温柔的目光,几乎没有从小诚身上移开过。 他真喜欢孩子,卫路酸溜溜地想,可惜他注定没机会了。 吃完饭,沈老师送他们出门,殷殷嘱咐:“买一些消食片给小诚吃,别让他积食了。” 小诚依依不舍:“老师,我还能再来吗?” 沈老师没有丝毫犹豫:“当然,欢迎小诚随时来。” 小诚握住卫路的手:“还有舅舅!” 沈老师笑意凝了一瞬,没有说话。 外面的世界,已完全昏暗下来,秋夜的风,带着猝不及防的凉意。 卫路抱着小诚,在楼下回首。 暖黄色的光,只存在那个小小的世界。 到公寓不久,卫妞打来视频,她面色苍白,头发留存着刻意梳理过的痕迹。 小诚抱着卫路的手机,喋喋不休地告诉妈妈今日吃到的美食。 “你们太冒失了,”小诚离开后,卫妞带着责怪说,“人家不过是你高中时代的老师,又这么多年不见,怎么就到人家家里吃饭去了呢?” 卫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老师之于卫路很重要,但卫路之于沈老师,不过是十年桃李生涯中的一颗青涩小毛桃。 除了那场荒唐的相亲,他毫无特别之处。 他甚至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卫路挂断电话,沮丧地发现姐姐说得对极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虽然偏好同性,但他对沈老师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孺慕。 他甚至不敢多看他,更遑论用唐突一点的方式去想他。 他不觉得他会以那样的方式喜欢他,可那样的温暖,他绝舍不得放手。 “舅舅,”小诚爬上他的膝头,“去看鱼吗?” 卫路睁开眼:“你喜欢沈老师吗?” “喜欢!”小诚欢快地说。 卫路缓慢而清晰地说:“周末我们去海洋馆,请沈老师一起。” “好呀!”小诚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喜悦,“看大鲨鱼!” 卫路搂住他小小的身子,感觉自己像一条大鲨鱼。 卫妞在医院里住了一晚,情况稳定一些就匆匆忙忙要出院。 她是个劳碌惯了的女人,躺在病床上养病让她有种罪大恶极的羞惭。 卫路制止了她:“趁这段时间好好养养,孩子壮实一点将来才能少生病。” 卫妞心中没有自己,这是个她不能拒绝的理由。 他又加了一句:“小诚你就放心吧,这几天住我家。” 卫妞小心翼翼看他:“我以为你不喜欢孩子。” “他很乖,”卫路说,“而且我的时间确实很自由。” 有了小诚,他才能明目张胆地守株待兔。 一连三天,他没有等到兔子,而是接到损友王琦的电话。 “相亲怎么样?”隔着手机听筒,都能察觉王琦的挤眉弄眼,“是不是超合心意?” 第4章 “你怎么找到他的?”卫路问,心底酸溜溜地不舒服,“我记得你并没有做过他的学生。” “咱有内部人士,”王琦笑嘻嘻地,丝毫不被电话另一头的醋浪影响,“我堂姐王瑛和他同一个办公室。” “我堂姐说他常年独来独往,拒绝了少说一百封女孩子的情书,看起来却不是冷漠的人。” “我的gay达滴就响了,还专门借送东西去看了一次,在办公室撩拨两句就让他面红耳赤,那样纯情温柔的模样,完全是你的菜。” 卫路咬住嘴唇,直到觉出痛意:“你堂姐知道吗?” “不太知道,”王琦得意洋洋,“我只说了你的年纪,没提性别,软磨硬泡求她做中间人,然后和沈老师暗示了两句。” “没想到,那样腼腆害羞的人,竟然真的敢赴约。” “不过也是,三十二岁了还没摸过男人的手,只怕暗地里早已饥渴得......” “住口!”卫路死死掐住手机,“不许那样说他。” “好,好!”王琦忙说,“我的嘴巴就此封闭!” 他低声咕哝一句:“兄弟,没想到你这样走心呢。” 挂断电话,卫路心口依然熊熊燃烧,怎么敢?怎么敢用那样的字眼来说沈老师。 他冲进卫生间,拼命搓揉一双耳朵,将沈老师与一切生理词汇隔绝开来。 他狠狠划去脑海里突然浮现的,那条纯白的棉质内裤。 周五晚上,他们终于在菜市场旁的十字路口“遇见”沈老师。 他依然骑着那辆天蓝色自行车,微卷发丝随晚风拂动,露出白皙的额头。 小诚还记得他,高兴地挥舞一双小手:“老师!” 沈老师靠边停下自行车,温柔地笑:“小诚。” 小诚撅起小嘴巴:“老师,等不到你,舅舅生气呢。” “什么?”沈老师望向卫路,有些吃惊,“你们在等我吗?” “没有,”卫路忙说,“我来接小诚,路过这里。” “海洋馆!”小诚抓住卫路的衣袖,迫不及待地补充,“老师一起去!” 沈老师讶然:“海洋馆?” 卫路被这个多嘴的小外甥弄得手忙脚乱,干脆直抒胸臆:“是,我们想周末请老师一起去海洋馆,您有空吗?” 沈老师面颊泛出粉色:“我今年带毕业班,周末不休息......” 小诚失望极了,小手指绞在一起,眼泪汪汪:“舅舅说,你去,我们才去。” 卫路突然被路边的一棵树吸引了目光,他不敢看沈老师绯红的面容、颤动的眼睫毛。 “这样啊,”沈老师结结巴巴地说,“也许,周日上午我能抽出半天。” 他也不敢看卫路,幸而有个小诚,尽职尽责地替大人们订立了约会。 “好耶!”小诚伸出小手指,“老师,咱们拉勾!” 沈老师从自行车把上腾出一只手,飞快地和他拉了拉。 “还要和舅舅拉勾!”小诚宣布,“我们都不许变!” “不会变的,”沈老师低声说,语速飞快,“大人说话算话。” 他重新推动自行车:“那么,周日见!” “再见!”小诚笑嘻嘻说。 沈老师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蹬过路面。 卫路望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想起他又错过了要联系方式的机会。 幸而,他知道他的住处。 周六晚上,卫路脑海里走马灯般旋转,明天穿什么衣服,几点过去,该不该带早餐...... 闹钟响起时,他才意识到昨夜竟然睡得不错。 他的电话响了。 卫妞在门外说:“开门,我来接小诚。” 卫路迷茫片刻,然后想起小诚不是他的,他属于一个懦弱无能的暴戾醉鬼。 他翻过身,孩子不在床上。 卫路跳出卧室,正赶上小诚扒开门锁,扑进妈妈怀里。 “你不能带走他,”卫路说,“我们说好今天去海洋馆,大人要说话算话。” 卫妞面容依然疲惫,精神略好一些:“也好,我和你们一起去,海洋馆外面有个大菜市场,正好买些菜。” “你不能去!”卫路简单粗暴地拒绝,然后才想起来找补,“我是说,你还需要休息。” “小六,”卫妞怔然片刻,然后红了眼圈,“你长大了,懂得心疼姐姐。” 卫路有些脸红,坚持冷着脸说:“是你太累了。” 姐姐是把他们养大的人,他们对她却不够好。 卫妞揩试眼角:“你还要写东西,小诚会耽误你的……” 小诚从卧室找出两只拖鞋,巴巴地送到卫妞面前。 “小诚!”卫妞这下真的哭出来了。 卫路不自在地走开,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出来时,卫妞已经在打火做饭。 卫路:“不用麻烦了,我们赶着出门。” 卫妞说:“做了面汤,再煎张鸡蛋饼,很快的。” 卫路:“我们到楼下买豆浆包子路上吃。” 卫妞:“今天不是周末嘛,好好吃了饭再走。” “真不用!”卫路失去了耐心,对姐姐的愧疚也消失殆尽。 他拉开柜门,开始找衣服。 衬衫、夹克,太正式了。 卫衣、牛仔裤,像个没毕业的学生。 …… 卫妞明白过来:“你,约了人?” 卫路没有否认。 姐姐立时笑逐颜开,帮他找出一件天蓝色棉质衬衫:“这个好,显得你白,女孩子们都喜欢干干净净的男孩子。” 卫路并不黑,肌肤是一种天然的小麦色,流畅的肌肉线条,一米八五的身高。 站在温文尔雅的沈老师面前,他总觉得自己虎背熊腰。 他接过蓝色衬衫,搭配一条磨砂白牛仔裤,梳整齐一头蓬乱的黑发,竭力让自己显得文雅些。 见他这般郑重,卫妞担心起来:“别带小诚了,和人家姑娘好好说说话。” 卫路直接说:“没有小诚,他不会同意和我去海洋馆的。” “会害羞?”卫妞明白了,笑得更加满意,“看来是个传统的女孩子。” 她找出一包湿巾、一包手帕纸,统统塞给卫路:“牵手之前,可以擦擦自己的手。” 牵手? 想起沈老师那些苍白修长的手指,卫路手指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该想这些。 小诚从卧室跑出来,吃力地拎着自己的小书包,橡胶鲨鱼玩具脑袋露在外面:“我的鲨鱼宝宝也要去!” 卫妞看了眼墙上钟表:“我给你们摊个手抓饼吧,现成的胚子,很快的,给那位姑娘带一个吃。” 小诚歪头:“什么姑娘?” 卫路忙伸出一根手指,背着姐姐低声嘱咐:“嘘,今天是秘密行动!” 第4章 观鱼 带着两个手抓饼站在沈老师家门口时,时间已经指向九点。 卫路不安地抚平头发,替怀里的小诚扶正帽子,敲了敲门。 门打开,沈老师穿一件浅绿色的卫衣,灰色运动长裤,银丝眼镜,头发刚洗过,在前额打着湿润的卷。 他看起来并不比卫路成熟太多,甚至有一种清新的稚嫩。 “我不确定该不该去,”他轻咬嘴唇,浓密眼睫蝶翼一般颤动着,“我曾是你的老师......” “难道海洋馆竖着块招牌,写明老师禁止入内?”卫路挑起一条眉毛。 他怀里的小诚挥舞小手:“海洋馆,大鲨鱼!” 沈老师有些迷惑:“我是说,我们曾是师生,也许那天我答应得太冲动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在表示退缩,卫路可不允许这个。 他把手中的袋子塞给沈老师,心底模糊地吃惊于自己的强势,语气却是愈发强硬的:“大人说话应该算话,老师自己说的。” “是,”沈老师望向小诚,说服自己似的,“我不该让一个孩子失望。” 他打开袋子,草草看了里面的手抓饼,唇角无力地勾了一勾:“我吃过东西了,可以给你们加热一下,带在路上吃。” 沈老师的车是一辆蓝色雪佛兰,米色垫子,简洁干净,一股淡淡的山茶花的香味,甜而暖。 卫路怀抱孩子,踌躇自己的位置。 经微寒的秋风一吹,他心头方才涌起的强硬消失殆尽。 驾驶位上的沈老师,重新笼罩上属于老师的不可侵犯感。 阳光在他发丝间跳动,熠熠生辉的温暖的圣光。 卫路想,我这样一个人,怎么有资格坐在他身侧? “小孩子应该是不能坐前排的,”沈老师探过头,扶了下眼镜,提出建议,“司机后面的位置,理论上是最安全的。” 他重新换了一套衣服,咖色衬衫,袖口扣子严丝合缝系住,米色休闲裤,黑框眼镜,头发抓了定型水,成熟地向后固定。 这套造型明显有意增加了年龄感,他的语气,也带了些属于长辈的威严。 第5章 事实上,卫路更中意这一套,他喜欢老师有老师的样子。 他在后排坐下,小诚缩在他怀里,滋滋吸一袋果泥。 旁边的背包里,放满了小孩子的食物,是昨天卫路临时在超市里买的,从婴儿到幼儿,他胡乱装了满满一大袋子。 今日的海洋馆之行,他可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哄孩子上。 他想和沈老师在一起,但在一起做什么,他既没想清楚也不敢多想。 凌安是个小城,海洋馆也不大,还不伦不类地混杂着花鸟萌宠区。 一进海洋馆大门,小诚就兴奋得不能自已,一双小腿完全不带停的,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小丑鱼!”他拼命踮起双脚,却够不着嵌在墙内的鱼缸。 卫路不为所动,他可不是那种会抱着孩子指着鱼傻笑的类型。 沈老师走过去,温柔地抱起孩子,让他能把鼻尖贴在玻璃鱼缸上:“对,这是小丑鱼,小诚懂得真多。” 得了夸奖,小诚愈发兴致勃勃,每到一处新品种,他都要趴上去指手画脚。 以往陪伴他最多的,就是家中那台半新不旧的电视机,他看了无数的海洋科普动画,简直可以算作海洋专家。 他们进展龟速,半个小时过去,第一个展馆还没有走完。 卫路看一眼时间,沈老师的半天时间已经过去一半。 他厌恶迟到和慌张,打小只要什么事晚了,就会引来卫安明劈头盖脸的一通巴掌。 直到如今二十六岁,对一切时间紧急的安排,卫路还是会歇斯底里地焦虑。 沈老师丝毫没有不耐烦,笑容温柔,完全跟随一个不到三岁孩童的节奏缓慢地移动。 卫路背着包,远远站着,感受到心头的惊慌在奇妙地被熨平。 下一个展馆,是大型鱼类,玻璃的位置扩大了许多,小诚晃动着小腿,要求下地自己探索。 他精力旺盛,很快又开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沈老师一路追在孩子后面,他抓过的发型变得凌乱,柔软地搭在前额上。 在魔鬼鱼的拱桥下方,小诚撞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上,那女人正因为什么事生气,转身厉声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不知道看好自己的孩子?” 卫路脑袋里嗡嗡的响,这是一段太过熟悉的经历。 他五岁,也许是六岁时,在大街上撞到一个中年男人,卫安明不由分说上来就是一脚,将小小的卫路踢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若不是那些灌木丛挡着,也许他会径直被踢进机动车道,被随便一辆呼啸而过的机动车碾成碎片。 但也是那些护下他性命的灌木丛,将他手脸划出无数道伤痕,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发痒发痛。 他想要上前,双脚却像黏住一般,动不得分毫。 来这样拥挤的海洋馆,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沈老师走过去,抱起小诚,将孩子惊慌无措的小脑袋扣进自己怀里,先安抚了惊惶的孩子,才弯腰向那女人道歉。 女人不依不饶,嗓音尖利:“你是孩子的爸爸?这么多人的地方,就让孩子这么混跑?不负责任!” 沈老师抱紧孩子,依然带着笑意,不知说了句什么,女人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卫路的恐慌症几乎发作了,来海洋馆不是个好主意,混乱,嘈杂,让沈老师忙来忙去,在人群内丢脸,他绝不会响应卫路的下一次邀约了。 他的双腿迈不动一步。 沈老师忽然回头,笑容明亮:“小诚要去看水母呢,快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羞窘和迁怒。 卫路被黏住的双脚,能移动了。 水母区,飘缈空灵的各色水母在圆形水柱玻璃缸中盘旋,打出的各色灯光让整个区域晕乎乎地旋转。 除了五、六个孩子蹦跳着欢叫,没有大人愿意踏足其中。 沈老师蹲在地上,低声告诉小诚各色水母的名字。 小诚趴在大圆筒上,惊讶地长大了小嘴。 他们看了很久,也说了很久,起身时,沈老师踉跄一下。 卫路眼疾手快,忙上前扶住他。 他的手挽住了他的手,那些微软的、湿凉的手指,先是借力撑了一撑,然后无力地搭在卫路的掌心。 衬衫袖口微微后褪,露出手腕一段苍白的肌肤,以及扎着的腕带。 沈老师垂着头,眼睛紧紧闭着,面色苍白,唇紧紧抿着,倚着水母柱虚弱地喘息。 好一会儿,他才站稳了,忙抽出手想要背在身后,但眩晕让他不得不重新伸出手,扶住那些圆筒: “对不住,起得猛了些,低血糖犯了。” 卫路皱眉,失去那些手指,让他手心空荡荡地无所适从:“您没有吃早饭?” 沈老师抓住小诚的背带,防止他趁乱跑掉:“习惯了早餐喝一杯咖啡,显然今天的活动量有些超标。” 小诚察觉到沈老师的不适,乖乖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望着大人们。 卫路移动过去,几乎是将沈老师笼罩在怀里:“我扶您去外面歇一歇。” 沈老师低着头,耳后粉粉的:“不用,站一站就好了。” 他抬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你什么时候长得这般高了?” 卫路说:“大二时,我就是班里最高的。” 沈老师低声说:“我大学时,个子也不算矮。” 他们各自说起大学,就好像曾经处于同一个时代一般,曾做过大学同学。 卫路不喜欢这个想法,他就喜欢他是他的老师,管教他,批评他,又会软软地护着他。 他想要后退,小诚却忽然转身,将两个大人的腿抱在一起:“抱抱,好朋友!” 为了孩子的心愿,卫路展开手臂,在沈老师肩头搭了一搭。 沈老师身子一晃,侧身看向一边,脖颈到耳根晕满斑驳的粉。 小诚欢呼:“抱抱,好耶!” 出了水母馆,他们去看大海龟。 小诚在沈老师的怀抱里,戳到了大海龟的龟壳,激动得手舞足蹈。 卫路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登时有些头晕目眩。 他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沈老师立时发现了,牵着小诚回身:“怎么了?不舒服?” 卫路抬眼,却不敢看他:“已经十一点半,您的时间要晚了。” “哦,这个啊。”沈老师笑得云淡风轻,“没关系,我们今天可以看完大鲨鱼的展馆,剩下的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这可不是卫路习惯的答案。 大人抽出日理万机的半日时间,花钱买了一张二十块钱的门票,孩子就该感恩戴德地抓牢机会,让这半日时间以及巨额的二十元钱发挥完全的价值。 没有下次机会,哪怕走马观花一路飞奔也得把展馆里那些应该看的看完。 小诚欢笑:“看大鲨鱼。” “对,咱们现在去看大鲨鱼,”沈老师弯下腰,抵住他的小脑袋,柔软地说,“下次,咱们再看海狮、海豹,好么?” 小诚用力地点头:“嗯,下下次看小企鹅,下下下次看北极熊!” 他贴着沈老师的面颊,给了一个湿漉漉的吻:“小诚喜欢老师。” 沈老师抬起两根修长的手指,亲昵地捏了下小诚脏兮兮的小脸蛋。 卫路的胸腔里,酸溜溜地翻滚。 带小诚来海洋馆,确定不是个好主意,沈老师一心都在小家伙身上,总是会忘记卫路的存在。 他也想,被这样软软地捏一下。 第5章 相忆 从海洋馆回去后,卫妞就把小诚接走了。 纵然有一千个不愿意,卫路也唯有沉默,毕竟,他只是孩子的舅舅。 没了小诚,守株待兔都没了明目。 夕阳将落未落之际,卫路会去菜市场附近溜达,他也是需要吃饭的人,来买些菜也是正常的吧。 十三天零十八个小时五十六分钟后,他终于在一个十字街口遇到了沈老师。 他穿着一件蓝色毛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愈发显得白皙文雅。 自行车骑得很慢,至路口时红灯亮了,他那样一个规矩的人,不知在想什么,竟然懵懵地多行出一段距离。 待看见那鲜红色的灯光,他才回过神,愕然退了回去。 虽然周围没有人注意,他薄薄的面皮还是泛起淡淡的粉,羞窘地垂下头。 路对面,卫路隐在交通牌后面,笑了一笑。 沈老师推着自行车,规规矩矩走过马路。 走得近了,可以看见他手腕上扎着一条蓝色腕带,与毛衣同色,紧紧箍着袖子。 卫路大步走了出去:“嗨,老师!” 沈老师吃了一惊:“卫,卫路!” 见卫路两手空空,他不自在地转过目光:“你一个人?” “我还单身,当然是一个人。”卫路两手摊开,“老师不也一个人吗?” 沈老师面色转为绯红:“我是说,小诚呢?” 第6章 “没有小诚,我就不能来见老师了吗?”卫路语气委屈,可怜巴巴,“我也想吃老师做的菜。” 沈老师低下头:“卫路,我们这样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卫路近前一步,俯视沈老师的头顶。 他微卷的发,不像卫路一般漆黑,而是一种泛着光泽的栗色。 卫路在靠近鬓角的地方,发现一根白发,隐在栗色森林中。 “我曾是你的老师,”沈老师低声说,“以后还是不要再……” 卫路截断他的话,因为心虚,愈发声音高亮:“您是我的老师,我就不能去你家吃饭了吗?老师,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别这么大声,”沈老师无力地抬手,“你明明知道……” 卫路强势接管他的自行车,在人行道上缓缓推行,语气柔和下来:“老师今晚想做什么菜?” 沈老师不安地四下看着,仿佛做错事的小学生:“就一些简单的菜式。” “我不挑食,”卫路说,故意让尾音扬起来,“您做什么,我都爱吃。” 沈老师更不安了。 他们沉默地并肩走着,仿佛一对刚好同行的陌生人。 一个面熟的中年女人,在路对面看见他们,专程转过来打招呼:“小沈,还没回家呢?” 沈老师有些惊慌:“是,于老师,我正要回去。” “这是谁?”那女人眯起眼睛看卫路,带着一种饶有兴趣的探究,“看着有些脸熟啊。” 沈老师更慌了:“是我以前的学生。” “学生啊,”女人笑了,“像这样还愿意回来看老师的学生,可不多喽。大多数高中生毕业后就像跳出龙门的鲤鱼,再不愿意回头多看一眼当年受苦的鱼塘。” 她一定是个语文老师,卫路想,自以为洞悉世事的卖弄文字。 沈老师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于老师缓了脚步,与他们一同走,目光不客气地在卫路脸上扫视:“你叫什么名字,看着怪眼熟的。” 见卫路没有搭话的意思,沈老师只能硬着头皮说:“他是卫路,您当年教过他语文。” “哦,”于老师恍然,意味深长地拖长腔调,“那个卫路啊。” 她使劲儿看了卫路两眼:“长高了,也帅气很多,刚才远远看着,还以为是电视上的大明星,和以前完全判若两人。” “在哪儿工作呢?”她亲热地问。 卫路干巴巴地回答:“没工作,无业游民。” 沈老师同时说:“他是个作家……” 这应该是从组织相亲的王琦姐弟口中得到的信息,他们一定是进行了相当的夸张与虚构,使得沈老师的语气,散发出明显的自豪。 “作家?”于老师忽略卫路的冷淡,愈发来了兴致,“咱们学生中会写东西的可不多,我记得你当年的作文确实不错,写过什么书?入作协了吧?” 她连珠炮般追问下去,卫路瞥开眼神,不愿意搭理。 他想起这个于老师了,几乎天天罚他站在教室门外的语文老师,因为他总是“不小心”弄脏弄坏书本作业。 他读高中后,身高体力皆有所增长,卫安明动手打他的勇气下降许多,但会抓住一切机会毁掉他的课本、作业。 他不愿意他上进、读书,因为他从来没有打服过他。 卫路总是用一种狼崽子般的眼神瞪着他,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不服输的挑衅。 唯有沈老师从不计较,而是默默地给他一份新卷子,让他用课间或者饭后的时间匆匆写完。 就算不写也没关系,沈老师会拍一下他的肩膀,带着无限的鼓励与理解。 没有得到回答,于老师悻悻地在下一个路口与他们分道扬镳。 卫路松了口气,在他身边,沈老师紧绷的肩头也放松下来。 “要不要去个清净地方?”卫路低声提议。 他停下自行车,指着马路对面:“坐我的摩托车,快一些。” 沈老师犹豫,迎面走过来两个熟人,教导主任与副校长。 “走!”他迅速回答,抢先拐进斑马线。 凌安有个远近闻名的森林公园,黄昏时段,公园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鸟雀在森林深处发出幽幽的鸣叫。 卫路停稳摩托车,回身问沈老师:“肚子饿不饿?” 他拿下摩托车上挂的袋子,是在路边店里买的披萨。 沈老师面色惨白,头发凌乱:“暂时吃不下东西。” 卫路骑得太快了,他一路抓紧座椅,还是有种飞起来的感觉。 下了车,隐隐有些想吐。 卫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糖:“您有低血糖,还是垫一垫吧。” 沈老师接过,默默打开糖纸。 卫路拔下车钥匙,在手中转了个圈:“下来吧,咱们进去走走。” 沈老师忍了又忍,还是清咳一声:“先把摩托车停好,这里不是车位。” 附近清幽空旷,破旧的面包车、掉漆的三轮车歪七歪八停在马路边,没有摄像头的地方,谁会在意一辆摩托车是否停在车位呢? 卫路却高兴起来。 “谨遵师命!”他展开双手,夸张地弯腰,规规矩矩将摩托车停进机动车车位里。 沈老师咬住嘴唇,终还是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 夕阳沉尽,松树、杉树、榕树,一株株墨色淋漓,成了山水画中的风景。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画中。 一只飞鸟展开翅膀,扑簌簌从头顶飞过。 沈老师低声问:“你写的那些书,可以和我讲讲吗?” “难登大雅之堂的小说,您不会喜欢的。”卫路转过身,双手插进口袋,一双长腿倒退着走路,宽肩窄腰,仿佛走在t台上的模特。 沈老师命令自己转开目光,看向路边一株挺拔的杉树:“说说看。” 卫路微微抿嘴,一个英俊的羞涩大男孩:“我小时候被欺负惯了,夜里躺在床上,必须把那些欺负过我的人花式打脸一百遍才能入睡。” “后来缺钱花,我试着把曾经那些幻想写出来,套上各种高大上的背景故事发在网上。” “没想到,成绩还不错。”他苦笑一声,“也许,这世间太多郁郁不平的同类吧。” 沈老师望向他,夜色难掩眸中心疼:“现在,还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了,”卫路挽起袖子,夸张地展示肱二头肌,“一有存款,我立刻报名跆拳道、散打格斗,任何能提升武力值的班我都学,每天打篮球、跑步、健身,现在等闲四、五个壮汉近不得身,谁敢欺负我?” “那就好。”沈老师含笑点头,眸光落在卫路线条优美的肌肉上,灼伤一般移开,“你比高中那会儿,确实壮了不止一个码。” 卫路抬起双臂,做个举重的姿势:“信不信,我能举起两个您!” 他像大猩猩一般前进,作势要抓住眼前的人。 沈老师吓得连退两步,笑着求饶:“我相信,绝对相信。” 他笑吟吟地低下头,踢开脚下的一个小石子:“你如今这样好,我就不必再多担心了。” 卫路放下双手:“老师,曾为我担心么?” 沈老师点头:“我教了十年高中,你是最让我担心的学生。” “一中后面那条巷子,我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一眼,总担心你又被那些坏孩子堵住。” 清月越过山坳,挂在杉树枝头,洒落一地银辉。 身后是一道蜿蜒的上坡,卫路缓缓走下去,在沈老师身边站定:“这么多年,我总也忘不了您那双颤抖的手。” “什么?”沈老师疑惑,“为什么我有颤抖的手?” 卫路轻笑:“就是那次我被堵在巷子里打,您冲过来护我,口中义正言辞,背在身后的双手却一直抖......” “他们可是一中附近有名的大混混,足足有六个人呢,也许打老师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沈老师面颊绯红,下意识地为自己分辨。 然后,他反应过来要生气:“我那么英勇,不应该在你心中留下一个高大威武的形象吗?” “你做什么注意颤抖的手?” 卫路哈哈大笑:“相信我,就算手抖了,老师您在我心中的形象也是很高大的。” 沈老师恼羞成怒,攥起拳头作势要锤他。 却被卫路一把抓住手腕,一推一拉,踉跄着撞在学生硬邦邦的胸肌上。 第6章 相处 沈老师“哎哟”一声,捂住前额。 卫路惊慌起来:“没事儿吧?实在对不住……” 他语气中的自责太过明显,仿佛不是和老师偶然开个玩笑的大人,而是期末考了双零蛋的小学生。 沈老师后退一步,止住学生的靠近。 在卫路的惊惶不安中,他忽然站直了,一本正经抱拳:“卫少侠金钟罩铁布衫已然大成,为师甘拜下风。” 卫路盯着他,勾起不确定的笑:“岂敢岂敢,还是师尊教导得好。” 第7章 “耶,”沈老师背起双手,微微摇晃,“为师不过一介腐儒,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教些洋文蛮语也就罢了,阁下这般高深的武功,绝不敢居功。” 卫路得寸进尺,拉开架势,欠欠地招手:“不如,您叫我一声师尊,我传您两招如何?” 沈老师缓缓走近,屈起手指,轻轻弹他一个脑瓜崩:“没大没小!” 卫路咧开嘴,他享受这种亲昵的训教,尤其是在老师的权威在线蹦跶过后。 刚要软身道歉,却见对面的人举起双手,温文尔雅地弯腰行礼:“卫大侠,多多指教。” 卫路慌忙还礼,“砰”的一声,两人脑袋撞在一起。 夜鸟在树顶低鸣,树木清香萦绕。 林间小道上,师生两个各自捂住红肿脑门,相视大笑,尴尬、嫌隙以及那些若有似无的暧昧暂时散入虚空。 卫路想,他可以永远这般与他相处。 他们在森林公园里吃了披萨,迎着晚风回到市区,在月光下友好地告别。 自此以后,卫路隔三差五就要去找沈老师,聊天,吃饭,开玩笑,沿着人烟稀少的地方一圈一圈地散步。 他们最常去的,是一处废弃多年的人工河,河道干涸,残旧的台阶上落满秋叶,一个被繁华遗弃的所在。 卫路随手摘了一颗黄色浆果,递给沈老师:“尝尝!” 沈老师坐在石阶上,半信半疑:“不会是什么毒果子吧?” “其实,”卫路俯身,神秘兮兮地,“这是一种会夺取人类魂魄的毒果,您吃一口,从此就会受我摆布。” 沈老师微微一笑,用手帕纸擦去果身上的浮灰,咬一口,酸酸甜甜,汁水四溢。 卫路在他身边坐下:“我七岁时发现这个果子,以后每次肚子饿得狠了就到处寻它,可惜只有深秋季节才有,还总会被那些大妈们捷足先登。” 沈老师轻轻摩挲手中野果,斟酌着用词:“你小时候,家里很困难吗?” “不算困难,”卫路眯起眼睛,薄薄的唇弯起来,“不过是钱轮不到我花罢了。” “不说我,”他站起身,烦躁地抓乱头发,“咱们还是聊韦伯、安德森、昆汀或者随便什么别的吧。” 每次说到自己,他都会这样生硬地转移话题。 文学、电影、音乐剧是他们的安全区。 沈老师教英语,热爱阅读原版小说,卫路涉猎更广,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如饥似渴地钻进虚拟故事,以逃避暗无天日的现实。” 他们的共同话题,比想象中更多。 以往的沈老师会沉默而体贴地顺从,今日却不愿就此放弃,他想更多地了解身边的大男孩。 沈老师细细吃完浆果,低声说:“我小时候若是做了错事,父亲会罚我坐在储藏室里反思,直到写出一段至少八百字的忏悔小作文。” 卫路睁大眼睛:“您也会做错事?” “没有人生来就是老师的,”沈老师轻笑一声,“我也曾做过任性的小孩子。” 卫路转开视线,盯着地砖缝隙内钻出的一株蒲公英,颤巍巍毛茸茸的种子沉甸甸坠在细弱竿茎上。 “您一般会做什么错事?” 沈老师屈起双腿,双手笼住膝头:“我想想,嗯,比如吃了太多糖果,跳进雨后的水坑,看了不该看的书籍......” 卫路踢动一块翘起的地砖,想象沈老师曾经是个孩子,让他有一种异样的不自在。 他生硬地转开话题:“小诚也爱吃糖果,周日出去您不许再买糖给他。” 这一阵子,他们带小诚出去过几次,动物园,游乐场,小河边......最多的还是海洋馆,他们甚至一起办了年卡。 每次都是沈老师负责照顾小诚,卫路只用做个背包的架子。 秋季雨水多,早上刚下过雨,黄昏又淅淅沥沥洒下雨点。 他们站在一处废弃了的破亭子里,眼睁睁看着小雨变成中雨。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我们不能再等了,”卫路说,“您还饿着肚子,会犯低血糖的。” 为了尽可能避开熟人,他们大多数时候会先散步聊天,等到七点半左右再找地方吃饭。 现在,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是8:37,沈老师口袋里的糖消耗了三颗,熟悉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卫路焦急地到处看,希望能搜寻到一辆闪着空车的出租车。 可惜,偏僻的地点,过晚的时间,让这里荒凉如孤岛。 “在这等着!”卫路冲进雨里。 五分钟后,他骑着那辆蓝色自行车回来,这是他们今日的交通工具。 “老师,快上来!” 沈老师还未坐稳,他就迫不及待蹬起脚踏,箭一般穿过雨线。 沈老师慌乱之下,搂住了骑车者的腰。 坚实、柔韧的腰,因用力蹬车而起伏的肌肉线条。 沈老师的手,在冰冷的秋雨中热得发抖。 “很冷么?”卫路察觉了,他停下自行车,脱下湿透的夹克,披在沈老师头上,“勉强遮一点儿雨,到家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家,去谁家? 这一段时间,他们相处得自然而和谐,为了维系这种珍贵的自然,他们尽量避开任何私密封闭的场所。 除了小诚在时,他们没有单独再去过彼此住的地方。 沈老师抿紧嘴唇,任凭卫路骑着自行车冲向他住所的方向。 雨愈下愈大,小区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卫路停下自行车,伸手扶冻僵的老师下来:“小心些,您还好么?” 沈老师罩着卫路的湿外套,忍住一个寒噤,用力点头。 老小区,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汇集一个个水圈,他们踩进其中,踏出一朵朵水花。 卫路忽然停下:“老师,跳!” 第7章 玷污 “什么?” “反正我们都湿透了,跳完了回去还是一样洗澡,”卫路认真地说,“我保证,不罚您写忏悔书。” 居民楼上,昏黄灯光一盏盏打下来,沈老师站在雨水中,透过雨帘与光影看清眼前的人,俊美的雕塑一般的五官,灼灼的黑耀耀的目光。 他垂下头,灼热蔓延过冰冷的面颊:“不要,多年以后,你只会记得蹦蹦跳跳雨里撒欢的老师。” “我闭上眼睛,”卫路说,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沈老师的两只手腕,隔着湿透了的衣袖,“保证什么也不看。” 沈老师反握住学生的手,冰与火的交击让他昏头晕脑。 他听见自己说:“你保证,永远不拿这件事笑话我。” “我保证!”对面英俊的男人说。 雨水渐渐转小,轻柔而冰凉的帘幕,与黑夜共同遮蔽出一个安全的空间。 楼上的灯光,遥远得仿佛一颗颗星子。 脚下,是一个浅浅的水坑。 沈老师踮起脚,轻轻跳了两下,雨水飞溅出来,鞋子湿滑滑地踩挤着水面。 没有童年记忆中有趣,却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卫路大声说:“老师,您太矜持了。” 他闭起眼睛,弯一弯膝盖,有力而修长的双腿腾空而起,巨大的水花溅在沈老师脸上。 “嘿!”沈老师大声抗议。 他抹去脸上雨水,再压不住唇角的笑意。 他用力跳一下,水花喷在卫路胸口,白色体恤湿到透明,显出隐隐的肌肉线条。 沈老师移开视线,眼睛被灼伤一般。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一起在雨夜里跳水坑,哗啦啦的水花四处飞溅,直到旁边传来一声稚嫩的:“妈妈,我也要在水坑里跳来跳去!” 沈老师整个人僵住。 单元门下,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牵着年轻妈妈的手,眼中满是向往:“就像小猪佩奇一样。” 沈老师拉起卫路,落荒而逃。 湿淋淋站在玄关,他脸上依然热辣辣地无法回神。 卫路似乎并不受影响,他脱下外套,扯掉湿漉漉的薄毛衣,同时焦急地催沈老师:“快把湿衣服脱下来,会生病的!” 沈老师回过神,然后意识到他在直勾勾盯着卫路的胸膛,湿润的麦色肌肤,流光溢彩。 他转开目光,慌不择路逃入浴室,又慌忙丢了一条浴巾出来:“你先擦擦,我找干衣服给你换。” “我身上都是泥水,别糟蹋干净毛巾了。”卫路在外面说。 沈老师湿漉漉地走出来,语气不容置疑:“不用毛巾,你就先洗澡,我可以先裹上浴袍。” “也好,”卫路飞快地说,“冲个澡,一分钟。” 二室一厅的房子,配置一间浴室。 沈老师脱下湿衣服,用浴袍裹住自己,雨水拍打过的皮肤冰凉凉的如一块冷玉,心头却热乎乎像擂过的鼓。 “老师,”卫路在卧室外敲门,“您快去吧,浴室我已经弄热了!” 他穿着沈老师的睡衣,手腕、脚踝因不合身,修长地露在外面。 第8章 沈老师从他身旁经过,不敢多看一眼。 厨房与浴室之间,立着冰箱。 沈老师混乱地想起两人还没吃完饭,他顺手打开冰箱:“我家里还有些冷冻牛排,煎牛排给你吃吧。” “不急,”卫路站在他背后,几乎是半拥着他,轻轻关上冰箱,柔声低语:“您身上还湿着,快去洗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的。” 沈老师进了浴室,身后热乎乎的,仿佛卫路的手还搭在那儿。 洗完澡,他略微冷静了些,把电视遥控器递进卫路手里,扎上围裙:“看看电视,吃点水果,我很快就好。” 卫路窝在沙发里,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苹果,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低鸣,空气中弥漫着煎肉的香味,电视机播放着没有意义的喜剧节目…… 舒适的家的感觉,他在沙发上蜷起腿脚,孩子一般睡着了。 醒来时,果盘里的苹果带着氧化后的焦黄,一张柔软的毯子裹在他的身上。 沈老师站在餐台前,腰间系着那条绿色的围裙,腕间扎着一条绿色腕带,把拌好的蔬菜色拉放回桌面。 卫路翻个身,真希望时间就此凝固。 或者直接倒流,他成了小诚一般的孩子,而沈老师是他最慈爱的长辈。 “醒了?”沈老师回头,语气温柔,“醒了就洗手吃饭,牛排冷了会没有口感。” “不要,”卫路说,如小诚般的圆眼睛里带着顽皮的笑,“我还没睡醒,您正在和我的意念对话。” 沈老师没料到他突然的孩子气,低头笑了一笑,走回厨房去了。 卫路掀开毯子,走至洗手间洗手。 他不是沈老师的孩子,没有撒娇的资格。 沈老师端出来两盏蘑菇奶油汤:“我自己做的,肯定没有西餐店做的好吃。” “您做的最好吃,”卫路接过汤,毫不吝啬夸奖,“店里都是预制菜,与您做的没有可比性。” 乳白色的奶油汤,香气扑鼻的煎牛排,酸甜可口的意大利面。 卫路吃得一本满足,对每一道菜大夸特夸,用尽赞美阿谀之词。 他不经意间抬头,惶恐地看见了沈老师的唇。 不同于卫路的薄唇,沈老师的唇是丰润嫣红的,带着温柔的笑意,一滴西红柿酱粘在他的唇角,随着咀嚼缓缓流动,滑过一处浅浅的梨涡。 然后,他喝了一口汤,乳白色的液体融入鲜红的西红柿酱,许是察觉到痒,他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 轰! 卫路的脑袋几乎炸开。 他不应该关注沈老师的唇、舌尖、那个时隐时现又太过显眼的梨涡。 沈老师在他心中,就应该是披着圣光的温暖神圣的模糊,不该这么鲜活灵动,更不该让他身体里的热流发生不该有的冲动。 他们平日在一起,会并肩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或者人来人往的小店里,用滔滔不绝的讨论作为下饭的佐料。 像这样静谧而暧昧的空间,还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 卫路低下头,一口喝干自己碗里的汤,胡乱吃掉自己的牛排,站起身:“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是牛排不新鲜吗?”沈老师也站了起来,抽一张纸巾擦拭唇角,嘴唇因擦拭更显红润,“我买了有一阵子了,也许该看下保质期。” 卫路忙说:“不是胃不舒服,只是洗一下手。” 他走进卫生间,诅咒着年轻男人的兽类的生理冲动。 他怎么敢,玷污他心中的白月光。 他用冷水洗脸,默念一百遍乘法口诀,才让那些不该有的冲动彻底消减。 出来时,沈老师正在洗碗,那条绿色围裙系在腰上,细细的带子垂了下去,随着手部动作在圆润部位惹眼地晃动。 卫路浑身涌起一阵莫名的刺痒,他错开眼神,走过去:“我来洗吧,老师做饭辛苦了。” 沈老师飞快地转动盘面,清水哗啦啦冲在他苍白的手指上,溅湿绿色腕带:“不用,我已经沾湿手了。” 卫路便探过身,要与他一起洗。 沈老师惊慌地让了一让,脚下一滑,险些跌倒。 卫路抢上去,抓住了他。 他的一只手,牢牢扶住他的腰。 沈老师的腰,比想象中更细。 呸,他什么时候想过沈老师的腰了。 他将视线从那把细腰上移开,望向沈老师的脸。 昏黄灯光下,沈老师微微仰头,面颊嫣红,双唇微分。 他柔软而脆弱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卫路的脸,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唇。 时光在狭窄空间中凝固,客厅里传来喜剧节目煽情的配乐。 long long ago now you havee, all my grief is removed, let me et just as long as i do。 沈老师眼睫闪了一闪,颤巍巍地缓缓阖上。 第8章 相约 电光火石之间,卫路脑中转过无数混乱念头。 然后,在老师眼睫闭合之前,他放开老师的腰,转身开始清洗那些粘着泡沫的碗碟。 “周末,我们去爬山吧。”卫路竭力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小诚念叨了好久。” 沈老师沉默不语,良久,轻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在卧室门后消失了。 卫路停下,细听半晌,才继续洗干净手中的碗,一个个摆放整齐,擦了桌子,带着清理出来的垃圾,离开沈老师的家。 外面的雨,仍在淅沥沥地下。 回到公寓,卫路连夜开了一篇新文,主角是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儿,遇到一位最温柔最慈爱的师尊。 但他不能放弃仇恨,因他本就是仇恨滋生出来的怪物。 接下来三天,卫路都埋头在家写新书。 周五晚上,他给沈老师打了个电话。 手机听筒内,沈老师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我有些不舒服,明日就算了吧。” 一挂断电话,卫路立即发动摩托车,赶了过去。 沈老师苍白面颊上,泛着病态的红晕。 他打开房门,并没有抬眼看卫路,而是咳嗽着转身:“我没什么,就是有些着凉。” 卫路放下手中的菜与水果,打开冰箱查看:“您这些天好好吃饭了吗?” “在学校食堂吃的,”沈老师倚着沙发,眉头微蹙,“今天已经好很多了。” “病人怎么能吃食堂的饭?”卫路拿出米桶,舀出一勺大米、一勺小米,清洗后放汤锅里熬煮。 “蔬菜粥,我就会做这个。”他打开菜袋子,开始狠狠地择剥菜叶子,只留下一个小小嫩嫩的菜心。 沈老师看不过去:“好好的菜,太浪费了。” “菜叶子太脏太老,配不上您。”卫路说,将择出来的菜心一个个摆在案板上。 沈老师失笑:“我不过是个最普通的人罢了,没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 “不是,”卫路拧掉一朵胖嘟嘟的蒜,剥下蒜衣,“您太好了,就像天上的月亮。” 一室静默,然后,沈老师轻声说:“月亮是孤单的意象,它也许并不愿意。” 油烟机轰轰低响,“咔哒”一声,卫路拧开火,热开的油在锅里滋啦啦跳跃,那句“孤单”消寂在噼里啪啦的热闹中。 周六晚上,沈老师发来信息:我好多了,明日去爬山吧。 五分钟后,他又补充一句:不能让孩子失望。 小诚对爬山的期待来源于一本绘本,名字就叫《爸爸带我去爬山》。 幼儿园小朋友分享绘本,小诚听到这个故事,并爱上这个故事。 他讲给沈老师听,稚嫩的童语只说清楚了“爸爸”、“山”,沈老师买了六本绘本才买到正确的版本。 爸爸不会带小诚去爬山,舅舅和老师可以。 小诚高兴坏了,一早就准备好自己的小书包,催舅舅起床,给沈老师打电话。 在山脚下,他们与王琦不期而遇。 沈老师瞬间变了脸色。 王琦一团热情,介绍身边的三个人:“我表妹姚玲玲,她舍友何晶晶,何晶晶的堂哥何连商。” 何晶晶、姚玲玲一个文静一个甜美,都是年轻而快乐的女孩子。 她们欢快地问好,手挽手过来逗小诚:“多可爱的小孩子,叫姐姐。” 何连商三十岁出头,沉稳儒雅,身形几乎与卫路一般高,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大大方方伸出手:“你们好。” 他背后,王琦挤眉弄眼,用口型示意:“我的相亲对象!” 也就是非异性恋者,卫路不舒服地注意到那何连商与沈老师握手时,似乎有意多停留了两秒钟。 山的名字是万云山,顾名思义,山尖常年白云缭绕,海拔不算低,许多人会选择先坐一段缆车,然后徒步爬完剩下的。 卫路去买缆车的票,回来时,原地只剩下两个人。 沈老师拎着包,微微垂头,蓝色卫衣趁出雪白的修长颈子。 第9章 何连商身姿放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沈老师背后的栏杆上,笑意温柔。 从卫路的角度看,他几乎是在揽着他的老师。 许是说到什么有趣的话题,沈老师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怒火蹭蹭蹿起,卫路大步走过去,大声问:“孩子呢?” 沈老师抬头,仍带着笑:“王琦他们抱着,去那边看小瀑布了。” 树桩型的大门背后,是丈余高的人造瀑布,笼罩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游客在水帘下行走,算是万云山的第一个特色项目。 卫路把票递给他,并不看何连商若有所思的目光:“快走吧,他们没带过孩子。” 小诚骑在王琦颈上,在何晶晶的指挥下,摆出各种搞怪拍照姿势,姚玲玲蹲在地上,尽职尽责充当摄影师。 卫路大步上前,从王琦手中夺过小诚,强硬地塞给沈老师:“您先抱一会儿,上坡时换我。” 小诚不满地晃动小腿:“小诚可以自己爬山。” 他挣脱沈老师的怀抱,背起自己的小书包,倔强地跑过湿漉漉的小径。 两个女孩子追在后面,嘻嘻哈哈地继续拍照。 王琦撞一下卫路的肩膀:“真有你的,把老师用成了保姆。” 卫路没有回答。 身后,传来何连商的声音:“很可爱的孩子,你们怎么办的手续?” “什么?”沈老师没听懂。 何连商讶然:“不好意思,孩子不是你们收养的吗?” “不是,”沈老师垂下睫羽,面颊泛起粉色,“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哦,对不住,我的错。”何连商笑容变得灿烂,一点儿没有认错的意思。 他站得离沈老师更近了些:“再自我介绍一次,鄙人何连商,三十岁,是一名儿科医生,单身,经济还算富裕......” “咱们走快些,”卫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返身抓住沈老师的手腕,“孩子要跑远了。” 追上小诚后,他强硬地要求沈老师走另一条路上山。 王琦赶过来,拉他走到一边:“兄弟,对不住,没想到你还没得手。” 他压低声音:“不过,你对待老师的态度是不是太过强横了些?” 卫路也觉出自己的不讲道理,可那股怒火与恐慌太过强烈,他几乎压制不住了。 “是你太过没用!”他不客气地指责身边的老友,“自己的相亲对象都管不住。” “我可不在意,”王琦耸肩,“这位何医生并不是我的菜。” “是那两个丫头在乱点鸳鸯谱,”他意有所指地眨眼,“事实上,我偏好粗野一点的。” 卫路并不在意他的偏好,他抓住小诚,不顾小孩子的挣扎,选了与王琦他们截然相反的路线。 万云山有两座主峰,两条路线,基本意味着不会再相交。 半封闭的缆车,如一个个五彩的小箱子,缓慢地向着山腰爬行。 小诚已经忘记此前的不快,趴在车厢上,兴奋地伸出手,向缓缓掠过的群山挥舞。 沈老师坐在对面,眼睫低垂,专注地读车厢内壁贴的游玩项目示意图。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开阔的视野,带走大半怒火,卫路后知后觉地开始恐慌。 “对不起。”他诚恳地说。 沈老师抬眸,有些惊慌:“为了什么?” 卫路含糊地说:“我对您的态度,不该那样......” “额,那个呀,”沈老师垂下头,似乎松了一口气,“我是不该让孩子离开视线。” 直到缆车在山腰落地,他都没有看过一眼车外。 卫路心想,他一定还在生气,也许是为了被迫离开初次见面的何连商。 怒火,又开始在心底弥漫。 小诚对爬山的向往,很快破灭于一节一节的无尽台阶,漫长,无聊,小腿酸痛。 看见玻璃栈道的指示牌时,他几乎是欢呼着冲了进去,快得收费员都没来得及拦阻。 “快去找他!”沈老师忙推卫路,“我来付费。” 卫路在栈道中央抓住了泥鳅一般的小外甥,脚下是透明而模样脆弱的玻璃,深邃的看不见底的山谷,悬在半空的人类,脆弱到只剩下骨头和血肉。 小诚丝毫不受影响,在战战兢兢的游客群中如鱼得水。 卫路压制住呕吐的紧张感,强令酥软的双腿一步一步向前,手中紧紧抓着引领方向的三岁小孩子。 过了栈道,竟又避之不及地碰见王琦他们。 “两个路线是以这玻璃栈道连接起来的,”王琦连忙声明,“我们可不是有意的。” 姚玲玲抱起小诚:“栈道好玩不好玩?小诚怕不怕?” 小诚咯咯笑着,完全没有怕的样子。 何连商忽然说:“你的朋友呢?” 对,沈老师! 卫路忙回头。 沈老师扶着栈道两边的粗绳,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出他的惨白与惊惶,他修长的双腿,抖抖索索地几乎无法移动。 “他多半是恐高,”何连商说,“我过去接一接。” “不用!”卫路大声说。 在缆车上,沈老师一眼也没看过外边,原来是因为恐高。 他懊恼于自己的迟钝。 王琦建议:“还是让他退回去吧,刚走出不到十米远,对他来说更容易些。” 何晶晶放下手中相机:“若不走栈道,他就无法与我们汇合,只能爬另一座山了。” 一个恐高症患者,勇敢地踏上百米高的玻璃栈道,他一定是不愿意独自去爬另一座山。 卫路深吸一口气,返身踏着那些折射出五彩阳光的玻璃,向栈道对面冲过去。 第9章 争执 直到他走至面前,沈老师才恍惚地看见他。 阳光洒满玻璃栈道,折射入那双浓密的睫毛下,卫路第一次看清沈老师的瞳仁,微微夹杂一点绿色,仿佛春日绿柳倒映着的湖水。 苍白的脸,微卷的栗色头发,让他几乎不像个黄种人。 “小诚呢?”沈老师虚弱地问,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卫路夹克外套上,腕间露出一截同色腕带,从手指到手臂都在窸窸窣窣地发抖。 心底瞬间涌起的疼惜,让卫路没有犹豫。 他展开手臂,紧紧搂住沈老师的肩头:“别怕,我来了。” “小诚......”在他臂弯中,那双单薄的肩头变得紧绷,然后转为一种细微的轻颤,老师嗓音沙哑,“孩子呢?” “他很安全,有人看着他。”卫路说,“我带您退回去。” “不能退回去,”沈老师说,手指紧紧抓住卫路的衣襟,“咱们不能和孩子分开。” “可是,您有恐高症......” “你回来了,不是吗?”沈老师抬起头,蝶翼一般的眼睫柔软地扫过卫路的脖子,留下一片酥痒。 他坚定地说:“我能过去。” “好,”卫路转过身,遮挡住一边的悬崖,“别看脚下,看对面的山头,那些深浅不一的绿色叶子是不是很美?” 沈老师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远处:“山顶立着一株树,树冠的形状像扇子。” “您可以看着它,给它想个合适的名字。”卫路轻轻揉弄手底单薄的肩头,抚平那些细微的战栗,“不要想脚下,跟着我移动。” “它一定有自己的名字,可惜看不清是什么树?”沈老师身子平静下来,嗓音依然沙哑,耳根一片绯红。 专心看一颗树,让他暂时忘了脚下,身边紧挨着的炽热变得难以忽视。 卫路这样揽着他,轻抚着他,就像他们…… 我是个老师,沈老师坚定地想,而且站在高高的玻璃栈道上。 恐慌重新涌起,将不该有的热度强行压制下去。 “管它什么品种,起个新的。”卫路继续鼓励他,手掌更加用力,脚下愈来愈平稳。 揽着沈老师,让他忘了自己对高度的恐慌:“就当是您与我这次冒险的纪念。” “你为什么一直用‘您’来称呼我呢?”沈老师问,被揽在怀里的温暖,让他敢于发出抱怨。 卫路用安抚的声气回答:“因为尊敬呀。” “三岁小孩都能通过的栈道,我却需要人护着才敢过,这么没用的人,还值得尊敬吗?” “当然,”卫路斟酌着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沈老师的臂膀,“我将一世尊敬您,永远把您当作我的师长。” “什么?”沈老师踉跄一下,身子颤抖起来。 他一时忘了自己的恐高症,把目光转向卫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别怕,别怕。”卫路以为他恐高症发作,忙安抚他,“别看脚下,看那株树,它像不像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我们叫它芭蕉树怎么样?” 沈老师没有回答,薄薄的肩头,不可抑制地重新颤抖起来。 卫路继续寻找话题,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您的眼睛,似乎不是纯正的黑色?” 第10章 “我的外祖母,是俄罗斯人。”沈老师说,声音因颤抖结了冰。 “怪不得,您的皮肤这么白。”卫路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他的手臂。 接下来的路程,沈老师没有再说话。 一过去栈道,他立刻挣脱卫路的手臂,面色苍白扶住一块石头。 何连商递过去一瓶水:“喝一些,能帮助你缓解恐慌。” “谢谢。”沈老师接过来,手指因发抖无法用力。 卫路想要上前帮忙,沈老师在他面前转过身,递给何连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拧一下。” “当然,”何连商笑出一对酒窝,“是我太不体贴了。” 小诚抱住卫路的腿:“舅舅,你们好慢哦。” 何连商又掏出一条巧克力,体贴地剥开包装纸:“吃一块,能让你感觉好起来。” 沈老师仰起脸,苍白地笑了笑,拈过巧克力:“谢谢。” 卫路抓住王琦,恶狠狠低语:“管管你的相亲对象!” “管不了,”王琦摊开双手,“我们已经说清楚不是彼此的菜,现在只是普通朋友。” “你为什么不走到沈老师身边去,用身体行动宣誓下主权呢?” “什么?” “我是说,”王琦指着玻璃栈道,“方才你们抱在一起时,就是一对甜蜜的小情侣。” “走到那个点之前,他紧紧靠着你,肢体语言撒不了谎,他对你很有好感。” “我们不是......”卫路语无伦次。 王琦挑眉:“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学生可没有权力干涉老师的私人感情。” 小诚拉住卫路的手:“舅舅,我们爬山吧。” 卫路脑子里嗡嗡的,根本听不到孩子在说什么。 女孩子们在玻璃栈道上向这边挥手,示意王琦与何连商加入他们。 何连商微笑着摆手。 “我也有恐高症,比你还严重。”他对沈老师说,“站在这里就开始眼晕,根本没有你那样突破自我的勇气。” 沈老师露出笑容。 “老友,我得过去了。”王琦说,“这栈道可是必玩项目呢。” 卫路抓住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小诚得不到舅舅的注意力,又去缠沈老师。 沈老师含笑拉住他的小手,仿佛没有看见卫路一般,开始爬那些与对面如出一辙的台阶。 何连商与他并肩,言笑晏晏,说一些自以为风趣幽默的话语。 “像沈老师这样温柔貌美的,能单身到三十二岁,是一件很稀有的事。”王琦拍拍卫路的肩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悲伤,好自为之吧。” 他大步流星走上玻璃栈道,追赶女孩子们去了。 卫路握拳,只抓住一团山里的风。 小诚跑得累了,何连商蹲下身,让孩子趴在他背上,没有一点架子地表演马匹。 沈老师顺手接过他的包,笑吟吟地拎着。 刺眼至极。 卫路大步冲上去,抢过沈老师手中的包。 沈老师吃了一惊:“卫路,你做什么?” 卫路把包塞给何连商,抱下小诚,生硬地说:“对不起,何先生,我们不想和你同路。” 何连商沉下脸:“这个‘我们’,恐怕只有你吧。” 卫路退后一步,一手紧紧抱住小诚,一手握住沈老师的手臂:“他们会与我在一起。” 何连商转向沈老师:“是这样吗?” 卫路的手指,几乎陷进沈老师肉里,眼神却是卑微的恳求。 过往游客,奇怪地看向他们,交头接耳地离开。 沈老师垂下头:“对不起,何先生,今天见到你很开心,我们改日再聊。” 何连商走下台阶:“你身边这个人,看起来高高大大,实质仍不过是一个深陷童年创伤的小男孩......” 沈老师摇头,痛苦地开口:“别这么说他。” 何连商继续说:“太过柔软善良的人,会把怜惜和同情误认为特殊的感情......” “别说了,”沈老师仰起脸,求恳,“拜托。” 何连商深深地看他,然后退开了些:“若有一天你想明白了,给我发个信息。” “我暂时不会换联系方式。” 他把一张名片塞进沈老师手里,大步走下台阶,顺着玻璃栈道离去了。 “骗子,还说自己恐高呢。”卫路拉住沈老师的袖子,“老师,别联系他。” 沈老师挣开袖子:“我的事,你管不着。” 卫路抱紧小诚,追上去:“您什么意思?” 沈老师转身,态度冷淡:“我原以为我懂得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发现自己不懂,现在我也许懂了。” “卫路,别再约我了。” 第10章 要他 回家后,卫路在床上躺了三天。 小诚被卫妞接走了,整个屋子空空荡荡。 手机锁屏上显示两道红色的未接来电,是王琦。 卫路抬起手指,想要拨回去,点开通话记录,目光却凝固在下一道记录上。 “老师”两个字,让他止不住颤抖,然后,电话拨了出去。 被挂断了。 再拨,再次挂断,再拨,再次挂断,直到本就电量不多的手机全部黑屏。 卫路苦笑一声,拉过被子捂住头。 昏天黑地的时光流逝中,他听到了敲门声。 也许是卫妞,顺路来看看弟弟的颓废生活,或者是把小诚寄养过来,免于碰撞坏脾气的无良丈夫。 他扶着床头站起身,粒米未进让他双腿打颤,一室一厅的狭小格局,耗费了他极漫长的时间。 敲门声还在继续,从礼貌的不疾不徐到雨点般的焦急。 卫路的心忽然飞跃起来。 打开门,果然是沈老师。 “你打了太多电话,回过来却打不通了,我担心可能是什么急事......” 沈老师咬住嘴唇,垂着眼睫,仿佛当时做错事的是他一般。 卫路没有回答。 沈老师抬眸,看清对面的人,他忍不住后退一步。 平日富有光泽的麦色肌肤变得灰败,乌黑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脸颊深陷,满面胡须,摇摇晃晃,一推就倒。 “你怎么了?”他惊讶地问,“生病了吗?” “别离开我,”高大的消瘦男人扑过去,流浪狗一般将脑袋埋进老师怀里,“见不到您,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还是“您”。 沈老师心酸得几乎站不住:“你到底想要什么?一个高中时代的英语老师,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您不止是我的老师,”卫路迷迷糊糊地说,他抬起手指,想要抚摸老师蝶翼一般的眼睫毛,“您是我的月亮,我的□□,我的butterfly......” 他晕了过去。 护士扎入针头,葡萄糖流入卫路的血管。 医生冷着脸,毫不客气地训斥:“什么年代了,还能把一个壮小伙饿成这种样子?” 沈老师垂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家长。 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一个长辈角色,昏了头才会想做别的。 卫路醒来时,沈老师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若是想见我,还是随时联系罢。” 他们恢复了以往的相处模式,荒败的人工步道,幽静的森林公园,过了饭点的街头小吃馆。 音乐剧、小说、电影……沈老师总是带着微笑,耐心聆听卫路的每一句话语。 他几乎是像宠溺孩子一般对待卫路。 卫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相处模式,心底的不安却渐渐汇聚成海。 天气愈来愈冷,沈老师生日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他给卫路发信息,说要回父母家,今天就不约卫路了。 卫路坐在自己的小屋里,心慌得好像犯了病。 他打电话给王琦。 王琦告诉他:“你心慌,是因为没有真正得到他。这种畸形的师生关系,在真正的家人、爱人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我就不明白了,你能接受男人,他也喜欢同性,又不是弯恋直,到底阻止你们在一起的障碍在哪儿?” “我不能亵渎他,”卫路语声低沉,“他那样美好温柔的一个人,我凭什么亵渎他?” “可你又不愿意放开他,”王琦冷笑起来,“若是有一个配得上他的男人出现,你愿意将他拱手相让吗?” “不可能!”卫路嘶吼。 “那你到底在纠结什么?”王琦抓狂,“名不正则言不顺,你先把名分定了,私下少搞他几次,他还会因此不要你不成?” 卫路大怒:“别说那个字。” “好吧,你自己想清楚。”王琦慢慢地说,“何连商可是私下向我打听了无数次,随时都可能出手。” “人家是三甲医院医生,博士学位,家庭开明,与沈老师年岁相当、知识渊博、门当户对……” 卫路挂了电话。 王琦的话还是钻进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让他过了凌晨依然毫无睡意。 第11章 干脆不睡了,他坐起来,打开台灯、计算机,打算通宵码字。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清凌凌的光吸引他拉开窗帘。 然后,卫路发现沈老师站在楼下。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头顶、肩头,昏黄的路灯下,沈老师全身笼罩着洁白的圣光。 四层楼的台阶,卫路几乎是一路飞滚下去。 他捧住沈老师的身子:“凌晨一点,您站这儿做什么?” “我累了。”沈老师说。 他仰起苍白的脸,微带绿色的瞳仁湿漉漉地泛着光:“父亲让我去死,母亲关在屋内流泪,你让我做一辈子的老师。” “我只是个凡人,我做不到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让每个人都满意。” “你为什么不要我?” 他靠进卫路怀里,仰起脸,面颊嫣红,嘴唇微分,若有似无的酒气在雪中散开。 凉凉的、软软的唇瓣落在卫路冒出胡茬的下巴,沈老师的哭声紧贴着他的脖颈:“告诉我,我不是不得好死的变态。” 卫路一把搂住他:“绝不是。” 沈老师的呜咽,几乎揉碎了他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的月亮原来是这么孤独。 卫路牵起沈老师的手,带他上楼。 沈老师像个懵懂而羞怯的小孩子,亦步亦趋,不敢抬头。 到三楼时,他撑不住软了下去,卫路抱起他,老师的重量那么轻又那么重。 踢开公寓的门,他扶老师躺在沙发上,为他脱掉半湿的羽绒服,擦干头发,恭恭敬敬抱起来摆在自己的床上,宛若把神送上神龛。 沈老师一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冲出家,卫路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今夜,他离他的月亮只有一伸手的距离。 那嫣红的面颊、微颤的眼睫、颤抖的哭腔,都宣示了沈老师的全面投降。 虽然卫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老师举起白旗。 但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知道,一伸手就能将沈老师拥入怀里,尽情品尝那双丰润红唇的味道。 沈老师,高高挂在天上,照耀卫路整个高中生涯的月亮。 他愿意从天空坠落,将一弯清辉投入卫路污渠般的生命里。 他不知道自己献出了什么。 卫路缓缓走过那处菜市场,走过小诚的幼儿园,在凌安一中门口,他停住脚,然后开始绕着围墙一圈圈地走。 教学楼,图书馆,餐厅,学校后边的锅炉房,宿舍楼,操场...... 他没有抬头,就是绕着一圈一圈地走。 雪花落满他的身体,沿着活人的体温开始融化,他仍是一圈一圈地走。 回到公寓,沈老师已经不见了,卫路发起了高烧。 卫妞联系不上弟弟,开门进来,发现他瘫在沙发上,烧得昏昏沉沉。 她叫了救护车,不眠不休地在医院陪护了他两天两夜。 第三天,卫路在病床上坐起身。 他残存的良心在雪夜与病痛中消磨殆尽,他下定了决心:他要沈老师,在满是烂泥的暗黑沟渠中活了二十六年,够久了,命运该允许他拥有一轮明月,无论以何形式。 卫路劝走姐姐,又给了她五千块钱。 卫妞不好意思起来:“你每天打字挣来的,还要供婉婉读书,我怎么好意思老拿你的?” “没关系,”卫路推着她离开医院,“我养活得起你们。” 他回到公寓,洗了澡,剃去下巴冒出的胡须,理了一个最贵的发型,买了一套最贵的新装。 他光鲜亮丽地站在凌安一中门口,等待。 夕阳沉落时,沈老师走了出来,他带着黑框眼镜,穿一件带帽黑色羽绒服,空空荡荡的,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消瘦憔悴。 看见卫路,他像是被鞭子狠狠狠狠抽了一下,剧烈地颤抖着,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卫路追上去:“沈老师!” 沈老师走得更快了。 卫路跳过一道栅栏,抓住他的手臂:“等等,我只说一句话。” 沈老师刺痛般抽回手臂,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如一竿即将零落的枯竹:“什么也不必说,是我不知羞耻。” “不,”卫路急切地说,“您不知道我是怎样地珍爱着您......” 沈老师苍白的脸,就像那夜的雪:“别说了,我们本来就不应该......” “没有什么不应该,”卫路语速飞快,早已打好的腹稿流畅至极,“我二十六岁了,早已不是您的学生,不会违背任何职业规范。” “不止是这个,”沈老师无力地说,浓密睫羽掩不住混乱,他看向卫路,“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 他没有问出口,更多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熟悉的面孔在周围晃动。 被审视的眩晕,让他踉跄一下,眼前有些发黑,他掩住脸:“无论说什么,别在这里。” 卫路会意,作为一名规矩谨慎的教师,在工作的地方与曾经的学生拉扯不清,是会引发不适的。 “我骑了摩托车来的,现在就带您离开。” 第11章 表白 他拿了个头盔,递给沈老师。 摩托车轰鸣一声,追着夕阳而去。 森林公园内,积雪尚未化尽,白色的雪映着墨色的树,黑的愈黑,白的愈白。 寒冷的黄昏,公园里没有一个人。 卫路弯下腰,抹去长椅上的残雪,然后沉默地站在一旁。 沈老师没有坐,他捂住脸,几乎不敢看这个世界:“那晚我在家与父母起了争执,又喝了酒,脑子不清醒,无论说了什么,都请你不必放在心上。” “您的话,字字都在我心上。” 卫路握住他的肩头,声音低沉:“给我一个机会,以前是我太害怕了。” 沈老师垂下头:“我也是。” 他继续捂住脸:“太尴尬了,我混乱得很,作为你的老师,我真不该这样不知廉耻......” “不要这么说自己,”卫路拉开他的手,直勾勾看他的眼睛,“您在我心里,比苍山上的雪还圣洁。” 沈老师转开脸,含糊不清地咕哝一句:“......花言巧语......” “是真的,”卫路急切地说,拉着沈老师的手压在自己心口上,“您听,这里可不会说谎。” 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在公园里回荡。 沈老师苍白的面颊,红成了玉。 此时的他一点儿也不像老师,真真切切情窦初开的一个羞涩男人。 卫路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底的惊恐:“您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样一团烂泥,与我在一起,您终究会后悔的。” “老师,相信我,这世上我最不愿意伤害的,就是您。” 沈老师抬眼,黄昏的森林中,他的眼睫乌浓如墨:“别这么说,你不会......” 许是看清卫路如临深渊的恐慌,他没有说下去。 卫路:“我怕您看清我,可我更怕您离开我。” “老师,咱们试一试。但请您答应我,发现我的不够后,不要轻易放弃,试着教导我,我会改的,为了您我愿意重新雕刻我自己。” “不要这么说,你很好。”沈老师抬起手,轻轻抚摸卫路紧皱的眉头,“你把自己想得太不堪了......” “你这样贬低自己,不正说明你不是自私的人吗?” 一阵静默。 “也许,不过是因为我太了解自己,”卫路叹息着说,“答应我,求您!” 沈老师欲言又止,终是轻轻点了头。 卫路张开手臂,战战兢兢:“老师,让我抱抱您。” “别再叫我老师,”沈老师说,不自在地挪开眼睫,“怪怪的。” “我喜欢叫您老师,”卫路说,“这世上除了您,我不想叫任何人老师。” 沈老师后退一步,皱眉:“你叫我老师,我就只能当你是学生。” “好吧,”卫路妥协了,“我该叫您什么?” “叫我的名字,沈岄。” 卫路没有回答,而是捧起他的脸,将一个颤抖的吻印在老师脸颊上。 沈老师的脸立刻红了,身子变得柔软。 他刚过三十三岁,却如高中生一般纯情,许是因他严苛的家教,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校门。 卫路想,我能做到这个,尊敬他,亲近他,尽可能地不要亵渎他。 他们如高中生一般,在寒冷的公园里散步,偶尔手指碰在一起,沈老师便要好一阵脸红。 日头沉下去后,冷空气愈发肆虐。 卫路伸手为沈老师带好羽绒服后面的帽子,毛茸茸的衣领衬得他的脸小而苍白,轻而易举被曾经的学生捧在手里。 那些羞涩和腼腆的红晕,使得卫路忍不住想要做得更多。 他探过身去,然后用力将自己拉回来。 你还想怎么玷辱他呢?卫路在脑海里大声骂自己,把这么一个可敬的长辈握在手心,还不够卑鄙吗? 第12章 沈老师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纠结,浓睫扑簌簌颤动,露出下面一汪盈盈的清泓来。 热乎乎的鼻息扑打着卫路的掌心,面颊温热而绯红,唇瓣微微分开。 然后,那双鸦羽般的睫羽阖上了,毫无防备地将自己轻轻搁进学生的掌心。 卫路捧着老师的脸,听见夜鸟在树顶低鸣,林木与积雪的清冷萦绕山间。 这么美的地方,这么美的时刻......他却不能…… 电话铃声响起。 卫路松了口气,忙去摸手机,因为太过紧张,手机从裤袋里掉出来,滑过一长段坡道。 他奔过去,捡起手机,铃声戛然而止。 他回头看去。 沈老师如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懵然站在原地。 四目相对,他不自在地抬起手,又放下:“你先接电话吧。” “已经挂了,”卫路举起手机,示意漆黑的屏幕,“我妹妹卫婉婉,她一贯没什么耐性。” 沈老师轻轻“嗯”一句,红着脸低头,作势踢一块小小的石子。 作为曾经的老师,他大概知道卫路的家庭情况。 “你妹妹,正在读大学?” “是,”提起妹妹卫婉婉,卫路的胸膛微微挺直了些,“她在政法大学读大四,已经保研了。” “很了不起。”沈老师笑了,温暖地给出肯定。 “她是挺不错的。”卫路低声说。 “我是说你很了不起,”沈老师走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卫路的小指头,“她的学费,一定是你提供的吧。” “有一些是,”卫路回勾住老师的手,心里热乎乎的,“好吧,大部分是,她寒暑假会勤工俭学,挣一些生活费。” “但我不想让她太辛苦。” “你真了不起,”沈老师抬起眼睫,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这么能干,这么坚韧不拔,这么爱护家人......” 他的脸泛起粉红,眼神温暖不移。 卫路能从他微带绿色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高大挺拔,顶天立地。 也许,我真的还不算坏。 他想,我轻轻地亲老师一下,应该还是够格的吧。 卫路俯下身,在那双丰润的唇瓣上轻轻印下一吻。 柔软的,凉凉的,一触即分。 卫路听到自己的灵魂在为之颤栗,浑身涌起无数的刺,向内扎着他的身体,太超过了。 他想要退开。 沈老师却挽住了他的手臂,眼睛里满满的信赖与赞赏,仿佛曾经的学生当真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卫路搂住他,闻到月亮的味道。 第12章 身份 有了更亲近的名分后,他们的相处模式变化其实并不太大。 在公园里散步,带孩子去海洋馆,偶尔一起做饭。 卫路没有叫过沈老师的名字,只是不再频繁叫“老师”,而是尽量走到老师身边,轻轻说一声:“嗨!” 两人亲密接触极少,衣袖遮挡下的勾勾手指,隔着衣服的拥抱。 沈老师看起来心满意足,卫路暗暗松了口气。 天气愈来愈冷,他们减少去森林公园、人工步道的次数,改为在沈老师家里做饭。 卫路会把笔记本带过去,窝在客厅里打字,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油锅滋啦啦的轻响,让他笔下的故事变得温柔。 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吃着师尊做的饭菜,胸腔里酸酸胀胀的,似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他选择暂时留在山谷里。 读者们不高兴了,他们追更卫路的书,为的就是睚眦必报、大杀四方的刺激。 主角天天与一个老男人柴米油盐算怎么回事? 沈老师端来做好的菜,瞥见评论区那些污言秽语,不由得皱眉:“这也太不文明了。” 卫路关掉屏幕,回首微笑:“隔着网线,更容易激发人心底的戾气,算不得什么。” 他站起身,拉沈老师坐下:“您歇一歇,我去盛饭。” 他们喜欢在客厅里吃饭。 沈老师的家布置得极为温暖,姜黄色的沙发,米白色地毯,两人盘膝而坐,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 “其实,我以前总以为老师吃饭的时候,会食不言寝不语,必须正襟危坐才能动筷子呢。” “你想的没错,”沈老师细细咀嚼着饭粒,轻声说,“十八岁之前,我要是敢在饭桌上开口,是会被敲手指的。” 他伸出手指给卫路看,腕间仍紧紧扎着腕带:“小时候记不住,一餐饭过去,总有某根手指会红红肿肿。” 想到小小的沈老师,肿着手指,抽抽噎噎往嘴巴里扒饭,卫路胃里一阵翻腾。 他放下碗,牵过那只手,轻轻吹一下:“痛痛飞走。” “你哄孩子呢,”沈老师缩回手指,眼眸亮闪闪的,面颊粉润润的,“我可不是小诚。” 卫路说:“我在学妈妈,每次卫安明打了我,她就会坐在床头,一边哭一边这样吹我的伤口。” “那时候,我认为她是顶没用的懦弱女人,我恨她更甚于恨卫安明。” 沈老师没有说话,在茶几下握住卫路的手。 他看过卫路的学生档案,知道他十岁就失去了母亲。 卫路回握一下,松开:“不要说我,继续方才的话题吧。” 沈老师拈起一块微带焦香的炸鱼块,剥去中间的主刺:“所以,我自小就希望有属于自己的餐桌,不需要什么质感,可以是凌乱的,没有相配的餐椅。” “我可以坐着、站着或者蹲着,不小心掉一片菜,也可以从容地撂着不管,不想吃的菜就可以不吃......” 他把剥好的鱼一段段放进卫路的米饭上,鱼段焦香,米饭莹白,被曾经的学生大口扒进嘴里。 卫路不爱吃一切麻烦的菜,因为那会占用他吃饱的时间。 发现他是怕麻烦而非不爱吃后,沈老师有意做多多的鱼虾,然后装作自己吃不下,故作随意地剥给卫路吃。 沈老师又拿起一只虾:“想吃的菜,我可以吃大于三口,直到吃撑为止。” “大学集体宿舍,是我第一次感到轻松的地方,虽然要忍受其他五个人的脚臭味。” 他把剥好的虾蘸上料汁,也放进卫路的碗里。 卫路眯起眼睛,享受被老师照顾的感觉,暂时忽略对那五个陌生男人的无限醋意。 “工作后,我用攒下的钱付了首付,供起这套小房子。” “拿到房本那天,”沈老师说,“我站在灰秃秃的毛坯房中,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自由。” 卫路接过他送来的第三只虾,温柔地送回老师的唇边。 吃完饭,卫路熟练地开始洗碗,沈老师则打扫房间。 忙完后,他们并肩靠在沙发上,看一些老电影或者各自读书,一般都由沈老师选择。 今天他选的是一部极冷门的阿根廷电影,大多数时候只有两个主人公出场,他们在一栋独立的庭院内暧昧、试探、拉扯,通篇流动的情欲与克制…… 两个主角暧昧到极致时,沈老师正靠在卫路肩头。 他低低喘息一声,微微仰起下巴,温热气息拂向年轻学生的耳根,在昏暗的灯光里炙热地望向卫路的嘴唇。 卫路一动不敢动,如坐针毡。 幸而,下一秒两个主角退开,陷入险些无法挽回的误会和分离。 沈老师坐开了些。 电影结束时,他说:“若非童年共同的记忆,这个电影多半要走向悲剧。” 卫路点头:“身份不对等,难免小心翼翼。” “老师与学生,理应更不对等,”沈老师低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进展太快了些?” “不会,”卫路立刻回答,“若继续拉扯下去,我怕会失去您。” 还是“您”,沈老师无声地叹了口气。 寒假时,卫婉婉回来了,卫家的旧房子早就成了姓方的地盘,她只得像往年一样住在哥哥卫路的小房子里。 妹妹睡卧室,哥哥睡沙发。 卫婉婉接了个网上咨询的小活,每日不出门,架起笔记本,与卫路一起噼里啪啦码字。 她深知哥哥除了疯狂运动,就是一重度宅男,如今见他每天傍晚稳定出门,不由得有些好奇。 一日,她与同学相约吃螺狮粉,在路边看见哥哥与一个斯文俊秀的男人并肩而行。 不知哥哥说了句什么,那男人微笑起来,苍白面颊微微泛粉,腼腆的羞涩。 她哥哥也笑了,以一种卫婉婉从未见过的温柔和信赖的眼神,热切地看着眼前的俊秀男人。 阴郁狼崽子,变成了疯狂摇尾巴的大金毛。 沈老师带高三,临近期末,课程紧张,经常过了十点才能离开学校。 卫路不想占用他有限的休息时间,回家继续做深度宅男。 有一晚,卫婉婉窝在沙发里,用笔记本打字。 敲门声响起,哥哥似乎没听见。 第13章 她起身拉开门,脑子里还在想方才打下的那句回答。 然后,她才意识到,那位俊秀的斯文男人正站在门口。 看见她,男人吃了一惊,退后一步:“对不起,我可能走错了楼层。” “没错,”卫婉婉飞快地说,“你是不是找卫路?” 在男人眉头皱起之前,她迅速加了一句:“我是他的妹妹。” “哦,”男人笑了一下,明显松口气的模样,苍白面颊晕染淡淡的粉色,“你好,卫路在吗?” 他可真容易脸红。 卫婉婉想,她刚要开口,卫路从卫生间里冲了出来。 他头发乱蓬蓬的,几乎是闪现在妹妹与男人之间:“您怎么来了?” “今天下课早,”男人说,带着些不自信,“顺路过来看看你。” “好的,”卫路说,他手指抓过头发,就像正在梳理自己的脑子。 然后,他转身看向妹妹,用最冷漠的声音说:“这是沈老师,我的高中老师。” “什么?”在卫婉婉开口之前,那位沈老师先失声问了一句。 他的脸瞬间失去那种粉扑扑的颜色,后退一步,含糊不清地嘟囔:“对不起,我还有事。” 卫路向前迈出半步,又定定停下:“我明天去找您。” “不必了,”沈老师摆一摆手,面色惨白,“对不起,我不该贸然来这儿。” 他脚步踉跄,险些在第一级台阶处摔倒。 “快去追他!”卫婉婉忙推卫路。 卫路看着沈老师消失在楼梯拐角,沉默如山石。 卫婉婉使劲推他:“我在路边见过你们,真不需要在我面前有顾及......” “没有的事,”卫路冷淡地说,“你别瞎猜。” “幼稚鬼!”卫婉婉跺一跺脚,拿过外套,飞身追了下去。 沈老师站在一辆蓝色自行车前,踩了几次支架,却因脚底的颤抖未能成功。 “沈老师!” 他恍惚间转身,却是那个刚见过的女孩子,卫路的妹妹。 “对不起,”他第四次说这三个字,“我太冒失了。” “真不用,”女孩子说,“以我二十二年的共同存活经验来看,他多半是觉得我们配不上你。” 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说:“再自我介绍一下,卫婉婉,还没毕业的大四法学生。” 沈老师抬起手,轻轻回握一下。 “我得走了,”他虚弱地说,“马上要期末考试……” 他没有说完。 卫婉婉近前一步,盯着他那双微带绿色的温柔眼睛:“别轻易放弃他,好么?” “我从来没见过,他会在一个人类面前那样微笑,拜托你,多给他一些机会。” 沈老师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我今晚不会挂掉他的电话,如果他打来的话。” 直到十点钟,卫路才发来一条信息:睡了吗? 沈老师还在犹豫,那条信息撤了回去,换来一条全新的: 真想把您藏起来,谁也看不见。 然后,在一眨眼的瞬间,这句也撤了回去。 快得仿佛不曾存在过。 第13章 他是 高三期末考试那天,卫妞带着小诚来了。 方猛豪的父母进城过年,第一件事就是疯狂挑剔他们的儿媳妇。 卫妞忍不住还一句嘴,劈头就迎来丈夫的八个耳光。 她忍无可忍,终于做出了最大的反叛举动,带儿子到弟弟家去小住。 看着双颊红肿的姐姐,卫路甩开卫婉婉的拦阻,摔门而出,一路闯入曾经的家。 方猛豪正与他父母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其乐融融,大鱼大肉。 卫路一脚踹翻了桌子,鸡鸭鱼肉纷纷扬扬掀了一地,方猛豪的母亲尖叫起来,用一种听不懂的方言开始辱骂。 方猛豪名为猛豪,实际既不猛也不豪,而是一个秃顶矮胖的中年男人。 在一家濒临倒闭的工厂里做最底层的流水线工人,在一切外人面前懦弱无能,唯有在自己的妻子儿子面前才能找回自以为的雄性自尊。 卫路抓住他的衣襟,噼噼啪啪打回八个耳光。 方父冲上来抓他:“你这个疯子,我们要报警了!” “报警?”卫路冷笑,“这间房子可是姓卫,你们闯入我的家,偷吃偷喝,敢报警吗?” 他使劲一推,方猛豪踉踉跄跄翻在地上。 卫路抬起脚,对准老方家的命根子,用最大的力气要踹下去。 方父方母尖叫起来。 long long ago 手机铃声响起,是沈老师专属铃声。 卫路一个激灵,清醒了。 若没有沈老师,这一脚踹也就踹了,可现在他有了软肋。 他与沈老师,还没有和好呢。 卫路收回脚,狠狠踢在方猛豪的膝盖骨上。 矮胖男人疼得蜷缩成一团。 卫路弯下腰,用最冷酷的声音说:“你若敢再动我姐一下,我就让你再做不成男人!” 他转过身,在方父方母的尖叫声中,打碎每一扇玻璃,扯断空调线,将冰箱里的菜、肉全部扔进垃圾桶。 凌厉的寒风呼呼灌进来,室内一片狼藉。 “我姐姐他们在我那儿过年,”卫路宣布,“至于你们,就在这儿喝西北风吧!” “这是姓卫的家,我随时会再来!” 回家的路上,他遇到匆匆赶来的姐姐。 卫妞战战兢兢扑上来,像方母一样尖叫:“你把孩子爸怎么样了?” 卫路无语。 那一刻,他想起曾经对母亲的恨意。 他沉声说:“你若敢现在进去求饶,就这一世不要再来见我!” 卫妞怔住,手指拼命绞在一起,眼泪汪汪望向那个刚逃离的家,最终她选择追上弟弟。 沈老师站在楼下,握着手机,不时向路口张望。 看见卫路,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想要迎上来,又矜持地站住。 卫妞没有见过他,哭哭啼啼捂着脸从旁经过。 卫路跟在后面,冷声说:“过完年之前,不许再和方家人来往。” “大过年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卫妞凄凄惨惨回头,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而且,他现在肯定知道错了。” 卫路深吸一口气,还是难以压制心头怒火。 他握起拳头,大吼:“滚上楼去!” 路人惊诧地看过来,都把卫路当成那个家暴的丈夫。 卫路不在意路人的眼光,但他不能不在意沈老师,老师一定也以为他是个暴戾的家伙。 愈觉得不应该,愈让怒火难以抑制。 操! 他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墩子,钻心的疼痛顺着脚趾蔓延至心口。 “你的脚趾头,怎么碍着你了?”沈老师的嗓音,柔和而温暖。 “什么?”卫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预想中,沈老师会看清他暴戾的本质,进而对他失望,冷漠地离开。 沈老师只是慢慢走过来,轻轻扯了下卫路的袖子:“别拿脚趾头撒火,我都替它怪委屈的。” 他近乎是在卖萌,所有恼羞成怒霎时化作乌有。 卫路咧开嘴,感觉自己成了被包容的小孩子:“谁让它长在我脚上?命不好呗。” “明明是主人不爱惜它,”沈老师微微一笑,拉着卫路走出路人的目光,拐进一处幽静的小巷里,“还痛不痛?” “不痛了,”卫路傻笑着说,“有老师心疼它呢,比它的主人好命多了。” 粉意掠过沈老师苍白的面颊:“心疼你的,不止我一个,你的姐姐妹妹都很关心你......” 卫路明白了,收起笑容:“卫婉婉是不是有您的手机号?” 怪不得时机掐得那么巧,必定是他一冲出门,卫婉婉就联系了沈老师。 沈老师不善撒谎,面颊上的粉加深成了绯红:“婉婉也是关心你。” “婉婉?”卫路声音尖锐起来。 沈老师抬起脸,微带绿色的眸子不闪不避:“那是你妹妹的名字,不是吗?难道我没有权利认识我男朋友的妹妹?” “不是!”卫路忙说。 男朋友…… 他在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好像没听过这三个字似的。 反应过来后,他感到的心慌远大于甜蜜。 “那丫头很刁钻的,我是怕您吃亏。” “至少,她很爱你。”沈老师说。 卫婉婉是该爱他,为了护住这个小四岁的妹妹,卫路不知多挨了多少打。 但他还是不习惯把爱呀爱的挂在嘴边…… “你脸红了……”沈老师笑吟吟地看着卫路,“你也很爱你的家人,不是吗?” “什么?” “傻瓜!”沈老师再次扯住卫路的袖子,“走吧,好不容易熬完期末考试,你必须得请我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什么?”卫路还沉浸在那句似嗔非嗔的“傻瓜”里,根本没听懂后面的话。 第14章 沈老师挑眉:“你今天说这个‘什么’的频率相当高。” “哦,”卫路的脑子渐渐运转正常,他连忙答应,“当然好,想吃什么?” 他感到心虚,那天惹了沈老师,还无理取闹单方面冷战,错过了老师最繁忙最需要人支持的期末考试时期。 必须补偿。 “法国菜怎么样?鹅肝,鱼子酱……” “华而不实,”沈老师面颊绯红一片,低声悄语,“今晚,我想尝试一些不一样的。” “你知道什么酒吧之类的地方吗?” 乖宝宝想要叛逆一把,却搞不清门道。 卫路讶然失笑:“我恰好知道一个。” 高考结束那年,为了攒大学学费,他整个暑假打两份工,白天在奶茶店摇奶茶,晚上在一处酒吧做服务生。 早八点到凌晨三点,昏天黑地工作,好不容易攒够学费,然后被卫安明在赌场一把输了个精光。 他不得不放下青春期的自尊心,去开贫困证明,向世人宣告他的困窘,申请助学贷款。 在酒吧工作的唯一用处,恐怕只剩下让他发现对同性的偏好,也许还有用来消磨大学憋屈的暑假时光。 他忽然不想去那个地方了。 抬起头,触及的却是老师温柔而满含疼惜的眼神。 卫路忽然明白,提议去酒吧八成是老师想要帮他排遣一下今日的情绪。 他的心柔软一片:“酒吧开门很晚的,您有低血糖,咱们先去吃些东西吧。” 天色微黑时,卫路在一处繁杂的市场门口停下摩托车,带着沈老师东拐西走,然后拉开一扇小门。 酒吧还不到开门时间,暗黑黑的一片,吧台处开着一盏奇形怪状的小灯,幽蓝的微微的光。 沈老师攥紧卫路的手,卫路轻捏一下他的手心。 一个头发蓬乱的身影从吧台后边钻出来,抬一抬黑框眼镜,然后睁大眼睛:“哎哟,阿路,好久不见!” 他飞身跳出吧台,给了卫路一个大大的拥抱:“三年,还是四年了?” “把我们这些老朋友忘光了吧?”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毫不客气地锤着卫路的胸膛,“瞧瞧这肌肉,真让人眼馋。” 卫路伸出胳膊,不着痕迹地遮挡开他的揩油,向沈老师介绍:“这位是迈克,酒吧老板。” “叫我魔力迈克!”酒吧老板举起手臂,秀着并不存在的肌肉,“那么,这位可爱的帅哥是谁?” “他是,”卫路犹豫着说,“我的......” 沈老师整个人僵住,预备听见“我的老师”之类的介绍词。 “我的男朋友。”卫路最终说。 “天吶!”迈克夸张地咂着舌头,绕着沈老师转圈,“你真是走大运了,在哪捞到这样的仙品?瞧这可爱的卷发,这白到发亮的肌肤......” “是位老师吧?”他突然下了结论。 有那么明显么?沈老师紧张起来,红着脸拉扯自己黑色磨毛衬衫的袖子,扎紧袖口,调整腕带。 “来这边坐!”迈克打开一连串的开关,幽幽的各色小灯依次打开,像一颗颗挂在夜幕中的星子。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开始调酒。 卫路拉着沈老师在吧台前坐下:“调酒师呢?” “在这里,”迈克指指自己的鼻尖,把弄好的酒放在他们面前,“老板、调酒师兼任侍者,偶尔还要客串一把驻场歌手。” “唉,生意不景气,酒吧又留不住人,国庆前老葛还能过来帮忙,现在他结婚了,成了居家好男人。” 卫路皱眉:“他难道也找了女人?” “算是吧,”迈克拿出手机,飞快地敲打键盘,“他与司律师找了一对拉拉,形婚,买楼上楼下的房子,晚上各回各的被窝。” 他点开微信语音,大吼:“饿狼们,惊鸿一瞥的阿路回来了,有还觊觎他美色的速速到吧里汇合。” 放下电话,他向卫路、沈老师眨了眨眼:“等他们一进来,你们就当场来个法式热吻。” “然后,尽情享受满场心碎的声音吧!” 第14章 酒吧 沈老师垂下头,不敢深想“法式热吻”这个主意。 他三十三岁,不是单纯无知的十三岁或者二十三岁,他读过书也看过一些尺度大的影片。 他知道恋人该如何亲密,但在卫路明显抗拒的情况下,他不愿意做他们关系的主动推进方。 毕竟,他更年长,还曾是卫路的长辈,主动开口戳破与卫路之间的窗纸,已经够羞耻甚至是邪恶了。 他面前的酒被一只修长的手拿走,卫路摇晃着酒杯,向吧台内的迈克轻笑:“怪不得生意这么差,一个给客人喝涮锅水的地方,还没有倒闭已经是奇迹了。” 迈克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嘿嘿一笑:“那个,你也知道我只会花钱,之前调酒什么的都是老葛在弄。” “若我没记错的话,老葛才是酒吧的大股东,”卫路走进吧台,观察着酒瓶的摆放,“就连花钱,你好像也不怎么样?” 迈克耸肩,对这种调侃早已习以为常。 沈老师低咳一声,不赞成地向卫路摇了摇头:不要嘲笑别人,哪怕是包裹着善意调侃的外衣。 卫路笑了一下,摆出一排酒瓶,眼花缭乱地调出一杯渐变色星空鸡尾酒,推给沈老师:“尝尝。” 在这间酒吧里,他明显比外界放松许多,对沈老师的态度也随意起来。 沈老师啜饮一口,诚恳地给出评价:“我不懂酒,只能说好喝。” “不需要懂,”卫路在吧台上倾身,偏圆的眼睛在灯光下变得深邃,“觉得好喝就行。” 迈克双手捧心,激动地催促:“现在,kiss~” 沈老师垂下眼睫,感受到对面炙热的气息在一丝丝靠近。 然后,卫路退了回去:“才不要在你个万年单身狗面前表演呢。” 老葛并不老,只是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 他的伴侣司律师看起来年长些,四十岁左右,金丝眼镜,白衬衫、咖色马甲,羊绒大衣搭在手臂上,成熟而优雅。 司律师探身进来打个招呼,就一直在外面接电话。 “啰嗦的当事人。” 老葛解释说,他追出去叫嚷:“穿上大衣,仔细吹了风膀子疼。”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老葛回来时,挑染过的金色发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黑色毛衣卷上去一点,微微露出一点肌肤。 他亲热地与卫路拥抱。 “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忘了当年是谁用身体帮你验证性向,竟然一消失就是四年。” 卫路挑眉:“得了吧,就你当年那副排骨精的身材......” 所以他们曾经有一段,沈老师不可抑制地觉出酸意。 老葛看向沈老师:“带眼镜,眉眼温柔,看来你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向了。” 他夸张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终于不用担心你继续觊觎我的大律师。” 卫路皱眉:“别胡说,我对你们任何一个都没有过想法。” 他飞快地瞥了沈老师一眼:“我身边这位,永远是第一位让我心动的人。” “好吧,”老葛向沈老师伸出手,“盖致知,盖的多音字盖,以前的外号叫咯吱吱,但我更喜欢被叫做老盖,很高兴认识你。” 原来,是这个“盖”。 沈老师握住他的手,谨慎地摇了摇:“沈岄,你好。” 老盖却抓住他,俯身低声说:“今晚可要盯牢你的小阿路,这边至少有一打饥渴的家伙对他念念不忘呢。” 沈老师红了脸。 老盖与司律师之后,走进来的是一对年轻拉拉,她们是老盖与司律师的形婚对象,一进门就开始争论起过年去谁家的问题。 沈老师松一口气,走到角落里坐下。 卫路立刻追了过来:“是不是不舒服?这里确实有些昏暗幽闭,人也太多太吵。” “没关系,”沈老师说,带着微笑,面颊浮现出梨涡,“我很喜欢这里,很轻松,不需要掩盖自己。” “那就好,”卫路挨着他坐下,“只要有一点不舒服,立刻告诉我,他们谁要是冒犯了您,不用客气,一拳砸过去。” “他们是你的朋友,”沈老师含笑说,“而且我从来也没打过谁。” “谁若是让您不舒服,就不是我的朋友,”卫路郑重地说,“您勾一勾手指,我立刻上来替您动手。” “真不用,”沈老师亲昵地推他,“去和朋友们玩儿吧,让我自在地坐一会儿。” 卫路点头,刚要起身,沈老师拉住了他:“能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不确定:“能不能不要用‘您’来称呼我,就今晚,好么?” 卫路看着他,昏暗灯光隐藏了他的眼神,只看到那轮廓完美的下巴轻轻点了一点。 酒吧的人渐渐多起来,卫路被圈禁在吧台后面,一刻不停地调着酒。 第15章 走进这间酒吧的大多数看起来都是熟人,热情地和卫路打招呼,然后三三两两散进卡座里,借着幽暗的灯光闲聊。 幽静而闲适,完全没有西方电影里那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模样。 沈老师靠在墙角,一口口啜饮着杯中的酒,享受微醺的梦幻的感觉。 卫路穿过人群,送来一杯新调好的酒,晶莹剔透的酒液在透明高脚杯中拉丝出玛瑙般的颜色。 “怎么样?需要我陪着么?” “不需要,”沈老师接过酒,喝了一口,酸酸甜甜,没什么酒的味道,“这样就很舒适了。” “少喝一点儿酒,”卫路抬起手,拇指抹过老师的脸颊,“我再调两杯就过来。” 沈老师惊喜地看着他,为这主动的暧昧。 卫路的身形影藏在昏暗中,看不清神情。 他离开后,一个人在沈老师身边坐了下来。 那位成熟优雅的司律师。 “第一次来?” “嗯,”沈老师有些不知所措,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搭讪,“我和卫路来的。” “当然,”司律师笑起来,“我们和阿路都是朋友,他专门托我过来照看你。” “哦,”沈老师松了一口气,变得赧然,“谢谢你。” 司律师手中拿着一杯血红色的酒,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看来确实是第一次来。” “是的,”沈老师说,“我不知道会有这么多的……” “同类?”司律师善解人意地接口,“凌安是个小地方,几乎所有的同性恋者都集中在此了。” 沈老师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见王琦正站在吧台外,热情地和卫路聊天。 中间突然打出一束灯光,一根长长的管子缓缓降下,现出一个小小的舞台。 全场开始欢呼,沸腾。 万众瞩目中,一个金色头发的年轻人顺着管子滑落下来,如一只恣意飞翔的鹰。 直到他向这边来了一个飞吻,沈老师才惊奇地认出是那个叫做老盖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套亮晶晶的黑色夹克,紧而修身的皮裤,赤着双脚,盘绕在管子上,作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 动作充满力量感,如盘踞在高树上的优雅的豹。 司律师笑吟吟地看着,在昏暗中向伴侣举杯。 老盖眨一眨眼,扯掉了自己的夹克,内里是一件黑色背心,蜜色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酒吧里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沈老师看向吧台,卫路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们初次相遇是一场交通事故。”司律师说,他的目光仍黏连在伴侣身上,也在闪闪发光。 “他的摩托车撞了我的车,然后告诉我没钱赔,请我来看他表演,没想到这一看就是八年。” 八年,将近三千天的日日夜夜,沈老师羡慕地想,他们看起来还是这般恩爱。 钢管舞者朝这边勾了勾手指,司律师宠溺地一笑,放下酒杯:“对不起,失陪一会儿。” 他走到舞台旁边,成为观众席第一人,满面笑容看爱人的恣意绽放。 迈克在沈老师身边坐了下来。 今天晚上,卫路的朋友们似乎不打算让沈老师身边冷场。 “卫路的身材,一定比这个赞多了吧?”迈克的聊天方式,与司律师完全不同。 “我没见过……”沈老师下意识地说,然后红着脸想起湿衬衫下的肌肉线条。 “怎么可能?”迈克大惊,“你们不是已经是情侣关系了吗?还不得天雷勾动地火……” 舞者跳下台,热情四溢地抱起最前方的男人,亲昵地一掌拍向他的臀。 沈老师几乎移不开目光,脑子里响亮地脑补了一声: 啪!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差点儿晕过去。 灯光再次亮起,变成暖白色,金属管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样式简单的白色竹节椅。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坐在上面,垂着头,手中抱着一把吉他。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昨日重现啊!”迈克双手放在嘴边,吹出响亮的口哨。 那男生抬起头,沈老师震惊地发现,竟是卫路。 他穿着白衬衫、蓝色牛仔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凌…… 和弦拨动,演奏者的目光盯着沈老师。 我对你,这一生,哪个可比? …… 爱情来到时候似明媚天气,它走了突然骤变雪落雨飞。 沈老师痴痴看着。 放在吉他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沈老师忍不住想,他愿意把自己送到那些手指下…… 啪! 仿佛一道无形的鞭子抽过来,在醉梦陆离的世界里唤醒了他的耻感。 沈老师匆匆去了洗手间,捧起冷水扑在自己脸上。 许是太过慌乱,回来时他迷了路,差点儿闯进一个半掩着的储藏室。 幽暗的光影下,他看见年轻的舞者拥着年长的伴侣…… 司律师的咖色马甲与老盖的黑色毛衣,在地板上凌乱地纠缠。 “对不起!”沈老师咕哝着说。 然后,他磕磕绊绊地逃走了。 第15章 春意 摩托车未停稳,卫路就跳了下来。 嗵! 一声巨响,摩托车倒在地上。 卫路顾不得回头去看,他冲进老师的小区。 唱完歌,他第一个寻找沈老师的目光,却只看见老师仓皇逃离的背影。 追出去,出租车已绝尘而去。 卫路不知道在酒吧里发生了什么,也许是酒吧乌烟瘴气的氛围冲撞了老师。 他有老师家的备用钥匙,打开,客厅里空荡荡的,厨房里也没有。 卫生间门开着,湿漉漉的水蒸气显示有人刚冲过澡。 定是老师受不得酒吧的污糟…… 他走到卧室门口,正要推门。 房内忽传来一声呜咽,像是小猫的叫声。 老师在哭么? 卫路手指颤抖起来,他微微俯身,将耳朵贴在门上。 “唔……”一声沙哑的带着喘息的…… 继而,是低而清晰的带着哭腔的:“卫路……” 一个激灵,卫路忽然懂了。 他倒退着出去,轻轻带上大门,然后默默离开。 小区里,夜色下,一盏盏红色的小灯笼亮着。 每一株树木,无论有叶子的还是没叶子的,都挂满彩灯,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人类开始营造节日的氛围,为着冬的消逝,春的降临。 卫路走出小区,扶起摩托车,漫无目的远离人间喧嚣。 停下来时,他发现自己到了那个废弃的人工步道。 路灯昏黄,破败、荒凉的台阶,满是枯枝的灌木丛。 卫路找了个角落坐下,冰凉的台阶带着冬天最后的寒意。 他忽然看见,这个最偏僻的角落里,竟歪歪扭扭挤出一支藤蔓,开着黄色的花朵。 迎春花。 夜空中,弯月挣脱云层,将最纯粹的月光洒在代表春天的花瓣上。 月亮,也会渴望春意。 卫路摘下一朵迎春花,凑到鼻尖下,软软嫩嫩的花瓣,小小的抵着他的唇。 花心绒绒的,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美好、柔弱、芬芳之下,掩盖的是繁殖的生物本能。 卫路攥紧手指,花汁透过指缝,溢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那声喘息。 “唔……” 简直不像沈老师该有的声音。 手机叮铃一声,收到一条新消息:我有些累,先回家了,明日需要去学校改卷子,完了约你。 两分钟后,新的一条:那个酒吧很有趣,下次再一起去吧。 卫路盯着手机屏幕,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 他那老母鸡一般爱操心的姐姐,还没有打电话催他回家,想来卫婉婉起了有效的作用。 卫路心底忽然涌起愤怒,他骑上摩托车回家。 卫婉婉还没睡,正窝在沙发里,熬夜打着一份材料。 看见满身寒霜的哥哥,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的家,我当然要回来。” “我还以为……”卫婉婉吐了下舌头,目光回到笔记本屏幕上。 “你以为什么?”卫路蛮不讲理地问,“你们为什么不问我去哪儿了?” 卫婉婉没有抬头:“你是成年男人,有夜生活很正常。” “不是每个男人都是卫安明那样的禽兽!”卫路忽然大叫,“这世界上有纯粹的关怀和善意。” “当然有,”卫婉婉阖上笔记本,坐正身子,拍了拍沙发,“坐这儿。” “别指挥我,我不是你该死的心理咨询患者。” “你当然不是,”卫婉婉按捺住怒气,顺着他的话说,“就是坐一坐,咱们兄妹聊聊天。” 第16章 卫路抱住手臂,一个防卫的姿势。 “我不会那么想他,你也永远不许那么想我们。” “怎么想你们?”卫婉婉气笑了,“性是最正常的人类需要,并非禽兽独有。” “大多数时候,性是情到深处、情不自禁,对彼此爱意的表达……” “住口!”卫路大声说。 “你才要住口!”卫婉婉站了起来,“你二十六岁了,能不能不要幼稚得像六岁小孩子?” 她冷笑起来:“还是说,你这方面根本没有发育完全,那我真要替……” 卧室门打开,卫妞走了出来:“你们在吵什么?别吵醒了小诚。” 她有些惶恐:“要还是为了我家的事……” “什么你家?”卫婉婉尖刻地说,“那算什么狗屁家?我和二哥才是你的家!” 卫妞脸色惨白:“你还没结婚,不明白……” “我没必要明白,也永远不想要明白。”卫婉婉抱住手臂,与她哥哥姿势一模一样,“我永远也不会结婚。” “因为,我不会傻到再给自己找个卫安明!” “别傻了,”卫妞无力地笑了笑,“你到屋里来睡吧,让你二哥睡沙发。” 卫路抱着手臂,沉声说:“关于姓方的,我和老三意见一样,赶紧离婚!” 他大步走进洗手间,重重地要关上门,又在最后关头用手臂挡住。 大人的事,不能吵到孩子。 第二天下午,沈老师又发来一条信息:不回我消息,是不是还没睡醒?我改完卷子了,咱们去吃烤鱼吧。 卫路手指在键盘上摸索良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们在商场见面。 卫路发现,沈老师身上赫然没了那层圣洁的光晕。 他的面颊上有一颗小痣,皮肤并非白皙无暇,眼角的细纹清晰显示出年龄。 他太瘦了,说话时,喉结滚动,侧看甚至有些尖锐。 “怎么一直看我?”沈老师不自在地转开脸,耳根有些发红。 作为一个男人,他太容易脸红了,显得脆弱。 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不该脆弱。 脆弱会引发暴戾…… 沈老师看见一件毛衣,翻出吊牌,细细研究材质、规格。 “这毛衣看起来蛮适合你,纯羊毛的,要不要试试?” “羊毛容易缩水,洗起来麻烦。”卫路说,尽量掩饰涌动的不耐烦。 “你呀,就是懒!”沈老师笑吟吟地挑了一件,“试试吧,脏了我给你洗。” 卫路拒绝:“太麻烦了。” 售货员走过来:“先生眼光真好,这件是我们今年的新品,不缩水不变形不起毛的。” “双面针织,保暖性能一流,您这么白,墨绿色最相衬了。” 沈老师又脸红了,好像做错事一般:“不是我穿……” “哦,”那年轻的姑娘看向卫路,换了一套话术,“这是您的弟弟吧,真帅气,天生一副模特架子,什么衣服穿上都有型。” “他确实像模特,”沈老师骄傲起来,似乎对销售话术信以为真,“就这件吧,麻烦你包起来……” “我说了不要!”卫路大声说,像个叛逆的孩子。 沈老师抓着那件毛衣,有些手足无措,面色惨白到近乎病态。 卫路心软了:“您不是要吃烤鱼吗?走吧,过了饭点又该低血糖了。” 沈老师恢复了些血色,真诚地向售货员道歉,默默跟在卫路身后。 “心情不好?”在烤肉店坐下,沈老师熟练地涮洗杯碟,用他苍白的手指。 中指指节有些凸起,常年握笔的印迹,手背上有淡淡的雀斑,细绒绒的汗毛。 那些手指昨夜曾做过什么,卫路忍不住想,可能不止是抚摸,也许曾…… 卫路有些反胃,身体却不争气地开始发热,一股尖锐的刺痒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他掐住手心,开始用一种近乎挑刺的目光看待沈老师。 他那么容易脸红,激动起来全身也许都会变成淡淡的粉色。 昨夜听到他的呜咽,是没有满足的失落?还是盛放之后的空虚? 许是他看得太过用力,沈老师紧张起来,手指一抖,险些打翻手中杯碟。 他干咳一声,将涮好的杯碟重新安置好,推给对面曾经的学生。 卫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这么细的手指…… 卫路翻转他的手掌,看见清晰的手纹,妈妈说,这条是生命线,那个是事业线,老师的爱情线最长。 奇怪了,他三十二岁都还没牵过手,会和谁谈长长的恋爱? “别这样,”沈老师害羞地垂着头,手却温顺地停在卫路手里,“大庭广众的……” 卫路俯下身,在那些手指上嗅了嗅,没有特别的气味,只有淡淡的洗手液的味道。 进烤鱼店之前,沈老师专门去洗了手。 “别这样,会被人看到。”沈老师想要缩回手。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清净,但周围并非没人。 卫路狠狠抓住那些想逃离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哎哟,”沈老师低呼一声,手指乃至整个身体都有些瘫软了。 “咱们回家去,回家去给你咬好么?” 他带着微绿的眸子,湿漉漉的含嗔带怒,眼神却是柔软的。 仿佛在说,回家,我整个人都给你咬。 卫路热血沸腾,但也怒意勃发,刺痒如芒在背。 他真想咬他! 第16章 过年 烤鱼端上来了。 沈老师熟练地夹一大块,小心翼翼剔除鱼刺,放进卫路面前的小碟子里。 卫路牙底的痒意顿了一顿。 “你也吃。”他说,顺手盛了一碗米饭放在老师面前。 老师忽然笑了,光晕在他唇齿间闪动:“你说你。” “什么?” “你还是第一次用你来指代我。”沈老师笑得满足,完全没有尊敬度被降低的失落。 傻瓜。 卫路心底轻叹,语气柔和下来:“吃吧,凉了口感会变差。” 吃过饭,他们去了电影院。 电影是部冷门的文艺片,全场除了他们,就是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坐在他们前排的位置。 沈老师看得极为专注,直到前排小情侣开始热情地表达对彼此的爱。 卫路本有些昏昏欲睡,肩头隐约多了一个重量,耳根下热乎乎的柔软…… 他一个激灵,清醒了。 沈老师靠在他肩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卫路的耳垂。 痒意,不可抑制地重新涌起。 他狠狠吞咽一口,喉结凶猛地滚动。 沈老师靠他极近,当即察觉到异样,收回凝在电影屏幕上的目光。 以为他是情动,老师先不好意思起来,默默退回自己的座位上。 电影节奏慢得磨人,难以吸引注意力,沈老师又瞥了卫路一眼。 许是光线变幻,他觉得卫路下颌紧绷,似乎在咬牙。 近一些,他的眉头也拧着,不像是情动,更像发怒。 “怎么了?”沈老师摸索着扣住他的手,习惯性地安慰,“书写得不顺?还是家里有事。” “无事,”卫路抽出手,直勾勾盯着他,影布光影勾勒着他的轮廓,狼一般的眼,“老师,您想让我亲您吗?” 这话问得生硬,沈老师坐直身体:“亲吻是情侣之间很正常的事,不是吗?” 卫路不说话了。 沈老师一阵发窘,但还是强撑着说:“不过,在公共场合是要注意。” 前排的情侣交缠着,在同一个座位上扭股糖一般交缠。 卫路俯下身:“上床,也是很正常的事,对吗?” “人和禽兽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沈老师脸色瞬间失了血色,他猛然站起身,座椅“嗵”一声收起。 “咱们走吧,这个电影并没有想象中的好看。” 他快步走了出去。 时间还不到九点,商场里充满了刚考完试的年轻学生。 电影院旁边是间抓娃娃机的商铺,一群女孩子正围着抓娃娃机顿足叹息,她们无数次与一只毛茸茸的卡皮巴拉错过。 一转眼看见她们最喜欢的英语老师,女孩子们欢快地围过来:“老师,也出来逛商场哦?” “老师,卷子改完了嘛,我错了几道?” “老师,这个英俊的小哥哥是谁?” 卫路不知何时追了上来,盯着她们,眼神不善。 沈老师面色依然惨白,眸光里却已换上慈爱,唇角微微勾出笑意:“我只负责其中某道题,暂时无法透漏。” “放假了就别想太多,假定你们都得了一百五十分,快乐地享受假期吧。” 他有意漏过最后一个问题,立即被女孩子们犀利地拆穿了:“这小哥哥是谁?快说嘛,老师。” 女孩子们都不怕他,拉拉扯扯,撒娇卖痴。 第17章 卫路只是冷冷看着。 沈老师心底难受,含糊说:“他是我以前的学生。” “原来是师兄啊!”女孩子们簇拥着沈老师,“老师,师兄,过来抓娃娃!” 一个大胆的长马尾女生抓住了卫路的衣袖:“走嘛,师兄!” 卫路声音冷漠:“我不喜欢吵闹。” 长马尾女生吐一下舌头,挤进女孩子堆:“师兄好高冷哦!” 沈老师被女孩子们推到娃娃机前,他也不推辞,动作娴熟地推动拉杆,那毛茸茸的卡皮巴拉乖乖掉进出口。 女孩子们欢呼起来,一个短头发女生激动地拍着老师的肩膀。 “老师,我们最爱你了!” “快教教我们,”女生们七嘴八舌,“到底有什么技巧?” 沈老师笑吟吟的,没有丝毫不耐烦:“这是概率问题,其实我能抓住,全靠你们前面的付出......” 一个瘦高的斯文男生拎着一大袋奶茶过来,看见沈老师,惊喜溢于言表:“老师,早知在这儿能遇见你,我就多买一杯红茶。” “哎哟!班长真是贴心,还记得老师爱喝红茶。”女孩子们哄笑,将奶茶一抢而空。 透过学生们年轻的身影,沈老师发现卫路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没有追出去,卫路今日的异常,他也许早有预感。 追根究底,这段恋情的不正常,他心底一直都知道,不过是为无可抗拒的心动以及痛彻心扉的孤独,在自欺欺人而已。 沈老师陪学生们又玩了一轮,耐心嘱咐她们十点之前回家,自掏腰包一人买一只小卡皮巴拉玩偶,男班长则是一本印着卡皮巴拉的笔记本。 女孩子们简直爱死他了,班长激动之下跑出去加买一杯红茶,硬塞给他。 卫路骑着摩托车,一路飙到酒吧。 平日的酒吧,果然相当清冷。 零零散散的客人,三三两两坐在卡座内,亲密低语。 两个年轻男人靠在一起,亲昵地磨蹭着鼻尖。 卫路恼火地挪开目光,敲了敲吧台。 迈克正趴着睡觉,抬起头,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卫路,他咧开嘴就开玩笑:“我们的惊鸿仙子来了,怎么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 卫路恼怒地说:“别胡说!” 他随手夺过迈克摆出来的原浆酒,拉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大口。 “哎,别这样喝啊,这度数可是很高的。” 卫路双眼发红,酒气汹汹:“两个人在一起,必须做床上那点儿事吗?” “那当然喽,”迈克一把夺过卫路手中酒瓶,“不在一起也需要有床上那点事。” 他挤挤眼睛:“约不到伴,我至少每天要和右手约会一次,何况你们这些有正经男朋友的。” 他目光向下一瞥,贱兮兮地笑:“除非,其中一方不行。” “谁不行?”卫路大怒,“我尊敬他,不想亵渎他!” “那你谈啥对象哩,”迈克咂舌,“直接认干爹呗!” 卫路哑然。 “小弟弟,真幼稚。”迈克龙飞凤舞划拉出一张纸条,“去老盖家,见识下真正成年的恋爱关系。” “司律师若是哪天不扶着腰出门,老盖都得自我检讨。” 接下来数天,卫路没有约沈老师,沈老师也没有联系他。 顶着老盖翻上天的白眼,卫路借口姐姐妹妹在家,坚定地搬进他家客房。 然后,他每夜听着各种激烈声响,睁眼到天亮。 腊月二十六晚上,主人消耗太大出来吃夜宵,惊骇地发现借住的客人坐在沙发上,黑眼圈浓重如国宝熊猫。 司律师脸皮薄,当夜搬去书房独睡。 腊月二十七一大早,老盖先受不了了。 他气势汹汹坐在卫路对面,摊开双手:“来吧,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全教给你,学会了就麻溜地还我们二人世界!” 年三十,沈老师坐高铁回了父母家。 堂皇肃穆的高档小区,清一色的独栋别墅。 沈父弯着腰,用一柄小剪刀细细修理花枝。 看见儿子,他默不作声收起剪刀,转身进屋,同时重重关上大门。 沈老师孤身站在门外,握着他的小行李箱。 半晌,他母亲拉开门,神色冰冷:“我们应该已经说清楚了,这个家不欢迎你。” 沈老师点点头,转身要走,站得久了脚麻,险些跌倒。 幸而他的小行李箱撑住了他。 亲生儿子的虚弱,让沈母眼眸颤动一下。 她追出来,厉声问:“你到底还有什么问题?” “选一个毫无前途的专业读一个意料之外的大学,我们认了。” “去小地方当毫无前途的高中老师,我们也认了。” “你今年三十三岁,我们这么大年纪时,孩子都会背弟子规、读三字经、开始学论语了。” “你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喜欢男人,”沈老师抬起头,尽量直视自己的母亲,“十年前,我就告诉您二老……” “滚!”他母亲尖利地叫起来,全然不顾失了体面。 万家团圆的深夜,沈老师孤身回到凌安,拎着他的小行李箱。 第17章 相谈 回到空荡荡的房间,沈老师打开电视,春晚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窗外烟花绽放,电视里、电视外的人都在欢呼。 沈老师的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 同事,同学…… 沈老师一条条点开,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知道没有想看到的消息。 他给父母发了祝福短信,意料之中的石沉大海。 初一,沈老师用沉睡度过新年的第一天。 手机叮叮叮响,现在的学生,以前的学生,每一个人都热情洋溢地祝老师新年快乐。 沈老师打开电视,搜索历年春晚,挨着播放,歌舞、小品,热热闹闹,听起来像是快乐的了。 晚上八点,他收到卫路的微信:对不起,我不喜欢自己只是三千弟子之一。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为了您当初的诺言,请来我们上次分开的地方吧。 我会一直等您。 沈老师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想要假装没看见。 电视上播放着一个并不好笑的小品,结尾强行煽情,在过于用力的催泪背景音乐中,他还是湿了眼睛。 沈老师苦笑一声,起身穿了大衣,拖着疲惫的身躯出门。 商场灯火辉煌,广场火树银花。 孩子们牵着父母的手,蹬着五颜六色的会发光的玩具童车,嘻嘻哈哈地玩闹。 欢快的音乐:爸爸妈妈最爱我……到底爱是什么? 卫路孤零零站在中央。 沈老师的心又软又疼,最初吸引他的,何尝不正是这份无法抑制的怜惜疼爱。 他走过去,轻声问:“要不要试一次?” “我不是小孩子。”卫路沉声说。 沈老师叹了口气:“有时候真宁愿你是个小孩子,我会拼了命地找到你、收养你,一点点养好你心底的伤口。” 卫路也软了下来:“养一个小孩子,是很麻烦的事,拥有一个成熟的恋人则会舒服很多。” “我做过承诺,不是吗?”沈老师看着他,“而我对自己的承诺一向认真。” 如果有一天发现你的不足,教导你,而非放弃你。 卫路紧绷的肩膀瞬间软化了,小孩子一般站在原地:“对不起。” “不用,”沈老师轻拍他的肩膀,“不全是你的错。” “教不学,师之惰。”他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做师长的,根本就没教过你什么是爱。” 而且,你最信赖的老师,太过渴望爱情与陪伴,昏头昏脑地把一切尽数托付到你手上…… 沈老师想,太不应该了。 “老师,”卫路抬起眼眸,里面依旧有信赖与依恋,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教教我,教我该如何爱你。” 我是该教你,教你如何爱自己。 “好!”沈老师伸出手,“咱们先从重新认识开始。” “你好,我叫沈岄,三十三岁,职业是高中教师。” “您好,”卫路也伸出手,“我叫卫路。” “不要用您,”沈老师抽回手,鼓励地看着曾经的学生,“我们是平等的,叫我沈岄。” “好的,”卫路吞咽下紧张,再次伸手,“你好,沈……沈岄。” 这次,他握住了那只温热的手。 沈岄松开手:“去商场里坐吧,外面怪冷的。” 见卫路犹豫,他立刻说:“你若不愿去人多的地方,可以去我家。” “只是聊天。”他强调说。 “当然,”卫路不安起来,“我们还是情侣,对吧?” 沈岄摇头,温声说:“若坚持下个定义的话,我们可以叫试试看的对象。” 第18章 “不止是试试看,”卫路顽固地说,“我不会离开您的。” “第一点,”沈岄转身,看着卫路的双眼,缓声说,“两个人无论什么关系,都是独立平等的个体,没有谁离不开谁。” 卫路咬牙,压下全身涌起的刺痒。 沈老师注意到他的僵硬,声音柔软了些:“互相尊重,是一段良好关系的基础。” 卫路迅速说:“我很尊敬您。” “尊重,不是尊敬。你,不是您。”沈岄说,“去掉施加在老师身上的那层光环,看清我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有七情六欲的男人。” 想起那声千转百回的“唔……”,卫路身体有些发热,然后下意识地开始厌恶自己。 欲望是正常的,他对自己说,我可以想象那样。 毕竟,眼前的人不止是老师,也是沈……岄。 他和沈……岄,总有一天会像老盖与司律师那样亲密无间。 他可以让沈岄露出司律师那般满足甜蜜的表情。 在老盖家的这些天,若说他最羡慕什么,就是老盖与司律师亲密相拥着醒来,一起在厨房里相互挤蹭着做饭,谈笑最琐碎家常的话题。 卫路因渴望而全身疼痛,他渴望着也能在谁的拥抱中醒来…… 他渴望那个人是沈老师,沈岄。 “好的,”卫路特别乖巧地说,“我可以骑摩托车载你吗?” “不用这么客气,”沈岄笑了一下,觉得他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金毛,“其实我可以骑摩托车带你。” “老师会骑摩托车?” “不是老师,是沈岄。”沈岄耐心地说,“而且,不要给我预设形象,摩托车是一种交通工具,我会骑没什么奇怪的。” 沈岄坐上摩托车,先给了卫路一个头盔:“坐好,不能左摇右晃。” “好的。”卫路说,有一种在课堂上的感觉。 沈岄骑摩托车,意料之外的丝滑,仿佛他曾与摩托车融为一体。 “我年少时候,曾想骑车环游世界。” 回到家,沈岄煮上红茶,在氤氲茶香中,先开启话题。 “从小,父母管得太严,我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心里叛逆。” “高考完那年夏天,一个堂哥组织骑行队去西藏,路过顺便来拜访。” “我当时正因擅自选专业与父母冷战,便趁送他出门的时机,鼓起勇气坐上了他的后座。” “堂哥是沈家最不羁的人,哈哈一笑就踩动油门,在下一个城市,他出钱替我购置装备,教我骑行技巧。” “然后呢?”老师的少年时代,让卫路有一种既要探究又想回避的矛盾,他迫不及待划到结局,“你骑到西藏了吗?” “没有,”沈岄端起沸腾的紫砂茶壶,缓缓注入小小的茶盏,“出兰州不久,我的摩托车扎进路旁的桦树林,摔断了腿。” “父母坐飞机接了我回去,摩托车被丢给废品站,分文不取。” “我的叛逆骑行生涯,也就持续了不满七天。” 他苦笑一声:“至今,那位受我连累的堂哥,还是我家的禁止往来人口。” 这时候,作为谈话对象应该体贴地送上安慰,但卫路却觉出一丝莫名的安心和快意。 不应该如此,不过是亲密的堂兄弟而已。 “说说你吧,”沈岄提起茶壶,为卫路添满茶,“那天为什么要表白?” 卫路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个好人。” “哦?”沈岄有些疑惑。 “十岁前,我每天都想杀人。” “十岁后,我每天都在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杀人。” “生我的男人只会用暴力发泄他的无能,生我的女人只会用孩子做陷身泥潭的借口。” “老师,您是我见过唯一不计回报纯粹对我好的人,我想紧紧抓住您。” “老师,对不起。” 这一次,沈岄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他恍然明白了,这孩子归根结底还是把他当做一个可靠的长辈,当做童年缺失的依靠。 他那些属于情侣间的亲昵和渴望,一定吓到了他。 “对不起,”沈老师说,他觉得羞耻,仓皇间手中茶壶倾了一倾,洒在手背上。 火辣辣的疼痛,正如此刻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卫路忙扶住他:“走,快去冲冷水。” 清水哗哗流出水管,带来房子之外的寒意,沈老师的手背在热冷交击之下,痛到麻木。 “对不起,”他说,“是我没有弄明白,我以为......” 我以为你对我是那种感情,所以才缠着你,亲吻、拥抱、手拉手散步,甚至想着你在夜里...... “天吶,我到底做了什么?”沈老师把湿淋淋的手捂在脸上,湿淋淋的水顺着脸颊滑落。 简直是一种犯罪。 卫路扶着他的背:“对不起,老师,是我对不起您。” “你先回去,让我独自静静。”沈老师推他,羞惭让他甚至不敢抬头。 “忘了那些日子吧。”重新坐回沙发后,沈老师说。 他擦干了面庞,眼睛红肿,面色病态地惨白:“以后,就把我当作你的老师、长辈、哥哥,或者任何你想要的角色。” “有什么真实感受,都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卫路附身,看见沈岄苍白面颊上的那枚小痣,在他炙热的注视下晕染一抹不易察觉的粉。 “我的感受......” 他的喉头,无可抑制地涌起一阵刺痒。 “我想吻您。” 沈老师睁大眼睛,满满的惊讶:“我当真是胡涂了。” “你到底想把我当作长辈,还是一个可以谈恋爱的同类?” “我也很混乱,”卫路痛苦地说,他闭上眼睛,“心底深处,您是圣洁而温暖的老师。” “但有的时候,我又真真切切忍不住想吻您、抚摸您、亵渎您。” 静默片刻,沈岄站起身,在卫路脚边地毯屈膝坐下。 突然的俯视角度,让卫路大为惊慌。 “别动,”沈岄拉住他,“做长辈,是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和权威性的。” “而爱人,则是将一切脆弱、难堪甚至恶劣的瞬间,摊开来给对方看。” 他伸手,缓缓解开衬衫扣子,露出颈间苍白的肌肤:“若我就在这里与你坦诚相见,你什么感觉?” 卫路闭上眼睛,尽力抑制浑身涌起的刺痒,颤抖着说:“心里有一些恶心,身体却在发热。” “我心里明白这是不对的,身体却抑制不住地想碰您。” 沈岄掩住衣服,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我们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 第18章 咨询 卫路回到家,才发现卫妞带着小诚回到方家人身边去了。 对这个姐姐,他经常陷入深深的无力感。 许是刚从沈老师……沈岄那儿回来,他没有像以往那般暴跳如雷,而是沉默地坐了下来。 卫婉婉从笔记本抬头:“还以为你要冲过去,给他们一顿好看呢。” 卫路揉着眉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课题,别人插不进去也改不了。” “哦?”卫婉婉来了兴趣,阖上笔记本,“听你的意思,是打算研究自己的生命课题喽。” 卫路睁开眼:“我想做个好人,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卫婉婉垂下眼,若有所思。 初四下午,沈岄发来微信:明天有没有时间,陪我出一趟门。 卫路:当然。 沈岄:不问问做什么去? 卫路:不需要。 电话铃声响起,沈岄专属的long long ago。 按下接听键,沈岄温柔的嗓音隔着听筒微微有些沙哑:“我有位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如今是心理咨询师......” 卫路明白了,那天下午他们短暂地提起过的“向专业人士寻求帮助”。 “好,我愿意去。” “卫路,”沈岄却犹豫起来,“真不需要我说的每件事,你都一定去做。” “我想要,”卫路说,“我想要像个正常男人那般爱你。” 听筒中,清浅的呼吸变得急促。 卫路突然特别想看到沈岄的表情,苍白的面颊一定微微泛粉,蝶翼样的眼睫垂下,遮住微带绿色的眸子。 也许,他可以俯身过去,在那面颊上印下一记轻吻。 “好的,”沈老师说,嗓音愈发沙哑,“把证件号发给我,咱们得坐高铁去。” 凌安的高铁站,是两年前新建的,平日客流量并不大,但今天是正月初五,大多数人离开家乡返工的日子。 他们没有买到连着的座位,只能隔着一条过道斜斜地相望,就如此刻的关系。 卫路闭上眼睛,想起在老盖家,老盖几乎时时刻刻要与司律师黏在一起。 他们家厨房门口搭着一个小小的工作台,老盖做饭时,司律师便在那里办公。 菜炒好时,老盖会夹出第一筷给司律师品尝,然后根据他的评价调整。 第19章 一旦司律师表示赞许,老盖就涎着脸凑上去,要用唇舌尝尝司律师说的好滋味。 吃西餐时,老盖会提前布置烛台、鲜花、漂亮的桌布,一双大长腿在桌布下与爱侣勾连、调情,全然不顾在场的卫路死活。 八年,他们还是如此亲密地相爱。 卫路睁开眼,看向对角的沈岄,他们会有那么一天么? 沈岄的眼眸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容易害羞的人先移开目光。 若是老盖,他一定会厚着脸皮去换位置,然后在衣袖底下与司律师十指相扣、暧昧不清。 卫路的手指在衣袖下攥紧,他希望自己也可以做到。 下高铁后,沈岄带他转地铁。 大城市生活节奏快,正月初五已恢复工作日的繁忙、拥挤,地铁里到处都是年轻而疲惫的上班族。 卫路站在老师身后,保护性地笼住他的腰。 沈岄低着头,自从那夜说开后,他对卫路的亲近从来是不主动也不推拒。 除了提议心理咨询,他又将节奏全然交回曾经的学生手中。 地铁停下时,他的身子微微一晃,短暂地靠进卫路怀里,然后便迅速抓紧手环,让自己远离。 卫路心头涌起刺痒,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老盖,若是他与司律师在地铁上,他们一定会站得很近,身体彼此摩擦,每次晃动都会带来一次短暂的相拥。 心理咨询室在东环cbd的一座写字楼上,独占一层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风景最美的码头与海岸。 预约是沈岄提前做的,上午10:00整,前方已排了一位患者。 前台小姐礼貌地送来红茶,邀请他们在屏风、绿植围出的等待区稍候。 “不要紧张,”沈岄说,嗓音有些发紧,“这位罗小姐是我的高中同桌,一路读到心理学博士,在国内也是很知名的。” 高中同桌?卫路咀嚼着这个词。 初相识那天起,沈岄就是他的高中老师,很难想象他自己的高中时代会是什么模样。 一声轻柔的铃声响起,诊疗室的门开了。 透过绿植的层层叶片,卫路看见一位挽着发髻的高挑女士走了出来,愉快地与一个中年男人握手作别。 然后,她拿过前台小姐的安排表,看了一眼,低声交代两句,便摇曳生姿地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沈岄!”她语气轻柔而自然,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我青春时代的男神,好久不见。” “罗曼莎,好久不见。”沈老师说,礼貌而不失亲近地握手。 他脸上是真心的笑容,看来这位罗曼莎女士确实曾与他关系匪浅。 罗医生转向卫路:“这位,一定是那位会令我们所有高中女同学心碎的幸运的卫先生喽。” 沈岄虚虚拉住卫路的衣袖,有些含糊地介绍:“卫路,大概情况我在微信里和你说过的。” 卫路伸出手,与那位心理医生双手交握,作为一位女士,她的手相当有力度。 “英俊而迷人,怪不得能迷住我们的校草先生。”罗医生像大姐姐一般拍了拍卫路的肩头,“来吧,坐下。” 沈岄看向诊疗室:“不需要进去么?” “暂时不需要,”罗医生在他们对面坐下,悠闲地翘起一条腿,“作为老朋友,咱们先叙叙旧。” 她指着对面的沙发:“尽量让自己放松、舒服一点,如果喜欢,你们可以握住手。” 卫路手指动了动,沈岄已在沙发一边坐下:“不用了。” 前台小姐送来咖啡,罗医生接过,就仿佛是在一间久别重逢的咖啡馆,用最随意的语气说:“其实,你微信里说的那些也不能算不正常。” “作为曾经身份不对等的下位者,对年长恋人有依恋有迷茫是很常见的事。” “最重要的是,卫路已经二十六岁,你们中间经历过八年的分别,足以让他拨开迷雾,看清你这个人本身。” 沈岄低下头:“也许,那些迷雾缠绕得太深,诱导他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没有,我是真的想和您在一起。”卫路忙说。 他无力地抬了一下手:“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您。” “很正常的想法,”罗医生笑起来,面颊浮现出一抹绯红,“高中时,全校近一半的女生都觉得自己配不上沈校草。” “那时的他,就像突然降临凡间的世家贵公子,不可思议的温柔和亲切......” 沈岄飞快地摇了下头,暗示老同学不要提及他的家世。 罗医生止住话头,喝了口咖啡,继续用轻松的语气说:“看来,你们是有些亲密关系问题喽。” 两个男人一起低头。 “你们可以试试现下的亲密界限在哪里?”她微微俯身,“牵手,拥抱,亲吻,爱抚……” 卫路依然看着地板,沈岄勉强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罗医生站起身,“老同学,你先坐一会儿,让你的小男朋友跟我单独谈谈。” 沈岄站起身,像嘱咐即将进入考场的孩子:“别紧张,有什么话都可以和罗姐姐说。” 卫路点头,依恋而信赖地看着他。 罗医生随手抽了一张纸,迅速记下看到的要点。 诊疗室布置得简单而舒适,浪花形状的窗帘,随着飘拂进来的海风缓缓拂动。 淡黄色的柔软地毯,就像金色沙滩,上面摆着米白色的布艺沙发。 “坐吧,随意一点。”罗医生在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可以解开一点衣领,或者脱下鞋子,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她放下手中的笔记本,双手交叉,作出一个仔细聆听的姿势:“说你最想说的话,假装我不存在。” “每次我对他有想法时,身体就会刺痒。”卫路直接地说。 “你同时在他身上迭加了完美长辈和爱欲对象,自然会有些矛盾。”罗医生点头,“可以说得再具体一些。” 她这般容易理解,让卫路松了口气。 “某些瞬间,他脸红或者害羞时,我会忍不住想凑上去亲他,可身体却仿佛被一千根刺定住。” “夜里入睡后,脑子不受控制地会梦到一些......”卫路做了个“你知道的”手势。 罗医生点头,眼神满满的理解。 卫路舒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一些场景,他就在那里,穿着讲课时最常穿的白衬衫,第一颗扣子因为热而解开,露出一点颈部......” 卫路嗓音微微暗哑:“然后,我会猛然惊醒,用冷水拼命冲澡,恨自己这般亵渎他。” “我不能想象,那些肮脏的画面与他关联起来......” “肮脏?”罗曼莎微微歪着脑袋,“你为什么会用这两个字?” “我......”卫路抓住自己的衣领,说不下去。 脑中的回忆,让他面色变得阴冷。 不慎打碎玻璃杯子的三岁小男孩,哭泣着上来求情的母亲,一把抓住她狠狠按在沙发一角的卫安明。 书上说,三岁是记忆的开端,但有些禽兽一生没有“读书”这个概念。 他只懂得用禽兽本能来宣示自己的权威...... 卫路死命抓住自己的头发,想要挖出那些最不堪的联想。 “放松,”不知何时,女医生在他身前跪了下来,温柔地握住他的两只手,“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她不停地重复,直到卫路眼眸中的红丝渐渐褪去。 “今天就到这儿,”罗医生站起身,笑着说,“你可以带老师去海边走走,试着与他牵手。” “这算是你的第一课作业,”她眨眨眼睛,倒了一杯水递给卫路,“现在喝口水,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出去和你的老师谈谈。” “老同学,我还不知道,你能这样勇敢。”罗曼莎在沈岄身边坐下。 沈岄摇头:“我从来不能算是个勇敢的人。” “怎么不算呢?”罗曼莎笑着说,“当年的全校第一,瞒着父母报一所师范大学,刚毕业就跑到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高中教书。” “若不是你主动联系我,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出国深造,正坐在华尔街喝咖啡呢。” “别取笑我了,”沈岄苦笑一声,“因为这个,至今父母还不愿和我讲话。” 罗曼莎给他续上茶水:“人生是否成功,取决于自己想要的定义。” “你看起来文弱,却是最坚定不过的人,我相信你已做出了最好的决定。” 她翻开自己带着的那张纸:“至于你的爱情生活,恐怕我要提一点意见。” 她压低声音:“那孩子,有很严重的童年创伤,不安全感会加剧他的控制欲以及暴力倾向。” “你想好,要就此卷入他的生命吗?” “趁早抽身,也许我能介绍给你一些人格健全的完美男士……” 罗曼莎眨眨眼,轻敲自己的手机屏幕。 “我从不知道,会这样想将一个人捧在手心。”沈岄说,毫不迟疑,“我只怕,是自己诱导了他。” 第20章 他抬眼,望向还关闭着的诊疗室门:“若他是真的想要我,这一生我都会坚定不移。” “我真嫉妒他,”罗曼莎叹了一口气,卷起手中的纸,微笑起来,“但放心,我会专业地治疗他。” “毕竟,可是有机会指导一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怎么真正得到我的男神呢。” 第19章 陪伴 这日的阳光很好,罗曼莎为他们挑选了一个游人最少的路线。 海水翻涌着雪白的浪花卷进沙滩,又柔柔地退去。 卫路脚下软软踩着沙子,心底也软软地在半空中虚浮。 牵手,他对自己说,这是罗医生留下的作业。 她看起那么有信心,应该是能治好自己的吧? “冷不冷?”沈岄问。 阳光掠过海面,在他栗色头发间闪动,苍白面颊上的微小雀斑,眼角细纹,在阳光下毫无保留地展现。 我还是想要他,卫路想,就算知道他也是个有生物本能的凡人后,我还是想要他。 “冻傻了?”沈岄轻笑一声。 卫路低咳一声,心里默念:第一课作业,牵手! 他的手指在羽绒服袖低舒展又攥紧,能做到,手指间的勾缠在凌安的人工步道他们曾做到过,没道理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城市会做不到。 卫路挪动脚步,向沈岄靠近,若近得足以蹭到肩头,他就假作随意地伸出手。 距离在缩短,走动间,他们外套的袖子擦在了一起,卫路鼓起勇气伸手...... 沈岄却忽然转身,将双手背在了身后。 他倒退着,满面笑容,低声哼唱:“阳光,沙滩,海浪,可惜没有仙人掌。” 看了眼卫路,他笑着唱下去,哄小孩一般:“还有一位小船长......” 卫路也笑了。 海风吹拂他的发丝,在眼角打出一掠阴影,在漫天漫海的金色阳光下,不过一闪而过。 他的心暖暖的,时间如海水般丰盈,有一天,他可以做到牵住他的手,像正常的普通人类一样。 回程买到了连在一起的票,许是太累,沈岄靠在车窗边睡着了。 夕阳透过车窗,在栗色发梢舞动,眉头因刺眼光线微微皱着,眼角细纹在双眼皮痕迹后延展,如要起飞的翼。 列车一阵颠簸,沈岄头向另一边歪了歪,卫路忙凑过去,用肩头稳稳托住。 他屏住呼吸,还是嗅到柠檬味的洗发水清香。 车厢内,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谁看向这边。 牵手,卫路想。 他伸出手指,走路般探过沈岄的衣袖…… 列车又一阵颠簸,那些手指瞬间转移了方向,扶住向下晃动的可爱脑袋。 尾指颤巍巍的,抚过那些柔软浓密的栗色头发。 “唔……” 沈岄在梦中呓语,迷迷糊糊嘱咐:“下车,别忘了。” “不会忘的,”卫路压住浑身涌过的刺痒,柔声说,“好好睡吧。” 晚上到家,卫妞打来电话:“你姐夫的奶奶病了,让我们带小诚回老家一趟。” 方猛豪老家,在一个极其偏远的乡村。 他姐姐结婚时,方家人只愿意在村里办酒席,十八岁的卫路代表卫家去了,沙丁鱼般挤进一个满是异味的乡村大巴,在盘山公路的旋转中吐得稀里哗啦。 回来后,他立刻报名学了驾照。 如今通了高速,也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 “他们不知道你胎像不稳吗?” “这些天好多了,”卫妞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全程坐车,应该没事的。” 卫路沉默。 半晌,听筒对面说:“初八那天,我预约了会见,东西都收拾好了……” “小六,你可以去一趟吗?” “我是说,婉婉肯定不愿意去,可到底过了一年,我们该有人去看看他,送点东西过去。” 卫路扔掉了电话。 卫妞的声音依然透过听筒传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毕竟他给了我们生命。” 卫婉婉站起来,拿过电话:“大姐,你忘记当年他对你做过什么?要不是为了躲他,你会匆忙嫁给那个姓方的?” “你还有没有基本的善恶是非观念?” “可能是我搞错了,”卫妞慌慌张张说,“他喝多了,也许是把我当成了妈……” “二哥不会去的,”卫婉婉大声说,“我也不会去,在我们这里,他早死了!” 她挂了电话,抬头:“二哥,你不许去!” “我要去,”卫路说,他摸索着尾指,沈岄头发的触感似乎还萦绕指间,“不是送东西,而是试着直面他。” “不能再让这个恶魔缠住我,我可以面对他,剜除他带给我的毒瘤……” 卫安明,那个张牙舞爪盘踞卫路大半生命的恶魔,那个该在地狱腐烂的存在,还活在这个世上,享受阳光、空气、国家财政的供养。 据了解的人说,监狱现在十分人性化,一周至少三顿肉,不许体罚,晚上还有电视节目可以看。 卫路母亲,那个被折磨致死的可怜女人,如今只剩下坟墓里的一具白骨。 他姐姐卫妞,为脱离生父的魔爪,匆匆嫁给另一个禽兽。 妹妹卫婉婉尖酸刻薄,立志孤独一生。 卫路,在遇到一生所求后,甚至做不到去牵他的手。 而那个造成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还能在每晚七点半,剔着牙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 何其可笑? 在妹妹惊讶的目光中,卫路给罗医生发了信息:直面那个毁了我一生的禽兽,能不能帮我学会爱? 很快,罗医生回了消息:会有帮助,但需要很大勇气,而且现在还不是时机。 片刻后,她又发来一条:你二十六岁,一生才刚刚开始,没有谁能毁掉。 卫路放下手机,心想,我可以做到,可以成为一个治愈自己然后付出爱的男人。 他的老师,值得被爱,值得比司律师多得多的幸福。 监狱,位置偏僻而荒凉,甚至不能在导航上显示。 卫路下了火车,照卫妞说的先打车到市郊一处工地,用双脚慢慢走了过去。 布满铁丝网的高墙,围着一栋栋楼房,宽敞的楼间距,流淌着毫无差别的微风,倾洒着毫无差别的阳光。 这个关押恶人的地方,正常得让卫路愤怒。 会见室的工作人员很年轻,两人一组,查验会见者身份,检查随身物品,平和而自然,完全没有因是犯人家属施以冷待。 卫路坐在长凳上等待,因工作人员的平和而愈发怒火中烧。 也许,他们对待那些犯人也是如此,哪怕他们是虐待家人致死、出狱后又跑去入室抢劫的恶魔。 卫路深吸一口气。 一想到卫安明每天活得安稳,他就百爪挠心,难以自持。 门开了,狱警带了新犯人进来,卫路抬头,看了片刻才猛然意识到那是卫安明。 胖了,圆滚滚的晃出来,无耻地咧嘴笑着,隔着玻璃都能看清的口型:“儿子!” 没有忏悔,没有痛苦。 卫路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做不到这个,做不到与那畜生平静地隔窗相望。 他只想跳起来砸碎玻璃,用最尖锐的碎片狠狠划开他的喉咙。 走出监狱大门,天空聚起一片阴云,恶狠狠地逼近太阳。 卫路忽看见沈老师,他就站在马路对面,满眼都是牵挂与关心。 一瞬间,卫路以为出现了幻觉。 他眨眨眼,又揉了揉。 沈老师仍在,还朝这边挥了挥手。 顾不得看来往车辆,卫路大步跳过绿化带,穿过疯狂鸣笛的汽车流,一把抱住了老师。 “对不起,老师。”他浑身颤抖,“我做不到!” “没关系,”沈岄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柠檬洗发水的气息,暖暖地笼罩着怀里的年轻男人,“你已经很勇敢了。” “我为你骄傲!” 他大声说:“你愿意走出这一步,勇敢极了。” 沈岄买了比卫路早半个小时的火车,早早守在监狱门口,亲眼看着卫路走了进去。 罗曼莎说:以这孩子的童年创伤程度,不建议这么早面对问题根源。 她还说:他在勉强自己,有可能会因此做出过激的事情,千万劝他别去。 沈岄没有劝他,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他甚至想好了卫路被狱警扭送出来的应对方案。 幸而,他只是孤独地独自走了出来。 卫路埋进老师的肩窝,咬牙切齿:“我想杀了他,我还是想杀了他!” “你可以恨他,也应该恨他,”沈岄柔软地在他后背画圈,抚慰着他的颤抖,“但你永远不会是杀人犯。” “走,咱们去吃点儿东西,”沈岄说,“刚拐过来的路上,我看见一家牛肉汤馆,顾客还蛮多的,应该会好吃。” 第21章 去吃饭的路上,沈岄一直紧紧抓着卫路的手肘。 一个饭后遛狗的老太太,惊讶地看着他们迭在一起的手臂,然后露出憎恶的表情。 熟悉的憎恶,就像他那优雅高贵的母亲。 沈岄咬住牙,仍牢牢抓住身边男人的手臂,扶着他,安慰着他。 卫路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恢复对周围世界的感知,他察觉到老师手指的微颤。 顺着沈岄在意的方向看去,他看见了那位老太太,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她手中的黑色泰迪,呲着牙向他们吠叫。 仿佛他们不是体面清白的陌生过路人,而是刚越狱的杀人犯。 卫路冷笑一下,手臂垂下去,一个翻转,握住沈岄的手腕。 他挑衅地瞪回去。 那老太太惊慌起来,拉起狗绳,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第20章 牵手 “孩子气,”沈岄含着笑,松开他的手,“就是这家了。” 距监狱一个路口,一家招牌极小的路边馆子,红漆底盘上印着五个中规中矩的白色大字:老王牛肉汤。 透过布满油污的玻璃,能看见不过四、五张桌子,皆坐满了人。 门外也摆着四张桌子,歪歪斜斜围着塑料凳子,两个没有位置的中年汉子,就蹲在门口,满头大汗地喝汤,闲聊。 卫路拉住沈岄:“换一家吧。” “你不饿么?”沈岄不解地问,“从下火车到现在,就没见你吃过东西。” “好呀,你跟踪我。”卫路望着他的眼睛,难以想象温文尔雅的沈老师会做这样的事。 “我才没有跟踪,”沈岄说,眼神却不自然地错开了,“不过是碰见罢了。” 他转过身,开始认真研究门口的大红价目表:“十块钱的汤,与二十块的会有什么区别?” 羊绒大衣,米色格子围巾,银丝眼镜,温柔标准的普通话发音,与这家路边牛肉汤馆格格不入。 蹲着喝汤的两个汉子,瞅过来一眼,又瞅一眼。 门口有个小窗子,四十多岁的老板娘站在里面,手脚麻利地抓饼丝,顺便对舀汤的老板高声吆喝着方言。 听见沈老师的问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高亢的嗓音顿时低了个八度:“就是牛肉多少有差,你这样瘦的读书娃,十块汤足足得。” “好,听老板娘的。”沈老师笑意温柔,抬脚就朝里走。 卫路拉住他,指着刚空下来的一张桌子:“你到那里坐一坐,我进去。” 沈岄笑眯眯的:“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卫路拉过塑料凳子,强硬地按着他坐下,“有我呢。”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葱花、香菜、辣椒都要么?” “不要香菜,”沈老师皱起鼻子,“辣椒和葱花要多多的。” 难以想象,沈老师竟然是会爱吃葱花、辣椒的人。 卫路讶然失笑,又奇异地觉得可爱和生动。 店内,扑面而来一股牛肉汤味的热蒸汽,嘈杂的吆喝声,影影幢幢的各色汗味,地上泼洒着的汤渍,桌面胡乱堆积的劣质卷纸...... 真不是沈老师该出现的地方。 卫路付了钱,端着热气腾腾两碗汤出去,见那两个原本蹲着喝汤的汉子,正围坐在沈老师身边,大声吆喝着。 他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怎么回事?” “没事,”沈岄笑吟吟地回答,“这两位大哥说有门路,可以帮我们带东西进去呢。” “不需要!”卫路放下汤碗,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们。 他吓人的身高与明显的肌肉瞬间起了作用。 两个汉子站起身,后退着继续推销:“收到东西给钱,真的,不骗你们。” 卫路冷声说:“带刀子进去,你们敢不敢?” “疯了,谁要那个......”他们嘟囔着方言,气呼呼走了。 卫路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看清楚没有毛刺,才双手递给沈岄。 汤体清亮,肉块鲜薄,葱花碧绿。 “好香的味道,”沈岄接过,深吸一口气,“我感觉自己能喝两大碗。” 卫路笑了一下:“少喝点儿,等回到市区我请你吃好的。” “这个就好吃,”沈岄掰开烧饼,很专业地泡进去,“以前读大学时,我就爱在路边小店喝肉汤吃面食。” “路边的不干净,你胃也不太好......” “可别说这个话,”沈岄喝一大口汤,香得眯起眼睛,“我打小就听,比王阿姨做的四菜一汤还腻歪。” “不过,你今天竟敢说教我。这个,永远也不会腻。” 卫路笑起来,监狱带来的阴云一扫而空。 太阳挣脱云层,洒下浅白的暖光。 沈岄面颊上的梨涡一闪,也笑了。 喝了汤,他们刚要离开,老板娘快步走来,接着收拾桌子的功夫,低声说:“可别相信那俩家伙,都是骗子。” “多谢姐姐提醒,我们不会的。”沈岄温柔地说,“你家的汤,真的很香很好喝。” “哟!”老板娘一怔,大笑起来,布满红血丝的脸蛋泛出娇羞的红晕,“以后有机会,定要再来喝哦。” 吃完饭,他们沿着路边散步。 木篱笆隔出窄窄一段人行道,旁边是野蛮生长的树林。 他们肩并着肩,走了许久。 “有些累。” 沈岄停下,四下看看,没有可休息的地方,他干脆坐在一块灰突突的石头上,敞开大衣,随意地舒展开一双长腿。 一位年轻女士经过,看见他穿那么昂贵的大衣、长裤,却坐在人来人往满是灰土的路边,不由得谴责地看一眼,又一眼。 走远了,她还要回头看,因为这坐在路边的男人实在好看得过分。 卫路双手插兜,斜倚着一棵树,觉得新奇而有趣。 “我发现,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岄抬起头:“以前的我什么样?现在的我什么样?” “以前的你,就像高高在上的月亮。现在的你,像人间的一盏灯,会吃葱花喝牛肉汤,还会坐在地上……” 以前的老师还会去菜市场买菜,坐客厅地毯上吃饭,在商场夹娃娃……还会骑摩托车。 卫路忍不住大笑起来。 以前的他是多么盲目,才会忽视这真实而生动的一面。 “我没有坐地上,”沈岄被他笑得发窘,指着石头纠正他,“而且,做灯不好么?白天也可以发光,随时在你身边。” 卫路笑容凝住:“灯当然很好,我却是一个黑洞,太过贪得无厌,也许会伤到你。” “不怕,”沈岄温柔地说,“我是太阳能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黑洞,是连太阳都能吞噬掉的。 卫路叹了口气:“真不该把你卷进来……” “怎么?”沈岄刻意让语气轻松而调皮,“发现我其实是个会坐地上的凡人,觉得当时的表白太过冒失了?” “是有些冒失,”卫路认真地说,“太过急于将珍珠握在手里,忽视了它的光泽是多么独一无二。” 这下,沈岄是真的脸红了。 “你可以握我的手吗?”卫路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的草地上。 他穿着一条旧牛仔裤,黑色羽绒服,坐地上毫无顾忌。 沈岄歪头看他,并不伸手。 卫路补充:“牵手,是罗医生布置的作业。” “作业需要自己完成,”沈岄依然歪着头,用轻快的语气说,“作为老师,我可不要帮学生作弊。” “我……”卫路欲言又止。 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指节修长有力,能轻易举起健身房最重的哑铃,此时不知为何就那么难以控制。 “若我们牵手,我希望是出自你的主动。” 沈老师语气变得郑重,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卫路面前。 ”放心,它就在这里,等着你来牵。” 卫路看着那只手,苍白,细瘦,中指指节因常年握笔有些凹凸不平,手心的爱情线很长…… “它为什么会等我?” “它当然要等你,”沈岄脸更红了,语气却很舒缓,“你这么高大英俊,坚强善良,有责任感,还会写好看的故事……” 第一次有人夸卫路善良,且是真心的。 “你对我,不会也有什么古怪滤镜吧?”卫路不自然地垂下目光。 “你值得,”沈岄说,红着脸,却大胆而热烈,“每一天,我都在为你神魂颠倒。” 卫路怔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的月亮,也如此渴望他么? 沈岄悬在空中的手开始颤抖,也许是露骨表白的羞耻,也许只是等得太久。 卫路伸出手,隔空缓缓摩挲那些指节。 曾为他批注作业,曾挡在他面前,为他做过饭,抱过小诚,永远义无反顾地等着他…… 他当然可以做到。 卫路手指翻转,手心向下。 第22章 手与手之间的空气似乎凝结。 他听到沈岄屏住了呼吸,手指剧烈颤抖,却仍坚定地留在原地。 他不再犹豫,向下覆住那些微凉的手指。 沈岄轻吸一口气,长久屏气让他呼吸变得紊乱。 卫路小麦色的大手,一点点侵入那些苍白指缝,摩挲细嫩的指壁。 然后,十指相扣。 他听见沈岄好像哽咽了一下。 卫路的胆子更大起来,把那只手抓过来,稳稳地放在自己膝头。 这没什么难的,他还能做到更多。 阳光暖暖地在天空照耀,微风吹拂身后树叶沙沙作响。 他们脚下,枯草挣出嫩芽,一支蒲公英颤巍巍地鼓着花苞。 春天来了。 卫路随意地揉捏那些可爱的手指,挠那柔软的手心。 没有那些折磨人的刺痒,唯有安宁的满足。 他温柔地说:“我保证,你会比司律师还幸福。” “为何要和别人比?”沈岄笑着说,手指自在舒展,“我已经很幸福了。” 卫路笑而不语,他的脑海里,迅速滑过老盖教的那些技巧和知识。 一股猛烈的刺痒,顺着后脊背钻入脑袋,击碎那些可耻的画面。 这时,沈岄的手掌一翻,细瘦的手指倒扣住了他的手。 苍白而有力,温和而紧实。 那些刺痒连同画面,通通消散了。 只剩下温暖与宁静。 第21章 疗伤 在罗医生的诊疗室里,卫路讲了他那次不成功的直面创伤经过。 “你会好的,”罗医生笑吟吟地说,“有位最耐心的陪伴者,是一切心理疾病治愈的关键,大多数人可没有这么幸运。” 卫路也笑了。 沈岄站在监狱门口的场景,让他心里至今暖暖的。 “谢谢你,告诉他去陪我。”他真诚地说。 “不是我,”罗医生摊手:“我只是请他劝你别去。” 卫路怔住。 “不过,事实证明,耐心与信赖对你更有用。” “你相当幸运,”罗医生说,语气有些伤感,“有些人过于依赖其他生命个体时,往往会收获厌弃和pua。” “你得到的,是一个愿意倾心托住你的人。” 确实如此,卫路想,换任何一个沈岄以外的人,都会被他的神经举动吓跑。 他是很幸运,太幸运了,以至于他也想付出一点关心。 “作为心理医生,也会有感情问题吗?”卫路问罗医生。 “骨科医生会骨折,呼吸内科医生会感冒,”罗医生笑了笑,“心理医生当然也会有心理问题。” 她收起笑容,翻开记录本:“现在,和我聊聊你小时候的事儿。” 童年,是卫路的噩梦。 他收起一双长腿,不安地交替踩踏着地面。 “慢慢来,”罗医生轻声说,“从你有记忆的第一件事说起,或者随意说一件印象最深的。” “我们家的房子很小,”卫路说,“每次卫安明吼叫时,墙壁会有源源不断的回声……” 罗医生鼓励地看着他,唇角却微微抿起。 “若是晚上,他发火时,所有的灯会发出波纹,五颜六色一圈一圈的。” “继续……”罗医生垂下眼睛,水笔在记录本上唰唰地划过。 “我四岁时,妈妈刚生了妹妹,虚弱得起不来床。” “姐姐要做饭、照顾妹妹,我自告奋勇负责洗碗。” “那一天,我刚端着碗走进厨房,不知怎的突然停电了。” “卫安明在客厅里大嚷大叫,因为他叫姐姐出去买烟,过去五分钟了烟还没送到他手里。” “妹妹被吵醒了,一直哭一直哭,妈妈只能拖着身子起来哄她,卫安明骂骂咧咧要把妹妹丢出去……” “那晚窗外有路灯,我隐约看见锅里有水,就把脏碗丢了进去,结果那是一锅油。” “碗油腻腻地拿不起来,磕在锅沿上碎了。” “卫安明放开妹妹,举着一支木质衣架冲进厨房里来打我。” “衣架抽在我身上的一瞬间,来电了,厨房里全是五颜六色的光晕,还有无处不在的吼叫。” “抽在身上的衣架,似乎也有回声似的,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我趴在地上,感觉自己是一块死肉,心里又模模糊糊有点高兴。” “也许打累了,他就不会有气力丢掉妹妹。” “衣架打断后,他抓起了擀面杖,妈妈冲进来,赤着脚,披头散发的,扑在我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卫路唇角还挂着笑,脸色却惨白如纸。 他不停抬头看向诊疗室的门,手指掐入沙发扶手里,留下湿淋淋的指印。 罗医生倒一杯水给他,柔声说:“别急,跟着我的节奏调整呼吸。” “告诉我,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卫路毫不犹豫:“老师,我想看见老师。” “把这念头从脑海里剔除,”罗医生冷静地说,“他不是你逃避童年的止痛剂。” “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靠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阴影与痛苦依然如潮水般压迫着他。 沈老师,沈岄,阳光在栗色头发间闪闪发光,笑起来浅浅的梨涡,微带绿色的温柔眸子…… 卫路渐渐平静下来。 “你在想沈岄,”罗医生不赞成地说,“抓在手里的救命稻草,永远不能从你这儿得到健康成熟的爱。” 卫路低下头,有些沮丧,可他忍不住,从高中遇到沈老师那天起,想他就是唯一免除陷入噩梦的药。 走出诊疗室前,卫路主动问:“下一个作业是什么?” “拥抱。” “我们可以拥抱。”卫路皱眉,“在监狱门口,我们就拥抱过。” “不是那样的拥抱,”罗医生微笑起来,压低声音,“这次拥抱时,试着吻一下他的头发。” 随着天气暖和,沙滩的人多起来。 卫路坐在沙子上,自然形成的沙滩,粗粝而充满杂质,一点没有人工沙滩的细软洁净。 沈岄捡到一个落单的孩子,正充满爱心地帮着找家长。 牵着小孩子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然后,一个惊慌的女人出现了,抱住孩子又哭又骂。 沈岄蹲在地上,耐心地安抚,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卫路不爱看他这样子,好像一切过得不好的流浪儿童他都有责任似的。 也许,责任就是他成为一个好老师的关键。 他对卫路的感情又来自于哪里呢?责任,怜悯,还是对依赖的无可奈何…… 春日午后的海风,依然裹着一丝寒意。 沈岄笑吟吟地走过来,手中拿着那个走失小孩给的残破贝壳。 “瞧,像不像一面等待破镜重圆的铜镜?” 卫路眯起眼睛,并没有从那枚破贝壳中看出任何美感。 他拍拍身边的沙子:“坐下。” 沈岄今日穿的很休闲,果绿色轻薄羽绒服,浅棕色工装裤,像一株春天刚抽出嫩芽的树。 他坐在卫路身边,微微仰起头,任阳光洒在苍白的脸上:“过了今天,寒假就结束了,时间如流水,一去不复返啊。” 卫路话接得极其不浪漫:“寒假结束,你要忙学生们的事,下周心理咨询我自己来。” “没关系,”沈岄笑着看他,“我和曼莎商议过,以后你的预约改在周日。” “我们可以周六晚上来,周日下午回去,顶多可能错过周日晚自习,我会想办法换班的……” 时间太赶了,相当于挤占了沈岄所有的休息时间。 “你太累了,完全无法休息。”卫路说。 沈岄微微倾斜身子,几乎贴住身边男人的肩头。 “与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休息。” 他甜蜜地说。 自从卫路开始做心理咨询后,沈岄就不再避讳表达炽热的情感。 阳光在发间闪耀,栗色头发温暖地搭在额头,一阵海风吹来,柔柔地舞动。 卫路拈紧手指,才阻止它们冲过去抚摸那些额发。 吻他的头发。 罗医生声音响起,这个作业现在就能完成,卫路自信地想。 他可以约他到旁边的礁石滩去,那里没什么人…… “……小诚怎么办?” 他忽然听见沈岄说。 触及卫路疑惑的眼神,沈岄意识到他根本没听前面的话,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 “我是说,咱们以后每周末来看医生,谁陪小诚去海洋馆呢?” “他回老家了,”卫路说,“他们姓方的老家。” “你好像说过,他父亲对他不是太好。”沈岄不安地望着海面,“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卫路想说没必要,但最终还是拿出了电话。 他先听到卫妞的哭声:“……小诚高烧不退,他们家里人不让送医院,说大正月去医院不吉利,让给孩子扎手指放血……” 第23章 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蠢货! 卫路握紧手机:“把孩子带出来,现在就送医院!” 卫妞犹豫:“村里借不来车……” “走路,用你天生的两条腿,会不会?”卫路大吼起来。 “别这样,”沈岄握住他的手,安抚着,“这么冷的天,一个孕妇,一个生病的小孩子,走路更不安全,。” “告诉你姐姐,先想办法给孩子物理降温,同时想办法找车。” 卫路压下怒气,耐着性子告诉卫妞:“温水擦手心脚心,多给他喝水,有退烧药的话先吃上……” 他挂了电话,身边沈岄已打开购票平台:“最近的火车在二十分钟之后,我现在就办改签。” “用你的手机叫车,去火车站。” 最快的火车,到达凌安时天色已经黑尽。 沈岄的车停在火车站,他毫不犹豫坐进驾驶位。 “你别去了,”卫路握住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明天寒假开学,晚上好好睡一觉。” 沈岄反手与他十指交握:“明天上午是学前动员会,下午才正式开学,我可以请半天假。” 他认真地说:“让我陪着你。” “我先开一段,”卫路轻轻拨开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后面有一段盘山公路,只怕需要你的经验和技术。” 他许久没摸过方向盘了,不能拿沈岄的生命冒险。 沈岄点头,顺从地下了车,坐进副驾驶。 “给姐姐打个电话吧。” 姐姐? 卫路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卫妞,其实卫妞年龄比沈岄小。 他没有指出来,这声自然而然的“姐姐”让他忍不住微笑。 “是该打一个,”卫路压下笑意,把手机递给沈岄,“密码是1222,帮我连上蓝牙。” 沈岄拿过手机,然后才红了脸。 他的阳历生日,正是12月22日,冬至。 但多半1222不是这个意思。 电话拨过去,对面一直没有人接。 嘟,嘟,嘟,空洞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沈岄侧过身去,隔空握住卫路微微颤抖的手。 第22章 家人 盘山公路,路况比卫路上次来时好了许多,但凶险的弯度依然存在。 环绕山头的路灯,寥寥数盏,且多数根本不会亮,居高俯瞰,盘山公路如一条凶猛盘踞着的大蛇,而少数亮着的灯就是它畸形而凶恶的眼。 沈岄切换至远光灯,看一眼导航,默默记住大致走向,缓缓开进山道。 他的技术,确实比常年不开车的卫路好了不少,转弯丝滑,路过一道弯便轻轻按响喇叭。 “山下没有车,不用警示。” 卫路摇下车窗玻璃,极目遥望,漆黑的大山如沉默的兽。 他那软弱无能的姐姐,现在一定正抱着孩子流眼泪,完全忘了要给手机充电。 “万一有山里的人出来散步......”沈岄谨慎地踩着剎车。 “山里的人,到公路上散步?”卫路冷笑一声,“只怕他们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对谁说话,刻薄阴郁可不适合在温暖的老师面前展现。 “对不起。”卫路急忙说。 他伸出手,原想拍一下沈岄的手背,半空意识到他正在开车,那手懵然下移,竟落在沈岄的大腿上。 剎车猛然一踩,在空旷山间发出响亮的回声。 沈岄扶着方向盘,面红耳赤:“没关系,你担心姐姐,我明白的。” 他重新踩下油门,速度快了起来。 卫路握紧方才作乱的手。 春寒料峭,沈岄穿得并不薄,他那只手没有摸到任何实感,却如火炭炙过一般。 行至山腰,月亮升了起来,明晃晃照着山间。 若非挂念小诚的病,这场景原是有些浪漫的...... 忽然一个急剎车,沈岄推开车门,跳下车跑了出去。 “怎么了?” 卫路匆忙跟在后面:“你看到什么......” 问语戛然而止,他也看到了。 一个疲惫不堪的女人,坐在一块山石上,怀里紧紧搂住生病的孩子。 沈岄低下身子,伸出双手,不知说了什么。 卫妞转头看过来,弟弟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放开孩子,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沈岄抱起孩子,站了起来。 “我要打死他!” 卫路满脑袋嗡嗡的,只有这一个念头。 让一个怀孕近五个月的女人,独自抱着生病的孩子,走二十里的山路。 方猛豪这个人渣,根本不配做父亲。 他转身,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 “卫路!” 沈岄抱着孩子追上来:“别犯浑,小诚还在发烧,咱们必须赶紧去医院。” 他不由分说,把孩子塞给盛怒的男人,转身跑下去把卫妞扶了上来。 “开车门!” 看见卫路仍站在原地,沈岄大喝一声:“知不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 卫路清醒过来,拉开车门,将小诚放在后座上。 沈岄扶着卫妞坐进去。 “姐,”他迅速说,“你扶好孩子,我带了退烧药。” 他点开车内灯,从车载盒子里取出一瓶美林,眯起眼睛看上面的刻度。 卫路忙打开手机手电筒,凑过去给他照明:“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开车时,我提前叫的外送,在加油站取的。”沈岄翻转瓶盖,倒出一小盏药液, “小诚!”他单膝跪在后车座上,柔声呼唤迷迷糊糊醒来的小诚。 卫妞惊疑地看着他,又看看卫路。 她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沈岄,不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替弟弟做主又知道儿子小名的男人是谁。 “老师?舅舅!”小诚小脸蛋烧得通红,眼里满是泪水,“你们来救我了。” “不要扎血,很疼很难受。” “乖孩子,吃了药,就不难受了。”沈岄小心翼翼地把药杯送到孩子唇边,“相信老师,好吗?” 小诚点点头,含着泪喝了药。 沈岄向后伸出手,计算好般拿到一个保温瓶,往药杯里倒了温水,喂给小诚。 小诚喝了水,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老师,你为什么不接我去海洋馆?” “我不想回老家,我要和你还有舅舅在一起。” “海洋馆?您是沈老师!” 从儿子的呓语中,卫妞终于搞明白了眼前男人的身份。 尊师重道的朴素理念,让她不好意思起来:“怎么好麻烦您……” 她接过水杯,开始喂孩子喝水。 “不用客气,我......”情势的暂且稳定,让沈岄意识到要脸红,“我很喜欢小诚。” 他回到驾驶位:“卫路,帮我看着点山路,我得想办法掉头。” 回到凌安,已是凌晨两点,中心医院急诊科亮着灯,仅有的值班医生们正忙得焦头烂额。 附近高速发生连环车祸,刚送来四位受害者。 卫路抓住一个路过的白大褂:“医生,我们孩子高烧三天不退。” “怎么才送来?若是脑膜炎可能就烧坏脑子……”女医生严厉地说,匆匆摸了把小诚的额头。 然后,女医生的唇角严肃地抿紧。 沈岄解释:“他一个半小时前吃了退烧药。” 女医生点头:“能退烧就说明暂时不凶险,请到大厅里稍等一等。” 说到“等一等”时,她已关上急诊室的门。 听见医生说“不凶险”,卫妞瞬间瘫软在地,喃喃低语:“没事就好,吓死妈妈了。” 她脸色煞白,隆起的腹部剧烈起伏着。 “快找妇产科医生!” 沈岄推了卫路一把,一手抱紧小诚,一手扶卫妞在长椅坐下。 卫路闯进急诊室,抓住正弯腰检查病人的医生手臂:“大夫,来看一看!” “这边也有病人,麻烦你......”医生站起身,回头,“卫路?” 竟是何连商! “你带来的病人是谁?”何连商看向门外,“不是沈老师吧?” 卫路薄唇紧抿,并不愿意与这个觊觎沈岄的家伙多话。 何连商却误会了,他交待旁边的护士:“这位病人大概率是胫骨骨折,先给他拍个片子,我去去就来。” 走出急诊室,他一眼就看到那个一见钟情的身影:“沈老师,你哪里不舒服?” 沈岄也有些吃惊,但还是流畅地表明来意:“何先生,是我的姐姐,怀孕近五个月,半夜抱孩子走山路,情绪也遭受巨大波动。” “还有我的侄子,不明高烧三天,一个半小时前吃了5ml美林,现在退烧至约37c至38c之间。” “明白了。”何连商笑了下,对条理清晰的沈岄愈发欣赏。 “小王,”他叫来护士,“给孕妇做个胎心监护,孩子查血,暂时安排他们到我的休息室去。。” 第24章 “对不住,”何连商低声致歉,声音温柔,风度翩翩,“这边还有急诊病人,你先带家人做检查,我稍后过来。” 这就是所谓的成熟男人。 卫路双手抱臂,几乎咬碎了牙。 沈岄明白他,忙轻声安慰:“我们是来看病的,一切以病人安危为先,欠下的人情我们回头再还。” 卫路咬牙:“我不想欠他的。” “孩子气,”沈岄亲昵地抚摸他的胳膊,“走,先把姐姐和小诚送过去。” 何连商的休息室,布局十分简单,办公桌,单人床,衣柜。 护士扶卫妞躺下来,刚配置好仪器,何连商回来了。 他先看了卫妞的情况:“别紧张,孩子是能感知到妈妈情绪的,放松一点。” 嘟嘟嘟,急促有力的心跳声,从仪器中传出来。 何连商微笑说:“应该没事,休息休息,若不放心再做个彩超看看。” 卫妞不习惯男人的好意,不自在转开头:“谢谢大夫。” 护士拿出静脉取血的针头,走到抱着小诚的沈岄身边。 孩子害怕打针,吓得紧紧抱住沈岄的脖子。 沈岄搂住孩子的后背:“不要怕,咱们小诚最勇敢了,把手伸给这位小姐姐,然后咱们讲海洋故事好不好?” “小诚很熟悉鳗鱼对不对?它们在水里是能保持不动的,就像咱们小诚的手指,一动不动......” 卫路站在姐姐身边,看见何连商直勾勾的眼神,几乎是黏在沈岄身上,唇角傻兮兮地勾着。 护士顺利取了血,笑眯眯看向小诚:“小朋友,你有一位最温柔的爸爸呢。” “我不是......”沈岄想要解释,孩子的手臂却更紧地抱住了他。 对外甥的小心思,卫路感同身受,一个温柔到让人羡慕的爸爸,恐怕是这孩子此刻最大的梦想。 沈岄,是每个家庭不幸孩子的终极幻想。 他走过去,计算好走位,借何连商挡住卫妞的视线。 在何医生灼灼的视线下,他俯身揽住沈岄的肩,呼吸暧昧地擦过他的鬓发:“累不累,孩子给我抱一会儿吧?” 护士脸色一变,但远没有何连商的蓦然失色让人来得愉悦。 半晌,风度翩翩的何医生找回自己的舌头:“所以,你们现在还......” 当着卫妞的面,沈岄绝不想讨论与卫路的关系,他站起身,匆忙转了话题:“何医生,你同时懂得产科、儿科,真厉害。” “急诊室大夫,什么都得懂一点。”何连商点点头,“我还需要去看看别的病人,你们好好休息。” 走至门口,他不舍地回头:“沈老师,请你至少给我一个做朋友的机会。” 沈岄刚要开口。 卫路大步走过去,身姿高大,挡住何连商看向沈岄的视线:“何医生,谢谢你今晚的出诊,我们会给医院送表扬信的。” 何连商目光闪烁:“不必,是我们应该做的。” “感谢!”卫路说。 他关上门,全不顾是在人家的休息室里。 第23章 吃醋 “小六!”卫妞不赞成地说,“这是在人家的地方,不要这样没礼貌。” 对弟弟一贯的畏惧,让这句责备毫无力度。 卫路看向沈岄。 他抱着哼哼唧唧的小诚,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 卫路一下子颓然,仿佛乖学生在课堂上受到当众批评。 小诚的查血结果很快出来了,支原体感染迭加流感,何连商开了药,让他们留院观察。 卫妞做过彩超,有先兆流产迹象。 卫路不放心姐姐,顺势给他们母子都办了住院,并请了护工。 忙完一切,天已大亮,沈岄必须去学校开会。 卫路开车送他。 沈岄面色苍白,靠在车窗上,眼底青黑一片,栗色头发微微打着卷儿。 “要不要吃东西?”卫路看见一家牛肉汤馆,“昨天中午饿到现在,你会犯低血糖的。” “吃不下,”沈岄微微摇头,“胃里不太舒服,放心,我口袋里有糖果。” 开学日,到处都在堵车,一个红灯排了三次队都没过去。 卫路烦躁起来,手指飞快敲击着方向盘。 沈岄撑着坐直身子,握住他的手:“答应我,不许去方家找麻烦,好好照顾姐姐和小诚。” 卫路勾住他的手指:“你也答应我,不许和姓何的联系,手机号也不许给他。” 沈岄低咳一声,面颊泛出红晕。 卫路大怒:“你已经给他了?” “何医生说可以帮我照看小诚和姐姐,留个联系方式有事方便随时通知。” “那是我的外甥和姐姐,你瞎操什么心?”怒意翻涌,让卫路口不择言。 沈岄面颊瞬间失去血色。 “不是......”卫路想要安慰他,绿灯亮了。 他脚下踩动油门,口中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 沈岄叹了口气:“我明白,可你也得明白,我是个三十三岁的成年人。” “何医生的事,我会有分寸。” 他轻声说:“况且,对我的品性,你是不是得有起码的信任?” 卫路语塞,安全感的缺失让他太过渴望掌控一切,这绝不是成熟男人该有的质量。 “对不起,”他飞快地说,“可我也要和你说清楚,我不喜欢何连商,不喜欢你和他接触。” “收到,长官!”沈岄调皮地行了个礼,“现在,能允许我下车了吗?” 不知何时,车已行至凌安一中门口。 卫路恋恋不舍地靠边停下:“我下去,你把车开进去吧。” “姐姐和小诚还在医院,你可能需要送饭什么的,车留给你方便一些。”沈岄说。 他解开安全带,对着后视镜,迅速抓了下头发:“真糟糕,还没来得及洗脸。” 卫路勾起唇角看他,觉得这副凌乱的模样分外可爱。 沈岄的栗色头发,原来是有些自来卷的,他那些雀斑和特别苍白的肌肤,想来也是来自俄罗斯外祖母的遗传。 “告诉你一件事,”卫路突然想看他脸红,“我姐姐,今年才三十岁。” “何连商的病历上一定有记载,他听你一口一个姐姐,会不会认为咱们已见过家长了?” 沈岄梳理头发的手指僵住,苍白面颊瞬间红透:“是么?我以为她大你许多......” 你也大他许多,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 天吶,沈岄捂住脸,卫妞会怎么想? 卫路伸手,轻轻摸了把他那没抚平的卷发:“快去上课吧,沈老师!” 沈岄仓皇而逃。 卫路回到医院,在儿科陪着小诚,他也担心卫妞,但与这个不争气的姐姐实在没有共同语言。 不过,昨夜她敢抱着小诚走山路,也算是让他刮目相看了。 八点钟,何连商进来查房,他现在急诊室,但本职是儿科大夫。 小诚对他还有印象,高兴地唤:“大夫!” 何连商摸摸他的头,亲切地问了几句话,然后说:“病毒马上就要被打败了,你真是个强壮的小家伙。” 查完房,他走至卫路身边:“我今天调休,走之前能不能和你谈一谈?” 卫路双手抱臂:“若是我外甥的病情,随时可以谈,别的没什么可谈的。” 何连商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和迈克聊过,你与沈老师根本就不是正经在谈。” 迈克这个大嘴巴! 一股怒火奔腾而起,卫路暗骂凌安这个小地方,所有的非异性恋者都在一个圈里混。 他语气依然冷静:“是否正经,轮不到你一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评价。” 何连商丝毫不退让:“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是一块绝世珍宝。” “这样一个完美的人,不应该和还没长大的小男生玩过家家游戏。” “他是独立的人,”卫路冷声说,“是不是过家家,他自有判断。” 何连商瞪着他。 剑拔弩张的两个大人,让病房空气凝重起来。 似乎是想帮助大人们缓和气氛,小诚懵懵懂懂开口:“我喜欢过家家,老师说晚上会来陪我,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玩过家家。” 完了,卫路看向同样大嘴巴的小外甥,这个姓何的八成今天要自愿加班了。 果然,何连商立刻换上一副倍加亲切的嘴脸:“晚上,何叔叔也来看你好不好?” “好!”小叛徒大声欢呼。 八点零二分,沈岄拎着两个饭盒走进医院,神色匆匆:“没忍住先回家洗了个澡,小诚饿坏了吧?” 栗色头发因潮湿打着明显的卷,面颊微红,喘息促促,脖颈上有一小块擦洗引起的红痕。 卫路喉结滚动一下,嘴巴有些发干,熟悉的刺痒蔓延开来。 他接过饭盒:“饿不坏,下午刚吃了一盒饼干。” “你饿不饿?”沈岄柔声说,“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蒸饺,牛肉馅的。” 第25章 卫路喜欢一切带馅的东西,饺子、蒸饺、锅贴、水煎包......由于太过耗费工序,妈妈很少有时间去做。 长大后,他多半时间以泡面维生,吃得也少。 医院大厅,人声嘈杂,消毒水气息充斥鼻腔,卫路却真切地感受到幸福。 这怎么不算正经谈恋爱呢?他想。 小诚手背扎着留置针,小心翼翼地去拿蒸饺。 沈岄忙阻止:“小心针跑掉,你略等一等,老师洗了手喂你好不好?” “真的吗?”小诚的圆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然后寂灭下去,“爸爸说,男子汉不能喂饭。” “男子汉生病时,可以有一些例外。” 沈岄笑意温柔,转身拎起另一个饭盒,塞给卫路:“给小诚妈妈送去吧。” 卫路看一眼时间,八点十八分,那个讨厌鬼何医生随时会出现在病房里。 他可不能单独留下沈岄。 “你和我一起去,”他说,“妇产科在楼上,需要十分钟。” 想起昨天的几声“姐姐”,沈岄耳红心跳,尴尬至极,坚决不愿去见卫妞:“你快去快回,我要照顾小诚。” 小诚在一旁帮腔:“舅舅,你自己去嘛,我要吃蒸饺。” 卫路几乎是窜上楼梯,大步流星奔进卫妞病房,放下饭盒就要走。 “哎,”卫妞叫住他,“小诚怎么样?” “他很好,”卫路在门口说,“我正要回去喂他吃饭。” 紧赶慢赶,回到儿科病房时,那个讨厌的何医生已经站在小诚床前了。 “你对孩子真有耐心,”他看着给小诚喂饭的沈岄,满眼冒星星,“怪不得护士会认为是孩子爸爸。” 沈岄礼貌地夸奖回去:“何大夫作为儿科医生,一定比我耐心的多。” “其实,我一向喜欢家庭和孩子,”何连商在沈岄背后坐下,嗓音低沉而深情,“可惜咱们这样的人,注定是要与孩子无缘了,所以我才选择做儿科医生。” 小诚睁大好奇的眼睛:“什么是与孩子无圆?” 沈岄笑了一下,耐心地说:“有些人可能因为一些原因,无法拥有孩子。” “为什么?”小诚咬着蒸饺,“他不能去垃圾桶里捡一个孩子吗?” 沈岄讶然失笑,下意识回头看了何连商一眼。 然后,他看见卫路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沈岄忙站起来,向卫路招手:“快来,饭都凉了。” 他打开饭盒,亲昵地递进卫路手里,尽可能用肢体语言给予他安全感。 卫路依然脸色不善,要吃人般瞪着何连商。 何连商坐在陪床上,不动如山,一副继续闲聊下去的架势:“沈老师在学校教书,一定也很喜欢孩子吧?” 沈岄礼貌地微笑:“何医生,你一定还有许多病人要看。” “我今天调休,”何连商说,“此时在这里的身份不是医生,而是探望病人的朋友。” “多谢你,何医生。”沈岄说,“现在腾不开手,改天一定去你办公室表示谢意。” “不用客气,”何连商站起身,优雅地微微弯腰,“很高兴能帮朋友的忙,沈岄。” “沈岄”二字,被他咬得旖旎万分,饱含深情。 卫路咬着牙,但还是没有说话,暗暗盘算晚上的章节要加个叫何连商的反派,死得憋屈而凄惨…… 沈岄退后一步:“再次表示感谢,我们不敢耽误何医生的休息时间,再见。” 如此明白的逐客令,何连商不能继续视而不见。 “是朋友,就不要太客气,请直接叫我的名字,”他敲敲手机,“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喂小诚吃完饭,沈岄走到洗手池边清理饭盒,卫路走过去,帮他挤出洗洁精。 沈岄垂下头,洗洁精的柠檬香气在指尖飞舞:“你刚才很生气?” “是,”卫路简短地说,“我相信你,所以什么都没说。” “很棒,”沈岄转过头,面颊微粉,“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期还好。” 卫路垂下头:“成熟的男朋友,是不是就不应该生气?” “不是的,”沈岄弯起眼睛,唇角满是压不住的笑意,“吃醋,是恋爱关系中的一种健康情绪。” 在哗哗水声中,他向卫路靠近:“你吃醋,却仍为了我保持沉默,我很高兴。” “放心,我会和何医生说清楚的。” 第24章 酒店 吃完饭,小诚上楼去找妈妈,卫路送沈岄出去。 细细一弯弦月挂在天空,路灯幽幽如星,春寒依然凛冽,偶尔有病人家属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 卫路走得很慢,沈岄也走得很慢。 他们肩并着肩,舍弃笔直的大路,在幽暗曲折的小径上穿梭。 中心医院是凌安最老牌的医院,院区绿化做得极到位,乔木高大,藤蔓浓密,绿柳环绕成堤,围着一片小湖。 前方就是出口。 卫路站住,歪一点脑袋:“去湖边走走,好吗?” “当然,”沈岄笑眯眯的,夜色下依然能看出面颊晕染粉红,“时间还早得很。” 柳树的新芽正由嫩黄转为青绿,他们绕着小湖一圈一圈地走,夜晚静谧,谁也舍不得开口。 转过湖边,卫路忽看见旁边大道上出现一道人影,大步流星,潇洒儒雅。 正是何连商。 不经意间一瞥,何连商缓下脚步,怔怔看着湖边柳堤。 卫路恍然,这位何医生定是看见了他们。 他们才不是过家家。 卫路握住沈岄的手,用力一拉,将人搂在怀里。 “别......”沈岄挣扎起来,“这是公共场合。” “没有人!”卫路强硬地说。 沈岄背对大路,看不见那边情形,对卫路的信任以及心底的渴望让他渐渐软化下去。 卫路揽住他,在汹涌醋意与宣示主权的冲动下俯身,轻吻了沈岄的鬓发。 发丝柔软清香,像一朵温柔的梦。 沈岄低低喘着气,温顺地承受着。 何连商还在那儿,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什么表情。 卫路一鼓作气,双唇移过头发,贴了下面颊,然后印在唇角。 浑身颤栗的刺痒,让他脑海一片空白,半晌才尝到一点温热的嫩软。 “晤......”沈岄的身子愈发酥软。 卫路双手一僵,松开了他。 不知何时,何连商已经不在那里了。 沈岄红着脸,靠进卫路的肩窝,嗓音涩而腻:“阿路,我......”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继续在卫路脖颈间磨蹭,如一只期待被主人摩挲的猫。 卫路揽住他,在浑身涌动的渴痒中轻吻了老师的额头。 他完成了罗医生的作业,总有一天,他能做到更多。 回到病房,卫路发现卫婉婉来了,正靠在陪床上,噼里啪啦用手机打字。 “貌似应该来看看,”她头也不抬,只用余光扫了卫路一眼,“虽然我觉得老大就是活该。” “闭嘴!”卫路说,热乎乎的血液仍在血管里奔涌,“对大姐,你应该有一点儿尊重。” 卫婉婉抬起眼,讶然看清他的模样:“你做什么去了?脸这样红。” “不关你的事!”卫路简单粗暴地说。 他走上楼去接小诚。 “老三来了,”他告诉卫妞,“但她不愿意来看你。” 卫妞捂住小诚的耳朵,眼神痛楚:“我,我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 可拉倒吧,那种生物也能算“爸爸”? 不过,他们三个的“爸爸”好像也确实是那种生物。 卫路抱起小诚,碍于孩子无辜懵懂的眼神,只是冷哼一声。 卫婉婉给外甥带来一盒水彩笔。 “没事儿可以消磨下时间,”她对生病的孩子说,“小姨还给你下单了一包a4纸,五分钟送到。” 然后,她收起笔记本,戴好耳机,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卫路皱眉:“你当真不去看看大姐?” “不去,”卫婉婉转过身,在小诚看不见的角度,她用口型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卫路握紧拳头,对她挥了挥。 三天后,卫妞与小诚一起出院,卫婉婉已经提前回校,卫路坚决要求他们母子住在他那儿。 周五下午,方猛豪来了,畏畏缩缩又满不在乎地站在楼下。 卫路从外面回来,远远看见他那怂样,一时没忍住,劈手将那可恶的家伙拉到巷子里,蒙头盖脸打了一顿。 方猛豪满脸是血冲进派出所,撒泼打滚要求帽子叔叔拘留卫路。 小巷没有监控,卫路下手很有技巧,净挑痛而不伤的地方下手,方猛豪甚至没有构成轻微伤。 帽子叔叔调解半天,劝卫路道歉赔偿,息事宁人。 卫路冷笑,阴测测地看向方猛豪:“你确定?” 方猛豪打了个寒噤,躲在帽子叔叔身后:“打人的铁定是他,他在报仇。” 第26章 帽子叔叔皱眉:“什么仇?” “他恨我打他姐姐,不给他外甥看病,让他们半夜走山路去医院……” “原来是家庭纠纷啊,”帽子叔叔恍然,“家和万事兴,回家自己处理吧。” 走出派出所,卫路回身,居高临下:“敢再靠近我的住处一步,你铁定死得更难看!” “你们看,他自己承认了,打人的就是他!”方猛豪忙回头指认。 派出所门口,一个帽子叔叔也没有。 出了一口恶气,卫路心情并没有变得畅快,那句“家和万事兴”勾起太多阴暗的回忆。 而且,他挡得住方猛豪,却挡不住卫妞。 他的姐姐,比他妈妈还要傻。 周六晚上十点,他与老师一起在江城下了高铁,然后发现一个尴尬的问题。 他们需要住酒店。 在酒店前台,沈岄低声提议:“我们可以开一间房,标间,两张床。” 卫路目光牢牢固定在手机屏幕上,浏览着房型,酒店房源充足,但他们是情侣,若开两间房就太生硬了。 “好的,”他拿出身份证和付款码,“给我们一间双人房。” 沈岄手指在自己的银行卡上犹豫片刻,最终只是拿出了身份证。 前台小姐笑容满面:“双人房一间,含早餐,早餐是七点到九点哦。” 她眨了下眼睛:“床头用品可自行取用,退房时结账。” 进入酒店房间,两人才明白什么是所谓的“床头用品”,琳琅满目,种类丰富…… 前台给了他们一间情侣双人房。 最尴尬的是,洗手间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坐在床上即可一览无余。 卫路提着包,身姿僵硬,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换一间房。 沈岄已放平行李箱,打开,貌似自然地拿出自带浴巾、拖鞋:“明天还要早起,我先洗澡。” 水声哗啦啦在玻璃内响起。 卫路僵硬地坐在床上,又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刚要拉开窗帘透气,想到沈岄在里面洗澡,只得作罢。 他不敢向玻璃房内看一眼,背后却又仿佛长了眼睛,在脑海中浮现出湿漉漉的洗澡的沈岄。 刺痒遍布全身,他坐立难安,呼吸困难,一把拉开酒店门,冲了出去。 夜色寒凉,卫路在大街上来回走动,转角口有一辆卖烤栗子的三轮车,摊主缩着脖子,似盹着的鹌鹑。 卫路买了一包烤栗子,热乎乎地捧回去,然后发现自己出来的太急,没有带房卡。 沈岄也许还在洗澡,卫路捧着栗子,靠在酒店门口,直到手中的栗子失去温度。 酒店工作人员路过,惊讶地问:“先生,忘带房卡了吗?” “是,”卫路说,“不用管,里面有人。” 房门从内打开,床头灯发出暖黄的光。 卫路走进去时,沈岄躺回了床上,穿着浴袍,头发已然半干。 他背对着房门。 卫路放下烤栗子,将花洒尽可能拉到远离玻璃的地方,快速冲了个澡。 出来时,沈岄还是同样的姿势,如一尊雕像。 卫路觉得自己应该说一些话。 他拿起凉透的烤栗子,走至沈岄床边:“我买了栗子,你要吃吗?” “我刷过牙了,”沈岄说,嗓音沙哑,“谢谢你。” 他不高兴。 卫路愈发手足无措,打开栗子纸包,取出一颗,用力剥开:“吃一颗吧,完了可以再漱漱口。” 沈岄坐了起来,微微抬头:“好,吃一颗。” 借着床头灯的光,卫路惊骇地发现沈岄眼睛有些红肿。 “怎么了?”他手足无措,“哪里不舒服么?” “没什么,”沈岄低声说,带着明显的鼻音,“给我剥一颗栗子吧。” 卫路忙剥开栗子,沈岄却没有接的意思,双手撑在床头,脸微微侧着,看向窗外。 他想要他喂他。 卫路恍然明白,忙拈起剥好的栗仁,递到沈岄唇边。 沈岄含着栗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怎么了?”卫路心底有些明白,口中还是一遍遍地发问。 “你抱抱我!”沈岄说,带着求恳与不安。 卫路忙抱住他,刚沐浴过的柠檬清香争先恐后钻进他的鼻腔,充盈着他的身体。 刺痒如影随形。 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浴袍微微散开,露出颈到肩的一段皮肤,苍白如玉。 良久,沈岄轻轻推开他:“阿路,你是六月生日吧?” 卫路点头:“六月二十一号,夏至差一天。” “六月二十一号,你才二十七岁,”沈岄拉开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可去年冬天,我就已经三十三岁了。” 他在被底扯掉浴袍,送出来放在床头,仅裹着一条被子:“阿路,我愿意等你,多久都愿意。” “我的身体,却每一天都在走向衰老。” 所以,才会在发现年轻的恋人回避进一步亲密时,伤心落泪吗? 最好的年华,在等待中逝去。 时光如刀,等待会让美玉产生裂纹,若有一天年轻恋人打开他,却只看到斑驳沧桑的模样。 卫路伸出手,摩挲着被角,终是没有勇气拉开。 他无力地说:“老师,不管什么时候,你在我心中都是最美的。” 沈岄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卫路躺回自己的床上,瞪着天花板。 半夜,他听不到沈岄的呼吸,忙起来摸他的头发,探他的鼻息。 然后,他蜷缩在老师外边睡着了。 第25章 对比 周日,治疗过后,罗医生布置了新一期的作业。 “约其他同性情侣吃饭,观察他们的相处模式。”她对卫路说,“最好是能到对方的家里,感受他们最日常的模样。” 卫路立刻想到了老盖与司律师,他先感受到不安。 在看见别人的亲密自然后,沈老师一定更会觉出他们的不足。 罗医生看出他的不安,笑着鼓励:“别怕,对你的男朋友多抱有信心。” 回家火车上,卫路习惯性地让沈岄坐在靠窗位置,他护卫性地坐在外边。 沈岄倚窗阖眼,疲惫而困倦,下眼睑微微发青。 看来,昨晚酒店彻夜难眠的不止卫路一个。 “盖致知,你还记得吗?”卫路试探着问,想要打破绵延至今的尴尬沉默。 沈岄眼睫颤了一下,脸红了。 他当然记得,在酒吧那个夜晚,他撞见那位叫老盖的舞者与他的伴侣,在一间幽暗的小屋内...... 面颊晕起的绯红,霎时蔓延至耳根,在夕阳下十分明显。 卫路惊讶地看着,完全没想到老师在听到“盖致知”时会有这个反应,他的脑子不由得转到另一个方向去。 老盖是个极有魅力的男性,身材健美,面孔英俊,做得一手好菜,还是个优秀的室内设计师,和卫路一般年轻,难道老师...... 他不敢想下去。 “老盖有对象的,”他迅速说,“他们很恩爱,别人没有机会。” “知道,”沈岄看向他,困惑于突然而来的解释,“司律师,那天晚上我也见过的。” 说到见过司律师,他的脸更红了。 卫路愈发惊惶。 司律师,年富力强,事业有成,成熟优雅,最重要的是,听说在遇到老盖之前,他也是个top...... 卫路沮丧地想,和这一对一起吃饭,绝不是个好主意。 但他并不认识其他的正常同性情侣,迈克,王琦,都是不着调的约炮王者和花花公子,根本不适合让老师认识。 也许,他可以假装忘了这次作业...... “是曼莎布置的作业,对不对?” 沈岄的声音,不疾不徐,打破了卫路的隐瞒计划。 “你想约盖先生和司律师吗?”沈岄说,眼神看向窗外一栋孤独的小房子。 无论如何,他应该继续配合卫路的治疗。 思绪迅速而仔细地回忆那个夜晚,盖先生与司律师当时很忙,应该没有发现他曾出现过。 “也好,”他转向卫路,“我正好没什么同类朋友,有些话很想找人说一说,可手机里只有何连商的手机号......” “就是老盖和司律师,”卫路果断地说,“你可以和司律师做朋友聊天。” 那对恩爱情侣感情稳固,且都是卫路的老朋友,比何连商可是靠谱多了。 不过,他记起方才听到了什么:“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和我说的。” 沈岄垂下眼:“你说过,司律师比盖先生大十几岁,对不对?” “十五岁。” 沈岄手指绞在一起,不自在地压低声音:“我想和司律师聊聊,关于如何克服年龄差带来的恐惧......” 你还不到二十七岁,我却已过了三十三,我的身体正在衰老。 昨夜,沈岄的泪水重新浮现在卫路面前。 第27章 对,和司律师聊一聊,确实是个好主意。 “好,我回去就约他们。” 盖致知家设计得极有特色,墙壁有着流动的弧线,灯光打出圆圈套着圆圈的温柔光线。 卫路在他家小住时,很长一段时间会搞不清楚某些门通向哪个空间。 老盖系着围裙打开门,热情地与卫路拥抱,接过沈岄手中的红酒:“客气啦,我们与卫路可是多年损友,平日盼都盼不来的老伙计。” 他轻撞卫路一下,笑着开玩笑:“就是晚上别住这儿就行。” 沈岄不明所以,礼貌地保持微笑。 老盖拉着他们在客厅坐下,暖白色的流动弧线,圆型落地大窗,看不到通往其他空间的门。 “随便坐,我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得。”老盖在某块墙壁上一拍,闪身不见了。 卫路轻轻握住沈岄的手:“别紧张,他俩都是不拘小节的人。” 沈岄点头,轻轻挣出手,转到一边,看那满满一面照片墙。 许多相似场景,记载着不同岁月相同的两个人。 第一张,是在一个十字路口,老盖穿着一套运动服,青春阳光,揽着司律师的肩头大笑。 司律师西装革履,手中提着一个公文包,唇角紧紧抿着。 “这是他们的第一年,”卫路跟过来,以一种求和的语气搭话,“这个路口就是他们相遇的地方,老盖赶着上课,司律师赶着开庭,俩人撞在一起。” 后面七张照片都是这个路口,老盖由细条条的青涩少年转为肩宽腿长的青年,司律师似乎一直没变,唇角笑容渐多,神态愈发放松。 最后一张,老盖作势要亲他,司律师惊羞躲避,十分生动。 每一张照片,两人的身体语言都是亲昵的,自然而然贴合在一起。 偶然一场意外相撞,八年自然而然的情感发展。 不像他与卫路,每次在一起都带着难以消散的尴尬和疏离。 沈岄仔细研究每一张照片,司律师的容貌变化并不多,身形高瘦,眉眼深邃,最后一张的惊羞表情,显示出细细的些许皱纹。 卫路跟随他的目光,以为他还在担忧年龄差的问题,忙悄声安慰:“等你四十岁时,一定比司律师还好看。” 沈岄低叹:“我四十岁时,你才是我现在的年纪,那时的我们......” 不知还在不在一起。 叮铃! 门铃响,老盖的声音从一道墙壁后传来:“自己用指纹进来吧,装什么客气?” 女人的声音说:“你家的门,可不能随意乱开,一不小心就撞到什么限制级场面。” 墙壁旋转着移动,两个年轻女人出现在客厅里,一模一样的长卷发,针织毛衣碎花长裙,手中各捧着两个盒子。 “阿路!”她们笑着打招呼,又对沈岄点点头,在另一道旋转门后消失了。 “雪月与李戈,老盖他们的形婚对象。”卫路告诉沈岄,“雪月也是司律师的同事。” 其中一个女孩走了出来,向沈岄伸出手:“李戈,那晚在酒吧见过的。” 她像主人一般招待沈岄坐下,悄声对卫路挤了挤眼睛:“听说,你有那方面的问题?” “听谁说的?”卫路低声骂了句脏话,“又是迈克那个王八蛋,他那就不是嘴巴,而是面向全世界广播的扩音器。” 李戈嘻嘻一笑,勾住卫路肩头:“来,跟姐姐说说,是技术问题还是功能问题?” “我没有问题,”卫路恶狠狠地说,“不过是对老师尊重罢了。” “哦,心理问题。”李戈在他耳边说,“这边有个建议,可以快速帮你解决问题哦。” “什么?” 卫路怀疑地看着她,李戈也是个写网文的,虽然写得很烂。 “脱敏治疗,听说过吗?”李戈神秘兮兮,“每天大战三百回合,很快你就对这件事祛魅了。” “滚!”卫路当真有些生气了,他不能容忍任何人拿这件事开玩笑。 沈岄正坐在茶座里煮茶,闻声回头:“阿路,不要没有礼貌。” 李戈做个鬼脸,走至沈岄对面坐下。 卫路忙跟过去,谨防她对沈岄继续胡说八道。 对沈老师,李戈倒是显得很端庄,客客气气问了沈老师的课程,分享一些自己的高中往事。 沈岄身上似乎有一种独特的能力,能让毕业多年的成年人一秒回到高中上课时光,然后为高中生涯渡上温暖的滤镜。 李戈双手托腮,由衷地感叹:“唉,当年的英语老师要是有沈老师一半好,我也能考个985、211了。” 卫路挑眉:“我怎么听说,你当年高考失利是因为语文作文挂零呢。” 李戈挥手:“那是改卷老师不懂欣赏......” 客厅与餐厅之间隔断打开,出现一张圆型旋转餐桌,摆满整治好的食材。 老盖解开围裙,高声宣布:“今晚我们吃火锅,搭配我自制的小菜。” “我们还准备了两道餐后甜点,大家可以留一点儿肚子。”雪月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开始调配蘸料,“沈老师有没有什么忌口?” “他不吃香菜,”卫路替沈岄回答,“多要辣椒和葱花。” 沈岄低声问:“我们不等司律师吗?” “放心,”李戈说,“老盖时间都是跟着司大律师作息表掐好的......” 话音刚落,嘀一声轻响,房门再次打开了。 老盖一个转身,在玄关隔断前消失。 “宝贝!” 他夸张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然后是黏糊糊的亲吻声。 沈岄有些脸红,卫路不自然地看向窗外,两个女孩则见怪不怪,继续讨论食物。 隐约听到司律师的抗议:“我还没洗手洗脸,别乱亲,翻了一天卷宗。” “你这里总没有翻过卷宗吧,”老盖说,“馋一天了,快让老公尝一口......” 沈岄简直听不下去。 李戈撞一下卫路:“对自家隔断那破隔音效果,老盖到底是多盲目啊。” 隔断旋开,司律师出现了,西装革履,神态从容,白衬衫微微凌乱,双唇泛红。 老盖跟在后面,屁颠颠捧着一个公文包,送回书房里,出来拍手:“准备开饭!” 司律师向众人点点头,转进洗手间去,老盖立刻跟了进去。 “看不下去了,”李戈捂住自己的眼睛,“每次来他家,都要收到十万伏的伤害。” 雪月探过身,温柔地在她面颊上亲一口。 李戈笑嘻嘻回吻,转身对卫路挑眉,示意:该你了。 平时,他们根本没这么爱黏糊,定是迈克夸张了卫路的问题,让这些家伙决意拯救卫路的床上生活。 卫路阴沉着脸,拉住沈岄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太矜持了,”李戈摇头,“我提议,今天这个屋子里的人,必须最大可能地坦诚面对自己。” “我同意!”老盖走了出来,笑嘻嘻地摸着嘴巴,“提前宣布一下,今天我们的饭后项目,是真心话大冒险。” 卫路的胃拧了起来。 他有太多的真心话,无法对外言说,所谓的大冒险项目,显然也是这群损友的故意针对。 一想到如果被要求当众亲吻沈岄,而他根本做不到,卫路的胃就一阵绞痛。 第26章 亲吻 司律师换了一件柔软的白色毛衣,米色长裤,坐在沈岄身边。 沈岄淡蓝色毛衫,银灰色长裤。 司律师英俊稳重,沈岄眉眼更显秀雅。 李戈拍手大笑:“这两位坐在一起,可称连壁。” 老盖忙凑过去,贴着司律师的脸:“我呢?” 李戈忍俊不禁:“你呀,就是蒹葭倚玉树。” 老盖哈哈大笑:“蒹葭就蒹葭吧,至少我拥有玉树呢。” 他从后搂住司律师的肩头,凑在他耳边低声细语,司律师微微歪头,一副想挣开又宠溺的表情。 卫路低头,这样欢快的氛围,总让他有些不自在。 雪月轻轻推他,示意:“沈老师,一直看你呢。” 卫路抬眼,沈岄却已经转开视线。 整场火锅宴,他都与司律师相谈甚欢。 司律师成熟而理智,每一个纷繁复杂的话题都能从容接住,清晰地解析。 沈岄很快被迷住了,目光几乎不能离开他。 司律师显然也很喜欢沈岄,目光温柔,笑意满满,在沈岄抬手夹菜时,他贴心地帮沈岄挽起毛衣袖子。 老盖大吃干醋,几次在桌底勾缠司律师的脚,都被毫不留情地踢开。 老盖只能对着卫路喷冷气。 卫路也很慌,他数次捞了老师爱吃的菜送过去,沈老师只匆匆点一点头。 这下,整桌子的人都看出他们不对劲了。 面对朋友们询问的眼神,卫路只能倒下满满一杯啤酒,一口灌进肚子里。 他意识到老师的冷漠态度不尽关系到年龄差,更源于酒店那夜的眼泪。 第28章 可卫路能怎么样呢? 他做不到禽兽一般打碎玻璃,或者扯开老师的被子…… 他只能闷头喝酒。 吃完饭,司律师挽起袖子洗碗,沈岄自然地进去帮忙。 司律师将洗好的碗递给他,轻声说:“与不成熟的人谈恋爱,难免需要多忍受一些不成熟的地方。” 沈岄接过碗,擦干净,一个个摞起来:“若连是否在谈恋爱都无法明晰,又如何确定到底是谁在忍受呢?” “哦?”司律师关掉哗哗流动的水,转身看向沈岄,“你们在一起也挺长时间了,还没有确定关系吗?” 沈岄摇头,饱含痛苦与折磨:“我不知道我们算什么,我甚至找不到人可以讨论。” 司律师理解点头:“也是,年长者在年少者面前,总要畏首畏尾一些,毕竟一不小心就要担上引诱误导的罪名。” “当年,若不是盖致知太过执着太过疯狂,我们也走不到今天。” 他擦干净手,轻拍沈岄的肩头:“先出去玩吧,你若愿意,改天单独过来,咱们可以好好聊聊。” 老盖已经指挥大家清空了客厅里的茶几椅凳,铺出一张宽大柔软的地毯。 卫路醉意微醺,斜靠在窗前,抱臂看着厨房里走出来的两个人,心底的猛兽几欲呼啸而出。 “今日的主题,我们定为‘情侣’!”老盖宣布。 “来来来,大家席地而坐,与自己的伴侣先对饮一杯,暖暖场。” 他有意将沈岄安排在离司律师最远的位置,以口型警告卫路:“管好你的人!” “先情侣对饮一杯,各自用最舒适的方式!” 老盖举杯,想要与司律师喝个交杯。 司律师微微一笑,纵容了他。 李戈与雪月手臂环绕,也喝了交杯酒。 老盖得寸进尺,含住最后一口酒,搂住司律师就要当众交换酒液,被司律师一把推开,满口酒喷在自己腿上。 大家哈哈大笑。 四双目光一起落在卫路与沈岄身上。 卫路双手捧起一杯酒,送到沈岄唇边,带着酒气挑衅:“谢谢你,愿意一直陪着我。” 沈岄接过酒杯,冷静回应:“谢谢你,愿意努力让我陪着你。” 这什么感情模式,在场众人大为震撼。 李戈拍着大腿,大声起哄:“交杯酒,交杯酒!” 卫路拿起酒杯,正要去挽老师的手臂,沈岄已一饮而尽。 一片静默中,卫路喝掉了自己的酒,盘腿坐回自己的位置。 老盖拿出一堆卡片,清了清嗓子:“现在进入抽卡环节!” 第一个抽中的,是他自己。 雪月负责发问:“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当然是,”老盖眉飞色舞,极力活跃气氛,“大冒险!” 雪月念出卡片上的文字:“左手捏右耳,右手抓左脚,原地旋转十圈。” “这个太便宜他了!”李戈大声抗议。 老盖已跳到场地中央,灵活地捏耳抓脚,完美旋转起来。 钢管舞者,轻而易举。 众人大声喝彩。 司律师笑吟吟的,在快结束时张开手臂,接住故意倒进怀里的爱人。 老盖毫不掩饰目的性,凑上去咬司律师的鼻子:“美人,爷表演得怎么样?有没有赏赐?” 司律师笑:“不怎么样,赏你十大板。”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老盖揽住他的脖子,装腔作势,“陛下,等这群碍眼的家伙走了,再好好赏我吧。” 李戈捂住眼睛:“oh,my eyes!” 大家都笑起来,沈岄也笑了,六人共饮一杯。 李戈选了真心话,问题是:详细描述第一次见她,你的心理活动。 她转身向着雪月,动情地告白:“第一次见到你,我相信了天堂的存在,不然怎么会有天使来拯救我呢。” 卫路心想:第一次见到沈老师时,天堂也向我打开了一扇大门,可惜因自身的污秽,我迟迟不敢进入一步。 酒精还在血液里奔涌,他的心却一点点温柔下来,手指在地毯上挪动,轻轻摩挲沈岄的拇指。 沈岄没有看他,也没有移开。 卫路扣住他的手。 老盖向李戈挤挤眼睛,示意时机到了。 下一张开片,果然是卫路抽中。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卫路犹豫一瞬,保守地选择了后者。 酒精作用下,他的理智飘飘然正在远离,根本无法应对真心话。 司律师念出卡片内容:“蒙上眼睛,靠嗅觉、触觉找到在场你最喜欢的人,以公主抱形式原地旋转三圈,然后走十米直线。” “这个好!” 李戈跳起来,抓起自己的围巾,又用雪月的香水一连喷洒好几下,才递给卫路。 卫路拿过围巾,被浓烈的香水味激出两个喷嚏,什么别的味道也闻不见了。 他皱眉大叫:“你作弊。” “有了顶奢香水的干扰,若还能精准找到你的爱人,才是真正的情圣先生。” 李戈挤挤眼睛,用口型加了一句:“找不到,也是香水的锅哦。” 才不会找不到。 卫路围上围巾,醉意让他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沈岄跪起身子,为他在脑后打了个结。 其他人动起来,迅速交换位置。 香水味太浓了,混杂着无处不在的酒味,卫路甚至嗅不到刚吃过的火锅味。 他张开双手,赤着脚,在地毯上摸索,先摸到一个圆圆的东西,然后意识到是谁的膝盖。 卫路瞬间松开了,破烂牛仔裤,明显是老盖。 果然,老盖嘻嘻笑了一声。 他又摸到一只手,柔软细润,远不是沈岄骨节分明的指节。 卫路丢下那只手,继续向前寻找。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碰了下他的鼻子。 卫路抓住,手背很瘦,指节修长,中指处有明显的凹凸和薄茧。 是他! 他刚要伸手去抱,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从侧面传来。 卫路收回手,再去抓那只手,却不在原地了。 他顺着柠檬香味摸索过去,柔软的毛衣质感,可司律师也穿着毛衣。 老盖在旁边阴阳怪气:“喂,老卫,你敢摸我老婆脸试试?” 柠檬清香愈发清晰,司律师也是这个味道吗? 卫路不确定起来。 他颤着手,放在对面人的头上,柔软的微卷头发...... 卫路不再犹豫,一把搂住面前人的肩头,单手抄进他的膝弯。 老盖故作怒声:“喂,别摸我老婆的腿!” 女孩子们笑起来。 卫路将人抱了起来,修长的身子,沉甸甸的重量。 “走直线!”李戈的声音说,“向右去一点儿,别上墙了。” “不对,还要原地旋转三圈。”老盖提醒。 卫路站起来,细微的喘息,微僵的身姿,柠檬清香,已让他完全确定怀里人的身份。 “抱紧他的脖子,小心转掉下来。”司律师提醒。 “放心,”卫路大声说,酒精让他放松而大胆,“我永远不会让你摔倒。” 他们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心跳渐渐趋于同一节奏。 “嗯,”怀里人说,伸手搂住了卫路的脖子。 酒精压制了浑身的刺痒,卫路抱着人旋转起来,最后一圈,他们拥抱着跌进地毯。 卫路压着怀里的人,没轻没重地抓他的身子。 围观者吹起口哨:“老卫,别趁机吃豆腐哦!” 卫路站了起来,稳稳抱住怀里的男人:“指一下方向!” 沈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三点钟方向。” “收到!”卫路低下头,响亮地亲了怀中人的脸。 他摇摇晃晃、东倒西歪走出十步。 身后众人笑成一团。 “老卫,你要闯进老盖卧室了,圆房也得回自己屋吶。”李戈大声喊。 卫路完成后,他们又玩了几轮。 老盖这套卡牌带着点成人性质,尺度越来越大。 沈岄抽到了“法式深吻一分钟”。 他犹豫着:“我还是选真心话吧……” “禁止悔改,罚你两个都来,”老盖搂着司律师喊,“先大冒险,再真心话!” 司律师提议:“沈老师脸皮薄,可以让他们去书房里完成。” 老盖忙推卫路:“快去,快去,书房平时连我都是严禁入内的,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卫路晕乎乎的,看向沈岄的唇瓣,柔软,因喝酒泛起淡红的水意。 “来,”他伸出手,“我带你去大冒险。” 第27章 伤害 司律师的书房,布置得很温馨,高至顶的楠木书架,装得满满当当。 茶色玻璃上,书脊位置贴着各种颜色的小贴纸,形成一副星空笼罩花园的场景。 书桌原是浅棕色的,却覆盖着一张米黄色的超大桌垫,印着两只可爱卡通猫咪。 第29章 显然,那些氛围不符的贴纸、桌垫都是老盖的手笔,也许,这就是司律师禁止他入内的原因。 沈岄站在窗前,手扶书桌,不看身后的卫路:“咱们站一分钟就出去吧,我知道你不能......” 一双健壮的臂弯从后揽住了他,含着酒气的唇在他耳边拂过,然后咬住他的耳垂。 “为什么要假装?”卫路轻声说,“你不想吗?还是你现在更喜欢司律师......” “瞎说什么,”沈岄侧过脸,挣开他的亲昵,“明明是你不想。” 他推开卫路:“继续保持现状吧,在你治好心病之前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酒意压制了刺痒,却唤醒了暴戾。 卫路一把扯过他:“你什么意思?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帮我治病?” “你是什么胸怀天下的圣父转世吗?拯救一个深陷泥潭的烂人来满足高高在上的道德感?” “你胡说什么?”沈岄皱眉,推他紧紧抓住的手,“卫路,你弄疼我了......” 他挣扎着想出去。 “不许动!”卫路厉声说。 如一道禁制霎时生效,沈岄一动不能动。 奇异的热流在他身体里涌动,被伤害的疼痛期待让他浑身颤栗。 卫路怒意爆发,丝毫没有察觉老师的不对劲。 他一把抓住沈岄的衣领,推着他倒在书桌上,黄色猫咪桌垫软软地托举着他。 这个地方,是司律师的地盘,成熟稳重明了一切的司律师。 脑袋里嗡嗡怒鸣,酒意掀动全身血液呼啸着奔涌。 卫路俯下身,狠狠地咬在老师的唇上。 沈岄呜咽一声,躺在桌面上。 从那句“不许动”开始,他就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全身都因即将到来的疼痛而绷紧。 卫路含住唇瓣,啃咬着,吮吸着。 在唇瓣打开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咬住他的舌头,如一只饿狼咬住猎物的脖颈。 沈岄无力反抗,任身上的年轻人翻搅着他的口腔,扫荡过每一颗牙齿,将舌头吸得咂咂作响。 客厅里,一片安静,然后是老盖的声音:“老卫,可不许在我老婆书房里做坏事!” 外界的声音,让卫路清醒过来,酒意和怒火瞬间褪去,他慌忙退开。 借着书桌台灯的光,他看清沈岄的模样,嘴唇红肿,合不拢地微微分开,喘息着。 苍白脖颈上有一道红色掐痕,触目惊心。 “对不起!”卫路慌了。 他想扶沈岄起来,却乍着双手不敢触碰他:“对不起......” 他一连串地说下去。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他伤害了他。 卫路后退两步,夺门而逃。 客厅里的人看见他慌不择路闯进厨房里,又大步退出来。 “该死的门在哪里?”他惊惶而焦躁地喊。 老盖拉住他:“老卫,你做什么了?” 司律师站起身,冷静高喝:“不能让他走,先带进客卧里去,我去书房看看。” 他走进书房,沈岄站在书桌前,比卫路还要惊慌无措。 看见司律师,他满脸通红。 “对不起!”沈岄双手抓住毛衣下摆,用力拉下去,试图遮盖裤子。 裤子褶皱处,有一道显眼的湿痕。 司律师笑了,如释重负:“原来是这个,还以为你们打架了呢。” 他揽住沈岄肩头,温柔地安慰:“不要担心,我那里有新裤子,你先换上。” 沈岄跟着他,惶惶如孩童。 感谢司律师家的独特设计,让他不必重新回到客厅,而是通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主卧。 入眼就是一张kingsize大床,沈岄不敢多看,跟着司律师进了旁边的衣帽间。 司律师拿出一件全新包装的内裤,一条运动长裤:“原是想出去跑步穿的,总也没时间。” 他把衣服递给沈岄:“你若是想,可以去淋浴间冲个澡。” 沈岄抬起头,做坏事一般坦白:“他没有做别的,只是亲吻......” “只是亲吻,又痛又狠的亲吻......”他呓语般重复,“他完全没有碰我。” “我是不是不正常?”他求救般看向司律师。 司律师眼眸闪了一下,神色却没改变:“不算寻常,但也不算不正常。” “人体是很奇妙的,会用特殊的方式治愈自己。” “好了,什么也别想,好好洗个澡,穿上衣服出来。” “我会给大家解释的。”他温柔地说。 卫路坐在客卧床上,崩溃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伤害了他……”他喃喃低语。 老盖讶然:“你打他了?” 卫路重复:“我伤害了他……” 房门打开,司律师一阵风般走了进来,抓住卫路的衣领:“别像个哭哭啼啼嗯小男孩!” “现在,去主卧门口等着,等沈岄出来,抱抱他,安慰他,告诉他你爱他。” 卫路抬起双手:“我伤害了他……” “你没有伤害他,”司律师厉声说,“现在弃他而去,才是真正伤害他。” 见卫路一脸茫然,司律师有些无奈:“你们俩都没有经验吗?” 他试着解释:“你方才那样粗暴,让他……” 他顿了顿,以一种“你明白”的口吻继续说:“他第一次遭遇这个,必定十分忐忑极度羞耻,你若现在敢不告而别,以后就别想再拥有他。” 卫路迷茫至极:“让他怎么了?” 司律师脸皮薄,只能求助地看向老盖。 老盖一瞬了然,伏在卫路耳边低语两句。 卫路睁大眼睛:“不应该的,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司律师转身看向老盖:“去,把我书房里编号0602的书拿来。” 老盖捧来书,啧啧称奇:“老卫,看不出来,你们玩的这么新潮。” “别多话,”司律师拿过去,强硬地塞给卫路,“从第137页开始读,读完去门口等着。” 说完,他拉着老盖出去了。 卫路怔怔看着书皮,《人类身体的秘密》。 第137页,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沈岄冲完澡,羞耻得无法出门,在初次做客的地方,竟然做了那样的事。 深呼吸无数次,没用。替主人家收拾了浴室,依然无济于事。 再这样占据浴室,就更不象话了。 他手指放上门把手,最羞耻的问题攫住了他。 卫路会怎么看他? 卫路靠在门口,脑中反复回忆那些特殊的词汇。 方才太过混乱,他根本没发现沈老师的反应。 他当真是…… 无法相信,从沈老师到沈岄就已经够落差了,不能想象…… 沈岄躺在书桌上的模样变得清晰起来,那样顺从,那样要命的喘息,无助的颤抖。 沈岄的特殊秘密,让卫路渐渐平静下来。 司律师的嘱咐回到耳边:“他现在极度脆弱,必须给予最大的安全感。” “你若敢跑掉,就永远失去他了。” 卫路吸一口气,老师也有心理问题,老师也需要他,让他觉出愉悦。 高不可攀的神跌下神坛,最污秽的凡人也敢生出觊觎之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能配上他了。 咔哒一声,门开了。 卫路站直身体,第一次发现老师这么消瘦、脆弱、需要保护…… 沈岄垂着眼,满面红晕,羞耻得不敢抬头。 卫路心中涌起无限怜爱。 他抱住沈岄:“没事的。” 沈岄靠进他怀里,无声地哭了。 “别看不起我。” “永远不会,”卫路抬起他的脸,“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双手捧给你。” 沈岄摇头,紧紧搂住他的腰。 卫路把他抱了起来,在旁边的短沙发坐下,将沈岄搂在腿上。 他脖子上的红痕还未散去,卫路抓起他的手,发现手腕上也有两圈红痕。 他把他压在书桌上时,曾狠狠钳制住他的双手。 卫路捧着那双手,心疼得想打自己。 然后,在灯光下,他看见那双手腕上有一些痕迹,新鲜的红,陈旧的紫,以及若隐若现的灰白疤痕…… 所以,老师才总是扎着各种颜色的腕带。 “不要看……”沈岄更加难堪,把自己窝进卫路的肩头,“有时候,实在是太难以忍受……” 卫路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惶恐,而是在心疼之余,涌起一股近乎放松的感觉。 沈老师的弱点,让曾经的学生产生一种尽在掌控的自信。 卫路深陷痛苦与泥潭,沈岄却向往疼痛与伤害,某种层面来说,他们是互补而平等的了。 “没关系的,”卫路抚着沈岄的头发,凑上去吻了吻,“没关系,一切有我。” 待他们从卧室里出去,女孩子们已经走了。 第30章 老盖与司律师坐在毯子上,低声说着话。 看见他们,老盖先站起身:“怎么样?用不用做点儿宵夜吃?” 已经接近零点了。 沈岄愈发不好意思:“不用了,今天太打扰你们。” “没关系,”老盖笑着说,“都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眨一眨眼:“毕竟,当年我追我家这位时,老卫也出了不少力……” 司律师干咳一声,站起身:“沈岄,你和我来一下。” 他们走进书房里。 重回这个地方,让沈岄脸红心跳。 司律师从书架上拿下几本书,用袋子装了,交给沈岄:“读一读,必要时候可以求助心理医生。” 沈岄脸更红了。 “别害羞,追求欢愉是生而为人的权利,”司律师温柔地说,“只是一定要记得,别让他真的伤害到你。” “可能,”沈岄难以启齿,含糊地说,“没那么快……” “他爱你,也想要你。”司律师说,“据我观察,他甚至享受掌控你。” “你们现在需要的,是彻底撕下师生长辈那层隔膜。” “也许,你可以试着再主动一些。” 第28章 宝贝 回程路上,卫路开车。 沈岄窝在副驾驶里,紧紧抱住司律师给的书,一直垂着头。 卫路靠边停下车,轻轻把书扯出来:“你是打算再也不和我说话,以后就抱着这些书做伴?” 沈岄捂住脸:“太丢脸了,我是你的老师,却希望被你......” 卫路握住他的手:“我很高兴,真的。” “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亲吻、拥抱都是对你的亵渎。” “现在,我很高兴你这样需要我。” 他摩挲着沈岄的手指:“以后,不要再尝试伤害自己,把自己交给我。” “可能短期内,我无法做到让你满意,但我会去学,去尝试。” 沈岄闭上眼睛,不敢看他:“你,不会看不起我?” “不会,”卫路迅速说,“从沈老师到沈岄时,我可能还有些别扭。” “从沈岄到让我怜惜的......”他犹豫一瞬,轻轻吐出两个字,“宝贝。” “我真的很高兴,很轻松,突然觉得自己有了力量,能给予和守护你的力量。” 沈岄抬起眼睛,满面红晕,满目讶然:“你,叫我什么?” “宝贝,”卫路凑过去,轻吻他的耳尖,“我的宝贝。” 沈岄紧紧抱住了他。 卫路轻吻他的头发:“我的老师,我的沈岄,我的宝贝。” “别再叫了,”沈岄埋在他肩窝里,羞涩而忐忑,“你还会尊重我吗?” “会,”卫路毫不犹豫,“我保证永远尊重你。” 沈岄松了一口气:“今晚,你可以陪着我吗?” 察觉对方的一瞬僵硬,他忙补充:“就是说说话,各睡各的。” “好,”卫路说,怜惜地抚摸沈岄瘦瘦的肩胛骨。 沈岄的房子还是老模样,二室一厅,温暖而舒适。 一进门,沈岄就要去收拾次卧。 “不用,”卫路拉住他,“今晚,我陪着你。” 他相信,这是成熟男朋友应该做的事。 沈岄惊喜地看着他,几乎有些踉跄地走进卧室,拿了一套睡衣出来。 “试试看,可能有些紧。” 卫路接过睡衣,目光移向他的双腿,眯起眼睛:“我会换的,前提是你先换下这条碍眼的运动裤。” 沈岄脸更红了,卫路的口气显然是知道他为什么会穿司律师的裤子。 他走进洗澡间,飞快地冲了个澡,穿上一套中规中矩的纯棉睡衣,没有扎腕带。 卫路上上下下扫视他,仿佛做质检似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他露出的手腕上,然后才点头:“去床上等我。” 沈岄顺从地爬上床,换了几个姿势,都觉得不自在,干脆打开台灯,拿了本司律师给的书来看。 他从青春期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却不知中间还有这么多讲究。 有记忆起,沈岄就是周围人眼中的乖孩子,别人家孩子的榜样,父母的骄傲,学校里的三好学生。 他规行矩步,每一步都如尺子量出来的一般完美。 十八岁之前,他甚至没有与任何人高声说过话,也从不与人发生矛盾,谦虚谨慎,温柔低调。 即便如此,父母对他还是不满意。 十八岁那年,他厌倦了维持这种无用的完美,在最后一刻,他把高考志愿改为父母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骑摩托车去西藏,毕业后去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教高中。 他在客厅吃饭,随意把东西乱丢。 他对女孩子无法产生感觉…… 父母没有表现不满,而是直接选择厌弃。 有一天,他从梦中醒来,大汗淋漓地渴望疼痛。 疼痛,才能让他感受到真实的自己…… 卫路出来了,满身水汽,高大身形与健美肌肉将睡衣撑得紧绷绷的,手腕、脚踝露在外面。 如一只行走山野间的猛兽,满满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沈岄干咳一声,调整被子,遮住发生变化的身体。 卫路俯身,摸了摸他潮湿微卷的头发:“我给你吹头发吧,湿着睡觉容易头疼。” “嗯,”沈岄合起书,尽可能不引注意地蜷起双腿。 卫路拿来吹风机,大手在发间穿梭,不时碰到沈岄的耳朵、鬓角。 热风呼呼响在耳边,沈岄攥紧手心,才没有让自己迎着那双大手磨蹭。 吹完头发,沈岄坐直身子,依然围着被子:“我给你也吹一下。” 卫路欣然同意,他热爱与沈岄之间一切温馨日常的相处。 他向后一仰,想要躺在沈岄腿上,却枕了个空。 沈岄蜷着腿,挪到床边,指着床凳:“你规规矩矩坐好。” 卫路怅然若失,还是听话地照做。 幸而,沈岄的手指如想象一般温柔,轻轻磨过卫路的头皮,勾连起湿发,一点点吹干。 吹完头发,他们并肩躺在床上。 卫路喟叹一声,满足于此时的一切。 沈岄却周身火热,全身绷紧,咬得牙都痛了。 “你可以主动……” 司律师的话回荡在耳边。 沈岄翻身,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遏制住想要主动的冲动。 作为老师,他不能表现得太不知羞耻了。 可身体真的很想…… 他手指伸下去,掐了那不听话的部位一下。 “晤……” 好痛! “怎么了?” 卫路转过去,拉老师的被子:“哪里不舒服?” 沈岄把自己裹得更紧:“你骗人!” “什么?” “你说会……会尝试。” “今天吗?”卫路有些无措,“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而且我的心理问题也还没解决,万一我没忍住伤害你……” 他俯下身:“下次,咱们一起问问罗医生再说好吗?” 沈岄蒙在被里,闷闷地说:“你甚至不抱我……” 原来是这个。 卫路笑了,为老师的依赖心满意足。 他展开双臂,将被子裹成的蛹紧紧搂在怀里。 待沈岄受不住窒息,钻出来呼吸时,他便凑上去吻他。 他的吻,兼有狼崽子的急切与猛兽的压迫。 唇齿交缠间,沈岄只来得及挤出一句话:“别弄嘴巴,明天有课。” 卫路答应一声,放开他红肿的唇,缠住他的舌,狠命吮吸。 舌尖被咂到发麻发痛,灵魂仿佛要脱离身躯,沈岄喘息着瘫软一团。 “好吗?” 一吻结束,卫路问他。 沈岄面颊晕红,气喘吁吁,汗湿鬓发,说不出话来。 卫路眸色深沉,低声保证:“总有一天,我能做到更好。” 待卫路睡着后,沈岄悄悄溜下床,又冲了一次澡。 上床前,他用冷水拍打面颊,惊讶于自己的生理需求如此旺盛。 太不知羞耻了。 好一会儿,他才回到床上,小心翼翼钻进卫路怀里,沉沉睡去。 清晨阳光漫漫洒洒,暖融融映亮整间卧室。 卫路睁开眼,前所未有的酣睡让他身心轻盈,如飘云端。 没有噩梦,没有痛苦。 沈岄窝在他臂弯里,闭目安稳而睡,清浅呼吸喷洒在卫路胸前,痒痒的,酥酥的。 他的手,轻轻搭在卫路腰间,腿紧紧贴着卫路的腿。 幸福充盈胸腔,卫路放松地摊开四肢。 他愿意为这一刻,原谅整个世界。 他咧开嘴,傻笑了半天。然后微微抬起一点身子,吻了吻老师的额头。 从此以后,他再忍受不了孤枕而眠。 沈岄睡眠很浅,卫路的唇还未离开,他已睁开了眼。 第31章 “早!”他羞涩地说,更紧地蜷进男朋友的怀里。 “早,”卫路说,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背、肩头,“你太瘦了,以后得多吃点儿饭。” 沈岄搂住他的腰,不舍地磨蹭:“想吃什么?我去做。” 卫路看了眼手机屏幕,不到七点,时间还早。 “喝牛肉汤吧,”他轻声说,用下巴摩挲沈岄的头发,“楼下就有一家。” “嗯,”沈岄语气温顺,“听你的。” 洗漱收拾完,时间已指向七点半。 牛肉汤馆生意甚好,除了早八的上班族,还有好多出来遛弯顺便喝汤的老年人。 卫路好容易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先推着沈岄过去:“坐这等着,我去买。” 沈岄笑吟吟的,目光几乎不能离开他:“好。” 旁边位置一个老太太,喝完了汤,正坐着与人闲聊。 一瞥眼看见沈岄,连忙高声打招呼:“小沈,喝汤吶。” 沈岄认出是楼上邻居,含笑回应:“王阿姨,早!” 王姨端着自己的汤,热情地坐过来:“小沈,那天姨给你见那个姑娘,怎么样?” 沈岄有些疑惑:“什么姑娘?” “就那天在小区里,站姨旁边那个,穿着白裙子的。”王阿姨热情洋溢,“独生女,家里好几套房呢。” 沈岄毫无印象,便只是微笑。 看出他的兴致缺缺,王阿姨大受挫败。 “唉,这么好的大小伙子,长得好看,工作稳定,怎么就找不着对象呢。” “你也老大不小了,家里人不着急吗?” 她嗓门高,中气足,周围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卫路端着两碗汤走过来,恶狠狠地说:“让开,这是我的位置。” 王阿姨吓了一跳,没见过这么凶横的年轻人。 “年轻人,尊老爱幼懂不懂?” 卫路一屁股坐下,将沈岄严严实实护住:“这会忙,没时间。” “不行你在这等着,我吃完饭上你家尊老爱幼去。” 他身材高壮,肌肉结实,无论站着坐着都颇有威慑。 老太太嘟囔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啧……” 她扯了长长一条卷纸,团吧团吧塞进口袋带走了。 卫路才不理他,细心地掰开一次性筷子,检查了毛刺,递到沈岄手里:“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沈岄喝口汤,低声说:“吃完饭,你回去看看姐姐和小诚。” “有家人在身边,是一件幸福的事。” 第29章 绝配 卫路回到家,卫妞和小诚竟然还在。 他进门时,卫妞正抱着小诚坐在沙发上发呆。 听见弟弟进门,她抬头,怔怔的:“小六,我的工作没了。” 卫妞原来的工作是超市收银员,收入低,工作时间长。 卫路踢掉鞋子,并不在意:“没了就没了,正好在家好好休息。” 卫妞仍怔怔的:“老板说我最近请假太多,孩子他爸又去超市里闹事……” “怪有出息,姓方的终于不是窝里横了。”卫路掩去冷笑,在小诚面前蹲下,“小诚,怎么不去幼儿园?” 卫妞嗫嚅:“我不想一个人……” “我要在家陪妈妈,我现在是男子汉了。”小诚大声说,大眼睛闪闪发光。 都说外甥像舅,小诚长得几乎是卫路的缩小版,圆眼睛,高鼻梁,卷睫毛,眉骨略高,笑起来又甜又可爱,不笑时就显得深邃而多情。 这也是方猛豪不喜欢他的主要原因。 用那人渣的原话,就是:“小崽子身上没有一点儿姓方的味。” “好一个男子汉,”卫路笑了,捏捏小诚肉嘟嘟的小脸,“舅舅带你去海洋馆,怎么样?” “好耶!”小诚转身,搂住妈妈的脖子,“妈妈也去,老师也去!” “老师今儿可去不了,”提起沈岄,卫路心情舒缓下来,他起身收拾东西,“妈妈倒是可以去散散心。” 卫妞叹了口气:“怪贵的,看看不顶吃不顶穿,浪费这个钱做什么。” 这话与母亲的口气一模一样,卫路最不爱听。 卫妞继续说:“不要有事没事就找那位沈老师,当老师的学生那么多,咱又没钱没势,凭什么老麻烦人家。” 得,没一句卫路爱听的话。 他将两盒牛奶丢进背包里,塞给卫妞:“走,海洋馆!” 卫妞愕然:“去一次二十块钱,菜市场买好多菜呢,我就算了……” “我出钱,能不能单纯陪陪孩子?”卫路竭力压下怒气,俯身望向他的姐姐。 身躯高大的男人,压迫感往往成倍增长。 卫妞立刻退缩了,她习惯了不要对男人说“不”。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早不是一手带大的弟弟,而是男人中的男人。 海洋馆,无论来多少次,小诚都充满兴趣。 他坐在卫路肩头,每一个展馆都要趴上去研究半天。 卫路只需抓住他的小手,做好托举工具即可。 这是他与沈岄经过数十次海洋馆之行,研究出来的最佳带娃方式。 三人在一起的时候,往往是卫路托娃,沈岄在旁做解说。 有时候人多,沈岄不得不站在卫路怀里,仰着头与上面的小诚说话。 他柠檬清香的气息,会盈满卫路的怀抱,吹拂着他的下颌。 每当这时候,卫路会产生一种同时拥有他们两个的错觉。 他托着小诚,忍不住露出微笑。 卫妞吃惊地看着他,在这个自小叛逆的弟弟身上,她看到一种稀有的可称为幸福的东西。 花鸟区,小诚熟练地掏出小卡片,跑进去玩喂鸟食游戏。 卫妞趁机问卫路:“你最近是不是谈对象了?” 卫路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你变得爱笑了。”卫妞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样……平静。” 平静,很精准的一个词。 我现在确实很平静,卫路想,没有恨天恨地,没有深陷痛苦记忆无法喘息,没有时时刻刻的狂躁不安,就是……平静。 平静,是和沈岄在一起之后才有的感觉。 他似乎终于开始与这操蛋的生活和解了。 “而且,你昨晚上没回来……没结婚,可千万别祸害人家姑娘。” 卫妞的声音似是从天际传来。 卫路有些脸红:“我才不会祸害他。” “我得嘱咐嘱咐你,”卫妞说,“女孩子和你们男人到底不同……” 她也红了脸,与亲弟弟讨论成人话题让她无地自容。 她干咳一声,做出长辈姿态:“什么时候带回来,让姐看看?” 你早见过了,卫路想。 他含糊地说:“再说吧。” 周日,在卫路的坚持下,沈岄也坐进诊疗室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 罗曼莎托着腮,笑容暧昧:“这个时间段,我一向是不再接诊的。” 沈岄立刻站了起来:“没关系,我换个时间再预约。” “放松下来,老同学。”罗曼莎温柔地笑着,拍了怕沙发,“你太过紧绷了。” “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岄低下头,缓声说:“也许,从我记事起。” “我们家很少体罚孩子,每次犯了错就是关进楼下的储藏室思过。” “有一次,我忘记写完一副大字,那是要给爷爷拜寿的礼物,而父亲已在楼下等着出发。” “母亲一急之下,给了我一个耳光。我被打翻过去,脑袋磕在桌子角上。” “脑门青肿瘀血,看起来十分骇人,母亲惊慌起来,抱着我安慰,仿佛忘了我的过错,就连父亲也没有再责备我。” “那一次,我发现若能得到疼痛,所犯的错误是会被即可原谅的。” “我不想再被关进黑乎乎的储藏室,我想被伤害。” 罗曼莎若有所思:“所以,疼痛在你看来意味着安全,对吗?” “是的。”沈岄说,这个问题他思考过无数遍,也研读过相关书目,说出来条理清晰。 “在餐桌上吃饭时若是弄掉了东西,就会被敲手指,但敲完也就过去了,不需要写八百到三千字反思,也不需要独个承受孤独......” “我喜欢这个,有时候独自吃饭弄掉了东西,我也会自己敲自己。” 罗曼莎叹气:“冷暴力也是暴力,只是对孩子的伤害并非即可体现出来的,许多父母便选择视而不见。” “你不是渴望身体伤害,而是更受不了黑暗、孤独、不确定,更受不了不再被爱。” 沈岄点头,手指交叉,紧随医生的思路:“我明白,后来我也试着读了许多心理方面的书籍,知道自己是不健康的。” “但那时候,我对疼痛的渴望已和......性挂钩了。” 罗曼莎:“你太过在乎别人的期待,你让自己的身体记住了痛苦过后被原谅被接纳的感觉。” 第32章 沈岄无力地笑了下,眼眸中是一种无奈的分明。 罗医生继续问:“当年违背父母做出的决定,你至今还没有原谅自己,对吗?” “也许,”沈岄说,交叉手指扣在一起,“在凌安生活的第一年,我认为自己得到了重生。但后来,我发现自己似乎变得有些偏执。” “我渴望身边人的爱,我无法拒绝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我倾尽所能帮助身边的人,我每次......” 他红了脸,难以启齿。 “这没什么,”罗曼莎在他身前蹲下,温柔地握住他的手,“我现在是你的医生,记得么?” 沈岄低声说:“我每次抚慰自己时,都需要先感受疼痛。” 罗曼莎点头:“你需要先感受到安全,感受到被接纳。” 她坐回沙发上:“说说卫路,你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沈岄紧张起来,自卫式地声明:“肯定不是学生时代,那时候他只是一个需要多照顾一些的......” 他寻找着措辞。 罗曼莎替他补充:“问题学生?” “不,”沈岄微微摇头,“一个可怜孩子。” “再相见时,我已完全认不出他来,高大俊美,走进咖啡馆的样子,就像t台上的模特。” 罗曼莎笑了:“所以是见色起意?” 沈岄脸更红了:“不,也许有这方面的因素,但不是这个。” 他轻声说:“是他看我的眼神,炙热,炽烈,带着不敢置信,仿佛我愿意站在他面前就是天大恩赐一般。” 罗曼莎轻笑:“所以是圣父遇到了无限崇拜他的圣徒。” “也不单是......”沈岄捂住脸,“还有的时候,他看我就好像野兽锁定了猎物,充满野性和占有欲,随时要扑下来,用它的大爪子牢牢压住我。” “理解了,”罗曼莎看着他的眼睛,“他无限地接纳你,又随时能伤害你。” 沈岄垂下眼睫:“他不会伤害我。” 罗曼莎低语:“一个隐含暴力,一个依恋伤痛……” 沈岄惊讶地抬起眼睛:“所以,我们是被确诊了吗?” “不过是个方向。”罗曼莎笑着说。 她站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挥洒进来。 罗医生切换进朋友模式:“其实你这样的情况,我还是建议找一个更成熟的伴侣。” “一个能真正理解包容你,爱你治愈你的伴侣。” 沈岄也站了起来,替自己的男朋友辩解:“阿路是有些不成熟,但他已经在治愈我。” 罗曼莎眨眨眼:“你不觉得,与你的小男朋友在一起时,你的包容与迎合更多么?” 沈岄喃喃:“也不能算是迎合......” 罗医生继续说:“而且,屠龙者终成恶龙的事并不少见,他出生在一个充满暴力的家庭,长大后很容易继续依赖暴力解决问题。” “若哪天控制不当,他那样的身形和力量,一拳下去就很可能是不可挽回的伤害。” 沈岄站直身子,一字一句:“我相信他,永远不会真正伤害我。” 罗曼莎看着眼前的老同学。 不同于一般患者的歇斯底里或者崩溃痛哭,沈岄提起过往创伤时,神情一直是平静而克制的,他甚至有能力分析自己的问题所在。 提及那个受过伤的学生,他又是如此毫无保留的信赖和怜惜。 受过伤,依然心向暖阳。 阴云下的成长经历,不过是让他更懂得如何把阳光带进别人的生活。 这样一个人,之于卫路,确实是绝配。 第30章 月亮 “这一期的作业,你们两位都有。” 罗曼莎先看向沈岄:“你的作业,是向卫路提出一个让他震惊的要求。” “而你的作业,是触摸老师,挑选一个让他震惊的部位。” “必须以彼此震惊为标准,谁没有完成,下次作业翻倍。” 罗曼莎笑着向沈岄挤眼睛:“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能向男神布置作业呢。” 沈岄苦笑:“快别提男神了。” 罗曼莎走近一步,郑重地说:“别放在心上,人只要活着就会出问题,从古至今没有谁敢说自己全然健全的。” “要求别太高了,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吧。” 她从前台花瓶里抽出两支玫瑰花,递给他们:“你们,都值得很爱自己一些。” 回程高铁,乘客很少,卫路与沈岄的位置周围空空荡荡。 沈岄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补觉。 卫路握住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看他。 “靠我身上,”在沈岄又一次从颠簸中惊醒后,卫路说,“我搂着你。” “公共场合,怎么好意思?”沈岄红着脸,换了个姿势,脖子还是难受。 “若是一男一女,就没关系,对吗?”卫路不由分说,将他拉下来,枕在自己膝头。 这是一个三人连座,他坐在靠过道位置,沈岄正好能侧身蜷腿躺下。 “若有人看见,你就说我不舒服。” 沈岄不放心地看了四周,斜对面有个显然是出差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笔记本奋笔疾书。 他阖上眼睛。 昨天晚上临时加晚自习,他们不得不坐了后半夜的火车,实在是困了。 车厢内很安静,对面男人敲打键盘的声音,在高铁哐哐当当运行中完全算不上噪音,沈岄却有些睡不着。 “你能不能摸摸我的头发?”他向卫路要求。 卫路笑了一声,小腹肌肉同步震动:“这个要求,可远不能让我震惊。” 沈岄挪动身体,离他远一些:“这不算。” “快睡吧,”卫路抚摸他的鬓发,“今天还有工作。” 良久,他俯下身去,听到沈岄的呼吸变得绵长。 不像一般男人,沈岄的呼吸声素来很轻,特别是睡着的时候,卫路时常疑心他没有呼吸,会忍不住触摸他的鼻息。 他抬起头,正撞见斜对面男人惊讶的目光。 卫路挑眉,挑衅地瞪了回去。 男人吓了一跳,忙忙埋回笔记本工作中。 直到周五,他们都没找到让彼此震惊机会。 沈岄不知为何变得很忙,卫路发的消息经常半天得不到响应。 一夜睡前,卫路打电话过去,沈岄接起来就说:“不好意思,有个家里的电话进来,我晚一会儿回你。” 那夜,他没有回电话。 周五中午,卫路一面吸溜泡面,一面对着计算机奋笔疾书。 手机响了。 long long ago…… 沈岄的专属铃声。 卫路忙咽下一口面条,点了免提。 “在做什么,吃了么?” 日常聊天过后,沈岄迟疑着问: “今天晚上,你有没有安排?” 卫路以为是要约他,便装腔作势:“有呀,约我的人还很多呢。” “是不是……”沈岄低声问,“新营路那家火锅店?” 卫路停止打字,“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知道?”沈岄有些吃惊,又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不知道就算了 ,今晚我有聚餐,不用打电话给我。”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听起来这个聚餐应该邀请他们两个,是老盖?不会是何连商那孙子吧? 卫路松开键盘,口中的泡面也不香了。 晚上七点多,他骑摩托车去了新营路。 这一块是位于老居民区的十字街,人多吵闹,他们平时很少来。 人群熙熙攘攘,车辆川流不息,卫路在一处犄角旮旯找到个小位置,把摩托车塞了进去。 火锅店非常老牌,也非常出名,卫路走进店内,到处都是顾客,找不到沈岄。 他一个个包间找过去,在洗手间附近撞到一个年轻男人。 “卫路?”那男人扶扶眼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卫路,对吧?” 卫路点头,眯起眼睛看了眼镜男半天,有些眼熟,但不认识。 “我是林海啊,”眼镜男搂住他的肩膀,一副很熟的口气,“快来,大家都喝过一轮了。” 他推开一扇包厢门:“老伙计们,看这是谁?” 满包厢静止一瞬,然后欢呼起来:“卫校草!” 人群中冲出一个高大男人,握住卫路的手,热情洋溢:“老同学,咱们毕业后聚了八次,这还是你首次光临呢。” 卫路认出来了,他是凌安一中高三七班的班长,黄启阳。 包厢内满满当当坐了三大桌人,面容大多带着变形的熟悉感。 他立刻看向主位,沈岄面红过耳,被一群男男女女簇拥在中间,勉强保持微笑。 黄启阳拉卫路在主桌侧边坐下,他则加了个凳子挤在沈岄身边。 “不知谁这么大面子,请得校草大驾?”一个卷发女生站起来,举杯大笑,“我必须要敬他一杯!” 卫路认得她,班里曾经最出挑的班花,做过英语课代表,听说高中毕业就出国了,叫做李莎莎还是吕莎莎。 第33章 “你干脆直接敬卫校草得了,省得中间商赚差价。”黄启阳说。 众人哄然大笑,拼命拱火。 李莎莎也不忸怩,大大方方一撩头发,站在卫路面前:“老同学,给不给这个面子?” 卫路看向沈岄。 老师微微颔首,示意他随和些,别伤女孩子的面子。 旁边的同学已倒了一杯啤酒给他。 卫路拿起来,与李莎莎碰杯,一饮而尽,然后勾唇一笑:“一杯,够吗?” 现场气氛愈发热烈,男生们都叫:“班花的面子,一杯必定不够呀。” 旁边人又递上来两杯酒。 沈岄站起身:“好了,大家先吃些东西,垫一垫再喝。” “听老师的!”同学们都笑起来。 李莎莎走近一步,暧昧地提高声音:“替在场的女同学问一声,卫同学,名草有主了没?” 卫路看向沈岄,微微一笑:“你们猜?” “猜就是没有!”女同学们大声说。 李莎莎娇羞一笑,回到自己位置,坐在沈岄旁边。 卫路的高中时代,孤僻而不合群,还经常与校外不良人士混在一起,与大多数同学都处于不熟状态。 旁边坐的一男一女,他都不记得,两个同学先还和他尬聊几句,发现不过是得到嗯嗯啊啊之类不上心的响应,也就换人说话了。 卫路盯着沈岄。 酒过三巡,他隐约觉出这主桌大概率都是班干部或者毕业后混得好的家伙。 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酒量大多一般,心智也还没变得圆融,正处在被现实与幻想的极大落差击碎的难受阶段。 有个工作不顺的女生,先走过来抱住沈岄痛哭。 “老师,上学时只想长大,毕业后才发现太难了,加不完的班,还会被算计背锅。” 有个读研读博的女孩,搂住沈岄的胳膊:“导师只想着压榨,每天都在被pua,再遇不到你这么好的老师。” 高中毕业八年,八次同学聚会,次次不忘请的唯一老师,沈岄在同学们心中地位可见一斑。 就连意气风发的黄启阳,也拉着沈岄絮絮叨叨,说尽这些年的不如意。 对每一个曾经的学生,沈岄都充满了耐心与温柔。 他被越来越多的人围得越来越紧。 站在门口的服务员,忍不住推开一条缝,想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路酸得牙痒,也举杯走了过去。 前方堵着的女生,抹眼落泪诉说原生家庭的不断压榨。 沈岄满眼理解,温柔地劝慰和开导她,同学们也纷纷加入,鼓励她过好自己的生活。 气氛温馨而热烈,挤不到老师面前的同学,三三两两互相抱头痛哭。 卫路好容易挤进去,看定沈岄:“老师......” 沈岄面颊晕红,飞快看一眼卫路,也站了起来:“卫路......” 卫路突然不知该说什么,若他当真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与昔日老师重逢,又该说什么? 身后的人急了,开始催:“校草,快着点,好多人等着呢。” 服务员走进来,问要不要加菜,亮晃晃的灯光下,淌眼抹泪的女孩子们霎时有些尴尬。 李莎莎在班长耳边低语两句,黄启阳起身,振臂高呼:“咱们转场,去ktv嗨一把,不醉不休!” 群情响应,大家拥着沈岄站起来,把好容易挤上来的卫路重新挤了出去,开始讨论打车转场。 攒动人影中,沈岄看向卫路,用眼神问:“去不去?” 去! 卫路恶狠狠看着黄启阳揽在老师肩头的手,必须去! 最终,他们在附近选定一家ktv,簇拥着沈岄,乌泱泱走过去。 “之前的聚会,也这样吗?”卫路问身边一个带眼镜女生,她是少有不凑到老师身边的人。 女生扶一扶眼镜,回答:“每年一次,向沈老师吐尽一年的伤心难过,比看心理咨询还管用。” “说实话,若没有沈老师,这聚会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来。” “可惜,老师只有一个,我们这些e人根本挤不进去。” 我老婆,可不是你们的情绪垃圾桶! 卫路勃然大怒。 他快步走上去,蛮横撞开黄启阳,揽住沈岄的肩:“老师,我要和你说两句话。” 不顾同学们惊讶的目光,他推着沈岄走过旁边绿化带,站在一株大树后:“所以,你每年都要陪他们胡闹一回?” “不是胡闹……”沈岄紧张地看向四周,确定学生们没有追过来,看见他们暧昧不清的模样。 “他们不过是初入社会的孩子,遇到问题有一些迷茫需要倾诉,是很正常的事。” 卫路摸着下巴,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你接受我,是不是因为我是其中最有问题最迷茫的那个?” 沈岄有些无语,借着夜色,他的手指轻戳一下卫路的小腹:“傻瓜,瞎说什么呢。” 这句自然而然的“傻瓜”,如一颗定心丸,让卫路放松下来。 他捉住老师的手指,轻轻揉捏勾连着。 见他们迟迟不动,学生们在外大声吆喝起来:“卫路,快把老师带出来,他可不是你一个人的!” 卫路轻笑一声,近前一步。 他霸道地逼视沈岄的双眼:“说,你是不是我一个人的?” 沈岄不自在地推他:“别靠这么近,会被看见的。” “说嘛,”卫路不依不饶,撒起娇来,“你是不是我一个人的?” “是,”沈岄抬起眼眸,“我永远独属于你。” 车流匆匆,霓虹闪烁,其他人的喧嚣霎时沦为背景,面前人的眼波温柔而坚定。 众生仰望的月亮,落入卫路一人手中。 卫路喉头一阵哽咽。 “走吧,”他说,“等到了ktv,我唱歌给你听。” 第31章 入室 有了沈岄的保证,卫路变得放松下来。 走进ktv,他第一个表示要唱歌。 在昔日同学诧异的目光中,卫路拿起话筒,深情款款地唱了一曲《像我这样的人》。 包厢内灯光昏暗,他深邃的双眼紧盯沈岄,灼热得仿佛在燃烧。 沈岄先还微微笑着与他对视,渐渐维持不住纯老师人设,移开目光,低头与一个女生说起话来。 一曲未完,他起身去洗手间。 卫路随手将话筒塞给路过一个同学,追了过去。 洗手间内没人,沈岄一个人站在洗手台边,用冷水拍着通红的面颊。 卫路悄无声息走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腰。 “谁?”沈岄惊叫一声,回肘击中卫路的小腹。 卫路痛苦地闷哼,夸张地蹲下身子。 “阿路,”沈岄忙弯腰扶他,“怎么样?很痛么?” 卫路凑过去,在他耳边亲了一口。 沈岄反应过来,要推他,又怕真的推疼了,手在卫路胸口轻拍一下,站起身,继续弯腰洗手。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你?” 卫路哼着歌凑过去,继续没皮没脸地要亲他。 “歌里不是唱的很明白么?”沈岄转身,似笑非笑,“像你这样优秀的人......” 卫路大言不惭:“比起外面那些家伙,我确实是个优秀的人。” 他伸手轻轻抚摸沈岄的面颊:“所以我才如此幸运。” 沈岄闭上眼睛,歪头蹭他的手心。 “你才是那位优秀的人,”卫路轻声说,“与你相比,我不过是个庸俗而迷茫的人。” 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沈岄干咳一声,退开,装着继续洗手。 是个陌生人。 看着他羞涩紧张的模样,卫路一阵心痒难耐。 众星捧月的老师,私下却被他一个乖乖捧着。 若这是一部限制文,今夜他可以挟持沈岄做多少不可描述的事啊。 冲动之下,他拉住沈岄湿淋淋的手指,低声说:“今晚,我去你那......” 沈岄惊讶地看他。 “老师,”黄启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快来,大家要唱班歌呢。” 不待沈岄回应,他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将老师拉了出去。 所谓班歌,不过是当年最流行的一首流行歌曲。 卫路站在门口,听里面一阵鬼哭狼嚎,沈岄温柔清越的嗓音在其中分外清晰。 待安静下来后,他才推门进去。 “卫校草,听说你今晚开嗓了?”李莎莎拿过两只话筒,“要不要合唱一曲?” 卫路看向沈岄,见他正与一个男生低头说话,侧影却微微僵硬,正是一个在意倾听的姿势。 “好呀,”卫路接过话筒,“唱什么?” 李莎莎明艳的脸上浮出一丝羞怯:“真心爱人,怎么样?” 一首经典老歌,男女对唱的必选版本。 卫路毫不忸怩,举起话筒就唱,深沉磁性的嗓音回荡室内,让喧嚣变得安静。 第34章 一个女生低声说:“没想到,卫路这么会唱歌。” “好专业,好有磁性哦。”另一个女生说。 “他好帅啊,高中就很帅了,现在要帅一万倍!” “哎,你们发现没?他现在少了那股阴郁气,开始往阳光男大方向走了。” “瞧他那双大眼睛、长睫毛,那么深邃迷人,莎莎竟然顶得住……” 女声唱得也不错,甜美流畅。 沈岄怔怔看着,心底既觉自豪,又一阵酸溜溜的。 手机在袋中震动,他看一眼屏幕,匆匆走了出去。 卫路唱着歌,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坐在沙发上的人,自然没有错过他离开的身影。 接完电话回来后,沈岄看起来坐立难安。 他坐到黄启阳身边,低声说了两句。 黄启阳点头,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片刻后,黄启阳独个回来,拿走了沈岄遗忘在沙发上的外套。 卫路丢下话筒,追了出去。 门外已无人影。 黄启阳一副老师发言人的口吻:“沈老师家里有事,先走一会儿,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吧。”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施舍般看着卫路:“你有老师电话吗?没有我可以给你。” 卫路并不理他,走开两步,拿起手机拨过去。 沈岄听起来有些疲惫:“我有些事,明天联系你。” “不用来找我,是家里的事。” 翌日周六,是他们每周去江城的日子,平日都是沈岄负责安排车票住宿,今天却迟迟没有动静。 卫路正趴在计算机前写小说,突然接到电话。 沈岄的声音带着不安:“能不能陪我出一趟远门?” 卫路毫不迟疑:“当然,什么时候?” “在家等我。”对面匆匆挂了电话。 卫路随手抓两件衣服,拿了支牙刷,一刻不停地在屋里转悠。 他很少听到老师不安,不由得愈发不安。 卫妞收拾好厨房,有些忐忑地开口:“孩子爸让我们回去……” “想都别想,除非你想我和他死一个!”卫路声音冷厉,眼神却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他到底是孩子爸爸,我肚子里还有一个,现在又没了工作......” 卫妞话还没说完,卫路厉声打断:“我养活得起你们!” 手机屏幕一闪,他立刻点了接听。 “收拾好了吗?下来吧。” 卫路抓起他的小包,冲出门之前,再次回头警告姐姐:“好好呆在这里,若是敢让我知道你又见了姓方的,我杀他全家。” 沈岄的蓝色汽车停在楼下,打着显眼的双闪。 “我来开吧,”卫路平复心情,含笑拉开驾驶室门,“现在路况熟悉,正适合我这种新手。” “也好,”沈岄脸色惨白,疲惫地下了车,“路途很远,确实需要换着开。” 卫路开车驶出凌安,副驾驶位上的人一直沉默,他不经意间回头,忽看见沈岄在死命咬自己的中指。 “你做什么?”卫路靠边停下车,抓过那根血迹斑斑的手指,想也不想就含进口中。 沈岄手指一颤,没有再动:“口水消毒没用,不同人体细菌成分差异很大。” 卫路松开他的手,压迫性极强地看过去:“不然,咱俩交换一下细菌成分......” 沈岄红了脸:“别不正经,快走吧。” “座椅放平,睡一会儿,”卫路说,“后半夜还得你开。” 沈岄弯腰调整座椅:“你不问去哪儿?” “和你在一起,无所谓去哪儿,”卫路深情款款,然后画风一转,“而且,你开着导航呢,我有眼睛。” 沈岄笑了,虽然面色依然惨白。 卫路坚持开到凌晨两点,才换了沈岄。 再挣开眼时,天已微亮,汽车驶进一处颇有历史感的别墅区,停在一栋小别墅前。 沈岄深吸一口气,转身给卫路整理衣领:“就陪着我,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好吗?” 卫路做个拉紧嘴唇的动作:“放心,我的职责是守护。” 沈岄无力地笑一下,下车按门铃。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衣衫素雅,笑容温和,开口就唤:“小岄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一瞬间,卫路以为是沈岄的母亲,然后听到沈岄响应:“王姨,我父亲到底怎么样?” 原来是保姆。 卫路心底一紧,他一直知道沈岄家世不凡,此时直面才知两人差距是何等天壤之别。 王姨压低声音:“能认得人,就是时间老弄混乱,一定不要住在疗养院,说什么都要呆在家里,每天早早准备上班......” “小岄啊,不是王姨要撂挑子,实在是我也六十多岁的人了,家里新添了双胞胎孙子等人带。” “老先生现在那副样子,我一个老太婆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一道瘦高身影出现在门口:“有话,进来说。” 卫路眼前一亮,好一个气质出众的大美人。 栗色卷发高高盘起,皮肤雪白,眼眸翠绿,身材高挑,湖蓝色旗袍,外罩白色羊绒披肩。 虽然上了年纪,依然风姿绰约,姿态优雅,一眼就能看出是沈岄的母亲。 但一开口,却是截然相反的冷如冰霜。 “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站在门口大声议论,你还嫌不够给我们丢脸?” 王姨垂下头,迅速远离战场。 卫路刚升起的好感消失了,他立刻忘了不开口的保证:“你儿子开了一夜车回来,能不能先说句有温度的话?” 沈母仿佛才看见有他这个人似的,眼神从卫路头顶一瞬扫过,然后就判定了他的重量:不值一提。 “他是我的朋友,”沈岄嗓音发紧,但还是勇敢地说下去,“他的名字是卫路。” “我不想知道是什么朋友。”沈母冷声说,“你最好也别提。” “你父亲现在接受不了疗养院,也接受不了陌生保姆,必须有人负责24小时照顾他。” “我有工作……”沈岄话还未说完。 “辞了!”沈母轻描淡写下了命令,语气就像让儿子丢掉手中的垃圾。 沈岄急了:“我今年带高三,不能随意半途而废......” “那你是不打算管你父亲了?”沈母冷声说,“他生你养你一场,得到的就是这么个结果?” 沈岄显然已考虑过,流畅地说:“父亲可以和我一起去凌安,白天请保姆照顾,晚上我......” “你在开玩笑,”沈母冷声说,“配置齐全的疗养院他不愿意,你那偏僻狭窄的小公寓他会愿意?” 沈岄语塞,半晌才说:“给我半年时间,等这一届学生毕了业......” “没有时间可等,”沈母说,语气果断,明示这是一个命令,“下周我要去欧洲参加学术交流会。” “我想,那个小高中离开你,总还能正常运转的吧?” 沈岄垂下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母亲看不上的教书职业,却是他热爱的一切。 “我愿意来。”卫路大步上前,站在剑拔弩张的母子之间。 身后,沈岄惊讶的视线灼热无比。 卫路心中热乎乎的,抬头挺胸,坚定地望着沈母。 沈母冷冷看着他:“我们不雇来历不明的人。” “我是个作家,”卫路大声说,“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不需要一分钱,我可以养活自己。” 沈母依然冷漠:“我们不欠来历不明的人情。” “他不是来路不明的人,”沈岄说,带着哽咽,“他是我的......最信任的人。” 沈母嫌恶地看向儿子:“不知羞耻。” “不要夹带情绪,”卫路再次挡在他们中间,“你们现在需要的是解决问题。” 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并不顾一切地要推行它:“你可以付钱给我姐姐,她做饭很好吃,可以负责一日三餐,照顾人的事我可以做。” 如此远的地方,方猛豪削尖脑袋也找不到,时间久了,卫妞没准就想明白了。 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卫路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她还有个小孩子,可以当作人质。” 沈母声音冰冷:“你想拖家带口登堂入室?” 卫路默念无数遍“这是沈岄妈妈”,还是没忍住。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他一字一句,分外清晰,“我不要一分钱,本来奉养岳父岳母也是我的责任。” 第32章 付出 “滚!” 沈母抓起一个花瓶,劈脸砸了过来。 卫路忙转身,先将沈岄严严实实挡住,花瓶在木质地板上炸开,碎片溅在他的背上。 一阵脚步声响。 楼梯口出现一位老人,满头银丝,黑框眼镜,夹克衫,手中捧着保温杯。 他的面容,卫路只在时政新闻里见过。 “什么声音?是小张来了吗?”老人问。 第35章 沈岄迎上去,声音颤抖:“父亲,儿子回来了。” “岄岄?”沈父迟疑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忽然严肃起来,“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父亲?” 沈岄眼圈瞬间红了。 沈母拉紧披肩,声音依然冷漠:“司机早就不是小张了,你现在也不是……” 卫路抢上一步:“小张不干司机了,现在是我,小卫。” 沈父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司机?” “是,”卫路迅速说,“您要去哪儿?我送您。” 沈父看了眼手表,有些胡涂:“我应该去省里开会?还是市里调研?我的日程表怎么不见了?” “去调研,”卫路满嘴跑火车,“秘书和我交代过,直接跟我走就是。” 沈母冷声告诉沈父:“你已经退休了。” 卫路忙说:“退休也要为人民服务,走,老爷子,我带您出去逛逛,视察下民情。” 沈父将信将疑,沈岄上去扶住他:“父亲,我今天放假,陪您一块儿出去走走。” 沈母抿紧嘴唇,转身走开了。 看见那辆蓝色的车,老爷子疑惑地站住:“岄岄,这车是谁的?” “我的,”沈岄说,“咱们要先去吃早饭,不能用公交车。” 沈父点头,又亲切地看向卫路:“小卫,你跟我们一起去,不用拘谨,路边随意喝碗汤。” 卫路现在知道沈岄爱喝牛肉汤是随谁了。 他鞍前马后,端汤倒水,伺候这爷俩。 沈岄的目光紧随着父亲,十年了,没想到还能有和父亲同桌共餐的一天。 虽然,是因为父亲的病。 喝完汤,他们在公园里散步,不时有人看向他们,窃窃私语讨论沈父的身份。 公园是依湖而建,杨柳依依,芦苇葱葱。 沈父身形高大,步履如飞,散步如上班。 卫路与沈岄跟在后面,几乎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有这样的父母,沈岄竟然还能长成如此温柔包容的性格,实在难得。 沈父忽然站住,回身,冷眼看向身后的儿子:“你怎么回来了?” 沈岄一怔,强颜欢笑:“母亲叫儿子回来的。” 沈父皱眉:“你的问题,纠正好了?” “我没有问题,”沈岄说,脊背微微颤抖,“那是天生的,基因决定的。” “混账!” 沈父怒眉呵斥:“知错不改,罪莫大焉!”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路拉住沈岄,轻声安慰他:“别听他的,你好得很。” 沈岄嘴唇颤抖,眼圈红红:“快,不能让父亲离开视线。” “放心,你在这儿缓缓,”卫路捏了下他的手心,“我去追他。” 果然,走出不远,沈父的记忆又混乱了,把卫路当成一个向他请教过文学的后辈。 他们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谈到郑板桥的“一枝一叶总关情”,相谈甚欢。 沈岄开车过来,劝父亲回车上。 卫路提着一口气,预备沈父若说什么难听的话,就冲上去打断。 幸而,他什么也没说。 在别墅门口,他们遇到沈母的车。 车窗落下,沈母卷发高挽,换了一套米色短大衣白色长裤装扮,带着墨镜。 “我得提前走,”她冷漠地说,“你父亲就交给你了。” “沈岄,如果还有良知和一丝孝心,你就得知道这是很重的一份责任。” 卫路按下后车窗玻璃,尽力吸引她射向沈岄的冷厉目光。 他探出头,夸张地摆手:“岳母,再见。” 嗡! 沈母踩下油门,离开了。 沈父在后座问:“岄岄,你母亲要回俄罗斯?” “不是,”沈岄压下哽咽与难堪,“母亲要去欧洲参加学术交流会。” 透过后视镜,这对父子目光相接。 老爷子目不转睛看着沈岄,忽然问:“岄岄,你今天怎么不去上学?” 沈岄再忍不住眼泪,哭了。 这位曾经位高权重、说一不二的男人,再次迷失在记忆长河中。 看见儿子掉泪,他父亲瞬间严厉起来:“男子汉,不许哭。” 沈岄咬紧嘴唇,将车驶入车库。 卫路忙扶沈父下车:“老爷子,下班了,回家休息喽。” 沈父看着他,疑惑起来:“你是……新来的司机?” “对,叫我小卫就成了。” 卫路扶他上楼。 老爷子甩开他,严肃地说:“下班了,这不是你份内事。” 卫路丝滑地说:“我是您儿子雇来的,私人司机。” 老爷子望向沈岄:“你挣几个钱?就这么挥霍!” 沈岄低下头:“他是我的朋友……” “沈家的男人,行事就要堂堂正正,别搞歪风邪气!” 沈父语气严肃,挺直腰背,上楼去了。 眼见得老爷子标枪一般的背影消失,卫路忙把沈岄拉进旁边的空房间,温柔地抚摸他红红的眼尾。 “我们岄岄,不需要做男子汉,想哭就哭。” “去你的,”沈岄含着泪笑了,“岄岄也是你叫的?” “对,我不应该叫岄岄,”卫路搂住他,在耳边说,“我应该叫老师,宝贝,老婆……” “愈来愈不象话了,”沈岄眼睛褪去绯红,面颊通红起来,“今天对着我父母瞎说什么呢。” “可不是瞎说,”卫路依赖地磨蹭他的发顶,“我黏上你了,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 “一辈子可是很长的,”沈岄靠着他,手指相扣,“你当真要留下来吗?” 卫路点头:“对呀,这么好的登堂入室机会。” 沈岄低下头,安抚地挠他的手心:“我母亲的话,你千万别介意。” “对我,她说什么都无所谓,”卫路俯下身,毛茸茸地继续磨蹭沈岄,“就是不能伤害我的岄岄。” “别这样叫我,”沈岄低声说,“卫路,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事,搅乱你的生活。” “我喜欢,”卫路推他倒在沙发上,小狗一样嗅他的脖子,“我喜欢为你付出,每多付出一点儿,我就觉得更能配上你一分。” “老师,现在这样亲昵,我身上一点儿也不痒……” 沈岄喘息起来:“你本来就没有配不上我。” “我的身体可不是这样说的,给我个配得上的机会,好吗?”卫路抬起头,正色说。 他的手慢慢抚过沈岄脊背、腰肢:“老师,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更亲密地在一起。” 配得感不是每个人能拥有的,这是他的心理疾病, 沈岄抬起身子,天鹅般与爱人交颈:“我等着你,一直等着你。” 他们温柔地接吻,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 沈岄在唇齿间开口:“这次只来得及请两天假,必须尽快让父亲熟悉你。” 卫路含住他的上唇,温柔舔舐:“我得去凌安一趟,把我姐和小诚接来。” “和方猛豪单独放在同一个城市,我不放心。” 沈岄摇头:“你姐姐和小诚的事,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思,你不能替他们做主。” “你放心,等这一学期结束,我会看看有没有调回来工作的机会。” “好!”卫路鼻尖贴着他的鼻尖,气息交缠,灵魂相贴。 “如果他们愿意来的话,”沈岄竭力说清楚,“我会给你姐姐钱的。” 卫路松开他的唇,笑了:“也好,我的收入以后一起交你保管,你爱给谁就给谁。” 趁沈岄怔神,他探舌进去,勾出老师甜甜的舌头,温柔地吸吮。 沈岄却焦躁起来,在他怀里扭动。 他推开卫路,面颊通红:“卫路,我是不是很坏?” “没有呀,我的老师是天下最好的人。” 卫路还要凑上去吻他,却被沈岄再次躲开。 “我辜负了父母的期待,让他们蒙羞。” “我害得父母偌大年纪,还孤零零守在这里。” “这不能怪你。”卫路温柔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家人也要互相尊重。” 他愈发深情款款:“老师,这些都是你教我的。” “卫路!” 沈岄推开他,站起身,气喘吁吁,直接说:“我要你弄痛我。” “什么?”卫路惊讶极了,卫安明的可怕形象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然后,他想起来老师的秘密。 “老师,我……”他手足无措,后退一步,“我不能,我是真的会伤害你的。” 沈岄面红耳赤,目光并不退缩:“无论我展示出什么样子,你都会爱我,对不对?” “你不想真的伤害我,对吗?” “我跟你在一起,是绝对安全的,对吗?” “当然,”对这一连串问题,卫路毫不犹豫,“我宁愿砍了自己的手,也不会伤你一指头。” “那么,”沈岄站在卫路面前,仰起脸,“我允许你,伤害我。” 第36章 “对,可是我……”卫路说,慌乱地四下乱看。 这是一间客房,床单雪白,衣柜规整,书桌上摆着台灯,几本供客人阅读的书。 没有什么可称为武器的东西,卫路松了口气。 随着双方距离拉开,冷空气稀释掉暧昧粘稠,沈岄也渐渐清醒过来,脸红得要滴血。 他后退着打开房门,慌不择路:“我去看看父亲。” 卫路坐在客房床上,为自己不能满足爱人而深深懊恼。 在他的生命里,一直不缺乏暴力和伤害,痛苦就是来源于恶意。 他举起双手,手掌粗而宽大,手心手背都有着明显的肌肉线条。 他回想这对有力的拳头如何击打在卫安明、方猛豪身上。 这些人的痛苦、哀嚎、流血,让他解气、愉悦、轻松。 卫路不能想象这双手落在他心爱的老师身上。 一个手指头,他都舍不得动他。 卫路挫败地抱住头。 他需要更多的学习,学习如何控制心中的戾气。 第33章 收获 黄昏时分,卫路开车回到凌安。 “我给你找了个工作,”他轻描淡写地对卫妞说,“收拾两件衣服,带孩子一块儿去吧。” 卫妞疑惑:“什么工作可以带孩子?” “保姆,就是为一位退休老人做做饭,别的有人操心。” 卫妞低声说:“我得给孩子爸说一声。” 卫路一把拿过她的手机:“你不相信我?” “不是,”卫妞怯懦地说,“我肚子里怀着老方家的孩子,不好不说一声走的呀。” “到地儿再说,没准主家都不用你。”卫路继续轻描淡写,“带好户口本、身份证,还有小诚的手续,主家需要验看。” 汽车晃晃悠悠开出凌安市,卫妞惊慌起来:“这么远的吗?小诚上学怎么办?” “不是带着手续嘛,再找个幼儿园就是了。” 小诚有些晕车,迷迷糊糊:“不要换幼儿园,小亮还等着和我分享画片……” 卫路才不听,他专制地决定姐姐和外甥一切。 在他心里,他们什么也不懂。 夜色愈发深重,车后座的两个人都睡着了。 在服务区短暂休息时,卫路手机响了。 “累不累?”沈岄的声音在话筒里微带沙哑。 “不累,”卫路说,心底涌过一阵热流,“一想到正奔向我的宝贝,就一点也不累。” “没大没小,”对面的人笑了一声,带着些许不安,“等一会儿在车里可不许这样说话。” “知道。”卫路笑了,心想老师一定又脸红了。 “不要说话,不要挂电话,带上蓝牙耳机,让我一路陪着你。”沈岄说。 “好,”卫路心里愈发柔软,“你睡吧,手机放在枕边,我能感受到你。” 沈岄轻笑:“那可不行,我若是打呼噜磨牙,会让你笑话的。” 卫路说:“你既不打呼噜也不磨牙,有时候要不是摸到你还在出气,我都要报警了呢。”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天天睡一起似的。 好一会儿,沈岄才低声回应:“我睡不着,一想到你在开夜车,我就坐立难安。” “没关系,洗个澡,躺到床上去。” 回到车上后,话筒对面传来哗哗水声。 想象老师在做什么,没有让卫路感觉到刺痒。 也许,正在为对方千里奔波的事实,让卫路有了足够的配得感。 水声过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只剩下沈岄若有似无的清浅呼吸。 “我躺床上了,”沈岄说,“你可别被我的声音催眠了。” “不会,”卫路开车驶过一处隧道,“你的声音让我精神抖擞。”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话,让人怪不自在的。” 卫路哈哈大笑,朗朗的笑声在夜色中游荡。 卫妞睁开眼睛,不安而迷茫地望着弟弟。 到达沈家别墅时,天还未大亮。 大门口,站着一道遥遥张望的修长剪影。 卫妞近乎敬畏地望着别墅,仿佛望见帝王的皇宫。 卫路停好车,三两步跑到那道剪影身侧:“一晚上没睡觉吧?” “你不也是,”沈岄上下扫视安全出现眼前的人,用目光爱抚着他,“太冒险了,半夜疲劳驾驶……” 后车门打开,卫妞探出头。 沈岄忙迎上去,斟酌着合适的称呼:“卫路姐姐,你好,感谢你愿意来。” “沈老师!”看见他,卫妞显然松了一口气。 仿佛她一直担心被卫路卖掉似的。 卫路轻嗤一声,打开后备箱。 透过后座缝隙,他看见姐姐还在打量那栋别墅:“做老师,收入这么好的吗?” 顺着她的目光,沈岄注意到自家房子:“不是的,这房子算是一种祖产。” “我母亲家的祖产。”他补充说,“外祖家是做生意的。” “看起来大,其实年代已经很久远了,里面陈旧得很。” 他看向车内:“小诚呢,睡着了吗?” 小诚迷迷糊糊睁开眼,望见老师,一双圆眼睛立刻亮了:“老师!” 他欢快地钻出车,扑进沈岄怀里。 家庭背景的巨大差异,让卫妞惶恐极了:“小诚,别这样没礼貌。” “没关系,”沈岄抱起孩子,“我先带你们看看房间。” 走进别墅内部,卫妞更惶恐了。 她不安地看向那些高大的穹顶,丝绒窗帘,楠木家具,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卫路拎着她的行李,挨在沈岄身边:“老爷子呢?” 沈岄低声说:“还睡着呢,恐怕就要醒了。” 他打开一楼的一间卧房:“这个房间出入方便,阳光充足,对孕妇好一些。” 卫妞走进去,不自觉地抓紧衣襟:“这一间屋,比我们整个房子还大。” “老户型,设计得都比较宽敞。”沈岄拉开窗帘,“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洗手间我昨天也清洗过。” “那怎么好意思,”卫妞看着宽敞的衣柜,独立卫浴,手足无措,“沈先生,沈老师……” “叫我沈岄就好,”沈岄也有些不自在,弯下身子问小诚,“想不想看你的房间?” “我也有房间?”小诚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妈妈。 卫妞忙说:“小孩子,和我睡就好了,不必浪费的。” “没关系,就在你隔壁的小套间。” 沈岄打开卧室后面一道小门,一间可爱的小卧室出现了,床上还摆着毛绒鲨鱼。 “哇,我太喜欢了。”小诚趴在床上,欢快地摆动四肢。 卫路碰碰沈岄的肩头,低声说:“偏心眼,昨天我一走你净忙这个了吧?” 沈岄笑而不语。 安顿好这母子俩,他轻轻关上门,问卫路:“想不想看看你的房间?” 卫路挑眉:“我不在意住的地方,只在意一起住的人。” “跟我来吧,”沈岄面颊微红,“可没人和你一起住。” 他们走上二楼,沈岄推开南边一间套房。 清晨的阳光洒满洁白墙壁,乌色书架列满书籍,白纱窗帘随风拂动。 唯有床铺是天蓝色的,绘制蓝天白云图案。 “怎么样?”沈岄观察着男友的神色,“会不会太无趣了?” 卫路走到书架前,拿起一副镜框照片。 里面坐着一个七、八岁小孩子,黑西装白衬衫红领结,俊秀的小脸紧绷着,微带绿色的眼眸里却是压抑不住的好奇。 “这是你的房间?” 卫路的手指,轻抚过小男孩的面颊。 “像个宾馆,对吧?”沈岄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坐下。 “我父母认为好孩子就应该时刻保持整洁,故而用黑色和白色装修我住的地方。” 沈岄弯下腰,轻轻抚平新床单的褶皱:“这一套蓝色床单被罩,是我昨天现买的,勉强也算点缀了点颜色。” 岂止是点缀,这一片蓝色,打破了黑白的沉闷,让整个房间得以流动起来。 见卫路迟迟不语,沈岄有些不安:“你若不喜欢这种风格,可以自己换一间。” “我喜欢,”卫路连忙说,“我喜欢住在你住过的地方。” “还有一个原因,这间房在我父母住房对面,方便你随时听到动静。” 沈岄低下头:“卫路,你当真不需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可以再和父亲商议一下,让他同意到凌安那儿生活半年,半年后……” “我愿意,”卫路打断他的话,在地板上坐下,抱住沈岄的双腿,“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我很高兴有这次机会。” 他搂住沈岄的腰,迫他低下头来,吻他薄红的唇。 “我很高兴你不得不依赖我,我很高兴更多的了解你,我很高兴能为你付出。” 第37章 他直起身,抱着沈岄站了起来:“来,让你见识下,我付出后所得到的收获。” 沈岄搭着他的肩膀,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羞涩期待。 卫路走到床边,把怀里的人放在天蓝色的床上。 然后,他俯身半压上去,先用鼻尖亲昵地磨蹭了下老师的鼻子。 “我能这样做……” 沈岄顶喜欢他这样小狗般的亲昵,放松下身子,含笑看着他。 “能这样做……” 卫路亲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唇,呼吸炽热地吹拂着他的鬓发, “能这样做……” 他宽大的手,搭在沈岄颈间,轻轻解开白衬衫上的一粒木质纽扣。 这是一个全新的突破。 沈岄屏住呼吸,面颊绯红,双眼紧闭。 “这样做……” 卫路又解开一粒扣子…… 哐当。 外面忽然传来物品落地的声音。 “父亲!”沈岄弹跳起来,就要冲出去。 “我去看看。”卫路抢先走了出去,留给沈岄收拾衣容的时间。 果然是沈父站在门口,正与楼梯口的小诚大眼瞪小眼。 沈父依然是夹克衫、黑西裤,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茍。 他身上那股强大气场,震得小诚一动不动。 三岁的孩子靠墙角站着,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祈祷没有被发现。 沈父却径直走了过去,蹲下身子,语气堪称温柔:“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诚紧张极了,猛抬头看见卫路,求救般大喊:“舅舅!” 他越过沈父,向卫路冲了过去。 正在此时,沈岄也走了出来,他的白衬衫整整齐齐扣着。 “老师!”小诚剎住脚,转而冲向老师,然后被沈岄抱了起来。 沈父站起身,看着抱孩子的儿子,神色复杂。 第34章 失职 沈岄放下小诚,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小本,递给沈父: “父亲,我做了一个备忘录,您可以放在床头……” “我不是小孩子,”沈父不高兴地说,“而且秘书会给我备忘录。” 他笔直转身,径直下楼去了。 沈岄将备忘录塞给卫路,追在父亲身后。 卫路翻开,刚劲有力的笔迹写满每日生活流程、注意事项,包括吃什么药、穿什么衣服、遇到什么事该给谁打电话…… 这应该是沈岄昨夜彻夜未眠写下的。 他塞进自己衣袋。 对小诚母子的出现,沈父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不作声吃掉端来的早餐,按照以往惯例出门散步。 沈岄必须得走了,卫路送他去车站。 在即将检票的瞬间,沈岄回身握住卫路的手:“谢谢你。” “无论遇到什么事,随时和我联系。” 卫路与他握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友人一般拥抱。 “放心吧,”他在沈岄耳边说,“他是你的父亲,在我这儿很安全。” “沈岄的父亲”,是他对沈父的定位,也是他对自身责任划下的标准。 内心深处,他对这个曾身居高位的老先生是相当不满的。 毕竟,他专制的家长作风造就了沈岄的伤痛。 每日一早,卫路把书桌拉到小花园里,一边码字一边守住大门。 除了时不时记忆迷失,沈父的生活规整到近乎乏味。 一日三餐,出门散步,关在书房里写书法,一个人琢磨围棋。 饮食换洗由卫妞负责,卫路只需要尽到一个看守的责任。 有一天早上,他拉开窗帘,看见沈父在园子里打太极,一板一眼,极有章法。 忽然,他站住了,迷茫地四下扫视,然后定格在大门上。 卫路忙跑下去。 沈父并没有出门,而是坐在一块大石上,背影消瘦而沮丧。 “记忆会先于我的身体死去,锻炼身体不过是延长痛苦……” 他喃喃低语,佝偻着腰。 卫路远远看着,什么也没做。 小诚去了附近的幼儿园,新环境让孩子有些不适应。 有一天晚上,卫路接孩子回来路上有了灵感,一进门就匆匆扑到计算机前码字。 酣畅淋漓的一个章节后,他走到窗前透气,看到小诚趴在石桌前,饶有兴趣地看沈父摆弄棋子。 不知小家伙说了什么,沈父眯起眼,呵呵笑了。 这还是卫路第一次见到他笑,隐约能从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到一点儿沈岄的影子。 卫路收回视线,继续码字。 卫妞的肚子越来越大,小诚接送工作基本全交给卫路。 一天,卫路送孩子回来,发现沈父不见了。 他的脑子嗡得就炸开了,沈岄的失望与伤心在他面前走马灯般滑过。 公园、棋社,甚至沈父的老单位,卫路都跑去找过,皆没有沈父的身影。 他握紧手机,沈岄会失望的恐惧让他全身僵硬。 他没有勇气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从小到大,让大人失望的后果铺天盖地涌向他。 老师肯定不会动手,只需一个眼神,卫路将无地自容。 他垂头丧气回到沈家,一进门就听到卫妞在接电话:“好的,我们会等沈先生过来。” “不用客气,沈老师。” 卫路手脚冰凉:“你在和谁通话?” “沈老师呀,他正好打电话过来,我就说了老爷子不见的事。”卫妞把话筒递给他,“他还问起你呢。” 卫路接过那只话筒,如端起一座泰山,沉甸甸的颤抖。 “老师,别生我的气。” 卫妞瞪大了眼睛。 她从未想过,桀骜不驯的弟弟,竟还有如此可怜兮兮的一面。 话筒对面,沈岄的嗓音清朗而温柔:“没关系,不用怕,他现在是病症初期,基本生活常识都还在,大概率是在哪里暂时迷失了。” “待头脑清醒一些,他会自己回来的。” “别怕,”他还不忘安慰卫路,“喝一杯茶,吃点儿东西,坐在家里休息片刻。” 老师没有怪他,卫路重新活了过来。 沈岄下一句话,却让他再次如坠冰窟。 “不同担心,我堂哥晚一会过去,他会处理的。” 卫路下意识反驳:“我也能处理,我会再去找,或者报警。” 沈岄耐心而温柔:“你对那附近不熟悉,先守在家里吧。” 来的这位堂哥,明显不是教沈岄摩托车那个,三、四十岁年纪,高高瘦瘦的个子,一派斯文儒雅,戴着眼镜。 熟门熟路走进来时,他还在与人通话:“麻烦了,王局,我们会回家里再找找。” 挂断电话,他向卫路伸出手:“你一定是卫路,我是沈屿。” 卫路握住他的手,审视地寻找他与沈岄的相似之处。 好像没有。 沈屿继续说下去:“公安机关排查过附近监控,大伯没有外出,家里每一层你都找过了吗?” “阁楼,”卫妞忽然说,“阁楼有个房间,我原想去打扫一下的,但一直找不着钥匙。” 卫路当先冲了上去。 尘封已久的小房间,开门一股灰尘气息,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棱,裹着尘土舞动。 沈父坐在地上,面前摆满照片,从襁褓中的婴儿,到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仰起脸,脆弱如孩童:“今早起来,我记不得岄岄的脸了。” “伯父,”沈屿扶起他,“您若喜欢,我可以把这些照片贴在您房间内。” 沈父摇头,看向卫路:“别告诉岄岄。” 下楼时,卫路听到他对沈屿说:“这个年轻人,是一个牢狱看守,他不让我见岄岄。” 卫路想,他来这里的目的,本就是不想让他继续牵绊沈岄。 说的没错,他确实是看守。 安顿好沈父,沈屿走进大厅,当着卫路的面,拨通了沈岄的电话。 “若你们只是看着他不走丢,还不如请护工,至少更专业。” “他是失去记忆,不是失去情感。” 挂断电话,他看向卫路,神色严肃,带着一种沈母式的掂量。 卫路防御地开口辩解:“我给他送饭,每天陪他散步,监督他吃药。” 沈岄皱眉:“你看着他,不过是一个给沈岄找麻烦的老头而已,对吧?” 卫路不客气地回视。 “年轻人,你根本不明白给自己揽了什么责任。” 这个叫沈屿的堂兄,接下来每天傍晚都来,陪着沈父下棋、看书,在小花园里种树浇花。 周末,沈岄回来了。 他垂头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独自面对沈屿的批评与训斥。 落英缤纷,他的脸比海棠花还要红。 这一幕,让卫路难受极了。 他大步走进沈岄与沈屿之间,狼一般呲牙:“做错事的是我,不要欺负他。” 沈屿扶一扶眼镜,语气冷静:“我们兄弟的事,兄弟之间解决。” 第38章 “而且,你是来沈家帮忙的,也算尽到责任,我没有立场批评你。” 他转向卫路,神情重新转回严肃:“我不管你和这位卫先生是什么关系,父亲终究是你自己的。” 沈岄更深地低下头。 沈屿叹了一口气:“照顾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是一项需要漫长时间和耗费心血的工作,你好好考虑吧。” 他走后,沈岄去了沈父的书房。 出来后,沈岄已恢复平静。 他在石凳上坐下,歪头向卫路微笑:“你是要站成一棵树吗?” 卫路垂下头:“对不起。” “你是该说对不起,”沈岄笑着说,“咱们交往这么久,一枝花也没送过。” “什么?”卫路愕然。 沈岄伸出手,白皙的手心朝着卫路:“我要一枝花,现在就要。” 卫路摸出手机:“好,我查查附近的花店。” 沈岄摇手指:“何必舍近求远呢?” “就你身后那株海棠树,挑一朵给我。” 卫路抬起头,开得热热闹闹的海棠树,所有花朵对他来说差不多,粉色,有花瓣,招蜜蜂。 他瞧得脖子都酸了,也没看出哪一朵更美。 沈岄走到他身边,伸手摘下一朵:“瞧,这一朵花瓣是不是更柔嫩鲜艳些?” 卫路看了一会儿,点头:“它是很美,因为在你的手里。” “你呀,”沈岄笑了,“把我看得太重了。” 他把那朵花塞给卫路,引导着送给自己:“我原谅你了。” 就这样? 卫路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看着老爷子,还把他看丢了。” “不做事的人,永远不会出错。”沈岄拉卫路坐下,手里仍拈着那支海棠花。 “阿路,你替我承担了责任,我很感激,真的。” “是我把这件事想得简单了,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看护,是很重的一项责任。” “这学期还有两个多月,我再想办法……” “不需要,”卫路坚持说,“交给我,我会更用心去做。” “这不是你的责任,”沈岄耐心地说,“我说过,要教你如何爱我,还记得吗?” “爱人,要先学会爱己。阿路,出去走走,接触更多健康快乐的人,学会感受一朵花的美。” “比如这一朵,它不是很美吗?” 他举起手中的海棠花,轻轻碰了下卫路的鼻尖。 “闻一闻它的香味,感受一下柔嫩的触感。” 在卫路看来,这个世界一直是可厌可憎的居多。 他拈着那朵小小的海棠花,柔弱娇嫩的花瓣,在手指辗转间开始发黄、枯皱。 蔫蔫地躺在手指间。 沈岄伸过手,轻轻搭在他的手指上:“感受一花一草,感受山河湖海,把日子过成暖暖的诗,透过感受世界,来爱你自己。” “这才是现在的你该做的,也是这个世界欠你的。” 卫路抬起眼,一字一句说:“我不想爱世界,只想爱你。” “我能感受到,你父亲是爱你的,不像卫安明,天生坏种!” 沈岄垂下眼睫:“我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他们爱我,才只能伤害自己。 “这里是你出生成长的地方,我可以在这里学会……爱。” 卫路抓住沈岄的手,握紧,不容置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会做得更好,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阵风吹来,海棠花瓣飘飘洒洒。 花香中传来一声惊叫:“小六,你们在做什么?” 第35章 覆盖 卫妞拎着菜篮子,看看卫路,又看看沈岄,最终定格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一瞬间,卫路涌起开诚布公的冲动。 然后,他看见沈岄的脸失去血色,无地自容。 上次,在卫婉婉面前,他可能希望自己不只是老师,但卫妞是不同的,几乎相当于卫路的母亲。 她不会接受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卫路站起身,尽可能自然地松开沈岄的手:“我在和沈老师道歉,他也原谅了我。” “我们握手和好。” 卫妞将信将疑,对性向多样性的缺乏认知,让她最终接受了这个说法。 沈老师是男人,男人之间握握手也没什么。 她堆起笑容:“沈老师,您真是位好心肠的东家。” 她展示自己拎着的菜篮子:“喏,我今天买了些荠荠菜,给大家包饺子吃。” 沈岄礼貌微笑:“太好了,家父很爱吃这个。” 直到卫妞的身影消失在门厅,他那不自在的笑才落下。 “你姐姐身子越来越重,还是再请个帮手为好。” 卫路转身推他:“你就放心回去工作吧,家里的事一切有我,保证下次回来一百个满意。” 沈岄退让了:“好吧,但有个条件。” “曼莎那里的心理咨询也不能停,我和她约了在线咨询,以后每周三、周五各一次。” 卫路夸张地行礼:“谨遵师命!” 透过雕花木窗,卫妞听见了这声“谨遵师命”,不由得舒口气。 沈老师是小六的老师,父亲一样的角色,小六敬爱他,与他亲密,是件好事。 吃完荠荠菜饺子,沈岄就着急忙慌赶上开往凌安的火车。 当天下午,沈父在小花园里摆上棋盘。 卫路主动走过去:“老爷子,我陪您。” 沈父看向他:“年轻人,你是哪里来的?” 他又完全不认得卫路了。 卫路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我是一个久仰您棋艺的晚辈,来拜师学艺的。” 他对围棋一窍不通,很快被杀得落花流水。 沈父却高兴起来,他已经孤单太久了。 小诚放学后,也过来凑热闹,沈父的兴致更高了,不厌其烦指点这两个后辈。 周末,卫路带着小诚,陪沈父在公园里散步。 看见有退休老人聚在一起下棋,小诚挤过去看,毫不在意“观棋不语真君子”,童声童语,点评不断。 有认得沈父的,便指着小诚恭维:“沈老,您的孙子真是了不起,小小年纪,有国手之风。” 沈父疑惑起来,但终究没有纠正,只是微笑。 后来,再路过时,那些老人便主动邀请沈父坐下:“沈老,给我们露一手。” 身份悬殊带来的鸿沟,被围棋、小孩子这些共同话题抹平,沈父的世界陡然宽阔起来。 他的病似乎也缓和下去。 沈屿又来拜访时,难得对卫路露出一个笑脸:“辛苦了。”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卫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沈家的后辈很多,过了几天,又一位沈家堂哥来拜访。 他就是带沈岄骑摩托车的那个,长发扎着马尾,黑色背心露出结实的肌肉,手臂上还有纹身。 名字叫做沈峭。 “陡峭的峭,而非俏丽之俏。”他毫无架子地自我介绍。 然后,他以一种欣慰的眼神将卫路从头看到脚,最后一拍肩膀宣布:“岄岄眼光不错,你这小模样快赶上哥哥我了。” 他显然知道他们的事,卫路立刻喜欢上这个第一位给予认可的“岳”家堂哥。 还有一位医生堂姐沈清,每周五固定来给沈父检查身体,一开始对卫路相当冷漠。 沈峭来过一次后,堂姐沈清就变得热情多了,亲切地唤卫路:“小鹿。”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到了夏天,卫妞身子愈发笨重,沈岄设法请了那位王姨回来。 老保姆进门就声明:“我可只负责做饭打扫哦,老先生的事可一点负责不了的。” 卫路:“放心吧,病人任何纰漏都算我头上。” 王姨松一口气,转身又嘀咕:“都是请来做事的人,怎么你就一副主人派头。” 老保姆归位,卫妞以为丢了差事,紧张不安地收拾东西要走。 卫路好说歹说劝她留下:“沈老师说了,你和小诚只管安心住下,等他暑假回来再说。” 卫妞愈发不安:“我们这样不做事,还住在人家家里算什么样子嘛。” “沈老师,他……”卫路斟酌着用词,“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姐,你不需要和他客气。” 卫妞犹豫半晌:“好吧。” 她仍竭尽所能地帮助做家务,就连小诚也帮着择菜、剥蒜,一口一个奶奶地唤王姨。 王姨被哄得高高兴兴,做菜时偶尔还会专门问一下小诚爱吃什么。 卫路也愿意帮着王姨做家务,因为王姨是个话痨,手中忙碌,口中不停,将沈岄的童年趣事、糗事全抖搂个干净。 一天晚上,视频时,卫路出其不意打趣:“老师,听说你五岁还会尿床?” 隔着屏幕,也能看见沈岄从面颊红到耳根。 “是有一次夜里下暴雨,我梦里听着雨声,觉得自己与雨水融为一体……” 第39章 “本来没什么,母亲关了我一夜禁闭,后来就落下心理病根,一下雨就忍不住……” 一个偶然尿床的五岁小孩子,是很正常的事,却被关了一夜禁闭。 卫路收起笑容,只剩下心疼。 他手指抚摸过屏幕内沈岄的脸:“没事儿,等我将来买一张大床,准备上一百张床垫,咱们岄岄尿一张,丢一张……” “瞎说什么胡话!”沈岄脸红得要滴血,“那个毛病,我八岁就没有了。” 他们每夜都要视频,有时候沈岄下课晚,卫路便等到半夜。 每一件白天遇到的趣事,他都要告诉沈岄。 比如,沈父下棋遇到高手,被杀得片甲不留,气得饭都少吃了一碗。 半夜忘了这件事,又起来补了一顿夜宵。 比如,小诚幼儿园举办外星人活动,要求所有家长给孩子们手搓外星制服。 卫路用钢丝球给小诚串了个泡泡袖铠甲,又用锡箔纸给他扎了个小裙子。 然后,还没走到幼儿园,小诚的裙子就变成碎片。 比如,王姨教卫妞吃鹅蛋去胎毒,卫妞却高价买回来一篮鸭蛋,不得不混在馅里让大家吃掉。 这些生活琐事,沈岄极爱听,每次都眼睛亮晶晶的,舍不得挂电话。 一天,沈父在小花园石桌前摆棋盘。 卫路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坐下,拈起一枚棋子:“老先生,请了。” 沈父抬头:“年轻人,你为什么在这里?” “来照顾您呀,”卫路笑眯眯的,以为他如以往般迷失了记忆,“我是沈老师花钱请来的……” “你不像一个拿钱办事的人,”沈父神情严肃,双眼锐利,“年轻人,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我想让沈岄安心,”卫路也郑重起来,“我想让他自由。” “安心,自由……”沈父低声重复着,站起身拍了拍卫路的肩头。 当夜,卫路在与沈岄打视频时,兴奋地宣布:“你父亲认可我了!” 他详详细细描述沈父的神情,以及手掌落在卫路肩头的重量。 “就好像……他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我了。” 沈岄低下头,拭去眼角泪水。 第二天,沈父完全忘记了这次对话。 一次鼓励,足以卫路干劲十足。 暑假,沈岄回来了。 卫路愈发下劲,致力于让沈父当面给他肩头再来一记托付。 他殷勤备至,嘘寒问暖,无事便坐在沈父身边,从琴棋书画谈到人生哲学。 沈岄看着他,觉得如一只摇尾巴撒欢的小狗般可爱。 一天,卫路抱着小诚,陪沈父下棋回来。 沈父容光焕发,见到沈岄,笑意仍挂在嘴角:“岄岄,爸爸今日大杀四方,威风得紧吶。” 沈岄怔住。 爸爸……好遥远的一个称呼,自从成年后,他们之间就只剩下“父亲”与“不孝子”。 小诚举起小手:“爷爷今天赢了这么多!” 一只手不够,他举起两只。 沈父更欢喜了,伸手要抱小诚,卫路忙将孩子放下来,让他牵着。 “走,和爷爷一起去看看水池里的睡莲开没有。” “好,我要带着舅舅买的小水枪!” 一老一少,拉着手走远。 沈岄遥遥望着,直到两道身影在拐角消失。 他眼圈微红,回身望向卫路。 英俊高大的年轻人,圆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求表扬,求摸摸。 沈岄甚至能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后面扑簌簌摇动。 “为我忙前忙后,就那么开心?”沈岄问他。 “那是,”卫路咧开嘴,笑得阳光灿烂,“为你赴汤蹈火、刀山火海,也是欢天喜地。” 沈岄轻抿薄唇,压下眼角面颊的绯红,靠近一步,低声说: :“吃完晚饭,你到后院来,我有件十分棘手的事需要你。” “需要你”三个字,如一针鸡血,让小狼狗卫路斗志昂扬。 “一定去!” 后院是片荒地,矮矮的竹篱笆,挂着铁锁的小木屋,卫妞还在屋前种了两片小青菜。 卫路打开手机灯光,四下找了半晌,没有沈岄的身影。 光束扫在小木屋上,里面忽传来一声轻唤: “阿路,是你吗?” “老师,”卫路跨过栅栏,小心绕过小青菜,“你在里面?” “把灯关了,”木屋内的人说,“门没有锁。” 今天初七,一弯新月半挂树梢,在城市灯光映衬下,洒下清冷的光。 吱呀…… 卫路推开陈旧的木门,黑黝黝的狭小世界。 “老师,岄岄……”他低声喊。 一只熟悉的手拉住他,引导他的手,搭在一个地方,光洁坚实,轻颤的温热…… 是老师的肩头,没有衣物。 “一丝不……” 卫路心里大喊,手指下意识回缩,然后被用力按住了。 “阿路,”沈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恐惧,又满含坚定,“这里就是储藏室,我小时候关禁闭的地方。” “帮帮我,把那些不好的记忆覆盖掉,好不好?” 求恳的柔软语调,瞬间引燃卫路浑身热血。 清浅呼吸拂过卫路手臂,移向他肩头,最终靠进他的怀里。 月光,透过一扇小窗,映出怀抱里的温热轮廓。 热流,在热血护持下,无畏地蔓延全身。 卫路抬起手,搂住了他的月亮。 第36章 初次 储藏室条件有限,一桌一椅,一张旧垫子。 虽有衣物垫着,卫路到底舍不得委屈了自己的月亮。 亲吻,拥抱,抚摸…… 然后,他就匆忙找到老师的衣服,要把他裹起来。 沈岄好容易鼓起勇气,成则成矣,不成他们的关系不知又会退回什么地步。 他坐在桌子上,双手撑着桌面,腾出双腿抵御卫路。 “你这样不够,没有帮到我……” 这时的他,反而像个任性的孩子。 “没有帮到”老师?不能忍! 卫路丢下手中衣服,一把抓住踢过来的脚,嗷呜一声狼嚎,小狗一样拱了下去。 夏虫在菜园里鸣叫,月色渐渐落下去了。 别墅内的灯光都熄了。 储藏室的门悄悄打开,两个脏兮兮的人,手拉手跑过菜园。 “进来!”卫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不容分说就把老师推了进去。 “这原就是你的屋,别想离开。” 他霸道地宣布,抓着沈岄挤进浴室,一把扯下他的衬衫。 灯光下,卫路傻眼了。 沈岄手臂、肩头印满红痕。 转过身,后背四、五道擦伤触目惊心。 “不疼的,是桌面太粗了。” 沈岄脸红红,激情过去,他方觉出适才的勇气与恣意是多么羞人。 卫路心疼得要死,转身就出去拿药箱。 回来时,沈岄已用花洒冲去身上脏污,水痕淹着擦伤,湿淋淋,红艳艳。 卫路扯过浴巾,将人整个裹起来,推到床上。 他打开药箱,小心地拿出碘伏,擦拭伤痕。 沈岄皮薄,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的磨蹭,对他就是浓墨重彩的印记。 药箱里没有大棉签,卫路拆开一包小棉签,一点点擦,轻轻地吹。 伤痕疼而痒,沈岄心里的空虚不安渐渐散去,唯余满满的安定。 他趴在软软的被子里,在半睡半醒间沉浮。 “你还是太温柔了,而且也没有做到最后,就是小狗一样乱咬乱......” 他睡着了。 卫路抹完碘伏,药膏细细涂了一层又一层,拉过薄被,将人妥帖地盖好。 他躺在被子外,挨着沈岄清浅的呼吸,用手机细细搜索各种攻略。 老盖教过他,听起来却是太野蛮了,他可舍不得那样对老师。 学习到深夜,光怪陆离的梦纷至沓来,似有人推门进来。 窗帘“唰”地拉开了,刺眼的阳光倾洒进来。 卫妞的声音说:“今天日头好,别睡懒觉了,帮姐把被子抱出去晒晒。” 卫路悚然惊醒,先去护身边的被子,里面不知何时空了。 卫妞捡起地上的脏裤子:“你跪在地上薅草了?怎么膝盖都磨破了?” 他昨夜穿的牛仔裤,赫然在姐姐手里。 卫路顾不得只穿一条睡裤,忙跳下去抢走那条脏裤子,胡乱折起来,掩住裆部的可疑痕迹。 卫妞扶着腰,掀开被子,眉毛一挑:“这是什么?” 是昨夜给沈岄擦碘伏粘上的,卫路恼羞成怒:“你管是什么?我都要二十七了,你还是这样不管不顾进我的卧房......” “我是你姐姐,”卫妞不在意地说,“你小时候的尿布都是我洗的......” “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卫路拉开门,不耐烦地挥手,“快出去!” 第40章 卫妞走至门口,又站住:“小六啊,后天是你的生日,咱们住在别人家不好张扬。” “姐姐亲手做碗长寿面,叫上小诚,给你悄悄唱个生日歌怎么样?” 楼梯拐角处,沈岄白衬衫、黑西裤,整整齐齐走了上来:“下周卫路生日啊,到时候我亲手做几个菜,大家好好庆祝一下。” 说得跟他刚知道一样。 卫妞忙说:“沈老师,那怎么好意思。” “卫路姐姐,千万别和我客气,”沈岄郑重地说,“你们能来照顾家父,实在帮了我的大忙。” “我没有兄弟姐妹,心里......早已把你们当作一家人。” “请您一定不要和我客气。” 他说的极为真挚。 卫妞是心软的人,含笑点头:“沈老师也不要客气,您比我大三岁,叫我名字就成。” 沈岄面色微红:“这不太好......” “好了,你们不要这样客气来客气去的,”卫路拉住沈岄,“以后咱们三个互相称呼名字,如何?” 触及卫妞惊讶的目光,他补充一句:“除了我还得叫你姐姐。” 卫妞还要推让:“不如,我叫沈老师沈大哥......” 什么古早称呼。 卫路、沈岄同时摇手。 卫路:“你还是接着叫沈老师吧,你们互相把‘您’字去掉就成。” “也好,”卫妞一瞥眼看见沈岄白衬衫衣领处,“沈老师,你屋里有蚊子吗?脖子上好几块红印。” 沈岄忙掩住衣领,又听卫妞说:“你真是斯文人,这么热的天,还穿个长衬衫。” “看我们小六,早就背心短裤满屋走,实在不成体统。” “哎,小六,你背上被谁抓的?” “有蚊子,我自己抓的!”卫路推她走开,“姐,你不是要晒被子嘛,先下去看看地儿,等我送被子下去。” 送走卫妞,他轻出一口气,拉着沈岄进屋,反锁门:“几点走的?怎么不叫我?身上疼得怎么样了?” “早就不疼了,”沈岄解开衣领给他看,“我向来如此,一点儿小擦伤就红得要渗血,其实没事的。” 他白皙的脖颈间,仅剩几道红痕,硬说是蚊子咬的也混得过去。 卫路俯身,吻住一道红痕:“这么脆皮,昨晚还一个劲嫌我不用力......” “别说得......”沈岄推他,“好像咱们真做了什么似的。” “遇到知识盲点,学生也很无力啊。”卫路咬住他的耳垂:“老师学问好,不如您亲手教教学生......” “你,”沈岄面红耳赤,“你不能自学嘛。” “欸,有老师在,干嘛自学呢?” 卫路委委屈屈,一派天真无辜:“学生当真是才疏学浅,还要请老师好好指教。” 沈岄被他逗得无奈,干脆耍赖:“这种事,我不能教,你自习吧。” 他关上门,匆匆下楼去了。 卫路靠在门口,看他惊慌失措的背影,拳头缓缓握紧。 他们已经跨过坦诚相见那道坎,下一步就是亲密无间。 他一定能做到。 两天后,卫妞在医院做常规胎心监护,王姨带小诚回家看她的双胞胎孙子。 沈屿组织成立一家老年大学,邀请沈父担任名誉校长,特意来接沈家父子去参加学校落成典礼,汽车刚拐出小区大门,沈岄电话响了。 “下车,”卫路霸道地说,“随便编个理由,现在就下车。” 仓皇之间,沈岄只得说肚子疼,穿着三件套礼服一路疾行,汗淋淋回到别墅,却一个人影不见。 手机振动,传来三个字:老地方。 和卫路的老地方...... 沈岄福至心灵,绕到后院,推开小木屋的门,粉色木槿、红色石榴、紫色紫薇...... 各色各式的花瓣,厚厚软软铺了一大片。 卫路口叼一直玫瑰,白体恤,牛仔裤,姿态潇洒倚在桌前:“老师,学生自学有成,来一次摸底考试吧。” 沈岄蹲下身子,拈起一片花瓣,面颊绯红:“辣手摧花,铺张浪费,先扣十分。” “别扣分呀,”卫路忙取下玫瑰,“这花瓣是网上买的......” 他的辩解顿住。 老师脱下礼服外套,解开衬衫袖口,撕下领结,坦然躺在花瓣上:“来取你的考卷吧。” 卫路口干舌燥,半晌才想起搬出网购的小箱子。 准备充分,学习认真,好学生卫路得了九十分。 他们终于亲密无间,有了真正的第一次。 心底桎梏一旦去除,天地只剩坦途。 卫路食髓知味,从此恨不得黏在老师身上。 他不舍得沈岄奔波,把亲密地点选在沈岄的卧室。 夜深人静,掩人耳目地钻进去,天不亮就跳窗回自己窝里。 偷偷摸摸虽刺激,到底不如独自在家的酣畅淋漓。 幸而,自从担任名誉校长后,沈父出门概率大大增加,沈屿还给他请了个专门的秘书。 沈岄能在家做饭,干脆给王姨放了育儿假。 小诚每日固定幼儿园,家里大多数时候只剩下卫妞。 她肚子越来越大,除了产检,甚少出门。 这一天,沈岄出钱替卫妞定了月子中心,专门请王姨陪她去试体验。 别墅里只有他们。 两人终能自由拥吻。 “学生现在的成绩怎么样?是不是可以出师了?” 沈岄喜欢痛感,卫路小心拿捏尺度,下手愈来愈大胆。 他掐着沈岄的脖子,强硬地按在扶梯上,腰肢几乎折过去。 “别太自满,须知学海无涯......”沈岄旋身一扭,顺着扶梯滑落,忽然跪了下去。 这在他们的关系中,还是第一次。 卫路整个人僵住,脑海一片空白,一双手却诚实地捧住老师仰起的可爱面庞。 “老师,太折辱你了……” 沈岄蹭他的手心:“你会因此看不起我么?” “不会,绝不会!”卫路忙保证,“宝贝,等会儿我一定一百倍一千倍地回报你。”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不叫折辱。” 胡天胡地,地位逆转,不知天地为何物。 直到……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冰冷的嗓音在小门后响起。 第37章 变故 卫路霎时清醒,先弯腰护住老师,才单手提上裤子。 沈岄脸色煞白,身子冰冷,不停颤抖。 沈家别墅只有一道小门,两串钥匙,一串在沈岄身上,一串则随着女主人远渡重洋,在欧洲感受艺术熏陶。 不需要回头,他已听出那道可怕的熟悉嗓音。 难堪,羞辱,愧疚,让他只想钻入地缝,或一头撞离这个世界。 卫路强壮的臂膀揽住他,弯腰构筑出一个安全的小世界。 他们俩还在搂搂抱抱! 沈母怒不可遏,摔上门,细高跟快速踩过地面,一脚踢向沈岄后背:“要不要脸?!” “你这个畜牲,怎么不去死?” 卫路一把将老师抱起来,躲过沈母的高跟鞋,昂首挺胸站在大厅里:“与有情人做快乐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难道你的儿子,是试管来的?” 沈母气得浑身发抖,她教养良好,翻来覆去也只有那两句“畜牲”、“不要脸”。 卫路大声宣布:“你方才骂他、踢他,我看在你是长辈暂时算了,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客气。” “不要脸,在自己家里让野男人糟践,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沈母气得双手乱抓,边柜上摆着一摞水晶杯,一个个丢过来,在卫路脚下砸得粉碎。 卫路抱着沈岄,一步步退向大门:“谁糟践他了?我爱他,尊敬他,一辈子捧着他。” 沈母抓到一瓶红酒,红色酒液在地板上溅开:“尊敬他,你让他跪着给你......” 卫路跳脚躲开:“那是情趣,我跪他的时候多了,就是你没看见罢了。” 沈岄缓过一口气来,拉住卫路衣袖,双眼依然麻木:“我这身骨血本就是她赐予的,放下来,交她发落吧。” “休想,”卫路说,双手抱得更紧,“你现在是属于我的......” 大门开了,卫妞扶着肚子站在门口:“小六,怎么回事?” 沈母丢累了,也看出卫路的混不吝,转而瞪向卫妞:“你是谁?” “我是小六的姐姐,”卫妞不知缘故,隐约从沈母五官轮廓看出她的身份,循着方才听来的只言词组解释,“我弟弟是沈老师的学生,一直很尊敬沈老师的。” “学生?”沈母冷笑,指向仍抱着沈岄的卫路,“背德逆伦,不知羞耻,就是这样个尊敬法?” “我们真心相爱,”卫路放下沈岄,扶他在沙发一角坐下,“我会一辈子敬他、爱他。” “你们什么?”卫妞脸色煞白,似乎才看清眼前两个人似的。 第41章 卫路眼中只有沈岄,跪下,仰头抚摸他的脸:“没事儿,别怕,大不了以后只有咱们两个。” “让这个世界通通混蛋!” 沈岄无力地推他:“你走吧,我家里的事自己处理。” 卫妞捧着肚子,过来拉卫路:“小六,你跟姐走。” 她梦呓似的喃喃:“咱们回家去,姐给你娶媳妇,给老卫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 “可去他的传宗接代!”卫路甩开她,“我宁愿把自己阉了。” 卫妞踉跄着,趴在茶几上,捂着肚子,急促地喘气。 卫路仍跪在沈岄面前:“岄岄,别怕……” 沈岄试着站起来:“快去看姐姐,她不对劲。” 卫路回头,也看出卫妞的不正常,这个素来隐忍的女人正满脸痛苦,哀哀低吟。 “你怎么了?”他仍握着沈岄的手,不离半步。 沈母都看不下去了:“她要生了,你这傻小子!” “快,送姐姐去医院。”沈岄推开卫路,木然说下去,“车上有我买的待产包,再准备些吃的,生孩子需要力气。” “我去开车。”他站起身,颤抖着整理自己的衣衫。 “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沈母冷声说。 沈岄求恳:“母亲,人命关天,待孩儿……” “你要敢出去,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沈母手指扶在墙壁上,大理石质感坚硬冰冷,“也是人命关天。” 她后退几步,做出随时撞击的架势。 沈岄怔住。 他望向还拉着他的卫路:“你快去,车钥匙在车库墙上。” 卫妞已滑倒在地,痛得闷声哼哼。 卫路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握住沈岄的双手:“老师,别任人摆布,想想我,想想咱们的未来。” “我一定会好好爱你的,咱们还有整整一生的幸福。” 沈岄点头:“我等你。” 卫路冲出去开车。 沈岄走到卫妞身边,唤她:“姐,坚持住,阿路送你去医院。” 卫妞头发汗湿,视线模糊,用词却很坚定:“别叫我姐,小六要娶媳妇、生孩子、延续卫家香火,没有你的位置……” 沈母站直身子:“沈岄,跟我上楼。” “母亲,她要昏过去了,我必须守着她。”沈岄在卫妞身边蹲下,扶她靠在沙发上。 沈母讥讽:“你到底要不要脸到什么程度,人家都不承认你这个‘儿媳妇’了。” 沈岄脸色惨白,却仍守在卫妞身边。 卫路在门口停好车,匆匆进来,先亲沈岄一口:“老师,千万等着我。” 沈岄安抚地笑笑:“快去吧。” 卫路抱起姐姐,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小诚,我交给你了啊,千万别被打击得自闭,忘了孩子。” “放心吧,”沈岄说,他看起来镇定了一些,“小诚会有人照顾的。” 妇幼医院,只有十分钟车程。 卫妞有些早产,产道打不开,得先挂催产素。 卫路办好住院手续,坐在产房外,沈岄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他心急如焚,又不能离开卫妞,只得拨给卫婉婉:“大姐要生了,我发地址给你,现在回来。” 卫婉婉:“她生方家的孩子,让方家的人来呗。” “卫婉婉,”卫路一字一句说,“明天之前,我要在医院门口看见你,否则我们永远不必再见了。” 他挂断了电话。 小诚幼儿园的老师告诉他,孩子被一个老太太接走了,小诚唤她“王奶奶”。 是王姨,沈岄不知到底怎么样了。 痛过一天一夜后,卫妞生下一个女儿,早产要住保温箱。 卫妞清醒后,知道是个女儿,当即就哭了:“她还要吃她妈妈吃过的苦......” 卫路把吸管扎进奶盒,递到她唇边:“她不会吃苦,只要你不回方家。” 卫妞不说话,抿紧嘴唇,抗拒卫路的喂食,只是流眼泪。 卫路不耐烦起来:“早点儿进食,才能好起来,照顾你的孩子。” 卫妞转过脸:“小六,和沈老师断了,好好回家找个媳妇。” “邻居家那个娟娟,不是一直暗恋你吗,听说她现在也当了老师,姐去说,她一定愿意的。” 卫路冷笑:“当我是什么?配种的牲口吗?” “可你将来怎么办呢?”卫妞哭着说,“没有孩子,老了连个送终的都没有。” “没有沈岄,我一天都活不下去。”卫路把牛奶放在床边,“你现在就可以给我送终了。” 卫妞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走了邪路,我怎么对得起妈?” “你先对得起你自己吧!” 卫路摔门而出。 他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外甥女皱巴巴的小手小脚,觉得分外孤独,分外思念沈岄。 傍晚时分,卫婉婉到了,卫路忙抽身去了沈家。 别墅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找到王姨家,王姨把小诚交给他:“老先生、太太,带着岄岄回老家了。” “你们到底干啥了?”老保姆怀疑地看他,“我看他们走时,岄岄的腿都瘸着,脸上还带着巴掌印......” 卫路抱着小诚,几乎麻木地回到医院。 他们定的月子中心来人了,把卫妞接到月子中心,进行一整套预订的服务。 卫婉婉与卫妞住在一起,每天忙自己的事,只负责接送小诚。 卫路到处打听沈家老家,一无所获,他找到沈屿那张名片,拨了过去。 “他们是回伯母的老家,俄罗斯莫斯科。”沈屿说。 “我大概听说一些你们的事,在俄罗斯这种事是可能坐牢的,你别再找他了。” 沈屿挂了电话。 卫路简直疯了。 他又找到沈清所在的医院,通过她联系到沈峭。 大堂哥立刻见了他,然后跟卫路一起忧虑:“这疯老太太,可别把岄岄送到什么矫正中心去。” 卫路更疯了。 他浑浑噩噩回到月子中心,心理师告诉他:“你姐姐可能有些产后抑郁,一定要高度重视啊。” 卫路根本没听进去。 一天,他从沈家别墅回去,发现卫妞不见了,还接走了没出院的小婴儿,以及幼儿园里的小诚。 “她联系了那姓方的,”卫婉婉告诉他,“要让孩子认祖归宗呢。” 卫路砸碎了月子中心的婴儿床。 沈岄交的高额费用还没有用完,月子中心用婴儿床折抵了。 卫路没有回凌安,他在沈家别墅附近租了个小房子,每天都要去打探消息。 他笔下的主角变得暴戾嗜杀,杀得江湖庙堂血流成河,读者们嗷嗷一片叫好,早看不下去那些无趣的岁月静好了。 时光漫长而痛苦,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月,卫路等不下去了。 他决定去莫斯科。 在他头悬梁锥刺股钻研俄语时,接到一个固定电话。 “你好,是卫妞的家属吗?” 第38章 重逢 胆小慎微的卫妞,竟然因涉嫌故意杀人被立案了。 卫路挂掉电话,只觉刚听了一个天大的冷笑话。 他随便收了两件东西,匆匆踏上通往凌安的火车。 路上,他联系了司律师:“她还有个在吃奶的孩子,怎么会去杀人?” 司律师依然沉稳成熟:“放心,哺乳期可以申请取保,我现在就让雪月过去。” 有个陌生电话打进来,卫路心烦意乱,全部按掉了,后来干脆拉了黑名单。 卫路赶到凌安时,司律师给他回电话:“雪月回来了,你直接来我办公室吧。” 司律师的办公楼在十七楼,隔着玻璃听见他与雪月正讨论案情。 “......前期还可以按防卫过当辩护,不利的点在于杀完人后她抱着孩子出门,走过三条街托付给人后才去自首,显得太过镇静。” “受害人家属坚持她是有预谋的......” 卫路推开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姐姐杀了谁?” 雪月站起身,推他坐下:“她杀了孩子父亲,推下七楼,当场摔断了脖子。” 卫路目瞪口呆。 以夫为天的女人竟然杀了她的天? 司律师解释:“据当事人所述,新生儿因早产不时需要住院,花费太大,又是女娃娃,孩子父亲不愿负担,暗中找了中间人要卖掉孩子。” “他趁当事人睡着,想把孩子偷偷抱出去,当事人追出来,要抢回孩子,厮打中将受害人推下了七楼。” “孩子呢?”卫路从震惊中回神。 “在沈老师那儿,”雪月说,“你姐姐收拾了东西,抱着孩子走过三条街,送到凌安一中,然后敲开遇到的第一辆警车。” “沈岄在凌安一中?” 雪月奇怪地看他:“他是位敬业的老师,这个点又不放假,当然在学校。” 第42章 “你呢,这一阵子去了哪里?” 卫路瘫在椅子上,只觉得在沈家别墅的一切都成了一场梦。 司律师的手按在他肩头:“放心吧,沈岄一看到新闻就联系了我,托我为你姐姐辩护。” “孩子没事,老盖和李戈都去帮忙了。” “雪月已递交了取保手续,等一等,你姐姐很快就能回来了。” 走出写字楼,卫路觉得自己太傻了。 沈岄不会随便抛下自己的职业,他应该第一时间回凌安一中等消息。 他走到那间小小的两室一厅,敲开房门。 一阵婴儿啼哭由远至近,开门的却是老盖。 他抱着哭闹不休的孩子打开门,焦头烂额,看见卫路,一把将孩子塞给他:“正牌舅舅终于回来了,快,接手。” 小女孩已有三个月大,脱去皱巴巴的新生儿模样,白嫩嫩,圆滚滚,小脸哭得通红。 卫路喉间哽咽:“他呢?” “谁?哦,沈老师。”老盖瘫在沙发上,“去接你的大外甥了!这小家伙认人,除了沈老师谁抱都哭。” 卫路抱着孩子,笨拙地摇晃:“你们怎么没人给我打电话?” “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老盖瘫在沙发上,“一来就忙得热火朝天,谁顾得上你。” “哎,好像沈老师给你打了个两个电话,都被你挂了。” 卫路忙打开手机,从黑名单里翻出那个陌生号码,打过去。 对面传来李戈的声音:“快,有人来抢孩子,急需支持。” 卫路急了:“谁抢孩子,在哪里?” “听说是什么方家的人,开着一辆破面包车,沈老师追在后面,瘸着一条腿,手机掉了都顾不上捡。” 卫路脑袋都炸了,他把放声大哭的婴儿塞给老盖,冲下楼梯抓起摩托车。 在一个城中村附近,他找到了沈岄,老师一瘸一拐,垂头丧气。 卫路冲上去,一把抱住他。 “小诚被抢走了,就进了这里面,”沈岄疲惫地说,“幼儿园老师说,是方家的爷爷奶奶。” “别担心,”卫路捧起他的脸,“怎么也是他们的亲孙子,不会对孩子怎么样的。” 众目睽睽之下,他把老师打横抱了起来,放在摩托车后座上:“咱们先回去吧。” “你的腿怎么回事?”感受到背后熟悉的温度,卫路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没什么,”沈岄低声说,“跪的太久,就是这样了。” 卫路支住摩托车,回身撩起他的裤腿,苍白的腿,红肿的膝盖,“怎么还没消掉?” 沈岄拉下裤子,遮住伤腿:“髌骨软化有些严重,养一养会好的。” “听说你们去了俄罗斯,难道是王姨骗我?” “你姐姐的事,怎么样了?” 两个问题,同时问出,沈岄浅浅一笑,先回答:“上个月,在一位儿时好友帮助下,我逃离了俄罗斯。” “怎么不联系我?”卫路耿耿于怀。 “母亲收走了我的手机。” “我的手机号,你应该记得住才是。” 沈岄低下头,片刻后才说:“我接受过一些电击治疗,脑子没有以前那么清楚了。” 卫路拨开他的额发,在太阳xue处,残存着一些青紫伤痕,触目惊心。 “岄岄,”卫路心疼欲死,没注意老师躲闪的眼神,“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怎么能怪你呢?”沈岄唇角微抿,似要勾出一个微笑,“你姐姐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也怪我,接到孩子只以为她临时有急事,竟没有留下她,后来还是坠楼事件闹大了才猜到。” “她还在看守所,”卫路安慰他,“别担心,雪月已经见过她了,还申请了取保。” 他轻笑一声:“真是有种,以前是我小瞧她了。” 其实,他姐姐卫妞一直是个有种的女人,自卫路有记忆起,就是她那双柔弱的肩膀艰难维持着千疮百孔的家。 可卫路最恨的,就是她这份不管不顾的维持。 “为母则刚,”沈岄扶住他的肩膀,“走吧,咱们先回家去,好好守着孩子。” 看见他们,老盖如见救星,忙把哭得快要断气的小婴儿塞过来:“快,隔壁过来敲门几回了,以为我虐待小孩呢。” 沈岄接过孩子,熟练地看了纸尿裤:“这个点,该是她肠胀气犯了,可以给她做个排气操,飞机抱,在屋里走走。” 老盖一脸迷茫:“听不懂,既然你家里那位回来了,咱们告辞再见,李戈也把你手机送回来了,留步不送。” 他一阵风般消失了。 沈岄把孩子放在床上,洗干净双手,弯下腰,轻柔地捏住她的小手小脚,作出各种动作。 孩子扁着小嘴,委屈地哼哼。 “乖囡囡,对不住,老师回来晚了。”沈岄柔声低语,手下动作娴熟而轻柔。 卫路忙搬了个凳子过来,扶他坐下:“你真是十项全能,带孩子也会。” “手机上查的,”沈岄低声说,“网络时代,想学什么只要有心都能学会。” “我有好老师,”卫路搂住他,亲他的脖颈,“不需要用手机查网络。” 沈岄笑了一下,怕痒似的躲开。 为孩子做完排气操,他抱孩子在手臂上,指挥卫路冲奶粉。 喝完奶粉,他又熟练地为孩子拍嗝,换上干净衣服,哄她入睡。 卫路一路跟在身后,搭手递东西,像个好学的学生。 好容易等孩子睡着,卫路推着他就往外走:“去把衣服脱了,让我好好检查下,还有没有别的伤。” 沈岄靠着墙抗拒:“没有了,那是我亲生母亲。” 他回身在孩子身边坐下:“这么小的孩子,睡觉也离不得人的,你自己去另一间屋睡吧。” 这下,卫路终于看出他的推拒之意了。 “你当真是忘了我的手机号吗?”他俯下身,沉声问,“你甚至还记得司律师的联系方式。” 沈岄瞥开头,从身后拿了一本书,随意翻了一页:“我的记忆时好时坏......” “你胡说,”卫路抽出他手里的书,“你的手机是不是根本就没丢?” “丢了的,”沈岄辩解说,“司律师的手机号,是我通过同事从王琦那儿问到的。” “王琦也知道我的手机号,你为何不……”卫路恍然,“你想放弃我?” “咱们出去说,会吵到孩子。” 沈岄检查了孩子的睡姿,用一个毛绒绒的长靠枕挡住床边,才走至门外,半掩上门。 “我父亲的病,离不得人,我不能让两位老人永远孤苦无依漂泊在外。” “回到凌安时,我去找你,你的门锁着。”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了个念头。” “我想试试,能不能一个人活下去。” “也许,过得三年五年,母亲原谅了,我就可以回去为他们颐养天年。” “你疯了?”卫路抓住他的肩头,“她那样对你......” 沈岄仰起脸:“她爱我,我的父母都爱我,他们只是不懂我。” “父母不懂儿女,是传统家庭常有的事,他们并不比其他传统父母更有罪......” 卫路打断他,“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 沈岄不语。 卫路冷笑起来,一想起老师曾动过离开他的念头,双手不由得紧握成拳。 “读书时,同学们就说你有舍己为人的圣父情结,果然如此。” 沈岄望着他的眼:“卫路,你老实说,若没有当初的三年高中生涯,你还会这般爱我吗?” 他一字一句地说:“说实在话,当年的你在我心里,并没有比其他同学更特别。” “每日鼻青脸肿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可怜虫,不管是卫路张路李路,我都会多照顾一点的。” “你!”卫路的愤怒涌上头顶,颤抖着举起一只手掌。 沈岄闭上眼。 他虽年长六岁,在曾经的学生面前却毫无身高、体型优势。 罗曼莎的话回荡在耳边:“在暴力中长大的孩子,会习惯于依赖暴力解决问题,你承受得住他的一拳吗?” 那只手却迟迟没落下来。 卫路抱住头,蹲了下来:“我们久别重逢,不是应该更亲密更珍惜彼此吗?你为什么要试着激怒我?” 他仰起头,搂住沈岄的双腿,小狗一般:“无论最初是何因果,现在拥着你的是我,这就够了。” 沈岄沉声问:“哪怕我曾想过放弃?” “你尽管想,”卫路顺着他的双腿、腰臀慢慢滑了上去,“反正,这辈子我都不会放手。” “这辈子,我也绝不会动你一根指头,”他在他耳边说,“除了在床上。” 沈岄叹了一口气,反手拥住他。 第39章 哥哥 卫妞回来了,并没有卫路想象中的颓废痛苦,反而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甚至显得......陌生。 第43章 在雪月的陪伴下,她出现在沈岄家门口,然后在卫路打开门的一瞬重新萎缩下去。 “沈老师不在家吗?” 问的太快,像是准备许久的脱口而出。 “这个点,他当然是上课去了。”卫路习惯性地讽刺,然后反应过来,应该给这个敢杀人的姐姐一点敬意。 然而,他心里只有陌生感,以及莫名的愤怒。 他给不出敬意,便转身邀请雪月一块儿进来。 雪月摆手:“我回一趟办公室,晚一点再过来,你们姐弟俩可以聊聊。” 久别的姐弟,站在别人的房间内,相对无言。 卫妞低头看婴儿床里的孩子,清爽而干净的连体衣,明显刚换过的纸尿裤,嘟着小嘴,睡得安稳而舒适。 她轻抚女儿柔软的额发:“差一点儿,你就被卖给山窝里那个老瘸子了。” 卫路冷笑:“早就告诉过你,离开那个卫安明二号......” “然后呢?”卫妞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句质问。 “我会给你们钱,养活你和小诚,”卫路不耐烦地说,“早就和你说过一万遍了。” 卫妞没有接话,自顾自抚平女儿身边的小玩偶: “妈知道,沈老师会把你照顾的很好,他是个好人,有了他,你舅舅也会多看你两眼。” 卫路冷嗤一声:“你说的好像我会亏待她似的。” “你会舍得花钱,请个保姆或者送托儿所,但你肯定不会天天抱着她,给她换尿布哄她睡觉。” 她低声说:“承认吧,我们就是你污烂肮脏的过去,发生在我身上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你当年的无能为力。” “每次我挨了打,你会上门替我出气,然后等我回家,继续遭受更可怕的折磨。” 卫路大声说:“我让你和他离婚,你不干,非要等到忍无可忍再去杀人。” 卫妞抬起身子,尽量直视弟弟的双眼。 “你说过好多次,让我带着小诚来和你生活,可若我们真的来了,你会怎样对我们呢?” “是,你愿意给钱,大把大把地给钱,但你会恨不得用封条把我们封起来,因为我们的存在会提醒你从哪儿来,曾是什么样的人。” “在沈老师出现前,你想过带小诚去海洋馆吗?” “你只愿追寻沈老师这样的太阳,才不会把自己的生活重新搅回曾经的污沟。” “在沈家时,只有沈老师在家那些天,你才是有温度的。” “你愿意为了他讨好老爷子,陪保姆做饭,带小诚上公园。” “就算咱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你和我聊过几次天?你陪我做过几次产检?” 卫路烦躁地说:“我给了你钱。” “对,你给我钱,”卫妞在女儿身边坐下,“可只有沈老师,才是你愿意花心思的家人。” 卫路无言以对,也不想辩驳。 静下来想时,他觉得应该与姐姐亲近,可真到了面前,却只有尴尬与厌烦。 他愿意出钱,愿意为她出头,若她遇到危险他甚至愿意豁出性命去维护,可他不愿与她相处。 卫路站在窗口,透过纱帘看向外间马路,这个点第一节课还没结束,远没到沈岄回来的时间。 卫妞轻声说:“你知道吗?沈老师和我聊过天,他还陪我去做过产检。” 卫路不知道这件事,但可以想得到,沈岄和任何人都能聊得来。 “其他的孕妇羡慕我,有这么温柔体贴的丈夫。” “而我的丈夫,在知道我生了女儿后,却只盘算着用亲生骨肉换区区几千块钱。” “我的亲弟弟,把我丢在一个陌生地方,不闻不问,一心追寻自己的温暖和未来。” 卫妞坐月子时,卫路正忙着打听沈岄的下落,确实一个电话也没打过。 实话刺耳,卫路皱眉:“你也说沈老师是个好人,他被母亲带到俄罗斯,动家法受电击,我不应该担心他吗?” 卫妞点头:“他是个好人,所以在方猛豪抱走笑笑时,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了他,孩子有人可以托付,我还怕什么?” “笑笑,是孩子的名字。”她冷笑起来,“你没有关心过吧?” 卫路确实没有关心过,他说:“沈岄叫她囡囡。” 卫妞沉默。 婴儿床里的笑笑懂事地哭起来,终结房间里的沉默。 卫路去查看墙上的时刻表,这个点,笑笑该饿了。 他拿出沈岄留下的备忘录,照着步骤一步一步冲奶粉。 卫妞抱起孩子,来回摇晃,哼着不成旋律的歌。 卫路提醒她:“刚百天的孩子,不能这么大力摇晃,会脑震荡的。” 他把冲好的奶瓶递给她:“排气孔朝上,奶液要充盈奶嘴,否则会加剧肠胀气。” 卫妞抬眼看他:“这些都是沈老师教你的?” “他在网上学的,”卫路说,“他的书桌上有一本育儿笔记,你有空可以看看。” 卫妞叹气:“他甚至不知道需要照顾这孩子几天,却倾注了这般多的心血。” 她低声说:“他要是个女人该多好......” 卫路打断她:“不许再在他面前提传宗接代这回事,我这一辈子就是他了,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我只要他。” 卫妞没有抬头,喂笑笑吃完奶,她抱起孩子拍嗝,这个当年养育小诚时她有学到过。 卫路去洗奶瓶,整个上午姐弟俩都没再说话,唯有笑笑的哭声偶尔会在屋子里响起。 中午,沈岄回来了。 他提着面条、青菜,进门就要去厨房给卫路做饭,然后看到了卫妞。 “你好,”沈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用笑容表示喜悦和欢迎,“雪律师说过你这两天会回来,我收拾了一间卧室,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卫妞接过他手中的菜:“辛苦一上午了,做菜的事交我就行。” 沈岄谦让:“那怎么行,你受了苦,应该好好休息。” 卫妞坚持:“没受苦,就是不自由,天天闲得发慌,正想找事做呢。” 沈岄便松了手,笑一笑,洗手去婴儿床边看孩子:“囡囡,今天乖不乖?” 小婴儿看见他,咧开小嘴,伸手要抱抱。 沈岄忙换了衣服,将孩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给她看窗外的风景,絮絮地说话: “回来的路上,看见菊花开了,下午让舅舅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囡囡还得再添几套出门的衣服,婴儿车今天应该能送到了,囡囡躺在车里,比舅舅抱要安全哦。” 他忽然回过神来:“哦,今天妈妈回来了,妈妈可以抱囡囡出去。” 卫路温柔地看着他,突然觉出一阵心酸,沈岄若是能有孩子,该是怎么样棒的一位父亲。 小婴儿口中咿咿呀呀,回应着沈岄的聊天,比卫妞、卫路抱她时都明显活泼许多。 卫妞从厨房里探头出来,向卫路说:“小六,下午我带囡囡出去,你去趟方家把小诚接回来。” 有沈岄在,她知道这个弟弟不会拒绝:“回来时,别让方家人看到你现在的住处。” “不然,这里也不得安生了。” 杀过人后,她变得果断多了。 小孩子睡了一上午,中午精神至极,三个大人轮换着吃了饭,卫路被迫出门。 沈岄追上他,低声说:“注意方法,别和人正面冲突。” 卫路点头:“把孩子给我姐抱着,你去睡个午觉。” 沈岄没有睡午觉,他给卫妞展示了新卧房,把物品摆放位置一一说得明白,还拿出两个大纸袋子。 “我托雪律师买的,小票都还留着,你试试若不合适还能换。” 卫妞抱着袋子回卧室一看,全套连衣裙、风衣外套、裤子、内衣袜子,袋子显示是附近一家极贵的商场,价格不菲。 她抹着泪出来:“这怎么合适?一套衣服抵得上过去好几件了,我那些旧衣服还都穿得......” 沈岄抱着孩子,严肃而温柔:“这些话也许我说不合适,但我希望你能记得。”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把过去的一切丢掉,重新开始生活。” 卫妞举起双手,颤抖着问:“我这双手确实推了他,你不嫌我是杀人犯?” 沈岄摇头:“是否犯罪是法院定的,若咱真因此受到刑罚,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来。” 他看向怀中咿咿呀呀的孩子:“你的孩子和家人都会等着你。” “你呢?”卫妞问。 沈岄俊脸微红,笑说:“你若同意,我自然也会等你。” 卫妞低声说:“沈老师,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沈岄:“请说。” “让我叫你哥哥吧,”卫妞恳切地说,“不算小六的关系,他是个混账崽子,配不上你这么好的人。” “让我,卫妞,做你的妹子,就算你哪天甩了小六,也不能不认我这个妹妹。” 第44章 沈岄笑了:“好,妹子,我以后就是你的哥哥。” 卫妞走过来,靠在沈岄肩头,哭了:“哥,我好怕……” “别怕,哥在这里。”沈岄放下孩子,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卫妞哭着说:“我怕孩子长大会恨,恨我杀他们的父亲,恨我是个杀人犯妈妈。” “你是个了不起的姐姐,了不起的母亲,”沈岄坚定地说,“他们以后都会明白的。” 卫路千辛万苦抢回小诚,到家后,发现家内气氛奇异的轻松。 沈岄站在案台前切菜,蓝牙音箱放着欢快的儿歌。 卫妞一袭绿色连衣裙,脚踩白色大凉拖,抱着笑笑,在沈岄身边打转,一口一个“哥”,像个快乐的小女孩。 卫路第一次发现,他姐姐原来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看见小诚,卫妞随意地把笑笑塞给卫路,一把抱住儿子:“以后不要叫老师,就叫舅舅。” 她似乎丝毫不关心,亲弟弟是如何从方家替她夺回儿子。 沈岄也一副宠溺模样,手把手教卫妞给笑笑做抚触、排气操,用婴儿澡盆给两个孩子洗澡。 小诚得了新舅舅,更是跟在沈岄后面饶舌,还给新舅舅展示他在方家饿扁的肚子。 晚上,卫妞带儿子、女儿一房睡,卫路终于得以独占沈老师。 他抓住沈岄的腰,挠他痒痒:“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沈岄痒得受不了,笑着回答:“她是你亲姐姐,也要吃醋吗?” “不吃醋,是心疼你。”卫路凑过去亲他,“得有多大能量,才能照耀身边所有的人?” 沈岄喘息:“算不上照耀,不过力所能及罢了。” “没关系,”卫路一点点吻下去,“你疼世界,我来疼你。” “耗费多少,都有我来补给你。” 第40章 回家 半年后,卫妞的案件正式进入法院程序。 开庭前,雪月告诉他们:“卫妞是在抢回孩子后,又冲上去推了方猛豪,正当防卫只怕难以采信。” “恐怕最终判过失致人死亡的概率会更大些。” 暮春季节,春寒料峭,天上雾蒙蒙地下着小雨。 雪月、卫路、沈岄陪着卫妞下楼,李戈与老盖留在家里照看孩子。 单元楼的楼梯旋转反复,湿漉漉的雨线透过拐角处半开的窗,打在卫妞的长发上。 她穿着一套朴素的毛衫长裤,头发低低地打着辫子。 这是雪月给她挑的装扮,尽量以人畜无害的家庭主妇形象出现。 最后一个拐角前,卫妞站住了脚。 卫路低咳一声:“姐,走吧。” 卫妞转身:“小六,你过来。” 沈岄与雪月对视一眼,假装住脚看外边的雨势。 卫妞拉住卫路的胳膊,咬牙低声说:“小六,沈老师是世间稀少的大好人。” “咱们卫家人遇到好人不容易,你一定要紧紧抓住了。” 卫路点头:“放心,除非我死,绝不放手。” 卫妞望向沈岄:“哥,我能不能抱抱你?” 沈岄走下台阶,语气温柔:“别怕,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陪着你。” 卫妞点头,与他拥抱,在他耳边说:“你别去了,有件事,必须托付给你我才放心。” 她在沈岄衣兜里塞了一包东西:“回家再看,我与雪律师商量过了,可以的。” 沈岄摸着沉甸甸的口袋,郑重点头。 “走吧,雪律师,小六!” 她转身走进雨里,任飘零细雨洒满全身。 卫路坐在旁听席,与方家的人仅隔一条走道。 方母咬牙切齿地瞪他,恨不得冲上来撕碎了卫路。 方家的儿子死了,卫家的儿子还活着。 她不能容忍。 卫路没有理她,专心看着自己的姐姐。 法庭调查程序,卫妞一直低着头。 在最后陈述阶段,这个一辈子唯唯诺诺的女人,才缓缓站了起来。 她流着泪说了在方家遭遇的种种。 未婚先孕,因第一个孩子是男孩,方家才愿意给她名分。 方母在一旁嘀咕:“谁让她贱,上赶着陪男人睡觉。” 结婚后,家务全包,生活费得自己打工挣,辱骂、挨打皆是家常便饭。 方母:“女人就是要挨打,不打不听话。” 大年三十,趟着齐膝深的雪,站在露天灶台处,给十来个人煮饭,却因先炒的菜凉了遭受毒打,被罚不能吃饭。 方母撇嘴:“哪个做媳妇的,不是打那时候过来的?” 法官忍无可忍:“旁听席,注意保持安静!” 方母大喊:“青天大老爷,你得让老百姓说话呀。” 法官:“法警!” 两个威武高大的法警站在方母旁边,她终于认怂了。 卫妞继续说下去:“我不想杀他,我推他,只是想让他远离我和孩子的世界。” “我和孩子都怕冷,他偏要把窗户大开着,我不记得窗户是开的,我也不觉得自己的力气推得动他。” “他一直在叫,让这个小赔钱货早点断气,浪费钱,还占着一个做饭伺候他的人。” “我脑子里嗡嗡的,只想让他别碰我的女儿,死劲推他,然后不知怎的,他掉下去了。” 卫妞抬起眼,泪水淌成了河。 “方家人都是恶魔,孩子们绝不能回方家,他们会活不下去的。” 她仰起脸,让流出来的眼泪尽量不要落地。 “法官,您判我死刑都没关系,我只求我的孩子们能活下去。” “求求你们,把两个孩子的监护权指给我弟弟......” 旁听席传来一声暴喝:“赔钱货你尽管抱走,想动我方家的根,没门!” 方父也爆发了。 法官站起身:“法警,把他们都带出去,司法训诫!” 卫妞仿佛没有看见旁听席上的一切,她只是流泪,求恳地在桌子上磕头。 咚,咚,咚...... 响彻在每个人的心里。 卫路望着姐姐,恍惚间想起,童年那些不堪的时候。 这个女人曾无数次护在他们身前,流着泪求卫安明:“别打小六,打我吧!” “我可以不吃饭,不穿衣服,不上学,给妹妹买一点儿奶粉吧。” 他不知不觉也流下泪来。 卫安明是个恶魔,但他曾经的世界里不是没有爱。 三个月后,卫妞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四年有期徒刑,她宁死不愿向方家人寻求谅解。 在法院走廊上,方家一群人浩浩荡荡拦住卫路:“把方家的孙子交出来。” 卫路呲牙:“过来试试,我不介意也进去四年。” 那些远亲退缩了,方父方母仍站在原地:“你们把小诚弄到哪儿去了?” 卫路举起拳头:“要不要问问它?” 雪月拉他,低声嘱咐:“注意形象。” 方父方母又去缠法官,法官不耐烦起来:“你们可以提起民事诉讼,指定临时监护。” 卫路留在凌安,为指定监护的事奔波了三个月。 当年带小诚去海洋馆的各种照片,笑笑出生时的住院记录,以及他丰厚稳定的资金流水帮了大忙,两个孩子临时监护指定给了卫路。 方家人恶狠狠地叫嚣:“这事没完,方家的孙子绝不能离开方家!” 他们纠结三亲六故,气势汹汹找到卫路的公寓,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沈家别墅,沈岄举起相机,拍下笑笑摇摇晃晃走出的第一步。 卫路坐在一旁草地上,暗暗苦学俄语。 在沈屿帮助下,沈岄调到附近一所高中继续教书。 他们的生活安稳向前。 可沈岄还是会在夜里偷偷落泪,他担忧他的父母。 卫路决定去俄罗斯,说服沈母、沈父回国养老。 第二年除夕,沈家别墅的大餐桌前,坐了六个人。 沈父脑子愈来愈不清楚,有几次卫路撞见他赶着小诚唤“岄岄”。 沈母冷然坐在主位,余光却不时瞥向一旁的宝宝餐椅。 笑笑抱着餐盘,吃得满脸满身,沈岄拿着小毛巾,不时为她揩去嘴边的饭汁。 小诚懂事地剥干净一只虾,放在沈父盘子里:“爷爷,吃虾。” 卫路站在阳台上打电话:“你自己注意安全,不行去司律师家吃饭吧。” “我才不会那么没有边界感,”卫婉婉说,“况且大过年的,我可不想还和上司呆在一起。” “他长得再帅也不行。” 她在司律师的律所实习,给司律师做助理。 卫路笑了一声。 卫婉婉听觉敏锐:“你笑什么?” “你刚说‘大过年的’,”卫路笑着说,“我记得,以前你从来不相信过年这种事。” 卫婉婉:“一个人,也要过得有意思,这世道又不是只允许你卫小六得到幸福。” 第45章 吃完年夜饭,孩子们睡觉,大人守岁。 沈母敲开儿子卧室房门,床上腻歪的两个人急忙分开。 沈母盯着墙角一片空白,冷声命令:“沈岄,我要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她回到书房,沈岄很快穿得整整齐齐跟了出来。 “坐下,”冷傲的母亲说。 沈岄乖乖坐在对面。 沈母上下打量着儿子,电击造成的伤损已然消失无踪,膝盖也恢复如常。 暖色灯光下,她在儿子头顶发现两根银闪闪的东西。 沈母站起身,靠近两步,伸出手,然后注意到儿子下意识的退缩。 “别动,”她的手轻轻落在儿子头顶,触到那两根白发,“你考虑过未来没有?” 沈岄摇头:“我只想现在。” 沈母揪掉那两根银发,举到儿子面前:“你比他大六岁,白天黑夜地替他操劳两个小孩子,你会老更快的。” “你的父母会愈来愈老,愈来愈胡涂。” “他的那两个外甥却会长大,没有负累,不需要人帮衬,他尽可以轻轻松松走掉。”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没有婚姻,没有牵绊,两个孩子和你毫无关系.......” 沈岄默然。 沈母坐回书桌前,将两根银发夹在一本书里:“岄岄,不是做母亲的心狠,一直逼你。” “这条路,太难走了,稍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 “情浓时,千好万好,他愿意为你在莫斯科广场上站立一夜,向我跪地保证。” “有一天,情淡了、没了,你该如何自处?” 沈岄抬起头:“太过忧虑以后,如何过好现在?” 他在沈母脚边跪下:“儿子的路终是只能自己走,母亲,放手吧。” 沈母搂住他:“我苦命的岄岄,妈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你走上这条路的啊?” 苛刻源于内疚,愤怒始于痛苦与不安。 幸而,卫路一直对沈岄很好,甚至好得太过分了。 几次撞见不可描述之事,沈母干脆搬回大学独住。 返聘的她,比退休前还忙碌。 卫妞出狱后,也搬来了沈家别墅居住,她管沈父叫“伯父”,一日三餐妥妥帖帖。 在沈岄的帮助下,她考了养老护理、医疗护理证书,就连眼光挑剔的沈屿,也抛出橄榄枝: “将来,你可以来我的老年大学当辅导员。” 有一年,沈母回家过暑假。 卫妞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张纸给她看。 对这个有过犯罪记录的女人,沈母一向不愿正眼看待,耐不住催促,她打开那张纸。 是一张领养申请表。 “我想把笑笑正式过继给小六,”卫妞说,“小六同意了。” 沈母冷哼一声:“你们姐弟的事,我管不着。” “小六提了一个建议,我觉得挺好。”卫妞继续说。 “他还是笑笑的舅舅,领养手续办在大哥名下。” 沈母怔忡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大哥”,是沈岄。 岄岄要有女儿了。 她站起身,慌乱间带翻了椅子。 卫妞扶住她:“本来,过继小诚我也是可以的,可方家那边一直不依不挠,而且小诚大了,也有记性......” “孙女好,”沈母一迭声地说,“我们沈家,就喜欢女孩子。” 她优雅美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笑容,第一次握住了卫妞的手。 “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窗外,又是一年春光好。 笑笑提起自己的小裙子,欢笑着踢散一支蒲公英。 带绒毛的种子,飘飘荡荡,飞过安静读书的小诚,摆弄棋盘的沈父,落在沈岄头发上。 卫路摘掉那枚毛茸茸的小种子,俯身亲吻那些微卷的栗色头发。 “宝贝,昨晚上我没弄痛,你也舒服得......” 沈岄微带绿色的眼眸一凛:“不许说!” “好……” 卫路的吻滑过鼻尖,含住那双薄红的唇。 “谨遵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