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他总觉得我剧本不对》 第1章 《男主他总觉得我剧本不对》作者:糕膳榴水蜜栀饮【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文艺版: 人修道而成仙,却有此中霄,共沐日月之下,却从伊始难见仙人。 曾于书外管中窥豹之人,三清庙下,也得须臾玄妙。 曾于书内屠戮弑仙之人,莲刹寺中,也观生当不断。 倘若天地四方能自主,仙人神魔无不同,数年华发改,旧友不离,举杯觞歌,我之下方为我... 可惜万般皆逝,斑驳又重来。 只盼当时当年当此人,见他过白林。 正常版: 中霄界通缉犯纪十年一朝潜逃下乡,就在乡下遇见个能一剑爆了怪物头的天才少年。 好消息:对方不是来抓他的 坏消息:这货是原著中的龙傲天男主萧疏! 纪十年所处的世界,是一本名叫《弑天仙》的东方玄幻修真复仇流男频小说。 作为读者,纪十年追更六年,看着男主萧疏一路上受尽磨难,越长越歪,终于歪曲到了表面笑嘻嘻背地阴暗逼的魔尊萧疏突然自戕,然后《弑天仙》就完结了…… 他没被这个结局气死,反而是高考结束横遭车祸,穿越到《弑天仙》故事开始前二十年,莫名其妙就混成了被正派喊打喊杀的通缉犯。 要不说这怎么是孽缘? 纪十年看着男主,再看看跟着穿书大套路里一起迟到了二十年的系统: 接下来又是什么套路? 【1】 萧疏是这世界的天命之子,六岁父母双亡,二十岁举家殁于天火之中,坎坷百年,最终于莲刹寺中,回到他一生的起始。 仍旧是六岁,却有人出现在那片尸山血海,把他捡回了一座无名山头。 对方说:“长得还挺乖,叫一声干爹听听?” 对方又说:“以后我养你,别跟丢了。” 萧疏没有跟丢这个生命中的变数,却被对方扔在原地,重新回到了他的命运之中。 【2】 十年后,他在赤鹂幻境山下遇到了一位未婚妻,“她”藏在轻纱下,一次又一次地横亘在他原本人生节点中。 对方肆意妄为:“我来看你死没死。” 对方恨铁不成钢:“你是废物吗,这个都躲不过去。” 对方单纯如初:“太善良了吧萧少爷。” 他知道那个人不在命运里,知道他擅长炼器,知道他说好人最难当,知道他从中霄界里一闪而逝,从来为的不是自己。 他也知道原本的“未婚妻”是谁。 可从那额间三相辉映的明月开始,到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熟悉身法,他看见对方仍然如多年前那样眉眼生动。 他问他是谁。 即便“她”不答,他也知道。 是他虚伪的童年,命运不觅的秋林。 【3】 “我很早很早以前,曾经许过一个愿望,很中二很中二的那种。” …… ——“希望心愿赤诚之人,最终得偿所愿。” ——“望喜爱此身者,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法华》 * 法华帝君死了。 法华帝君又活了。 本文注: 1. 重生vs穿书,非实力成长型,两人都有挂。攻很弱全是装的,演技大咖;受很弱也是装的,男扮女装,马甲大佬。全文共四卷,时而剧情时而感情,非常慢热,但保证量大管饱,喜欢可以收藏。 2. 非完美主角,群像,主cp不拆不逆。正文主受,前期攻描写较少,主打一个遍地是受熟人(不是) 3. 人设图仅供参考,作话碎碎念很多,欢迎阅读,更文中所有改动皆为捉虫。男扮女装雷点自避。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重生 穿书 群像 主角视角纪十年互动萧疏配角以及一系列配角学宫时期 其它:戏精 一句话简介:尔来尔见,纵十年往 立意:拯救世界 第1章 楔子 南地一条大路边,有一家茶馆。 茶馆不大,刚好够摆上两张桌子,八把长凳,足够过路的人喝一碗热茶,再往他想去的地方走。 今日没什么人,老板守在门口的柜台前乐得正清闲,就见着一人从远处而来,衣袂飘飘,就要从牌匾下路过。 准确来说,这是对方第三次走到门口了。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脚步一顿,看样子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整个人停在茶馆门口,仿佛是不知道往哪迈步。 见人停步,老板忍俊不禁,好心唤道:“这位客人,你要往何处去喏?” 这人带着斗笠,白纱垂至半臂,面容不清,身形纤长,腰上环着一截鲜亮红绸,竟是让老板分不清男女。 客人闻声,报了个村落的名字,道,“老板知道往哪里走吗?” 他声音清越,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男,听得人欢喜。老板笑眯眯指了个方向,道:“当然知道咯,这里离那可有些脚程,小郎君去那里是想做甚?” “去……”客人犹豫了一会,走近店内,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躲人?” “郎君你年纪轻轻,要躲什么人?”老板奇道。 年轻的客人摇了摇头,不愿多言。 她守在店里十一二年,也自诩是个见过千人千面,经得起大事的老人。见他不愿多说,想也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离家出走,要躲着家里人呢! 老板想着,语气也温柔了起来,“好罢,郎君从何处来,要吃茶吗?就当是我请客了。” 客人捡了一张桌子坐下,道:“多谢,随意就好。我从北疆来。” 他才坐定,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扶正斗笠,问道:“老板,最近怎么样?” 老板挑了一包最好的茶叶,扇着炉子,闻言失笑,道:“还是那样咯。妖魔诡怪四起,还有修士在上面顶着,凡人们做自己的事,活着就最好。” 炉子咕嘟咕嘟冒出热气,她拿出茶具,又道:“我还没问你呢。小郎君,不是从北疆来的嘛,这条路可是往桃花庄去的咯。” “原来是桃花庄吗?”客人恍然大悟,“难怪我觉得之前走过的路有些眼熟。” 老板这下敢肯定对方绝对是个不知世事的富贵公子了,她利落地给对方添了茶,回了柜台,“是咯,你还没回答我呢,怎么走得这条路?” “不知道。”客人道,“实不相瞒,我从北疆出发,明明是往南方走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到了这里。” 老板道:“听起来,小郎君这一路上,绕了好多远路。” 客人道:“随便走走,也算不上多远。” 老板又笑了起来,“是啊,你随便走走,我也就邀你随便坐坐。我还没有接待过你这样的郎君,不知道茶水可合你心意?” 客人一愣,挑起一截纱帘,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茶。须臾,他也笑了起来,“甜而不腻。这茶很好。” 老板摇着扇子,看着他把茶喝完了茶,才松了口气,“小郎君真实诚,我还担心你会说我用孩子茶敷衍你呢!” 茶馆方圆几里分布着几座不大的村落,农闲时,常有孩子来这听她讲故事,老板也会留他们吃饭,久而久之,也就会送些果蔬来,老板便也收了,用些甜果子做茶,算是请客专用。 “怎么会?我从前……养过一个孩子,他偶尔也会做些果子茶,乖巧极了。” 他年纪轻轻,说话却老成,但如此年纪,正是爱充当长者的年纪。老板没放在心上,以为是他弟弟妹妹,呵呵笑道:“这茶虽然甜了些,但也是清心下火的,多煮些也好。” “嗯?”客人却迟疑了,道,“没有吧,难道不是用甜味掩盖毒素吗?” 老板:“……” 老板被噎了一下,有点怀疑在北疆,乖巧其实是句骂人的俚语。客人却又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过,我没有把他养大。” 不像是阴阳怪气,反而感慨万千,甚至隐含着担忧。 老板开茶馆这么多年,听过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还是第一次听人怀念想着法要毒死自己的人。她一时无语,可看着坐在窗口的那道孤独的身影,不免觉得对方有些可怜。 “小郎君,”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若心里憋得慌,不如听听故事?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就故事管够。” 客人微微偏头,白纱轻晃:“什么故事?” “一个……我听过的故事。”老板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相传极东之处有一地名为雪川,终年飞雪,其民信奉他们的少君非常人所不能及,因此能够破除险阻,扫平一切磨难。 那一代的雪川少君也是这么想的。 这位少君诞生便怀有大能,常常相信自己不仅能够守护雪川,更相信做到亘古未有的壮举——突破此界极限,飞升成神 第2章 彼时中霄界修道士分为入道,通明,金丹,承道,醒道和自在六个阶段,却从未听说过有人成神。 少君自小万事顺遂,并不把此事放在眼里,他就像相信自己会庇佑雪川那样相信:只要他够强,飞升也不过是短时间的事。 他为此游历四方,结识了四人:一位胸怀经纬的书生,一位聪慧至极的剑客,一位杀伐果断的将军以及一位……看起来最普通,最懒散的凡人。 五人性格迥异,却难得合拍,于是相遇之后便结伴出游,踏遍中霄界东南西北,救人无数。他们约定,要一同探寻飞升之路,打破这世界的樊笼。 可飞升之路,岂是易与? 五人同行太久,这才发现即使结为友人,胸腔中浮动的欲望却也并不会随着时间磨平,所谓飞升,原来是求而不得的骗局。 …… 老板的故事讲到这里就停下,茶馆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响动。 客人仿佛听得入神,他缓缓抬手,似乎想触碰眼前的纱帘,却又很快放下,呢喃道:“……那故事的结局呢?” 老板叹息一声,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告诉我的人只把故事讲到这里,但是如果飞升是假的,那么他们似乎也只能一拍两散吧。” 客人低声重复道:“一拍两散……你说得很对,几人既然从来不曾相同,又何来结局?” 老板这才意识到故事的效果不太好,她一拍柜台,急道:“也不能这么说,这故事里英雄人物如厮,却只有一个凡人。说不定,他们是在等那个凡人给出一个结局呢?”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窗外青青田野,灿灿金林,残夏的日光把客人的影子照得稀薄。他忽而轻笑一声,道:“你说得对。” “是吧是吧。”老板听见笑声,也宽和地笑笑,“正是因为没有必定的结局,才教人期待,说不定小郎君你的弟弟,正在中霄界的某处,等着和你重逢咯!” 客人似乎怔了一下,随即道:“那还是不用了。” 然后他起身,在柜台前放下一串远超茶水的银钱,跨出了门外。 老板大惊,正想追出去,却见门口已无那蓝衣红绸的身影,只听见客人的声音遥遥传来。 客人道:“我要嫁人了,这钱就当是给老板的喜钱吧。” 南地的风吹过野草,老板站在“十年小店”的酒招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什么叫嫁人? 作者有话说: ---------------------- 2025.12.3新修 这是一个我很想很想写好的故事,起源于秋季某一日,作者笔力不足,若有错漏,多多担待,希望能够陪着大家,带来些许的慰藉 第2章 好奇害死木头人 ——————第壹卷南风起—————— 九月,满山深浅不一的绿林如绵延的海,夏暑未去,秋色似点点斑驳,零星散落于海中。 马车于山路上缓缓行驶,轿窗的青色帘子被细白的五指掀开,露出一张线条柔和,五官端正的脸来。 南地多平原,现下擎枝碧波从少女的眼前流淌而过,如此翠色起伏如海的山地,实在是少见。 “敢问,这路是怎么?” 少女的语气有些疑惑,她声音宛如雪梨揉出的沙,绵密平和,但并不细弱,反倒显得像十二三岁的少年,辨不出男女来。 一车一骑行了约摸半日的脚程,这还是少女第一次朝素未谋面的车夫搭话。 车夫李莫言并没有着急回答,他扬鞭一甩,只听见“咴咴”两声,黑马撒开蹄子狂奔,这才答道:“大小姐莫怕,近日朝凤城外有女妖游荡,我们这是闯进她的幻境喽。” 他声音粗旷,语调慢悠悠的,却不显得吊儿郎当,仿佛颇有底气似的。 那句嘴里真心带了尊重的“大小姐”,正是叫得车里面的姑娘——李莫言他主子丢在乡下养了十几年的独女,听说是叫做纪十年。 “幻境?”纪十年的声音似有诧异,须臾才缓声道,“……我以前看书里面写,幻境由蜃妖编织,梧州地处南境,也会有这些妖怪吗?” 李莫言原以为她是害怕,这么一番话下来,没想到这位大小姐懂得还不少。 幻境,顾名思义,即为幻想的集合体,以不真实使人陷入相当真实的体验中,算是中霄界数一数二的能力,且多为蜃妖独有。 然蜃妖喜水,行踪不定,中霄界这么多年,也只有在东极浮山州海中阁偶能见她们身影。 而海中阁到朝凤城,可不是能让无足蜃妖愿意拜访的距离。 “当然不是。”李莫言尽职尽责的为自己的新主子解释道,“这女妖不知是从劳什子地方得了秘宝,因此实力大增,有个幻境也不算什么了。她生此幻境,终日徘徊于朝凤城外,不害人不伤人,也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说着,青色的烟斗往旁边一磕,“不过大小姐不用担心,这幻境再怎么说都是假的,玄铁可一日千里,不过半柱香,定能出去。” 玄铁正是李莫言刚刚甩了一鞭子的黑马,它是纪毅恒早年从北地得来的珍奇,传闻其无论如何在死之前也能回到出生的故土,可谓是匹行路必备的好伙伴。 当然,他这么说,除开一匹马,自然也是有他的底气。 李莫言做了纪家纪毅恒的左膀右臂二三十年,如今已是金丹一层,奉命来接纪十年这个养在乡下的“小姐”,既是重视,也是防着这一路出什么意外——所谓幻境,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原是如此。”纪十年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语调温和,“麻烦李叔了。” 温声软语,李莫言自然是对这位“知书达理”的“小姐”充满了好感,闻言又敲了敲烟斗,“诶呦,小姐你是折煞你李叔啊,这有什么麻烦的……”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轿帘就被人掀开,带着帷帽的大小姐径自坐到他身旁,蓝衣红绸和着帷帽上的轻纱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大小姐?”李莫言一愣。 就在此时,拉车的玄铁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发出一声凄厉的“咴咴”长鸣,笼头猛地一转,竟不由分说地拖着马车,疯了一样冲进旁边一条根本不是路的小径! “玄铁!掉头!”李莫言脸色大变,一手死死拽住辔头,另一手还想把纪十年推回车厢内,“大小姐先进去——这孽畜造反了不成?!” 辔头被巨力绷得笔直,几乎断裂。玄铁却恍若未闻,只顾埋头狂奔。 纪十年没有回去,按着被风吹得纷飞的帷帽轻纱,看着眼前飞速倒退、愈发浓稠的翠色,帷帽下神色不明。 “李叔,”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平静,“回不去了。” 随着话语落地,身后车厢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轰”的一声,竟当场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李莫言反应极快,一把护住纪十年,跃下车辕,落在一旁。 玄铁身上还挂着零碎配件,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密林深处,瞬间没了踪影。 纪十年按着差点被颠飞的帷帽,望着玄铁逃跑的方向,道:“李叔,玄铁方才……像是在害怕?” 刚刚才夸下海口“幻境无事”的李莫言面色铁青:“不错……这女妖,究竟想干什么?”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旁的“大小姐”,一丝疑虑刚升起,又被压下——这姑娘身上毫无灵力波动,断无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纪十年自然察觉到了他那瞬间的怀疑,心下讪讪: 大叔你猜对了,还真就是他干的。 甚至他就不是个女的。 至于纪十年为什么出现在此地,原因说起来其实有点复杂:他本人刚从地底爬出来没三年,就被一位山主找上了门,说是山主之前在出公务的路上爱上一个妹子,谁知道这个妹子本身就背负婚约,因为愧疚父母所养,说山主要不找个好女孩代替她,要么她回去嫁人。 山主无法,只得找上原身还瘫痪在床的纪十年,正好纪十年还有一尊傀儡,受伤期间,也需要另寻身份遮掩行踪。 两人一合计,纪十年就被送来了南境,成了那个好女孩——婚约未婚夫什么的,等他原身能动了,直接找个理由假死就行。 至于山主心爱之人的委托,两人一致认为: 好姑娘“死”了,那不也还是好姑娘。 方才玄铁惊惧、车厢解体,便是他这个好姑娘,暗中引动了早先藏在车辕和马辔上的微型符阵所做。 目的也很简单:纪十年想试探一下这幻境的深浅。 毕竟,能让他这具生傀都感到怪异的幻境,绝非李莫言口中那般简单。 “李叔不必忧心,”良心发现的“纪大小姐”开口建议,“玄铁既是突生惊惧,或许找到它,也能摸到两分线索。” ——当然是女妖留下的“线索”。他纪十年动手,岂会留下把柄? 李莫言看着被新生林木彻底吞没的来路,也无法可用。他叹了口气,从马车残骸里捡起自己的烟斗法器:“那大小姐务必跟紧老夫,只怕咱们真被那女妖盯上了。” 第3章 两人一前一后,寻着玄铁留下的踪迹,沿陡峭山路前行。马车行驶在山林间还不觉有什么,步入林间,岔路却越来越多,寂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奇怪的是,他们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得令人心头发毛。 在不知第几个岔路口,李莫言猛地停下脚步,面色凝重:“这一路也太顺利……” 有点路痴的纪十年也觉出不对,但此刻他只是个“纯洁无知”的少女,只能懵懂发问:“畅通无阻,是有什么异常吗?” “玄铁从未走过此路,幻境之中,如此多岔路,我们却没有遇上什么怪事……” 李莫言话到一半,骤然抬头,厉喝一声:“谁?!” 纪十年随之望去,只见前方一棵古树枝桠上,正趴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通体雪白,四肢细小得可怜,却诡异地支棱着一个冬瓜般圆滚的身躯。它眼眶空洞,两颗眼珠子连着血丝,像腐烂的葡萄干挂在脸颊两侧。察觉到人的目光,它猛地裂开一张漆黑的大嘴,浓稠的涎液滴滴答答落下,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嗬嗬……喂……嗬嗬……” 李莫言被这丑东西恶心得连退两步,瞬间将纪十年护在身后:“尸喽?!怎么是这鬼东西!” 尸喽,无魂无魄,尸油浸染的蠢物,叛道者最低阶的使役,除了耐揍和见人就扑,一点用没有。 然而,那尸喽只是死死扒着树干,空洞的眼眶……或者说,那两颗挂在脸上的眼珠,竟精准地“锁”定了李莫言身后的纪十年! “喂……危……危险……”它断断续续地嘶吼。 李莫言半信半疑:“危险?它竟还会说话?” “尸喽不会说话吗?”纪十年适时发出符合人设的疑问,帷帽下的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 这东西在看他。 不是在看他这具生傀,而是透过皮囊,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些东西…… 纪十年没再想下去:他体质特异,诡物怕他是理所应当,可一个最低等的尸喽,看到他反而凑了上来,这其中必有古怪。 李莫言显然没发现异常,手中烟斗法器微光流转,“尸喽自记载便是混沌蠢物,它能开口,必有古怪!”说罢,他反手便给纪十年套了个圆润的灵力屏障,“大小姐小心,勿出此障!” 旋即,他手中烟斗迎风便长,化作一根浑铁长棍,挟着金丹修士的威势,朝着那尸喽狠砸过去! 那尸喽反应却快得惊人,细瘦四肢一弹,便敏捷地跳到另一棵树上,躲开这凌厉一击。 它似乎被激怒,两只乱甩的眼珠死死盯着纪十年方向,细长的手臂上,竟沾满了某种粘稠的、近乎透明的诡异液体,猛地朝李莫言抓去! 李莫言察觉不妙,不敢硬接,闪身避开。尸喽的手臂抓空,落在旁边一截断木上,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木头竟被瞬间熔断一截! 纪十年瞳孔微缩。 这玩意……处处透着不对劲。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尸喽变种。但这种诡异的熟悉感…… 像是什么呢? 像……看过。 还没等他想明白,场中形势已变。李莫言手持不擅攻伐的九品烟斗,竟被那动作迅捷、四肢带毒的尸喽逼得左支右绌,越发狼狈。 纪十年看得眉头大皱。 后悔,现在就是非常后悔。早知道这幻境这么邪门,他就不手贱试探了。 眼看忠仆可能要挂彩,纪十年暗叹一口气,帷帽下的手指微抬,正准备先把李莫言敲晕再料理这尸喽—— 倏然间!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如白虹贯日,自他身后林间疾射而来。 那剑光精纯凛冽,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精准无比地擦过纪十年身边的屏障,“噗”地一声,直接将那嚣张的尸喽捅了个对穿! 巨力未消,带着那尸喽一路撞断无数林木,最后“嘣”地一声,死死钉在了对面山坡的巨石之上。 剑气势犹未绝,荡开的气波震得李莫言都踉跄了一下。 纪十年:“……” 卧槽?现在南地乡下都有这种级别的剑修了?卷成这样? 他慢半拍地意识到,作为一个“柔弱大小姐”,此刻似乎应该表现得害怕一点,而不是稳稳站着看戏。 但已经晚了。 未闻人声,脚步声已自石阶而上,清晰传来。 长风荡过林梢,吹拂起伏巨浪与石上青苔。一人自那翠色深处稳步而来。 墨发高束,眉目俊朗却线条冷硬,一身箭袖长衫,过长的蓝色发带与衣袂一同随风扬起,其上肆意的凤鸟暗纹若隐若现。 那人眉宇间自带一股睥睨狂妄,仿佛天地三分,他独占七斗。周身气场锐利得扎人眼球。 纪十年转过头,看清来人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张脸…… 尼玛这不是《弑天仙》男主萧疏吗?!! 一股冰凉的悚然瞬间窜遍纪十年全身,穿书二十年,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李莫言一路恭敬称呼的“大小姐”…… 那个被他嗤之以鼻的婚约…… 纪家…… 乡下养女…… 所有线索在他脑中“啪”地一声,串成了一条直达地狱的单行线! 卧槽槽槽槽槽槽槽槽啊!!! 他好像、可能、大概、也许……穿成了《弑天仙》里那个开局既死连完整姓名都没有的炮灰女主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他内心疯狂刷过一万条弹幕,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魂飞魄散时,一道冰冷无情的、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响: [叮咚!感知到核心能量——【萧疏】!] [绑定完成!宿主纪十年,欢迎来到中霄界,我是您的系统【天算】!] 纪十年:“……” 他现在只想回到半个时辰前,把那个手贱非要试探幻境的自己活活掐死。 如果生傀能死的话。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代打上号破大防 纪十年,在二十年前,还是一名十八岁青春靓丽的高中生,处于一个刚刚拿到名校通知书,在家里面横着走的阶段。 不过他还没得意完一个暑假,就在开学前一天去机场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撞进了穿越之路。 更准确的来说,刚刚拜读完一本无脑男频烂尾的纪十年,是知道自己穿书的。 毕竟当时的他在自己追了六年的文烂尾的冲击下,可以说是看到[中霄界]就ptsd的程度。 ...... 纪十年和这部书的孽缘,还要追溯到他初中考了倒数一名被亲妈鼓励了一部手机,恰好《弑天仙》当时挂在网站前几,又恰好他刚好是个中二热血的年纪,于是被这名字骗得点开了这本大男主复仇打脸文。 纪十年想了想,实在是觉得自己大概从那时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弑天仙》讲的是在被仙人圈起来的中霄界,大朝3600年,梧州一个名叫萧疏的少年全家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而少年活了下来,后听说家中大火为仙人炼器之故,知道他活下来的人认为他拿到了神器,于是少年化名宋淮秋,一路上逃亡流浪,打怪升级,与人周旋的故事。 只不过这本书难磨十年刀写了六年,“弑仙”的暗线主题就铺垫了一遍,就变成了男主酷刑背刺记录,降智脑残反派,居心不良同伴满地走,打脸炮灰随处有,到最后男主即位魔尊杀完了自己的手下后直接去莲刹寺自戕,直接变成弑魔,被喷得直接上了热评榜。 当然,这本书里薛定谔的女主也是被喷的30%。 纪十年记得这本书当时由于实在是太火,还没有后宫,男主的性格又阴得没边,只有从大火之后出现的反派男二陪了男主几乎整本书,算是吸引了一大堆嗑男同的妹子。 大部分读者们哪能接受,在书底下基本上是喷了万人楼,不知道作者难磨十年刀是不是深受其扰,竟然发布声明,给原书里面一个妹子定了正宫之位。 不过事实证明难磨十年刀这个声明根本一点作用没有。 因为看到男主终于变成直男的读者们本来以为是难磨十年刀要写个天降女主,但没到半天,就被人翻出来这妹子早在开头就出场了------ 好消息,这妹子和男主有婚约,是真正宫;坏消息,这妹子一出现就是死讯。 更别提《弑天仙》书里面都不见萧疏记得自己有这么一号未婚妻的迹象,完全是在全书查无此人的一个状态。 其实也有心怀幻想地觉得正宫妹子会复活或者结尾会换个新女主什么,但是直到烂尾完结,以上的这两种可能也没发生。 自此,难磨十年刀算是开创出了网文界新的[三无女主]:无出场,无剧情,无意义。 俗称有不如没有。 而这位出场就是死亡的女主的名字,原著里甚至只提到一嘴她姓纪...... 第4章 别说尼玛过了二十年,就算是纪十年刚刚看完《弑天仙》,也不会知道但凡姓纪的就有变成女主的危险。 况且,作为《弑天仙》六年老粉,纪十年终于回想起来,现在这个地方,应该是开头的赤鹂幻境。这里不要说未婚妻没戏份,原书里连个姓纪的路人也没有...... 纪十年看着男主一步步走上前来,想到书里那些和男主有接触后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的配角,真心希望能够拥有回到最开始岔路口时间的机会。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的自称天算的东西弹出一块粉红色的屏幕。 [姓名:纪十年/■■■ 年龄:二十(?) 性别:&%¥男 等阶:入道巅峰/无 性格:娇纵恣意,目中无人 角色:■■/女主 社会关系:师父■■■/父亲纪恒毅,母亲柳丹心,哥哥纪霜元 爱好:炼器 勘测异常条件,原因:真身信息获取失败,暂无过往经历。 已知获取完毕,查询到此前有严重ooc行为,积分-50。 积分:-50] 看着面前报错好几次才稳定下来的角色面板电子屏,作为《弑天仙》死忠黑粉的纪十年终于忍不住在内心问道: [这个女主性格是从哪来的?] 纪十年甚至连系统是从哪来的都不想问了。现实里,那个浑身写满王霸之气的男主,也就是《弑天仙》的萧疏此刻停在纪十年五步之遥,率先一步开口道:“李前辈,实在抱歉——在下见山间异动,一时心急,擅自出手,还请前辈见谅。” 纪十年总觉得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顿了顿,但他顺着纱帷的间隙看去,萧疏正抱拳做礼,头都没抬。 李莫言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惊魂未定化为欣赏,撤去了纪十年身边的屏障:“无事无事!老夫倒要谢谢萧小少爷救了我们,真是英雄出少年!” “前辈谬赞。” 脑中,天算对纪十年的问题显得很委屈,电子屏幕都变成了黯淡的粉色,像素字体跳动闪烁:[当然啦,每个世界,每个时间段,总有需要天道气运之子,而气运之子想要,其伴侣也是理所应当的存在,就算被观测者删除掉了,也是绝对有留存痕迹的。] [被吞噬的情感,被忽略的愿望,被隐藏的人格,这些都是珍重的能量,而天算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你说得很好。]纪十年沉默了片刻:[可是我是男的。] 他说着,看着被自己话惊得屏幕都灰下去的电子屏幕,心中不由发笑。 不得不说,《弑天仙》开头的男主完全当得起一句少年英才——萧家自上一代家主陨落不过几年,族中派系倾轧,在梧州三姓中早已是外强中干。 恰好,纪十年所在的纪家现在正是如日中天,说是一家独大也不为过。 是以萧疏即使能使出如此剑法,在以权势面前,也要适时地低下头。 “……想来也是有缘。”李莫言说着,撤掉了纪十年身旁的吹玉斗屏障,“萧小少爷,这位便是我家大小姐。” “大小姐,这位是您的未婚夫,梧州萧氏一族长子,萧家萧疏。” 照理来说,两人订婚宴的吉日都还没有定下来,就把萧疏敲成了未婚夫,其实是有些轻浮的。 当然,纪家势大,想来整个梧州城都没有人敢嘲笑纪十年这位千金,这不尊重便仅仅是对着萧疏。 纪十年清晰地记得,他这位原著中没出场的“千金”,在开头只能算是打压男主的象征。 纪十年看李莫言一副忠仆样,这话自然不是拿着自家小姐去侮辱人。 他觉得李莫言的心态,应该是一种看家里儿女喜结良缘的感触。 虽然即将喜结良缘的纪十年根本喜不起来,也知道这份良缘根本结不成。 不知道男主是知道这话没有嘲讽之意,还是处于尚未褪去天真的赏味期,萧疏竟是毫无察觉,对着纪十年轻轻一笑,“见过纪小姐。” 纪十年太忍心附和李莫言的话,正准备张口说“叫纪十年就行”,脑子里灰下去的电子屏就闪起了红光。 [警告,警告!检测到即将发生ooc行为,鉴于宿主积分为负数,惩罚期内若再次破坏人物性格,系统将自动操控宿主做出对应反应!] 纪十年被脑子里的警报声吵得头疼,话没说出口,一股力量便越过他的魂魄,取代了生傀。 下一秒—— 斗笠下,蓝衣女子抬起细白的手指指向青年,语气嘲讽,“未婚夫,你也配?” …… 幻境里顿时一滞。空气里似乎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我靠——你们在拿生傀干什么?!] 纪十年受着被强行剥离的自己,恨不得把天算从脑海里弄出来殴打一顿,[这是什么操蛋无脑退婚宣言!] [有关系。]就在他无能狂怒地拽着那块电子屏幕嘶吼时,识海中涟漪波动,竟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这突兀出现得更像是人的剪影,模糊了边角,声音比起天算也更偏向于男性。 [我是主系统。]它说,[还有,别费劲了,你现在是无法剥离我们的联系。] 纪十年尝试抢回控制权无果,干脆瘫倒在识海里,[所以呢,有什么关系,你们又到底想干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回应。]主系统道,[这样说或许你听不懂,但过往二十年,你处于天道尚未检测记录的历史,如果继续下去,其实也不会发生什么。] [但机缘巧合,现在的你进入了天道检测下……也就是说,你进入了主线。] [你可能不相信。]主系统顿了一下,[我们的到来,只是为了帮助一个读者。你的魂魄仍然是此世的变量,若是继续下去,必会被天道捕捉从而飞灰湮灭,因而,你需要成为这个世界的人物。] [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天道是从现在开始的。]纪十年一骨碌从识海里爬起来,他看着面前模糊不清的黑影,[那么我又是谁?] [你就是你。] [……人工智能也搞谜语人这套。] 纪十年有些无语,心里已经相信了大半,《弑天仙》书里的那个天道,的确是非常恐怖的存在,相应的,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有些人也为了证明天道付出了信仰,时间,乃至生命的代价。 不过那不是纪十年的故事,想起这桩事不过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实在是呆的太久所以知道了一些乱七八糟毫无用处的事情啊喂! 他没有再继续追寻唯心主义论题的答案,[你既然知道我读过这本书,那也就应该知道这书里根本就没有女主吧。] [作者承认了有,就是有——这个故事里本该有另外一位主角,承接了萧疏的爱意与一半天道,也理当创造更精彩的未来——我们正是为了补齐此道而生。] 这话潜意思就是狗难磨删除角色乱写的坑由你们负责呗。 纪十年觉得自己现在大概在对方眼里是个香饽饽,因为主系统明明只是个影子,他却能感受到对方几乎狂热的眼神。 [可我只是个读者。]纪十年比了个大大的“x”,[没兴趣当主角。] [补坑也没兴趣。] 大不了卷走生傀回深山老林和那群人玩躲避球呗,纪十年这么想着,他来到梧州本来就是为了躲清净,绝对不要给自己找罪受。 主系统大概是没有想到作为一本小说的六年读者,纪十年能够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漆黑的影子一时间没了声响,只能呆坐在少年模样的魂魄对面。 就在纪十年以为对方无话可说准备让主系统另请高明时,主系统居然又开口了。 它说:[如果我们能让你回家呢?] 纪十年承认,当主系统说出这么一段话的时候,他是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完全空了一瞬,无法控制地盯着主系统,半刻钟后,才想起怎么在识海里交流。 [我,我该怎么……回去?] [勘探系统天算为您服务!]主系统没有答话,天算不知道从哪里又蹦了出来,它灰色的电子屏幕此刻已恢复成闪闪发光的粉色,[宿主只要在维持原女主人设下,接取剧情任务填补《弑天仙》完整故事线达成结局,就可以获得大量积分回家哦。] [大量是多少?]纪十年看着电子屏右下角的“积分:-50”,[你们不会想逗我玩吧,本人出车祸死的,现在估计就只剩个骨灰盒了,借灰还魂?] [听起来好痛!宿主请放心,只要获得一万积分就能够打开两个世界的连接通道,不管是怎样的死亡,有天算在,都能够进行无负面的抹除——只要没有死,自然就可以活啦!] [成交。] 纪十年刚刚回应了天算两个字,就感到自己灵魂猛然一重,竟是重新回到了生傀中。 明明在识海里的交流算得上漫长,纪十年重归正身,拖现实的流速与识海中完全不一的功能,距离他被控制说出那句话,连半柱香都没过去。 “大小姐?” 第5章 李莫言似乎是没想到纪十年会说出这种话,中年修者站在原地愣了半响,又不敢驳斥主人,只能吐出这么带着困惑的三个字。 而尚且青葱年少的萧疏像是听见李莫言的话才反应过来,道,“我不知纪小姐原是如此看待在下……某若非小姐良配,另择佳婿,倒也无甚不可。” 李莫言脸色大变。 纪十年不觉得有什么,倒不如说解除婚约这件事,他个人是相当认可的——毕竟女装还可以说是好玩,嫁给男主角,他自认还没有如此爱好。 可惜。纪十年想起那个女主标签,感觉退了婚也就能稳居经典龙王赘婿套路里的恶毒炮灰了。 更何况作为纪毅恒的女儿,没了婚约,才是真正的不缺[婚约]。 他想着,唤出天算:[ooc标准是什么?] [标准就是不能违背人物底层设定。] [那我这个女主的底层设定是什么?] 说实话,他其实也相当好奇狗难磨为什么要给萧疏配个这种网文界批发的狂妄任性人设当正宫。 天算似有所感:[作者认为女主于乡下苦守婚约,虽千娇万宠,但终究受了委屈,为此认为心上之人应当是魁梧霸道,兼之纪恒毅对独女有愧,女主在乡下堪比土皇帝。好像就这些诶……] 纪十年嘴角抽了抽,合理怀疑狗难磨是先写出了女主,结果才发现男主性格不合给人删了。但就这么两句,在不违背的情况下供他发挥的地方,自然多了起来。 纪十年抱臂,纱帷里也不忘翻个白眼,“我什么时候说退婚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本小姐?” “……”萧疏沉默须臾,摇头道,“在下并非此意。” “那你什么意思?” “没有。”萧疏被纪十年这么两三句明显也逼出了脾气,他伸手召回了插在尸喽上飞剑——尸喽也被剑带回来了。 “没有是什么意思?”纪十年问上了瘾,顺着萧疏的视线一看,神色不由僵在了原地。 先前隔着距离和纱帷,纪十年还不能确定,如今看着被剑钉死动也不能动的诡物,他才发现尸喽手上粘稠液体全然由蛆状的虫子组成,那些透明到能看清身体里流淌着红色的躯体,每一只头部两颗黑色的点都在剧烈震颤,像是不敢看他。 萧疏没再回应纪十年的无理取闹,他看着尸喽上的这些东西,脸色冷了下来,“血疫虫。” 血疫虫,顾名思义,是一种能够带来血疫的虫子。有关它们的传说很多,有说北疆魔主练出来报复众人的蛊虫;也有说是十五年前大战里死去之人对生者的诅咒;当然,也有人说这玩意其实很早很早以前就出现了,是一个魔头引发的疫病。总之众说纷纭,众人提起它们却无不变色。 因为这东西一旦进入体内,就会吸食干人身上全部的血液,再产出卵子,不用十日,便能使人沦为无知无觉的怪物,是以也被称为血疫。 这东西虽然魔幻,但在中霄界其实是极其稀少的存在。李莫言显然此前从没见过,闻言脸色大变,“这是血疫虫?我该不会被传染了吧?” 萧疏仔细看了李莫言一遍,不知道从哪又抽出一把纯白的飞剑,点点头,“不错,前辈得罪,还请陈手于此剑前。” 李莫言不敢耽搁,他伸出手去,萧疏手中飞剑似有所感,竟然微微发颤,李莫言的指尖竟然泛起霜晶,不过片刻,整只臂膀竟已覆上一层厚厚白霜。 “经脉……”李莫言睁大眼睛,“在发烫???” 纪十年倒是没什么害怕之情,血疫虫在他面前不跑就好了——他看着雪白的霜晶,下意识朝男主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他抬起头,隔着帷幕,竟是直接撞进了男主的目光。 纪十年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虽然尸喽此刻已无力开口说“危险”,那群血疫虫的害怕恐怕眼瞎才看不出来。 “看什么?”纪十年恍若不觉萧疏的探究,双手叉腰,“这东西恶心死了,我不会也被传染了吧!” 这么一套动作,他觉得自己也算是重返十八岁了。 “萧小少爷,大小姐没事吧?”李莫言闻言,看起来比纪十年还急。萧疏只得收回目光,无奈道:“纪小姐并未与尸喽接触,身上并无血疫虫的痕迹。” 这人一眼定论,作为在这个世界呆了二十年的纪十年,其实很好奇血疫没发作前,男主是怎么看出这个痕迹。 须知尸喽身上的血疫虫明显如此,其实已是血疫发作的病症,而这虫本身完全是个韬光养晦的主,有头晕的症状,就是卵虫已遍布全身,大半条命陷入鬼门关的状态,而在初期,有没有被血疫虫感染,别说单凭肉眼,纪十年尝试过各种办法,都是无可奈何。 当然,纪十年深深怀疑这其实是难磨十年刀给他亲儿子开的金手指。 毕竟《弑天仙》中萧疏开头登场便是这赤鹂幻境,偶遇怪异尸喽,在发现对方身上是血疫的症状时,也发现自己手臂里有几只诡异虫子,最后活生生放了剥开整条手臂的经脉,放了半身血,才摆脱掉危机。 不过现下,纪十年看着眼下被钉得死死的尸喽,再看看面前冷静替李莫言除虫的萧疏,意外地感受到了一丝自豪? 他这么想着,心念一动,并指扶上发髻,其间银色单簪微微颤动,有雪色流光滑过地面,缠上尸喽四肢,无声无息间,繁多的血疫虫皆化为飞灰。 为了掩盖身份,纪十年刻意给尸喽上堆了霜晶。 纪十年做完这一切,才借着整理纱帷的机会状似意外地发现地上的尸喽,“喂,这些血疫虫不见了!” 萧疏正收起飞剑,闻言不由侧目,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臂上霜晶全部掉落的李莫言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这就好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纪十年摇了摇头,“我本来只是觉得它们的状态似乎十分害怕,本想观察一下,但是他们好像一个眨眼就变成这样了。” “喂,”他面不改色地把[功劳]扣到了萧疏身上,“该不会是你那把飞剑做的吧?” “如果是的话,”萧疏看到这堆霜雪,面色居然显得异常平静,冷道,“这些血疫虫活不到这个时候。”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很厉害咯?”纪十年趁着男主回应,趁机挑刺道。 “不厉害。”萧疏叹了口气,转身竟是对着纪十年一笑,“毕竟在下刚刚见它穿行山间,纪小姐倒是站得稳当。” 他居然看到了!纪十年看着这人朝自己接连两步,离得近了,竟是有些招架不住这么一句,话中也带上了两份控制不住的惊慌失措,“咳,我不站这里站哪里,你什么意思?” 这话没什么底气,纪十年被逼着盯着萧疏的下颚线楞了片刻,这才分出余光看向李莫言,却发现对方脸上挂着迷一般的笑容。 那副写着“嗑到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纪十年不可置信地收回了余光,心想李叔你知不知道,后面要是出现这种只有一个金丹护着的角色,在说出这话的瞬间就能转世投胎了? 他胡思乱想间,萧疏早已退后两步,拿着从尸喽上收回的剑擦拭着,收了笑容,“在下的意思,就是这把剑的确不厉害。” …… “这幻境应当有大能存在。”萧疏开口,仿佛刚刚的的插曲不存在,“在下来此原为驱赶幻境主人,令出城之人不失其路,看现下境况,主人怕是别有目的。” 萧疏收起擦拭干净的飞剑,道,“若纪小姐与前辈亦是迷路至此,不介意的话,不如让在下送两位出去?” [触发任务:与男主共同探寻幻境的真相。任务奖励:200积分] [宿主是否接取,若触发真结局,可额外获得100积分哦!] 纪十年看着跳出来的电子屏幕,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真结局是什么?] [就是达成原著未完成的真相,具体是怎么样的天算也不清楚哦。] 纪十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尸喽,再看了看李莫言和身着裙装的自己,觉得现在这个开头就和《弑天仙》开场的殊死搏斗简直是零个关系。 “你看不起本小姐吗?”为了防止李莫言因为危险同意,再怎么样都有200分保底的纪十年豁出去了,“况且我们的马冲进林子了,你要我走回城里吗?” 这是纪十年第一次觉得《弑天仙》设定传送阵法需要耗费大量灵力简直是天才——不能传送,他现在身为大小姐,李莫言又只带了个烟斗,就算是御器回去也完全可以以丢面子的理由拒绝。 萧疏像是早有预料般,顺着纪十年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蹲下身检查尸喽去了。 “没有。纪小姐既有所求,在下自会鼎力相助。”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赤鹂境亦现红鸾 萧疏答应得平常,纪十年看着对方的背影,心中那点古怪感非但没消,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第6章 这男主,是不是好心得有点过头了? 《弑天仙》里的萧疏前期是还算个正道少侠,但绝不是这种无底线包容“刁蛮大小姐”的圣父。纪十年可没忘了这家伙后期是怎么笑着把人送进炼魂炉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就是看出了什么,在憋坏水。 纪十年暗自警惕,面上却维持着骄纵,几步走到那具安详的尸喽旁,嘴上不忘补刀:“谁稀罕你的帮助。本小姐自己也能找到玄铁。” 虽则距离高中生本人翻开《弑天仙》已经过了二十多年,纪十年却仍旧记得此书的开头:男主初登通明,家中姨母便在城外失踪,众所周知幻境在城外徘徊数日并不伤人,但为亲者关心则乱,男主趁着夜色出城进入幻境,却在分叉路口一剑重伤尸喽,却被血疫感染,无奈只好自剖手臂,硬是杀死了尸喽得到了一笔诡谲的力量,而后幻境女妖现身,称自己原是一位东方的女君赤骊,一直被尸喽骚扰,如今男主铲除尸喽,她才脱离了困扰,女君不仅赠与他一根竹笛,还备万金望男主向朝凤城城主赔礼道歉。 这情节其实听起来平平无奇,单论内容也跟赤骊和幻境关联不大,奈何难磨十年刀的笔力够强,从节节败退到反杀爽点情绪安排紧凑,还在结尾来一手女君若即若离地对着男主说什么“期待再会那一天”,爽点和小钩子完全拉满。 不过很明显,自萧疏刚刚对着李莫言展露的那一剑,就注定了“节节败退”应当是不可能的事了。 当然,没弄死的诡物也不会把力量塞给男主,可谓爽点金手指双崩塌。 这么看来,现在的情节竟然算得上惨淡。 …… 尸喽在被纪十年除去血疫后,肌肤不再雪白如初,也不知萧疏那一剑威力有多大,在他的注视里躺得十分安详,细小的四肢伸展,却因为过往血疫的折磨连掌纹也看不清楚。 萧疏端详片刻,把诡物翻了个面。尸喽背后是被剑划开的衣服,经过刚刚那么一拖一拽,整块背部称得上毫无遮掩,而裸露的肌肤上,分布在肩胛骨处细小的红色绒羽几乎称得上灼人视线。 像是发育不全的翅膀。 “半妖?”李莫言面露惊讶,“怎么会,这尸喽居然是用半妖做的?!” 萧疏道:“不错,恐怕制造这位的身份,来头不小。” 萧疏话说得不错:《弑天仙》里诡道并不盛行,其材料自然是越好越珍惜,人身已算难得,若得半妖,好比荣获至宝,能拿半妖这种天材地宝制作诡物的,要么是什么都不在意的疯子,要么就是根本不用在意的大佬。 不过都修诡道了,以上两种究其根本,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纪十年透过纱帏仔细打量尸喽背后那簇诡异的红色绒羽,实觉巧合: 半妖制成的尸喽,这手笔确实像极了某个他认识的、在诡道上既疯且强还变态的家伙。但那家伙,也就是山主现在理应正忙着和心上人你侬我侬,没空来这南境幻境搞行为艺术。 难道这中霄界还有跟他品味一样差劲的? “你这不是废话吗?”纪十年甩开脑子里那个不靠谱的猜测,继续对着萧疏开火,努力扮演浅薄无脑,“这和幻境,还有我们家的马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什么线索没有?!” [宿主,天算弱弱问一句,你是不是只会有关系这个句式?] [闭嘴!能想到这个句式就不错了!] 听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系统音,纪十年恼羞成怒。脱离现代二十年,谁还记得傲娇大小姐的完整台词库! 萧疏对他的低劣找茬浑不在意,从善如流:“纪小姐说的是,线索既断,不如深入幻境,看看这女妖所求为何。”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顺便,找回纪小姐的马。” 纪十年懒得揪着那声“顺便”计较,胡乱“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李莫言见状,只能呵呵笑着打圆场:“那就劳烦萧小少爷了。” 萧疏用储物锦囊将尸喽收起,率先走向岔路另一头。三人沿着山道向上,路途逐渐开阔,竟真出现一条可供马车行驶的路。 就在纪十年怀疑男主是不是偷偷开了寻路挂时,山路那头,忽的传来了马蹄声! 只见玄铁驮着两个人,自林间疾驰而来。驾马的是个红衣女子,身后还用麻绳捆着一个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少女。 “呃……喂!”看来就是情节崩塌,也会围绕着男主展开。纪十年虽早有预料,但戏还得做足,语气立刻拔高,带着蛮横的惊喜,“李叔,那是我们家的马!” 李莫言自然也认出了玄铁,正欲上前,那红衣女子却先一步勒停马匹,目光扫过三人,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警惕:“几位是修士?” 她语气微冷,却难掩急切。纪十年这才看清,两人衣衫凌乱,模样狼狈,似是遭了大难。 萧疏上前一步,姿态温和:“不错。两位姑娘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我与友人误入此山,遭山匪劫道。”女子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不敢求三位相助,只望若见追兵,能高抬贵手,饶我等一条活路。” 这话说得古怪,这路这么宽广,他们站至路边,她主动停下,就是让他们高抬贵手? 纪十年心中那点熟悉感又翻涌上来——一个女妖幻境,哪来的山匪?八成是幻象无疑。 眼见女子交代完就要扬鞭离去,而身旁两人竟都沉默着,纪十年只能按着“人设”开口叫住对方:“喂!既然是这山的山匪,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怎么不让我们帮你一把?难不成看不起我们?” 他话音落下,便见那女子动作一顿。她竟是毫不犹豫,翻身下马,掏出匕首利落地割断捆着昏迷少女的绳子,朝着三人便要跪拜下去! “若大人愿施援手,婢虽卑贱,必倾力以报!” 猜到她可能是幻象,纪十年也无心受此大礼,下意识伸手虚拦:“喂!磕什么头!帮你就是了,一点小忙,本小姐还不需要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报恩!” 女子顺势起身,态度依旧坚定:“多谢大人。俗语云有恩报恩,还请大人勿要嫌弃。” 纪十年被这幻象的倔强噎了一下,索性破罐破破摔,毫不客气地指向旁边的萧疏,祸水东引:“说这么多烦不烦!我也是个凡人,你要报恩找他好了!” 说完纪十年就给自己点了个赞,这就是完美演绎口是心非、甩锅一流的骄纵大小姐! 还坑了一把看戏的男主。 萧疏被点名,眸中神色微动,似是无奈,又似是探究地看了纪十年一眼,才转向那女子,语气依旧温和:“姑娘言重了。路见不平,原是我辈应为。还不知两位姑娘如何称呼?” 纪十年抱着手臂,配合地扬起下巴:“对啊,自报家门都不会,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合伙演戏讹人的?” 那女子面对这般质疑,面色依旧平静,只微微屈身行了一礼:“是婢考虑不周。婢名红鸾,这位是赤鹂。我们此次入山本为寻亲,不料遭遇山匪,赤鹂受惊昏迷前,一直念叨孩子丢了……” 红鸾?赤鹂?! 纪十年脑子里“嗡”了一下。赤鹂?!书里那个妖艳成熟、风情万种的女君赤鹂,是马背上这个眉眼盈盈、长相甜美的少女?!这年龄差和对不上号的气质是怎么回事?!二十年没看书,剧情崩成这样了?! 还没等他理清这巨大的落差,李莫言已趁机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又快:“大小姐,周氏有女红鸾,嫁于潭州宋氏,三年前已病逝。这幻境……有古怪!” 潭州宋氏? 红鸾是谁,纪十年可能想不起来,但提起周氏,他脑海里的记忆倒是浮现些许。 周氏作为朝凤城城主,在原著出场并不多,但托纪十年前几年的经历,他对潭州宋氏并不陌生——这位于北疆的氏族,实为万山之主,其每一代子嗣都会经过考验,终有一人成为维护天地的四炁之一,直到其再次消亡。 宋氏因家族内部势力倾轧,二十年前竟是和梧州周氏定下了婚约,周女出嫁途中被困山寨,其中不体面的流言甚嚣尘上,但最终竟是一人至潭州,后又成为宋家主母,那又是另外一个传奇了。 关键在于,他还记得和他提起这件事的山主可是说过,这位周红鸾去世还不过头七,其独子也随之消失,可谓是引起了中霄界震动。 只因这位周氏的独子,恰巧就是如今的北疆的炁主…… 而眼前这个“红鸾”,却鲜活地站在二十年前的时空节点上,诉说着遭遇山匪、同伴失子的困境。 幻境……时间……半妖尸喽……丢失的孩子…… 一个个碎片在纪十年脑中疯狂碰撞拼接!一个骇人却合理的猜想逐渐成型——这幻境捕捉并扭曲了一段真实的、惨痛的历史!那具半妖尸喽,极有可能就是红鸾那个后来失踪的孩子,但周,宋两氏身为修仙世家,并无妖族血脉!而赤鹂在此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7章 况且将一位四炁主做成如此低贱的诡物,实在是很难让人想象其过程。 但如果他猜对了,那眼前这两个“幻象”,所承载的执念和痛苦,恐怕远超想象…… 纪十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下意识地看向萧疏,却见对方神色如常,正温声对红鸾道:“原来如此。失子之痛,感同身受。只是山峦茫茫,寻觅不易。两位姑娘想必也疲惫不堪,不如先寻个地方歇息,待这位赤鹂姑娘醒了,问明情况再从长计议?” 依旧是那副体贴入微的温柔做派。 然而,这一次,红鸾却没有立刻答应。她转过头,目光竟是先落在了纪十年身上,见帷帽少女没有出声反对,才对着萧疏微微点头:“……多谢大人。” 纪十年:“???” 等等?妹子你看我干什么?你的温柔救星在旁边啊!你不吃他那一套了吗? 这反常的举动让纪十年心里的警报拉到了最高档。他想起系统出场时的介绍,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天算!快!扫描一下这个红鸾!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叮咚!检测到宿主需求!] 天算的粉色屏幕蹦出来,[正在分析目标:‘红鸾’……分析失败!权限不足!无法读取该目标信息! 要你何用! 纪十年简直想把这破系统从脑子里抠出来。 [宿主别急嘛!] 天算的屏幕委屈地闪了闪,[虽然看不到档案,但我能检测到异常灵力波动和很高的污染附着在她身上!很危险哦!] 污染?那是魔气还是……? 没等纪十年细问,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赤鹂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睫毛颤动着,似要转醒。 红鸾立刻俯身去照看。 萧疏和李莫言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纪十年看着眼前这越发扑朔迷离的局面,又瞥了一眼身边深不可测的男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打破沉寂,率先朝山上走去: “行了行了,别磨蹭了!先找个地方落脚,天都快黑了!本小姐可不想喂蚊子!” 作者有话说: ---------------------- 晚10前固定更新,居然有宝宝看,给自己定个目标,五十收日更 第5章 法主庙见无头像 赤鹂那一声呻吟似是遭受梦魇。她伏在马背上,双眼紧闭,并未醒来,断断续续地呢喃道:“回……不能回……我不要……” 红鸾面上的忧虑在这几句梦呓中缓和下来,她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垫在赤鹂头下,缓缓抚着对方的脊背,温柔道:“好,好。我们不回去,不要怕。” 她一边安抚着赤鹂,一边不忘跟上纪十年的步伐。 如纪十年所说,天色此刻已然黯淡下来,漆黑如墨的浓夜逐渐淹没山林,山那边月亮遮遮掩掩露出半个头,却始终昏沉,宛如遮在迷雾中,月华惨淡。 两个修士,两个幻象,以及一人一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聊起来的可能,但红鸾安抚完赤鹂的惊悸后,竟是主动朝纪十年开口:“你是纪……小姐,是吗?” 纪十年正暗自感叹李莫言那主动浮至他面前的发光烟斗懂事,闻言头也没回,“什么事?” 一次还能说意外,二次三次……纪十年又不是眼瞎——这幻象对他不知从哪来的关注都快要写脸上了,明显至极。 “没事,婢只是想感激您对我和赤鹂的帮助。”红鸾轻轻道,“您会好人有好报的。” “……”纪十年默了一瞬,强调道,“我们这是三个人。” “这不一样。”红鸾摇了摇头。 纪十年被她的欲言又止搞得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这秘境的幕后黑手,他看着李莫言的表情,对方明显也一脸迷茫。 而男主自不必说,纪十年从刚刚就能感到一道看似平静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到他身上,简直是如芒在背。 泰然自若的围观,血疫虫的恐惧还有少女执拗的感谢——这么看下来,一天还没下来,他这个乡下来的大小姐就背负了三个疑点,不让人怀疑才怪。 纪十年忽视掉红鸾最后一句,闷头往前走去。 …… 无声沿着山路走了一炷香左右的光景,葳蕤深林处,隐约显出一片轮廓。几人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间窝在乱石草木间的建筑,飞檐塌落,墙泥剥落,却仍能从其规制格局中看出几分昔日的大气恢宏。 “看样子是家道观,”李莫言从脚边捡起半块木牌,借着手中烟斗法器的光芒仔细辨认,“·····什么主观?” 那木牌应是牌匾的一部分,断裂处参差不齐,只依稀能辨“主观”二字的斑驳刻痕。 萧疏推开已然摇摇欲坠的半扇木门,“吱呀”一声。他指尖燃起一张明光符,只见符纸自火中化成点点荧光,争先恐后地挤入其中,堪堪照亮了这间不算小的观宇。 “若在下所知不假,”萧疏道,“这里应当是法主观。” 观宇内约有二十人宽,墙上与藻井都被暗红色的污迹涂抹,辨不清壁画。神台上漆金神像足有两米高,做斜枕神台之态,虽遍生铜绿,仍能看清衣饰残缺的花鸟虫鱼与异兽图样,足见雕刻神像时的用心——只是这样一尊神像,自脖颈之上,头颅却不翼而飞。 “法主观为何破败如此?”李莫言明显也被这堪称邪性的场合一惊,“老夫可是听说法主为北疆四炁尊主代称,受万民敬仰……” 他狐疑道,“这观宇,难不成是被山匪所毁?” “不。”萧疏在香案前翻出了几炷香点上,声音平静无波,“北疆民视法主象为法主分身。若非自寻死路,通常不会毁去这可保方圆百里不受异兽侵入的神像。” 红鸾搀扶着赤鹂在观宇内一处干净的角落躺下,闻言不由合掌看向残缺的神像,“如此说,斩去神像头颅,想必是对此地百姓和法主极度痛恨了……” 不,其实这恨就是冲着你来的。 纪十年看着观宇内堪称触目惊心的痕迹,忍不住腹诽道。 法主像虽然是以第一任四炁主为原型,但受香火供奉和法主灵力浸染,其形象都会以每一任法主为蓝图改变些许——还是只改变脸的那种。 而周红鸾之子自三年前消失,法主象的脸却是变也没变,眼前赤鹂幻境的这一尊,却刚好不见了顶着她儿子脸的头。 简直是恶意至极。 “我们今晚在这鬼地方过吗?”纪十年皱起眉头,纱帷下的余光悄然分给昏睡中的赤鹂,“本小姐今天可是滴水未进啊!” 在这种极不情愿的时刻,他终于想起自己现在扮演的是肉体凡胎,一天不吃饭都不行。 他话音刚落,李莫言就跟刷新似地从身上掏出干粮,双手递到他面前,“是老夫失职,如今身处此地,还请大小姐不要嫌弃。” 看来还是这位忠仆靠谱。纪十年接过干粮,坐到了红鸾身边,“李叔你要饿死我啊……” 说完,他也不掀纱帷,掰着干粮吃了起来。 [饿了一天,不挑东西吃很正常。]为了人设,纪十年先发制人,不对,先发制统。 [……好的。]天算的电子屏幕暗了一瞬,[宿主还请小心,天算检测到该地污染为10%,这庙似乎有些奇怪。] [正常,这地方看起来像幻境核心。]纪十年咬着干粮,脑海里却不由集中在电子屏的数字上,[污染,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诅咒与怨念之于人或物身上的体现,就是污染。拿尸喽举例,通常它身上的污染为1%,宿主刚刚见过的,身上有2%呢,而宿主身上有0.5%,虽然远低于诡物的正常水平,但是也非正常人呢。] [我怀疑你在骂我,生傀本来就不是人啊!]纪十年心中无语,灵机一动,[你给我测测赤鹂。] [叮咚!检测到宿主需求……查询到宿主积分不足,权限未升级,无法进行勘测。] [抱歉,宿主……] 这是什么经典套路,一到关键人物就卖关子? 纪十年自动忽略了想都能想到的经典发言,没继续问系统,他可不是被动等机会上门的人。 他环顾周围,李莫言站在门口把风,萧疏已经从香案检查到神台后,红鸾痴痴看着神像,或是源于母亲的本能,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悲伤。 此刻观宇内正无人注意他这个凡人大小姐。纪十年自觉时机成熟,抚上了发簪,只不过这次的目标换成了赤鹂。 雪色流光从地上流过,沿着砖缝钻进赤鹂背后。 按照他往日的经验,若非金丹境以上的修士或身负奇遇者,整个中霄界,少有能扛得住他这绞灭诡物的奇术。 但此刻,纪十年感受着自己的力量被对方的屏障排斥在外,心中不由发冷,扫视了一圈观内,确认无人注意,便静气凝神,指尖灵力暴涨。 银簪受此灵力,不由在发髻中微微晃动—— 而与此同时,本昏迷的赤鹂竟是睁大眼睛,猛得吐出一口血来! 第8章 “赤鹂!”红鸾被赤鹂的动静吓了一跳,立刻收回目光,伸手将人扶着坐起来,喜悦与焦急混杂,“你醒了!怎么吐血了?” “我,我——”赤鹂双眼猩红,语气极怒,但不过一眨眼,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虚弱地靠在红鸾的怀里,惊惶带泣,“我没事,我,那群山匪把我孩子抢走了,红鸾……这些人是谁?” 纪十年自然没有错过赤鹂窥探的眼神,他将手从发簪上收回,假装整理额角乱发,吃完了最后一点干粮,“不明显吗?你们被山匪追杀,是我们好心出手,救了你们。” 他说完,萧疏竟是不知何时从神台站在纪十年对面,眼睛半垂,而目光,正巧落在他的手上。 ……我靠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没等纪十年开始后悔手贱,萧疏眼皮一掀,目光仿佛刺穿帷帽与躯壳,轻而易举地看穿了纪十年。 萧疏似笑非笑。他自上而下俯视打量着纪十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似望不到底。 他看着纪十年,嘴上不忘温柔回应,“在下不过微末小道,见姑娘与友人身陷险境,有幸相助,还请姑娘莫要忧心。” 纪十年用他师傅的绝顶杰作生傀保证,他绝对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男主好像对宿主很警惕诶!]天算不请自来,在纪十年脑海里感慨道。 [还用你说。] 纪十年无语地想,萧疏这哪是警惕,杀意都起来了好吗? 天算电子屏幕变成了蓝色,[可是你是‘女主’诶,警惕还怎么合作完成故事!]它说着又闪回粉色,[不过宿主你原身到底是什么呀,我要不是在你脑子里都发现不了你的动作呢!] [谢谢,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不要探究我的个人隐私。] 纪十年在脑海里按下天算,实在是想不通还是通明一阶的男主怎么能发现他的动作…… 况且这人前笑眼眯眯人后磨刀霍霍的风格——好吧,其实如果他遇到一个一天能有超过三次看起来就不对劲的凡人,自己也会觉得对方有鬼。 李莫言明显也注意到赤鹂的动静,他自对方惊醒就走到纪十年的身后,持着烟斗一瞬不眨地注视着赤鹂。 看李莫言这样子,分明没有发现他刚刚的动作。纪十年心下了然——萧疏恐怕是先入为主,只觉得他有所古怪。 毕竟连金丹境都没发现,他一个通明修士怎会察觉到他天衣无缝的动作? “是,是吗?多谢你们。” 萧疏话音刚落,赤鹂的面色似乎缓和下来,她攥住红鸾的衣袖,少女的脸上流露出祈求之态,“我的,我的孩子被山匪抢走了,几位既然是高人,还请你们帮帮我……我,我实在不能没有我的孩子,呜呜呜……” 她说着,竟是眼睛一眨就落下泪来,似乎是痛苦至极。 “赤鹂,没事的。”红鸾根本没发现自己友人的异常,她将赤鹂揽入怀中,拍着对方的脊背轻哄,“这几位大人都是心肠极好的人,他们说,等你醒来说说丢在哪里,就会帮你找到的。” 红鸾担忧道:“赤鹂的孩子,是在哪里被山匪劫走的?” 作者有话说: ---------------------- 昨天有事,今天补个更新,明天还是照旧更新,有人在看的话能评论吗? 第6章 此夜曲中闻折柳 观内荧光流淌,无头的法主象笼罩在几人头顶,赤鹂伏在红鸾的怀里,还没来得及开口,静谧的夜里,竟是响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笛声。 这笛声断断续续,却幽咽婉转,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却又像是飘荡众人耳边。 “折柳……”李莫言望向门外,若有所思,“外面是谁在吹笛?” 他难得开口,余下众人却没机会理他。 因为刚刚一直温柔体贴的红鸾听闻此声,仿佛如遭雷击。她浑身猛得一颤,脸上神情变幻,辨不清是悲伤更多还是释然更多。 她在笛声里放开赤鹂,站起身来。 “站住!” 她如此行为完全引爆了赤鹂,此刻的少女哪里还见柔弱可怜之态,她面容扭曲到几乎要等同于画皮之怖,愤怒地起身想要抓住红鸾,“你要干什么——不准抛弃我,不准!” 但纪十年刚刚那一记灵力并非虚谈,她这么大幅度一动,竟是又吐出口血来,连衣角都无力抓住,摔到了地上。 萧疏在此刻仍旧温柔如水,他朝着红鸾轻轻一笑,“姑娘不要着急,夜中闻笛,不正是雅事吗?” 他笑语盈盈,端的是不知此时此言于对方宛若毒火攻心的君子派头。 ……,纪十年看着再次吐血,指着萧疏连话都说不出的赤鹂,竟从她的姿态中看出几分可怜。 真是好一朵清香沁毒的盛世白莲。 他们俩一嗔一柔,动静并不算小,红鸾的脚步却没有一丝停顿,或者说从听到笛声开始,她眼中就再没有赤鹂了。 红鸾跨过门槛,她站定于朦胧的月华中,夜风似游子归乡,它自虚幻的长谷与山林而来,一路上簌簌林响,翠音和笛,直扑入女子怀中。 直至此刻,笛音骤停,万籁俱寂。身量纤细却不掩挺拔的女子转过身来,手里赫然多了一柄翠色长笛。 “呵……呵……” 伏在地上的少女本没有力气再说出话来,她死死盯着红鸾手里的笛子,浑身黑气四溢,身形在一瞬拔高生长,骨骼发出令人悚然的声响,那张可爱可亲的脸如纸遇水般化开溶解。 等到她从地上再次站起来,已然变作形容美艳的血衣妇人。 “凭什么?”她双目猩红,死死盯着红鸾手里的笛子,“你都死了,死了!还是要选这两个畜生!” “……”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见红鸾不答,赤鹂伸手就朝旁边的纪十年伸出了手,“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送来那匹马……那畜生是不是也是你们送来的!” 并没有啊姑娘,他只是个寻马的敬业演员! 可赤鹂听不到纪十年内心所想,她此刻脱去稚嫩可亲的形容,细长的五指沾着浓重的黑气,并爪如风,正是奔着取纪十年的命!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赤鹂魔爪还没伸到纪小姐的面前,就被一杆乌青烟斗拦住。 李莫言应该是吸取了和尸喽打斗的经验,法器上灵力浓厚纯粹,一杆子就撞开了赤鹂的手。 两相冲撞,引得纱帷轻轻晃动。 李莫言面色黑如砂锅:“叛道之人,也配对我们大小姐出手?” 很好。纪十年眨了眨眼,感受着萧疏落在身上的视线,泰然自若的和赤鹂对视,“就是,你当我们纪家金丹护卫是吃素的。” 他不由感慨:李叔真是太靠谱了! 要是换成自己的侍从,他纪十年今天就得让生傀领便当跑路。 他心中暗暗感慨一番,算是申冤的机会,“而且,谁知道我们的马为什么会跑到你那里去?” 自己只是炸掉马车的同时吓了这玄铁一下,谁知道再见就成了这两妹子的温驯专车。在这个方面,纪十年表示他真的很无辜。 “叛道之人……”赤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理都没理纪十年。 她抽回手,指着红鸾,语调急转,“那又什么要紧,要不是她辜负承诺,我会变成这样吗?”说着,她语气愈加嘲讽,“你可以当做没听见——可是,是你答应要永远永远看着我!” “我苦心积虑和你换来了在一起的机会,可你连死都是放弃我!!!” 纪十年听着最后接近于撕心裂肺的嘶吼,就在他疑心门外那位要捧着笛子坐化升天时,红鸾居然在这么一段经典控诉[渣男]发言下开口了。 “……不要再说了。”她没有踏进观内,隔着腐烂发黑的门框平静地看着赤鹂:“小姐,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您。” “婢的命是您给的,从记事起,婢遵从您所有的意愿,守护您的笑容与天真。婢活在世上,没有哪一天不是为了您。” “而现在婢死了……”红鸾语调缓慢,说到此处却抑制不住地牙关发颤,须臾,她才像是找回了力气,续道,“我也想,稍微自私一点。” “我,必须要回去。” 女子的声音不大,传入众人耳中甚至算得上温柔,可刚刚还疯魔的赤鹂听见这话却脸色惨白,好比红鸾一字一句,是在将她凌迟。 “不,不……”赤鹂摇着头,脸上痛苦与愤怒交错狰狞,似要撕开皮肉喷涌而出“你凭什么自私……是我救了你,是我!这是生生世世的债,凭什么你死了就一笔勾销?!” 纪十年很想说要这么算的话,那撒旦绝对能靠救人奴役全世界。 只不过眼前的场景明显没有他插嘴的份。红鸾本还在控制着身体小幅度的颤抖,赤鹂话音刚落,却见她神情一怔。 玄铁发出“咴咴”的悲鸣,红鸾控制不住地握紧笛子,最终竟是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横笛于唇前,“还请您原谅我的自私。” 第9章 “不——”赤鹂见状,飞身就想扑向殿外之人,但她一动,整个人就像是被空气中无形的丝线捆缚全身,动弹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红鸾吹起了笛子。 仍是熟悉的曲调,仍是折柳,女子临窗演奏,单薄的红衣仿佛要融进夜风中,而另外一头,同样穿着红衣的女人目眦欲裂,拼尽全力的挣扎。 下一刻,众人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整座观宇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李莫言惊呼着,一把拉住纪十年,“大小姐,不要松手。” 纪十年点点头,另外一只手按住乱飞的斗笠。 “这幻境应当是以…红鸾的痛苦记忆为基演变,如今主人翁想要醒来,这幻境自然支撑不下去了。” 萧疏忽然开口,他已然起身,吐字清晰的同时语气飞快。剧烈震颤间,少年仍旧身姿如树,自有一派临危不乱的风度与气势。 这么装?纪十年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再看看摇晃的李莫言和自己,觉得狗难磨还是骂轻了。 随着地震越来越剧烈,红鸾的身影逐渐淡去,观外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整座观宇仿佛成了一叶置身惊涛骇浪的扁舟。 赤鹂没管周遭的地震山摇,她好不容易挣扎开那无形的束缚,扑向红鸾,对方的影子却消失在原地。 “赤鹂!” “她怎么……”李莫言满脸震惊,话还没说完,纪十年就察觉到脚下一空,那观宇的地面竟如水面般荡开涟漪,随即带着众人向下塌陷进去! 温暖的,带着腥气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纪十年没闭眼,他看着旁边抓着自己不肯放手的李莫言,“慌乱无措”地挣扎了一番。 水里能见度并不高,不要说萧疏和赤鹂,就连抓住自己的李莫言,纪十年亦只能看到一截青筋暴起的手臂。 他能够感受到李莫言费力地想带着他往上,但水中亦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带着两人不断下沉…… 就在他估摸着按照正常人的吐息就该窒息时,那股拖拽着两人的力量突然消失,他整个生傀被李莫言往上一拉,终于脱离了水面。 “大小姐!”李莫言的声音在耳边焦急地响起,纪十年拿出了堪称前半生难有的演技,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着肺部,缓缓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和忠仆竟身处一条昏暗的密道里,身后是浅而静谧的水泊。 “都怪我,这次出门没带避水符……”李莫言见状着急忙慌地掏出一颗白色的丹药,“这是低阶灵丹,凡人也可服用,大小姐要不要试试?” “多,多谢,咳咳。”纪十年没有拒绝,他吞下丹药,感受着四肢百骸游离的缕缕灵力,装作好了一些,“咳,李叔怪自己干嘛,要不是那人突然发疯,我们也不会沦落至此!” 真是傲娇又完美维护人际关系的回答! 李莫言自然没察觉他这一番表现的异常,他搀着纪十年到墙角坐下,看着两人来时的水泊,眉头紧锁,“我猜得没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外面那层幻境坍塌后的真幻境——可是刚刚赤鹂叫周红鸾赤鹂……” “这不是很明显吗?所谓真真假假,这两人怕是从一开始就是相互掉包。” 生傀感受不到寒冷,纪十年边说边伪装似地抱住了自己,脑海里却不由浮现掉入真幻境时见到的最后一幕。 那位应当是真赤鹂的红鸾在消失的最后一刻看向他,嘴唇蠕动,清晰的,准确无比的让纪十年看清了她的口型。 那只是四个字,“恩人,多谢。” 他其实在此前看到半妖尸喽就隐隐感觉和女妖赤鹂有关,但[红鸾]对他的种种行为实属诡异,现在他倒是证实了一开始的猜想,可是这赤鹂为什么要谢他。 难不成真就他先做好人所以独享感谢吗? 纪十年想到这里,算是给本该清晰明了的思绪横生枝节。他想不清楚,也只能暗自叹了口气,转头揣摩着自己的人设,补了句,“真幻境是什么意思?” 李莫言见状掏出张火符,灵火于空气中无物自燃,这才尽职尽责地解答纪十年的问题: “虚假幻象之境,称为幻境。姑娘看过的书里或有讲蜃妖幻象千万变化,那是它们天赋所在。但寻常人和妖要做幻境,其幻象仅以能力拟定,能生一界,是为常事,但界中百万生灵,却必需幻境主能力比肩大能。” “所以通常非蜃妖所见幻境,为遮掩本真,都会一层假幻境做这样,为了省时省力,这假幻境通常啊,就像现在这个一样,以他人记忆造出幻象。” 纪十年被火烤得暖烘烘的,心情也不由放松下来,他听着这些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求知欲。 纱帷早在水中精彩的表演下不知飞往何处,他枕着膝盖,眼中火光跳跃,“李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记忆的主人都会像赤鹂一样痛苦?” “不一样吧,”李莫言磕了磕烟斗,“大多数能够沉浸在记忆里的,可是为了逃避痛苦啊。” “还有啊……” 李莫言的目光落到纪十年身上,“真真假假,看来大小姐分得很清嘛。” 作者有话说: ---------------------- 放个不知名小剧场 —————— 纪十年:你什么时候能和人大叔学学 ■■:我现在就和他学,嗑你和萧疏的cp……呕…… 纪十年:……你这是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呢。 ————— 章节名取自李白《春夜洛城闻笛》 第7章 托假无名迷道险 李莫言语气未变,咬着真真假假四字,很难不让人听出其言下的隐晦之意。 纪十年并不意外:对方是亲眼目睹[她]性格大变的人——如果说此前是为了维护纪家小姐的面子,那么现下好不容易有独处的机会,自然是要问清楚。 不过要说扮演经典傲系大小姐,纪十年可能还会说没什么底气;但要他证明自己纪家养女的身份,那可真最简单的事了。 “真的假的,对某些人说有那么重要吗?”纪十年捋直湿乱的长发,眼神中嘲讽毫不遮掩,“反正你们要的结果是履行婚约。现在本小姐来了,我想是什么样,想对谁什么样,家主也要管吗?” 虽然很不愿提起,但纪十年现实的确陪着《弑天仙》走完了连载的六年,虽然现在零零散散的细节忘了个干净,但例如难磨十年刀最开始连载根本没写女主这种事,他还是没有忘的。 《弑天仙》的女主是写文写到大半,也就是读者们为cp吵得最严重的时候才加的。 这位天降开头的女主全名纪云,因纪萧两家先祖以秘地钥匙为媒欲结秦晋之好,但每一次孩子的婚约总会有百般挫折,要么就是两家下一代全是男的或者全是女的,要么被定下婚约的人爱上他人抵死不从,到了纪恒毅这一代,萧家自萧青谨去世后快速陨落。纪恒毅防患于未然,在两家后代又都是男孩的情况下,干脆收养了个女儿,从小送往乡下隔绝他人,等着和男主成婚。 如此设定,称得上为男主而生,但纪云不要说受人喜欢了——纪十年要不是此刻细想,亦是和看这本书的读者们一样,提起女主就是:那个姓纪的。 因为这位新增的女主,名字只出现在难磨十年刀随口一句评论里,没有外貌描写,没有和男主相遇,甚至连婚约都没有完成。原文中关于她除开婚约的设定,唯一的描述就是男主经历灭族后偶然听到的死讯。 这位开局即死到结尾也没买复活甲的纪云,除开有难磨十年刀亲手盖章定论的女主身份,可以说在原著的待遇连狗不如! 读者们有关于她的印象,也就变成了反应大半天,才说这书女主是那个姓纪的——还都是嘲讽难磨挖了秘钥这个坑不填的。 而现在,纪十年严重怀疑煞笔难磨自己都忘了女主的名字——因为他替嫁的这个妹子,名字也不叫纪云! 当然,原妹子已然脱离苦海,现在自己的定位才是这狗都不如的女主,更是一路走来凭借相同姓氏的真名就成了纪家小姐。 可谓是书外路边一条,书内工具一个。 身为工具,纪家明显不会关心[她]纪家小姐的威胁,只会在意婚约能否落成。 至于纪十年,只要不威胁到纪家就好。 如同纪十年的猜想,他这么一番莫名其妙的却又合理的叛逆少年话术让李莫言神情一震,这位忠仆立刻弯腰鞠躬,语调谦卑,“是卑职失言,还请大小姐谅解。” “……起来。” “多谢大小姐。”李莫言起身,火光下面色依旧沉毅,“我只是想问小姐,是如何看出那两位的身份的?” 欲盖弥彰。纪十年看着没有警告的天算面板,并没有和对方计较这懒得敷衍的借口,“我虽然没有出过门,但书好歹还是看了几本。刚刚的幻境分明呈现的是北疆地,李叔你说周红鸾是梧州人氏,嫁去潭州,出现的两位却是少女的模样,按照两人熟稔的程度来看,只能是小姐与婢女。” 第10章 “幻境有真假虚幻,而按照孩子与山匪,我们假定孩子是假的,赤鹂自称有子,那她自然也是假的了!” 话音刚落,密道内的空气很明显的沉寂下来。 [宿主,你这个人设是娇蛮任性美少女,不是无头脑残吧?]天算在他脑子里叽叽喳喳。 [那你倒是告诉我一个被关在乡下的妹子怎么知道周氏女被劫和四炁主消失。]纪十年脑内按下抢戏的系统,[还有,没有ooc的话,不要多管我的决定。] “这难道不对吗?”他咳了两声,“李叔你那是什么表情——而且赤鹂不也承认周红鸾是赤鹂了吗?” 火光渐熄,李莫言敛起一言难尽的表情,“大小姐聪慧异常,我亦有些殊荣。”他说着,从储物锦囊中拿出一件斗篷,仔细为人披上,“我只是担心大小姐受寒。” 真是睁眼说瞎话的好一出本领。 纪十年由着帽子盖上发髻掩去半边容颜,这才在李莫言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嗯?我们不在这等着吗?” “幻境多留,并无益处。”李莫言抓起烟斗,示意纪十年跟上,“我打头阵,大小姐还请跟紧,争取先和萧少爷汇合吧。” “……我倒宁可先和玄铁汇合。” 忠仆自是不置可否,“大小姐说的是,能遇到玄铁是是最好的。” 密道既深且幽,火光消散,李莫言大概是考虑自家主子凡人的体质,又或者是担心触碰到什么机关,步调缓慢。 纪十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忠仆身后,生傀感知敏锐,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最初在马车上察觉到的诡异之气越发浓厚。密道两侧墙上的凹槽与花纹奇幻瑰丽,像是某种残缺的阵法。 还不是啥好阵法。 密道内黑不见五指,两人走了约莫半刻钟左右,纪十年在龟速向前的速度中只能连摸带猜地揣摩出1/4,判定这应该是保护幻境某种迷阵。 自表幻象破碎后,他们应当是受幻象主人的情绪波及,四散至真幻象中。不过比起蜃妖幻象,寻常所造真幻象实际上就等同于大能的领域,基本上遇不到人——一般妖的真幻象更是我家大门打开,像周红鸾这种设门禁密码的可谓是古今难求。 以非已之能强造幻象,本就需要极其强悍的能力。而在本就脆弱的幻境中布下如此庞大的阵法,等同于在身上刻字,不可谓不狠心且强悍。 前提是纪十年不需要通过这个门禁。 这才半刻钟,两人在黑暗中就已不知道遇到了多少个分岔路,简直如同山下找路重演。 只不过这次没有玄铁,也没有头顶主角光环的萧疏,两人行于迷宫之中,只能说赌的都是运气。 看着再次出现在眼前的分岔口,纪十年觉得周红鸾的幻境品味实在是令人为之堪忧。 而说起周红鸾,纪十年这时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周红鸾在上面扮演赤鹂时,完全是被千万缕丝线捆覆其中动弹不得。 那丝线极细,若不是纪十年在感官上察觉到异动,凭借他当时眼前被薄纱掩盖的朦胧视角,根本无所察觉。 也因为他只凭感官,那丝线具体如何,他也看不出来。 背后生羽的半妖尸喽,断断续续的笛音,对幻象异常温顺的玄铁,破观里无头的法主象……再加上这神秘的丝线,纪十年想着,又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边还没捋清楚线索,面前李莫言的脚步突兀的停了下来。 “大小姐,”李莫言声音紧绷,“我们可能走错路了……” 没等人反应,李莫言猛得一个转头,一把拽住纪十年的手腕,猛得就往后狂奔,“跑!” 纪十年差点被他这一手拽倒在地,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反应过来,被带着努力往前跑。 两人身后,纯白色的水流从密道尽头奔涌而出,其声势浩大,宛如海上波涛,迅速填满青石甬道,近乎兴奋地朝两人扑来。 更令人惊悚的是,这些水流如同胎床,其中裹挟了巨量的白色圆卵,它们随着水流而来,又在包裹中微微震颤,反射出粉色的闪光。 “这里怎么会这么多血疫卵!?这东西不是依托于人血吗?”李莫言骂了一句,步伐不敢停,“大小姐,坚持住,一定不能放手!” 纪十年觉得自己也放不开被对方攥紧的手腕,他现在被对方拽着,既要演绎凡人的体弱,还不能真的被那些卵虫追上。 解决这些玩意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难事,但此时此刻纪十年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没了纱帷,他的动作完全没有遮掩可言。 水流如同诡谲猛兽,李莫言牵着纪十年在密道内左右逃窜,几乎是被对方咬着尾巴,虎视眈眈。 如此紧迫的境况,两人明显没有时间抉择该走哪条路,谁想他们在水流追逐下,竟然又打开了其中一条的水流! 李莫言脸上“唰”的发白,他不敢迟疑,在两条水流交错的瞬间,烟斗飞抛出去一记灵力。 那灵力落地成一道屏障,却瞬间被水流大力击碎! 但李莫言明显不是要和这两股水流对抗,他趁着灵力屏障和水流碰撞的迟滞,拖着纪十年就冲进另外一条还没有完全被淹没的密道! “我真是谢谢他周家十八代祖宗!”李莫言在此种境况,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唾骂。 新生代演员纪十年更是欲哭无泪:他发誓他再也不会看不起电视剧里的废物角色了,演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真的很难啊! “快,快跑吧!”努力大喘气的纪十年努力控制着步伐,表情痛苦又疲惫地嘱咐着李莫言。 快点吧。纪十年感受着快被拽断的手,心觉再演下去,他真的会忍不住动手然后被扣分扣成筛子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努力和李莫言的奋斗感动了上天,两人沿着密道一路狂奔,竟然在发现尽头有道白玉门。 李莫言顾不得犹豫,他一手给纪十年套上灵障,一手烟斗“轰”得炸开大门,带着人就撞了进那黑黢黢的门内!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迷夜林少年迷心 “哗哗——” 纪十年被李莫言这狠狠一带,顺着大力摔到了地面,而刚刚还在两人身后狂追不舍的水流,却在冲至大敞的白玉门时猛然停滞,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遮挡。 “大小姐,”李莫言迅速起身,“您没受伤吧?” 纪十年摸着湿冷刺手的杂草,借着李莫言伸出的手酿跄地站了起来。他吞了口气,慢半拍道:“我们这是,跑出来了?” 这么一串并非临场发挥——纪十年自穿书伊始就占了武器极强的便宜,平日里出行都是靠工具,像现在这么玩命奔跑,那都是二十年前高中体测的故事了。 ……扯远了。纪十年回过神来,才发现白玉门内比之密道内空旷许多,又或者说白玉门就像是密道的出口。 周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黑暗如同掺了一层白乳,不比密道中漆黑如墨,林木的轮廓在夜中隐约可见。只是安静至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下来,竟是没听到其余声音。 李莫言环视纪十年一圈,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开始打量起周遭环境,“看起来是的。这里……好像是个岛?” “岛?” 李莫言以手按地,片刻摇了摇头,“我能感受到这里水泽气息已经称得上磅礴,但这些树干通直,树冠巨大,并非海泽处常见。” “而且,这些水泽的气息……实在是古怪。” 古怪就对了。纪十年站在原地,他的感官不及金丹修士,但几乎是在白玉门打开的瞬间,灵魂中对于那东西的本能反应就先一步令人瘫痪,而与此同时,那种久违的愤怒如同潮水,先一步淹没了他的所有感官。 那气息实在是太过熟悉,以至于即使已经寡淡的近乎于一朵花离开后三日,以身体被迫孕育花种的人还能认出这刻骨铭心的残留。 当然了,只是打个形象的比喻,纪十年并没有做花肥的爱好,只是恰好他过去二十年,一直没和那东西脱开干系。 歃血弑神咒。纪十年在心中轻轻叫着这个名字,唇齿发寒。 因为不管是作为读者还是亲历者,他都相当清楚这东西分明不该存在这世上! 纪十年这一番心思翻涌,李莫言恍然不觉,不住原地打转,面色灰暗,“……我怀疑这气息跟那什么血疫虫有关。”说着,他忍不住按住纪十年的肩膀,“大小姐,我们不如先出去吧,这里实在太危险——” “李叔。” 李莫言大概是下定了决心,他重重一按纪十年的肩膀,肃然道:“现在不是您任性的时候,我虽金丹,但对血疫虫这东西也是没办法啊。我知道您对纪家不满,但也不能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啊?” “……李叔,我的意思是,”说着,纪十年指向白玉门,无奈道,“我们现在怎么出去?” 在李莫言的身后,那扇被撞开的白玉门,竟在不知何时已然紧闭! 第11章 李莫言见状,自是拿起法器按照来时如法炮制打开,但他连着烟斗带人撞上去,门丝毫反应没有。 这门未带铜环,表面洁白无瑕,推没反应,拉自也无着力点。 纪十年整了整有些散乱的斗篷,眼见忠仆尝试无果,这才开口道,“我们不如在道上找找其他出口。况且萧疏也掉进来了吗?他不是会对付那什么恶心的虫子嘛!” 李莫言疑道,“大小姐不是说想先找到马吗?” 感谢你还记得本人的演绎。 纪十年抱臂嘲道:“现在他不是比马有用吗?” 李莫言表情一边,欲言又止,“大小姐……” “行了,啰嗦这么多也是耽搁时间。”为了防止这位忠仆再次提出质疑,纪十年蛮横道,“况且就凭我纪家的地位,这次给他萧疏上赶着巴结的机会,难道不是他的荣幸?” 说话间,他终于体会到以往那些炮灰反派为什么这么欠揍了——真能仗势欺人的时候说出这种话,简直装爆了好吗?! 纪十年丢下这种某点文里三章内必被打脸的台词,潇洒转身,就对上距自己三步之遥,抱剑立于树前的人。 纪十年敢保证他脸色一定好看不到哪去。 玄衣蓝带,这位不是他话里合该跪舔的主角萧疏,还能是谁?! 纪十年下意识就想跑——他过去二十又十八年,自认自己是个通情达理且豁达开朗的人,当面说人坏话通常都是对方坏到无可救药,但此时萧疏站到面前,他却无法抑制的心虚起来。 没办法,就算他是《弑天仙》的黑粉,背后说坏话装逼被正主听到,简直让人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啊! “两位原来在这里。”萧疏不知道听了多少,林中过叶碎隙昏光和黑暗在他脸上交织斑驳,这人笑了一下,“多谢纪小姐提醒,这荣幸在下未曾及时承受,实在抱歉。”。。。全听到了啊啊啊啊! 纪十年想起李莫言古怪的表情,反应过来萧疏估计在刚才就找了过来…… 主角你善良过头了吧,我这是在侮辱你啊?打脸呢? “是,是吗?”纪十年欲盖弥彰地拉低帽檐,实在是有点娇纵不下去,“你有这个自觉就好。” 萧疏微微一笑,并没有答话。他走到白玉门附近,打量了一番,这才朝李莫言道,“看来前辈和纪小姐也是从这里面出来的?” “不错。”李莫言无奈地看了纪十年一眼,倒也没有质疑自家主子的话,“萧少爷难道也遇到了虫卵?” 萧疏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在下沿着密道一路行至此地。敢问虫卵是?” 李莫言便把两人密道之中遇到的东西描述了一番,感慨道,“不想萧少爷如此年纪便已有如此见识,一路不曾行错,倒叫我这老头子蒙羞。” “前辈过誉了,在下不过侥幸时运眷顾,哪能与逢凶化吉的真本事相提并论。”萧疏摇摇头,“在下此前已在这岛上发现了七道相同的大门,看起来像是某种法阵。” “说起来,我刚刚在密道中也发现了古怪的花纹,这岛上气息诡谲,难不成是用来封印血疫虫的?” “有这个可能。”萧疏表示赞同。 纪十年默默听着他们相互吹捧转到正事,终于忍不住在脑海唤起天算:[我刚刚那句话,不算ooc吗?] [宿主放心好了,我们可不是随便乱扣分的系统,如果检测到相关行为倾向我们是会预警的。]天算的电子屏咻得亮起来,[而且刚刚宿主内心波动可大了,天算都有些承受不住那么沉重的情绪了!] [别随便探测我的隐私……还不会乱扣,第一次那个-50难道是我做梦?] [宿主不要把尴尬转成对我们的挑刺哦,第一次是发生在天道之下,天算完全没被激活,也无法警告。而且我只能检测到过大的情绪波动。我们坚持为宿主提供最好的服务,这是也为了维持宿主身心健康哦——宿主要不要主系统的心理疏导啊?] [不用。不探究对本人最好的心理疏导,谢谢。] 一人一统对话间,萧疏也和李莫言把现在的境况梳理了一遍——赤鹂是周红鸾,周红鸾是赤鹂,但按照假幻境的情况下,死去的分明是赤鹂。 也就是说,二十年前,在周氏嫁女这个节点上,这两人绝对产生了调换。 如今赤鹂身死,周红鸾一位修道世家的女儿,明显和诡物扯上了关系。 两人说到底也没讨论个所以然出来。李莫言明显放弃了出去的提议,因为萧疏自言找遍整座岛,也没有发现别的出口。 和他们一同坠下的马匹和周红鸾,在岛上也无影踪。 李莫言揉了揉额头,没想寻马之举能牵连出这么一大堆事来,“她到底想干什么?” 说话间,他好歹是想起自己家孱弱的凡人小姐,抬头看去,话音不由一滞,“……大小姐?” 纪十年此刻大半脸都被斗篷遮掩,帽檐下只余隐隐约约能见的下巴。 “怎么?”隔着斗篷,纪十年感到萧疏的目光也落到他身上,他拽住帽子,死死盯着被遮掩了大半的地面,“有什么不对吗?” 李莫言道,“……没事,我只是说,要不我们去水边看看?” 纪十年沉默了——他光顾着藏脸,忘了他们还是要在这幻境活动了。 他真不想让男主看到自己的脸啊!纪十年在脑内无声嘶吼,手里死死攥着斗篷,飞快地在脑内思考什么理由能让萧疏和他们分开走…… [宿主,你藏脸的意图好明显哦!] [滚。]纪十年抓狂道,[大家闺秀不露面,你懂不懂?] [可是中霄界好像没有这条规定吧。] [我自创的,本人尖嘴猴腮,臼头深目,不敢见人!] [……宿主你狠。]看着没有异常的检测界面,天算算是被他的话噎了一把,罕见的自我沉默。 纪十年第一次后悔没听师父的给生傀用另一张脸——这生傀就是他本尊性转,眉眼一比一复刻,假一赔二。 要是日后男主认出来他原身,他岂不就成为了骗婚第一人,按照黑化后的性格,纪十年觉得可以提前给大家发个便当了哈哈哈哈…… 半天没想到借口的纪十年正在绝望之际,视野里却横生出一只手来。 温柔体贴的声音隔着斗篷响起,“纪小姐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扶着在下的手。” “……” 愧疚感更重了怎么办? 纪十年沉默须臾,他挪开视线,犹豫伸出手去。 然后,避开萧疏,凭借直觉抓住离自己不远的李莫言,“不用,本小姐就是不想见到你,有李叔就够了!” “原是如此,是在下冒昧了。”萧疏笑声浅浅,姿态自若地收回了手。 曾经阅过男主无数同人文的纪十年抓住李莫言,内心默默流宽面条泪: 少年,不是我不想识趣,而是自己这手搭下去,这书走向很容易变成某种绿色网站上危险的男同小说啊!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大家的评论和收藏,都萌萌的真的很喜欢评论 第9章 红鸾心难解情劫1 行了一炷香不到,众人脱离了林木的隐蔽,天穹上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将视野中的一切磨成了块毛玻璃片,眼前深绿色水面延展至黑暗中。岸边并无沙石,反而生着毛茸茸杂草,淹没脚踝,被浪花拍打着,荡出扭曲的涟漪。 浅水处一片凌乱,断口参差不齐的树桩,连根倒下的树木,黑黄的腐叶飘在水上,像是散乱的浮菌。 李莫言半迟疑地开口:“这里……是被淹了。” “在下刚刚路过此地,湖水还在离它半寸的位置,现在却已经淹没其根部。”萧疏沿着岸边走到一棵刚刚被水没了半截的树边,解释道,“若在下观察无虞,再过一个时辰,这里就会被彻底淹没。” 李莫言惊讶道:“一个时辰?可看这些树的样子,明显是被淹了很久才……萧少爷的意思,是有人刻意为之,要淹没这座岛?” 萧疏道:“不错,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纪十年蒙上刚刚李莫言递来的纱巾,将眼前的一切收入眼底——更远处虽看不清楚,他却能感受到底下那浅淡的,熟悉得几乎要潜入骨髓的气息。 与此同时,纪十年的身后,一阵刺耳得让人想忽视都难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有人来了。 纪十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李莫言抓着手扯到身后,语气紧绷,“你——” 大概是不知道怎么称呼,李莫言迟疑半天,也没有找到与之来人相称的称呼。 萧疏的声音随后响起,“周小姐,好久不见。” 他语调缓慢,声带笑意,像是繁花锦簇中一见佳人,温柔至极。 如果从林中深处踏出的不是周红鸾,那他这声调,纪十年觉得多添个女主也没问题。 可惜,周红鸾并不领他的情,她眉眼弯弯道:“呵,你们倒是聪明,不过现在明白也没用了。” 第12章 “自你们解开迷阵踏入此地,等待你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声音发哑,近乎艳丽无瑕的脸上表情愉悦,比起假幻境碎裂时的疯狂恐怖,此刻简直是判若两人。 李莫言不可置信,“周,咳,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明显吗?”周红鸾似觉无聊,举起手欣赏起了自己的指甲,“你们马上就要淹死在这里,成为我孩子们的养料——你们不会觉得自己能逃掉吧?” 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的。纪十年想着他们这边那位命中注定的男主,觉得面前这段发言实在是充斥着一股注定被打脸的味道…… 而且为什么自己会一种迷之被抢戏的感觉? “为什么不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上被抢着打脸的纪十年抬起下巴仰视对方,“我们这里一个金丹一个……修士,还怕你一个小邪修?” “大小姐,那叫诡师。”李莫言补充道。 “诡师又如何?金丹又如何?” 周红鸾咬着金丹二字,语气嘲讽至极,“一群迷信天道修行灵力的蠢物,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在我这血疫虫下扛过几时?” 她话音落地,整个幻境竟是突兀一震,腥气深重地压着人的舌苔塞进胃里去,穹顶光芒闪烁,妖艳的女子皮囊下似有沸水蒸腾,自她身上爆出无数血光,不,比起血光,这更像是血与**融的炊烟,边缘拖曳着透亮的涎液,它反射着自身与穹光的色彩,竟像是有意识朝三人急袭而来! 李莫言应对不及,拽着纪十年就往林子里闪去,他在这弥漫地腥气中明显意识到了什么,语气急促,“她竟然是拿自己血炼做血疫种,这怎么可能?!” 两人原来站的地方,已经被那看似柔软轻柔的东西洞穿,边缘的杂草滋滋地滚着热气,焦黑的边缘上,咕噜咕噜滚下红色的血疫虫来。 它们黏糊糊地粘在一起,无数黑色的点似要粘成线,在此寂静的迷林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刺耳的笑声。 “血炼做疫种,是什么意思?”纪十年死死抓着李莫言,明知故问道。 “在下在古籍中看过,曾经有人尝试炼化此物,以自身血肉做种,点水为虫——但其无一例外都被血疫侵蚀脑部,为何她可以?!” 李莫言烟斗飞速劈砍,他用法力甩开扑上来的几只血疫虫,就见岸边潮水被那血色诡物带起,竟是从水里爬上了密密麻麻血疫虫。 他几乎要两眼一黑,“我谢谢她周家列祖列宗,这是怎么做到的!” 纪十年看着左支右拙的李莫言,觉得给自己加戏的行为很大程度上获得了周红鸾的大力“关照”,那些血疫种十之有七都是追着他们打的。 有主人了不起啊?他看着那些丝毫不惧自己的血疫虫,再看了看萧疏,他也在血疫虫的围攻下躲进了深林,雪色长剑于红虫间穿梭。 气势唬人,但其行步却一招**,丝毫不见当初一剑钉上尸喽的果决。 男主在等什么东西。隔着昏暗的树林,纪十年看不清萧疏的神情,可他总觉得自己绝对在这场本该由他全盘解明的副本里,除开那来历不明的丝线,还忽略了什么。 但忠仆的时间可不等人,随着血疫虫的增多,带着自己这个累赘的李莫言明显是力不从心,手中法器更是已经到了一个极限。 纪十年清楚,这个幻境是他设计让两人进入的,这位纪家的左膀右臂如今一切完全受自己所累。 他闭了闭眼,正准备给李莫言传个小挂,谁知道从林子深处,却奔出了白色的影子。 这影子四肢短小,身体硕大,他撞入血疫虫中,那些肆意的虫子像是被烫到了似的,都化为了红白色的,从周红鸾身上出来的诡物。 “尸喽?”李莫言惊讶出声,他站在纪十年身前没有放下烟斗,却也无法把从落在眼前诡物争斗的视线挪开。 这是怎么回事?!纪十年睁大了眼睛,他猛得回头看向萧疏,黑暗中男主离他们越来越远的身影更加模糊,但他敢保证: 就在刚刚李莫言也不会察觉的那一个微妙时机,萧疏那柄能破诡物的长剑,实实在在的停滞的一瞬! 他脑中霎时无法自抑地飘过无数问题:尸喽是怎么从对方身上禁锢逃掉的?又是什么时候逃掉的?如果是挣脱禁制逃掉的,对方为什么一路上丝毫表现没有? 纪十年分明记得自己看这本书时,难磨十年刀为了让男主顺理成章,并且永远拥有各种奇珍异宝或灵宠妖兽,专门为男主设计了一种定魂烙。即以对方灵魂或本体为媒,落下烙印,此后生生世世,活物不论是人是鬼,都无法逃脱男主的的控制。 这是男主在萧家故地得到的秘宝,可以说开局即有的金手指。《弑天仙》正文开头甚至还提了一嘴萧疏的随身物品都印有此烙,而印有定魂烙的储物锦囊,除男主自己允许,否则不会被任何人打开,内部也不容许任何东西出去。 强横霸道如斯,方能称其为龙傲天。 纪十年心中发冷。他看着男主模糊的影子,却是迅速理清了现下境况:既是秘宝,自然不为人所知,他这么大的动作和情绪变动,以萧疏的敏锐程度,不会不知! 他暗自深呼了一口气,两眼抓瞎地指着林子就骂:“喂,你在干什么,这丑八怪不是在你身上吗,吓本小姐一跳啊知不知道!” “这尸喽好像在帮我们……”李莫言观察了半响,闻言亦抬头往萧疏那边看去,“萧公子,你没事吧?” 转眼间,萧疏竟不知何时落到两人身边,他衣袍略微凌乱,唇色发白,一副灵力过耗的模样。即便如此,萧疏摇摇头,“是在下无能。前辈和纪小姐受苦了……这是?” 说着,他的视线落到尸喽上,瞳孔微微放大,一副震惊至极的模样。 李莫言道:“它是在我们应对血疫虫时突然出现的,也不知从何而来?” “在下不能保证。”萧疏垂眸,似有愧疚,“假幻境崩塌时,周小姐像是被几条无形丝线包裹,在下受其牵连,落到密道时,锦囊已不知所踪。” “那丝线确实……” 纪十年看着对方这么一番精湛绝伦的表演,深感自己不是奥■卡评选人,不然他绝对会给对方发个小金人。 毕竟如果纪十年本人对器物一类并不敏感的话,他估计也会选择相信如此真假参半的谎言。 至少在纪十年的感知里,萧疏的锦囊在自己还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时,绝对并非脱离状态。 他察觉到对方有所隐瞒,却也无法把人打死——如此情况堪比弱鸡赘婿面对前期强势而脑残的妻子,强大而护短的岳父,藏拙其实是相当正常的事。 只是纪十年对萧疏藏拙的认知总能联想到他后期对谁笑的越温柔那人就死得越惨就是了。 没想到男主这么早就已露腹黑雏形,纪十年在心中扼腕一番,蛮横地打断李莫言作:“什么丝线,我怎么没看到,连个锦囊都看不好,我要你有什么用!” 纪十年话音刚落,不知道是不是他太过无理取闹,本在和血疫虫搏斗的尸喽却转过了身来。 “你,你们不用怕。”面对着立刻戒备起来李莫言,尸喽吊着的眼睛剧烈震颤,半响才说出后半截话来,“……不,关,关他的事,是我,自己逃出来的。” 那声音像是被活生生撕裂炸碎,断音难成,嘲哳至极,却又的确是从那张可怖的大嘴中吐露。 与此同时,还不待几人震惊尸喽会说话这个事实,周红鸾从林外冲了进来,她拽起还没来得及转弯的尸喽,竖眼怒吼: “小畜生,你还敢跑到这里来,终于让我抓住你了!” 第10章 红鸾心难截情劫2 这么一段时间不见,再次出现在林子里的周红鸾已然变了模样,她血红的衣自臂膀处爆开半截,脸上与臂膀上奇异的纹路如同双蛇扭曲延展,十指化作红白烟雾,凝成扭曲的模样。她一抓住尸喽,与其触碰的地方控制不住地沸腾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周红鸾恍若不觉,她癫狂地注视着面前的诡物,手越收越紧,指尖在尸喽白青色的软皮上凹陷到一个恐怖的深度。 “周···姨···,别费劲了,你,知道,”尸喽被她掐着脑袋,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我已经死了,母亲··也已经,死了,你该····” 它断断续续开口,这么一段时间,除开吐字艰难,单论其所言,竟比周红鸾这个诡师正常许多。 周红鸾亟然打断了尸喽的话,“不!赤骊是我的,她亲口说过,不论生死,都会回到我身边保护我!” “那也只是,母亲····成为母亲,之前的事了。” “闭嘴。”周红鸾勃然大怒,她一记将尸喽贯至地上,其力之深重,足足让软皮诡物陷进地面三寸,“赤骊是我的!没人能把她从我身边抢走,明明,明明就要——” 李莫言闻言脸色惨白,“怎么会?这尸,”他嘴唇蠕动,还是没有念出那称得上侮辱的称呼,“他是四炁主?” 第13章 这几乎是赤裸摆在三人面前的事实:若赤骊在二十年前作为【周红鸾】嫁入宋家,这位叫她为母亲的尸喽,也只能是受北疆万民敬仰的北地四炁主。 而尸喽半妖之身,也揭秘了那位赤鹂,作为妖类,在修仙世家稳坐了十几年的主母之位。 说话间,周红鸾已然转过身来,双眼猩红地看着纪十年三人:“我后悔了。闯入幻境,本就是死路一条,如今再算上带这畜生闯入的罪——让你们作为人去死,还是太便宜你们了!” 说罢,女子的身形在林中一闪,转瞬间袭至萧疏面前,她那双诡异的手比之被血疫感染的尸喽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爪就向萧疏天灵盖抓去! “叮”的一声,长剑自已然稀疏无几的虫群中飞回,骤然逼上周红鸾,堪堪抗下这一击。 电光火石间,周红鸾缩回手。她异变的指尖上已然泛起霜晶,伴着她抽离的动作,指尖做雪簌簌脱落,落地无声。 “这是什么东西?!”见状,周红鸾脸色难看至极,刚刚的嚣张发言如同清脆的巴掌扇到她脸上,打脸至极。 “奇遇罢了,不足挂齿。”萧疏摇头,动作间发带顺着肩膀滑落衣襟,“倒是周小姐,能使四炁主变作尸喽,才是玩弄奇诡异术的个中高手。” 原来打脸在这里。纪十年看着周红鸾乍变的脸色,深感对方在弱智反派的路上耕耘不深:既然要狂,就要狂个彻底懂不懂? 鉴于自己这个角色大概率是听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的,纪十年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对方再慢一步就会被霜晶爬满半只的手,暗自叹了口气。 这可是免费切除血疫种的机会,少女你糊涂阿! 不过周红鸾显然不需要这种机会,她冷冷一笑,“还用不着你来激我,四炁主算什么东西,这牲畜又算什么东西?只要我想,那群蠢民三拜九叩的神明甚至只能做四肢着地,口不能言的猪猡!”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影扭曲一刹,竟是故技重施,再次扑向众人。 萧疏身侧飞剑未收,它横身疾扫迎上,谁料还没沾人衣角,只见周红鸾旋身一躲,踩着树干往右边一蹬,反倒是朝着纪十年飞扑而来! 纪十年看着那尽在咫尺的利爪,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这次事发突然,他身边的李莫言反应过来时,已然慢了半拍。 现在完全是要轮到揭露真相的时刻! 想着即将到来的积分,纪十年下意识看向脑内那灰暗的ooc界面,[殒命]的时刻仿佛在他面前放慢了千刻,却依旧鲜艳的从“3”开始倒数。 努力演了这么久,他可完全不想再这里功亏一篑,而纪十年也无法将希望寄托到天算能将他的身份[复活]上。 千钧一发之刻,纪十年的目光落到了躺在坑里装死的尸喽身上。 好吧。他想,虽然看得出你不想出手…… 但是对不住了! 他神识敛入神海,心中唱念: 以我血身,祭煞四方,叩问炁主,再借天地! “——嗡——” 随着空气中响起微不可察的震动,一道极大的波动自尸喽身上爆开,那力量冰冷柔和,如同熠然月华,它荡开层叠林障,驱散暗沉无边的夜色,抚过林中众人,却在流经周红鸾时发出几声裂谷的脆响。 “哇”的一声,周红鸾的手就差一点碰到纪十年,却伴着主人的瘫软与吐血无力垂了下去。 月华照彻的林间,她身上红色的纹路迅速缩水退减,眨眼间,苍白的脸上只余横陈的红色疤痕,露出的半截胳膊更是唯有一根刺眼的红线,那双诡谲无常的手也恢复的原样,只是右手五指缺了指尖,此刻血淋淋地滴着腥稠的液体。 这么强?!! 纪十年敢保证自己真没想搞这么大场面的——对方都被做成尸喽了,他心道四炁主所掌握的力量难说残留几分,所以就借了一半,打算威慑一下周红鸾,让李莫言能有机会护住自己。 结果没人告诉他被当成神供奉的四炁主还tm有香火加成啊?!! 他摩挲指尖,看着成了偏瘫的周红鸾,还有林木边缘被活生生逼退了一大截的湖水,有点心虚地在脑内请教天算: [呃,这样不影响积分吧?] 天算待在他脑子里,电子屏幕上蓝粉交替,像素交织成的嘴此刻变作一个大圆,声音都有点漏电:[你你你……宿主你到底为什么可以借用四炁主的力量?!] [运气好。]纪十年拍了一把天算,[问你话呢?] [……不会扣除积分,我们可是很良心的系统,只负责计数和勘测,只要在众人眼中人设合理即可!] 天算说完,屏幕变回粉色,[还有宿主你不要耍我,运气要多好才能借用四炁主的力量啊?] [你猜?]纪十年随口一答,整个人“合理”地往后一退,腿一软,险些摔到地上。 “大小姐!”李莫言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 “这,这,”纪十年指着面前站都站不起来的周红鸾,还没紧张两个字,就大声嚷嚷道:“这是什么情况?!” “这……” “看起来是法主不忍周小姐再入歧途,主动出手。”萧疏收起长剑,他倾身看着还陷在坑里的尸喽,“前辈,您还好吗?” “我,我吗。”尸喽从坑里爬起来,脸上还沾着杂草,他看着眼前形容俊美的少年,颇为局促地将眼睛塞进眼眶,迟疑地答道:“我,我还好?” 而另一边,李莫言扶着纪十年站好,这才忙不迭地给周红鸾捆上束灵索,解释道,“四炁主与普通修士不同,除可操控天地自然而蕴的灵力外,其本身更如天地,北疆的这位便是以月照彻四方,其华光所照之地,难生诡物。” “想来这一路上月华浅淡,错路横生,怕不是拦我们。将四炁主带入内部,竟是误打误撞了。” “哦。”纪十年假做半懂不懂,“那他怎么不早点出手?” “我,我答应了,母亲。不能伤害,周姨。”出乎意料的,尸喽这个看起来痴呆的主人翁居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抱,抱歉,我之前被血疫折磨,以为你,你……” “行了行了,本小姐可没怪谁——你不是最后还是出手了吗?” “我,没出手。”尸喽相当郁闷,低下头去,眼睛又掉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力量,不受,我控制了。” “不受您控制?”李莫言闻言大惊,差点没把最后一个结捆到自己手上,“除开四炁主,还有谁能调动如此力量……况且尊主们的力量不是互相不通的吗?” 尸喽闷闷不乐地把眼睛塞回去,慢吞吞地回答道:“理论来,说,是这样的。” 萧疏道:“那按事实来说呢?” 闻言,尸喽转头看着他,眼珠艰难地动了动,半响后,他才指着头顶答道,“我,不知道。这个,幻境,应该要塌,了,你们,出去,我,来带路。” 纪十年和李莫言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树冠自动让开一块,仅可能见的穹顶自光源出裂开一道道缝隙,看起来摇摇欲坠。 萧疏似是早有预料,没有动作,他轻笑了一声,“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麻烦前辈了,请——” “嗯。”尸喽的视线在周红鸾身上停滞片刻,最终,他还是移开眼睛,朝着湖水中轻轻一抬手,“虫子,也不能,留。” 与刚刚猝然迸开的力量不同,这次自他细弱瘦小的掌中,月华如一缕炊烟显现,自林间游向湖边,本就破碎的天穹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乌青一般的边界冒出不详的红光,岛上八道白玉门同时大开,涌出带着白卵的水来,只是这次其上密布与周红鸾身上相同的纹路,黑色的水流张开大口,要同整个幻境将几人吞下。 但是已经无需担心,因为月华已至。 皎洁无暇的月不知何时已替代了那毛躁模糊的光源,自上而下凝华而来,它裹挟着黑色的水流奔流入海,不沾片叶;它轻抚着汹涌的浪潮退却回流,不留点滴…… 那柔和的月华驱散水流,彻底照彻这一方天地。众人才得以看清众人原来身处一座小山丘上,被水淹没的,更底下的土地,虫子化作点点荧光弥散,其中建筑东倒七歪,被水腐蚀得全然看不清原型。 “这是,朝凤城?”李莫言看着那荧光中残留的几处城墙,“我们这是在朝凤城西?” 一颗小而破烂的夜明珠从天幕上掉下,尸喽伸手接下,这才认真道:“应该。”他补充道,“这里,应该是,母亲和,周姨,相遇的地方。” “相遇……周,诡修的幻境,是和赤夫人相遇的地方吗?”李莫言把已然没有自主能力的周红鸾提了起来,表情有些复杂。 “嗯。母亲,告诉我,是周姨在,这里救了,出逃的她,所以,她一直,很喜欢,周姨。周姨也,说过,母亲,是她最重要,的人。”尸喽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细瘦的双腿,摇摇晃晃往前走去。 纪十年第一个跟上他,看着面前这个温顺得有点过头的四炁主,忍不住反驳道:“赤鹂要真是她最重要的人,还能被她拐来幻境,你被搞成这个样?” 第14章 “那是,母亲,和周姨,的事。不,应该,用我评价,这件事。” 纪十年心下诧异,嘴上却不饶人,“和你无关,那你干嘛要来这里?” 尸喽被他的无理取闹震惊,顾不得眼睛,用力地摇摇头,“我没,说,和我无,无,无,无……无关!” 他卡着壳,似是意识到自己口齿不清,没再争辩,摸着眼睛低下头,“我,我是,来,接母亲,回家。” “接母亲回家?”纪十年这次倒是真有些迷糊了,“红……赤鹂在观内不是就走了吗?” 尸喽道:“那是,母亲的,魂魄。周姨,把,她的……身体,也,带走了。” 林中毫无阴霾,但是从几人行路伊始,高大的树冠和粗壮的树冠就在明亮的月华中变得稀薄,尸喽一瘸一拐带着几人穿过其中时,整个幻境都开始发出巨大的震颤。 穿过林地,尸喽停在一片已然遍布裂隙的平原,他尖细的指头在地上摩挲,竟是凭空拉开一道门。 “到,了。” 尸喽说完,没有犹豫,跳进了那无边的黑暗中。 尸喽跳下,月光也随着他缓缓溜走,幻境的地震愈演愈烈,里面的风刮着腥味朝还在地上的三人打来。 霎时,那裂地上的门也随着幻境的移动开始抖动着缩小。 李莫言看着自己手上提着的周红鸾,到底是没把人收进储物空间,朝着萧疏吼道:“萧公子,现下情况紧急,大小姐就拜托你了!” 狂风肆虐,纪十年只见萧疏点了点头,下一秒,他脖颈处的衣服就被谁从后往上猛然一勒—— 他被萧疏提着后脖处的衣服跳进了门内! 作者有话说: ---------------------- 最近随榜日九点,欢迎收藏养肥呀 第11章 笛音相送离梦杳 门内是一道漆黑向下,四四方方的通道,纪十年被单方面勒着脖子往上,却能感到两人在自由落体中急速向下,长风擦着两人身边灵力屏障略过。 …… 五刻钟后,纪十年脚步虚浮扶着一颗粗壮的榕树,盯着站在三步外的萧疏,不可思议道,“你,你,是不是想要勒死本小姐?” 就算他这副身体是生傀,也不代表不会难受啊? 萧疏垂眉敛目,似有愧疚,“抱歉,在下一时心急,实在是对不住纪小姐。” 纪十年偷偷在心里用针扎男主小人,心道:是心急还是故意他自有分辨,控物术可是中霄界修道士的入门课程。 少年你绝对是想名正言顺地勒他脖子吧! 可惜他现在是个凡人。纪十年暗自悲愤,翻了个白眼:“说对不起有用吗?连个凡人都保护不了,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用?” “是在下无能。” 纪十年:“……” 如此逆来顺受,温驯可怜,即使纪十年知道这小伙挖开来也许是黑的,也有点的无理取闹不下去。 他是极品大小姐,不是极品s。 纪十年没地方挑错,萧疏也没主动开口。一时间,两人陷入了相当诡异的沉默中。 两人如今身处一片稀疏的树林,远处村落零散,天幕半灰不白,一小截金乌在平原尽头漏了红橙的曦。 李莫言就是在这时出现在树林上方,他从黑色的口子里跳出来,拖着周红鸾落到地上。 “大小姐?”他仔细打量了纪十年,这才扫过萧疏,松了口气,“你们没事就好。” “李叔。”纪十年觉得忠仆那张刚毅凶狠的脸此刻看来格外可亲,他几步走到对方身旁,“这个幻境就这么结束了?” 李莫言闻声望向头顶,刚刚的黑洞已自然消散。 “看起来是的…不过,大小姐看——” 他伸出手,其中烟斗消散,翻出一把翠色长笛,其尾衔接凤翎,首嵌半颗红石。 李莫言正欲开口,谁料那笛身光华流转,自笛首脱落翠色,变为如血的红色。笛子无人自奏,竟是流出一段人声: “各位,还请不要害怕。吾为四炁之一,北疆法主宋玚容。此前幻境一程,母亲感念纪十年小姐援助之心,吾为人子,当为其偿报——大朝三千六百年九月初一,我宋玚容以此笛为誓,若再闻纪十年奏响折柳,必效救母之志,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话音一落,光华流转的笛身变回了绿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静静地躺在李莫言的手中。 纪十年这次是真懵了,他指着自己,看着齐齐沉默的两人,“我,我吗?” 萧疏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黑沉沉的眼里情绪晦暗不明,面上却是温和一笑,“自然。有此奇遇,恭喜。” 李莫言也回过神来,他把笛子递给纪十年,点了点头,“就是您。我刚刚被送出密道时,身上突然出现了这笛子,恐怕就是四炁主要送给您的。” 纪十年顶着男主看过来的目光,虽然知道对方大概率不知道这东西原来是给他的,但心中还是莫名觉得心虚。 这尼玛简直就是当着主人的面把他东西占为己有! 在他想要缩回手时,红色的ooc界面响起预警:[检测到ooc行为——宿主,不可以拒绝哦。按照您目中无人的性格,您是不会主动让出宝物的!] [……行。] 纪十年强制自己忽略萧疏的目光,慢吞吞地接过笛子。不知是不是得益于那句誓言,笛子在左手碰到它时,整个直接融成一抹颜色,沿着无名指化作一道红色的凤翎戒。 他立刻缩回手,大声道:“那玄铁呢?他一个四炁主,不会独吞我们的马吧?” 纪十年这一声嚷嚷,李莫言也就想起了他们本来的目的。但同这一路经历相比,玄铁的丢失已经是最小的事了,他面色为难,“大小姐,这……” “在下来说吧。”萧疏体贴道,“大小姐息怒,妖怪此类,动物天生与动物亲近,植物天生与植物亲近。玄铁幻境时受身处困境的赤鹂吸引,而假幻境破碎时应是追逐其……遗体而去。” “而法主寻母,从此直到潭州,行路恐需助力。玄铁,怕是短时间内无法找到了。” 不得不说,萧疏说起话来,其实自有一番让人信服的气势,兼之他语气温柔,说起道理来全无高高在上,无论男女,都很难挑出他的错来。 况且,他说的也是事实。 而短时间,纪十年也不想贬低萧疏了,他装作充耳未闻,转头逮着李莫言,“那我们怎么回家?李叔你该不会想让本小姐走回去吧?” “这自然是不会的。”闻言,李莫言反倒是松了口气,他环顾四周,“这里附近应该有我们家的田庄,大小姐要用车,他们自是不敢拒绝的。” “那还说什么,李叔,你带着她干什么,难道她要和我们回去?” 李莫言熟练地提起周红鸾,“是的。此事涉及诡道,还是移交剑盟的好。” “麻烦前辈了。”萧疏颔首,“幻境已除,官道畅通。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二位了。” “萧公子辛苦,路上保重。” [恭喜宿主, 完成主线任务:与男主萧疏共同探寻赤鹂幻境的真相。 完成支线任务:解除血疫虫危机,掩护自身异常。 勘测到隐藏结局触发条件不足,额外积分不予触发。 任务奖励共计:250积分。] 纪十年再次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一路朝着朝凤城出发,不过,他这次面对的问题却是不能那么简单“香消玉殒”了。 他放任自己陷进软垫内,看着电子屏幕上是积分,嘴角抽了抽,[所以隐藏结局是什么?] [这个要宿主亲自触发才能揭晓哦。] [这不等于没说。]纪十年翻了个身,看着马车顶发呆,[喂,你是叫天算对吧?] [对呀对呀,]电子屏幕闪了闪,语调欢快,[宿主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啦!] 马车咕噜咕噜向前,纪十年“嗯”了一声,他沉默片刻,忍不住爬起来,[你说,我这么抢了主角机遇,不会出事吧?] [什么叫抢?机遇就摆在那里,没有认主前,他最后是谁的就是谁的,这个叫获取——况且这是宿主你凭借自身好心善良得来的,完全正规哦。] [可是……] 天算的粉色电子屏更加耀眼:[不要可是了,作为故事的另外一位主人翁,这里面的奇遇和宝贝本来就有你的份!] [不]纪十年捂额,感觉自己的头钝钝的痛,[我的意思是,你们给我安排这个弱智还有可能到处和男主抢奇遇的草包人设,是要我最后被砍成臊子吗?!] 这种人设实在是堪比纪十年本人初中黑历史,如果说回望还能带点时光冲刷的感慨,现在让他亲自扮演起来,别说男主黑化后可能找他算账,他自己都恨不得砍死现在这个自己! 天算的电子屏幕黯淡片刻,过了一会,它才“开口”答道,电子音里委屈无比:[宿主是不相信我们系统吗?] [不是不相信,]纪十年冷淡道,[你倒是给我一个萧疏黑化后本人不会被砍死还能完成任务回家的方案?] 第15章 [你们该不会是仙人跳吧?] …… 就在纪十年以为天算不会直面他这犀利的问题时,脑内的系统却爆出一阵带着哭腔的电子音: [……呜呜呜,可,可是根本不需要方案啊!] 纪十年:[?] 天算的电子屏幕再次爆出黑白的色块来,电子音甚至哭出了个嗝:[呜呜……嗝……因为宿主是女主,男主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杀死您呢!] [呜呜……宿,宿主你居然怀疑我们系统,我们可是完完全全为你而来的呜呜呜……] 纪十年觉得他一句问应该是触发了天算的某种表演指令,不然谁家人工智能这么有感情,他一句质疑就在脑子里演被抛弃的苦情剧? [停停停,]纪十年按着额头,只觉被哭得发痛,[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是女主,这个性格是男主喜欢的?] 这事实对他来说明显过于震撼了,以至于纪十年反应过来时,他已然说出了声,“他喜欢弱智?!!” “大小姐?”马车外,李莫言的声音带着关心,“您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然驶入朝凤城,各式声音织成一条嘈杂的河,也将纪十年的喃喃自语压得并不明显。 “没什么。”纪十年见李莫言没听清楚他的胡言乱语,在脑内叫住还在抽噎的天算,[别哭了,男主真喜欢这个类型?] [以天算的存在发誓,您的存在,就是男主心向往之。] [我倒是没看出他有哪里喜欢。]纪十年想起萧疏的态度,只觉得回避倒是相当明显。但他听着脑海里抽噎声又急促起来,只能屈服:[别哭了,我信了行不行?] [还有……] 他还没问完,坐下的马车缓缓停下,李莫言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显安心了许多: “大小姐,纪府到了!” 作者有话说: ---------------------- 今天听音乐表演晚了两个小时,我来了—— 章节名有化用薛涛的《赠苏氏》 第12章 杜鹃不曾验此身 纪家,作为原著中出场并不算少的家族,其势力范围已然脱离梧州,算得上南地有名的世家。 不过根据设定,纪家现在的势力地位完全是蚕食了三姓之一,也就是萧家的势力兴起,并无像样的法宝秘境傍身。 他们如此大力地促成婚约获取秘钥,更多的,也是有这么一层原因在:中霄界修士繁多,宗门世家遍地走,若无能吸引人来的底蕴在身,但论攀附他人榨取利益,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这也是纪十年能在李莫言的目睹下毫无顾忌地对自己未婚夫说出那些话的前提——纪家本身就为榨干萧家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又对男主谈何尊重? 不过,这些和自己都没关系。纪十年重新带上从庄家那讨来的幕篱,安安稳稳地坐在轿内。 既然他是大小姐,就该享受一番对应的排场才对。 朝凤城内,宽阔的街面上停着一架有些做古的马车,一个身量高长的男子站在几步之遥的三层台阶上,他头顶挂着龙飞凤舞写着“纪府”两字的牌匾,周围一片嘈杂,而他却是目不斜视,静静凝视着马车。 李莫言已然报了地方,车内却仍是不见任何响动——若非还能察觉到其中清浅的呼吸声,怕不是要人怀疑其中无人。 “诶,不是说纪小姐昨天回来吗——晚了一天,不会出事吧?” “嘿,那可是李莫言亲自去接的,你没看到那轿子里有人啊!” “还不是纪萧两家这婚约太过邪门。现在也不见动静。该不会说是大小姐寡居乡下,不敢出来吧?” “人纪家寄养的乡下和我们乡下一样嘛!说不准是近乡情怯,你没看人大少爷都没着急嘛。” “说起来,今天怎么不见纪家家主和夫人呢……” …… 本地三姓之一的千金回府,在朝凤城并不算一件小事。即使迟了一天,百姓有休沐或闲散的和些路过的散修早给纪府前的街巷围了好几圈,如今见载着那位纪小姐的车架毫无动静,也不免好奇地讨论起来。 如此纷纷扬扬的议论,纪府门前一众也并不是耳聋眼瞎。 “霜元,”男子身旁淡色衣裙的妇女先耐不住,她低低出声,面带焦急,“这小云还在磨蹭什么?” 说着,她就忍不住转头嘱咐道,“小李,你还不快快将……” “不必。”男子本面不改色,听到众人的议论后却若有所思,径直打断了妇女还未说完的话,“辛苦婶婶了。” 他言辞间虽算得上客气,纪家门前的人却是皆连着闭口。 马车内,纪十年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些乐不可支: 开玩笑的好吧,这位纪霜元弱冠之年已登通明,如今二十又五,更是此阶巅峰,可谓小小年纪半步金丹,在梧州这金丹都难找到几个的地方,那可真真算得上金凤转世,堪称绝世奇才。 更别提这位还是纪家长房独子,单单身份就能在朝凤城横着走了。 马车外,纪十年口中能够横着走的纪霜元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马车。李莫言自觉让到一旁,躬身做请。 纪霜元点点头,他踩着脚蹬缓缓走到轿厢口,微微低头掀起轿帘一角,向内递去一只手。 纪霜元道:“妹妹一路辛苦,父亲母亲昨日因要事赴外,特命为兄在家,专候妹妹归来。” 男子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能让在场之人听清。 而也就是这么一句,让街上众人一寂,忍不住朝那被掀开一截的轿帘投去目光。 车轿内仍是没有动静的样子。 纪霜元没有再开口,他将轿帘再掀开一截,足以人弯腰从中出来,脾气极好的把手再往内一递—— “是吗?那就多谢哥哥了。” 马车内乍然响起了一道绵沙般的声音,语气却傲然,仿佛万物天生为她所有,却也透露着蔑视众生的可恶。 这位小姐终究是被纪霜元从轿内请了出来。 她头戴幕篱,白色的纱轻飘飘地没了半身,只剩一截柔长蓝裙曳地。因着右手搭在哥哥手上,略大的手上五指纤细修长,肤如凝脂,有纱顺着她手分两侧而下,能借此见腰扣环长红绸,腰带剩下的藏进迷蒙的白里。 如此一人,遮遮掩掩,令人浮想联翩。 纪十年顶着无数打量的目光,他任由纪霜元虚虚扶着自己下了车,抱怨道:“刚刚也没人接我,这斗笠好遮掩视线,知不知道很麻烦啊?” 纪霜元被他噎了一下,“……的确。” “是吧是吧,”纪十年装作毫无察觉,他隔着纱帘朦胧地扫了一眼门前的众人,“呃,你们是?” “啊呀,我是你二婶,你二叔和三叔昨天都跟着你父母,也就是大哥大嫂去外面了,还顺带捎了你的两个堂哥哥去。”浅色衣裳的妇女先一步迎上来,扯过旁边畏畏缩缩的男子,“不过呀还是有人想留在家里等着你来,看看,这就是你三堂哥。来,凝真,给堂妹打个招呼!” “堂,堂妹好。”纪凝真飞快地看了纪十年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这孩子!”妇女怒其不争,斥了一声,又对着纪十年扬起笑脸,“凝真平时不见人,这是见着妹妹天仙似的害羞呢,小云别往心里去。” 什么小云?纪十年眉心一跳,疑惑道:“哦……小云叫谁呢?” 他问得理直气壮,自然也是有理直气壮的理由。 纪十年自认还没有老年痴呆,现在可还是记得来时山主告诉他,这纪家小姐自出生起就被送来,本家尚未赐名,所谓名字都是由着她自己取的,也没告诉纪家这边。 女子一愣,像是被他这话提起,讪讪道:“这,这是……” “进去说。”纪霜元道。 他一声令下,纪家众人又变作了鹌鹑,女子不住点头,“是了,小……” 她说着,却又不清楚自己这个[侄女]的真名,一时间犹豫不决,吞吞吐吐。 纪十年贴心补充道:“纪十年,流水十年间的十年。” “真是好名字。”女子笑赞道,她面色坦然,并不见尴尬神色,“小十年一路风尘仆仆,如今是该先歇歇,你看你婶婶,光顾着拉你叙旧了。” 在婶婶招呼自己进府的间隙,纪十年敏锐地捕捉到纪霜元面色一动,而李莫言在路边站了片刻,就像是受到示意似的,自行驾上马车,往街的另一头驶去。 看起来像传音。 纪十年想起李莫言此前押送剑盟之言,知道应当是通知纪霜元有关周红鸾一事,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其中被描绘如何。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了余光,顺着自己这位便宜哥哥,和着寥寥无几的亲人入了府。 纪府人丁并不算兴旺,纪恒毅这一代更是只一门三房。厅堂只两间厢房那么大,绕过屏风,中堂高悬一副山水松鹤图,两侧配以齐整对联,堂下座椅依次排开,皆为红木所制,如今主宾位上铺有秋香色软垫,香茶散着淡淡的雾气。 第16章 纪霜元带着纪十年几人以及几个仆从模样的人进了厅堂,领纪十年坐上主宾,这才端坐主位:“你一路舟车劳顿,如今寒暄也不由过多。你的院落父母也早命人收拾妥当,为兄看过,一应陈设俱是新的。不过我终究不是姑娘家,你若有不称心处,只管吩咐管家。” 他说着,就从带进来那些仆从点了一个细高的女子:“这是周管家。你找不到她的来找为兄,或父亲母亲说亦可。” “见过大小姐。”周管家对着纪十年一拜,“小的平日里都在府中,若有什么需要,主子只管吩咐就是。” 纪十年懒得猜测这一番话里有多少意思,他胡乱应了句好,看着纪霜元又要开口,心道这哪里是寒暄不多的样子。 “行了。”纪十年果断地插嘴道,“我回了家,难道还能被欺负死了不能——他们一个一个我懒得认,只要知道我是纪家主子就行。” “……妹妹。”纪霜元的话一顿,却是无奈了叹了口气,对着边上站着的仆从挥挥手,“你们下去吧。要记住这位是我们纪家的大小姐,从今以后见她如见我,此后如差池,想来你们也是知道的。” “喏!”几位仆从面露诧异,却是低下头去,躬身退出了大厅。 “行了。妹妹要先休息吗?”纪霜元道,他扫过堂内二婶与纪凝真,“还是说要和婶婶堂哥叙叙旧?” 纪十年看得出来,这位纪霜元明显是纪家的主心骨:如果说他的便宜堂哥看起来是不爱说话,那么他这位圆滑的二婶从见面到此刻,却是一句话都未曾打断。如此氛围,实难不想纪霜元平日绝对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难怪那些下人那么惊讶。纪十年想起仆从们退下去的眼神,心道他这乡下来的[小姐],恐怕是当了一次意外。 “不了。我就想问一句,”纪十年看着堂内两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所以小云是谁?” “是你。十年也很好听。”纪霜元言简意赅,望向堂下最先说出这话的二婶。 “小云当然是你呀。”二婶坐在红木椅上,笑容慈蔼,“霜元说的不错。十年在外面住了那么久,大哥大嫂难免也是想念女儿的,就给你挂了这么个正名在祠堂——纪云,这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纪十年表示自己有点附和不出来——因为如果说有早一步告诉他有现成的名字摆着,他当初干嘛要用真名? 等着之后被男主鞭尸嘲讽吗? 作者有话说: ---------------------- 国庆过爽了,还有两章左右随榜更完,期待下一个榜(如果有的话),没有还是隔日,欢迎大家多多收藏评论,下一章某人出场(*v) 第13章 夜见茵茵做梦蝶 “还行。”纪十年掸开衣摆上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没等纪霜元点头,大步跨出厅堂。 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仆人侍从,纪十年这一出来,这群人立刻齐声道:“见过大小姐。” 看来这场立威风的戏码是早为自己备好了,纪十年想,纪家居然这么好心吗? 秉持着娇纵大小姐的身份,纪十年没理。他从前面一排刚刚在里面见过的点出周管家,“我累了。你,带我回……” 纪十年张了张嘴,像是没想起来该怎么说。 “喏。如今外面风大,”周管家立刻接话道,“还让小的迎您回院。” 她反应迅速,姿态低微,一副完全找不出什么错的模样,纪十年轻哼了声,幕篱下的头倒是轻点了一下。 纪府人不多,院子倒是意外的大,周管家带着纪十年沿着游廊穿月门后一路拐了三四个弯,这才带着人走进一方别院。 别院处于主宅东侧,是常见的庭院合一的布局。庭内墨荷与十丈垂帘交错摆成小形花坛,桂花树在清风中摇叶瑟瑟,桂与菊的香气交织中,二层小楼在庭中被植木捧出,院中甚至能见引来的活水布出小湖,分植南天竹。 梧州并不算南地核心,尚且未遭仙楼观宇的风格浸染,纪十年这方院子算是严格遵循着一步一景。 当然,纪十年在看到他这家的第一个感受,就是幸亏弑天仙是个修仙世界观,否则他住这里,不出半个月就能被秋蚊子咬死。 算了,纪十年想到本体,只觉恐怕三天足以。 周管家带着他一路走进小楼厅堂,一招手,不知道从哪便鱼贯而入一群侍女。 周管家道:“大小姐,这些从今以后的伺候您的婢女,吃穿用度,只管吩咐着她们就行——若有不听话的……” “不必。”纪十年看着面前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的姑娘,幕篱下嘴角抽了抽,“本小姐不喜欢这么多人伺候,你让她们都走吧。” 周管家脸上不由浮起一丝惊讶,“这……” “我说了,我不要这么多人。” 纪十年再次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她环顾在场众人,尽量把头仰到透过幕篱都能看出来的程度,“反正过段时间就要嫁给那个废物了,给我安排这么多人,死囚临终也要有个放风的时候吧?” “家主夫人绝无此意。”周管家哪里替纪恒毅夫妻俩扛得起这口大锅,恳切道:“大小姐初回府,身边自是有人要紧着伺候的。” “那我不管。” 纪十年老实说是有些不忍心的,但师傅制这生相傀儡时捏到脖子以下就被他穿了,所以理论上他现在还是男扮女装,除开没有喉结外完全是纯爷们。 纪十年好歹是在红旗下长大的少年,实不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和一堆妹子们生活。 可怜他还是个弱智脑残一ooc就要被系统接管的角色。 虽然说这么形容自己不对,但是纪十年现在的确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一款。 还是暂时领不了盒饭尤其欠揍的那种。 说起这个,纪十年不由想起天算解释的那一句男主喜欢,真心为萧疏的审美担忧了一番。 …… 又扯远了。纪十年拉回飘远的思绪,看着周管家为难的表情,咬了咬牙,正准备开口,屋外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让她们下去吧。” “见过大少爷——” 纪霜元踏进屋内,他对着主动让开的侍女点点头,目光落到周管家身上,“你也下去吧,母亲父亲那边我去说。” “喏。” 闻言,周管家面色稍缓,领着屋内侍女对着纪十年行了礼,把小小一间厅堂留给了兄妹两。 又是厅堂。 纪霜元并没着急坐下,甚至没着急开口。他站在原地定定看了纪十年半天,才叹了口气,“怎么,和哥哥说话也要隔着面吗?” 还以为对方终于要发难的纪十年有点懵,“……啊?” “哥哥说,”纪霜元好脾气地重复道,“你在家里,不用害怕,可以不用时时刻刻都带着一层面纱。” 纪十年动作一顿,盯着纪霜元看了一眼,怀疑是自己听不懂人话。 这位大哥,你脑补了什么? 纪霜元是从他开头到结尾哪个步骤看出害怕的? 莫名领上柔弱孤女进京剧本的纪十年听着这哥充满悲伤气息的文艺语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不回答,纪霜元却像是从沉默中又读到了什么,认真解释道:“昨日南地腹地有大秘境现世,剑盟急令通召几大世家,我们家也在应召之列,父亲母亲自是也想为你接风洗尘,但事急从权,妹妹若是介意的话,到时候他们回来了,我们再办一场接风洗尘宴如何……” “我喜欢幕篱,”纪十年解下幕篱坐到黄花梨椅子上,无可奈何地打断对方,“接风宴就不必了。” 纪十年脑内查看毫无波澜的ooc系统,心道幸好没扣——他真觉得自己再沉默下去,纪霜元真有可能把家底都翻出来讲。 况且,这接风宴能不能办起来还真是个问题。 经纪霜元这么一说,纪十年也是想起原书的一个相当重要的情节,也就是这个大秘境。 世家作为修仙文里无处不在的存在,在《弑天仙》其实是很少活动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势力和领地,有底蕴傍身,一般情况下到处乱跑的也就年轻人和一些不羁的大族,而所谓秘境,自然也是不能引来这些人的。 而这个秘境,惊动遍布八州的剑盟以及各大世家,纪十年依稀记得,是与一则二十年前,也就是男主出世那时出现的灭世箴言有关。 而纪十年本人其实也记不清这个书最后都没应验的灭世箴言是什么了,总而言之这么大的事自然是惊动了无数人前往,不过秘境周遭遍布迷障,这群修仙者还得瞒着魔族,可以说足足找了秘境几个月,还是等男主[误打误撞]才找到了真正的出口。 可以说是男频基操。 而他说不必也是有道理的——大秘境开都是男主经历灭族后五十多还是一百多章的事了,那时候男主明面上算是中霄界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他这个目的就是为了联姻的[妹子]真的有接风宴吗? 第17章 更别提他还要跟着对方走剧情,纪十年心道,真办起来了,他这接风宴的主角去哪找…… 纪霜元并不知道自己眼中的妹妹在想什么,他神色似有遗憾,却点点头,“你不想要的,自然是对的。” 少年你到底是何处觉醒的这个妹妹说的全对属性? 纪十年想起纪霜元从进门到现在的态度,端起桌上备好香茶抿了一口,努力控制住自己抽搐的嘴角,不耐烦道:“所以,兄长还有什么事吗?” 纪霜元颔首:“妹妹若是不想要人伺候,自是可以的,不过平日出行,朝凤城不比黎乡,不若让李叔跟着;平日里梳洗打扮,也要……” “停。”纪十年听他又要塞婢女,紧急打断,“李叔就行了,梳洗打扮我又不是没手,兄长你不用管这些——我不喜欢有别人在屋里待着!” 说到结尾,纪十年还特意强调了“不喜欢”后面的字。 如他所料,纪霜元一下没了拒绝的意思,“…好。不过平日里衣裳换洗之类,我会差周管家看着办。” 话说到这个份上,纪十年也只能点了点头,目送他这位大哥出了院门。 “……来来来,天算你告诉我,这个ooc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送走纪霜元,纪十年确认院里彻底没人后,立马逮着脑海里的电子屏幕问了起来。 他刚刚可有一句没怼纪霜元,ooc完全没响。 [宿主请不要生气,]天算粉色的电子屏幕上像素变幻,[我们是会实时监测人设,在合理演绎不仅不会扣分,还会获得天道认可,拥有更大的自由度哦!] [而且而且,人物也不是只有一种态度嘛——面对亲人,有两分柔软也是很正常的呢!] “我怀疑你在阴阳我。”纪十年冷笑一声,“而且我记得开头你根本没说吧!” [宿主你也没问啊。] ……行。 纪十年屈辱地咽下这口气,强制忽略系统,转到厅堂后院的小温泉,预备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温泉不是现代天然的硫磺。中霄界的除开真住在火山附近的,大部分家中的池水,都是以火灵石铺成的一层,活水灌入,再辅以简单的符咒阵法,就成了有人便能冒着热气的温泉。 换算到现代,算是感应热水。 纪十年褪去衣裙,埋在温泉里,看着热气腾腾的水面,习惯性地将自己思绪放空。 自赤鹂幻境到如今,他看起来经历了许多事,也称得上是他这么多年最累的一次,实际上得到的信息少得可怜,就连他感受到的嗜血弑神咒,都随着周红鸾关入剑盟而毫无音序。 简单来说,幻境和路上,他根本没机会和办法问出口;剑盟…… 开玩笑呢,他的大名说不定还在人家高层轮流转,这时候为了一个曾经存在有消失的气息送上门,白给人送研究素材啊! 纪十年虽然本身是个通缉犯,但是鉴于他的特殊性,实际上是除开特殊人群知道外就约等于不存在之人。 这么说,纪十年想起主系统那番话,心道自己还真是凭幸运不知不觉躲过天道的注视。 难不成他还要感谢剑盟感谢十几年前…… 纪十年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恶寒的想法甩开,从琳琅满目的钗裙中找了件款式简单的,重新绑上绸带就钻进了书房。 虽然说剑盟不能入手,但李莫言那一提醒,却是让纪十年意识到那尸喽还真有可能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变态山主的手笔。 依照他对对方的了解,碰那个东西不可能,但是了解一下事情前置,倒也聊胜于无。 想着,纪十年磨墨提笔,仔细地写完了一封信,等他再一抬眼,窗外长日消匿,月华透过窗来,与屋内夜明珠的光辉融做一处。 “笃笃——”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周管家的声音在外响起,“叨扰大小姐了,大少爷晚上出门巡查,后厨备了些清淡饮食,您要用吗?” 纪十年心道感谢。他收起信,拉来大门,“这不是废话,本小姐不吃饭难道吸风饮露啊?” 周管家笑脸盈盈,“是小的嘴笨,这不是送过来,请小姐评判评判——若是有不合胃口的,小的替您亲自传达下去。” 一天而已,纪十年不由暗自咂舌对方的适应能力之快,面上却仍是无所谓地提著尝了一口。 就一口。 纪十年真怀疑纪家的厨子大概是没伺候几个没辟谷的主子,这么一点清淡饮食可以是往国宴级别发展,一口鲜掉他半截眉毛。 “还行吧。” 可怜他是个bking,纪十年只能语气挑剔地说了一句,面上却是流露出稍许满意,期待管家能够读懂他这颗傲娇做作的心。 而一天之内就适应他的周管家果然是朵超凡脱俗的解语花,笑意不减接口道:“大小姐觉得行就好,之后晚上就按这个来如何?” 纪十年矜持地点了点头,停了著,“兄长夜里去巡查吗?” 朝凤城一直是由周家在管,虽然说同为梧州三姓之一,但依纪家现在的势力,纪十年可不太信周家敢让混混什么的闹到纪家铺子。 尤其是这还是小事,按道理也轮不到纪霜元出面。 “是的。”周管家替纪十年布好菜,“李大人去了剑盟还没回来,城东那家又闹得凶,听说是萧家那边的远方亲戚,就只能大少爷出马了。” “萧家?”纪十年啜了口茶,“那群废物,也值得兄长费心?” 他记忆倒是不记得萧家有什么亲戚,况且萧家倒台以后,应该没有人想要攀附。 这事纪十年拿脚指头都想的到:今日他这位[女儿]回府闹这么大的阵仗,怕是萧家亲戚是假,借着名头揩纪家的油才是真。 毕竟纪家现在可不缺攀附的亲戚,但公认的亲家却是只此一家。 周管家没回应他这狂妄的问题,“大少爷就是说呢,本准备和大小姐一起,不过倒是托铺子里送来了东西,大小姐要过目吗?” “兄长送的,那就看看吧。” 纪十年松口,周管家便一拍手,早已候在门口的小厮们便捧着软帷,斗笠,幕篱等等各式各样的遮面器具鱼贯而入。 纪十年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这些,”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称得上琳琅满目的[河流],“是什么东西——我是说什么意思?” 周管家:“大少爷说您喜欢幕篱,便特地到铺子里挑了些轻便好看的,若是不喜欢,他便为您换一批。” “……不用了。” 纪十年心累地看着眼前的各类幕篱,嘴上依旧顽强地解决了晚饭。源于他白天的抗拒,周管家没有多留,指挥着人给他摆好了一应物什又带着人匆匆离去。 除去他吃饭的时间,半分钟不到。 堪称高效率之最。 相反的,纪十年留在屋里对着一堆玩意,不由得想起那个离开的妹子: 虽然说纪家行为确实不厚道,但是他怎么感觉妹子回来和纪霜元这个妹控相处,明显比和变态在一起更好啊? …… 纪十年发了半个小时,他正准备找地方画个寻墨使,窗外红色的南山竹却莫名颤然轻动。 像是一阵无由来的清风,月光之下,他转头看去,竹影摇曳间,有一道影子从墙头掠过。 那影子极黑,本该顺着月华毫无声息地溜走,但其间蓝色恍若闪蝶。 于是仅凭一眼,纪十年认出了对方。 萧疏怎么在他,不,纪家?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送的营养液,随榜更完,下一期有榜随榜(会连更三天,没有的话周四开始依旧隔日更(周五开始),百收加更 章节名中“茵茵”是形容竹林草木的状态 第14章 莺莺怎可会西厢 那抹影子从眼前溜得太快,等到纪十年反应过来,他已不自觉地踩着窗沿跳上了屋脊。 冷泉一般泼洒的月光下,萧疏的影子宛如鬼魅,纪十年落他一步,静静地跟着对方。 [诶,男主角怎么在这里?]天算在纪十年脑内“沉思”,[这完全不在主线内诶。]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纪十年屏息凝神,抽空回道,[赤鹂幻境都偏离《弑天仙》到哪去了,男主还不能自创个支线啊……] [天算明明是在协助宿主揭露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的真相,男主角这个行为,书里可完全没有!] 纪十年拍了拍它的屏幕:[那你真聪明。] 这话不是夸赞。 幻境结束时纪十年就想问了:那个诱导萧疏进秘境的姨妈去哪呢? 怎么除开他想到了,这角色完全跟蒸发一样,从头到尾没出现也没存在感? 虽然萧疏看着像个五好青年,但是原文里赤鹂幻境也像个五好幻境——不杀人不放火,纯徘徊在路口让人迷路后放出来。 再说《弑天仙》的世界观设定,能构筑一方小天地的“境”又不是路边摊,想闯就能闯,其间星罗棋布,如赤鹂这般最基础的里外幻境,在未曾探查到什么之前,大部分修士都不会轻易涉足。 第18章 而《弑天仙》作为一本好歹也算红极一时的书,在尚未烂尾之前,其火爆的原因也有以下一个原因: 男主是塑造的最为真实的主角,而非一路无脑打脸的装哥。 因此,若无姨母走失几日后毫无音讯,书中男主也不会冒险独身进入秘境。 可现实男主从出现到离开,不说其表现丝毫没有亲人走失的观感,幻境消失的时候纪十年连姨母的一根头发都没看见,男主却毫无反应。 不过天算明显没捕捉到这个漏洞,它高兴地摆起了像素笑脸,[嘿嘿,宿主夸赞啦。不过跟着男主干嘛,这个不是主线,被发现还会有ooc风险的!] [别管。]纪十年不远不近地跟着对方,[好奇是种美德。] 要发现他师傅的生傀?纪十年想,萧疏多活几百年再说吧。 萧疏沿着墙脊跳下,一路穿过山石草木,遇到转角岔路时步子停都没停,轻车熟路的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纪十年跟着对方在夜中一前一后潜行片刻,就见着萧疏在一处路口脚步顿停,他悄无声息地跃上路边的院墙,轻飘飘地飞了进去。 纪十年这才发现他们是到了纪府主宅。 霜华下桂与梧树影交织,纪十年静静地站在植木间,并没有贸然跟上。 风从林间簌簌抚过,也抚过他毫无遮挡的脸——那是源于一人的匠心雕刻,额间白印如三道雪亮的刀锋,剖开浓稠到化不开的夜色,也如同一道誓言吻在纪十年身上。 现在还不行。纪十年泡在夜色里,百无聊赖地想,他的确有不被人发现的自信,但幻境里一路走来,男主身上的疑点可不比他的少,自己现在到里面去走一遭被人发现,岂非顷刻打脸,骑马难下? 这种主角和别人共同潜入宅邸的剧情,按照老套路,说不定他进去了就会“失足”弄出点声响,那场景…… 纪十年甩掉脑子里奇怪的画面,正巧萧疏从墙内翻了出来。 对方没有原路返回,萧疏踩着月光沿墙脊疾驰,不过几个起落,眨眼间就消失在纪十年的视线。 ……怎么感觉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纪十年看着萧疏匆匆离开的背影,搓了搓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那根蓝色的发带晃了眼。 纪十年转身沿着原路返回,算是满足了一半的好奇心: 既然知道男主来了这,他现在作为纪府的小姐,有的是光明正大的理由出入此地。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画寻墨使给信送了。 寻墨使,是专属于北疆的信使,它们自墨水中滋生,个头小小,外形肖人,骑着砚台做的马车,只需收件人家中一张带墨的纸,就能披星戴月,将信纸送去,从无遗漏。 纪十年刚好有一张山主给他寄过来的信纸边角料,他回别院割破手指点了墨水,不多时,桌案上果然出现了一个圆帽小人。 “你复活了?”圆帽小人坐在马车上,看到纪十年后别过头,“你不会又要抓我给陌生人送信吧!” “我就没死好么。这次是给宋家送。还有什么叫‘又’,说的像我天天叫你送信给陌生人一样。”纪十年把边角料塞给小人,有些失笑。 小人面色不爽,嘴巴却很诚实地吃完了信纸。他吧唧吧唧嘴,“之前那个男人,那个女人,还有穿得很多的白色冰块——自从跟上了你,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喂,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纪十年戳了戳小人的头,“还有,你说话放尊重些。” “也没见他们尊重你到哪里去……看我干嘛,我们寻墨使可不会干出那种事。把信纸给我,准确的话三天后送到。” “一路顺风。” 纪十年没有争论“那种事”的对错,他推开窗户,寻墨使缓缓化作一道墨痕溶进地面,快速地奔向远方。 折腾了一夜,纪十年醒来的时候,太阳已高高悬在空中,小楼中尘埃在光芒中飞舞,夹杂着清苦的甜香弥漫室内。 纪十年和鹅黄的锦缎帐幕面面相觑,缓慢的回忆起昨天半夜的事。 赖不了床了。 托师傅的福,纪十年对于简单的女子发髻已是?得心应手,他草草洗漱一番,这才下了楼。 纪十年拉开门,正准备直奔主宅,就被门口的李莫言[绊]住了步伐。 这位金丹不知站了多久,他看着纪十年的脸一愣,片刻才低下头,恭敬道:“大小姐晨安,厨房那边已经备好早膳了,大少爷让我来请您用餐。” 这还能算早膳吗? 纪十年看着都快悬至半空的太阳,再一次认可了忠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扬手示意对方带路,“行吧。” 等纪十年到了花厅,纪霜元已然端坐主位。这里开四面厅,未施彩绘,踏入其间,能见庭院外湖石,阳光灿烂,隔扇门上挂着驱蚊的香障。 纪霜元道:“坐吧。” 隔了半日不见,纪十年依言坐到纪霜元的旁边,就见这位便宜哥哥眼下乌青淡淡,一副操劳过度的样子。 桌上尚未布菜,纪霜元身边的侍从等着纪十年坐下,没要纪霜元吩咐,便叫了声传菜。 “妹妹,你此前是不是行经幻境,遇到了周……不,赤鹂小姐?” 纪十年还没想好理由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纪霜元就揉了揉额心,率先开口问道。 “是啊,不过不是路过,是被她拉进去的。”纪十年撇了撇嘴,强调道,“马车还自爆了,那个周红……” 纪霜元打断他,“她说自己是赤鹂。” “什么意思,她明明是周……” “好了,哥哥知道你受委屈了,不过剑盟既然都认了,那么她就是赤鹂,你明不明白?”纪霜元再一次打断纪十年,语气沉了下来。 “我不明白。”纪十年哼了一声,“她是赤鹂就是赤鹂咯,和本小姐有什么关系?” 他其实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周红鸾到底姓周。如今周氏式微,但好歹也是一城之主,是护佑朝凤城的存在,和宋家虽然联姻那一年就彻底闹僵了关系,但若是传出去女儿堕入诡道,二十年还是妖怪出嫁,到底是面上不好看。 所以周红鸾自己都认了,剑盟也难得“糊涂”,算是给当地氏族一个面子。 不过纪十年原本以为是昨日萧家亲戚闹事,现在提这位[赤鹂],和他这位[被害者]有什么关系? 纪霜元如愿解答了他的困惑,“她说她要见你。” ……。见谁?! 难道不是见把宋玚容带进幻境深处还强悍如斯的萧疏吗? 他一个脑残弱智的草包,有什么见的必要啊? 不过在场众人也没人能解答纪十年脑内无声的嘶吼。是以纪霜元此话一出,花厅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半晌,下人们花厅外陆陆续续端着菜上来,纪霜元看着呆滞的纪十年,终于舍得开口打破厅内诡异的氛围,“这是她提出交待诡术的条件。剑盟昨日严加审问,她除开说出自己的名字和要见你外,其余一概闭口不言。” 纪十年感受着对方落到自己身上关切的视线,难得有种窦娥冤的感觉,“为什么啊?” 实不相瞒,纪十年也知道他现在很可疑,但是作为嫌疑人本人,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没说。”纪霜元摇摇头,“不过妹妹不用担心,为兄已经替你拒绝了,事情始末李叔已经告诉我了,难保不是诡道迷心,故意栽赃陷害。来,先吃饭。”他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到纪十年碗里。 “我就知道,她在幻境里就逮着我害了!还是兄长聪明,剑盟难不成是一群蠢货,这也能信?”纪十年装作信服的样子,愤怒地骂了一句,这才闭嘴吃饭。 今日的饭菜显然比昨日上心几倍,灵米灵植为他这个凡人稀释了大半灵力,菜品繁多,令人应接不暇。 可惜。纪十年食不知味地用着饭,一边可惜错过了珍馐,一边却很清楚纪霜元这拒绝也只是临时性的,因为如若周红鸾抵死不说,就算他是仙宗的掌门,剑盟也能把他请出门去见人一面。 毕竟如今的诡道,可是再容不得一位魔尊出世了。 纪十年暗自叹气,潦草吃了几口就准备停著走人,就看见纪霜元再次往自己碗里添了一筷子。 行吧。纪十年动作顿了顿,还是夹起菜往嘴里放。 纪霜元看着他吃下去,突然开口:“对了,萧家那边昨日递来的请帖,说是要办场赏秋宴,听说你回了家,便也特地给你递了一份。” “既是邀你的帖子,那还是让你看看。”纪霜元从身旁侍卫拿过一张请帖,推到纪十年眼前,“妹妹觉得如何?” 纪十年差点一口饭呛在喉咙里下不来,与此同时,脑内也响起了天算的声音: [触发支线任务:参加萧家赏秋宴,增加女主戏份。任务奖励:50积分。] ……感情他还是个加戏咖。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纪霜元:妹妹,嘿嘿,妹妹 —————— 没轮到榜,抱歉更晚了,谢谢大家的评论,收藏和营养液,有没有看的宝宝可以说说是男主他总觉得我剧本不对还是现在这个名字好啊 感谢根本不够看,温,鸡蛋蛋的地雷 —— 这个章节名应该比较大众,是引用的西厢记 第15章 肯将玉蝉落梦霞1 纪十年最后还是接了任务。 没办法,就算任务名再抽象,后面附加的积分却是实打实的。 “既然邀请了本小姐,哪有不去的道理?”纪十年扫了那帖子一眼,果断停著,“我应下了。” 纪霜元夹菜的竹著一顿,他一脸遗憾,随之也停著不食,“为兄听说你和萧疏相处并不愉快。让你看这请帖,也只是想知道妹妹的想法。若实在不想去,也不必勉强。” “我不想要这个婚约也行吗?” “……” 见纪霜元欲言又止,纪十年适时地摆出一副嘲讽的神情,“我猜也不用继续说下去了。不过是个宴会,他们既然敢邀请我,也应该是他们考虑如何招待本小姐。” 说罢,他将请帖抛给一旁的李莫言,扬长而去。 竖日。 位于朝凤城城南的萧府,自其上一任家主逝世后,这往日还算得上光鲜亮丽的家族也像是耗光了最后一口气,飞速落败。十几年见,除开挑事的和些不死心想从“百足之虫”上再割下一块的妖魔鬼怪,可谓是门庭冷败,冷暖自知。 但一夕之间,平日里身兼多职还能靠着门打个盹儿的守门侍卫却是彻底睡不着了。 因为今日,一场赏秋宴,却引得萧府门前车马如川流,险些把青苔都碾碎不见。 赏秋宴是前几日敲定的,本只搬了几盆菊花,礼节性地邀了些不会有回应的世家,后面听闻小主子的未婚妻回府,族里亦是递了一封。要知道小主子这位靠婚约才有未婚妻家大业大,初初回家就靠摆谱在城里出了名,族里人都没想对方会看帖子一眼,谁料天公总爱看些出乎意料的戏码,前日递出去,昨日早上人未婚妻府上就有人来回: 这位大小姐还真接了! 这消息甚至不需要他们传出去,这位未婚妻的姓氏简直如金字招牌,截止昨晚,赏秋宴的帖子就翻了十倍。 他今日守在门口,甚至连剑盟和周家的人都看了。 侍卫麻木地核对着一张张此前从无回应的请帖,就见着一辆极其华丽繁复的马车从大路那边疾驰过来。 领头两匹玄青玉骢,马车似以香檀木所制,车身缘却流淌着淡淡的灵光,霸道强势地占去了半条路,却只能闻几声轻呼,无人置喙。 侍卫见着这马车行至自己面前,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如此阔绰的阵仗,也只有纪家才摆得出来了。 “来,低头。”马车内,纪霜元拿起旁边帽檐编了一圈小绒花的幕篱,看向坐在对面的纪十年,“哥哥给你带上。” 纪十年现下一身拂紫绵大袖襦裙,袖裙皆绣花木暗纹,绸带被束细编好,尾扣灵玉,如此堪比神女降世的打扮,除开发髻竟是全系对方之手。 “哦。”纪十年看着纪霜元脸上满意的神色,没好意思拒绝,低下了头。 他昨天还骑在人头上嘲讽,纪霜元今天就跟什么没发生似的,不仅给他撑场子,还包了妆造…… 怎么自己遇到的一个两个都这么好脾气?搞得他都不好意思了啊。纪十年心中抓狂道。 纪十年任由纪霜元动作轻柔地为他戴好幕篱,外面的轿帘已被李莫言掀起一角,“大少爷,大小姐,请——” “谁?!” “纪大少爷?!……” …… 李莫言这一声,周围的人几乎是控制不住的讨论起来。等到纪霜元扶着纪十年从马车上走下来时,纪十年敢确保,自己绝对听到了几声吸气声。 看得出来你们有多不相信这门婚事了。 纪十年没想到一周之内,他居然能在《弑天仙》一个修仙世界观坐三回马车,连起来的两回都是受人瞩目。 纪霜元面无表情,他完全将注视的目光踩在地上,李莫言提前一步给侍卫递上请帖,而这位大少爷全程一言不发,径直带着身边气势凌人的女子进了门。 侍卫看着消失在门内的身影,第一次真心希望夫人昨日临时买的花能应付得了这两位。 “诶呦,这位是纪小姐吗?” 纪十年跟着纪霜元一进去,影壁后面便迎来了一位笑脸盈盈的妇女,她迫不及待地牵起纪十年的手,“哎呦,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水灵的姑娘——瞧,我忘了纪小姐也是第一次见我,我姓萧,是阿疏姨母,纪十年叫我萧姨母就好。” 姨母? 纪十年被对方这么一串自来熟的话砸下来,到了末尾才反应过来: 这就是书里面那个开头消失的姨母萧青棏,不过在原著她迷路至幻境核心,再次被找到时,已经神智混乱,彻底变成废人一个。 但纪十年面前这个活蹦乱跳,吐字跟机关枪一样,毫无痴傻痕迹。 纪十年借着纱帘细细打量对方,同时抽出自己的手,面色不虞,“见过萧夫人。” 书中有关秘钥之事,除开萧纪两家人,大部分都以为如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两家履行婚约,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旧情。 包括他这位[养女],对秘钥也是一概不知。 不过纪十年话没说得太重,他感受着脑内的ooc系统的寂静,心道自己这自由发挥的空间还挺大。 “萧夫人也好听,纪小姐真是嘴甜!”萧青棏明显没被纪十年的态度逼退,她看向纪霜元,笑脸更盛,“这位就是纪少爷吧,真是一表人才,和纪小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气派。” “夫人客气,叫我霜元就好。” “客气什么,我这人就是爱说实话罢了。”萧青棏摆摆手,领着几人往里面走去,“我说实话,这赏秋宴本是给孩子家凑着玩的,上不了什么台面,若是有招待……阿疏!”她话语抖转,喜悦更甚。 另外一头,有男子玄衣蓝带,不是萧疏又是哪位? 萧疏看样子是正往后花园走,萧青棏这么一叫,他也就停下步子,朝着几人走来。 “我刚刚还在找你呢!你这孩子跑哪里去了。”萧青棏招呼萧疏站到自己身旁,“本来刚刚想带着这孩子来迎你们的,结果一转眼这就找不到人了。来,阿疏,见过纪少爷和纪小姐。” 她话音落下,萧疏也就不紧不慢接过话茬:“在下见过纪少爷,见过纪小姐。实是在下被私事耽搁,怠慢了两位,还请见谅。” 他语气温和,面上的笑容仍旧挑不出什么毛病。 “诶呀,这孩子其实就是为我遮掩。”萧青棏一拍脑袋,“赏秋宴的事阿疏担了大半,你看这事,霜元和纪小姐可不要介意啊,要怪就怪我这不经事的!” 这还是两人自赤鹂幻境别后第一次相遇。 跟踪的那晚不算。 纪十年还是稍微有点抗拒在别人家,特别是可能会死的长辈面前对别人孩子肆意羞辱,总之现在万事有纪霜元这个长辈在前。他没有说话,抱臂扬起下颚,算作居高临下……仰视对方。 “萧公子多礼。”纪霜元摇摇头,“客随主便,赏秋宴罢,不必拘泥于这些。” 萧疏道:“纪少爷客气了。” 两人这一番你多礼我客气的商业寒暄,纪十年自然是插不进话的——虽然他原本也没有插话的欲望。 “哥,我先去玩了。” 纪十年虽然没有插话的想法,倒也没有cos play灯泡的喜好,他戳了戳纪霜元一把,扔下这一句话,也没管对方回应没有,带着李莫言就转头走上了抄手游廊。 “嗯。”这是纪霜元。 “去吧去吧,赏秋宴在西园了,纪小姐记得往前走,看到月门右转就是!阿疏你怎么不跟上去,这里有我……” 萧青棏看纪十年走了,热情仍旧不减地在[少女]身后招呼,闻言甚至还想撮合纪十年和萧疏这对“未婚夫妻”。 “本小姐自己逛逛就行。”纪十年差点一脚踩到裙角,他一个趔趄,扶着李莫言,堪称是逃一般的离开了场地。 “大小姐,刚刚……您的脚没事吧?” 等着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李莫言见纪十年脚步放慢,这才搀扶着她在美人靠旁坐下。 “没事。”纪十年挥手打断了李莫言查看的动作,“就崴了一下,又不是什么大事。” “好,但大小姐要是觉得什么不舒服的,要及时和我说。” “行行行。”纪十年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他静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李莫言道,“喂,我说,你没觉得……那个萧,什么,看我眼神很奇怪吗?” 这倒不是纪十年心血来潮想打听什么消息,而是在后来的萧疏全程忽视自己的情况,她一个姨母全程炽热地盯着自己…… 第20章 就算他是未婚妻,也不是萧青棏他儿子的未婚妻,而是男主的吧? 李莫言面带疑惑,“嗯?您是说萧夫人的态度吗?” 不对,纪十年仔细回想了一下萧青棏全程对他的态度,觉得她看自己似乎……像是看什么无价之宝似的。 他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 纪十年没想出个所以然,捣蒜一般的狂点头,“对啊,她一直看着本小姐,你不会根本没发现吧?!” “不——” 李莫言正回忆着,不妨他的嘴突然被纪十年捂住,他没有挣扎,看着纪十年带着自己躲到游廊后的柱子后,指了指前面。 游廊那边,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是加更,明天还有 谢谢大家收藏养肥 第16章 肯将玉蝉赠梦霞2 游廊上一览无余,柱子后理论上是躲不下两个人。 不过修仙世界并不需要这个理论。纪十年一指,李莫言的手里便浮现烟斗法器,霎时将两人的气息掩藏起来。 “……咦,刚刚这边不是还有两个人影来着?” “我好像也看到了,是走了吗?” 这两仆从模样的人边说边走到纪十年刚刚坐的地方,狐疑地四处看了看。 不过,有李莫言这个金丹在,他们当然看不出什么。 如此近的距离,纪十年也看清了这两人虽衣服款式相近,后开口的那位身上的料子看起来却好一些,衣角还挂着平安符。 联想到萧府的经济状况,纪十年纠正错误的初印象:看起来,是一主一仆。 “可能是眼花了。”两人前前后后地看了一圈,带着平安符那人才开口道,“还没问你呢,母亲吩咐你的事,你办到了吧?” “自然。小的这次就是把钱全带回来了,夫人真是高瞻远瞩,那老板果然想赖账,但小的一拿……” “拿到了就好,去通报母亲吧。今日府里客人太多,怕是隔墙有耳。走吧。” 这人说完,他身后跟着的人立刻住了口,两人默默无言穿过游廊,往纪十年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什么钱?”见两人身影彻底消失,纪十年才放开捂着李莫言的手,疑惑道,“萧家难不成也在做生意?” “是。世家一般都会放出铺子和土地租给下面的人。”李莫言收起烟斗,“但萧家自……咳咳,自前任家主仙去,手底下的铺子和土地也都是自家人打理,怎么还会让人赖账?” 所谓前任家主,也就是萧青谨仙去,其实是体面却错误的节点。因为萧青谨还活着的时候,其人惊才绝艳,在任时却将租金不停放高,变卖无人敢租的铺子和土地,近乎饕餮一般吞吃家财,除开军饷,其他多余的钱,直至她仙去,也无人知这些去了何处。 可以说萧家如今的境况,大半都是受这位为萧氏带来荣光的家主所累。 不过萧青谨她本人在朝凤城,乃至整个修仙界界的名声好比现实的岳飞,大家自然愿意给她一个体面。 纪十年现在的人设自然是不知道这后面的弯弯绕绕和名人的私事,“你问我,我还想问他们俩呢!总之,这事肯定和那个谁看我的眼神有关!” 李莫言第一次表情有些无奈,“大小姐,或许,这只是萧夫人爱屋及乌罢了。” “我说我要当乌鸦了吗?”纪十年双手抱臂,朝两人离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李叔,要不你去跟踪一下他们,看看他们要说什么!” “请恕我拒绝。大小姐,我现在的职责,是保护您。”李莫言低头行礼,语气却是毫不退让。 “行行行。” 赏秋宴在《弑天仙》其实是个很憋屈的情节。 书中时间节点没有纪十年那一手惊马,纪家小姐早早回府,萧家族里的长辈借着赏秋宴相邀,没想书里的纪云染了风寒,无力赴宴。 就如同纪十年赴宴的消息能在一天之内传满全城,书内纪云没赴宴自然也是传满了全城。 于是九死一生的男主好不容易带着姨母回来了,还要在宴会上被几个经典看不起男主的炮灰用赘婿侮辱。 而萧家在萧青谨的一言堂统治下,基本就没几个撑得起来的长辈,家事都是萧青棏掌眼,书里她疯了之后,她丈夫整日想带着她殉情,她儿子也整日以泪洗面照顾母亲,铺子也管不了了。 可以说,书里这段时间,萧家全家上下把男主折磨得焦头烂额,再来一串炮灰,差点给当时十三岁还没到的纪十年气退坑。 不过现在人姨母还好好站着,这城里土皇帝的儿子[女儿]都来了。 纪十年在分岔路停了脚步。 自己还是不去打扰男主好不容易有的装■机会了。纪十年估摸着此刻那边三位应该寒暄完毕到了宴会场地,转头走向了另一条路。 “大小姐不去西园吗?” 纪十年在耳边挥了挥手,“那里人多死了,吵人。” 众所周知主人家待客,不乱跑人家房间里,一般都不叫做私闯民宅。 纪十年和李莫言走了岔路,还遇到了几个萧家的仆从,听对方说是现在都在西园,后花园没几个人,他便拍板了接下来的赏花的情节。 不过一主一仆到了地方,才发现名字叫做后花园的,也不一定有花可赏。 萧府的这个后花园极其符合其落败且萧条的氛围,灌木与杂草交错丛生,山水枯败,除了小径栏杆尚且算干净整洁,偶有亭台楼阁,也是布满了爬山虎,耷拉着要黄不黄的叶子,实在是让人看一眼便能起物伤之心。 “难怪这地方清净。”纪十年打量着湖里枯败的荷花,幕篱下的嘴角抽了抽,“萧家这是穷到连府里都打点不好了吗?” 这里风景凋敝,陈设却收拾得整洁无尘,看起来其实有打理,但或许是人手不足,又或者是府邸太大,所谓文人雅客所追逐的一步一景,于如此的萧府来说,却也极力难追。 如今正值秋季,主仆两步入花园,间有秋风呼嚎而过,吹皱点斑水面,卷起枯枝败叶,沉沉压人肺腑,吸气进气,都是凉的彻底。 纪十年在书里读的时候,难磨十年刀只写男主应接不暇地应付各类人物各种事件,却苦难依旧,几度让人弃文骂街;可现在他本人真到了男主所处的环境中,又是另一种感受。 经历的事很惨就不说了,怎么住的还这么惨…… 俗语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但是《弑天仙》这苦寒,是真要把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啊! 难磨十年刀果然心理变态。 李莫言看着眼前景色,脸上的神情也有些不可置信,他看向纪十年,语气有些凝重,“是啊,没想到萧家竟然落败至此了。” “……走吧。”纪十年在一处山石前停下脚步,正准备带着李莫言从这凋敝阴森的地方离开,却听见另外一头,却响起了错乱的脚步与吵嚷的声音: “呦,我当这是谁呢?不是萧疏萧大公子吗?” “还以为你一朝攀上凤凰,翻脸不认我们几个哥们了呢?” 一山之隔,两道一讥一讽声音夹杂着几道起哄声响起,难掩其恶意非常。 纪十年的脚步一顿,李莫言随即停下,却是若有似无地将视线落在自家小姐那一次薄纱上。 这明显是一处所有文里显见不能的霸凌戏码,而戏码的主角,正是纪十年以为正在装逼的萧疏。 这霸凌难道是什么必须发生的天道剧情吗? 纪十年正在怀疑人生之际,隔着山,在一片恶意的嘲笑中,萧疏的声音缓缓响起。 “多谢各位抬爱,既是费尽心思请在下来到此处,想必也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他的声音里仍旧带着笑意,语气温柔可亲,堪称是无时无刻以圣辉照耀着他人。 纪十年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道要不是时间地点人物不对,他差点以为男主在和哪个心上人对话了。 而那群人却不吃男主这温柔平和的态度,不知道是谁,带头就道,“萧大少爷装什么呢?难道不是你一听到我们的消息马上碘着一张狗脸舔过来了吗?”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道,“前几个月刘显宗砸坏了我们铺子的钱,萧家可是现在还没给啊?” “八千万啊,我们赊了你们这么久了,萧少爷现在肯来,难道不是怕我们在赏秋宴说出去,你那位姨母脸上挂不住吗哈哈哈哈!” 听着这几人说话,纪十年这才想起来原书里的剧情: 这几个人出生朝凤城里头的小世家,他们要么是以前自家萧青谨在的时候万般攀附,然后等人一仙去,见萧家落魄了,冷脸贴热屁股狠了的后遗症上来,立马恨萧家入骨的;要么是从前被萧青谨压迫过的,看萧家如同眼中钉肉中刺的;要么就是纯纯没什么关系,只是嫉妒萧家这爬不起来的样,还能再出个萧疏的。 总之,这群臭虫恨萧家,尤其是萧疏。文章开篇交待的背景也是这一群三番五次的骚扰,现在这笔债更是他们精心算计,让萧青棏她儿子砸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铺子,就此坐地起价,硬生生要讹男主百八十万。 第21章 当然,书里这群人硬生生舞到后期,被男主整得家破人亡,结局各种七零八落,人彘,活剥的那都是后话,现在不谈。 纪十年听了这么一段,心道自己可没有拯救男主的打算。 毕竟他纵横网文届六载,萧疏同人文看了没有一千也有两百,而按照网文套路,他仗义相助,接下来的情节立马就能进同人志当主角。 纪十年表示读者还是要和主角保持距离。 奈何他步子还没踏出两步,隔山那边男主却不知为何陷入静默,那群世家少爷也越说越过分: “呵呵,朝凤城里谁人不知,你可是接了好一门亲事,怎么,以为榜上纪家,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是啊,还以为是什么名门闺秀,结果这纪大小姐怎么是一只从乡下飞回来的野鸡,居然还是个凡人——真是笑死人了,修士和凡人结亲,萧大公子为了舔纪家,真是不择手段啊!” “要说不还是萧公子牛,听说那纪小姐跟母夜叉下山一样,还不敢露面,不知道有多丑,刚进纪府就甩脸子摆架子,咱小少爷伺候完我们,还得去伺候一个野——呃!” 这人拖长音调,阴阳怪气的笑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就感到整个人蓦得被人掐断了声音,一股极强的威压自头顶而至,压得他骨骼作响,整个人几乎是被扭成了四肢着地。 如此庞大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一时间在场众人除开萧疏,竟是齐齐被强迫着按下了身子,五体投地往身后磕去。 随着“砰砰砰”的几道磕头声,一道紫色的倩影飘飘然地出现在众人跪拜之处,她身后落一步跟着男子,赫然正是大名鼎鼎的金丹修士李莫言! 而能让这位纪府的心腹落后一步的,现在的这个时间点,那自然也只有那位。 然而已经晚了。 “野鸡?”纪十年嘲讽出声,“我倒是不知道,一群给本小姐提鞋都配不上的废物,在这里聊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 恭喜,终于进入感情线了,放点小剧场—— 第二次见到对方什么感受? 纪十年:太憋屈了吧,骂我也不能忍! 萧疏:嗯,我也不能。 纪十年:……你看我像傻子吗? 萧疏:像妻子。 ——然后纪老师就说不出话了(被打) 该章节名引用自《双玉蝉》,这一章内容提要是原唱词 第17章 怜其生可如十试 后花园里,一时间静得落可闻针。 李莫言的威压只释放了一瞬,除开护着自己外,尚不能精准地避开与这群人同在一处的萧疏。 金丹的威压并非玩笑,仅仅一刻,也足够让人感受到粉身碎骨的感受。 但连风都不敢喘气的寂静下,玄衣的少年却仍旧立于植木与山石间显得略宽的石道上,见两人出行,稽首无声一拜。 李莫言意外地看了萧疏一眼。 世家的少男们仍软趴趴地跪伏在地上,纪十年略过萧疏,踢了一脚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哑巴了,本小姐问你们话呢?”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男主要是不特殊不鹤立鸡群,那这本书叫什么弑天仙,改名《野鸡传》得了! 当然,野鸡自然是纪十年脚下这堆欺软怕硬爱嚼舌根的“威武将军”。 开玩笑,他好歹也是中霄界大名不怎么鼎鼎的通缉犯,要比喻也是得挑个有实力的动物比喻吧! 纪十年想着,又踢了一脚旁边的人,这次格外用力:“要是不会说话的话,你们后半辈子也不用张口了。” 叫你刚刚叫得最大声。纪十年看着对方狼狈地滚到一旁,颇为解气地腹诽道。 后被踢的那个终于回过神来,发现笼罩全身的威压早已撤去,他不敢起身,一边磕头一边涕泗横流:“见过纪大小姐,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小姐恕罪呜呜呜呜…” 要知道他们虽然被称为世家,在朝凤城中,与纪家却是天差地别。 这样的差别在原书中很多。纪十年却同情不起来他们,就像他一直不理解萧疏作为在那场大战中战死的,本该是英雄的萧青谨的独子,却能够因为门第之差与天妒资材受此屈辱。 ……好吧,他现在也是男主屈辱来源的其中之一。 纪十年下意识想要转头。萧疏还和他隔着一堆人对立站着,不过他还没做完这个动作,另外一边先被他踢的连滚带爬地抓住了纪十年的衣角。 这人哭得比死了爹还惨:“大小姐冤枉啊,我们只是小本生意,这次只是想要约见萧公子要回铺子里的钱,大小姐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些话,这些话…” 他哽咽了一瞬,两只红了边的眼睛一转,竟是伸手一指同样哭哭啼啼的人,“都是他家里到处乱传大小姐的闲话——我们受他胁迫,这才不得不附和于他!” 这人这么一说,其他人几乎是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了起来,无不是卖惨认罚,却又无形中把罪责覆盖在了同一位头上。 显而易见,他们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了罪责轻重,并默契地割了席。 第一个说出野鸡论且声音最大的人满面苍白,他身世较好,平日里几乎是这群人中的领头,从来都是一呼百应。但如今他呆呆地注视眼前的同伴,总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众人。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是没说出什么。 “够了。”纪十年没有管那个被瞬间孤立的人,他扯出自己的裙子,不耐烦道 “你们当我是傻子玩呢?” 众人迟滞一瞬,下意识要开口解释。 纪十年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他抬眼看向萧疏,脑内的ooc报警器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预备疯狂地叫了起来: [错误,错误,检测到…] [闭嘴,不是你说的合理就行吗?]纪十年抬起脚穿过人群,大步迈向萧疏,[女主角的未婚夫被人骂成这样,难道不是丢脸死了?] 他走到萧疏面前,指着男主睥睨着少爷们,“不就是八千万吗?本小姐替他出了,现在我就是他的债主,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们诋毁我半个字,以及在他没被本小姐休了之前,你们再敢对我的东西伸手,别怪纪家和我不留情面!” 脑内ooc系统终于停止了消停,纪十年差一步惨遭夺舍,暗自松了口气。 没办法,这是他这个黑粉唯一能给男主的福利。纪十年看着面前面面相觑的几人,烦躁地挥了挥手,“你们还不快滚,是准备请我让李叔拔了你们的舌头吗?” 众人立刻连滚带爬,不过这次却是狼狈离开。 等到众人都身影都消失在山石处,李莫言这才走上前来。他手中烟斗浮现,沉稳道:“大小姐,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不然呢,这么多人,难道还真要李叔你一个一个拔了舌头啊?” 李莫言不以为意:“冒犯纪家,这已经是最轻的后果。” “行了行了,让我看着也是怪恶心的——到时候再犯,再让这几个蠢货自食其果也行。”纪十年摇摇头。 再说,现在就给仇报了,男主之后的爽点在哪找?总不能全寄托在他这临时加戏的炮灰女主身上吧? 那恐怕要成为男频界第一位m倾向的小众男主了。 纪十年想了想那些画面,总觉得有些不忍直视。他转过头,正准备给萧疏来一记不太重的羞辱,却突然说不出话了。 萧疏正在看着他。 纪十年其实还没有蠢到辨别不出男主目光的程度——萧疏此前大多的表情基调都是以笑为主,表现堪比西方圣母玛利亚降世,但某种时刻流露出的目中无人实在是和他爹高度重合,以至于虽然这人有时候好心不假,但是有时候像个扯了画皮就出来的妖怪,这也不假。 而此时此刻,萧疏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纯黑的瞳仁平和地注视着他,纪十年却从对方身上体悟了前所未有的厌恶。 对,是厌恶。 那种情绪纯粹而强烈,像是牵扯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穿过轻薄的纱帘,无法避免地映射至他眼中。 于是就连自诩不太会察言观色的纪十年,也无师自通了对方的五感。 ……不对啊,所以是他赶走了一群畜牲,男主反而讨厌上了他? 好吧,《弑天仙》里的冲动出手,看来是没有走向某网站的倾向了。 纪十年撇开心底那一抹莫名其妙的情绪,扬着下巴看向萧疏,明知故问:“喂,盯着我干嘛?你个废物不会是爱上本小姐了吧?” 说起来,他能把喜欢这一款的男主逼得讨厌自己,不愧是天赋系选手! 纪十年放下心来,侃侃而谈,“呵呵,我可不是救你,要不是本小姐被婚约连累,这群人还这么不识好歹,谁想出手救你——我现在可是你的债主,懂不懂什么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谢谢纪小姐。” 纪十年正演绎得嗨起,连身后李莫言一副“大小姐原来是嘴欠系傲娇恋爱脑”的表情都没注意道,不妨看着男主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听到声音。 第22章 他慢半拍地扶了一把幕篱,却忘了两人的距离,绒花被动作带着轻抬,划过萧疏的鼻尖。 [少女]的脸在清纱里隐隐约约能见轮廓,她半身被雾一般的迷蒙笼罩,窥不清神情,语调却在失神间缺了掩饰的豪横。 纪十年迷茫道:“你说什么?” 萧疏退开半步,他对着纪十年轻轻一笑,再次弯腰做拜:“多谢纪小姐好心。若有一日,必将结草衔环,永志不忘。” 他语气温和恭谨,永志两字咬在舌尖,却似乎刻意多拖长了半截音调。 纪十年怀疑萧疏说的是我总有一天要整死你。 都说欠债的是爷爷。纪十年嘴角抽了抽,没想到这理论这么快就应验到他身上了。 “谁要你报答?”纪十年转身就走,“还完钱就行。” “在下谨记。”萧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仍旧温和如玉。 [天算,]纪十年一路朝花园外走去,一边在脑内敲了敲电子屏幕,[你不是说男主喜欢这种人设吗?怎么刚刚那个眼神那么…] 他顿了顿,想了一下形容:[讨厌?] [欸,是讨厌吗?男主大大的眼神不是很温吗?] [建议让主系统带你看看眼科医生——你是不是眼瞎?] [禁止人身攻击!]天算的电子屏幕闪了闪,像素表情委屈地缩成一团,[但是讨厌也的确不是没可能的,我们是严格按照男主喜好提供的初始设定,但是人物也是活的,我也没法控制呢——但是我保证,走完主线拿到积分点就可以回家,主线结束前,男主是绝对不会对您动手的!] [你是系统,哪来的人身?]纪十年无语道,[还有你哪来的底气,怎么知道男主不喜欢我还不会对我动手?] 该不会男主其实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 [这是主系统写下的,绝不会有错的!]天算言辞凿凿,[而且后期宿主积分多了,ooc程序也会完全放开,就算这个身体死了也不用担心哦!] [没看出来你还挺聪明的……个鬼啊,这不就是说我前期努力作死,真死了拿我原身作弊啊——看得出来,你们为了打探我真是耗费心机啊!] [明明是宿主问我的!]天算抗议道,[而且我只是让宿主参与赏秋宴,可没让宿主插手男主的事!] [要你管。] 纪十年选择干脆利落地屏蔽系统。他神识比这位高科技要强很多——虽然还不及主系统,但是平日里脑海至少是想清净就清净的。 但是,之前天算说的男主必须喜欢女主他还没反应过来,现在说不确定,他却莫名放松: 毕竟即使是讨厌,按照天算的说法,他也可以走上原本的假死跑路,然后顺手参与主线获取积分…… 但男主要一直喜欢他,那不还是喜欢男的吗? 还是喜欢个批皮女装男!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收藏—— 纪十年:那也太恶俗了吧 萧疏:那也不错 ——— 章节名引用吕洞宾的“十试” 第18章 难辨飘零耶为我 纪十年带着李莫言一路出了后花园,这次倒是一路通畅无阻,路上甚至连个那几个少爷的影子都没见到。 不知道是不是找他哥要钱去了。 纪十年想起自己临时起意那么一番话,人也不免心虚,脚步调转,沿着来时的路去了西园。 这方院子开阔整齐,一排排秋菊次第开放,残落的花瓣落到小道上,清苦之气四溢,女眷们两三携手穿行其间,男子们大多聚在一处寒暄或聊着什么。 赏秋宴此时不知开了也有一时片刻,席面上没什么人,主位上空悬,低下的人只剩两三,纪霜元正独坐高位,正在静静听着身侧修士说着什么。 纪十年径直走到了纪霜元身旁,毫不客气地往人旁边一坐,“哥,我回来了。” “嗯。” 纪霜元这么一答,他身边另一侧的修士适时地止住了还未完结的话题,笑道:“这便是贵府千金?” 他腰上配着一道鱼状玉符,鱼身无鳞无鳍,流淌着纯白光芒。光芒之中,隐隐能见阵法纹路。 青鱼符。纪十年目光状若无意地在对方身上轻扫而过,一瞬便看出了那东西的来历,心中微动:小小一个朝凤城,居然还有剑盟本部的人吗? 《弑天仙》中,剑盟作为最大的修仙组织,分部无数——朝凤城中剑盟,也是一个分部。而凡剑盟者,皆配青鱼符,符色为佩者与剑的联系,因此越青的鱼符和剑联系越弱,反之亦然。 剑盟以剑起始,其上下皆奉剑为尊,地位也因青鱼符而有异。 依照这修士身上青鱼符的颜色,对方再不济,身份也仅次于长老之下。 这样的时刻,出现一个剑盟本部的人,目的昭然若揭。 “不错。”纪霜元明显也很清楚对方的身份,神色却仍旧无波无澜,“舍妹,纪十年;十年,这是剑盟的柳宁策柳长老。” 他说着,站起身,“来,跟柳长老告辞。” 纪十年莫名觉得这名字耳熟,但也顾不得没被捂热的座位,“柳长老,我们走了。” 柳宁策似是早有预料,他眉眼含笑地跟上来,“怎么,纪小姐这还没呆上片刻,就急着走了?” “既是赏秋,赏过便好了。”纪霜元摇摇头,“何况府中还要我做主清一笔债,柳长老不用多送了。” 如此言语,已经是明着拒绝了。 柳宁策果然停住了步伐,笑容满面,“如此,我还想尽一尽地主之谊,还请几位慢走……” 萧青棏不在,这位剑盟的长老就已然是一副主人的气派,他站在月门前,目送着纪氏兄妹两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视野尽头,还十分体贴地补了一句。 “三日后,我再登门拜访。” 纪十年差点脚下一扭,觉得自己的背能让对方如狼似虎的目光盯出个洞。 …… “剑盟这次是认真的。” 纪霜元带着纪十年一路目不斜视地上了马车,帘子一合,他整个人的脸色就沉了下来,语气夹杂着怒意。 如今逢秘境出世,纪家的主心骨早被剑盟邀走,纪霜元再怎么说也是小辈,论辈分被长老完全压制;他们家现在又只有李莫言这么一个金丹撑场面,论实力自然是无法与承道期的柳宁策相比。 纪霜元前脚刚推拒了剑盟,后脚人上面就派了个长老级别的人物,虽未明说,但下一次上门,用脚想也是请纪十年这位大小姐去见周红鸾。 而纪霜元脸色如此难看,除开他有可能是个妹控外,也有纪家名声的问题。 试想纪十年刚刚回府,就和诡道牵扯,不清不楚,而纪家作为雄心勃勃想要跻身修仙界的世家,又怎么不可能不受到影响? 毕竟传人脾气怪,和被人说是诡道,这完全是两码事! [恭喜宿主! 完成支线任务:参加萧家赏秋宴,增加女主戏份。 任务奖励共计:50积分。 现有积分:250。] …?骂谁二百五呢?! 纪十年听着脑子里无可避免的积分结算声,只能在气氛沉重的马车里饰演一个暴躁且无能狂怒的妹子。 他还没来得及调查男主到底翻了纪家什么东西,怎么就成为了幻境事件的焦点? 纪十年深觉无语,却也不得不忍痛在脑内解放天算:[我说,我要是干出了人设以外的事,能不能先扣我50积分不夺舍我啊?] [当然啦,第一次是因为宿主是负分情况哦,一般ooc只会扣除积分哒,负分才会触发惩罚保护机制,一般在合理……] 天算有了说话的机会,立刻滔滔不绝地开始介绍起了ooc系统机制,然而它话说到一半,却明显感受到了什么。 粉色屏幕上的像素表情瑟瑟发抖:[宿,宿主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解决麻烦。]纪十年肉痛道,[你们让我参与剧情搞出来的意外,现在还得让我花费积分来补,这难道很不合理吗?] [……] 两天后,夜,朝凤城东。 今夜的月色尤其朦胧,撒在藏剑阁的飞瓦屋檐上,像给这威压的建筑披上了轻纱。 这里是剑盟的地盘。 顶层的小守卫守了三天三夜,他身上的青鱼符黯淡无光,整个人却目光炯炯地直视前方,这一层三个,数他最精神抖擞。 “哈欠——”旁边老一些的守卫见状,“还没辟谷呢,你小子,魔怔了?” 小守卫摇摇头,眼神坚毅:“今天不是柳长老来巡视了吗,我们要好好守卫此地!” “嘿,我说难怪他不肯换岗,”中间青鱼符稍微亮点的凑了过来,“你想多了,藏剑阁什么什么时候闯进过人,更别提还有下头还有长老,闯进去也不管我们的事。” 小守卫低下头,“是吗……” 他眼睛猛地放大,指着飞檐角:“你们看到没有,刚刚,刚刚有一道紫色的影子!” 第23章 “在哪?” 两人也被他说得来了劲,顺着小守卫所指,却只见到一片朦胧夜色,檐上的奇兽在瓦片上倒了一片崎岖不平的影子。 “哪里来的人,我看你是真熬傻了……” “我明明看到——” “行了行了,要是真看到了,那也是你我对付不了的人,先补补觉吧。” …… 听着三人交谈的声音逐渐微弱,纪十年有些意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剑盟的人倒是开明了些。] 他身上还是白日的打扮,只不过此刻去了幕篱,整个人相当不羁地坐在飞檐一角,旁若无人。 天算听着给主系统上报后免了扣分就格外健谈的纪十年无意间又爆出大料,表情麻木:[这是宿主第二次来?] [算是吧。]纪十年心情好,难得愿意多对“人性化”的天算多谈两句过去,他眯起眼睛,似乎是在回忆,[十几年前的事了,不过不是朝凤城的藏剑阁。] 纪十年说着,勾着异兽青铜小像翻起身来,脚点瓦片,精准地挑着三人的视角盲区,鹞子翻身进了角落向下的楼梯,脑中拍了拍天算: [那时候还没有你呢。] 这底下又是一层,纪十年踩着栏杆一跳,顺势落入屏风的一个死角,而就在他对面,有守卫在靠着夜明珠轻轻打着呼噜。 [宿主不是没有灵力吗?之前在幻境,]天算看着守卫丝毫不差,[还有这次……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它一路跟着纪十年从纪宅潜至此处,完全没有检测到灵力波动! [灵力为天地所蕴,我师傅说此身取与天地联系所造,所以无需转换修炼。]纪十年一边答着天算的问题,一边如法炮制落入下一层,[此身于天地之间,往来自由,也不缺灵力。] [……宿主你师傅是何方人物?] [你高攀不起的人物。] 越往下走,修士越多,看管也越严,纪十年却如鱼得水:生傀不会呼吸,又来去自如,就如同本来是这个地方的,一路下来,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一人一统在藏剑阁里摸索着向下,天算眼看就要潜到十二层,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宿主是要找周红鸾吗?] 纪十年避开迎面走来的修士,抽空回了一句,[不然我来这里干嘛?]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依靠污染度检测到周红鸾在……] [不用。]纪十年打断天算,跳入了下一层,[我们到了。] 幸亏剑盟十几年如一日的循规蹈矩,地上兴建十层,地下再藏三层地牢,其中罪大恶极者,皆押于藏剑阁底层,以达到借阵法镇恶之意。 这最后一层静悄悄的,既无普通牢房的滴水声,也毫无光亮,纯色的漆黑笼罩在眼前,鼻尖喉头被久违却陌生的浓郁香火一撞,硬生生要把他这个木头人呛出血来。 纪十年落入其间,到底是没敢呼吸,却是放慢了步调,声音在牢房内响起,引起了一阵轻轻的咳嗽。 “咳……是你吧,纪小姐。” 一道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像是破碎的沙砾在地板上划拉,伴随着声带撕裂一样的咳嗽。若非黑暗里除开脚步再无二声,纪十年几乎很难听到这么一句。 这个曾经歇斯底里无法忍受任何人的女人,却在此刻和自己曾经迫害过的尸喽的声音叠在了一起,却比之对方过分更多。 周红鸾道:“我就,咳…知道你会来……你,现在来了…也就咳咳,呕——咳咳,证明我猜对了,咳咳咳……” 纪十年停在她面前。 周红鸾咳得撕心裂肺,动静却被如今的惨状押进身体,一双眼睛却仍旧亮的吓人,“……你,就是她。”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收藏! 没混到榜,想问问大家是想看继续隔日更还是等收藏入v了爆更 其实我还是想继续更新的,评论我都好喜欢呜呜呜,要不然定个350收藏/一千营养液加更3章吧(做梦),感谢大家阅读,该卷预计再写十章就可以收尾进入下一卷 第19章 应知崔枢葬宝珠 纪十年对黑暗适应得很快。 漆黑的地牢中,周红鸾蜷缩在角落里,地面上有一摊深色的痕迹,浓重的香烛气中隐隐能闻到丝丝腐臭与腥气。她双臂从手肘处缺了一截,头发大片大片地糊脸上,身体像是涨了气,凹凸不平地鼓着大泡。 即使如此,周红鸾还是用残缺的手肘撑着地面,仰起头努力地看向纪十年。 她脸上肌肤已经趋近透明,鼓着大大小小的包,里头白色的卵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连眼珠子都成为了另类的卵房。 很明显的,虽然她身上有衣物遮挡,情况却不会比脸上更好了。 几日未见,纪十年竟然已经很难能把眼前不可名状的东西和幻境里的女子重叠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纪十年有些语塞。 在中霄界,叛道者们操控诡物,却也会在失去力量后,被诡物反噬乃至吞食。这也是诡师必定的结局,无一幸免。但不同于被诡道所祸者,作为主人,诡师被反噬的过程相当缓慢,最短也不少于九天。 而众所不周知,藏剑阁第十三层,有遏制诡物的效果。 如今周红鸾的模样,诡师到诡物就差了半步,可不像是被遏制的模样。 如此,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纪十年蹲下身来,静静地看着对方称得上可怖的面孔:“我说你想见我,用的着自残吗?” “咳咳……你,怎么,知道?”纪十年这一对视,周红鸾堪称狂热地看向他的脸,连咳嗽也顾不上去,眼中白卵都泛起粉色的光,“果然,咳咳咳,果然是你!” 纪十年被她看得发毛,“什么是她是你啊,装神弄鬼的,你倒是说说我是谁?” 纪十年其实不觉得对方有认识自己,或者说通缉犯的可能。毕竟周红鸾要是真认识那个他,那也没有被关在这地方的必要了。 毕竟如果是诡师的话,靠近他的话,通常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至于他怎么知道对方是自残,这答案也很简单。 藏剑阁好歹也是剑盟心血所成,外有重兵把守,内有奇阵阻拦,若非他借用生傀成此天时地利人和,魔尊来了也只能到第十层,第十三层更是只有高层才能入内;而剑盟欲知血疫虫始末,怎么可能亲手给周红鸾逼成现在这个马上就能爆虫的境地? 纪十年自然不会告诉周红鸾这些,他薅了一把额边的乱发,见对方仍旧死死地盯着自己不发一言,心中涌上不耐,“喂,怎么不说话,你费尽心思叫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先说好,我可不会帮你。” “…咳,咳咳,原来如此。”周红鸾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她仍旧看着纪十年,眼中却涌上了一丝愉悦,“纪小姐,咳,为什么,会觉得我是要您帮我呢?” 纪十年突然觉得自己的头有点僵,他看着眼珠子里乱动的血疫卵,竟然觉得有点冷。 周红鸾没等他应答,她不再大笑,肘着地面把自己艰难地蹭着墙面坐起来,身上的凸起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而周红鸾恍若不觉:“说实话,咳,如果不是,赤鹂,我其实根本想不起您来,而您也不会记得我们。” “二十年前,北疆望神山,咳,我们遭逢大劫。”周红鸾像是突然恢复了大家小姐的温和,她没管纪十年什么表情,沙哑的语音连成字句,竟是愈发畅通,“我原以为,赤鹂演绎如此情境,是在说她还在恨我,因此牵挂如此,也循环往复。” 纪十年本还在心惊,却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戳破,还真列出了时间地点。 他没有忘记李莫言说过这两人的经历,但是他更没想到这事怎么还和他有关系? 听着关系还不浅…… 然而对于纪十年来讲,他除开能想到二十年前的三个故友,对于什么两个妹子的事情,却毫无印象! 纪十年有点怀疑自己可能患上老年痴呆了。 周红鸾还在继续:“可是直到她骑上了早被我抹除的马,遇到了你们三人,我,咳咳,我却仍旧蠢得无可救药——因赤鹂此生有恩必报,我如此,宋玉林如此,二十年前,你与两人途径望神山,救下了我们两人,也亦如此。” “我固执求了这么久的幻象。”她大约想掩面痛哭,但双手已失,双目被占,于是只能靠着墙壁,浑身颤抖,“竟然,竟然,只是为了偿还一桩无人记得的恩债。” 纪十年还是没想起来。 他的记忆其实已经十分不好,像是老旧的机器高速运转了二十年,到后面变得迟钝而缓慢,到最后扩散至他自身。 但就像周红鸾说的,他也终于明白为何赤鹂幻境中一连串反应是为何——或许在世的人被伪装遮蔽看不清全貌,但灵魂何其赤忱,永无秘密存在。 “……抱歉。”纪十年摩挲着指上的那一抹颜色,须臾才转向周红鸾,开口道:“诡术不正,修习者无不难以控制心性……如果是为了此事,你不必大费周章请我来,所以,你想要干什么?还有得成血疫虫的机缘,从何而来?” 第24章 “果然。”周红鸾歪在墙角,她语气轻轻,“我本来只是想让你杀死宋殇容,可是现在……” 她语气又隐隐激动起来,像是压抑着什么东西,“我还要你复活赤鹂!” “我拒绝。” “我有你不能拒绝的理由!”周红鸾说着,她控制不住地面目狰狞起来,又跌倒地上,扭曲着往纪十年这边爬,嘴角溢血,“血疫种已经练好了,死而复生根本不是难事,纪小姐,你帮帮我!” “不。”纪十年心中发冷,他站起身来,“拒绝就是拒绝,不管是任何理由。” 血疫虫,白卵,尸身,还有以身炼种。他心中终于将这一切连接成串,却发现对方所求的结果如此啼笑皆非。 可是这是不会成功的。纪十年脑子里一片混乱,想要告诉对方,却开不了口。 “藏剑阁第十三层,研骨肉做烛,镇压诡物,邪魅尽除。” 这就是地牢里为何会有驱散不尽的香烛味,因为它在人闻来是浓郁的香火,在诡道以及邪祟中,却如同削骨,钻进喉咙也如刀片一般。 周红鸾看起来像是不受这味道影响,实际上,也是她感知渐弱,大限将至的预兆。 而纪十年也不是能在别人要死的时候,告诉她这半生努力全是白费。 还不如他来当这个恶人。 “血疫虫是一个人送给我的。”周红鸾突然开口,“我被他下了禁令,不能说出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赤鹂不是自然死亡!” “她是被宋家害死的她是被宋家害死的她是被宋家害死的!她应该活着,救救赤鹂,”她说着,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向前一扑,两只手肘死死杵着纪十年衣摆,双眼凸出到一个可怕的地步,“宋玚容明明死了,为什么还长在神像上?!” 纪十年被她的话批头盖脸一顿砸,却也反应过来:尸喽,已经不是活人的范畴了。 “他是我亲手掐死的,一点一点做成尸喽,他的温度是冷的,连眼睛都不能自主。”周红鸾大概也感受到自己的大限将至,她阴郁地说着,语速却越来越快,“可是法主像却不会变,不管是幻境内,还是幻境外,每一次都要我亲自砸断,可是下一次轮回,它又会长回来。” “甚至宋玚容那个杂种守在幻境外层,千方百计地要闯进来带走赤鹂,他还以为他是对赤鹂好?真是笑话!要不是他,赤鹂根本不会死。” “为什么?”纪十年终于提取到关键信息,“为什么赤鹂会因为宋玚容而死?” 奈何周红鸾已经完全沉浸在她的世界中,她浑身抖动,好像是想笑,又好像是害怕,阴暗沉闷的地牢中,她的喃喃自语顺着冷气爬上纪十年的后背。 “因为宋家想要造神啊——他们居然想要造神!”周红鸾带着嗤笑,可是陡然,她的语气又逐渐变轻,甚至柔得像是乞求, “纪小姐,你知道吗?我的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个悲剧,而赤鹂代替了我的悲剧,可是直到现在,我却一点都不开心。” “所以,”周红鸾的手松开了纪十年的衣角,她的眼神逐渐清明,而白卵的流速也逐渐变缓。 周红鸾道:“我总觉得死前赤鹂会来接我,但是,我又反悔了。” “纪小姐,您曾经救过她,这一次,我也拜托您救一次。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妖怪,您救了她,她也会报答您的恩情,告诉您一切。” “就当是为了真相,您复活她,可以吗?” 她的话语像是梦呓,落下的时候没有惊起任何波涛,仿佛柔美的歌曲,即便是此刻任何一个修道士来到此处,也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但纪十年没让安静持续多久。 他蹲下身,朝着周红鸾伸出手去,摇了摇头:“我拒绝。” 周红鸾睁大了眼睛,明显是想再说出些什么,但是白卵暴动,迫不及待地想要挣开肌肤破壳而出—— 然后下一秒。 纪十年的手虚虚从周红鸾身上略过,那些跃跃欲试的凸起在他手下缓缓瘪了下去,有荧光自女子身上浮起,像是某种结晶,散发着雪白的,干净的光芒。 那手最终替对方阖上了眼眸,纪十年表情平静,发光的霜晶在他身边萦绕,结成六瓣的雪。 “再见。” 片刻后,藏剑阁最底层的地牢里,少女肤如凝脂,衣如烈火,她靠在墙角,仿佛只是小憩一场。 她的裙角粘着点白霜,或许明日就会化开。 或许明日就会醒来。 作者有话说: ---------------------- 我燃尽了,周红鸾一杀 ———————— 章节名有化典 第20章 知君气节不欲往1 [宿宿宿主……周红鸾说的‘造神’,是什么意思?] 纪十年从藏剑阁翻出来时,大而圆的月亮仍然裹着轻纱,朦胧似掩面美人,值守的三个守卫正靠在栏杆上昏昏欲睡。 天算好像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电子音都有些结巴。 纪十年从屋檐跳下,手掌似乎还残留着白卵沸腾的触感,他指尖不自觉蜷缩,心中烦躁:[你不是系统吗?这设定你不知道?] 实际上,《弑天仙》虽然叫做《弑天仙》,全文却是男主饱受苦难后反叛复仇的故事,根本没有神仙。 时隔二十年,纪十年也终于想起,《弑天仙》的槽点,是从书名开始的—— 毕竟书中人杰英雄遍地走,可神仙除开传闻,却未得人亲见。 况且不提书,纪十年在中霄界这么多年,所见修道者繁多,虽有寿数绵长者,却无人跨过自在,得成正果。 所以仙啊,神啊,过往二十年毛都没见到一根的纪十年也是真的很想问傻哔——作者,天仙到底在哪? 天算沉默了半响,不知道是不是无言以对,故技重施:[……天算也不知道——设定里面根本没有这条嘤嘤嘤。] 纪十年算是看出来了,这天算完全是个半吊子,撒泼卖惨,毫无人工智能的威严可言。 倒像是谁养的小宠物。 纪十年默默腹诽了一句,倒是没有继续为难对方:毕竟按照此前女主都能被砍和崩得妈都不认识的幻境来看,狗难磨写的天火可能完全是哪个人的阴谋…… 只是为什么周红鸾要说宋家在造神呢?纪十年有些想不通:要知道历代北疆四炁主的待遇,和神也没什么区别。 而四炁主通常由上一任生前指定,需心怀炽烈之心,承受天地考,也绝无作假的机会。 纪十年深觉头痛。 [宿主,这种情况其实也是正常的。]沉默半响,天算大概也感知到了纪十年的苦恼,电子屏闪了闪,扭扭捏捏开口,[每一本书自从落成,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其中事件逻辑也会自然演化。周红鸾说的事,大概就是世界演化的补丁。] [是吗?]纪十年从后门潜回自己的院子,出门前被他药倒的李莫言仍然躺在床上人事不知,他松了口气,心中疑虑仍旧不减,[按照这样发展,所谓的主线也会发生改变吧?]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个称得上前所未有的剧情点,很难不滋生出什么大事件。萧疏身为世界的主角,自然不会错过如此节点。 [无法排除这种可能。]天算道。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们确保我能回家就行。] 纪十年撕掉被血污掉的半截裙摆,屏蔽天算往床上一倒,放缓呼吸,昏倒似的睡在床上。 感谢周管家在别院里准备了好几种掺着灵物的香,他虽不是什么用毒高手,但加点小巧思组合着一点,药倒一个不设防的修士完全没什么问题。 修士都扛不住,他这位手无寸铁的“大小姐”更应该配合才是。 “大小姐,大小姐!” 纪十年第二日是被摇醒的。他本是装晕,但奈何躺在床上没等到天亮,整个人一失神,就不慎栽进了梦乡,再次睁开眼,李莫言那张板正的国字脸就稳稳占据了他的视线。 对方神色焦急,眉头皱纹一股脑挤在宽阔的额头,见着他醒来,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李莫言关切道:“您醒了,感觉如何,我已经通知周管家去请医师了,有什么不对的一定要及时说出来。” 纪十年半梦半醒,看着近在咫尺的中年修士,尚且神思恍惚:他爸换脸了吗? “大小姐?”李莫言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我醒了。”纪十年终于清醒了过来,他推开李莫言的脸,疲懒道,“大早上的,吵吵嚷嚷干什么?” 纪十年这一醒,也就想起自己昨天为对方特调的迷香。 李莫言没把自家小姐和害他晕倒的元凶联系在一起,老实回答道:“大小姐,您院子里的熏香似乎被谁动过,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昨天我回屋后就昏迷过去。现在已经通知了底下的人,势必要查探清楚。” 他语气严肃,想也知道世家小姐的院子里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底下的人刻意为之;要么就是被贼人闯入,而两者中不管是哪一种,纪家都绝不姑息。 第25章 “不必了。”纪十年摇了摇头,“不用查探了。” “这,大小姐是何意啊?”李莫言看向纪十年,语气狐疑。 纪十年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努力演出一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大声道:“我,本小姐就是觉得那香太寡淡了,随手一调,这不是很正常吗?鬼,鬼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晕啊!” “香是您动的?” “对,对啊!”纪十年说着,被李莫言盯着,心中还真冒出几分心虚,“这有什么不对的吗……再说今天不是那个谁,什么长老要来拜访,周管家忙得过来吗?” “多谢大小姐挂念。” 纪十年话音刚落,周管家的声音隔着门轻轻响起,她人已站在门口,却轻轻敲了敲门,“小的看底下门开着,忧心大小姐的身体情况,擅自闯入,还请小姐责罚。” “咳咳,进来吧。”纪十年哪有心情罚她,他从床上坐起来,“今天那什么长老没来?” 经过昨天那件事,纪十年不信柳宁策还有时间来找她一个富家小姐。 果然,周管家摇了摇头,“没有……藏剑阁那边好像出事了,一大早就把大少爷叫了过去。不说大小姐这边出了事,小的这就带了医师来。” “也没什么事…” 纪十年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李莫言打断,“没什么大事,香我已经撤了,还请来看看吧。” 纪十年讪讪闭口,看着脑海里平静无波的ooc系统,心道原来自己还是个嘴硬心软的定位。 “医师,请。”周管家面色不变,她推开半掩的门,带着一位青年模样的大夫进了屋内,“那底下的人也不用查了?” 李莫言无可奈何地扫了纪十年一眼,“散了吧,就是之后送来香最好查一查,不要让人随意弄混了。” …… 纪十年由着两位仆从聊起他院子里的繁琐事宜。半柱香的时辰,医师也没从生傀上号出什么毛病,给他象征性地开了些理气益血的药,周管家就带着人走了。 “我都说了没什么事了。”纪十年嘟囔道,他坐到硬榻前,随手抽本游记翻了两页,“本小姐在乡下活了这么久也不见出事,就两缕香而已,难道还能药死人不成?” 李莫言翻出些果茶,摆弄起小茶炉,摇头道:“大小姐,以灵物制的香充溢灵力,凡者非道行者,无道宫庇佑,昨日混杂只做迷香还好,若两味相斥,其后果非肉体凡胎可以承受。” 《弑天仙》中的修仙系统,被称为道。传闻古时神仙与人行走大地,众生脉分八道,以此分执命,缘,理,气,物,生,器,情。其心往者方能以冥思入定,就此开道宫,可控灵气。 当然,虽说有八道,纪十年却一度认为这不过是套了个壳子的修仙设定,其本质还是灵气魔气那一套,譬如男主天生器道,最后还是投入了以气道巨多的魔族,又譬如自己修了缘道,但至今为止都不明白缘到底是个什么效用,通常情况都在靠开挂取胜…… 所谓诡修,便是不在这八道之中,被称为叛道的存在。 “哦。”果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开始发散,纪十年撑脸看向窗外,突发奇想道,“那我不能修道吗?” 窗外红竹与翠林交错,再望过墙那一头,就是之前萧疏偷溜进去过的纪家主宅,纪十年前一天借口进去过,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对纪府的不了解,他没有发现什么瑕疵,反倒是被纪霜元认为是想念双亲,又被怜爱地塞了一柜子衣装和新奇玩意。 那么多的香也是那时候送来的。 “大小姐想修道吗?”李莫言的目光落到他半张脸上,似有诧异。 纪十年收回目光,抬起头道:“不行吗?” 他这话倒也不是心血来潮地加个设定,而是等到男主在南地的线结束之后,下一程就是前往西地的学宫来着,原文里女主这时早就驾鹤西去,而现在还活着的他想要参与主线还要保持身份的合理,那就只能是修道学习。 而距离那件不得不让男主离开南地,几乎人生都毁了的大事件,纪十年不敢保证就不是下一瞬。 “大小姐能有这样的想法自然不错。”李叔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我到时候传书家主夫人,也好为您做决断。” 蔚蓝的天空一览无余,晴空之下,唯有竹林如火,纪十年莫名有些心慌,站起身来,推着李莫言就要往楼下走,“我不要到时候,我现在就要入道修仙,你快教我——难不成你是怕本小姐修仙就不嫁人了?” “不是这个,”李莫言熄了炉子里的火,顺从地被纪十年推着往下走,“大小姐这样的年纪可能有些晚了,寻常开道宫的法子怕是不行,要找……” 纪十年转手给人推进书房,“那你快给他们写信,快点给我想办法!” 刚好他记得那什么学宫是天下第一学宫,按照自己现在这个受宠溺的程度,纪十年觉得他还是可以稍微期待一下的。 大不了叫寻墨使截断信鸽写那学宫名字就行! 作者有话说: ---------------------- 算了太困了明天补 数据太惨淡了听说倒v会更惨之后会改成一周双更,有榜跟着榜,刚好可以攒攒稿 顺便请看纪老师新图 ———— 被感冒袭击所以现在才补下来怎么掉了收藏啊啊啊啊,周日也会有更新 第21章 知君气节不曾往2 “大小姐为什么想要入道修仙呢?” “这还要理由吗?” “当然。”李莫言正经道,“一个念头也好,一个理由也罢。人想要干什么事,总是需要一个源头的,修道如此,便是追问本心。” 书房内墨香淡淡,纪十年催人写信后便开始摆弄墙角的冬青,听闻忠仆这一番话,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 这个问题,纪十年师傅也问过他。连“修道为本心”这话都和李莫言说得一模一样。 而根据第一次根据本心回答却致使考官沉默的经历,纪十年沉思了片刻,选择了男频文里的标准答案:“……我想变强。” 果不其然,李莫言没说什么,嘴角却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难不成我要走励志少女成长记?]纪十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冬青的叶子,脑内唤起天算。 [严格来说,宿主并没有固定路线,符合性格蓝本的演绎都可以哦。] [行行行,知道女主设定少了。]纪十年戳了戳天算,[话说,你这系统没商店的吗?我看好多穿书系统可是要么有商店要么能解锁特殊功能的。] 他“话”音刚落,天算的屏幕上立刻摇起红色的电子旗帜,抗议道:[宿主你怎么能把我和他们比,那些都是,是虚假的!我可是真能复活人,也能够穿梭空间,童叟无欺!] [所以你除开检测真没有超能力,也没有那种商店超市?] 天算屈辱的把红旗换成白旗:[没有——呜呜呜呜呜宿主你是不是嫌弃我。] [我系统咋这样呜呜呜]纪十年揪下一片叶子,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天算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 寻墨使从窗口爬进来,李莫言已经去送信了。 小人手脚并用地从窗户跳到小几上,扶正帽子,不满嚷嚷道:“你怎么不在一楼?知不知道爬上来费了我好大的劲。” “随便逛逛。”纪十年走向床的步子停住,他坐到硬榻上,自斟了一杯刚刚还没来得及要喝的茶,“你来的巧,我家下人暂时不在,快些把信给我吧。” “你什么看信需要避着下人了。”寻墨使不解道,却是召出马车,搬出一封信来,“喏,你的信,我亲眼盯着宋家那小子写的!” “换了个仆人,他胆子小,你我还是避着他为好。不过多谢你了。”纪十年抿了一口还算温热的茶水,接过信,朝着小人鼓励一笑。 “你看仆人的眼光还是这么差。哼,谁叫我选择了你——之后我会注意的。” 窗外秋意浓,天空一览无云,低矮的树木顶着树冠,挨着小楼捧起一朵朵绿色的云,纪十年枕着硬榻上的软靠,以一种愉快的心情拆开了信件。 【十年亲启: 见信不安。关于你所询问之事,我倒是略微有些印象,二十年前,家中突然和梧州周氏搭上线,结成联姻。奇怪的是,联姻一事,族中大部分都持反对态度,唯有先家主一锤定音,如今法主消失,也是先家主那一系的态度却怪异无比。 不瞒你说,自周夫人,也就是表姑母去世法主消失,宋家现在早乱成一团。我多番打听下,才知道二十年前,虽多人反对,但先家主还是前法主,几乎无人敢冒犯其威严,普通山匪哪里敢冒犯宋氏一族的准夫人,二十年前望神山上那一批,可是后起的西极匪盗,先不说大名鼎鼎的西极匪盗怎么躲在一座小山里,后面先家主遣人再去,那些山匪早不知道去哪了。我本来想打探更多的,家里那些老家伙也死不开口,都防我防得跟强盗一样。剑盟在上,宋家对我的态度虽然没有明说,也就这样了。 第26章 至于尸喽,我怎么会做这么低级的东西,这根本不符合本人的美学,你要是有看不惯的诡师,倒是可以和我说说,促成同行的堕落倒是一件美差,不过我猜你可能会先手砍了我,所以这种事就不用邀请我了~ ——一个有相好的老朋友敬上】 “信上写了什么?”寻墨使薅开信纸,在边缘露了半个头。 “没什么。”纪十年把信纸塞给寻墨使,手指摩挲着茶杯。 生傀嘴中,似乎有酸甜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涩味蔓延。 造神,复生,现在还加了个山匪,谁还记得他就是来躲债的,怎么看起来参与了一把大的…… “没什么你这个表情?” 寻墨使狐疑地看了纪十年一眼,见他不答,还是乖乖啃起了信纸。 他们这种妖怪,信纸就是无可比拟的珍馐。 “看起来又是什么家族权势斗争嘛!”寻墨使心满意足地吃完了信纸,忍不住评价了一句,又坐上了马车,“你的仆人好像回来了,我走啦。” 寻墨使消失在空气中,纪十年挥挥手,借着窗户的缝隙看下去,院门口,还真是李莫言从外面踏入的身影。 [宿主,你不害怕吗?]自闭了一会的天算突然发声,[看起来环环相扣,紧密严实,宋家可能酝酿了一个超大阴谋哦。] 纪十年仰头看房梁,一脸无所谓:[我怀疑你在夸难磨十年刀……我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人连死亡都体验过了,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吗?] [好像有道理欸。宿主你别担心,我们肯定能够送你回家的。] [我不担心这个。] 李莫言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纪十年放下茶盏,总觉得自己的对回家的信任来得莫名其妙。 就好像主系统的承诺,绝对不会作假一样。 这是一种不知原由的直觉。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没有心脏,但是二十年前,本该拥有的似乎也曾经在停止跳动后重新复苏过。 那明明是非常久远的,本该模糊得以为是幻觉的记忆,可是纪十年就是非常肯定: 他在出车祸过后明明有一瞬间的清醒,不是回光返照,也不是魂魄离体,那是属于尚在人世的感知,但下一秒睁开眼,他就到了异世界。 可是纪十年是被大货车撞死的,乘坐的轿车几乎变形,他也不会忘记玻璃倾轧进身体,轿车变形挤压的感觉。 而众所周知,一般网文的系统运作都需要能量,他来到这里又回去,仅仅是为了给女主增加戏份吗? 纪十年想,或许答案就在那个要他参与的主线里。 所以完成系统任务,又能回家,或许还能找到他穿书的原因,可谓一箭双雕。 “大小姐,信送出去了。”李莫言不知何时已走到她的身旁,“大少爷今日不在,我叫后厨那边把晚饭送到别院来。” “已经晚上了吗?”不知不觉已消磨过半日,纪十年这才反应过来,他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决定理解性地关心一下便宜哥,“哥哥不回来了吗,藏剑阁出了什么事?” “赤鹂昨夜去了,藏剑阁专门找医师看了,她死去身上毫无外力,似乎是情绪激动,自己把自己耗死了。”李莫言摇了摇头,“诡师自戕,现在算是在朝凤城闹开了。” “怎么会,她不是说要见我吗……”纪十年睁大眼睛,正准备演绎一波无知的闺阁小姐,空气里气温陡生—— “这是,”李莫言此刻正是面对窗口,他看着外面的景象,瞳孔剧烈震颤,几乎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怎么!” 很久很久以前,中霄界尚不叫中霄界,人修道而成仙成神,整个世界里种族混杂,既矛盾又和谐。 然有一日,大魔修罗肆虐,神仙难以忍受,为此界划下禁制,神祇仙人与世分割而居。 此后世人得东西南北极,界分四主,中霄界成。 至今万万年,久不见仙。 而现在,朝凤城高楼瓦舍匍匐于模糊不清的灰中,夜色像是舔抵的兽,沿着街巷墙尾一点点涂抹厚重的黑,秋风撞进夜里,敲响小巧金铃,摇动婀娜树冠,带着星点成河的等待捉弄地上的影子。 这所有所有平常的一切,却在此刻被一颗燃着血红灵火打破—— 那火划破天幕,带着难以描述却又绚烂耀眼的红照亮昏沉暮色,它裹挟着庞大而深厚的,更接近天地本源,类似四炁的力量,从天边穿梭而来,人们都还来不及反应,便有一道玄色的影子迎了上去。 “那是什么东西?!?”李莫言撑住窗栏,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萧少爷怎么在这!” 怎么会? 纪十年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那些被思考压抑的不安顷刻爆发,他看着那迎上天火的影子,几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思考。 天火怎么是今天…… 那光芒闪耀地将城内照如白昼,沸腾的温度将朝凤城变作蒸炉,这本当是一副相当震撼的画面,但即使萧疏快如振翅,在接上那火之后,却也只是拦阻了一瞬,便连人带剑被吞进了火里,砸向朝凤城城南。 那里正是萧府的位置。 不对。萧疏什么会在这?纪十年控制不住地想,李莫言的惊讶很好理解,可是对于他这个读者而言:原著是萧府被天火击中,可是现在为什么对方却在尝试抵抗天火! “大小姐?”李莫言的手按在了纪十年脸上,他脸上惊讶尚未褪去,又添上担忧,“您怎么了?” 纪十年才发现自己竟然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青白交加。 萧疏怎么会迎接上天火,他是在找死吗? [宿主……] 但纪十年此刻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李莫言的话了,甚至连天算的电子音在他耳边响起,竟然也只是一段噪杂的声响。 “抱歉,”纪十年推开李莫言,艰难开口,“李叔……你信不信,我天赋异禀?” 事到如今,纪十年不得不承认,就算是作为黑子,也确确实实追了这本书六年。 所以男主怎么可以死?!! 再说男主死了他去哪完成主线回家,捞个鬼魂玩吗? [ooc$&%……] [闭嘴。] 他强制屏蔽掉胡乱作响的系统,也没管李莫言作何表情,话音刚落就踩着窗栏,飞身奔向萧府。 作者有话说: ---------------------- 终于到了本人最喜欢的情节,激情问答: 为什么纪老师会成为黑粉? 第22章 其始阏氏盗回禄 天火才至不久, 但落到地上,却是轰然烈火。 “那,那是什么?” “从天而降,难不成……” “萧家……天火……” 那刹那闪过的天火如同一根火柴, 点燃前夜, 又快速地熄灭在黑暗中。 纪十年穿梭于夜色中, 那些被异变搅动的言语被风带过,仅有三言两语入耳。 不用听他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或许有人看到了萧疏,又或许没人看到。火柴只明晰一瞬, 却引爆了朝凤城乃至此后中霄界暗流。 然而这些都和纪十年无关。 城南此刻人满为患, 他们大多都是奔着奇观而来。有人驻足围观, 啧啧称奇, 也有人上前一步, 却最终被什么截住了前路。 哭喊, 可怜, 鄙夷, 痛快,冷漠…… 各式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宛如一场盛大的宴会。 纪十年沿着街边巷角提步轻点,如同月光一般流过人群,温度伴随着深入节节攀高,那座几日前才见过不久的建筑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和人群最前排隔了一段的街巷中, 萧府被吞没在肆意张扬的烈火中。那火光灼人眼球, 吞嚼着里面的一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的确是“天火”。纪十年脸色有点难看。 如果说第一眼还不敢确信,那么在自己亲眼见到火焰燃烧的这一刻,结论就已是无可反驳的笃定。 他游历中霄数载, 虽称不上百科全书,但也知道炁为四方之主,已是现下中霄界最高位,而这和四炁同源的火焰,就只能是高于此界才能拿出的东西。 仙人…… 顾不得思考这从开头就隐身的设定,纪十年跳上附近最高的一处楼阁,调动发簪,引着其中力量包裹全身,轻飘飘地朝火海纵身一扑。 夜中有风吹拂,白色的光芒从楼阁上划过,宛如孤星闪烁。 “砰——” 纪十年跳得有点太急,他本是准备踩上看中的一处外墙,却不想那墙年岁已久,怎么受的起自己天外流星般的一脚。 他这一踩直接带塌了半堵墙,脚下一空,整个人随着残破的墙体热情地砸到地上,浓浓的灰尘扑鼻而来,严重干扰了他井井有条的呼吸。 幸好自己现在是个生傀。 纪十年从墙里头爬起来,抹了一把沾满灰尘泥土的脸,忙不迭打量起周围。 第27章 这似乎是他上次和李莫言听人小话的游廊。此刻除开那堵被他踩塌的墙,里面的植木建筑被几乎透明一样的火吞没,却仍旧完好无损。 墙外是红色,墙内是白色。 奇怪,纪十年狐疑地打量着内外的变化,身上的力量将火隔绝在外,却仍能感受到内部的温度称得上骤降。 恰有一只无名的蓝花长进廊边美人靠,他伸手碰了碰,柔美的花竟是贴上他的手,仿佛有了意识一般。 纪十年抽回了手,看着被舔掉半口的荧荧白光,算是确认了一样事实: 这火与炁同源,也同炁相同,对天地本源之物皆无害处。 就是植物与死物在里面屁事没有。 虽然不知道天地本源之物这个分类到底是从哪个地方划定的,但是作为生傀,纪十年是没可能在里面自由行动了。 他对萧府不太熟悉,只能无奈地跃上游廊顶,默默的将白色的力量隐去光泽,一边祈祷着没人看见他一边快速地朝着天火的中心敢去。 但是没过多久,纪十年就不免觉得自己的愿望实现得未免有些太顺利了。 按照他的记忆,在天火之前,明明还有那群世家公子逼上门来,以欠债缘由给萧府非常不仁慈也不道德地砸了一通的剧情。 在此之后才是天火,也是难磨十年刀写到萧府人人哀嚎,惨似人间炼狱的灭顶之灾。 可他行经一路,却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难不成是因为他替男主还钱,天火不仅提早到,还吞了男主导致威力更强,一瞬间给所有人都灭了? 打住。他瞬间头皮发麻,不敢再想,脚下再一次提起速来。 …… “快,快走……别,别管我们了!” “痛,母亲,我,我想死啊啊啊啊!” “不,不痛。你快,快滚。” 纪十年一路狂奔,好不容易听到了些哭嚎,他循着声音往里面一钻,果然看到了人。 应该说,是萧家全族上下。 一间开了西门口的院子,此刻里里外外堆着东西,宛如拆迁一般,但堆叠的东西旁边的人却都姿势扭曲地躺在地上,身上的皮肉化开一般,赤着苍白的骨,连着肉的边缘泛焦。 他们一个两个皆是双目狰狞,面部表情极度痛苦,无意识在地上扭曲着。 纪十年哪里见过这场面,连探了三四人,却发现这些只能称得上还在活动的尸体! 怎么会这样?!纪十年松开揪着尸体的手,不由向院子中央望去——那里就是哭嚎声传出的地方。 熊熊的火焰中,青石庭院中散落着各类零散的衣服或箱箧,在炙烤下不住流动的尸体只多不少。 里面有一男一女,两人的身体在火中已经被融了下半身,像是从地上长出来般。 是萧青棏和纪十年曾在游廊上见过的男子。 萧青棏抱着刘显宗。她脸上一片惨白,最后的表情定格在愤怒与绝望,而刘显宗眼瞳白多黑少,似乎是还想张口喊什么。 他们同院里的尸体不同,除开下|体其他皆是保存完好,身边浮着青白的魂魄碎片。 是魂飞魄散的死法。 纪十年看着那魂魄碎裂的痕迹,这才发现他们面前还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 他跪坐在火里,却仿佛一点知觉没有。 此时并没有雨,幽冥一样的火焰却把人从人间惨剧中隔断出来。 如同弑天仙中那句关于天火的描述: 本灵无恙,畜受其伤。 萧疏。纪十年看着对方玄衣下碎裂的霜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纪……十年?” 突然,院中少年像是迟钝的木偶般,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月门,才落到匆匆而来的少女身上。 他眼中瞳孔既黑且深,看到纪十年时却猛然一缩。人的影子落入其间,仿佛被钉死一般。 纪十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在茫然中呢喃出了男主的名字。 “咳咳,”他被对方盯得心里发慌,扬起了下颚,鄙夷道,“你居然还没死,运气挺好的嘛?” 等等,他不是给ooc系统屏蔽了吗,怎么下意识就自己跳进大小姐的人设里了?扮演久了也会有职业病吗?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见男主迟迟没有应答,纪十年掩饰性地再咳了几声,走到了少年面前,蹲下身,对人伸出手,神色倨傲:“喂,人还没死的话,不会连站都站不起来吧?” 他此举仿若施舍,却忘了自己一张脸在萧疏前毫无遮掩,又梳笼了碎发,额上一道宛如三月的银色印记显眼无比。 萧疏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目光从脸上巡梭到那抹印记上,才舍得眨了眨眼。 他没要纪十年的帮助,低头慢条斯理地抽出刺入手掌中的碎片,冷冷问道:“纪小姐为什么要来?” 本人只是来日行一善。 心里这么想着,纪十年却没有这么说,收手抱臂道:“看我干什么,你家起火了我就来看看……” “这火怎么没把你烧死?” 萧疏又没接话。 行,彻底不装了。 纪十年看着萧疏衣袖下那双鲜血淋漓的手,一股怒其不争的邪火烧上心头。 你这个傻缺知不知道这地方还有个反派啊! 《弑天仙》里,男主在火里待了三天三夜当然不是在活烤自己,而这火里还有个叫“何因”的大魔头,一出场就是追着男主砍,原因动机以及来历跟谜底似的,死了都没说。 而三天过后,萧府里的人被焚烧殆尽,天火熄灭,罩在府顶的大阵也随之消失。 萧疏力斗许久,这才趁机逃出去,改名换姓,开启了复仇之旅。 纪十年走到这院子算是看出来了,萧府看起来是要提前搬走,天火却提前而降,硬是要给主角上演全族祭天法力无边的戏码…… 但就萧疏现在这状态,纪十年看着少年麻木不仁的表情,觉得恐怕不用三天,这人就得死在何因第一招里。 幽幽天火中,两人面面相觑,在死寂而诡异的院子,仿若对峙。 最后还是纪十年扛不住,他毕竟是烧分来到此处,难不成要空手而归? “喂,哑巴了吗?我说——”他一把拽住萧疏的手腕,打算硬生生把人拉走,结果才牵住人那只没受伤的手,就被一把钳住手腕。 霎时天旋地转。 纪十年回过神来,整个人就已被人扣着双手强硬地压倒在冰冷硌人的地板上。 一只手扣在他的下颚处,大力逼着他抬起头来。 萧疏冰冷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我问你,为什么来?” 两人此刻的距离并不算暧昧,萧疏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幽暗的目光恍若毒蛇吐信,沿着他的五官描摹。那张本就极具攻击性的相貌失了温和的掩盖,现下更是冰冷异常,令人望而生畏。 他手的力道极大,纪十年能感到有液体从对方的手上涌出,沿着脖颈地淌入耳后,没入发里,滑腻温热得令人悚然。 刺鼻的腥气泛滥在鼻尖,纪十年有些不适,他总觉得自己被鄙夷了,语气也不客气起来:“我都说了,看到你家起火了来看看,难道这里不许人来吗?” 萧疏神色不明,“你……” 嵌在他脸上的手力道蓦地一松,可随之而来的是对方附身低头,温热的,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气息骤然拂面,纪十年甚至能看清对方低垂的眼睫下,停在他唇上的目光。 太近了。 这过分的贴近比钳制更让纪十年头皮发麻。一种被冒犯,被凝视的屈辱感瞬间冲散了先前微妙的不爽。 呼吸交错间,纪十年心头火起,被人按着的双手一扭一抽,竟是强行挣开了禁锢。 开玩笑,想把他按在地上打,现在的男主还不够格好吗! “咔嚓”一声,眨眼之间,纪十年的手就已搭在萧疏的肩膀上,替这位还未长成且半残的龙傲天快速卸了半边肩膀。 “没人教过你问题不要问第二遍吗?”纪十年得意地拍了拍萧疏的脸,想要从他身下坐了起来。 萧疏面色冷如幽魂,失了一只伤手的臂膀,竟硬生生靠着独臂强撑,一言不发。 纪十年看着他摇摇欲坠,身处满地残尸体中,难免是生出几分欺负弱者的愧疚,“喂,不回答也不用装哑巴吧?” 这是他第二次说人哑巴,却还是伸出手去,好脾气地揽上面前的少年。 横尸陈地,伶仃孤子。斯情斯景,他总觉得有些熟悉。 不知是不是已到了极限,形容可怜的少年无力拒绝,还真被他这一揽拥入了怀中。 然后纪十年差点被一个病号压出魂来。 这男主吃激素长大的啊,纪十年没想到就高了半个头,摸起来却是宽肩窄腰,贴着衣物的肌理硬得吓人。 难怪强者如同自己也扛不动…… 他心念一动,额间白印乍亮,身上白光大盛,勉强是半搀半扶起了萧疏。 第28章 “你,到底是谁?” 萧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沙哑。他手被搭在纪十年肩上,大概是明白了自己此刻的情况是以卵击石,也没再强行抗拒,摇摇晃晃地被人带着往前走。 “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纪家纪十年是也。” 纪十年看着小伙子肯走了,欣慰涌上心头,他轻轻拍了拍萧疏的肩,迎上对面鬼魅般的目光,笑眯眯道: “至于为什么这么厉害的话,只能说我勉强能算宋玉鞍他干妈。” ----------------------- 作者有话说:明天看看会不会有加更,嘿嘿,再写两章过渡就可以进入学宫了,同窗震撼美味(),排版问题我有空会给前面也改了,这个后台不太好用 ———— 感谢根本不够看和谁能凭爱意要太阳私有的营养液,上一章发了评论红包 第23章 清风焚夜乱紫烟 夜中焰火不熄, 纪十年的话砸在地上,一时间安静异常。 半响,萧疏的目光才轻飘飘地落到自己的肩膀上的手,语气幽幽: “……宋玉鞍?” 像是含着字句剔骨扒皮。 纪十年被他说得莫名恶寒, 忽视对方奇怪的目光, 不太客气地再拍了拍人肩膀:“没错, 就是宋玉鞍,潭州宋氏的那个宋,伏玄山山主的那个宋玉鞍。” “本人以前住在, 咳, 住在旧居时捡到了他, 为了报恩, 这厮认我为干妈, 就此展开了一段传奇人生, 如此这般, 再如此那般, 习得各式各样的技能。” “总而言之,”仗着人不在场, 纪十年肆无忌惮地给人扣了个长辈,一锤定音,“人不可貌相,作为宋玉鞍的干妈, 会点奇怪的东西很正常吧!” 北疆多山, 却并非每座山可得山主。其山上魔兽与大灵泛滥,魔兽为法主所驱,大灵却仍旧驻守原地,其数量稀少, 若有人能通过大灵考验,便可做一山之主,享其灵之能。 伏玄山山主宋玉鞍,便是这样一位山主。其诡谲异常,行踪不定,是少数被迫出名且剑盟都无可奈何的诡师。 作为一位以诡道立身的山主,在整个中霄界,算是个“小有名气”的魔头。 不过在原著里,这货就是个后期被男主一招灭了还没两句台词的炮灰。 纪十年想到这一点,嘴角莫名抽搐。 现在尚不能把宋玉鞍当炮灰打的萧疏闻言仍旧面无表情,他微微侧头,目光终于舍得从手挪到纪十年脸上,淡淡道:“你修诡道?” “?”纪十年惊恐道,“你是不是找打啊,本小姐哪里像叛道者了!” 他可没有一会就得去剑盟坐牢的爱好。 萧疏又沉默了。 事到如今,纪十年已然适应了这位面瘫且时不时突发性哑巴的少年。 他搀扶着人到现在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萧府的后门。天火上大阵为火本身所有,并没有对同类设下拦截,因此他进来不费力,出去也应当没什么阻碍。 纪十年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他让分出力量给了萧疏,猛地一推门—— 霎时间,门口通红的火焰被狂风搅动,透明的幽火与其交织扭曲,隔着薄薄一层力量,纪十年所能感受到寒冷更甚。 他下意识觉得不对,但还没有出声,整个人便被这突然异变的火推动着往前一步,强行和萧疏被涌动疯狂的风撕了开来。 等到他好不容易站定,四周山石残落,水塘上冷光浮动,竟是一瞬之间便来到了萧府后花园。 哪里还有萧疏的身影? 这是……纪十年抬头看向前方,将额边被吹乱的散发拨至一旁,语气冷了起来:“你是谁?” “欸,果然被发现了?” 有人坐在石桌前,他一身灰扑扑的麻布衣裳,五官平平无奇,像是大街上你随便擦身而过的人,完全是毫无特点可言。 这人笑眯眯地看着纪十年,语气有些新奇:“不过来坐坐吗?这位……是叫做纪十年?” 纪十年没接这人的话茬,他站在原地,额间三相残月明灭:“好话我从不问第二遍,你来这干嘛?” “看来是默认我的身份了呀,”这人并未生气,甚至还点点头,“不过既然是能够深入天火的人,知道我的身份也是理所应当,不过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站了起来,笑语盈盈,“我名祸襄,乃当世四炁之一,来到这里,是受故友之托。” “那么纪小姐,能控四炁,不受天火所扰,又是何者?” “你不是说出了我的名字嘛,”纪十年抬起头,看着被风捧起发尾衣角的男人,“怎么就不信呢?” “纪小姐是说自己就是乡下小姐?”祸襄语调疑惑,摇头晃脑,“乡下小姐能深入天火,还真是值得传唱的奇迹。” “既然如此,好吧……”纪十年看着祸襄这阴阳怪气的模样,发自真心地叹了口气,礼貌回了对方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是你爷爷!” 说罢,他手中乍现一杆银色长戟,猛得地朝对方劈头砸去! 长戟气势如虹,划过空气时甚至有细微的破空声。祸襄眼中瞳孔震动,他躲避不及,张手迎上戟尖。 砰! 戟尖并未刺穿手掌,它被迫悬停在掌心半寸以外,青色的力量填满了手与戟尖,它卸下如此威势,直以两人为核心荡开一阵狂风。 “喂,刚见面就这么打……”祸襄接过这一招,眼见着纪十年又一戟刺挑过来,忙不迭伸手挡住自己的脸,“稍微给我点面子好吧!” 纪十年拿着戟挑拨砍刺轮流往人身上招呼,闻言点了点头,“不错,是该给你点面子。” “是吧,好歹我们……”祸襄手都快要在空气里挥成千手观音,闻人语气放软,忙不迭附和道。 不过他这附和还没说完,就见紫衣女子额间印银光大盛,她整个人在空气中轻巧灵动一旋,裙摆在风中绽放,有寒气自银戟蔓延开来,三刃霎时如凝霜雪。 祸襄不敢轻敌,他正欲阻拦,却见着少女手腕一抖,错开他迎上前去的手。 那银戟竟是被其大力贯出,带着祸襄手中的风吹霜成刃,伴随着其无可匹敌的气势,径直破开青色的屏障,直射向他眉心! 一瞬之间,祸襄身上爆出青光,其力量之强悍,连带着身边的幽焰燃至极致,天火内部的景象连带着被扭曲一瞬。他脸上毫无惧色,整个人借着空间的变动往前一步,然后—— 然后祸襄就发现自己被一道冰笼盖在原地,原本刺向他的戟立在冰笼之前,而他原本所在碎了一地冰棱。 “这可真是,大意失荆州啊……” 祸襄失笑,看着戟尖上银刃倒映出的面容,话尾隐没在风里。 纪十年已消失在花园转角。 纪十年原本就不打算打架。 先不说他本身就不怎么会打架,生傀形态更是给武器本身威力大打折扣,要是真刀真枪和祸襄打起来,后面只有抱头鼠窜的地步;再说这祸襄话里话外说他可疑,却又不打起来,明显是在拖时间。 这位主所掌为风,算是四炁主最适配天火一象: 火乘风起,风助火长。 此二象纠葛,再佐以阵法,扭曲空间,移步换人,都称得上寻常。而也正是如此,他掷出银戟的瞬间只需要稍微错位,冰棱和光线折射出幻象,狂风掩饰耳目,轻易便能让祸襄自踏入牢笼之中。 如此无敌的组合,到最后竟然是被物理学整了,也只能说不冤。 纪十年心情愉快,却也没有耽搁脚下的步子,他走出后花园,就见着桂树下萧疏左顾右盼,半束半披墨发随着他的动作于肩头滑落。 “萧疏!”纪十年立刻上前一步,下意识就想拽起对方的手,“你怎么到处乱跑……” 他的无理取闹还没铺垫完,萧疏却蓦然一动,一剑刺了过来。 这变动几乎是眨眼之间,纪十年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便抢先一步闪了开来,却也不可避免被擦着脖颈划过一道。 纪十年这才发现对方另外一只手提着把纯黑长剑,剑身被幽火焠至凛冽,带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等等,你的剑不是碎了吗?这是从哪掏出来的啊啊啊啊——” 萧疏面容苍白,眼中漆黑一片,还没等纪十年抱怨完,追着他又是一砍。 纪十年这次直接被生傀带着狼狈地摔到了花丛中。 这是怎么回事,纪十年顺着势头往花丛深处滚了一圈,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到了萧疏举着剑的手上。 剑可以找新的,可是萧疏现在这手不是刚刚被他卸掉了吗,怎么泥马用得这么顺当? 生物学不存在了?纪十年盯着面前的萧疏,这才发现对方脑袋上的发带似乎也不翼而飞。 他心中忍不住冒出一个十分惊悚的猜想…… 纪十年不过滚入花丛而已,萧疏,或者说他眼前这个【萧疏】却眼神空洞起来,半天才锁定到纪十年身上。 第29章 他动作迟滞,举起剑来却快得近乎诡异。 纪十年早已放任生傀自由,他被身体带着又是一躲。 令人不知道该不该高兴的是,没了他本人加持,身体上不仅没添新伤,刚刚第一剑划下去的伤口都在缓慢好转。 纪十年勉强躲过对方的一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谁?” 好在这位【萧疏】似乎不喜欢当哑巴,他闻言顿了一下,停下劈砍的动作,嘴唇一张一合:“何……因……” 纪十年如遭雷劈。 《弑天仙》里怎么没写追着男主从开头砍了大半本书的反派,泥马和男主长得一模一样?难磨十年刀这又是你忘到哪个角落里的设定?! 不对,纪十年表情麻木地想,不该骂难磨十年刀。 因为书里根本都没写这反派长啥样!!! 不过纪十年如遭雷劈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 因为何因在回答完问题之后,又举起了剑! 纪十年这次从地上坐了起来,“你是来干嘛的?” 何因的剑停在空中,他顿了顿,嘴唇翕动:“……何……因……” 果不其然。 何因之所以叫何因,是因为这位反派在第一次出场就追着男主砍,因其刚开始只会言“何因”二字,也无法同时处理打架和回答问题两件事,就有了这么一个名。 有问必答真是一个良好的美德。纪十年看向那张和萧疏找不到差别的脸,心中了然: 难怪书里写男主在看到反派时内心震动,感情是看到自己仿生人的震动。 “你怎么长这样?” “何……因……” 见着何因再次挥剑,纪十年又抛出一个问题,脚底抹油就往外跑。 开玩笑,他又不是来陪人玩木头人不许动的?! 纪十年跑到游廊上,回头见着何因的身影都快缩成一个小点,就蓦地撞到了一堵温热的墙。 他盯着再次出现的熟悉的脸,反应过来就想推开对方,“握草你怎么阴魂不散……” “走。” 冷淡的话语截断了纪十年未尽之语,他推开的手被对方大力攥住腕部。少年没再说更多,带着纪十年一路往前。 墨色的发中,长尾的发带随着奔跑轻轻飘动,似在眼前振翅而飞。 ----------------------- 作者有话说:感谢根本不够看,一入青丘的营养液,两百收了明天加更一章 感谢收藏评论,放出萧老师的立绘,改名时刻即将到来—— 第24章 且归无处话朝朝 半个时辰后, 萧府后街角落里的马车上。 此时天火已烧了半夜,城南凑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李莫言确认后街无人游荡,这才放下轿帘, 目光扫过马车内两道人影。 “大小姐——”他的视线最终落到角落里紫色的影子上, 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可以解释了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萧疏斜倚在靠着门框一侧,他垂着一只无力的胳膊,自被人反手扯上马车后就双目一阖, 片语不发。纪十年被李莫言的目光钉在原地, 余光忍不住扫了一眼冥思入定的男主, 内心只想向天再借五百张嘴。 这下好了, 自己不仅要解释作为凡人挣脱金丹, 还得给从天火里捡的这个大活人找个理由···· 但他觉得事情再重来一次, 很难有人不在从火场里跑出来时, 一头扎进熟悉的马车。 “哈哈, 我不是说了我天赋异禀吗?” 纪十年拨弄着散乱的鬓发,脑中疯狂回忆那什么穿越重生文, 废柴逆袭文以及扮猪吃虎文的主角们——话说他们一般在这种时刻,一般都是怎么和自己旁边的人说的。 “大小姐,”李莫言没有被这话敷衍过去,他盯着纪十年, 面色肃然, 语气也更严肃,“今天晚上是我私调马车,大少爷和管家那边都没有告诉。所以,有关于您的事情, 纪家那边一点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中年修士还特意加强了语气。 纪十年倒没想到李莫言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他直起身子来,没再嘻嘻哈哈,却仍旧手扶着发尾,微微侧头,“好吧。” “我·····曾经受人传授了些许赖以傍身的技艺,因其不比修仙正经,又是隐秘奇术,所以一般不能放在明面上讲。” 李莫言见少女神情落寞,语气也柔和下来,“为什么?” “因为我干儿子是宋玉鞍。”纪十年摊开手,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他的名声在中霄界,咳,我想李叔也是有所耳闻。” 李莫言大惊:“大小姐你修诡道?”?这对话是不是似曾相识。纪十年的表情不由滞在脸上,但他还没开口,与萧疏面对面坐着的李莫言就发挥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智商。 “不对,您昨天挣脱我时并没有使用诡术。”李莫言摇了摇头,询问道,“难道是传说中的大灵传承?” 纪十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李莫言调车来接一位纨绔不羁的小姐,是大义。他不是不讲义气与感恩的人,所以回答至此,不讲假话已经是自己最大的让步。 至于对方怎么想,那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李莫言自然是把纪十年的沉默理解成了默认,他点了点头,没跟着纪十年安静上半响,便再次开口,忧心忡忡道:“大小姐,那这萧小公子是?” 李莫言这话虽然是朝纪十年说的,但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到了萧疏身上。 离两人分别没多久,这再见却完全没有当初的心平气和。 “天火降世,想必大小姐也是看到过的。”金丹修士毫不顾及当事人还在现场,直接就劝上了纪十年,“我驾车一路赶来,便已听了不下八个版本的流言,皆是传萧氏触怒仙人,因此招来如此大祸。虽不知萧小公子如何活·······” “李前辈,”萧疏轻轻开口,他睁开双眼,黑沉沉的眼中浮出两分嘲讽,“敢问我萧家,是如何触怒了仙人?” 李莫言一愣,“这···那你说这天火是如何落下的,总不能是毫无理由吧?” 难磨十年刀的确没写理由。纪十年下意识在脑内接茬,他本来思绪混杂一团,冲动救下萧疏的理由还没想好,经男主这么一打断,竟然觉得男主平静无波的表皮底下···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 李莫言话说得难听。萧疏靠在车厢的墙上,却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他瞳孔像是融入了黑暗,须臾,才从黑暗里飘出几个字来。 他说:“我也想知道是什么理由。” 纪十年被他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所以···” “好了好了。”纪十年眼见着忠仆还准备再开口,实在是有点不忍刚遭受灭门之祸的萧疏再被人进行二次打击,及时中止了这场高阶修士的语言霸凌,“本小姐还是被他带出天火的呢。” “再说了,他好歹也是我未婚夫,死在火海里我多没面子啊。”纪十年强行给自己安上了合理的逻辑,“纪萧两家的婚约持续了那么多年,这不好不容易就要终结了,难道要等本小姐的儿子去和他女儿结亲吗?” “可是天火并不是——” 纪十年感到有束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忍不住再次打断李莫言的话,颐指气使道:“天火不是掉下来了吗,也没见烧死他啊,再说也不见仙人现身什么的,李叔你要是担心再来天火什么的,反正我也要去学宫修仙了,到时候把他带走就行了!” 其实他前面的话说得也不无道理,萧疏虽然现在背负着天火祸世还活下来的重重疑点,可对于纪家来讲,萧疏是谁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身上和秘钥捆绑在一处的婚约,像李莫言这类已经算是纪家核心的人物,自然会有所动摇。 不过这后面一句话算是给萧疏上个保险,否则李莫言到时候顺手推舟让萧疏留下来和他成婚,那就得真成龙王赘婿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要和男主进行“夫妻生活”的爱好! “那么,”李莫言被连番打断,只能无奈道,“萧小公子要怎么跟着您呢?” 纪十年一脸正经,“这是个好问题。” 根据原著《弑天仙》的描述,这场天火来得蹊跷,萧氏一族除他以外皆亡于其中不见尸骨,外面天火为仙人责罚的传言又甚嚣尘上。是以萧疏的存活一旦被人知道,那便是行走的靶子。 于是三日天火过后,萧疏避开何因,使用易容术隐姓埋名,为了变强,也为了探究天火,就此前往西地。 因西地四炁主沙君兰,乃是传闻中的仙人遗脉。 不过按照原文的尿性,沙君兰还没等男主奋斗上去,就已驾鹤西去。 而现在,他救下了萧疏,虽然对方还可以再易容改名,却从自由人成为了自己的附属。 当然,既然是男主,那也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剧本。 李莫言长长叹了口气,“好罢。” “既是大小姐所愿,我定在所不辞。”李莫言说着,手中烟青烟斗在车厢上敲了一把,青色的灵流自一点蓬勃绽开,“得罪了,萧小公子。” 第30章 他挥着烟斗随意拨弄几下,那些灵力便被交织波动,挨挨挤挤地缠上了萧疏。 “这是,易容术?”纪十年看着萧疏的面容如同被灵力涂抹扭曲,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李叔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一般情况下,易容术作用于面,就如同面具或者斗笠,在修道士面前只能做个隐藏真容的作用,却不会看不出来。李莫言这么一招却是完全于人脸上捏按搓揉,于普通易容术的运转毫不相同。 “秘密。”李莫言收起烟斗,敲了敲纪十年的脑袋,站起身来,“好了,今夜之后,朝凤城再无萧小公子。” 纪十年追问道:“那他是谁?” 轿帘微动,李莫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正经无比。 “我远房亲戚。名字难道也要我给他取?” “哦。”纪十年缩回脑袋。 马车内,萧疏此刻已经全然变了副脸,其张扬的五官被人削平抹柔,比起往昔几乎一眼就能夺人目光的不羁邪性,少年面容柔和,倒真像是个不大惹眼却又温和的路人。 真实的毫无易容痕迹。 没了李莫言,他的目光称得上肆意,“多谢纪小姐。” “谢什么,要不是你弱成这样,还需要我来救,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背上克夫的名头。” 纪十年再次被人目光缠上,忍不住拍了拍裙角,不动声色地离人稍微远了一点,“还有问你呢,你想叫什么名字?” “姓宋吧,”萧疏又阖上了眼,那张毫无攻击性的脸泛上疲意,“宋淮秋。” 纪十年这才发现萧疏的胳膊被李莫言接了上去。他没有再说话,也窝进了马车角落,视线柔和地落到对方没再流血的手上。 天色将明不明,曦光从地平线的尽头慢悠悠的浸透一方天幕,马车轱辘碾过零落无人的长街,沉默的把一场大火甩至身后。 …… 马车载着三人平稳地驶入纪府后门。硕大的府邸仍旧静悄悄的,李莫言带着萧疏,不,带着宋淮秋说要去周管家那里过个明路,告别了就往前门走。而纪十年解决了这么一桩大事,心中石头落地,一回小院头就快速洗漱躺上了床。 总感觉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情……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到。 但这为数不多的清醒思绪并没抵过困意。纪十年一翻身埋入被窝,阖上双眼。 于是再会周公。 ----------------------- 作者有话说:昨晚想卡点来着结果昏睡过去,星期二会再有的()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李叔心里变成傲娇恋爱脑的纪十年? 李莫言:我家小姐,唉(叹气) —— 感谢根本不够看的营养液! 第25章 此别何因为伊人 [宿主……] 纪十年被一道电子屏幕叫醒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伸手一把抓住床帐,看着眼前蓝色的电子屏幕,整个人有点迷茫:“怎么抓不到你?” 天算恨不得蹦出脑袋痛殴纪十年,[才给我关了一天就想不起我了, 宿主你对的起我的努力吗?!] 难怪睡前他还在想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东西…… [哈哈, 不要生气。]纪十年被感情充沛的电子音叫的脑袋疼, 倒没再强制屏蔽掉对方,振振有词道:[我这不也是一时冲动吗?] [什么叫一时冲动!]电子屏糊满了电子像素的火焰,[你完全就没有想听我说话!] 它在屏幕上拉起数据, [你看看你的积分, 600分, 要是和我商量的话完全不会扣掉人设分, 我们完全可以春秋手法欺骗天道的!] [嗯嗯嗯——嗯?] 纪十年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觉得自己可能还没醒来, [等一下, 不是250分!你确定这是我的积分吗?] [确定肯定以及一定!]天算的屏幕闪了闪, 变回了粉色,[天火本就是重要的剧情点, 你还触发了隐藏剧情,本来加起来足足有400分的!] [谁知道我任务还没发布你就强制给我屏了,幸亏你自己自圆其说了一套逻辑,不然人设偏离核心崩坏, 直接能给你扣完……] [也就是说天火也是我要参与的主线。]纪十年没想到一次好心竟然还成了积极打工, 又直挺挺地埋进被子里,[可是主系统不受我影响吧,你们怎么不早点通知?] [我们也想通知你啊——谁知道宿主你义无反顾就进了天火内部,在那种情况下为您屏蔽天道就已经是主系统的努力了, 更何况要不是我,你现在绝对被扣的更多。] [那个叫冲动,不是义无反顾。]纪十年纠正道,[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努力?] [哦,是冲动。]天算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洋洋得意起来,[当然,都说了我们是为你而来的好系统,自然是为你服务的!] 纪十年并没有着急回答,他闭上眼睛,翻身仰面躺着。 黑暗中,纪十年面前天算的电子屏反倒是更清晰。他感知着屏幕右下角“600”三个阿拉伯数字,心中清醒了一半: 从赤鹂秘境到天火之夜,这系统除了吵了点不好用了点,似乎……还真没坑过他。 须臾,他抓了抓乱成一团的头发,睁开眼望着帐顶,在识海轻轻回了一句。 [嗯,谢谢你。] “大小姐,大少爷今天回来了。” 日上三竿,纪十年披头散发往楼下走时,李莫言不知道从哪闪现至拐角,禀报道。 “哈——”纪十年打了个哈欠,对乍现的人影没什么反应,懒懒道,“知道了,花厅吃饭。” 他歪头看向李莫言身后,指了指空无一人的楼梯,“额……萧,宋淮秋呢?” “已经和周管家说了,做你的侍卫。”李莫言无奈道,“但她那边说要你亲口准允,怕多送了人。” 纪十年往下走,“直接说我同意不行吗?” “我和她说了,这是大小姐的意思。但毕竟是外男,周管家说安排之前还得看大少爷那边怎么说。” “那他现在在哪?”纪十年坐到妆匣前,对着镜子简单利落地挽了单髻。 李莫言见状为他别上木簪,叹了口气,“大小姐不用担心,家中还不至于慢待了我的亲戚,现下宋淮秋应当在后院里。” “嗯嗯,”纪十年点了点头,但下一秒又意识到了什么,“什么担心?” 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男主对他跟宝似的。纪十年忍不住腹诽道,跨出门前,还是对着李莫言强调了一下: “随便问问而已。我捡到的东西,总要知道他怎么样了吧。” “是。大小姐放心,您捡的宋淮秋,现在好得很。” 纪十年:…… 为了清白着想,他下次还是少在李叔面前提点男主吧。 两人一路到了花厅,纪霜元果然等待已久。 一次两次,看来他也是知道了自己“妹妹”赖床的毛病。 “昨天睡得如何?” 作为一个合格的妹控,这厮果然晚到和昨日天火一个不提,率先就是关心起手。 “还行。”纪十年顺从地坐在他旁边,闻言忍不住心虚地看了一眼李莫言。 现在全家上下,就对方和萧疏知道自己夜不归宿的事实了。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昨晚睡得不安稳呢。”纪霜元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这才朝李莫言道,“李叔,我听管家说你昨晚领了个……亲戚说跟着妹妹?” “是。那是我外祖父家里表妹的外甥女的孩子,之前就说要来找我,昨晚上我才接到信件,说是他半个月前就来了朝凤城。我这心里一着急,便擅自做主去找了人,谁想这小子连身上东西都没看住,又觉得丢脸,要不是我收到信,估摸现在还在乞丐堆里待着呢。” 李莫言表情自然,话中若有其事,“我现下跟着大小姐,也不好照顾他。刚巧这孩子也有一身武力,想着跟着我照顾小姐也是不错的。” 他说着,甚至还看了一眼纪十年,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纪霜元不疑有他,“既然是李叔你的亲戚……十年觉得如何?” 感受着两束目光一左一右夹击,被忠仆演技一震的纪十年一著戳断了碗里的菜,差点想举著投降。 “我觉得可以啊,”纪十年埋下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有一两个仆人也不错。” 虽是这么说,纪十年却也明白李莫言这明显是在拿自己的面子给萧疏做垫… “十年愿意的话,让他跟着倒没问题。”纪霜元点点头,举著为纪十年添起菜,“十年,我听说你想要修仙?” 纪十年没想话题跳得这么快,下意识应了一声,这才看向纪霜元:“有什么问题吗?” 纪霜元失笑,他缓声道:“自然是没问题的,只是李叔这信寄得不巧,父亲母亲今日都在探阵,怕是短时间回复不了。” 纪十年没想到南地以外的信一来一回这么快,不过他的拦信计划明显泡了汤,他低头又戳起菜,“啊,那我修仙怎么办?” 第31章 “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纪霜元笑道,从怀中抽出一份烫金的帖子,“十年想的正巧,如今漠墟学宫正在对外招收学子,哥哥便托里面的朋友买了个名额,你看看?” “买?”纪十年接过帖子仔细打量了一番,“学宫入学的名额也可以买吗?” 那帖子外壳封金,上书两字并非中霄汉语,灵动而豪迈,笔迹恍若沙砾流动。其材质摸起来不像纸张,也非玉器,光滑无比,却又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自然。”纪霜元本就是陪同吃饭,他停著同纪十年看向那请帖,声音温柔,“若不是近来家里无人,这道宫本是我来陪你开的。不过漠墟学宫闻名天下,也是开道宫的好选。这么一个名额,还费不了什么。” [天算,]纪十年听着这么一串耳熟的介绍,确认道,[男主入的学宫叫什么来着。] [不用想了,就是漠墟学宫哦。] 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纪十年没想到混上主线入场券不需要拼爹也不需要拼妈,一个妹控哥哥就能够解决。 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看着那张请帖露出个勉强可以的表情,“好罢,能入道就行,本小姐也不挑。谢谢哥哥了。” “跟哥哥客气什么。”纪霜元称得上明晃晃的偏袒,“漠墟学宫能入妹妹的眼,真是再好不过了。刚好入学是九月下旬,我已经叫底下收拾起来了,李叔家那小子也该加紧操练起来,到时候再多请几个修士……” 一顿饭下来,纪霜元絮絮叨叨围绕着纪十年说了许久,唯有那个“惨死”的未婚夫,这位妹控提也没提。 饭后,纪十年回了别院,他枕在靠冷塘的窗户上,对着秋阳看起了请帖,忍不住问起了电子屏幕:[你确定我这个身份是养女吗?] [如假包换。]天算振振有词,[**心生下纪霜元就再无所出,纪家这一代就你这么一个养女。] [我也不是养女好吧。]纪十年想起了他之前见过的瘦弱女子,[但就算不是我,这婚约没了,怎么不见我哥,不是,怎么纪霜元毫无反应呢?] [他们家不要秘钥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呢,所有和女主的关系都由宿主锚定。]天算猜测道,[也许是宿主长得讨人喜欢?] [不要无缘无故拉踩。]纪十年脑海里一巴掌呼上屏幕,[况且我见过纪离,她本就国色天香,要人喜欢也是没有难度的好嘛。] 纪离,就是那个眼瞎看上他朋友的,纪氏原定的养女。 [可是她原本就不在这个命运中。] [怎么会?]纪十年皱起了眉头,[她本来不就是纪家的养女吗?] [不,不应该是。如果是她的话,这——滋啦——嗞——] 天算的电子音像是被按下了消音键,它似乎反应过来,沉默了半响,才重新开口。 天算认真道:[你就是我们选定的,故事的主角。] [如果没有你,就没有纪云。] [这是什么意思?]纪十年嘴角抽了抽,不由得想起了某些同人文的设定,[你不会要说我是书中人吧。] [……你不是没有失忆吗?]天算的屏幕跳出了个问号,肯定道,[反正,宿主以后就会明白的。] [行。] 总之也是随便聊聊,纪十年懒得管什么命运什么选择的谜语,放下了请帖。 秋日的天气很快阴沉下来,间歇划过的风变得寒凉,塘中鱼儿躲在石下。他撑着窗台抓了一把鱼食,正打算随意消磨时光,就看见南天竹掩映的门口,才离开不久的李莫言正从外面踏进来。 “李叔,”纪十年叫住他,“哥不是让你去教一下宋淮秋吗,怎么回来了?” “他不在,”李莫言道,“听其他人说是出门去了。” “出门?”纪十年撒了一把鱼食,“看起来要下雨了啊。” 他说着,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转步迈入屋内,拎了三把油纸伞出来。 “大小姐是要去接宋淮秋?” 李莫言接过一把,有星星点点的雨丝从天而降,敲在一前一后擎于空中的伞面上,似人低声细语。 “反正待着也无聊。”纪十年撑开伞便往外走,“走吧。” 萧疏去了哪里几乎是很好猜的事情,主仆两人一路从别院到纪府后门,雨水随着步子逐渐织成细密的网,它不留余力挥洒,打在植木之上。 纪十年走到后门时,雨水已经交织成幕布一般,凉气伴着地上堆积的,沾湿发尾外衣的,被油纸伞分成帘幕的雨水丝丝缕缕散发。 “怎么落得这么大?”李莫言跟在纪十年身后,他话还没说完,自家小姐就在门前停住了步伐。 后门此刻没什么人,纪十年举伞停在门前,他将伞抬得更高了一些。 水珠乱砸,淅淅沥沥的嘈杂声中,朝南的街口有人从尽头缓步而来,他整个人被冲得边缘都融在青黑的雨幕中。 那人影本行迹匆匆,靠近后门时却停在了屋檐下,被打湿的发下,一双眼定定瞧着纪十年。 这就是男主出门必遇炮灰定律吗? 纪十年看着那张苍白的,毫无攻击性的脸,一时间有些想笑。 “喂,站在那干什么?”纪十年伸出手,递给他那把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油纸伞,笑了出来,“下次出门,记得带伞。” …… “多谢纪小姐。” 萧疏站在阶下,最终接过了那把伞。 入秋了,雨声似乎微弱了些。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第二卷,没想到一时情绪激动就有长评,很感谢很感谢,这本是长篇来着,我自己也对它非常非常用心,之前写短篇,从没有创造过这么多文字,所以也会担心写不好,被弃掉,担心衔接不好,剧情不行……说实话至今还在犹豫删不删楔子,因为最开始有朋友就说过那太乱了人物太多很难看懂,但是因为有伏笔所以我算是坚持留了下来,想得是写完精修。我其实不是一个很有写文天赋的人,总觉得很多画面没有描述得很好,也可能没能写出人的灵魂,但是选择这个题材的确是因为最初读书时和一位朋友关于主角的讨论,带着这种心情,现在我成为了作者,很感谢你们的陪伴,之后会尝试日更同事攒稿,现在已经可以边上班边日三了哈哈 第26章 见黄沙言学宫起 ————————第贰卷西沙行—————— 库日·吉尔盖沙漠有个流传甚广的传说。 传闻那时的沙漠, 是一片即将被烈日与虚无吞噬的死境。第一代的夏赫格尔,真正的仙人,她于江·乌拉尤下起舞,用酒浇去了过于炽烈的日光。 沙, 日与无名者闻讯赶来, 却见烈日照耀的漆黑中, 夏赫格尔吞下乌拉厄,发誓永远守护沙漠。 于是三者举办其巨大的宴席,将红色的石榴分离: 沙之子将她的身洒向大地, 为沙漠送上永不分离的子嗣;日之子将她的双眼抛向天空, 为沙漠送上永远敏锐的鹰隼;而无名之子剪下她的长发, 让其顺着自己的血液, 一同化为了地脉里永不枯竭的河流。 …… “自此, 太阳重新升起, 虚无褪去, 夏赫格尔守护沙漠, 而三子守护她,代代不改。” 驼铃声悠悠, 漫天黄沙中,一排中原打扮的人顺着沙丘一路前行。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坐在骆驼背上摇摇晃晃,故事也讲到了尾声。 “……嘛,夏赫格尔的传说, 就是这么回事了。” “江·乌拉尤是什么?”纪十年坐在沙舟上, 学着老头的发音,拗口地重复了一遍,“还有那个……乌拉厄?这又是什么东西?” 车队是前天晚上出发的,纪十年被送上车时还被纪霜元告知, 说是到了西地,沙漠地形复杂,纪霜元朋友给他们请了个博闻强记的本地向导来带他们。 这个老头就是他哥朋友雇的那个本地向导。 一路上走来,位置倒是没见指错,天文地理传说见闻更是张口就来,只是中原话差得令人发指,说那么几句就会滚出几句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词来。 “乌拉厄是江·乌拉厄,是江·乌拉尤的种子。” 向导老头闻言比划双手,又在额前一点,做了个祈祷的动作。 这是再念绕口令吗?纪十年绝望地以额磕桌,第一次深深后悔——穿越二十年,怎么就没想着多学一门外语呢! 他今晨刚被纪霜元趁机塞来的一个侍女关照着选了一身红衣,腰带坠铃,发髻上插步摇,这么动作,不由得带出一番碎玉轻响。 “是灵枢树。” 萧疏的声音伴着风沙传来。他利落地跃上沙舟,隔着帘子道: “江·乌拉尤,翻译过来就是‘灵枢树’。” 萧疏的中原话和沙漠语切换得丝滑不已,他没有避着人,自然也引得老者和车队中几位修士侧目而视。 “你们不是去探路了吗?”纪十年从桌子上抬起头,看着帘子上的人影,“回来的这么快?” 第32章 虽说有向导指路,但沙漠里也不乏危险。于是这一路下来,车队里除开纪十年和老者,修士们都是轮流上去开路,扫清障碍。 现下刚好轮到李莫言和“宋淮秋”。 “快到了。”萧疏拂去身上尘沙,这才踏进沙舟,“前……李叔叫我先回来。” 隔了几日,他明显还没适应称呼的转换。 “哦。”纪十年轻飘飘地应道。 他撑着脸颊看着萧疏坐下,这人今日墨发半披半束,一身蓝白轻衣,许是为了符合侍卫的身份,衣服料子并不算太好。 然就算换了一张脸,那雷打不动的身材配上这么一身,还是难免其公子世无双的观感。 纪十年看着对方,实觉对于连生傀带本体都不知道为什么停在18岁的装嫩老人自己来说,简直是无形的羞辱。 一想到这里,纪十年别过头去,不爽道,“你还没说,乌拉厄是什么呢?” “就是灵枢树的果实,灵契果。”萧疏对他的不满没什么反应,解释道,“沙漠人信奉灵枢树是生命连接的象征,其身不死不灭,花如烈阳,万万年才结一果。而这万万年才结一果,食之可得永生。” “永生……”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说法,跟着萧疏的话尾念了一句,还没来得及继续,就被沙舟外的声音打断。 “各位,绿洲到了。” 向导老头从骆驼上滑了下来,他又做了个祈祷的手势,叽里咕噜地重复了一句念过的沙漠语,这才缓缓向前。 纪十年走上甲板,这才发觉沙舟在不知不觉已驶入干河谷,河谷尽头隐隐约约传来喧闹的人声,有胡琴飘扬,绿意包裹的扇形斜坡上,最顶端有一宽阔的,近似庙宇的建筑。 “他说,愿灵枢树永远庇佑,夏赫格尔的乌发永远缠绕沙漠。”萧疏跟在纪十年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夏赫格尔,就是西地四炁主的宫殿——同时也是漠墟学宫。” “年轻人,你很有见识。”纪十年还来不及惊讶,一旁的向导老头倒是率先点了点头,赞扬道,“那就是夏赫格尔死去的地方,学子们必将沐浴仙人的血与誓,得到超脱肉体凡胎的力量。” “大小姐,客栈已经安排好了。” 三人交谈间,李莫言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城内严禁车马,接下来一段怕是要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真麻烦。”纪十年回过神来,眼见刻着“甜水畔”的城门近在眼前,嘴里嘟嘟囔囔,却是毫不犹豫地从沙舟上跳了下去。 萧疏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 车队中有修士自觉上前收起沙舟。李莫言也没反对,他一边取出斗笠给纪十年带上,一边解释道:“听说是四炁主定下的规矩,为了避免冲撞到城内百姓。” 纪十年扶了扶斗笠,装作勉强地点点头。 “行吧。”他望着那扇形斜坡顶端的庙宇,“规矩真多。” “可爱的主顾们,”向导老头适时插嘴,朝他们挥挥手,“我的职责已经完成,古丽姆尚在家中等我,祝你们前路布满清泉——” 他说着,牵着骆驼慢悠悠地走上岔路。 “也祝您一路顺风。”李莫言与老者作别,转身对纪十年低声道,“大小姐,我们进去吧。漠墟学宫规矩虽多,但好处也是实打实的。据说宫殿下方的秘境,是首任夏赫格尔坐化所成,天材地宝无数,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纪十年闻言,忍不住又抬眼望了望那巍峨的学宫。 感情老头子说得那么血腥,这漠墟还真就是建在仙人尸体上的学校…… 他想起原著里提及的其他三位炁主:北疆法主被奉若神明,南地那位祸襄喜怒无常,东方的更是常年踪迹成谜。唯有西地的夏赫格尔,代代出任学宫院长,权分三部,教书育人,像个活生生的人。 这么一比,漠墟倒算是个正常的去处。他心下稍安,跟着队伍迈入了城门。 甜水畔虽然叫做甜水畔,城池却比朝凤城要大了好几倍,城内多是石头砌成的建筑,其风格完全杂糅,既能看到四合院,还有堆砌的高楼,部分建筑古朴简约,墙上黄沙斑驳,街上能看到各色摊贩叫卖,穿行的人肤色不一,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明显是学宫制服的人。 李莫言选的客栈是座叫“雅居”的,楼阁与四合院交错的奇异建筑,由于时值学宫招收学子的时节,他们一行十个修士加他一个凡人,也只要了最后三间房。 “客官这边请——” 一行人刚踏入雅居,店小二就操着流利的中原话迎了上来。他目光在领头的李莫言和气质出众的萧疏之间一转,最终精准地绕过纪十年,停在了他身后的萧疏面前,腰一弯: “客官一路辛苦!一间天字房两间地字,您看怎么安排?” 纪十年:“……” 他这么大个活人站在这儿,是看不见吗?龙傲天自带的王霸之气能不能不要这么强? “我家小姐在这,”还没等他“发火”,萧疏就微微一笑,体面地给对方递了台阶,“她一般不喜欢把事情交给下人做。” 小二一愣,立马反应过来,“啊呀,我这不也是怕冒犯了贵人……这位小姐,您这边住店怎么安排?” 把事情经常交给下人做的纪十年看着谄媚的小二,倒也没多为难对方:“带本小姐去天字房吧。” “李叔,清微,跟着我。” 三间房十一个人,侍女清微和李莫言自然是要跟着他的,而萧疏,只能去和其余七个修士分两间了。 纪十年敢保证不是他针对:毕竟他跟李莫言说几句男主就能被误会成那样,住一起还不直接进入同人文剧本,没几天估计“二胎”都有了…… 再说这些护送他的修士休息一夜就走,到时候还是男主独霸一间房,岂不美哉? “好嘞,小夏,你送这几位去楼上地字房。”小二朝堂中一招呼,叫了个个子有些瘦弱的女子,这才带着纪十年几人朝院后走去,“几位跟我来吧。” 雅居后面是类似大观园的布置,四分的小道通向各个院子,院门挂着各式各样的名字。 “到了,”小二把他们送到一间挂着“春汀兰巷”的院子前,双手送上一道玉牌,“这是钥匙,出门带着就行。院里面的东西都是换好了的,小姐若是不喜欢,只管对玉牌吩咐,我们都会换的,若是想尝尝甜水畔的特产,咱们到时候也能送来。” 纪十年接过玉牌在门上一碰,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自动朝内一开。 他点了点头,“行吧。” 如今正是秋季,院中设景却是桃英纷飞,小桥流水,四周种了些看来雅致的兰花,蓝白的玉亭连着碎石小道,通向屋檐下。 “还有几日漠墟学宫才能入学。”院内分为一主一副两间,李莫言推开副的那一间,满意道,“这里倒是不错,清微就和大小姐一间吧,也方便照料。” 纪十年已然跟着清微进了主卧,这里外设硬榻,隔了道屏风又设八仙床,珠帘里甚至还藏了一间书房。 他听到李莫言的话,内心其实很想拒绝,但他明显没有拒绝的理由,霸道任性还是为难清微,只能艰难开口:“好吧。” “大小姐不开心?”清微作为他哥指派的侍女,实在是很会察言观色,“大小姐不必担心,婢会歇在外间,若是无事,绝不会扰大小姐清净。” 很好,纪十年想起自己在纪府待了几天,原来是在大家眼中变成死宅了…… 不对,中霄界没有死宅。 “行。”纪十年内心流泪,却还是接下了这个名头。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到人多的地方,他看着窗外天色渐沉,正准备出门逛逛,脑海里就响起了天算的声音: [触发主线任务:同男主萧疏共同拜入漠墟学宫。任务奖励:200积分。] 对哦,纪十年按下接取,自己好像只有一个请帖来着。 ----------------------- 作者有话说:来了,预告一下这一卷男孩子即将被发现是男孩子() —— 凌晨爬上来二改了一些细节,然后本人对沙漠了解有限,这里西地的语言参考的是突厥语,如果像机翻那的确是我的问题,不是语言文学家还请多多担待 第27章 此心较冰剑难成1 [剑锋穿胸而过, 热血溅上萧疏面庞。他随手抹去,看向踉跄倒地的,自己曾经的“兄弟”。 齐河目眦欲裂,嘶声道:“宋淮秋,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呵。” 萧疏抽剑, 血线随刃飞扬。他冷眼瞧着对方逐渐黯淡的瞳孔, 唇角微扬: “那我倒要等着看,你这孤魂野鬼…能奈我何?”] 以上节选自《弑天仙》三十章,是男主化名宋淮秋后, 被以齐河这个富商之子为首的队伍坑害后绝地反杀的情节。 其前提是宋淮秋在沙漠中走投无路, 遇到了齐河这个心术不正的少年。 第33章 至于纪十年为何会脑中清晰闪过这往日他拍手叫好的片段, 当然不是他想念这本无脑烂尾文—— 而是他这么一回忆, 才想起原著中萧疏得到的请帖, 就是从齐河身上拿的。 现在男主一没走投无路, 二没遇到齐河, 能和富商之子扯上关系还正好在男主身边的…… 纪十年拿着请帖, 看着自己身上一匹可抵万金的鲛纱,内心冒出了不详的预感。 [天算你说, ]纪十年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卷成一团,拉上床帘[我现在去买一张入学帖,现实吗?] [据我所知,漠墟学宫的入学名额为九千万一张。] 纪十年差点平地摔:这就是纪霜元说得费不了什么…… [宿主你要出门吗?]天算看着帘子里被子伪造的人影, [干嘛不直接光明正大出去?] 纪十年取下斗笠, 褪去身上过于华丽的外袍和首饰,[我要是正大光明出去,说去和萧疏商量他的入学名额,那成什么了?] 他现在顶着女子的身份, 为了萧疏又是赏秋宴出头,又是天火下救助,要是再加上学宫,纪十年觉得:就算李莫言不误会,他自己也会认为“纪十年”是经典的男频助力型女主剧本好嘛! [所以宿主是要偷偷去找男主商量吗?] ……为什么更怪了?! 入夜,甜水畔仍旧人流如织,雅居前一条街上各色灯笼发着五颜六色的光,胡琴声换作香粉楼下舞姬们柔声歌唱,小食摊上羊肉在烤架上滋啦作响,散发出油脂与肉的气味。 一个相貌平平的红衣少年从街头逛到街尾,一会看看高台上舞姬,一会钻进小食摊,再一会儿被古朴的油灯吸引得驻足…… 半柱香不到,他怀里就抱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 [宿主,你不是要找男主吗?] 在纪十年又一次停在装潢古怪的店铺面前时,天算终于忍不住疑惑道:[你怎么开始逛街了?]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纪十年不为所动,[孤男寡女,深更半夜,总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一脚踏入店铺,在看到里头墙上琳琅满目挂着的武器时,还不待柜台前守候的伙计和他打招呼,又飞快地退了出来。 [那入学帖怎么办?宿主要自己找?] 纪十年慢悠悠地向前走,很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非女装生活,心中断言:[随便。] 虽是这么说,但纪十年却并非如此想。 漠墟学宫作为拥有秘境的天下第一学府,其普通的入学标准相当严苛,除开他这类买了名额的,想带几个仆从就带几个。 萧疏现下名义上是他的侍卫,但其作为男主,并非是性格温柔就不心高气傲的。 纪霜元二十岁登通明,是众所周知的少年英才,可萧疏如今弱冠,也同样是通明一阶。 单论其作为一位年少有为的修道士,就不可能甘屈于人下。 [其实我就是想说男主会自己找到帖子的,那我们出来是要玩嘛!]天算在他脑子里闪了闪粉色的屏幕,[宿主是要摆脱宅男生活奔向美好明天了吗?] [……]纪十年抽了抽嘴角,他转头看着一条小巷内名叫“十全居”的茶楼,好脾气地没跟天算计较,[不,是奔向主线任务。] 十全居是个灰扑扑的两层小茶楼,巷子还是挑得拐角的细窄巷,稍不留神便会失之交臂。 这家有破又偏的茶楼此刻人还不少。 茶楼小,大堂也大不到哪去,摆了十张桌子连着板凳,大多人三两成群,台上说书先生念着不知道什么戏,只见嘴巴一张一合,声音都没压过底下人交头接耳。 堂中小二打扮的人来回穿梭,却没人招呼,纪十年随便挑一张有人的坐下,挨挨挤挤的凳子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呦呵,这位小公子怕不是踏错了地方,来喝茶咯?” 甫一坐下,桌子右手边的白衣书生,便急不可待地开口,满脸病容,吊着魂讲话一般。 纪十年看过左手的刀疤脸,对着书生挑眉:“难道这不是喝茶的地方吗?” “万般心愿,皆得十全。”书生脸上带着抹笑,将面前的茶一推,“小公子难道没听过?” 这桌子四角都放了杯茶,褐色茶汤混浊不堪,表面绿色的茶叶漂浮,连丝热气都不见。 “没听过。”纪十年拿起茶,“这是什么……” 他手中的茶碗嘭得裂开,刀疤脸收回手,指尖刃光一闪。 他看着纪十年,脸色难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吧。” 刀疤脸如此行径,周遭的看客却没有一人看来,仿佛再寻常不过。 “为什——”纪十年扫去身上破碎的茶碗碎片,看着面前浮着的一团茶水,也不打算逗弄两人,“十全居,付出代价,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是不是?” 书生意外道:“原来你知道啊……” 他脸色有些失望,忍不住再打量了一番纪十年,目光狐疑:“那你的代价呢?” 纪十年看着刀疤脸闭上眼睛,入定一般,不免失笑道:“没有,我就来看看而已。” 纪十年自然知道书生在看什么。 十全居实现的所谓愿望,能够让失足者奔跑,一无所有者家财万贯,平平无奇者天下无敌…这茶楼从十几年前兴起,却并不惹眼,《弑天仙》中有关于它的规矩和代价,也只在知道他的人中传播: 他们口中能够让人实现愿望的代价,就是活生生的人。 因为十全居所能,即是将人所有之天赋,剥离给想要之人。这剥离并不需要作为代价的人自愿与否,甚至死生不论,纯粹被当做一种物品,只要有人带着代价来此,被楼主选中,那么他们的愿望就会实现。 “那么你们呢?”纪十年有些意外地在书生与刀疤脸中来回巡视,“你们的代价在哪?” 十全居虽然说人满为患,但他们中并没有人称得上良善,只有“代价”总是格外显眼:或茫然,或开心,或恐惧不已却无法逃离…… 各式各样,这些被坑蒙拐骗而来“代价”充满了一无所知的气息。而知情之人致力把此处当做一个老旧的茶馆,心照不宣地隐瞒起残酷的真相。 “哦,倒是小瞧了这位小公子——我的代价,就是他啊。” 书生笑嘻嘻地揽上纪十年,浑不在意的,他指向刀疤脸。 刀疤脸仍旧闭眼,头却轻易一点。 这俩一指一点,纪十年却感到周围有些人的闲话都凝滞了一瞬。 “怎么,小公子没见过这样的代价?”书生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笑容可掬。 他觉得十全居里也没几个人见过这种“代价”。纪十年感受着几道明显带着惊讶的视线,默默腹诽道。 “没。”他把这浑身药味且自来熟的书生推开,“毕竟从外形上,你看起来才像是代价。” 书生面敷白粉,五官仿佛是谁又工笔画细细描摹,容貌俊美。倒是刀疤脸,除开侧脸一道显眼的刀疤,他肤色略黑,长相简直是电视剧里山匪模板。 “哈哈,”书生闻言笑出声来,半响才扶着桌子道,“要让我做宏宇的代价,那倒是也不错。” “慎言。”宏宇终于舍得睁开眼,接下来的话却是对着纪十年,“你既然不是为了十全而来,还是尽快离开吧。” 他语气硬邦邦的,听着略微有些别扭,书生却也符合道:“说得不错。小公子,这里可不是看戏的好地方。” “我没有……” 没想到这俩奇葩居然还是真好心。纪十年有些无奈,他正想解释自己不是凑热闹,就见着门一开,一道破铜嗓子的话很不客气且大声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老板呢,快叫他滚出来,本少爷有要事找他!” 一个圆头圆脑,贼眉鼠眼的人从茶楼外丸子下水般走了进来,喊罢,他扬起头,一脸鄙夷地扫视过堂中众人。 没等众人发怒,一堆锦衣修士跟在他身后挤了进来,一个个竟全是通明巅峰起步,简直是一副要把茶楼踏平的阵仗。 “这这这,不是那什么南地齐家的公子……”书生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表情竟是有些呆滞,“齐,齐齐齐,齐什么?” 纪十年看着这意料之内的“重量级人物”,为他补充道:“齐河。” 南地三大姓之一,齐氏一族最小的儿子齐河,乃是一位身在修仙世家却连道宫都无法开启的,大名鼎鼎的笑料。 而在原著里,齐河坑害萧疏,为的就是到十全居改变自己无望的修仙之途。 ----------------------- 作者有话说:昨天坐火车所以晚了,我可以求求大家自来水吗呜呜呜,打算改个文案,下一章萧老师出场(是不是该叫宋老师?) 第28章 此心较冰剑难成2 纪十年和书生两人声音不小, 在瞬间静下来的茶楼里,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此言一出,齐河的目光就落到了两人身上,没待开口, 他身旁的修士就上前一步, 斥责道:“何等宵小, 敢直呼公子姓名!” 第34章 “我可没直呼齐公子姓名。”书生不带犹豫地侧过半个头,让出纪十年,“要不你问问……欸, 这位小公子, 你叫什么来着?” 书生一口一个公子一口一个小公子, 引得全场目光都汇聚到了纪十年身上, 仿佛世家公子到处跑似的。 而一个扭曲到把希望寄托在换天赋上的世家少爷, 心眼能大到哪去? 纪十年扭曲一看, 那位原著里早死的炮灰兄果然死死的盯着他, 视线里尽是被冒犯的怒意。 “玩笑话罢了哈哈, ”被拉了这么一波仇恨,纪十年哪里能放过“卖队友”的书生, “我名宏宇,主要是久仰齐公子大名,没想到能在这小地方一睹真容,实在是意外。” “宏宇?”齐河身边的修士嗤笑一声, 观察着主子的脸色, 尽职尽责的做着传话筒,“我可没听说过,这又是哪家破落户的公子?” 纪十年点点头,道:“您说得对, 这不是我朋友随口打趣吗,他管不住嘴,实在是抱歉。” 书生:“……” “你们……” 修士趾高气扬,正要发作,齐河却抬手拦下了他。这位齐公子的目光在纪十年的衣裳上短暂停顿了一瞬——这鲛纱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有。他眼底闪过一丝疑虑,随即被不耐取代。 “行了,正事要紧。”齐河语气缓和了些许,但目光依旧带着审视,“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算你们走运!”修士立刻转向齐河,赔着笑,“公子,我们走吧,二楼……”他环顾茶楼一圈,立刻引着人往楼梯口,“在这边!” 他们一行不要小二招呼,也没人阻拦,就这么一唱一和,大摇大摆地上了二楼。 纪十年目送他们的背影扬长而去,这才转身回头,坐到了原位上。 他这么一坐下,两道目光如惊雷一般,一左一右地将他夹在正中。 书生语调拖长:“朋——友?” 纪十年心知这两人都不是俗辈,与其虚伪周旋,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他当即拍板,笑着拍了拍书生的肩膀:“对。一份见面礼,喜欢吗?” 宏宇沉默不言:“……” 纪十年一点不慌,转向他:“都是朋友了,借用一下身份,宏宇兄不会介意吧?” …… 茶楼又恢复了喧闹,仿佛刚刚的小插曲不存在似的,而书生看了纪十年半响,竟是笑出了声:“呵呵,我倒是没见过小公子这样的人物。不过既然是朋友,我倒是忘了……” “敢问阁下,姓甚名谁?” “不过寻常人尔,也就不爆出来献丑了。”纪十年敲着桌子,莞尔一笑,“我姓纪,纪事的纪。” “纪公子真是神秘,交个朋友不露真容就算了,怎么名字也不报全——不过我这人啊,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字。” 书生兀自摇了摇头,语气里也不见什么责怪之意,反倒是悠闲地介绍起了自己。 “单云逐,乃漠墟学宫第三百五十七代弟子,纪小公子要是拜入学宫的话,说不定还得叫我一声学长呢~” “…久仰大名。”纪十年往宏宇那边挪了挪,回敬一句,“单公子。” “这么客套?我还以为你这样的适龄公子来了甜水畔,会甜甜地叫一句学长呢。”单云逐眯起眼睛,边说边自然地又凑近了些,身上药香随着他再次卷土重来。 纪十年下意识地将身子向后仰了半尺。这句“甜甜地”让他头皮莫名发麻,忙道:“单公子说笑了。” 纪十年那句“久仰大名”还真不是客套。 单云逐,乃是《弑天仙》里独一位结识男主后不仅没有死,还和人亦师亦友亦敌亦患的,旗鼓相当的男配角。 他桃粉敷芙蓉面,被作者写得娘们唧唧,却又红颜知己无数,心思缜密,和男主只能说强强对抗,算得上最佳损友。 当然,他也本应当是纪十年最欣赏的,男主的真兄弟。 可惜那些年《弑天仙》火遍大江南北,纪十年班上也不乏女同学在观看,他的同桌更是痴迷程度和纪十年不分伯仲。 纪十年以为找到了了书友,和对方课间畅聊,却被拉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因为纪十年的这位同桌,自称是个纯正的“腐女”。 纪十年无心评判小说受众,但是亲眼看着男主各类奇形怪状的兄弟情cp,听着同桌讲述单云逐有多么好“嬷”,无法不产生恐慌的感情。 而这段让人恐慌的时光中,萧疏也被迫认识了该书的美帝cp——萧单。 这俩最佳损友在书内互相背刺玩的飞起,在他同桌的嘴中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如果说刚才他还能用书里没写单云逐有病弱buff自我催眠,这下对方亲口承认,不易于五雷轰顶。 “……纪公子,纪公子?” 有双手在他眼前乱晃,纪十年回过神来,就看到单云逐那张恐怖的脸凑到他面前,“你怎么走神了?” 纪十年差点抱头就想喊“我喜欢女的”。 他克制住自己一跃三尺的谷欠望,谨慎地推开了对方,“想到了一些私事,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吗?” 单云逐和宏宇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什么,宏宇道,“纪……纪少侠,你是不是在这茶楼里有什么熟人?” “什么意思?” “原来纪公子没注意到吗?”单云逐一手扭过他的脸,笑眯眯地指了个方向,“从刚才开始,那位可是一直在注视你了呦~” 自己什么时候认识了需要来这种茶楼里的人? 纪十年尚且还没从男同的风波里转换过来,闻言下意识顺着对方所指看去,“谁……” 短短两个字还没说完,茶楼角落里,玄衣少年的目光就直直的撞进了纪十年的眼里。 …… [哇哦,男主大大也在这里呢。] 如此不合时宜的时机,天算居然拉着一屏幕小彩花在他视网膜上蹦哒。 纪十年没心情搭理这抽风的系统,他察觉到萧疏的视线缓缓移动,从他眼睛落到脸颊,最后再落到了单云逐捏在自己脸颊的手上—— 为什么会有出轨被抓奸的既视感啊? “喂,那人是谁啊?”单云逐的目光探究地落在他脸上,语气中满是八卦意味,“他看我,哦不,看我手的眼神,真是令人不妙呢~” 说着,这人还啧啧两声,就是没拿开手去。 纪十年把那错觉归咎于同人文看多的后果,他艰难地收回视线,拍开对方冰冷的手,“想什么呢,不认识。可能是好奇我的易容术吧。” 萧疏出现在这里纪十年并不意外——这甚至在他的猜测之中。 须知《弑天仙》的主线剧情到现在,虽然有他的参与变得充满了危机和意外,但其整体的大事件却没有发生改变。 而齐河这事既然能列入主线,那也必然是要发生。 只是事情实现的方式,产生的结果,都会产生一些微小的变动和错位: 没有沙漠相遇,齐河和萧疏却仍旧出现在茶楼,这就是最好的佐证。 单云逐自然不知道他所想,仍旧兴致勃勃地探讨,“纪公子,你这就不厚道了吧,这茶楼里多得是用易容术的,怎么他就看你呢?” 他说着,又要往纪十年这边靠。 纪十年那里承受得住这位性向存疑的男同志的亲近,闪身往旁边一躲:“等等等,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其实,”宏宇满脸淡然地看着他们,“你们可以问本人。” 随着他话音落下,纪十年对面也坐下一道玄色身影。 萧疏端坐一方,对着三人轻轻一笑:“叨扰几位,还请担待。” 纪十年傻眼了:兄弟你坐这里来干甚? 单云逐倒是毫不含糊,立刻调头笑嘻嘻看向萧疏:“这位公子,我看你从刚开始就在看我们小纪,难不成你们以前认识?” “抱歉。”萧疏身体微微后仰,“在下只是借这一方歇息。” 他话里柔和,其中疏离却极其明显,只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到纪十年身上。 “这还真是令人遗憾。”单云逐叹了口气,又开始老生常谈,“不过公子你一人前来,代价在何处?” 萧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沉静,先是掠过纪十年易容后平凡无奇的脸,随后便精准地、不容错辨地,定格在他置于桌面的左手指根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其下的本质。? 掩耳盗铃的纪十年顺着对方的视线一低头,就看到了那出门前怎么都取不下来的戒指。 他有点想给自己唱一首凉凉。 纪十年恨不得捂脸开口,“行了行了,别问了,我们俩认识。” “刚才在远处没看出来,现在才确定。”萧疏微微一笑,贴心地给他找补道。 “哦……我就说你们俩认识吧。”单云逐非常不意外地感叹道,他手敲着茶杯,笑眯眯的,“看来你们俩没约好,不过纪公子这易容术糊得平平无奇,这位新来的公子,我倒是好奇你怎么认出来的?” 第35章 “只是碰巧罢了。”萧疏道,温柔得有些敷衍。 《弑天仙》中,这个来自于赤鹂秘境的凤翎戒为凤骨所做,其化形认主后,唯有闻凤鸣者与其主,方能勘破幻象,见此神迹。 纪十年看着一左一右两人明显看不到他手上凤翎戒的样子,倒也不打算解释这个后期才有人知道的坑爹设定。 他一按桌子,以审讯之姿先开口为强:“咳咳,你不是该睡了吗?来这里干嘛?” 还换了身衣服。 ----------------------- 作者有话说:纪老师的同人文储备就是这么来的 定情戒指(不是) 第29章 此心教冰剑难成3 齐河本就为逆转天赋而来, 他早在母亲的帮助下准备好了修炼资质不错的“代价”,原作中遇到萧疏纯属临时起意,渴求更厉害的天赋罢了。 是以他出现在这里,是情理之中;可萧疏出现在这里, 纪十年却猜不到理由…… 难不成只能归咎于命运? 茶楼里, 萧疏的目光似有若无, 他垂眸低头,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在下是跟着客栈里那个小女孩到这的。” “哦, ”纪十年想起客栈里那个瘦弱的女孩, 难得还记得小二对她的称呼, “小夏?” 萧疏点了点头。 “喂, 我说你们, 好歹还有人在这呢, 不要这么旁若无人地交流啊, ”单云逐眨了眨眼睛, 笑眯眯地看向纪十年,“看起来, 这位纪公子和你的这位朋友,是住在雅居?” “不错,我们是来求学的。”纪十年倒是没想提个姓氏就能被认出来,“你们和这位小夏很熟?” “不熟。”宏宇摇摇头。 单云逐点点头, 又笑了起来, “宏宇说的不错,只不过身在甜水畔,又怎么没听过夏枝的名头呢……” 这位在雅居看来平平无奇的夏枝,近几年在甜水畔可以说相当有名: 夏枝本不是本地人, 她三年前来到甜水畔时,大家只听说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来到此地只为了讨生活。奈何她性格老实怯懦,城里的混混时不时欺负她,把人逼得一天打两份工,算是个无人想管的霉头。 “……雅居算是她干得最久的一家,甜水畔里都知道,雅居里有个夏枝。”单云逐摊了摊手,“况且夏在西地就不是什么大众的姓氏,你们又是客栈又是小夏的,住在本地的很难不知道吧?” “只是没想到她晚上居然在这里。”宏宇环顾四周,“她上一份还是在翻云楼后厨?” 单云逐有些可惜:“估计是被那群混混搅黄了吧。” “咳咳,所以这些年就没什么路见不平的人帮她吗?”纪十年实在是不解为何受欺负的人反而变成了霉头,忍不住环顾四周,“况且我看这十全居的小二都不曾管事,她来这里打什么工?”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我和宏宇坐了两天,倒是没看过夏枝的影子。” “她在二楼。” 单云逐和萧疏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倒是颇有默契。 “啊?”纪十年闻言,脑海里不由闪过齐河嚣张的画面,忍不住发散思维,难道这位也? 许是看破了他所想,萧疏淡定的补充道:“她一个人。在下看她被人缠上,所以送了她一程。” 好吧,是他阴谋论了。纪十年在心中对着夏枝道了句冒犯,回过头来却发现单云逐和宏宇的视线齐齐落到了萧疏身上,一副诡异难言的神情。 纪十年:……? 这又是什么情况? 不过还没等他问出口,单云逐就一脸沉痛地拍向了萧疏的肩头,“你完蛋了,少年。” 宏宇表情没单云逐那么夸张,刀疤脸上却流露出内疚,看得出赞同前者话中之意。 萧疏躲过单云逐的手,泰然自若地坐在两人中间:“敢问,这又是何故?” “刚刚纪公子不是在问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帮夏枝吗?” 单云逐的手落了空,倒是表情淡定地抽回来手,神神秘秘开口: “其实最开始,也不是没人想帮夏枝。” 原来这所谓的霉头,也是有原因的。 三年前夏枝刚来甜水畔时,并不缺热心肠的侠义之士伸手襄助,然这么一出手,得救的夏枝自是没有混混欺负了,便缠着人千恩万谢,可以说感激至极。 本是知恩图报的一出戏码,谁料这位侠客被缠了三个月有余,却无故消失在甜水畔,连尸体都没找到。 “刚开始大家以为是偶然,可接二连三,仗义相助的,不论本地外地,无一例外全部消失,连夏枝本人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大家哪还敢帮她?” 单云逐阴恻恻地说完,敲下了定论,“所以说,纪公子的这位朋友,危矣——”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说法,看向萧疏的目光也变得沉重起来。他双手合十,虔诚道:“节哀……不是,好像你确实完蛋了。” 萧疏没有说话,露出了个不怎么在意的轻笑:“言重。” 三人这一番交谈,高台上的先生不知道何时已退去,高台无人,大家的交流热情明显也弱了些,随着逐渐深沉的夜色,变做了窸窸窣窣。 半天不见所谓的老板,纪十年有些无聊地敲着桌子:“喂,你们来这两天了,一次老板也没见到?” 单云逐点点头,“老板不是会一定出现在一楼的,倒是你有资格进入二楼的话,老板自然是想见就见。” “怎么算是有资格进二楼?” “一个嘛,就是你像齐河那样,家财万贯,家境殷实——”单云逐笑得颇有那么两分邪气的样子,尾音上扬,“另一个,那就得有堪比祸襄大人无处不可不至的本事了。” 三刻钟后,十全居后巷里,单云逐看着红色的影子轻灵地跃上窗檐,空气里响起细微的咔嚓声,差点把眼睛瞪出来。 “你你你,”他一手搭着宏宇,摇摇欲坠地站在巷子当中,“你怎么给阵法弄了个缺口?” “你说什么?”面前风大,根本没听清的纪十年把阵法推出了个大口,随口回了句不知道对方听不听得到的话。 他贴上二楼,这才想起来看ooc系统,谁知电子屏幕左下角却没有动静。 纪十年有些意外:[居然没扣分吗?] 天算立刻拉出他的面板,骄傲道:[就知道宿主你不靠谱,主系统沉睡之前就给你加了个新标签,看看,看看!] 电子屏幕上像素跳动,那仍旧乱码如bug版的属性面板上,姓名栏后面叠加四个大字就这么浮现在他的眼前。 [天赋异禀]。 [那还是真是多谢你们了。]纪十年眨了眨眼,脑内和天算交流时还不忘顺着窗户开了道缝。 里头是道木质走廊。 他快速看了两眼,确定没人后才朝着下面小声道:“嘀咕什么呢,快点上来吧,我可不确保这缺口能维持多久。” 他这话一出,底下三人倒也不瞎,即使听不到他说什么也看得出来缺口的不稳定,一前一后地跳了上来。 漆黑的夜晚,四个人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十全居窗户,小心翼翼地翻了进去。 二楼是回字形走廊,木板只比楼下的要新一些,拼合在一起看着倒也足够规整,沿着墙隔着一段距离就放着装饰和植株,上面散发着灵气,能看到装饰上刻着奇怪的文字,而窗户正对的地方分隔出三道木门,靠着最左边拐弯处的隐隐传来交谈的声响。 “若········,必将······” “····那么·····” 声音模糊不清,只能判断出齐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恰好他们翻进来的这扇窗旁边就有一株植株,单云逐没放过这个机会,扶着宏宇快把脸都伸出去。 “是西地土话。”他目光又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低而密地吐字,“大意是说守护链接什么的,这都是西地常谈了。” “那应该就是维护外边阵法的仪器了。”宏宇伸手拦了一把快歪出半个身子的单云逐,随口补充道。 “原来如此,”纪十年坦坦荡荡地站在原地,倒是没破坏这偷偷摸摸的氛围,“你不是说闯进来就能见老板吗,现在我们人进来了,老板呢?” 萧疏跟在他身后阖上窗户,仍旧沉默得像个npc。 就在纪十年话音刚落的当口,最左边那扇门“吱呀”一声从内被推开。四人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缩身,借由廊柱与那盆灵植的阴影隐匿了身形。 出来的却不是齐河或他的随从,而是一个穿着十全居杂役服饰的瘦小身影,她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是夏枝又是谁? 她似乎刚完成奉茶的任务,正要退下。单云逐眼疾手快,在她经过他们藏身之处时,压低声音唤道:“夏枝姑娘?” 夏枝吓得一个激灵,托盘差点脱手,惊恐地抬头望来。待看清阴影里的四人,尤其是萧疏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更多的仍是化不开的怯懦。 第36章 “你、你们……”她声音细若蚊蚋。 “别怕,”单云逐露出一个自以为和煦的笑容,快速低语,“我们与这位萧公子是旧识,碰巧在此。里面……齐公子他们还在谈事?”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点明了萧与她的“关联”,降低了她的戒心,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房间内的情形。 夏枝果然下意识地朝萧疏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齐公子……和掌柜,在说‘代价’的事情,好像……是在商量日期。” 她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代价?”纪十年心中一动,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他给萧疏递了个眼神,随即对夏枝温和道:“无事,你且去忙,我们……稍后自会与齐公子打招呼。” 萧疏附和一笑:“辛苦你了。” “不,不辛苦。”夏枝感激地摇摇头,却也如蒙大赦,又怯生生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端着托盘,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 总觉得有点奇怪……纪十年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控制不住地冒出了丝怪异之感。 第30章 直做飞黄越重重 “话说, ”如今请帖就在眼前,纪十年倒没忘了如今跟着他这一行三个,却根本没意识他要干嘛,“你们不是要见老板吗, 现在见见?” “我觉得现在这个情况怕是不好正面……咳咳, ”单云逐心虚掩唇, “倒是纪公子,没带代价也没带什么,找老板该不会只是想看热闹吧?” 纪十年沉思了一下, 道“我想看老板这有没有学宫请帖?” “…看我干嘛?”纪十年避开萧疏投来的视线, 心想反正也要入学, 也就不再避讳, “我名纪云, 他是我的侍卫宋淮秋, 再过几日就要拜入学宫, 干脆我就给他找张请帖呗。” “你给他找?” “没错, 主要是他太没用了,要是不多读点书, 那不就成文盲了吗?”纪十年没忘了自己的人设,说话间不忘贬低一番男主。 单云逐看看萧疏,又看看他,一副老成口吻, “唉, 我是越来越不懂现在的人了。” 宏宇点点头,道:“十全居老板只卖天赋,不卖入学帖。” “就不能让他格外开恩吗?” 单云逐眯起眼,“开不开恩的我不知道。不过纪公子, 你真的叫纪云?” 纪十年狐疑道,“不然叫什么?” “可能是我想多了,最近,呃——” 单云逐没想到他如此笃定,话还没说完,就猛地闭上了嘴。而纪十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前已站了个高大的人影。 “几位贵客不请自来,好歹也要打个招呼吧?” 这人身穿土色大袖,面上用易容术画出的五官歪斜,形容恐怖。他身后乌泱泱一群修士,靠左的门已然大开,齐河独霸一门,小眼睛死死得盯着他们。 单云逐反应迅速,他从装饰后慢吞吞地爬出来,未语先笑,“看来这位就是老板了,实不相瞒我们其实是有要事相商,你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有空?” 淡定如斯,实在是强者。纪十年内心感叹,却也从装饰后走了出来,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道:“一楼半天没人接待,又不让我们上二楼,所以我们现在就来了!” 宏宇面无表情地跟着吟诵:“对,所以他来了。” “你你你们——”齐河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厚颜无耻的人,他看着四人整整齐齐站出来,话都没说整齐。 纪十年道:“你什么你。我们这不是在二楼吗?老板难道不该接待我这位客人?” 齐河想必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气,他表情狰狞地指向纪十年,身旁的修士正想替他开口。老板却一抬手,轻声道:“来者是客,各位既然来此,想必是备好了代价。至于齐公子,既然定好了时间,此事也容不得差漏,不如回去准备准备,以便万事顺遂?” 这位十全居的老板说话客客气气,齐河却没再说下去,他对人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道:“多谢大人了。” 说罢,他剜了纪十年一眼,带着一堆修士呼啦啦地从另外一边走了。 纪十年没想到这一通鬼扯还真能奏效,感受着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摸了摸脸,心想:这也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被活人明着讨厌了? 这个感受倒是新鲜。 齐河的动静很快消失。老板端着袖为纪十年一行让出一条道,“这位客人,请?” 几人大大方方地进了齐河刚刚出来的屋子。 这里布置得也相当清简,左右设有桌椅,对弈一般,地板正中用沙砾摆成看不清名头的阵法,正对门的墙是一张巨大的棉布。 这棉布实在是十分显眼,因为其上丝线交织的工艺并非如今,整副画却像是近年的工艺品。其上绣有一女三男,他们面目模糊,于一颗漆黑的大树下载歌载舞,地上玉壶歪扭,满地湿沙。 “这是《欢宴》的仿制品。”纪十年刚在位置上坐下,单云逐就凑了过来,小声咬着他耳朵道,“传闻是日之子亲手描绘,须在最初就用血浸泡棉布,以天上云彩绞丝,在西地可以说十分少见。” 好歹是个重要情报,纪十年忍下了推开他的冲动,道:“这么说,你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单云逐摊了摊手,“那当然是因为真品现在还挂在学宫大殿,我好歹也是里面的学子,这画和真品的区别基本上一眼就够了。” 宏宇坐在单云逐身旁,点了点头。 老板跟在萧疏身后进来,他阖上门,听到这说自家东西非真的话,面上也不见生气,道:“公子倒是好眼力。不知鄙舍这一副,和学宫那副有什么区别?” 单云逐这时又翻了副脸,笑嘻嘻道:“其实区别也不大,或许是绣娘复刻时手忙脚乱没把控好这几位的距离。我这人也不懂行,要是说错了,还望您不要介怀。” 老板轻笑了一声,没说他对不对,道:“还没问客人来此,是如何突破阵法的呢?哦,请不要担心,只是我这里的阵法环环相扣,作为东道主,实在是好奇客人们是怎么没惊动里头的阵法。” “还有,”他拍了拍手,只见几杯冒着热气的茶落到纪十年面前,“迎客茶,还请几位享用。” 这茶盏杯口圆润,茶水清澈不见浮沫,连茶叶都是上品。纪十年推给旁边的萧疏一杯,又端起一杯,道:“好说好说。” 他抿了一口,清香回甘,回味悠长,称得上品。谁料这一口下去,身边三人竟是齐齐看向他。 纪十年试探道:“呃……好茶?” 单云逐道:“……没事,老板问你呢。” 你和宏宇的表情……纪十年心想其实你想说老板害我吧。 他放下茶盏,决定心平气和的忽略两位以及他看不懂的萧疏,朝着老板露出一个单纯无辜的笑容,道:“如果说,全是天赋行不行?” ……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老板的脸肉眼可见的僵了一僵,半响,才勉强挤出了字,“天赋吗?我上一次见能这么破坏阵法的人,还是南地的祸襄大人。客人真是年少有为。” 因为单云逐的话正好调动祸襄力量的纪十年:难怪这么轻松,原来也是一种意义上的“故地重游”。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对谁都说。纪十年兴高采烈,道:“确实,正好我也是南地来的,这就是命运啊。” …… 老板看来是找不到接茬的理由,他重新笑了起来,温和道:“嗯,我是说各位客人,来这里,何为代价,又为何心愿?” “学宫入学帖。” “身体康健。” 纪十年没有犹豫。与此同时,单云逐的声音也和他叠在一起,这人当着屋内四人,面不改色地指向身旁的宏宇,补充道:“我的代价就在这里。” 虽知道不好,纪十年却是禁不住望向单云逐。他以为两人如此,此前楼下所陈应为戏言……诚然,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命运,纪十年无心评判,况且单云逐和他本身比,那就更没什么谴责的必要了。 他再看向宏宇,这刀疤脸亦是一脸了然,道:“不错。传闻十全居十全十美,就是不知老板,能否实现他的这个愿望吗?” 对于他们的表现,老板却并没有意外,反倒是笑了几声,道:“两位这样的,我也不是没有接待过。这愿望如此简单,自是可以实现。” 事到临头,单云逐反而格外冷静,道:“那我们要如何做?” “很简单,等到月圆之夜,饮下代价之血,再一齐来到这里。我自然会帮助你们实现愿望。” 萧疏冷不丁开口:“这听起来,像是邪术。” 老板古怪一笑:“客人想多了。十全居立于西地学宫之下,奉行的,也自然是夏赫格尔的理念,同胞互饮其血,将身体乃至命运捆绑在一起,又怎么能说是邪术呢?”他话锋一转,陡然指向纪十年,“倒是这位客人,明明是如此奇才,却为何要一张学宫的入学帖?” 第37章 不是许愿环节吗?怎么轮到他就是问理由。纪十年眨眨眼,道:“你这里不卖吗?” “当然不是。此前虽然没人买,但是我也可以破例,为客人定制一条想要去学宫的天赋。” “……不过”,老板歪眉下歪眼目光深深,“若是让客人用自己的天赋作为代价,不知您可否愿意?” 屋内一时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与前者不同,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只等到一道惊雷,便势不可挡地搅动起滔天巨浪。 纪十年恍若不觉。他按平卷曲的衣袖角,笑眯眯的,道:“好啊。” …… 大约人总是这样,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反不珍贵;能轻易索要的珍宝反成了祸祟。 他如此干脆,老板却是神色一僵,满面犹疑,不敢置信的,呵呵道:“客人说笑了,不过是开个玩笑,这个学宫入学帖虽不好拿,我这里倒是有一张,配得上您这样的少年英才?” 纪十年没想到他这里还真有,眼睛一亮,“那你现在就换天赋吧,快快快,把入学帖给我吧!” 老板嘴角抽动,艰难道:“不,不用,都说了是玩笑,您怎么还当真了呢。” “好吧。这帖子你怎么样才肯给我?” 老板见他没在追问,松了口气,摇摇头,道:“就当是交个朋友,这张便送给客人,权当见面礼了。” 话音刚落,一根细藤从几人挤着坐的桌子底下爬上来,藤尖捧着金帖,恭顺至极。纪十年拿起来一看,也不客气,道:“多谢,你这朋友我认了。” 他站起身来。要紧的事已敲定,屋内三人也站了起来。老板岿然不动,那细藤旁却又爬上来一根粗的,上面挂着四把方正的红牌子,递到了要出门的几人面前。 “那我就不送了,下次要来的话,此令如我亲临,几位到时候出示,自可从正门进入。这位朋友,还有三位客人,慢走。” “行。有缘再见。”纪十年一把抓过两钥匙,拽上萧疏,潇洒地挥挥手,就从来时的窗子潇洒地跳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附赠一道并不会发生的小剧场 萧疏:为什么我们放着门不走? 纪十年:都是朋友了,就容忍一下吧 萧疏:…什么意思 纪十年:你没发现本文到现在,本人都比较喜欢翻窗户吗? 第31章 曾云如昼触华灯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纪十年拽着萧疏的袖子,两人轻巧地落在十全居后巷的地面上,只见得阵法快速开合又闭上。 纪十年松开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抬脚就往主街走, 语气轻快, 道:“搞定!走吧,回去睡觉。” 萧疏沉默地跟在他身侧,玄色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夜色已深, 甜水畔的喧嚣像是被月亮抚平, 来时那滋啦作响的油脂气味被夜风冲散, 混着尘土和隐约的花香, 形成一种独属于深夜的、倦怠而微妙的气息。香粉楼舞姬声寂, 街上人影伶仃, 唯从间隙间藏着的酒馆铺子里, 捕到几声谈天胡地的絮语与杯盏碰撞的脆响。 纪十年走着走着, 忽然在一家即将收摊的驼奶铺子前停下。那锅里温着的驼奶散发出醇厚的香气,奶液微微泛黄, 看来格外诱人。 “两碗,多加蔗糖。”他不等萧疏反应,已自顾自对打着哈欠的摊主说道。 “好嘞。” 摊主大方地给两人打了两大碗。纪十年捧着粗陶碗,也懒得找座位, 就蹲在路边的石阶上, 小口啜饮起来。温热的白浆滑入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 萧疏没有动自己那碗,只是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他, 道:“你拿那张帖子…为何?” 又来了。纪十年头也没抬,含糊道:“不是说了吗?怕你成了文盲,丢我的人。” 小孩子家家的,话问那么多干什么? “是吗。”萧疏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也在石阶上坐下,与纪十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投向长街尽头,“在下如今只是一介侍卫。是生是死,是聪慧是愚钝,对你来说,有什么必要吗?” 他的语气依旧柔顺,甚至带着点属下该有的恭谨,可那字句下的探究,像暗流下的冰棱,试图撬开什么。 纪十年放下碗,萧疏的脸明明藏在易容术下,轮廓与眉眼都是一等一的温柔无害,如今隔着一段冷冷流动的月光,他却仿佛能窥见对方清俊不羁的真容,极其冰冷,也极其疏离。须臾,他眯起眼睛,像是想看清这幻象,又像是主子强行立威,豪横道:“你是在质疑我?” “没有。” “那你问甚?什么是生是死,你的命都是我救的,那就自然是我的人。我想要你去干嘛,你就去干。这就是我的理由,跟什么聪慧愚钝重不重要的,都没关系!” 萧疏转过脸来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深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快得抓不住。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道:“那么你的天赋呢?” “他想要就要呗。” 淡淡霜华,冷冷街巷,纪十年坐在地上,仰头望天上残月,浑不在意的,嘟囔道:“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别人来要。你就会给?”萧疏的声音轻轻响起,羽毛似的,骚刮着某处。 “当然,他不是说付出代价就能实现心愿吗?”纪十年笑了出来,他侧目迎上萧疏的目光,坦然道,“如若我给的起,他又承受得住,有何不可?” 其实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刻意去想他出土前的往事了。 作为一名剑盟钦定的通缉犯,身前事宛如数不尽的谜团,那是很正常的事。纪十年从四肢不勤的高中生变成现在耍小聪明就能惹人惊疑的大小姐,其中十年时光像是泡在水中,只需要睁开眼,就能把不断失败的过去当做一场幻梦。 不过随着唇齿开合,那股自他醒来便摆脱不掉的空虚感便像是被剥离一般,随着旧事而来,仿佛要把他扑个趔趄,就像是人行走于浅滩之上,即使闭上眼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可失败的浪潮依旧会爬上脚踝,沾湿衣角。 他不能不承认自己的话里有没有畸形可鄙的窃喜——毕竟与此身能够代行四炁主这样力量的“馈赠”相对应了,是一场长达若干年的噩梦。 夜太静谧,情绪一旦拉闸,便如洪水滔天,争先恐后地要往喉头涌出。 “你知道庄成玉吗?” “谁?” 纪十年托腮,慢吞吞道:“你就当是我的奇遇好了。庄成玉,就是我师傅,她是蛊术这方面的专家。” “你的力量,来自蛊?” “你这是什么联想,我最讨厌虫子了。”纪十年忍不住摸了摸胳膊,“就算我不讨厌,蛊术早被诡术毁得面部全非,我修行这个,那跟自寻死路没区别好嘛……我说我师傅,只是想告诉你,如今全天下蛊师只剩她一个,我身上所谓奇门秘法也大多自她而传。若想要这所谓的天赋,十全居老板恐怕得去把她老人家请出来。” “蛊师,能让人拥有天赋?” “想什么呢?这世上天赋各种各样,谁说平凡无过不是天赋。不过若是执迷于强大,想要我身上这份,单凭十全居可拿不住。其主人昔年前就已作古,其中代价,当世怕是只有我师傅才能想办法偿还。” 萧疏道:“那你师傅在何处?” 纪十年眨了眨眼,“在我心里。” …… 萧疏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但纪十年盯着萧疏的那张除开温柔就仿佛不会有其他的脸,鬼使神差地,有点不甘心对方的无动于衷。 他仰着头凑进对方,晃了晃手,狐疑道:“喂,你不是好奇吗,怎么我说了你也不表示表示?” 萧疏静静地看着他张牙舞爪,却并没有回答。半响,他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顺从地应道:“嗯,属下知道。” 怎么还更新了词库!纪十年没想自己这一番劲爆发言,这人却还是没什么反应。他手滞在半空,冷笑道:“萧……宋淮秋,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人很假?” 萧疏面不改色,附和道:“嗯,实乃高见。” 他跟个被骚扰的良家妇男似的,隔着衣袖推开了纪十年的手,朝着摊主道:“老板,这驼奶是不是加……唔——” “我没醉,我非常清醒!”纪十年大鹏展翅地扑上去捂住了萧疏的嘴。为保这位龙傲天躲不开,他还特意再借了祸襄的力量,快速地给人按下。 两人现下的姿势像是纪十年霸王硬上弓,但他本人全然不觉,得瑟地抓着人的肩捂嘴,“都说了你假,怎么还想转移话题呢?我难道会扒掉你一层皮啊?” 萧疏没有挣扎,大概是知道实力悬殊,他眼瞳里映出纪十年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没有开口,声音却径直在他脑子里响起: 【好吧,所以除开假,还有什么?】 传音在修士间算是寻常且鸡肋的技能,除开震天撼地的大能,大部分人都因为这技能和修士本人的修为挂钩而受距离限制,又只能由高阶向低阶单方面传这两大缺陷而弃用。现下两人一个通明一个凡人,倒是恰好可以传音。 第38章 纪十年好久没体验过这东西,他晃了晃脑袋,认真道:“还有你可以不用那么善良的。” 【……,善良?】 “对。” 纪十年看萧疏没有要跑的意思了,干脆松开手,毕竟手掌和对方唇碰在一起的感觉实在奇怪。他拍了拍手,正色道:“当然不是那种,嗯,普世意义上的善良。我只是觉得你不必因为所谓的名声压抑自我,等到难过的,痛苦的,令人愤恨的事发生,才一股脑地爆发——讨厌的就吵架,愤恨的就痛扁,痛苦的就流泪……这些也完全很正常嘛!” 他一路走来,总感觉萧疏活得像是木偶,作为黑粉他花式辱骂作者还能和网友隔空对喷,可是真到了书里,这骂上去反倒是跟棉花似的,倒是让他有些不忍心了。 纪十年乐观地心想:说不定自己还能给男主带回正途呢… 那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萧疏还会在意他这么一个炮灰小姐的小小刁难吗? 想到了美好的画面,纪十年一脸欣慰的神回现实,就看到月光之下,萧疏慢条斯理地从储物囊里拿出锦帕,仔细地开始擦拭下半脸部。 纪十年:…… 萧疏将锦帕碎成粉末,送它随风而逝,这才转过头看向纪十年,微微一笑,道:“多谢大人教导,在下会努力的。” 他就白瞎了这好心!纪十年一把抓过摊位上另一碗没动过的驼奶,塞到萧疏手里,恶声恶气地说:“喝完!别浪费本小姐的钱!” 他不再看萧疏,猛地站起来,转身大步朝着雅居的方向走去,五彩的灯五彩灯笼大多熄了,只余几盏昏黄的长明灯在微凉的夜风里摇曳,将他的背影在残灯下拉得细长,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得笔直。 萧疏握着那碗微凉的驼奶,没有喝。他看着纪十年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边那抹极淡的弧度缓缓加深。 他站起身,将碗轻轻放回摊主忙乱的案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声,然后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长街寂寂,只余下两人一前一后、清晰又疏离的脚步声,渐渐融入更深沉的夜色里。 ----------------------- 作者有话说:没人看了吗?这章明天会进行一个微改,实在是怕自己写坏了 第32章 招袖回风见旧影 隔日纪十年醒来时, 有点想一头闷死自己: 想他三十八的大人,深夜伤感抒情也就罢了,怎么还扯着男主絮絮叨叨一些有的没的啊?!! 他是不是喝了那碗茶后脑子被老板换走了?纪十年深深地怀疑到。 “小姐?” 清微从外面隔间探出半个头来,担忧道:“您怎么了?” 把自己蒙得一脸红晕的纪十年把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 尽量一脸若无其事, 道:“没事, 我醒了。” 清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多问,她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道:“外面客栈已送了饭菜过来, 大小姐是要待会用, 还是先见见林大人?”说着, 她绞干净锦帕, 伸手就要服侍纪十年洗漱起床。 “梳头就行。”纪十年哪里敢让她贴身服侍, 立刻接过锦帕一股脑地洗漱完, 从床上蹦到了屏风后, 换上了铃铃作响的红衣。 清微失笑,按着纪十年在铜镜前坐下, 开始摆弄起妆发,“大小姐就这么不喜欢要人服侍?” 纪十年又不能回答自己是个男的,昏黄的镜面上女子眼神闪烁。他不太熟练地调转话题,道:“也没有吧。咳, 那个林大人, 是谁?” “林惊崖林大人,是大少爷在漠墟学宫的朋友,您的入学帖便是托了他的关系。” 清微给他头上缠上缎带,又插上步摇, 道:“您要见吗?” “见吧。” 纪十年在隔间里用完了西地当地特色食物,推开房门,还没问清微那位林惊崖在何处,庭中玉亭便有人迎了上来:“看来这就是纪霜元的妹子了。哈哈,昨夜睡得如何?” 这人一身麻布素葛,制式利落大方,说话间几步就走到纪十年面前。他肤色微微发黑,眉眼带着野性,这么两句便是数不尽的豪放粗犷。 人不可貌相,纪十年没想到这位出身学宫的林惊崖倒是像行脚胡商,意外道:“林大人?” “客气什么!叫我惊崖哥就行,等进了学宫,再叫我老师不迟!”林惊崖哈哈大笑,拍了拍他,掌风带着斗笠轻纱晃动。 “也有可能是扫学宫大街的老师。”纪十年还没开口,一道既轻且柔的声音就从两人身后响起,阴阳怪气道。 原来亭子里面还有一个人。与林惊崖截然不同的是,这人着一身极其繁复的白衣,宽袍大袖,从桃林里脚不沾地地飘出来。他面容白得泛青,眼中冷冷。 如此一位看来仙气飘渺的仙人,怼过林惊崖后却是面色缓和下来,对着纪十年一点头,道:“见过纪小姐。司徒玄。”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忘了介绍,司徒玄是他的名字,也是我的朋友,刚巧今日一齐出门,就一道来了。” 林惊崖被那么说,也不生气,笑呵呵道:“不过他说得不错,我申请的通知还没下来,到时候扫学宫也不错。” 纪十年看着眼前这对黑白组合,总感觉自己额头跳了跳,道:“林老师,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林惊崖坦然道,大大咧咧揽过司徒玄的肩,“本来是随便逛逛,结果刚刚在街上遇到了李叔,毕竟你哥从你回来就天天念叨你,我这不就和这货来关照关照你吗?” 司徒玄一把推开他,冷酷无情道:“不,他只是躲鸟,没想到你正好在雅居。” “你这完全是污蔑,身为沙之子,我怎么会怕鸟?” “对,沙之子不怕,你怕。” 林惊崖在阴阳怪气和吵架这一方面明显不擅长,他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卑微道:“是我输了行了吧,祖宗。给我在纪霜元他妹面前留点面子吧。” “随你便,我只是实话实说。” …… 拌了这么一道嘴,林惊崖才悻悻收回手,不太好意思地对纪十年一笑,无奈道:“好吧,小云姑娘,对吧?我这也是躲进雅居,才发觉有熟人在此。不过相逢即是有缘,加上你哥,这更是天定之缘,是也不是?” 纪十年总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却也没追究对方到底是不是关照,体贴道:“确实。不过这躲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城内进了沙鹰?” 林惊崖摇摇头,“没有没有,它们也不会袭击城邦。要不出去找张桌子,慢慢聊?” 四人步入雅居楼里,捡了大堂靠窗的桌子坐下。 这里是沙漠,已至午后,秋阳还挂在天上,散发着有些刺目的光线,空气里热浪蒸腾,纪十年隔着窗子模模糊糊一看,街上比起昨日简直是摩肩接踵,百鬼横行。 烈日之下不闻胡琴沙音,人头攒动,有人半身裸露,蓝色的青筋鼓动暴涨;有人同林惊崖相同打扮,浑身却沾满了稀奇古怪的羽毛;更有人一身土黄色大袍,逢人就泼洒鲜艳的血液……总而言之一条街上人各色各样,他们脸上神情不一,或豪放或阴沉,甚至有人一脸痛苦,浑身披着淋漓的血液,随着行走印在青石砖上。 “这,这是什么情况?” 纵然纪十年自诩见多识广,乍见到如此情景,也是吓了一跳,好险没拿出武器,“他们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矮小的,开膛破肚的人影蹿过窗下,他扒着窗棂,朝着几人豁开大嘴。 “走开,土地,这里没有夏赫格尔的血肉。”司徒玄伸手驱赶,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窗,“没事。他们在过扮灵节。” “扮灵节?” 林惊崖点点头,将小二送上的热茶推到两人面前,“沙漠人通常会叫它耶勒比。小云应该没看过吧,这是西地的节日,相传在秋季收获日,我们与祖先紧密联系……” 在西地古老的传说里,秋季第一头羊羔落地,发出世上第一声啼哭,会教冥河里先辈的魂魄回到祖地,庇佑她们的后人。 而沙漠的子民们同享血脉,也同享赐福,他们热爱同伴,也喜爱死去的同伴,认为一切都将会互相链接,用不背弃。于是他们相信,在这样的日子里,扮演祖先,会教过往的同伴青睐,甚至保不齐降临此身,获得先辈的力量,重演先辈传说里的奇迹。 而后漠墟学宫壮大,各种各样不同的人从四方而来,降灵的传闻渐渐在时间流转中被人淡忘,更多的是大家的先祖,大家所能听到的,英灵的名字,传统也就开始变成如在此日扮演成那些惊艳的人物,便能够获得对方的赐福。 而这,被称为扮灵节,又被叫做耶勒比。 “……一般为了氛围,大家都会尽己所能地还原先祖。刚刚那个,是传说中的赤沙子,是沙之子的同族,传说为夏赫格尔战死后吞食血肉复活的勇士,所以会假装到处找夏赫格尔的血肉。”林惊崖指了指自己,双手摊开,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之意,“而我呢,扮演的正是沙之子,传说中鹰隼的勇士。嗯,在扮灵节上很受鸟类欢迎。” 第39章 纪十年余光扫过窗棂上那抹由“赤沙子”留下的颜料,算是知道这群人那稀奇古怪的装扮是为何。他默不作声把手从额头上挪开,薅了把鬓发,心道:我懂,原来这是古代的cosplay…… 原作中不知道是不是男主来的日子太晚,进入学宫后又只是在修行和寻找情报,对于这种有趣的节日竟是一笔没提。 纪十年道:“听着倒是很有趣,扮谁都可以吗?” “当然,现在扮灵节早不用纠结祖先,你看这……诶,李叔,你回来了?” 林惊崖说着,他手还没指向旁边那位,就举起来朝门口晃了晃。纪十年一转头,果然是李莫言进了门。 后面还跟了个萧疏。 “李叔。”作为李莫言的大小姐,他虽然注意到忠仆回归比林惊崖要慢半拍,却自觉不能丢了份,招呼道,“你回来了?” “大小姐。林公子。”李莫言颔首致意,带着人走了过来,“本来只是想送一程,没想到这路上人实在是太多了,是撞上了什么节日吗?” “是啊。” 林惊崖把扮灵节又解释了一遍,顺带介绍了司徒玄,发出了邀请,“怎么样,要不要坐坐喝口热茶?” “不用不用,”李莫言摇摇头,“原来是如此节日,听着倒是很好。不过我们俩出门也没准备,等会还是得收拾收拾。” 两人身上或多或少都蹭上了稀奇古怪的,类似漆料的颜色,萧疏一身玄衣,那些颜色,尤其是红色,在他身上就更加耀眼。此人环抱一把铁剑跟在李莫言后,脸上难得流露出厌烦不爽的情绪。 纪十年下意识把目光挪向对方,感谢斗笠,他第一次清晰地看着萧疏的目光扫过桌上三人,在司徒玄身上略有迟滞,又很快拉开。 最后,纪十年看着他黑眸一沉,又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又是隔着纱对视。 纪十年还没忘记他昨天倾情演绎的小作文,尴尬一齐涌上心头。他猛地扭过头,对着司徒玄问出了那个他刚刚就很想问的问题,“所以,你这扮演的是谁?” “雪川照。” 第33章 春汀兰巷误红杏1 司徒玄神情孤高, 语气却极其骄傲,连话语里的柔气都被剔除干净,如同念着哪方神明的名字。简单三字后便闭了口,高高在上地扫过几人, 傲气的惊人。 纪十年觉得对方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呵呵, 凡人们, 膜拜我吧。 他没有开口,给这位孤高之人留了一丝有余地的体验。而李莫言倒是被他这气势一震,奇道:“真是个好名字。不过可能是我没什么见识, 这是谁?” “这是谁?”, 当真是个充满存在主义的问题, 毕竟纪十年觉得把这名字丢出去转一圈, 满大街十有八九都会问出这个问题。 而剩下没问出这问题的人, 大概以为司徒玄在自我介绍。 林惊崖显然是非常了解他这位朋友, 率先抢答道:“好像是劳什子地方的一个少君, 大概喜欢仗义相助还有穿白衣什么的……” “是当今雪川少君。”司徒玄高冷开口, 不屑道,“谅你等孤陋寡闻, 我也就不多介绍了,你们只需要知道他很厉害就够了。” 怎么孤陋寡闻后面跟的是不多介绍?纪十年嘴角抽动,真心有些好奇他口中的雪川照是什么样。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恰才还在忍受身上颜料的萧疏竟是一脸平静, 淡淡道:“雪川少君, 乃中霄极东之地雪川之主,亦是中霄四炁主之一,其历代隐世而居,不为世人所知。” 纪十年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咳咳,你这又是从哪知道的?” “我倒是也好奇,这位少侠从何处得知。”司徒玄难得收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目光不自觉地带上打量,望向萧疏道。 萧疏却根本没把他的警惕当回事,这人仍旧站在原地,目光在纪十年身上打了个转,这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轻描淡写,道:“翻几本书就能知道的事,还需要大张旗鼓地专门打听吗?” “你——”司徒玄拍案而起,却不知道是在顾忌扮演雪川照还是这些翻书就能知道,半响没挤出后半句来。 不过要真是翻书看到的,纪十年想起原作对雪川一句“极南之地,冰封之地”带过的描述,觉得萧疏这轻描淡写的几本书大概是按照跳楼价促销在说。 随手翻几本书就能抽到这么一个冷门知识,那简直好比他出门随便撞到一个人,结果就是他想追着发刀片的狗难磨一样。 “好了好了,”林惊崖及时地跳出来和稀泥,“都是朋友,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奈何司徒玄和萧疏都不是和气生财的样子,他们一个抱臂而坐冷哼一声,一个微微垂眸,却薄唇再启,仍旧是波澜不惊,“传闻道魔之争时,一代雪川少君雪川临拒不应剑盟号召,自此连人带雪川销声匿迹。” 萧疏道:“雪川销声匿迹已十余载,这位司徒道友,又是从何知道这位雪川照,是当今雪川少君?” 堂内一时无人开口。 道魔之争,乃是十七年前,即大朝3583年,正道之首剑盟为剿灭新生大魔云游方的一场大战,那一场大战仅仅持续了三年,便以两方握手言和为结果。 这过程如此轻易,其代价却是天才接连陨落,四炁之一和他的属地从中霄的历史中退出,北疆脱离剑盟,成为魔诡横行之地。 十余年而已,若说雪川此前还是飘渺无音的传说,现下却是一桩剑盟妄断的疑案,知道的不愿再提,不知道的也无处追寻。 长到几乎能压死人的寂静中,司徒玄终于开口,却不是解释:“你倒是博学,我知道雪川照,自是有我的理由。” 他的博学特意重重咬字,听起来尤为阴阳怪气。 “谬赞,不过是比旁人博闻强记那么一些。”萧疏扬首而笑,眼角眉梢尽是挑衅。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萧疏的笑。 不是探究的,不是欣赏的,也亦不是礼貌或疏离的微笑。 就是一个纯粹的,得意的,属于少年的笑。 从赤鹂秘境山下直至如今,若说他没有感觉到对方皮囊下的暗流涌动,那都是假的,就像他昨日冲动发表的善良之言——萧疏绝对称不上良善之人,只是他大多时候都顺从着世俗的规矩与眼光,像封在匣子里,藏在鞘中的不世名剑。这种特质,纪十年想了许久,也找不到合适的词。 而此刻,不过短短三个字,却让鞘匣松动,剑光乍现。 虽不合时宜,但此情此景,少年沉静面容,那双黑沉沉的眼中却明亮如星,锐利地要划伤众人。 ……如果对方笑着笑着没有看向自己就更好了。 纪十年有点承受不住,他转过头,桌上两方一方恨的牙痒痒,一方一副吃了个大瓜久久不能回神的呆样,李莫言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估计也没比林惊崖好到哪去,而清微从头到尾就没开口,这里根本没她的事。 他算是没办法了,为了破解店内这沉闷的氛围,只能先把靶子往自己身上揽,“不是在聊扮灵节吗?怎么话题就变成那什么照了!” “是雪川照。”林惊崖回过神来,好为人师的补充道。 “我管他是什么照?”见有人愿意接茬,纪十年内心欣慰表面豪横地演绎那个不知道被他抛去犄角旮旯里的人设,“听起来也不是很厉害嘛!” 果不其然,他这一番发言立刻引得司徒玄怒目而视,“你又是谁?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这话大约没考虑到纪十年后面跟了个两个仆从,自然是会向着他说话。于是话音刚落,李莫言就道:“我们小姐明艳大方,美丽动人。” 清微:“是独一无二的大小姐。” 第三个仆从萧疏:“……” 怎么轮到他就成了哑巴?纪十年隔着斗笠用余光偷偷鄙夷了萧疏一番,面上倒是得意扬首,特意让纱动了动。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就算没有萧疏,他们三人的阵容也够完美无瑕! “听到没?我当然能评价,不说这雪川照存不存在,就算他存在,隐世隐世,那还不是不敢出来,是个缩头乌龟。”纪十年抱臂,入木三分地评价道,“一个缩头乌龟,能厉害到哪去,我说错了吗?” 司徒玄这个雪川照唯粉险些没被气地两眼一翻,他指着纪十年,被白粉敷着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些薄红,“你,你们,奸夫——唔——” “哈哈,各位理解一下,我这朋友从小就崇拜这人,虽然嘴欠了些,大家还是给他留点薄面。”林惊崖一把捂住司徒玄的嘴,总算是能够出口维持几人间垂垂危矣的情谊。 “你——唔唔——把你的脏手——!” “我们先走了哈哈,小云,今天的拜访就到此为止吧。”林惊崖把手捂的更紧,说话间利落地翻开窗,带着司徒玄跳了出去。 他大概是忘了自己躲进雅居的缘由,人才刚刚出去,就被拥挤的人群围上,欢庆的朝他砸着不知道哪掏出的鸟。 第40章 而被冲散的司徒玄白衣彻底被群魔乱舞淹没,尖叫声刺耳。 “林惊崖,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 可谓是好一番鸡飞狗跳。 纪十年面不改色地合上窗户,对着身后两人道:“我觉得,哥哥的这个朋友,有点不太靠谱。” 李莫言点了点头。 是夜。 明日就要拜入学宫,下午这一桩事后,纪十年也没有要掺和进扮灵节的心思,他在院子里巡视了一番纪霜元给他准备的行李,觉得这规格大概不输皇室公主,干脆又绕回了屋里。 而他这么一绕,百聊无赖地摆弄起天算面板,看着上面那显眼的主线任务,才终于想起被他抛到不知道哪旮瘩的一件大事: 他是不是忘了把入学帖塞给萧疏!?? [宿主,您终于想起来了。]天算幽幽的电子音在他脑海响起,[我还以为您要明天亲手送给男主呢。] [……我可以把你送给萧疏,你信不信?] 天算立马嘤嘤一声,[呜呜,人家也是好久没有说话了嘛,我还以为宿主大大您忘了呢。] [别卖萌。]纪十年拨弄着脑海里的电子面板,心里倒是真起了两分兴趣,兴致勃勃道,[没开玩笑,其实我也可以给你做个实体,就是电视上那种正方形卡通小人,你见过没?] [见过啊……真的吗真的吗,但是做出来也要给我看看吧!]天算立马接口,或许是不信任,它兴奋中又带了两分犹豫。 纪十年失笑,也没说要等他回到原身,抚摸似的拍了拍电子屏幕,[等着吧。] “说”完,他带着一身铃铃作响的衣服准备翻出窗户,打算送完帖子,速战速决。 然后下一秒差点一脚摔进窗台边的花丛中。 他这扇窗子朝南,外面挨着一条石头小道。此时,窗外月光如清泉流淌,一丛丛兰花在灵力的滋润下,沐浴月华恣意而开。 花前月下,小道拐角,一道极其熟悉的玄衣影子,或者说萧疏,正和灰衣女子私会! ----------------------- 作者有话说:不要学习这个人乱用词语,这可不是私会() 在看的宝宝可以评论一下吗,一个人更新好寂寞 第34章 春汀兰巷无红杏2 私会, 这词语套在任何一本男频文男主的身上,纪十年会觉得无比正常。 但套在萧疏身上,纪十年会觉得那女子实在危矣。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弑天仙》连更六载, 萧疏主动接近的女子不仅不超过十个, 还无一例外都是为了“利用”二字。 目的如此纯粹, 不含一丝一毫真情,于是动了真情的女子,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下场很惨。 不是说单纯被利用就不惨。 纪十年心道冒犯, 脑海里把那几个姑娘回想了一遍, 正在猜测这妹子是哪一位, 就见得月光之下萧疏突然往旁边迈了一步, 他对面垂泪涟涟, 那一张写满怯懦可怜的小脸不是夏枝又是哪个? …… 等等, 原著里还有这妹子的戏? 纪十年高速运转的脑子卡了一卡, 目光不由变得悠长——他深深怀疑这剧情已经被他带去了亲爹来了都不认识的方向。 他自觉奇怪, 沉下心来一瞧,还真发觉出这俩不像私会, 反而是夏枝单方面扯着萧疏,嘴巴一张一合,一副有求于人,急到落泪的模样。 看来萧疏那一步, 明显是无动于衷抬步要走。 看来不是妹子惨遭祸害。纪十年放下心来, 不由松了口气。 虽然他面前的这个还没有原作里那么有威慑力,但是所谓英雄出少年,保不齐从小就是个祸害姑娘的魔王。 至于夏枝身上神秘的失踪传说,纪十年有理由相信男主还没那么容易被咒没。 他心念日行一善, 正打算给这对才子佳人留下相处的余地,手撑着窗台往上一跃。 “铃铃——” 预想之中无声无息的画面并没有发生,他引以为傲的身法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在空中一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真摔进了窗口的花丛。 兰香浅淡,由于植木的缓冲,他这一摔并不狠,甚至脸都没和泥土来个亲密接触,只闻得一阵轻灵的铃声。 纪十年还来不及庆幸没摔得太惨,他撑着泥地从花丛里坐起来,整个人便被更深的阴影笼罩。 萧疏此刻仍是玄衣,一双黑皮长靴,织锦衣袂垂至脚裸处,上面云纹翻滚,两缕流苏挂在腰间绶带之下,被主人不久前的动作晃出余波。 “纪小姐,没事吧。” 温柔的声音从他头顶遥遥响起。纪十年的视线里落下一只手,修长五指,明晰指节,好看得简直能进杂志封面。 纪十年抬起头,萧疏正俯身朝他伸手,那张无害且平常的脸上正挂着招牌式的笑容,眼尾微弯,抿唇勾起,淡得让人混淆不清这表情的用意。 或是月光温柔,迷离人眼,纪十年竟然觉得对方脸上的表情带着些真挚的温柔。 “没事。”纪十年匆匆道。 ……神踏马温柔。一句完毕,纪十年看着萧疏的手停在自己面前,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真被马桶抽走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gay的想法。 不对,结合他现在的身份,男主主动接近,纪十年觉得可以先给自己点根蜡。 如此一想,纪十年倒是突然对这一切接受良好,拍了拍泥,搭上了萧疏的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牵上同性的手,与冰冷或者滚烫之类的预想不同,萧疏的手很大,碰起来也不会鸡皮疙瘩掉一地,如同他平常的表现一般,温和又寻常,就仿佛摸上了一款有些咯手的玉,很容易让人爱不释手。 ……他今天是被鬼上身了吗? 纪十年甩掉脑内那些杂七杂八的,被萧疏牵着从花丛中走了出来,这才发觉夏枝站在原地,满脸泪痕,愣愣地看着他们。 “哈哈,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纪十年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偷窥被抓,猛地从萧疏掌中抽回自己的手,强调道,“我就是问问。” 实不相瞒,花前月下,流泪的妹子,再结合他“未婚妻”的身份,实在是不难不令人想到一些恶俗胃疼牛头人和败犬的剧情。 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虽然说牛他不算牛,但说不定妹子真是败犬呢! 萧疏这次倒是没有擦手,他右手虚虚一握,淡道:“没干什么。夏姑娘似乎有事找在下相商。” 什么叫似乎……纪十年心道:你们要商量事,怎么还跑我门口商量上了。 可夏枝一脸伤心样,纪十年也不好意思问出口,随口道:“哦。那你们商量出了什么?” “我,我,”这次不用难得不哑巴的萧疏开口,夏枝嗫嚅着抢答道,“我是感激萧大人救了我!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多么惊艳的台词!纪十年眼神一下亮了起来:虽然原书中男主很混蛋,但是萧疏刚刚又是礼貌询问又是借力的,说不定还是个温柔男友呢! 而且萧夏比萧单好听到不知哪里去了! 不过他这畅想还没在脑子里停留一刻,旁边的萧疏就残忍地打破了这个可能。 萧疏叹了口气,十分为难,却又几乎冷漠的,道:“抱歉,在下已有家室,实在是难受抬爱。” 你小子哪来的家室?纪十年还来不及搞清楚脑内那不好的预感从何处而来,就感到自己的手又被人牵住,十指相扣。 萧疏道:“如你所见,若真要感谢,不如感谢在下的未婚妻。” 很难形容纪十年那一瞬间脑子里到底有什么想法,也许有千丝万缕思绪划过,也许没有,他的思绪像是迟滞了,又像是被磅礴的力量冲得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才想起来一件事: 幸好今晚李莫言和清微在清点行李。 …… “我,我也会感谢她。” 半响,夏枝的声音把纪十年唤回人世,他看着她脸上泪痕已干,却是定定地看着萧疏,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但,但是我一定会为萧大人以身相许的!” 说完,少女猛地转过头去,或是怕被萧疏再次拒绝,竟是瞬息之间就没了影踪。 唯有纪十年还站在春汀兰巷里,被人牵着手。 没开玩笑,纪十年觉得自己今晚被高人做局了。 先不提这俩交谈怎么正好在他窗口,毕竟人生何处不相逢,有道是想的多不如巧合多……就说他本来准备飞檐走壁给萧疏送帖子上门却被崴脚掉进花丛开始,这个夜晚就变得极其诡异起来。 萧疏不是前一天还在嫌弃他捂嘴的手吗,怎么今天就十指相扣温温柔柔未婚妻了——他脑子也被驴踢了? 还有这个夏枝,人家都说了自己有未婚妻,你到底是怎么毫无心理障碍地说我还是要以身相许啊?!! 感情萧疏前面说的商量,是在和商量怎么拒绝你吧。 纪十年脑中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萧疏肯定是把他当做拒绝这妹子的借口了。 第41章 他简直就是天才。 “纪小姐,”果然,在夏枝的身影消失后,缓缓的,萧疏主动松开了手,对着他微微俯首,“冒犯。” 他脸上流露出些不自觉的苦恼,“看来是没商量成功,实在是让您看笑话了。” 纪十年哪还有芥蒂,他挑了挑眉,挑了句沾花惹草送他,这才从怀中抽出捂了两天一夜的入学帖,“喏,刚好了你来了,也懒得本小姐亲自送给你。” “多谢。”萧疏淡淡道,他把帖子收入怀中,不经意的,又谈起来另外一件事,“说起来,在今夜来拜访纪小姐,便是有一桩要事相告。” “什么事?” “在下还记得十全居那两位说,这位夏枝常受欺凌侮辱,前日救下她时,亦是在雅居之中。” 纪十年没想到萧疏竟然真的找自己商量起了情报,也忍不住认真了起来,“然后呢,你想说什么,雅居老板不管事?” 萧疏摇摇头,“不,恰恰相反。在下想说的是,这位夏枝,从出现在甜水畔开始,似乎就在十全居供职。” “甜水畔人对于十全居基本都是敬畏的状态,而欺凌夏枝的,也都是甜水畔本地的混混,少有几个外地的,也不会在这子民同血的沙漠城惹事。” 萧疏点到为止,纪十年却是懂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这种欺凌,或许是十全居老板默许的。” 萧疏:“是必定。” 纪十年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笃定,但是如此两字,却让他的脑子不由自主想了起来:为什么老板会默许其他人欺凌自己的员工,而这位弱女子在获救之后所信赖之人却缕缕失踪亦或尸骨无存—— 纪十年不觉得这像是以柔弱女子诈人的仙人跳:十全居仅仅是一楼需要偶遇就有那么多人趋之于鹜,已经有了那么大一桩生意,再仙人跳取下那么一两个仁义之士的命,纪十年完全猜不到他们要干嘛。 他面色严肃起来,把十全居那得到的令牌也塞给了萧疏,“好吧,还算你有用,之后夏枝来找你,只管来寻我,这事本小姐管了。” 萧疏微笑:“日行一善?” 纪十年横他一眼:“日行一善!” 然后翻身进窗关窗,把那张看着就烦的脸隔绝在外。 修长挺拔的身影半边映在窗纸上,半响,才从上面默默离开。 ----------------------- 作者有话说:谢谢花月夜宝宝的地雷,谢谢你们在看,嘿嘿,喜欢 第35章 诈金蟾道问灵枢1 漠墟学宫在甜水畔城中最上层, 又与主城池划了宽阔一条长街,院外胡杨成片,暗红与金黄交织如火,在阳光下烧的炽烈。 穿过长街, 步入胡杨林, 各色身着不一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穿着红色学宫服的人们间或穿行其间,抱着一叠草纸卖力地叫卖着,却更像暗自较劲。 “报班选琴院, 单学长倾情授课, 百分之五十通过!” “文院方是首选, 林大人带领, 还附带秘境通关守则!” “画院第一, 报名即赠《中霄美人图》图传世孤本, 限量五十, 先到先得!” …… 漠墟学宫, 作为面向四方的中霄第一学府,进入方式当然不是只有一种: 主要是分为有钱和没钱两种。 有钱的纪十年还不大清楚, 只是这一路所见加上书里所言,隐隐约约知道这一种大概要托人花上巨额得一张入学帖;而没钱的那种,《弑天仙》里倒是很贴地气地描述了一下—— 漠墟学宫分为琴棋书画文武器命八院,该八院定时朝外招收有资质之子, 但却需要有意向的学生提前一年九月十五号交付押金报名备考, 一年后才能参加学宫九月初一举办的统考,考过了便能今日学宫,由学宫院长分向各院。 其考试公平公正公开,却极其严格, 堪比现代高考,也就衍生出了八院内部争开补习班,辅助待定学子考试的风气。 因此每逢九月十五学宫开门日,除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仰慕学宫风采的人,还有争夺补习班业绩的正牌学子们。 据纪十年所知,这群人不仅十分热衷于开班赚钱,还私下搞了个盈利榜单争起胜负来。 而男频文里没有无缘无故的设定,纪十年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男主一年后就要被人扯入这个争夺战中,被迫从苦行般的学习中脱身,然后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扯远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夜太刺激,纪十年翻来覆去没能睡深过去,天色微白时就被日光从床上叫了起来,惊得清微给他收拾时都格外隆重。 纪十年昏昏沉沉,还没精力解释自己并非紧张的睡不着而是普通的睡不着,就被李莫言和清微两人夹击,一路走到了学宫底下。 沙漠的天亮得很快,日光灿灿,胡杨林中,百余丈高的院墙上,正中一道不知什么木头打造成的牌匾上,与入学帖上二字同出一辙的四字豪放大方地在上俯视着众人。 纪十年本就顶了一脑袋首饰,斗笠之类的也换作了掩面轻纱,他听着耳边的叫卖声,实在不难恍惚觉得像是进了什么菜市场。 “牌匾在这里,学宫大门呢?” 李莫言承担了纪霜元塞给“妹妹”的大半行李,他拎着储物戒都塞不下去的一包衣服,面色严峻地扫过那高高的院墙,总算是发觉出不对来。 他疑惑道:“难不成我们走错地方了?” “这不是这么多人吗?”纪十年扶着沉得要死的脑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只顾得头昏脑胀。 “不错。”顺手被清微也塞了一盒妆匣的萧疏站在几人身后,“在下猜测,或许是直接走进去。” 这话听着像废话。纪十年和两位仆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牌匾之下的墙下如同水般波动了一下,涟漪之后,有学宫弟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牌匾之下挤得人不算少,其他人见到如此情景,也有跃跃欲试者尝试触摸。 不过无一例外,他们都被那堵“墙”拦截在外。 “看来,是要触发某种特殊的条件才能进去了。”李莫言看着后来几个走进去的学宫弟子,猜测道,“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条件了。” 清微:“难道是入学帖吗?” “只怕不对。” 纪十年终于从头痛和昏沉中缓过神来,他本身并未辟谷,乃是修道士中最平庸一朵奇葩,二十年来除开入道时容颜永驻,其实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因此虽驻生傀之中可不吃不喝,倒还没进化到无需睡觉的程度。 不过主要是他废物。 纪十年眯了眯眼睛,看着那堵奇异的墙,勉强感受出这约莫是个高手炼出的器物,没有明说,“阵以物为媒,若是此门必需入学帖,那岂非盗走入学帖便能随意进入;而学宫售卖入学帖,也容许侍从奴婢跟随,若真是如此,你们如何进入。如此条件互相违背,岂非自砸招牌?” 话音刚落,他就感受到三道视线齐齐落到了自己身上。 清微恍然大悟:“大小姐英明。” 李莫言满脸震惊:“大小姐是从哪知道的?” 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出了什么的纪十年心道:主要是靠天赋异禀,博闻强记。 他也没强行遮掩,不说他现下真顶着天赋异禀的标签,就说天火一事,他在李莫言哪里想必就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士,而萧疏更是债多不压身,丝毫不慌。纪十年一脸无所谓,抱臂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看过几本阵法的书而已,很了不起吗?” 跟萧疏大跳楼价缩水的书本数量不同,纪十年说看过几本书,其实是一本都没看过。 开什么玩笑,作为一位三年高考五年模拟过来的学生,再去读阵法基础什么的,和看教辅有什么区别? 李莫言自然不知道自己见多识广的大小姐其实没看过几本中霄界的书,他点了点头,“不愧是小姐。” 萧疏在旁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 “不过,”他的眼神逐于纪十年面上,“既是如此,我们该如何进去呢?” 纪十年哪里知道怎么进去:《弑天仙》里只写了男主进入漠墟学宫,可没说这学宫门都没有,也就没提进不进门的事了。他干脆随便一指角落里一个学宫弟子摆的小摊,道:“找他们问问不就行了。” 四人一接近小摊,那学宫弟子就一跃而起,兴奋地迎上他们,“哦豁,这位小姐,一看你就气质不凡,想必报班两年,考入学宫必不是问题。” 他边说边塞上草纸,卖力的推销道: “看看我们的课程。这位少侠也是,少年出英才,你来我们画院,可算是找对人了,我们的课程都是院里老师在带,还有孤本五十,先到先得。” 纪十年拿着那张写着“准入学宫课程,不要998,只要888”,背景凤凰翱翔于空的草纸,嘴角抽了抽,“中霄美人图?” “诶呦!”那学宫弟子眼睛一亮,扯着纪十年的手腕就握了握,一副路逢知音的模样,“难不成这位姑娘也知道此等佳作,相逢即是有缘……” 第42章 纪十年算是摸清这话是学宫口头禅了,他把手腕从对方手中抽出来,礼貌道:“不用了,我们是来报名的。” 他从怀里抽出自己的那张入学帖,指了指门,“怎么进去?” 虽然搞不清为什么补习班课程要赠送美人图,但这位学宫弟子像是为纪十年不是报课之人非常伤心,瞬间无力摊回椅子上,“啊,原来是学妹啊。” 他有气无力道:“问路八十带路一百,一口价。” 纪十年:? 纪十年看着他,没说话。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那弟子被看得有些发毛,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见纪十年忽然笑了起来。 他一笑,轻纱微动,虽看不清全貌,却自有一股笃定的气度。 “八十?一百?”纪十年慢悠悠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学宫八院,都是这个价格?” 那弟子一愣,闻言竟是直接闭上了眼,在椅子上躺尸,“随便找人问,你看谁不是三百起步,学长我这个都是友情价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又回到纪十年身边李莫言俯身道:“大小姐,他……说的不错,我刚刚问了两人,一个三百八,一个四百。” 学宫弟子道:“对咯,带新人入学宫本就吃力不讨好,不狠狠赚一笔,学长们哪有心思费在这上面?” 纪十年还没听过这说法,不爽道:“指路也很费劲?” “哦,一般新人入学指路没什么用,那是专门用来坑贪小便宜的蠢货的。”学宫弟子惬意地瘫在椅子上,“学妹,我这也是实话实说,你要怪就怪卖你们帖子那人,实在是太不负责。” 他一副你们能奈我何的模样,大庭广众,纪十年还就真就拿他没办法。 “大小姐,”李莫言看情况陷入了僵局,小声道,“但凡是钱的事,您都不必担心。” 的确,这人说的数目对纪家来说不过沧海一粟,纪十年身上如今首饰衣裳都够在后面加个万不止,但来学宫本就是他为私心提出的要求,花钱也不当花在这地方。 究其根本,这不知如何进学宫也跟他昨天气走了那两个奇葩有关。 纪十年暗叹了一口气,正在揣测自己能不能拆了那道看不见的门时,萧疏却上前一步,道:“阁下言之有理,只是在下实在好奇,不知道可有一问得解?” “哦?你有什么问题?”那弟子睁开一只眼,懒懒散散,“先说好,我可不会说任何进入大门的方法。” “阁下放心。”萧疏微微一笑,“在下只是好奇,如您所说,入学宫既是如此艰难,您怎么只收一百?” ----------------------- 作者有话说: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四千字的,我的小红花,哦不—— 明天会被这章剩下补上+再更一章,谢谢宝宝送的营养液 写着发现刚好可以断章,晚上再来 第36章 诈金蟾道问灵枢2 这下轮到纪十年看向萧疏了。他确实没意识到这人张口闭口谈钱, 开的价却真真切切的比旁人要低。 难道是他年纪大了脑子转不动了? 萧疏在他的注视下仍旧笑得淡淡,温和道:“大小姐也是这么想的?” “当…当然。”纪十年差点咬了舌头,他摸了摸脸上轻纱,总觉得对方现在很容易让人招架不住, “收的这么便宜, 莫不是在匡我们玩吧?” 学宫弟子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俩的眉来眼去。他从椅子上坐起来, 无语凝噎,道:“我钱满乐意不行吗?难不成你们被奸商坑了还要问奸商为什么坑得这么少?哪来的冤大头…还有,你们要进进, 不进就不要挡着摊子, 学长我还要卖课, 实在是没时间和你们胡搅蛮缠!” 说话间, 他站起身来, 挥舞双臂, 对着路人招呼道:“买课买课, 画院出品, 随课附赠……” 纪十年站在原地,关注点偏移, “原来你叫钱满,这名字还挺适合你的。” …… “行了行了,”钱满生无可恋,“两位, 我叫你们祖宗行吗, 看你们也不像付不起钱的样子,干嘛可劲逮着我霍霍?” 纪十年:“我们当然没那个意思。” 他双手合十,认真道:“钱学长,我其实觉得你实在好心, 八院之中一定找不到与你比肩的热心壮士!所以,一百灵石完全配不上你啊——” 以为要砍价的钱满看着翻脸的纪十年:“啊?” 纪十年道:“要不然这样吧,我呢,在某些你缺失的方面有点天赋,我答应你一个要求,你带我们入学宫,保证是稳赚不赔,如何?” “哪方面……”钱满的话突然止住了,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你你,你确定?” “确定,肯定以及一定。” 纪十年笑起来,把入学帖推到了他面前,“钱满学长,您看?” 钱满脸上的不耐烦彻底不见,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纪十年和那张帖子,却没再躺回椅子里。 他没开口。纪十年见对方如此,哪里能不明白其心有顾虑,他深深吐了一口气,正打算说的更明确些,一只带着勾指手套的手却推着一张请帖和他的并列。 萧疏和他站在一起,呼吸声清晰入耳,随后,是对方那一贯温柔的,总是钩着字句尾尖缠绵的好嗓音。 “为什么不答应呢?您不是丢了武器,而我能修好它。” 那声音分明是对着钱满,但是如此近的距离,很难不让人产生些自恋的错觉。纪十年亦不能免俗,萧疏的贸然接近像是某种潮湿满溢的水流,裹得他头皮发麻,几乎要忘记怎样呼吸。 纪十年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思考些什么,比如对方怎么知道钱满武器坏了,比如男主这时候怎么就会炼器了,然而他脑子里如同雪地大白了一瞬,竟然只浮出来一个念头: 这独属于男主的王霸之气管得也太宽了吧? 纪十年恶寒地把自己稍微和萧疏拉开了那么一段距离。 萧疏似乎没有察觉,他仍旧看着面前的钱满,询问道:“…阁下,怎么不说话?” 钱满回过神来,“不。不,我的意思是,武器没丢,但是,你们是怎么知道我需要修缮武器,炼器师?” 萧疏没有否认也没肯定,道:“因为您身上有武器破损的气息。” 他怎么不知道武器破损还能有气息?纪十年听着这俩的对话,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嘴角抽动,也算是认识到了男主不愧是男主,小白花时期就已初步具备了睁眼说瞎话的本领。 器,作为能被使用的工具,中霄界内分为地,玄,灵,神四种级别。神器与神仙一样,是虚无缥缈的传说,暂且不谈;灵器威力可匹敌千军,却百年难出一件;玄者随机缘而出,或天材地宝锻成,亦是受人喜爱;唯有地器,中霄界大多武器都在这一级别,泛泛而谈,已被人视作寻常。 而这四级,除开原本的神器与部分灵器,其余不要说气息了,两把一模一样的放在一起,想认出它们都难。 然中霄界炼器师寥寥无几,多是神秘莫测之辈,大多数人对于他们的认知都停留在炼制武器上,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玄妙。 钱满也是大部分人中之一。他没再怀疑,看着面前两张帖子,语气正经了那么一两分,“如果你能修好,那么我倒是可以破例为你们无偿引路。” “就在这里?”纪十年收回手来,看着四周拥挤的人流,忍不住好奇道。 “就在这里。”钱满点了点头,看向他身后两人,像是怕对方再掏出帖子,目带疑问,“这俩是你们的仆人,还是说也是学生?” 纪十年:“是仆人。” 他猜测应当是要传送什么的,还是特意为李莫言和清微问了一句,“他们会跟着我们来吧?” 钱满无语凝噎,“跟着你们干什么?仆人自然有仆人该去的地方……你不要说他们不一样,闭上眼——” 他说着,也没管两人闭没闭眼,伸手揭开两张入学帖,那黄沙的字体竟然是随着他的手滑动到内页之中,变做一截树枝的形状。 “记住了,若等会有人问你们问题,此乃学宫最后一考,必须要诚心作答,绝不可假。”钱满语速极快,他一刀划破自己的手,鲜红的血立刻沿着帖面蜿蜒,“啊,各位走过路过的看看我们课程……不好意思,习惯成瘾。” 此时小摊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停在这边注视这古怪的动静,钱满下意识地招呼,瞬间又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脸色青黑地止住话题。 帖面上血色滴成沙枝上点点红叶,纪十年闭上眼,就听到钱满的厉喝在他耳边炸响:“谨以此身,引道灵枢!” 天地间一片万籁俱寂。 宛如灵魂出窍,纪十年没想到漠墟学宫的入门路,居然更像是牵引灵魂的手续。 他睁开眼,四下一片白茫茫大雾,脚下是温热的黄沙,看不清周遭。却不难不意识到是离开了喧嚣的学宫门口,以灵魂来到了这静谧仿若梦乡的地方。 第43章 “沙沙……” 一阵低低的,风吹树叶的响动从远处响起,随后,是凭空响起的,年迈的男声。 “谨代学宫发问,来者何名?” 由于钱满的嘱咐,纪十年在看到这么一片茫茫大雾,其实是有点期待那种什么苍生啊,什么天下或者什么和世界本身有关的论题。 要知道东方玄幻涉及到这种场景这种情节,一般都是表明主角意向,或者埋下大刀的地方啊! 谁料如此充满玄幻色彩的声音,开口居然是这种简单的问题,纪十年不由一愣,道:“纪十年。” 那声音不为所动,又道:“年方几何?” “十八,哦,不对。三十八。”纪十年把岁数凑了凑,抱着严谨客观的态度答道。 “来学宫所求为何?” “呃……” 纪十年心道这下算是来了个正经问题,然而他来此既不是为求学,也不是为秘宝,犹豫片刻,竟然得出了一个最无聊的答案: “任务?” 主要是陪男主读书后面还得掺和进去一堆未知事件的那种任务。纪十年想到这里,也就往任务栏那里——等等,任务栏呢?天算呢? 他现在脑海和神识里面空空一片,哪里还见往常变换颜色,卖萌电子屏幕的身影? 虽说天算没什么用,但纪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丢了系统的情况,他再次看了看四周仿佛浓厚不清的白雾,正打算摸索着到处找找,那道年迈的声音就道:“在找你身上那东西?” 这也算问题吧。纪十年再次犹豫,还是实事求是道:“对,是个系统,就是给我派发任务的那种。” 那年迈的声音笑了,或许无法理解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叫他系统,但是这里属灵枢树内,寻常器物进不来的。” “好吧。”纪十年知道不是丢了天算,浓雾未散,他也就席地而坐,“你不问我问题了吗?” 那声音又笑了,“我不是问过了吗?” 纪十年没想到那三个问题就结束了,一时大为震惊,“所以你们学宫入学就这么简单三个问题?”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当然不是。” “所以是我就这么简单?”纪十年从这沉默中读懂了什么,“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那声音又沉默了,比前一次更长。半响,他才缓缓开口,几乎是五味杂陈:“二十年前,极日候沙漠西部,我们见过。” 纪十年呆滞了,他定定地看着前方,仿佛从那片虚无的白雾中看出了什么,声没有嘴管住的声音颤颤:“等,等,什,什么见过?” “或许用人类的定义,说我们见并不准确。您见过我,灵枢树,更为世人熟知的名字,叫做不死木。” 灵枢树苍老的声音怕他不理解,还特意强调道:“二十年前,您和那两位一起来到这里,取走了我树上一截。” ----------------------- 作者有话说:谢谢坐等更新和根本不够看的营养液! 萧疏:只是接近 纪十年:在挑衅我! 电子生命算不算器物(?) 第37章 诈金蟾倒问灵枢3 又是二十年前的事。 纪十年身为通缉犯, 必须得承认,他刚穿进书里面那一年,因为不知道该干嘛,就时常到处乱跑。 有些是奉他师傅庄成玉的命令, 有些是他突发奇想。 但是他自认到的地方并不算大众, 当时结交的朋友也已作古多年, 那些过去本该随着时光荏苒一同逝去,然就像武侠文里旧事反复,他也没能逃离这个套路。 但是怎么一次两次都是他?! 不过赤鹂与周红鸾许是偶然为之, 记忆不清;有关于不死木, 却是他穿书之后遇到的第一桩大事, 算是没忘的彻底。 “我刚开始还以为认错了, 没想到如此姓名, 兼之魂魄难移, 的确是您不假。” 那边灵枢树还以为他忘了, 仍旧絮絮叨叨讲着细节, “您当时还是个女孩子,折下一枝的时候还和云大人大打一架……” 因为魂魄出离所以暴露男身的纪十年, “停停停,不用再说了,我相信你。” 这是什么狗血黑历史,那都是生傀啊生傀, 他真的没有女装癖好嘛! 他一脸黑线, 实在是没想到还能遇到个正经熟人,或者说熟“树”,“你不是,呃, 在那个虞殿的通明幽川里吗?” 《弑天仙》此书作为一本传奇东方玄幻文,除开遍布的人妖诡怪与只存在传说中的仙人外,还有一种特殊的存在——他们是[一部分]的统领,却与四炁主不同,携带着诡谲的,可以称之为灾祸的极端力量,被叫做[殿]。 而通明幽川正是这种存在的领域,也是部分秘境的前身。不过书中时间线一开始,本就寥寥无几的[殿]就死的七零八落,唯一活着的姜殿和他的通明幽川远在海中阁,算是男主之后遇到的一个大副本。 二十年前纪十年奉师父之命寻找不死木,也就来到了极日候中沙府统领虞殿的领域,活着的通明幽川之中。 不过现下那个通明幽川应该死了,也就成为了秘境……不对,纪十年一脸生无可恋的想到: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然后下一秒,灵枢树的声音就残忍的在他耳边响起,“我的本体的确在通明幽川,或者现在该说秘境之中,不过如您所见,自学宫创立之始,我的神识便存在于此,为天下筛选人才。” 纪十年:“……” 纪十年捂着青筋乱跳的头,勉强按捺下混乱的心绪,实在是不想自掘坟墓,道:“那你说,我魂魄难移,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灵枢树道:“此地乃第一任日之子所绘‘问道境’,以血为媒,牵引魂灵至此。外面有人以自身精血为你引路,等同用魂魄为你做筏,若你无法归去,他亦可引你回魂。” 纪十年看了看身旁的雾气,不可思议道,“这里还会回不去?” “当然不会,只是好歹我也算个神树,通常没人开路,有学子魂魄太弱承受不住,或是思考问题太过入迷,便会容易在问道境晕倒和睡过去。我又不能把他们送回去,只能看他们什么时候醒来,不过魂魄离体太久,对寻常人来说伤害可不小。” “当然了,牵引魂魄的人受伤也绝不小。”灵枢树叹了一口气,“以前引路都是学宫院长的活,四炁主受天地馈赠,本就同寻常人不同,但君兰自小身体虚弱,就任院长后就没引路过。而我和本体的联系更是从二十年前就断了,只能靠问道境知道些外面的境况。” 纪十年回想起原著中就露过一面的沙君兰和二十年前抱过的那个脸色惨白的小女孩,实觉这句虚弱竟已算充满期待。 他感受着周身若有若无的牵引,决定速战速决,“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拜托我什么吗?” 灵枢树开口,声音若有若无,“您要是愿意的话,让她来问道境看看我这颗老树。唉,传几句话也行啊……” “我尽量。”纪十年也不知话题是如何切换成常回家看看的,“我现在还是学宫学生的身份,若是有机会见到她,我会替您传达的。” 空气里又传来沙沙作响的声音。 灵枢树没有开口,纪十年记着有人为他冒险开路,不敢多留:“行吧,话我一定带到。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纪十年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果然回到了一片嘈杂的学宫前。 钱满脸色苍白,见到他睁开眼,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我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啊,学妹。” “这不是回来了吗?” 纪十年随口答道,一转头,只见李莫言和清微一左一右护法般盯着他炯炯有神,一副生怕他出了差池的模样,而小摊边围着的人散了大半,略显空旷的胡杨木前人迹寥寥。 萧疏呢? 桌上只剩一张入学帖,他环视了一圈没找到人影,也就顺带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钱满面露尴尬,欲言难止,“……学弟早一步回来,本来也是在等你睁眼,谁知道刚刚冲来一队剑盟的人,把他带走了。” 纪十年知道这个“带”必定是个美化而来的词——周围人迹散落,在嘈杂的学宫外,明显是有意避让,真实的情况,怕是剑盟的人给人押走了! 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带走?什么意思?” 萧疏又没做什么违法乱纪,叛道害人的事,这群剑盟的怎么敢当街堂而皇之抓人,真当追捕通缉犯呢?! “婢不清楚,”清微上前一步,轻轻摇了摇头,“但是我们看抓捕宋侍卫为首的,正是那位司徒大人。” “司徒玄?”纪十年想到了那个扮作白袖飘飘的人,脸色更黑。 李莫言点了点头,脸色没好看到哪去,道:“我们怕您出事,保险起见,就没跟上去。” 纪十年没想到他被人拉着话了一段家常能惹出这么一段,也没想到昨日如此崇拜雪川照的居然是剑盟之人。 第44章 而萧疏昨日…… 他心中冷意泛生,几乎能想到对方一回到甜水畔内的剑盟就上报了高层,而他们的行程早在昨日的交谈中泄了干净,这才有了今日的带队羁押。李莫言和清微以他万事为重,自然不会…… “学妹,手下留情啊!” 钱满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他的思绪,刚刚还半死不活的人把桌子拉开了离纪十年一寸,惊恐道:“我们这桌子还要留着接客用呢。” 纪十年低头,看着面前残缺的桌面,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捏碎了一截桌面。他松开手,木屑簌簌而下,伴随着那强行压下的翻涌心绪,纪十年开口:“……不好意思,我这人有时候就是有点控制不住力道。” “你这力道还是控制一下吧学妹,小心以后掐死你的蓝颜知己。”钱满拿几张草纸随意遮了遮残缺的桌面,“那群剑盟的是从本部来的,身上的青鱼符亮得很,虽然不知道学弟犯了什么被他们盯上了,但我劝你们还是别招惹他们。” 纪十年摩挲着腰带,“为什么?” 钱满咂咂嘴,压低了声音:“还能有为什么?剑盟的霸道是出了名的。在极日候,连西边的匪盗借用他们名头,都能惹得这群大爷钻沙子里来想尽办法剿匪。你那位学弟,指不定是撞上那位司徒大人的霉头了。” 他顿了顿,又换上那副生意人的口吻:“不过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学弟没真犯什么事,关几天也就放了——他们误抓了人,还得赔礼道歉呢!当然,这‘几天’是多久,就看他们能调查多久了……” “好了,入学仪式结束,快进去吧学妹。”钱满无所谓地笑了笑,随手指了指前面,嘟囔道,“可怜学长我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武器只能等学弟回来再修了。” 纪十年顺着他手指望去,那充满西域特色的牌匾底下,那块奇异的墙竟然已变做一道恢宏大气,两侧打开的黑色大门。 阳光一闪一闪地照在门上虬枝盘曲的黑色枝丫上,他看着如此奇异的情景,从桌上拿回了入学帖。 被大小姐暴起甩掉过的李莫言松了口气。 [恭喜宿主和男主入学!刚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积分已经延迟到账了……] 天算久违的电子音响起,纪十年看着空空荡荡的主线栏,猛地一回头,抓住了钱满的衣领。 他没管身后两人到底是什么表情,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道:“我帮你修武器,被烧成灰烬都能还原的那种。单云逐住在学宫哪里?” 被纪十年回马枪杀得猝不及防的钱满:“啊?” 他有些呆滞,不过考虑到被捏坏的桌子就在面前,钱满没敢反抗,“单学长……在桃园安命院,就是进门左转往右数第三间房。” “多谢学长。” 纪十年松开手,扶了扶脸上松动的纱帘,再次向前走去。 李莫言和清微没能跟着他迈入大门,但他进入之后不知哪来的鸟儿从学宫内飞出,领着两人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 作者有话说:谢谢根本不够看,石中火的营养液,温的地雷,谢谢你们 第38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学宫内部占地极广, 以八卦为基,从正门踏入,能见一道宽阔的圆形广场,边有八分石柱分隔, 搭着彩带迎风飘荡, 望过重重低矮的平房, 中央能见一座宏伟大殿,其上重楼飞檐,环着他蔓延出楼阁殿堂, 各类奇异建筑。 广场附近的道路四通八达, 纪十年自觉地顺着左一走, 就见稀疏的沙枣林与阵石中小径与石道盘生错结, 每一条都别无二致地朝着路痴的人发出充满诱惑的邀请。 他应该走哪个左? 此刻骄阳正好, 红衣的弟子们于琼林阵石间穿梭, 面带匆忙之色, 竟没有一个肯把目光放在他这可怜到认不清路的新生身上。 纪十年对着几条路站了一会, 再三确认过学宫毫无指引路牌后,终于认命地抓了个阄, 走上了命运决定的小径。 否极泰来。大概是得益于近来桩桩件件不顺心,他沿着小径走了没到半刻钟,换作还就真看见一道立着“桃”字牌匾的月门。 漠墟学宫招收四方学子,其建筑风格比之甜水畔更杂糅, 更多元。迈入桃园之后, 纪十年看着一半粉蒸云霞一半桃果硕硕的突兀桃林,实难是难以想象有人于高空俯视林海,能看到怎样一片奇葩图景。 好歹桃园不是南地那一步一景的风格,不多时, 纪十年就在拐角处找到了那间挂着“安命”二字的小院。 […宿主,你找他们干嘛啊?难不成是要一起闯藏剑阁?] 看着他敲响大门,被他突然暴起吓得半天不敢说话的天算终于开口道,语气无不忧虑。 院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剑盟本部的就算了,几十个剑盟本部人,你当藏剑阁是我家吗?]纪十年无语凝噎,[…还有,原作里有这一桩事吗,你不怕萧疏死了吗?] [不怕,反正他也死不了。] 天算不以为意,语气一转,又谄媚着撒起娇来:[反倒是宿主在门口消失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不过积分还是正常结算的……] 它话还没说完,“吱呀”一声,院门被拉了开来,宏宇那张冷硬的脸露了出来,他看着站在门口的红衣女子,怔了一怔。 纪十年上前一步,力图露出最亲切的笑容:“你好,我……” 然而同样不等他说完,宏宇就道:“我家公子不在,姑娘来日再访。” “砰”的一声,连纪十年插话的机会都不给,面前的木门就直接阖上,带起一阵微风,晃的脸上轻纱微动。 纪十年:“……” 天算的电子屏幕闪了闪:[宿主我没看错吧?单云逐不是就在屋里躺着吗?] 纪十年皮笑肉不笑:“没瞎的人都看的到。” 他倒是忘了,单云逐作为一个红颜知己遍地走的货,在原著里有妹子上门,不是他现任,或不是他单身,基本上都会喜提“不在家”的回复,黯然神伤而去。 真乃绝世人渣。。。。 “轰——”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声响,在安命院至少说也立了千年之久的大门轰然倒塌,一位红衣女子踩着倾颓的木板,身上金铃发出阵阵悦耳的轻响,她身形高挑,半面覆有纱帘,上半张脸肤色白皙,一双翦水秋瞳,额前一道三月残印记,分明明丽动人,却又美得让人屏息。 “这门质量居然还挺好。” 纪十年看着完好无损躺在地上的大门,嘟囔了一句,这才抬起头,光明正大地往屋内望去。 他挑了挑眉,语气不爽:“这就是你说的单云逐不在?” 院内植有低矮些的桃李,一左一右两间小屋,宏宇刚刚走到左边那间门口,说不在的单云逐躺在靠窗的硬榻上,旁边站了个温婉可人的姑娘正端了一盘新鲜的樱桃,如今正呆滞地看向院中,递到单云逐嘴边的手都变了道,“你……这是哪惹的风流债?” 单云逐也是一脸懵,他艰难地避开塞到眼睛里面的樱桃,“我,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刚刚还不觉得,她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宏宇面无表情盯着纪十年,他比单云逐反应更快,其神色上的警惕却散去些许。他提示道:“前夜。窗户。” “喂,宏宇,你可不要污蔑我,本人正经相好还在这呢,我前夜哪有什么艳……” 单云逐闻言立刻一把牵住旁边的姑娘,正缠缠绵绵剖白自己,却也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院中红衣女子,大惊失色,“纪,纪姑娘?” “对,是我。”纪十年意识到他面纱笑也是白笑,干脆就拍拍衣上沾到的灰尘,叮叮当当地走到了窗前,“别误会,事急从权,只能打搅你的约会了。” “不打搅。”女子看了看那倒塌的门,眉眼带笑,放下了樱桃,“看来云郎是有事在身,那流景也不多叨扰了。” 单云逐霎时深情款款目送,“多谢姊姊,今时是我不对,改日再会——” 宏宇搬起倒塌的门放在一旁,“流景姑娘慢走。” 纪十年看着三人连商量都不需要就流畅无比的这么一出离开送客的戏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到单云逐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意味深长。 “诶,”他突然叹了一口气,“早知道那什么齐景为难小姐时,我该出手的。” 纪十年没跟上他的思路:“嗯?” 单云逐捂胸道:“如此美人,我却见你为粗鄙之语侵扰,实为本人一生奇耻大辱!” 纪十年:“……” [宿主他居然敢骚扰你啊啊啊啊]天算在他脑内气得电子屏幕通红,[要不是我现在,不是实体的,我一定要他后悔用嘴说出这话!] [还用不到你。] 他脑内轻轻抚摸了一番电子屏幕,这才看向单云逐,随着手上一用力,“咔嚓”一声,灵玉铺就的窗台断出一道极深的裂隙。纪十年眉眼弯弯,好脾气地道:“我比较想为那位流景姑娘除掉你这个耻辱。” 第45章 “咳咳。”早在十全居就见识过他武力的单云逐立马放下了手,正经道,“我们还是来聊聊纪小姐找我是什么事吧!” 纪十年收回手,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指向没了大门的院门口,理直气壮,“你确定我们要这么聊吗?” 不用吩咐,宏宇立刻上前来,他伸手往底下一按,以自身为媒介结下了一个遮掩气息的术,站到了单云逐身旁,“你们聊,阵在这期间不会有人发现你们。学宫大阵也不行。” “好了,纪小姐能说了吗?到底是何时,要找上我这个连愿望都需要别人来实现的病秧子。”单云逐扶着宏宇坐了起来,他看向纪十年,竟是又恢复那副语调都要刻意拖长的书生面孔。 纪十年懒得和他打机锋,开门见山:“我要你用桃花庄的名头,把宋淮秋从藏剑阁里救出来。” 宏宇面露诧异,“你怎么知道……” “嘘——” 单云逐伸出折扇竖在宏宇面前,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甚至笑了起来,道:“哦?宋公子怎么进藏剑阁的,难不成他被那群呆子认成了西极匪盗?” 他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纪十年心中微冷,目光锁上单云逐,却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不问自己怎么知道的理由。 作为一个能和萧疏打得平起平坐的男二,单云逐自然是并非学宫弟子这么简单,他出身东地亦正亦邪的桃花庄,底下门客数众,这么多年来乃是剿灭打击诡道的第二势力,因此其中人不论正邪,却也要剑盟忌惮三分。 就像他知道钱满武器破损,数年来都在学宫门口攒钱修武器,几年后会因为萧疏误打误撞“出手相助”而成为对方的情报网一样,有关于单云逐的身份,他也自然是从原作中得到。 可是萧疏是怎么知道钱满武器的事,单云逐又为何不意外他知道这件事。他不敢赌这是不是聪明人的博弈,也就不敢擅自开口。 他没说话,单云逐却又笑了,“纪小姐不用这么提防,想来宋学弟也不是个惹是生非的人,我帮这个忙也不是不可以~” “你看,我帮你,你帮我。”他一抖扇子,纸面上桃花簌簌仿若真物,这人说着,语调悠悠沉下,“我把宋淮秋从藏剑阁带出来,那么纪小姐,能够给我什么呢?” 纪十年仍旧是沉默。 单云逐似乎料到了他在给予这方面的窘迫,轻轻合扇拍掌,愉悦道:“那这样吧,纪小姐不如告诉我,‘纪十年’这个名字……” “把宋淮秋带回来。”纪十年突然打断了他,“不需要任何除此以外的条件,我能治好你。” 这下轮到单云逐沉默了。 他神思不稳,连扇子都失手落到了榻上,宏宇更是神色僵硬,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纪十年却没有管他们,撂下这惊雷一般的话,大步走向门口。 而也如他所料,跨过门口,单云逐的声音也逐着他的步子而来。 “成交。” 两字轻如浮羽,却又重如一生。 纪十年步履不停,他顾不得单云逐是什么想法,心道: 为一个人答应要修两把武器,他绝对是疯了! ----------------------- 作者有话说:算是回收了一个小伏笔,单云逐十全居之问,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可以期待一下他是怎么知道的 第39章 云身自来可安命 纪十年走的果断, 走出了立着“桃”字牌匾的月门,总算是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 [天算你说,我出门的时候,纪霜元有没有给我什么新生守则之类的?] 他看着广场上彩色丝带飘荡, 整个人立在石阶之下, 被狂风吹的心中凌乱。 [那是什么?]天算的电子屏幕闪了闪, [漠墟学宫只有入学帖。]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当然知道有入学帖。]纪十年无奈道。 虽是如此,他还是拿出帖子打开。平整光滑的帖面上, 金黄的树如沙般散去, 变做了正楷写做的中原字: “恭喜你, 作为学宫第一百一十位入学的弟子, 分到了桃园安命院, 那里地处学院东方, 地势平坦, 空气宜人, 拟造桃花庄而造,还请在门前呈现此帖, 开启丰富而精彩的学宫生活吧!” 刚刚给安命院门踢坏了的纪十年:“……” 天道绝对在整他玩吧! 三刻钟后,沿着原路返回的纪十年在安命院门口遇到了面色匆匆的李莫言和清微。 “大小姐,您果然在这。”李莫言几步迎了上来,“我们刚刚被鸟引到了侧门, 得了一个小册子, 报上您的姓名之后才知道是在安命院。” 清微点点头,“他说我们这些侍卫奴婢虽能跟进来,却只能服侍起居,万万不可进入八院范围寻衅滋事, 是以绕了些远路,还望小姐见谅。” “是了。大小姐也是刚到吗?听那位守门的学宫弟子说,只要在门上……” 李莫言这才意识到安命院门口并非院门大开,他惊诧地盯着残留于此的门框,不由得惊诧出声:“门呢?” 门在墙后呢。 许是刚刚纪十年开出的条件实在是令人心动,如今安命院内桃李依旧,左边窗前却不再见人影,院门空荡荡的面向三人展示自己,大方的有些诡异。 “难不成安命院的特色是没门?桃花庄难道崇尚路不拾遗之风?”清微也未见过如此场景,轻声猜测道。 纪十年干笑道:“哈哈,不管是不是,我们先搬进去吧——说不定是这门坏了呢,学宫应该管修吧。” “学宫既然招收学子,想来也不会让住所其落魄如此。”李莫言点点头,指向牌匾角落的一行小字,“你们看,这里似乎有学生的名字,单、云、逐。” 清微喜道:“这不是大小姐要找的人吗?” “是啊。”两位仆从一对视,像是想起了纪十年在门口的举动,默契的低下头,没再说话。 此刻安命院门口,风和日丽,新一任学宫弟子纪十年,十分有十二分怀疑自己和此地风水不和。 ~ 这院子看着不大,房子里却分有内外二室,还附带一间帘幕隔出来的书房和下人住所,室内干净整洁,还能闻到桃花浅香。 纪霜元东西备得多,真放进这屋子里也不显得拥挤,不过半个时辰,清微便带着李莫言将屋子内外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还从后院的水井取了一桶,拿灵力烧得滚烫,准备再做一次大扫除。 纪十年因为身为大小姐,暂时被剥夺了参与劳动的权利,他百聊无赖地坐在李莫言临时给他搬的小椅子上,看着院门口地上的桃花被风吹得浮浮沉沉,还没开始数风到底吹了几瓣,就见着一人出现在了门口。 此人一身褐色麻布学士服,生得温润如玉,望着牌匾看了半天,不可置信道:“单云逐这是把安命院拆了?” 闻人出声,纪十年也就发觉他装扮与雅居时那个漠商大相径庭,五官却隐约有相似之处。 “惊崖哥。”纪十年叫了一声,站起身来。 “云妹!” 这人果然是林惊崖,他面带喜色,快步走进院内,“今日学院上头通过了我的申请,本是想处理完事宜才去门口接你,没想在后面名册看到了云妹你的名字。” “是我的错。我当时光顾着把司徒玄带走,却忘了带你们拜一拜问道境,介绍一番学宫。”没等纪十年接茬,林惊崖摇了摇头,愧疚道,“是我来晚了……你的那位小侍卫呢?” “…他也是学宫弟子。”纪十年嘴角抽了抽,看着他脸上不似作假的神情,也没说萧疏被司徒玄抓了,“等会就到。” 林惊崖面露讶色,“是第一百一十一位学子宋淮秋吧。没想到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造化,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虽然不知道拿到一张八千万的学宫帖有什么后生可畏的,但是此刻作为萧疏的直属上司,面对夸奖也是有荣俱焉。 他“咳”了一声道:“没有。惊崖哥找我什么事?” “你看我,光顾着寒暄了,你不说我还忘了,给,这是我谨代表画院为你准备的入学礼物,恭喜你,第一百一十位学生纪云!” 林惊崖笑盈盈地恭喜道。他从腰上取下锦囊递给纪十年,补充道:“不过云妹,下次在学宫内见到我,还是按照规矩叫我林大人吧。” “纪云?” “是啊。”林惊崖点点头,“云妹或许不知,漠墟学宫自问道境后就会录入弟子姓名,有神树在上,由学宫长分配至各院,名字和学院都很清楚。” 纪十年当然不是问这个,他分明记得自己在问道境报的是纪十年,所以之前见单云逐的时候也没把对方最后那句当回事,但此时此刻经林惊崖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他在十全居不是给单云逐报的“纪云”吗? 而知道他叫纪十年的灵枢树给他录的是纪云,知道他是纪云的反而叫出了纪十年这个名字。 第46章 虽然纪云也好,纪十年也罢,都不是能让他啷当入狱的称呼,但如此错位的捉弄,却是实打实让他感觉到了不适。 因为单云逐或许知道些什么,可灵枢树远在问道境,没有刻意嘱托,没有听到他说出那个名字,若只是出于熟识对往事心照不宣的遮掩,怎么会恰好选到一个“云”字? 朝凤城纪府默认的“纪云”,问道境灵枢树遮掩为之的“纪云”……这简直就像天道标下的注脚,要把他严丝合缝地嵌在“纪云”这个位置之上。 这种手段,纪十年实在是熟悉无比。 他忍住了要从齿间溢出的冷笑,接过锦囊,轻笑道:“多谢林大人了。不过我还不知道画院如何,您要不介绍介绍?” “这是自然。”林惊崖求之不得,道,“云妹你刚入学宫,我便按照惯例,将八大院都介绍一番吧。” 学宫八院,虽则分有琴棋书画文武器命,但除开大考和占地不同,其学子着红服,选课修学,毕业和留校的标准却是一致的。 这是传闻第一任夏赫格尔建造起学宫时,为的就是抗击一种可怖的灾难,因此立下“授破厄之术,结八方同盟”的理念,请来七位能人异士,与她一同教授弟子,而发展至如今,当初一共八位成了学宫八贤,而自他们代表所演化而来琴棋书画文武器命八院也应其而生。 …… 简而言之,琴院大考就是弹琴奏曲,棋院大考就是围棋比赛,书院大考就是写一本书,画院大考就是出一本画集,文院大考就是语文考试,武院大考就是武术比赛,器院大考就是冶炼器物,命院大考就是辩论比赛。通过大考就能够前往秘境,能有所收获就算卒业。 除此之外,学宫生活不需要一分钱,弟子们只需要上课,参加活动,选修课程赚取积分,就能够在学宫任意地方消费,甚至还能在学宫大殿按照1:100的比例换算成灵石。 “所以画院说来也和其他七院没什么不同,云妹要是选修记得报我的课哦,虽然积分给的不多,但是保证费不了什么力气就能轻松拿分。” 纪十年道:“你不是助教吗?” 林惊崖眨了眨眼睛,“助教不代表不能上选修课嘛!明天的课程安排和积分都在入学帖上,五天后才会开放选课,云妹别忘了抢我的课哦。”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惊崖看着李莫言和清微忙里忙外,估摸着要收拾完了,指了指靠在墙上的门板,“话说你们来时就是这样么,单……你们隔壁那位学长不在?” 纪十年不诚实地点了点头。 “行吧,也不知他是怎么弄倒这门的。”林惊崖摇摇头,“晚些时候我会叫人来修,让你好录上名字,积分就从他那里扣好了,我怕还有下一个人,就先回去了。” 他说完就走出了院子,风尘仆仆地奔向了学宫深处。 “大小姐,那是林大人?”李莫言从屋内出来,看着缩成一个小点的黑影问道。 纪十年再次点点头,“让我明天上课的…你们收拾完了?” 清微站在门口对他微微一福身,“当然,还请大小姐沐浴更衣。” 纪十年决定趁机提出抗议,“好——不过不要给我准备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了,学宫里只许穿红衫。”说着,他晃了晃林惊崖送来的锦囊。 清微噗嗤一笑,道:“好罢,我的大小姐。” “看来大少爷那些衣服,恐怕是要让别人占便宜了。”李莫言摇头晃脑附和道。 看着这俩忠仆一脸调侃的表情,纪十年心道:谁愿意占这个便宜,那我才是求之不得。 -----------------------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班更新晚了,昨天忘记感谢营养液了,谢谢根本不够看的营养液呀,明天萧老师强势回归—— 第40章 折枝成我难有心 林惊崖送来的锦囊里装着红色的学宫制服, 一叠宣纸以及分门别类装好的颜料和笔。 作为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学子,纪十年对即将到来的学宫生活没什么别的期待。 更何况他勤勤恳恳读了三年理科,别说画一本能够毕业的画集了,初中参加课外素描培训班都能被老师打包连钱退回, 他十分怀疑在学宫的这一年能够成为他未来五年里最难忘的八年…… 李莫言和清微都知道他不喜人伺候的性子, 洗漱一番过后, 屋舍内空无一人,唯有一盏热茶搁在帘后书房,散发着淡淡的白气。 萧疏不在, 主线任务空置, 纪十年难得拥有了片刻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 便也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本《炼器杂谈》, 翻看了起来。 漠墟学宫作为天下学府之首, 其间收录的书大多极有讲究, 《弑天仙》中写此院书籍浩如星汉, 极适求学者钻研选读, 而当时拜入器院的萧疏初入学时却被同院鄙夷针对,求学不顺, 只得借着一本《炼器杂谈》,学会了炼器之理。 纪十年原本以为男主看的书,多少应当有点东西,但他翻了两页, 就发觉这竟然是记载一个人在炼器之余干的事。例如和朋友闲聊的内容, 某日又种了什么灵植蔬果,炉子坏了出门和工匠扯皮价钱…… 通篇不知所云,看不到一点炼器师积极向上的面貌! 这简直是污蔑,纪十年气愤地把书塞到了角落, 又无所事事起来,干脆把目光投向不知何时被修补好的大门。 萧疏被抓走的事,纪十年总觉得对方有些冤枉——对方就是和司徒玄聊了几句天,睡了一觉就要被抓去剑盟,不受点刑法逼问自然是不可能的。 他自认并非良善,只是这一路走来,萧疏承受的恶意与苦难实在是太过,作为已然看过对方孤身成魔剧本的读者,纪十年在讨厌之外,难免滋生可怜。 其实他也说不上多讨厌书里面的萧疏,试想一人背负血海深仇,一路上遇见的混蛋占比高达百分之八十,剩下百分之二十全是为临时利益结成的同盟,亲情友情爱情通通都没有,不长成个混世魔头才怪! 纪十年拖着腮看向门口,正乱七八糟的想着,就见到明亮的月光之下,门被人轻轻地推了开来。 “欸,学宫效率还挺快。宋公子先进来吧,鄙舍简陋,倒也还能多招待一位学弟。” 宏宇打头阵,单云逐被他扶着慢吞吞地踏入院中,话音刚落,这人就察觉到了落到身上的视线,笑吟吟地抬起头来,“看来是新搬来·····欸,纪小姐?” 他脸上的笑容一顿,大概是没想到纪十年竟然是那个同院舍友,一时间连问都问得不算完整。 纪十年看着开了一截的大门,总觉得现在的场景莫名诡异。但他还是端庄的靠在窗台前,朝单云逐挥了挥手,僵笑道:“是我。单学长,之后劳您照顾了。” 单云逐面露诧异,但不过片刻,便转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笑容,道:“学妹客气,我们不是刚刚见过吗,你要的代价我带来了。” “正好,不用找纪小姐了。”宏宇补充道。 单云逐道:“是啊。宋公子,你还不进来吗?”他歪头朝外面一看,语调刻意拖长,“学妹可是为了你煞费苦心,不见见吗?” 话音落下,门外安静无声,并没有人应答他的话。纪十年突然紧张起来,他屏息看向门外那一截被截断的地面,瓣瓣粉桃堆叠,半响,才有一双黑缎长靴踩过花瓣,带着同样一身黑的萧疏走入了安命院。 他玄衣整洁,闲庭信步般停在了宏宇单云逐两人三尺之前,抬眼看向纪十年,“小姐,我回来了。” 萧疏声音温和,是他一贯的泰然自若。 纪十年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种爆料时刻还能有自己这个当事人的台词,觉得萧疏不像是锒铛入狱,而是去试炼里除了个心魔,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轻松愉快的状态,连单云逐说出这疑点重重的消息,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如此反应,一脸期待的单云逐自然略显失望,他拍了宏宇一把,敷衍道:“那行,这位就交给你了,回见。” “欸——” 原作中萧疏应当是被分到梅园,纪十年想着萧疏有入学贴,正待问两人怎么不给人送回家,就见宏宇扶着单云逐进了屋,阖上了门扉。 萧疏几步走到了房檐下。 他自然而然地一手支上纪十年这边窗台,问道:“是你让他们把我带出来的?” 他的身体微微倾斜,俯身把两人的距离拉的有些近,纪十年受不住,他试图收回手去,却被萧疏一把攥住手腕按在了原地。? 纪十年哪里能让人如愿,有天火那次的经验,他本欲如法炮制解放单手,谁想咬着牙拽了半天,萧疏的手却像是铁钳一般,扣着他连挪动都做不到。 他何时角力不过一个毛头小子——纪十年心有不甘,他放出神识一看,却差点被人浩瀚的灵力掀了跟头! 他见过有天才没到一天连着突破三阶的,但是面前这货半天就从通明一阶到了通明巅峰,剑盟是给他请进去吃补品了吗? 第47章 无奈,纪十年恼怒抬头,愤愤道:“你想干什么?本小姐找人救你,难道还有错了?!” 萧疏道:“没错。” 他怒的快,萧疏也接得快,这人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道:“我只是问问。” 纪十年哪里猜的透面前这货的脑回路,他低头指着自己被扣住的手,疑惑道:“那你这是干什么,审问我呢?” “没有。” 萧疏这么说,扣在他手腕上的手却不见松动。纪十年算是没办法了,秉持着关爱脑抽青少年的良好品德,对着他礼貌一笑,耐心道:“那你是要干什么呢?萧少爷。” 总不能大半夜抓着他的手,也要演一出互诉衷肠吧。 曾经在晚上丢过脸的纪十年很期待。 萧疏却没管他那个问题,笑道:“纪小姐不想知道剑盟抓我,是为了什么吗?” 纪十年被他突转的话题噎了一下。 索性一时半会也走不了,纪十年另一只手也搭上窗台,捧场道:“是为了什么?” “司徒玄说,雪川照是剑盟头等通缉犯,问我是从何处知道的消息。” 萧疏道:“不过剑盟又算得了什么。纪小姐,你觉得,这雪川照该是何等人物?” 他黑眸极深,那副粉饰的温和面容像是一张随时要脱落的面具,露出其本身的张扬不羁来。 纪十年被他看得差点绷不住和蔼且耐心的表情,心道:也不知道剑盟知道自己在修士心里算不了什么,又该是何种心情? 他干笑道:“我怎么知道?这通缉犯我连张画像都没见过,谁知道他是圆是扁,说不定是个穷凶极恶的大魔头呢!” “是吗?” 萧疏轻笑了一声,他极其愉悦的松开了被禁锢住的手腕,冰凉五指轻轻扣了进去。 萧疏道:“那巧了。我告诉他们,十四年前,是雪川照救了我,而我对他一无所知,一往而情深。” 哦哦,你居然还是个审讯说实话的男主角……纪十年见手上力道骤松,还没来得及抽回自己的手,就在意识到萧疏说了什么忘记了动作。。。。 啥叫一往而情深? 纪十年整个人呆在了原地,他缓缓抬头看向萧疏,第一次发觉原来身隔千里,魂魄也能如此清晰地体会到寒毛直竖的感觉。他张了张口,艰难道:“你,说什么?” 萧疏却像没读懂他的意思,略略低头,指尖扣得更紧,“在下说,我心悦雪川照,绝无二心。” 纪十年心头涌上无与伦比的荒缪之感,要知道这人弱冠之年,而十四年前,他都还在幼稚园里和同学搭积木玩过家家呢,六岁的萧疏能懂什么爱! 还泥马是出版图书都不能说的禁忌之恋! 他咬了咬牙,这才察觉两人的距离近的暧昧,往后仰头拉开了距离,“你喜欢就你喜欢,跟我说干嘛,等我祝福吗?” 对啊,萧疏……咳咳,喜欢这什么雪川照,跟他一个炮灰“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萧疏却不放过纪十年,他再次低头拉近了距离,脸上笑容乍收,眉目间愧色流淌,“在下的意思,是承蒙大小姐照顾,只是除恩情之外,恐不能回应……” 他含糊其辞,话尾隐没,目光却再次落到了纪十年脸上。 纪十年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哥有喜欢的人了,我们没可能了。 感情他前面的日行一善被这小子当成暗恋了! 照理说,他之前千种提防,万种抗拒,本该对萧疏不喜欢自己充满喜悦,但是此时此刻从对方嘴里说出来,自己怎么一点都笑不出来啊! “很晚了,纪小姐既然知道了在下的心意,那便恕在下告辞。” 萧疏明显不懂他的“少女心事”,松开了同纪十年十指相扣的手,转身欲走。 顾不上吐槽他的自恋,眼见着玄色袖子要从窗台上溜走,纪十年心里一慌,竟是一把抓住了要走的萧疏。 他没怎么用力,萧疏却绊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来,笑得风清朗,月明晰,轻问:“纪小姐?” 拉都拉住了的纪十年动作微凝,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可人都站到了面前,全无退路,心道误会都误会了,还不能豁出去吗? 他仰头看着萧疏,豪横无比,道:“问什么问,本小姐都追你了,你喜欢他,我同意了吗?” ----------------------- 作者有话说:今天被叫去加班了,先更新到这里凌晨补上(最迟明天早上),萧老师要进化了,嘿嘿,还是谢谢根本不够看的营养液啊,今天能破450吗qwq —— 更新了,不知道看起来甜不甜,纪十年宝宝没发现他这个“倒追”有点不太明显 第41章 真鉴心意做镜影 纪十年问出这话的时候, 感觉自己大概没用脑子在想怎么说话——谁见过追求者要被追的不准喜欢别人?这像人说的话吗? 但是由于萧疏那惊世骇俗的想法,他被对方的言语启发,倒还真想出来一个绝妙的计谋:虽然他是个男的,但是现下这副生傀却是女子打扮, 先不说这个人设会不会忍受自己的人心悦其他人, 就说假如真给萧疏追到手, 那也不愧是个烈郎怕缠娘的好传说。 这事总而言之其实是他不对,纠正性向再跑路也是对孩子负责。 当然,就是对被骗感情的萧疏来说有些不公平···· 谁料面对如此无理的请求, 萧疏笑容一凝, 却没有显出不耐烦或者别的什么表情, 他的手重新支回窗台上, 温和道: “嗯…在下刚刚的意思, 是恐不能做您的下属。” “不过, 纪小姐的意思, ”萧疏收起了笑容, 表情平和,“在下可以理解为, 您心悦在下?” 那你那么说话几个意思? 中华语言博大精深,模拟考语文138分的纪十年不说精通,好歹说基本词语组合在一起还是能懂是什么意思。 意味深长的表情和欲说还休的话语,就是为了拒绝当他的侍卫??? 纪十年觉得他实在是猜不透男主的脑回路, 心道:原来他之前很像在三顾茅庐吗? ……也没有说他在追萧疏的意思。 事已至此, 纪十年当然可以否认对方那句话,复刻萧疏的思路,说我追你是为了招揽下属。他张了张嘴,迎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时, 却莫名其妙想起了雪川照他老人家的清誉,控制不住道:“不行吗?你有本小姐喜欢,难道不是积了八辈子德!” 又是沉默。 萧疏没有说话,不多时,这人才舍得笑了一声,道:“所以,十年,是要我不喜欢他,只喜欢你?”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一阵风,拂过十年两字,却又似蜃妖诡歌,勾着人探究更多。 冲动之下,纪十年的脸这才被慢半拍来的羞耻冲击,烫得近乎沸腾。他控制不住,却又支支吾吾,“……呃……” 他说不出来,萧疏也不着急,静静看着他。他的手这次极有礼貌,和纪十年的同在一方窗台,却隔着半指的距离,不动不移,耐心的顺着主人等待他的回复。 半响,被自己逼上绝路的纪十年破罐子破摔,倒打一耙:“对。你问这么多,是不是想脚踏两只船?!” 萧疏哂笑,道:“脚踏两只船?” “对啊,你不是喜欢他吗?知道我喜欢你还问这么多,你就是让我误入歧途,花心!”纪十年理不直气也壮。 萧疏道:“是吗?” 他问完,没等纪十年回应,就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道:“可是在下单恋已久,他却久久没有回应,我见十年三番两次助我,用心原是如此,就想给你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这泥马是什么该死的花心萝卜发言?纪十年脸上热度微减,觉得雪川照回应了他的感情才是可怕。 十八新娘八十郎,中霄界没有法律,但他大概率会选择自己去蹲剑盟的大牢··· “十年?” 萧疏像是对那两字上瘾,他又唤了一声,语气依旧。 纪十年被他叫得鸡皮疙瘩掉一地,他对着萧疏嫣然一笑,道:“呵呵,等我通知吧。”然后抽回手,“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他算是看出来了,什么喜欢雪川照,估计就是雏鸟情节犯了,这随便有个人说喜欢他,就要给个机会——萧疏这喜欢根本不值钱。 正好,他心里也不用之后可能要欺骗他感情愧疚了。 喜欢一个要“死”的妹子,明显比喜欢老男人靠谱! 萧疏的影子这次没有停在窗纸上太久。如他所说,时辰的确已经太晚了,纪十年看着黑影消失,这才放心地躺上了床。 [宿主,你刚刚心跳好快。] 黑暗里,天算突然带着蓝光闪到他的眼前,语气幽幽,[我是不是宿主最喜欢的?我要闹了呜呜呜呜!] 纪十年对天算突发的戏瘾十分无语,他捂着胸口,翻了个白眼,[我这身体哪来的心跳,你这么生气,怎么刚刚不说话?] 第48章 天算的屏幕上马上蹦出来一个小人叉腰,[我也想说,可是主系统让我不要说话,说会打扰到演绎——我刚刚一直看着ooc面板,完全合理,宿主好厉害!] [主系统还能看到我们这边?]纪十年想起天算说的天火时那位黑色影子也保护了他,换了个说法,道:[一般主系统底下不是有好几个系统,他天天看着我们?] [他当然能看到。唔,宿主你怎么这么笨,主系统可以同时处理很多系统消息的,你难道没看过系统文?] 纪十年眨了眨眼,干脆睁开眼看着房间内的摆饰,[当然···看过,不过你不是说你跟那些系统不一样吗,所以我问问你呀。] 天算的屏幕蹦出个笑脸,[哼,我可是最特殊的——但是作为系统,天算也不能会有和它们一样的地方哦!] 纪十年的视线触到书房,不可避免的被电了一下,他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回应天算,[好好好,不过,我算是发现了,没有教资,千万不要轻易养孩子。] [啊?]天算没反应过来,像素闪了闪。 [就是在我们的世界,有一个叫教资的东西,学习之后考取了证件,才能够教育小孩。]纪十年枕着手给它解释道,[你看,比如萧疏嘴里那个雪川照,就是吃了没有教资的亏,把孩子教育成这样。] 天算屏幕上跳出个问号,它迟疑道:[宿主,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孩子的问题。] 不对吧,纪十年模糊糊的想到···萧疏,至少说小时候,看起来没问题啊,还挺懂事可爱的。他从床上坐起来,认真的跟天算理论,道:[应该不是。你看,中霄界那么多师傅徒弟,怎么就没听说有师徒恋?] [但是雪川照不是男主师傅吧···] 天算的屏幕划过六个点,它补充道:[而且按照宿主你这个说法,中霄界没有教资,大家岂不是都在无证教育,怎么就男主出了问题?] ······ 第二日,纪十年早早从床上醒来,洗漱完毕时,单云逐已坐着木制轮椅在院子里欣赏起了粉白的花瓣,身边空无一人。 纪十年倒是第一次看他用这个,两个仆从不知为何不在,他随意用缎带扎了双髻,走到了他身边,“宏宇也不在?” 单云逐手上还拿着洒水壶,他随意撒了撒,头也没抬,“他们都不在。学妹起来了?” 纪十年应了一声,这才想起中霄界没有农历公历之分,昨天九月十五,正是月圆之夜,奇道:“你们没去十全居…这么相信我?” 单云逐洒水的手一停,终于舍得抬起头来,“我这不都是付出了学妹想要的代价了吗?”他笑了笑,道:“而且,老板告诉我们是下个月,学妹如果成功了,那也不必那么麻烦不是。” 纪十年眯了眯眼,“不。我一定会成功,不过你们还是要去。” “一定成功怎么还……”单云逐狐疑的话停在嘴边,他看向纪十年,笑得意味深长起来,“看来学妹对这十全居很感兴趣啊?” 纪十年正有此意。 十全居在《弑天仙》是个边角料的设定,但春汀兰巷那一夜,萧疏却说十全居在本地颇有威望,并且默许其员工夏枝被霸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正如一本文绝不会出现一个毫无作用的大设定,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难磨十年刀那个蠢货又挖坑忘了填,而现在这个世界自主完善了逻辑,就像他此前遇到的种种异变一样,都像天算说的一样,是正常的。 为了避免再被突变的剧情打个猝不及防,纪十年决定先下手为强。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纪十年也不隐瞒,他点了点头,“所以说正巧。今晚我就可以治好你,但是,要辛苦你维持这样的状态,直到下一个月圆之夜。” 单云逐道:“那还是等三日之后再治我吧。” 纪十年有些意外,蹙眉道:“为什么要三日后,你要写遗书?” 单云逐被他的话一噎,笑道:“…不是,我真的没有怀疑学妹。不过就算是我,也难保在身体健全的刺激下忘了该怎么当个废人,那位老板绝非凡众,要瞒过他的眼睛,我还是多熟悉熟悉这弱不能行的状态吧。” 纪十年点点头,没想到这位看着不靠谱的却如此靠谱,怀着感激之心,真挚道:“多谢多谢。” “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前一天还斤斤计较的单云逐笑得和蔼异常,“我看宋学弟与你关系匪浅,这事要瞒着他吗?” …… 这事和萧疏有什么关系? 昨天晚上他暗示的后果还历历在目,纪十年不觉得这方面对方能老实到哪去,随口敷衍道,“爱瞒不瞒。” 聊了这么几句,快到入学帖写的上课时间,外面还没有李莫言和清微回来的踪迹,纪十年想起对方应下的那句“宏宇也不在”,不由问道:“李叔和清微呢,你看到他们两了吗?” 单云逐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开始浇花,道:“没看到,大概是被上面叫走了吧。” “上面?” “嗯,学宫长或者八大长老吧。最近甜水畔附近沙匪泛滥,为了防止我们这些带仆从的浑水摸鱼,隔一段时间就要把仆从召在一起,看看有没有被沙匪钻了空子。昨日学宫开学,仆从也更多,今天查一查也是理所应当。” 纪十年倒没听过这种事,道:“沙匪还会混进学宫,他们要干什么?” “那就要看他们是收了那个氏族的钱。” 单云逐浇着桃树,笑得兴致盎然,道:“沙漠里的这些氏族,名为夏赫格尔的儿女,为了地盘,绿洲,以及无名之子的水可是斗得头破水流。如今西极匪盗把剑盟拉下了水,学宫却仍旧稳坐高位,如何让人甘心。” 纪十年第一次听这个说法,沉吟一番,道:“所以你是说,赫赫有名的西极匪盗,是这些氏族争斗养出来的?” 单云逐道:“呵呵,我可没这么说。” 纪十年懒得和他猜这些你说我不说的权力争斗,还是选择关心一下两位忠仆的去向,“···那学宫一般什么时候把他们放出来?不会误伤吧?” “放心吧,学宫建立多年,辨认沙匪这个环节上从没出过错。不过时间我也说不准,有时候一上午,有时候两天——哎,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纪学妹这么着急找他们,仆从也没法侍候你进入八大院的区域啊。” 眼见着桃树下的水都要被水冲成稀泥,单云逐终于大发慈悲的收了手,推着轮椅滑入自己的屋子。 徒留纪十年站在原地,内心弥漫着淡淡的绝望,心道:我也不是要他们伺候啊,画院在哪?我路痴啊! 无法,没忠仆的纪十年像颗草,他呆呆在院中站了会,最后还是认命地推开门。 希望这里的学宫没有教导主任抓迟到的学子。 他正想着,却见着门外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桃粉如云,一身红衣的青年站在云霞下,刻意雕琢就的苍白病容映着淡粉,对着他微微一笑,道:“十年。” 正是萧疏。 纪十年被他叫得差点失手从额间掏出银戟,一连三步退到院中,警惕地盯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萧疏见状有些无奈,他站在原地,温和道:“是李叔今早被叫走时拜托在下,他担忧你上学放学无人照管。” 纪十年虽然做好了奉献生傀的准备,但昨晚的一切对他的接受程度来说还是一个大挑战,他慢吞吞地走出了院门,却还没放下戒备,“哦,我知道了——那你干嘛那么叫我?” 萧疏维持着三步之遥,替他阖上了院门,道:“抱歉,在下见学宫里没有南地的叫法,便想着入乡随俗。十年若是不喜,称作同窗可好?” 少爷小姐并非只有南地这么叫,但漠墟学宫作为入学帖只要有钱就能进来的学府,豪掷千金,大家之流者到处走,如此称呼,恐怕路上回头的没有一千也有一百,谁知道叫什么小姐。是以萧疏这个叫法,其实是很合理的。 而三十八岁和二十岁被称作同窗,纪十年总觉得这有装嫩的嫌疑,他摇了摇头,哼道:“不用,你就那么叫吧。” 萧疏笑着看他,却没有再吐出那惊心动魄的两字,率先向前走去。 “好。器院就在画院隔壁,先跟着在下来吧。” 依照八卦而建的学宫路分布复杂,按照中霄界大部分修道士的审美来说,简直是妙不可言;按照纪十年个人的审美来说,作为一个路痴,他无法公平的评判。 像藏剑阁多好,一条路走到死,本身还格外惹眼。 林木与建筑交错,小道纵横,红衣的学子们如同游鱼穿行其间,不乏有几个学子对着岔路口一脸迷茫。 萧疏带着他穿行其间,步伐却没有停过。纪十年亦步亦趋跟上,和他并排,道:“喂……你不是刚刚入学吗?怎么知道器院画院在哪里?” 萧疏想了想,道:“这也不难,按照八卦推算,还需要知道吗?” 第49章 纪十年无语凝噎,“呵呵。” 他自讨没趣,心道怎么忘了萧疏是个天赋怪,寻常人需要解决的问题在他这完全不是难点。 半柱香后。 比月门稍高一点的墙壁上落着各色奇异的绘画,正门的位置没门,反倒是一副水墨丹青图,其上山河隐隐浮在卷上,冒着青色的灵力。 走了这么一段路,据入学帖上的时间来都迟到了半个时辰,纪十年也没和男主寒暄,他随意挥了挥手,就一头扎进了丹青之中。 水墨画后,一排小平房排开,弯曲如月,边上仙音曼曼化作白色的灵流,各类异色植株随处可见,而在门与房子中间,有一块巨大的,圆的平台,而圆台之上,零零散散坐了许多学生。 大家没带纸笔,也无书桌木案,席地排坐。最前方则是一个胡子飘飘的老头,拿着一根小树枝挥斥方遒。 树枝划过空气,留下褐色的痕迹,老头子似乎在讲什么“画画的意义”,并没有理他,而学子们更是头也不抬,或是交头接耳,或是自己干自己的事。 纪十年的迟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环顾四周,没找到林惊崖,反倒是一眼就看到了在后排蒲团上垂着脑袋睡觉的钱满。 见没人关注自己的进入,纪十年光明正大地坐到了钱满身旁,戳了戳昏昏欲睡的人,道:“喂,学长,昨天没睡好吗?” “谁啊,不要打扰我……” 钱满丧气地嘟囔了一句,剩下的话还未出口,却已停在喉咙里。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纪十年,讶道:“是你啊,门口的纪学妹——你怎么来画院了。” 纪十年盘腿而坐,道:“我也不知道,这不是学宫长分的吗?难道有什么问题?” 钱满道:“不是这个原因。学宫的入学帖讲究的是一个实力划分,你昨天那样,再不济也该被分到琴院,怎么会来我们画院呢?” 什么叫“再不济也该被分到琴院”?纪十年被他这话说的心虚,抬头一看,旁边的学宫弟子却毫无反应,甚至还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看来是没有被围殴的风险了。 纪十年嘴角抽动,道:“什么叫我那样?画院难道是学宫最差的?” 钱满回他:“对,并且一直是。” 原来从漠墟学宫建造以来,画院因为以画为考,崇尚写意之风,大部分弟子以法器立身,却又因为画集的原因不得不把时间消磨在其上,比身法打不过武院,比灵力拼不过琴院,在大考和最终的秘境考核上一直只能说差强人意。 而每年三月的学宫大比,因其要放出优胜者榜单,更是堪比羞辱画院大会,因为上面基本上没有几个人是画院的。久而久之,学宫长们便也不爱把稍微优秀一点的学子送来画院,误人子弟。 “你既然是炼器师,有一技之长,也不该被分到这里来。”钱满半睁着眼,半死不活地解释道。 其实他觉得很好。 若是有人听到如此前途无望的一生,不说悲愤欲绝,却也不免不甘失望,但纪十年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从不抗拒不太过分的安排。再说平凡庸碌,对他的身份来说也算大隐隐于市,不能不是好处。 可惜纪十年还没忘自己有个人设在,他一边在心里连道冒犯,一边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可能学宫长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了吧。” “也许是吧,”钱满沉思片刻,道,“你要不去和学宫长说说?” 纪十年眨了眨眼,“这就不用了吧,学宫长不是身体不好吗?我怎么去拜访她?” 钱满一顿,道:“你在说什么,学宫长不是学院长啊?” “啊?” “漠墟学宫与其他学宫不同,院长为主,宫长为副。此代夏赫格尔,也就是沙院长,的确身体不好,所以分院事宜如今皆是由宫长处理。” 院长与宫长一种职位两种不同的叫法,居然是两个人吗? 纪十年道:“那这位学宫长好见吗?” 钱满道:“不知道,看缘分吧,或许哪一天宫长出现在甜水畔,你就正好撞上了呢!” “你这还不是不好见的意思吗?” 钱满摇了摇头,“话不是这么说,至少学宫大比的时候,宫长是一定会露面的,咱画院的课也不难,你稍微忍耐一下吧。” 九月份到次年三月,纪十年觉得他还是免了从学宫长那里打探沙君兰的消息了,拂袖道:“那你知道院长何时露面吗?” 钱满一愣,“你想见院长?” “自然。” “我看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钱满道:“不是学长框你,你看命院二十年都没见过他们老师了,不是也没抱怨过一句?” ----------------------- 作者有话说:熬夜码了出来,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萌萌的,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 第42章 最难弃者为无踪1 纪十年闻言一愣, “那命院现在是谁在上课?” 命之一途,与世俗理解的命运概念不同,它构建于万事万物本真上,乃是更真切的解剖命理, 共情万物之能。正因为如此, 命道者少之又少, 却几乎都是四炁主的备选。 四炁主掌命,自古以来,从无例外。 因此由四炁主之一来做老师, 可以说再合适不过了。 钱满道:“命院里又不都是命道修士, 现在代班的是胡誉长老, 讲课当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纪十年:“命院里不都是命道修士, 干嘛叫命院?” 钱满睁大了眼睛, 道:“难道你觉得画院里大家都会画画吗?” 坐在他们面前的女子转过头来, 插嘴道:“我不会。” 旁边的一位男子也附和道:“我也不会。” 纪十年沉默了。 只因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也是个画画白痴。 …… 虽然不知道不是由四炁主授课的命院的课讲得怎么样, 但他觉得应该没有比画院课讲得更烂的存在的。 因为一节课下来,即使纪十年和钱满畅谈了半节课, 还认识了两个同样不会画画的拂宁和梅誉,剩下的半节也能毫无压力的听懂——因为老头子满嘴意义存在,比起画画,他觉得更像回到了初中道德与法治课堂。 如此一上午, 他甚至觉得画院弟子不会画画这个槽点竟然是合理的: 到底谁能在道德法治的熏陶下搞懂艺术的真谛啊? 远处钟声响起, 圆台上的学生们都陆陆续续起身离去,钱满也终于舍得从半梦半醒地状态里抽离,睁开眼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端着袖子,道:“下课了, 学妹,要去饭堂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吗?” 纪十年摇摇头,“不了。”他站起身来,道:“你就这么走了,不问问我什么时候给你修理武器?” 钱满步伐未停,他甩了甩袖子,道:“不都是一个院的人吗,学长还不会担心你跑路了,下午上课再商量吧。” 纪十年倒不是要他担心这个,几步跟在对方后面,好笑道:“不不不,我是想问你住在哪?晚上我好来找你。” 画院的大课既然对帮助学子毕业没什么进益,那纪十年自然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钱满跨出院门,道:“行,我在梅园乘舟院。” 纪十年跟着他走出画院大门,正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之际,就见台阶下萧疏对他迎面一笑。 好了,纪十年这下想起来了:原著中,萧疏在漠墟学宫住的地方,不就是梅园乘舟院吗?! 经过一整节不知所云的课程,纪十年对于昨夜的抗拒也消弭了些许,他两步跳下台阶,赞道:“你来等我,很自觉嘛!” 萧疏轻道:“李叔所托,必不敢忘。” 昨夜鬼魅的人仿佛只是个梦,此刻萧疏温和疏离,正是纪十年最熟悉的模样。纪十年松了一口气,主动拉近了一步距离,“咳咳,知道了。你下午有课吗?” 萧疏想了想,道:“没有。” 纪十年大喜,一把拍上他的肩膀,“太好了,既然学宫是按八卦分布,你能推算出藏书阁……额,就是找书的地方在哪吗?” 《弑天仙》中,由于萧疏本身就是个冷硬的性子,再加上莫名其妙的霸凌,在学宫的日子大部分都在独身往来,学习充实自己,是以关于学宫的描述自然也就少得可怜。 作者没有描述,纪十年这二十年间也没有来过学宫,作为读者,他也就只是知道男主在这呆了一年,发生了几起小冲突而已。 “在下不能。” 此时此刻,出乎意料的,萧疏摇了摇头,道:“学宫八院按八卦分布,天地为基,万象做辅,自然是容易推算。藏书楼不属八院,在下也无能为力。” “那要你有什么用?”纪十年大失所望。 眼见靠萧疏这个“人形自动寻路仪”的想法落空,纪十年立时就抽回手,预备从过路的学子里随机抽一位幸运儿。 第50章 萧疏的手却比他快上一步,抢先按在了他的手上。 纪十年一句“你好”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意思,就听到萧疏道: “抬头。” 纪十年抬起来头。 从画院门口望去,不远处大殿在日光照射下闪着金光,而其左侧矗立着一座高耸的阁楼,古朴简约,其最顶上飞檐之下竖匾镶着金边。 明晃晃三个大字:藏书楼。 “虽然推算不出藏书楼在哪里,不过幸好足够显眼。” 萧疏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语调温和,却带着笑意。他道: “这样能算在下有用了吗?” 这货绝对是故意的吧?! 纪十年转过头,皮笑肉不笑,道:“太有用了,这些时日进益匪浅。” “十年谬赞了。” 虽然纪十年很想让萧疏知道捉弄人会有什么下场,但是出于对剑盟的尊重,他还是没有采取武力,且只能憋屈地跟着人去了藏书楼。 漠墟学宫的藏书楼分有八层,环梯而上,从古时传闻,天文地理,杂谈野史甚至部分秘籍都分门别类地做了标注。 纪十年不想看书,他带着萧疏停在四层角落里古时传闻的架子面前,指挥道:“到了,你看看有没有关于夏赫格尔或者西地四炁主的记载,有的话就全部翻出来找给我。” 萧疏没有动,“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都来读书了,了解一下我们的学院长不行啊。” 实不相瞒,在纪十年从灵枢树那里了解到自己曾经见到过夏赫格尔开始,就试图调用她的力量。 作为能够代行四炁之人,他使用四炁的条件也很简单,仅需要见过四炁主一面,便能够使用对方的力量。 历代夏赫格尔皆以花为主,力量既能使人不知不觉间身中剧毒,无药可解,却也可强行使人暂时获得跨越一个境界的灵力,完全是神秘而又美丽的典范。 最重要的是,她们还能够与所有能开花的植物交谈。 纪十年最开始义无反顾踏入学宫时,打得也正是可以借用力量问路的主意,然而从他昨天到今天,没有一朵花搭理他就算了,他在心里都快把法诀倒过来背了,那一股属于“花”的炁还是一点影子都没有。 而他的代行术,一般只有在四炁主死去,或是调用的非本代四炁主所掌管力量才会失效。 虽历代四炁产生异变极为不易,但比起前者,他还是更愿意相信人小姑娘还活在世上。 忽然,萧疏道:“找齐了。” 一听这声音是从书架后传来的,纪十年回过头。适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萧疏,此刻竟然已是翻找出十好几本卷轴竹简,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萧疏补充道:“在下粗粗翻过一遍,这八本是讲夏赫格尔游历极漠,救治七部的故事;这三本是她和灵枢树的传说;这六本是现今为比较出名的夏赫格尔编写的传记。” 纪十年瞠目结舌。他刚刚冥思还没有两刻钟吧?萧疏就把这么一片的书翻完了! 纪十年不由问出了声:“你,全看完了?” 他这时才发现对方手上还拿着一本《忘怀乡杂谈》,萧疏随意扫了两眼,这才抬起头,道:“没有,这里面大部分少时有幸得以一观,便也不用一本一本翻过了。” 纪十年这下真是肃然起敬,差点给对方跪下。他高中时语文背过的课文都不一定记得全文,怎么萧疏少时看过就不用再翻,这是什么变态的记忆力? 可转念一想,纪十年又淡定了。他虽然记忆力比不过萧疏,但人家是男主角,天命之子,他就是个倒霉穿越进书里的普通人,自然是无法和龙傲天相比。 他这么想着,也就格外心平气和地蹲了下来,抽出一本书翻开了一页。 书是麻纸,上面的文字歪七扭八,却透着古朴厚重,正是纪十年这一路看过的沙漠文。 纪十年:“……” 他抬起头,正想尽大小姐本色为难一番对方,却听到了一阵脚步。 那脚步一前一后,前面的踩在木制的地板,极其清晰,而跟在它后的,就明显轻一些,若不是仔细分辨,很难听出是两个人。这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从三丈远到了两个书架之近。 漠墟学宫搭得这个藏书楼,论构造有点像现代古代杂糅,靠墙处全部掏空做成书架堆放,一层一层按照环中的楼梯往外摆放着波浪般的书架,偶尔还开个缺口做出岔路,简直是按照学宫找不到路的八卦迷宫风格做的。 纪十年和萧疏一路按照标签寻来,找的这个角落已是极隐秘之地,让纪十年原路返回他都不知道怎么走,普通学子虽然有可能不路痴,但若不是对藏书阁极为熟悉,几乎不可能直奔此地。 藏书楼的书架没有现代图书柜那样的架子,从上到下全是密密麻麻的书籍竹简。想到学院长没有露面,力量无法调用,纪十年只思考了一瞬,就迅速拿起锦囊收起书,按着萧疏扑到了墙角。 ----------------------- 作者有话说:铺垫了这么久,终于来了! 谢谢订阅谢谢营养液啊,熬不动了……我决定在下午写好再设定时啊,大家可以猜猜这俩是谁哦,前文出现过~ 第43章 最难弃者为无踪2 理论上来说, 书架上的书摆得再密密麻麻,也会有间隙,但纪十年刚压着萧疏挤进墙角,便看到两截衣摆停在了他们隔壁的书架, 一蓝一褐。 没等纪十年猜测对方看不看得到, 一道陌生的男声便率先开口, “林惊崖,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思进取, 不务正业, 像什么样子!” 这人一站定就骂了起来, 低沉的话语里火气弥漫, 完全是强压怒意, 没注意一“墙”之隔还有两人。 居然还是熟人。纪十年摸了摸腰间的锦囊, 感到属于萧疏的灵力把两人罩了起来, 头也不回地对他竖起了拇指, 又一动不动地听了下去。 褐色衣摆在他眼前后退了一步,林惊崖开口, 语气也好不到哪去,“我说过了,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参与你们的勾心斗角。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和你们也没有关系。” “你——” 蓝衣气极反笑, “真是说的比做的好听。你说和我们没关系,那你告诉我,今天新生开学第一日,学宫有没有让你去上课?” 这一问仿佛极其尖锐的, 刺得林惊崖失语。他沉默片刻,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还知道你扮灵节饰演沙之子!”蓝衣嗤笑一声,“林惊崖,你以为你不承认,你就不是无名部的少主了吗?学宫里的人就能彻底放下芥蒂,让你融入他们的大家族?” 林惊崖哑声道:“你们……找人监视我?” 蓝衣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嘲讽道:“我们监视你?” “哪里需要我们?就凭你是无名少主,难道不知道随时有眼睛在盯着!你今天在雅居当沙之子,明天沙部就敢上门挑衅,我们亲爱的少君活到现在,不会不知道吧?” “……” 见林惊崖似乎是无话可说,蓝衣呸“了一声,不屑道:“你拜入学府至今,不会真以为学宫是个好地方——他们就是个狗屁!你能因为少主的身份在受欢迎,今天的事,就是他们对你少主想进入学宫内部的警告!” “可是,学宫长……”林惊崖说不过对方,却还是忍不住挣扎道。 蓝衣残忍地打断了他的话,鄙夷道:“你说那条前后都不干净的野狗,你看日之子认他吗?夏赫格尔装病装了二十年,回回都让他打发我们,何曾涉及过七部之争!” 没等林惊崖说话,蓝衣似乎是觉得说完了,给人下了最后通牒,道:“主人说你要在学宫耗着,行。你要是能拿到西极寨中的那样东西,十月十五,她就给你这个机会,否则……她有一万种方法,让那条野狗盯上你。” “呵呵,到时候就看少主,能不能在学宫撑过十天了。” 蓝衣离开了书架,脚步声渐远,室内又陷入了寂静。 纪十年原本以为是什么学宫秘闻,却窝在墙角吃了一口他哥好友的瓜——原来林惊崖竟然是无名之子那一脉的,还是个离群索居的少主。 不过那人说学宫长是前后不干净的野狗…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他正这么想,被思绪带动,也才察觉自己整个人都躺在萧疏怀中,因为灵力覆盖的原因,还是个环腰揽住的姿势。 纪十年立刻从人身上坐起来,出于惯性,合掌就想道歉。 [ooc警……] 在脑子里警报还没响完之际,纪十年两掌撑至萧疏肩上两侧,直直地盯着对方,哼道:“干嘛,还不起来,腿麻了?”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只可惜之前由于种种道德上的束缚,纪十年一直力求内心安宁,控制着自己和对方的距离。 但天道既然想推着他做纪云,经过昨夜,纪十年也就想开了: 第51章 一次满足天道和掰正男主两个目标,简直是血赚! 萧疏的手仍然搭在他的腰上,虚虚笼着,却存在感极强,道:“没有。” 萧疏定定看他。纪十年也不服输地盯了回去,勉强伸出了手,不屑道:“没有你还不坐起来,等着我帮你?” 萧疏笑了一声,缓缓道:“可以是可以…”修长的五指扣上他的手,道:“不过在下觉得,似乎有人误会了什么。” 纪十年把他拉起来,将信将疑地顺着萧疏的目光扭过头去,嚷道:“什么啊……” 原来林惊崖没有走。 他不知何时已站至书架面前,透着惨白的脸上神色复杂,看向纪十年和萧疏时却带上了掩饰不住的震惊。 林惊崖迟疑道:“你,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低阶修士的掩护法术对高阶修士来说一般是无济于事。纪十年看着自己坐在萧疏腿上,还和对方十指相扣的模样……等一下,所以他和萧疏趴这偷听这么久,少主你关心的就是这个吗? 纪十年松开手,一本正经道:“我们在偷听。” 萧疏在他后面整了整被压乱的衣服,收回灵力,点了点头,“嗯,的确如此。” 林惊崖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想了想,道:“我知道你们在偷听,这不重要……不是,这个也很重要,但是大概和我要说的内容不相干。”他指了指纪十年,又指了指萧疏,“我只想知道,你们偷听为什么要是这个姿势?” 所以少年你的关注点还是错了啊! 纪十年内心无声嘶吼,但按照林惊崖这奇葩的脑回路,怕越解释误会越深,到底还是忍住了解释的想法,道:“没什么。那位是你的族人?” 他转移话题的技术仍然烂得惊人,林惊崖却没有多想,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啊”了一声,道:“看来你们都听到了…我是说果然。没错,他的确是我的族人,而我的确,是无名部的少主。” 他约莫是被蓝衣的劈头盖脸一顿骂破坏了语言系统,说起话来破有种滑稽无厘头的错乱感。 纪十年突然道:“纪,咳咳,我哥知道吗?” 林惊崖:“啊?” 不用纪十年多说,萧疏补充道:“他在问你,纪大少爷知道你是无名部的少主吗?” “那霜元知道云妹你这样吗?” 纪十年:“……” 萧疏面色未变,他疑惑道:“嗯,哪样?” 林惊崖这下才发觉这话问有些不合时宜,冷静道:“……他哥应该不知道,我和霜元认识的时候也不在学宫……都是朋友,身份应当也不太重要。你们还不起来吗?” 他没说,纪十年还不觉得坐在人身上交谈有什么尴尬,如今被人点明,却是实打实的被惊了一下。 纪十年连忙从人身上爬起来,快速把话头扭回正题,道:“那他要你去西极寨里拿东西,西极匪盗鼎鼎大名,难不成是要你单刀赴会?” 林惊崖苦笑,道:“云妹多虑了,我与剑盟司徒玄熟识已是族中人尽皆知的事实。族中对我这些年游手好闲十分不满,如今正逢剑盟剿匪,无名部给沙匪出了这么些年力,当然也是想分一杯羹的,而我作为司徒玄的好友,一位学宫内‘无害’的助教,实在是掺和进这事的最好人选。”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里也带上了自嘲,道:“我自持交友不是为了身份,可是现在却是自食其果。” 如单云逐所说,这西极匪盗竟真是有沙中氏族的手笔。只是一群沙匪,除开烧杀抢掠,除开除掉他们得享美名,还有什么羹能让部族不惜放弃自己的继承人也要参与? 纪十年皱了皱眉:“所以他们想要的东西是钱?” 萧疏慢条斯理站起身,道:“恐怕没这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事关重大,纪十年这么一问也是顺嘴,并没有指望林惊崖答出个所以然,自爆部族隐密。不想林惊崖看着他们,沉吟片刻,竟是开了口: “这位宋少侠猜的不错,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我猜测,或许是无踪剑。” 纪十年一愣,低声道:“无踪剑……那是什么?” “是一把传闻能鉴得踪迹,出身藏剑阁的奇剑。”林惊崖叹了口气,“云妹不用这么看我——这传闻前半截已被沙漠民证实,而后半截为西极匪盗亲述,也是司徒玄他们来到此处的理由。” 纪十年干笑道:“不,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尽量平静下来,道:“我只是好奇,这把剑名为无踪,怎么还是把寻踪觅迹的剑。” 林惊崖道:“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或许是沙匪们叫着顺口……” 更早以前,西极匪盗远没有现在有名。他们本是从中土流浪至此的无家之人,靠着躲在行商路上打家劫舍混口饭吃,可二十年前,他们突然在极漠里得了机缘。 那机缘就是无踪剑,虽功能看着仅仅是寻人踪迹,但沙匪们一个一个彪悍狠戾,竟是拿着这剑寻觅到了好几个氏族的本部,用它一夜连灭几部。 彼时黄沙漫天,本该是尸体横陈,血浸沙土,过路的人闻讯赶去,却只见得空荡荡的建筑,仿佛误入空荡无人的遗迹。 剩余的氏族惊恐至极,意图联合起来端了他们,却因为有无踪剑在身,不说找到杀人的痕迹了,甚至连沙匪在哪都无处觅得。 自此,西极匪盗一夜成名,以七部繁衍至十部的沙漠氏族也自此骤减,只剩下如今沙,日,无名和月四部。 “本来这些年,西极匪盗和四大部族已经是相安无事,谁知他们居然攀扯上了剑盟,简直是给剑盟送一个剿灭他们的理由。” 纪十年听得心惊肉跳,面纱下的嘴张了张,却没能吐出字来。 林惊崖口中的藏剑阁当然不是甜水畔或朝凤城任何一所,因为提到一把剑,就必然是位于浮山州的藏剑阁。 那里是剑盟的本部,也是真正的藏剑之所。 但藏剑阁百余把名剑之中,不论是中霄界传闻,还是《弑天仙》原书,都没有一把叫无踪剑! 见他凝思不语,萧疏的目光轻轻扫过,这才转头向林惊崖,道:“他们说这是藏剑阁的,剑盟便认吗?” 林惊崖拂袖道:“剑盟当然不想认,但西极匪盗于沙漠中猖獗多年,几大氏族也争了这么多年,有如此机会,除之后快也是最好的。” 忽然,纪十年开口:“那他们现在是不是没找到西极匪盗?” 林惊崖点点头,又是苦笑,“自然,有无踪剑在,司徒他们在沙里翻了半个月,也毫无踪迹——要真找到了,族里也不会找到我想办法混进剿匪这桩事里了。” 纪十年道:“那你既然要掺合进剿匪这一桩事里头,那也就带上我吧。” 林惊崖怔在原地,“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纪十年宝宝心性转变中—— 第44章 最难弃者已无踪3 剑盟剿匪, 这并非《弑天仙》记载,也并非弑天仙给他发的任务,可往往直觉就在一瞬间。 在纪十年听到这把剑的名字,就有一种迫切的欲望告诉他:无论如何, 自己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纪十年相信那种直觉, 所以他一定要去。 他握紧了拳, 看向林惊崖,耐心道:“我说,我也想去。” 林惊崖大惊, 他连退好几步, 险些没收住声音:“你你你你也要去?” 纪十年不厌其烦地点了点头, 道:“画院的老头讲课我也听不懂。剿匪听着就好玩, 我想去。” 林惊崖好不容易恢复了镇静, 听完连连摆手, 忙道:“不行不行, 剿匪可不是件小事, 这不是玩乐,纪霜元知道会杀了我的!” 见他死活说不通, 纪十年眨了眨眼,无赖道:“那我就告诉哥哥,你是无名部少主!” 一位少爷和一位普通人还有友好交流的可能,但一位少爷和少主, 那就不免要考虑到各自所处的利益, 即使林惊崖再坦诚,纪霜元其人,也绝对会戒备三分。 林惊崖作为纪霜元的好友,自然会比他这临时的妹妹了解, 他闻言咬了咬牙:“你……” 纪十年道:“我什么?” 林惊崖犹豫片刻,竟是艰难地摇了摇头,道:“即使你这么说,那也不行。” 纪十年一噎,不解道:“为什么?” 林惊崖看了他一眼,正色道:“西极匪盗皆是穷凶极恶之徒,云妹你还没开道宫,即使与霜元徒生罅隙,我也不能亲眼看着他妹妹送死。” 纪十年沉默了。 眼前这人几日前雅居拜访,却全然忘了他入学之事;喜欢以真心相交,却能毫无芥蒂地为了自己利用友人;被别人听了自家家事,不仅坦然相告,第一眼还是八卦他们的关系……如今他被这样的对方严词拒绝,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道:我这么弱还无理取闹,实在抱歉。 可他实在是有要去的理由! 第52章 纪十年站在原地,看着眼下电子屏幕上的ooc界面,莫名忧郁。 他不说话,林惊崖就轻轻拍了拍肩膀,道:“好了,别伤心了,之后有真正好玩有趣的事,我再带云妹去,好不好?” 纪十年很想说不好,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同意,“……好,谢谢惊崖哥。” 林惊崖走后,藏书楼又陷入了寂静,纪十年不由得左右踱步,抱着脑袋就想往书架上砸。 他倒不是想为难林惊崖,只是剑盟队伍严格,若无熟人引荐,还真不好混进去——特别是现下剑盟里还有司徒玄这个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抓人的存在…… 他正想着,刻有三道残月的额头就撞上了个柔软又温热的东西。 不是书架。纪十年抵着那东西抬眼,才发觉自己磕上的是萧疏的手,对方右手靠着书架,手背朝下,得他一望,修长的五指微微颤动,却没做别的什么动作。 萧疏低头看他,轻道:“你想要去西极寨?” 不是为什么想掺和进这桩事宜,也不是去剑盟剿匪,这是萧疏第一次不带探究与怀疑的问候,带着温和的关切,仿佛出门前问一问他要去何地……纪十年一阵恍惚,回过神来,缓慢地点了点头,道:“嗯,我要去。” 《弑天仙》中的萧疏一心修行,从头到尾都没有掺和进剑盟这桩事宜里,但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如果萧疏想做,那便没什么可以阻拦他的脚步。 萧疏扶着他的额头离书架远了一些,这才收手,道:“好。” 纪十年眨了眨眼,“…好是什么意思?” 萧疏温声道:“好的意思,就是十年若不介意,再过五日,我们去西极寨。” 纪十年看他:“嗯?” 他觉得是他觉得,这是一种读者对于主角的信任,但此刻真听对方应下,纪十年却有些怀疑了:西极寨被无踪剑藏起,没有八卦没有具体方位,他是如何得知? 萧疏却浑然不觉,笑道:“怎么,十年是不想去吗?” 纪十年急道:“我当然要去。那就定好了,五日后出发!” 萧疏道:“好。”顿了顿,又道:“不问我为什么知道西极寨?” 纪十年道:“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所长,亦有自己的秘密,你没问我为什么要去西极寨,我不问你为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不是应当吗?” 萧疏低笑一声,凝眸望他,“倘若我要问你呢?” 纪十年也笑了,大方道:“那我告诉你就是了。我要去拿回旧友的东西。” 纪十年话毕。萧疏却道:“…你不问我吗?” 纪十年道:“你说得对。” 他从锦囊里取出那本沙漠文写就的书,拍了拍萧疏,翻开第一页指道:“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萧疏脸上的笑容散去,他定定地看着纪十年,半响,才倾身靠过来,淡淡道:“这里的意思,是极日侯沙漠之恋……” 若说纪十年自认唯一的优点,那就是从不过多探究,毕竟一个人想说,那便如同林惊崖一般,还没问两句便全盘托出,事无巨细;一个人不想说,或是现在还没有说出来的理由,反而会如萧疏一般确认对方是否对自己生疑。 比起问出假话,纪十年还是想听萧疏说他想说的真话,做他想做的事情。龙傲天征服世界的路还长着呢,让孩子慢慢走,倒也不着急。 至此,两人一下午都躲在藏书楼的角落里,从夏赫格尔恋爱结婚生子到沙漠各式各样的野史读了个遍。由于大多都是沙漠文,纪十年问着问着就开始不耐烦,把书塞给了萧疏,舒舒服服地窝在角落听人读书里的内容。幸而萧疏看书一目十行,读书倒是不含糊,吐字清晰,还会在读完一部分进行总结,除了不能像说书先生那样抑扬顿挫,几乎没什么缺点。 入夜,藏书阁内的夜明珠光亮大盛,纪十年听得昏昏欲睡,晃了晃萧疏的袖子,“喂,该回去了吧?” 读了这么久,一本书才刚刚过半,萧疏卷好竹简,又重新递给他,道:“好,在下先送你回安命院。” 纪十年还没忘记和钱满的约定,迷糊道:“不用不用,直接去你,咳,去乘舟院就行。” 纪十年这一开口,竟是给自己吓醒七分:他记得萧疏根本没说过自己住在哪,自己知道了该怎么解释? 萧疏仍旧拿着那卷竹简,没在意他的停顿,“是钱满的事吧?” 看来早上的对话是被人听到了。纪十年别过额边碎发,接过竹简收起,道:“不错,你不是被剑盟莫名其妙抓走了吗?我就帮他修了。” 他原本以为萧疏会问他为什么会炼器,谁想少年什么也没说,淡淡应道:“好。” 又是一个字,莫名其妙的,却让纪十年觉得什么东西遥遥地迟滞了一拍。 可沙漠的月亮似乎永远明亮,凉风吹过,小道旁竹林簌簌,把月光筛成碎屑,宛若一场经年幽梦。 纪十年跟着萧疏走出了藏书阁,闻着空气里浮动的花果甜香,愉悦道:“喂,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萧疏颔首道:“嗯。很美。” 斯情斯景,此时不开始他的计划,更待何时?纪十年上前几步,转向萧疏:“那你现在,还喜不喜欢雪川照啊?” 他模仿着自己看过书里面的小姐,期期艾艾,含羞带怯地看着对方。 萧疏看他,墨瞳中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味,道:“十年此问,是为何意?” 纪十年还是低估了自己,他明明想好了台词,话到临头,却莫名紧张起来,总觉得什么东西在狂跳不止。 他不由得担忧的想:难道是生傀坏了? 武器年久失修是很正常的事,纪十年现在也没地方考虑修缮的事情。他迎着萧疏的目光,咽了咽生傀并不存在的唾液,磕磕巴巴道:“那,你,你昨天不是说给我个机会吗?” 萧疏歪头看他,也眨了眨眼,“嗯?” 你个花心小萝卜到底在装什么?! 纪十年闻言很想一拳砸到萧疏脸上,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还是选择双手按住了萧疏的肩膀,仿照对方作夜的力度把人嵌在原地,道: “我说,你不喜欢雪川照,喜欢本小姐行不行?” 他知道月色明亮,竹影朦胧,却不知道萧疏眼中倒映的“少女”,白皙的脸上绯红一片,红色的轻纱半遮面孔,欲盖弥彰,衬得红云更羞,永远都有底气的话在此刻露了疲软,如同冬青与山茶间的麂子,终于有勇气走到了牧童的身边。 纪十年不敢看萧疏,自然无从知晓萧疏看到的是怎样的自己。温热的吐息打在他的额发处,纪十年觉得自己头发肯定又乱了,摇了摇萧疏,语气染上怒火,“喂……宋淮秋,问你话呢?!” 萧疏站在原地岿然不动,没有被他摇动的迹象,也幸好没有要跑的意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 他开口,淡淡道:“那在下,或许要考虑一下。” ----------------------- 作者有话说:谢谢营养液谢谢订阅 —— 昨天熬夜码字码美了忘了定时,我服了……话说这算表白吗?最后会是萧老师表白的 关于掉马,在之前还是得解释一些事的,虽然写得非常明显,但是关于纪老师的过去,远远不止男主一个人,匪盗此节就是有关最早提到的朋友,学宫最后会有纪老师熟人出场(到底有多少熟人) 第45章 合该巧手居湛卢 纪十年睁大了眼睛, “什么叫考虑一下?” 昨天还说要给个机会,今天被他表白就要考虑一下——一天一个说法,翻脸也不带这么翻的吧! 他如此心道,便也不由气势汹汹地盯着对方。萧疏却笑了, 伸手擦过他的额角, 道:“在下不当良配, 昨夜诳乱之语,还请十年不要放在心上。” 话毕,萧疏收回手, 里面躺着一片边缘枯黄的竹叶。 原来是沙漠干旱, 即使有灵力与大阵赡养, 笔直青葱如竹, 平时虽然看不出来, 可也难免受环境影响, 生了枯萎之象 纪十年气急反笑。但笑了两声, 还没开口, 就莫名摸到了一股奇怪的触感,他抬起手一看, 雪白的五指上,竟全是血迹! 纪十年笑不出来了。 他立马松开手。萧疏也垂眸看来,不自觉皱起了眉,“你受伤了?” 纪十年:“······” 生傀虽然能拟造血肉, 那也是在他需要的情况下, 但他如今在竹林里跟人表白,还不需要一手血来演午夜惊魂。纪十年探头,看了一眼萧疏身后,忍不住转头盯着他, 不可思议道:“你没感觉吗?” 那冰凉湿润的血不是他的。反倒是萧疏的背后有大片深红色的痕迹,深浅不均地分布在红色校服上,像是被水渍晕染。 萧疏看不到背后,他伸手也摸了一把血,这才抹在不知道何时掏出来的锦帕上,解释道:“无事,并非你所致,不用担心。” 第53章 纪十年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手劲能通过肩膀传递到背部。被押进剑盟又不是做客,能得到什么招待他再清楚不过——对方背上明显是拜藏剑阁所赐,被他捏了一把就能流这么多血,不难想衣服之下该是何种光景。 不过说不是他,萧疏早上背后还好好的,现下如此,也少没有他这一下午又推又按的助力。 纪十年也顾不上表白的事了,他拽上萧疏的袖子,不敢用力,怒道:“你是蠢货啊,是你受伤又不是我受伤,还不快点回去要等血流干啊!” “小伤而已。”萧疏笑道,却是抬起来脚步,带着纪十年一路稳稳地往前走去。 学宫不同的园子风格不同,桃园仿照冬地桃花庄,梅园则更接近南地风格,乘舟院内梅花品类繁多,高矮不一,簇拥着一座精致小巧的阁楼,颇为美观。 纪十年跟着萧疏走到阁楼入口时,门扉未闭,一盏纸灯笼挂在门口,发着不甚明晰的光芒。 “纪学妹,你终于来了……” 钱满从屋内迎出来,看着萧疏,目光不由一顿,哈哈道:“学弟也来了,欢迎欢迎……” 萧疏脚步未停,微微颔首,道:“多谢。” 钱满一脸懵地目送他进屋坐下,道:“不客气?”见萧疏完全没有解释的打算,他又转向纪十年,问道:“这是?” 纪十年站在门口,贴心地解释道:“晚上好,他好像也住在这里,是你的舍友。” 钱满闻言,挠挠头,道:“哈哈,我都没看门牌,没想到学弟竟然是室友,抱歉啊抱歉。” “学长见笑了,是在下早出晚归,不知倒也正常。” 这么一会功夫,萧疏就已半只脚迈上楼梯,他身量极长,被半截木质楼梯挡着,束腰下仍余一截衣摆。 纪十年望他。萧疏此刻却对目光极敏锐的,望了回来,道:“十年还有什么事吗?”温和一问,却是陈述的语气。 纪十年道:“嗯…你好好休息。” “多谢。”仍是二字,萧疏轻笑一声,长腿一抬,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 纪十年的确有事想说。他跟着对方来到乘舟院为钱满修缮器物,本觉得以萧疏的性子,会留下来围观全程,可没想对方竟是乖乖回去了。他有些忧虑,心道:难不成伤得连多呆一会的力气都没了? 纪十年摩挲着衣袖,稍稍平复了心绪,就见钱满还站在原地,一脸一言难尽。 纪十年眨眨眼,道:“学长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是武器很难修吗?” “不,”钱满脸色一僵,“学妹你就当我是空气吧,我刚刚什么都没看到哈哈…” 说着,他一边重复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一边果断地转进屋内。 纪十年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好歹钱满虽然看起来精神恍惚,还是从里面捧出来了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表情已恢复了正常,道:“拜托你了,学妹,这是我老师的东西,不求修好,只望复原就好。” 纪十年笑了一声,倒是没再重复绝对肯定之类的话。能做到的事,自然是拿出结果,更让人信服。 在原书中,画院内其实有两大派系,即第一代长老弟子的弟子,和十五年前直系弟子横死,由学子考核上来的长老。 钱满其人,乃是画院第一代长老弟子的弟子的弟子,即画院前长老直系弟子……他老师慕容硝教养学子无数,亲子却遭沙匪杀害,不得善终,而慕容硝悲极过度,却因无力报仇,闭关欲绘一威力极大的法器,谁料消息传出去,却被沙匪混入学校,即将制成的法器毁于人手,而耗尽心神的慕容硝也同亲子一起,死于沙匪屠刀下。 而钱满作为他的学生,原本是月部中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可被慕容硝引荐,拜入漠墟学宫,在亲师被沙匪杀死的那夜,学宫变动,他不得不隐藏起来,也就立下与西极匪盗不共戴天之仇。 总而言之,是个经典以颓废掩盖身前事的角色。 纪十年看书时,作为一本男频文,难磨十年刀并没有对这不会落到男主手里的法宝有过多描述,况且一个画画的能有多厉害,所以他和大部分读者都以为,这顶多是个玄级法器。 谁料,如今纪十年看着桌上一堆碎得不成样子的黄白色帛布,却是隐隐约约感受到了灵器的气息。 忽然,电子屏幕闪了闪,伴随着惊讶的电子音,上门冒出一行醒目大字: [勘测到灵力浓度:49.9%] 天算道:[哇塞,这已经很接近灵器级别了,若是慕容硝落下最后一笔,说不定中霄界这些年,还要填上他的传说。] 纪十年微笑:[还用你说,我眼睛还不瞎。] 这系统有用的测不出来,不需要测的倒是很积极。 他在脑内和天算交谈,钱满见他半天不动,眸中立时染上失望之色,道:“是不是拼都拼不好了,我……”他没能“我”出来,话被什么梗在喉头一般,伸手就欲收回那些惨不忍睹的碎片。 纪十年拦着他的手,摇了摇头,目光明亮:“不,我能修好。”他左右环顾,道:“不过,要你给我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连你和萧疏都不能。” 钱满呆在原地,他看着纪十年的表情,终于愿意相信这位门口遇到的学妹能修好他的东西,片刻才站了起来,一扫脸上那要睡不睡的疲懒,红光满面道:“当然,我当然能。” “学妹你能修好,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来!” 纪十年失笑,“星星就不必了,快点吧,我还不想翘掉明早的课。” 钱满捣蒜般点了点头,谨慎地收好了那些锦帛,带着纪十年进了自己的卧室,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画往门上一挂,再次拉开,一间密室竟是呈现在两人面前。 钱满道:“咳,这是我的密室,虽然依托本人画卷而成,但我保证比秘境还安全,没有我的准许,谁都进不去。” 纪十年点了点头,从他手中接过东西,没有犹豫地踏了进去,“那就请带上门了。” 中霄界的炼器,与现代的明火锻器不同,他们讲求器人合一,需炼器师去感受到自己炼器时的心情,不拘材料,甚至可以不拘灵力,以炼器师自己的手拼凑,再佐以天地四方任意一种力量,以“炼器术”为媒,方可成就武器。 不过修复武器就简单的多了——至少对于已经有炼器术的纪十年来说,神器以下,那都不算什么大事。 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只是他习惯了一个人,炼器术在这种状态也就更好。 他抚上那些破碎的锦帛,额间三相明月又亮了起来,连带着密室中空气微凝。 只见室内寂静异常,有霜晶自手下爬上碎片,而光芒带着它们浮空旋转,纪十年静下心神,开始挑选这些带有痕迹的碎片。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修类似画卷的法器,总觉得这过程有点像益智拼图——只是对于法器而言,拼错了就要承受法器被毁的后果。 一般灵器的威力,大概能连生傀带半个学宫都被炸没吧。 纪十年一边拼,一边想象着那个画面,总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危险份子。 然而他拼着拼着,看着卷轴上呈现的图像,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心道:要不他还是和学宫一起被炸成烟花吧! 黄色镶边的卷轴以丝绸成卷面,画中人不见面容,一身雪白祭服繁复,腰间环一根鲜亮红艳的绸带,端的是举世无双,美轮美奂。 没有脸很好,如果卷轴边缘没刻《中霄美人图》就更好。 -----------------------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了,明天保证不会晚,我写这一章一直在笑…… 感觉这卷二人转是不是太多了,大家会不会觉得拖啊,写完后我会来修一修,尽量多插些剧情了 谢谢营养液谢谢订阅 第46章 命中无云方自在 器不拘泥于形态, 一位画师若能成一器傍身,画卷自然是最好的,以笔墨下山水造法相,以刻录人物为使灵。 照理来说, 画什么有什么, 这种神笔马良一样的能力是极为吃香的。但画师大多修八道之中第二不需要灵力的情道, 山水为己感悟,只需一成灵力便可发挥十成的威力;人为先世或现世所有,要造与对方相同, 能供人驱使的画灵, 每一笔都需要极致的灵力。 何况大部分人都抗拒自己, 或者说自己的复制体受人驱使。现代有肖像权, 而中霄界这些有灵气的画像在落成时, 感知到主人的抗拒, 也大多会走形甚至溃散。 而巧也就巧在这里:这副《中霄美人图》画的时候, 主人估摸还在哪个地方打架, 完全不知道自己会有被偷画的风险。 慕容硝无非此领域之大成者。一副未完成的画卷,上面的使灵能发挥的力量, 纪十年估摸也有原身四成不止。 他拿着画卷,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原地。 第54章 纪十年恰才进来的匆忙,这时才发觉画卷形成的密室狭小闭塞,符纸和竹简堆在一起, 颜料和宣纸挤在角落, 能看到有几张沾着白色的颜料。密室内凌乱不堪,正对门的墙上挂了一副极其显眼的画,用钉子钉着着密密麻麻的竹片。 “一,有轻微灵气, 无,留于九。” “四,无灵气,不开,留于七。” “五,有浓厚灵气,无,留于二十五。” …… 墙上原来是一副已经有些年份的地图,竹片从新到旧铺满,全都写着简洁又奇怪的记述。 虽然不知道这些具体是何意,但联想到密室主人的身份,钱满的目的几乎是昭然若揭: 这位慕容硝的学生,在尝试修复老师法器的同时,还在排查西极寨的位置。 这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出神地看了满墙竹片,半晌,才把卷轴卷起,推开门走出去。 钱满蹲在门口半天,一听到响动立马跳起身,盯着纪十年手上的卷轴,声音都颤抖起来,“真,真修好了?” 纪十年第一次修完武器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剁手,他快速地把卷轴塞给钱满,“嗯。”像是怕下一秒就忍不住让它恢复原样似的。 钱满双手接过那卷轴,满脸喜色,却像是下一秒要哭出来,须臾,他才缓缓收起卷轴,抱拳鞠躬,郑重道:“多谢学妹。如此大恩,满无以为报,此后若能活着回来,当为您肝脑涂地。” 纪十年哪里受的起他这大礼,心道自己都还没谢谢他不打开卷轴之恩,急忙抬手阻止了他,道:“你干什么,这不是我答应的事吗?” 钱满摇头,“炼器师修缮器物,可谓千金难求。此前我在学宫门口,本也没帮上什么忙,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竟是反手握上纪十年的手,激动至极,“是学长有眼不是泰山,要说没碰见学妹,恐怕在学宫门口卖几年课也修不好老师的法器!” 纪十年:“……” 这种时刻你还在想你的课,真不知道是真心热爱还是生活所迫了。 穿书已久,纪十年至今还是不太适应这种被人感谢的时刻。他把自己的手从人手里扯出来,干咳道:“也就一般般吧。”又艰难道:“你要是真心想感谢我,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这副画叫中霄美人图?” 钱满想了想,道:“啊,因为老师最初想画的是夏赫格尔,因其贵为天地四炁之一,便题了此名。” 纪十年咬了咬唇,忍不住指向他腰间的锦囊,“你确定那是夏赫格尔吗?” 他没文化,可也是在十全居见过《欢宴》,里面夏赫格尔的绣像是个女子,身着五彩霓裳,恍若神妃仙子。慕容硝的这一幅画中人却是白衣红绸,还是个男的,哪里和夏赫格尔搭边? 钱满了然,摇摇头,“所以是最初。后来老师的愿望变了,决心要绘制一位厉害的隐世高人,济世救人,平定灾厄,也就成了现在的中霄美人图。” “美人不拘男女,学妹你也不用这么惊讶嘛。” 他当然不是焦虑这个。纪十年心累无比,他撑着桌子,稍微思考了一会,还是好心提醒,道:“…行。这副画未成,使灵只能调用三次,你注意点。” 钱满脸上并无意外,道:“我知道了,多谢学妹。” “…还有,你要用这副画的话,记得避开剑盟。” 钱满皱眉,道:“这是为何?” 纪十年无心解释,道:“没有为什么,你不用知道,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吧。” 窗外月光越明,纪十年没等钱满点头,就极快地踏出了阁楼。 不到一刻,纪十年又调转了头,扒着门口,眼神游离: “呃,你知道桃园怎么走吗?” 还在原地疑惑的钱满指着自己,迟疑道:“这个……我该知道吗?” …… 虽然知道钱满也在找西极寨,但纪十年还是没贸然开口。一是对方性格懒散,却为了这件事蛰伏十五年之久,连密室里的竹片都是隐秘的记录,寻常人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二就是在《弑天仙》里,对方一年后,带着男主修好的武器去西极寨报仇雪恨,却连具尸体都没留下。 纪十年虽然对他的手艺极度自信,却也无法保证钱满这一去会不会是一去不复返,还不如装聋作哑,只能期盼这小子还没排查到西极寨的位置。 毕竟五天后,萧疏就能带他去西极寨,也是了结这桩罪孽。 两人一路无言地到了桃园,又分道扬镳,纪十年走到安命院门口,却见着敞开大门内,单云逐半夜没睡,又举着水壶在那洒水。 早上已经和成稀泥的观赏桃株下,现下已经被浇出一个坑,月光清亮,泥水里隐约可见褐色树根。纪十年走到他身旁,看到的就是如此场景,奇道:“学长,你还没睡吗?” 院子里仍旧安静得可怕,单云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道:“哦,学妹回来了。” 他浇得欢畅,水流如柱。纪十年看得心惊肉跳,道:“单学长,你要不还是高抬贵手,放过它们吧。” 单云逐手一顿,看着树下的水坑,仿佛才发现这景象似的,道:“啊,浇多了吗?” 这还不明显吗?他刚刚不阻止,恐怕这桃树就要变成沙漠里第一株被水浇死的植物了! 纪十年嘴角抽动,他察觉到除两人外再无人声,拦下了单云逐伸向其他树的魔爪,“好了好了别浇水了。宏宇和清微他们还没回来?” 单云逐遗憾地看着自己被拦下的手,只能抱着水壶坐在原地,道:“不是说了可能两天嘛。” 纪十年道:“所以他们回不来了?” 单云逐抬头看他,笑眯眯道:“对,而且是一段时间都回不来了。” 见他笑得毫无感情,纪十年一顿,内心浮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张了张嘴,道:“不会,是发现了沙匪吧?” 单云逐赞道:“猜对了!学妹真聪明。今天学宫在仆从之中发现了沙匪,为了防止有同伙伪装,所以要先关他们五六天吧。”他又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没有宏宇,我这几天都要翘课了,本来就没有多少积分,昨天还被莫名其妙扣了一笔,真是让人烦恼。” 单云逐看着遗憾,说话间却看不出有在意仆从人身安全的忧虑。纪十年今晚被两连打击,现下根本笑不出来,“那他们不会出事吗?” 单云逐奇异地看了他一眼,道:“学妹以为学宫是西极寨吗?只是关几天而已,不会血流成河的。” 纪十年抿唇,懒得和他多说,“那行吧,你也别浇水了。要真想上学,我现在就能帮你治好。” 他本以为一天对于视双腿极重的单云逐来说,已经算得上难熬。谁料,单云逐却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笑了起来,道:“我本来就是等着学妹想说这件事的。我觉得自己对残废这个状态还没有很好的领悟,麻烦学妹等我一段时间,再治好我了。”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见久病的病人不要那么快治好,神色复杂,道:“其实也不用你这么上心,就算你装的不像,我也会随机应变的。” “不行。”单云逐斩钉截铁,道,“这是我答应学妹的事情,自然是要好好完成。” 无法,纪十年道:“那这一段时间,具体能给个范围吗?” 单云逐眯起了眼睛,“学妹有事?”没等纪十年回答,他体贴道:“没事,我理解的。如果有事,就往后就好了,下月十五前一天也是可以的。” 纪十年的话被他说了,自然也是无话可说,只能颔首,道:“好吧,等你适应了,就通知我吧。” 说罢,已耽搁过半夜的纪十年看单云逐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顺便推了一把,“不介意吧?很晚了,就算是要体验病号的状态,也该休息了。” 单云逐坐在轮椅上,道:“当然不介意,月色朦胧,有美人伴我,这怎么不是美事一桩呢?” 纪十年:“……” 不要逼他仅剩的善良变成杀意好吗?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说了今天,但是午休没码够字,我人麻了 谢谢营养液,谢谢订阅,放个小剧场吧(喂) —— 纪十年:幸好你不在 萧疏:所以我不在,你去关心单云逐? 纪十年:? 纪十年:这不是随手推一下嘛 萧疏:你也可以随便来关心我 纪十年:…… 第47章 殇起秘探沙中剑1 五日后。 日光炽烈, 高楼上钟声响起,好险没在课上睡着的纪十年站在门口,目光清澈无比。 今日下课后学生们久久没有散去,画院门口满是红衣, 堵得水泄不通。 “怎么会这样!” “这次才好, 我们到时候去哪玩!” 学子们爆发出疑惑的, 欢呼的声音,还有几个甚至谈论起了什么火之类的。 第55章 纪十年接受了几日知识的熏陶,哪里见过这种场景, 正猜测发生了什么, 人群里就伸出了一只手攥住了他手腕。 纪十年看都没看来人, 眯眼望着人头攒动处, 道:“你来了。他们在干什么?” 萧疏衣发略显零乱, 随他望去, 想了想, 道:“他们在看通告榜。学宫发的通知, 说前日抓住的沙匪逃了,要停课五日。” 纪十年睁大眼睛, “不是被抓住了吗?还能逃吗?” 萧疏莞尔,道:“正是因为逃了,才要停课。沙匪在学宫里流窜,难保学子们出事。” 纪十年还没忘记至今没放回来的李莫言和清微, 看着面前高出半个头的萧疏, 摇了摇他,道:“那你看他们有没有说要把仆从们放出来,单云逐都快要水淹安命院了!” 他在安命院这几日,单云逐没有上课, 整日晃在院中给桃李浇水,纪十年阻止过几次,这货也不知道对浇水有什么执念,放过了桃花李花,墙角摆得两盆仙人掌和窗台上的冬青却没有逃过魔爪。他今早起来一看,差点以为冬青是水生植物。 萧疏微微一笑,道:“闲人事多罢了。”他又望去,道:没写,但沙匪都逃出来了,想必也要再拖一段时间了。” 纪十年垂下头,转念一想,却是晃了晃萧疏的手,“喂,今天是第五天了哦。” 萧疏牵起他的手腕,抬脚向前走去,笑道:“正好。在下找你,也正是想说这件事。” 画院门口人挤人,纪十年不得不反手握住了他,随着他艰难在人群中穿行,喊道:“不是,你牵紧一点啊,这样很容易走丢啊!” 萧疏闻言,不知道是不是人群太过拥挤,脚步滞涩了一瞬,又反手扣住了他的手,稳稳答道:“好。不会弄丢你。” 两人一路从画院七绕八绕,来到了靠着学宫高墙的一片枯叶林中。 林中热气蒸腾,黑色的树叶,黑色的树干,稀疏地遮不住日光,纪十年遮眼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小径尽头的门扉,奇道:“我们是要出去找吗?” 一片阴影落在他头上。萧疏不知道从取出了一顶斗笠,缓慢松开手,替他系上了有些长的飘带,道:“不错。” 话音响起,近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温热的手指落在下颚和脖颈处,分明刻意避开了敏感的地方,纪十年却觉得有痒意泛滥。他尽量按捺住一戟劈开萧疏手的冲动,按下斗笠,轻咳一声,道:“那我们干嘛不走大门,这里通向西极寨?” 这话当然是胡说八道。学宫有门通向西极寨的,在甜水畔待了半月的司徒玄早该带人杀了过来,只是现下两人的距离仿佛十分危险似的,他找点话题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白纱在他眼前落下,没想萧疏还真接了茬,道:“走这里,自然是有走这里的理由。”他的声音又变远了,道:“你不摘面纱吗?” 纪十年照做,选择性的忽略了对方后面的话,移开眼,道:“那是什么理由?” 萧疏转身,只领先他半步,轻笑了一声,凉凉道:“那就要问,矗立在甜水畔近乎千年已久学宫,为何会在剑盟驻足半月时,会让一个沙匪出逃了?” 穷凶极恶之徒越狱,一般都是小说里极其常见的现象。纪十年自然不会以为萧疏要和自己讨论学宫的监狱制度有什么漏洞,略一沉吟,很快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这个匪徒是学宫故意放出来的?” “正是此意。”萧疏踩过石径上的落叶,留下黑色的齑粉,“剑盟来剿匪,如此节骨点,天下第一的漠墟学宫‘失手’让西极匪盗逃出,除了助剑盟一臂之力,在下实想不到其他可能。” 纪十年眨了眨眼,“可西极匪盗应该没有那么傻吧?” 他第一时间没想到很正常,可一群烧杀抢掠的匪徒想不到,那也不用在沙漠了为非作歹二十年,还让各大氏族头疼不已了。 萧疏在门前站定,颔首道:“是。他们想要除掉这群沙匪,这群人却也觊觎灵枢树已久,如此一计,是不是放虎归山,可说不定。” 认识这么久,纪十年也是懂现在这只男主的说话方式了。他说“可说不定”,那意思就是在嘲讽学宫放虎归山。纪十年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扉,歪头看他,道:“那我们这是在干嘛?” 两人眼前的门同样由黑色枝干扭成,密密麻麻画满了金色纹路。纪十年是阵法白痴,只能凭借生傀感知到其上并无诡异之气,大概是个极其强悍的封闭阵法。 他正欲试试自己能不能打开,一只手却先一步搭在门把手上,只闻得空气中响起了极为细微的碎裂声,萧疏就这么捏碎了阵法,打开了那扇门。 萧疏转过头,仿佛一无所知,温和答道:“守株待兔。” 纪十年:“……” 少年你不是通明巅峰吗?连他都要借别人的力量,怎么轮到萧疏就能徒手捏碎阵法? 果然不管是谁,都不要和男频文男主比装逼! 他艰难地把目光从萧疏手上挪开,抬眼看去。这应当是学宫弃置的通道,门内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狭窄幽深,日光甚至照不完全,能见的一截蛛网密布,有灰尘迎面扑来。 纪十年心中一顿,想起萧疏的洁癖,还未动作,就见他眉头一皱,有银光自空气中一闪而过,瞬息之间,霜晶便自他脚下一路蔓延,冻住尘灰,又在高温的作用下迅速化开,消散无形。 萧疏侧身,极有礼貌地朝他伸出手,微微一笑,温声道:“走吧,在下保证沙匪想回去,一定会走这里。” 纪十年看着他这一番动作,身上纤尘不染,却不知道若是李莫言在这里,看到对方用给自己除血疫虫的手段大扫除,该作何感想…… 他送出手,随着对方走入门内,就听得“咔嗒”一声,黑暗瞬间吞没了光线,脚步声变得清晰起来。萧疏已在他身后合上了门。 萧疏轻轻一带他的手,像是安抚一般,解释道:“开着门,容易像请君入瓮。” 纪十年失笑,道:“我不怕黑。” 通道内被白霜覆过,空气湿润,却不显得冰凉,只有浓重的腐朽气息深植于此,刺鼻难闻。萧疏没有放开他的手,道:“是吗?” 纪十年道:“我怕这个做甚。倒是你,怎么确定沙匪放着学宫大门不走,一定会来这个被禁制锁住的门。” 萧疏道:“直觉。” 黑暗里看不到对方的脸,纪十年却也凭借直觉,觉得萧疏此刻一定笑着,仅仅两字,却调侃异常。 纪十年知道他不愿意多说,也就闭了嘴,索性收回手,席地而坐。 漆漆一片,浓稠如墨,纪十年实在是很很习惯这样睁眼闭眼都没有不同的环境,他靠在墙上,发髻上的银簪轻微颤动,腰上的绸带蜷缩一团,斗笠的白纱把眼前的画面筛成一片朦胧,惹得纪十年有些恍惚。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没由来的,纪十年总觉得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是种幻想,他是不是要睡着了,不能…… 忽然,他的身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冰凉的手被人一把握住。 萧疏也坐了下来,掌心托起一点荧光,那张被光芒勾勒出线条的面庞接近了他,“你……哭了?” 纪十年下意识往脸上抹去,但动作做了一半,就反应过来,转为按上斗笠,不客气道:“哭什么哭,你眼瞎了啊?” 生傀怎么会有眼泪?他最近真是年纪大了,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 萧疏脸上没有笑,他神色冰凉,昏暗的光芒中眸光不明。须臾,这人才把面转了过去,笑的颇不用心,道:“嗯,在下眼睛不好,还请十年多多担待。” 有人说话,纪十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或许相当难看,黑暗里什么都模模糊糊,萧疏这才看岔了。 但他还以为自己在黑暗里待久了,表情应该是面目狰狞,丑陋无比,怎么会像哭呢? 他想不通,可自觉冤枉了人,刚刚脱口而出的质疑也变得心虚无比。纪十年第一次尝试为自己的话找补,嘟囔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这里黑,谁都看不清。嗯,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懂吧?” 萧疏阖目,仿佛一心养神,没有应他。 纪十年一时有些单手无措。 要知道之前他怎么羞辱萧疏对方都是照常接下,怎么羞辱后给自己找理由就不行了,难道萧疏真的很讨厌别人骂他眼瞎? 可是没道理啊,既然要冷暴力,干嘛还要手拉手? 纪十年想不通,也只能重新靠了回去,也多亏了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兼之荧光耀眼,那种幻觉好歹没卷土重来。 好吧,纪十年心道:他习惯安静是不假,但是有人陪伴,确实比孤独……好那么一点。 ----------------------- 作者有话说:我又来迟了,晚上准备大改楔子,改成纪老师的故事,我觉得会比现在这个好很多 顺便修了修章节名,我的码字软件想改章节名太长总会点到码字记录 第56章 第48章 殇起秘探沙中剑2 两人在黑暗中相对无言地坐了两刻钟左右, 门外便响起来一阵急促的,拖拽着的脚步声。 守株待兔的“兔子”,来了! 纪十年下意识握紧了萧疏,正欲往前倾身, 就被萧疏按回了原地。萧疏熄了掌心荧光, 翻身半蹲贴墙。 黑暗里仿佛一切都凝滞了, 隔着一扇门,通道间接放大了那头的声响。 他听到“咔哒”一声,原以为是门打开, 但瞬息之间, 伴随着重重的喘息, 又接连响起了好几声轻轻的“咔哒”。 片刻, 那细微扰人的声音终于停下, 呼吸却也骤然变轻。 纪十年反应过来这人在干嘛了。 他在检查刚刚被萧疏一手捏碎的禁制, 并且约莫起了疑心, 没再动作! 顾不得多想, 只见漆黑一片的通道里有什么东西迅速涌动,萧疏抓着的手忽的落空。下一秒, 门外的沙匪都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一眨眼,就被一股巨力压着脑袋按进土里,结结实实地吃了一嘴泥。 “吱呀”两声, 没了禁制的门扉在风的残韵里晃了晃, 好歹没复刻安命院的悲剧。 纪十年踩着人脑袋,环顾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人影,这才把视线落到脚下。 他一时心急, 踩住的这个沙匪一身破破烂烂,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身形瘦小,被他踩住了脑袋,挣扎中手上白光一闪,竟是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刀,反手拽住纪十年的腿就要往上刺去—— 萧疏落后纪十年一步,见状还没等沙匪刺上去,一手便擒住了对方拿刀的手,声音极冷,“放开你的脏手。” 话音未落,青年就从身上取出捆仙索,给对方双手双脚绑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不管是放手还是逃跑,被五花大绑的沙匪都是没可能了。 纪十年没想到他准备相当齐全,挪开脚站到一旁,轻咳一声,道:“是我先出……脚的,不怪他。” 他觉得自己这一脚真是漂亮果断,谁料萧疏闻言,一双黑眸却是死死盯住了他,“刚刚我不出手,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动了?” 纪十年从未看过萧疏如此神色。青年的脸色难看至极,仿佛此生受过的屈辱都堆积在此刻,连那被病容带得柔和的脸都掩饰不住怒意,仿若修罗在世,煞人至极。 纪十年其实不觉得有什么。不提生傀本就没有多少痛觉,就说他原身摸爬滚打七年,都被打的七零八落需要躺上几年了,那也只是没力气,而不是痛的动不了。 作为一个没什么痛觉的人,纪十年私以为:为了根本不会有感觉一刀给人放跑了,实在是有点亏……纪十年想着,看着萧疏前所未有的神情,却没敢说出来,讪讪道:“没,没有吧。你不是在我后面嘛,他动作这么慢,伤不到我的。” 萧疏冷笑一声,手下不客气地把沙匪翻了起来,扔到树下,冷笑道:“是吗?” 纪十年直觉现下还是不要招惹对方为妙,转向沙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个问题问的很没有含金量,须知世上最有百搭的三问,就是“你是谁”,“你从哪里来”和“你要到哪里去”了。而他从萧疏那知道了沙匪是想偷灵枢树和想出去后,如今面对沙匪,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问题可问了。 沙匪年纪不大,生得倒凶狠,闻言吐了一口泥,恨恨望着两人,“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两个学宫狗而已,也配知道,呃啊!” 他话还没说完,萧疏就一脚把人踹到了树上,力道之大,足以让沙匪“砰”的一声砸到树上。 黑色的树叶簌簌而下,萧疏面无表情,道:“名字。” 沙匪被他踢得唇角溢血,眼神闪烁,不知道是不是真被萧疏震慑了,咽下一口血,缓缓道:“博思坦。” 纪十年被萧疏的动作一惊,顿时忘了自己该说什么,下意识道:“哦哦,真是个好名字。” 博思坦:“……” 博思坦不敢骂他,只得恨恨开口:“早知道是请君入瓮。只是没想到学宫倒是大方,连这扇门都舍得打开!” 怎么打开这扇门就是大方?纪十年皱起眉,正觉得有些不安,就听到萧疏凉凉道:“在下倒是第一次听说,碎掉的禁制需要亲手确认。说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纪十年这才想到:生傀没有道宫,感知虽然敏锐,却只比凡人,但寻常修道士有灵力附体,在其能够感知到的范围内,到底还是能感知到阵法禁制的。 博思坦咬了咬牙,明显是被他戳破,却在打量过两人后,突然道:“你们是学宫弟子?” “当然。”纪十年抱臂看他,警惕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刚刚还在骂他们学宫狗,怎么被踢了一脚怼了一句,反而转性了。 不等博思坦回答,萧疏又道:“除了觉得可以说服学宫弟子逃出去,在下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博思坦脸上刚刚换上的笑差点挂不住,纪十年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对方差点就要问出“你怎么知道?”了。 无他,《弑天仙》中,一小部分被萧疏戳破的反派就是这个反应——至于为什么是一小部分,那并不是说萧疏不心思缜密,而是这厮自学宫伊始就在默默蛰伏,然后一击毙命,偶尔心情好时,才愿意为对手解释一下。 纪十年看书时,虽然萧疏不解释,但好歹作者也会解释他怎么知道推测的,但对于这个多出的新剧情,纪十年看着沙匪僵在脸上的表情,倒真有些好奇对方是怎么知道这里能守株待兔,又是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不过现在对方心情不好,纪十年觉得自己要是问出来,保不准会被萧疏无条件攻击。 虽然对方看着温柔似水,但论口才,纪十年自觉还是拼不过萧疏那张嘴。 博思坦却像是极为笃定的,僵笑半天,意味深长地开口:“呵呵,我的确是想活命,可放我出学宫,对于你们来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听他口气,纪十年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萧疏,确认对方不会开口,这才看向博思坦,道:“放个杀人如麻的沙匪回去,有什么好处?” 博思坦目光狡黠,道:“这个嘛…你们不是学宫派来的吧?” “嗯?”纪十年一怔,“你怎么知道?” 萧疏心思缜密能推测到一些事就算了,怎么现在连剧情里有都没有的沙匪也这么聪明了?! “我怎么知道的?” 博思坦重复着纪十年的话,低低笑了起来,“剑盟来此,学宫巴不得我跑出大门才是,怎么会派人拦我?呵…还是这道门。” 纪十年隐隐约约意识到问题所在,“这道门,是不是不该打开?” 博思坦靠在树上,脸上露出愉悦的意味,“没有什么不应该的。” “只是对于学宫的人而言,这里可是十五年前悲剧的源头……” 他笑了起来,声音在林间彻响,痛快无比,“这些胆小的蠢货,要不是不能把这里填了,又有谁想打开这扇门呢?” ----------------------- 作者有话说:上班写楔子好难产啊,好消息是写完了,但是我的小红花没了,现在写两个人越来越丝滑了嘿嘿,明天内容会多一点,应该是四千字保底,我要争取3k全勤啊啊啊啊! 第49章 殇起秘探沙中剑3 十五年前, 慕容硝之死…… 学宫大阵外有居于问道境的灵枢树作为“器”守护,非学宫弟子不可入。沙匪们想要进来,一人还能伪做仆从,要成就一场长老的惨案, 只能是强行破坏一道“器门”。 可若是沙匪闯进来, 十五年前, 却没听说他们有对灵枢树做什么,是没找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道器门被破坏了, 为什么学宫不修缮, 反而用禁制锁住, 管都不管呢? 纪十年脑中问题无数, 可也知道面前的人凶狠狡诈, 话里是真是假都无法确定。他辨不清对方意图, 还不如问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曲线救国。 他看着狂笑的博思坦, 顺着他的意思道:“那时候, 你们就是从这条通道进来的?” 午后的日头烤人,黑林里沉闷死寂, 博思坦的笑声回荡在林间,仿佛有回音一般,而他也终于笑够,道:“当然。学宫连这道门都不敢管, 还说什么天下第一, 不如放了我,有你们俩的荣华富贵可享!” 纪十年扫他一眼,微笑道:“所以,好处就是这个?” 要知道他现在作为纪家大小姐, 最不缺的可就是钱。 哪知博思坦一身破破烂烂,却无尴尬之色,迎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自然不止,不过,就要看这位小姐所求……为何?” 纪十年此生最讨厌谜语人。说就是说,不说就是不说,要说不说的,以为他很闲吗? 于是,他一手按上博思坦背后的树干,“咔嚓”一声,树木应声倒地。纪十年仍是微笑,“我要你带我们进西极寨,办不办得到?” 第57章 博思坦扭头看着倒塌的树,又看了看纪十年,道:“这位小姐,真是……格外率直呢。” 纪十年:“多谢夸奖。” “好吧,作为你们放我出逃的补偿,我可以带你们去西极寨。”博思坦稍微挣扎了一下,示意两人看他身上的捆仙索,“不过我现在这样,怎么带路?” 纪十年没想到对方答应的这么快,不过这东西并非自己的手笔……而对方的主人,虽然听起来很丢脸,但生气的萧疏,他不知为何,有点不敢招惹。 见他不言,博思坦可不知道他所想,嚷道:“怎么不说话,你们还要去西极寨吗?” 萧疏没有出声,纪十年被博思坦盯着,只能在心中做好建设,慢吞吞转头看向萧疏,试探道:“要不我们把他放了吧?”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ooc了,但ooc系统却没响。纪十年大喜,生怕萧疏不答应,再接再厉道:“捆着手就行,你放心,他伤不到我的。” 他这话说完,萧疏果然舍得开口了。 他道:“可以。” 纪十年简直要热泪盈眶,此时也不想什么距离什么接触了,几步走到青年旁边,乖乖躲到他身后,恳切道:“那你去吧,我就在这里保护自己。” 虽然这话很没骨气,也很丢脸,对于萧疏却相当有用。他脸上神色缓和些许,长腿一迈,给博思坦松了一半的捆仙索,却没放过他的手,缠了好几圈。 很快,萧疏就给人双手捆的严严实实,拖着绳子往上一提,“好了。” 博思坦被他从地上狗一样地拽起来,也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嘿嘿一笑:“现在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用这么紧张嘛。” 纪十年没错过少年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鸷,他眯起眼睛,并没有应这话,“带路吧。” 又是黑暗的通道。 这次队伍里添了新人,博思坦一瘸一拐地走在两人前面,萧疏托着点点荧光,一手牵着纪十年。周围能见度很低,纪十年被人牵着,顺便拽着那根进来时被萧疏塞的绳子,紧紧跟着。 这条通道虽然黑,却不是很长,走了一会,博思坦就停住了脚步,道:“要出学宫了,这里有禁制,你们能打破吗?” 空气中腐朽味欲浓,纪十年看不到门,也不知他说的阵法在哪,牵着他的萧疏就上前一步,掌中光芒消散,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知道扣住了什么。 忽然有炽热的,干燥的空气扑面。 随着一声要酸掉人牙的“吱——呀——”声,萧疏打开了一道门,比学宫内强烈数倍的,不受遮掩的日光刺下,烫得晃人。 博思坦被照得半眯眼睛,道:“远离了学宫,果然连空气都舒服多了。” 这扇门外不见胡杨与甜水畔,只一片生着低矮绿植的沙土,无边无垠地往远处蔓延。 门外的禁制没有破损的痕迹。纪十年拽着博思坦那根绳托上下颚,奇道:“嗯?你没破坏禁制?” 萧疏此刻又恢复了温和,他把门关上,看向纪十年,“嗯。这里禁制连接着大阵,在下力尚不足,还是不要惊动学宫为好。” 说着,他又朝纪十年摊开手掌,温和道:“这个还是给在下吧。” 纪十年发觉他的目光停在绳索上,也便把东西递给他,道:“那里面的禁制呢?” 萧疏接过捆仙索,随意往自己手上缠了两圈,道:“门内的禁制没和大阵相连,毁了也没什么要紧。” 纪十年道:“这两种禁制一样吗?” 萧疏张口欲答,博思坦却突然从两个人中间冒出头,“一样一样。小姐少爷,不是要去西极寨吗?你们还要在这磨磨唧唧多久?!!” 萧疏抬眼看他,凉凉道:“你很急?” 博思坦退离纪十年三步,丝毫不见心虚,道:“急,我当然很急。剑盟可是在外面大张旗鼓地找我,要是被他们找到了,岂不是引狼入室!” 萧疏笑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倒是纪十年闻言,挑眉道:“你不怕我们是狼?” 博思坦笑得谄媚,“怎么会呢,两位既然敢打开这扇门,又没带青鱼符,一看就是有胆识的壮士,我可不会怀疑两位!” “那就再好不过了。”纪十年看着他,也笑了出来。 在博思坦的带领下,三人在黄沙里行了几个时辰,学宫高大的院墙也和甜水畔缩成一个小影。原来三人刚刚走的门是在学宫背面。 离学宫越远,植株就越稀疏,甚至偶尔只能看到几株杂草和仙人掌,远远能见到小摊一样的东西散布在沙漠间,却都被博思坦避了过去。 学宫缩成一个小点,纪十年彻底分辨不清身在何处时,少年终于在一处沙丘的背面停下。 那沙丘与沙漠中任何一座生得一样,黄沙堆成的半轮弯月,附近没有枯掉的胡杨或者其他显眼的植株,简直称得上空无一物。 少年蹲下身,用被捆的双手弄了弄沙子,道:“我们到了。你们确定要来西极寨吗?” 纪十年被萧疏拦着,忍住不凑过去,点了点头,“都跟了你一路了,入口在哪?” 博思坦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呵呵一笑:“入口就在……”话音未落,纪十年和萧疏背后便已遥遥响起了一道尖叫,“学弟学妹快躲开!” 是钱满的声音。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瞬息之间,不知道博思坦做了什么,纪十年脚下的黄沙松软流动。 这里怎么有流沙? 纪十年大惊,他看向萧疏,却发觉不过吐息之间,自己所在黄沙只是浅浅没过鞋面,可对方已经被没到了小腿处! 萧疏身陷黄沙,却没什么担忧之色,他甩开了捆仙索,仿佛早就嫌弃不已,这才看向纪十年,面上温和一笑,“别担心,你呆在地上,有钱满在,不会有事。” 他就算被黄沙淹了也没事!纪十年想伸手去拉他,却被晚到的钱满一把拽住,脚下的黄沙湿透,成功从流沙里脱身。 “我还是来晚了,你怎么踩在…”钱满脸色焦急,他看向博思坦,却骤然失声,整个人停在僵在原地。 博思坦此刻已然起身,他手中还被束缚,却不显得狼狈,反而满脸笑容,“诶呀,原来你还活着吗?” 钱满脸色说不上是恨还是悔,咬着牙,仿佛想咬断对方骨头一般,“谢歌水,居然是你!” 纪十年此刻却顾不得这俩人有什么恩怨情仇,因为就这么两三句话间,萧疏已经被黄沙淹至胸口,大半个人都没进黄沙中。 纪十年忘了该怎么呼吸,他望向青年,话音有些发抖,道:“萧疏?” 萧疏也正在看他,面上淡笑依旧,轻轻颔首:“嗯,我在。不会有事的。” 纪十年当然知道他不会有事,一千零五十八章,直到结尾自戕,无论如何艰难险阻,他都活的相当坚强。他作为读者,本应该相信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一切的男主角会像书里那样,逢凶化吉,福依祸起。 那是成王的孤独之路,也是自灭的成神之路。 可是那不一样。不知道为何,纪十年想,他就是不甘心。 他看着被沙逐渐淹没的人,尝试灌注灵力或者任何一位四炁主的力量,然而它们涌入流沙,却仿佛泥牛入海,霎时消散无踪。 钱满脸色更白:“萧疏?宋学弟怎么……” 博思坦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嘲讽:“别费劲了,这里可是我特意为你们备的谢礼,进去一半跟入土没有区别,只是可惜了,便宜了这位小姐。” 萧疏的头也被黄沙没过了。 钱满抽回手,他手上的卷轴只够湿润沙面,安抚道:“学妹,别听那人的,萧……宋学弟和我约定过了,肯,绝对会转危为安的!” 黄沙恢复了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纪十年看着沙面,他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可就是无法从沙面上挪开眼。而两人身后,博思坦哪甘心就害一个人,他悄无声息地朝两人伸手…… 忽然,纪十年腰上的红绸动了。 那红绸从朝凤城一路走来,或被乖巧地缠在腰上,或是任人叮叮当当地挂满饰品,除开颜色略艳,柔顺又漂亮,像是任何一位大家闺秀的饰品。 此刻从纪十年腰间流下,却只见空气中血色流光闪过,博思坦手还没碰上两人,就被其穿胸而过! 血花四溅,博思坦张了张口,却只能吐出血来,“你,你到底……” 不过瞬间而已,刺鼻的腥气在燥热的日光下弥漫,钱满摸了摸脸上被溅到的血,也瞪大了眼睛,瞳孔震动,他看着纪十年,半响说不出话来:“学,学……纪小姐?” 纪十年站起身来,他斗笠和衣服上溅了大半的血,红绸立刻从博思坦身上抽出,一尾巴卷着人,一头欢畅地环上了他。 “……不要什么脏东西都吃。”纪十年缓缓道,拍了拍扒在他头顶的红绸,“好了,映红,能开路吗?” 第58章 映红把他身上的血都舔了个干净,兴奋地打了个滚,整个红绸几乎是瞬间膨胀了三寸不止,得意地蹭着纪十年的裙角。 意思是小事一桩。 纪十年了然,他转向钱满,“我会把他的命留给你,要下去看看吗?” 钱满满脸空白的点了点头,“我,我吗?可……” 话音未落,纪十年就一把抓住了钱满的手腕,声音平静。 “捂住口鼻,屏息凝气。映红可能比较顽皮,请多担待。”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逐渐变得清越,逐渐开始与女性不搭边起来。而钱满意识到了,却又没机会惊叹出来。 因为下一秒红绸搅动流沙,带得沙暴突起,而它乖顺地把自己主人裹好,却是嫌弃至极的,一把缠住了他,大力往松动的流沙中沉去! ----------------------- 作者有话说:真武器出场,给纪十年设计了杀守二器,银戟其实是守护的武器 就差三百字算我四千吧,暂时不会上大号的,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 第50章 裳起秘探沙中剑4 流沙之中全是黑而密的沙粒, 被强行搅动,几乎是愤怒地拍打上绸面,噼啪作响。然映红作为一柄很威风的红绸,至今还没有它破不开的阻挡。它罩着纪十年, 身躯又再次膨胀, 宛如一条血色河流, 携带着千斤之势一头撞开了黑沙,强硬地往下扎去。 在地面上看这么一块流沙分布不大,可坠入沙里, 映红已然恢复它三十丈有余的原身, 将里面搅弄得天翻地覆, 沙之外还是黑沙, 根本见不到萧疏的身影! 从学宫门口萧疏能够打开门内外相同的禁制时他就该想到了, 若不是给什么人留下标记, 怎么会选择破坏禁制这种要多耗一半灵力的方法? 回想起萧疏对于沙匪远超常人的了解, 他不由得抓紧了红绸,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仿佛稠夜一般的黑沙。映红仿佛也感觉到主人,甩了甩尾巴, 加快了速度。 乘着红绸往下穿行半柱香有余,绸面碾过的重重沙粒却突然消失,迎面扑来的风湿润中带着腐烂的腥气,吹得他头顶一空, 整个人急速坠下。 纪十年反而安心了。 有映红在, 纪十年倒不担心自己会摔个狗啃屎,他调整了一下自由落体的姿势,一低头,黑暗里, 却有丝丝缕缕银光乍现。 那银芒极细,一端牵在他手上,一段没入深处,仿佛一线心弦,轻轻摇曳,煞是好看。 他眨了眨眼,正欲看清银芒另外一头,那光芒只闪烁一瞬,便消匿无踪,仿若一道乍现的幻象。而与此同时,纪十年的脚先一步感受到了实地。 映红卸去了大半的冲击力,纪十年在原地站定,眼前黑却比沙子的黑要黯淡一些,更像是昏暗无光那一类的黑法。 他努力睁眼,依稀看到了假山和游廊的轮廓,身后却响起接连两声肉|体砸地的声响。 对于钱满和博思坦两人,映红明显没那么有耐心,它飞速抽离。钱满四肢朝地,把自己从地上拔了出来,张口欲吐:“学···呕,你这个映红未免有些太,”他看着另外一位一口黄沙满面苍白且四仰八叉的少年,还是没有说出来,“呃,宋学弟好像不在?” 三人现在应当是身处某处后花园,寂静黑暗,除开掉下来那一阵能听到流沙的声音,现在却只听得到几声像是水的滴嗒声。 纪十年没着急把自己抖干净缩小的映红收回腰间,他察觉到了自己声音的变化,再看向脑内的电子屏幕,却发觉屏幕红光闪烁,片刻又恢复了平静。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ooc系统一言不发,看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报废了··· 他收回神思,倒也没继续扮演妹子,和善道:“是呢,那流沙似乎会把人送去不同的方向。映红刚刚也是爬你们被带走了,多用了两分力,实在是抱歉。” 钱满现在哪里敢说他一句不好,他看着纪十年背后张牙舞爪的红绸,艰难道:“那宋学弟现在在哪?被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吗?” 纪十年摇摇头,“不,他也在这。不过应该在另一个方向。” 钱满一怔,道:“啊?难道那流沙就是把人送到一个地方的不同方向?” 纪十年:“当然不是。” 说着,他摸了摸映红,“好映红,去吧。”红绸扭捏片刻,还是重新卷上了博思坦,不情不愿地扯着对方的脚。 做完这一切,纪十年才转向钱满,轻轻道:“你不用紧张。这里原来是通明幽川的门,用来关想进入其间的人,并没有什么危险。” 在[殿]的领域,也就是通明幽川还存在的时间,其作为[一部分],隐蔽程度堪称在一万粒中沙子找特殊的那颗。那时有修士信奉这地方如同秘境一般藏有机缘,便发明了一个方法找到通明幽川:在四处引爆灵力,触怒这一部分的主人。 然统领生怒,那所谓的一部分也会暴动起来,带着乱流将人卷入幽川附近散布的一方领域,这些领域场景各异,却都是首尾相连,死寂异常,完全没有外物威胁——甚至有修士在里面困久了,还发现这些领域连接着通明幽川。 须知殿的领域是完全没有进入方法的,而这些看似封闭却能够进入通明幽川的领域,也便被称为通明幽川的门。 不过比起普世意义上的门来说,通明幽川的门只能从外打开——也就是说,这些领域大部分只能送人进去,而不能把人送去出。 纪十年道:“正常来说,这些乱流会把我们送往各处的门,但通明幽川没了,极日侯沙漠里只剩下这扇门,乱流们也就只能把我们随机往这里塞了。” 钱满跟着他走进走廊,有点没反应过来,“等,等等?” 纪十年像是被戳了一下的猫,歪头看他:“嗯?” 钱满大概没心情纠结纪十年的身份了,看了看头顶,又看了看地上,“你刚刚说通明幽川没了对吧?” 纪十年:“对啊!” 钱满:“那我们怎么出去啊?” 不错,既然这门只能通向通明幽川,此地而通明幽川已随殿沉入秘境,作古多年。那他们就像是到了死胡同,的确是没有出去的办法的。 “……”纪十年停住脚步,望着被映红拖着的博思坦,答得倒爽快,“你跟他熟一点,要不我叫映红把他叫醒,你问他?” 钱满也停住脚步,不可思议,“他会说?” 映红闻言跃跃欲试,钱满看它跃跃欲试的尾巴,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可怕的画面,连连摆手:“不,不了。我是说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叫醒了也不一定能让他开路。” 纪十年眯了眯眼睛,道:“但是你刚刚在上面叫住我们,明显是和他很熟的样子嘛?” 钱满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大人就不要捉弄我了。十五年前,我的老师,也就是慕容硝之死,是由谢……博思坦所害。如果我真的和他很熟,那也只是血海深仇所致。” “正因如此,我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是却敢肯定靠近他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他虽然是说血海深仇,可是眼神中既无恨意,也没有要报仇雪恨的样子,反倒是静静看着博思坦,不知道在想什么。纪十年目光微动,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仇人,道:“我并非要捉弄你,就算你和他不是很熟,等会找到萧疏,我也会让映红弄醒他……映红,不是现在。” 他正打算尽心解释,不想映红的尾巴已经快落到博思坦脸上。纪十年只得举手阻止,这才续道,“他带着我们一路来此,明显是早有预料,再不济也是得相当熟悉这里,才能够不动灵力触发乱流。” 钱满恍然大悟:“所以,大人带他下来不是给我报仇,而是早做好打算,想好了出去的路子?” 纪十年微微一笑,肯定他:“然。” 钱满:“那大人是怎么知道这里面进来了就出不去的呢?” 纪十年继续微笑,心道:不,他不知道。 须知他看萧疏不见了有点心慌,完全是一冲动就带身有画卷的钱满跳了下来,而映红见了血兴奋的很,估计是卷了猎物畅饮一番,直到落地才知道嫌弃。 这完全是他落入门时一瞬所成的精彩思路。纪十年看着满脸懵懂的钱满,心生怜爱。 他道:“直觉。” 真是无懈可击的回答! 钱满无话可说,他咽了咽口水,道:“好吧,多谢大人解惑。” “那个,”纪十年摆完谱,终于忍不住道,“还是不要叫大人了,你随意就好,叫十…叫纪云就行。” 理论上来说,钱满十五年前还是个少年,年岁合该和他相当,这么“大人”“大人”的叫着,纪十年听着,总为不存在的剑盟捏了一把汗。 一个通缉犯被叫做大人,实在是挑衅啊挑衅…… 钱满颇不适应,却也没在这种地方强求,“好吧,纪云。” 纪十年笑起来,满意道:“多谢你了,钱满。” 第59章 两人加一绸缎拖着的人沿着走廊走了半柱香,也算是适应了黑暗,能见这里红木栏游廊,大片大片盛开的绿色奇花与各类低矮扭曲的枯树相互交织,而廊中一片黑沉沉的湖泊,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钱满走了这么久,虽目能视物,但还是颇不适应的,道:“我们不找个什么东西看看路吗?” 纪十年略一沉吟:“你有灵力吗?” “……”钱满尴尬道:“我是情道。” 纪十年:“巧了,我是凡人。” 他在地面上用了一些灵力,穿过乱流时又被卷走了部分灵力,现在生傀内仅存的灵力,连挤出蓬灵力发光都不行。 至于他额间的三相印,平时打架时亮一亮还好,现在单纯拿来打光照路,纪十年不敢想就这么遇上萧疏,能有多丢脸…… 他好歹也是个大人,不要面子的吗? 纪十年咽下吐槽,和钱满两难兄难弟穿行在阴沉的游廊里,在又一次转过转角时,他撞到了一道温热的墙。 更准确的说,是有人轻飘飘把他揽入了怀里。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好感动 第51章 为君为尔为旧年1 纪十年撞进那片温热时,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是:这触感不对。 太轻了。像一片羽,一阵风,刻意收束了所有棱角与力道,只余一个等待的姿态, 静候他自投罗网。他甚至能感觉到揽住自己后背的手臂, 隔着衣料传来平稳的温度, 以及一声极轻、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来了。” 那声音贴着发顶响起,是萧疏惯常的温和,却比平日低沉些许。 纪十年浑身的关节仿佛凝了一瞬, 又咔嚓一声松掉。他几乎是本能地, 一掌抵住对方胸口, 试图推开这过于狎昵的距离——可掌下触到的, 却亦是人身温热的胸膛。 带着沉甸甸的, 稳定的心跳。 他被烫了一跳, 猛地缩回手, 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话语脱口而出:“萧疏?你怎么在这?” 黑暗里,萧疏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嗯。在下循着灵力的痕迹找来,恰好在此处歇脚。”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 是十年自己撞进来的。” “我……”纪十年语塞。 穿进中霄界二十年,纪十年一直觉得自己对于解答问题什么相当慷慨,可这一次对方慷慨了。他反而有些不适应,后知后觉地转向身后, “我把钱满带来了,你们——” 他短暂抛之脑后的钱满被不知何时醒来的博思坦以一柄小刀抵着脖子。黑暗里,博思坦发出刺耳的笑声:“呵呵呃…咳!呸…你们可以继续聊,我请便?” 他话语里还带着嘶哑,话音不稳,中气不足。 纪十年一感受到躲在旁边花丛的红绸,哪里还能不明白: 映红怕不是一看到萧疏就躲了起来,而地面上那随便一刺只为防卫,现在算算时间,除非装睡博思坦也该醒了。 萧疏像是才看到这两人,松开手,问道:“这是哪来的诡物?” 他似是真心疑惑,温和的话音轻而慢,似是自言自语。 纪十年看不清博思坦此刻如何,但想他一路又是沉入黑沙又是被拽了一路,形容必定是狼狈至极。果然,博思坦的笑卡壳了一瞬,怒道:“你才像诡物,你全家都像诡物!” 萧疏不以为意,道:“原来是博思坦,实在是看不出来。冒犯冒犯,你现在抱着钱学长,是找他有什么事吗?” 被挟持的钱满终于忍不住出声,“宋学弟,你通明巅峰也看不到吗?他刀在我脖子上啊?!” 萧疏了然:“啊,才看到。那他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钱满:“……” 大概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这位沙匪干脆也不装了。他骂了两句叽里咕噜的土话,这才平复心情,道:“闭嘴,你们想在这呆一辈子的话,可以继续试试装傻充愣。” 纪十年听着这俩人一阴一阳,总觉得情况再这么下去,真能在这里呆一辈子。眼看着萧疏又要张嘴,纪十年及时捂住他,笑眯眯道:“哈哈,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没想到这里有第三个人,哦不,四个人。难不成你要恩将恩报,送我们去出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拉满了亲和度,又是四人中唯一的凡人,除开偶尔出乎意料了一点,说话做事必定是温和无害。不想博思坦闻言大惊,连运筹帷幄的姿态都忘了摆,“你是个男的?!!” 纪十年被他问的一愣,这才惊觉自映红离身,他的声音早就恢复了男声,和钱满聊就算了——他刚刚,是不是还在萧疏怀里张口说话来着…… 纪十年能感到身旁的青年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不像是惊诧,也不像是自嘲,带着些许玩味,反倒是极其愉悦似的。 萧疏道:“男的?你听岔了吧,或许是我的未婚妻寻我心急,被流沙卷坏了嗓子罢。” 他又转向纪十年,淡笑道:“当然,这样也很好听。我很喜欢。” 黑暗中,纪十年只能看到对方胸襟连着脖颈处,他不及对方高,却也看得出来那一截下颚与掩饰的病容不同,线条锋利明晰,说话间带着喉结滚动,像是水面上浮动的饵料… 等等,他为什么要盯着一个男人的脖子看?! 纪十年蓦然惊醒,视线摆尾,心道肯定是自己想多了,重新落回模糊的两人身上,大声喊道:“对啊,要不是你出阴招,我也不会这样!” 博思坦似乎噎住了,又把刀逼近了钱满的脖子,恶声道:“少废话,我管你男的还是女的,要想出去,把身上的带灵力的武器全部给我!” 钱满被他一只手勒的面色发青,艰难挤出声,“你,你刀不是……抵我脖子上嘛,能不能不要这么用力……” “……”博思坦终于受不了了,低吼道,“我叫你闭嘴!” 萧疏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博思坦,呵,或者说谢歌水,事到如今,你还是想着怎么用谢宁的东西害死人吗?”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博思坦和被挟持的钱满齐齐一僵。 “你……” “十四年前,器院长老谢宁与一位流浪儿身陷一座废弃幽川的门庭,他钻研半月,最终却发觉此门有生杀二道,自此炼之为器。为报流浪儿半月照料之恩,他将此器赠予对方。”萧疏缓缓说道,仿佛是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旧闻,“可是没想到那流浪儿却并不满足,他说要拜谢宁为师——” “闭嘴!!!” 这一声几乎是带着无穷无尽的怒火。博思坦抛开钱满,他虽然被伤了胸口,瘦得伶仃,却凶猛无比,刀光一闪,几乎是瞬息就朝萧疏刺去。 纪十年心中一跳,想起萧疏飞剑被火所伤,还没来得及拉他闪开。一只手就抓住了他伸向额头的手,腰被一臂揽上,又按进了怀里。 “还用不到它。” 黑暗之中,有银芒乍现。 纪十年第一次感受到映红的畏惧。他身上这柄红绸是难得的天生杀气,虽无灵力,平时看着呆傻顽皮,但一旦动起真格来,即便是将天砍出个窟窿也要去做,愈战愈勇,骁勇无敌。如今不知道见到了什么,竟是把自己缩了起来,恨不得回到他身上。 他伏在青年怀里,耳边心跳极快,只知道黑暗里极细的光芒时不时闪动,似心弦流转,其中一线还牵在他凤翎戒旁,好看的紧。 纪十年分辨不出这是个什么武器,也感受不到它在指上,只能猜测它是条线又或者琴弦之类的,主人要它现行了才会有实体。但是这类东西除了束缚和藏起来时不时绊人一脚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弑天仙》中萧疏会炼器却不爱炼器,探险得到的法宝纪十年更是倒背如流,其中绝没有一个是如此形容。 他想不到,也就只能通过刀锋破空又迟滞的声音辨认出这大概是个极难缠的武器。 博思坦打得艰难,萧疏却不体量。他轻笑了一声,又凉凉道:“既然你没有让在下闭嘴的本事,那还是听一听这桩愚蠢的旧事,如何?” 回应他的是博思坦愈来愈粗重的喘息。 萧疏道:“谢宁答应了那个流浪儿,带他回了学宫,为他取名谢歌水。而这位谢歌水,在一年后改变了学宫的器门,带着沙匪血洗了学宫,杀害慕容硝,而后谢宁自戕,谢歌水消失无踪。” “好了。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这个故事?” 博思坦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愈发粗重,像一头被困的兽。 银芒细线无声游走,每一次闪动都精准地缠上他挥出的刀刃,不是格挡,而是“引导”——将致命的刺击轻描淡写地拨开,如同拂去蛛网上的露珠。刀刃与银芒相触时,发出极细微的、仿佛琴弦震颤的嗡鸣。 “故事……哈哈……你懂什么故事!”博思坦嘶吼着,又是一刀刺来,这次直取萧疏怀中的纪十年,“你们这些……能够光明正大的……废物!” 第60章 萧疏揽着纪十年的手臂未松,只微微侧身。银芒如活物般汇拢,在纪十年面前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网。刀尖撞上光网,竟像陷入泥沼,再难寸进。 “我确实不懂。”萧疏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不懂为何有人愿效仿东郭,只为救一只井底之蛙。” 他指尖微动。 银芒骤亮! 不是攻击,而是“映照”。 那些细碎的光线突然暴涨,却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如水银泻地般流淌开来,迅速“浸染”了周遭数尺的地面、廊柱、甚至空气。被银光覆盖之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褪色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仿佛隔着一层雾气看到的“过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蜷缩在如今已成废墟的庭院角落,发着高烧,浑身颤抖。一个身着学宫长老服、面容慈和的男子正蹲在他身边,将一颗丹药喂入他口中,又用灵力为他梳理经脉。少年醒来后,谢宁没有离开,反而在附近寻了个相对完整的偏殿暂住,每日研究那些破损的阵纹,偶尔会指着某些纹路对少年解释几句,少年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 作者有话说:谢谢营养液谢谢订阅,写稿写得头晕,明天进入西极寨 第52章 为君为尔为旧年2 这是这座门庭曾经发生过的旧事, 被这些银芒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复现了出来。 博思坦,或者说谢歌水瘫坐在地。他死死盯着水面上的幻影,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力竭,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四周一片明澈, 纪十年看着萧疏的脸, 果然,那张被李莫言以秘法掩饰的脸被乱流卷掉,此刻眉目深邃, 神色淡淡, 却仿佛匣中刀刃, 锐利到下一秒就能斩断一切。 萧疏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忽而低头笑了笑, 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拂去纪十年额边乱发, 动作轻柔, 道:“吓到了, 一点……家传的小把戏而已。” 瑰银如梦中,青年虽是温柔和煦, 却红衣飒飒,貌甚逼人。纪十年耐不住地转过头去,望过水面,慌乱心道:中霄界哪里有这样的把戏?交织幻影, 穿越时间所呈现的过去的空间。据他所知, 地玄灵三类器皆无此等功能,这玩意到底是什么?萧疏又是从哪知道这些事的? 那本炼器杂谈……不对,纪十年下意识否决了这个线索,现在的萧疏整天被他缠着读书, 说是他孤立器院同学还差不多,哪来的时间去看那本无聊的书! 他想得脑袋疼,习惯性地想磕脑袋,然而刚刚准备动作,就想起自己一直在萧疏的怀里。纪十年忙挣开他,道:“所以十五年前,除开慕容硝,还有一位谢宁长老也死了?” 萧疏的手还搂在他腰上,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不错。” 两人交谈间,谢歌水笑了起来,胸口一股一股地涌出血来,这人却浑不在意,呵呵重复道:“也死了——” 他扒着游廊的美人靠站了起来,目光仿佛要望断这一场过往,却又不屑至极,“慕容硝想除掉西极寨,自然该死。谢宁的死,你们怎么不问我身后这位呢?” 自从谢歌水松手,钱满就从地上跌跌撞撞走到了两人身后。此刻他面色惨白,却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是我对不起谢长老。” “呵呵,你现在来当什么好人!”谢歌水像是找到了发泄的点,脸上赤红如血,眼神阴鸷,“你们学宫狗不都是一样,要不是你,我根本,我根本……” 话音未落,纪十年就感到一阵巨震! 萧疏反应极快,整个人如不动松石,环在纪十年的腰上的手发力。而纪十年借着他的力好不容易站稳,庭中水波荡漾,那巨震竟然又是再次响起,接二连三,来势汹汹—— 整个“门”宛如被孩童玩弄的箱箧,地动天摇,庭中水花四溅,有黑色的沙石漆黑的穹顶上漏下。钱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晃的到处乱撞,被磕的眼冒金星,要被甩进水里时,总算是反应过来,双手双脚抱住了边上的廊柱。 谢歌水似乎也没有想到如此变故,他脸色难看至极,却也是紧紧抓住了美人靠。 他道:“事到临头,我就告诉你们吧。这里的出口,就在水里!”说着,他就径直跳进了水里! 钱满没拽住他,拉着一截破损的衣角,顾不得思考,喊道:“他这是要救我们?!这声音应该是从地面上传来的!” 萧疏站得极稳,纪十年攥着他的手,看着廊前簌簌摇落的黄沙,心中隐约有个念头,“他恐怕没那么好心。听起来像是在炸什么?” 那震动一会离他们极其近,一会又很远,唯一能找到的共同点,便是这震波来源不超过三丈。 钱满回他:“难道是要救我们,但是我出门没通知人啊!” 要是是你通知的才好了。纪十年无奈道:“你出门确定没人跟着你吗?” 钱满:“绝对没有。要是有的话,修为就远在我之上了!” 纪十年:“……”为什么他现在才意识到钱满有点缺心眼? 撇过那一点微末的无语,纪十年看着那被银芒照亮的浪潮,正准备深呼吸一口气。萧疏就扣住了他的腰,将银丝按下。 光芒从空间里乍离,黑暗重新淹没了三人,伴随着沙沙簌簌的声响,萧疏声音很轻,却仿佛一颗定心丸。 萧疏道:“是雷火符。不用着急。”他前一句还带着上扬的嘲意,下一句就轻了起来,温和又亲昵。 纪十年一怔,不自觉抬头,虽然看不清青年的表情,却不难想象对方低头垂眸,笑不见齿的模样。 萧疏道:“有我在。” 他手上银芒乍现,一线游丝划过墨色,然而,纪十年却按住了他的手。 萧疏的手轻轻一动,“嗯?” 黑暗中,他的视线反而更加有存在感。纪十年咬了咬牙,抓住那只手没有放开,蛮横道:“喂,风头总不能让你抢光了吧?”他转过头,随便找了个方向喊道:“钱满,把画卷拿出来!” 钱满从他左前方响起:“啊?什么意思?” 纪十年心平气和地调整了个方向,“我没猜错的话,水里面有出去的乱流,但是分为生杀二道,只有谢歌水知道哪里是生,哪里是死。不想死的话,就叫使灵出来开阵。” 钱满有点犹豫,“真的吗?可是使灵只有三……” 纪十年当然不想逼他,虽然使灵是那么一个玩意,但是毕竟是人家老师留下的东西,珍贵无比。可生杀二道乃是前任殿主遗留的守川之阵,他现在没有灵力维持身体,调用四炁主力量立刻就能魂身解体。映红为杀器,硬用他来开生杀二道只会害人害己,而萧疏那能够跨越时间的银芒,却不一定能够突破空间限制。 一瞬间思绪万千,纪十年声音更加坚定,“上面炸沙的可没有考虑过我们的安危,你跟到这里,难道真觉得是自己害了谢歌水,不想为老师报仇雪恨?” 钱满沉默片刻,道:“萧,宋学弟告诉你的?” “算了。”他大概没力气追究这些经年旧事如何,疲惫道:“我或许的确欠谢歌水一个道歉,可是走到此处,也正是想告诉他……” “谢宁是好人,从来没错;他是恶鬼,同西极寨罗刹沙鬼们,当下地狱。” 钱满说完,手中翻出一副卷轴浮空,低声念了几句。地动山摇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奇异的波动。 那波动不似荡平一切,也并非从天而降,更像是夏季过去的某一日黎明,才觉葳蕤深林,已覆白霜。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道清越的声音,“诶呀,怎么这么黑。” 纪十年感到扶着自己的手臂一僵,而他也忍不住捂住了脸。 黑暗中再次亮了起来,这次三人之中,却出现了一道雪衣红绸的虚影,他没有面容,掌心托着一团霜色焰火。 “这样就好了。诶,怎么还是故地重游?”他絮絮叨叨了一句,看到角落纪十年时,似乎好奇了起来,“这位壮士,你看起来有点像……” “像什么像,你不是使灵吗?”纪十年几欲绝望,恨不得四肢缩回萧疏怀里,虚弱地打断了他,“别废话,我们现在要破生杀二道,开路啊!”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宛若镜子一般,在摇晃的空间里回响。钱满早就呆滞在原地,满脸写着“你们俩声音怎么一模一样”,而纪十年背靠萧疏,在其僵硬片刻后,感受到了对方胸腔里传出的震动。 萧疏在笑。空间震动中,他笑得开怀,眉眼弯弯,不见半点阴翳。 纪十年也发现了自己这么捂脸毫无作用,他绝望地放下了手,用力踩了身后人一脚,“别笑了。还有你,看什么看!” 使灵被戳破似的转过头去,薅了薅头发,义正言辞:“我没看了。” 纪十年这一脚,萧疏宛如被踩了七寸的蛇,他微微颔首,总算是止住了笑声,恢复了那副温和端庄的模样,温声道:“还请开路吧。” 第61章 谈话间落沙更多,细密而极黑。游廊上晃动更加剧烈,廊柱上开始蔓延崩裂的细痕。 使灵需要主人指使。钱满仿佛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却满脸四大皆空,崩溃道:“你们到底谁在说话……不是我老师到底画了个什么东西……我是说,还请画灵开阵。” 使灵轻轻一点头,“得令。”他上前一步,轻飘飘跳到了水面上,又道:“不过,召唤了我这样的大人物,就只是为了开这种阵嘛,完全不赚的好嘛!” 纪十年十分后悔没有顺手毁掉一点画卷——慕容硝到底画的是哪个弱智的黑历史,性格如此让人头皮发麻尴尬到无地自容。 还没等纪十年再出口训斥,这位使灵就蹲下身来,那些浪涛分明的黑水被他抚平,凝成雪白的的霜晶。他再次一抹,霜雪消融,黑色的水中澄澈碧蓝,也不知道通向何处。 “好啦,”使灵拍拍手,“可以过了,不过你们确定不用……喂,听我把话说完啊!” 纪十年实在是难以忍受这个中二且话唠的使灵,他趁乱把缩小了数倍的映红召进袖中,扯着萧疏义无反顾地跳进了水中。 与赤鹂幻境的水不同,这一处门的触感更像是一道柔软的过度,并不需要装作屏息或者憋气,呼吸顺畅自如,暗色的水在他们眼前荡漾,纪十年瞅见钱满犹豫半天,和着使灵似乎说了几句话,还是跟着他们跳入了水里。 纪十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萧疏在廊中岿然不动,他是不是不自觉拉得太用力,正准备松开手,就重新被人在水里把手扣进。 萧疏的声音隔着水波传来,朦胧又暧昧,“在下没事,走吧。” 纪十年不可思议,他看着还浮在水上的钱满和使灵,“你没看出那是雪川照吗?” 虽然很不想说出来,但是这位雪川少君穿着祭服,腰环红绸的打扮实在是太有特色,那张没画完的脸简直是掩耳盗铃。 映红在他的袖子里滚了滚。萧疏闻言,他的笑容更温柔,声音也更加清晰,“嗯,看出来了。” “不过,那不是我的雪川照。” …… 纪十年心道我怎么不知道雪川照是你的。。。 在使灵开出的通道里穿行半柱香,水波褪去的触感并非湿润,反而像穿过一层浓稠的、温暖的丝绸。 纪十年感到脚下一实,耳畔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与水流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无处不在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摩擦耳膜。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水底或另一处庭院,而是一片昏黄。 不是烛火或明珠的光,是透过某种半透明材质过滤后的、掺杂了太多沙尘的天光。空气燥热,带着尘土和被烈日灼烤过的粗粝气味,与幽川门内阴湿腐朽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仍被萧疏揽着腰,此刻下意识抓紧了对方的手臂,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他们站在一处狭窄的、由粗糙黄泥与某种坚韧植物茎秆夯筑而成的巷道里。巷道极窄,两侧泥墙高耸,几乎遮蔽了上方那片昏黄的“天空”。墙面上留着风雨侵蚀的沟壑和斑驳污迹,一些角落挂着干枯的、叫不出名字的藤蔓。 脚下是踩实的沙土地,散落着碎石和风干的动物粪便,以及一些许散碎的,沾着新鲜红色血迹的沙土块,有脚印一深一浅。 钱满“噗”地一声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呛咳着,显然也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环境转换毫无准备。 “这……这是西极寨?”钱满压低声音,警惕地看向巷道两端。尽头的光线稍亮,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和金属敲击的噪音,混合在永不停歇的沙沙背景音里。 使灵跟在钱满身后轻飘飘地跃进来,的兴奋都要突破他那模糊不清的面容,“诶,怎么不是通明幽川,这里是哪?我们要大干一场了吗?” 纪十年望向使灵,有一刻短暂的失语,“不是开完阵了吗?为什么他还在?” 他的天算还处在一点反应没有的阶段,电子屏幕上一片空白,不知道是被乱流搅乱了还是被映红那一招吓得死机——怎么这个盗版的使灵就能蹦哒得这么欢? 使灵毫不介意他的质问,开怀道:“只叫我开阵不是亏了吗?都用掉一次机会了,干脆让本少君陪着你们铲凶除恶多好!” 纪十年觉得他是想给自己铲了,转头看向他的主人。谁知钱满满脸心虚,却是抓住了使灵的衣角,道:“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纪,咳咳,纪学妹,你要不当他是个传声符?”言语看似商讨,却根本没有收起使灵的意思。 “……我看你像传声符!”纪十年恼羞成怒地再次转头,看向地上那些错乱的脚印,“那这些就是谢歌水的血迹了,他回寨子里了?” 萧疏松开了环在纪十年腰间的手,但指尖似有若无地在他袖口划过,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芒痕迹,转瞬没入衣料。他抬眼望向巷道一端,侧耳倾听片刻,才缓缓道:“不错。远处有人声。” 他的脸依旧是萧疏的模样,眉宇间那股被水流洗去的锐利重新凝聚,甚至比在幽川门中更甚。在这里,他似乎无需再扮演“宋淮秋”那份刻意收敛的平淡。 “匪寨?”纪十年蹙眉,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本炼器杂谈里提到过西极匪盗,神出鬼没,踪迹难寻,多在沙海深处活动。可这里……虽然燥热,却并非毫无遮拦的沙漠。“寨子……藏在沙里?” 他可不知道无踪剑能把寨子藏进沙子里。 “不尽然。”萧疏迈步向稍有光亮的那端走去,脚步放得轻缓,“沙海之下有古老河道,枯竭后形成错综复杂的地穴网络。西极寨依地穴而建,部分结构深入沙层,部分借助天然或人工开凿的岩腔。你听到的沙沙声,既是头顶流沙,也是寨子边缘防护阵法运转的动静。” 他解释得清晰,仿佛对此地了如指掌。 纪十年跟在他身后半步,心中疑窦更深。萧疏对西极寨的了解,显然超出了“略有耳闻”的范畴。结合幽川门中他展现的、重现过去影像的“小把戏”,还有那些神秘的丝弦 这个男人身上的谜团,简直比这沙穴迷宫还要复杂。 巷道很快到了尽头,连接着一处稍开阔的“广场”。说是广场,不过是一处稍大的地穴穹窿,顶部嵌着数块巨大的、浑浊的晶石,投射下昏黄的光线。地面坑洼不平,堆积着杂物:破损的车架、生锈的铁器、捆扎好的皮毛、还有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箱笼。 十几个人影在光线边缘或坐或站,大多衣衫陈旧,面目被风沙打磨得粗糙黝黑。他们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靠着岩壁假寐。当萧疏四人出现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瞬间投了过来,警惕、审视、估量,毫不掩饰。 气氛骤然紧绷。 钱满下意识地往纪十年身后靠了靠,使灵在他旁边无所事事。纪十年则挺直了背脊,脸上习惯性地挂起那副骄纵挑剔的神情,目光扫过那些匪徒,仿佛在评估一堆不甚满意的货物。 带头的那个手摸上身旁的砍刀,他呵呵道:“兄弟们,看来我们亲爱的博思坦,没剪断尾巴啊?” 他身后的人影们也收了惬意的姿态,纷纷抄起了旁边的家伙事物。有人附和道:“老马头,你说怎么办?” 老马头狞笑一声,呵道:“那当然是,辛苦辛苦兄弟们,晚上加餐!” 一瞬之前,手起刀落! -----------------------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因为之前有点丧失信心,被烧的无语还卡文,明天晚上九点更新,后天早九 第53章 为君为尔为旧年3 但是没等这群沙匪的武器落到他们身上, 更快的,使灵如一阵白色清风拂过,他卷起黄沙,瞬息之间, 没人看清楚他怎么动作的, 再一回神, 那阴影旁数十个匪徒竟是被他连卸了武器。 “看刀……不是我刀呢?” “俺的锤子呢!” “我靠,有妖风啊!” …… 刚刚还打算“手起刀落”的沙匪们此刻举着空荡荡的手,完全在状况外, 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老马头是最快反应过来的, 他看向使灵, 怒目狰狞, 道:“是你干的?” 随着他这一声, 如梦初醒的沙匪们也望去。果然, 看不清的面容的使灵站在人群之外, 脚下一堆刀斧剑锤, 自然是他们的武器! 使灵声音和煦:“嗯。不要着急动刀动枪的嘛,万一有的商量呢。” 虽然这个使灵脸上一片空白, 纪十年却不难想象他一脸万事皆空的神情。 沙匪们没了武器,一时无措后,却是快速把几人围了起来。老马头仍旧是打头阵,道:“以为我们没有武器就奈何不了你们了!兄弟们, 给我上!” 纪十年觉得这群沙匪大概在地底关傻了, 使灵连武器都能抄了,更何况赤手空拳呢? 他动都没动。如他预料,沙匪们饿虎扑食般冲上来时,站在一旁的使灵轻飘飘叹了口气, 然后,伴随着霜色流光,使灵动作一次快过一次,这才不过转瞬之间,纪十年眨了眨眼,面前的沙匪们便已经被打得歪七扭八,哀嚎声连连。 第62章 钱满站在一旁,眼睛都快要瞪出眼眶,他结结巴巴,看向纪十年,询问道:“他,他用的是不是雪……” 纪十年:“不是。” 使灵落在老马头的头上,爽快道:“不错。”仿佛怕钱满听不懂似的,还满意地补充道,“四炁之一,怎么样,是不是很赚?” 钱满这下真要晕厥了,他看看纪十年,又看看使灵,小心翼翼回答道:“呃,很赚?” “赚你个大头鬼啊!”纪十年真恨不得找到使灵的嘴给他封起来,他看着被对方踩进沙里的老马,总觉得斯情斯景眼熟至极,“等等,把他踩严实了,我靠啊!” 沙匪的狠毒与狡诈约莫都出自同一脉,纪十年还没来得及提醒,就看到老马没被束缚的手举起刀来,猛地往下一刺—— 他刺的并非头顶的使灵,而是硬生生扎进了自己另一只手里,鲜血横流。 “小,呃,小壮士你说话注意点,不要这么粗俗。”使灵振振有词,没松开脚,低头看到老马头如此动作,也是极其惊诧,“干什么,打不过也不能自杀啊……” 话音未落,老马头手上的血化作丝丝缕缕血气,化作一道白色雾气腾空。 老马头咧嘴呛着沙土大笑:“哈哈哈咳——唔唔,你们这些剑盟啊唔,畜牲想一锅端了我们呕,哕,做梦,啊唔唔唔——” 萧疏道:“他在报信。” 纪十年,使灵,“看得出来。”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别无二致。萧疏却像聋了一样,他看着那缕断绝不息的白烟,抬眼看向远处黑樾樾的阴影,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不出半柱香,寨中沙匪就要出动了。” 老马头的话语被泥巴糊的模糊不清,“呵呵,唔呕,等待你们的,啊哕,只有死亡!” 使灵有点无语,“你怎么这么身残志坚,好烦啊……” 纪十年看着地上歪七扭八的沙匪,倒是不怎么怕他们会死在这里。他自动忽略了使灵和老马头的对话,也望向远处的虚影,道:“那我们现在去自投罗网?” 萧疏笑了一声,没有答话。不靠谱了半程路的钱满这时稍微看着有那么两分正经的意思,道:“咳,纪学妹你们有事可以先去里面看看,我在这里,还可以分散掉一部分沙匪。” 纪十年挑了挑眉,“你们商量好了?” 没等钱满回答,他也不犹豫,“好罢,你们在这里看着也好,就是剑盟进来了把他藏好。别问为什么,这是别人的秘密!”最后一句他语气重了一些,专门堵住了想开口的使灵。 钱满嘴角抽了抽,朝他们挥了挥手,“那祝两位一路顺风。” 西极寨作为藏在沙漠里的寨子,这里比之学宫的错乱小道有过之而无不及。顺着沙穴窟窿走了不知道多少脚程,不知道是不是萧疏刻意躲避,他们甚至连援兵都没遇到,就走到了一处刻着“西极寨”的穴口。 那穴口之中黄沙浓厚,尘暴一般罩的人视线模糊。在远处还不觉得,如今近处一看,黑色的匪寨恍若城邦,在如此黄沙中隐约能见轮廓。 穷凶极恶的沙匪对于两人根本不算麻烦。纪十年和萧疏轻松地绕过了门口轮值的沙匪,穿过内外两道门。匪寨内部的黄沙少了许多,大街上宽阔无人,两侧立着武器架,上面大多是地级的武器。这里没有楼阁平房,大多都是帐篷和哨岗,或许是最近剑盟抓得严,放哨的满脸横肉,隔几个帐篷附近却是聚集了一堆人,在赌酒划拳。 一进匪寨,萧疏就笑了一声。 纪十年如今对他的笑已算熟悉,这一声冷漠无情,仿佛在看什么笑话似的。 而纪十年也知道他在笑什么: 环顾四周,这群在西地穷凶极恶赫赫有名的匪徒,竟然没有几个人在超过通明。 甚至没几个通明巅峰。 而也就是这群修为只能算得上普通的沙匪,却可以屠戮沙漠氏族,造成学宫惨案,在如今搞得西地勾心斗角的同时,还能把剑盟拖入水。 在这其中,那把传闻中的无踪剑到底发挥了怎么样的效用。纪十年不敢深思。 两人离那群人近了些,刚刚贴进帐篷,就听见一道极其粗犷的声音。 “你们刚刚听见没?” 他声气提得极高,还带着点醉醺醺的意味。话音一落,就有人细声细气接道:“什么,是灵枢木吗?” 纪十年不由往前走了一步。 幸亏地上没树枝碎石之类的,沙匪们浑然不觉话已经被人听去。粗犷的声音又道:“呵呵,不是博思坦那家伙亲口所言吗?他拿到了灵枢木。” “我可不信,他这人一半话真一半话假,谁知道是不是失败了想糊弄兄弟们呢?” “呵呵,我看不是。”那人又道,“他敢这样半死不活地回来,那就是有让寨主能护着他的东西。” “你是说他真拿到了灵枢木?可是那群氏族虫筛子般漏了几百年,凭什么他这样就拿到了?!”细弱的声音不可思议。 “寨主把他捡回来时,也没想到这人能带着我们进学宫啊。” “这话说出来,你也不怕兄弟们笑——要不是那群学宫狗,他肯联系寨主吗?怕不是早就穿上红衣,哪里还会站在这里?” 那群人低低的笑了一声。粗犷的声音响起了什么,再道:“呵呵,就算是我,有这样一个机会,也不甘心做土里的霸王。难道诸位不是?” 细弱的声音和其他的声音都停了。半响,细弱的声音才响起,带着十足十的不甘心,“是啊,兄弟们守护学宫二十余载,那群氏族虫看不惯我们就罢了,学宫狗把我们当眼中钉——要不是兄弟们,他们能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沙匪们向来很同意这话,稀稀落落的,却是纷纷附和。 西极匪盗守护学宫?前面还好,听到这里,纪十年忍不住捂住了口鼻,有点怕因为惊讶不自觉出声。 那谢歌水费尽心机要从学宫回寨子,说的好处信誓旦旦,虽然是想害死他们,但不想若无宝贝仗身,绝不敢如此。可是西极匪盗守护学宫……纪十年可没看过给学宫人砍了的守护。 萧疏站在他旁边,知道了这么两则消息,神色宛若静水。他仰头侧目,正端详着,就被人擒了个现形。 他忽的又一笑,水波荡漾,却是张嘴无声吐了两字。 纪十年猜测应当是“官话”。 他看着对方那张很有冲击力的脸,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个没感情线的男主长的这么帅……不是,他们虽然是南地确实说的是官话,但是这和沙匪有什么关系? 那粗犷的声音这次又响起,带着一声叹,“所以是一群狼心狗肺的学宫狗。我虽然不服他,但是若真找到了灵枢木,那他也算是功德一件。” “所以说尹哥您有容乃大,寨主心里定然也是门儿清,不然也不会让您做副寨主!” 纪十年这下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在学宫里和单云逐钱满这类会说官话的学生待久了,怎么忘记了西地人大多说土话,进过学宫的博思坦也就算了,可是他和萧疏一路走来,不管是刚刚拦他们的沙匪,还是现在这群闲话的匪盗,他们完全是用官话交流,甚至就没什么西地口音! 纪十年忍不住捋了捋头发,他看向萧疏,也用口型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抱歉,在下以为,十年听了这么一路,或许该有所反应才对。】萧疏的声音又从他脑海响起,温温柔柔,道歉的很快。 纪十年想起他刚刚比口型又不传音,明显就是要看他丢脸,不由得羞愤不已,痛快地再踩了一次他的脚,“滚!” “什么声音!”那尹哥突然道。纪十年僵在原地,他不是比的口型吗,这些人怎么听到的。 然而不过刹那,纪十年就知道说的不是他了。 因为从主帐那一边,猛地传来一声闷响与木材断裂的噪音,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被巨力抛出的破烂麻袋,身上依稀可见血迹斑斑,划过昏黄的空中,重重砸在远处的沙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 作者有话说:我又晚了,七点下班十点写完,握草明天又要九点。其实萧疏的发现是在一章铺垫的,但是我没写攻视角,后面会改明显一点,这个沙匪应该会在两三章完结进入学宫大副本,掉马倒计时(到底是给谁掉啊?) 第54章 为君为尔为旧年4 是谢歌水。 他落到地上时, 沙匪们也看出了相貌,却不敢交头接耳。尘土落地,大帐的门帘恢复平静,才有一个男人从里面慢吞吞地走出来。 他长得并不高壮, 皮相看来不过四五十, 穿着一身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褂, 看不出修为,不凶狠也不文静。然而散成好几团的沙匪们看到了他却纷纷起身,齐声道:“见过寨主!” 寨主站在帐前, 他并没有着急应答, 悠然地环顾过四周, 才点了点头, “大家不必多礼。” 第63章 寨主居高临下道:“博思坦, 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他声音不大, 可是寨内无人开口, 于是在风沙瑟瑟中, 便显得清晰可闻。 少年从地上踉踉跄跄爬起来,他行了个礼, 面色隐在手下,看不清楚,道:“错在出师不利,没能带回真的灵枢木。” 众人大惊, 却仍旧没发出声音。他认错的诚恳, 寨主却摇摇头,面容平静,道:“不。你错在身为西极寨的继承人,在我做出错误的决定没有阻止, 反而太过听话。” 谢歌水抬起头来,仿佛没想到他这么说,惊诧至极地抬起头,“您……” “这灵枢木是真是假都不要紧了。”寨主点点头,抬眼眺望远处,“恐怕剑盟已经排查到此处了。” 他这一句,总算是引爆了寨子。沙匪们终于交头接耳起来,表情精彩纷呈。 “剑盟?怎么会?” “不是说灵枢树是神树吗?” “我们被十全居骗了!” …… 十全居?纪十年乍一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心回电转,哪里还不知道这群人是如何落到这个田地: 怕不是西极寨祭出剑盟名头反被逼得走投无路,恰好和十全居联系,认为灵枢树能解他们现在境况,这才有了博思坦假扮侍从遁入其中,但是现下这群人明显是被十全居骗了,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也无。 而剑盟……虽然它是个很针对自己的组织,但纪十年不得不承认,他们守护中霄多年,不比现代流行的大奸似忠,乃是真正的正派,斩歼除恶,绝不会与这类十全居这类一看就不怎么正经的混在一处。 只是除此之外,西极寨觊觎灵枢树多年,到底是通过十全居知道的,还是别的什么?又为什么那么笃定灵枢树能救他们?刚刚在幽川门庭里听见剑盟的响动,他们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纪十年从躁动的声音中捕捉到这么几句,正准备细想一番,就见副寨主上前一步,道:“大哥,这是何意?” 寨主摇摇头,答他:“就是我说的这样。博思坦带回了灵枢木,而我联系不到人了。” 副寨主怒道:“他骗了我们?难道不是博思坦弄了假货?” 他眼神落到少年的身上,神色是十足十的不信任。沙匪们被寨主领导这么多年,也是停了切切察察的议论,一齐看向谢歌水。 谢歌水被数十道目光盯着,只是擦了擦唇角的血,笃定道:“我绝对带回的是灵枢树的枝叶。十五年前,有人告诉我此树纯黑,枝叶皆为极好的材料,能护佑人不死。我如今满身伤痕,却还能站起,岂不是最好的证据。” “对。”寨主拿出一截黑色的树枝,神色冰冷,“二弟不用为我开脱了,这东西上的确有奇怪的力量流动。” 人群里又响起议论,不过这次沙匪们的表情更加难看。如果是此前西极寨上笼罩是一种与世隔绝的阴霾,那么现在这阴霾里明显又掺上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意味。 寨主没管这些,他走到大街上,对着人们大幅度地行了个礼,道:“在此,是我对不住兄弟们了!” 他这一句落下,侧刀一般,瞬间斩断了沙匪们的絮絮碎语。众人跟着他,沉默不语地站到了街道上。人群浩浩荡荡,却弥漫着一股死寂的味道。 半响,或许是不甘心即将到来的命运,副寨主愤愤道:“大哥你说什么呢?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你做决定,你保护我,这一次错了又如何?有无踪剑在,他们闯得进来?” 他举臂一挥,慷慨激昂,“就算剑盟闯进来,难道我们西极匪盗还会怕他们?大家都在沙子里面混,头落地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难道不能给剑盟来个有去无回!” 此话一出,自是有人附和,“是啊,苟且偷生这么多年,是时候做个了解了。”“横竖都是个死字,既然这灵枢木这么神奇,不如我们拼一把!”“有无踪剑在,干他娘的!” 这几句稀稀拉拉的,听得纪十年不由嘴角抽动——这群沙地匪盗到底是被无踪剑惯成什么样,连剑盟都不放在眼里? 索性大半的人还是知道自己的实力,那细弱的声音再次冒头,“寨主既然说自己错了,为何要如此待博斯坦?” 他声音阴柔,却带了一股扎人的怨气,仿佛细针一般,扎在人的身上。 博斯坦没有开口,被沙匪们围着的寨主却是叹了一口气,道:“如此境况,我自然不是想寒了兄弟们的心。” “我如此惩戒博斯坦,不是为了推卸责任。”寨主背着手,转头看向左边的帐篷,“他这一程不仅带了尾巴,还带了颇为厉害的两个尾巴啊。” 隔着人群与白帐尘沙,纪十年看着那个男子直直地望向了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尖叫声当然不是纪十年的,因为他才往外站了半截,站得靠近两人的沙匪就惊声尖叫了起来。 纪十年:“······” 那人叫完一声,发觉周围一圈的人视线都变得警惕起来,便也捂住了嘴,一同向帐篷角落看去。 寨主慢悠悠道:“两位贵客听了这么墙角,莫不是还不过瘾?” 副寨主道:“是谁,给我大哥滚出来!” 一柔一喝。纪十年被方才那一步叫得有些踟蹰不前,萧疏就抢先站到了他面前,挡住了大半的视线。 他明明是偷听,姿态神色却如同在后花园漫步似的,礼貌一笑,温和道:“这些把戏果然瞒不过寨主。冒昧来访,还请寨主见谅。” 纪十年迅速反应过来,也脱口而出道:“见谅见谅。” 有沙匪吼道:“谁要你见谅,你们不是在老马头那边···” 纪十年才发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失礼。不过寨主不愧是寨主,他按捺住身边躁动的沙匪,道:“···好了,各位莫要心急,既然是能够进入无踪剑领域的人,想必没什么恶意。” 他抬脚穿过人群,所到之处,其他人纷纷让出一条路。寨主走到两人面前,含笑道:“西极寨寨主。敢问两位来此,是为何事?” 他闲谈一般,萧疏答得很诚恳:“闲来无事,随便逛逛。” 副寨主哪里听过这样厚颜无耻的回答,竖眉怒道:“你给我再废话试试?” 寨主倒是表情不变,“我倒是没听说过闲逛能逛到我们地盘的,小兄弟未免太谦虚了些。” 萧疏也笑:“没什么。沙漠不大,想来这也是缘份。” 这对话是如此熟悉,简直把人带回了萧府游廊下。只是这一次纪十年竟然看出了萧疏的敷衍,直觉自己情商算是大有长进,忙插嘴道:“咳咳,就是不知道,寨主是怎么觉得我们没有恶意?” 他这话同副寨主的直白有过之而无不及,寨主却答得很快,“那自然是因为,无踪剑在允许我们西极寨的兄弟出入外,只认它的主人。” 沙匪们大概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大为震惊。寨主继续道:“二十年前,我和弟兄们刚到西地,包袱被强盗抢个干净。我外出寻水,却身陷流沙,是一位高人救了我,将流沙剑赠我,就此有了西极寨,有了大名鼎鼎的西极匪盗。两位想必能入无踪剑结界于无人之境,必是高人之后,而二十年前高人救助了我,二十年后,想必高人的血脉也并非残忍嗜杀之徒。” 萧疏笑意未变,眼底古井无波,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听不出情绪。纪十年却是在他身后皱起了眉——原来这无踪剑是这样来的,可他得人相助,带领着沙匪们干出这么多骇人听闻的大事,却还希冀着别人对他们善良? 纪十年有点搞不懂这强盗逻辑。副寨主闻言,自是颇为感怀,“原来大哥你一直瞒着我们的,就是这件事。”他转向两人,语气间不自觉带上了不满,“我们遵循那位高人的意愿,二十年来一直在替学宫铲除外敌,使学宫能如今日一般耸立于西地之上。你们如今前来,难道是听说了我们的危机?” 纪十年胸腔如同打翻了盐罐,痛意带着麻痒翻腾,他抓住空空荡荡的腰间,生平第一次被人气的笑都笑不出来。 纪十年语气讽刺,道:“所以你们不会觉得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吧?” “当然···” 寨主打断了副寨主的话语,他抬起头来,笑眯眯道:“当然是请君入瓮了,两位。闪开!”他后半句凌厉非常,围着纪十年萧疏两人的沙匪几乎是闻声即刻往外一扑倒。 霎时,纪十年和萧疏脚下的沙地竟瞬间流动起来,并非流沙,而是无数沙粒交织成樊笼密网,束缚得他们动弹不能。 与此同时,他们头顶那一片昏黄的、仿造的穹顶,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柄纯粹由风沙与青色灵力凝聚的巨剑,带着湮灭的气息,贯顶而下! ----------------------- 作者有话说:只有器物主人才能进去,为什么纪十年和钱满能进去呢()小大小姐真的装的很不走心,这都不惊诧一下 第55章 唯君为尔为旧年5 第64章 青色的灵力在头顶汹涌, 千钧一发之刻,纪十年竟然还能抽出点闲心想: 这竟然真的是剑盟的剑。 思绪如游丝游过,纪十年行走身无灵力,下意识伸出双手抱上萧疏, 然对方反手把他一抄, 瞬间把要覆在他身上的纪十年变成了一个被护近怀里的动作。 这变动不过瞬息之间, 纪十年耳边又想起了鼓噪的心跳声,隔着玄色的衣料稳稳传来。 两人头顶,响起了一阵近乎地震天摇的“嘭——” 银芒乍爆, 万千交织, 耀天地大白。 在宛如闪光弹一般的白光后, 纪十年好不容易能够睁开眼, 再次抬起头, 狂风烈烈, 发丝胡乱飞舞间, 一只修长的手撑着巨大的银丝网抵上青色巨剑, 手上青筋暴起,紫色的纹路仿佛巨龙蜿蜒。 纪十年脸色唰得惨白, 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那是萧疏的手,怒气冲顶,朝人吼道:“剑盟的剑非令直断万物,你疯了?” 银丝与巨剑相撞的强风掀飞了好几人, 余下的沙匪被波动震得歪七扭八, 黄沙被荡开大半。萧疏一手抵剑,一手搂着他,那张肆意非常的脸仍是没什么表情,道:“没疯。” 他没有动, 纪十年也不敢动他,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道:“你没疯那你不让我来···” “呵,那你刚才呢,”萧疏轻笑了一声,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也疯了?” 纪十年自然是想说他有四炁的力量护身,满打满算都硬抗了一个萧疏的年纪,自然是比对方皮糙肉厚些。可他看到萧疏那双一丝笑意都没有的眸子时,这些过去已经刻成习惯的念头却像是被一把火烧尽,话哽在喉头。 他又想:之前自己也没受过这把剑,兴许这一把就厉害些,让萧疏稍微应付一下···也没什么要紧吧? 毕竟对方可是无所不能的男主,他现在作为未婚妻,稍微娇弱些应该更讨喜吧! 纪十年一番自我开解完毕,轻咳一声,道:“其实我···” 他这话还没说完,另一边寨主已经爬了起来,面带赞赏,笑道:“没想到啊,不愧是高人之后。”他转向萧疏怀里的人,稍微在纪十年的长相和声音中犹疑片刻,道,“那么这位···公子,怎么混进来的?” 纪十年发现,自从他开始尝试性地说点正常且合理的话,温和体贴他人,就每每逃不开被人插话的命运。 难道是要逼他当一个弱智吗?对话被打断,纪十年气不过,干脆把堵在肚子里的火气全部砸给面前这个两面三刀的人,“你眼瞎吗?看不出本小姐是个姑娘?还有,怎么他就是高人之后,我就是混进来的?” 雌雄莫辨的少年声音清越,中气十足,这么几句小姐出来,给地上沙匪听得一愣一愣的。纪十年看着寨主凝在脸上的笑容,犹不解气,“看什么看呢,玩阴招的货。你欺负了本小姐的未婚夫,难道还想让我告诉你真相,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半响,寨主像是消化了这个操着一口男声的少年是个女子的事实,却没怎么动摇,“算了,真相又不真相又有什么要紧。反正无踪剑总是要落下来的,正好送你们去做一对苦命鸳鸯,倒也相配。” 说到这里,寨主也终于暴露了他的真面目,抬手轻轻往下一压。巨剑随着他的手势搅弄风波,又变大了几寸,硬生生压断了几缕银丝,往两人的头顶又进了两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空气中游丝崩裂时,纪十年总觉得萧疏的脸色惨白了两分。巨剑罩顶,可他反倒是又笑了一声,道:“苦命鸳鸯。这词在下喜欢。” “···”壮士你的重点就是这个吗?纪十年怀疑他绝对被钱满带歪了,忙里偷闲吐槽了两句,按下袖中躁动的映红,也笑了一声,“呵呵,寨主何必如此肯定,剑盟就在外面,话可别说得太死。” 寨主似乎是不想多言,甩袖不语。倒是都快要被摔成番茄酱的谢歌水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发善心”地解答了他的疑惑,道:“小姐还是别想了,寨主方才那话只是想引你们出来而已。无踪剑虽然是剑盟之剑,但外界的结界却是托了您未婚夫前辈的的光,虽然不知道你和外面那人怎么混进来的,但是除开西极寨人和武器主人血脉,的确无人可以突破此界界限。” 萧疏笑意未减,他看向谢歌水,道:“你倒是好心。”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手上断裂的银芒爬上巨剑。谢歌水一怔,他仿佛是本能觉得不对,面色乍变,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下一刻,萧疏的手猛然握紧,那一团看起来柔弱无骨的银网随着他的手势,竟是瞬息绞碎了庞大的青色的巨剑,爆出了大量的青色颗粒。 寨主猛得吐出一口血来,摔倒在地。 “寨主!” “大哥!” ······ 此起彼伏的叫喊之中,两人脚下的古怪的沙地随着寨主的倒下恢复了平静。萧疏面色沉静,他微微俯身,纪十年看着那张俊秀无双的脸,正愣神呢,就感到自己下身一轻——他竟是被萧疏公主抱了! 纪十年有点懵,他抱在萧疏腰上的手有点无措,只能挑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环住了对方脖子。青年似乎并不在意他这个挂件是什么动作,青色灵力纷纷扬扬,萧疏抱着他稳稳走到街上,仿佛只是随手拂过了尘埃般,居高临下地看着寨主,笑道:“用无踪剑的幻影请君入瓮,未免也太客气了吧?” 寨主被血糊了一嘴,他说不出话,倒是副寨主顷刻红了眼,“你不是高人之后吗,我们遵循承诺二十年,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 好一出倒打一耙。可寨主重伤,西极寨一时群龙无首,沙匪们不敢冲上来,只能随着副寨主仇视般地盯着抱着人的青年。 萧疏恍若不觉,他抱着纪十年,银芒环在三尺之外。这人轻笑了一声,讽刺道:“遵守承诺?十五年前杀死慕容硝时,怎么没想过所谓的承诺?” 副寨主道:“那,是他想要灭了我们,难道你要我们束手就擒吗?” 萧疏轻“呵”了一声,笑容愈深,“束手就擒,这话听着倒是有趣。几息之前,在下记得可是有人保证过,这西极寨的屏障,可是厉害得很?” 空气中顿时陷入了安静。 纪十年被青年抱在怀里,不可避免地又和他的喉结面面相觑。他努力挪开视线,潜意识告诉他这个姿势其实有点不对,但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若是点出这件事,现在剖析人剖析得头头是道的萧疏说不定要厘清他身上的疑团。 纪十年装鹌鹑自己在内心和自己打架了片刻,还是耐不住落到他身上的视线,小心开口道:“咳,其实我觉得···” 萧疏笑吟吟望他,“嗯?”他的手将他搂紧了些,“十年想问什么?” “没,没什么。”面对青年沉静如水的视线,纪十年很可耻的怂了,他总觉得萧疏笑得很不怀好意,飞速地岔开了话题,“我是说,怎么感觉你知道很多的样子?” 他这话问得很尬,堪比网文作者水字数专用,一般可以引发例如“为什么这么觉得?”“看起来是这样。”之类的谜语人对话,本以为萧疏会隐而不答。不料青年没有敷衍,陈述道:“因为这把剑是我父亲的。” 纪十年不自觉捋了一把头发,“啊?” “这是我父亲柳宁铳的剑。”萧疏不厌其烦,道,“在地面上,我就感受到它的气息了。” 萧疏亲父柳宁铳,乃是当代剑盟盟主之子,十四年前殁于北疆大荒山下,但他早在二十一年前赘入萧家时就与剑盟渐行渐远。纪十年听到青年这么说,那一点不敢承认的心也终于沉甸甸的落了下来:西极寨中这一把无踪剑,是柳宁铳的。 可是怎么会呢? 他想不通,脑中混乱一片,简直像是被人抛弃的孩子,过了好多好多年,才发现对方早就准备了“对不起”。他几乎是不可自抑地发起抖来,一时连生傀的手脚都感受不到。 “没什么,他就是这样的人。” 纪十年这才发现他问出了声,萧疏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探究,也没有疑惑,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青年将他又抱紧了些,轻轻道:“抱歉,或许该多给你些时间的,是在下安排不周。故友旧物,怕是暂时要寄存他人了。” 他声音却与平常不同,像是吹开了纱面,温柔真真如水。纪十年望着他,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萧疏的银芒就不知道从哪掏出了在流沙中遗失的斗笠,轻轻地扣到了他的头上。 隔着白纱朦胧望天,有一道白光自远处疾驰而来,他带着滚滚烟尘,以势不可挡之势落到了大街中央。 这人身上青鱼尾符既白且纯,声如疾风:“剑盟至此,还请诸位伏诛!”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终于能结束沙匪了,应该还有两章过渡进学宫秘境。谢谢订阅呀,怎么没人讨论剧情(撒泼打滚!) 第65章 第56章 玄凝石碏灼亲血 他这话说得着实没什么必要。西极寨现下沙匪们大半都躺在地上, 唯一有点威慑力的寨主被副寨主和谢歌水一左一右搀扶着,嘴里的血都还没吐干净,一副偏瘫的模样。 少年转过头看向萧疏纪十年两人,道:“你们干的?” 纪十年稍微平复了自己复杂的心情, 他把神思强行拉回到现在, 谨记自己现在没有遮掩的男声, 没有开口。可抱着他的萧疏前一秒还是原样,此刻就已然恢复了原样,银芒消匿, 变回了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公子模样, 温和回道:“一点小麻烦, 就先动手了····” 看着他突兀的变化, 纪十年还没来得及惊讶青年是何时学会李莫言的秘术, 就听到一声称得上“惊天动地”的声音。 “呕——” 萧疏话音未落, 纪十年这才发现少年身后还提着一个钱满, 控制不住地干呕了出来。 少年长眉横剑, 面若好女,见状却是往左迈了一步, 话语冷酷无比,“你敢吐到我身上,就等着去见剑盟主吧。” 钱满抱着卷轴,脸色青白, “不是, 司徒大人,我都说了慢些。况且本人已经辟谷,是不会脏了您的衣服的。” 司徒玄今时仍一身白衣,却是制式简单, 线条利落,真有两分剑盟弟子的正气凛然的模样。他嗤笑道:“谁管你。你大可以自己滚过来。” 纪十年在白纱下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嘴角不要抽动,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位卸了雪川照打扮的少年,脾气完全是翻了三倍不止? 钱满欲哭无泪答道:“司徒大人,我也说了我可以自己来,呕——是,是您说我可疑,一路给我提到这里的啊!” “我抓你有什么不对吗?西极寨结界只有主人和沙匪才能进来,你敢不敢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司徒玄冷笑一声,承认得爽快,“你要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我杀了这群沙匪就送你去藏剑阁。” 钱满的表情简直要唱窦娥冤了,他道:“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啊,我就一个小小画师,哪里知道这结界老人家为什么要放我进来!” 纪十年听得心虚,他转过了头,没想这细微一动被司徒玄抓了个正着,“还有你,纪小姐,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纪十年实在是想原话奉还,他闭口不言。萧疏却像是和他心有灵犀似的,接口道:“司徒大人何必如此心急呢?先不说此间事亟待解决,您既然如此熟悉西极寨阵法,又是哪一方呢?” 萧疏这一问,倒是让纪十年脑中思绪重新活动了起来。有关于器所成的法阵,在场众人说得都不算完善,因为除开器主血脉和器主承认之人,其实还有一方可以通行。这不完善之处,既是炼器师才知的事实,还是他和钱满能够进来的原因。已知器主血脉只有萧疏,剩下的第三方,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应该只有他和钱满,而器主柳宁铳为这把剑承认了西极匪盗—— 司徒玄是西极匪盗?纪十年余光扫过那货真价实的青鱼符,觉得还不如相信对方其实也私藏了一副雪川照的画像比较靠谱。 不敢这个问题果然不好回答,司徒玄沉默半响,果断道:“无可奉告。” 萧疏温声回道:“那也恕我们,无可奉告。” 他声音极轻,礼貌至极,却也极其有效地把对方的质问堵了回去。果然,司徒玄不再和他们继续大家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问题,他看着摊在地上的寨主,道:“天道好轮回,你作恶多年,拿着剑盟的剑庇佑自己时,没想到也就是剑盟的名头,会要了你们的命吧!” 这天下哪个没听过剑盟的威名,之前萧疏纪十年两个闲散人士,虽然厉害,但是却比不上剑盟在中霄界数千载的积累。司徒玄一出现,副寨主面色不甘,却不敢开口,寨主此刻终于将嘴里的血吐了干净,他脸色苍白,吐字艰难,“吾乃奉命而行,何言有假?” 司徒玄冷冷一笑,道:“是啊,你感恩戴德,默默无言守护学宫二十载;你用心良苦,设计学宫惨案以此革除学宫内氏族力量;你仁慈大度,祭出剑盟的名头只是为了让兄弟们有个正名。”他分明说着夸赞的话,那阴柔飘渺的语气却比谢歌水要刺人三分,又比萧疏尖锐,他道:“你不会以为我会这么说吧?” 寨主坦然道:“是又如何?” 事到如今,连纪十年都不得不佩服寨主的无耻。关键是他这把剑还真是恩人所赐,这些事除开听起来草菅人命,竟是真的可以有如此说法。 “呵呵,你如此想真是再好不过了。” 司徒玄笑得痛快,他捏起青鱼符,手中白光大盛,仿佛天神下凡—— 与此前门的地震,巨剑与银芒撞出的波动不同,西极寨响起了剧烈的喀嚓声。一时间,穴口崩落,城墙倒塌,黄砖垒成的地砖裂出可怖的裂隙,有人发出惨烈的叫喊,西极寨仿佛失了船锚的小船,纪十年看着眼前的地动山摇,那些萧疏说过的河网脉络开始脱落,而他虽然没有站在地面,却能够感受到这震动是在撞开头顶的沙土晶石。 钱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搞得不得不抓住了司徒玄的衣角,狼狈地抱着卷轴摇摇晃晃,“能不能不要一言不发就开始地震,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可怜画师。卧槽,那是什么!” 黄沙尘土滚滚,司徒玄悬剑浮在中央,他手中渐渐浮现一柄剑。 那剑长有三尺,泛着漂亮的青色,剑身细长,刻意雕琢了中空之处,用雅正端方的字体刻了“无踪”二字。 与此同时震动停止,西极寨浮上沙土。月光丝绸一样照在漫漫沙丘上,纪十年在萧疏怀里一路稳稳当当地到了地上,这才发现沙面上青鱼符数众,竟是有不少剑盟弟子。 “那是西极寨!” “司徒大人出来了!” “那群畜生也在!” “那把无踪剑,竟然真的是···” 弟子们各式各样的惊叫响起,提起这把剑,却是默契的考虑到剑盟的名声,暂时按下不提。当然,现下最重要的是,他们这样别出心裁的出场后,剑盟弟子自是一齐涌入了快塌成断壁残垣的西极寨,把目光全部投向了拿到无踪剑的司徒玄上,而纪十年趴在萧疏怀里,就这么跟在剑盟里浑水摸鱼的林惊崖正正对视上。 纪十年:“······”他总感觉他在纪霜元那的一世英名算是毁了。 “纪学妹,我觉得,本人怕是要在剑盟出名了。” 纪十年内心绝望之际,萧疏旁边钻出了灰头土脸的钱满,他还抱着卷轴,却是一脸绝望,“刚刚我拽着司徒玄在地上左右打滚的画面绝对被他们看到了——我的预想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帅气出场,召唤使灵···” 萧疏礼貌接口道:“你现在也可以召唤,说不定可以喜提藏剑阁七日游。” 纪十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话逗得忍俊不禁,他心情松快了些,没有开口,却是点头,内心附和道:铁证如山的那种。 另一边,司徒玄被众人包围,他拿着长剑,再次开口,声音竟然威严无比,“请同袍见证,剑盟司徒玄,已取回无踪剑。西极寨寨主以此作恶多端,今以剑盟之名,斩立决。其余沙匪,押送藏剑阁,择日定罪。” 纪十年听得出,他这一声掺杂了十足十的灵力,恐怕如今西地之内,睡梦中人,也会听到如此声音。这是剑盟弟子调用藏剑阁之剑的必要流程,意为告示苍生,问心无愧。 剑盟弟子齐声应:“剑盟见证,斩凶除恶,准!” “如此,那就让予你恩赐之剑,给予你最后的结果。”司徒玄恢复了那轻柔的声音,他举起无踪,毫无犹豫地劈砍了下去。 天下名剑数千,唯有剑盟之剑乃是中霄公认的利器,也是最好认的名器。 传闻剑盟建立之时,以斩尽天下妖魔,护卫苍生而立,其第一任盟主乃是天下第一的剑客,无人可与之为敌。后诸神消匿,中霄大乱,剑盟盟主即使有通天之力,却分身乏术,其下弟子也为济世救人死伤大半。他感伤其类,竟是将全身修为寄托其剑,以生命立下了一道契约,使剑盟弟子人人可用其剑。 此契约称为剑契,尔后岁月如梭,剑盟中也出了不少堪比初代盟主的天才,像是有着默契一般,他们皆会在死前奉出全部修为。于是藏剑阁立,百把长剑寄先辈修为,承先辈意志。 无踪并非藏剑阁中任何一把,但其承受柳宁铳全部修为,受剑契影响,也当如藏剑阁传世名剑,受弟子令,觉悟回转。 长空溅血。如此,一场二十年前的恩债,终于在此刻暂时落下了帷幕。 而纪十年被萧疏抱了一路,看着剑盟的弟子开始收押剩下的沙匪,司徒玄看了他们一眼却没有多问,永远慢半拍的脑子终于想起一桩要事: 为什么司徒玄在地底的表现,像是默认了萧疏会出现一样? -----------------------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评论,掉马真的快了,我也很想写小纪,不过二十年前的他可能稍微有点幼稚,提前请大家担待了,至于萧老师会不会存在在以前的时间线,留个悬念吧嘿嘿 第66章 第57章 未别沙器风波起 信手拈来的易容秘术, 几乎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剑盟,拖拽着他的钱满,默契信任的司徒玄—— 事件发展到如此,纪十年才发现这其中疑点如云, 而他直到结尾, 还像个挂件一样万事不知。从谢歌水出现, 身陷流沙坑,到剑盟炸沙,他们进入西极寨, 司徒玄出现, 一环扣一环, 逼得他生锈的大脑卡壳了半天, 才意识到萧疏身陷流沙时说的“不会有事的”居然是对的。 在学宫门口被抓入藏剑阁时, 萧疏怕是已经和司徒玄达成了这笔交易。否则凭借剑盟的霸道, 就算是桃花庄庄主去, 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快放人! 可是他知道西极寨是因为故友, 萧疏知道这些,总不会是柳宁铳告诉他的吧··· 不可能。纪十年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倒不是相不相信的,而是按照他对柳宁铳的了解,他算计自己儿子还差不多,怎么会告诉萧疏这件事? 西极寨主被斩, 沙匪们被收押完毕。司徒玄显然在剑盟中颇有份量, 他让人带走了剩下的沙匪,剩下的弟子等到了吩咐,才开始在西极寨中搜查起来。 自然,依照剑盟的风格, 他们这搜查自是不是为了沙匪的财宝,而是看看还没有有什么可疑之物。 “大人,”有弟子走到司徒玄旁边,“这三人……” 剑盟弟子明显是认出了萧疏,又或者发现了不该在剿匪队伍里的三人,道:“他,他们怎么处理?” 司徒玄眉头一动,道:“不怎么处理。”解释了一句,“我找的探路的。” 这话过于敷衍。剑盟弟子哪里信,道:“啊?大人不是说跟着谢……” 司徒玄打断了他,不耐烦道:“我什么事都要通知你不成?此事我自会向上报告,让他们滚。” 说着,他从寨主身上搜出了黑色的树枝,头也不回地扔给了人群中的林惊崖,“你也可以滚了。” 林惊崖被这天降的灵枢木砸中了头,他稍微惊讶了一下,倒是也没说什么。 剑盟弟子不敢置喙司徒玄的提议,他带着林惊崖走到了三人面前,做了个请的动作。 眼见着林惊崖走近,窝在萧疏怀里的纪十年简直无地自容,他伏进青年的怀里,暗示般的锤了一把他的后颈。 萧疏却像是没察觉,道:“怎么?” 他声音温柔可亲,仿佛是什么路见不平的能人义士,要对人伸出援手。纪十年无心拂纱面的热气,这下也被萧疏堪比寨主的脸皮所震惊。萧疏虽然说并无逾矩之处,但他被抱了一路,脸都快丢光了吧! 剑盟虽然正义,但也非圣人。这以后传出去,别说原身,他这个大小姐都要落实花瓶的名头。可惜映红没缠在他腰上,这么多人,纪十年内心憾恨,却根本开不了口。 他选择用勒紧了脖子回应萧疏的不知好歹。 司徒玄吩咐的这个剑盟弟子很是尽职尽责,把他们一路送出西极寨后,还专门指了学宫的位置后才匆匆离开。一等弟子离开,跟在他们身后一直跃跃欲试的林惊崖瞬间凑了上来,一脸“我就知道你们两有问题”的表情,“云妹,你和宋少侠怎么在这?” “你不知道···”钱满满脸沮丧,他抱着卷轴有气无力地托在队伍末尾,听见问题下意识张口就答。 这必是把林惊崖当成知情之人了。纪十年此时顾不得萧疏什么感受什么想法,总而言之远离了司徒玄,袖里的映红立马卷上了他的腰,十分着急地把萧疏当作的空气。 好不容易解放了声音的纪十年把萧疏头猛得一按,对林惊崖礼貌一笑,打断道:“出来随便逛逛。惊崖哥你怎么在这?” 林惊崖看不到他的笑,听着绵软如沙的声音,看了一男一女此刻亲密的姿势,道:“你是说你们逛到了西极寨,还,呃,这样?” 纪十年按捺住暴扣青年头的欲望,继续笑道:“哪样?” 作为现场四人中靠谱程度最低的一人,林惊崖从善如流地被他这一句岔开了话题。沙上月恬静美好,他没发现纪十年身上多了一根红绸,指着他们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受伤了,要你这个侍卫搀扶?” 纪十年可不打算这么说。他细想一通,才发现自己整个秘境完全是被萧疏牵着鼻子走,出来还丢这么大一脸。因此即使不知道青年到底为什么对抱着他如此有执念,但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己算计不过萧疏,还不能恶心他吗? 他飞速回想书里几位出现了暧昧戏码的女角色,很快就想好了足够恶心人的话术。 纪十年扮演女子已是驾轻就熟,他按住萧疏的头轻轻地抚摸了一把,白纱下面容沉醉,道:“哎呀,惊崖哥说什么呢?好羞人,其实淮秋是我的面首啦,我怕随行寂寞,你懂的。” 他掐着嗓子,在映红的配合下,荡在夜空中的声音宛如甜汁,带着点恋爱中的娇羞,完全是个霸道又肆意的大小姐。 话音落下,林惊崖和钱满齐齐一僵,脸上五彩纷呈。钱满结巴道:“宋学弟,是,是面,面首?” 林惊崖宛如五雷轰顶,呢喃道:“霜元,知道吗?” 纪十年靠着的宽阔胸膛一僵,他内心大喜。按照《弑天仙》原书的内容,萧疏黑化后对大部分人都礼貌无比,只有后期潭州宋家的一位千金,因为她从小要什么就有什么,对待男主呼来喝去就算了,有一日竟然说要纳他为面首——这惊世骇俗之言,虽然不知道难磨十年刀意欲何为,但是萧疏好歹也是个男频文男主,大丈夫纵生天地间,岂能郁郁居于人下。因为这话,萧疏没送对方去死,而是以炼魂为媒,活生生把这位小姐关在了永不会死的魔物窟里。 虽然纪十年追文的时候觉得这里写得有点太极端,但并不妨碍他回想起来下个定论:眼前人一定非常讨厌面首包养之类的话! 他自觉恶心到了萧疏,这下对方总能把自己放下了吧。不想青年僵了不到一瞬,突然道:“不是。” 沙漠的夜风卷着凉意,却非彻骨之寒。萧疏否定的如此果断,也是应和了纪十年的定论:萧疏真的很讨厌这话。纪十年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然而旁人在侧,他说不清自己这话到底是挑衅还是什么别的意味,毕竟如果想下来,直接开口让对方把自己放下来也不是很难。 三十多岁的人呢,他到底在矫情什么? 可是也没人比他自己清楚:在夜星闪烁的一瞬间,有些东西催促着他开口,像是小儿许愿最喜欢的朋友对他有所不同···又或者,仅仅是某位读者不相信主角是这样的人。 纪十年选择用后者来判定。因为这样他魂魄里仿佛被蛛网笼络和像是被堵住什么的感觉也就有了解释——他在剧情线发生变动的如今,任性地谴责一个主角可能会变成十恶不赦的魔头的表现。 他意识到这想法有点卑鄙,惴惴不安,正准备自我反省,就听到萧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对。”青年半张脸上噙着清浅的笑意,他微微张口,根本不见怒意,“不是未婚夫吗?怎么又变面首了?” 纪十年感觉到自己可能魂飞天外了。 不过有四炁加身,他肯定是飞不出去的,魂魄还是乖乖呆在壳子里,恍然大悟:感情壮士你那一僵是因为名头不对啊! 但是当大小姐的未婚夫和面首有什么区别,一个包办婚姻一个被人挑选。还有他的未婚夫不是明面上死了吗?萧疏这是给自己开了不打算在学宫混了吗? 纪十年望着萧疏那张没什么攻击的脸,只感觉自己的脑内在上演冰火两重天。一半恍然大悟萧疏在意的点然后庆幸这个萧疏果然是他那个萧疏,一半思绪混乱想不通按照他的心思为什么要自爆身份,也想不通他规划好了西极寨内的一切却在门看到他时没有阻拦放任自由。 他混乱无比,林惊崖也没比他好到哪去,掩袖惊呼,“你就是那个天火烧不死的萧疏?” 钱满作为早一步得知消息的人,镇定了很多,但纪十年的真身还残留在他脑海中,导致说出来的话有些失真,“好,好像是这样。” 萧疏是贴着大概是“少女”耳朵讲话的,但怀中人尚未开口,身旁两人便惊叫起来,使得他的笑意收敛些许,随口应了句是。 “···咳咳”完全没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的纪十年自觉得躺在萧疏怀里,在一片混乱中竟是奇迹般的捕捉到了什么,“天火中不死?” 他不是悄无声息给萧疏救出来了吗?离开的时候朝凤城还在传萧家全家被天火烧死,怎么传到西地就变了个版本,还三人成虎误打误撞传出了正确的事实。 无需两人回答,萧疏的传音就先一步在他脑海里响起。 只有两字,【何因】。 而沙漠里,萧疏稳稳地抱着他,语气平和,“嗯,在下还活着。” 他朝林钱两人颔首,恭谨道:“如此有缘同行,还请学长老师保密了。” 第67章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字数会多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满一千,我决定先开始攒字数了 第58章 非君不鉴器真心 纪十年得了那两字, 心中的思绪如雨散去,直到被送入了安命院房门口,被放了下来,连何时与钱满林惊崖分开都不知, 他才一把扯住了萧疏。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眼角的天算在缓慢闪屏恢复, 眼前的青年长身一转, 却被他勾住了衣角。 单云逐今日没在院子里水淹植木,对角的竹舍熄了灯。墨色中花木苦颓,桃李腐烂的甜香随着夜风钻进屋内。萧疏转身看他, 笑的无奈, “嗯。” 只是一字而已。 纪十年一直觉得自己是相当平和的人。自从跨入中霄界已来, 他从不多问, 从不多看, 从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待遇, 纵使曾经回家无望, 但他反正已经死过一次, 便把这些多来的时光看做庄周梦蝶,大梦一场。 这里不是他的世界, 纪十年没必要投入太多感情,追究太多因果。萧疏知道些什么,经历过什么,未来会成为什么样, 他已经努力地尽完了属于他的职责, 本不该追究。 那人妥帖的笑容像是浮在水面的冰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分明是将一切都维持在自己想要的一步之外。 “怎么了?” 合该如此。纪十年这么告诉自己。 他扯着衣角没有言语,萧疏静静地等了半柱香, 一双玄瞳沉静温和,道:“很晚了,若是十年无事,还请恕在下告辞。” “……” “不准走!”纪十年松开衣角的手蓦地一紧,他几乎是迫不及待,不顾一切地大力拽住萧疏,“你还没说,西极寨里,是怎么回事?” 纪十年的怒火比理智更盛,他手中力道之大,拽着萧疏两步进入屋内,像是怕他反悔的,利落地扣上了门扉。 萧疏没想到他突然发难,眸中有讶然划过,又很快平复。他背部抵着阖上的门,低头看纪十年,嘴角一勾,“十年这是要审我?” 又是避重就轻! 纪十年现在无心管什么和他相不相干——这故事总归是有他的影子,自己被戏弄了一路,问清楚有什么要紧。 反正他现在的人设是大小姐,不出格一点对得起炮灰的名头吗? “我审你有什么不对吗?”纪十年挑眉睨他,被萧疏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立时换做了攥着他衣襟的动作,企图用霸道压过对方的高高在上,“你玩了我一路了,还不许我问问原因嘛!” 纪十年扣着青年,没意识到两人此时的距离很近。他看着萧疏张口,先一步用帕子堵住了对方的嘴,“干净的,闭嘴吧您。你一说话肯定又是敷衍我。你不想说,就听我说,只准摇头或者点头,你要是敢骗我,我就……” 话音未落,纪十年就犯了难,完全没想到什么能威胁到萧疏。而他这么一哽咽,那双深长眼眸里又浮出了一点笑意。 【十年就杀死我?】 脑海里又响起了传音。纪十年没想到这么几日这术法全作用他身上,卡了壳。 你都是能自戕的人,生命还能威胁到你? 可现下别无他法,纪十年完全没意识到被审讯的给审讯人递主意有多荒谬。他忽略这无伤大雅的事实,表情又凶狠起来,一根银簪稳稳错过他的额角扎在门板上。 “对,你敢说骗我,我现在就让你灰飞烟灭!” 从没见过被审的犯人笑得如萧疏一般,他道:【愿为君亡。】 不是没有人在纪十年的脑中传过音,青年目如晨星,温柔且真挚的话语在纪十年脑中响起时,实打实地让他恍惚了一下。 是错觉吗···纪十年遏制住又要飘飞的思绪,他重新看向萧疏,目光炯炯,“你恰才说何因,昨天下午那个通告恐怕就有天火的消息了吧?” 【是。】 难怪那群学生会说有火什么的。纪十年想起天火中那与萧疏相似的面庞,对方无知无觉流窜在朝凤城,肯定比正主在城里流浪的威力更大些。纪十年敲了敲头,不敢想流言会传成什么样。 “昨天我们去那道废弃的侧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谢歌水必定会走那里,远比通知更早的那种?” 萧疏点头,【是。】 “我猜得没错的话,前些时日你被抓进藏剑阁时,应当就做好了这桩交易的准备。”只是不知道从哪知道这么多秘辛传闻,还和说服了司徒玄。纪十年默默腹诽,他盯着萧疏那张看不出差漏的面容,想起了司徒玄来时他的动作,“你是不是在地牢里拆了易容术?不然我根本想不到你如何说服司徒玄。” 【是也不是。】 纪十年没想到还有第三种回答,“那你怎么···咳咳,那这么说,西极寨过去的恩怨暂表不提,你当时站在流沙内侧,是不是早就预料好了谢歌水会发难?” 【···是。】 “难怪你那么容易给我推开,按照你对西极寨的了解,钱满的身手在你眼里恐怕都是累赘,”纪十年有些头痛,“我猜,你为他留下门,是为了拦住我吧?” 萧疏这次没有传音,他目光晦暗不明,却是慢吞吞点了点头,伸手越过轻纱,轻轻地按着他的额头。 纪十年这下是真切有些怒意了,心道:难不成他那么生气,居然是和谢歌水钱满一起被他耍了? 他拍开那按的很舒服的手,这下算是问出一点恨意了,额角青筋直跳,“那你这么了解西极寨,怎么不走,还在地底上等着我来打一架?” 须知如此谋划,剑盟就追着他们的尾,任谁情真意切地担心了一个人和他的武器半天,最危险最丢脸的居然是自己,都高兴不到哪去吧! 纪十年怒火中烧。照理说,这是个答不了“是与不是”的问句,萧疏有大把的借口可以推拒他的问题。谁料青年被他甩开的手竟是死皮赖脸地追了上来,又按上了他的额角,【不要生气。我是听见你进入地底的声音才联系的剑盟。】 纪十年沉默了···他问了这问题吗? 萧疏却像是看透了他,手按的轻柔且温和,传音回道:【想起来禀报一句罢。至于为什么不走,大概是担心钱学长不靠谱,会伤到在下的未婚妻而已。】 青年说话时还不觉,如今这声音屏蔽所有声音直入脑海,纪十年才觉那三字灼人至极。他下意识抚上额角乱发,但手抬到一半就摸到了那按在额角的手。他咻的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生傀上残留的温热和魂中热火一齐腾起,烧得他更加头晕脑胀。 “未什么未婚妻,你不是心有所爱吗?”纪十年强行忽略那股奇怪的感觉,实在是不想落人下风。 【是。】萧疏俯下身,似乎这样的动作能让传音更清晰,【心有所爱,不会再改。未婚妻要退掉我这样花心的男子吗?】 他声音中带着强忍的笑意,连带着人都明媚了几分,手上随意拨弄了一下“少女”的乱发。 “······”,纪十年觉得这话题再发展下去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他及时打住,严肃地把话题扳回正轨,“寨主说二十年前有恩人赠与他武器,你怎么知道那是柳宁铳?” 没算错的话,萧疏那个时候才几个月吧。柳宁铳要是这个时候丧心病狂给婴儿说这些,那可真是枉为人父。 萧疏道:【这个要保密。不过知道了是父亲,用一把武器换一把横在氏族脖颈上的刀,倒也是附和他大材小用的性格。】他虽然叫得有礼貌,但口气却没听出几分对父亲的尊重,更像是看到了什么讨厌至极的蠢货,厌恶和摈弃十分明显。 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不肖只能服。纪十年问了半天,那点蚊子腿一样的怒气也发泄得差不多了,他心中为天上的柳宁铳点了一炷香,道:“你讨厌你爹?” 【不是。】 纪十年这下觉得他那句“愿为君亡”是在逗自己玩了。毕竟正是青葱年少时,父母早亡,一个人承担家庭,纪十年想起当初萧府那个惨样,心中唏嘘了一番,没打算追究青年的嘴硬。他道:“柳宁铳想要的可不仅是横在氏族身上的刀。” 【嗯?】 “还记得周红鸾吗?”纪十年看着眼前朦胧白纱,视线却仿佛飞到千里之外,“有人说,他们遭遇的山匪,就是西极匪盗。而二十年前,正是宋周联姻,你父亲赠予西极匪盗无踪剑。” 宋玉鞍作为此事大头之一,所写之信不能全信,但现下西极匪盗就在藏剑阁内,万事做不了假。 纪十年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说这么一句,他松开衣襟,拿下锦帕,让额头主动离开了萧疏的手。 他扯着萧疏进来,也推开门把呆在原地的萧疏送出去。他这次问了个痛快,仿佛连那股被命运和人一齐玩弄的阴影给吐了出去,心满意足,“好了,我审完了。” 萧疏仿佛还没反应过来,【你···】 “你什么你,大半夜不要往别人脑子里传话了。”纪十年扒着两扇门气势汹汹看他,“早点休息。还有既然何因已经把流言闹开了,那你就藏好了,不要被他找到。” 第68章 他笑道;“这可是我们两的努力,不能白费。” 明月高悬正空,花丛被浇得稀疏,只有低矮的植木裸露在狼狈的院子里。轻轻阖上的门外不见脚步远去的声音,半响,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有些哑,像是才想起怎么张口。 “早点休息。” ----------------------- 作者有话说:纪老师的性格是逐渐脱离阴霾的,第一次写,感觉没把这些细节表现好,写完会精修的明显一点 还有怎么掉了三个收藏,我哭了呜呜呜,今天写了一半结衣的大纲,暂时就攒了一千字 第59章 流水无意谈丹青 竖日。 “学妹学妹, 你昨晚听到没有?!” 纪十年一入座,他前面的拂宁就转过头来,满脸兴奋地开口。 普通的一天,钱满跪在蒲团上睡得香甜, 课上仍旧是那个老头, 不见林惊崖的影子。梅誉在他旁边也是跃跃欲试, 道:“对啊对啊,昨晚剑盟的声音好大的。西极寨被剑盟端了!” 他昨天就在现场呢。纪十年淡定地点点头,“听到了。” 他今日仍是一身校服, 却墨发半披, 半挽小髻, 一动就有响声。 “果然果然。不过这事还没完, 今早我出门的时候, ”拂宁得了回应, 说得更为起劲, “你们猜我听见了什么?” 纪十年看着才亮起来的天幕, 不由得对她口里的“今早”有些佩服,配合道:“听见了什么?” 拂宁似乎真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她左右环顾,确认夫子还在台上说着废话,便招手示意,“过来过来。” 梅誉和纪十年凑了过去。 三人凑到了一个交头接耳的距离。拂宁再次左顾右盼, 确认没人看他们后, 神神秘秘道:“十全居关门了!” 她这句是用气声吐字。纪十年却被这句话震得头一挪,满脑子下个月的计划全完了,砰得和梅誉撞在一起,没控制住音量, “怎么会?!!” 梅誉和拂宁惊恐地看着他。 果然,一声厉喝从圆台前方传来,“好啊,老夫不管你们,还在课上大喊大叫起来了!” 虽然画院的课很水,但给他们上课的好歹也是个长老,纪十年这一叫,成功挑衅了两耳不闻课堂事的老头。画院内的嘈杂一停,长老放下画笔和本子,威严道:“真是不管你们不知道这是在上课,给我滚出去罚站!” 纪十年感受着西面八方的目光,尴尬地做也不是走也不是,心道: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 “听不见我说话是吧?”他不动,老头脸上的表情更难看,“还有你旁边睡觉的,也给我滚出去!” 纪十年:…… 半梦半醒的钱满:? 最后四个人还是站到了丹青画卷外。 “我说,你们三聊了什么,惹得老头子这么气?”钱满靠在水墨墙边,整个人还透着股没从梦里清醒的疲惫。 拂宁和梅誉对视了一眼,拂宁道:“呃,其实就是随便聊聊。” 纪十年站在墙角生无可恋望天,这还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被罚站,总觉得空旷的小道会有人过来,虚弱道:“其实……是我没控制住声音……对不起。” “……”钱满被他噎了一下,快速切换了话题,“你为什么要捂住脸?” 纪十年也沉默了,他今日带了面纱,捂脸完全是多此一举。他艰难放下掩耳盗铃的手,“习惯哈哈,习惯……先别说这个了,十全居怎么会关门?” 他还在筹划下个月潜入十全居呢,怎么就关门了,难不成这老板还会未卜先知? 拂宁回他:“我也是听甜水畔的人说的,说是沙匪窝里搜出了十全居的信,半夜立马就去了十全居,现在是不准开门了。” 钱满一怔,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道:“你是说十全居和西极寨有牵连?” “对啊对啊,这谁能想到?昨晚剑盟声势浩大,他们说抓了一堆人,却没想到那个神出鬼没的老板不在!” 梅誉插嘴道,“所以说他们没找到老板…不会那个灾星也在吧?” 拂宁点头,“她在啊,现在大街小巷都说是老板也遭了这个灾星的报应……”她有些不屑,道:“你在想什么,虽然说帮助夏枝确实没好下场,但十全居做那种勾当,能好到哪去,这个老板肯定是畏罪潜逃!” 梅誉道:“昨天剑盟斩沙匪的时候已近半夜,再去十全居也不过三刻左右吧,人老板怎么畏罪潜逃?干嘛这么看我,我不是说肯定是灾星害的,而是老板跑这么快,除非有人通风报信,不然说不通啊!” “剑盟有谁会通风报信?你不是还在怀疑灾星嘛。” 拂宁冷笑:“呵呵,你们男人就这样。” 梅誉也冷笑:“呵呵,你们女人就这样。” 纪十年按了按额头,总觉得头疼比昨日更甚。他暂时没有当家长的意愿,顺其自然对钱满道:“呵呵,你觉得怎么样?” 钱满:“……” 钱满道:“行了,不要吵了,就是随便聊聊,你们怎么还上升到人身攻击了,不要影响到纪,呃,学妹的身心健康啊!” 这话唤醒了作为学长的两位,拂宁和梅誉住了口,不服气地看向纪十年。 纪十年很坦然,点头道:“话是这样说没错。” 他这可不是装嫩,毕竟他拜入学宫的时间比这三都晚,作为一个合格的后辈,偶尔任性一下也没关系吧。 “行吧,那就给学妹一个面子。”拂宁看他点头,勉强住嘴,“不过学妹,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看着纪十年头上的首饰,眯起眼睛,“打扮得这样好看,难不成是要去——” 这俩吵起来快,意见统一也快。梅誉道:“肯定是隔壁器院那个,我看学妹这几天都是跟他如胶似漆!” 猝不及防,纪十年吐出的一口气呛进喉咙,半天才找回呼吸的节奏,“……咳咳,不是,什么叫如胶似漆,我只是路痴啊!” 纪十年十分无力。沙匪被擒,今早李莫言和清微就被放了回来,纪十年可怜这俩遭了无妄之灾,便也就任由清微逮着他的头插了步摇金钗,好险没堆出个违章建筑。萧疏约莫是看过一次,或者说这人眼里也没有美丑之分,对他这造型不置一词,没想在这俩人眼里竟是别的意味。 他想着,摸上了发间的银簪,意识到这是昨夜的凶器后,立刻耐不住地抽回了手,道:“再说了,我们俩那也不算私会,他还没同意我的追求呢!” 钱满彻底混乱了,目光下意识扫过纪十年雪白的,并无喉结的脖颈,“等等,他不是……呃,你们不是那个关系吗?” 他这话力求证明自己和萧疏关系的纯洁无辜,却忘记了见过听过知道他们“未婚夫妻”的钱满还在现场。 钱满道:“你们那个关系,也需要追吗?” 幸也不幸。这人虽然没缺心眼到把两人关系直接说出来,但是那欲言又止的描述听着更加诡异,他闭了闭眼,感受着重新落回自己身上的目光,心一横,突然悲情道:“我们什么关系?他心有所好,我只是为自己追求一下幸福,学长你连这个都要戳破吗?” 纪十年心道:虽然他也没见过未婚妻追未婚夫,但作为一个读者,这种狗血戏码真是读过千遍万遍! 他如此身临其境的表演,当真震慑住了三人。拂宁不可思议,道:“所以说,是你在倒追他?” 梅誉道:“学弟脚踏两只船,怎么做到的?” 纪十年想了想,诚恳道:“我……”倒贴。 不过还不等他后两个字出口,拂宁就一巴掌扇上了梅誉的头,“这叫什么脚踏两只船,没听懂他们俩没在谈吗,你这问的什么问题!” 梅誉捂着头,“我纯好奇不行…住手,我错了,我错了,还请学妹大人有大量饶过我!” “没事。”纪十年险些失笑,努力维持着悲伤的表情,道,“的确是我在追求他。他有喜欢的人,这也正常吧。人总是不能管住自己的心……” 他声音发抖。纪十年掩袖,生怕下一秒就破功,道:“嗬,既然说出来了,我也是个骄傲的人,你们不要笑我呜呜呜——” 拂宁急忙上来拍着他的背,“我们肯定不会笑你的。学妹不要伤心了,这种人……哎呀,根本不值得你伤情的!” 梅誉手足无措,只能干笑着围上来,“对啊,我不是故意的,反正我这个人就是嘴欠。他们那些器院的,一个两个,都跟炼器师一样,还不如和器谈,省的祸害他人。” 纪十年的颤音一顿,“为什么炼器师是祸害人?” 梅誉道:“哎呀,学妹一看就没有听过炼器师。我这话不是说他们不受欢迎,而是这些死木头整日炼器,不通情爱,完全是中霄界爱情故事杀手!” 拂宁赞同他,“对啊,有句俗话说的好,投器予真情,此生无二意。学弟既然心有所属,他若是移情别恋,岂非人品有恙?学妹你何必执着呢?” 第69章 纪十年也不想执着,但是萧疏踏马的心有所属的是雪川照啊!想到这里,他的悲伤终于真挚了许多,“我不管,我就要他移情别恋,本小姐姐喜欢移情别恋的人呜呜呜——” 拂宁,梅誉:“……” 一片混乱中,站在墙边的钱满一脸一言难尽,喃喃道:“原来被追求的,是学弟吗……” 不过他的声音在四人中实在是太小了。纪十年只听到他这么一句,没思索过来这话有什么不对,拂宁就道:“学妹,这就是学姐要批评你了,怎么可以喜欢的这么没下限?!” 梅誉点头,“学妹你的喜欢太极端了,我还是建议你换一个喜欢。” “换谁?”几步外有人温声请教,似是很感兴趣似的。 -----------------------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我一直笑,这俩之前在犄角旮旯出现过一次 然后问问大家想要番外吗(不是完结了),这一卷会想写谢宁那一辈的,因为是群像的,预计就两章,一章谢宁他们的,另外一章还没想好要不要写萧疏前世,不知道番外能不能搞成免费的,由于规划问题感觉纪十年过去的事情塞到这卷来讲内容太多,所以学宫后面会增加纪十年的回忆卷 第60章 桃花今事逐流水1 萧疏步停阶前, 噙着清浅笑意,姿态规矩得如同候考的三好学生。 丹青卷中有学子陆续走出。原来四人竟是不知不觉攀谈到了下课,纪十年没想他来得这么巧,木头脸一僵, 目光死死焊在墙角一块墨迹, 仿佛要从中盯出点什么。 这人走路没声音吗?他听到了多少? 拂宁在他背后“喂”了一声, 很不客气,道:“你干嘛偷听我们说话?!”她约莫是认出了这个被“学妹”倒追的男子。 梅誉也帮腔,底气却虚了三分:“对啊, 没人教过你, 不要听墙角吗?” “两位误会了。”萧疏语气淡淡, “在下不过来此候人, 恰闻此句。” 萧疏再次请教道:“不知这位学长, 是要为云儿…换什么呢?” 青年的嗓音低沉, 刻意咬住“云儿”两字, 叫得煞是好听。纪十年还是第一次听他叫这个作者定下的假名, 居然听出了些暧昧的意味。 他本就是信口雌黄,也没把拂宁梅誉的话放心上, 知道萧疏没听到多少,心中松了一口气,便也没计较对方口里的称呼,转身几步走下了台阶, 插嘴道:“换什么换, 他们商量给我换首饰呢。” 他扯了扯萧疏的袖子。这都是他们几日上下学约定俗成的动作了,萧疏却没转身带路,问道:“所以,是不换了吗?” 纪十年眨了眨眼, “不换啊。” 不管是首饰和男人,他都不感兴趣好吗? 萧疏得了这个答案,却仿佛很开心似的。他笑了起来,眉目如春水荡漾,道:“好。”又转向三人,礼貌道:“告辞。” 拂宁梅誉看着他们,脸上的怒火不知何时换成了呆滞。钱满站在两人旁边,反而是微笑着看向两人,道:“学妹学弟慢走。” 纪十年被他笑得一身鸡皮疙瘩,等到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道:“你看到没,钱满那是什么表情?” 萧疏专心致志走路,抽空回他,道:“有吗?” 经过昨晚的交流,纪十年觉得适时的交流也是有必要的。他回想一番,总觉恶寒,认真道:“真的!你没发现他笑得特别……慈祥吗?” 纪十年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这已经是他给钱满那个状态能够找到最贴切的词了! “大概是年纪大,看开了吧。” “是吗?”纪十年还有些犹疑:自己也年纪大了,怎么不知道……忽然,萧疏转过了头,道:“不过十年不是这样的。” 纪十年:“啊?” 青年的话题跳得太快,他望向萧疏,还没搞清楚什么叫“他不是这样的”,那双张扬的眸子就撞进了他的目光,萧疏笑意盈盈,道:“十年的笑,就很好看。” 纪十年:“……” 钱满知道你这么拉踩吗?虽然不知道萧疏为什么要夸他,纪十年还是本着追求者的职责对着他笑了一下,委婉道:“谢谢,不过我面纱上没绣笑脸。” 话毕,纪十年也顾不上管钱满那笑是什么意思了——他发现这话有点骂人眼瞎的嫌疑。萧疏今日却格外爱笑,且笑得有点春花泛滥的意思,他对这话反应良好,点了点头,笑意依旧,“我知道。你今天下午也没课?” 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课的纪十年笃定地点了点头,“没有。” 来画院这么今天,加上他上午的亲身实践,实打实验证了上课骚扰老师比翘课严重多了。既然如此,他又不吃饭,积分能活就行,还不如翘课呢! 萧疏轻轻道:“在下听闻命院这两日开道宫,十年要去看看吗?” 这句话简直是像特意等着他一般。纪十年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是他进学宫的借口找的就是道宫,二是之所以他没来过漠墟学宫却知道学宫以开道宫出名,正是因为这个剧情在《弑天仙》中还算一个小小的起伏点。 这个小小的起伏也算简单,那就是男主身为器院弟子,因为被孤立被选取搬仪式法器,结果道宫仪式出错,然后被不知道叫啥的炮灰角色陷害,最后依靠三寸不烂之舌给自己洗清冤屈······虽然说这个实在算很无聊,但好歹已经是那长达一百卷压抑生活中的小小喘气,是以这其实算纪十年稍微喜欢的剧情点。 纪十年眯起眼,他看向身旁温柔敛意的萧疏,突然有点难以想象这人真正情绪激动该是何样。可转念一想,这人现在没有被孤立,还能闲的当他的人体导航,应当是没有被选为搬运法器的。如此,他也觉得没有被污蔑挺好的,毕竟被逼失控,实在不是什么好感受。 “嗯?”萧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眯起眼看他,“十年不想?” 纪十年摇了摇头,桃粉瓣瓣吹过眼前,安命院的牌匾近在眼前,他没有停步,道:“没有啊,我也想去看看热闹,不过今天下午还有事,明日再说!” 旷多少节课反正都是旷课,再旷一节课也无伤大雅。 ~ 纪十年甫一踏进院子,就看到单云逐躺在院子中央——他今日没有浇花,摊在轮椅上晒着太阳。 大概是没有植株给他霍霍了。纪十年看着他们院里可怜的观赏桃李,默默想道。 不过这都不是现下的要事。他一把抓住单云逐的轮椅,神色严肃道:“你听说没,十全居关门了!” 要知道《弑天仙》里剑盟剿匪远比现在还快,完全是顺手一提的背景,而十全居和剑盟也没有联系,开得好好的,怎么剿灭个沙匪的功夫就被牵连进去了。左思右想,纪十年想起他们最初在十全居那一面,如果没出他这个意外,萧疏根本不会见到这个弱不能行的男二! 冥冥之中,他似乎把一切都引向了不一样的地方,可是名为天道的存在,却根本没对他干什么大事。 要知道,以前要不是他足够“幸运”,也是差点被雷劈得破破烂烂的。 纪十年看着眼角那亮起却半天没有回音的天算,想起他先前再一再二再三的出格行为和不从降下的劫雷,忍不住心道:难不成这系统送他回家还能给天雷吞了,这难不成是天上掉馅饼? 不过单云逐的表情也完全在意料之外,他睁大了眼睛,整个人猛得从椅子坐直身体,惊叫出声,“怎么会!” 纪十年捂着额头谨慎地退后了一步,单云逐的表现不似作假,他也就把从拂宁那听到的如实相告,撇了撇嘴,“···就是这样。我还以为以你的身份,会知道更多呢。” 单云逐无语道:“二十年前十全居就在这立着了,难道我在学宫读了二十年书吗?” 宏宇从屋子里走出来,闻言如实补充道:“他只来了四年。” 行吧,看起来是只留级了一年。纪十年看两人神态,也没打算从他们那知道十全居怎么和西极寨勾搭上的,他左右环顾,这才发觉院子角落只有一个宏宇,奇怪道:“李叔和清微呢?” 今早单云逐说可以开始治病了,纪十年这才费尽心思旷课回来——他路上也有在想怎么支开两个仆从,怎么一回来倒是不见两人人影了。 单云逐面色平静,“我看早上你那个侍女打扮你打扮得很是欢喜,就叫流景把她带去买首饰了。” 纪十年头皮一痛,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李叔呢?” 单云逐:“流景怕给你买的东西他们带不下,就让清微把李莫言带上了。” 纪十年:“······”行了,他现在不用想借口,该想怎么拒绝在头上堆违章建筑了。 “没想到十全居关门关得这么早。”风流男二单云逐自然不懂他的烦恼,他搭着眼睛看太阳,似乎颇为感慨,“早知道就不用熟悉当废物的感觉了,说不定今天还能陪流景去买东西呢,真是可惜。” 第70章 纪十年伸手想一把把他推回屋里,宏宇却比他更快,推上了单云逐,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把那把扇子给我。”纪十年跟着他们进了屋子,对着单云逐腰边的折扇伸出了手。 单云逐脸上的闲适散去,他下意识往后退,却只能靠在轮椅上,而宏宇往前一步,表情立刻变得戒备起来,“你···” 纪十年有点烦躁,他打断了宏宇,替他说完了那句没说干净的话,“这是他的命根子,我说得没错吧?” “虽然不知道你们怎么做到的,但是单云逐,你魂寄桃花扇。”他平生甚少在有人的环境中炼器,或许是预想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纪十年的语气也就格外不客气,“我要治好你,就要补器。” 没错,虽然面前的单云逐是个人,纪十年却第一眼险些把他认成武器成精,因此尤其清楚此人的一举一动。不过等到此人自爆名字,他还以为是桃花庄的灵气过强,能把人在他眼里变个物种,可等到单云逐弱不能行,拿出那一把垂垂危矣的扇子灵器,纪十年便知道: 这位书中的男二,竟然是以人身寄魂灵器,宛若扇灵!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明天会字数多一点,争取四千,谢谢订阅呀(又合上一个小伏笔,开心嘿嘿) 第61章 桃花今事逐流水2 话音刚落, 拦在他面前的宏宇脸上刀疤一僵,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你···” 纪十年没管他,再次朝单云逐伸出手, 道:“现在能把扇子给我了吗?” “···能。”躺在椅子上的单云逐坐了起来, 他默不作声地拨开身旁的宏宇, 斯文地抽出腰间折扇,眼中有枯草被轰得点燃,他倾向纪十年, “你是炼器师?”语气中兴味极深。 纪十年一手拿过那折扇, 头也不抬, “怎么, 很常见吗?” 这柄与单云逐日夜相伴的桃花扇触手温润, 灵木做扇骨, 绢丝织成扇面, 展开便有灵力扑面而来, 其上一扇粉云红霞,桃花漫漫, 仿佛下一秒就要突破扇面,拔地而起,带起一片郁郁桃林。如此工艺,即使在灵器之中也当上品。 单云逐道:“不常见呐。不过自二十年前, 我见过的炼器师没有一千也有一百, 他们都看不出这灵器伤至何处,实在是怕纪小姐失手给我拆了,唉···” 他叹了一口气。纪十年摸着那手感极好的桃花扇,不用他说, 也看得出这灵器从上到下别说裂隙了,连磨损都没有,保存得相当用心,完全看不出重伤在哪。不过纪十年没着急回他,上下左右给桃花扇看了仔细,自觉瞻仰够了这柄优秀作品,才阖上扇子,看向单云逐,道:“这扇子的确没有任何损伤。” 看过桃花扇后,约莫是本能发作,他竟然觉得单云逐长得十分顺眼,一举一动都格外让人欣慰。 经年久病不愈,单云逐听见这答案意外地没什么表情,眼中黯淡。然而在他察觉道纪十年的目光时,突然身体一僵,难以自抑地抱住自己,目光惊恐,“纪小姐你干嘛。治不了就治不了,我名草有主,你不会想靠表白弥补不能治好本公子的心灵伤害吧!” 纪十年闻言也很惊恐,拿着扇子退后两步:“你在想什么,我们俩是不会有可能的!” 不管他是男是女,即使是炼器师,也不会想跨越物种,和一把扇子在一起的好吗? 单云逐眼神里满是戒备,他又躲到宏宇身后,“那你那么看我干嘛?” 宏宇没动,面无表情道:“纪小姐一副饿虎扑食之相,实难不让人误会。” 什么叫饿虎扑食?他只是纯粹没见过有人身的器灵,多看了两眼而已,更何况单云逐作为一个花花公子,难道不是来者不拒吗···不对,想哪里去了。纪十年揉了揉额角,无奈道:“好了,先不要纠结我表情的问题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这扇子没有损伤,不代表器灵无伤,补一补就好了。” 单云逐本来一脸无所谓,听到这话却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从来没有听说有,有能够修补器灵的炼器师···,你···真的能?” 宏宇顿了顿,也道:“小姐绝无假话?” 中霄界人死后魂魄沉于地底,鬼魂们除开被幻境什么的强行拉起来,平时别说犯上作乱了,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因此中霄界对于魂啊,灵啊研究甚少,炼器师们更是很少见到灵器,自然没有修补器灵的本事。不过纪十年好歹也曾是个一器能抵万金的炼器师,外来者的身份让他算是此世独一,修补器灵也不过稍微麻烦一点。 “能。绝无假话。”纪十年和煦地回答完两个人的问题,看着宏宇完全没有出去的意思,也就没有开口叫他出去,拍了拍腰上红绸,“映红,麻烦你了。” 话音刚落,昨天才耍够了威风的红绸就再次从他腰上游蛇一般游了下去。单云逐大概是喜不自胜,他看着这条“红蛇”,没有开口,宏宇却是面色一变,迅速把目光落到了映红身上,“这是什么?” 不过刹那,映红便从一条绸带化一张缥缈红网,沿着墙角把整个屋子罩了进去。纪十年面不改色,道:“嗯,一根比较好用的腰带。” 万籁俱寂。 这寂静并非纪十年的话震撼人心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是映红迎着三人扣下,宛如将外界一刀切断,风声,树木沙沙声以及脚步踩在地上的声音瞬息被红网吞没,完全把单云逐的房间从世界隔出来一般。 单云逐这下也不淡定了,他对这种被从世界中活剥的感受显然是非常不适应,脸色泛青,“这是什么···地方?” 在映红中说话,声音也被渡成了缥缈仙音。 “临时密室。”纪十年对这种感觉完全是驾轻就熟,他捏着折扇,也没隐瞒,“我接下来要用一点东西,被人发现我们可以一起完蛋了。” 他说着,手中浮现一片薄薄的霜花。这一次,纪十年的额头三月印记没有亮起来,像是毫无知觉,沉默地看着眼前发现的一切。那霜花从他手间飘荡,空气中似有黑雾涌动,却又在快要凝结成型时被什么东西强行打散,霜花吹过黑雾,浮现在单云逐的眼前,散发着温凉的光芒。 纪十年道:“得罪了。” 随着话音落下,那朵霜花猛得撞入了单云逐的额头! 一瞬之间,黑雾更浓,屋内狂风大作,雪白的光芒从红色的穹顶凝睇而来,满室诡谲飘散的黑雾与月芒,地上有什么涌动着想要破土,却被片片飘落的雪花压平了下去。单云逐被霜花贴面,整个人兀得吐出一口血,他如遭重击,甚至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出,就昏厥在了轮椅上。 单云逐没了呼吸。 宏宇见状,脸上一白,他仿佛被猛兽控制住了身体,往日的沉稳全然不见,踉跄几步上前擒住了纪十年的手腕,厉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纪十年此刻没比单云逐好到哪里去,那些黑雾贪婪而热切地往他身上挤去,仿佛离家的浪子找到了母亲。他脸上白皙如旧,分不清是原本的肤色还是失力无以为继所致,但他仍旧站在狂风里,身姿称不上巍峨不动,只是没有倒下去而已。 “滚。” 映红在外部疯狂地震颤,纪十年不会怀疑:宏宇再进一步,这凶器就要削去这位“冒犯”了他的人的脑袋。 他推开宏宇,一字一顿,“想让他活着,就最好别动我。” 他没有怒声,没有疲惫,只是陈述而已,这份量却定住了宏宇,他看着乱象中昏迷的单云逐,片刻,才松开了攥住纪十年的手来。 宏宇被狂风带到了床边,他抓着柱子看看站稳,那张刀疤脸此刻当流露出点的凶狠之意,“你救不活他,我就要你拿命来偿!” 倒真像是山上亡命的匪徒。 纪十年有点想笑,但是他的感官随着霜花触及到那些冰凉的记忆后,却忽觉疲惫。 那一副向他展开的画面中,桃树如云,一位锦衣华服的小公子缩在树上,他似乎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比话语更快的,是胸口滚烫冰凉的痛苦。爬在树上的两个人,五官被扭曲成涟漪一般,身上的脊骨凸出要几乎要飞出背部,一男一女,血红的浆液从他们裂口中爆出,他们吃得仓促,有残渣簌簌而下。 小公子盯着那团模糊的血肉,好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他垂下头去,灰暗失焦的视线里,粉色的林子深处,有个同样大小的孩子站在远处,手上拿着绢面木骨的扇子,脸上冷汗涔涔。 他想:是不是我喊的“救我”,他没有听到呢? 自纪十年穿书以来,托旧友的福,他此生秘术万千,尤其有一门“见生”修得最好,好到他使用自己本来的力量时,见生便会不自觉地发动,宛如附骨之蛆。 见生其术,其效用为窥见死者的一些记忆,是北疆赶尸人钻研出来的秘术,名字意为见君一生,得以名誉,不过由于中霄界没有魂魄,这些记忆通常是死者生前最后的记忆,范围十分有限。 第71章 不过他现在不需要问尸体是谁,也没有鞭尸的喜好,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当这个秘术不存在。 纪十年没想到这秘术会在单云逐身上生效。 或许是因果冥冥,天道发力。那属于过去的场景让他有点胸口凉飕飕的,纪十年控制住伸手捂住胸口的欲望,慢吞吞道,“二十年前,中霄界传言桃花庄庄主之子受诡物重伤,实则是死于诡道之手,是也不是?” 宏宇沉沉看着他,没有开口。不过此时此刻,对方是什么态度都不要紧了,纪十年捏紧了那把漂亮的灵器,总算知道了它受了什么大伤,“难怪,桃花庄庄主的儿子,怎么会是一个器灵?按照你们对十全居的了解程度···我猜,二十年前,桃花庄主为了自己儿子,来到了十全居,以桃花扇灵为代价,换来了这一条命,是也不是?” 霜花在单云逐体内逐渐化开,纪十年终于把力量送到了他体内,不由得轻轻呼了口气:如果单云逐的魂魄真的被十全居以交换的代价起死回生,那么他的魂魄或许早就不能归为人类——非人之物,哪里还有什么呼吸可言? 十全居的交换之术,他不懂是什么原理,但是他刚刚起手并非炼气术,而是由四炁异变而来的力量,此种力量继承他的本事,天然亲器炼器,乃是补器灵的不二选择,谁知道单云逐作为器灵,却并没有与原身切断联系,也没有修补上一任器灵破灭的伤口,这就相当于他的魂魄在被人身和器身争抢,所谓弱不能行,便是魂魄不能自主的坏处。而炁为他修补器灵,自然会把他全副灵魂塞回武器里修,这才会导致吐血晕倒,毫无呼吸——这都是魂魄归位的正常表现。 果然,待到他的炁修补完灵器。纪十年把扇子送到了人手里,轻轻一推,单云逐也就睁开了眼。 宏宇双目发红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他没有凑过来,单云逐也没有反应过来,他在椅子上坐了半响,动了动腿,才察觉到了异常,“我···没有呼吸了?” ----------------------- 作者有话说:说好了四千嗯我大概是又加班了,今晚熬夜也要给明天整出四千,下一章结束单让萧出场罢,谢谢订阅谢谢营养液哇 第62章 桃花今时逐流水3 在没有呼吸就等同于死亡的世界里, 失去呼吸就像是流淌与世界与已身的气流消失,宛如新生儿被切断纽带,所出的世界变得崭新,却残忍地排斥你的交互。 映红内霜雪和黑雾消融, 月光散去, 纪十年静静地看着单云逐, 没有说话。 当然,他不是想装高冷或者深沉,毕竟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失去呼吸的不适, 但他力量有限, 这个有点麻烦的补器仪式在单云逐本为人魂的基础上实在是过于耗费心神, 能站在这里都是依靠他强大的意志力, 更别提这种不适跟蚊子咬一样, 对于身体毫无杀伤力。 至于心理状态, 纪十年看着那颤颤巍巍走近单云逐的宏宇, 觉得关心还轮不到自己。 他没有打扰两人, 安抚性地揉了揉缩回来的映红,悄然无声地走出了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修补器灵, 纪十年走到院中时,灿金色的日光撒在校服边角时,耳边金饰泠泠,生傀突然关节滞涩, 带着他脸狠狠砸在地上, 他才发觉自己摔了好大一跤。 真是年纪大了。纪十年有点心梗,他抬头确认屋内那两人应该没有出来的迹象,便快速爬了起来。 他不怕摔倒,不怕伤痛, 就是格外爱面子,想给自己留点消化尴尬的余地。 竖日。又是晴光灿烂。 “大小姐晨安。” 纪十年昨天下午就睡了,今日就醒得格外早。他被清微按在妆匣前,生无可恋的和铜镜里的倒影对视,有点想逃,“能不能不要打扮得那么夸张?” “哪里夸张了?”清微大概是跟他混熟了,在纪十年打扮这一方面格外操心,“大小姐您也是大姑娘了,如此颜色,若不打扮一番,岂不是对不起您的身份?” 纪十年前十八年生活优渥,上面还有一个姐姐顶着,父母对于他的期许只有开心就好。 他如此浑浑噩噩渡过半生,除开应试教育带来的苦难,基本上是顺遂无忧,实在是很难理解装扮到底要怎么讲究才能对得起身份。 纪十年觉得她一定能和自己原来的仆从聊得热火朝天。 多亏昨日单云逐的“突发奇想”,他的妆匣上现在琳琅满目,从步摇到钗再到簪,单论一类拎出来他的头都堆不下这么多。清微见他不言,语气也就轻柔了起来,抚了抚纪十年的鬓角,道:“婢知道大小姐不喜欢,但容婢子逾矩,虽说没了婚约,但大小姐总要找个合自己心意的良人不是?” 她说着,又给纪十年插上一对玉簪,“您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镇日和宋侍卫厮混在一处,怎不让婢操心?” 纪十年差点给这位他哥亲手挑选的家仆跪下——没想到拂宁梅誉没给他换个对象,身边的婢女就先一步替他着急起婚事,还是早有预谋的那种! 纪十年把自己的头从人手里抽出来,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所以你想把我嫁出去?” “婢子绝无此意。”清微垂下头去,迅速跪下,声音却是不屈不卑,“这是老爷夫人的意思。” 纪霜元作为一个妹控,给他选的仆人,不一定和这位哥哥人相同,却必定是纪家忠心耿耿的仆人。纪十年目光落在清微身上,总觉得一股邪火蹿上了头顶,“所以,是老爷夫人想把我嫁出去?” “容婢子多话,”清微目不斜视地与他对视,恭敬也冒犯,“这不本就是大小姐的责任吗?” 责任。纪十年差点忘了,他这位“纪云”从领养开始,所谓的价值就一览无余,但这话从纪家老爷长辈口中说出来他或许会感慨一句无所谓,从一位仆从的口中叙述出,却几乎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一个事实:纪家从上到下,对“纪云”的认知就是如此。 难怪他在朝凤城摆了那么一出回门的威风,在萧府后花园别的世家口中,却是嘲讽他居多;也难怪他宅居数日,除开纪霜元,纪府里却根本没人来看他,这一切的一切,包括那一副不能帮助他上学的信件,都有了眉目——一个存在就是为了嫁人的女子,哪里需要学什么本事! 他不是好脾气的人,本懒得搭理清微,却心下一动,冷笑道:“我当然知道这是我的责任,前一个未婚夫死了还没有一个月呢,家里就不怕忌讳?” 清微道:“自然不会。大小姐没听说吗,萧少爷没有死于天火,还盗取了传说中的神器,一路往西来了呢!” 刹那之间,纪十年听见自己脑子“轰”的一声,他猛得抓住清微的衣领,“什么神器?!” 在最初看《弑天仙》时,天火降临,萧疏狼狈出逃,除开对着萧府嗑过三个大头,纪十年和其他读者们都很清楚,男主根本什么都没带!他那个时候还很好奇神器是什么,活跃在评论区和别人讨论了近乎一个月这到底是伏笔还是难磨十年刀实在是没有理由让萧疏被追杀随便写的一个设定,当时他占哪一边纪十年已经忘了。不过现在让他来选,他还是愿意相信这是狗难磨乱写的。 作为一位去过“案发现场”的人,他在萧府就见过祸襄和那个长得奇怪的何因,哪里有神器的影踪? “··大,大小姐。”带着惊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时,清微被勒得喘不上气,脸色青紫,满脸恐慌,“婢,婢子错了,还请,饶恕。” 纪十年才发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勒紧了清微。他松开了手,心中烦躁异常,“行了,被天火砸到就能有神器,这是哪传来的谣言?” 他的暴起来的突然,完全没控制生傀的力道,清微明显有了害怕之意。她跌倒在地,几步伏跪在纪十年身前,头都不抬,道:“是,大小姐说的是。” 这个问题不是要你附和啊!纪十年有些无语,自己在学宫门口不就展示过身上的暴力,姑娘你怎么现在才来得及害怕? 他按平身上被卷曲的衣袂,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怕,解释道:“刚刚是失手了,抱歉,起来吧。我问您这传言怎么来的,难不成有人看过萧疏使用神器了?” 清微此刻哪敢看他,她抖了一会,从地上站了起来,仍旧低着头,“··不是。是我们离开朝凤城后,有人在街上看到了萧公子,想,想去和他···切磋,结果要不是祸襄大人,却差点被打死,萧府的那些人被天火烧死都没有身体,萧公子却仍能活动自如,还更加厉害。他们说,不是拿到了神器,怎么会如此······” “哪有人在别人全家没了上去切磋?”纪十年揉了揉额头,“他们是去落井下石了吧?” 清微这么一说,纪十年哪里还不明白朝凤城发生了什么:他们走后何因也追了出来,在街上应该是被嫉恨萧家的欺负,结果何因这个没脑子的给人劈头盖脸一顿砍,怕是差点搞出桩血案······ 第72章 但是不用何因,那群人是不是忘了萧疏在朝凤城就是通明巅峰,不用剑也能把他们按着打啊? 纪十年为这群智力堪忧的传谣者默哀了片刻,别过额边的乱发,“后来呢?” “后来,后来萧公子就消失在朝凤城,他们说有好多人在找他,前几日有人在西极沙漠边缘看到他了,被几大氏族围攻,狼狈逃窜走了···” 纪十年的手一顿,“好吧。我是说,祸襄后来呢?” 这姑娘是不是傻,他不是说了“萧疏”流窜到西地了,怎么还给他重复一遍,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这段原本在萧疏身上的剧情跑到了何因身上···纪十年不由想起了真萧疏一路平安无虞地跟着他们进了大漠,有些骄傲。 看吧,他还是改变了一些剧情的。 “祸,祸襄大人···”清微根本没意料他要问这个问题,身子一颤,“求小姐恕罪,婢没听说祸襄大人其他的传闻了···” “······”纪十年看着她那副害怕至极的表情,还是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书里何因的地点随机刷新,他的脸除了萧疏看到就没有其他人。纪十年本来猜测这事大概和祸襄有关,却没想到对方长得很低调的同时在传闻里也很低调,实在是辜负四炁主的名头,线索也就只能在此搁置。 他转向铜镜,缓慢拆了一半的头发——好消息是,按照他今日的失手程度,之后大概都不用为脱发担心了。 昨天的摔倒给纪十年提了个醒,他掰紧了生傀有些松的关节,考虑到直面暴力不比旁观,应当真的很吓人,他和李莫言打了个招呼,让他照顾下清微,兴冲冲地就踏出了门去。 “早上好,云儿。” 今日桃花依旧泛滥,虽不及见生中所见一半颜色,可其中红衣青年,眉眼容长,青白的皮上不带笑容,却恍若纨绔公子,眉眼自笑,风流无双。 萧疏仍站在桃花树下,朝他颔首,声音温和。 兄弟你叫上瘾了?纪十年听着那极具男频特色的称呼,第一次感觉这种组合让人鸡皮疙瘩起了一地,但是纪十年经过上次称呼的经验,直觉他问这人说不定又要被带歪到哪去。 大概这就是属于男频文男主的特性,即使萧疏看着好说话,他定下的事情,也绝无转圜的余地。 他不言,萧疏略一侧目,目光全数落在他的身上,“怎么了,还没睡醒吗?” 纪十年对自己的智商很有自知之明,反正他叫就叫吧,自己也不会少两块肉,还能顺便树立“纪云”这个名字在对方心里的份量,指不定哪一日就盖过他真名了呢? 这么一想,纪十年也就格外和煦,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其实是睡多了。” 他爱赖床是不假,但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他又不是钱满,不至于到现在都没睡醒吧? ----------------------- 作者有话说:我写之前看到一千收了,就把一些字数挪到下一章了啊啊啊,结果没满,算了,让字数随波逐流吧,我的字数感觉是刚刚好 谢谢订阅谢谢营养液,小纪就这样自以为脾气坏然后实则软绵绵 第63章 还君一顾到少年1 萧疏唇角微勾, 道:“所以你昨天说的事,就是睡觉?” 睡你个大头鬼。纪十年眼也不眨,坦诚道:“那你就猜错了,随手修了个东西罢了。” “单云逐?” 纪十年心头一跳, 正常人怎么会把武器和人联系, 心道:难不成他知道单云逐是灵器? 他看向萧疏, 就见青年神色不明,垂眸笑了一声,“他武器坏了?” “……对。”纪十年有点无语, 顺手就想赏他一个爆栗, 抬起手才想起现在的身高差估计是有点困难, 又迅速收回手去, “我说, 说话大喘气不是个好习惯。” 萧疏大概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目光平视前方, 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好。” 他温声道:“不过,在下可否问云儿一个问题?” 纪十年点了点头,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分礼貌搞得有点懵——这厮之前问他也没有这一句吧? 萧疏走在他前半步,大概是看不到他作何想,道:“你,是如何学会炼器的?” 他语气温柔, 与过往的暗流涌动不同, 像是一段涓涓流水,透着股平静柔和的意味,比起质问,更像是等待纪十年的首肯。 纪十年想了想, 道:“可以啊。” “其实这也不是很难的事吧。”他语气轻松,甚至抑扬顿挫,“话说本人以前路过一处峡谷,其中人路遭大难,形容凄惨,而我刚好没带武器,千钧一发之刻,我坐地悟道,随便就领悟了炼器术,救众人于水火之中。” 纪十年不得不承认,萧疏这个问题论其本质对他来说相当尖锐,是能够与“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并列,完全不想答复真话的问题。他曾经为这个问题准备过很多谎话,理所当然的,现在也应该有很多理由回复这探究私事的问题。 或许是萧疏的语气太温柔,或许是青年给他留下了一个看不到他的背影,所以他稍微答一点真话,也算是不辜负对方的自觉。 回忆起自己青春少年时,他还有点自得,没敲成萧疏额头的手拍了拍对方的肩,道:“怎么样,我厉害吧!” 萧疏莞尔一笑,道:“厉害。” 短短两字,温润如玉。纪十年却不满意了,“你问的问题,我回答了,你好歹也配合一下吧!” “好吧。” 又是两字,宛如妥协一般。纪十年还没生气,萧疏就转过头来,目光柔和,道:“我说的厉害,是说纪十年举世独一,无人可及。” 闻言,纪十年静默须臾,忍不住身体颤抖起来,旋即,萧疏无奈地笑了起来。 “怎么夸了你,还要被笑呢?” 纪十年直起身,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笑道:“不知道,大概是你捧场得有点太夸张了吧。” 旁人夸他,要么是如李莫言一类,尽职尽责地,挖空心思地附和他这位主子。要么是知道他身份的大多数人,却是恐惧他背负的东西,如同普通人被迫夸赞杀人犯一般,心底流淌的都是不认可。 但萧疏夸他,不论是两字还是后面那一句话,都是极为认真,仿佛他真的觉得他很厉害,诚心诚意地佩服这世界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搞得纪十年都觉得自己的表演滑稽可笑。 纪十年道:“你问我这个问题,是想在炼器之上精进一程?” 萧疏却道:“不是。” 那就奇怪了。纪十年知道这厮在还没黑化前,虽然还有点修士的自觉,但是本质上还是个唯利是图的孩子。他道:“那你问我干嘛?” 萧疏道:“不能是我想了解一下自己的未婚妻吗?” 想了想此前他干的事,纪十年嘴角一抽,“……你如果没说你喜欢雪川照,那我可以相信一下你这个理由。” “那恐怕不能。”萧疏转过头,他们此刻已经走出桃园,他望向胡杨林,笑意愈深,“麻烦十年担待一下了。” 纪十年:“……” 壮士你现在是都演都不演了。惨被“脚踏两只船”的纪十年望着坦然的萧疏,实在是不能想象他到底是怎么厚着脸皮在“未婚妻”的面前三番两次地提起自己喜欢别人。关键是,纪十年还真就拿他无可奈何! 果然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脸皮厚的渣男都比较吃香。 纪十年扶上腰上的红绸,咬牙切齿,“那真是辛苦你这么自觉了。” 萧疏转过头来看他,温声道:“主要是干爹教导有方。” 被他这么看着,纪十年总有种什么都没穿的诡异感,他伸手挡在自己脸前,道:“你哪来的干爹?” 他怎么不记得狗难磨给萧疏写了个干爹?萧府族谱变异了? 萧疏的语气轻飘飘的,“没什么,不过是雪川照救我时,让我这么叫他而已。” “……” 好吧,看来不是萧府族谱变异了。纪十年心里给萧府点了三炷香,这是族谱完蛋了…… 考虑到萧疏爹妈,纪十年还是为萧家的族谱挣扎了一下,道:“哈哈,那你叫过吗?” 萧疏道:“嗯…或许叫过吧。不过总归是他说的,不是吗?” 纪十年无话可说,心里那点关于“神器”和“联姻”的烦躁,被萧疏抛出的这枚重磅炸弹暂时炸到了角落。他需要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正好,道宫仪典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说是就是吧。”他强行按下翻腾的思绪,指了指前方,“我们···到了?” 穿过繁杂错乱的林中小道,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熟悉的广场上彩带飘扬,大殿前挂着招摇的旗帜,上面绘得是命院八卦的图样,学子们摩肩接踵,显得大殿前热闹非凡。纪十年眼睛一亮——热闹好,热闹就不用想那些杂七杂八的,让人发颤的话语。 他几乎是带着点解脱般的兴奋,扯了扯萧疏的袖子:“走,看看去。” 第73章 或许,也该去看看这方世界的“道”究竟如何开辟。毕竟,世人皆有道宫,他自己的“道”系于师傅庄成玉。而萧疏……他那温润皮囊下已然开辟的道宫里,又是如何而成?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对眼前的喧闹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宏伟威严的大殿壁上,刻的是那副大名鼎鼎的《欢宴》。纪十年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单云逐为什么能够认出真假,其上仍绣是一女三男,但他们身后大树一片雪白,背景漆黑异常,夏赫格尔作为传说中的神明,和三位男子虽然也是载歌载舞,但这副真品里,她却显得遥不可及,拥有了不可亵渎的气势。 欢宴壁下,一位褐袍老者抱着小小的金殿,正在高声宣讲:“入我道者,必以心证······” 他在讲中霄界脍炙人口的传说,倒金宫。 在古老的从前,神为神,人为人,人妖鬼怪按照区域划分,受神管理。除开人类之外,神妖鬼怪却能够与天地间的力量共鸣,十分神气。有一天,一位人类去到神居住的宫殿中,拼命问出了一个问题。 他问神:为什么人类一点力量都没有? 神知道人跋涉千万里,历经千难万险,祂心生怜悯,答人:众生力从己心,我无法答你,但是,若是你能撼动此宫一角,也许正是你力量所在。 然神的宫殿由天地精华凝萃,人只是人,怎么能够撼动宫殿。妖魔鬼怪,乃至于和神同样的神,都觉得这肯定是神的借口,人绝无可能成功。 就在大家准备看这个人的笑话时,人不仅撬动了,还以绝倒之势推倒了宫殿,震惊世界。 原来,人在推倒金宫的过程中,了悟己心,感召四方灵力,为自己拼得了想要的力量。 神被推倒宫殿,不仅不生气,还赐予人,凡能在祂那里证其真心的人,祂都将赠予以无双的,真正能够召唤灵力的力道。 人将此,称之为他在践行的“道”,而力量的源头,也被称为“道宫”。 “凡我辈之人,有倒金宫之心,皆可上前来,”褐袍老者端坐在壁下,举起那座金殿,“我胡誉,将为你们叩问己道,开辟灵源!” 在场学子皆是没有开道宫之人,闻声沸腾人声如同被火线引爆,简直要先一步掀飞天穹。纪十年被人潮带的东倒西歪,根本看不到萧疏在哪,手中攥着的袖子也被撞得猛得一松,他心头一紧,反手一捞,扣住的却是萧疏温热的手腕。 “抓紧,别散了。”他喊道,声音淹没在鼎盛人声中,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就感到那只手也反握住了他。 幸好,萧疏还在。 纪十年定了定神,努力朝大殿方向望去。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证集体的开宫仪典,颇感新奇。然而,或许是传说太沉重,或许是第一个上前需要莫大勇气,沸腾之后,场面竟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无人率先踏出。 “啧,”壁下的褐袍老者——胡誉长老,显然是个急性子,目光如电般扫过人群,“既无人自荐,老夫便点了!” 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激动又忐忑的脸,最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在了纪十年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他腰间那抹难以忽视的艳红绸带上。 “那红衣的小姑娘,对,就是你,纪家的丫头。”胡誉长老抬手指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老夫与你兄长有旧,今日便予你这份机缘。上来,让老夫看看,纪霜元的妹妹,可有一颗‘倒金宫’的真心!” 人群“唰”地一下分开,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纪十年:“……”神踏马有旧! 心底刚刚压下去的关于家族、工具、价值的烦躁,被这一指,如同被刺破的气囊,轰然翻涌回来。这哪是什么机缘?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这具生傀之身,纪家“待价而沽”的女儿,要如何去“印证真心”,开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道宫”? 他下意识想看向萧疏,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仿佛无声的提醒,又或是……某种默契的支撑。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得我要分娩了。。。前后改了三个版本,有林惊崖的,还有有钱满的,都被我删了,浪费了三千字,六千字会补的,等我(伸手),争取在这个月补掉,这一卷会在五十章完结,下一章交待完就行,这标题是想的诗,桃花今时逐流水,还君一顾到少年 第64章 还君一顾到少年2 纪十年最终还是走上前去。 他没有松开手, 萧疏跟个附带的尾巴一样被扯了出来。胡誉见状一愣,道:“刚刚没人上来,怎么还一抽抽两?” 纪十年嘴角抽了抽。萧疏倒是不见尴尬之色,他牵着纪十年, 怡然自得, “在下第一次参加道宫仪典, 想近距离看看。” “行。”胡誉也没跟他多计较,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纪十年,才递出金殿, “纪家的丫头, 把手放到法器上来吧!” 纪十年哪里有道宫, 但是事到临头, 他想着中霄界应该不会只有自己没有道宫, 心下一横, 把手放上了金殿。 如他所料, 金殿毫无反应。 一秒, 两秒。殿内殿外,落针可闻。 胡誉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丫头, 凝神静气,心无杂念。” 纪十年依言闭眼,努力“凝神”。可金殿依旧沉寂如死物,连一丝微光都无。 “怪哉……”胡誉捋了捋胡子, 眼中疑色渐浓, “凡有灵性、触道之缘者,金殿必有感应。即便未开宫,也该有灵光微动才是。”他目光如炬,重新审视纪十年, “你……当真从未感应过天地灵力,未曾有过一瞬的‘心动道生’?” 这话问得直白。周围学子的目光也从好奇渐渐变为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被纪家送入学宫、甚至与萧府有过婚约的女子,竟是个彻头彻尾的“道盲”? 纪十年掌心微微沁汗。他可以扯谎,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据说能感应“真心”的法器面前,任何伪装都可能被拆穿得更难堪。 就在他飞速思索如何应对时,身侧一直安静的萧疏却忽然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半挡在他身前。青年声音温润,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前每一个角落: “长老何必执着于此间金殿?”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连胡誉也面露不解。 萧疏的目光掠过纪十年腰间那抹沉寂的红绸,继续道:“道宫之显,未必在灵台方寸;真心所寄,或许早付与物外之器。长老这金殿测的是通达天地之‘常道’,又岂能尽窥世间……‘非常’之心?”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明明没有依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将纪十年从“废柴”的尴尬,悄然引向一种“可能走非常路”的朦胧神秘感中。 胡誉怔了片刻,目光在萧疏平静的脸上和纪十年腰间的红绸之间游移,紧拧的眉头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不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纪十年一眼,“倒是老夫拘泥了。道有万千,器亦可载……罢了,你且下去吧。” 一场风波,竟被萧疏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纪十年暗松一口气,转身时下意识地回望了萧疏一眼。晨光恰好掠过青年清隽的侧脸,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仿佛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因他这一瞥而轻轻动了一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被这番言语说服。 两人刚走下台阶,还未融入人群,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便斜刺里响起:“哟,我当是谁在这故弄玄虚!什么‘非常之心’,不过是给废物找块遮羞布罢了!” 来人一身锦缎学袍,摇着折扇,正是曾在十全居有过龃龉的齐河。他身后跟着几个跟班,满脸挑衅。 “纪云,你若真有本事,何须狡辩?敢不敢与我上论道台,真刀真枪比划一场?也让大伙看看,你这‘道寄外物’,中霄界哪里有的道,恐怕不是诡道吧!” 赤裸裸的挑衅。周遭瞬间安静,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纪十年算是发现了,这位早死的炮灰能够早死不是有理由的,本来他都快忘了十全居那一回,没想到这人倒是斤斤计较。 他嘴角抽了抽,正欲开口,身侧的萧疏却已动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 众人只觉一道无形气劲掠过,齐河便“哎哟”一声惊叫,整个人被凌空拽起,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噗通”一声重重摔在数丈外的青石地上,折扇脱手,滚了一身尘土。 萧疏这才缓缓侧身,看向挣扎爬起、又惊又怒的齐河,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寒意:“齐公子,你的道,若只用在口舌之争上,不若重修。”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跟班,“论道台?你若真想上,在下奉陪。只是刀剑无眼,若损了公子这身锦绣皮囊,莫怪在下未曾提醒。” 一个“锦绣皮囊”,讽刺得辛辣无比。齐河脸色涨红如猪肝,却在对上萧疏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时,所有狠话都噎在喉中,只剩惊惧。 第74章 萧疏不再看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尘埃。他转向纪十年,语气恢复一贯的温和:“走吧。” 纪十年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理会身后种种目光,并肩离开广场,沿着一条较为清净的小路返回。路过一片药圃时,纪十年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正在低头浇水的纤细身影,动作有些眼熟。 “萧……萧大人……” 似是察觉到视线,身着朴素的粗布衣裳的少女几步走到药圃边缘,脸上隐隐泛红,羞怯异常地望向萧疏。 萧疏步子一顿,往后退了一步,“夏枝?” 这人正是甜水畔传闻中的灾星夏枝。 纪十年也吓了一跳,“你不是被抓进剑盟了吗?怎么在这?” “纪,纪小姐。”夏枝才看到青年身旁的“少女”,她脸色更红,声音细小,“我是,我是被,学宫长救回来的。” “学宫长?他怎么会救你?” 夏枝摇摇头,低头揪着衣物,“我,不知道,但,但是我此后就是学宫的仆从了。” 纪十年抿了抿唇。按照道德层面来讲,他很高兴这位孤女的获救,但按照这位神出鬼没的学宫长的立场来看,却完全想不到他救她的理由。 但看着夏枝满脸羞红看着萧疏的样子,纪十年觉得问不出什么。他又想起了萧疏的话,道:“你……还没死心吗?” 就算是男频文里的倒贴女配角,妹子你这倒贴也太诡异了吧? “萧、萧大人……”她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带着颤,却异常执着,“我真的…多谢您甜水畔救了我,此恩…夏枝不知该如何报答。”她抬起头,眼圈微红,眼中是一种近乎空洞的感激和依赖,“我知道您心有所属,但师父说过,受人深恩,当…当……”她脸涨红了,后面的话嗫嚅着,怎么也说不出口,但那双怯懦眼眸直直望着萧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以身相许。纪十年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顿觉头疼。这姑娘的逻辑简单到近乎僵化。 “夏姑娘言重了。”萧疏的声音平和却疏离,“我说过了,行侠仗义,乃修士本分。报答不必,日后安稳度日便是。” 他拒绝得明确。但夏枝似乎听不懂,只是固执地低语:“不,要报答的…我、我会……” 纪十年适时地轻咳一声,再次扯了扯萧疏的袖子,这次力道稍大了些:“走啦,真的饿了。” 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催促。 萧疏顺势转身,对夏枝略一颔首,便随纪十年离开。 走出去一段,确认四周无人,纪十年才松开手,嘀咕道:“这姑娘的逻辑回路是不是有点……” 他话未说完,一个熟悉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冰冷机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偏移:‘道宫测试’风波消弭,‘夏枝的纠缠’初步化解。条件吻合。] [‘天算’,部分休眠功能恢复。] [基于宿主‘纪十年’在此节点的间接贡献与潜在影响评估,发放一次性奖励。] [积分奖励:500。] 纪十年脚步一顿,心下愕然。天算系统?它恢复了?还给了奖励?难不成它一直在看着,可是为什么没有出声……是因为自己修好了单云逐,影响了某些因果?还是因为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构成了最大的“变数”? 纪十年:[呦,你终于活了。] 天算的电子屏幕闪了闪,变成了湖蓝色,[呜呜呜宿主……] “怎么了?” 纪十年从系统提示的震撼中回过神,看向萧疏。晨光下,青年眼中是他熟悉的温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忽然意识到,从赤鹂学宫、到西极寨、再到今日的道宫解围,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眼前这个人已数次站在他身前。 “没什么,”纪十年摇摇头,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最终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只是突然觉得,这学宫的日子,或许比我想的有趣一点。” 萧疏微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那便好。” 漠墟学宫的时光,在纪十年旷课发呆无所事事图书馆的日子里飞快流逝。 天算系统的恢复,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另一重视野。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介入,甚至微小地“修正”某些事件,积分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单云逐魂归桃花扇,身体日渐好转,而他本人与纪十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偶尔会提供一些关于学宫、关于十全居旧闻的碎片信息。 夏枝自从纪十年在药圃看过她一次,还没等她纠缠上来,就好像消失在了学宫。而关于学宫长为何破例救她,依旧成谜。 萧疏依旧是那样,神秘而温柔,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打破那副假象。 一切好像都平静如初,波澜不惊,只是水下的波澜如同惊涛骇浪,只等着水下的巨物奔涌而出。 直到一年后的某个清晨—— -----------------------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写得好烂,我真的想砍死我自己了,感觉真的对不起追文到现在的你们,我把自己限制得太死了,我现在甚至没勇气点开前一章,下一章进入秘境,感觉再这么写下去会把自己逼疯,所以从秘境章开始可能会稍微变一下写法,其实西地卷只要沙匪+学宫秘境就够了,很难想象我是怎么扯出这么多废话的 第65章 沙中真情旷古今1 纪十年从床上爬起来, 看到窗台有东西在发光时,整个人还有点懵。 那是一道薄薄的信纸,纸面上压着荼靡,周围遍布荧光。 隔窗望去, 并不见另外一对主仆的身影。院内桃李长势喜人, 在灿烈的白光下花瓣泛白。 “这是什么?纪云……胡誉?”确认不是单云逐给他留的东西后, 纪十年拿起窗台上的帖子,喃喃自语道。 信纸上写的是扭曲的西地文字——托这些时日的学宫生活,让他也能够看懂基础的西地文字, 虽然还不至于熟识, 但是比如说首行他的名字和末尾胡誉几个字, 他还是认的出来。 李莫言从门外踏进来, “大小姐, 您醒了?” 自从他之前一吓清微后, 贴身服侍的事就落到了李莫言身上。 纪十年“嗯”了一声, 把那张纸递给他, “李叔,你看看, 这上面是什么意思?” 他这在漠墟学宫旷课逃课睡觉什么没干,看书什么全靠萧疏,活脱脱一个倒数废柴,李莫言倒是在这些时日学会了西沙语, 虽不至男主那种精通的恐怖境地, 但翻译信件还是没问题的。 “这是什么……”李莫言接过信件,他目光才落到信纸上,便如同受到了重击一半,话语一顿。 纪十年看他面色沉沉, 还没睡醒的困意也飞了大半,凑了过去,“李叔,你倒是把话说完啊,这上面写了什么?” 该不会是他这个坏学生当的太过分,要惨遭开除吧? “不。”李莫言摇摇头,他似乎终于从冲击中缓过神来,“这封信说大小姐您聪慧好学,乃是旷古奇才,胡誉长老特荐您去往学宫秘境……” 说到这里,大概是想到纪十年平时的表现,李莫言的语气变得一言难尽起来,道:“这好像,是一封学宫秘境的准入信。” 纪十年沉默了,道:“学宫秘境开了吗?” 李莫言道:“回大小姐,现今是六月,漠墟学宫的考核正是在此月。” 原来已经六月了。纪十年看着窗外格外灿烂的金日,眯了眯眼睛,觉得问题没出在自己身上,“画院也没发通知啊,还说给我们放假一月呢。” 漠墟学宫的秘境,又叫做般若秘境。在《弑天仙》中,作为男主前期少数的剧情爽点之一,纪十年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比如说这个剧情的开头,是萧疏饱受摧残一年左右,恰逢学宫大考,苦心钻研炼器,最后一举夺得器院第一名,进入了般若秘境。 这还没一年,李莫言又无法进入学宫八院的范围,从哪听说的? 他想到这里,说话更有底气了,道:“而且,就算是考试,萧疏也没跟我说啊!李叔你从哪里听说的?” 他现在天天和萧疏“如胶似漆”,除开偶尔他们看来的眼神怪怪的,算是在梅誉拂宁面前彻底立下了舔狗的身份。 他本以为这话已经够有说服力了。谁料李莫言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竟是也沉默了:“……” 看他的表情,纪十年心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你……” 没等他说完,李莫言就点了点头,“大小姐想的没错,这些都是萧小少爷告诉我的。他怕您跟着他一起进入秘境,所以就叫我瞒着您。现在,他恐怕已经进入秘境了。” 般若秘境至少要出完分才能进入秘境。纪十年傻眼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李莫言说着,立刻屈膝下跪,“还请大小姐饶恕,秘境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知道您或许身怀异能,但既无道宫,还是不要擅入其间为好。” 第75章 他言辞恳切,完全是一个十足十忠仆的模板。放在平时,纪十年当然不忍心拒绝别人的请求,但是有关般若秘境…… 纪十年道:“不行。”他怕自己否定不够,又斩钉截铁道:“我要去。” 开玩笑呢,他这一年都快翻遍学宫了,一点沙君兰的影子,甚至沙君兰的气息都没感受到,除开秘境,他实在是想不出第二项可能了。 况且——他看向右下角无所事事的天算,脑子里一巴掌护上屏幕,[男主都进主线了,你的任务呢?] 天算很无辜,[宿主你能不能不要天天打我,天算也是会坏掉的!] 纪十年早跟它混熟了,面无表情在脑子里怼它,[坏掉吧,我就没见过时常掉线,任务进度要我催,还能被宿主屏蔽的系统。] 他没说的是,天算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的感觉实在是太像传音,所以总是忍不住手痒摸一摸碰一碰。 实打实碰到这个声音的源头,对于他来讲,也是一种愉悦的体验。 另一边,李莫言似被他的回答撼动,站在原地沉默了半响,才终于开口。 他道:“大小姐,虽然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凭借我眼所见,即使你推开了我那一次,如今我眼前所见,确为肉体凡胎···您为何总想要往危险的地方凑呢?” 纪十年想了想,道:“因为其实那个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危险。” 李莫言拧起眉,“并非想象,漠墟学宫的秘境自中霄界初始而诞,有学子曾取至宝于那里成功毕业,却也有更多的学子丧生其间,再也回不来。您作为凡人,虽然不知道这位胡誉长老为什么看您是个凡人还···邀请您过去,但如果您执意的话,就带上我吧。” 纪十年热泪盈眶,“李叔···” 李莫言道:“大小姐不必如此,为人仆从,这是本分。” “······”纪十年等他把话说完,沉痛道:“我是想说,般若秘境不许仆从跟随。” 看着忠仆一脸如遭雷击的表情,纪十年那颗兴许在蛊虫里泡了十好几年的木头心居然有一丝触动。他拍了拍李莫言的肩,还是难得做出了保证,“放心吧,我死不掉的。” 他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盖上斗笠,潇洒道:“凡人亘古不灭,我做凡人,有何不好?”说罢,撑着窗台翻出屋舍,迎着烈烈飒日而去。 然而才刚踏出半只脚—— 纪十年如梦初醒地回过头,“秘境入口往哪走?” 两个时辰后,靠着李莫言指路和运气终于在中午前苍蝇乱撞到了学宫大殿前的纪十年觉得自己还是潇洒早了。 无他,秘境入口设在学宫大殿,然而此时此刻,大殿前人影稀疏,只有几个长老和在壁画前犹豫不决的学生。他一出现,里头宽得能挡住二里地的齐河就率先用那双小眼睛发现了他。 “哟,这不是纪云吗?” 自从萧疏当时道宫仪典那一揍,这位心不宽但体胖的公子就跟吸血虫一样缠上了他们俩,且怎么甩都甩不掉,聒噪程度随着萧疏的日益出彩成正比增长。 那几个月的纪十年表示很头痛:同为炮灰角色,兄弟你既然有一颗渴盼修仙的心,难道没有一点努力修习然后活得更久的自觉吗? 不过两个月,这位炮灰就向纪十年展示了他还是有一点自觉的。因为这厮在器院欺负不了如今优秀且履历毫无缺点的男主,由于萧疏表面身份是他的侍卫,就把憎恶乘以十倍地还到了他这个主人身上。 老实说,纪十年头更痛了。他本就不太想和这种脑子缺了一根筋的角色对话,不是浪费时间,也不是自认为高人一等,而是纪十年的觉得自己的智商还不足以应付这种场面的口舌大战,学宫里又不能明牌暴露他的武力,于是和对方吵起来,想必能够成就一段男频文里经典弱智炮灰配角的对话。 所以纪十年很经典地认怂了——他上课下课更加频繁地粘着萧疏,以求萧疏的嘴或者手替他以逸待劳。这种认怂,简直是不亏面子,又促进了他的“攻略大计”,简直是一举两得。 现在一个人面对齐河,纪十年真的害怕他忍不住一拳给纪家打出个被断亲子的世仇来。 “怎么不说话?”齐河冷笑,横肉抖得小眼睛都看不见,“之前不是很嚣张吗?” 齐家这种纯粹的修仙世家比纪家大得多。他这一出口,身后几个学子也跟着吹鼻子瞪眼,“哎呀,齐少,我看她就是个废物,你和这种道宫都没有的人交流什么,也不怕跌了面子。” “是啊是啊,听说画院连年毕业率倒一,这几年连考试都不通知了,爱毕业不毕。她这种资质,未婚夫还没死呢,就去勾搭侍卫,真是恬不知耻!” [宿主,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刚刚被他怼的毫无声息的天算又冒了出来,面板简直是红得发紫,[你快点显示武力,打倒他们啊!] 纪十年闻言,手摸上腰间绸缎,却有松了开来,低声回道:[不行。] [为什么?你都不生气吗?]天算的声音仿佛要跳出屏幕,冒出兹拉兹拉的声响。 当然生气。纪十年不是真的木头人,他看着面前的几个红衣的,正值青春的学子,没再回天算,默不作声地擦过几人的肩,在长老面前递出了那封推荐信。 齐河和剩下的几个学生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 “这·····胡誉长老是昏····”那长老话刚出口,似是察觉到话语不妥,及时住了口。他没搭理其他学生,看看信件,又看看眼前的凡人女子,“你确定要进秘境吗?” “自然。”纪十年抬起头,透过他目光直视欢宴上的夏赫格尔,“让我进去吧。” 不然他下一秒真的会忍不住破戒殴打这几个管不住嘴的同类! ----------------------- 作者有话说:我再也不看写作技巧了,感觉这一卷之前的好多都是啰啰嗦嗦的,之后会新修,具体剧情大差不差,谢谢你们的陪伴,掉马预计中! 第66章 沙中真情旷古今2 胡誉的推荐信很有份量, 纪十年说完那一句,守门的长老也就往后一步,殿壁欢宴上古树微微发光,显示出仅供一人可进的通道来。 “她不是个凡人吗?” “怕不是疯了, 还当这是南地乡下呢……” …… 纪十年略过身后的嘲讽, 他看着古树用笔遒劲的枝叶, 义无反顾地,迈入其中! 穿过画卷做的门,便是般若秘境。 《弑天仙》中说, 般若秘境为极日漠古时所陨, 其间地貌承袭现今西地, 黄沙漫天, 炽烈的日光无处不在, 除开异兽诡怪, 与当今极日漠只有些细微的差别。学子落入其间, 落点随机, 便如星子入海,微淼至极。 白光闪过, 脚下黄沙松软粗糙。纪十年堪堪站定,看着眼前厚重到分不清三尺之外的白雾,这个人有点懵。 等一下,他不是传送的般若秘境吗?怎么给他送到问道境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 很快, 纪十年看着眼前斗笠的白纱,又反应过来:问道境之中,魂现本相,身无外物。 今日无课, 他往下一摸,果真是随手一套的裙装。 看来这里就是般若秘境,只是不知道他的落点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和问道境高度重合的地方。 纪十年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嗯,看来是到了地方。” 白雾厚重,他这话刚刚出口,就看到眼前的雾诡异地波动了一下,还不待他反应,一双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 说是手其实是抬举——因为那双手不同于常人,五指尖锐似爪,指骨被边缘泛黑的白色鳞片覆盖,青诡光芒随着动作从上面一闪而过。 “诡物?” 纪十年在看到这手的瞬间就猜出了对方的物种,然而白雾迷眼,目不能视物,单凭一双手,他还认不出这具体是诡物中的哪一种。 腐臭的气味扑鼻,纪十年的身体比他闪得更快。这不知来历的手并爪如风,却只来得及划破一截纱帘。 那诡物没想到他这么灵活,闻声轻微一顿,便又迫不及待地抓来。 纪十年没想到一落地就有如此“惊喜”。论打架生傀自然不会输,但是这白雾不仅碍眼,还吞没了气味,只有等诡物贴脸才能察觉到那股近乎腐烂的臭味。 如此封掉两感的境况,本就有纪十年这个累赘的生傀完全是靠本能躲避,左右支拙。 幸好,他闭口不言后,那诡物也仿佛失去了方向,每每擦着要害过去,逼得纪十年心头还未散去的一股火猛地窜上天灵盖。 这玩意把他当打地鼠玩呢?! 又是一爪,纪十年偏头侧过,心底那点等它凑近再看清的耐心彻底没了,按上腰间红绸,张开就叫:“映……” 然而或许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看他乱动杀心。他这厢名字都还没叫完,左前方便率先响起一道重响,最后是滋啦滋啦,宛若烤肉的声响。 第76章 随后,他的身边传来一道细弱的女声。 她道:“纪……大人?” 这称呼……纪十年整个人一顿,他循声望去,只见白雾又波动了一瞬,从中冒出的却不是诡物或者说他在学宫里打过照面的女子。 一朵青色的焰火率先照破白雾,一位身量不及他半腰长的女子从雾里走了出来。之所以说是女子而不是女孩,是因为她虽然身形瘦小,五官却看不出童稚之感,吊眼垂嘴,看人总像是怀着十足十的恨意。 纪十年双眼微怔,话语脱口而出,“小兰?” 已过二十一年,纪十年完全没有想到有孩子能够一比一复刻长大,甚至这长大的程度还不及他生傀女相与本相的变化,以至于他第一时间便认出了对方。 他好一阵说不出话,小兰却好奇地盯着他看了半响,道:“纪大人,是想要这般若秘境的宝物吗?” “…不,不是。”纪十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的女子,“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沙君兰?” 小兰,应该说沙君兰一愣,道:“嗯,这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 这么一段对话,纪十年不知道雾里还有没有诡物,但他脑子里的天算已是吵嚷开来,[这不是这一代夏赫格尔吗?宿主你怎么认识她?] 纪十年很无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认识的是个四炁主……] 二十一年前,因为某些不可抗力,他从雪川山上往山下一跳,给自己原身摔了个稀巴烂,庄成玉气得不行,把他从原身塞到生傀里,告诉他如果找不到好材料就准备等死吧。 纪十年那时中二,不是脑残,他还不想死,听师傅说材料只在极日漠,于是他一路跋涉来到西地极日漠,顺手在通明幽川里救了个名叫“小兰”的小女孩。 纪十年道:[其实我本来是想把她带回去的,但是我当时原身都摔成了肉泥,两个故友说我这样男扮女装容易带坏小孩子,就把她托付给了一位可靠的同道。] 天算:[所以她就这么成了四炁主?] 纪十年:[我现在觉得那位同道是上一任四炁主。] 天算:[……] 一人一统牛头不对马嘴的聊了两句。纪十年转向沙君兰,赞道:“原来是那位同道给你取的。兰为君子,是个好名字。” 沙君兰却并不开心,或者她的面相就显不出喜悦的模样,“嗯,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纪十年听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句式,才发现自己的夸赞似乎有点不大用心,主动结束了这个毫无营养的话题,“咳,这个诡物你杀的?” 青焰照亮两人身周一丈左右,在纪十年左前方的黄沙前,一堆黑色的粉末堆在沙上,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肉焚烧的气味,刺鼻至极。 纪十年正是指的那堆黑粉。沙君兰循声望去,点了点头,“是我。在这里听到打斗的声响,便顺手灭了它。”她又看向纪十年,道:“能保护纪大人,我很开心。” 老实说,她语气诚恳,眼神真挚可爱,但托那张生来恨人的面相所累,说起这话更像是总有一天我要亲自来取你的狗头。纪十年和她对视一番,又低头看着离自己不到三步的,大概算是诡物骨灰的痕迹,觉得她一手抖也是能现场给自己火化的,也诚挚道:“多谢你的心意。不过,可以不用叫我纪大人。” 手握能够在雾中精准杀害诡物的火焰,身份是一方四炁主,沙君兰这么叫他,总会让他有一种自己其实是最后大boss的感觉,实在是脊背发凉,连带着原身都有一种命不久矣之感。 但与面相不同,沙君兰真的是极好说话,闻言立刻就道:“好。”她往向纪十年,手中焰火一跳,老实道:“纪姐姐。” 纪十年:“?” 沙君兰歪头,“这样叫不对吗?纪妈·····” “停停停。”意识到这位实诚孩子可能会叫出更惊世骇俗的话,纪十年悲哀的意识到上一任四炁主在教育学上估计也是零分,内心悲戚戚了一番,才捂着额头道,“这样叫就可以了,我刚刚是没反应过来。” 这白雾不挡声音,他也不清楚这雾里有没有其他人,非必要情况,他还是不要暴露自己身份的好。 “哦。”沙君兰手上的焰火小了一截,脸上露出一点遗憾,“我记得,纪姐姐说过,年纪不够大的人不能喊妈妈。” 原来你还记得啊。纪十年看着对方一脸“我要灭了全世界”的表情,实在是有点疑惑难磨十年刀为什么要给这脑袋缺线的小姑娘写就这么一副天生恨人的脸。这个恨在小时还不是很严重,如今过了二十一年,这种恨意反而是越加浓烈,仿佛是一壶滚烫的烈酒给人开了皮,眉眼间怒火与仇恨灼人。他想着,忍不住手欠地揉了揉沙君兰的头,“原来你还记得,为什么要那么喊?” 沙君兰的头很扎人,软趴趴的发丝有着坚硬的根。或许是由于这个原因,沙君兰没有动,乖乖地让他抚摸脑袋,道:“听起来很好听。” 纪十年的手顿住了:“······” 看来朋友说得果然是对的。虽然说上一任四炁主也没把沙君兰养多好,但是让他来养,指不定能成就比萧疏还狂妄的魔头。 他把手从对方头上挪开,正准备给这位夏赫格尔普及一下“妈妈”好听也不能乱叫,就见沙君兰抬眼盯着他看了一会,仿佛是想起了什么,道:“纪姐姐来这,不为秘宝,又是为何缘故?” 纪十年这**会了一把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感受——他出门前还在想沙君兰在秘境里,这一进秘境,还真就遇到了这位夏赫格尔。他想起那些纷杂涌来的疑问,虽然满腹狐疑,但是考虑到这秘境毕竟还是这孩子的地盘,还是决定从细微处入手,不要问得太过于冷酷无情。 “我其实是来找你的。”纪十年温和道,目光轻轻落到那蓬漂亮的火上,“我听说你现在是西地四炁主,这火是怎么来的?” 纵横中霄十余载,他可从没听说过“花”是“火花”的“花”。 -----------------------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本卷的核心角色出场,这个妹子想了很久,很喜欢嘿嘿 第67章 沙中真情旷古今3 他问的委婉, 沙君兰却笑了,坦然道:“比起这个,难道纪姐姐不想问我为什么在这吗?” 纪十年惨遭戳破,尴尬地笑了笑, 道:“哈哈, 是打算问的, 这不是要循序渐进嘛。”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对方站都站不稳呢,外面也说这一代夏赫格尔重病,但面前的少女能徒手轰散诡物, 哪里像命不久矣的模样? 他心中疑窦重重, 也只有这么一个听起来稍微温和些问题能够出口。 沙君兰却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雾里待着对人不好。”沙君兰捧着火, 率先向前踏去, “我们路上说吧。” 她跨越那一摊黑色的齑粉, 手中青焰幽幽,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 举至雾中却能够轻易驱散白雾, 其余的雾气在她身后迅速闭合。 沙君兰走得果断,纪十年抬脚跟上, 见她脚步不停,道:“你对这里很熟?” “嗯。”沙君兰应道,把焰火往前再举了,让它足以照亮面前的沙地, “我成为四炁主后, 就在这里面待着了。不过,也不算太熟。” 纪十年也算了解这孩子,心下了然,道:“倒背如流的那种熟?” 沙君兰笑了笑, “嗯。” 她倒也没有敷衍纪十年,应完这一句后,还真就说起了他想知道的旧事。 “我自小身子弱,纪姐姐你是知道的。师父去后,我继任四炁主时,承受天地考后,更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一个命悬一线的四炁主,对于漠墟学宫来说,实乃大难。于是…学宫长给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沙君兰明明在说自己,却像是苛责,她道:“传闻般若秘境中秘宝无数,我便来到此处,想找到治好身体的方法。这火正是从这里找到的。” 纪十年沉默了。他在没进入漠墟秘境前,还以为是什么学宫长篡位,沙君兰被逼退位的复杂戏码,没想还真是身体不好,难以继任。 但他看着沙君兰矫健的步伐,想起二十年,不,二十一年前抱出的那个一口气都吐得艰难的女孩,欣慰道:“你身体现在好了?” 沙君兰头也没回,“没有。” 纪十年一愣,道:“那你现在是?” 沙君兰:“是没好全…好了,到了。” 她停下了脚步,没再把火焰往前递,回头看向纪十年,脸上仍是那副恨人之相,“这里就是白雾的边缘,要出去的话,往前迈就好。” 纪十年松了一口气,听到后半句却又顿了一下,“不是说这雾对人不好?你不出去?” 沙君兰面无表情,语调诚恳,“我还有一味药没找齐。而且,有这火在,这些东西伤害不了我的,纪姐姐不用担心。” 第77章 沙君兰手里的火活泼地跳了跳,仿佛在回应她的话。 “好吧。”纪十年看着那避开焰火的白雾,道,“你找齐了这味药,会出去吗?要不要我帮你找?” 沙君兰:“大概吧。”她眼皮似乎颤了颤,轻轻地眨了眨,闷闷不乐道:“二十一年前,纪姐姐就已经救过我了,我怕还不起。” 纪十年失笑:“哪里要你还?随手一帮罢了,难不成还能让我掉一层皮?” 闻言,沙君兰仍旧摇头,“不了,这是我的事。而且……” 纪十年:“而且什么?” 沙君兰抬起头,望向缺了半截纱帷的“少女”,道:“而且这地的水读取了母亲的记忆,这几年的秘境,不知为何,一直在重复纪姐姐你们当年在通明幽川的经历。” 纪十年:“?” 他嘴唇抖了抖,半响,才吐出几个字来:“那地方在哪?” “秘境最西。”沙君兰指了个方向,“就是出白雾一直往左走。” 秘境,啁水。 在西地还不是一片黄沙的年代,荒原上部分古西地人认为,水为人魂。他们祭祀水神,以得在水中窥探未来一生的能力,然而有一天,极日漠的狂风席卷至整个西地,水越来越少,引得西地人哄抢。最开始是金钱交易,但水很快有价无市,于是暴民们揭竿而起,闯入他们的地盘。这些依水而生的民众被变动所扰,一类逃离故土,东山再起,成为了当今无名一部;而另一类死守故地,却最终和神一起倒在血色的湖畔,为西地暴民所宴饮。 他们的故土名为啁水,传有鸟雀无数,水流无尽无穷,但在那场混乱后,啁水一夜之间暴民消弭,前去争抢水流的皆是有去无回。有人说是水神发怒,但中霄不见神迹,于是来到此地的夏赫格尔孤身进入啁水,再次出来时,此地已从西地消失,成为秘境里最为危险的关隘。 走出白雾,便是熟悉的漫天黄沙。纪十年把纱帷反戴,一路追云逐日,一个时辰左右,或是啁水的危险人尽皆知,竟是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秘境最西。 啁水在般若秘境里遥望似与沙漠一体,靠近才发觉原来是一座古城,残垣断壁,砖石上遍覆黄沙,黑沉沉地窝在角落。 鉴于路痴属性,纪十年本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走错,但对着那大门上两字复杂扭曲,或许比当今还要悠久的西地语,才绝望地发现没文化真可怕,只能硬着头皮迈入了这座古城。 “卧槽尼玛这是啥玩意啊!” “钱满你能不能别叫,等一下······” “轰——” 秘境里面没什么光源,城池里黑黝黝一片,黄沙拍脸。穿过大门,一阵宛如水流的波动传来,纪十年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来对了地方,他三尺以外就轰然倒下一座历史悠久的建筑,沙雾炸开,伴随着极为熟悉的两道叫喊。 是钱满和单云逐。 他乡遇故知,在任何地方都是美事一桩。但纪十年狼狈地闪开那些乱飞的沙石,却根本开心不起来: 这里不是啁水吗?极险之地,书里面男主都没来,为什么这两货会在这里? 他脑中错位的剧情和现状交织,一片混乱。倾倒的建筑上便已跳上一道粉白身影,他在上面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怒道:“都说了叫你别叫,这下好了,那东西跑了!” “难道不是被你的扇子轰死的吗?你有这个能力,昨年怎么没从般若里拿回宝贝?”另外一道声音响起,随即,那上面又跳上来一道黄色的身影,四处打量了一番,“真不是被轰成渣了·····呃,单学弟,学长我好像又看到学妹的幻象了?” 单云逐低头看去,“呦呵”一笑,“亏你还能叫得出学妹——这个是什么打扮,难不成是刚打过架?” 顶着后半截空荡荡的纱帷和两人对视的纪十年:“······” 俗话说得好,人倒霉时喝凉水也会塞牙。如果说沙君兰说时还有三分侥幸,现在听着两人把他当幻象的交流,纪十年只感觉十分有十二分的绝望:先不说啁水为什么会复现他们以前的经历,这两个人深入啁水,是不知道它有去无回的威名吗? 他正想着,却见着两人身边又出现了一道身影,玄衣被风刮得瑟瑟,蓝带飘逸,似一点蝶影,惊魂动魄。 “你上来啦。”单云逐并不意外,他抖开折扇,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的斗笠客,“这个怎么一直望天,也不说话?” 萧疏此刻面无表情,垂眸看来,也皱起了眉:“他···在看我们?” 纪十年木头心都停了一拍,他毛骨悚然地看向面前三人,意识到此刻已经错过了说出自己是真人的最好时机。顶着目光如炬,下意识的,他竟然有点不愿意当个真人,忍不住心想:反正世事如梦,非真非幻,他经常被逼着出现幻觉,如此时机,何尝不能成为别人的幻觉? 纪十年这样一想,竟然有些开心。他说干就干,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二十一年前刚进秘境时的狼狈模样,让长袖没去整只手,盯着建筑上三人的视线缓缓放空,茫然道:“这里不是虞殿吗?沙漠里哪里来的森林和猴子?” 说着,他绕过建筑,光明正大地往啁水里深入。没办法,二十一年前他前往清明幽川,见到的就是一片葳蕤深林——林子里面路弯绕扭曲一点,也很正常! 单云逐果然不疑有它,他大概看过两个幻象里,振振有词地判断:“看来这是他进入这个名叫‘虞殿’的地方的开始,不过这个沙漠里的清明幽川是个森林?” 钱满道:“是了。相传古西地并非沙漠,既然他们去到的是这位虞殿的领域,见到森林之类的也不稀奇,但是他身边那两个幻影呢?他们不是一起进来的?” 纪十年脚下一扭,踉跄了两步,只感觉身后一一道视线灼人如火,立马道:“哪里来的树枝,居然敢绊我,真是不知好歹!” 面前黄沙滚滚,泥墙倾颓。如此忆起往昔,中二且有病一样的自言自语,纪十年心中默默流泪,却感到身后的视线骤然一轻。 萧疏应该是相信他是幻象了。 萧疏淡淡道:“他不是和那两人一起进来的。” “为何?”单云逐声音讶异,“我们也就见过三个幻象,其中两个都是三人成行,你怎么敢如此笃定?” 钱满应声附和:“对啊,萧学弟。作为学宫弟子,做出结论之前,得现有理由。”他明显也非常好奇,又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疏道:“直觉。”似不愿多说。 纪十年听着这一行三人的聊天,正打算转进拐角在三人面前消失,就听到有人轻轻地落到了他的身后。 “什么直觉···”钱满话说到一半,声音就由远及近向他逼来,“你不会又要跟着这个幻象吧?” 单云逐的声音也近了,“让他跟吧,反正他也不会少两块肉。” 钱满:“那刚刚那个东西呢?” 单云逐鼓掌,“这不是被钱学长你吓走了吗?” 他道:“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事,陪这位萧学弟探究一下未婚妻的往事,倒也算有趣。” 这位桃花庄少庄主接连两个反正,就是没对钱满对于萧疏的称呼有任何惊讶,像是早一步换过身份,咬着“未婚妻”三字意味悠长。 纪十年还没对此做出反应,钱满就像是被噎了一下,道:“十八新郎八十娘,你说的这个未婚妻正经吗?” 他这话说得相当在理,纪十年走在前面,心里暗暗赞同。然而没听见单云逐接茬,萧疏的声音便忽然冒了出来,道:“正不正经,都是在下的未婚妻。” 第68章 沙中真情旷古今4 纪十年险些又摔一跤。 萧疏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在暗恋雪川照的路上还记得他这个未婚妻?他想了想, 心下了然:自己又是天火中救他又是替他掩盖身份的,即使是倒追,也应当给出点身份对应的尊重。 有恩必报,纪十年表示很满意。 “···行, 知道她是你未婚妻了。” 萧疏那话似乎成功沉默了两位学长, 半响, 单云逐抱怨般地接了一句,又道:“这个幻象是在往通明幽川深处走,一路上这么顺利吗?” 钱满道:“也许二十年前就这么顺利?” 顺利吗?也许吧。纪十年在内心自问自答。虞殿里的事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二十一年前, 有道十年一笑泯恩仇, 二十一年间能够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 足以让爱恨无踪, 回忆朦胧。有关这个通明幽川, 他现在能够记得的, 大抵都是在通明幽川认识了两个朋友, 没能够好好托付那个身体孱弱的小姑娘, 虞殿是个温柔和煦的大姐姐之类的事情。至于顺不顺利,纪十年想了想自己一身开挂般的秘术, 觉得大概没什么阻碍。 作为一个合格的幻象,理当复现往事,精准不差。但扮演幻象的纪十年自己都记不清往事,于情于理也给不了他们什么消息。 第78章 况且纪十年心思也不在他们身上。 他为消弭幻象而来。沙君兰虽然没告诉他怎么解决这些幻象, 但是啁水作为传奇志怪的水之地, 人以水为媒,不管是曾经有去无回的传说,还是如今幻象迭生,桩桩件件, 也只能是和这里的水有关。纪十年带着三个不知为何要跟着他的拖尾,转眼间已踏过大半个城池,这里风沙更多,像是沙漠里任何一座城邦,却不见一滴水或者绿植的痕迹。 身后两人还在交谈。 “呵呵,学长刚刚让我问萧学弟。”单云逐明显对钱满的回复很是不满。自双腿被纪十年治好后,他说话越加肆意,如此答案,当然不能满足他的好奇。他道:“那你说他这一路很顺利,又是如何确认的?” 钱满:“我只是猜测,没有确认吧···通明幽川作为殿主沉眠之地,除开连接它的门,进去以后一般都没什么危险。” 单云逐语气玩味,“真的吗?通明幽川自道魔之争后就此消匿,存在时也只有诡师对它们趋之若鹜,钱学长怎么知道的?” 顿了片刻,钱满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一个死人告诉我的,你这么想知道,有本事就去问他吧。” 大概是钱满平时表现得太不靠谱,在场众人皆未想到他会发火,单云逐立刻道:“学长生气干嘛,我这不是发扬学宫宣扬的求知知识吗?不过若如学长所说,那我带你们来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纪十年本是随便听他们胡扯几句,闻言却是额头一跳,心道:原来是你搞的这一出。 不过听他所说,到底是怎么样的理由,才能让萧疏来到啁水。纪十年望向眼前悠久的建筑和那一角靛青色的衣角,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萧疏忽地插口,语气竟有些不耐,冷冷道:“你上一次,到底看到了什么?” “不要着急嘛···哎呀,说理由理由就到,这个幻象竟是带我们找到了他的同伙,看——” 转过街角,一颗老到树枝发黑发黄的树立在众人面前,它树干上孔洞繁多,似乎连一点微小的动静都能让它变成粉末,逝于沙中。然而在这颗脆弱的树下,正立着两女一男,男子大袖长衫,生得俊极雅极,宛若风流文人;其中一女子腰挂带铃大刀,头顶双髻,人不动而杀意自露,宛如开匣长刀;另一女子背着斗笠,生得端庄秀丽,刨去额头干净,竟是与纪十年现在的面容如出一辙。 钱满惊呼道:“这这这······” 单云逐哈哈大笑:“是不是很像?” 几乎是第一眼,纪十年就知道他们说的不是已经被看过两三次的自己。他们前进时并未刻意放轻脚步,枯老的树在欢声笑语中颤颤,沙粉从空心洞里簌簌而下。那三人,应该说那三个幻象却根本不知道在二十一年后,有人驻足在他们身边,观看这已经老去的旧事,自顾自地说着话。 幻象的纪十年一脸郁闷,他盯着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道:“看出来了,雪川临走了三个方向,其中两条应该是错误的,我们走这边吧。” 幻象男子道:“那两条错误的路,是遇到了什么吗?” 幻象纪十年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那两边就打了个叉,你当我是雪川临肚子里的蛔虫啊!” 幻象男子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扇子,秉扇一展,故作惊讶道:“我这都还没修炼到如此境界,纪姑娘便已如此厉害了吗?” 这两个幻象明显十分不对付,另外一个幻象女子听到此处,仿佛是怕他们打起来,平和道:“小云,正是要多谢十年,不然我们还找不到路。” 他们说完,似乎是沿着那位雪川临留下的痕迹,向前走去。 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这对于任何人来说,大概都是人生第一次——纪十年也是第一次看到二十一年前的自己,三人之间的交流像是一把暴雨梨花针,不痛,给他扎得浑身麻痒,呆若木鸡,却又最终忍不住笑开,望向了幻象里自己一瘸一拐的身影。 好似往日如昨,今朝欢笑仍旧。 纪十年记得他们每一个人长什么模样,可这大概是萧疏他们第一次看清除开纪十年,另外两人的相貌。幻象男子相貌比今或许略青涩,可整个中霄界,谁又认不出来大魔云游方?而另外一位女子,面容却与萧疏有七分相似,或者说,萧疏正是捡了她飞扬不羁面容的七分···· 都说亲儿肖母,这一位,自然是在道魔之争一人可抵万军,被人以不败将军尊称的萧家家主萧青瑾。 一正一魔,还有一位来历不明的纪家养女,在二十一年前居然相识相知,甚至看起来关系相当不错,这对于三人来说,威力应当等同于高中同学原来是你爷爷的朋友····辈分也许扯得有些大。总而言之,纪十年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扫过三人,发现如此惊涛骇浪的事实,除开只有钱满配合地长大了嘴巴,一脸惊讶,其余两人却反应平平。 单云逐上一次来了看到了就算了,为什么萧疏还是面无表情啊? 单云逐一脸迷之微笑,“这三个虽然不是我上次遇到的那个时间点的,但是应该足以解答你们的疑惑了吧?” 沉默须臾,萧疏盯着他母亲的身影远去,才如梦初醒地回过头,语气冰凉,仍旧道:“你看到了什么?” 单云逐拿着扇子,正准备摇一摇,大概是想到云游方的幻象,一拍扇子,“别这么功利嘛,那里面可是有你母亲,确定不追上去看看吗?” 萧疏:“说不说?” 单云逐往后退了一步,“我说我说。上一次我跌入水中,谁想居然在这看到了不败将军和魔头,本以为命不久矣,他们身边那个叫‘纪十年’的居然和我搭话。别这么看我,本公子当时也不认识你未婚妻啊!” “我原本以为他不是幻象,但是到后面我们看到了那东西,也就是刚刚你们也看到的那个,那个纪十年却突然告诉我说,他应该是个幻象,说他今天心情好,就顺手帮我一把,把我送出了啁水。” 钱满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坍塌的城楼,狐疑道:“这地方需要送你出去?” 单云逐神秘一笑,道:“还没到时候,它看起来自然不可怕。而这些幻象,有些是可以交流的。你们看这个停在这里这么久,看来是也听懂了我们的对话。”他的扇子落到纪十年身上,模仿着云游方的口气,笑容明媚,“是吧,纪姑娘?” 话音刚落,纪十年就感到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纪十年:“······”他不是很想交流! 纪十年这才发现,由于萧疏对他那光辉灿烂的前史反应平淡,作为一个爱好夸奖与面子的人,竟然是为了观察对方错过了离开三人最好的时机。但既然幻象能够交流,这货站在建筑上面那一句绝对是在耍他吧,亏的自己的幻象还好心帮了他一把!纪十年愤愤地想到,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道:“你们···要干嘛?” “没什么,在这地方,多个熟人多条路嘛!”单云逐笑道,他伸手一指萧疏,“瞧,你二十年,呃,二十一年后的未婚夫!” 纪十年简直为他的厚颜无耻所震惊,他看向萧疏,青年玄衣蓝带,正是赤骊秘境初见的打扮。他突觉一阵恍惚,心态倒真像是回到了二十一年,“未婚夫你个头啊,我认识你们吗?!” 二十一年前的他,也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个未婚夫吧! 单云逐此时和个牵线的红娘似的,笑嘻嘻道:“现在不认识,不代表以后不认识嘛!你刚刚也听到我们说了吧,你就是个幻象,我们可是实打实的人,二十一年后,你可是实打实地和我们萧公子订婚了哟。父母之命,媒妁之约,看在萧公子玉树临风的份上,稍微对我们伸出援手呗!” 纪十年听着这一番胡扯,婚约作为事实,他这个“幻象”还真反驳不了,但萧疏玉树临风······他看向萧疏那副病容,道:“你是说这个病痨鬼,我怎么可能······” 他原本是想说我根本不会嫁人,但是考虑到自己少得可怜的遮掩就剩这么一层,还是舍不得说出真相,然而他手一指向萧疏,就见对方那张病容开始迅速变化,眨眼间便恢复本相,隔一年未见,那张狂妄锐利的脸褪去本就少之又少的青稚,宛若熊熊烈火炼出的一把长剑,逼人至极,单就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能让多少人倾心。 如此一张帅破天际的脸,看得纪十年一噎,“可能,可能·····”竟是半响说不出话来。 萧疏朝他微微一笑,眉间锐利霎时化作如水柔情,“如此,便拜托卿卿帮忙了。” 钱满双目无神,呢喃道:“这个纪十年是……那我认识的那个是怎么回事…” 他大概是几人中唯一知道纪十年是男的的人了。 纪十年此刻却无暇拯救这个应该是被打碎了三观的壮士,露了本相的萧疏一出现,玉树临风和婚约都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这两样无法攻击,纪十年只能悲愤道:“我的婚约对象怎么会是小白脸···说吧,你们要我怎么帮?” 第79章 ----------------------- 作者有话说:单云逐得了mvp,萧疏是躺赢狗! 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这个秘境我很喜欢嘿嘿 第69章 堪真幻象逢水来 萧疏的本相和“小白脸”这个称呼可谓是毫不相干。纪十年这话纯粹是没事找事, 完全是低劣至极的挑刺。然而男主不愧是男主,萧疏轻笑一声,恰才的冷漠不知道被抛到哪去了,温声道:“卿卿说的是。” 纪十年:“……” 单云逐似乎也被萧疏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下了一跳, 安静片刻, 才道:“咳咳, 先说正事。这啁水素有一个‘有去无回’的恶名,我们刚刚在城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每当我们想要出去, 这东西就会拦在边界, 打了就跑, 然后真要出去时就会又出现。” 钱满道:“我们刚刚有想出去吗?” 闻言, 纪十年抱臂看向单云逐, 挑眉弯唇, “哦?” 单云逐毫无被戳破的自觉, 坦然道:“这不是结合了我上一次的经历吗?这一次我们确实没想走, 但这啁水里除开幻象就没有什么,我们要寻绝对能够考第一的宝物而来, 就需要纪姑娘替我们引路了。”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能寻宝引路?仗着有半片白纱遮眼,纪十年皱起眉,语气十足十的不耐烦:“你们要找什么宝物?” “一件藏在黄沙底下的秘宝。”单云逐卖了个关子,笑眯眯道:“纪姑娘既然是此间所成的幻象, 必是能够感受到此地源头所在吧?” 纪十年很想说不能。他不是幻象又不是探测仪, 连水源都找不到,从来给你感受力量源头这种东西啊? 不对。纪十年转念一想,突然敲起了装死的天算,[你任务不发积分不给, 现在宿主遇到了危险,总不能忙都不帮吧!] 天算屏幕红红的:[你干净利落地跳下来,现在才知道危险?!宿主你是不是不……] 没等它把“爱我”说完,纪十年飞速点了点头,脑中一通胡扯,[是啊,好危险的呢,人家只是个弱女子,也不知道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地方——你也不忍心看你帅气大方威风凛凛的宿主掉马的吧!] 跟他飙戏,也不看看它几岁他又是几岁! 天算:[……] 它屏幕冒出了六个点,不一会,只听滋啦两声,[正东方三百米,有异常灵力波动。检测到灵力浓度:60%,污染指数:0] 经过纪十年这一年的测验,天算能够检测到人的灵力浓度最高为50%。纪十年心头一凛,急忙道:[正东方在哪?] [以你朝向这一面向左转。] 得到答案,纪十年依言转向,道:“行吧,请跟我来——” 他停顿这么一会,单云逐道:“你刚刚是在和谁说话吗?” 背对三人,纪十年看不到三人的表情,却能够感到一道极有份量的眼神落在背上。萧疏,他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挺直脊背,高深莫测道:“和鬼。” 单云逐哑口无言。 按照天算所观测的方向,是一道宽阔的城墙。此墙以沙石累就,比外面的墙要矮上一节,墙面也粗糙无比,坑坑洼洼,地缝里生着焉巴的杂草。 单云逐先是“咦”了一声,再道:“接下来往哪走?” 走到此处,墙外是墙,站在墙下往左右望去,墙以外还是墙,仿佛没有尽头。 纪十年停下脚步,他不相信天算作为一个只能勘测的系统会在这上面出错,心道:难不成是翻过去…… 一道身影比他的思绪更快。萧疏忽的落在墙上,垂眸往另外一边看去,又很快收回,跳了下来。他神色平静,陈述道:“是沙,没有其他的东西。” 单云逐道:“你确定?” 萧疏让开一步,“不信由你。” 纪十年心觉萧疏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并且按照这厮作为男主的直觉,他说是沙,那就绝对没有其他奇怪的东西。 当然,信不信那是单云逐的事,纪十年对此未置一词,就见身边人影一晃——单云逐果断地跳了上去。 “还真是沙,连幻象和那东西也没有。”单云逐确认一番,也跳了下来,“纪姑娘,作为一个能够和我们交流的幻象,你这感知力是不是有点不靠谱啊?” 纪十年摸上表面凹凸不平的墙,好心道:“我确实有点不大靠谱,你要不原路返回,去找一个靠谱的幻象?” 想也知道这个提议不大可能,单云逐对着他那少了半截白纱的后脑勺,还真就说不出“我走”,“你——” 纪十年一面用没带戒指的手小心翼翼地摸索,一面头也没回,接口道:“你什么?” “呃!”似是被什么击中,单云逐话头直转,“你真是个好心的幻象!” “嗯?”纪十年没摸出个所以然,转过头去,更加迷茫,“他抱着膝盖干嘛?” 钱满面无表情,“好久没走了,活动活动筋骨。” 单云逐金鸡独立,面色扭曲,“比较想上房揭瓦,痛打有情郎。” 我看你是想打我……身后的萧疏吧?单云逐的视线完全略过了他,纪十年再次转头,萧疏不知何时蹲在他旁边几步外,也在摩挲着墙壁。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纪十年的视线,轻轻拍去手上的沙,站起身来,微笑道:“要试试吗?” 单云逐送给他一个“呵呵”。 什么有情郎什么试试?纪十年没看懂这俩在吵什么,合掌一拍,道:“好了,不要吵了,我们现在的重心应该不在这里。”他望向萧疏,“你看出些什么没?” 他再开挂,究其根本也是个凡人,五感不如修士。所谓男主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在场四人,大概没有一个能胜过萧疏这个“天道之子”。 想到这里,他看向萧疏的视线越发热切。 萧疏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眉眼笑意更盛,却是淡淡道:“这墙不对劲。” 纪十年大喜,道:“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说着,他怕看不清楚,特地走到萧疏身边,急切道:“快快快,给我指一下!” 萧疏的气息似乎近了,墨卷如云,无声地浸他袖口,揉进纱帘之中。他如此催,萧疏大概是懒得和一个幻象计较口舌,便也一指,笑道:“命道以天地为己任,万物皆为她们所驱。此墙立于此处,无边无际,却是靠墙内万象相辅相成,如此一道,唯有命道生阵可成此象。” 命道生阵,乃是一道极其狠毒的大阵。其以一人活命成就,拆解骨血,布于想要藏起来的地方,其人永生,此阵便可千古,藏一地于众者不灭处。 传闻此阵为一位上古之人所造,其民众受难于混沌,她无法斩除生生不息恶兽,便以自身作为条件,将其关押于阵中,不可出。 而命道生阵,作为关押恶兽的阵法,必须由命道者成,阵中最喜欢用无穷无尽来消磨被关押者的意志,不留一丝生机。 “这里野草杂生,看来是布下的人已经死了,因而阵法边缘松动,生机重回。” 单云逐道:“按照你这个说法,这不是夏赫格尔,我是说第一代夏赫格尔布下的吗?她死了也应当有几千年吧!” 萧疏眯了眯眼,“那可不一定。” 钱满一脸悚然,“萧学弟你这又是打哪得的结论,你不要告诉我们又是直觉!” 萧疏:“那没有。” 两个人一听到这话,以为能得到什么消息,皆是看向他。萧疏迎着两人翘首以盼的目光,面不改色道:“这次是猜的。” 钱满,单云逐:“……” 萧疏却没管他们,他转头看向纪十年,语气骤然温和,“怎么了?没听过这个阵法?” 纪十年一愣,强行把自己落在草上的目光抽回来,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怎么猜到夏赫格尔不是几千年前死的?” 他这一嘴纯属给自己立个听得入神的人设,没指望萧疏回答。不料青年闻言,竟是又开了口:“死了几千年大阵应该早就磨灭了吧。看这些杂草,夏赫格尔应该死了不到十几年。” 他这一句笃定非常,单云逐面色大变,他循声望去,那杂草的长势却不像千年之久,不由得脸色更白:“那夏赫格尔是怎么瞒过……” 单云逐话还没说完,整个啁水便猛地大震,干燥冷硬的空气陡然变得湿润起来。 “那东西又来了!”钱满失声大叫。 纪十年这下知道他们之前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他被萧疏带进怀里,眼前的沙地里,有水从四方八面冒出来。 不是涌,也不是沙地生水的那种情景,而是一滴滴纯澈无尘的水,或是挤开漫漫黄沙,从地里钻出来;或是跳下建筑,从四面八向,扭曲着,颗粒分明地出现。 “不要叫啊!”单云逐眼睛一亮,他一扇子甩出道巨大的灵力。 然而这一次他的灵力轰然砸到地上,那些水却没有消失或者凝滞,它们仿佛有意识一般,齐头并进地冲向城中心。 第80章 见攻击无效,单云逐面色惊愕,钱满也叫道:“握草啊,你的扇子也不管用了,这些东西到底要干嘛!” 不用他叫,与此同时,一道宏伟的,粗犷到不似人张口能够发出的声音在天地荡开。 “哈哈哈哈哈哈,那个女人竟然真的死了!” 飞沙走石,尘土飞扬。纪十年循声望去,在大地的震颤中,一道堪堪有十层楼高的东西拔地而起,颗颗粒粒的水汇聚成他的身体,它生得状若巨人,却只有巨人半截身体,羊头虎爪,张牙舞爪地立在啁水最中间。 它出现的一瞬间,除开生傀做的纪十年,三人脸色立时苍白,唇色不受控制地变作淡紫。 这自然不会是被吓出来的。纪十年感受着空气里水泽,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原因——怕是这玩意的出现,还会带来溺水之感。 这东西仿佛不可置信自己的形成,它动了动,才忍不住再次笑道:“夏赫格尔,你封印我时,可有想到你自己也会死!” 它透明的眼珠高高在上地俯视众人,即使没有人脸,却也不能不让人感受到它的痛快与得意。 “凡人们,恭迎水神的归来吧,能够见到我,是你们的荣幸!” 它的眼珠里充满了恶意,“拜谒神明,就赐予你们成为祭品的荣幸吧哈哈哈!” 说罢,那只水流汇聚成的大爪霎时朝四人拍来! 第70章 照水疏疏映秋年1 怪物的发难不比他庞大的身体, 迅捷如瀑布飞下,顷刻便落到四人头顶。 纪十年腰上红绸一紧,他下意识伸出手去,还没来得及结印, 手便率先被人拽住。 萧疏道:“能躲开的攻击, 不用硬抗的。” 温和的声音从他头顶, 眨眼之间,萧疏便带着他跳到建筑上。 “轰”的一声,他们身后, 水做的大手落下, 四人占据的大地被砸出一个大坑。 灰尘滚滚中, 另外一边传来叫喊, 单云逐痛骂道:“神就是这个样, 开玩笑吧!” 钱满:“我也不知道啊, 但是这个神长得好丑。” 单云逐似乎被他噎了一下, 纪十年定睛一看, 才发觉他竟是被钱满也扑到了一旁。 萧疏在他身边笑了一声,道:“看吧, 人是会躲开的。” 纪十年有点懵,“你在和我说话?” 萧疏一滞,缓缓放开了手,“难道我是在念唱词么?” 我说我以为少年你在念台词男主你信吗?要知道作为一本大男主文, 《弑天仙》可是有很多单人独白, 装逼又霸道,可谓是二十多年前纪十年摘抄最爱。脑中短暂地闪过这段黑历史,纪十年薅了薅头发,道:“咳, 我是打算躲的,不过这位壮士你反应比我快…要不你唱一段?” 结印也不一定是为了打架啊?如此关头,作为一位路人甲,他只为消弭幻象,不会抢男主角的风头。 萧疏微微一怔,眸光扫过自己的手,终究是轻笑出声:“那便恕在下唱念不佳了。” 几句话的功夫,那水神就意识到自己这一拍落空,然而它拍向地面的手却没有抬起来,迅速分裂成繁多的水丝从身体里抽茧而出,分头袭向了众人。 水神大笑道:“区区虫豸,不会以为能躲开神的袭击吧!” 纪十年被萧疏带得往后一步,心道你这是在打挂比男主的脸。在那水丝袭向两人时,他本以为青年又要抱他躲开,数道凌乱的纯蓝水丝前,有修长明细的五指张开,空气中又现银芒。 仿佛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萧疏轻轻道:“卿卿偶尔躲一躲,剩下的,就让在下来解决吧。” 那银芒穿梭于沙邦之中,煞是好看,却却在触碰到东西时霸道至极,刺沙断水,几乎没有什么能挡他的路。 这水神却不负它需要一位四炁主封印的事实,又抬起手拍来,被搅散的水珠汇聚成型,似是毫发无损。 纪十年惊奇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生锈的脑子难得灵活了起来,“这是……” 话还没说完,纪十年就感到那些银色的光芒交织成网,从身后将他托举离开。这些光网打架的时候看着霸道凶猛,坐起来却如同柔软的纱,万分珍重地把他捧起。 如此好的体验,纪十年觉得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满意……但他悬坐空中,看着刚刚落脚的楼房被“水神”猛地拍成碎片,直觉自己的姿势有点不对。 为什么在上演热血战斗的地方他能坐的这么安稳?萧疏是要请他看3d立体环绕装逼吗? 他试图爬起来,然而一动那些银芒就变得脆弱无比,完全让他找不到着力点。 无法,纪十年只得坐好,望向萧疏。 “水神”哪里见过在它招数下这么安逸的人类,它看着周边的银芒,身上的水极速搅动,带着气流变动,怒吼道:“你这是什么鬼把戏?!” 青年已经跃到银芒之上,玄衣被气流卷的猎猎作响。沙暴骤起,萧疏那张锋利无比的脸此时仿佛将天下睥睨,无物能入其眼。 他对于“水神”的话充耳不闻,迎向纪十年肆意一笑,“五刻钟就好。” 桃粉瓣瓣,蓝水逐银,萧疏牵起剩余的银芒,一跃临空,以势不可挡之姿朝“水神”劈去。 如此张扬自信的姿态,如同绝世名器出鞘,纪十年不由得看得一愣,有什么东西砰砰作响,直觉不对。可下一瞬,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这泥马是哪里来的桃花特效? 银芒围绕着他把一切危险阻碍在外,纪十年低头看向地面。底下两人此时正被水丝缠绕,大概是水不能被真正断开,源源不断,单云逐此时已全然失去了贵公子最后的风范,他一挥一扇桃花,勉力把那些水丝拍开,又开始骂起来,“这群西地人!到底!供了个!什么玩意当神!” 钱满躲在他身后,面色紫红,尴尬道:“单,公子,我也是西地人。” 原来兄弟你的招数还能当氛围组吗?纪十年看着单云逐手里不要钱的桃花,见他们没什么大事,默默吐槽了一句,便又抬起头来。 银芒万千,水却是无形之物。光芒与水流打得难解难分,那“水神”被萧疏一劈断掉了脑袋,却愈战愈勇,竟是用水浸透银芒,吞没了灵力。 萧疏脸上没比单云逐他们好到哪里去,似乎是随着战斗愈久,那溺水之感也越严重。 “嗯?”他一把银芒再次绞上它心生的头,脸上露出点奇色,缓缓道:“还挺聪明?” 这简直是羞辱,“水神”四溅水滴,如同千手弹丸,皆是射向了青年。 那颗颗水珠圆润光滑,却泛着淡淡灵光,流转间有青烟浮现,令人毫不怀疑这玩意能直入血肉,斫断人骨! 纪十年脱口而出:“萧疏!” 不待他抹上额头,银戟现形,如此危急存亡之刻,萧疏转过头来,神色不明,却是笑道:“没事的,我在。” 白纱胡乱拍在脸上。二十几年来,纪十年看不清的人不计其数,这是头一次,他控制不住地想要看清一个人,心底有声音叫他松开手。 纪十年突然有些按不住斗笠了。 湿润的水泽卷着沙风狂卷而来,银芒被它们浸得微微颤动,萧疏手中乍现一把蓝白纸伞,他几乎是在一瞬将它撑开,旋柄一转。 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过后,那些诡谲的水珠被轻松弹开。见杀招被破,“水神”透明的眼扭动一瞬,竟是再召翻天巨浪! 纪十年终于抓住机会,吼道:“它是大灵,攻它下盘,不要杀他!” “知道了。” 一瞬间潮浪汹涌,银芒巨颤,霜华漫过亘古未有生机的沙邦,只听得“嗡”的一声震动,那奇形怪状的“水神”闻言欲躲,却片片结晶,再动不能。 天穹上,萧疏揉芒成一把巨剑,擦着沙面,带着泯灭的杀意朝它斩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位被封印千年的“水神”被斩断根源,它痛苦地嚎叫起来,声音几乎要刺破云霄,那水泽形成的身猛地爆开,在空中炸成一道充满灵力的水花。 身下忽得一空,纪十年顾不上按住斗笠,他往下坠去,却几乎是强迫自己维持平衡,抬起头往空中看去。 山有大灵,庇佑一方生息,其死为物伤天道,覆灭他的人将不得好死,这是诅咒。而直面大灵的死亡,除开能够拥有它的秘术,受其余波所及,小则七窍流血,大则肝胆俱裂。 萧疏离得那么近…… 沙漠本就炽热,没有大灵影响,空气中水花在爆开时就蒸做雾霭,阴暗的天幕被云雾覆盖,断裂的银芒飘逸,一把蓝白的纸伞翻了好几个圈。 纪十年不敢再想,他的眼眶盯得有些酸涩,脑海里一片空白,乍见纸伞,下意识伸出手就想要去抓住距离越来越远的它。 一只熟悉的,半掌隐没在黑色勾指下的手率先拽住了它。 人比伞重。那伞稳固非常,带着一个人也没有翻了飘着霜华的伞面,玄衣青年紧紧握住伞柄,带着它飞速急坠。 第81章 这人简直像是抢夺什么千金难求的珍宝一般,漆黑的瞳孔中全是纪十年的身影,穿破尘沙与风,一手化去力道,稳稳搂住了他的腰。 伞下落的速度又慢了起来。 霜华飘飞,冰凉的白霜点在他额头,纪十年心赞萧疏还挺贴心,目光却是久久不能从青年脸上挪开,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不知道是不是受主角光环影响,纪十年毫无遮掩地注视面前这张完好无损的脸,突然觉得对方好看到了一个新高度,宛若蓝摩尔福蝶,近在咫尺,也毒入骨髓。 青年的视线灼人。莫名其妙的,纪十年垂眸,看向他微微发紫的唇,“你怎么把它打——唔!” 仿佛一个溺水已久的人,萧疏的唇兀得落在了他的唇上,恐惧地,喜悦地,迫不期待地索取着纪十年的吐息。 青年的体温总是很高,那双唇却又软又凉,只是肆意侵占他领地的东西仍旧灼热,像是要把他活生生烫化一般。 纪十年睁大眼睛,脑袋后面却被伞柄抵着靠向青年,躲藏不能,挣扎不能,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把那张阖目惨白的脸尽收眼底,任君采撷。 纪十年脑内空白,片刻才了然心道:看起来这厮应该是溺水憋坏了,幸亏他这是个生傀,还真能送点气给他。 不然真到了水里,两个人再怎么搓嘴巴吸气也是渡气不了的。 纪十年悲痛的想到:一看难磨十年刀就是个受电视剧荼毒的少男,怎么会让男主有这种错误认知! ----------------------- 作者有话说:年是理论知识丰富,实则情商堪忧 叠甲一下,角色理念不代表我的理念 第71章 照水疏疏映旧年2 萧疏的唇在纪十年嘴上停了半刻有余, 等到脚终于落地,青年才将距离拉开那么一厘之距。 萧疏睁眼看他,呢喃道:“卿卿。” “嗯。” 沙地坚硬而柔软,纪十年应了一声, 抬手摸上他的额头。 指腹下, 萧疏的额头冰凉。他不由皱起了眉, 道:“好些了吗?” 萧疏仿佛没反应过来,神色迟疑,“嗯?” 纪十年恨铁不成钢, “你刚刚才被大灵炸了, 别给我硬撑。松手,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他不敢在病号怀里乱动, 却不能任由萧疏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 萧疏松开手, 迟疑道:“……那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纪十年厉声打断了他, 严肃道, “我知道溺水很难受, 但是找人渡气根本不行,你是蠢货吗?” 萧疏轻笑了一声, 微抿薄唇,似是在回味什么,“我觉得还好啊。” “……”纪十年顿时一滞,脑子里莫名其妙复现起了刚刚渡气的场面。他急忙摇摇头, 试图用这种方式摆脱掉那奇怪的画面, 飞速垂下脑袋把起了青年的脉。 等一下,他好像没学过望闻问切吧! 纪十年一脸镇定自若但飞速地丢掉了对方的手,一边抬眼打量对方,一边默不作声地放出了神识。 仍旧是浩瀚如海的灵力, 这一次纪十年却没有轻易撤回,他绕着萧疏打了个转,才发现对方灵海之下,如同一道干涸的泉眼,都快赶上他这个凡人,亏空得厉害。 余光中,萧疏收起纸伞,却没有把它放回储物锦囊,而是悬挂腰间。纪十年皱起眉,“你伤得这么重?” 青年动作未停,他扶上纸伞,笑道:“哪里,不过一点小伤而已…你们来了。” 如果你的灵海把你捂严一点,我就真信了你的鬼话。纪十年心中愤愤,只觉眼不见心不烦,循声抱臂望去。 大灵的死亡将本就古老的城邦震得歪七扭八,单云逐搀着钱满从一栋倒塌的大楼角落走出来,满脸悲愤,“你这么快就打完了,不是说好了给我个抢夺秘术的机会吗!” 萧疏颔首,言简意赅,“头顶。” 如他所说,三人头顶,漫天云雾银芒之中,一颗闪闪发亮的水珠正悬在高空,浑身充满了“我是秘宝快来抢我”的气质。单云逐几乎是一把甩开了钱满,腾空而起—— 纪十年:“?” 他眼睁睁看着单云逐拿到了那颗大灵所成的“秘术”,立时转向萧疏,道:“你刚刚没拿?”语气沉痛,十分恨铁不成钢。 萧疏难不成真是脑子被驴踢了吗?大灵所成秘术珍贵无比,他打了这么久,还受了不知道有多严重的内伤,就这么把宝贝拱手让人?! 萧疏略一点头,“没拿。”他本就粘在纪十年身上的眸光微敛,“你想要?” 纪十年捂住额头,觉得自己和男主的交流真的隔着厚厚的障壁,牛头不对马嘴。他看着一脸喜色的单云逐从天而降,摇了摇头,道:“不要。你和他约好了?” “当然!” 还没待萧疏开口,单云逐便抢先答道。他得了秘术,心情显然十分明媚,笑道:“我们进般若前就约定好了,我带他来看你这位未婚妻的秘密,他给我得到‘秘术’的机会,是不是非常公平?” 纪十年指了指自己,“这到底哪里有公平性可言?” 萧疏道:“为什么不公平?” 纪十年:“那是秘术,可我只是一个幻象。” 萧疏目光落到他的额头上,笑道:“幻象?” 他这一声,钱满也像发现了什么,奇异出声:“欸,你的额头上,怎么有印记?” 单云逐无语道:“……此方水之大灵能通情意显出幻象,现在大灵已死,幻象消匿,你还没发现吗?” 钱满:“你们也没告诉我啊——” 钱满瞪大眼睛看向纪十年:“等等等等,所所所所以……” 面对三道齐刷刷看向他的目光,出乎意料的,纪十年竟然心如止水,平静道:“嗯,是我。真人的那种。” 顿时,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沙砾的声响。 大概是在“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和“这里的幻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里找不出问哪个,钱满呆了片刻,喃喃道:“还有假的吗?” 纪十年笑道:“之前这里不都是假的嘛,不过……”他转向单云逐,道,“你在这里看到的幻象,是不是都是三个人?” 单云逐一愣,道:“你问这个干嘛?” 纪十年:“回答我就行了,本人要确认一件事。” 单云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咳,也不全是吧,大部分都是三个人,但是,也见过两个人。” 纪十年:“是谁?” 单云逐犹豫道:“好像是……萧将军和云游方。” 纪十年想了想,突然道:“纪云纪十年,你们想听哪个名字?”。 “……”单云逐无语道:“难不成这还有不一样的吗?” 纪十年:“当然。比如说作为纪云,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垂眸睨视三人,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蛮横道:“快点跑吧,废物们,这里不能你们呆的地方!” 单云逐面露不解。萧疏轻轻一笑:“那么作为纪十年呢?” 纪十年叹了口气,手指微动,“那么不幸的是,我可以告诉你们,现在秘境之中,恐怕有个超级大魔王在哦。” 一阵呜咽沙声从远处传来,钱满单云逐没看到人影,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鸡皮疙瘩冒了一身。单云逐笑的勉强,“开玩笑的吧,云游方怎么会来?” “怎么不会?大灵受人影响倒映幻象,可我昨年九月才来西地,萧将军···”纪十年吞下了那几字,道,“就算是夏赫格尔,她活着的时候躲在通明幽川深处,见到我们都是最后一面,怎么会把这些细节记得如此清楚——” 纪十年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从不存在的地方出现诡物开始,我就应该怀疑他的。” “秘境里怎么会有诡……” 钱满话问到一半,纪十年就抬起头,按住想要上前一步的萧疏,语气唏嘘,“看起来,我的猜想是真的。” 四人身周的建筑上,不知何时落了十好几个人影。他们不知道何时出现,衣服不一,腰上却统一挂着青鱼符。 “剑盟弟子,怎么会?”钱满哆哆嗦嗦地仰望四周的人影,“这里不是般若秘境吗?” 纪十年叹了口气,“怎么不会,连我这个凡人都能送进来,更何况剑盟呢?” 单云逐神色复杂,“难怪那么大的动静,无人靠近……这些全是剑盟精锐?!!” 他们腰上的青鱼符既白且纯,还隐隐冒着剑意,杀意肃然。 茫茫沙雾中,风如兽嚎,沙似鬼扑。一道雪白的人影落到他们面前,仿佛祭旗,司徒玄的眼神从单云逐,钱满,萧疏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纪十年身上,面色如铁,声音却如春水般温柔。 他道:“如学宫长所说,雪川照,你果然在这。” 如惊雷落下。 纪十年直视前方,他感到无数道落在身上的目光,也许有一道格外刺眼,但他不敢细想,叹了一口气,“是福是祸都躲不过啊·····这位壮士,我记得雪川照不是个男的吗,你看本小姐貌美如花,可千万不要污蔑了无辜群众啊!” 第82章 司徒玄喝道:“别在这油嘴滑舌,那金殿之上毫无道宫你又作何解释?” 纪十年薅了一把头发,迎风笑道:“我是个废······” “他是个凡人。”身后一只手接住他的手,萧疏冷冷道,“这不是再明显不过吗?” 司徒玄冷笑道:“普天之下凡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只有雪川照了。至于你,我就知道你果然有所隐瞒。” 萧疏道:“这不是很正常吗?我受雪川照所救,就应当维护他。只要是他,在下做什么都可以。” 司徒玄喝道:“所以,你是要维护剑盟的通缉犯吗?!” 萧疏道:“既未广而告之,何知罪业,倒是在下要质问剑盟······” “你还没资格和我说这话!”司徒玄忽地甩出一道剑气,萧疏抬手去接,却逼得自己唇角溢血。钱满见状终于反应过来,他冲到几人面前,大叫道:“剑盟这是什么意思,屈打成招嘛!” 司徒玄似乎是被气笑了,“好,你们以为你们在做什么好人嘛,那我就如你们所愿!”他抬头望向屋檐上的影子,声音威严,“请诸位同盟见证,为证清白,吾将宣罪!” 影子们答道:“允!” 单云逐看着这样的场景,笑也笑不出来了,“原来,原来是剑召三罪,怎么会····” 钱满道:“那是什么?” 单云逐凝重道:“传一世有三罪,叛道,诛己,恶众。每有大奸大恶却有‘诛己’者,剑盟会隐去该人姓名,仅在内部进行通缉,非同盟准许,不昭其罪。同时,也可准抓捕者,就地斩杀。” 钱满声音颤抖,“什么叫可准斩杀······” 单云逐一字一顿道:“就是,一般情况下只会抓捕,而其人抗捕不从的情况,就地斩杀。” “说的不错。”纪十年笑了笑,“听起来,是不是还挺人性化的?” 沙中仿佛有狂风过境,纪十年睫毛轻颤,他抖出半扇尚且明晰的视线,有声音剧烈嘶吼着,叫司徒玄提前闭嘴,不要说出那些话,可是同时,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事实不可能成为虚妄,所谓真相,也从来不会被时间掩埋。 萧疏仍旧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而纪十年心道:他靠欺骗换来的保护,也应该就此终止了吧。 “罪人雪川照,”司徒玄面无表情,“你杀害四炁主,你可认罪?” 纪十年闭了闭眼,“嗯,和魔头一起杀的,实在是对不起。” 司徒玄:“你残害数千条无辜生命,你可认罪?” 纪十年道:“听起来也是我做的,我认。” 司徒玄望向他,念出了最后一条,高声道:“你沾染歃血弑神咒,你可认罪,” 纪十年笑道:“是我。” 众人哗然,纪十年当然清楚他们在惊讶什么,毕竟杀了四炁主又杀了人,这还听得懂,所谓弑神嗜血咒,却是如今中霄界乌有之物,自然少人得知。不存在这三个字实在是给了他这个通缉犯莫大的安慰,于是他抬起头,也望向了司徒玄。 司徒玄仿佛十分失望,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道:“诸罪皆明,你可知罪?” 随着司徒玄的宣判,纪十年脑中“叮”的一声—— [面板已更新—— 姓名:纪十年/雪川照 年龄:35 性别:男 等阶:入道巅峰/无(生傀状态) 角色:反派/女主(强制绑定) 社会关系:师父庄成玉/父亲纪恒毅,母亲柳丹心,哥哥纪霜元 积分:1000] [你倒是敬业。]纪十年哭笑不得,他再一次迈过萧疏,这次,却是无比轻松地把人按在原地。 纪十年道:“我不服。” 旋即,没等众人反应,他突然喝道:“照雪,给本少君出来!” ----------------------- 作者有话说:此卷倒数中,马上可以写第三卷了好开心,暂定名字叫观诛己 第72章 光从焰来霜不熄 一把银色长戟忽现纪十年手中。 与萧府那次不同, 他额间三月退潮般消失,手中武器呈半透明状,被握住的地方结着霜花,像是活物一般, 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单云逐凝重道:“这, 这是什么?” 纪十年轻巧一笑, 他还没回答,司徒玄便已沉沉道:“守川之器,照雪不见, 你是准备动真格的了。” 照雪停止了颤动。 没有任何人比纪十年清楚这三刀戟从诞生开始, 就背负了多少期待, 例如守护雪川, 例如照耀天下, 例如成为开天辟地头一把, 就像是萧青谨, 就像是柳宁铳···· 然而, 纪十年明白,照雪作为他的初心所成, 一个都不想当。 就像他二十年来到这中霄界,只是异世之人,只是······ 纪十年握住照雪,按捺下那些苦涩麻木的思绪, 道:“不, 它只是我的武器。” 他手中武器已出,建筑上的人影齐齐落下,他们身上挂着青鱼符,繁多剑意连成阵法, 正是其剑盟绝学。 钱满脸色青白:“他,他们····” 纪十年竖起银戟,道:“没事的,既然露了真身,好歹也要展露一番真本事。” 沉默了半天的萧疏终于开口:“这是藏剑绝阵,你疯了吗?” 他声音素来温柔,此时却止不住地发抖。纪十年的手腕被人拽住,那力道大得能够捏碎手腕,萧疏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告诉我,我会······” 纪十年甩开了他的手腕。 按照他生傀的力量,从劈山断海,道徒手捏碎一个人的骨骼都不成问题。纪十年站得笔直,迎着烈烈狂风对上剑盟之人,“我不需要。” 他笑道:“就像十一年前,我说了,对抗剑盟也好,打倒诡物也好,这是我自己的事。” 萧疏仿佛被重物击中,“不,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呢?” 纪十年心中一颤,他身体不住地颤抖,半响,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他二十几年看《弑天仙》时,还觉得男主心机深沉,可是轮到他长大,孩子变小,在实力的碾压下,他才发觉孩子的算计如此幼稚又重来。 他道:“···因为,无需回头。” 随着他话音落下,萧疏三人所站的地面一亮。单云逐惊讶道:“传送阵,怎么会?!” “纪十年!!!!” “说了吧,本人聪慧异常,”纪十年和他们聊了这么久的孩子话就是为了此刻,长戟一旋,灵力如同浪涛卷出,无穷无尽地贯入阵中。 说了不要回头,关键时刻,纪十年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 仍旧是黄沙,传送阵竖起光屏,其中三人,钱满一脸懵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单云逐面色惊疑不定,复杂和他对视。萧疏几乎是用巨力推着光阵边缘,银芒汹涌澎湃地拍在光屏之上。 他双眼通红,看到纪十年转过头来立刻不顾一切地吼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纪十年突然良心发现,他想起十一年前自己也把这孩子丢过一次,还是叹了一口气。 他道:“拿好那把伞吧。以你现在的实力,还是离这里远点吧。” 一个身受重伤,还在通明巅峰的孩子,虽然天才,却完全······不能和剑盟抗衡啊。 传送阵生效,纪十年抬起头,他望向司徒玄,欣慰一笑:“真是多谢你了,紧要关头,还给本少君一个叙旧的机会。” 司徒玄面色僵硬,“不用谢,接下来,还请——迎阵!” 说罢,他抽出一把长剑,携带着滔天剑意朝纪十年斩下。 藏剑绝阵,意在以同盟剑意加强阵眼的剑意,一人堪比十人,其威力堪比毁天灭地。纪十年抽出空闲算了一把那三人会落到安全的地方,把身体控制权全数交给生傀,朱唇微启,“来吧,交给你了。” 生傀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迎面斩来的剑意,司徒玄却没那么好应付,剑身一倾,挽了花又再次刺来。 作为剑盟新锐,纪十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出剑果决,灵力磅礴,比起在乡下长大的萧疏,不知道要锐利好几分,但是司徒玄越快,生傀越能比他快一分,戟身与剑锋交织,发出叮咚的动静,卷得尘沙再起,绸裙上盖上尘沙。 当然,作为一个过去十好几年好歹被剑盟当场逮捕过百次的通缉犯,纪十年心知藏剑绝阵绝不至于加强一人的地步。 他痛苦地看着流转的阵纹,这玩意最初出于柳宁铳之手,现在剑盟持有的都是削弱简化好几倍的东西,但是对于他一个母语是中文的人来说,中霄界古语虽不及西地语,但还是太难看懂了。 在生傀的躲避中,纪十年观察了阵法半刻钟,终于眼前一亮,“好,就是那里。” 他明明在打架,这种自己和自己说话的感觉却宛若精分。跟着司徒玄的剑盟弟子们第一次逮捕他,见状大概是第一次见如此怪异的场景,忍不住皱起眉来,“你···” 第83章 “你什么你?”纪十年反手握住戟身,用戟尖把司徒玄架在二尺之外,他面色微肃,道:“好了,今日与照雪对战之人,我赐予你们不死的权力。” 说罢,他攥紧长戟,一刺一挑,快到众人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下一瞬,一道影子便踩在藏剑绝阵的东南角。 司徒玄感觉到颈间一痛,他下意识去摸脖子,却见手上十分干净,但浑身剧痛,却是站都站不起来。 纪十年微微一笑:“忘了说,被照雪所伤之人,虽然不会死,但是痛苦却无法避免哦。” 剩下的剑盟弟子颤颤巍巍,却是心一横,立刻抽出剑来,可没等他们有所动作,只听得空气中接连响起了几道刀尖划过皮肤的身体,他们竟是完全被剧痛所慑,动弹不能。 剑盟弟子们:“你····” “行了,别说了,不就是你们想要启动藏剑绝阵核心结果为什么我还能动吗?”纪十年内心焦躁,实在没心情跟他们说下去,“十年了,你们抓入好歹也要换个套路吧,这样下去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司徒玄瘫坐在地,一字一顿道:“也,没有屡次从藏剑绝阵中,逃出去的修士。” 纪十年踩着阵法边缘,想了想,笑了笑,“大概因为我是凡人吧,抓凡人可不要一直一个套路哦。”说罢,他踩上照雪,朝着自己所来之处飞驰而去。 [警告,警告,污染程度大于30%,警告警告····] 纪十年落下的白雾中,此刻一地青白腐烂的诡物,白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最中央的一颗黑色大树下,一大一小影子站着,仿佛无声的对峙。 原来是物傀。纪十年飞速略过这些诡物,这一次他刻意未曾收敛气息,那些在白雾里攻击他的物傀都如同尸喽一般,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但是它们明显没有四炁主生来斩恶除诡的念头,纷纷避让,很快就让他接近了黑树。 沙君兰也看到了他,脸色恨人的表情明显一愣,“纪,纪姐姐,你怎么来了?” 而树下另外一个人,身着土黄色大袖,生得眉目深邃,若不是一脸狂热可怖的神色,也算个端方君子。这人看到纪十年时也微微一滞,很快,他又笑了起来,“哦,纪云?” 纪十年毫不意外地盯着他,实在是觉得此人此刻死到临头还能笑出来实在是心态奇佳,一张口险些没吐出来,“学宫长,或者,我该叫你老板呢?” 天算道:[宿主,你体内的力量,似乎有些失衡哦。] 纪十年道:[谢谢提醒,我还没有失去五感呢。] 虽然他好歹也算个大能,但是大能的灵力十分有限,刚刚给萧疏传走,再破藏剑绝阵,已经维持他体内四炁和灵力平衡的极限了。 学宫长一顿,他叹了口气,笑眯眯道:“其实,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朋友,对吗?” 沙君兰不可置信,简直要哭出来,“纪姐姐··你是他的朋友吗?” 纪十年额头直跳,“不,我不是。” 学宫长:“唉,这不是小友你亲口承认的吗?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的身份,能引得剑盟出动,这还真是惊喜一桩。” 他话音刚落,纪十年扭头一看,沙君兰竟是真的哭了起来。 所以说他真的不会带小孩子啊,纪十年莫名联想到了在阵里双眼通红,也许下一秒就会像沙君兰一样哭起来的萧疏,突然后悔在自己十八岁以前,怎么整天看网络文学,没找点教育学的书来看看。他急忙揉了揉沙君兰的头,像是补偿般,“别哭了,别哭了,我当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交朋友纯粹是为了咒死他来着。” 纪十年无措道:“你知道的,我的朋友都死的差不多了。” “是吗?” 突然,黑色的树上掉下来一个青色衣服的大魔,他生得简直如幻象中云游方复刻,或者是那幻象就是复刻他一般。 纪十年定定地看着他,面色突然冷了下来,“云游方。” 云游方从树上跳了下来,很没有魔君风度地笑了,道:“难不成小十年是在诅咒我这个唯一的朋友吗?我有点伤心哦。” ----------------------- 作者有话说:下一卷我会加强萧疏的(似乎暴露了什么),萧老师现在这样是缺一点东西,至于是什么……嗯,大家可以猜猜,明天应该是最后一章,然后给自己开了个特别脑残的梗,我觉得好好吃,打算写剧情写累了就去发泄一下 第73章 唯见君来还旧乡1 纪十年没搭理他。学宫长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你们认识?” 云游方:“认识。” 纪十年:“不熟。” 两人异口异声。纪十年面无表情, 云游方却仍是笑嘻嘻的,又道:“好吧,就像小十年说的,我们不太熟哦~” 看着嬉皮笑脸的, 宛若文人墨客的魔君, 立在黑漆漆的大树下, 纪十年牵着没长大多少的沙君兰,竟有些恍惚。 明明过去了二十一年,一切竟好像从未变过。 纪十年道:“魔君大驾光临般若秘境, 所求为何?” “呦呵, 小十年聪明了些嘛。”云游方话头一转, 目光慢悠悠地落到了他手边——沙君兰身上, “只不过你大概误会了, 我可是来救这小姑娘的哦~” 纪十年一戟划碎要扑上来的诡物, 笑道:“你有那么好心?” “不要随便给我扣帽子嘛, ”云游方满不在乎地甩掉手上的黑雾, 笑眯眯地看着物傀破碎飘散,“这不是给你打个招呼嘛!这里的事情, 干嘛不问这位学宫长呢,本人可不敢对被不死木笼罩的般若秘境做些什么呢?” 黄沙之上,没有白雾遮挡,巨大的黑色枝干遮蔽日空, 漆黑的树叶挂着粘稠的汁液。 这就是灵枢树, 也是中霄界传闻中的不死木,它笼罩秘境,几乎等同于四炁主的眼同手。传闻折下它的枝叶,能够获得永生不死——这当然是假的, 它们只能大幅度的减少痛觉,若无特殊处理,折下之后都避免不了被夏赫格尔注视。 此时这株庞大壮观的神树底下,遍地物傀,整个秘境都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不死木,或者说灵枢树之灵曾经说过,它已与此处断了联系。那么现在能够感知到整个秘境的…… 纪十年收回目光,“那些白雾——唔。” 说着,他感到自己手中小姑娘的手一紧,不由得拍了拍她,才看向学宫长,继续道:“是你放的?” 学宫长看着他们三人,道“不是。”他表情讽刺,又道:“你为何不问你身后那位呢?” 四炁主放白雾遮掩自己的耳目干嘛?纪十年挑了挑眉,忽地一顿,低头看向沙君兰,“你……” 沙君兰浑身一僵,缓慢地,她点了点头,“纪姐姐,是我。” 她声音艰涩,仿佛是极度羞耻般的,埋头就想把手拽回来。 “是你又如何!”想起啁水里的幻象,纪十年哪里还不明白,他拽住女子的手,“你,是想支开我吧?” “……”沙君兰声带哭腔,“对不起,纪姐姐,我,我对不起你。”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纪十年回想着她的模样,心中唱念道:以我血身,祭煞四方,叩问炁主,再借天地! 这一次,他脑中回想的四炁主与沙君兰别无二致,神识也稳稳沉入识海,借了十成十的力量,但不管是他,还是沙君兰身上,都没有“花”的力量! 纪十年那个恐怖的猜想终于还是落地了,“你……没有力量了吗?” 周围游荡的物傀停滞,它们酸腐的气息交织,纪十年这才意识到,这就是花朵枯萎的气息。 可是怎么会呢?沙君兰还没有长大,她还是四炁主,花朵当永世盛开,簇拥着庇佑沙地的夏赫格尔。 见沙君兰开始发抖,纪十年猛地扭头看向云游方,怒喝道:“你真是…她还这么小,你就教习她诡术,你真是疯了!” 云游方不以为意,“是啊,我疯了。”他突然残忍一笑,“不过你以为我不教诡术,她能活到现在吗?” 云游方:“你比我要清楚吧,物傀的效用?” 纪十年当然清楚:所谓物傀,乃是以诡师主人呈现,乃是效仿生傀的复制品,只是沾染诡道,所呈形态并不自主,有续命移身之能。他嘴唇抖了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事到如今,种种乱象,难不成小十年还和以前,看不出来吗?” “我……”纪十年内心混乱,余光却见学宫长伸手探向灵枢树,立即飞出一戟打断了,“住手,你要干什么?!” 按照纪十年如今毫无遮掩的实力,无需灵力,他这一击也当稳稳插入学宫长的半臂,可关键时刻,他胸口的学宫帖却骤然飞起,袭向他的手。 照雪错手而出,斜斜扎在学宫长的脚边。 灵枢树下,学宫长折下一枝黑色枝桠,他神色狂热,踏前一步,有荼靡自他足下而生。学宫长笑道:“神术既成,不管你们是谁……现在都阻拦不了我了哈哈哈哈哈!” 第84章 云游方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我只是个路过的,学生你加油哦,老师只能帮到这里了。”说罢他连退三步,立时站在三人三丈以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该死,纪十年咬紧牙关,看着面前这个所谓“忠心为学宫”的学宫长,内心震颤,“这些花……” 他话还没说完,好脾气的反噬就如约而至——沙君兰本来好好的被他牵住,学宫长弄出这一幕,她立时如离弦之箭弹出,化手为掌,猛地打在那截黑枝上! 学宫长轻松地躲开,抽空看了一眼远离战场的云游方,明显十分满意,这次转头看向沙君兰,“你这是做什么呢,我好吃好喝地供了你十几年……” 沙君兰动作一滞,仿佛被激发了关窍,立刻挥掌如风。她怒吼道:“闭嘴!” 学宫长拿着灵枢木和她对打,虽然树枝看着纤细,在他手上却钢筋铁骨,仿佛无人可撼。他道:“你在心虚什么……连你堕入诡道,我都让夏枝诱人来喂你——” 堕入诡道者,若人无以力为继,在极端情况下,只能以食人为养分。 原来夏枝那“灾星”的名头是如此而来,也难怪学宫会救她……纪十年闭上眼睛,心中苦涩的叹了一口气。 纪十年没有看向沙君兰,也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知道,一个人狼狈至极的时候,是最不希望别人看到的。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沙君兰几乎带着哭腔的怒吼在上空炸开,她仿佛憋了很久,吼到最后,只听得一声利爪刺破皮肉的声音。 “……废物,废物!”沙君兰痛快至极,她一抓划破了学宫长的皮肉,笑得浑身都抖了起来,却没有停下动作。 她道:“你偷走了我的力量,却弱到连诡术都能打得你抱头鼠窜,真是实打实的废物!” “四炁主,作为天地的宠儿,力量纯洁,诡术邪物岂能不避!”云游方喝彩道,“好徒儿,咳,不要那么看我嘛,你也加油,学宫长!” 学宫长道:“呵呵,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话音未落,纪十年就听得“砰”的一声,也顾不得给沙君兰面子了,睁开眼—— 荼靡飞舞间,学宫长仍然站在原地,沙君兰却被打飞在半空,那双诡异的手上荼靡泛滥,有青烟从其上冒出,她神色扭曲,分明是痛苦至极。 纪十年赶在女子落入沙地时接住了她。 他不接还好,这么一接,轻飘飘的,小孩般的沙君兰眼泪又滚下来了,“对,对不起,纪姐姐,我太饿了,我真的……” 纪十年总觉今日见到的眼泪特别多,他看着沙君兰瘦可见骨的身体快要被荼靡花包裹,将她抱得紧了些,“你不用和我道歉,别用诡术了,快,不然……它们会吞噬你的。” 他曾经看过许多诡师作茧自缚,然而今时今日,他却不知道天道为何要叫一个在通明幽川里,母亲跨越三千年的守护里,出生的女孩,沦落至如此田地。 “没用了。”学宫长冷漠道,“原本不想那么早杀你的,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呵呵,”沙君兰笑出了花瓣,她喘着气,拽住纪十年,“纪姐姐,我求你,我不想死在他的花里,你,你送我一程。” “我,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师父,”她的泪水被花瓣吞噬,却忍不住道,“她明明,叫我好好活着,咳,他也叫我远离学宫长,是我,是我不知好歹。” “我,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是,可是好恨啊……” “别说了。”纪十年伸出手,却是把仅剩的灵力全数传给沙君兰。 “不,纪姐姐你不用救我了。”沙君兰拽住他的衣角更紧,脸上露出笑容,“我,要说,我好歹伤了他,这就……” “从小,师父,师父说学宫势力错综复杂,我一直,不相信他。哈——” “够了,我还需要你……”学宫长再次伸出手,然而他还没做什么,云游方就先一步擒住了他的手。 云游方笑意盈盈,步伐却未退一步。 学宫长面色突变,他似乎根本唤不起力量,“你……” “诶呀,给我个面子。”云游方道,“好歹是我徒弟,让她说完遗言呗。” 纪十年真是不知道云游方一会阻拦一会放纵是要干嘛,但是他从来就是琢磨不透的性子,纪十年确认过学宫长暂时动不了,才凝神给沙君兰传输灵力。 沙君兰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絮絮叨叨。 “可是,可是等我成了夏赫格尔,才知道,知道学宫从来不是夏赫格尔的。学宫长,长老,甚至连什么家族来的学生,都要比我自主,比我尊贵……” “师父度过了,这样的生活整整百年,我受他,庇佑,苟活两三年,却以为所有都是好的。” 沙君兰念叨着,灵力消散掉了一部分荼靡,纪十年却知道她会更痛。可是沙君兰只是抱着他,不哭不闹,仿佛发了魔,“我继位那天,师父死了,他告诉我,兰是君子之花,希望我亲小人,远贤臣。” “可是,我也在那天……”她声音都发起了抖,“我被换走了炁。” “他,把我扔在这里。灵枢,灵枢也被他取代了。我真的,我真的好恨啊。” “夏枝,夏枝是个凡人,你知道吗?她没有灵力,什么都没有,是他给我选定的徒弟。” 沙君兰仿佛看到了什么,狂笑起来,“那就是我的徒弟,一个如出一辙的蠢货,那个废物叫她给我找人,她就当了真。” “凭什么她可以出去?”沙君兰道,“我告诉她,只要救了她的,就带来见我。她果然带来了,而我,也就……吃掉了他们。” 沙君兰道:“你看,我这么不幸,她是不是也不应该幸福?” 沙漠远处,隐隐传来学子们猎宝的欢呼,然而秘境核心,神树底下,却一片狼藉。沙君兰说完,久久无人应答。 纪十年早输完了所有的灵力,他看着荼靡瓣瓣卷土重来,晕厥之感宛如重锤砸在头顶。这次比西极寨中要严重多了,他按压住张口,半响才找到自己的手,摸了摸沙君兰的头。 他道:“……我不知道。” “你食人,涉及诡术,这些都……该死。”纪十年的声音苦涩,他看着沙君兰的眼睛逐渐黯淡,“是我对不起你。” 须臾,沙君兰摇了摇头,“纪姐姐,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况且,”她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你刚刚落到秘境时,我还想要杀你呢,我是不是很坏?” 沙君兰气息越弱,学宫长终于忍不住了,他一脸焦急,急忙挥开云游方——云游方这次倒是被他轻易推开。 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你在干什么,都快死了,你还不指认下一任四炁主吗?!” 沙君兰往纪十年怀里一缩,“我不会让夏枝当上四炁主的,你死心吧。”她又环上纪十年的脖颈,闷闷不乐道,“纪姐姐,你不要听那个大魔的话,他也是个坏蛋。” 被莫名波及的云游方乐了,“喂,我只是说他有救活你的本事,怎么就是坏人了?” 纪十年闻言一僵。沙君兰却像是没感觉到,道:“我现在觉得我死了,沙地没有四炁主,不是更好。” 学宫长拿着黑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话里的字眼,扭转势头就把树枝横在纪十年脖颈处,“给我救活她!” 此时这场景简直滑稽至极:一位亲手杀害了被害人的凶手,居然勒令另一位被害者救活不想活的被害者。 纪十年被气笑了,“胡誉是你的手下吧,你邀我来般若秘境,又请剑盟来抓我,现在把人弄死了,找我来救?” “是我又如何?”学宫长面不改色,黑枝带着极其凌厉的剑气逼近了他,“你救活了她,我还能替你杀了那几个剑盟狗。” 沙君兰似乎是怕他动摇,“不,纪姐姐,你别救我,我是他计划里的一环,现在死了正好!” 学宫长厉喝道:“你懂什么,你既然是四炁主,就应该为我的计划而死……你们这些,偷窃了虞君力量的强盗……” 纪十年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沙君兰顿住了——四炁主每一代力量虽有所演化,却都是自第一代继承而来。 譬如西地第一代四炁主,她既是传说中的夏赫格尔,也是通明幽川之殿主,残留在中霄界的神明。世人不识她性命,而在场三人,云游方和纪十年,还有作为她女儿的沙君兰,却知道她姓虞,单名一个“君”字。 纪十年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学宫长,“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可不需要学宫长回答,纪十年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十全居挂着的那副《欢宴》,上面几人距离有失,其沙之子与夏赫格尔却尤其近;闪过了扮灵节里,有人土黄色大袖,在西地传说中,这是沙之子的打扮。 纪十年嘴唇抖了抖,“传闻,夏赫格尔来到西地时,于胡杨林中,与沙之子一见钟情……” 第85章 这是萧疏给他讲过的,西地爱情故事中的一个,其中极近浪漫地描述了这段旷古的人神之恋。 云游方似乎是很高兴他的开窍,也道:“传闻,沙之子将夏赫格尔的身体抛向大地——不过,没人知道的是,神明出于私心将自己的躯体喂给了自己的恋人,于是啊,她心爱的恋人,越过三千年,守护学宫,直至如今。” 纪十年混乱地看着怀里的沙君兰和面前的学宫长,或者说沙之子,脑子里竟然只剩下一个念头:难怪,当年虞君要上一代夏赫格尔去找小兰的父亲…… 沙之子却根本没意识到他们为什么如此默契地开口又闭口,他道:“是啊,我承袭虞君的意志活到现在,从数千年前开始,夏赫格尔一代不如一代,学宫内乱,氏族们把这里当做他们的棋盘。” “我守护学宫,这些偷窃夏赫格尔名字的人,却连一个氏族人都斗不过,还要我借助送上门来的沙匪来肃清学宫。” “既然你分的清善恶,”沙之子高高在上,他把黑枝递得离纪十年更近,“那就救她,我所求不过为复活虞君。若觉我可恶,我可立誓,担保虞君复活之刻,我便可自戕而死。” 云游方鼓起了掌,“真是感人,所以说,我最喜欢这种戏码了。” 他笑嘻嘻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不过不知道沙之子可否告诉在下,夏赫格尔,我是说你看不起的上一任……” “有没有告诉你,虞君还有一个女儿呢~”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此卷完结,番外我还在写,之后完结一起放吧,六千字会在下个月三号前补上的。隔壁大概是隔日更吧,现在可以一日七千了,这本越写越顺,爽! 祝大家跨年快乐! 第74章 唯见君来还旧乡2 云游方这问来的突然, 沙之子黑枝一顿,却是立刻脸色惨白。 他活着的时光已逾中霄界存在的历史,如此言外之意,只需一句点拨便能清楚。 沙君兰伏在纪十年怀中, 颤抖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 无声无息, 只有荼靡上传来的体温告诉纪十年:她还活着。 顷刻之间,沙之子像是陡然老了许多岁,那张被恋人赐福过, 永恒不变的脸庞上沟壑纵横。 沙之子道:“她, 她有孩子了?” 沙君兰没有说话, 纪十年感到细小的臂膀松开了自己脖子, 宛如母亲怀胎十月的孩子, 她把自己蜷缩着抱起来。 云游方笑眼眯眯:“是啊, 虞君耗尽一切, 甘愿受歃血弑神咒的折磨, 连最后神魂消散,都是为了送出自己与恋人的女儿……” 坚守了近千年的信仰陡然崩塌, 为深爱之人伤其子嗣,这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纪十年想:恐怕现在的沙之子再清楚不过。 可人偿己报,这本是天道循环中一环,纪十年却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天算在他脑子里变成红色, [警告, 警告,污染波动剧烈,宿主你身上是怎么回……] [没事。] 沙君兰身上的荼靡已经很严重了,这是纪十年灵力所能做到的最后一步。 沙君兰道:“杀了我吧, 纪姐姐。” 沙之子这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撤去黑枝,“不,不,纪云,你救他!” 他一瞬之间没了脊骨,眼泪哗哗直流,“我求你,看在我给你学宫帖的份上。你们不是旧识吗,救……呃——” 沙之子的话语猛然断带,他低下头,刚刚蜷缩着的沙君兰不知何时翻过身来,身上荼靡气味重到浓烈,那一双手却仍旧化作了覆盖着鳞片的爪。 她凸起的指骨上皮开肉绽,花瓣层叠,疯狂地吞噬,不难想是如何的噬骨之痛,可是这双手却稳稳扎入了沙之子的胸膛,取出了红彤彤的心脏。 整个般若秘境都为她这一抓震动。沙君兰却笑了起来,比哭难看。 “母亲,你真是个蠢货。” “小兰!”纪十年看着失魂落魄的沙君兰,也想不到什么男女之别,下意识就将她搂得更紧,然而触手可及,却是层层叠叠柔软的花瓣。 沙君兰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了,她双目无神,被纪十年抱着,只是无力地垂下手,还在跳动的脏器带着花瓣滚落地面,被物傀们争相抢食。 沙之子眼睁睁地目睹着她做了这一切。寻常人失去心脏,哪可有什么活路,可他只是血肉疯狂衰老,须臾,整个人苦笑一声。 “虞君,是我对你不住……是我,识人不清。” 般若的震动不是一时,那一震之后,秘境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灵枢树在他们身后颓然倒下,掀起烟尘无数,而沙君兰不动不移,仿佛沙之子不存在似的,定定地看向远方。 她道:“有人,来了啊。” 天崩地裂间,一道玄衣蓝带的身影从烟尘滚滚处疾驰而来,几乎要化作一道流光。 是萧疏他们。 纪十年一愣,定睛一看,发现他衣服尾巴上还扯了个夏枝,畏畏缩缩地指着方向。 “我活了三千多年……”沙之子苦笑了一声,像是后悔,又像是释然,“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算计了。” 他看向沙君兰,“你恨我,这是对的。复活虞君,我从不后悔,事到如今,我只后悔轻信了那小子,后悔刚刚使出的那一招。” 沙君兰冷笑:“你说这话,不觉得恶心吗?” “或许是的吧。”沙之子很冷静,“虞君的确赐给我亘古的生命,但是也是会死的。” “我死了,般若秘境就无人维护了。纪云,我知道你不会救她,但以灵枢木作为见证,你与她旧人一场……还请送她一个温柔一点的死法。” “然后就是,逃出去吧,学宫或许不完美,却是虞君倾尽所有的心血,夏赫格尔除开陨落之地,所存的最后念想了。” 这是沙之子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句话。 [警告,警告,污染指数……] 纪十年强行屏蔽了它,抬头看向云游方,“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东西?” 虽说不熟,但他们曾经是友人,他实力如何,心境又如何…纪十年承认,作为一个凡人,他实在是太好猜了。 云游方笑了:“猜到了呀~” 他语调疑惑,仿佛是十分不解,“可是小十年,剑盟拦不住你,孩子打不动你……” 云游方咬着字眼,突然冷漠非常,“我该赞你坚定不移,还是冷漠无情呢?” 纪十年的五指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勉力唤回照雪,用手掌撑在戟尖,单手抱着沙君兰站了起来,“那你都可以夸了。” 萧疏已经到了他们三丈之外,见状目呲欲裂,“纪十年,你不要命了?!” 他说着,伸出手就想要去拉纪十年。 纪十年想:他没有不要命啊。活着,是雪川临送给他的枷锁,是他对某人许下的承诺。 所以他不会死。 戟尖穿破生傀,没有伤口,不痛不痒。没等到萧疏靠近他们,银戟便发出了“嗡”的一声。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盖过地动天摇,盖过人行走说话的一切,仿佛天地寂寂,唯独剩一杆银戟。 众人像是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定在原地。 云游方原本看着萧疏,笑的别有意味,可照雪一出,他被定在原地,“为了一个秘境至于吗?你疯了?” “不愧是大魔,还能说话。”纪十年扫过张口却吐不出字的萧疏,自如地对着他一笑,话头却是顺着云游方,“没听到吗?这是夏赫格尔的葬身之地……” “除此之外,它还是学宫的发迹之地,立身之本等等等等——所以呢,你既然清楚我是怎么样的人,就知道我会做什么决定。” “这生傀是庄成玉送给你的最后……” 纪十年揉了揉五指,自己知觉的确没了大半,道:“你烦不烦,这出戏不是你布的吗?现在戏子登场,好好看戏不行,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云游方看着他,像是彻底无话可说。 纪十年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就是自己无药可救啊,蠢钝如猪之类的,不过这类想法对他现在来说毫无攻击力。 萧疏就在他面前,明明是被定格的姿态,却帅气得很有男主风范。 但此时此刻,这张从任何地方都挑不出毛病的脸上,眼中却是流露出了毫无掩饰的悲痛与祈求。 萧疏想求什么呢?纪十年搞不清楚。 纪十年道:“好吧,看起来是又要说再见了……” 他变得严肃了那么一点,“还有见面机会的话,还是麻烦你不要那么喜欢我呢。” “我会很苦恼的。” 小孩子的喜欢,总来的炽热而强烈,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就像沙君兰一样。 她在不知爱恨的年纪被上一任四炁主捡到,却被恨意种下了这么一枚苦果。纪十年不觉得那位同道是没时间和这一对父女说出他们的关系。 第86章 只是教养是真,恨意也是真,若生来受人欺凌,恶意与恨如影随形,便真成了摆脱不掉的孽障。 纪十年跪坐在地,长戟倒插在黄沙中。 茫茫天地间,他像是一个赎罪者,浑身流淌着霜色的力量,从头至尾。 那力量通过银戟漫过大地,吹散物傀,消融了沙君兰与沙之子的身体。它深入每一寸,像是从地底活生生把秘境抬了起来。 黑色的巨树像是枝叶清晰的网,把孤零零的人影笼罩在中间。 天地震荡,独他一人。 “小十年,”云游方笑了,他看着纪十年的身影晃了晃,那股霜华照彻天地,“仅仅为了一截枝桠,就要如此偿报吗?” 纪十年没有回答。 照雪乃守护之器,从诞生之处,就为了凡人私心,愚者大爱。如今挽救般若秘境,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身体里的炁和灵力已经耗到尽头,手止不住地发僵,腿上的关节也卡住不动,噼里啪啦的,当他终于把与沙之子切断灵力的般若秘境抬起来,照雪消匿,整个身体却如同倾倒的灵枢树,摔到在地。 他模糊的视野里,萧疏是第一个露头的,抱住了他整个身体,生傀在失去灵魂之后发出木偶般的响动。 但是这并不是这个武器坏掉的最后结果。 纪十年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把萧疏推远。 可是不知道是萧疏抱得他太紧,还是他真的没了力气,他没有推开青年,只觉得脸上冰凉一颗一颗,激得灵魂颤抖。 他实在是没力气做无谓的挣扎了,纪十年恐慌的想。 “十年……十年……” 耳边是模糊的叫唤,纪十年有点想要应他,也许该多说些什么,比如在乎一下自己的伤势,比如不用假笑,比如“愿为君亡”是个很愚蠢的说法。 但是他还是拿最后一点力气点燃了自己。 青色的火影影绰绰,纪十年最后还是决定说你不要害怕,我只是以防后患。 可他刚一张口,就感到魂魄一轻,眼前变得雪白一片。 纪十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来。 飘荡须臾,魂归故里,他感到了熟悉的,沉重的感觉,神魂里雪色银戟微微震颤。 他猛地坐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严肃准备第三卷中 第75章 谁点的无天赋流 “砰——” 无边无垠的沙漠中猛得落下一声巨响, 热浪夹杂黄沙滚滚而来,弥散漫天,逼得刚刚在树下闭上眼睛的纪十年被扑了满脸沙子。 “卧,”他下意识坐起来, 话音还没出口, 嘴里面也被结结实实塞了黄沙。 【灵力。】 纪十年还没反应过来, 他腰间的红绸便自动解下,猛得暴涨将他整个人覆盖其中。 “呸!咳,咳咳——”纪十年急忙吐出沙子, 这才来得及和脑内的男声对话, “卧槽啊, 这是, 什么情况?” 无名道:【我也不知道, 非要说的话, 大概是你被雪川临他们抛弃了吧。】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吗?”纪十年脸色扭曲了一下, 他捞起被压在身下的软帷, 抖掉上面粘上的沙子扣到脑袋上,“走吧, 去看看什么情况。” 如今纪十年所在的地方名为极日候沙漠,而三个月以前,他还在太阳星系内一个名叫■球的行星内,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 是的, 作为一位网文界资深读者, 纪十年赶上了潮流,在高考后被大卡车撞飞,然后成功穿书,还是自带一个“老爷爷”的那种。 虽然这个“老爷爷”既没有秘籍, 也没有秘宝,甚至连名字都没有,顶多只能在他脑内说话,起到一个废物花瓶的作用。 就和纪十年的现在的处境差不多。 照理说,穿书流的主角通读全书,至少手握大半剧本,就算穿过去要触发什么隐藏剧情,好歹也知道整本书大体时间线——而他纪十年,好死不死穿进了一本莫名烂尾主角自戕的起点文里,还好死不死的穿越到书里3580年! 这个时间点,《弑天仙》男主萧疏还是个三个月大只会满地乱爬的小孩呢! 纪十年表示很绝望。 作为一本经典起点文,《弑天仙》以的“全家祭天,法力无边”的套路为开头,讲述20岁男主为向仙人复仇,化名宋淮秋,一边躲避觊觎他身上“神器”的势力,一边与自灭族之祸中出现的魔头[何因]对抗的故事。 不过作为一本仅凭开头三章就上了网站新人榜的书,潜力作者“难磨十年刀”从三十章就开始放飞自我,变成了男主背刺兼酷刑记录。 在二百三十章,宋淮秋终于杀死宿敌[何因]时,作者更像是发了疯,男主突然战力崩坏,一刀把魔族屠了个干净,直接自戕完结。 至于为什么萧家会被仙人选为炼器之地,身无一物男主又是为何被传有[神器],遮遮掩掩铺垫了那么久的仙人等等这些伏笔去了哪,在考试完通宵达旦读完一千二百章的纪十年表示:大概是作者写厕纸写爽了一把擦了屁股,都扔到垃圾桶了吧。 当然,套用评论区一位读者朋友的评论是这样的:读难磨十年刀,不如现场自宫。 此评论高达万赞,足以见这书有多么脑残。 也许有人就要问了,所谓烂尾的文,网文届可谓一抓一大把,复仇流再敷衍也是能敷衍过去一部分读者的——怎么《弑天仙》还上升到自残的境地了。 有关此事,那么作为他的忠实读者之一纪十年同学自然是愿意解释的。 毕竟纵君驰骋网文一百年,许见过伏笔被吞,男主出生前半段时间线空置,但有见过男主最后给属下杀完然后把自己折磨死并且死无全尸的男主吗? 至少纪十年和大部分读者没见过。 因为《弑天仙》这个名字点进来的在喷,因为复仇情节点进来在喷,因为装逼打脸点进来的更是喷得轰轰烈烈,堪称扑得轰轰烈烈,以猎奇刑法的情节黑红一时。 纪十年穿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石台之上,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无名,其次就是他师傅庄成玉。 然后纪十年这才知道:哦,原来他穿书了…… 还踏马穿的是烂尾文挖了遍地雷坑却一个没填的前置时间线。 他只是一个高中生,除开会读书和吹点笛子,其余一概不知啊! 【小心,东南方有很强的灵力波动。】 纪十年朝着风沙肆虐的中心一路悠哉悠哉慢走。无名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开口,先一步察觉到变动。 这里风沙更甚,黑黄的沙子被飓风卷成屏障,红绸前完全无法视物,沙子撞上灵力屏障能发出“”噼啪“”的声响,恍如万剑击打。 “没事。”纪十年倒没什么畏惧之心,他来此三月,也是揣摩出这红绸的使用方式,他一手压上帷帽,一手拽住红绸往里一倒,“跟紧我了,映红,动!” 话音刚落,他被红绸裹挟着,仿佛一道流光,就这么撞开了东南方的沙障。 这里仍旧是沙,只是漆黑更甚,红绸裹挟他在其中穿行,倒像是被吞没在稠夜里。 “这里是什么情况?” 作为之前还在这里歇过脚的人,纪十年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景象绝寻常沙暴可解,他贴着绸面看那些沙子,兴致勃勃,“他们不会惹怒了虞殿吧?” 无名淡淡道:【依照灵力的波动来看,不止惹怒。】 纪十年:“行了,别害怕了。” 无名:【我没害……】 纪十年兴高采烈地打断他,“好好好,我不戳破你。我们这次的目标来了,你看看最严重的在哪,干完收工回家!” 他跟着雪川临两人来到此处,正是奉师傅庄成玉之命,为寻觅被称之为“虞殿”的,通明幽川的存在。 无名自然知道这事对他很重要,沉默了两分钟,道:【……往南走三丈。】 “好无名!” 【他们一个雪川少君,一个古水大灵所化,还需要你担心?】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纪十年摇摇头,煞有介事道,“他们要是被打死怎么办,到时候没有不死木,我那副身体只能再撑一个月,我本体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你能赌我在男主出生前引气入体吗?”纪十年说着,顺手调动着红绸往固定的方向走。 无名:【……】 纪十年指使着红绸,倒不介意无名的沉默。他穿越到这里,也不是没想过自己修仙,只是擅自切换过一次身躯后,也是明白了修行于五浊凡人而言,堪称虚妄。 无名作为跟随他的一道幽魂,似乎神识极强,能够感知到一切与灵力波动相关之物,还博闻强记,仿佛中霄界内就没有他不知道的,除开小嘴像是粹了毒之外,可以说是非常好用。 自问仙台之后,无名自然是感知过纪十年的本体有无道宫,这与修行之事密切相关,只是结果明显惨不忍睹。两人便至今都没有谈过这个话题。 第87章 【注意脚下。】 因久未谈及的话题正沉默着,红绸下的沙面迅速塌陷,纪十年控制不及,只能任由脑海里无名提醒,拽紧红绸和帷帽,顺着塌陷的沙子往下坠落。 沙底下原来另有空间。 眼前是假山与游廊的轮廓,看起来倒像是古早国产剧里的花园。 【门?】 无名的声音在脑子里闪过,纪十年就听到了滴答几声,像是水声。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软帷前的景象,将缩小的红绸重新缠回腰间,这才在脑海里回它:【通明幽川的门,那这地方还挺大的。】 【好像有人,你还是别把映红收得那么快。】 纪十年没做否决,不知是不是在沙漠呆习惯了,地底寒凉的温度像视线一般缠绕着他,实在是令人难受。 “哗——” 纪十年的手刚刚摸上腰间,异常敏锐的感官就让他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变动: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空气,自他背后猛得刺来! 【说不定是雪川临他们……】 【动手!】 转瞬之间,无名低低出声,纪十年蓦得转身回首,手中映红荡开长夜,直直迎上身后。 他以红绸尾巴掀飞劈向自己的木棍,顺势把映红抽出,笑道,“暗地里出招,来者不善啊?” 他话音刚刚落下,一道温和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那不知姑娘,来意如何?” 纪十年眼前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身佩大刀,眼睛雪亮,手中木棍被挑飞,仍旧盯着纪十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不是雪川临和啁雨。 映红绫堪堪拦住一根木棍。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望向这陌生的面庞,纪十年本就不太活跃的争斗之心歇了下来。 单凭灵力,他根本不是此人的对手。 他收手退步将两人搁出一个安全距离,这才抬头向声音来源处看去,“我这不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你们没看到吗?” 那道声音明显不是个女声,而纪十年这时也慢半拍地想起来,他现在的这副躯体,是男身女相。 虽说他是寄在这副傀儡躯壳里,这么一副女相却仿佛比着他原来的脸拓成,除开眉眼雕琢得温和些,多亏了映红,连声音都是穿书之前他尚未变声的音色。 虽说这傀儡本质也是男款,但就细柔中混了些沙的音色与软帷裹绸的打扮,要让人把他认成男的,那还是有一点困难。 纪十年自借助生傀来到极漠,除开知道他身份的雪川临,啁雨和无名就没和其他交流,因此那出声之人自那袭来的姑娘身后走出,纪十年才反应过来: 对方口中的那声“姑娘”,原来叫得是自己。 来人比之纪十年还要高半个头,身上的灵气稀薄得有些虚弱,他一手揽过姑娘,一手伸出把扇子一展,“既如此,那便是个误会了。我们如今身处陷阱,看姑娘又从天而降,还以为又是沙妖的把戏。” 沙妖是《弑天仙》中较为低级的设定,他们是游行于沙漠中迷失的妖怪,酷爱以卷起风暴,亦或化为流沙,幻做人影等等手段诱导来者都陷入险境。 纪十年被“姑娘姑娘”叫得有些尴尬,又不好在此等场景下说其实我是男的。一方面大家不过一面之交,另一面则是这么说出来难免显得有点变态。 折扇带起清风阵阵,并无攻击的意思,纪十年亦没有以少打多的爱好。他把映红缠在手上,整了整软帷上的纱,随口回到:“我还以为你们两也是沙妖的把戏呢——我叫纪十年,是个散修。” “原来是同道中人。”男子尚未开口,他怀里的姑娘便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对不起,我,我叫青鄞,也是个散修,不知道你也是被沙妖害至此地的。” “云游方,”男子笑意浅浅,收手刷得一下打开扇子,“这也是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此前我与小鄞游历至此,谁想被沙暴卷入此地,此前也是遇到了好几个幻影——实在是这沙妖厉害,纪姑娘来时可遇到什么异常?” 纪十年:【……云游方?】 顿时一滞,无名道:【怎么了,这个名字有什么奇怪吗?】 “我来时见沙弥漫天,担心是沙鬼作乱,谁知道下一秒就掉进这里了。”纪十年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是寻常沙鬼,两位看来是遇到了什么怪事?” 与此同时,仗着有软帷遮挡,表情鄙夷地回了无名:【如果他是云游方,随便就被卷入此地,我还说我是爱心人士想要救助迷途人士,你信吗?】 云游方,《弑天仙》书中的北疆大魔,祸世害人,整天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乱七八糟的。在书中,就是他害的男主堕魔,没想到纪十年竟然能在这里看到他。 甚至这货看起来还像个修士……只是不知道他旁边这位是谁。 无名颇为无奈:【他的话可不可信不重要,你好心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很有可信度的。】 黑暗中,青鄞毫不生疑,“怪事的话,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我和小游看过,出不去。” 云游方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沿着这条游廊走,不论如何都会回到原地,我们坠落下来的洞自行闭合,天上也找不到可行的路。” “顺带一提,这池水有些邪门。” 云游方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截枯木枝抛进水里,顷刻间,风平浪静的水面沸腾了起来,咕噜咕噜地将枯木整个吞下,又恢复了平静。 纪十年看到这一幕,无端联想到师傅药室里挤做一团的黑色无壳软虫,有些反胃。 “……所以现在大概是我们掉进了死胡同?” “不错,”云游方的语气充满赞赏,仿佛是游历发现了不错的新景色,“说起来此前都没有遇到这么厉害的沙妖,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青鄞附和着他点头,“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厉害的。” 夜幕笼罩的暗色花园下,这两一唱一和,竟然让纪十年有一种诡异地吃到了狗粮的感觉。 【他们俩,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无名与他算是英雄所见略同,纪十年在心中点头附和,【可惜这里没有精神病医生,不然我一定会送他们两去看看的。】 事已至此,不管对方是在试探还是装傻,纪十年作为一个时间不多的人,他决定这场面还是由自己来打破的好。 《弑天仙》书中对于[殿]描述并不多,毕竟此等诡物在后来似乎被灭的是差不多了,男主探索得大部分都是[殿]死后的遗迹,唯一面对过的就是宏明山姜殿。 “曾是有情物,逝于幽冥火。” 《弑天仙》男主正是在宏明山这个副本发现了这么一句,并且依靠着他当时借了人家还没还的凤凰真火打败了姜殿——简称毫无技术含量的开挂金手指。 纪十年不是男主,身上唯一两个师父送的金手指武器还只认他女相。小伙沉默了半天,最后只好提起红绸站到池边。 青鄞看他行径,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下意识就要伸手,“池边危险……” “小心,”云游方笑吟吟地伸扇拦住青鄞的手,还牵住她往后站了一步,意味深长地看向纪十年,“我想,纪姑娘应该是想到办法了,对吧?” “你们是故意惹怒虞殿的吧?”纪十年被云游方笑得一肚子火,眼看脚边的池水因为感知到有东西到来而沸腾不止,他决定也对着人笑回去,“或者说,应该是你?” “纪姑娘怎么这么说,我可是会伤心的。”云游方不动声色地将青鄞护在身后,“我们初访极漠,怎么敢惹恼殿主?” 书里的时间线距今也不算太远,他也不敢擅断时人对殿的了解。纪十年看着青鄞脸色不做掩饰的讶然,挑了挑眉。 没等纪十年看过去,云游方摇着扇子,率先对他露出了个礼貌的笑。 “那还真是遗憾。”纪十年单手将红绸放开,暗叫无名看看这池水,“我还以为同是沦落至虞殿领域的人,能遇到个说话实诚些的呢——” [殿]的领域这东西作为[一部分],其隐蔽程度堪称在一万粒中沙子找特殊的那颗,因此据雪川临所说,对于修士而言,最快捷找到殿的方法就是在四处引爆灵力,触怒这一部分的主人。 自然,统领生怒,那所谓的一部分也会暴动起来,除开被引爆灵力被卷入[殿]领域的人,外面的人想要找到入口,不提暴动的屏障有多难穿过,就说要顶着乱流找到变换的门,那也绝非常人。 纪十年没有自夸自己厉害的意思,毕竟映红作为他身上最值钱的家当,自然也是最厉害的,不然纪十年一个鸡都没杀过的现代人怎么敢往这种危险的地方乱跳。 【这池子映红应该应付不了,雪川临给你的东西呢?】 【戴着呢。】纪十年看着眼前漆黑可怖的池水,深呼了一口气,取下发间摇晃的银簪,蓦地抛入池水。 充满灵力的银簪入水,得到的反响可比青鄞随手折下的一截枯木受欢迎得多,浓稠的黑色池水如同虫海,沿着银簪往上翻涌。 第88章 纪十年慷慨大方地调动了傀儡身上的灵力,一时险些控制不住银簪,水流疯狂的冲刷震荡细小的银簪,簪身的脉络经过灵力冲洗一路往下骤然散出片片白光。 依照这临时的光亮,纪十年眯起眼,看清了红木栏游廊,大片大片盛开的绿色奇花与各类低矮扭曲的枯树相互交织,此时皆被簌簌扑上一层白光,却像是雪。 黑水跃起,来不及触碰到他的手,那沸腾的水里便凝起六角冰晶,然后自表面一路扩散,在簪间沸腾的水冻结成冰,蔓延至整个池面…… 不过多时,池子便已彻底凝结成冰,一根小巧的银簪立于池边,光芒散掉了大半,只纹路散发着浅淡的荧光。 “……这,这是?”青鄞看起来才意识到云游方骗了人,神色看来有些愧疚,但眼见着如此奇景,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好厉害的首饰。” 云游方仍旧是那好脾气的温和笑脸,连眉毛的弧度都没变。 纪十年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拍拍手看着银簪被冻在乌黑的冰中,回身看着两人,“自然,一位高雅人士送的东西,搞定这池水还是没问题的。” 在青鄞扔出那枯枝后片刻,纪十年才慢半拍地想起来,这两人既然把地上的路都走完了,也就只剩这么一池黑水没有探索。 当然,听他们提醒池水有问题,想必这两人也不敢以身试险。 无名不知道他这些心路历程,赞道:【……厉害。】 【不敢不敢,咱们混口饭吃的,要保持配角的低调。】纪十年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权当拍了拍无名的脑袋,对着青,云两人扬了扬下巴,“我今天心情好,这个路我开出来——你们要下去看看吗?” 青鄞眼睛睁得更大了,“真的可以吗?” “当然。”纪十年做了个先请的姿势。 他话音落下,冰面以银簪簪尖落点为起始,开始迅速开裂崩塌。 这变化不是春来花开,冰雪消融的那种,池面以下也结起了厚厚的冰,如此变化,倒像是划下了一道寒冰峡谷,如此花园之中的池子,往下望去却是深不见底。 遥想当年,谁不是个中二少年? 纪十年做这么一个请的姿势,其实是打算让青鄞帮他把银簪拔出来的,但没想到转瞬之间,银簪这一波给他装了个大的。 是人装逼都会爽,纪十年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震惊,得意和宅男自带的两分猥琐混杂的表情,但帷帽覆盖,青鄞和云游方自然也看不到。 银簪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发间,纪十年此时也不嫌弃身上那么多零件烦了,慢悠悠地朝两人开口:“两位比我先来,这次也先请了?” “纪道友,你人真好!”青鄞感激地打断了纪十年在脑海中第一百遍虐作者的想法,转头看向云游方,“那我们先下去了?” 云游方点点头,学着青鄞道,“多谢纪道友了。” “不用谢,毕竟我这个人善良惯了。”纪十年回敬了云游方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容,抱臂再往旁边让了一步,颇有些嫌弃至极的味道。 “是的。”青鄞连连点头,完全没察觉到两人间的“刀光剑影”,扯着云游方就跳了下去。 纪十年看着两人跳了下去,伸手碰了碰冰壁,这才跟着跳了下去。 这池子远比肉眼上观测的深邃,纪十年乘着映红一路往下急速坠落,被截断的冰面却像是没有尽头,先他一步跳下去的两人连影子都不见。 “无名,”纪十年按着乱飞的软帷,试图死死盯住从眼前划过的冰面,声音都快散在风里,“你看见没有,冰里好像有人!” 无名淡淡道:【不是人。】 纪十年心下稍定,看着那些斑驳的黑色影子,【那是什么,霉斑吗?】他可不知道水里会长这东西…… 无名:【尸体。】 纪十年:“?” “你踏马玩我呢!”纪十年大叫道,看着那些冰中凝结的东西,毛骨悚然。 他还是第一次和死人面对面啊! 与此同时,他感到红绸拖着自己坠了地,视线也逐渐明晰起来—— “纪姑娘?” 映入眼帘的是先一步跳下来的青鄞和云游方两人,青鄞既喜又疑地看着他,而云游方秉着扇子,察觉到纪十年的视线,又摆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们三原来是掉进了一片森林,同之前死气沉沉的花园不同,这里巨木参天,茂密的树冠将阳光剪碎,撒了一地。四周都是低矮的灌木与短浅的杂草乱生,鸟鸣不止,甚至隐约能听到动物的吼声。 纪十年迎上青鄞的视线,这才从相当明晰的视野中反应过来——他的软帷已经飞到不知道什么角落了。 此时此地,若不是他不是个姑娘,纪十年真想捂住脸,绝望地让两人忘记自己看到的脸。 纪十年搓了搓因为过于尴尬的想象冒出的鸡皮疙瘩,笑着打了个哈哈,“没想到那池子这么深,可惜,没保住帷帽。” “是啊,没想到一片小池子下面竟然别有洞天。”青鄞点了点头,“我以前也去过殿的领域,居然这么大的吗?” “实不相瞒,我是第一次来,你问我没用。”纪十年把映红绑上手腕,这才去看那截空地中已然熄灭的火堆,“这个应该不是你们堆的吧?” 青鄞摇摇头,“我们来的时候这个就在了,领域里也会有人吗?” 纪十年对殿主的领域仅限于书里写过一两笔的,比如领域常被称为通明幽川。青鄞问的这个问题,一时间还正是他的盲点。 “一般情况下,通明幽川里是不会有人的。”纪十年正准备摇头,云游方的声音就先一步打断了他,“我们也许可以期待一下这生火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纪十年往天上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的软帷是有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听见这人温吞却毫不在乎的语调,心底的那股气算是厚积薄发,彻底被人点燃了。 他也懒得虚与委蛇,抱臂对着对方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既然这么了解,多说两句要死吗?” 云游方闻言有些诧异,“难道不是纪云姑娘隐瞒在先吗?” “你……!”纪十年被这么一戳穿,下意识就想召出映红,但他手刚抬起,余光里就窥见青鄞默不作声地往云游方面前站了一步。 这么短暂的相处,纪十年看不透云游方,却看透了青鄞这个姑娘——她赤诚无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云游方这种混球搅和在一起,但如今面对面的三人,也只有她是毫不知情了。 再想到自己在沙漠上悠哉悠哉玩了那么久,纪十年一时也没有打起来的底气。 倒不是说他拿着映红打不过青鄞,只是纪十年作为一位沐浴着国旗下春风长大的好学生,真干不出不占理就打的行为。 他心中本有亏欠,看着云游方默不作声勾起的嘴角,心中憋闷和火气自是攒一处无法发泄。 “行行行,”纪十年放下了手,做了个束手无策的姿势,“我的确有所隐瞒——我是听说虞殿的通明幽川有不死木才来的,除此之外,我对通明幽川的了解,就是知道这个地方很难找而已。” “不死木?”青鄞疑惑道,“这东西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纪十年敢发誓那一秒他脸上的表情绝对很难看,声音都失了调,“什么叫灭绝?你们不是为了这东西来的吗?” 他明明还记得庄成玉把自己踹出门时告诉自己,“虞殿的通明幽川中有不死木,通体全黑,若你能拿到,为师可以助此身不朽。” 青鄞和云游方对视了一眼,看向他的表情明显带上了可怜,“纪姑娘,并非我们有意诓你,而是传说中,不死木的最后一株,早在三千年多前,随着极日候殿主虞陨落,没于黄沙中。” 殿主陨落,这又是哪里的设定,傻*作者没写啊?纪十年几乎现在是想冲到作者家去帮他自宫,然后给他绑在椅子上女装让他写个三天三夜圆伏笔! 纪十年心中隐约有些可怕的猜想,深呼了一口气,“可是,我们现在不就在虞殿的通明幽川中吗?陨落……是什么意思?” 青鄞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些不忍心,“意思就是,嗯,你——” “三千六百年前,血修罗兵解于幽川前,自此血祸肆虐四野,直至吞噬各方殿主。”云游方打断了青鄞,温声缓道,“由是,如今的殿主,本质上和沙妖没什么不同。” 云游方的话在这顿了顿,因为话音还未落地,整片林子就猛得震动起来。 “小游,你好像激怒虞殿了。” 云游方泰然处之,躲开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石子,“无碍,也不只是一次了。” 纪十年能感到整片树林宛如活人一般静默了一下,而后不知道是不是嫌丢脸,竟然没再震动。 “所以,你们的意思说这里面的东西都是虚幻所化,”纪十年没想到这虞殿这么怂,但他“死期”在即,也没心情调侃,“那你们来这干嘛?” 第89章 “我不知道,”青鄞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毫无杂念,“我和小游一路北上,然后就被卷进这里面了。” 果不其然,纪十年怀疑地看向云游方,“极日候地处极西,你们走得是哪个北?” 《弑天仙》的世界,并不如纪十年原来的世界,这里的人类无法拥有整个世界,因为这里仙人没有生活在更高纬度的空间或者九重天,而是划下一道凡人无法逾越的禁制,仙人与凡人分界而居。 极日候沙漠正是处于禁制交界,为人类版图的最西,纪十年根本想不出往哪个北走能到这里。 “纪姑娘虽然看不惯我,但也不要用这种拐卖良家少女的眼神谴责我啊。”云游方明显笑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我们俩是真打算去北边参加一场婚宴,谁想迷路到这个地方。” 青鄞赞同地点点头,“我们对路不太熟,以为自己是北上来着,然后来了沙漠,完全就找不到路了。” “……”纪十年颇为无语,“那你们为什么要激怒殿主?” “我还没打过虞殿,所以想试试。”云游方说着,就往青鄞怀里倒,可怜道,“抱歉,小游觉得迷路太无聊了,阿青不会嫌我任性吧?” 青鄞任由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云游方窝在她颈边撒娇,拍了拍他的背,“没事的,我也觉得很有意思,小铳会理解的。” 【……我先休眠一会,有事叫我。】 大概是眼前的画面实在不忍直视,连无名都吐槽不出什么,颇有一种看着自己亲娘被勾搭走的无奈。纪十年宽容地应了他,自觉转头,发现在此刻女相的自己也不算什么很逆天。 “那什么,”纪十年等着这两黏黏糊糊的劲过去后,这才开口,“那现在怎么办,你刚刚说这里只会有虞殿——那这里的火堆是不是也是幻象?” “极日候沙漠的殿主,为什么要在森林这里搞堆火?”云游方站起身,仍是温和笑道,“我可没听说极日候之前是个森林。” 青鄞补充道:“通明幽川与殿主的过去息息相关,虞殿的领域既然不是沙漠,那么就证明此地也许是他重要的回忆……” “若以回忆作为领域,殿主本身便不会存在。”青鄞说着,忍不住皱起眉头,“照理说,这明明是假的幽川,为何外面还会有那个迷境?” “什么幽川什么迷境?”纪十年被他们说的脑子彻底乱了,“这里是回忆为什么不会有殿主?” 云游方闻言又是一笑,“因为害怕。” 纪十年正想问殿主害怕什么,就察觉到空气里隐约浮现出一丝腥臭的气息,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们袭来。 青鄞脸色肃然,一步站到他们俩面前,纪十年这时才发现她腰上竟然有一把黑鞘长刀,柄上挂着一串漂亮且小巧的黄铜铃,此前却一点声响未发。 云游方挂着那好死不死的笑容,他轻一拍扇,“好了,也不用我介绍了,纪姑娘看好了,这就是那群殿主畏惧至极的东西——血修罗以自身永生永世不能超生为代价,炼化幽川万民所得之物——血咒。” 他话音刚落,林野之间,三人的周围,赫然围着数十人! 说是人完全不太准确,这些更像是人形,甚至有些已经脱离的人形的怪物。它们浑身包裹着浓稠的黑色黏状物,站得歪歪扭扭,走过的地方黑色物体零零散散落了一地,却不见地面有腐蚀或者破坏的痕迹。 纪十年完全没发现它们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本以为这玩意看来歪歪扭扭,行动力应当不怎么行——估计是走恶心人那个套路的。 谁敢想,就在纪十年发现它们的一瞬间,这群被称作血咒的怪物就猛得扑了上来,仿佛他们身上甩开的黑色粘稠液体,眨眼的功夫,竟然就已扑到了纪十年面前。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终于看清了血咒上涌动的黑色液体像是他刚刚看过不久的湖水,只是这些拥挤的,翻滚的虫一样的东西上面居然生了一双豆大的红色眼睛! 纪十年意识到自己要打回去,可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人,此时却只能定定站在原地,在心底无声尖叫,涔涔留着冷汗。 血咒浑身几乎都是这玩意,也浑身是眼,那眼睛明明那么小,却像是使着全身的力气要从它所在的地方脱身,凸显着,死死地盯着纪十年。 纪十年敢保证,他过去二十八年,算上刚刚穿过来替师傅养蛊虫的日子,都没见过如此阴毒又恨彻心扉的目光——甚至还不止一束。 不行!我不能死!纪十年在那一秒脑中几乎闪过了人生的走马灯,但最后还是想活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他都被大货车送到异世界了,明明有活下去的机会,凭什么要现在死! 纪十年几乎是以傀儡最快的速度抹甩出手,映红绫随势急动,他反手一挑,竟然在这么近的距离硬生生刺中了血咒。 青鄞飞快闪身到纪十年身旁,长刀为他拍开四溅的黑色物体,“这东西我们可不能碰!” 纪十年听到她刀上阵阵铃响,看着眼前红绸戳入的地方黑色稠状物都往旁边翻涌,根本刺不到底也不知道什么是要害,也没心情问为什么了。 他拔出红绸勾着面前的血咒往外一甩,看着他摔落到地上,这才发现血咒两只足下各生一口,只觉得更加倒胃口了。 “它们就是靠这两口走路的。”青鄞拿着长刀砍得铃铛做响,不过同样只能砍开靠近他们的血咒。她把云游方推给纪十年,语速极快,“纪姑娘,小游就拜托你了!” 青鄞刀法又快又狠,几乎是吸引了大半的血咒。纪十年应付着剩下几只,也不好推辞,看着这些杀又杀不死还异常强悍的怪物,有些绝望,“这些血咒好像杀不死啊!” “因为它们本是伴随殿主的诅咒,殿主不死,他们自然也不会死。”云游方好心地躲在身后科普。 “你还不如不告诉我,”纪十年和这些几乎不会停歇的怪物战斗着,“难道没有办法对付他们吗?” 纪十年话音刚落,云游方就猛得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拽,“办法就是——跑!” 云游方这动作一看就是蓄谋已久,他一拽一扯,竟然带着纪十年从围绕了一圈的血咒闪身从空隙中溜了出去。 纪十年忙着对付面前的血咒,还得抽空护一护背后的人,根本没提防云游方还有这么一手。 他扛着这副灵力消耗过度的身体和血咒们打了这半刻,此时才发觉自己脱力到都挣不开云游方的手。 “等等,”纪十年看着他停也不停的动作,往后看着就快消失在视野里的青鄞被血咒重重围住,整个人都有点懵,“你对象还在后面啊,你就这么跑了?” “对象?” 云游方很明显没听懂这个名词,但结合上下文,还是猜到了纪十年的意思,“阿青可比我们会应付血咒,我们俩留在那里,只能是拖她后腿。” 他说着,飞速跑动间发丝乱舞,但声音还是变都没变,稳稳送到纪十年耳边。 “这样啊……”纪十年说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没有传音入耳的本事,只能扯着嗓子大声道,“那我们都不和她说一声吗?” “不用,阿青不会怪我们的。” 虽然纪十年此前看电视剧路遇危险常吐槽男主叫女主走女主就是不走的狗血桥段,但此刻面对男人招呼都不打就逃了命后的泰然自得,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纪十年理解危急情况有危急的办法,却也不得不觉得对方跑得颇有些无情无义贪生怕死的味道。 而须知在一本小说里,贪生怕死,一般是炮灰男配才有的特质。 而按照云游方后期的身份,此人的行径,倒是可以证明勿以恶小而为之。 云游方自然不知道纪十年已经将他定想象成了贪生怕死的渣男,他脚步暂缓,大约是确认了安全,这才放开拽着纪十年手腕的手。 “行了,这里…”云游方边说边回过头,在注意到纪十年的表情时,声音一顿,“我想,纪姑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而纪十年看着对方脸上那固定且熟悉的笑容时,终于在丢失了软帷后意识到: 仗着没人看见就不收敛脸上表情这个行为,是个陋习。 “误会什么?”纪十年礼貌地对着云游方笑了回去。 与此同时,他揉了揉被拽得有些脱节的手腕,用余光打量了一翻周遭。 他被拽着不过狂奔了半刻不止,附近植木都稀疏了不少,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也不见,想来是已然接近森林边缘,并且离他们原来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了。 “自然是误会我和青鄞小姐是道侣了。”云游方摆出一副有些苦恼的表情,“纪姑娘若这么说,宁铳恐怕命也不要了,恐怕要来亲自打杀我呢!” 纪十年听见的对方嘴里蹦出来的新名字,自然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刚刚听到的“阿铳”。 他立刻便知道了云游方的意思,难怪要青鄞说“”阿铳不介意“”——感情青鄞和这个宁铳才是一对啊?! 第90章 那你们之前护来护去,还窝在肩窝撒娇是怎么回事? 纪十年实在是有些忍不住想问这个问题,但他总觉得问出来就会变成某种play的一环,于是他沉默一瞬,选择换了个话题,“话说,青鄞真有对付他们的办法吗?这个办法我们不行?” 云游方摇了摇头,“不行哦,而且,你的表情明显在质疑我和青鄞纯洁的关系吧?” “不过,纪姑娘想问的办法,青鄞自然无藏私之意,而是现在的我们,确实做不到呢。” 纪十年已然习惯这人说话说一半,自觉追问,“为什么?” “这就要讲到有关血修罗的一桩趣事呢。”云游方再次合扇一拍,“这可是中霄界时新的话本题材。” “传闻这位血修罗风流肆意,情人无数,可惜都抛弃了他,就连伴他许久的妻子,也和他解了婚契。要知道修罗作为幽川主人,地位本甚于殿主,可以说一生顺遂,唯情字不顺,于是这兵解所成的血咒,只唯有身负所爱之人真情可解。” “虽然这只是传闻,”云游方秉扇摇了摇,“但这么多年,也唯有真情眷侣可以血斩杀血咒,甚至今中霄界还给它取了个雅名——鉴真咒,编进大大小小的话本里,可谓是见证无数恩爱眷侣。” 中霄,即如今凡人所居此界的称呼。 纪十年听完之后,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吐槽起渣男还想要真爱的故事,还是吐槽想打个怪物还不能单身的设定……难道他其实看得是《不谈恋爱就要去死》? 好吧,其实除开猎奇的结尾整本书也没多大区别——等等,纪十年吐槽着,却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悟到了什么。 他也不管自己脸上到底表演了多么精彩的一出变脸大戏,抬头就问云游方: “既然你说是拥有身负所爱之人真情可解,那假如有一人所爱之人数众,所得真情也数众,岂非血咒天生克星?” 云游方闻言,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他噗嗤一声笑开,“纪姑娘,你这也想得太好了,所谓真情真爱,自然只容得下一人,哪里还有力气施舍给旁人?” 纪十年不太承认这个说法,“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万一真有一个人爱的人很多,那些人也同样爱他,那怎么办?” 他心想:毕竟二十年后,真有一个小子真得了好几颗真心,虽然都被对方亲手碾碎了,但——这设定说不定就是为他写的呢? “没想到,纪姑娘你年纪不大,想法倒是挺野。”云游方摇摇头,秉扇摇了摇,“这我可说不定,毕竟我只知道血咒不认移情别恋者的血——同时喜欢几人的,我可没见过。” 纪十年可没有夜御百人的癖好,但这事也解释不清,他摇摇头,看着林木深处,有些担心,“青鄞怎么还不出来,她既然能够杀死血咒,我们怎么不留在那里帮她杀完再走?” “血咒杀起来很麻烦,那些液体沾到人的身体,便是一场能要人命的大病。我最开始留过几次,也是你此类想法,不过大抵是添乱,所以青鄞便只令我先逃为敬了。” 纪十年:“我觉得我还是比你厉害些的。” “那么如此厉害的纪姑娘,”出乎意料的,云游方竟然没话里暗地刺他,缓缓开口,“是打哪来呢?”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纪十年眨眨眼,“我就不说,你能怎么样?” 云游方眯起眼睛,“是不能怎么样。” 他像是真不感兴趣似的,找了颗粗脖子树往下一坐,摇扇缓道:“可惜可惜,看来纪姑娘也不怎么想要不死木的消息嘛。” “什么?!” 听见和自己性命相关,纪十年都没意识到自己叫出了声,几乎是下意识,迫切地看向云游方。 说完那一番后,云游方早坐在树下阖眼休憩,此时被他注视,宛如无事发生,连半个笑脸都没分给纪十年。 纪十年哪里受得了这种态度,他伸手抓住云游方的折扇,“你什么意思,不死木不是早就没了吗?” “是啊,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云游方没睁开眼,他捏着折扇另外一头,活像个要坐化的老神仙,“但那不是传闻嘛,至于有些事,我也只会说给身份明了的同盟……” 他拉长语调,言外之意深深,“纪姑娘你说,连来头都不清楚的人,还是要防备一些吧?” 纪十年很想让自己沉稳一点:云游方这么一手,也许是空手套白狼。 可即使是一点可能,他也无法沉默地目睹着机会从眼前溜走。 沉默半响,纪十年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云游方的扇子,“雪川。” 他说着,有些不耐烦,“我真就一籍籍无名的散修,自雪川而来,一开始就被我师傅养大,来这也就是为了不死木,其他的真没什么。” 这话属实是无可奈何。他如今所宿此躯体就是个傀儡,无父无母,也无归属。 而这位纪十年的这位便宜师傅,自把他召来,每天除开研究蛊虫就是妄图再造一副生傀,连名字都没告诉他。 纪十年最开始不免心存幻想,觉得他师傅难道是什么深林隐居名不外显的大能,但在他认识师傅不过十天,他就放弃了幻想——虽然很难想象,但那个女人在炼蛊的时候给整个屋子炼炸了,虫子灰飞烟灭。 一想到两人连客栈住不起最后还是被好心农户收留的荒谬事宜,纪十年觉得自己的来历解释起来确实十分绝望。 虽然本人看起来很牛逼,但是真是个散修,唯一特殊的履历就是不是人…… “雪川?”云游方睁开眼看了纪十年一眼,又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对啊,”纪十年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雪川怎么了?” 云游方这次的笑仿佛一闪而过,他眯起眼,将折扇抛了一圈,“没什么。只是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极东之处,基本都是……” 纪十年说着,突然想起自己原本的话题,他止住话头,转头看向树下悠哉的云游方,“喂,我底都给你透了,那不死木的消息?” “不着急。”云游方像是随口一问,并未在意纪十年没有继续的话,表情相当无辜,“纪姑娘不要这样看我嘛,我只是还有些东西需要确认。” 纪十年皱眉,“确认什么?” 云游方俏皮地眨了眨眼,“保密。” ……你保密你大坝呢! 就在纪十年忍不住要暴起殴打云游方的时刻,青鄞终于从林子里姗姗来迟。 她有些疑惑,“……纪姑娘怎么看起来有些生气?” “没有。”纪十年飞速平复了心中无名火,对着青鄞笑了笑,“你没迷路就好,那群血咒解决了吗?” 青鄞闻言,半信半疑地看了树下的云游方一眼,才点点头,“解决了,不过虞殿不消散,幽川里的血咒也不会消失。刚刚的变动是殿主露面引来的,接下来我们灵力变动不要太大,应该没事。” “小游也不要惹怒虞殿了。” “无心之言,谁能想到这位虞殿藏在记忆里也敢显露气……好好好,我不说这些了。” 青鄞大概是真不满云游方的轻浮态度,难得语气强硬起来,“是从现在起都不许说。” “谨遵阿青命令。” 纪十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倒是想起了桩事,“你们既然说回忆中不会存在殿主,那刚刚的地震是怎么回事?” “实不相瞒,我也不是很清楚。”青鄞指了指天,“刚刚我们在上面的那个秘境,一般是殿主为自己幽川设立的门,但以回忆作为通明幽川的本就是把自己关起来的门,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虞殿这样的。” 青鄞说着,补充道,“我遇到的一般是前者,打败殿主就能出去……小游经历过的通明幽川多些,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云游方慢悠悠开口,却是答非所问:“以回忆构筑的通明幽川,通常殿主会把自己拆成三份,以达到消解自己的存在,他们为了逃脱如影随形的血咒,逃离领域,躲进回忆,自己都忘记了自己。” “我隐隐有些猜想。”云游方一阖折扇,从树下站起来,再次一笑,“不过,先让我们去看看这位殿主的回忆是怎么一回事。” “好。”青鄞没有犹疑,她转头看向纪十年,“纪姑娘要来吗?或者在这里等我们,找到了虞殿后,幽川会自动坍塌把你送出去的。” 作为书再难看都要读到最后一章的人,纪十年自然无法忍受钩子在前面不去咬:开玩笑,这个虞殿一看就藏着什么秘密,还有关于他死活的线索说不定也在里面呢! “我一起。”纪十年收起照雪,想起青鄞路痴,补充道,“我来带路,你们说往哪走就好了。” “随便走就好了吧,这个幽川这么大,也不知道怎么找……” “不用。”云游方打断了她,看向了纪十年,“你看得到雪迹吧,循着它往前走就好了。” 纪十年被他这么一说,大脑还没转过来,“这不是大夏天吗,什么雪……” 第91章 云游方微微一笑,往他身后一指,“你不是雪川人吗,连自己家的雪都看不出来?” 纪十年随着他所指看去,果然在地上看到似白霜又似轻烟的痕迹,作为一个只在雪川呆了半个月的人,他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第一,这里居然有化雪术的痕迹;第二云游方是怎么看出这痕迹的? 雪川作为极北之地,其民掌有一道很是取巧的术法: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可召出雪川之雪。 这术法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实际上它在雪川,也是孩童们使起来玩雪的招数;雪川之外,此术其实没什么用,因为雪离雪川不到半刻就会化开。 纪十年苦学雪川话那几天,听人说过几嘴,大概是雪川雪留痕迹,也唯有雪川人看得到,算是一种乡情。 纪十年自认他是没什么乡情的,自己看懂了大概是因为那个女人做这个傀儡用了雪川本地材料,但知道化雪术或许是博学,但云游方是怎么看到雪迹的? “我不是雪川人,看不到,”云游方几乎是立刻看懂了纪十年内心所想,“只是恰好我的感官比较敏锐,从刚刚落地开始就感受到一股冷意而已。” 纪十年颇为怀疑,但看着云游方坦荡的神情,也只能把到嘴的质问吞下去,仔细研究地上的雪迹。 他其实觉得这是雪川临的手笔。 眼前的痕迹分散成三条,看着像走一路撒一路的雪迹——纪十年总算明白了云游方为什么在这里停下,雪川临明显在这里选择了三条路,而云游方跟着感受走的话,还要试错三条路。 其中上面的两个方向,纪十年看着大大的“x”,觉得这位爱做标记的仁兄真是个好人。 “怎么,看出什么没?”云游方看他看了半响,忍不住出口问道。 “看出来了。”纪十年示意他们跟上,“这位走了三条路,其中两条应该是错误的,我们走这边吧。” “那两条错误的路,是遇到了什么吗?” 纪十年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打了个叉,也许是此路不通?” 云游方秉扇一展,没再问下去,“那还是我们占便宜了。” “是啊,多亏了纪姑娘。”青鄞附和道。 三人本就处于森林边缘,沿着那位雪川人的痕迹一路往前,顺利地走出了森林,举目只见田野阡陌,黑瓦泥墙的农舍散布其中,远处隐隐能见镇子的迹象。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呢。”三人行走于田埂时,青鄞看着水田里摇晃的青青麦浪,颇为新奇地赞道,“话说纪姑娘来自雪川,此前是不是也没怎么出过门?” 纪十年想了想此前半个月换五个地方住的经历,“不算没出过门,只是之前没出过雪川而已。” “原来如此。听说雪川排外,少进少出,纪姑娘听说过梧州吗?”青鄞道,“我就是那里的人,小游是北疆的。” 梧州,作为男主萧疏的故乡,纪十年岂止是听过,。 “听说过梧州。”想到现在还是大朝3580年,他还是雪川的一个无名氏,纪十年就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是个懵懂无知的忧郁少男。 “真的吗?”青鄞语气里带上了喜悦,“说起来纪云姑娘还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第二个雪川人,你这么漂亮,为什么要带帷帽呢?” 青鄞不提还好,她一提纪十年就不免有些痛苦:此前他还能带帷帽来掩饰,催眠告诉自己其实看起来像个雌雄莫辨的大佬,现在遮掩没了,纪十年也只能直面自己女装的事实。 这话自然是不能对着两人说的。 仗着田埂细窄,后面两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纪十年尽量不动声色道:“听人聊过几句梧州。帷帽是极日候沙漠里沙暴太多,为了便宜行事的。” 两人说着闲话,带着沉默的云游方,很快也是看到了牌楼上“安平镇”三个大字。 此时临近午时,能听到镇中牲畜的叫声,镇口是一条青石砖铺成的路,街边人迹寥寥,都是短打长裤的寻常打扮,挑不出什么错。 “痕迹断了。”纪十年看着面前除开尘土就什么也没有的青石砖面,猜测道,“他遇到危险了?” 青鄞狐疑地左右扫视,“应该不是吧,我没感受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赞成。”云游方以掌拍扇,“这镇子结构简单,也许是主人觉得不用做痕迹了。” “有道理。”纪十年内心为诅咒了雪川临而稍微地忏悔了一下,“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找到虞殿?” “既然是这是虞殿的记忆,那当然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云游方道,“据我所知,极日候沙漠在很早之前就是沙漠,隐藏自己的回忆,竟然只是祥和的村庄,那么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纪十年莫名其妙想起来剧本杀,他略微思考,“那我们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毕竟小说里,大部分的套路都是阻止什么大事发生,然后救赎恶堕的角色。 出乎意料的是,他这话出口,云游方就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甚至这次带上了些诧异。 “我说……”纪十年正准备开口,青鄞也看向了他,认真道,“不,我猜我们要让这件事发生,对吧?” “不错。”云游方看向村子,看着有人靠近了,压低了声音,“一般情况下,清明幽川演绎的都是殿主成为殿主的重大事件,而殿主不见了,这件事通常都是不会发生的。” 不会发生,自然也不会成为殿主。 ----------------------- 作者有话说:把这些字挪过来像是打仗,我的剪贴板怎么就只能复制6000…… 前排提示:般若秘境里是云游方的记忆,会有差漏,然后关于纪十年路痴的设定,这里不是写错了哦,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76章 高雅人士汇合中1 “那我们岂不是还要满镇子找?”纪十年环顾四下, 估摸出这地方大概有三个篮球场大,有气无力道,“这要找到猴年马月啊!” 云游方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他合扇往远处一指。 “瞧,谁来了。” “纪十年!少君不是叫你在上面等着吗?” 云游方的声音和一道怒斥同时响起, 纪十年身体一僵, 转头看去, 从镇子中间,果然奔出个熟悉的,皮相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生得玉雪可爱, 面若好女, 却是一把抓住纪十年衣领, 破口大骂, “你是蠢货还是听不到人话, 这里面是通明幽川, 你想死吗?” 纪十年也算和这货吵了三个月, 闻言立时一点心虚不翼而飞, 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我死不死关你屁事, 要不是你们在下面这么久,我会下来?” 啁雨回敬道:“我们是在探查幽川情况!”他松开手,翻了个白眼,“还有, 要不是某个白痴给映白都摔成了映红, 你以为少君会来?” 红绸在纪十年身上扭了扭,仿佛是在赞同啁雨的话。纪十年面色“腾”的一下就红了,一把捂住它,“说什么呢, 我那是师傅叫我练习御器飞行。” 谁知道没有道宫,还没有灵力愿意亲近他啊!从悬崖上摔下去也是很痛的好吗?! 啁雨呵呵:“那你现在有本事回去御个映红之外的器给我看看?” 纪十年也呵呵:“现在我可以自己找,你有本事也可以滚回去。” 啁雨:“要不是少君在这里,你以为我会想搭理你?” 两人吵得热火朝天,难分难解,镇子上寥寥无几的镇民却完全对他们熟视无睹。 青鄞看这两人从面红耳赤吵到互揪脖领,转头看向云游方,道:“小游,我们就这么看着…你不去劝一下吗?” 云游方早在啁雨冲过来时往后退了一步,此刻秉扇轻摇,嘴角微勾,“看着挺热闹,阿青不觉的有意思吗?” 青鄞摇头,她们此行可不是为了热闹。她眉头微皱,轻道:“小游……” “行行行,家主大人,您的命令我可不敢违逆。”云游方一收扇,无奈往前踏了一步—— “两位,窝里斗至少要有个限度吧。” 纪十年和啁雨正在激情互揪,不妨中间插进来一把扇子,扇面上一片空白,却是左右一荡,轻松地把两人隔开。云游方对着两人一笑,那里面或多或少有点和蔼的意味。 啁雨望向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眼睛微睁,道:“是你?!!” 云游方对啁雨道:“好久不见啊,小啁雨,替我问你主人一句好,雪川临也在这里?” 纪十年也睁大了眼睛,“你们认识?”他转向青鄞,指了指云游方啁雨两人,“他们?” 青鄞只是一个字,“嗯。”她补充道,“小游,偶尔会追一下雪川少君。他们应当是认识的吧。” 她语末有些含糊,似是不敢确定。 “追什么追?那叫图谋不轨!他觊觎四炁主的力量很久了!”还没等纪十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啁雨,他就大叫起来,咬牙切齿地盯着云游方,道:“我们少君不在,你死心吧。” 第92章 四炁主,用通俗的话来将,就是中霄界当世最强的四位修仙者。 原来是觊觎力量啊,他还差点以为穿进了哪本同人文里。纪十年想起《弑天仙》里下落不明的雪川临,还是悄不做声地往啁雨身前站了一步,“对,雪川临不在。他,他是和我师傅来的!” 云游方拖长了语调,“那刚刚小啁雨口里的‘少君’——” 纪十年面无表情,“其实外人不知,我们雪川有两个少君,我师傅就是其中一个。” 平时和他反着来的啁雨在此刻意外的战线统一,抱臂附和道:“对,他师傅也是少君,你有什么意见吗?”大概是话中内容太过荒谬,啁雨面部表情还扭曲了一瞬。 云游方含笑道:“我何时不知雪川何时有两个……” 云游方笑语未尽,一道冰雪之音就率先在上空响起: “啁雨,我感觉到十年气息还在,你还没把他带上去吗?” 纪十年:“……” 啁雨:“……” 这声音是用灵力发出,在场众人,只要不聋,还是能够听到的。云游方笑意更深,“纪姑娘,这是你师傅?” 这当然不是他师傅,性别都不对。一撒谎就被拆穿的纪十年立在原地,尚未找好理由,云游方竟是一反他一路懒散之态,迅速地踏上灵力,朝声音传来之地疾驰而去。 青鄞见状也毫不犹豫,略一点头,“抱歉,纪姑娘,我们先走了。”一踩铃刀朝云游方飞去。 被十分果断抛下的纪十年:“?” 他不是在带路吗,怎么发展成现在的情况的? 他转向啁雨,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啁雨一脸复杂地看着他,“纪,姑,娘?” “……”纪十年合掌,道,“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让我们先把那些话跳过,我觉得你活了这么多年,应该先学一学说话?” 恰才他就很想说了,“觊觎力量”就“觊觎力量”,图谋不轨是什么形容词,听起来雪川临很容易名誉不保啊! 啁雨翻了白眼,“学什么说话,你难道不是废物吗?区区人类,拎不清地跑来通明幽川了,说是寻死都是轻的,要不是少君,你以为我会跟你废话这么多?” 他劈头盖脸一顿话下来,没带怒声。纪十年也不敢反驳,摸了摸脸,小声道:“有映红在,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一个索你命的武器,你还自豪起来了?”啁雨的声音又提了起来,看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恨铁不成钢,也懒得发怒了,“算了,我和傻子吵什么呢,你就呆在这,出现什么异常情况就用少君给你的东西知道不?那东西存了少君的力量,暂时可以用一次,不会伤你。小心点。” “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有云游方这厮在,少君那我实在不放心。” 说罢,他便唤起水来,清凌凌而去。 纪十年望着他飞速缩小的背影,终于说出了那没在机关枪似的话语里插进去的回答:“不是,我说我已经用过了你信吗?” * 纪十年攥着银簪在门口蹲了大半响,终于确认了一个绝望的事实:和啁雨说的一样,它一点反应没有。 他身上的映红出门前就吞了一点他从山上摔下来的血,如今松松垮垮地摊在纪十年身上,明显是罢工的样子。纪十年也清楚它这一段时间是用到头了,不敢强行命令它——之前挂在身上,主要是起的威慑青鄞云游方两人的作用。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他还好死不死地进了通明幽川内部,纪十年也不知道这几个一看就很天才的人通关这里时会不会塌,头痛了一会,还是鼓起勇气,朝着这座看起来根本不会搭理他的镇子迈出了脚步。 作为一个只和同学一起看过鬼片的男子汉,来到《弑天仙》很少提及的通明幽川,纪十年其实还是挺怕一个人的。 可事关生死,纪十年独自一人走在这座看起来平常的镇子上,才发现人人表情麻木。他偶尔不慎撞到一个,还会被人直愣愣地看着,嘴里重复着断断续续的字眼,半响才会转过头,又自己走自己的路。 他听了一会,竟然发现这些镇民嘴里颠来倒去,全是“救命”二字。 只是两字而已,纪十年的脑子却飞速活跃起来,控制不住地想到: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救命,又是要谁救命,这里…… 不对。纪十年这才想起《弑天仙》的怪物大多和情感记忆相关摸着虚汗阵阵的头顶。他咬了咬舌尖,强制自己在脑内背其了九九乘法表。 一九得九,一九得九。 他往几人离去的方向一路前行,熟悉的人影没看到,倒是这些幽川虚幻出来的镇民,越往里走,就愈来愈多,几乎要挤满了狭窄的通道。 “二八十六…卧槽啊,你们人呢!” 在连续撞到了第十五个人后,纪十年鸡皮疙瘩都起了满身,他盯着面前双眼无神的镇民,忍不住大声骂了出来。 然而,这镇子安静得有些过分,安静到纪十年这一叫仿佛在空气中激起涟漪,又被人荡回了模糊的声音来。 纪十年一喜,以为是雪川临的回复。他攥紧冰凉的手掌,仔细听—— 冰凉的,却不是雪川照的声音传入他耳: “人呢~~~~~~” “五五二十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纪十年终于大声叫了起来,他猛地抬腿,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死了,转头就往镇口冲了回去。 那一句是他变了调的,仿佛被丢进搅碎机里的回声,在一个平坦的镇子响起,实在是诡异至极。 纪十年跑了一会,要断气一样的疲惫先一步战胜了他的恐惧。而且跑了这么久也够了,他想着,缓缓停下脚步,却又被一个人先一步撞到了肩膀, “啊——” 这声音不是纪十年发出的。因为还不待纪十年把脑袋里的“五八四十”脱口而出,撞上他的,就先一步叫了出来。 不是镇民。 纪十年在看到他身上精致的褐色长袍就安下了心。 这位突然出现的人身量细弱,腰配一朵白昙,虽说好歹看得出是个真人,他却没比镇民好到哪去,脸色苍白,瘦弱的脸上疲惫无神,看着跟下一秒就要断气了一样。 好不容易看到了真人,纪十年也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四十兄……不是,我是说这位壮士,你好?” -----------------------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隔壁狐狸《请君,死者为大》,存稿箱里写了两千了,我就这样双更(喂) 改了一下,电脑打省略号怎么分的这么开啊啊啊啊 第77章 高雅人士汇合中2 “···我们认识?” 这位新出现的真人被他一拍, 头也不回,说话间颇有些半死不活的意思。 他甩下这么一句,就抬脚要往前走。 纪十年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活物,哪能放跑, 手疾眼快地抓住这人的衣角, “欸欸欸, 有道是相逢恨晚,现在认识也不晚嘛。我叫纪十年,壮士你叫什么名字?” 壮士终于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道:“柏宗。有事?” “呃, 呃——”纪十年哪有什么事, 就找个人结伴而已, 他攥住那截衣角, 嗫嚅出声。 柏宗再次转身, 抬脚又要走, “没事就别打扰我。” 纪十年急了,“嘿, 我说柏壮士,前面——”他脑中急速回想,总算是挤出个体面的借口,“前面全是镇民, 很诡异的!” 柏宗没抽出衣角, 闻言仍旧目视前方,“挺好的,我就喜欢诡异的地方。” 纪十年跟着他重新撞入人群。柏宗走得随便,连环撞了好几个人, 引得那种熟悉的目光又落在他们身上,纪十年再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不敢放开他的衣角,“不,不是。谁会喜欢这种地方,你是来探查通明,通明幽川的修士吗?” 他话音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害怕竟然不自觉的发抖。 闻言,柏宗没有嘲笑他的意思,足下脚步一顿,“这是通明幽川?” “当然。”纪十年牵着柏宗,看那些诡异的镇民因为他停下,目光更多,实在感觉自己魂都要被吸进去了,“这里不是通明幽川还是哪,你路痴啊!” “我不是路痴。” 出乎意料的,柏宗相当正经地回复他,环顾四周,像是才发现了那些诡谲的目光,“我只是从戈壁上跳了下来——怎么这么多人?” 感情你一直不知道啊!纪十年心中简直是万马奔腾,要不是生傀没有眼泪,他此刻定要“飞流直下三千尺”。 柏宗见状,整个人像是回了魂,“你害怕?” 纪十年早就闭了眼,闻声视死如归的点点头,“到底谁不害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陡然失重,纪十年的话兀得变了调,他不由得睁开眼,却见自己高悬在一朵硕大的昙花上,雪白花瓣之下,柏宗于人群中抬起手,瓣瓣飘白,整个镇子如被花雨过境。这些美而幽的花瓣飞过街巷,却以决然的姿态搅碎了那些喊着“救命”的镇民,不留一人。 第93章 柏宗做完这些,他淡然地收回手,却只见天地一震。幽川之内,有怪哭响起: “呜呜呜,我好痛啊!”“神仙救救我们!”“你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呃啊!”“痛痛痛通通痛啊!” 这些怪哭从四面八方响起,分不清方向,其中男女老少皆有,用怨毒却痛苦的声音嘶吼着,尖锐到几乎要穿透人的耳朵。 纪十年没有耳膜,全身上下却都要被震碎了。这简直是精神上的折磨,他根本受不了,扒着昙花瓣就朝下面大叫,“卧槽了,你做了什么?” 柏宗这时候显得很无辜,他虚虚捂着耳朵回道:“你不是害怕吗,我就把他们都消灭了,这些是什么玩意啊?” 纪十年险些昏倒在昙花上,“你不知道是什么就砍!!!” “实不相瞒,我都不知道通明幽川是什么地方。”柏宗从地上跳上昙花,作为两人中唯一有武力值的,他意识到此地不能多待,结印召起昙花,“我们现在往哪走?” 纪十年万万没想到他在中霄界第一次历险竟然频频要他指挥,但魔音贯耳,他晕头转向地往下面一看,“镇子中央,就是那个很深的大洞!” 两人驾驶着昙花一路风驰电掣地冲进了洞穴深处,或许是这个洞很大,外面那种奇怪的哭嚎虽然还在,却被大幅削弱,只剩下模糊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小声交谈。 一进洞穴,柏宗就捧起了一团掌心焰,“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山洞?” 柏宗的掌心焰是白色的,亮如白炽灯,也让两人看清了他们身处的山洞。 比起山洞,这里或许叫地道更合适,黄土和泥糊成的墙壁上绘制着奇怪的彩绘,一路往深处延展,地道内零散搁置了很多东西,大多是些席子木盆,偶然能看到两个架子,上面挂着些被风干的植物。 纪十年揉了揉耳朵,走进了那些发黄干枯的草叶,“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他联想到那些镇民口里所言,忍不住掰下一点嗅了嗅,道,“是驱虫的草药。” “看来这些是那些人避难的地方了。”柏宗检查了一下地上的火堆,已熄灭很久,心里浮现出点惊奇,“你个凡人,懂得还挺多?” 纪十年“呵呵”一声,“不多。你身为修士,连通明幽川都没听过?” 柏宗摇摇头,“我从小···被人关着,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吧。”他举起掌心焰,往里歪了歪头,“要往里面走吗?所以通明幽川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原来是家里蹲。纪十年点头,本着伙伴就要分享常识的心态,把云游方告诉他的一丝不差转告诉了这个第一次出门的小伙,“···通明幽川就是这样,不过我也不能确定这些对不对。你说你没听过这地方,那又是怎么来的啊!” 柏宗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随口回他,“原来是这样。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从戈壁上跳了下来,你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啊。我就是跳下去的时候摔晕了,然后一睁眼就到了这个地方。” 作为一个月跳了三十次崖的纪十年很兴奋,“你也是在学御器飞行?” “啊?这也要学吗?”柏宗摇了摇头,一边仔细辨认着墙上的彩绘,一边道,“看不出来吗?我在认真寻死啊。” 纪十年:“······寻死?” 柏宗:“对啊。” 他指了指自己,“不明显吗,我刚刚还以为到了地府呢,好多鬼喊救命呢。” “这哪里明显了?”纪十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怀疑这货是在逗自己玩,他也指了指外面,“那你干嘛躲进来,外面很危险欸!” 柏宗脚步一顿,“这地方很危险吧,你能自己出去吗?” 纪十年没跟上他跳跃的话题,茫然道:“当然···是不能啊!” 柏宗却笑了,“这就对了。我虽然报不了仇,但是人生至尽头,好歹也要帮一个人嘛。你看我帮了你,也算是对世界做出点贡献,是不是?” 纪十年已经被这位奇葩的思维彻底震撼了,《弑天仙》里怎么没提到有这么一位奇人···不对,《弑天仙》就没提这前置时间线。他挠了挠头,也没想自己误打误撞抱住了一位失足少年,道:“哈哈,多谢你啊。不过话也不用说得那么悲观对不,你仇人是谁啊,那么难杀?” 他看柏宗一手就能除了那些幻影,修为境界不说啁雨,好歹也是和雪川临持平才对。 柏宗沉默了一会,又摇了摇头,“我不想提到他的名字。” 纪十年看他神情不变,眼睛中竟是麻木,也是有些手足无措,“是我不好。不过,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强大到你不能提起还是不想提起,但俗话说的好,花无百日红,不要这么悲观嘛。现在不行,等他老了难道不能一击毙命,给人挫骨扬灰吗?” 柏宗眨了眨眼睛,“老了?” 纪十年看他开口,立时握拳给他打气,“对啊,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一般情况下什么血海深仇,就算暂时平复,隔了多少年还是会有人杀上门给凶手天降正义的!” 柏宗听得半懂不懂,没有反驳。忽然,他抬手指向一个地方,“这里。” 纪十年循声望去,又看到了彩绘,正正经经的看了半炷香。 柏宗好奇道:“你看出什么了吗?” 纪十年:“没有。” 柏宗:“那你干嘛一直看?” 纪十年一扬首,不可置信道:“柏壮士,我可是个凡人!”他强调道,“没有灵力的凡人,阵法符咒全都看不懂,只能靠旁门左道的那种——这不是在等你解答吗?” “······”柏宗一顿,还是指着彩绘上一处黑色的古树,缓缓开口,“这洞里面,应该是画的某种驱除东西的阵法,只是古老无比,维系它的力量,似乎也不知道去哪了。” 纪十年表示受教,“那么,这个地方是不是能够破除我们现在的处境?” 柏宗点点头。 “自古阵有阵眼,这一地便是阵眼,虽不知这阵法无灵做媒,也没力量维系为何还存在——” 柏宗脸上终于有了点严肃的意识,手上又飞昙花,瓣瓣如雪袭向阵眼,“开。” 顿时,洞壁开裂,那后面却不是土,铺天盖地的狂风朝两人袭来,伴随着腥臭腐烂的水,霎时就将两人吞没。 “纪道友!” 柏宗见状,手上捏起水诀,立时伸手就想来抓他。纪十年想说他生傀不会窒息,正等着柏宗抓住他,却不妨接触到水的身体突然一抽搐。 暗流涌动,纪十年眼前一黑,柏宗还没来得及抓住他,就看着人被水卷进了墙壁内。 “该死!”柏宗低呼道,顺着纪十年消失的方向飞速追去。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小沙君兰出场~还有惊喜人物,无奖竞猜无名是谁 第78章 无名人从此心现 生傀也会做梦吗? 黑水沉沉, 纪十年看不清眼前路,只觉得身体在上下颠倒,而他沉入其间,梦境滋生。 “施主当真要这样做吗?” 再次睁眼, 四周是一方斗大的暗室。暗室里有一空置的石台, 四壁贴满了带血黑符, 一蓝红相间的男子坐在石台前,从外隐隐传来僧人的声音。 这是哪?纪十年踏在这一方梦境之中,思维还有些断带, 他下意识就伸手去触碰男人, 张口欲问。 但他此刻似乎并无发声这个功能, 嘴巴张大, 传出的声音却被面前的空气吞噬了一般, 徒劳无功。 然而这还算好, 纪十年还没来得及烦闷, 近了才看见这男子脸上血肉横飞, 血淋淋的湿了胸前衣襟,而他身上也尽是血迹, 腰上甚至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 原来这男子穿的是蓝衣,所谓红色,竟全都是血! 作为在连恐怖片过于恐怖都要下架的国家长大的纪十年哪里见过这种场景,他被这一眼吓得没了半条魂, 拔腿欲跑, 可软手软脚,只能被慑在原地。 男子张开被砍断了一截的嘴,竟还是在说话,道:“我既然来了, 还有什么确认的必要吗?” 他声音嘶哑,吐字却清晰无比,正视前方,整个人动也没动。 看来这个梦境内,他能看见这人,这人却看不见他。纪十年心下稍松,蹑手蹑脚往后退了两步,一想到自己还在通明幽川里,虽然害怕,却止不住思考了起来: 他为何要来此处?又是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柏宗在地道时言明此处为阵眼,想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和通明幽川有关,纪十年摸了摸推不动穿不过的暗室墙壁,只能强迫自己看向堪比限制级电影里的男子。 暗室外,僧人的声音又响起了:“施主,并非贫僧多言。器无心无念,若施主斩断自我,回到原点,又该从何处寻觅本心呢?” 男子道:“我的本心重要吗?” 他身上有很多伤口,应当是万器加身,刀斧劈砍,可是男子立于身侧的手一动,纪十年才发觉他竟然还拿了一柄长剑。 第94章 那剑三尺,剑身幽蓝,恍有蝶熠熠而生,在幽室内翩飞,剑芒动人。 如此好看一把剑,男子却举起它横至没比身上脸上平整多少的脖颈上,一双眼睛极黑,像是此生都磨不尽的砚台,道:“不论重来多少次,我志不改。” 僧人叹道:“即使沦为无知无觉的诡物?” 男子一字一顿:“即使沦为无知无觉的诡物。” 话音落下,纪十年还是没听懂这两到底要干什么,只从文绉绉的对话和男子的动作中提取出这大概又是个要自杀的货。他本能就想伸出手去拦,但男子的剑却比柏宗的善心来的快,一瞬间只闻刀击铁石,骨肉落地,水花四溅,蝴蝶振翅之声。 不知他用了多少的力,又下了多大的决心。须臾,暗室内声音止息,纪十年看着一颗脑袋骨碌碌滚到自己面前,眼睛大睁,却再没有了神韵。 纪十年腿一软,他摔到了地上,一脸空白的和那脑袋对视,无处可逃,满脑子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死不瞑目。 等到纪十年感受到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不得不睁开眼时,他对上眼前一双乌黑的瞳仁,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面前是个蓝衣的陌生男子,手轻轻在纪十年脸上抚着,见他睁开眼,收回了手,道:“你醒了?” 他面如冷玉,语气冰凉,神肖梦中人,但纪十年隐隐约约总觉得,男子的动作有点依依不舍的意味。 纪十年摸了摸脸,确认了自己的脸既没有被拍红也没有出事外,又张了张口,确认了自己也可以发声,方坐起身来,上下打量了面前的男子,道:“呃,你谁?” 从他进通明幽川到现在,认识的人都可以凑一桌麻将出来了! 男子言简意赅:“无名。” 无名个der啊,他还有名呢····纪十年反应回来,猛得站起,一把攥住他的手,心中腾起些“他乡见故知”的喜悦来,道:“你怎么在这?” 这个无名,自然不是什么人不愿言明姓名的无名,而是和他一起在问仙台醒来的无名。纪十年这话说得略有歧义,他还未继续,无名便道:“通明幽川既然能以记忆呈现幻象,我自然也能幻出自己来。” 无名说完,语气沉了些,道:“你为什么不叫我?” 纪十年说不出话了。安平镇内镇民追着他看时,纪十年就想过叫醒这位自带的“老爷爷”,但无名只是他脑内一道声音,并无实体,虽然可能确实比他聪明一些吧,但是想起往昔他受伤时无名的表现…… 纪十年打住了想法,迅速收回了手,秉着转移话题的最好办法就是提出一个新话题,左顾右盼,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两人如今站在一片浅有一指宽的水泽中,水泽通明,无垠,头顶是一片蓝白穹顶,一望无际,无边。两相交织,天地一色,通明澄澈,令人心旷神怡。 无名扫了他一眼,似是懒得和他计较,道:“不知道,或许是某个神仙的心境吧。” 他说“或许”,那就是“是”的意思。纪十年眼神一亮,一探浸在水中的衣物,竟是干爽飘逸,一点湿润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摸着还像是泡在软棉中,轻飘飘不着一物。 “行了。”无名伸手牵住他的手,冰凉的五指扣着他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把纪十年带了出来,“心境之中有神明识海,你再摸下去,是要和她神交吗?” 神交,资深网文读者纪十年肯定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面色飞红,蓦地站起身来,看着自己没在识海的双脚,嗫嚅道:“那,那这个该怎么办?” 他还是处男,第一次肯定要留给自己女朋友的啊!纯爱战神纪十年悲愤地想。 无名面无表情,另一只手却伸向了纪十年的腰,道:“你要是不想和她神交……” “停停停,你不会想抱我吧?”眼见两人距离愈近,纪十年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顺势甩开了他的手,竖掌虚虚抵着无名,“我拒绝。” 无名:“为什么?” 男人虽然板着脸,纪十年却从他脸上读出一点被拒绝的伤心? 纪十年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梦吓魔怔了。 他停住诡异的思绪,感觉脑中一闪而逝的想法很像主人拒绝宠物后自我感动的脑补。但莫名其妙的,他还是不愿让无名有想太多的可能,道:“你现在太冷了。” 纪十年指了指他的手,合掌道:“虽然生傀无敌,但是不代表本凡人抗冻,我刚刚和你牵手都冷的要死,抱一下还不如直接进冰棺。暂时放过我吧,无名大人。” 无名顿了顿,道:“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纪十年莞尔,拍拍他的肩,道:“哎呀,我两谁跟谁啊,我这么说只是让你别多想,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呗?” “好。” 他说完就没了后续动作,可纪十年就是莫名相信他。应该说无形的无名一旦出现,通明幽川要塌也好,他可能要死也好,诡异的镇民和山洞更好,都不成问题。纪十年想:或许二十年后有一个无所不能的萧疏,但二十年前,无名也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主角呢? 就是老天爷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这样一位举世明珠塞进他身体里屈才。 纪十年默默在感慨一番,却忽地感到身体一轻。他低头一看,无名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是调动映红,捧着他飞离了水面。 纪十年瞳孔一缩,攥着红绸转头就看无名,险些失了声,道:“这是?!” 无名摇摇头:“没事。” 说着,他扫了红绸一眼,本就颤颤巍巍的映红竟是平坦一展,仿佛一柄上好的载具,无令便岿然不动。无名收回了目光,也转向纪十年,“它欺软怕硬,有我在,兴不起什么风浪,我们先往前走吧。前面应该还有东西。” 纪十年点点头,心中下不由纳罕。他不怀疑无名所说,这红绸据他师傅庄成玉所言,是一柄相当厉害的凶器,不喂以足够的血肉或者经它认可,是很难号令它的。而纪十年被迫和映红绑了契约,自是能够感觉到它对于无名不说认同,一尾巴抽死他的想法都是有的,只不过仿佛是被什么强大的气势强行折服,只能做卧薪尝胆,屈居于无名令下。 不过对于它害怕的根源,纪十年现在没时间深究,他看着身边不紧不慢走着的无名,斟酌了一番,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这话在如此情景,实在是很像同伴们还在奋斗他还可以悠闲到睡觉的心大,于是没等无名接话,纪十年就补充道:“云游方不是说这个幽川是殿主记忆的重现吗?我敢保证那不是我的记忆,或许是殿主的过往?” 无名颔首,道:“刚刚冲走你的水流是殿主思绪的具体体现,虽然不知道她的思绪为什么会具现于心境之外,但受其冲击,的确可能进入神的过往中。” 他道:“是什么梦?” 纪十年答他:“一个人自刎的梦。” ----------------------- 作者有话说:好吧,小沙只能下一章了 第79章 迷神境堪不破神1 无名仿佛有一瞬间的停滞, 纪十年定睛一看,却见他步伐徐徐,漫不经心道:“自刎?” 纪十年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这个描述有些简略, 认真道:“嗯嗯, 我梦到一个男人在暗室内自刎, 和人在说志向和什么的,难不成殿主已经自杀,那现在通明幽川是怎么回事?” 无名凉凉道:“···与其说殿主已经自杀, 倒不如是失去生命才能成为殿主来的恰当。” 纪十年经过云游方科普,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说法, 他顿时生奇, 道:“此话怎讲?” 无名摇了摇头, 抬眼看向前方, “我猜得没错的话, 等会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他一副心情不佳的模样, 随口道:“看来他们也是在这知道的···到了。” 天水淡淡,纪十年循声望去, 一阙淡淡蓝水处,有琼枝深植浅水处,树冠参天,一片树叶没有, 白色的枝桠向四周蔓延, 仿佛白色的血管。 此地一望无垠,虽树与环境几乎一色,但纪十年很确定自己在远处时完全没有看到这颗庞大奇特的树,道:“这里怎么会有颗树?” 无名道:“在神的心境中, 一般他们都会以一种秘法来掩藏极其珍重之物,以便被窥探时不受外界扰动。” 既然是神想要藏起来的东西,纪十年道:“听起来应当是个厉害的秘法,怎么会让我们这么容易看到?” 无名走近大树,完全是万事在握的神态,轻笑一声,道:“或许是在心境之外,她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没功夫管我们这了?” 纪十年一顿,总算是想起了不知道在通明幽川哪里奋斗的几人,不由抓紧红绸,吐字飞快,“他们没事吧?” “不知道。” 红绸被他抓得一抖,无名就跟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分明没看他这边,映红一反抗就一眼乜来,语气淡淡:“我又不是全知全能,不要什么人都来问我。不过那个柏宗或许还在和她的思绪缠斗,以他的本事,能受伤的可能大概和你开智不乱跑的可能持平。” 第95章 他轻描淡写,纪十年好歹也是知道了一个人的踪迹,想到雪川临啁雨两人,倒是不担心他们出什么事,于是也没和无名计较话里明里暗里的贬低,御着映红飞到无名身边,“你在看什么?” 没办法,在吵不过的情况下少计较,争执不下的境况下多低头。纪十年私以为这是他的生活小妙招。 无名:“你瞎?” 纪十年:“······” 纪十年心道总有一天我也要羞辱得你哑口无言。当然不是现在,他忍辱负重,方见巨树主干下根部环抱一球,那球同样是由琼白树枝密密麻麻匝成,边缘散发着外青内白的幽光,隐隐约约透露出暖意。 纪十年不瞎,但他是个文盲,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是个啥。他想了想,决定曲线而救国,道:“神的珍重之物,一般是什么?” 他这一问,立时在心中为自己喝彩:多么完美的一问,多么委婉的试探! 无名睨他一眼,像是霎时看清了纪十年的心思,没有多说,道:“要看这神是什么样,武器也好,记忆也好,甚至极端一点,人也有···一言蔽之,太过绝对。”他分明没笑,眉眼僵硬的幻象却像是挂上了笑容,轻道:“你猜到这是什么了吗?” 这么多对象,他猜破头也猜不到吧!纪十年立马发挥“男子汉能屈能伸”的精神,也不嫌弃无名冰雕一样的身体了,瞅准机会就抱上了他的腰,牙齿打颤,道:“壮士,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放我一马吧。我错了,告诉我这是什么吧?” 无名一愣,还是很快给纪十年从身上扒下来,扶回了映红上,“坐好。” 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警告的意味,道:“别动,能的你。我有说不告诉你吗?” 纪十年对这球好奇的抓耳挠腮,本不肯善罢甘休,但闻言迅速放开了试图拽上无名手的双臂,给自己被冻得卡顿的生傀皮搓了搓,一脸虔诚地道:“我绝不冒犯。您说。” 无名大概是为他的厚颜无耻震撼了,半刻后,才转过头,伸手缓缓搭上了那颗圆球,“这东西,大概是一个活胎。” 纪十年只看过死胎,歪了歪头,重复道:“活胎?活着的胎儿?”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活着的胎儿那叫婴孩! 当然,他最后两句是不敢和面前这个招惹不起的prominmin版“老爷爷”说的。 老爷爷无名不知干了什么,他手下“活胎”像受了什么刺激,周身的光芒突然一闪一闪起来。作为整个心境最珍重之物,活胎的变化激得澄澈的天穹像是被一刀劈开,血色从边际蔓延开来,浅水上涟漪一圈一圈泛开—— 纪十年看着突变的心境,忍不住瞪大眼睛,道:“你在干什么?” 无名苍白的脸被天空染红,神情变也没变,甚至还把那球从树根中取出来,平静道:“你不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取乐般地颠了一下,顺手把那圆球给他看了眼,解释道:“活胎,就是在母亲还没死的时候把胎儿剖出,这或许是个三月份被取出的胎儿。” 纪十年完全没想到“活胎”是这么个意思,脸色一白,结巴道:“三,三月份,这还能活吗?” 在现代纪十年也不是没听过剖腹取子的惨案,但三月份,这孩子成没成人形都未可知,实在是让纪十年想到了鬼婴或者诅咒之类的东西··· 无名:“自然能活。” 他把圆球拿开,脸上浮现一点嫌弃之意,似乎是在嫌弃这玩意不够有趣,道:“中霄仙法秘术卓绝,女子少受生育之苦,一般怀胎三四月,便能把胎儿剖出体内,以灵力滋养。一般不拿孩子当皮球拍,都是能健康长大成人的。” 纪十年闻言,脸上的血色稍回,原来是一种医疗手段。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球,“所以,这位神的珍重之物,是一个孩子。” 无名道:“不错。而且······” 他伸手把圆球放到了地上,面无表情地补上后半截话,“我顺便帮她把这孩子生出来了。” 所以感情你做那么多是在助产啊!纪十年对于环境的变化突然没什么恐惧了,他表情麻木地看看天,又看看地,“呃,这个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无名一顿,忽地一掌拍到他的头发上,“你在想什么,这是殿主发怒了,她或许以为我们要对她的孩子做什么,顶多一炷香,她就能回来了。” 这还不如他想的那样呢?!纪十年对他的无动于衷很是愤懑,正想小发雷霆,面前的球就裂开一道裂隙,喀嚓一声。 无名不怕神仙,纪十年可在《弑天仙》中连神仙都没看过,作为一个曾经的唯物主义,他扯上映红识相地躲到了无名身后,又止不住好奇,探出半个头往前面看去。 “咔嚓咔嚓——” 一连串的响声响起,球从中间向四周分散裂纹,滚出一个浑身皱巴巴的孩子。那孩子肤色青白,明明还是婴孩,身上的皮肤却已能比七旬老人,四肢有极其明显的肿块,不哭不闹。 “这是······”纪十年话还没说完,生傀就眼尖地瞅见孩子脖颈正中有个巨大的肿块,这孩子皮肤很薄,被压迫的青紫的血管昭然若揭。他顿时也顾不得什么了,双手把无名一推,抓着映红就吼道,“无名,看她脖子。” 无需多言,无名抬起手,一股银色力量似剑矢流光,精准地化开孩子脖子以及浑身的肿块。他做完这一切,手又放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干一样,“我抱不了她。” 见孩子身上肿块消失,那皱巴巴的皮肤似乎都伸展开来,只是一声哭叫都没有,无声无息。仗着无名在身边,纪十年急忙卷起一截映红把孩子包了起来,他以前也没带过孩子,包裹的潦草,把温热的婴孩抱在手中才觉手足无措,下意识抬眼望向无名,“这样包行吗?啊啊啊啊她好像还是不动,我是不是做错了,孩子妈你等会不要怪我——” “不要着急。”无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一剂强有力的定心剂,“虽然我不知道你抱的对不对,但她不动,或许不是你的原因。” 孩子躺在柔软的红绸之中,脸上皱巴巴的,却仍旧没有睁开眼。纪十年试了她尚有吐息,也没心情顺着他说了,焦急道:“你怎么这么爱说或许,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快点说啊。” 出乎意料的,这人这时倒没有怼他,道:“我没猜错的话,她虽然此刻看起来像个婴儿,却应该睡了三千年之久,体弱无能,神识尚在沉睡,身体自然醒不来。我说或许,只是我知道,并非绝对之事···” 无名说着,目光落到纪十年脸上,语气陡轻,“就像‘或许我喜欢你’,那你,喜欢我么?” 第80章 迷神境堪不破神2 “我喜欢你啊。” 纪十年抱着沉睡的婴孩, 头也没抬,道:“这有什么或不或许的,虽然说你嘴毒了点,爱装了点, 太凶了点…咳咳, 反正我们俩都在一起三个月了, 你还不把朋友我当回事?” 话音刚落,心境中空气似是被人搅动,轻风拂过。纪十年没有抬头, 却能从被天映红, 涟漪片片的水面上看到无名半截蓝色的衣角。无名的面孔模糊在涟漪里, 他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须臾, 道:“…纪十年, 这就是你的喜欢?” 幻影的声调略重, 还带了丝从鼻子里挤出的声气, 像是被气笑了。 空气里突然热了起来,纪十年也不知道无名为什么生气, 他反复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用辞,揉了揉脸,试探道:“那是讨厌?” 无名真笑了,“我真是, 有时候搞不清你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纪十年深觉自己不是真傻。他细究一番两人对话, 觉得问题应该出现在自己的回答听起来不怎么友好这上面。他在学校里面交的大多数都是能够“互损”的好友,大家吵来吵去,你嫌弃我我嫌弃你,这都是友谊交流中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本以为自己和无名现在也走到了这个境地, 可或许作为一个格外较真的古代人,这种玩笑并不适宜对方。 纪十年了然,抱起孩子,怀揣着一种周一国旗下发表演讲的心态,一脸郑重地道:“好吧,我不该那么说。喜欢你这件事,绝不是或许。” 无名忍无可忍地一指弹到了纪十年额间,“不会说话别说。” “欸,不要随便打别人头啊!我都这么给你面子了,什么叫不会说话,你要是不想当朋友……” 纪十年夸张地单手捂住额头哀嚎,然无名这一触冰凉柔软,倏忽在他额头点过,甚至连他都说不清楚这感觉是错觉还是想象,无名就收回手,视线远眺至天水一线处,缓缓开口。 “她来了。”无名没有看他,“你真正的答案,可以等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纪十年顿时松了口气,但心里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只觉是人面对神的恐惧心悸。他连忙抱紧婴儿,凑到了无名身边,“现在我们怎么办?把这孩子还给她妈?” 第96章 天穹的血色越来越浓,水面开始翻涌,远处传来某种低沉的呢喃,像是愤怒,又像是悲泣。无名迎着血色站得笔直,道:“还给她,然后呢?”他反问道,“然后让她再在这里呆上下一个三千年?” “不。”纪十年也反应过来,他望向空荡荡的心境,摇了摇头,“那听起来实在是太孤独了。” 无名无言,可也就是这个时刻,纪十年抱着怀里温热的小小身躯,第一次感受到了无需开口的默契。 他们,要把这孩子从通明幽川救出去。 半刻钟后,血色自天水交界处凝结,一道身影由虚化实。 那是比天穹更浓烈、更灼眼的红。 仿佛将毕生的炽热与鲜血都披在了身上,虞君踏水而来。她的红袍像燃烧的晚霞,又如凝固的血痂,在苍白的心境中泼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长发如墨,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黑的如无星无月的夜。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纪十年怀中的婴儿。那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是咸菜缸子一般,纪十年肤浅愚笨,只看得出来十足十的在意。 “你们……”虞君开口,声音柔和,“碰了她。” 不是疑问,是确认。随着她的话语,纪十年清晰地看到,虞君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不断扭曲的暗红色气息,那气息令人本能地感到排斥与心悸。她脚下的水面,靠近她袍角的部分,竟泛起了细小的、仿佛被腐蚀般的泡沫。 无名将纪十年往身后带了带,自己直面那迫人的红。“我们清除了她身上的侵蚀痕迹。”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些肿块,是外力侵蚀魂魄、波及血脉的显化。并非天生,也非病症。” 虞君的身影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再次看向婴儿,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过孩子变得平坦的脖颈与四肢。三千年了,那些她用尽神力也无法抚平的狰狞痕迹,竟然真的……消退了。 “你们……怎么办到的?”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为你才是承受侵蚀的主体。”无名道,目光落在虞君周身那层不祥的暗红气息上,“她只是被波及。神魂强大却滞留世间,强行承载不应由生灵背负之物……必遭反噬。你身上的,是‘歃血之咒’吧?”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某个封存的闸门。 整个心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天空的血色疯狂翻卷,如同煮沸的血海。水面炸开无数巨浪,浪涛声中夹杂着金铁交鸣、城池崩塌、万民哀哭的幻音,而最底层,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啃噬与诅咒之声,光是听见就让人神魂欲裂! 虞君站在风暴中心,红袍猎猎作响。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无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 “你知道的不少。”她缓缓道,声音在风暴中却异常清晰,“那你也该知道,这类以血为引、以魂为柴的诅咒,一旦成型,便如跗骨之蛆。它憎恶一切完好的魂灵,会本能地侵蚀、吞噬靠近它的任何生命——无论人,还是神。” 纪十年抱紧婴儿,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瞬间串联起了所有线索:无处不在的“救命”呼喊,镇民麻木重复的哀求,在外游荡的思绪,驱逐某物的阵法,以及这个心境的孩子…… “那个大洞,里面布的是驱逐诅咒的阵法吧。可是这个咒不是只伤神明……那只是传言而已。”纪十年喃喃道,声音发紧,“如果它人神俱灭,你把自己关在这里,是……把诅咒锁在幽川之内。” 所以她才如此绝望。守护意味着孤独,靠近意味着伤害。连拥自己孩子入怀的资格,都被这恶毒的诅咒剥夺。三千年,她就这样看着女儿近在咫尺,却只能用层层封印隔绝,听着自己记忆里子民永恒的呼救,独自消化着这无边无际的罪与罚。 虞君笑了,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凄艳得像雪地里的红梅。 “我是个没用的神。”她说,目光落在婴儿沉睡的脸上,温柔得令人心碎,“守不住该守的,救不了想救的。最后能做的,也只是把自己变成容器,把这脏东西……装起来。” 她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婴儿,但指尖萦绕的暗红气息让她猛地蜷缩了回去。“现在她身上的痕迹消了。你们……能带她走吗?去到外面就好,把她交给西地民众……哪一个都好!” “那你呢?”纪十年喉咙发哽。 “我?”虞君仰头,望向崩塌碎裂的血色天空,那里黑色的空间裂痕正在蔓延,“身为殿主,活着……便是一种原罪。你说的对,这幽川,本就是我为血咒准备的……坟墓。” “不对。”无名忽然向前一步。 那层令人不安的暗红气息试图缠绕上来,却在接近无名身周一尺时,如同遇到无形的屏障般扭曲、逸散。 “这类诅咒的确难缠,”无名看着虞君,目光锐利,“但吸收过甚的血咒,便会迫使他种于魂魄之上——如果你的神魂本身就不完整,或者……承载诅咒的核心部分被单独剥离、封印,那么它扩散的威力就会大减。” “我猜的没错的话,你正是靠这样的手段活着的吧。” 虞君瞳孔骤然收缩:“你……看得出来?” “你周身的诅咒气息看似浓烈,实则浮于表面,缺乏根源性的‘锚点’。”无名指向她心口的位置,“那里,是空的。真正核心的诅咒,不在此处。所以你女儿身上的侵蚀才会减轻——因为最毒的那部分,已经不直接作用于你了。” 纪十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自我分割神魂?还将承载最恶毒诅咒的那部分单独封印?这需要何等决绝的意志,又该承受何等可怕的痛苦? 虞君怔怔地看着无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神秘的存在。许久,她哑声问:“你如何知晓这般清楚?” “见过类似的。”无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代价惨烈,但有效。你封印的那部分……在哪里?” 整个心境震动得越发厉害,仿佛随时会彻底瓦解。虞君沉默着,目光却缓缓移向远处那株巍峨却已开始崩解的白色灵枢巨树。 “……外面,幽川中心。”她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为了活着,以一截不死木为棺,将它……将我的一部分,埋在了树根最深处。以神木生机,暂时镇住血咒。” 纪十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巨树根部,原本包裹婴儿的枝球已碎,但在更下方,土壤之中,仿佛有某种深沉的不祥之感隐隐透出。 “所以,你并非完全无法离开,”无名总结道,“只是离开的代价,可能是那部分封印失控,诅咒彻底爆发。而留在这里,你尚能勉强维持平衡,用剩余的神魂之力,为这孩子撑起一方暂时的‘净土’。” 虞君默认了。她看向纪十年怀中的婴儿,眼神是无尽的眷恋与歉疚:“带她走吧。不死木木心旁,还有一截我当年特意截留、未曾沾染诅咒的活枝,那是真正的‘不死木’。取走它,我的封印会加速瓦解,但这片幽川崩塌前,足够你们离开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她叫小兰……如果可以的话,就让她……干干净净地开始。” 话音落下,小兰仍旧睡得甜香,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一无所知。纪十年鼻头发酸,道:“我,我们会保护她好好出去的。” 虞君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红袍拂过泛起涟漪的水面。 “谢谢你们。跟我来,”她说,“我来时的路已经被你的同伴毁得差不多了。我送你们……去取木,也送她……最后一程。” 无名看向纪十年。纪十年抱紧小兰,用力点头。 三人走向灵枢巨树。虞君在树根前停下,割破了自己的指尖。她手中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暗沉近黑的粘稠液体。她将液体涂抹在树根某处,低声吟诵。 树根无声裂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洞口,里面是盘旋向下的木质阶梯,深不见底。 “穿过这里,你们就能直达外面,这是不死木的倒影,同理,幽川中心的不死木也是如此。”虞君侧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透明,“我会协助你们,‘活枝’在中央石台上。取走后,立刻原路返回,我会在出口维持通道。你们只有不到百息时间。” 她看着纪十年怀中的小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说:“……快去吧。” 无名这次没有征求纪十年的意见,直接从他怀中接过小兰,动作熟练地用银色的力量护在身旁,另一只手抓住了纪十年的映红。 “走。”他言简意赅,率先踏入树洞。 纪十年紧随其后。洞内盘旋向下,四壁的木质纹理中流淌着细微的白色光脉,照亮前路。大约下行了数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 第97章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副本结束,进雪川进雪川,不知道写的清不清楚,不清晰的话明天改一下 小剧场: 天算:感觉我的位置被取代了 无名:? 萧疏:…… 纪十年:加上何因,我们可以凑一桌打麻将了(点头) 第81章 迷神境看不破神3 【小心。】 穿过树洞, 纪十年从映红上一步踏出,脚下不再是不沾衣角的水泽,而是一片湿滑的青色石台。这底下的空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高不见顶, 墙壁上爬着许多奇异扭曲的树枝。 洞窟中昏视线不甚明晰, 纪十年举目望去, 一株通体漆黑的古树巍然矗立在其正中——与心境中那棵白色巨树形态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截然相反。 这就是传说中灭绝的不死木。 而此刻,树下的空地上, 两道人影正在激烈交战。 昙花瓣如雪片纷飞, 与青色的刀光交错碰撞, 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柏宗面色苍白, 但眼中却带着罕见的锐利, 手中昙花时而绽放时而闭合, 每一次绽放都爆发出凌厉的攻势。 他的对手是青鄞。少女手中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 刀上铜铃急促作响, 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开袭来的昙花。但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呼吸略显急促, 显然这场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住手!”纪十年下意识喊道。 交战的两人同时一顿,齐齐转头看来。 “纪姑娘?”青鄞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化作警惕,“小心!这人突然从水流中冲出, 二话不说就攻击我们!” 柏宗看到纪十年, 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目光扫过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树洞入口,眉头微皱:“只有你?那个人呢?” 话音刚落,纪十年脑中响起无名的声音:【我还在。但离开心境, 无法维持幻象。接下来只能这样交流。】 纪十年定了定神,对柏宗道:“说来话长。你们为什么打起来?” 他说着,望向被红绸裹起的小女孩,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等等,你也看到了?” 柏宗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对啊,我逆着水流本来想抓住你,但是一个人先把你抓住了,他当时说水里面太脏要先走了,我看他能支使你腰间的武器,就先一步被水流带走了。” 柏宗指向青鄞和她身后不远处——那里,云游方正悠闲地靠在一根石笋旁,摇着折扇,仿佛在看戏。 “我顺着水流找到这里,就看到这两人鬼鬼祟祟靠近不死木。”柏宗冷声道,“这女人身上有不详的气息,虽然很淡。那个摇扇子的更不对劲,我完全看不透他。” 青鄞收刀,坦荡道:“我们来的时候遇到了血咒,身上有点气息也正常吧。” 云游方微微颔首,语气可怜,“对啊,我们这路上又是殿主又是血咒的,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得见不死木真迹,想要调查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调查?”柏宗不敢置信,看样子很想用昙花糊他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吗,用刀调查?” 云游方理直气壮,“那是因为你先动手的!”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纪十年连忙打断:“等等!你们都没发现吗?这里少了个,不,少了两个人。” 青鄞和柏宗同时一愣。 “雪川临和啁雨呢?”纪十年问,“他不是和你们一起吗?” 云游方以扇托颊,从容不迫地看他,“嗯?这问题难道不应该问你吗?” 青鄞脸色微变:“少君他刚才突然说感觉到你的气息消失了,留下啁雨,独自一人去寻你了…你没遇到他?” 云游方笑眼眯眯,秉扇一指柏宗,道:“看起来是了。不过这位小兄弟说有人接了纪姑娘——阿青,还记得匆匆离开的殿主吗,难不成,纪姑娘还认识虞君?”他后半句语气稍重,明显是起了疑。 柏宗面露愕然,“虞君?” 云游方道:“不错,我们来的路上看到洞壁上有些古文字,经青鄞确认,这位殿主的名字应当就叫‘虞君’。而半炷香前,我们又不小心触碰到了祭坛,殿主现身和我们搏斗片刻就匆匆离开,应该能和小兄弟你看到纪姑娘被带走的时间重叠。” 柏宗:“但是带纪姑娘走的是个男的。”他犹豫片刻,又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虞君大人,不是女子吗?” “······”云游方少见地一滞,却仍是不死心地看向纪十年,“不是虞君,那纪姑娘遇见的是谁?” 一听到雪川临去找他了,纪十年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雪川少君掌握一门知人生死气息的绝技,他进入心境的消失约莫和离开通明幽川的消失不大一样,雪川临感知到异常,作为势要保护好每一个雪川子民的少君,自然是身先士卒地跑去找他了。 可现在他在这里,幽川马上要塌了,雪川临又去哪呢?纪十年心头一沉,完全顾不得云游方的提问。 【别分心。】无名冷静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先取不死木。雪川临没那么容易出事。】 纪十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名说得对,雪川临实力深不可测,就算幽川崩塌,也未必能困住他。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师父和虞君的嘱托——拿到不死木,救小兰出去。 他看向中央那株漆黑的不死木。在树根盘绕处,一截与其他枝干颜色略有不同、泛着温润光泽的黑色树枝静静生长着,约莫手臂粗细,枝头挂着两片嫩绿的叶子。这就是虞君所说的“活枝”,真正的、未曾沾染诅咒的不死木。 而在活枝旁,树根盘绕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槽,里面是暗红色的土壤,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那里,就是虞君封印自己部分神魂和血咒核心的地方。此刻,那凹槽周围的土壤正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不能再等了。 纪十年正要上前,云游方却先一步开口了。 “看来纪姑娘确实知道不少我们不知道的事。”他收起折扇,缓步走向不死木,目光在活枝上流连,“既然如此,这截不死木,不如由在下来取?也好让姑娘专心照顾旁边的孩子。”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探向活枝。 “住手!”柏宗和纪十年几乎同时喝道。 昙花瓣再次闪现,一左一右袭向云游方。但云游方似乎早有预料,折扇轻轻一展,一股柔和却坚韧的青色旋风凭空而生,将柏宗的攻势尽数卸开。 “二位何必如此紧张?”云游方微笑道,“我只是想帮——”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不死木活枝的刹那,那截黑枝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浮现,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护罩,将活枝牢牢护住。 与此同时,整个洞窟剧烈震动起来。石壁上的发光苔藓忽明忽暗,碎石簌簌落下。不死木根处那暗红色的土壤开始沸腾,浓郁的血色气息如烟雾般升腾。 “封印松动了……”青鄞脸色发白,“是刚才的震动!” 柏宗也察觉到了不对:“这里不能久留!” 但云游方却仿佛没听见,他看着那金色护罩,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有趣……这禁制,竟是以神血为引布下的。看来,虞君果然在这里留了后手。” 他转头看向纪十年,笑容更深:“纪姑娘,你知道怎么破解这个禁制,对吗?” 纪十年心中一紧。他当然知道——就在他脱离心境的一瞬间,开启禁制的方法就浮现在他脑中:只有虞君本人或者她的直系血脉才能…… 直系血脉! 纪十年猛地低头看向怀中仍在沉睡的小兰。 【没错。】无名的声音适时响起,【用孩子的血。一滴就够了。】 “不行!”纪十年脱口而出。 用婴儿的血来破禁?这太…… 【这是虞君自己的安排。】无名冷静地说,【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孩子来继承这份力量。否则,她不会将活枝留在这种只有血脉能开启的禁制里。】 纪十年咬了咬牙。他看向那截活枝——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也是虞君用生命换来的、让小兰能“干干净净开始”的契机。 就在这时,洞窟顶部的石壁轰然开裂!一道浑浊的血色洪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洪流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形挣扎哀嚎——是血咒!外界的血咒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啁雨撑不住了!”青鄞惊呼。 从裂口处,一道淡蓝色的水影疾射而入,落在纪十年身边,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这是啁雨的分身!仅有本体三成实力,且身形飘忽不定,显然维持得极为艰难。 “蠢货!你果然在这里!快!”啁雨分身急促道,“外面的血咒,该死的,怎么这么多!我最多还能撑半柱香。取到不死木立刻离开,我会接应你。” 说罢,啁雨分身双手结印,一道水蓝色光幕升起,暂时挡住了倾泻而下的血咒洪流。但光幕在血咒的冲击下剧烈颤动,随时可能破碎。 第98章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纪十年一咬牙,轻轻捏住小兰的手指,用指尖在她指腹上轻轻一刺。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 他将那滴血珠抹向金色护罩。 血珠触碰到护罩的瞬间,金色符文光芒大盛!整个护罩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然后——消失了。 不死木活枝,毫无阻碍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纪十年正要伸手去取,一道青影却比他更快! 是云游方! 他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折扇一挥,一股吸力卷向活枝。 “休想!”柏宗的昙花后发先至,层层叠叠的花瓣如盾牌般挡在活枝前。 啁雨的灵力也到了,水色灵流直劈云游方手腕。 但云游方只是轻笑一声,折扇方向一变,竟不是卷向活枝,而是卷向了映红包裹着的小兰! “既然不死木取之不易,那这孩子,就让在下代为照顾吧。”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纪十年根本来不及反应,映红一松,小兰已经被那股吸力带得脱手飞出!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截不死木活枝突然自动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托住了下落的小兰。黑枝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如同一个天然的摇篮,将婴儿轻柔地包裹、托举在半空中。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游方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盯着那自动护主的不死木,眼中闪过惊讶、思索,最后化为一种玩味的笑意:“原来如此……不死木认主。这孩子,是虞君的血脉。” 他看向纪十年,语气诚恳了几分:“纪姑娘,恕我直言,你一个……嗯,修为尚浅的修士,带着这么个孩子,还要应对各方觊觎,恐怕力有不逮。不如将孩子交给我,我保证会给她最好的照顾,让她平安长大。” 纪十年心中一凛。云游方说得没错,他自己都朝不保夕,还要靠不死木续命,哪有能力照顾一个婴儿?更何况,这孩子身份特殊,一旦被人知道是神明血脉,不知会引来多少麻烦。 而且,虞君最后的愿望,也只是让孩子“去到外面,交给西地民众……哪一个都好”。 他看向柏宗。 这个一心寻死的少年,却在危急关头几次出手相助。他虽然颓丧,但眼神干净,手段也光明正大。比起神秘莫测的云游方,柏宗显然更值得托付。 “柏同道,”纪十年突然开口,“你是西地人吗?” 柏宗愣了愣,点头:“是。我出生在西地边境。” “那……你能帮我照顾这个孩子吗?”纪十年认真地看着他,“她叫小兰。她的母亲叫做虞君,为了守护西地而牺牲。她只希望她能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 柏宗怔住了。他看了看被不死木托举着的小兰,又看了看纪十年,最后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我……我自己都……” “你刚才救了我。”纪十年打断他,“你本可以不管我,独自逃命的。但你回来了。柏宗,你是个好人。而且……” 他顿了顿,轻声道:“你不是说要帮一个人嘛,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帮我照看一下这个孩子,如何?” 这句话仿佛一根针,刺破了柏宗眼中那层麻木的死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啁雨分身的光幕又破碎了一层,久到洞窟的震动更加剧烈。 终于,他伸出手,接过了不死木托举的小兰。 不死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温顺地落入纪十年手中,但仍保持着托举婴儿的姿态,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我会保护她。”柏宗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直到我死。” 云游方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笑道:“也罢。既然纪姑娘已有决断,在下也不便强求。只是……” 他看向纪十年手中那截不死木活枝:“这截神木,姑娘打算如何处理?” 纪十年握紧活枝:“这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抱歉,不能给你。” “理解。”云游方看了看啁雨和柏宗,他神态略冷,却语气依旧,“开个小小的玩笑,不要介意啊~” 啁雨分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焦急:“快!我撑不住了!蠢货,别跟那智障聊了,东南方向!” 纪十年闻言,连忙冲向东南方。这里不知何时被啁雨这位阵法高手布出了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形阵图,刻在青石地面上,纹路古朴复杂。此刻,阵图正散发着微弱的白光,似乎在响应外界的崩塌。 纪十年踩入其中,阵图光芒大盛。 “站稳了!”啁雨喝道。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纪十年的视野。失重感传来,仿佛整个人被抛入无尽的虚空。 在最后一瞬,纪十年回头看了一眼。 光幕与血咒交织,不死木上,隐约有一道红色的身影,对他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永恒的黑夜中。 下一刻,天旋地转,万物归寂。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进入雪川,庄成玉来了,师傅亘古最强,男装纪也要出场了,我要写点轻松日常(其实就一两章)——顺带提示一下,这里小纪一直是个凡人哦 第82章 从此身难窥破缘1 半月后。 雪川, 在《弑天仙》中,是一个甚少被提及的地方。 有关于它,纪十年记得书中的描述似乎是不知所踪。 一个地方怎么会不知所踪呢? 东海之中,数众仙山古地, 有一地雪覆千里, 终年寒冬, 其中的少君为东地四炁主,受民广誉,至今已数千载。 日照金山时, 纪十年坐在山崖下一块石头上, 咬牙掰正被树枝暗算了的脚腕。 山崖垂直不见顶, 往南望去, 狭石做框, 泼洒金光漫溢白顶, 山石小径上, 有一道人影自下急速驰来, 全然不在乎这一片难得美景。 “啁雨。”纪十年“喀嚓”一声把脚掰了过来,还不顾缓缓, 一瘸一拐地就扒上石峰,冒出头去叫他,“你来找师傅?她进山抓蛊虫了,现在山上没人。” “不然找谁?你好了, 又在跳崖?” 来人正是啁雨。他闻言脚下步子一顿, 回首看着乱石堆里的纪十年,又抬眼看了看山崖,语中有些不可思议。 “跳崖”,是纪十年师傅给他布置的, 凡人特制的修行课业。 “对啊。” 纪十年从石中跳了出来,在啁雨前转了半圈,“咳咳,给你个机会,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 啁雨沉默须臾,道:“你更耐摔了?” 纪十年眼睛一下瞪大了,“有眼无珠,难道你不觉得本人更加身强体壮,从千丈悬崖飞下而无伤吗?” 他从西地拿回不死木活枝那日,托啁雨的福,他人是顺利回来了,但是这厮的力量不太稳定,把他颠得险些魄散魂飞,一落地就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庄成玉就拿不死木做好了东西,重新修复了他被摔得五脏六腑全碎的原身。不过也如啁雨所说,他经由这一遭,身体是更耐摔了。 但是纪十年是坚决不会承认这种丢脸的说法的! 纪十年强调道:“而且,我现在摔到崖下,也不会被石峰戳破身体,说不定是这地方的灵气被我感动,在庇佑我呢!” 他说完,就虔诚地合了一合掌。据庄成玉的说法,灵气成于天地之间,有些人天生亲灵,是因为得灵气认可,他自外界而来,灵气魔气都暂时不认可他,这便是他不能修习的重要原因。纪十年每日的课业,就是在效仿修者始祖,以倒金宫之心,企图感动灵力。 啁雨翻了个白眼,“你开心就好···真不懂庄大人为什么找了你这么个蠢货徒弟!” 纪十年的笑容一收,也对他翻了个白眼回去,“你的话我也回敬给你,真不知道雪川临为什么找了你这么个蠢货仆从——欸欸欸,都说了师傅不在山上,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呗,等会晚上我给你带话。” 啁雨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向前走,“我有说来找庄大人吗?” 纪十年跟在他身后,麻雀般的叽叽喳喳,“哦?你不是来找师傅,也不是来找我,那你来问仙台干嘛?”他几步凑到啁雨面前,夸张道:“难不成我们的古水大灵,其实是担心我伤势没好想过来看看,但是不敢说出口?” 啁雨面上神色一变,似是被羞辱到了,挥袖把他从身前拨开,怒道,“你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 纪十年恰才完成了课业,无所事事,实在是享受这种和啁雨斗嘴的感受。他被这么一挥也不生气,看不到对方神情,干脆戳了戳他的背,得意洋洋道:“怎么,被我猜中了,恼羞成怒?” “······”啁雨被他一噎,终于是不情不愿说出实情,“云游方那厮跑来雪川,非要少君做陪,我实在是懒得看到他,就来庄大人这里躲躲清净。你不要想多了。” 纪十年本是逗逗他,当然不会想多,他想起幽川中行为反复的云游方,好奇道:“云游方来雪川了?你不怕他对少君做什么?” 第99章 “蠢货,这里是雪川。”啁雨无语道,“他敢在这里对少君动手,就算百姓们打不死他,也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了,他可不是承受得起污名的身份。” 确认过雪川临没事后,纪十年也放下心来,坚持不懈地戳了戳啁雨的腰,“我说,你能不能不要随便骂我蠢货,我可是我师傅的徒弟,你好歹给我匀一分尊重吧。” 啁雨冷笑,“我只尊重打得过我的人,你要是有雪川玉那样的本事,我跪下来给你当仆人也行。” 雪川玉,乃雪川第一任少君,传闻就是他传授了人类掌握自然四炁的力量。如今的啁雨,听说也是他途径东南水地,以绝对强势的力量驯服的,守护雪川的大灵,可谓是历代雪川少君的御用仆从。 纪十年可没有比肩一位四炁主的本事,摇摇头,道:“那你叫吧,我可没有当雪川少君的爱好。” 啁雨道:“废物就废物,还爱好,你想也没有。” 纪十年一脸奇异道:“难不成你想就有了?” 啁雨:“······” 看着啁雨的吃瘪样,纪十年内心畅快,拍了拍他的肩,十分慈祥地给了他一个笑容,“走吧,要是云游方来,我可以勉强把我的房间分你一夜。” 啁雨没有说话,反倒是他脑内的无名开口了:【你把房间分给这个玩意,你睡哪?】 闻言,纪十年脱口而出,答非所问:“稀奇啊······” 啁雨:“?” 无名:【······】 “没跟你说没跟你说。”纪十年紧急把转过头的啁雨推回去,脑中回无名:【我觉得我那个房间,大概不睡也没什么大碍。】 纪十年和啁雨见第一面,他整个人就戳在石柱上,场面称得上血流如注,令人心悸。那时无名心情不好,还正巧啁雨这个非人种没什么公德心,逮着他嘲笑了一番,搞得无名在他脑内无能狂怒,完全是有实体绝对要锤爆啁雨的状态。但纪十年对于这嘲笑只有丢脸一瞬的尴尬,一段时间后就发现了啁雨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和他常常搭话。无名作为一个毫无实体和力量的“老爷爷”,操控不了纪十年远离啁雨,无法,只能在啁雨来时以冷漠无语表示他坚定的态度。 这还是自纪十年和啁雨结交后无名第一次在他脑内发话。 不过纪十年“说”得也是实话。作为一位奇人,庄成玉很少有要住在屋子里的念头,收他为徒后,这种常识对于经常炸毁房屋的庄成玉不减反增,导致他们长期居无定所。问仙台上这一处,还是庄成玉临时拿木板搭的,除开有个房顶四壁和一张充当床板的木板,便是空空荡荡,时常半夜把纪十年从“床”上冻醒,可谓凄惨异常。 甚至不如前几个月借宿村民家。 脑中无名再次无声,纪十年也没管高人的小脾气,正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地劝师傅放弃问仙台上的“家”继续流离失所,啁雨便突然开口:“你又在和你那位幻象朋友对话?” 无名:【呵。】 纪十年按住额头,听着这两声音一外一内的响起,顿觉头痛,诚恳道:“我没有。还有,无名不是幻象朋友。” 他刚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大概是抱着一种自己是主角的心态,虽然不会灵力啥也不会,但为了证明自己的特殊,很是大张旗鼓地宣扬了脑中的无名,为此一度还和无名因为此事吵得天崩地裂。不过根据雪川临啁雨以及大部分村民的反应,至少无名担心的泄露他的存在这件事完全不用操心了——因为绝大多数人,听到这个都觉得是他疯了。 毕竟中霄界除幻境外不存魂魄,也不存幻象,这是几乎三岁小儿都知晓的道理,而纪十年所说,也成了无稽之谈。 至少啁雨第一次听到是这么说的,“你还不如说真神降世呢。” 众所周知,神仙,在中霄界也不存在。 “行,他不是幻象朋友。”而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通明幽川里虞君这个现成神明的例子,啁雨意外得没有嘲笑他,语气严肃,“那你怎么敢保证他不是邪祟,怎么敢保证住在你脑子里的另外一个人,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 纪十年有点疑惑,“我为什么保证?” 没有无名的声音,纪十年判断不出他的状态,可莫名其妙的,他第一次对啁雨生了不满,“我都没有要求你对我全心全意,你做不到的标准,为什么要无名来承担?” 啁雨一愣,“可是他······” “你不相信就不相信吧。”纪十年冷道,“我没有要求你相信一个废物学会灵力,你也没道理要求我不相信一个朋友的存在。” 纪十年这话一出口,半路其实就有点后悔自己话说重了,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话也在情理之中。啁雨作为雪川临的仆从,平常嘲讽嘲讽他就算了,随便质疑朋友的朋友,当真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他和啁雨两相无言,默默地登上问仙台最顶。 狂风呼啸,大雪茫茫,一身藏青的女子站得笔直,望向他们,缓缓开口。 庄成玉道:“十年,你回来了。” 作为捡到纪十年的人,她说话很有仙风道骨。 如果忽略她身后被吹的东一块西一块的门板的话。 第83章 从此身难窥破缘2 庄成玉身后, 大门坍塌,屋舍被掀飞了大半。白茫茫一片的山顶中,她头发也被吹的四处飞舞,随着半扇纸窗在风中颤颤。 “庄大人, 这是···”啁雨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场面, 他嘴唇蠕动了一下, 半响都没说出话。 “师傅。”纪十年看着她身后歪歪扭扭的屋舍,张大了嘴,“我们家, 这是又没了吗?” 庄成玉约莫是知道她一个人挡不住身后惨烈的景象, 往半截纸窗后一站, 面无表情地点头, “嗯。”话毕, 证明似的, 她指向另外一半还留在原地的残骸, 木板上还趴着红色的蛊虫, 僵硬的身体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白霜,认真道:“这次的蛊虫比较烈性。” 庄成玉虽然没有再说什么, 纪十年却读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都怪它。 纪十年点头,把半截门抱了起来,确认没有再安上去的风险后,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对啁雨道:“好了, 这下可不是我们不招待,屋子没了。你可没有躲清净的地方了。” 他这一开口,真挚无比,本是顺势而下递个台阶。谁料大灵啁雨一噎, 对他翻了个白眼,竟是直接转过了头,道:“不招待我,你很开心?” 纪十年:“······”你到底是从哪学的这么一套阴谋论? 他承认自己开口时的表情可能因为喜悦没憋得住,但纪十年这一喜完全出于房屋倒塌,再也不用睡在毫无保暖设施堪比冰天雪地的地方,怎么会因为不用招待别人这种小事而开心啊! 被莫名扣上一顶黑锅,考虑到房子是师傅幸幸苦苦建造的,纪十年还不能说出原因,只能心中苦笑脸上尬笑:“我没有,我只是···” “行了,您无欲无求,我哪敢要求纪大人开不开心!”啁雨直接打断了他,这是他第一次叫纪十年“纪大人”,但语气绵里藏针,听着倒像是叫一个废物绝世高手似的,阴阳怪气,令人十分不适。 纪十年:“你——” 没等他说出后半截“能不能听人好好解释”,啁雨便转过头,朝庄成玉道:“庄大人,您这里若是遭了天灾,少君那里还有几间好的房间,您看如何?” 他这后一句虽然没有礼貌到哪去,好歹也是带了几分尊重。前后对比,可以说对纪十年那一句更惨烈。 庄成玉一贯是把他们这些小辈的斗嘴角力视若无睹。她这一次也同样忽略过去,听见邀请,才聋人转好般侧首看来,“不用不用,山下有家农户刚巧邀我前去除祟,我去那小住就好······” 右屠夫吗?他们家的饭做得很好吃。纪十年一下就想到了人选,连连点头,却听见庄成玉道:“十年,你不用来。” 纪十年脑子里的烤猪蹄蒸五花肉东坡肉炖猪蹄筋碎了一地,扫过遍地狼藉,不可思议道:“师傅,难不成我还住在这吗?” 庄成玉拍了拍他的头,力气很轻,“小雨这不是都来邀请你了吗。他兽性未驯,说话素来脾气浅,我在雪川这么多年,可没见过他来邀请我哦。” “庄大人!”啁雨一下就叫了出来。纪十年循声望去,他的脸似是一瞬被寒风吹红,猴子似的,察觉到目光更是大声嚷嚷起来,“你看什么,我没有,我就是看······” “好了好了,我知道有长辈在你们年轻人放不开。十年,我先走了,这几天你好好和朋友相处,也不要忘了课业哦,呵呵。”庄成玉慈祥一笑,捻起死因不明的蛊虫,下一秒就消失在两人面前。 “师傅再见。” 纪十年对着满山大雪打了个招呼,这才转过身来,霎时也不气了,意味深长地盯着啁雨,拉长声音道:“几间好的房间?唉呀,难不成全是给我备的,听起来啁雨你很上道哦!” 第100章 “···我就是顺手邀请你一下,之前不邀请庄大人是因为她踪迹成谜——你爱住不住!”啁雨面色僵硬,说着,他自己也意识到这解释实在像欲盖弥彰,转而一甩袖子,抬脚就往山下走。 不说这时,纪十年以前哪回有被啁雨的态度逼退,他几步跟上啁雨,猛得一把抱住大灵的脖子,笑嘻嘻道:“我肯定爱住,但是你要给我买大猪蹄猪肘子······”他麻利地把脑中的破碎的菜单拼上,快速报了起来。 啁雨一僵,随后肘了纪十年一肚子,却没有把人挣脱下去。 “你当少君殿是酒馆呢,还点上菜了,怎么不美死你算了!” “怎么,少君殿还卖酒吗?这东西我可喝不来!” “······” 水蓝色的大灵和玄衣少年一路嬉笑打闹,霜雪不停,两人一路的痕迹也逐渐被雪覆盖,悄然无声,不见旧踪。 * 少君殿,作为历任雪川少君的居所,它落座于雪川最边缘,比问仙台还边缘的那种。徒负有殿之称,却并不富丽堂皇,也不鎏金溢彩,它前有百层长阶,大殿内不供神佛,也不设装潢,所陈不过幽幽烛火,满墙“雪川”开头的名字,牌匾密密麻麻。 纪十年甫一踏入,先是一步退出,确定头顶上的木牌子写的是“少君殿”后才踏了进去,不可置信道:“这是雪川临他宗祠?” 啁雨冷笑,“谁家祖宗祠堂写毫无血缘的名字?”说着,他减去几截发黑的烛芯,又道:“不过说宗祠也行,这里是历代少君的牌匾,你要拜拜吗?听说有庇佑雪川民众的作用。” 纪十年摇了摇头,“算了吧,我现在不是被雪川临护着吗?拜他们,总感觉不太尊重雪川临的实力。” “诶呀,临哥哥的殿里,什么时候有这么清醒的人了?” 门外,有人摇着扇大踏步进来,一身青衣白扇,扇坠翡翠。男子说着,他抬头一看纪十年的面容,话语突转,骇然道:“这位公子,莫不是有个龙凤胎妹妹,叫做纪十年的?” 他身后,一位身着繁复祭服,满脸冰霜的男子也步入殿中,未发一言,却是朝纪十年和啁雨颔首示意。 “少君。”啁雨也颔首,他冷冷看向先一步步入其间的男子,语带讥讽,“呵呵。”甚至没有多说。 这两人就是啁雨之前说过来拜访雪川的云游方,和被迫作陪的雪川临了。 纪十年经云游方这么一叫,也算是回忆起沙漠里被“纪姑娘纪姑娘”叫的黑历史,但如今当事人其中之一都找上门来了,纪十年到底没有性别认知障碍,他尬笑两声,慢吞吞道:“那个,我没有龙凤胎。” 云游方“哦”了一声,道:“难不成,这雪川里,还有和这位小公子长得一样的姑娘吗?” 雪川临道:“无。” 纪十年配合着雪川临一笑,诚恳万分,却又总觉如被扎了个口的皮球,不住漏气,道:“嗯。其实,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比如,我就是纪十年呢?” 云游方动作一停,他托着扇子上上下下看了看纪十年,笑意愈深,“哦?那确实是有这么一种可能。” 啁雨冷道:“如果这是可能,那它的可能性一定比我想打你的可能小。” “啁雨这个是事实哦。”云游方笑眯眯地展开扇子,不为所动,甚至还故作其事,再次端详了纪十年,叹了一口气,“可惜了。” 纪十年被他的态度搞蒙了,不由追问道:“可惜什么?” 云游方扫过殿内牌位,继续叹了口气,“可惜我还说对小十年一见钟情,想着赘入雪川,也跟着夫人享受享受临哥哥的庇佑呢~” 纪十年:“?” 此言一出,整个少君殿都凝滞一瞬。 啁雨作为几人中最暴脾气的,当下就忍不了,对着满殿牌位叫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云游方我打死你!” 话音刚落,这人拳带劲风,一把就向云游方袭去! 云游方作为一个惯常使阴招的,哪躲得开这一拳,他被迎着脸打了满鼻子血,转瞬之间便一道风扑向啁雨,“哪有你这么打人的,人姑娘,不对,这里没有姑娘——你出招慢点啊,我这张脸可还是北疆数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呢!” “那我会通知她们明年的今日来祭拜你的!” 啁雨说完,吐出嘴里的血沫,毫不顾忌地和云游方扭打在了一起。 纪十年看着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两人,不知为何,女装的尴尬仿佛青烟般飘散,他看向雪川临,决定提醒一下这位雪川的主人,“雪川临,你不管管吗?” 雪川临:“好。” 纪十年听他应答,本以为他会出手或者说些大道理让这两奇葩停手,没想雪川临转过头去,却是惜字如金,道:“不要在殿里打。” 纪十年觉得自己还是太低估这群天才的下限了。 他眼睁睁看着打做一团的人真的边打边踏出了少君殿,心底突然涌起了其实自己来到的是一个名为“雪川幼稚园”的地方,现在两个小朋友斗殴,雪川临老师很不守师德······想远了,纪十年拉回了思绪,再次看向雪川临,小心翼翼道:“就让他们这么打,真的好吗?” 雪川照临道:“没事,打坏萧家会赔偿。”他转过身,“走吧,我带你去啁雨给你准备的房间。” “哦哦···”纪十年点点头,依言跟上。 他走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几步走到雪川临面前,脱口而出,“什么叫萧家会赔偿?” ----------------------- 作者有话说:快30万了,明天会上传修文,如果能赶得上我会更新的 第84章 从此身难窥破缘3 雪川临不为所动, 推开纪十年身后的门,“你在幽川里遇到的,是萧家家主萧青谨,云游方是她的侍从, 你不知道?” 话音落下, 纪十年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在一瞬停滞, 思绪仿佛成了一块豆腐。他张了张嘴,半响才挤出句囫囵话来,“她, 她是萧家家主?” 梧州, 萧家······纪十年幡然醒悟:这尼玛不是男主他妈吗?为什么和未来的魔尊牵扯在一起啊? “怎么?”雪川临已然略过纪十年走进屋内, 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目光一动, “你和他们有仇?” 纪十年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他拍了拍被冻得发僵的脸, 道:“云游方说他是北疆的, 怎么会是萧家家主的仆从?” 《弑天仙》之中,魔尊云游方神秘莫测, 只有进入北疆后才会偶尔露面几次,第一次正面交锋,就是在男主好不容易杀死反派“何因”时,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强迫男主堕魔, 可谓是毁掉男主人生的又一大推手。 然而现在雪川临告诉他这推手是男主他妈下属——这其中到底隐藏着多少“不可说”的爱恨情仇啊! 纪十年自然不会把这种事向书中人提起。他这么一问本是想着雪川临常被云游方骚扰, 说不定知道些许内情,谁料这位少君竟是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 纪十年眨了眨眼睛,声气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你不知道?!!” 雪川临不为所动,环视屋内,似是在确认家具是否有恙,只道:“嗯。我是雪川少君,北方和南方的事宜,不在我的职责内。” 不就是不关你的事吗?纪十年暗暗腹诽,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雪川临的作风。从他认识雪川临开始,这位少君就一板一眼,虽然说的很少,但上至斩妖除魔,下至给他指路,与雪川相关的事没有一件不放在心上,除开雪川唯一的私心就是飞升成神。 甚至连这私心都是为了更好的庇佑雪川民众,堪称感动中霄界十大好领导。 对于这位“好领导”,纪十年也只能搁置内心的疑惑,也随之步入屋内。 啁雨给他准备的这间卧房搁着一方云塌锦被,临窗画梅,小石屏划出间书房。其中布置清新雅致,却又独具山间野趣,完全是纪十年过去三个月半所有的落脚处都比不上的。 最重要的是,墙壁上贴着滚烫的灵符,如同地暖一般,把整个屋子都烤的暖烘烘的。 纪十年热泪盈眶,险些就想抓着映红出门去助啁雨的阵,“这都是啁雨做的吗?好兄弟,在心中,我不会忘记他的好的。” 雪川临微微颔首,“你满意就好。这几日,你还要修习吗?” 纪十年一把扑到暖烘烘的桌上,闻言也不抬头,“对啊,少君找我有事?” “问问罢了。” 说着,雪川临不是喜欢寒暄的性格,就阖上了门扉,脚步远去。 雪下三日,纪十年住进少君殿,才发觉这满屋子牌位的宫殿实际上比问仙台还静,来来往往拜谒的民众安静,早出晚归的雪川临安静,就连平日里跟他吵嚷拌嘴的啁雨,也是从他来这起被事务绊住了脚,让纪十年见他比见雪川临还难。不过啁雨虽然说他“想得美”,但镇日里衣食住行全包,纪十年撇开一天一摔的行程,实觉自己有点像少君殿里的蛀虫,觉得自己或许该努努力。 第101章 要努力的纪十年钻进书房,抱着“看看修仙是个什么原理说不定自己也能研习透彻”的心理,他钻研了半个小时,便忍不住在椅子上哀嚎了起来,“无名,这作者画得什么,我怎么看不懂啊?” 无名的声音从他脑中浮现,几乎是前脚接后脚,【这是中霄文字。】 什么玩意!纪十年从椅背上弹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书,“这是字?” 面前的文字歪七扭八,锋芒略弯,却和纪十年潜意识里“文字”一类沾不上边,更像是古希腊文字和兽形的结合。纪十年别说一个字了,他半个字都认不出来! 作为一位穿书人士,纪十年完全没考虑过不同世界的文字其实全然不同——毕竟他阅读网文无数,还没有看过哪本小说从主角识字读音开始。他看得懂中文,中霄界的文字就应该也是中文或者毫无障碍地让他理解,这才是穿书。 更何况他连这群人说话都听得懂,怎么会看不懂字? 无名作为他的外置大脑,不用他问,似乎就知道纪十年在想什么,【这是字。我想,你听得懂这些人说什么,是因为你听得懂我说话,你看不懂文字,也就和没有饥饱的感觉一样,是这个世界对你的排异。】 是的,纪十年作为跟随穿书潮流的弄潮儿,他的存在,是受到这个世界排斥的。 他刚刚穿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个感觉,或者说他倒在白茫茫一片的问仙台,只觉天地一白,没有寒冷,没有,连痛觉也没有。他以为这是开挂呢,和脑子里的无名吵了大半个时辰,最终眼前一黑被庄成玉捡回去,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冻到人事不知了。 庄成玉说,他身为异世之人,自然是无法感觉到本世之物。 他现在能够感受的,都是在这那三月的时间内通过强行刺激**得到的。与此同时,雪川作为一个远离尘世的清净地方,大家过得质朴简单,纪十年根本没机会看到文字,或者说看到了单独的一两个,也以为是图画之类——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实在是很大。 以至于到了现在,纪十年才意识到:他似乎变成了淳朴的文盲。 看书计划告罄,纪十年不由以头撞桌,发出了细微的悲鸣,“呜呜呜,那现在怎么办,要不无名你继续教我炼器吧!” 在前一个月,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他这个寄身居所的不满,无名说他可以传授一点有关于炼器的知识,不过他只看过一点炼器记载,对于此道仅是入门,其余的要靠他自己摸索。 作为一个啥也没有的废物凡人,纪十年当即同意了,但他没想到炼器不需要灵气,但考验心性,以至于纪十年对着一块布迫切的想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脑子里浮现的居然是这布料子比他身上的好。 纪十年表示很绝望,他拿起桌上的砚台,道:“我知道开心快乐愤怒······但是好像我不管怀着哪一种,都没法让东西产生变化啊!” 无名道:“不是那种东西。” 说着,他却有些迟疑,“我当时看那本书时作者并没有对炼器进行详解,所以这种无法具象的东西,我也无法确定,但是炼器时找个安静的环境,把思绪剥出抽离,或许会有用?” 纪十年道:“你果然解释的很抽象,怎么把思绪剥除抽离?我只知道怎么把灵魂挪到另外一个地方。” 无名道:“用你们世界的话说,就是当某一种情感和想法突破了你的脑子,而转换成一种行动,大概就是这样吧。” 纪十年:“行。” 他听的半懂不懂,少君殿里没有旁人,正是练习炼器的好场所。纪十年捏着砚台,正想着怎么把想法转换成行动,脑中又是不自觉的想到万一有人敲门怎么办,那是不是就不安静了··· “笃,笃,笃——”他想了一会,还没看到砚台变化,但屋外还真就想起了敲门声。 纪十年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握着砚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笑道:“这个是不是把思绪转为行动,我没有敲门也有敲门声,啊,砚台啊,变成超级无敌强大的武器吧!” 无名道:“不,是真的有人敲门。” 纪十年松开砚台,脑中思绪消散,门外的敲门声却如同无名所说,并未停下。敲门的人应当是非常有闲心也非常有耐心,一声一声嗑在门上,不急不慌,颇有种闲时赏花观鸟的意趣。 “是你?” 纪十年拉开了门,云游方倚在门框上,单手抱臂揣了把扇子,悠哉游哉回道:“是我啊,小十年,在做什么呢?” 纪十年给他让出半截路,无语道:“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萧家的侍卫吗?萧青瑾治下这么松散? 他这几日都没见着这位预备役少年魔头,然云游方笑嘻嘻的,被戳破身份也不伤心,径直在屋内坐下,道:“看来临哥哥告诉你了呀,真伤心,我和他认识这么久,他都没告诉我呢!” 无名语气嫌恶,【哪学来的勾栏做派?】 纪十年很想赞同无名的想法,但云游方还站在面前,他不好多说,只能无奈道:“能不能好好说话?” 云游方一挑眉,“我哪有不好好说话?”他把扇子夹在臂弯里滚了一圈,“我这不是在等阿青的消息吗,过几日桃花庄庄主大寿,我们就在路上汇合咯。” 纪十年道:“桃花庄?” “对,北地桃花庄,庄主在中霄界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不输四炁主,你该不会不知道吧?”云游方笑眯眯的,“而且,临哥哥说了,你也要去。” -----------------------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应该是有点小刀,我快对我的收藏佛了,嗯,马上就可以揭晓纪老师头顶的印记了,嘿嘿~ 第85章 从此身难窥破圆4 桃花庄, 纪十年当然知道,这可是日后男二单云逐的大本营。桃花庄庄主一呼百应,她的寿宴,邀请各方, 当然是极其正常的事, 雪川临作为雪川少君, 位列其中也是正常的。 但是为什么要带上他? 纪十年向来很有巧思,他撑着下巴看云游方,道:“带上我?难不成雪川临想撑死我?” 寿宴寿宴, 还是一位大能的寿宴, 必是珍馐美馔, 遍寻不能的。他身体没有饥饱的概念, 每天吃饭都要斟酌一下, 去了这地方, 很容易被撑晕啊。 云游方扇子一歪, “你还真是奇思妙想。” 纪十年:“谢谢夸赞。” 或许是意识到和他这个文盲再聊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云游方站起身来,“我也不知道他带上你的意义是什么, 不过是他的吩咐,这几日雪祭,他和啁雨都没空,所以只能我来通知你了。” 纪十年点点头, “其实不解释也没什么。” 总归雪川临忙不忙, 他都要被抓去当这个壮丁,还不如不通知直接抓去,这样还有些惊喜感呢! 见云游方要走,纪十年也站起身来, 却没有跟着云游方,反倒掀开窗户。 云游方踏出的步子迟疑了,“你要干嘛?” 冷风呼呼从窗外涌入,纪十年临窗一笑,发丝被扯得凌乱。 纪十年道:“不干嘛啊,你走呗。我就不送你了。” 话音刚落,纪十年也没等云游方反应,啁雨给他安排的房间在少君殿角落,挨着满山皑皑白雪,沉沉冬青。他撑着窗台,利落地跳了出去,直奔问仙台。 乘风一奔五六里,纪十年很快就踏上了问仙台。这里是整个雪川最高处,空气稀薄,冻土上覆着厚厚的冰层,然光秃秃的山顶上却有一方半径足有九米的圆形石台,上面雕刻了许多奇异又特殊的花纹,像是水流,又夹杂着六角霜花,四足一头的重重人影。 纪十年每日一看,对这个石台已经很熟悉了,更别提他穿越时就是在此处醒来,石台上的花纹都不用刻意想就能在脑中浮现。 这本是寻常景象,纪十年摸到悬崖边时,却忍不住鬼使神差往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喂,无名。” 问仙台上没有狂风,他声音不大不小,脑中无名却接的很快,“我在。” 无名道:“你不想跳吗?”他这一问语气平平,比起询问,倒更像是陈述。 只不过这个陈述很轻,轻到让纪十年有种自己说不想对方就一定会支持的幻想。 脚下崖深不见底,纪十年看了一眼,摇摇头,“我早就不怕了好吧。”他丝毫未察觉自己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没着急跳,低头看向被冻得青紫的双手,“我只是在想,我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作用呢?” 无名没有说话,但纪十年或许是被冷风把脑子吹成了一团浆糊,又或者是憋了太久,比划道:“你知道吗?我以前看的小说,就是说话先生讲的那种,其实有很多穿到书的,就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无名道:“我知道。” 无名的声音很低,在纪十年脑子里响起时,那沉沉的音色其实与他浑然不同,如金戈止,铁石落,煞是好听。 第102章 纪十年本就是脑子一热,没想随口一句胡话无名的态度却···极其郑重似的,仿佛他是在谈论什么拯救世界的大事。如此,纪十年哪还管的住嘴,立时絮絮叨叨起来,“你真好!反正就是这种,像我这种能够穿越的,一定要有些本事才行,什么金手指,什么外挂啊,什么稀奇古怪的——大概没有一个像我这样吧。” “不会修仙,不会看文字,不会炼器,”纪十年坐了下来,仰面看着似近似远的天穹,“好吧,我好像什么用都没有,那我活下来,穿到这个地方有什么用呢?” 以往纪十年看的网文中,主角总是有准确的目标,百折不挠的意志和千金难得的本事,可是轮到他,怎么就是一个凡人呢? 但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庄成玉捡到他时没告诉,无名保护他时没告诉,雪川临顾他时没告诉——他们一个两个,不用自夸,纪十年也看得出其与众不同的气质。 天才总是与众不同的,这是不论小说还是现实公认的事实。可是与众不同的天才,无条件的保护他,指引他,从相识到如今,从未因为凡人的庸碌嫌弃他,几乎是尽心尽力,诚恳至极。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很普通,普通到怀疑所有人另有所图的资格都没有。 凡人有什么用,也许强者恒强,弱者恒弱,强者庇佑弱者的故事在此流传。但强者为何要和弱者交朋友呢? 纪十年想不清楚。过去满打满算四月,他尝试从自己身上找到些闪光点,然而直到现在,纪十年自己也说不出他好在哪。 问仙台上,纪十年独自一人坐在悬崖边,他明明已经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感受到了**的痛苦,可是这痛苦仿佛渗不近灵魂,教他抓不住这个世界,连魂魄都飘渺。 半炷香后,纪十年还是没想出答案,撑着悬崖边的石头正准备一跃而下,脑中的无名却忽地开口了。 无名道:“你的确没用。” 纪十年一愣,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石块,“哈,不用这么直白吧,我会很伤心的····” 无名道:“但人活在世上,为何一定要管有没有用。” 无名笑了,“说实话,我其实很想当个没有用的人呢。” 当一个没有用的人······ 像是被一把长剑击中,纪十年的眼角酸得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他松开石块,汹涌的情绪却似是无主的海流,撞得他身子发抖,缩回了脚。 天地间寂静似乎更加寂静了,纪十年抱住了自己,颤抖了好一会,直到他都要以为自己能被一阵风吹下悬崖,纪十年才反应过来,缓缓开口。 他抬起了头,笑脸盈盈,“你这个安慰好敷衍,我不喜欢。” 无名:“我是真的想当没用的人。” 纪十年揉揉脸,又拍了拍衣角,道:“我还真的想回家呢。” “······”无名似乎是对他无话可说,在脑海里沉默半响,才道,“想哭为什么要笑?” 纪十年知道搪塞他没用,干脆大大方方抹掉了眼角的泪珠,道:“哭很丢脸啊!” 他说着,又有些得意,“这可是我的独门秘籍。我以前泪点太低了,总被同学们嘲笑,然后就低头颤抖再笑——这样是不是完全看不出是哭?” 无名道:“想哭的时候,怎么办呢?” 纪十年摇摇头,“不会有那一天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知道嘛。” 眼前冰雪绵延无边,城镇之中炊烟缕缕。纪十年说够了闲话,终于双手一推,从崖上自由落体。 然而这次迎接他的却不是凹凸不平的石峰。 纪十年以脸着地,四肢几乎是平稳的落到地上。 他从足深的稻谷中把自己拔出来,用袖子擦唇边的血,人都有点傻了,“我不会摔到异世界了吧?” 纪十年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宽广无垠的原野,麦浪滚滚,金黄的林野镶在天边,和着酒红的落日,哪有刚刚天地大白的模样。 “不是,这里还是中霄界。”无名似是才反应过来,没见过如此景象,语气里难得带上了恼怒,“原来如此,他们怎么敢,他们居然敢······” 纪十年向来跳崖都是闭着眼的,知道没一睁开就二次穿越,他稍微安下心来,正想听脑内的智囊发表后续讲话,无名的声音却像是被谁截了胡,半响没再响起。 纪十年这下慌了神,他看着身下被自己的血染的稻谷——刚刚受到缓冲,身上没摔得怎么样,头部却应当是重灾区,在麦秆上留下的浓稠的血液,低声唤道:“无名。无名?” 脑中并没有传来无名的声音,但纪十年正预备抬头大叫,一把雪亮的剑就率先抵上了他的脖颈。 “你是谁?” 仅仅三字而已,纪十年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惊慌。他脑中思绪迟钝,恐惧之中一个念头身先士卒地冲出来:这声音真好听。 “再动脑子砍了。”那好听的声音响起,似是不耐烦,赏赐般的多添了两个字,而与此同时,纪十年脖子边的剑吻他更深,“哑巴吗?” 纪十年差点给他跪了,崖上那点伤春悲秋瞬间消弭,道:“我我我,没动,你别砍了,我叫······” 他是很耐摔,但不代表着被砍掉脖子还能活啊! 纪十年还没想好说辞,这位突然出现的人就像是不耐烦了一般,他没动,对方的剑就已然划过脖颈—— “你是鬼?” “你是鬼!你全家都是鬼·····欸?” 就在纪十年以为自己已经被这个不讲信用的混蛋杀死时,那声音又响起,临死之际,纪十年很没有骨气地想着好歹也要怼回去,然而他说着说着,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头还真好好的呆在脖子上。 这是什么情况?纪十年有点懵地看向了稻谷,又看了看全身完好无损的自己,这才发现在他面前的人一身蓝衣,却是侧伏在稻谷边缘,半数红得似鲜血淋漓。 原来麦秆上的血不是他的。 纪十年还没松口气,可看着从脑袋后横过来的一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是半路出魂摔到了人家身上? ----------------------- 作者有话说:感觉大家应该猜到这是谁了( 第86章 折去旧我许晴光 知道是自己从天而降后, 纪十年难免有点心虚。 听无名的意思,虽然不知道是哪个“他们”把他送到这个地方,但比起自己一概不知来说,将心比心, 纪十年还是觉得在没有鬼魂的中霄界看到鬼更恐怖一点。 “咳咳, ”原野上空旷无人, 纪十年也没学过中霄地理,找不到方向,厚着脸皮坐到了男子的身边, “这里, 是哪啊?” 即使这人上一秒还想弄死他, 不过事出有因, 纪十年一向大度容人, 便不多跟他计较, 更何况他现在是鬼, 这人砍也砍不死他。 当务之急, 是弄清楚这里是哪,以及无名为什么会消失。 “忘怀乡。”蓝衣青年撑着剑坐起身来, 他明显也意识到伤不了纪十年这个事实,声音冷冷,“你难道不知道?” 纪十年道:“我为什么要知道?” 纪十年一脸茫然,实在是不知道“忘怀乡”和“他知道”的关联性。 青年却没把他的疑惑放在心上, 慢条斯理擦拭着剑锋, 不冷不热道:“这里西临海中阁,乃是前雪川遗址。” 鬼无实体,青年长剑质若玄铁,刺入泥中, 却不见尘土。他旁若无人地擦了两个来回,才抬眼看向纪十年,“你一个雪川人,怎么会不知道此地?” 纪十年更懵了,直觉思绪都要在脑内打成麻花,半响才捋直舌头,“什,什么叫做雪川遗址?” 青年定定地盯了他一会,似乎是失去了兴趣,又低下头去擦那整洁如新的剑,头也没抬,“你听不懂人话?” “……” 纪十年敢保证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绝对要让这人知道什么叫哑口无言。 不过他不说话,青年也没再开口,从腰上拆出一卷纱布,沉默无言地裹着,还往外坐了坐。 两两无言。环顾四下,纪十年才发觉他们坐着的稻谷原来是堆在一方简单的小院。这房子构造简单,却比庄成玉的手法要好太多,只是木头陈旧,能从麦秆的气味中闻到一点酸腐的气息,两人头顶,一处绝壁几乎是耸入云霄,看不到顶。 这里像不像雪川纪十年不知道,但刨去宽广无边的平原,跳了三个月崖的纪十年却不得不承认:这里实在是像换个季节的问仙台。 雪川终年严寒,其民大多穿的是一种异鸟羽毛所制的衣裳,能够抵御寒冷,驱散酷热。纪十年魂随身着,并不意外被人认出来。可分明他才从雪川问仙台上跳下来,这人却说这里是雪川遗址……看着陌生而熟悉的环境,纪十年想到了一个不好的念头,牙齿战战,“现在,是大朝多少年?” 青年凉凉道:“3673年。” 说着,他似乎是怕不够贴心,扬首对着纪十年温和一笑,补充道:“距离雪川覆灭,大约也有一百年了。” 第103章 记得自己在3580年的纪十年:“······” 被货车撞就是穿越,跳崖就是穿越时间,他的命运是不是过于多舛了?他不就跳崖前抱怨了两句吗,老天爷至于这么耍他吗? 纪十年张了张口,看着青年那张分明是幸灾乐祸的脸,非常无耻的把对命运的绝望转换成了对他的愤怒,道:“你笑什么笑,以为自己笑的很好看吗?!” 他话一出口,才发觉这话带了些夸奖的歧义,然而找补已经来不及了。青年给自己包扎完毕,闻言离他远了一些,“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不过今天在下倒要感谢你了。” 纪十年狐疑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人难道是意识到自己随便言语攻击一个孤魂野鬼过意不去了? 青年道:“原来就算是魂魄,也是会被摔坏脑子的。” 纪十年:“!” “你你你,”纪十年心中隐隐的惊慌被怒气压过,他伸手指着青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怒道,“你才脑子有病,你······” 他扫视四周,这个名叫忘怀乡的地方并没有第二道人影,纪十年也不管青年的同伴有没有在远方,蛮横道,“雪川没了就没了,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跑来这个地方,没朋友也没对象,孤家寡人一个,也好意思说我!” 纪十年自认这已经是他最恶毒的诬告,青年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脑子有病才会来这里?” 说着,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扭过头去,那张俊朗锋利的侧脸上神色微怔,低眉轻笑,“我还真是疯了,和鬼说这些。” 夕阳如血,像是永远不会落下,纪十年看着他的神态,却莫名想到了他在心境里见过的那个男子。恰巧对方也是蓝红衣服,恰巧对方的神态中也停驻着一种不会被时间消弭的不甘与落寞。纪十年心中一动,他蹲下身来,靠得离青年更近了一点。 触摸不到。纪十年却用指头戳了戳青年衣服表面,“咳,和鬼说这些有什么,你不要看不起我嘛!” 纪十年姐姐以前说他脾气软,可没办法,他的前十八年过的比大多数人幸运,富家公子一个,有钱有爱还有自由,唯一的烦恼就是上学有点类,对于大部分摩擦都觉得没什么计较的必要。是以比起脾气软,纪十年更觉得这是一种傲气。 但此时此刻,面对青年,纪十年亦领悟到他穿书如今一直在受人照料,有庄成玉,有雪川临,有云游方,有萧青谨,有啁雨,还有无名——比起面前这个孤身一人的青年,他也幸运太多太多。 所以一张口,纪十年那下意识放软的说辞就让他意识到:这人其实也挺可怜的。 但可怜的青年就如同他口中所说,似乎是真认为和鬼交谈是疯魔了,说完那一句话就闭上眼睛,似在阖目浅眠。 纪十年哪里能放过他,总之人鬼有别,他毫不避讳的整个人扒到了青年身上,报复似的就在他耳边说话,“喂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不要歧视鬼啊,我刚刚又不是故意的!” “大侠,壮士,帅哥···你别不说话嘛,其实你也不是孤家寡人,这不还有我嘛!话说你来忘怀乡干嘛?雪川既然覆灭了这么久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哇塞,你受了好重的伤,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别看我只是一只鬼,但是医术方面还是颇有造诣,包括且不限于跌打损伤···话又说回来,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你这是在哪受的伤······” 在纪十年扒着青年就快要凑到他胸口时,充当木头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咬牙切齿,“你!” 两人现在几乎是魂贴着皮肤的状态,纪十年闻声抬头,正准备迎接这宛如胜利凯歌的开口,却见目光交错间,青年像是见了鬼一眼,神色怔愣地盯着纪十年的脸看。 这里没有水,也没有镜子。纪十年摸了摸脸,青年的眼中也倒映不出他的模样,他有些怀疑,心道:自己的身体难道还是被摔的很惨,惨到连这张脸都能演恐怖片了? 他体贴地松开了虚虚贴着青年衣物的手,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还没说话,青年就蓦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的声音很轻,与他此前那不阴不阳的语气不同,这一句问仿佛是对着刚得到的所有物,欣喜着这猝不及防的得到,疑惑着这意料之外的征服。 纪十年被他这翻脸如翻书一样的技能震惊得碎嘴都卡住了壳,半天都说不出话,青年此时却好脾气极了,黑沉沉的眸子静静的望着他,认真地等待着自己的回应。 他迟疑了一会,正想说出自己的名字,可喉咙里的“纪十年”三个字似是被潮水吞没,无从出口。 这是···纪十年定了定神,道:“我,在中霄界没有名字。你叫我无名吧。” 如同一点涟漪荡在水面,纪十年突然就明白了无名的由来。他低头看向手中过长的生命线,有点想问无名是不是也说不出话,但心念一起,平时随叫随到的“老爷爷”却没再开口。 纪十年握了握拳,他虽然不知道青年为何态度大变,但是总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他转向青年,稍微认真了一点,“咳,你说这地方是雪川遗址,那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是跳崖来到这个地方,然纪十年望着看不到顶的悬崖峭壁,却直觉重跳一遍绝对回不去。 青年这次没有再质问他为什么不知道,他端详着纪十年,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微微一笑,道:“没什么特殊的。” 纪十年睁大双眼,他看向空无一人的麦田和天边燃烧的落日,不可思议道:“这叫没什么特殊?” 青年道:“这不是你看到了吗?”他拿起那长有三尺的剑,声音中带着点愉悦,“能看见的,算什么特殊——不过你若非要问出点什么才肯甘心的话······” 他举目望去,淡淡道:“那就是这个地方,或许找不到出口吧。” “还有,‘咳’不是我的名字。” 青年话语轻轻,说到后半截反倒是看向了纪十年,仿佛是在说“名字”更重要。而纪十年得了一点消息,也不吝啬于投桃报李,道:“那你叫什么?” “在下姓萧,单名一个疏字。”他微微扬眉,笑道,“忘怀乡见尔,心甚喜之。” 第87章 忘怀乡见忘怀灵1 萧疏?!! 纪十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从稻谷上一跃而起,连退,不是连往后飘好一段,“你, 你……” 《弑天仙》中, 萧疏大朝3670年弑杀大魔成为魔尊, 大朝3680年于莲刹寺自裁,其间十年内仅不过难磨十年刀“镇压魔族,屠杀魔兽”的描述, 忘怀乡是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剧情? 不对, 这时的萧疏冷血无情, 披笑为皮。纪十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才发觉蓝衣人笑靥如花, 黑色的眸子却是冰凉一片。 意识到这点, 纪十年魂内外都泛起一阵冰凉。 他做人时眼睛圆, 藏不住情绪, 做鬼时没了遮掩,恐惧时便如惊鹿, 青白魂体上眼睛一眨就蒙了层水光,惹人可怜。 他有双藏不住事的眼睛。纪十年没意识到,惴惴不安地望向萧疏,把断断续的话补充完整, “你怎么会是萧疏?” 不镇压魔族跑来这地方干嘛?开盲盒吗! 见状, 这位在书中翻脸不留情的魔头,反倒是饶有兴致地开口,“我不是萧疏,那谁应该是萧疏, 还是说,我也该叫无名?” 纪十年当然没这个意思,他往稻谷边缘挪了挪,道:“咳,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没想到···” 他追书六年,《弑天仙》甚少描述这位主角的形象,纪十年还以为萧疏会是云游方那一类长相,阴柔无害。而此刻,他看着萧疏那张锋芒毕露,肖母三分的脸,畏惧的心情中也多了一丝稀奇,摇摇头,“没想到你长这样。” “哦?”萧疏闻言,提剑随意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脸,眉头一蹙,道:“那你觉得我应该长什么样?” 玄铁沉沉,他单手提起。纪十年才见剑身雪亮,漆黑的剑面倒映出萧疏那张脸,眉硬眼长,似被刻意锻造的长剑,锋利锐眼,却也充斥着别的,复杂到纪十年看不懂的情绪。 或许这就是时光的冲刷? 纪十年恍然地盯着萧疏那张脸,没想对方把自己的话当了真,头又摇的和拨浪鼓一样,“不是,你长这样就很好!我只是说和我想象中不同。再说,我又不是女娲,觉得你长什么样,你就该是什么样,这样太没道理了吧!” 他说着,突然觉得萧疏不是很可怕的,蹦到他身边,仅剩的理智让纪十年还留了半米的距离,强调道:“相信我,你爱长什么样就什么样,长相和我没关系的!” 萧疏歪头看他,语气疑惑,“为什么没关系?” 萧疏语气笃定,纪十年却想不到他为什么要管自己觉得他长什么样,他又不是他爸! 等等,纪十年睁大了眼睛,他低头看着男主完美的脸庞,声音一抖,“有,有什么关系?” 第104章 难不成他其实后面迎娶萧青谨,拳打柳宁铳成了萧疏他爸? 他的表情太好懂,萧疏脸上一僵,面无表情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 “你身上有我的气息。”纪十年还未开口,萧疏便看向他,目光冰凉,“神魂交融,不分彼此,你不是我的道侣?” 纪十年这下是真想跑了,他再次惊恐地想往后飘,萧疏手里的剑却比他鬼快,一抹流光划过,与上一次的落空不同,精准地扎中他衣角,以无形之力把他整个鬼都困在原地,动弹不能。 什么神魂交融,什么不分彼此,他尼玛就是个凡人,还是个直男,怎么会是萧疏的道侣? 而且这文不是有女主吗? 纪十年下意识还想跑,扎在他衣角的剑却霸道至极,几乎是在瞬间以一种诡异的力量蛛网似的束缚了全身,越挣扎越紧。 淮秋剑,纪十年一瞬就想到了这把以男主化名所命之剑。中霄界没有魂魄,大部分武器都没有针对鬼魂的功能,萧疏这把却是从宏明山姜殿所得,附带一种拆解剑意,束缚鬼魂的效用,原是姜殿佩剑,此前用来问鬼的一把无灵之灵剑,可以说在幻境之中算是无往不利,常常让纪十年拍手叫好。 不过纪十年没想到这把剑有朝一日能用在他身上。 “看来你认识它?”萧疏仍然坐在原地,他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招招手让淮秋剑把人带得更近。 纪十年:哪个《弑天仙》的读者不认识?! 他悲愤不已,全然不知这货怎么看出自己是他道侣的,不说纪十年不是,他现在还是男的,男的!哥你还是男频大男主,就这么接受了自己道侣是个男的吗? 然而这些嘶吼他是不敢对这个能生撕人脸的萧疏说的,实话实说,他现在还很后悔最开始对这阴暗逼的唾骂,真保不准萧疏后面想起也送他一道“酷刑”。是以纪十年很没骨气地哭丧起来,“魔尊大人,我,我不认识它。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真不是你道侣。”他说着,见自己话没被打断,循循善诱起来,“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就是我要是你道侣,你不第一面就想起了吗?怎么还要看我神魂才能想起来,是不是这个道理?” 萧疏明明最开始的表现根本不像认识他,结果转瞬之间就给他乱安身份,实在不能让纪十年以为此地古怪,萧疏这变化或许是忘怀乡的锅。 毕竟就算是他,失忆了也不会捅自己对象一刀的! 萧疏目光闪烁,支颊看他,“所以,你是在怪我没认出你,在和我赌气吗?” 纪十年:“?” 你清醒点啊少年,我们都是直男,你有对象,我虽然还没有,但我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应当是察言观色高手的萧疏此刻却没看出纪十年所想,他略一沉思,语气却带上了些歉意,“但是你不能怪我,你身上沾的是未来我的气息,我现在不认识你。刚刚那一剑,是我的错,你也可以杀我。” 凭借前几天听云游方转着弯说话锻炼出的情商,纪十年竟然辨不出萧疏这话中何处有假。 更何况萧疏说着,还真从储物锦囊里抽出一把剑,递到他面前,“这剑沾染幻象之力,你想一想,就能调用它。” “······”反复确认过自己是在3580而不是3680年的纪十年一脸懵,试探性地道:“嗯,我没有怪你,但你真的不觉得这个地方有古怪吗?” 鉴于他在炼器一事上受到的打击,纪十年连那把剑都不敢看,生怕操控出个好歹。 萧疏一愣,“你才发现······” 说完,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上表情须臾便让人如沐春风。萧疏噙笑看他,道:“我此前眼拙,不知卿卿发现了什么古怪?” 纪十年也笑,“比如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脑子,咳,我是说记忆,有点古怪呢?” 他说着,想起萧疏那句什么未来的我,脸上的笑更殷切,委婉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你怎么确定我身上的气息,就是未来的你呢?” 萧疏笑容微敛,“然后呢?” 纪十年从他脸上微妙的变化中察觉到一点不对,但男主的道侣他实在是担不起,咬牙道,“就是,有没有可能,你看错了,我不是你的道侣呢哈哈哈···” 出乎意料的,他这话对着就差给自己道侣掏出一颗心的萧疏出口,青年脸上却全无恼怒。纪十年心中一喜,心道男主应该是察觉道什么不对,忽地,萧疏的笑意更深。 萧疏道:“你不是我道侣。” 纪十年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你就是在忘怀乡的一个无名亡魂。” 纪十年迟疑片刻,也点头。 萧疏坐在地上,他忽然又变得捉摸不透,指节敲剑,目光放肆地打量纪十年,仿佛要给纪十年剥下一层皮来。 十分钟后,萧疏再次开口,慢条斯理道:“好吧,你不是。不过,无名······”他叹息似地叫了一声,眸中神色不明,“你困囿于忘怀乡百年,还听过魔尊的名头吗?” 大朝3673年这个节点,萧疏已然做过了把朝凤城夷为平地,给何因投入炼魂炉,给北地宋家来了个灭门大礼包……等等等等诸如此类骇人听闻的大事,还背负着灭世的诅咒,算是中霄界历代最恶贯满盈的魔头——说出来能止夜啼的那种。 依常理而言,忘怀乡作为一个出不去的地方,纪十年当然不知道萧疏这个名字代表什么,更加不会知道萧疏是谁。 他这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这下轮到纪十年面色僵硬了,他看着萧疏,福至心灵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又无声无息落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纪十年有点开始想念跳崖生活了。 萧疏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恐慌,垂眸看着手中的剑,剑身映出的目光冷冷。他道:“看来,你不是我的道侣,却是夺了我道侣的舍,不然困在此地,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纪十年:······壮士,你的逻辑被狗吃了吗? 但人在剑下,纪十年眼见着萧疏手上一动,生怕真就在此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直不直男,张口就叫,“我是我是,我刚刚和你赌气呢你要砍死自己的道侣吗啊啊啊啊!” 话音落下,纪十年能感到四周一寂。 随即,萧疏的声音响起,“果然,卿卿是在生我的气。” 残阳如血,纪十年睁开眼,就见萧疏拿着剑扎入手掌,垂眼看他,“不过,下次就不要和道侣开这种玩笑了。” 萧疏道:“我会伤心的。” ----------------------- 作者有话说:萧疏好像那个紫餐男(嗯) 第88章 忘怀乡剑忘怀灵2 纪十年:“……” 纪十年心说他也很伤心, 年纪轻轻,连一段恋爱都没谈,就成了男人的道侣,这算什么事?! 但他不敢说这话, 看着萧疏血淋淋的左手, 额角一跳, “你,你先别伤心了,我没生气。” 萧疏抽出短剑, 眉头皱都没皱, 微笑道:“没生气就好。” 纪十年艰难地挪开视线, “你开心就好。” 连剑都要反复擦拭的萧疏这次却没有包扎, 左手上伤口深可见骨, 他却把这伤手往膝头一搁, 也没说话, 黑沉沉的眼睛静静看着纪十年, 让人辨不清眼底情绪。 “咳,”纪十年哪里让一个疑似对自己有想法的同性这样看过, 他抬手想薅把头发,才发现淮秋剑还定在衣角,“那你,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就算是没有身体的魂魄, 没有自由的感觉也不是那么轻松。 他这是个很合理的请求, 然话一出口,萧疏却目光微敛,道:“你又想跑。” 青年话中笃定非常,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不爽。 纪十年:“…不是。” 虽然说纪十年的确是很想跑, 但是作为一位十八妙龄的少男,纪十年短暂估摸了一下他和萧疏的实力差距,觉得自己该有计划的,悄然无息地跑。他想了想跟着姐姐看过的肥皂剧,对着萧疏露出了个羞怯中含有一丝嗔怪的笑容,道:“我刚刚是在跟你···赌气呢。我都是你的道侣,怎么会跑呢,你该不会想捆我一辈子吧?” 纪十年说完,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地,不由忠心敬佩那些演出小意温柔的演员。不过人天生就对柔弱之物有着怜悯之心,他期期艾艾看向萧疏,青年正对他笑得温和,笑容里明显带上了安抚的意味,似乎也很吃这一套。 萧疏道:“未尝不可。” “太好···”纪十年庆祝的话还没出口,猛地看向萧疏,“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萧疏眼也没眨,只有一手,他动作也没有丝毫滞涩,抬手一招,收回了剑,再次一笑,“嗯,卿卿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纪十年僵硬一笑,好歹是克制住了自己往后飘的欲望,“我表情不是很正常吗哈哈哈,倒是你,怎么看出我身上有未来你的气息?” 第105章 纪十年自觉他来自过去,什么神交什么对象通通没有,萧疏此看,若不是幻觉,那就只剩卜算相面之术。此术至臻以一叶观树,这是大部分修士渴盼达到的境界,然萧疏现在是魔尊,早与修道之路绝缘,就算他曾经到达了这个境界,但身为魔族,魔气障眼,浊世堕身,又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当然,纪十年更不想承认他和男主有这个可能! 他的理想型分明是温柔可爱,正义凛然的类型,不提性别,萧疏的性格有哪一点和这些沾边,简直是孽缘中的孽缘。 萧疏没追究他的话题,也没正面回答,低眉看向那只被刺穿的手掌,道:“你知道,炼制神器之法吗。” 神器?!! 纪十年几乎是耗费了全身,不,或者说全魂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激动,“这世上,真有神器?” 他在被无名教习炼器术时,只听过器有玄地灵三种,对方讲得十分详细,但作为《弑天仙》的读者,纪十年却是知道这世界还有一种不存在的“神器”级别。这可是神器啊神器,害男主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却在全书都没出现过一次的罪魁祸首!难不成萧疏真的得到了,纪十年想着,一种神秘巨坑即将被填上的喜悦充盈了脑子,他连挪几步,蹲得离男主更近了一些,一副请君指教的神情。 “现在还没有,不过很快了。”萧疏轻笑一声,看向他,“你想要?” 纪十年第不知道多少次摇头,还摆了摆手,“我要什么。”他竖指直指自己鼻梁,“而且我还是个凡人,灵器都拿不动欸!” 况且神器这种好东西,不说一听就是男主的…纪十年看着萧疏略带嘲讽的笑,想起书里他一路的经历,心头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把,直觉这也本应该是他的。 纪十年的眼还是落回了萧疏的手上,“还有,我真的没生气,你要不包扎一下?” 血染红蓝衣,看得纪十年心惊肉跳,但萧疏对他这位道侣的话相当看重,没有反驳,拿出纱布草草包扎了一番。 “凡人……”萧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眼中的嘲意边做了一种更深的,不明的情绪,可同时,他又像是品味着什么,“凡人也好,魔族也罢,中霄界之中,不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么?” 纪十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刚想缩回手,却听萧疏再次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秘密的韵律: “上古有炼器术,不为锻金熔铁,而为炼魂。取天地人三魂为引,以火灼其形,时烬淬其质,再辅以……秘法反复锻打,剥离所有‘人’之痕迹,直至魂与器合,器即魂,魂成器。如此,方有可得‘神器’。” 纪十年听得心神震动。“炼……魂为器?三魂?” 这听起来邪异又悲怆,远超他理解的炼器范畴,“那被炼之魂……” “或许是灰飞烟灭吧。”萧疏说着,目光却落在纪十年骤然睁大的眼睛上,“怎么,觉得残忍?” 纪十年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想说这何止残忍,简直有违天道伦常。但看着萧疏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到书中他未来可能承受的种种,那句评判又噎在了喉咙里。或许在这个世界,所谓“正道”与“残忍”的界限,本就模糊。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赌气,也带着真切的好奇与渴望。反正“道侣”的名头都被这家伙强行按头了,口头的便宜占尽,自己何不……讨点实际的? 要知道,这家伙去过西地学宫,学的就是炼器的本事!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那个……萧,呃……” 称呼卡住了,直接叫名字太生硬,叫“道友”显然不对味,叫“卿卿”更是不可能。他憋了半天,含糊过去,“你既然这么厉害,又‘认定’了我,那……能不能指点我一下炼器?普通的就行!我,我之前也跟人学过一点,但总是不得其法。” 萧疏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眉梢动了一下。“你想学炼器?” “想!” 纪十年点头,魂体都因激动显得明亮了些,“我之前学过好多次,但是好像总是把握不住把思绪变作实际的那种感觉……” 他看着萧疏,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冀,以及一丝豁出去的亮光。 萧疏沉默了片刻。夕阳的光晕在他轮廓上跳跃,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就在纪十年以为他会拒绝,或者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时,他却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好。” 没有多余的话,萧疏甚至没有动弹,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手,凌空轻轻一点。 霎时间,纪十年感觉周围的景象微微扭曲,并非忘怀乡本身变化,而是他的“视野”被强行纳入了一种独特的韵律中。空气中仿佛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脉络”,那是灵气流转的痕迹,是物质构成最基础的“理”。萧疏没有讲解任何具体手法,却像在他眼前直接揭开了一层世界的面纱。 “器,非死物。凡铁亦有呼吸,灵石自有脉动。”萧疏的声音低沉,直接响在纪十年的感知里,而非耳中,“你所习之法,循规蹈矩,固然能成其形,却未触其神。所谓‘炼’,非以力强塑,而以意相引,找到那一点‘共鸣’,用足够强大的意念,然后……” 纪十年如饥似渴地“听”着,试图理解这玄之又玄的指导。他之前跟随无名学习,打下的基础在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视角。那些失败的、困惑的地方,似乎隐隐有松动的迹象。他下意识地模仿萧疏感知世界的方式,调动起自己作为魂体可能更敏锐的灵觉,去触碰、去感受稻谷堆下泥土的厚重,夕阳余晖中残留的暖意,甚至……萧疏身上那冰冷又磅礴的复杂气息。 一点明悟,如同黑暗中溅起的火星,在他意识中闪烁。 原来,灵气的流转并非杂乱无章;原来,材料的抗拒可能源于情绪不强;原来,“意”真的可以牵引“形”…… 他正沉浸在这奇妙的体悟中,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着刚刚感知到的某种“理”的轨迹。 突然—— “呜——” 一声低沉、苍凉、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又贯穿了整片凝固时空的悲鸣,毫无预兆地在忘怀乡炸响! 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纪十年浑身剧震,刚刚凝聚起的那点感悟瞬间溃散,魂体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剧烈波动起来,几乎要溃散开。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忘怀乡那永恒的金红景象开始扭曲、剥落。 “纪十年!纪十年!” 一个清晰、焦急、却十分熟悉的呼唤声,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越来越响,最终狠狠撞入他的意识—— 是雪川临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拉扯力从无穷远处传来,作用在他的魂魄核心。 “等……!” 他只来得及看向萧疏,模糊的视线中,只见萧疏在那声悲鸣响起的刹那已然站起,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肃杀的凝然。萧疏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纪十年已经听不清了。 下一秒,眼前金光与血色彻底碎裂。 …… 冰冷。 刺痛。 熟悉的、属于身体的沉重,钝痛,伴随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纪十年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雪川临那张放大的、冷凝如雪的脸,以及他身后冰雪覆盖,满是冰棱的石峰。 他回来了。 躺在石峰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逃亡。而忘怀乡的夕阳、稻谷堆,还有那个危险又莫测的萧疏……都像一场短暂却烙印极深的幻梦。 唯有灵魂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剑意”锁定过的微凉,以及……一点点关于“炼器之理”的、朦胧却真实的余韵。 雪川临见他睁眼,像是终于呼出了口气,随即眉头紧锁:“你可算醒了。方才你魂魄波动剧烈,忽强忽弱,差点消散。你去哪了?” 纪十年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字,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间,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到了萧疏。 他还被迫成了魔尊的“道侣”。 他听到了关于“炼魂为器”的神器之谜。 他……好像被那个未来会毁天灭地的男人,短暂地“教导”了一下。 最终,所有这些离奇的遭遇,在雪川临冰凉的目光中,只化为一句带着恍惚和未尽惊悸的: “我……好像……去了一个叫‘忘怀乡’的地方……遇到了一个……不太讲道理的人。” ----------------------- 作者有话说:虽然看着很迷,但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并没有平行世界一说,这一卷顶多25章 第89章 江照明月何此人1 问仙台下, 石峰耸立,日光打在雪上,如金华映顶。 这是纪十年常见的景色。雪川临不再看他,眉头一皱, 道:“忘怀乡?” 第106章 是大朝3673年的忘怀乡。纪十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随他望去, 石峰之外,有一红衣艳艳,身佩骨笛的女子爬上来。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 少年紧握石峰, 他曾经在这上头摔的头破血流, 一直到身体察觉到痛苦, 那些尖锐才不会伤害身体, 如今, 他手指扣上粗粝的石壁, 安然无恙, 和雪川临等待女子走到他们面前。 红衣女子庄成玉不偏不倚,站在石峰外三寸, 她止住脚步,还未开口,就先叹了一口气。 她轻道:“雪川少君,谁让你动我的问仙台了?” 雪川临也走出林立石峰, 尖锐且粗糙的石伤不到这位四炁主, 却划破衣裳,勾出雪白无线的布料来。 石峰是问仙台下独一的风景,庄成玉要炼蛊时,时常会穿过这里, 看看她是否会被挂碍到什么东西,纪十年看过几次,总见她衣上完好无损,如一点浮萍,不着根据地飘过,如此,便是炼蛊的吉兆。庄成玉说,这是做世外高人的诀窍——不欠因果,不沾机缘。 纪十年不必做世外高人,他本就不是此世之人,血溅出来,肉划下来,也不会在这石峰中多留三刻。 雪川临捡起那片布料,面色不变,道:“还请庄大人恕罪。雪祭到了,我也是想邀纪十年前去。” 纪十年不是个藏得住事的性格,有些莫名:“为什么要我去?” 他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红,不是春桃碧水乍见姑娘的喜爱,而是雪川二百四十天风霜雨雪严寒相逼,硬生生冻出来,难死的面相。 雪川临不语。 雪上金光盛,有风似鬼哭,庄成玉遥望崖顶,又叹了一口气,“雪祭之中,为求诛己。世上凡人如此之多,你何苦要求他一个做雪川少君呢?” 她摇了摇头,纤细葱白的手指临空一弹,雪川临指尖的布料霎时化作灰飞。 红衣女子道:“终究是痴妄入心,徒劳无功罢了。” 纪十年蹲在石峰后,脸上并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表情,他的手没入石峰更深,像是突然中了闭口禅,静静地看着一白一红两道影子。 天才不关心凡人的感悟,雪川临松开手,他垂下的手指轻捻,低眉轻语:“可是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庄大人,您知道变数有多重要,我是雪川的少君,自然要为雪川着想。” 庄成玉修眉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道:“所以呢,你魔怔到这个地步了吗?你要真为雪川着想,就不该选个凡人当雪川少君,不该把要守护之地的未来,安在一个丝毫灵力没有,连重鼎都扛不起的少年身上。” 所谓重鼎,是穿过雪川,走过二十八条巷子,破烂居前一颗梅树,一尊青铜鼎。雪川人不信神明信少君,雪川第一任少君雪川玉曾居于破烂居,怜世人苦痛加身,便植下一梅,放下一鼎,凡有心向道者却无法投身于八道之人,举起重鼎,便能得机缘,开悟己身。 纪十年来这里时曾尝试过一次,然而和大部分亟待勇者的石中剑一样,四足小鼎拒绝了他这位天外来客,鼎上的花纹因着他的靠近都变得狰狞起来。 纪十年扛鼎时雪川临见过,白衣少年挥了挥袖子,拂去衣上有暇,“既是如此,庄大人又是何苦将盖世巨鼎强压凡人身。” 雪川临道:“您为中霄,我为雪川,所以我不信。” 庄成玉的目光轻如炊烟,她那双眼横过雪川临,落至纪十年身上。 红衣女子似乎无话可说,她再次弹指一点,“回去吧。” 这句话是对凡人少年说的。 “天下如鼎,久至千年万载,终染铜锈,我等顺应天道,却不要神仙相逼。如此一棋,实属下下策。” 下下策棋子纪十年呆立片刻,他似乎终于从话中感到羞辱,感到算计,感到大雪再次落到脸颊,如同某个男人的触摸。 或许是早有预料,纪十年在一男一女的对话中并不伤心,他松开石峰,手上整洁如新,他对庄成玉点点头,迈出了步伐。 同女子,同少君的步伐不同,纪十年迈得踉踉跄跄,裸露的皮肤被石峰划过,曾经有血花溅开,化作片片结晶,又落在脸上,如今却久不见伤。 凡人少年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一座雪山。 同从悬崖上鼓起勇气跳下来,耗费心神去使用灵力不同,少年纪十年其实很擅长逃跑,以最后一名跑过千米体测的事情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来到中霄界,降临问仙台,所拥有的自由,就是撒开腿,在足以没过脚踝的雪地奔跑,摔倒没事,迷路没事,总之雪川天地大白,哪里都不是他的家。 跑下山脚,纪十年一个趔趄栽入前面的雪里,他没着急起来,躺在冰凉的雪晶中,颤抖片刻,小声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收敛,像是怕惊扰了山神,眼角细小的水珠凝成细小的冰珠,但是只是一两滴,纪十年就笑够了。 他躺在雪地里,四肢大张,干净而澄澈的穹顶罩在头上,像是一场空梦。 眼睛干涩,纪十年揉了揉眼,冰凉冻人仿佛唤醒了他的一点触感。凡人少年躺在地上,没闭上眼,道:“我到底,是为什么穿越呢?” 纪十年又问起了那个问题,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少年感受着魂魄里那缕吐息,缓缓道,“我也知道刚刚,是雪川临设阵,覆盖在问仙台上,却误打误撞带我……去到了一个地方。我知道我的穿越绝非偶然,也知道我不知道。” “……”魂魄里,无名的吐息更粗,他沉默许久,道,“抱歉……” 纪十年把脸埋进雪里,声音嗡嗡,“道歉干什么,问题不回答,反而是有时间说这些客套话嘛!” 纪十年从来不吝啬交朋友,作为无根之魂,他于此间其实很孤独,孤独到魂魄还住着个人,剥夺了他一个人想事情,一个人悲伤难过,一个人做些自私自利的事,但也正因如此,他觉得许多事,自己和无名,并不需要说的文绉绉的。 纪十年道:“你好好听听,我又没说怪你,都过了三个月,愤懑于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怨恨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发发牢骚,你听着就是,要是每一次我发泄你都道歉,岂不是欠我一千一万句了!” 无名道:“欠一千万一百万句也好。” 无名轻道:“我没说完的,是抱歉太轻,只待若有一日,愿为君亡。” 纪十年从前看过许多套路,所谓情谊最真,总爱做到极致,以命相抵。“愿为君亡”,他其实觉得这的确是一桩极其重的誓言,像是泰山压顶,方有性情坚韧者可承受。他性情不定,爱好不明,连要喜欢谁都能因为死亡而权宜,因而“愿为君亡”,对于一个凡人少年来说,却重得过了头。 纪十年摇了摇头,“那你还是愿为我活吧。” 天上的光芒逐渐混浊,雪山上金顶明灭,林间不知何时黯淡只剩剪影。纪十年从雪里爬了出来,墨林淋漓泼洒加身,他仰头看天,忽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活着也太沉重了。你要真想为我做些什么,不若做自己,不受礼法,不拘强弱,自由自在,便再好不过。” 无名道:“那你呢?” “有人做到朋友想做的事,这不是很了不起嘛!” 凡人笑道:“你替我自由,我就开心!” * 望神山位于北疆,东望海中阁,莅临东境桃花庄,这里并不有名,也不绝奇,只山脚立着一破烂的“望神”木牌。 此刻木牌旁,立了一位青衣男子,青年腰间插扇,带着襥头帽,摇头晃脑道:“稀奇,柳生这个不信鬼神的,居然也会选这么名字地方齐聚,难不成是有别的寓意?” 一位银衣少年,身无外物,眉眼如工笔画工整铺开,眉横眼圆,踏步青衣男子身后,山林也多了两分颜色,仿佛神仙降世,飞临木牌前。 神仙闻言眉眼生动化开,怪道:“柳宁铳不信鬼神,很奇怪吗?” 青衣男子云游方抖出折扇,“不奇怪,随口而谈罢了,毕竟全中霄的人,除开我们北疆,大多倒行逆施,如何信神?” 他夸张道,“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连雪川少君都不来参加桃花庄寿宴,派小十年你个泥腿子来,也不怕跌份。” 不知是神仙还是泥腿子的纪十年嘴角抽了抽,“这话你说了一路了,我要知道原因早就告诉你了,试探我你还不如试探我师傅呢!” 云游方摇摇头,折扇一指少年,“正是因为和你师傅有关。试敢想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人能让雪川少君俯首称臣,命行令止,我难道还敢凑上去惹这样的人物不痛快?” 纪十年道:“那你别看我了,我也不知道她这样的人物作何想法,反正你是被我这泥腿子赖定了,不全手全脚的送回去,雪川大抵要你和萧家好看。” 云游方击扇一赞,“那你不如现在就做,趁着我还对萧家有点价值,定要狠狠的……” “狠狠的什么?” 第107章 苍翠欲滴的林子里,钻出来一个男人,他散发箭袖,腰压一把木头做的长剑,面容却艳似桃李,秾稠得吸了满山的妖气。 “狠狠地压榨我一番。”云游方扇子不停,叹气般得转了个花,转向来人,“柳宁铳,你怎么约了这么一个地方,难不成是背着阿青偷人不成?” 柳宁铳跳得离他们近了些,男人发上衣上全是草木碎屑,他却恍然不查,竖指摇了摇,“偷什么人,我在谋划我的大计,待青青知道了,定要狠狠夸我。” 这名字里带火药的男主的亲爹说话很是不羁,几乎是捡着萧青谨的反面,他扭头看向木牌,才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叫嚷道,“这是雪川的新少君么,你这么快就勾搭上了?!” 云游方嫌弃地离他远了三步,“雪祭才过去多久,孩子长的有这么快嘛!这是代雪川临来观礼的。” “那也是当领少君之位了。”柳宁铳哈哈大笑,他走近纪十年,行了个标准的抱拳礼,“相逢即是有缘,你好你好,我是萧家的柳宁铳,愿望是扶大厦之将倾,挽救中霄界于水火。” 纪十年仿照着他的姿势回礼,忍不住道:“没有那么夸张,我是纪十年。一个凡人。水火在哪?” 云游方第一次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扶着木牌,以扇掩面,“你就当他是神经病吧,剑盟第一号,不对,现在是柳家天字号蠢货。” 他环顾四下,左边一个凡人少年,右边一个有病剑痴,只能骂道,“我真是遭了老罪,能和你们同行!” 第90章 江照明月何此人2 中霄无神无仙, 修道士走入八道中,只能算半个神仙,修行愈久,却始终破不开仙人禁制, 因而修道的终点在哪, 众者于中霄之中, 只能望四方而路无极。更有甚者,虽不见神仙降世,但也有言自在境界之上, 可做炁主:南方炁主祸襄, 不为上一任所指定, 而是后劲起之, 屠戮上一任, 以起力之极得风赏识, 登临四炁主。 因而有人作为表率, 修有道而无望者, 也便将四炁作为道极。三千年来,天下昌平。 何来水火之说。 云游方咬碎了牙, 可如他所说,一个不管世俗外事的凡人,一个天生痴儿的剑客,没人把他的唾骂放在心上。柳宁铳老老实实答道:“青青说大家都困在此处, 如清水中蛙窥井口一天, 何求道义,何见真章?” 纪十年哑口无言。 云游方在一旁翻了个白眼,“道义真章……你脚下走的路就是道,行做文路就是章!” 他折扇一挥, 一座金顶小仙舟自空而下,荡开翠色林漪,吹起众人发丝衣角。 青衣男子火急火燎地跳上甲板,朝下吼道:“别管什么水火不水火了,寿宴都要散场,人齐了就快走。” 柳宁铳把地上的木牌拧了个头,“有些事,求不能,急不得,你应该比我懂。” 云游方面色铁青,眉头一拧。 没等这位再骂,柳宁铳提起一旁打算从云梯爬上去的少年,轻巧地落在甲板上,“我知道事情轻重缓急。走吧。” 金顶仙舟划破长空,直指东方。 仙舟临空,天色瓦蓝,浮云可爱。望神山临南地,碧林如倾波起伏,天做海,地做影,河流脉搏。眺望远方,“海”接脉搏汇聚成片,东地广阔,同临影自怜的秀气南水不同,东水无垠,其中岛屿星罗棋布,天然与世隔绝。 三人站在甲板上,长风迎面打来,却没有人有回舱的意思。 小仙舟上小船舱,但还没小得寒酸,容纳不下三位肩凑不出来三米的人,只不过来的路上,纪十年就坐过一回,听云游方说,这是萧青谨未出阁前,从洞天福地得来的宝物,是她的闺阁女儿情,此次人不来,便遣宝具来此,权做一赔了。 闺阁女儿情,便意味着船舱大概率是人家的闺阁。纪十年和云游方没有偷窥女儿情的意愿,自是不好进入,而现在柳宁铳来了,也没有进去,同他们在甲板上被风吹日晒,显然也是很尊重这一份女儿情。 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纪十年从细微处看,想起这两位尸骨无存的结局,心觉可惜。 三人无言站了片刻,柳宁铳一拍脑袋,“啊,光顾着计划,倒是忘了青青交代我的事了。” 他凭空取出什么,握在拳中,对着纪十年伸出手,“来,这本是要送给雪川临的,既然你取代了雪川临的位置,这礼物便也送给你罢!不要客气,这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权当我们夫妇给雪川的祝福了!” 纪十年想推拒的话还在喉中,柳宁铳的拳头便已递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张开。纪十年只能去接,落在他手中的,是一颗雪白长扁的,似石非石的玲珑物件。它表面光滑,摸着却有一面粗糙不平。 他没摸出这是什么东西,脑海里无名却率先怒起来了,“他送的这是什么东西!” 纪十年在心中回他,“这是什么?” 脑内魂的吐息气急败坏,“我真是,我懒得说!” 纪十年心里冒出不妙的苗头,然无名像是真被气急了,不再回他。少年一抬眼,云游方站在旁边,看清了凡人少年掌心,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眼泪,扶着栏杆,差点半口气上不来,“我的老天爷,哈哈哈,你猜这个神经病送了你什么哈哈哈哈!” 纪十年迟疑道:“河边捡的石头?” 云游方又笑了,他这次笑得弯了腰,捂住肚子,声音回荡在空中,惊飞鸟雀,“是石头才不好玩哈哈哈哈哈——” 真有这么好笑吗?纪十年被青衣男子笑的有些苦闷,他皱起眉,转向柳宁铳,这剑痴却是一脸坦然,“这是我家小疏的乳牙。” 话毕,他疑惑道:“他为什么要笑?” 纪十年:“······” 他捧着那颗男主的乳牙,因其身负礼物之名,扔也不是,留也不是,麻木道:“我要是知道有人送了别人一颗自己儿子的乳牙,我也会笑的。”他看向直不起腰的云游方,面无表情强调道,“比云游方笑得还大声。” 柳宁铳抱臂看他,义正言辞道:“看来你们都不是做母亲父亲的年纪,小疏换牙太快,民俗说要把下牙扔上房梁,牙齿才会向上长。可比起雪川,房梁又太矮,我送你这份礼物,也是希望我儿子的牙,能放在最高的山上!” 送别人礼物是为了给自己儿子祝福,纪十年不知该赞叹他的诚实还是缺心眼,他捏起那颗乳牙,道:“你要你儿子的牙长得比雪山还高?” 柳宁铳竖指摇了摇,指向仙舟下面,“你知道吗,这个地方,以前是一条江。” 他手指所向,是无垠东海。仙舟已深入东海,人眼所见,阳光灿烂,海面蓝金,翠绿岛屿如露。 纪十年俯视东海,正不知海是江与他儿子的乳牙有什么关系,一旁的云游方也笑够了。青衣男子直起腰,遥望远方,笑盈盈开口,“你就听他说吧,这剑修知道许多古史传闻,现在这个起手正是讲故事证道理的预兆。” 少年把问吞回肚子里,继续看海,甚至收起牙,配合至极。 柳宁铳的声音果然又响起,“如今中霄界中,人赞东海无量,一方海,对于人言无极,可放在神仙的眼中,不过滚过天下中,寻常江河罢。” “我儿牙短不坚,我请你丢到雪山之巅,焉知对于神仙而言,此非屋顶?”柳宁铳的目光凝着海面,坚定不移,仿佛要在海中投剑,等着某一日,重回旧地,重拾旧剑,“我有大愿望,我的儿,自然也不能以寻常标准来待。若凡人尔,若凡人尔?” 剑客不羁,他最后一句却轻飘飘的,带上了些文人骚客登临高处,写诗解愁之意。 纪十年从他绕来绕去的话中终于读出拔苗助长的意思,生活在父母宠爱,姐弟和蔼家庭的少年不太理解如此重的期待,咬了咬唇,还是未作评判,“好罢,我会给你扔上雪山的。” 云游方这下真笑不出来了,“小十年,你要做活菩萨啊,这痴货拿雪川垫他儿子气运呢!” 纪十年顿时一滞,他拿着牙的动作一停,“气运,这一颗牙齿怎么…垫?” 修仙世界,各人有各人机缘气运,当然也有偷人气运,垫人一世无虞的法子。比如在《弑天仙》中,纪十年只看过夺人名字,偷人灵物等等下作手段,甩颗乳牙,张张口就把一个地方的气运偷过来,这也太荒谬了,少年打心底不太愿意相信。 无名在他脑内,似乎也终于从愤怒中缓解过来,“…牙齿虽出人身,但孩童换牙,牙从人掉下,便和人失了联系,若成垫运,一般不能。” 云游方的表情却仍旧严峻,他死死盯着纪十年红色的腰带,锐利的目光像是刺破了绸布直指剑客儿子的乳牙,“柳宁铳,你真是疯了,我要是眼睛再不尖锐一点,还看不出你在这上面动了手脚,好歹也是朋友,你这么对雪川临?” 柳宁铳斜倚船舷,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又没有说雪川临不是我们朋友。”他指了指纪十年,又道,“这位小,唔,小十年接了我的礼物,我很开心,所以我们也是朋友。为了朋友,我特意在上面下了些隐秘的禁术,对人只偿因果,怎么样?” 第108章 话毕,剑痴似乎并不觉得暗算朋友有什么不好,那张妖艳的脸上,乍现一点笑容。 云游方宛如火山喷发的愤怒停在脸上,他似乎又有闲情逸致拿出扇子,目光在纪十年和柳宁铳间反复,道:“只偿因果,你确定?” 柳宁铳道:“我当然确定,只要小十年不把乳牙送进雪川,我保证整个雪川都不会出事。” 云游方扇子停了,望向柳宁铳,“那要是送进雪川呢?” “你怎么比人家少君还担心雪川如何?” 柳宁铳屈指敲剑,不紧不慢道:“这牙的确被我下了禁术,但还谈不上气运那么小,送入雪川,顶多落个全境人魂飞魄散,朝不保夕的境况吧。” 他转向纪十年,笑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把这颗牙送进雪川,好歹是爹我对儿子的祝福呢。” 万万没想到一颗玩笑般的乳牙能绑着雪川安危,纪十年被他们说得脸色惨白,像是回到问仙台上,面对着用头朝地跳下去还是脚朝地跳下去的选择。其实这两个选择都很痛,可此时此刻,柳宁铳三言两语间交给他的,也就像庄成玉派给他往下跳的任务一样—— 是他从自己的世界穿越过来,为了存活,他该选择怎么跳;是他接过了剑客送来的礼物,为了雪川存亡,他该选择怎么做。 而也就像更痛的身体会记住这感觉,纪十年摸着腰间红绸间的凸起,觉得这个选择也不难。 脑内无名魂魄牙咬得咯吱咯吱,少年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率先迎着两道殷切的目光,轻道:“我不会。” 云游方捏紧扇子,急得要跳脚,“你是不会把石头丢回去还是……” “反悔了,我不会把石头丢回去。”纪十年笑着看向柳宁铳,“我愿意欠你儿子一桩因果。” 急速驶往桃花庄的仙舟上,只剩下了风呼啸怒号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纪老师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这个章节名是我特意想的哦,江已在此,明月为何? 第91章 江照明月何此人3 桃花庄, 名为庄,却是东海上除开海中阁第二大岛。岛上桃花繁茂,从远处见与海中绿露一般的岛屿不同,粉云漫天, 从空中飞驰而过, 都能遇得几片浮粉。 岛北侧开一门, 不过是一排木栅栏,三人在此处收了仙舟跳下去,晴光耀眼, 繁茂桃林里不见其他人, 除开一个老头倚在木栅栏前, 摇着酒葫芦, 照面便道:“请柬呢。” “请柬在这。” 云游方从腰里抽出两张请柬塞给他, 也不管船上三人后半截有多沉默, 怨道:“都怪你们耽搁时间, 你看现在哪里还有人, 席都开一半了。” 纪十年才被柳宁铳带着踉跄站定,又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也不生气,慢吞吞擦了擦脸,“你坐的,好像是仙舟, 不是我们。” 柳宁铳松开手, 哈哈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云游方冷笑道:“要是请你们俩做坐骑,寿宴都能过去百八十日了!” 他撂下这句话,迫不及待靠近老头,半只脑袋都要支出栅栏, “老头,你确认过没有,一主一仆,还有个雪川的。确认过就快把我们放进去!” “催什么催,死娘了?”守门老头也不惯着他,慢悠悠的打开请柬,一副君奈我何的模样。 云游方快速地把头抽出来,像是下一秒有刀斧要砍上脖颈似的,眉毛眼睛立刻软下来,“死什么娘啊!我不催好了吧,两张请柬,如假包换,劳烦您老人家掌眼看看,莫说这晦气话。” “呵呵,知道规矩就好。” 老人耷拉的眼皮仍旧垂着,他掀开请柬那写着客套贺词的纸,封皮内页上,一张刻着“萧”,一张刻着“雪川”。 老人面上流露出惊讶,混浊的眼看向云游方,“你是把雪川临睡了吗,什么混到能代表雪川了?” 云游方:“……” 云游方要笑不笑,“老爷子,有没有可能,我后面这个,才是雪川人?” 他扇子一指,扇尖稳稳落到纪十年身上。 老者望向纪十年,皱眉道:“还真是,我老头子老眼昏花。雪川接了帖却塞个凡人来,这不是胡闹吗?” 云游方收扇,不爽道:“我还想知道呢,你问他吧——小十年,守门老头问你话呢!” 踢皮球一样的质问落到少年头上,被问了一路的纪十年难免无语,道:“你还不死心啊。”他摊开双手,转向老者,“抱歉了,老伯伯,实话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桃花庄的寿宴,难道只有修者才能入?” 闻言,老者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面前的三人,突然嘿嘿一笑,“你说的对,桃花庄的确没有这个规矩,可是老朽我啊,还是第一次看……” “行了,”配着木剑的柳宁铳眉头一扬,“没有这个规矩,就放我们进去。” 与对云游方纪十年两人不同,柳宁铳这话说出,老者竟没再问下去,缓缓打开了木栅栏。 剑客满意地点了点头,率先踏步而出,云游方跟着他并肩而行,纪十年看着两人都走了,望向更深更广的桃林,停了不到半刻,快步跟上。 在他踏过木栅栏时,少年敏锐地察觉到守门老者的目光,带上了两分幸灾乐祸的嘲讽。 然而纪十年还没来得及心头不妙,眼睛一眨,入了栅栏的云游方就跟回了家的鸟,招呼也没打,几个起落就踩着桃花消失在深处。 纪十年长大了嘴,望着青衣男子消失的方向,“他,他这么急?” 栅栏内的桃花比外面更加明媚,朵朵硕大,瓣瓣粉红,曦光穿梭其间,恍若少女容颜。柳宁铳的脸被这景色衬得更像山野精怪,他不紧不慢折下桃枝,“那可是他当我们仆从的主要原因,再不急,可赶不上寿宴礼物了。” 纪十年看他这副姿态看得眼皮直跳,生怕对方再把桃枝塞给自己说有诅咒。他往外踏了一步,干巴巴道:“这过寿的,还要给宾客送礼物啊。” 桃林有几处惊鸟,剑客扫了一眼,没把少年的态度放在心上,执桃花笑道:“当然啦,桃花庄最爱赌彩头。雪川临让你来,就没和你说过这寿宴?” 纪十年依稀记得《弑天仙》中,桃花庄主分明最厌赌,却不想时间线提前了二十年,这地方就成了赌场。他见柳宁铳不急云游方的去向,便也放下心来,摇了摇头。 “哦,我忘了。”柳宁铳用桃枝转了个剑花,自顾自道,“临近雪祭,他忙得脚不沾地,应该是没有时间给你说这些。作为少君,还真是不称职,害得我出来玩都要多带个累赘——小十年,你应该没听过雪川的传说吧?” 桃林中无路,纪十年落半步跟着他,见剑客抖落桃瓣,迷茫地点点头,“没听过。” 柳宁铳笑道:“那真是太好了。你知道雪川地广千里,其余四炁主皆为四方,而东方四炁主却如此狭隘,满心满眼为雪川吗?” 纪十年想了想,道:“守护一个地方也算不上狭隘吧……因为他们出生在雪川?” 林间寂静,远处却接连有鸟飞起,纪十年答完,遥遥听到了几声痛苦的叫喊,然他看向柳宁铳,剑客表情不变,仍在坚持不懈地把玩桃枝,“你这话可说错了,守护天下,是为大道,守护一地,是为——” 柳宁铳话音一转,“这样的人,在俗世的定义中,是已然走火入魔。雪川历任雪川少君,却都要在雪祭之中,斩断自我,半点不留尘缘,诛己之后,若能全心全意为雪川,方为少君,连天地考都不用过,实在是令人叹为观至,不可不令人绝望。” 纪十年不知道第几次听到雪祭,心头发紧,霎时顾不得那些幻觉般的尖叫,道:“杀掉自己,还怎么活?” 柳宁铳低头一笑,转头看向他,好笑道:“你还真是个痴儿。大道身外,斫断自我,又不是**上的杀死,只不过是杀死那个道中存在的‘我’,有‘我’即生妄念,有‘我’即生私情,有‘我’便无所不能,有‘我’便一无所有。简单来说,此‘诛己’便是杀死属于一个人所有的七情六欲,你懂了吗?” 纪十年想起雪川临和庄成玉的对话,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可是,我看他和中霄界人,没什么区别啊。” 雪川临,明明会谋划,会有自己的判断,会看不起他这个凡人,又保护他,怎么会没有七情六欲? 柳宁铳仿佛是看破了少年心中所想,屈指敲上腰间木剑,朗声道:“对啊,中霄界人,被困一界,失去了成神成仙的可能,未曾诛己,可与诛己有何区别?” 纪十年下意识想说不是这样,但他开始想了,脑海里却又浮起东南西北的边界。沉默片刻,他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柳宁铳道:“为什么这么问?” 纪十年指了指云游方离开的方向,“他说的,你说故事必定要证明什么道理。你现在和我说这么多,难道没有道理?” 第109章 柳宁铳笑出一口白牙,“痴儿愚钝,是我想多了……瞧,你要的道理,来了!” 林间忽的一阵响动,纪十年循声望去,桃云重重间,一位白衣人从深处袭来。 “这是!”纪十年瞪大眼睛,正想伸出手去。 柳宁铳按住他,堪堪和白衣人错过,道,“看仔细了,稍等。” 纪十年才发现这人原来不是雪川临。林子里钻出来的这个是个高挑的男子,眉目也冷,却大张着嘴巴,眼眸空洞,扑空了也没多停留,脚下不停继续跑。 看来更像是纪十年站到了他跑动的方向,这人也不会转弯,匆匆过林。 “这是什么情况?”纪十年看着那个雪白祭服,一眼几乎很难和雪川临分出区别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 此前的画面一帧帧闪过,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拳猛得砸向柳宁铳,怒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柳宁铳眼也没眨。同云游方的防备不同,拳风贴脸,剑客动也没动,一双静水眸子无声看着纪十年。 纪十年看着柳宁铳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拳头还是没打上柳宁铳的脸。 一拳砸到树上,震得桃花簌簌。 “第一个道理。” 柳宁铳道:“想打人的时候,无论如何,拳头都要狠狠落到对方脸上。” 纪十年默默和他对视半响,柳宁铳表情变也没变。少年突然觉得有点累,甩了甩发麻的双手,道:“看起来,我做不到。” 如他所料,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伤口。 柳宁铳又敲起剑,“道理到实践,总需要些时间。” 剑客的目光越过纪十年,投向与白衣人不同的方向,再次一指,“而且你瞧,我说的道理还没来完呢。” “站住!”“卧槽了,那彩头去哪了?”“剑阵布置不出来,怎么抓他,这桃花庄主真是……” 桃云深处,这次来了四五个修士,七嘴八舌。腰上一齐配玉,高冠道袍,衣上沾了桃花碎叶,脸上愤懑,忧愁,急切不一,但相同的是,几人都行色匆匆。 ----------------------- 作者有话说:写爽了, 第92章 江照明月何此人4 桃林繁茂, 树与树的距离不近,容不下三四人排列站开;树与树的距离也不远,能让从此路过的人,看清桃树下站的是谁。 这群修士叽叽喳喳, 却在看到剑客与少年时, 带头的目光一沉, 又很快拉开,视若无睹要从两人面前走过。 柳宁铳扬眉,一剑转出, “狭路相逢, 如此有缘, 几位不打个招呼吗?” 柳宁铳随身的剑长不过三尺, 无鞘无穗, 随风飘荡。没出剑时, 总让人怀疑这是否是一把绝世奇珍, 但当它真的被主人解下, 以铜钱木制成的干瘪剑身,便确确实实昭示着这只是一把木剑。 可小儿玩具般的剑被柳宁铳一执, 没人怀疑这把剑划不破喉咙。 带头的修士被木头剑一拦,脸色霎时黑如锅底,“柳……柳修士,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没找你麻烦,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身后的修士们脸上也如打坏了染缸,五彩纷呈,没比这位好到哪去,却像是忌惮着什么, 静默不言。 柳宁铳横着那把剑,笑道:“我这不也没找你们麻烦吗?” 带头修士没好气道:“那就请你让开!” 柳宁铳摇了摇头,眉头一挑,“逝者如斯夫,我不让。” 带头修士的脸立时青黑,身后修士们也摸上腰上青玉,脸上齐刷刷的也黑起来,如勃发丛笋。 纪十年感到桃林里,似乎有两股奇妙的气咬了起来。 柳宁铳抖了抖剑,那副山鬼精魅的脸笑得更生动,“急什么,我现在一人一剑,可打不过你们这些人。我这位狂徒近来爱当名师,山川可爱,岛屿动人,此处桃花繁茂,如此招人。来问你们,是想知道你们几个,在追什么人;深入寿宴,是为了什么事,好仔细地给我这个新学生讲一讲。” 带头修士摸着青玉,咬牙切齿道:“讲什么,你不是知道……” “剑盟弃徒说出来多没意思。”柳宁铳招手,木剑被无形之气拖住。 失了剑的手失了束缚,他并指如电,修士们手上银剑现出,就只见桃林中穿林打叶,柳宁铳一手停在修士关窍,道:“都说了是在讲课,动什么刀枪剑戟。” 纪十年没看清楚,可桃林中修士们却无一例外地感觉到电光火石之间,他们七窍就至少被封了三窍,剑转手中,滞涩不已。 修士以灵气运转周身,有小周天转圜,身如铁,关窍护韵。能点关窍而破韵,世人修为有限,能做到此地步,心境必须压他们三个大境界。 更别提这一手还是前辈教训晚辈才用的封韵。 他们一行人皆是金丹起步,不乏有大自在者压阵,可是配着木剑的剑客动手,却是没有一个人看清楚。 修士们终于面露惊恐,不敢上前,也不敢再动。 柳宁铳哈哈大笑:“小十年,看到了吧,我这个老师手疾眼快,才能给你争来这个道理,快快洗耳恭听!” 纪十年感到那股气忽地弱了,沉默片刻,道:“我没说你是老师吧。而且,不是你来讲吗?” 柳宁铳挥了挥手,“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挑个问吧,问出来了,就是我的道理。” 他指了少年,木剑还有剑客自己,佐证了话中“三人”。 纪十年看颤颤悠悠的木剑,又看颤颤巍巍的修士们,行了个没有剑的抱剑礼,“敢问前辈,是否在追诛己之人?” 柳宁铳眼神一亮。 带头修士青黑的脸色里掺上了不可置信。 纪十年挑得是队末一个春桃碧衫的瘦削修士,他闻言嘴巴大张,目光瑟缩瞥向柳宁铳和带头修士,后者点头,瘦削修士才道:“呃,不错。” 柳宁铳合掌轻拍两下,含笑问道:“不错不错,不过做先生的学问,只有三字吗?” 瘦削修士定住了,他眼皮一掀,目光雪亮。 带头修士终于憋不住了,吼道:“柳宁铳,这是剑盟规矩,莫要蹬鼻子——” 柳宁铳抱臂看他,屈起中指在小臂上轻轻一点。 带头修士话音突转,轻喝:“莫要对小盟主无礼!” 剑盟,八十一座藏剑阁,横贯当今天下四方,除入北疆如泥龙入海,但纵横天下,谁敢对拥剑为盟,积威甚重的剑盟说半个不字。 而纪十年清晰地记得在《弑天仙》一书中,柳宁铳作为剑盟盟主长子,弃置本派,赘于萧家,乃是人人嘲笑的笑柄。而在成为笑柄之前,他曾一把铁刀斫断三阶魔物的头,名扬四海,是天下敬重的小盟主。 柳宁铳对于带头修士的挑衅视若无睹,“哈”了一声,又抱臂望天。 他点着数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神态如常,被称为“小盟主”的瘦削修士却面带愧疚,转向带头修士,“好了,杨伯,既然柳修士要一个答案,我说完再罢,总归寿宴冗长,总要办完才算数。” 被叫杨伯的修士冷哼一声,“一棒子打不出气!” 小盟主叹道:“杨伯——”两字而已,竟是叹息一般。 带头的修士背过去,也不说话。 瘦削修士唇角微勾,他侧身端袖,对着纪十年一揖,“这位道友,实在抱歉,此前我们打这个太极,实是因为剑盟规矩,诛己之事难说,并非有意看轻。不过既然柳修士在此看阵,又为求得真章,我来说到一二,也不是不可。” “诛己之人,乃是雪川雪祭里活下的遗民。当然,这并非我议论什么,不为少君,失去自我,便不在少君的管辖之内。我说这些,是因为中霄之内,无我之人,便如迷途混沌,浑浑噩噩,而也正是如此,万事万物本能为活,他们生吃人,戕害同类,却犹在梦中,不分真伪。” “世言不分真伪,行意难辨好坏。” 粉红色的桃花落在瘦削修士的身上,他捡起一片,道:“我说了那么多,其实诛己之人,也不一定如此。许多年前,曾有一位诛己之人,在失去了自我的时刻,却仍旧坚守大道,成就剑阵,再次短暂的拥有了自我。剑盟为天下人而聚,所谓一定,也有可能变数,因而我们如今所行,就是为了那不一定。” 柳宁铳又鼓了鼓掌,赞道:“说的好,瞧,良师在侧,小十年是不是受益良多。” 纪十年揉了揉额角,“我只听出了你们抓他是为了再给他一次机会。” 瘦削修士点头,“是这个道理。”他望向柳宁铳,手中桃花化为齑粉,苦笑道:“柳修士抬举了,现在道理已完,要犯在外,虽还有时间……” 柳宁铳挥挥手,“行了行了,别说那些客气话,这林子不是我的。” 他这一次五指牵动,动作间修士们银剑亮起,有气隐隐浮出,木剑绕回身周,飞旋浮空。 剑盟修士们一句话也没说,飞身往林中奔去。 第110章 “诛己之人的确是个好彩头。只可惜了,遗圣千古,犹有余芳。” 柳宁铳和悬着的木头剑,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见着剑盟弟子消失在桃云深处,随口念了一句。 纪十年刚刚才摸到一星半点的线索被瘦削修士的话搅散打碎,他有些耐不住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宁铳答非所问:“剑盟有三罪,一罪可昭众,一罪可示人,一罪可告己。纪十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纪十年被他牵牛似的引了一路,好脾气彻底破罐破摔,硬邦邦道:“我是蠢货。不知道。” 柳宁铳自顾自道:“别这么防备我嘛!昭众之罪,是为大恶;示人之罪,是予转圜;告己之罪,是为天不知地不知。剑盟如江上明月,坏就坏在太好,不知道正是小恶水滴石穿,才得大罪。”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朔望下江,映明月有穷,天地众生。但纪十年,你有的,我比不上,或许上天格外怜悯变数,才给你这一江之心,静待春水东流,秋去秋来。” 他哈哈大笑,笑声震林,桃如雨下,惊鸟迭起,隐约的哭腔和金戈声都被淹没,“你给的棋局,我入了又有何不可!” “柳宁铳你疯了!”桃林左边传来熟悉的唾骂,是云游方。 “我可没疯,心有开悟,随便笑笑而已。抢个彩头都抢不好,还在这和我对骂?” “我草你祖宗……” 西边的骂声戛然而止,柳宁铳看向纪十年,那张比女子还好看的脸上笑容满面。 他忽然轻道:“纪十年,给我造一把剑吧。”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纪十年站在桃雨淋漓的树影里,他本该对这个被满林子树木衬得鬼魅非常的人说不。他炼器才受点拨,尚且还不知道把流转的思绪运用道物品上的后续步骤,不知道柳宁铳这一堆胡言乱语所求为何…… 桃雨扑落鼻头,树海高处,有一座金殿隐隐现形。纪十年眨了眨眼,再次看去,那东西又从眼睛中眨眼一下溜走了。 纪十年再一次看清了柳宁铳,就像幽川门庭开路那次一样。 纪十年道:“好。” “真好,真好。”柳宁铳提起那把木剑,握住剑鞘,“其实我见你第一面,就很羡慕。” 狂风乱卷,桃林里香如酿蜜。纪十年莫名其妙,“羡慕什么?” 柳宁铳道:“羡慕你不用拿剑,羡慕你做棋子还能淡然处之,羡慕你……” 他没有说完,脸上却绽放出一笑。 这一次,不是鬼魅魍魉,不是皮肉腐烂,他笑得像是寻常剑客,恣意饮酒,仰天大笑,“羡慕你提前看到往后能够劈天破地的一剑。” 桃树种成的粉云海上,有金芒似漪浮动,有音忽远忽近,缈若仙音。 仙音荡过桃林,却浩瀚气势吞虎,霸道且不讲情理地推翻一片林海泱泱,桃雨不现,有些修士的影子如星从中蹦出。 风乱卷,势横冲,纪十年险些睁不开眼睛,但双腿还能站立,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突兀出现的修士,他们神色慌乱,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狼狈,并不像埋伏许久,更像是那群剑盟修士。 纪十年缓缓道:“这场寿宴……不,岛上无宅,桃林无宅,这与其说是寿宴,不如说一场围猎。” 柳宁铳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他眼睛弯弯,像是在说聪明。 纪十年了然,四下桃雨如常,他道:“那我现在能不能站着,是不是也靠你。” 柳宁铳道:“你不想站的话,我也靠不住。” 纪十年发自真心道:“你有道理,我说不过你。” “说过我干嘛,我就是一个剑客,你要服气也是说我打不过你,这样听着好听。”柳宁铳忍俊不禁,“你知道云游方想要的彩头是什么吗?” 纪十年想了想,轻轻摇头,道:“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想要,也什么不想要。” 心里那句“你也一样”,纪十年没说出来。 “哈哈,那就让他告诉你吧。” 桃花林里,气息迟滞了起来,那迟滞是肉眼可见的,桃雨浮在空中,整方小岛的时间都像被孩童刻意拨缓了速度。 柳宁铳说话速度快了起来,“人啊,总是在要耍帅时,才会意识到少那么两个看客,比如一个骑马佩刀的心上人,比如一个青衫白扇的朋友,比如一个举酒相送的老师……” “啊,我忘了,老师死了。”柳宁铳自嘲笑道,“他总说我出剑太过钢锐,并非用剑,而是受剑所控,势不可挡。可我现在已经不觉得这是缺点了。剑太锐利,出之必伤,这分明是多么风流不羁的判词!” 柳宁铳一弹铜钱木剑,无金戈之声,只是这里缺一个口,那里裂一块缝,似乎配不上桃花。 然后,剑客抬剑指天,“怎么,这里只准桃花庄庄主大笑,这么小气?” 纪十年薅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也抬头望去。 一座高足十丈的金玉阁楼骤然显于桃林上方,四座承道境修士法相抬起,宝相庄严,恍若仙迹。楼阁上方,一位画抹出来的女子斜倚在榻上,悠悠地看着她的指甲。 女子开口,声音不大,却荡过众人耳边,“我过寿宴,宾客笑得比我还开心,那还算什么寿星?” 她身侧站了一位胡须皆白的修士,威严无比的附和道:“萧家女婿,桃庄寿宴,大礼已备,只待众人抢夺,何故耍小儿脾气,坏了吉兆。” 柳宁铳转剑一折,漫不经心,“老前辈,你的道理,我不喜欢。” 女子面色微变,白胡老头立刻道:“大胆,我家主人多年来观礼悟心,从无人逾矩……” “我说了,我不喜欢。” 散发箭袖的剑客拿着一把破木剑,脚下踩着的土地随着他说话裂开道道裂缝,裸露出细长带须的树根,但树根出现,就消散无踪。 他一跃千里临空。 白胡老头怒吼一声,再道:“大胆!” 一步之踏,白胡老头身上金光大盛,生道气势不再掩盖,楼阁下四法相飘出,环他身侧,如锦上添花,一拳出! 《弑天仙》中,生为生生不息,凭天地锻体,千锤百炼,筋骨如铁,说身体是真正自己练出的器也不为过,同八道之中“缘”道一样稀少,各类武职中“炼器师”一样珍贵。现在还是婴儿的男主曾经,不对,应该说未来就遇到过一个生道修士,铜墙铁骨难破,差点一拳锤破男主天灵盖,成为男主修行路上一道坎,若不是之后萧疏以下作手段,怕是难胜。 那位男主未来会遇到的生道,是醒道四阶。 而现在,空气中桃花烂漫,白胡修士一拳几乎带动整个天地,正是其一道追求的,返璞归真,与天地生生不息的极致。 这老头至少自在境起步! 柳宁铳一剑刺下。 剑出之刻,桃花在空中飞速飞旋,一根铜钱木做的剑,在天地间发出剑的嗡鸣。 一招而已,木剑对上坚硬的拳头,却是把老头轰飞,撞破上金玉制作的墙,势头不绝—— “砰”的一声。 桃林中烟尘滚滚,老者陷入土里,沟壑纵横的脸上,却仍旧是蠢蠢欲动。 生道修士身上没有损伤,让人一看便知他这么一下来,并非狼狈,而是借助阻碍化去势头,伤不了,自然要战个痛快。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维持半刻。 一剑一退,本是两个高手间的对峙,一个来回,可天上剑客的剑甚至没动,刺破长空,震碎气势,脸上笑如桃李。 老头就像是一剑破空时被误伤的蝼蚁,不说一招,甚至连半招都未接住。 女子作为生道修士主人,修为比起仆从只好不差,但是那剑实在是太快,快到老者被轰入土里,柳宁铳已然到了她面前。 一剑斩破画皮,四法相倏然而逝。 剑客手上,那把没有鞘的木剑崩落,碎做好几片。 老者眼睛猩红,面目狰狞道,“柳宁铳,你胆敢,你胆敢……” “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内动外静,后发先至。” 柳宁铳又吟起来,他低俯岛屿,要笑不笑,“我劝你不要动,现在没了剑,打起来之后,我可说不准你是死是活。” 西侧传来一声赞声,“你居然出手了,老头,我劝你听一听,这位只是毁了你家主人千年观心之悟,没连带着给整座桃花庄迁坟就很好了。” 纪十年看不见人,却也知道这是云游方。 柳宁铳应和道:“是这个道理。” 白须老者一愣,他面色紫红翻涌,却最终还是一拱手,“是老朽不识好歹,还请大人饶命。” “行,你快滚吧,你主子的东西,我没兴趣要,现在借用一会就还。” 白须老者离去,他步伐不停,可不知为何,离他最近的纪十年,竟看出蹒跚之意。 “对了,你上来。” 剑客似乎是想起什么,伸手一勾,纪十年就被一股无形之力也带上了金玉阁楼。 第111章 那一点迟滞的时间被推正,海风涌入,岛上桃花狂乱,却又很快复归平静,金玉阁楼的光华大减,柳宁铳站在台上,四周是毁坏坍塌的碎玉金石,锦绣榻上画皮溢血,眼睛微睁,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笑意,但是,她也没有张口的机会了。 柳宁铳伸手按剑,但手伸到一半,大概是想到了木剑已毁,强行转换方向按在纪十年肩上,认真道:“喂,你要记得给我一把剑。” 纪十年很想说我可以后悔吗或者我造出的剑可能有点配不上你。 但是柳宁铳又笑了起来,“答应的事,心有江流之人,可不当折返。” 纪十年搓搓手,觉得手指没那么僵硬了,“我努力。” 柳宁铳却不乐意了,“不要努力。努力练出天下最好的剑,我要等几年,逝者如斯夫,这样吧,你练出的第一把剑就送给我。” 他笑眯眯的,愉快道:“就当是回礼了。只要你炼的,就算是乱葬岗上槐树削下来泡以冤死人血混合诡物的剑,我也要。” 纪十年道:“你想要我也没办法吧!” 他终于忍不住问:“柳宁铳,你对礼物的定义,是不是有点不对?” 前有毁天灭地的乳牙,后有能克死满门的槐枝,如果柳宁铳每天送的都是这种礼物,当他的朋友,实在是需要很耐活啊…… 柳宁铳不以为意,道“嗯?有什么不对,这种礼物不是很惊喜吗?死了那就是天道不眷顾咯。” “其实你也应该死的。”剑客拍拍衣上的尘土,掰着指头数,“不过呢,我出手了,一剑救了一个你,斩去了一个一千年或者更久的期望,满打满算,我很亏啊。” 纪十年抿了抿唇,“谢谢你,我会偿还你的。” 他站在台上,这里视线一览无余,粉露接碧海,他们登岛的方向,老头仍旧拿着酒葫芦,他似乎也在抬眼望这边。桃林东倒西歪,里头分不清是修士还是彩头,而西边也一样,只有一位青衣白扇的书生,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对中年人,他们头歪向一旁,而书生扬面,隔着桃林对他们笑。 柳宁铳道,“不用啦,我还欠你一句话呢,怎么你先客气起来了。” 纪十年想了想这一路走来,确认自己没错漏掉什么,拧眉看他,道:“你欠我什么话?” “你猜?” 纪十年:“我能猜到你的心思就有鬼了!” 凡人少年看着横死的画皮,试图在脑内评出事情的全貌,“那你说我为什么要死,我什么时候得罪这位桃花庄庄主了?” 柳宁铳半真半假道:“大概是她看你不爽吧。” “对了,”他指向画皮,“这里有一份机缘,你是要还是不要?” ----------------------- 作者有话说:就这个群像爽,限制视角能写的东西不多,但是真的太爽了,一把好剑,送给大家! 第93章 江照明月和此人5 白送上来的机缘, 哪有不要的道理。少年本想点头,但想到腰上揣的乳牙,纪十年道:“这是礼物吗?” 柳宁铳摇了摇头,“你放心好了, 这份机缘不好不坏, 你不要的话, 我就把它还给桃花庄庄主好了。” 纪十年拍了自己一下,很痛,画皮仍然躺在塌上。他眨了眨眼, 道:“庄主不是被你砍死了吗, 你去哪还?” “谁说她死了?” “虽然说以我的剑法她在这也是一个死字, 但是这些苦心谋算的老东西, 都是一个德行, 狡兔三窟。你看到的只是她画皮一副分神于此, 水滴石穿, 一千年寿宴上观心, 忘了说,当修为达到某个极致, 修士们便会尝试从人间百态中得到感悟,称为观心,而人间百态中,又以生离死别, 搏命之争‘收成’最好, 因此现在这副皮囊之中,约莫蕴含了她五百年甚至更久的收成,剩下的一半,大概就是受累于我的剑气, 能留多少,我不确定。” 高悬天空的金玉阁楼,突然吹来一阵桃花,震出簌簌之声,急速接近两人。 柳宁铳不以为意,随手挥散了桃花。他眯了眯眼睛,目光像是透过画皮,把某处看出实质,“不要动气嘛,我随便说说,还是说前辈记吃不记打。” 纪十年扯了扯嘴角,看桃花纷飞溃散,“她现在在看着我们?” 柳宁铳一挑眉,“你不想让她看?” 话音刚落,他“咦”了一声,“怎么跑了,我还想托它们把机缘还回去,我腿脚不便,庄主你可不要后悔……” 桃花消散无形,柳宁铳转向纪十年笑道:“真跑了,这下好了,你要是不要这份机缘的话,我就只能把它抛进东海,等下一个有缘人了。” 纪十年道:“这下面有那么多人呢,你为什么只给我?” “我不是说过原因吗?” 说过,放在一句话里,一般都是过去的事情。作为才认识不到半天的人,纪十年本该沉思片刻,想起一两句关键的话语,可无奈的是柳宁铳放在这个本该里,他回想起来,只觉对方话语如同滔滔江水,一去不回。 于是纪十年真诚道:“你说的太多,能不能提示一下?” 谁料柳宁铳根本没把他的真诚放在心上,提起画皮,几步就走到台上边缘,“嗯,那你说我选哪一块抛下去角度比较好。” 剑客那一剑刺破一方小天地,岛上的人早早就注意到他们的动静,此刻看着高台箭袖散发的修士,身上本已萎靡的气势都腾飞如火,在纪十年眼前燎成一片火海般的气势。 气势虽纯,可迫于柳宁铳,那气势中更有匍匐于地,蠢蠢欲动的隐忍之态。 纪十年走到柳宁铳旁边,“那,我要得到这个机缘,该怎么做?” 柳宁铳脸上流露出满意之色,那只画皮在他手上没撑过三刻就回了锦绣塌。他站在锦绣塌前,眉目又恢复了沉如静水之态,“走上前一步,闭上眼就好。” 金玉阁下蠢蠢欲动的火龙死了气。 金玉阁上凡人少年依言行之。 几步的距离,纪十年感到自己的魂魄轻如炊烟,不过下一秒,他眼皮就变成透明的一样。 绿树,蓝天,以及一截木栅栏。 木栅栏旁边,有个拿着酒葫芦的中年男人,木栅栏崭新,一个穿金带银的小孩坐在粗粗的圆木上。 小孩荡着脚,她张口,声音软软,“余叔叔,这些桃花什么时候能开啊?” 中年男人倚在她旁边五尺之外,木栅栏巍然不动,“等到小姐登上大自在境,能够拥有斩杀一方四炁主的实力就行。” 小女孩拧起眉毛,小脸皱成一团,“可是我都承道境了,到大自在境也就一年的时间,这里面连个花苞也没有,余叔叔你不会和父亲一起骗我吧!” 连破两境,在女孩口中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简单的令人羡慕。 被成为余叔叔的中年男人晃了晃酒葫芦,“怎么会?我余常从不骗小姐,要是一年后这里没有劈天盖地的桃花,我就多喝点酒,多种点桃!” 女孩大喜,她从木栅栏上猛得蹦下来,“余叔叔最好啦,那你记得要挑好材料,最好是承道境起步,不然种出来的桃花一点不好看!” 纪十年站在他们一步之外,孩子与男人好像没看见他。见状,纪十年踏出一步,伸出手去,“小心。” 他没什么歹念,那木栅栏对于孩子来说很高,高到大概顶两个她,纪十年只是想接住女孩,一尽微薄之力。 然,先于他手的,一手抄住孩子膝盖,中年男子一步踏至孩子面前,接住了她。 “一言为定。” 余常笑眯眯的,他双手环抱,酒葫芦塞在胸口,孩子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埋在葫芦上,也和男子一起笑了起来。 一步之距,天地变化,纪十年踏入了金玉阁楼高台。 金玉阁楼完整无暇,四角无法相,一位玄衣修士站在锦绣榻前,以一方浓稠墨染的笔勾勒着女子的容颜。 远山眉,横波眼。 玄衣修士“点睛”之举,那女子立刻活了起来,画皮身体在榻上舒展,风光无限。 纪十年此前不敢细看,如今女子动作大开大合,他低眉垂目,更是无心其媚态横呈,心道:原来是桃花庄庄主的记忆。 庄主伸完了懒腰,就从榻上跳下去,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好神奇,父亲,我以后会长成这样吗?” 玄衣修士笑道:“对啊,我的女儿,可是中霄第一美人。” 说着,他又苦恼起来,道:“真不知道以后会是哪个人得了繁繁的芳心,要不是爹看不到,定要把那小子挫骨扬灰!” 庄主单繁撇了撇嘴,“好烦啊,爹爹你不要说了,也别乱算,要不是你把自己算的反噬到寿限一年,这金玉阁也不会这么潦草,根本配不上余叔叔种的桃花林!” 画皮说着,气冲冲地踩碎脚下一块玉砖,青玉乱溅,落入台下。 而金玉阁楼下,桃连海接天,已如纪十年所见那般烂漫。 第112章 玄衣修士被吼了也不生气,伸出大掌揉过单繁的头,“嗯,你的斩炁阁,的确是父亲做得太潦草了,不过有余常这一等一的种桃树,也算是成就你的观心之举。” 单繁扬眉:“当然,不过父亲,我到底要看多少年,才能达到悟己的境地啊?” 玄衣修士含笑,牵着她在榻上坐下,遥望桃林,“你瞧瞧,又不认真听,跟着父亲再念一遍,‘诛己’,是诛己啊。” 单繁浅笑嫣然,“诛己!我记住了!” 桃花纷飞,那一截木栅栏已经连成了一圈,像是围起家畜。纪十年站在原地,突觉冷气盖顶,有什么东西,将要在这一段机缘中,脱身而出。 纪十年被无形之气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是一位贵妇模样的伏在桃林地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庄主,求您了,把我儿子还给我,他是大富大贵之命,担不起血劫,求您把儿子……” “啪!” 一巴掌凭空扇在她脸上。 画皮靠在栏杆上,她的手没有动,脸上却是笑容,“跟我提条件,你有几条命来赌?” 贵妇脸上怔愣,很快的,她膝行几步,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我知道您所求,我的命不值钱,但是,我这里有神仙的……” 又是一巴掌。 纪十年看的那个妇人被打的唇歪嘴斜,很想上前一步,但这么几步下来,他也知道了这幻境是一步一变,只能强压下脚步,继续看下去。 单繁这次换了只手撑脸,“知道东西比你值钱,就展示出来,难不成还要我亲自请你?” 她嗤笑一声,懒懒道:“你也配?” 妇人张了张口,血丝溢出,在单繁脸上要出现不耐前,默默张开手,一缕炊烟浮现。 那是沙砾滑动,带着更加古老的记忆。 这记忆中的记忆呈现的,还是个纪十年的“熟人”。 在通明幽川有过一面之缘的虞君跪在一座大殿前,她衣裳鲜红,四周暗沉无光。 虞君的长睫垂下,黯淡无光中,她神色不明,一字一句道: “愿为诛己,以证神道。” 这记忆短暂地如同电影一帧,可妇女却像是耗光了力气,她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地望向高阁上的女子,“庄主,您看,这就是我为您带来的东西,求您放过我儿子……” “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本庄主三岁就知道的事,还要你来献?” 画皮从栏杆上迤逦离去,斜躺锦绣榻,眉眼慵懒,“没用的东西,还敢跟我提条件。这样吧,我不放过你儿子,也不放过你。” 桃海漫漫,单繁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靥如花,“现在投入寿宴好没意思,不过要是留几年,当个彩头,想来一定是极其不错的礼物,配得上给我儿垫脚!” 他话音落下,妇人脸色惨白,转身就想逃。 就在此刻,纪十年眼尖地瞅见画皮眼皮一掀,眼中不耐,而桃林之中,乍现簌簌桃花,直指妇人后背! 纪十年伸出手去,迈步向前,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扑上前去,“夫人!” 花瓣扑身,天地之间,天旋地覆,陡然昏暗了下来。 纪十年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漆黑罩眼,却和闭上眼的黑暗不同,纪十年周身有黑雾翻腾,贴着他的身体,却生嘴一般,撕咬着皮肉。 纪十年咬着牙,没敢痛呼出来,他用力地甩开那些黑雾,走了好几步,企图摆脱掉这一副景象。 可同前面的一步一换景不同,黑雾撕咬着少年的皮肉更狠,他走出几步,黑雾更浓,有兵戈声响起,不绝于耳。 “不准死!” 一声痛苦的厉喝从黑雾中率先炸响。 之后是低柔的嗓音泣道:“我好不容易花钱买了你活命,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带不出去。对不起对不起……” 仿佛有人对天畅快而笑,“桃寿千古,皆以命祭。出不去了,那就死吧!” 声音此起彼伏,嘈杂入耳,却像是淌过遥远的时光,强加于少年血肉中,眼前身上。 “你犯了错,我来救你,不过庄主许诺的自由,我实力不济,怕是不能带你出去了。” “你们凭什么抢我的彩头,他只是个小妖,于修为没有进益,不要过来!!!” “桃花庄的寿宴,能拿到什么彩头,不是全靠实力吗?” …… 七嘴八舌的声音没过纪十年的脑海,他被黑雾撕扯,如同千百铁石堕身,又像是飞速驰骋于疾风中,被各种各样的声音拉下悬崖。 “够了。”纪十年嘴唇发抖,企图挤出一两个字眼。 一团黑雾从他手上硬生生咬去一块肉。 有人冷冷笑道:“一介凡人,居然还敢夺观心之悟,也不怕魂飞魄散。” “够了……”纪十年抬起头,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手上被咬的皮肉溃烂,分不出哪一块肉被衔走,只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他拖出一串长长的血迹,被黑雾吞没,兵戈声更重。 有人淡淡道:“有这个勇气,可不代表他拿的走这单繁都拿不起的东西。” 又有人附和道:“这话说的极是,千年观心,百年一炼皆无所得,这凡人如何承受得住破局之心。” 嘈杂的声音模糊似水月镜花,纪十年听得隐约,七窍流血,兵戈声快要震破耳膜,直逼凡人不存在的神府。 他终于张开嘴,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吼道:“够了!” 骨骼震痛,经脉滞涩。 纪十年踏出一步。 黑雾翻腾,兵戈止息。 天地一明,顿时万籁俱寂。 与此同时,有人温和开口,笑道:“你来了。” 这是无名。 身体上的重量轻了好多,环顾四下,黑雾不知何时消散无踪,天澄澈,地金黄。 原来从头到尾,少年就走了这么一步。 一片干直枝细的树林绵延至远处,擎灿灿金叶。一袭蓝色衣裳的青年立于其中,眉眼如狭刀开锋,煞是好看。 纪十年定定地看着他,“单繁的千年观心,也有神的心境?” “这是我的心境。千锤百炼,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进来,辛苦你了。” “无名,你是不是要死了。” “……” 第94章 无名者为有名哭 秋林明朗, 空气中果香与麦香浮动。 纪十年心情也明朗起来,几步踩入林中,景色如旧。 纪十年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喂, 我说我自己是蠢货, 他们当真就算了,你也信啊。” 无名与他并行,缓缓道:“你不是。” 纪十年背手向前, 仰头看灿金的树冠, “其实我知道, 再往前, 就能领悟这位桃花庄主千年观心, 得成诛己, 对吧?” “这一路上, 我有太多想不通的事情, 比如守门的老伯伯和柳宁铳同为修士,为什么前者看得出我是个凡人, 后者却在第一面就笃定我是少君,一路上还用雪川的安危来试探我;比如云游方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确认雪川临所在,态度明显得像没有他就不行;比如为什么我好歹代表着雪川,守门人对我的态度却比云游方还不如……” “林林总总, 我有很多很多疑问, 以前的,现在的,乃至于未来的,但是从柳宁铳那的确很帅的一剑后, 我就明白了。” 纪十年看向一树金叶,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大侠,他折身问无名:“咳,这里的树,我能折一枝吗?” 无名望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可以。” 纪十年凝眸看他,提高了声气,“你不会受伤吧?” 无名叹了口气,“这是我心境所成,除开不会冻手,或许不能让你隔山打牛伤到我。” 纪十年终于放下心来,折下枝叶,才发现这树像是银杏又像是梧桐。 凡人效仿柳宁铳一刺,没有毁天灭地,连树枝上的叶子都没落。他有些丧气,可看着金子般的树叶,又洒然一笑,道:“来到桃花庄,大概是一桩预料之中的棋局。棋局的主人,是想要我当雪川少君的雪川临,他应邀前来,而所谓彩头,就是我这个无法诛己的凡人。如此一来,就能解释他没有彩头,却应邀来此,那守门伯伯为何用看必死之人的眼神看我了。” “这份记忆里,单繁天资卓绝。不管是金玉阁,桃花岛,都为了她能斩去炁主,效仿祸襄而成。但是在机缘里,有人说观心百年一炼,单繁从来就没走到这个地方,而诛己,除开是成为四炁主的必要条件,也是成神的条件吧。而一位半生都困在斩炁台的人,在诛己不能,观心连年堆积的情况下,剑走偏锋,想要直接害死一位四炁主,取而代之,自然是最简单的办法。” “修栏围猎,彩头是修士,猎人是修士,我一个凡人进来,不是寻死又是什么?” 无名神色不明,静默良久,才道:“你知道了,又为什么要进来呢?” 第113章 纪十年一枝拍在他头上,“我都说了是柳宁铳出剑时我才想通的,我虽然不是傻子,但也不是天才啊。见微知著,我哪有这个本事?” 蓝衣青年快步拦在纪十年面前,面无表情,“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纪十年笑眯眯的,“要我回答那个没回答的问题吗?” 无名:“……” 无名语气浮躁,不耐烦道:“那你分明知道这里是诛己之悟,柳宁铳和雪川临的算计,为什么要进来?!!” 以为自己比不上天才的纪十年突然懂了柳宁铳为何要笑,他朝无名笑不见眼,忍俊不禁道:“你也以为是雪川临的算计吗?” “雪川临带我去找不死木时,我以为是因为啁雨打伤了我,他心有愧疚,但是后面按照小镇子上的惨状,这大概是他对我的第一次感化,苍生疾苦,神临救之;其次,是在问仙台上做了手脚,不过因为师傅早就布了其他的阵法,所以弄巧成拙;第三次,是来到这场单繁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死局,但是,他没来,啁雨也没来……” “以一叶而动棋局,却能片叶不沾身,可不是雪川临有的本事。” 无名厉声道:“纪十年,你既然能看到这么多?你知不知道,诛己就是斩去所有情绪,你留下一部分在这个世界,就绝对回不了家了!” 纪十年穿越至此,百次跌落,总是很努力的想自己很痛苦,因为只要够痛,他就能触碰到这个世界。可是他想来想去,被人问起那个随口而道的问题时,却像是回到了最开始跳崖的时候…… 他那个时候总是想,跳下去不痛。 纪十年笑得有点僵硬,道:“我,我知道啊,你不会把我随口一句话当真了吧,我还说我穿越该带个系统呢……” “纪十年。” 无名捧上他的双颊,剥开他散碎的鬓发,锋利的眉眼耷拉下来,苦笑道:“你是在怪我吗?” 纪十年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胃里酸苦一齐上涌,他又站上了悬崖,只是这次疾风扯过千里,石峰穿身而过,挤压脏器,泵出鲜红的血,而他动弹不能,大脑里疯狂的排斥那个死不了的自己。 少年害怕死,害怕痛苦,可是真正死过一会,却害怕自己为什么死不掉。 纪十年想说没有,想大声说出来,可恶心与胃酸堵在喉头,逼得他只能摇头。 金黄色的树林忽起大风,吹落林叶,惊涛碎金。 有手指轻柔地抚摸他的脸,有声音轻柔的传入他的耳朵。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我不知道的,所以,你大概也猜到了。” “你的穿越,或许受我所累。” 纪十年看着摇动的金黄色树林,突然想到他很久之前见过的风景,偶遇的人。 “这里是道观,你是道士吗?要是是道士的话,我对着你许愿灵不灵啊。我跟你说我最近看到的一本书,书里主角可惨了,你能不能保佑他顺遂无虞。算了,他好像想查清灭门之仇,作者天天拖更能不能写到那啊,不管了,我希望萧疏得偿所愿!” 短发卫衣的男孩坐在台阶上,明明分不清方向,还想着喜爱角色的一路坎坷,想见快意恩仇。 道观破旧不堪,半耷拉的牌匾上什么也没写,红漆门下台阶两三,坐着硌人。 道观四周是金黄不一的银杏林,地上堆了厚厚落叶,树底下有小道士,古着高马尾,愣愣地看着男孩,木桶脱手,洒了一地的水。 “在下不是道士…不对,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好像一个眨眼就迷路了。你不是道士还能是什么,这里可是景区欸,难不成你是景区维护人员?” 男孩从台阶上一蹦一跳到小道士面前,戳了戳他的袖角,“那我的愿望是不是白许了。” 小道士的眉眼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锋芒,他收起衣袖,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你认识我?” “不认识啊!”男孩坦然道,“我这不是迷路了嘛,要是这么倒霉遇到了犯罪团伙,我也就认了,不过你穿得看起来不像坏人,这下就认识了嘛!” “那你为什么要许愿?” “因为我喜欢萧疏啊!你不是道士的话,这道观里能上香吗?唔,是不是要给香火钱啊,你等等我手机丢了看看有没有现钱……” 小道士忽然开口,一言难尽,“你喜欢…萧疏?” “对啊,有什么问题吧。小弟弟,你该不会说虚拟角色不能喜欢吧,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看看人是细胞组成的,纸片人是……” “我没有说不可以。”小道士气急败坏起了,“但是你不能进这里面。” “为什么不能?” 小道士无言以对。 最后男孩还是把好不容易摸到的一张百元塞给了小道士,说替我上柱香。实则中二病严重的少年,在内心觉得小道士脸上的颜色,和钞票很衬。 那时他就这样和人分别,鬼使神差的,找到了景区的小路。那时有一种直觉,告诉他身后还有家可以回,还有母亲,父亲,姐姐和他无忧无虑的生活。 但是现在,无论如何,他都回不去了。 纪十年很用力地笑了出来,“都说了不要说对不起。喂,就像那句愿为君亡,你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为了拦住我?” “我没有说对不起。” 无名道:“这句话有两个答案,是,和不是。你猜猜是哪一个?” 青年的眼睛像是长夜,纷飞黄叶,凡人少年的身影都映进他的眼底。 纪十年低下头,他的手扣上无名的手,坚定的,不再转折地取下了那冰寒十指,“那你就让开,放我出去。” “已经晚了。” 纪十年的身体僵在原地。 无名的手反握住他,没有停步,“最后一段路,就请你稍微忍耐一下。” 不知不觉间,霜雪再覆盖大地,上下一白,无名青年领着他一步一步踏上熟悉的路。 这里是问仙台。 有纯白的,不同于雪的气息从远处卷来,活泼漂亮,它缠绕上两人,音调似古时歌谣。 纪十年不可思议,他看着问仙台上,熟悉的,却不是自己的身影,再怎么迟钝,却也反应过来。 曾经啁雨说,无名是自己的幻想朋友。纪十年不敢相信,因为这样,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从来不算计他,不伤害他,不把他当做棋子的朋友了。少年没有想过,原来不敢相信,反而和他搭话,会引来这样的后果。 纪十年死死攥住无名青年的十指,像是突然变成了痴呆,无意识地呢喃:“为什么?” 无名道:“你为什么要进来?” 纪十年转头看他,纯白的气息聚拢在无名的旁边,猛地收束! “咔嚓——” 青年的身体遍布出瓷片破碎的裂纹。 纪十年伸出手去。 似银杏又似梧桐的树叶从天而降,轻飘飘拦住了他的手。 少年意图握得更紧,可是镜花水月,裂瓷一般的手迸做千万片,还未落入地面,就消散无踪。 无名退开几步,“我好不容易才让它认为我就是你,就当作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好不好?” 纪十年从来没有这么一次想要流泪,眼眶干涩,痛苦到四个月来跳崖的伤口如同浪潮把他打在海岸上,痛苦到无以言表。 但是他最终还是答了“好”。 “因为……”纪十年的声音变得沙哑,可是很快的,他又拾起了笑容,“因为如果所有人都需要放我到那个位置,这是最好的选择,我,我就不该拒绝。” “拒绝了扛鼎,就是跳崖;拒绝了雪祭,就是桃花庄。” 无名碎瓷般的脸也笑了,“十年,你不喜欢对不起,我不会说;你不喜欢‘愿为君亡’,我不会做。” “我本来就不该存在于这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的利用你,欺负你,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也什么都做不到,这不公平。”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许过一个愿望,希望一个人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无虞。但是现在,我希望你想炼器就能练,想要有反抗的力量就反抗,想要你所有想要的事情都能够成真……” 纯白的气息像是毒蛇,一刻不停地悬在天道的“房梁”上,用尽力气碎裂瓷器,绞断血肉。 到最后,纪十年的面前千万碎瓷崩落,掷地无声。 “你相信我,我不会死的,我不会做你讨厌的事情,我终会在某一日启程,在某一日遇见你——” 一缕气息珍重吻上纪十年的额头。 一道三月明印落于纪十年的额头。 “愿君照雪不孤,此生不绝。” * 有道曰缘,意为无拘无束,纵横天地间。 -----------------------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章,不知写的怎么样,下一卷开始 第95章 山中忙种佳人笑 第114章 ————————第四卷·北山寻—————— 大朝3601年。 北疆一座无名山头的小茅屋里, 雪白祭服的鲜妍少年支颊坐在厚实的棺材板上,看面前一个少年一个大汉打得叮铃哐当。 白衣少年原本以为自己回来,大概就和离开一样静悄悄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给自己泡一杯半苦不甜的茶, 慢悠悠地等人上门, 谁想刚刚睁开眼,就撞上了这迎面而来的“惊喜”。 面前两人,少年玉雪可爱, 小胳膊小腿, 壮汉粗犷青皮, 背宽腰粗, 看架势理当是碾压之局, 却是你一拳我一脚, 绕着堂屋打滚似的斗殴, 分不出高低。 看了一会, 白衣少年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打坏的东西照价赔偿, 三十万一件,不讲价。” 被打得皮青脸肿的壮汉立刻叫道:“雪川照,啁雨是你的仆从,你刚回来也不带这么坑我吧!” 骑在他身上的少年啁雨双腿一绞, 以四两拨千斤拨得汉子猝不及防的压倒在扫把上, 冷笑一声,“少君刚回来你就上门,宋玉鞍,你的算盘不要打得太巧!” 至少也待了十个年头的扫帚不堪重负, 被汉子宋玉鞍压得尸骨无存。 宋玉鞍欲哭无泪,“不是,我真就上门看看,鬼知道他能诈尸啊!” 白衣少年雪川照眼也没眨,“六十万。” “你们不要太过分啊,我草了啁雨你没听说过打人不打脸!” 宋玉鞍被少年迎头痛击,一拳轰上啁雨的脸,不料少年不躲不避,顺着他的势头双脚再次发力,汉子猝不及防,即使有所防备,却也还是被摔到了一块缺了两木门的柜子旁。 “吱呀——” 余波震动,木柜摇了摇,在汉子的殷切注视下,还是没能撑得过去,榻成废墟。 雪川照取出算盘一拨,“三十万。” “我好歹也让你体验了一下有钱人的生活,你咋还是那么抠呢……停停停,我不打了,我说还不行吗?” 宋玉鞍举手投降,啁雨的手正卡上他脖子准备往墙上挂的木剑摔,闻言动作一顿,望向白衣少年,“少君?” 木剑小巧,以梧桐木制成,剑身窄直,剑柄圆润。若有习剑者在此,一定会说这实在适合初学剑道之人。 雪川照抬眼扫过木剑,停下算盘,勉强点头,“一百七十五万,够了。” 啁雨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顶着一脑袋包和皱巴巴的衣服走到了白衣少年的身边,站定如松。 宋玉鞍哭丧道:“就算我是个家主你们也不能这么坑我啊,别这么看我,我都说几次了,我这个家主都是空架子,老头子在我怎么拿出这么多钱……这多出来的八十五万怎么算的?” 宋玉鞍也没比啁雨好到哪去,但他是青皮,鼻青脸肿这个形容词在他这只剩个脸肿,因此本来观感上略胜一筹,但他这一鼻涕眼泪横飞,看起来就像个大头痴儿。 雪川照慢悠悠道:“慰问费,还有成全你姻缘的补偿。”他又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宋玉鞍,“有问题?” 宋玉鞍噤若寒蝉,“没,没问题。” 那就好,估摸着自己应该是躺好了的雪川照伸了个懒腰,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拍了拍带灰的老爷椅,坐了上去。 雪川照半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惬意地品味着这不用当废物的大爷时光,“没问题就好,这还是老相识的友情价。找我什么事?” 宋玉鞍捧着笑,一边小心翼翼地维持和雪川照的距离,一边探头道:“我来这里,当然是拜托您这位炼器师来炼器的。” 雪川照耸了耸肩,无语道:“我不杀了你这个诡修都算我心情好,你还来找我炼器?” 白衣少年竖起一指头,悠悠开口,“不过有生意不做王八蛋,八百三十五万,加起来凑个吉祥数,一千万,如何?” 啁雨转头端出一盏清茶,闻言冷哼,“便宜他了,堂堂伏玄山山主,在这里扮什么穷苦先生!” 宋玉鞍如遭雷劈,两手捂着心口,哀嚎道:“伏玄山是拿得出这笔钱不假,但这炼器又不是为伏玄山,老头子们压榨我护送炼器师,你们也逼我。想我堂堂一大丈夫,声名显赫,偏遇极品亲戚,恶主恶仆,这日子还过不过下去了!” 雪川照抿了一口茶,笑眯眯地盯着他看,“一口价,两千万。不同意拉倒。” 宋玉鞍哀嚎卡在喉咙里,脸上全然是忍痛割肉之相,痛心疾首道:“我,我同意是同意,但是这武器是那些老爷子点名的,形制功效全无要求,唯一一点,是你必须到潭州宋家……” “可以。” “什么……”宋玉鞍猝不及防,抬起头看他。 少年眼神澄澈,一身繁复雪衣,额间三相银月像是古老的祝福,随脸上表情一动。雪川照道:“我说可以——怎么了,很意外吗?” 青皮汉子反应过来,苦笑道:“雪川少君隐世多年,却答应了这个要求,我不意外那倒是显得有鬼了。” 雪川照轻笑了一声,对他的言论不可置否,“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么这次出门,是什么身份?” 青皮汉子道:“是宋家一个旁支的炼器师,叫宋照,他从西地回来的路上被人截杀,现在人的骨头都被魔兽吞噬,见生都没地方用。” 雪川临照把茶盏搁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这么巧?” 宋玉鞍挥了挥手,也是一副苦恼的神色,“别提了,近来剑盟在北地找那个莫须有的秘境闹得跟什么似的,连占了好几座山头,宋,殷,何家都没能幸免于难,他们这下是狠心要和北地氏族掰手腕了。其中宋家被占的最多,那群老头一天天的求神拜佛,好不容易盼着家里能开山祭祖的炼器师回来了,还横死路上,这事我现在要不是瞒着,那几个老头能把我皮扒下来!” 啁雨乐不可支道:“一事无成,怎么不弄死你算了。有你这个家主,宋家也是要完了。” “好了,七月十五,宋照,我记住了。”雪川照的手一抬手,“啁雨……” “不用送客,钱到付,我先走了!”宋玉鞍从地上翻起来,话音才落,连滚带爬地跑个没影。 茅草屋内,安静良久,雪川照才从椅子上坐起来,“走了。” 啁雨冷冷道:“你回来了,这次姻缘线真断了?” 一提到这个,雪川照就有些头疼,他揉了揉额角,脸上那点惬意自然消散无踪,“再不断我干脆也死好了,你说云游方怎么想的,给我牵这么一个红线,要是这里有未成年保护法我建议第一个给他送进去。” 啁雨提醒道:“没有未成年保护法,大家也都想抓他,跟你在中霄界的受欢迎程度差不多。” 多年相处,啁雨也早就习惯了他这位少君的说话风格,甚至有时还能接茬几句。 啁雨又道:“你额头的缘印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把它封到生傀上了吗?” 雪川照双指摩挲上额头,似乎现在才发现这个东西,表情有些迷茫:“对啊,我在天地考的时候就丢掉了……” 他的语气卡壳了一瞬,“不会吧?” 雪川照想:他明明已经决定和前路斩断联系,生傀死的时候,也是抱有玉石俱焚的心态,可是那个天算没跟来,这东西怎么还来了! 啁雨恍然大悟,“等等,你不会把生傀弄没了吧?!”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如果不是碍于身份,啁雨实在是想给他这位主子一巴掌。他左右踱步,大概是始终想不清雪川照为什么这么做,开口道:“你不是说那是庄大人为你留下的你吗?你失心疯了,把它毁了?” 雪川照顿了顿,一手别过鬓发,心虚地挪开了视线,“‘纪十年’死了,姻缘线不就断了吗?” 啁雨勃然大怒,“你杀萧疏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吗,柳宁铳和萧青谨留下的祸害,早杀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说宋玉鞍那畜牲怎么能越过无字碑,原来都是你自己干的,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躺在这等死呢,还跑去掺宋家的浑水,嫌他们俩的算计不够顺利是吧!” 雪川照叹了口气,“我其实有想过杀掉他的,但是杀不掉。” 啁雨嗤笑一声,“你继续编,宋玉鞍嘱托的这件事,现在照雪映红都不在,你不会真的要按部就班去陪他们玩命吧?” 雪川照答非所问,“山脚的无字碑还在吗?” 啁雨算是没脾气了,推开那扇老掉牙的窗户,“被宋玉鞍一脚踢没,光荣殉职。” 北疆多山,山上民却小麦稻谷都爱。无名山上也种了许多许多的麦子,不是好种子,却是有一个孩子翻遍山野,才植下的一小片。啁雨以前没怎么来,他不知道,也没有打理,可即便如此,十又一年过尔,窗边一小片金黄不一的麦却依旧**。 窗外天空一览无余,空气中热浪蒸腾,院墙边一方小石台上干净得蒙尘。 雪川照缓缓起身,他拍了拍身上无缝的繁复雪衣,道:“布雨吧。” 第115章 啁雨随他望去,“现在就出发?你要多大的雨?” “暴……” 雪衣少年忽的住嘴,他抬起手搭在眼前,看了会灿烂阳光,话头蓦转,“一场麦饭菱歌雨吧,喜庆。” “你当我是水君呢?!”啁雨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推迟。 * 无名山下,一位矮小的童子候在山下。 “祈神过,得安平,邻里问尔香几斤。” “塞外侠,赶尸鬼,骨油烧我情三两……” 青皮汉子哼着小调,从山路上面慢悠悠的赶来。 小童背形佝偻,他扛着好一块石碑,却面色如常,见着汉子腆着一张笑脸就迎过去,“山君,山上的那位如何说?” 青皮汉子啐道:“还能怎么说,你个无赖货,这东西也要拿!” 小童笑得谄媚,“出门在外,也要为家里着想嘛,既然事情办好了,我也去通知我家主人,在这里先一步恭喜山主了!” 汉子看了看天,自顾自呢喃了一声,“恭喜?我看是破财消灾还差不多……” 童子整个人都被压在石头下,耳朵不灵光,“山主说什么?” 宋玉鞍笑着踢他一脚,“我说下雨了,还不滚回去,等着被淋掉半条命啊!” 童子被踢的连退几步,脸上仍旧是笑嘻嘻的,厚着脸皮告饶: “这个时节可是好雨,淋不死人,淋不死我们。” ----------------------- 作者有话说:新卷开始,这一卷为了讲的更清楚,会时不时切一下视角,雪川照=纪十年,这个应该看得出来吧,感觉十年宝宝到哪都不缺仆人() 第96章 风烟未歇江照影 鵙始鸣, 芒种至。 北地正式进入北疆前,群山万壑,夹一平江。江边有一小镇,镇上歇脚的酒馆旅居皆是悬江而造, 夜可见长江明月, 名曰迎江镇。 * 这几日天连绵阴雨, 取着“望朔”名字的旅居已清净了十日有余,老板兼账房先生巫娘子正对着算盘噼里啪啦对账,对面神台下的香火一歪, 紧闭的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都说了‘烧火香’没了就是没了!”巫娘子的算盘珠子一停, 也不管是谁, 张口便喝道。 她这一喝音量不小。门口的人踏进门槛半只脚悬在半空, 脸上浮现出几抹尴尬神色, “这里, 不能住吗?” 男子身背画卷, 一袭黄衣, 一开口,那拗口却又不似本地的官话, 在老板眼里算是把“外乡人”三个字挂在脸上了。 淫雨霏霏,巫娘子那双能一眼看出酒好不好的眼睛迅速捕捉到了书生背后的两道人影,眼睛一亮,音色都柔和了起来, “呶呀, 原来是客人。奴家开这朔望居,自然是能住的。” 说着,她莲步轻挪,笑迎上去, “客人们打哪来,要住几天?” 男子后面当真跟了两人。一人腰间配扇,大袖长衫,似游学书生;另一人玄色劲装,全身上下除开脸一点不露,似潜行刀客,三人打扮气质大相径庭,即使是在昏光阴雨天,也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黄衣男子走进店内,他环顾四周,巫娘子这旅居是典型的山下民居布局,柜台正对神台,桌椅摆放横三竖三,布置轻简却又不落魄。 “我们从西地来。”他点点头,转头问身后的玄衣刀客,“咳,淮秋学弟,我们住多久?” 刀客站在角落,他目光也扫过屋内,道:“三天。” 黄衣男子跟着巫娘子走到柜台边上,取出两枚银锭,“要四间屋子吧,都要最好的。” 巫娘子拿起账簿,用银笔细细勾勒,“客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只有最好,没有差的。你出去打听打听,我望朔居只讲究缘分~” 说着,巫娘子眉眼含春,笑望刀客,“今日你们能住在这里,算是合了我的眼缘,尤其是这位……” 刀客眉都没抬,他还尚未张口,黄衣男子便警惕地拦在他身前,“诶诶诶,老板,话可以乱说眼神不能乱抛,你现在拿的钱都是这人未婚妻的,青白少男不能乱玷污啊!” “未婚妻?”巫娘子媚眼从刀客身上滴溜溜划过,遗憾地停在黄衣男子身上,“你们莫要骗我,他身上姻缘线一根都没有,莫不是胡诌乱道。” 黄衣男子被她看的身子都酥了一半,伸出手就拉着刀客后退,“学弟,这老板……” 刀客已然后退半步,那张病容终于有了点变化,言简意赅:“换家店。” 黄衣男子的手落了空,变作摸了摸头,一手疾风般地取回银锭,“哈哈,是这样,我们走,我们……” 巫娘子大概没想到两人如此烈性,慌乱起身,道:“两位稍等,我就是开个玩笑,不要较真不要较真嘛!” 眼见两人步子都要迈出去,巫娘子一拍银笔,又道:“我错了我错了,两位客人,小店半月都未开业,这一条街横竖左右都没我家的好,你们住在这,我保证不再乱言,还送你们烧火香,如何?” “烧火香?” 三人闹出这么一出戏间,带扇书生已走到神台前,神台上空无一物,只台面上有成年累月压出来的圆印,半个拳头大,统共十个,香案上瓜果俱全,小香炉里三株香已烧了一半,青烟袅袅。 他伸手撩烟,煞有介事地折身看向巫娘子,“刚刚进门就听您念叨这东西,既然要留客,不如说说这东西是做甚?” 巫娘子咬了咬牙,眼神在这一行三人打了个转,道:“是迎江镇特酿的一种酒,取一江之水精,在神台上供上七日,再取八样物什酿造,能驱魔物,镇修士灵台。” 她从袖中取出一壶小巧可爱的胎白酒壶,满脸痛苦,“但事先说好,我这里真真只剩这最后一壶。你们来的不巧,适才有个混不吝强买强卖去了两瓶,可别说我小气!” 黄衣男子迟疑了,“学弟,你看这?” 刀客缓缓道:“在下不好酒,多谢。” 老板瞪大眼睛,面上浮上薄红,差点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你,你们这些外乡人,知不知道这东西在北疆一滴难求!” 然而刀客已经迈出了门,书生看着虽有遗憾,却也还是摇摇头,抬步顺着几人就要走出门去。 可还没等几人真正迈出门槛,青黑的雨幕中,一道瘦小的身影已率先踏在了门槛上。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玉雪可爱,却是横行霸道地堵在门口,他眼神不着痕迹的扫过屋内众人,目光直逼柜台边的老板。 巫娘子的表情霎时巨变,拿着酒壶的手颤抖起来。 “巫娘子,”少年抱臂冷笑,手上的水色钏泛着冰蓝游曳的冷光,“你现在手里拿的什么?” 屋内三人,不,书生和黄衣男子对视一样,退后一步,站到了不知何时站到一旁的刀客身边。 巫娘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弱弱道:“烧,烧火香啊……” 没等少年开口,她便迫不及待地把那胎白酒壶放在柜台边,“是小的猪油蒙了心,这不刚刚记账算着开支,才发现漏了一瓶,正要去追大人呢,这不是店里来客了吗?” 少年冷笑一声,“漏了一壶?一壶掺水一壶造假,供了几年的酒拿来敷衍我们少爷?” 他隔空取壶,水钏上缠绕的气息宛如毒蛇,“巫娘子,少爷让我叫你一句娘子,我劝你最好识相,剩下的烧火香都交出来,不然到时候送给你家先生的,可就是你的皮了!” 少年年纪却大,话中狠毒却令人触目惊心,听得退后半步的黄衣男子忍不住道:“那个,这位道友,开门做生意……” 少年一个眼刀飞来,“嗯?” 插扇书生急忙捂住同伴的嘴,讨好笑道:“您继续,您继续,他脑子不灵光,冒犯了你,还请不要见怪。” 刀客不言,站在一旁,似是默认。 少年冷哼一声,也没和他们计较,他转头一看,刚刚还说只剩最后一壶的巫娘子,已经摆好了三壶,卑躬屈膝,“这,这是最后的了,绝无掺假,您,您请——” 少年大手一挥,扬长而去。 巫娘子一脸魂飞魄散,失力地瘫在柜台地面上。 望朔居内安静良久,刀客才道:“单云逐,你眼睛抽了吗?” 闻言,插扇书生单云逐眼皮子差点真抽过去,“宋淮秋,你眼睛瞎了吗?”他反反复复看雨幕外,“好歹认识这么久了,懂不懂看眼色行事,我让你看那人走没有啊。” 刀客宋淮秋言简意赅,“没看出来。不过或许走了。” 单云逐:“你能再敷衍点吗?” 宋淮秋不言,闭目养神。 这一行三个,正是自般若秘境发生了那场大事后,一路从漠墟学宫紧赶慢赶,来了北地的,化名宋淮秋的萧疏,桃花庄少庄主单云逐和延毕多年被迫毕业的钱满。 好不容易逮到单云逐松手的间隙,黄衣男子钱满见缝插针道:“我猜淮秋学弟这话的意思,是从感官上猜不出来,但是直觉如此。” 第116章 “知道你聪明!” 他这一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单云逐便乜他一眼,“你再爱多嘴多舌,脑袋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钱满举手告饶,“单大公子,您饶过我吧,这雨老天爷到底要下多久,怪里怪气的,修士一点气息都察觉不到,我也很难把控说话的尺寸啊。” “……不用担心。” 巫娘子似乎恢复了点力气,她扶着柜台缓缓起身,费力地摇了摇头,“他不会杀人的,顶多是看我贪嘴滑舌,吓唬吓唬我罢了。” 单云逐奇道:“你都被吓成这样了,还替他说话?” 巫娘子笑了起来,她从柜台下取出一瓷碗,碗中盛潋滟清波。女子笑起来,媚骨天成,“我可不是替他说话,水君行云布雨,一念生杀,若是真要杀人,都不用人来,我便能血溅当场。” 单云逐神色沉了下来,“水君,北疆这地方还真是卧虎藏龙……” 钱满点头,对着老板鼓了鼓掌,“那我看你还敢玩他,是觉得生活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地方吗?” 巫娘子道:“没有啊,单纯是看别人家的狗可爱,逗一两下而已。” “你们不要这个表情嘛,那几壶里没有缺斤少两的,放心好了,他就是小惩大诫,不会杀个回马枪的。” “不过呢,看在你们愿意替我说半句话的份上,”老板举起那碗,“这一碗偷梁换柱的真品,就送给几位,如何?” 单云逐没接,“即使是我们不住你这里?” 巫娘子失笑,“没想到我有一日白送还没人要。实话告诉你们吧,我所制烧火香,乃是迎香镇文昌先生的敲门砖。我见你们三人不靠氏族剑盟魔族任何一方,如今要入北疆,还是去向他寻个庇佑,不然被碾碎了都无人在意。” “至于那个问题,当然。” 望朔居内烟雾缭绕,清盏无人接,巫娘子索性把它也放在柜台边缘,搁下四把钥匙,噙笑离去,“你们住不住这里,这一碗都是送你们的,爱要不要。” 单云逐和钱满面面相觑,“文昌先生,那是什么?” “她钱不要了?” 宋淮秋一撩眼皮,看向那一碗清盏,轻道:“他在俗世的名头,是上一任北地法主。” 宋淮秋心道:也是他上一世的授业恩师。 雨声不绝,刀客看了会那盏烧火香,抬头望向窗外。 * 迎江镇西南角,阴雨沉沉,一白衣少年坐在码头一处石栏上,江被雨敲做千万片,却独不沾湿他衣。 男子往湖上砸着石头,没激起几圈水花,跳上几跳,就沉入湖中。 他怡然自乐,愈战愈败,却没有丝毫不满。 少年玩了一会,一个更年轻的少年落在他身后,面色铁青,“少,宋少爷,事情办好了。” 雪衣少年支颊,“你是不是还干了别的什么?” 他又拍拍手,捡起一旁的破烂斗笠,“算了,时间也不早了,雨布小些吧。” 年轻一些的少年皱眉,“那宋玉鞍那边?” “不用管他,”雪衣少年抬头望落雨,“雨下得久了,蛇鼠虫蚁也是会怕潮的。” ----------------------- 作者有话说:能切视角爽死我了,不知道各位能捋顺不,有些不清楚的会写到的 啁雨——古水大灵 纪十年/雪川照——雪川少君(宋照——炼器师) 啁雨和萧疏见面机会不多,这个比起原楔子是改了的,不过重逢不会太慢,不过比起诈尸,其实应该是李莫言vs啁雨 啁雨:哪来的老头,我要下雨浇死他 李莫言:? 第97章 火中取栗水中花 迎江镇名叫白马巷的地方, 沿巷种槐树,六月花稀,雪白的槐花边缘泛黄,大半从树上凋落。踩着泥与碎白的巷子往里, 有一不甚显眼的宅子, 泥土墙, 黑瓦,没匾没牌,门头白纸糊顶, 潦草写了两字, 经历风吹雨打, 如今已看不清楚。 带着破烂斗笠的少年换了一身深衣, 腰佩墨绿玉琮, 手提一捆麻绳绑了的胎白瓷壶。他身后的少年如今也换了打扮, 背着厚厚的书箱, 除开手上水钏依旧, 看起来便像一对远游归家的学子与书童。 此刻雨如牛毛,雪川照和啁雨一路叮叮当当地走到这间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简陋的院门前, 那道掉漆严重的门就被人从内拉了开来 。 门开一条小缝。 缝里露出半张小孩的脸,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两人,目光停在雪川照手上的酒壶上,立刻瓮声瓮气道:“两位走吧, 今日先生不待客!” 雪川照笑了, “哦?是不待客还是不待见我——” 那童子看着他的脸失神了两秒,而后便“砰”的一声关上门,“不要以为长得好看我就会把你们放进来,先生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啁雨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往前迈了一步,“不识好歹。宋少爷,要不要……” 雪川照摆了摆手,拦住他的去向,笑盈盈地朝着门内道:“咦,我不是听说“白马烧香开,能访文仙人”,有一壶烧火香,便能够登门拜访文昌先生,我们可是有足足五壶,难不成还见不到先生?” 童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不管不管,巫娘子一年只酿十壶,你肯定是抢来的,我们先生不收不义之财……不对,不义之酒!” 童子嘀嘀咕咕,雪川照听得好笑,道:“好吧,不义之酒,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既然如此,我们要怎么才能见到文昌先生,还是说先生此生,就是彻底不管宋家的事了?” 童子道:“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接着!” 雨幕中,一个小东西越过门墙,雪川照伸手去接,才发现手里轻飘飘地躺了颗玉做的白子。 “我家先生说,来者是客,却不分好坏。”童子的语调轻了下来,声音低沉,像是在模仿某个书卷气十足的,他口中的先生,“公子你能胜五壶烧火香,此棋原有一黑一白,曾镇水中,过山前,带阴阳二气,互相联结,为我家先生珍藏。若您真心可鉴,我家先生已把对应的黑棋藏在镇中,您手持阴子,取来阳子即可。” 啁雨脸上阴沉不定,“少爷,他在逼您。” “嗯。” 小雨丝丝,可作为啁雨所布之雨,他别说对应的阳棋,甚至连掌中白棋的“阴气”都感觉不到。雪川照拿着那一颗棋,随口答了一声,也没生气,反倒是扬眉一展,“不过这听起来很有趣嘛,小周雨,我们走!” 啁雨皱起眉,“你能不能别在这面前加个小?” “哈哈哈,好吧,老周雨,跟着本少爷走。”雪川照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棋子,大步向前,“我看啊,这雨是下不成了。” “你怎么不叫白痴宋照!”啁雨翻了个白眼,脚下却是没有停滞,跟上了他。 两人联袂而去。 待两人的声音彻底消失,门内小童开门确认了两遍,才一路欢喜至极的奔进屋内,“先生,先生,他们走了!” 文昌先生坐在书桌前,不紧不慢地用朱笔批着课业,闻言抬头,“这么大声,不怕那两杀个回马枪,取你项上人头?” 他语气温和,显见带着调侃。 小童缩了缩脖子,飞似的看了一眼屋外,小声道:“我怕,但是那个人好像宋哥哥,就是旁边跟的那个,一眼就跟要了我的命一样!” 文昌先生失笑,“毕竟是前,唔,前前朝的水君,不有些脾气,你当这位置好坐啊!” 小童嘀咕道:“可他现在只是一个古水大灵啊。” 屋内书卷气弥漫,小童跑到男人身边,伏膝问道:“对了,先生,他话里话外都是要宋家那些老东西好看,你真不怕这耍了他,到时候把你牵连进去吗?” 文昌先生道:“你是怎么看出我在…”他斟酌了一番,找到了个合体的词,“推拒他的?” 小童摇头晃脑,像是文昌先生以前每次考教功课那样,“先生的黑棋不早就送给了师弟吗?师弟那个性子,金石难开,不对,那个大灵这么凶,先生难道不担心师弟死在这镇上?” 文昌先生道:“你啊,所以我要你说是我珍藏。依你所说,你那位师弟性格刚烈,却是赤子之心,我所赠之物,绝对会保管良好,不会轻易转交他人。若这位‘宋照’无功而返,自是最好,但他若是取到棋子,那就是玉石俱焚,我也可拒之不见。” 他细致入微地给小童解释这里面的门道,说到最后,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走到那一扇窗前,“若这位执意伤人,对上缘道虽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会对他的死坐视不管的。” 小童抓紧了男人的衣袖,“他,他这么厉害,要是先生你赶不及怎么办,萧师弟死快了怎么办?” 文昌先生道:“……他要是那么容易死,你也就不是寻墨使了。还有,现在该叫他宋师弟了。” 窗外,连绵阴雨仍在继续,但天边乍亮,隐约有几分要放晴的意思了。 第117章 “十年楚水枫林下,今夜初闻长乐钟。” * 望朔居内。 在对着钥匙犹豫了一会后,三人一时摸不着头绪,但阴雨连绵,外面的客栈要不满客,要不打烊,他们顺势就在这间旅居安顿下来。客房在二楼,不过半炷香,三人就默契地下了楼,捡了一张桌子对坐。 钱满清了清嗓,忍不住道:“这老板布置的房间还挺好的,感觉论字号都能是个天字居了?” 闻言,单云逐挥了挥扇,“不错,临江而望,布置雅致。”他并指在桌上一擦,指尖尘埃不染,“不过你们不觉得,这根本不像一间空置了半个月没生意,而是特意等着我们来的旅居吗?” 宋淮秋不言不语,点了点头。 两人早习惯了他的少言寡语,见他不说话也没停顿,钱满接茬道:“的确如此,但没想到剑盟定秘境这事在北疆闹得热火朝天,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的关键是,宋师兄死了,我们怎么混进宋家?” 单云逐脸上也浮现出苦恼之色,“不是说炼器师是他们那个开山祭祖的关键吗,怎么死了都没人来认领尸体的!” 钱满干巴巴道:“就算是尸体,那也顶多算残尸吧。” 单云逐怒道:“你还说呢,在学宫学了这么多年,一只魔兽都打不过,对得起宋师兄对我们的嘱托吗!一只眼睛,我们现在就算是装作赶尸人也进不了宋家大门!”说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得转头朝向宋淮秋,“还有你,那把武器估计比我们命还硬,我叫你先护卫宋师兄,你护卫了个啥啊,那个李老头都没急!” “那是李前辈吧……” “钱满,你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一把扇子扎在钱满身边。 宋淮秋脸色不变,目光无波无澜地落在两人身上,“你们俩不是也在护卫吗?”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出手,你们拿得出这眼珠?” 钱满和单云逐陷入了沉默。 半响,钱满才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把扇子递给单云逐,“咳,学弟,你还是保管好自己吧。” 单云逐:“……” 他接过扇子,大概是对自己所处的队伍相当绝望,道:“除开李莫言,你们真的是人吗?” 钱满移开眼睛,“可是,单学弟,好像就你不是……” 单云逐要笑不笑地盯着他,捏着扇子的手爆出青筋。 钱满仿佛后脑长了眼睛,立时道:“话说,那个,唔,纪云学妹不是……走了吗?李莫言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啊!” 单云逐收回手,“这不是很简单吗,好歹也是家里的大小姐,你把家里的钱弄丢了,你敢回去吗?” “啊,原来是这样,不过我没有家,大概不能切身处的感觉到。”钱满点了点头,“不过说起纪学妹,或者说那个复杂的名字,我这几天好像翻到一点线索,你们想听吗?” 宋淮秋言简意赅,“说。” 单云逐也点了点头,笑眯眯道:“你终于肯看书了,学长,大有进步啊!” 钱满没有管单云逐这不阴不阳的话语,他眼睛亮了起来,道:“就是我们在般若秘境,那个司徒玄你们还记得吗?这几日我发现老师曾对剑盟之事有所记载,其中就讲到了剑盟有一种秘而不宣的大罪,就是纪云学妹犯的那个‘诛己’,但是,抓捕诛己之人时,是绝不能叫出此人在凡世的名字的……” “对啊,既然都是诛己,如此深入浅出的罪名,名字是人的基石,忘记名字,等同于忘记自己的存在——”单云逐一脸无聊地打断他,但说着说着,他的表情也变了,“等等,如果按你这样说,那个司徒玄可是从头到尾在叫他名字啊,他的玉都能位列亲传,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规矩?” 钱满道:“正是如此。宋学弟,你还记得我们那次西极匪寨之行吗?” 单云逐的嘴合不上了,“你们还去过西极寨?” 宋淮秋颔首。钱满见状,也没管单云逐的惊讶,“当时在西极寨,我们几人,纪学妹既有可能是造剑之人,而我带有造剑之人的画像,学弟是持剑之人的血脉,那么司徒玄是怎么进来的,这个问题,在当时,或许也就像纪学妹的身份一样,是无解之谜。” “但昨日,我通读老师记载大半,才发现他曾经写过造器之由,只是我当时根本不太相信老师丧子之后那副状况还能写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记载,或许真是破局之要。” 单云逐道:“你能不能直接说他记载了什么,絮絮叨叨这么多,说书呢?” “我没有说书。” 钱满拿出一卷竹片拼成的书卷,翻开其中一页,指书道:“在老师丧女之后,曾经追逐无名部在沙上进行剿匪,当时沙漠之上,忽然有一伙沙匪脱离西极寨,光明正大的在沙漠中落脚,恰巧被无名部抄斩满门。然而就是这时,起了一阵沙暴,大部分的无名部人都被卷入其中,一位世外高人,应该就是纪云学妹。他路过这里,顺手救下了众人,同时,也从沙匪堆里捡了一个孩子,他当时劝诫无名部人,我的老师因受他话感化,认为匪与学宫之间,也许尚有转圜的余地,就此绘制此卷。” “你是说,司徒玄就是那个孩子?”单云逐面带狐疑,“可是,你老师不是想要杀死沙匪吗?” 出乎意料的,钱满这个金句频出的人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良久,他才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地起身,“放晴了放晴了,我还以为要下一个月呢!” 推窗而望,街上青砖积洼,点滴水珠的檐外,天气明朗,日光明媚而下,各种各样的铺子里,都同样的传来小小的欢庆声音。 望朔居内,桌上摆着的书,钱满指过的地方写着:“有仙人兮,再抚我顶。” 宋淮秋没有动,他定定看了半响桌子,忽道:“在下要去拜访先生一趟。” ----------------------- 作者有话说:文昌先生你猜猜你徒弟几秒叛变? 第98章 十年烂柯照萧疏1 走出白马巷不到十步, 晴光灿烂,空气里斑驳的,各式各样的气息如春笋冒头,恰微风拂面, 见一石栏排开, 涨了几寸的江水平铺开来。 雪川照停在石栏旁, 认真地看了会江水,啁雨原本以为他或有感悟,但看着看着, 对方就从地上捡了块石子, 并指一掷。 碎石脱手, 在江面上跳出了好看的痕迹, 连溅五道水花, 扑通入水。 啁雨:“……” 雪川照回首一笑, 自卖自夸道:“怎么样, 周雨, 我之前可从没打出过这么漂亮的水漂,厉害吧!” 啁雨翻了个白眼, “水漂水漂,你几岁啊?雨我都停了,你还不去找那个什么阳气,是嫌剑盟来得不够快嘛!” 雪川照, 作为剑盟内部定了三罪的通缉犯, 为了对付他,剑盟有专门的秘术来寻觅定位他的踪迹,因中霄法咒秘术大多未考虑魂魄之内,是以他之前魂附生傀, 有师傅留下的棺材收纳身体,佐以啁雨这个古水大灵吸引视线,可谓是没什么被发现的风险。 如今身魂归一,雪川照被剑盟找上,只是或早或晚,但都要发生的事实。 雪川照和啁雨都很清楚。 啁雨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又道:“你好心拜访,这狗屎文昌不插手宋家的事就不插手,还要我们停雨,真是不知好歹,狼心狗肺,搅屎棍,白眼狼……” “停停停——”雪川照的手顿在半空,他扶住额头,无奈看向啁雨,“他又不知道,这不怪他,还有,我又不会死,你担心什么?” 啁雨一顿,很快的,他的目光从雪川照身上抽回来,幸灾乐祸道:“担心?担心你死了把那玩意放出来,关我屁事!到时候中霄可真就没了,他们找地哭去吧。” 雪川照扬眉,“诶诶诶,怎么说的我像个灾星似的,你现在好歹是我的侍从,夸一夸我又如何?” 他撑着石栏一跃,轻松地站了上去,迎江一振双臂,“比如这天下英雄如鲫过江,你少爷我就是其中翘楚,无人能出我其左右!” 啁雨冷言冷语,“别的不敢说,能在别人要你死的境地还觉得对方可怜,这方面的本事,少爷你天下独绝。” 雪川照收手,无语道:“周雨,你知道什么叫夸人吗?” 啁雨反问:“这难道不是你,我夸错人了?” 雪川照哑口无言。 没沉默多久,深衣少年从栏杆上跳了下来,他拍了拍啁雨的肩,语气调笑,“就当你夸对了,现在本少爷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能看出哪些剑盟人是来抓我的吧?” “不用,”啁雨硬邦邦道,“我好歹也是古水大灵,你觉得我拦不住他们吗?” 雪川照摇了摇头,“我只是怕是人黄雀在后,企图一箭双雕。” “所以?” 雪川照拍了拍啁雨的肩,他自觉要吩咐一桩极大的事,脸上的表情也就沉寂了两分,“所以我允你此次把他们拦住北地边缘,不论手段。” 第118章 啁雨看他,“不论生死?” 雪川照神色庄重道:“嗯,不管是谁,死生不论。” 啁雨笑了,似乎是觉得痛快,抱拳道:“属下领命。” 话音落下,他已飞身入云,声如雷下,只入少年耳中: “你放心好了,至多三日,我会给这群螳臂当车的废物一个教训!” 雪川照站在原地,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天,雨过天晴,碧空如洗,看得人心情爽快,毫无阴霾。 与此同时,那颗被称做“镇江看山”的玉白棋子,其上有阴气溢出,温凉圆滑,像是个石做的心脏,稳稳地窝在他掌中。 雪川照抛起石子,又接住,玩似般地沿着石栏一路前行,又转入另外一条街道。 迎江镇不大,穿过白马巷,转过啸江口,就到了其临江的金玉街,青砖石墙,枫杨摇风响。迎江镇民靠水吃水,金玉街大多都是沽酒卖糖水的小店,石砖上水渍未干,有小孩迫不及待地结两三伙伴,大摇大摆地从店面前没收的油纸棚下穿过。 金玉街这等好地段,面上的铺子挨挨挤挤,要售卖些什么的店面都是一截木柜子拦起,柜台中掏空,商贩门就搬条板凳或者老竹椅守着,下起雨来把油纸棚一支或者给柜台填上几块木板,安逸至极。 雪川照走到一家米酒铺子前,还没等他张口,铺子里面便伸出来一只手。 这手五指细白,柔弱无骨地晃了晃,紧接着,它的主人便探出半个脑袋,慢悠悠道:“客人好狠的心,占了我的房子,讨了我的米酒,奴家如今沦落风尘,也不肯来救一救吗?” 一排摆好的米酒后,女子身穿墨白衣裳,低不见脚的好身材,柔媚脸上楚楚可怜,甚是令人可爱。 此人正是望朔居老板巫娘子。 雪川照步子顿住,同大部分眼神轻佻的家伙不同,他停在柜台前,抬头看了看牌子,笑道:“十多年了,你巫尺素还没改掉嘴上占人便宜的习惯嘛。” 巫尺素很没劲的“啧”了一声,那副可怜相瞬间消弭,她一靠竹编椅子,翘起二郎腿,“雪川照,你说话能别这么充满老年人气息不,姑娘我年方二八,别还没嫁出去,就被你传染成了老姑娘!” 一般情况下,议论姑娘的年龄是忌口,雪川照笑了笑,没和她计较,“好吧,我的错。拜托你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你下次能知会一下你家狗对我尊重些不,我演出一副瑟瑟发抖留下那几个小朋友很难的好不?” 雪川照嘴角抽了抽,咳嗽一声,“周雨不是狗。” 巫尺素,是雪川照早些日子路过北疆时认识的一位好姑娘,能说会道,就是略微恨嫁了些,那时她还不住在迎江镇,可一壶没水精的烧火香便能酿得叫临街百姓门户大开,引神出游。 在北疆,烧火香作为家家户户必备的佳酿,传闻其中上乘可得香雾袅绕,是北法主被引下了神台,好醉人间。 这些啁雨不知道,而巫尺素,遵循着和雪川照的规矩,也权当不认识啁雨,由着这位古水大灵作威作福。 不过这欺负不是白受的,巫尺素跟完全没听到雪川照讲话一样,捞起要卖的米酒饮了好大一口,恨恨道:“老娘我费尽心思给望朔居打扫得上下一新,你要我照顾的那几个货真是不知好歹,他们知不知道进了北疆,往潭州打听都多的是想要住我地方还住不了的人,风平水平,天底下除了秘境哪里还能找出这样的天生修行之地,要不是你,第一面我就得把他们扫地出门。” 雪川照失笑,“尺素好脾气,不过依照我对你的理解,你是不是招惹了里面脾气最坏的那人。” 巫尺素猛得坐起,一口酒险些呛在喉咙里,“我日他爹,你不知道,我不过是见他有些根骨,想要点拨一二。再说了,被我这样的大前辈点拨一番,春风一度又怎么,跟个贞洁烈妇一样,还说有未婚妻,我还说他有未婚夫呢!” 这下轮到雪川照一口气呛喉咙里了,“咳咳,咳咳咳咳!” 巫尺素转头看他,“干嘛,你是他未婚夫啊?” 雪川照好不容易抚顺一口气,闻言摆摆手,要笑不笑,“别说这些了,这些烧火香是谁酿的?” 他转移话题的技术很烂,可不知为何,敏绝的女子神色不变,却并未察觉少年拙劣的把戏,“他没收。” 这话像是问句的起头,然而,巫尺素却在结尾笃定了下来,甚至冷冷一笑,“还挑上了,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都不稀罕让镜花水月动手给他烧一壶。怎么,他难为你了?” 雪川照摸了摸手中的石子,摇了摇头,“也算见到吧。你们俩隔着一啸江口住了这么多年,还没和好?” 他这一句话像是石子,扑通一声如水,却激起了惊涛骇浪的沉默。良久,巫尺素才掀起眼皮,“雪川照,我不是你。利用我的人,让他活着,就已经是本人网开一面了。” 她嗤笑一声,脸被酒灌的通红,“除非他去死,我就和他和好。” * 望朔居内。 宋淮秋说完那句话后,刀客虽然被称之为刀客,身却无一物,只发上一尾奇异的红带流光。他站起身来,抬脚欲走。 “先生?文昌先生?”钱满回过头来,他放下窗户,“不是我质疑你啊,学弟,就你说的那个北疆上一任法主宋玉林,不早就死了吗,难不成这镇子是个幻象,宋玉林魂归此地了?” 单云逐神色微寒,他闭上眼睛,却又很快睁开,“不对,我感受不到幻境的气息,况且如果是幻象,这里又是谁的幻象,能够把一位人人得知的法主……” 听着越来越天马行空的猜测,宋淮秋步子一停,蓦地打断了两人的猜测,“这里不是幻象。” 单云逐眼睛微睁,“那你这是要去干嘛,等等,知道内情的话……” 宋淮秋再一次打断他,“不必,你们在此等李前辈回来就是,太多人前去,在下怕先生不喜。” 钱满端出那碗清盏,“那这烧火香,那个老板不是说……” 宋淮秋这次头也没回,径直踏出望朔居。 * 而此刻在离望朔居不到三十丈的金玉街街头。 “这么说,你给他们一碗烧火香是做甚?” “谁说那是烧火香了?” “那是什么?” “我的唾液啊!”米酒老板面色酡红,完全没有侮辱人的自觉,“原本打算送给你的狗的,但是他们话太多了,就送给他们补补水吧!”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一卷是糖(喂,有还没见到的糖吗?) 第99章 十年烂柯照萧疏2 雪川照和巫尺素闲话了没一会, 柜台上摆的酒便已被她自酌自饮了大半。娇媚的女子依着竹椅把手,整个人都不大清醒,“雪川照,你怎么变成三个了, 是不是气不过终于打算动手, 带上我……” 说着, 巫尺素就从竹椅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想要抓住面前的少年。 雪川照眼见她扑了空,忙隔着袖子扶她一把, 张口便道:“你醉了。” “我没, 我没醉!” 巫尺素一把甩开雪川照的手, 她晃悠了一会, 才像是终于看清面前站的是几个人, 碎碎念道:“晚上了, 我要睡了, 雪川照你是不是要耍流氓?” 雪川照被她一甩, 也不生气,哭笑不得, “我耍什么流氓……” 巫尺素双手叉腰,衣上的墨纹开始浮动流淌,“你不耍流氓你救我干嘛,宋, 宋玉江, 你就是要我以身相许。” 她又低下头,“我,我不会同意的,除非你先爱上我, 你先爱上我,我就……” 墨白衣裙的姑娘已醉得很深,她低头看着地面,颊边两团红晕像是花。巫尺素的手放了下来,好像是在考虑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半响不抬头,嗫嚅吐字,话音模糊。 “稼禾……吉日……宜。” 她还没说完,铺子里便一左一右飞出来两只墨水点的小人,雪川照知道她们,一只叫镜花,一只叫水月,镜花把醉深的姑娘往里拖,水月搬起木板,一块一块地往上搭:“少…爷,主人恐不能奉陪了,您还有什么要嘱托她现在可以说,我们会如实相告的。” 雪川照摇了摇头,“已经麻烦她许多。此次前来,只不过见见旧识。” 水月道:“少爷好心肠,主子刚刚说的话您不要放在心上,主子对于您其实相当钦佩,只是她性子烈,对于陈年旧事,怕是不能轻易忘怀。” 雪川照再次摇了摇头,“是我的错,旧事重提,反倒不美。” 水月没再说话,沿着垒起来的木板飞进店内,落下最后一块木板,醉呓和响动也随着远去。 雪川照望着彻底不见里间的木板墙,知道不会有回应了,才忍不住呢喃道:“况且我现在,可当不起一句好心肠。” 他抬头望天,油纸布隙中,天白穿云游隙,半透的纸棚上积水斑驳,黑色的污点与浅水的圆烙交错。 第119章 有步伐声急切地响起,一步迈出下一步就落下,像是从隆冬返夏,沙地迎雨。 雪川照这一走,本是算好了望舒居内四位的动静,《弑天仙》中萧疏于漠墟学宫中毕业,不想院内有一位与他同名的“宋淮秋”宋师兄要归宋家,身上牵扯良多,为探明赤鹂秘境未解之祸,他一人伴这位宋师兄同行,如今虽然多了三个,但还不至于影响到男主的步伐。雪川照来此,便是如他话中所说,来拜访巫尺素。 只是这突发奇想般的停顿,伴随着脚步声,深衣少年手中的石子忽地跳动起来,温热的“心脏”有热意蓬勃而出,雪川照险些握不住它,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人大力扣住。 那力道之大,仿佛是要把他的手嵌入骨骼,随即,一只手掰过他转身要走的肩。 玄衣刀客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阔别数日,刀客那一张伪造的面容已然掩饰不住其本身的锋利,病恹恹的面皮上眼长眉狭,一袭做旧的玄色劲装,更衬他锋利无比。 宋淮秋扣在他身上的手轻微的动了一下,颤抖一般,声音干涩:“纪十年,你,在这里。” 刀客的眼睛像是上好的美玉,雪川照从前见过,如今这玉把他的身影再次封入玉中,他竟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沉默太久,雪川照眨了眨眼,空出的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是叫我雪川照吧,或着干爹也行?” 身份已明,斩去那尴尬的姻缘线,他终于能在心中感慨一句: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宋淮秋的步伐逼近两步,“纪十年。” 雪川照往后退了一步,可嵌在他肩上的手得寸进尺地滑到腰间,抱着他抵到了米酒铺子的木墙上。 街上人来人往,两人如此动作,雪川照能感到有奇异的目光落到两人身上,是再明显不过的探究。 雪川照不好意思推他,老脸一热,小声道:“你干什么,这里还是大街上,还有,都说了要叫雪川照,你是不是听不懂……” 米酒铺子旁边有条细小的巷子,平日只容一人过,刀客没听少年说完,长臂一揽,抱起他就进了小巷。 猝不及防双脚离地,雪川照很想惊呼一声,但落到身上的目光越发明显,他只能虚虚环上宋淮秋的脖颈,鸵鸟似的,埋头看着人胸襟上的玄鸟安稳,默念看不到就当做没有。 “现在好了。十年。” 一阵玉琮与瓷瓶的撞击声后,刀客手长腿也长,两三步就把看客的目光甩在身后,不等把人放下,雪川照的头就被一双修长大手从中柔和却不容抵抗地剥出,直面宋淮秋。 雪川照坐在他臂上,只觉得掌中石子灼手,道:“咳,这是个说话的好环境。但是,你不要叫纪十年了。” 刀客充耳不闻,“纪十年。” 他像是没喊够本似的,擎举着少年,目光一点不敢错漏的描过雪川照的眉眼,又道:“十年。” 雪川照被他看得想一头摔下去,但宋淮秋抱他相当稳,如神像下莲台不动不移,他只好伸出手去捂他的眼。 宋淮秋没有动。 雪川照还是把手搭在了他肩上,欲盖弥彰地望向那双黑沉沉的双眼,“好吧,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宋淮秋道:“纪十年。” 他没有大声嘶吼,没有悲戚,一次复一次,不提青年本身音色优越,但每一次都一字一顿,全心全意地,呼唤这世上还存在的唯一。 于是雪川照叹了口气,“嗯。” 他又道:“我在。” 米酒铺子旁边的小巷理论上来说是个人造的死胡同,通向白马巷的巷口被青砖堆砌,阳光被墙与建筑挡去大半,雪川照半沐在光里,总觉得宋淮秋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雪川照把另外一只手也搭在他肩上,居高临下,却没什么骄傲姿态,“咳,忘了说,之前扮演你未婚妻真是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的,本来解决完了事大睡一觉,醒来就发现……” 他再次“咳”了一声,倍感丢脸道:“就有人眼光不太好,给我们牵了姻缘线。” 宋淮秋道:“眼光挺好的。” 雪川照:“……” 什么眼光好?!雪川照再次把他上下打量,确认过没有隐藏的红线后便权当刀客说的是玩笑话,道:“我也觉得我眼光挺好,这个线断了才好,前一年麻烦你那么多,我这次帮帮你,就算是因果两……” 雪川照的两清的“清”还没来得及吐出。 一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少年和刀客本就不远的距离被拉倒一个呼吸交缠,鼻尖相抵的地步,然后,雪川照的唇就被宋淮秋精准无比的擒住,与人唇齿相依。 雪川照懵了。 在沙漠里,在生傀中,少年尚能有理有据地为对方的越界找到理由,比如渴望呼吸,比如姻缘指引,比如就是想亲……总而言之,雪川照没法闭眼,他明明能感觉到那荒谬的姻缘线已然断裂,可是眼前的青年闭眼轻薄着他,却虔诚地让雪川照再找不到任何理由。 原身不比生傀,雪川照紧张无比,他胸腔中心脏鼓动,火烧一片,密密麻麻的酥起一片,脑中如被一杯米酒打了头,无头绪地乱想:萧疏这是喜欢…… 唇上忽的一痛,雪川照再回过神来,宋淮秋已经咬破了他的唇,舌尖含着他的一点血。 顾不得那没头绪的猜想,雪川照睁大眼睛,“你要干什么?!唔!” 宋淮秋脸上浮现了一点温和的笑意,他吞咽下那血,再一次吻上雪川照,一点不落地把少年唇上血舔抵干净,缱倦又轻柔。 宋淮秋道:“以血为媒,现在我欠你了。” 他声音温和,禁锢人的手稍稍松开后脖颈,和少年拉开了一点距离,又仰头凑上去,“十年喜欢吗?” 雪川照被这人的厚颜无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 宋淮秋像是个过分礼貌的学生,请教道:“我吻的不行吗?十年要不要再教教我?” 雪川照脸上滚烫,他看着脸不红心不跳的宋淮秋,唇上那点痛早已无关紧要,只觉心头邪火乱蹿。 少年心一横,不客气地拍了拍青年的脸,“变回去。” 宋淮秋眉头一扬,但雪川照的话好比金科玉律,须臾,病弱刀客的脸就开始变化流动,如同过了磨刀石,钝刃皆去,明锐难匹。 萧疏抬头看他。 雪川照看着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勾唇一笑,轻道:“今天是个好天气,那我便教你一教。” 少年没再犹豫,他摘去头上岿然不动的破斗笠,盖住两人朝向巷口那一边,低头吻了下去。 往日隆冬酷寒已去,前路明明如炽,晴雨由己,再好不过。 ----------------------- 作者有话说:刚好是99章,写这一章满脑子纪十年,感觉被萧疏夺舍了,疏年99不解释! 萧疏:感谢老师送来的缘分。 第100章 闻松言此身云纪 雪川照亲萧疏自然不是因为想亲就亲。 至少少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中霄之中, 有术以血为媒,强造因果,强造契约。雪川照吻上萧疏,原本只想在人嘴里把失去的血夺回来, 或者寻觅契约, 趁其还没落下之前咬断, 但作为一个前十八年都在读书,后二十年都在听话的乖乖男,他毫无章法地亲了一会, 血契没找到, 反倒是被萧疏肆虐的唇舌吻了个七荤八素。 这大概就是男频文男主的天赋, 第一次的亲吻还留在单纯的索取上, 第二次就能反含住他的唇舌, 极近温柔与赤诚, 吻得雪川照头皮发麻, 唇齿皆被攻城掠地。 毫无疑问, 这是一场失败的“教学”。 雪川照双手环他脖颈,额头抵着额头, 强做淡定道:“真就这么喜欢我?” 他被吻得双颊飞红,说话吐字有些粘糊。 萧疏面不改色地盯着他,“为什么,不能喜欢吗?” 萧疏又道:“血媒已成, 你不准跑。” 夏日阳光明媚, 少年迎着日光望入萧疏眼中,总觉对方眼如深潭,又似朗星,拘他身影入内, 却像是怕下一秒就要把他摔碎。 托举着他的手又箍紧了些,雪川照仿若不觉,坐直身体,将两人的距离都拉远了些,拍了拍萧疏的肩,“小小年纪,说话做事不要这么极端。” 其实他整个人被萧疏抱着,身量也不如青年,能拉开的距离约莫半个头。 玄衣刀客再次自上而下地望他,却是神态平和:“是我不够强。” 雪川照没搞懂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换,“嗯?” 青年薄唇微抿,自顾自道:“因为我不够强,所以你看不上我,也不喜欢我。纪十年,在你心中,我是不是跟其他人都没有区别,你想救就救,想扔就扔。” 雪川照记忆不大好,偶尔能够帮助别人的事情,因为自觉没有多大的用,通常都是忘的干干净净。但奇怪的是,或许是关于一桩因果,萧疏开口,他竟然还能记得十四年前,他从大荒山下捡回过还是孩子的对方。 第120章 而十年前,又因为他有必须要走的路,把孩子送回了萧家。 这件事他从未后悔,也不觉得萧疏欠自己什么,毕竟要真正计较下来还是他给无名山搬回了个好厨子兼好管家,算是真正把无名山变作了他的半个家。 想救吗? 永远停留在少年皮相的人一直觉得,这是因果循环,记得它也不是要挟恩图报,而是因为在那四年了,多亏了有一个孩子,他才不至于彻底沦落成一方幽魂。 想扔吗? 他好不容易有了能够改变天命之子,把一切变得更好的机会,如果不是身处囚笼中,不管是雪川照,还是纪十年,都会好好地把孩子养下去。 可是一别十年,永坠幽冥。 那是他作为雪川少君,作为变数,作为亏欠之人所背负的命运。 他没有勇气,所以从来如此。 如今听到对方的话,雪川照的喉咙也止不住地干涩起来,可他笑了起来,腰上绿琮与小瓷壶撞出一阵轻响,“大概吧,我这人救人不讲活,难为你了。” 他说的不大好听,可是青年那双眼仍然停留在他的身上,“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雪川照抓住萧疏的肩膀,差点没咳出来,“呃,你从哪里看出来我讨厌你的?” 雪川照心道:他有病啊,讨厌一个人还去三番五次救他? 可男女之情的喜欢,少年也给不了他。 萧疏平静道:“你说过,你救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你已经反悔过两次了,还要反悔第三次吗?” 雪川照笑不出来了:“我说过?” “‘什么是生是死,你的命都是我救的,那就自然是我的人。’甜水畔,驼奶铺子。”萧疏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你亲口说的,还说你没醉。” 雪川照捂额,“好了好了别说了,我记得,我反悔了可以吗?”说着,他心头那点小感伤彻底灰飞烟灭,嘟囔道:“记性好了不起啊。” “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在下从小家贫,怕少君贵人多忘事——” 萧疏唇角微勾,“怕您死不认账。” 雪川照抓住他的脸,有点抓狂,“干嘛啊,就是随口吐槽,至于这么较真嘛。” “还有,不准叫我少君!” 萧疏抱着他的手轻轻颠了一下,“为什么?” 少年整个人都依托于萧疏一臂,这悬空突如其来,让他不得再次抱住萧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却也总算是有机会坐得更踏实些。 雪川照摇摇头,不死心地捏了捏萧疏的脸,“这世上的问题难不成都有答案吗?为什么,因为千金难买我乐意!” 其实青年看着面相锋利,脸上虽然捏着没有小时候柔软,却像是劲道的面团,十分好上手。 萧疏被他搓扁揉圆,却没再动他,“你再揉的话,我就要收利息了。” 雪川照只好收回手,咳嗽一声,道:“我还说我想要你去干嘛你就去干,你怎么不把我放下来?” 萧疏从容不迫,“那不行,你跑了,我们又不欠因果,我到时候怎么办?” 雪川照额角一跳,唇上莫名生痛“你不才给我下了血媒吗?” 萧疏道:“十年神通广大,连姻缘线都能砍断,血媒又算什么?” 雪川照唇上更痛了:那我是被白啃了吗? 不过这话雪川照不敢说,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依照萧疏的个性,此话的回应十有八九是被继续抱着啃…… 似乎是想到恐怖的画面,神通广大的少年打了个颤,按住了萧疏的肩膀,“咳,凤翎戒还在你那吗?” 闻言,不出雪川照所料,萧疏面上表情一动,却是翻手,掌中正好躺着一枚戒指,颜色黯淡,一副失去生气的死物样。 萧疏把戒指递到雪川照面前,他微微垂眸,看不清神色,缓缓道:“在你身消于学宫之后,这戒指不论是注入灵力还是精血,都是无动于衷。” 雪川照拿起那戒指,往日纯如血色流淌的戒指没有丝毫反应,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你还会用定魂烙吗?” 萧疏神色一怔,可很快的,他就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手指微动,“……会用。” “会用就好。” 雪川照不再看他,尽量把心思从自己被抱着的这一想法在剥离出来,专心致志地把目光投向戒指,只见月华从指尖溢出,流淌入内。 不多时,那一枚猝然死去的戒指鲜亮如鸩,如同新生。 雪川照把戒指送到萧疏面前,故作镇定道:“喏,这下就修好了,你现在给它印上定魂烙……” 少年的目光不敢落到刀客身上,可刀客的视线却如开匣的刀刃,轻而易举地挑开层层皮囊,犀利地扎进了他的心肺。 雪川照抓住他空闲的一只手,语速飞快,“看我干嘛,脸上长尸斑了啊,叫你印定魂烙呢,怎么,不会连家传绝学也忘了吧?” 被吞没在半指里的手微微一动,攥紧,可很快松开,笼上了雪川照略有些白的手,萧疏锋利的目光半路打了折,淡然开口:“为什么?” 虽然是这么说,刀客的手还是包裹完全了拿着戒指的手,不到片刻,就松开了手。 雪川照知道,这是那个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定魂烙成了。 “壮士,这是你第三个为什么了。” 雪川照飞速地把戒指扣上右手无名指,萧疏这次没有再强拦,他终于是从对方身上跳下来,满足地伸了伸懒腰,“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这种问题的话,大概要我想到答案的那一天吧。” 雪川照从墙角捡起不知何时掉落的斗笠,随手拍了拍,正准备带上头,萧疏便按住了他的手。 “干嘛?你喜欢一个人就这么霸道,连斗笠都不让我带啊?” 萧疏没有说话,并指划过斗笠,灵力流动,轻松地拂去了上面被污湿的痕迹,又收回了手去。 不想被叫少君的少年脸上露出了点笑意,他薅过额边散碎的鬓发,把斗笠扣上头,“多谢。” 他抬脚欲走,但是想了想,还是道:“我走了,少年你年岁尚轻,仍需继续努力。” 见状,萧疏道:“你要去干什么?” 雪川照洒然一笑,“没干什么,就是有个老头棋子丢了,我给他老人家找棋子去。” 鉴于此前没解答萧疏的问题,雪川照爽快地把棋子翻出来给他看,“喏,就是这个东西,还挺烫手的,不知道发了什么疯。” 少年指节白如藕玉,扣一不论何时何地都能被人寻觅到的戒指,掌心滚一玉棋,倒不知是棋与指孰美。 雪川照本以为萧疏虽然心思缜密,但是到底不是迎江镇人,不知这些隐秘之事,谁料他正预备合掌,一颗黑子就滚入他的手掌。 萧疏收回手,微微一笑:“是这颗吗?” 雪川照:“!” * 白马巷。 天色晴朗乌云,经过几日连绵阴雨,正是谷物生长的好时节。文昌先生宋玉江走入院内,却觉得眼皮狂跳不止,“兼墨,你是不是又砸我墨宝了。” 小童从屋内冒出一个头,眼睛瞪圆,“才没有,我根本没有读……” 宋玉江眯起了眼。 兼墨理直气壮的话一下弱了半分,“没有乱动——先生,你怎么一直在眨眼睛啊?” 宋玉江摇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以为我想眨眼吗?” 兼墨大惊失色,“难不成是师弟那边出事了?” “……” 宋玉江揉了揉鼻梁 “算了,你现在去潭州看看周夫人的牌位还在吗,还有之前吩咐你的事,快快去办吧。” 兼墨面色一喜,可很快又吐了吐舌头,“那先生您怎么办,到时候谁来照顾您呢?” 宋玉江叹了口气,“无碍,文能成气脉,不可定乾坤。走不动路了,还会说话,会写字,会讲道理……这些就够了。” 沉默了半响,兼墨才道:“那,那从师姐呢?” 宋玉江又摇了摇头,他面色无喜无悲,却是再未回答小童。 兼墨起身,他佝腰伏地,那张圆润的小脸表情极其镇重,然后化为了一道墨迹,消隐在地面上。 * 划船过江的渔民赶着好季节在唱。 时人曾歌尺素江,昔有女君从音,兼墨爱民,后王朝倾颓,从音不见,君降大灵。 有青衫书生端坐船头,笑吟吟答。 好歌好歌,没想大从真乃从者,一如先周。 ----------------------- 作者有话说:感谢根本不够看的地雷哇,今天加班忘了把定时开了,cp是萧疏x纪十年哦 第101章 尺素难传口笺意 黑白两颗棋子落在手心, 滚烫的白棋立刻歇了灼人的热度,和黑子滚至一处。 雪川照喃喃道:“不会吧……” 从吃了宋玉江闭门羹起,他就意识到这门绝不会再向他开启,所谓寻棋之举, 不过是委婉地推拒, 棋子一定是放在某处极为隐秘难取的地方, 或是某位宋玉江笃定不会交出它的人,如此,要么寻觅不到, 要么死伤毁棋, 由此来推拒他这来者不善的客人, 勿要扰了小镇清净。 第121章 因而雪川照从一开始就没怎么想找黑子, 却没想到, 千算万算, 不想寻觅的棋子却送上门来。 他似乎慢一步地意识到《弑天仙》是一部残缺的“原著”, 北疆这一部分, 写萧疏进入北疆遭逢大劫,也写他巧入秘境堕落成魔, 就是没有写萧疏和宋玉江认识,甚至关系匪浅。 他怔愣地看着手中的棋子,流淌的思绪有些惘然,“萧疏, 你是怎么认识宋玉江的?” 萧疏道:“你是来找他的吗?” 雪川照抬头看他。 “宋玉江, 是母亲为我请的启蒙老师。” 巷子里一片沉默。 良久,雪川照忍不住笑道:“这还真是……” 他眯了眯眼睛,招手示意萧疏伸出手来,“你应该知道中霄界的名字, 代表着什么吧?” 萧疏伸出手,那颗黑棋便又落回手上,他神色未变,颔首,“在下知道。” 白子又开始烫手,雪川照却不再管它,扶正歪斜的斗笠,“那你也知道换命是什么意思咯?” “知道。” 萧疏的手再次握紧,死死地盯着雪川照,“宋家有炼器师名曰宋照,但在十七年前,他原名淮秋,我说的没错吧?” 雪川照叹了口气,“嗯”了一声,好歹是把那一句没说完的补了个整齐,道:“这还真是…环环相扣。” 中霄界的名字,大多背负父母的祝愿,同时,作为锚定命运的基石,是很少与人重名乃至重字的,或者说,是刻意与大能的名字避开。这倒并非是避谶之类,而是名通命,在中霄界,假如有谁和一位大能重名,即使是三字中的二字,若是能力不足,很容易被大能的命运覆灭,连成年也无法。 同理,名字对于能力越强的人,影响也越大。什么改名换姓,隐姓埋名,都是一桩极其险要的举动,稍不注意就会因为名字变动而影响所修之道,损毁修行,干涉命理,可谓是得不偿失——似萧青谨这样假报姓名敢只留一字的天才,更是少之又少,说是疯子也不一定。 名犹如此,命犹如此。因名牵涉命理,也就诞生了换命这一隐私行当,即若有人对其命运不满或身份需要遮掩,就会特意找上这行当,要择一八字相同之人,择吉日杀死,就此取而代之。 宋照叫宋照,少年并不意外,这本就是宋玉鞍和他背后的人做的局,就譬如雪川照这个名字一样,都是执棋人在中霄对弈的暗线,可如若宋照之前叫宋淮秋,便如同纪家那个“纪云”,反倒是让他看不清布棋之人,封“名”之意。 要知道萧疏十几年前还是个孩子,为什么会有人取这个名字,要他取而代之有什么好处? 雪川照道:“为什么,你要叫宋淮秋?” “不是说世界上很多都没有答案吗?”萧疏向他走近一步,半掀斗笠,对着少年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你想知道?” 雪川照道:“我不能知道?” 萧疏轻笑一声,“能啊,不过是家父生前叮嘱,说我有一日要取别名,宋字为先,淮秋其次。十年满意这个答案吗?” 雪川照心中一动,却是拍开了萧疏的手,“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小心我送你去尺素江喂鱼。” 萧疏退开一小步,他仿佛在被拍到的地方轻捻了一下,定睛一看,萧疏已然抬头,温声道:“抱歉,那你呢?” “……我吗?” 雪川照总觉得自己的手被人隔空抚过,他身子一颤,受不住地转过头,掩耳盗铃道:“咳,大概是从我当上雪川少君的时候吧。” “曾经有人祝愿我照雪不孤,此生不绝。这祝词我后来很喜欢,尤其是这个照字,听起来暖洋洋的,我最喜欢,所以干脆叫雪川照了。” 他在心中默数着墙上的砖块,轻道:“其实这句话说的很对,只有活下来,才有未来可以选择,才可以拥有温暖的未来。” “萧疏,”少年还是转向了萧疏,被遮住一截额的脸上神色认真,“生傀没了那天我没说假话,有什么事就好好说,‘愿为君亡’,很蠢的!” 萧疏道:“嗯。” 青年音色低沉,雪川照一听就知道他在敷衍,一抬手……又忍不住拍上了人的肩膀,“嗯什么嗯,我还不会死,你下次管好自己行不?” “我是你的。”萧疏的目光落到了肩侧,不偏不倚地停在那枚只有两人能看到的戒指上,“你管。” 雪川照要笑不笑,“壮士,你知道吗?现在雪川都没要我管,你还要我一个游手好闲的通缉犯管上了?” 萧疏从善如流,“那我管你。” 不愧是萧青谨和柳宁铳的孩子。雪川照看着萧疏,合理怀疑他就是在等这句话。 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讨厌这样的萧疏。雪川哼笑一声,古怪道:“那你还挺孝顺,会照顾干爹的男孩差不到哪去。” 萧疏道,“那我大概要欺师灭祖了。” 雪川照仰头看他,“是啊,见到我就把老师的棋子送出,宋玉江师门不幸啊。”他老老神在,故作其事地掐指一算,“不过灭祖的话,我看少年面生紫气,命宫有‘天解’坐守,乃是逢劫化运,遇难呈祥之态……” 雪川照只在剑盟听讲和作为纪十年时听过几个算命先生的话,对于相卜算命之术一概不通,说到这里就已经是口感舌燥。不想他一通胡言乱语,萧疏却是一副听得十分认真的模样,听他迟疑,甚至还礼貌道:“然后呢?” 雪川照一巴掌呼到萧疏脑……他忘了自己现在呼不到,一个起落跳到小巷墙上,抱臂俯视他,“你还真想灭祖啊!” 萧疏眉头微皱,“你不见老师吗?” “谁说我要见宋玉江了?” “那你是……” 雪川照居高临下,慢悠悠道:“他说要找,我就要找吗?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我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宋照,拜访文昌先生,只是为了让潭州知道宋照回来了,他不见我,我不见他,这是最好;他若见我,我能见他,那我也是无可奈何。” “你或许已经看的足够多,但是对于他们而言,萧疏,你还没有到颠覆棋盘的地步。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母亲给你规划了怎么样的一条路,同样的,你想要毁灭这条路,我也不知道方法。” 说着,雪川照扬眉一笑,“但是我相信你,萧疏,就像是相信自己那样。” 阳光灿烂,站在小巷上的少年笑容肆意,一如当年秋林,金黄温暖。 萧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雪川照掀开一点斗笠回望他,“上次没能来得及说,所以这次还是说一下吧。” “你会知道我在哪里,所以这次不算是别离,再见啦,还有,映红在你头上也挺帅的。” 萧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半边淹没在日光里的小巷已不见少年身影。 他的手上,凭空多出一盏胎白瓷壶。 * 望朔居内。 “我们要追上去吗?” 钱满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愣了半响,终于才反应过来,他端着手中的大碗,明显一脸没搞清楚现状的状态。 单云逐捡了一根板凳坐下,“学长,你现在追上去,黄花菜都要凉了,有什么用。何况,我们俩人生地不熟的,淮秋学弟对这地方可比我们熟得多,你要是出去了,指定骨头都不剩。” 钱满浑身一震,“你不要把我说的这么没用好吗?不就是一个边陲小镇,虽然说最近混乱了些,我堂堂画院亲传,也不至于这么容易死吧。” 单云逐一笑,展扇摇了摇,“那不知道钱学长知不知道大周与大从?” 钱满道:“我知道啊,这两不是中霄界最初经历的两代王朝嘛,都覆灭了……”他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惊恐,“你不会要说这镇子还埋着三千年前的人吧!” 单云逐皮笑肉不笑,“你再这么大声,我不介意看着你招惹上什么不该招惹的人,然后横死街头。” 钱满迅速低头合掌,“单学弟,我错了,请赐教。” 闻言,单云逐才露出点满意的表情,悠闲道:“我当然不是要说这镇子上有三千年的人。” 钱满点头如捣蒜。 单云逐道:“虽然说这镇子上的确有。” 钱满:“……” 单云逐好好欣赏了一番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手上扇子一转,似有桃香阵阵,“我要说的,乃是昔年周朝亡,大从兴的一场旧事。” 原来中霄界在成为如今势力分割,城主自治的的状况前,曾前后兴起过两代王朝,一朝周,一朝从,虽然说两代王朝都不太相同,但如今的潭州,正是两代王朝帝都。 且不谈王朝的共同之处,迎江镇在大从时期,是一位女君的属地,女君名曰从音,掌尺素江,好酒好歌好墨宝,其中一桩桩美事,不必多谈,此女君时常讥讽朝事,然大从灭亡时,从音却出乎意料地跳入江中,成为了如今北疆之中,唯一生自江中的大灵。 第122章 “啁者无口为周,巫者无束为从。”单云逐笑意深深,“你说在北疆境内,敢以月为旅居,靠近尺素江,以巫为姓,我们的这位巫娘子巫老板,能是什么来历?” * 尺素江上,坐船的青衫书生望向水面。 不知何时,风声,水波流动,以及船夫的动作全部停滞了。 万籁俱寂中,岸边迎江镇变得遥不可及。 书生心有灵犀,他再回头,对面已然坐了个墨白衣裙的女子,冷冷地盯着他。 女子道:“我有没有说过,凡是魔族,过江即死。” 书生毫无惧色,“我这不是还没过江吗,难不成从音君这么霸道……” 他还没说完,不知女子做了什么,江水一震,书生那张姣好的面容竟然开始七窍流血,脸上皮肉不自主脱落。 女子道:“牲畜之辈,我看他是太给你脸了!” 书生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似的,他一手扶脸,一手举起,笑嘻嘻道:“哎呀,巫娘子别生气嘛,你要真在这把我杀死了,魔祸四起,受害的还不是你们北疆。” 女子双眸微睁,“你敢威胁我!” 书生脸上血流得更欢畅,被按在脸上的皮肉开始溶解,他也不按脸了,双手一摊,“我这不是说的是实话嘛,我是畜牲,可我这个畜牲死了,魔兽不受控制,那群人可不会管普通百姓会不会死,而是香火钱是不是便宜了么?” 女子咬牙切齿,“我总算知道那条狗怎么不掐死你这条蛆了…你想干什么,若不从实招来,我就算杀到魔宫,也要把今日的屈辱悉数奉还!” “不干什么。”书生夸张地叹了口气,“原本是想看看旧友姻缘如何,现在看来,真是坎坷至极,真是令我心痛。” 女子耐不住地冷笑,“放你爹的狗屁,真是活该你爹妈死绝!” 书生道:“巫娘子也是被人伤过的人,咒人爹妈,似乎是不太好的习惯吧。” “你不会觉得这样就能伤到我吧。我警告你,不管你有什么算计,越江一步,灰飞烟灭,到时候不管那群死人如何搜刮民脂民膏,都和我没关系。” 说罢,她似乎是懒得再过纠缠,甩袖从江中隐去。 江水恢复平静,岸边的镇子又恢复了原样,船夫根本没察觉一瞬间发生了多少的事,乍见客人满头血肉的脸,惊恐万分,“你,您……” 书生不以为意,意兴阑珊地看着江对面的小镇,像是在和不存在的人说话,“可是我啊,只是拿了别人放在棋局里的棋,只因为他们死掉了,所以罪孽都一笔勾销,算在我的头上吗?况且我为什么不能执棋呢,棋子也没说不可以啊。” 他转向船夫,“小哥,你说,是这个道理吧?” “扑通”一声,船剧烈晃了晃,被吓晕的船夫滚进江里,哪能回答他的问题。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天算闪亮登场(预告一下) 第102章 无道难却有道险 雪川照沿巷墙奔袭时已收起了腰上瓷壶, 无声无息地跳入金玉街,他身法向来上乘,半破的斗笠遮住半截脸,恰恰是“不大打眼”四个字。 走了不到半柱香, 长街末尾便来了两列包裹严实的铁骑, 他们肃然无声, 但自前头打头阵的正是前几日才见过的青皮汉子宋玉鞍。 还没等他开口,宋玉鞍便笑呵呵地迎上来,“不是说七月十五吗?表弟怎么来得这么快, 你看看, 要不是底下的人报信, 我们还慢待了你!” 宋照论辈分, 是宋家嫡系, 宋玉鞍这个旁系上位的家主叫一句表弟, 倒也不无不可。 他说着, 往少年后面看了一眼, 故作疑惑,“欸, 那位呢,表弟怎么没带上?” 雪川照一扶袖子,扫过那一列铁骑,笑不见眼:“这不是去应付你召来的鬣狗吗?不过二十一尊铁尸, 真是好大的手笔。” 宋玉鞍也笑了, “我说的可不是他。” 江上风平浪静。 宋玉鞍摇了摇头,一脸同情,“不过现在问这个也没意义了。我们明明给了表弟机会,映红照雪, 你却一个不拿,未免有些辜负那孩子的心意了吧?” 雪川照笑道:“我要是带上它们,恐怕今日连宋家的门都踏不进去吧。” 宋玉鞍道:“时隔多年,表弟果然是表弟,那么请吧——” 他弯腰往后一让,铁骑尽头,停放着一辆华丽大气的马车。 雪川照没有停顿,他穿过铁骑,坐上了马车。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铁骑隐没,青皮汉子调转辔头高声一“驾”。 马车远去,认出那是潭州宋氏家主,四下商贩百姓皆哗然。 * 白马巷。 玄衣红带的刀客踩过烂泥白花,径直走到巷子尾时,院门大开,文昌先生立在白纸糊的门联下,面色和煦。 刀客抬手作揖。 宋玉江摆摆手,道:“不必多礼。算到今日有客会来,没想到是你这么一个远客。” 萧疏道:“是学生不请自来。” 两人步入院内,宋玉江知道自己学生礼貌过分的性格,并未强求,反倒是在石凳上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刀客。 萧疏道:“老师在看什么?” “坐吧。”宋玉江抬手,石桌上玉壶自添两盏香茗,他举起面前的抿了一口,才道:“看你有没有受伤。” 宋玉江淡然一笑,“你应该已见过那人了吧?” 萧疏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轻道:“见过了。” 宋玉江道:“我知道你从小便聪明绝伦,萧家一事,早已是命谱之中所定,你如今若是向我求一个答案,恕老师无话可说。” 萧疏抬眼看他,“我知道。” 宋玉江的手一动。 萧疏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把视线转到平静的水面,缓缓道:“我知道二十岁这一天起,天火降世,我在人世的牵连从此断绝;我知道宋照原名宋淮秋,是为我准备好的换命之人;我也知道何因,是另外一个我。” 宋玉江闭上了眼,良久,他嘴唇抖了抖,“能到这个地步,萧疏,你实话实话,所谓神器,是不是真能逆转时间?” 茶杯中水波晃动,萧疏再次抬起头,直视宋玉江,“那就要看老师,是觉得我是神器,还是萧疏了?” 宋玉江苦笑一声,“我何曾有这个资格,魂分三器,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啊……十年前,我要你在心境中修行,并非指望你走上你爹娘为你选的这条路,失败的代价太过惨痛,只可惜人在做天在看,你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方。” “你既然都知道了,那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这群疯子千算万算,还是没算过你爹,我说不定都在他的谋算中,所以我的想法,于你而言,说不定反倒是一种拘束。” 萧疏道:“所以我不是来问你这些的。” 中年男子的表情一滞,须臾,他终于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道:“那你是要问什么?” 萧疏手中茶杯打着转,发上细长的绸带不知道受何感召,张牙舞爪地撕扯起来。 萧疏道:“我要知道宋照,是谁起的名字?” “当然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学生怎么专门来问他,宋玉江意识到了什么,顿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会认识那个变数,天不能夺,与人为弈……” 他察觉到自己失言,猛地住口,然而萧疏早已神色大变,刀客脸色惨白,漆黑的瞳仁里有红光流转。 瓷杯飞溅,茶水四溢。 萧疏甩开碎瓷,手上整洁如新,却是笑着看向中年男子,“老师,为什么不说了呢?” 半响,宋玉江看着那一地碎瓷,声音嘶哑,“传闻神无拘时间,神器能斩断尘事,重塑尘缘,你果然已经……” 他又重新闭上眼,摇了摇头,“既然如此,你知道了未来等待你的是什么,就更加不该与他有所牵涉。” 萧疏道:“我受够了。” 他倏地站起身来,一把把发带拍在石桌上,“老师,我苟活此世如此久,从六岁徒步行回梧州,见众生百态,十岁起于心境修行,再不见外人,二十岁受天火冶炼,造此独孤,二十一岁为救命之恩葬送恶友……一直到百岁,我从未怨恨过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不够强,挣脱不掉这尘世枷锁,破不开神器冶炼之命。” “是,我又回来了,可是您知道吗?所谓神器得成,以鲜血洗练,以恶鬼锻锋。所谓中霄,不过是神仙从一开始就准备好的剑匣。柳宁铳想要我开匣出剑,斩断这一方尘缘羁绊,破除中霄界这可笑的‘极’,可是你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 没等宋玉江开口,萧疏就笑了出来,“您不用猜了,我不知道。” “我回到原点,有关于最极的,以及六岁以前的记忆通通消失。最开始,我以为是柳宁铳在大荒山干的那装桩事触碰了忌讳,但一年前,我在天火中得见一枚有缘印,我竟然……我竟然觉得我很喜欢。” 第123章 宋玉江嘴唇张了张。 “很奇怪对吧?”萧疏捻起那根红色绸带,语调讽刺,“我应该不知感恩,不通情感,所有的关系都理当是被捋清计算好的筹码,这一世六岁被人所救,纵容天地广阔,生活无忧,我不知好歹,想要杀了他,也在‘神器’的情理之中。” 小院中槐树很矮,天空很高,宋玉江看着这位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他口中所言,放任任何一个人说出来,都是天人五衰的下场,可是萧疏说出来,宋玉江却羡慕不起来这样的特赦。 萧疏或许已经疯了。 可是中霄界的人,谁又还不疯呢? 心存良善之人横死,欲行大义者灭绝,蝇营狗苟之辈长存,以利为先者长生,大道如此之小,活着的人,又怎么去走出一条宽阔大路呢? 宋玉江突然想到二十年前乃至更久,潇洒的剑客行经北地,告诉他。 我要拯救世界,真的,就是那种一剑劈开天地,还人间朗朗乾坤的那种拯救,是不是很帅,到时候你家从音别不小心爱上我啊! 那时候还没有镜花水月的从音站在江上,闻言鼻子眉毛挤在一处。 你要是砍得出来,我爱上你又如何? 于是他慌了神,他知道从音不喜欢不厉害的人,自顾自地去做了一件错事,错到十六年前坐在白马巷里,孩童撒泼乱跑,有雪衣红绸的少年停在江边。 你中了血咒吗?稍等啊,可能有点痛,不过很快我就能把它们带走…现在还好吗? 从音最爱美丽,她没有在江上显形,宋玉江知道她害怕,却只能静静地看着,看着江水哭泣。 我不痛……你怎么能够拿走血咒,你到底是谁?雪川照吗?谢谢你……我知道,这是神祇自愿的诅咒,我不是神……真的谢谢你。 那一夜,从音成为了巫尺素,柳宁铳死于大荒山下,他们终究得知了一个剑客的大道,已行至穷途。 而现在,困于旧地旧事的宋玉江终于肯开口,“萧疏,不是我不能说,而是你真的来得太晚太晚了。” 萧疏嘴唇抖了抖,他似乎是想把那根红绸看出点什么来,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我知道,但是您不能不说。” “有关于雪川照,您到底知道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 墙上,一道墨笔落成的小人飘至树上,嘴唇一张一合,竟是有冷冷女声响起,不复望朔居时的柔媚,讽刺至极,“变数变数,他既然不能促成你的炼成,天道所为,自是要他灰飞烟灭,再无复生可能。” 天晴空万里,白空起惊雷。 宋玉江怔愣地看着墙头的小人,似是哑口无言。 小人没管宋玉江,也没把惊雷放在眼里,“呵,我早说了你的姻缘线断裂,你若是在客栈时听我一言,至于落到如今威胁废物老头的境地。” 萧疏不卑不亢,“前辈可以随意玩笑,但我既然心有所爱,也理当如一。” 小人在房檐上翘着二郎腿,“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痴情人。” “不过你要真痴情,别管雪川照那傻缺说了什么吧。”小人语气严肃了起来,“他支开啁雨,又拒绝了你,云游方那厮故意在江上露魔气引我露面,潭州那死诡就趁机把人带走了,他的谋划我向来看不懂,但是这畜牲纠缠了雪川照许久,如今鱼落瓮中,我真保不准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现在你拿起镜花,她为我三魂之一,我想你知道该怎么用,若有必要,尺素江可以借你一用,快……” 小人话还没说话,萧疏便已从院中跳出,拿起墨人飞似地扑了出去。 一颗黑子不知留在石桌上,底下裂纹蛛网密布。 宋玉江站了起来,须臾,还是走出了院门。 * 马车内,雪川照靠着轿壁沉睡。 识海里,突然有一道熟悉的机械音响起。 【监测到男主能量,系统“天算”,再次为您服务。】 ----------------------- 作者有话说:上了长篇追踪,太好了又要无限轮空,甚至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第103章 别公媒掩绞丝刑1 马车缓缓行驶在歪歪扭扭的山路上, 窗外翠色山林,片片褐色待耕的梯田错杂于林间。 绿流欲浓,褐漂浅淡。 离潭州还远。雪川照收回手,总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 他初初去到梧州, 想要顺势而为斩掉莫名其妙的姻缘线时, 就是这样一个开始。 不过一年前他从土里爬出来, 人事不知,有机会能够做回自己,虽然雪川照没有说过, 但他也是真心觉得开心, 开心到此时此地, 再见相同景色, 竟然也不觉惘然。 [宿主宿主?]电子屏幕变成粉色, 脑海里闪烁, [你怎么不搭理我啊, 我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马车很宽敞, 雪川照靠着轿壁的头没动,心中回它, [我还以为你也被烧没了,还挺耐烧?] 天算那块电子屏幕蹦了出来,张牙舞爪地跳动字体,[宿主你还好意思说, 你要死至少通知一次我啊, 有主系统在我们肯定有其他办法,要不是你死在男主怀里,我现在就报废了!] 雪川照笑了一下,[现代词汇用得还挺流利。] 天算粉红的屏幕闪闪发亮:[当然啦, 这可是我特意进修过的,主系统说……] 它说着说着,猛地反应过来,电子音急转直下,[你你你你你,宿主,什么现代词汇,我不应该这么说话吗?!宿主你好坏呜呜呜。] [本来只是猜测,不过现在是肯定了。] 雪川照睁开了眼睛,他换了个姿势,缓缓摸上额间三相月印,像是被烫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五指。 他记忆很差,但是有关于无名,一字一句,莫不敢忘。 天算的屏幕黯淡下来,然后缓缓地变成蓝色,[宿主是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雪川照缓慢地回忆了一下,才道:[是漠墟学宫。] [在中霄界二十年,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好歹学会了中霄官文,甚至于学习了这么久,连看到它都会下意识的混淆中文和它的区别,直到看到根本不懂的西地文字,虽说它和官文差别不大,但是那种一字不懂的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意识到,我原本认识的是中文。] [所以最开始见到你,我并没有意识到,天算,你所浮现的,是正经的中霄官文。] 天算下意识反驳,[可,可我是书里的系统,用中霄的文字,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用中文试试?] 没等“系统”回答,雪川照收回手,平静地直视前方,继续道:[只有这一点,的确很难说明你不是系统,可漠墟学宫前,西极匪盗内,我想,你大约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无踪剑乃我亲手所铸造,剑器不容二主,而幽川门庭屏蔽除人以外的所有,你几经失联,要真的是系统——你是不是不知道按照网文传统来说,这一类东西都是无所不能的。] [你能够被中霄界捕捉,能够被神树屏蔽,幽川门庭和无踪剑内都无法进入……而且,我的识海里曾经住着一个人,他留下了我如今能够使用灵力的关键,他也能够察觉灵力和诡物……还要我说吗?天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所谓的主系统……] 马车摇摇晃晃,雪川照抓紧了被褥,看着脑海里的全无字体的电子屏幕,[你,是不是无名?] 因为说不出话,脑海里的声音响起时,雪川照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些话语在轻微发抖。 他努力地平复识海,从脑内传音乍落,心中便隐隐期待,期待如赤鹂境一般,能够恭贺那道黑色的影子光临。 然而他看了又看,识海无波,电子屏幕像是卡在了原地,却始终没有出现第三人。 好半响后,天算的屏幕闪了一闪,极其虚弱地开口,语气却是十足十地肯定:[不,宿主,主人不是无名。] [没有人会是无名。但是他,的确是您想的那个人。我也的确不是您想要的系统,不是无所不能,甚至于您猜测的主系统,比起说是他,还不如说是主人留下的一道意识,依托我而成型,一次天地考,一次天火,一次自焚,现在,这抹意识早已消散无形……] 如同衣衫褴褛的乞丐被拍上海岸,阳光曝晒,干裂与炽烈的酷热撞得天旋地转,雪川照再一回神,话语已是脱口而出:“什么天地考?!!” “天地考?”他这一声没能控制得住,马车外,宋玉鞍笑呵呵地搭话,“表弟是想起了十七年嘛,那个时候,还多亏你救我,不然我都活不到这个时候,救命之恩,应当涌泉……” “是吗?” 雪川照忽觉疲倦异常,厌倦和恶心涌上喉头,不上不下,打断道:“如果我知道那个励志要打破仙凡之别的小孩十七年后成了这样,那我是绝对不会救你的。” 话音落下,马车外一片寂静。 车内,雪川照没管他这话宋玉鞍的什么反应,他盯着轿壁,淡淡道:[你…继续说。] 第124章 脑海内的天算道:[其实,主人一直都在看着您,宿主您先不要激动,二十年前,主人是诛己不假,但是他体质特殊,魂散声散而意识不灭,所以说,他一直在看着您,而我就是他为您留下的,可以说是最伟大的作品——不论我是不是系统,但是您能够回家,是真的。] 魂散声散而意识不灭…… 雪川照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身上一阵失力,他歪斜软倒在轿壁上,无法避免地想起这些年干的事,近乎解脱地颤抖了好一会,那张惨白却宛如工笔画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是吗?]他声音轻轻。 天算没有读懂雪川照的言外之意,它的电子屏幕急速变化,像是怕他不肯承认,颗粒状的,简陋的面板褪去伪装,四角柔软展开,变作一张红白交错的卷轴。 卷轴长三尺,上空白一片。 天算舒展身体,比起电子屏幕,它在这上面表现得更为优雅,卷轴上字体蹦出,却是字体恭谨,笔锋张扬如按捺长剑,[宿主请看,这就是我的原身。] [主人炼制我时,是仿造的类似于谱写命运的织卷一类的东西,只要我收集能量,等到这世界上在某种力量的冲击下产生了等同于毁灭的契机,我便能够开启传送到宿主世界的通道,绝无意外。] 雪川照道:[但是你布置的那些任务,和男主…不对,和萧疏有什么关系?] 一桩一件,如果天算为“无名”所制,那么接近萧疏,不求顺从命运,所获得的能量,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没等天算回他,马车外的宋玉鞍沉默半响,也缓缓开口。 宋玉鞍道:“我不相信。” 有马长嘶一声,宋玉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轻飘飘的,“表弟,如果你真的回到那一天,不管是我还是云游方,你都会救的。你就是这样的人,不对吗?” 雪衣少年数着拍子,“把我想的这么好?” 宋玉鞍不置可否,“表弟,我一直没忘掉十七年前说的话,可是现在这个位置,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而我不变强,谁会听我的话。” “我做这件事,从来不要别人的认可,可是少君,你知道吗?不管是宋殇容还是宋玉林,他们都不会有我好,也没有人,比我更胜现在宋家家主的位置。” 北疆为诡师妖魔横行之地,往日素来是宋家这能出“北法主”的家族统领。近些年剑盟借秘境入主北地,潭州外大多氏族都被剑盟有所威慑,而宋玉鞍就任家主,虽然常说自己是边缘人物,但在承受剑盟压力的当下,一边卖他,一边又能在雨停的第一时间,略过宋家的那群老东西赶到此地,车马“侍卫”兼备,也却是“最好”的家主。 如此,雪川照想,在承受几方压力的当下,也许是他这颗棋子已成定局,能放下些心的宋玉鞍也会说出些真心话。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雪川照不紧不慢地敲着轿壁,这是玉石所造,却光滑且厚实,敲不出声响,反而磕得他指节发麻。 雪川照心道:[天算,你还在吗?] [……我在。宿主有什么事吗?] [帮我监测一下诡异程度有多少吧……算了,直接说有多少诡物吧。] 卷轴上铁画银钩,[三十五。] 雪川照终于数完了拍子,他一扬袖子,朗声道:“那就好!” 旋即,山间行驶的宽大马车上,锦绣的车帘中一道人影如疾风扯出,深衣翻滚,风扯绿琮。 “您……”驾驶着马车的宋玉鞍还没笑完,下一瞬,他的头便被一股大力贯下马车,车辕断裂,辔头偏移,好歹没四分五裂。 雪川照笑意盈盈地把人踩在脚下,心情忽而好了许多,“让铁尸离我远点,不然我可保不准你的宝贝会不会报废。” 宋玉鞍被踩在地上,他鼻下青血直涨,脸色却仍旧如常,“当然。少君此时动手,是不想惊扰镇民吗?” 山野间,有漆黑的铁骑有一刹的异动,却又在瞬息间回复平静。 “或许吧。” 雪川照把他的头踩得更深,举目远眺,“给你一柱香的机会,迎江镇的眼线,再不调走,你的分身们,暂时就不用要了。” “对了,三日后,我会到潭州,你的炼器钱,记得备好。” 话音落下,血花泵开,雪川照踩过一地血泥,有霜华飘过,洁净如新。 可此时此刻,明里暗里的铁骑们却是没有一个敢上前来,眼见着少年卸下马上的辔头,纵马远去。 ----------------------- 作者有话说:本来说写多一点但是我周末比周中事多有人敢想吗?老板你继续阴我,只能把一部分字数挪到后一章了要不然周一更新不了 感谢营养液感谢订阅,下一章交待完正式进入副本,纪离即将登场 第104章 别公媒掩绞丝刑2 北地靠近东地的地方, 江流在平地织成一片浅洼,水泽充沛,绿草丰盈。 此地有名断水,传闻是一位剑客追杀北地魔物至此, 一把破烂铁刀斫断三阶魔物的头, 也劈断江流。 而今时光飞逝, 岁月如梭,剑客音容笑貌,已不可考, 断水一名, 却是实打实地留了下来。 十二三岁的少年飞至断水时, 一群青白鱼符的修士也正御剑临空, 要和少年擦肩而过。 一息功夫, 少年手上水钏暴动, 他身未佩剑刀, 只见拳上蓝色的蓝光流淌, 轰然一拳砸向修士们! 这一拳实在是过于霸道强势,带头修士虽然有心应对, 却是反应不及,连拆招的机会都没有就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拳,一声闷响过后,整个人竟是直接从剑上摔下。 这群人自然是剑盟修士。 他们这一队青鱼符白亮耀眼, 比起司徒玄有过之而无不及, 往日都是让别人接不下剑的,哪见得一招不应就被硬生生从剑上震落! 其余修士哪能想到这突如其来的为难,他们面色惊诧,却是快速飞列成阵, 厉喝道:“来者何人!?” 水钏少年啁雨哪里会理这群人,他一言不发,再次举起了拳头—— 他挥拳如疾风骤雨,带的断水上空隐隐有风雷忽动,剑盟修士们有心阻拦,却不比少年拳势惊人。那厉喝才落下不到半柱香,啁雨便以掀翻了一大半修士,拳拳破开小周天,直轰得剑盟修士枯叶蝶一般落入断水之中。 “怎么,怎么会……” 最先跌落到水泽的人捂着半张血肉模糊的脸,他顾不得满身污泥,口齿不清,呢喃道:“是那个人身边的侍从,但是他们不是说他不会动手吗?” 剑盟内部所知的“诛己”之人中,雪川照作为其中唯一保持神智且还有侍从的人,其侍从玉面水钏,素来爱袖手旁观,也是人人所知的事实。 有人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闻言近乎失声:“侍从?!这不是一个古水大灵吗?北疆大灵自诩前朝皇室遗脉,怎么会甘于人下?!” 带头修士一脸震惊,转头便道:“什么东西?” 那人自知失言,看着天上所向披靡的少年,却是忍不住道:“大灵啊!你不是北疆人吧,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已是北疆的常识。” 原来在北疆这出了最初两代王都的地方,世人皆知其中大灵繁多,却不知道这所谓大灵,也正是两代王朝的皇族血脉所出。 周作为大朝年伊始的王国,其国上下尚水,甚至于但凡周氏王族,除储君之外,皆受封水神,掌行云布雨,皆是强横至极。不过福兮祸兮,周灭亡时,周氏王族也被强夺神位,但因其晋为水神时皆受长生秘法,极难灭亡,后来的大从也对他们无可奈何,只能降他们为所谓“大灵”,自取灭亡。 再后来,就是两代王朝覆灭,一位命修以绝对不可阻挡的力道压制数百大灵,周者从啁,从者束巫,如此百又千年,直到如今。 断水之中,修士附近的人听得心惊肉跳,而天上那位自甘为仆的周氏王族出拳,势不可挡,如狂风骤袭,于天上如履平地。 “管他是谁,今时不同往日,就算在北地,我剑盟也非能轻易侮诲!” 随着天上的修士越来越少,众人到底也不是束手就擒之辈,带头的修士跳入盈盈绿草中,手中青玉符微光流淌,他咬了咬牙,张口欲吼,“众……” 身为剑盟中人,拿起青鱼符,便是结符立阵,要召藏剑阁中名剑的起手。 但这起手让他吐出一个字,一股气流便自北席卷而来,如初春早芽,温和中乍见新意,很难让人相信这居然是剑气,然下一秒,一位春桃碧衫的修士就出现在断水之上。 他手持桃花一样的剑,人面如春,朝水泽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才转向古水大灵,细语唤道:“啁雨,给个面子!” 话音落下,他一剑迎上啁雨,不轻不重,却正正好拦在了啁雨的拳前。 势如破竹的水钏少年翻了个白眼,“是你。柳宁夏。” 他十分不耐烦,却是在拳打上剑前收了回来,冷冷一笑:“你来得倒是及时。” 第125章 柳宁夏,当今剑盟盟主,手中剑名曰走马。剑是名剑,人的名气也只堪输四炁主,是当今中霄著名的好好先生。 盟主亲至,断水之中正欲结符起势的修士们的青玉符搁在手里,颇有些不上不下的意味。 柳宁夏却没管下面人是什么态度,他一剑挡拳,又抬手把剩余的修士护在身后,面色不变,“的确很巧。我这也是才知道小宋家主往剑盟里递了信,日夜不停赶到此地,险些让他的算计成了真。” 啁雨斜睨了一眼断水里七零八落的剑盟修士,不由嘲讽道:“通缉了这么多年,现在到我面前当好人?以为你在骗鬼呢?” 柳宁夏摇头道:“这是剑盟的规矩,我也没想到他能够清醒这么久……但对于诛己之人,剑盟之中,绝对是最好的去处,况且我二十一年和他见过一面……” 啁雨打断了他,“我管你什么苦心,少君没在这里,我替他答不了话。”说着,他转向柳宁夏,手腕上水钏隐隐有光流淌,“你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啁前辈聪明。” 柳宁夏点了点头,“想必您应该也听说了,近日秘境一事有了头绪,宋家那边好不容易没来惹事生非。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他已经成为了宋家的宋照,就算宋家像今日一般毫不设防地任由我盟打探,我们呢,也自然是不会冒犯他的。” “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些人是来给你挖秘境的吧,南北两地大小氏族都被你召了个边,呵呵,难道现在人还不够?” 众目睽睽之下,柳宁夏沉默良久,端起了袖子,“您就当是人手不够吧……我猜,他也没有要您全部杀死,对吧?” * 晴光灿烂,中年修士循着标记一路踏入名为“望舒居”的旅居内时,大堂内一左一右两人,左边的黄衫客靠着柜台阖目垂头,小鸡啄米似的时不时点上一点,右边的袖衫客坐在最里侧的板凳上,翻来覆去地玩手上绘满桃花的扇子。 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中年修士刚一踏进来,袖衫客单云逐眼也没抬,“李前辈回来了?” 此人正是原先跟着纪十年的侍卫李莫言。 他满脸大汗,顾不上招呼两人,如牛饮般先是喝了桌上摆的茶盏,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茶!你们一直在这?” 单云逐扫了一眼柜台边的钱满,摊摊手道:“对呀,本来说出去逛逛,谁知道我就提前给学长讲了个小故事,他就害怕得睡着了,现在都还没醒呢~” 假寐的钱满立刻睁开眼,“不带这么损人的吧!” “你不是听完后我怎么说你都不敢出门,还睡着了,我说得不对吗?” “这到底哪里对了?你真的在学宫上个课吗?” “和你这位大名鼎鼎的睡神大概是彼此彼此。” “好了。”李莫言没管这俩的拌嘴,他面色严肃,开门见山地插入了话头,“我刚刚回来时,在街上看见了宋照。” 钱满半睁眼睛,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啊,李前辈,你是不是送他们送晕了,街上怎么会有……宋照?!!” 单云逐手上扇子一滞,“怎么回事?” 李莫言摇了摇头,“严格来说,我不是见到的,刚刚我送商队们回驿站,从金玉街前过时,就发现摊贩们说宋家家主亲临,带着一伙铁骑,叫一位神神秘秘的公子表弟,如此时机,也只是宋家表公子宋照。” 钱满这下睡意全无了,结巴道:“可,可是宋照不是……他眼睛都还在宋学弟手上啊?!难,难不成我们认识的宋学长其实只是同名同姓又恰好……呃……” 说着,他大概是也觉得荒缪,自己摇了摇头,目光在李莫言和单云逐中徘徊一番,“呃,你们怎么看?” 单云逐的面色也好不到哪去,“还能怎么看,前脚刚死,后脚便出现了个宋公子,还就是我们落脚的地方,你信不信,我们现在去驿站,那群见过‘宋照’的也该没命了?” 钱满悚然,“可是宋,宋学长,我是说那个宋照不是宋家人吗?光杀死商队有什么用,宋家人不认识他吗?” “对啊,”钱满站起身来,不解道,“该不会是百姓们乱传吧,那什么宋家家主都是表哥了,自己表弟还不认识?” 单云逐无语道:“你当宋家家主跟桃花庄庄主一样闭门不出?” “那不是你妈吗?”钱满嘟囔道。 单云逐把扇子背面转向钱满,懒得搭理这人,重新把话头扯了回来,“我记得宋照之前说过,他在迎江镇长大,十八年前开始学习炼器,和宋家几乎是两不相识的状态,能被顶替想必是情理之中。” “是这个道理。”李莫言附和道,脸色却依然难看,“但我刚刚四下打听,迎江镇竟然没一个人认识宋照,只知道他是个炼器师,住在白马巷文昌先生家里……” 他声音沉沉,脸色铁青道:“无貌有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顶替,实在是像北疆这混乱的地界盛行的一桩生意。” 钱满小声道:“什么生意?” 李莫言没有接口,须臾,桌子对面的单云逐才一敲扇子,皮笑肉不笑,“换命。” 两字定下,单云逐也便顺口解释了一遍,钱满的面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了,“怎,怎么会有这样的邪术,可是宋学弟刚刚不是还在说要去见文昌先生——” 他话还没说完,望朔门口,已然站了个白衫的中年男子,他衣上沾槐,足上有泥,书卷气十足。 这人站在望朔居门外一寸,周边已是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文昌先生出来了——” “天啊,这望朔居真是蓬荜生辉!” “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文昌先生登门拜访……” 一片噪杂的议论中,他朝着屋内三人一点头,音色从容道:“各位,还请移步相商。” ----------------------- 作者有话说:有人还记得啁水吗,嘿嘿,再次合上一个小伏笔,抱歉今天更晚了,明天还有的!不对是今天 第105章 别公媒掩绞丝刑3 雪川照把宋玉鞍“劝退”之后, 纵马乱七八糟地跑了一会,还是在霜雪化去的山道拐角停下,阖目等了个把时辰,万里无云的天上就跳下一道水色流光, 落地成了啁雨。 啁雨站定, 水钏上隐隐浮现的灵力变消匿无踪, 变做了寻常饰品。他掰了掰手腕,脸含怒意,张口便嚷道:“少君, 你到底和柳宁夏那家伙交易了什么?为什么要支走我?” 他到底不是十二三岁的年纪, 如此一来一回, 再怎么蠢都能看出自己主子的用意。 雪川照道:“交易?” 他睁开眼睛, 轻轻摇了摇头, 眸中带笑, “我这几天都在你眼皮子底下, 生傀都没了, 怎么去和柳宁夏交易?” 中霄有大造化者,若灵力有余, 自可分身于原身外,但雪川照身为缘道,最缺的就是灵力,平时勤俭节约都不够用, 若不是庄成玉的那副傀儡, 他此生都难那有余去分出一身。 啁雨道:“那他怎么会在那,还刚好是断水,你是打算等我杀人后让他们也送我同归于尽吗?” 他一身火气,雪川照却听得半懂不懂, 茫然道:“啊,什么…断水,这里面难不成还有什么讲究?” 水钏少年一滞,抱臂冷道:“…没什么,忘了你是个文盲。” 雪川照觉得按照他二十年,二十一年前的性子,啁雨这一句他定然要怼的对方无可奈何,但也正是不是许多年前,雪川照宽容一笑,慈祥道:“好吧,不要生气了,虽然不知道断水是个什么地方,但按照剑盟现在在北地的处境,我只是觉得我们大抵还是不用抱头鼠窜的。” 他说着,摆正腰上的绿琮,仍是笑意盈盈,抬步牵马便走,“你来了,我们就走吧。” 啁雨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也是没什么好脾气,“剑盟现在不是在北疆是著名的横行霸道吗?况且要不是你,管他们霸不霸道,来几个剑盟都不怕的!” 雪川照缓缓向前,他惬意富贵了大半年,徒步走起来其实有点腿软,可表面姿态不能省,闻言但笑不语。 “对了。”啁雨反应过来,细眉一竖,“你还没说呢,少君你为什么要把我支走?” 雪川照僵硬一瞬,立时又理直气壮起来了,一薅鬓发,“什么叫支走?!没有你拖这么久,我还不能被宋家家主认祖归宗呢。好哇,你居然是这样想我的,快叫我少爷!” 啁雨翻了个白眼,“少爷,你知不知道自己转移话题的技术十年如一日的烂。” 雪川照:“呵呵。” 啁雨:“呵呵。” 两人一番尬笑对冷笑,啁雨并未强求,伸手指向少年手里那匹马,一脸狐疑,“这是你从宋玉鞍那里拿来的东西吧,你会骑?” 雪川照道:“不会。” 啁雨的表情看起来很想再翻一个白眼,但他最终还是面无表情,道:“那你要干什么,你是侍从还是我是侍从?” 第126章 深衣少年看自己牵着的马和背手走在他身后的啁雨,也意识到了这场景横看竖看他都像书童,干脆利落地把缰绳一抛,“你说的有道理,接住。” 啁雨依言照做,“所以呢,能飞还要走,你要这个马干嘛?” “不知道。” “?” 山路纵深,翠褐流淌,雨后暖阳如新,有风撞入林间,吹颤林叶,碧空倾下,反拂得人身体通畅。 雪川照枕手向前,他眯了眯眼,轻道:“我觉得,人要做一些事的时候,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少年唇角带笑,侍从跟在他身后,却觉得这话大抵不是和他说的。可中霄大道之小,也只容两个无家的少年同行,不知去往何处。 * 迎江镇往北,群山茫茫,所谓的官道也随着地势而变,深且狭隘,两侧山壁上绿植稀疏,往里行有半炷香,还能见林木掩映下,有梯田顺山势而下,阡陌相交,鸡犬相闻。 这样的官道,在修仙者横行的世界,也少有人烟,因此马车车轱辘在道路上碾过的痕迹尤其明显。萧疏沿着痕迹一路飞奔,青年的面上已盖上了病容,如一卷墨梅,神色却极其冷峻,望之一眼便能让人生畏。 镜花被他拿走后就粗暴地塞做一团,此刻好不容易能露出半个头,也被他浑身上下的气势一惊,“要死老婆的男人果然不能惹。喂,你等会找到他,打算怎么做?” 萧疏脚步不停,“没死。” 他重复道:“他不会死的。” 镜花无语哽咽,“雪川照现在是没死,但是你找到他,打算怎么做呢?光靠说可阻止不了这位犟骨头!” 萧疏眼皮一掀,青年的眼中乌黑如墨,“在下为什么要阻止他?” 镜花大惊,立时怒道:“那你是干嘛,难不成是要看着他死!” “不。” 萧疏笑了一声,眸中墨色更深,“十年想要做到什么,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不会阻止他。” “所以,想要阻止他的,杀死他的,”青年语气褪去了伪装,话语中仅剩杀意流淌,“都该死。” 镜花自诩守江数年,主人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誓言许诺不计其数,可不知为何,面前分明还不足她主人认识中大能三分的少年字字冰寒,却令她想起了十六年前的一个夜晚。 夜色冰凉随水流淌,有少年停在江边,说自己要做什么事,最后也的确做到了。 半响,镜花才终于答话,她身上那点巫娘子的气势褪去,语气复杂,“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萧疏,我现在的确是觉得你有一点可取之处了。” 萧疏礼貌道:“多谢前辈赏识。” “不过您觉得我可不可取,对在下来说没有必要。” “?” 镜花从他手中跳出,飘至半空,“不是我主子对你没意思,那只是试探!试探,你懂吗?!” 萧疏颔首,“求之不得。” 话音落下,手带半指的青年直接把碰过镜花的手套用灵力摧毁,果断地连渣也不见,一眨眼就是修长如玉的手。 镜花:“……” 车辙在某一截山路消失无踪,玄衣的青年却停也没停,轻巧地跃过山路,直奔另外一头。 镜花被青年接连几噎,其实已经不是很想说话,现下见到萧疏眼也不眨地走了岔路,或许是这好歹关乎雪川照,她开口道:“你都不看看吗?车辙消失了,这附近还有‘雪’和诡物的力量残留,明显是他们在这里动手了。” 萧疏似乎早就在等她说话,步踏生风,“不用看,十年给我留了凤翎戒,无论他在哪里,在下都能知道。” 镜花:“……” 墨纸做的小人皱巴巴奔在风里,脸上要笑不笑,“那你知道,雪川照也有个不管他在哪对方都知道的侍从吗?” “嗯?” 青年没有放缓脚步,面色却是平静了下来,“什么侍从?” 镜花道:“呵呵,当然是他登临雪川少君得的侍从,叫做啁雨。这人暴脾气得很,自诩是雪川世代家仆,要是知道自家少主被个黄毛小儿拐走……” 她欲说还休,仿佛已在提前宣告了胜利:“当然,说不定你在雪川照那里就是家仆的定义。得意什么,要知道,论起真情谊,少君十六年前路过尺素江,可是直接把我们主人才歃血弑神咒里救了出来,生死之交,过命之谊,也容你在我面前托大拿乔。” “啁雨大概也不知道十年现在有了新仆从——”萧疏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垂下睫毛,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歃血弑神咒?” 镜花张大嘴巴,“不,不会吧,你居然知道这个,这玩意在十七,哦不,十八年前的道魔之争里就被定性为消失,北疆之外资料焚毁,你是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空气中有银芒颤动,细细一线,却是无声无息将墨纸小人裹了个遍。 “你既然是魂分三器的产物,那么老师有没有告诉你,所谓神器,是能够逆转时间的产物。” 萧疏声音轻轻地响起,仿佛能被风吹散,却又像是风里不散的精魄,彻骨幽幽。 “镜花,她是这么叫你的吧,如果你还不想让你的主人被‘摄魂’碾碎,最好把十六年前,尤其是有关于歃血弑神咒的部分,讲得详细一些。” 镜花嘴唇颤抖了一下,她似乎是想发怒,但不知道想到什么,最后还是在银芒的裹挟下,缓缓开口:“不就是十六年前嘛……” 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彼时巫尺素还叫巫音,一直在被宋玉江拉着尝试一种拯救中霄的办法: 魂分三器。 这是宋玉江在一部古籍中找到的,有关于神器的冶炼方式——以精纯之质,分魂与器,在通过极其酷烈的锻造,造器之“神”,合三为一,便能得到传说中的神器。 那时人们都说天地有极,但或许是受柳宁铳的影响,两人都认为这天地真的能被劈开。 宋玉江是巫音的师父,他自觉此法残忍,本是打算将自己投入其中,谁知道他的魂魄并不符合,反倒是山水大灵,尤其是巫音这一位陨落的水神,尤其合适。 于是一切备好,分做人魂与器魂,再锻造,合三为一……事情就是在这里出了意外,巫音在成为神器的前夕,尺素江上有渔民遭逢大难,宋玉江隐瞒不报,反倒是让她的人魂跑了出去,救下了部分渔民,却在冶炼当天不仅没融合成功,还分裂出了第三个魂。 自然,如果事情只是这样结束,巫音便只是多了两个分身,但坏就坏在因为她救的晚了,那死去的渔民中有一后嗣为诡师,怒而投江,其身化为诡物,竟然引来了歃血弑神咒! 这所谓的歃血弑神咒,不仅是一种恐怖的诅咒,究其根本,还是诡师所得力量的源头。虽然谁也不知道诡师是如何反刍出力量源头,但一时间尺素江边哀声载道,巫音不得已以人魂跳入江中,再镇江水。 而也就是在十六年前,距离道魔之争不过两年的大朝3585年,雪川照路过尺素江,将歃血弑神咒从江水中消灭,而巫音人身早已磨灭,只能借由尺素一名,褫夺器魂样貌如此成活。 这便是巫尺素与镜花水月的由来。 镜花道:“至于歃血弑神咒,老实说,我主人其实都不太清楚他的由来,但他都能够做到泯灭歃血弑神咒了,这么强的人,也不知道……” 萧疏再一次打断了她,他面上病容更重,如同被滔天巨鼎压身,脚步快到要振出声响。 萧疏失魂落魄道:“歃血弑神咒,是无法消灭的。” 从来没有哪一刻比如今的青年更恨曾经的萧疏,痛恨他自私自利,不肯与中霄界同归于尽。 -----------------------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呀,其实好奇为什么没有评论,是我的剧情写的很烂还是没有情绪啊,我看他们说写得很平就会这样 顺带一提,此书文里出现道观比较多呀,而且北疆道观信仰北法主(也会有信大灵的),但是至今为止一个正经佛庙都没有哦 第106章 别公媒掩绞丝醒4 雪川照最后还是没能走进潭州。 芒种后温度骤升, 即使是山林莽莽的北疆,也活像是架在蒸笼里烤,寻常人在如此天气下只有中暑的份。 而他作为一位修士,还是个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修士, 腿软地在山道上强撑不到半刻, 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一睁眼, 他已躺在一间玲珑奇巧的木屋子里,软帐旁不见啁雨,坐一国色天香到让人眼熟的姑娘, 捣鼓着手里的乌黑碗, 道:“你醒了?” 连日不睡, 雪川照已然忘了自己原身并非钢筋铁骨, 他脑中混沌一片, 一张嘴才觉骨肉生寒, 凉意激得他牙齿打颤。 姑娘似知他所感, 端着碗走到床边, “稍等,你体内气血反哺, 灵气或者四炁都是没有用的,这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不用她提,雪川照就没打算强压身体里痛彻骨髓的寒意。他说不出话,姑娘便伸手将碗递了过来, “这里是潭州, 你那个侍从太吵了,对你的症状也没什么助益,我就先把他赶出去了。喏,这里是药, 虽然无法根治,但是大约是能缓解的。” 第127章 乌黑的碗中,有半碗浓稠的乌汁,看着又涩又苦。雪川照一口饮尽,眉头都没皱一下,才觉得脑子清醒了点。 雪川照道:“纪…离,我没记错吧?” 纪离收了碗,神色不变,“嚯,贵人多忘事,难得大人还记得我,放心好了,这里不是宋家,宋玉鞍说你七月初一才到宋府,我哪敢提早两天给您送回去。” 她嘴皮子很快,动作也很快,使了清洗术给碗扔进角落的木柜后又搬来一三角铜炉,炉内火焰未歇,袖中乾坤一倒,便滚出些杂七杂八的瓜果塞进茶壶里。 “不过您睁眼便敢喝我的药,也不怕我给您下毒?” 炉子搭得不远,火光烤在雪川照脸上暖洋洋的,他眉头舒展,道:“不知道,啁雨能把我送来这里,大概是没有什么性命之忧的。” 纪离笑了,她没管天气是有多闷热,又加了一把火,额头汗涔涔的,“这里是我在潭州的房子,用私房钱几回周转买的,还没住上一年,倒是先便宜你了。” 雪川照也笑:“宋玉鞍也住这里?” “您怎么不说宋殇容也住在这里呢。” 纪离在衣前拍拍手,站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来到这里,会看出我和宋玉鞍是各取所需。放心好了,他不知道你在这,现下恐怕是在家里惴惴不安想着后面该如何做呢!” 她话中坦然,雪川照却想起了他醒来的第三年,才子携佳人登门到访,佳人羞怯且青涩,与现在形容完全不同。 这样的变化,少年反而放松下来,撑颊看向炉内跳动的火光,“这么说,你拿到你想要的没?” 他去过梧州,知道作为纪家的女儿金尊玉贵,虽不说自由自在,但纪霜元在某种意义上都比宋玉鞍这两面三刀的浑货好到不知哪里去。 “想要的?”纪离从偏房里取出一堆蓝皮书,取出墨笔和宣纸开始比比划划,也不知在干什么,嘴上却是一刻不落,“我不知道,我现在也没干自己想要的,但是比起活着就嫁给某个人要好多了吧。” “我又没什么大志向,中霄界都这么小了,我还得限制在所谓养父母的限制下成为一把钥匙,岂不可惜?” 雪川照抬眼看她,“钥匙?” 纪离将蓝皮书翻得哗啦啦,用笔如飞,“是啊,钥匙。您该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从我被抱进纪家备好的那间院子里,他们教我琴棋书画,却忘了书上不仅有才子佳人,还有修仙成圣,即使一千又一千年,无有修士成仙成神,前仆后继,而我又为何不能成为修士,成为不在他人眼里代价而沽的契约。他们不告诉我,也不许我做,但是十六岁及笄那年,还是被我发现了端倪。” “我曾经尝试过反抗,尝试过讨好,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不过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要不是宋玉鞍找到我给了这么一个机会,”有着倾国之色的女子打扮得像是脚夫,脸上却全无不耐之色,细眉上挑,玩笑般道,“我都想干脆假死做结了。” 雪川照心中一动,突然醒悟般的明白了《弑天仙》中女主的死为何如何轻易——因为假使这件事发生了,按照这个姑娘的说法,一切居然能和狗难磨写的东西对上!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没写理由,没写原因,仿佛一切都是一卷定好的台词,从他穿越至今,所有的事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 所谓修仙世界的天道,它明明没什么存在感,真能恐怖到如此地步吗?雪川照双睫颤了颤,体内的冷意钻心般的涌了上来,咬的他遍体发麻,险些又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差劲,纪离见状大惊,又把药碗端了出来,“我的天爷,你别死我这了,我只是好心救助,可应付不来你那位侍卫!” 说话间,纪离已伸手触上了茶壶,雪川照靠在床帐边喘上几口气,连忙叫住了她,“好了,咳,纪姑娘,我这也不是病,死不了。” 纪离手悬在半空,“真的?” “真的。”雪川照缓过劲来,两指轻捻眉心,无奈道:“我这是睡了三年,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又乍然动武,差点没给我这把老骨头颠碎。” 他这一番安抚的话,纪离眼睛更大,声音都控制不住,“所以你这样还来潭州?” “他来这给自己选哪座山好躺呢!” 雪川照还没来得及接茬,房子外就有人不客气地踹门而出,人未至声先来,一听就能知道是来者何人的做派。 雪川照突然觉得头更痛,朝着纪离道:“你不是把他赶出去了吗?” 纪离面色淡然,把书往角落推了一把,“我现在只是通明巅峰,恐怕拦不住一位古水大灵。” 也是通明巅峰的雪川照:“言之有理。” 两人并未传音,也并未用秘法,光明正大的你一句我一句,刚“踏”进门的啁雨顷刻脸色泛红,“雪川照,你什么意思?!” 雪川照当机立断,也不管自己身上凉不凉了,眼睛一闭,躺床装死。 他和这身体好歹也相处了三十年乃至更久,只不过是用生傀得意忘形久了,再一回来,难免会遗忘自己到底背负着什么。 雪川照这一闭眼,啁雨竟然意外地没开口骂人,他视死如归地躺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屋子的主人竟已不知去了何处,水钏少年站在炉子外三步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实说,雪川照认识啁雨这么多年,见过他破口大骂,见过他气急败坏……咳咳,总之,大多都是些大开大合的表情,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让人觉得他是个易怒的少年,然而等着他这位侍从表情平静下来,肖似他记忆中的雪川临,竟比怒容恐怖。 两人沉默无言地对视半响,就在雪川照以为啁雨不会再说话时,他两步靠近了火炉,半蹲下身来,道:“雪川照,实话实说,你身上的忘怀乡是不是更严重了,仅仅只是动武……” 他没管自己是不是受火所克,将火点了更旺了些,声音仿佛在噼啪声中炸裂,含着让人难以察觉的愧疚。 雪川照笑着看向床帐,仿佛又成了对器之外耳不聪目不明的生傀,“还好吧,我不会回不来的。” “不过,”雪川照突然眯起了眼睛,好奇道,“周雨,你告诉我,你心中所想,难不成是一片麦田?” 啁雨酝酿的正经一秒破功,“什么叫麦田?我只是想要天下太平,仓满稻谷而已……” “等等,你从哪知道的?你该不会用忘怀乡偷看过我的隐私吧!” “忘怀乡还有这个功能?” 第107章 为报衔泥做浮萍 潭州燕京城, 是整个北疆最繁华之地,以外圆内方之格局,盘踞于高原之上,四面临空, 金匾城门下便是雄奇险崖, 一览众山小。 因如此险境, 城中凡人少,修士多,即便是最偏僻破败的龙骨街, 临街的门户院落也皆联带仙气。 雪川照和啁雨随口扯了几句, 想着自己之前也没怎么逛过燕京城, 从床上爬起来出了门, 才发现他们在龙骨街。 他自认并不博学多才, 只因这条街砖石上刻了一条长且瘦的骨骸, 从街头游至结尾, 贯出一线, 和其名字尤其相称,整个燕京城都找不出第二条, 实难让人不想到。 纪离抱着一卷写满墨字的宣纸停在门口,“你这还没好全就上街,不要紧吗?” 啁雨冷笑道:“你该问他要不要死。” 雪川照早已能心平气和地忽略这人有时候管不住的嘴,对纪离道:“无碍, 这几日总不该天天叨扰你, 多谢姑娘相助。我出门看看,若是不回来,便也不用来找我了。” 纪离摇摇头,“我知道, 不过你要进宋家那天,还是来找我吧。” 她抽出一只手抵上门扉,从里头扔出一句话,“现在我算是半个宋家人,接炼器师回去,也算是风光。” 门在两人面前阖上,等着院里声响小了,人大概是进屋了,啁雨才道:“我不知道她是宋家的,当时情况紧急……” 雪川照抬起手,“先别说这个,周雨,你带钱没?” 他一醒就出了门,在边陲乡镇还能撒泼耍赖,现在整个人都横着进了城,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好像没带钱。 “……” 啁雨硬邦邦道:“没有。” 他脸色一片薄红,“你一醒我就从外面赶回来了,哪里有时间取钱,柳宁夏不还欠你钱吗?你现在记他账上难道不行吗?!” 雪川照想起还在人院子里的马,看傻子一样的看他,“我现在记他账上和记宋玉鞍账上有区别吗?更何况,他欠我的钱早还清了。” 啁雨叫道:“用完了?” 雪川照知道他惊讶是为的什么:大朝3583年,柳宁夏找到他,为求炼器,这位盟主可是开出了整整一千万的天价,转眼不过二十年,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里,这账是如何平下的? 雪川照咳了两声,收回了眼神,“嗯,就是好早之前去西地的时候,路上捡了个孩子,又没地方塞,就送到剑盟了。” 第128章 啁雨冷笑,“你怎么不把我送出去呢,养一个孩子要一千万?” 雪川照选择抬头望天,观天淡蓝无边际,默默无言。 他不说话,啁雨独木难支,一个人很难再吵出什么,只好跟着他。赤贫的一主一仆走出龙骨街,转了好几个小巷,还是到了一条宽阔的大街上,挑间热闹铺子进去了。 来都来了,看看又不花钱。 雪川照挑的得是间兵器铺,按照他往日的习惯,这种武器最多的地方他向来是不逛的,怕惹得映红顽皮,但此时此刻,映红不在,主仆两又是身无分文,那情况便有许多不同。 兵器铺约莫两个小隔间大小,墙上挂的琳琅满目,大多是地级品阶的武器,但对于一道面向所有人的铺子,能摆满如此多并非没有品级的武器,在中霄界已算难得,因此铺子里面人满为患,也不缺世家修士。 雪川照一眼扫过去,还在这地看到了熟人。 兵器铺一角,有男子穿得绫罗绸缎,富贵非常,却是一脸畏畏缩缩,抱着东西被人抵到了角落。 男子面前,还站了几个人,笑嘻嘻地围着他讨趣,“唉,真弟,听说南地纪家特别有钱,我们几个北疆的没见过市面,要不你把这兵器铺子给我们包了呗!”“对啊对啊,听说纪家还是送了奇珍异宝才到北地来,难不成你拜托我们做事钱都不付吗?” 这三人打扮架势,分明是北疆小世家之流,一向是以宋家这类为首是瞻。以剑盟这几年在北地的风评,他们饱受欺凌,虽然反击不回去,但逮着跟随剑盟的世家末族欺负还是没问题的。 但雪川照没想到这被欺负的能是纪家人。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梧州朝凤城纪府有过一面之缘的纪凝真被他们围在里面,当初也算是体面羞涩的小公子此刻急得要哭出来,“买,我能买,求求你们,但是能不能先救救……” 雪川照停在一把铁剑上的手一顿,轻道:“啁雨。” “得令。” 二十年的默契让这对主仆不用明说,下一瞬,只见兵器铺里水光流动,恶霸似的三人还没做什么,就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撞断脊骨,水气扑面,纪凝真眨了眨眼,他就站到了一处小巷,面前的三人呈跪趴姿势。 三人一时天翻地覆,却爬不起来,阴暗的小巷里叫骂此起彼伏。 “草,娘娘腔,你使了什么东西?” “好痛,”三人中稍微年轻的嚷道,“骨裂不存,这人绝对是留了后手。” 最边上那个反应最快,他揪住纪凝真衣角,面露狰狞,“你有这样的本事不自己救,在这里戏弄我们!” 霎时天翻地覆的纪凝真也是一脸懵,不过不用他说话,雪川照便和啁雨一后一前的走到了几人面前。 “是你爷爷我的乾坤挪移术。”啁雨自然不会听不到这几人的叫骂,他嗤笑一声,扫了一眼纪凝真,转头看向雪川照,“少爷,这人没错吧。” 他这语调狂妄异常,躺在地上的三人哪里受得了,年轻些的立刻就唾道:“我呸,你当你是谁,谁家乾坤挪移术还断人脊骨!” 最先开口的附和道:“就是就是,你们不会想保护这个娘娘腔吧!知不知道我们是……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了个严严实实,最边上的那人表情已然温驯如水,带着他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道:“大人见谅,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刚刚也是鬼迷心窍,冒犯大人了。” 年轻的表情一慌,明显也反应过来,跟着哐哐磕头。 三人在燕京城里横行霸道,也是有几分本事和依仗的,但这两人甚至看不清出手,就能如此强悍地断人骨骼,还是挑了个令人伏地的姿势,不难想其身份尊贵。 北疆作为整个中霄最混乱的地界,燕京又是这地界负“白玉京”之名的城,三教九流,妖魔鬼怪都是常客,能在其中多留的人,要么有足够的实力,要么掂量清自己,否则转眼曝尸荒野,也不过是常事而已。 啁雨见他们如此情态,自是又冷笑一声。 “不错。”雪川照没管那三个见风使舵的家伙,他深知啁雨脾性必然不会放过惩戒“碍了他眼”的人的机会,目光落到纪凝真身上,扬眉一笑,“你好,恰才听到你说救,是遇到什么困难事了吗,可以和我说一……” 完全搞不清状况的纪凝真眼睛一亮,他大约是急得很了,也没管雪川照这个出场有多诡异,伸手就要揪住他袖子,“前,前辈!” 有啁雨在,他的手自然不能得逞,水钏少年一手拦在雪川照面前,厉喝道:“大胆,谁准你动手动脚的,给我站在那,答话!” 纪凝真缩回了手,小声道:“抱,抱歉。”他低下了头,贴着墙角站得笔直,“我,我父母奉命去镇压城西的魔兽,剑盟,我不是说剑盟里的坏话,可是我们从前都没见过魔兽,还请前辈相助!” 说到这里,纪凝真的语气也激动了起来,他又抬起头,像是鼓起勇气,“前,前辈,我可以给你很多钱的,刚刚我也不是不付钱,他们拦着我,您要是帮我们,别说兵器铺,漠墟学宫您想要我纪家也能给你买回来!” 正是被纪霜元花钱送进学宫的雪川照:“……” 去迎江镇的路上,他就听啁雨说了,院长与副院长皆死,本应是一团散沙的漠墟学宫竟没在三部的压力下成为其附属,反倒是朝外征收挂名院长,只要有钱就能胜任的那种,可以说打了部族们一个出其不意,现在大概已经炒成了一个天文数字……不对,现在什么数字都跟他一个两袖清风的炼器师没关系,他雪川照可是来偿还纪家帮助他的人情啊! 想到这里,雪川照咳了两声,有些心虚道:“这就不必了。那个,二,不是阁下父母在何处镇魔啊?” 啁雨眼睛大睁,正要开口,雪川照就未卜先知地竖掌,“好了,把水钏给我吧。不会出事的,出事你去把我名字倒着写吧。” “我还懒得给你刻墓碑呢!”啁雨气结,手上却没犹豫,“拿去。借给你的!” 雪川照笑了笑,并没戳穿他的小心思,伸手接过水色的钏,“多谢,我会还的。” 纪凝真被这天降的大饼砸昏了头,一时也不想两人对话古怪之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话也不结巴了,少年话音刚落就道:“在燕京正南三十丈,他们说是叫除魔井的地方。” 话音刚落,深衣绿琮的少年就已飞墙上檐,几个轻点消失在两人视线中。 “周雨,这孩子拜托你了,燕京城乱,送他回剑盟吧。” …… “你这和记账有什么区别?” 啁雨嘟囔了一声,把趴跪的三人往墙边一踢,没好脾气地朝纪凝真道:“发什么呆呢,难不成你还要我请你?”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萧疏出场,这一卷要开始前要填的真的是超乎我的预料,但是填坑好爽嘿嘿 第108章 夏誉我唱秋离歌1 位于燕京城正南方的除魔井, 据说它已有接近千年的历史,乃是宋氏第十三任家主洗刀镇魔之地。 在千年后的如今,它已与寻常水井并无不同,厚重的石块垒成, 青苔与泥土敷衍, 井口上方空无一物, 里面干涸而深,藏在林木之中,几乎很难让人相信这么一口枯井, 曾经颇负盛名。 如今这口井前, 四个中年模样的修士堪堪结阵, 但他们明显不了解北疆的魔兽, 阵前怪物四足如鹰, 身披玄青色的鳞片, 尾似虎鞭, 一颗硕大的头仿佛凹凸的狮人面, 嘴角挂着红色的涎液。 当然,这东西的涎液并非天生红色, 最中间的女修士捂着半截染血的袖口,手上的灵力却不敢停下。 四人奉命来此镇魔已有个把时辰,他们虽然听说过魔兽的凶狠,却没有想到这些东西不过三五成群, 却让他们或多或少都带了伤, 也只是堪堪维持住阵法让这些畜牲不能伤及性命。 “这些东西,皮怎么这么硬!”另外一边的中年修士一刀撩开魔兽的爪子,只听得清脆一声,不见魔兽吃痛, 反倒是嘶吼一声,更加兴奋得扑了上去。 最中央的,也生的最沉稳的修士急忙从左侧迎上给他拆火,然魔物力道之大,直将他反贯而出,猛地摔到了阵法边缘。 剩下了魔兽见此情态,喉咙里发出喜悦又兴奋的吼叫,眨眼间便扑上。 四人此前都是围绕着阵法斗殴,毕竟这些魔兽实在是太过恐怖,被碰到一下都是入骨之伤,阵法边缘早就被它们撕扯得不像话,如今修士毫无招架之力的跌到那里,无异羊入虎口! 原本在他身后的修士睚眦欲裂,她腹上比之几人更红,但危急存亡之刻,反应比思绪更快,她手中双刀更快,错手分花便要迎上去。 “大哥大嫂!” 站在中间的修士脸色惨白,她惊叫一声,本就惨白的脸色不见血色,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就把手往地上一按,硬是从干涸的灵脉中再召灵力—— 第129章 柳丹心很清楚,魔兽强悍,她这一出手不是雪中送炭,而是与丈夫同生共死,因此手中双刀凝聚了十成十的灵力与她前半生的修为,即使不能灭绝魔兽,却能伤这些饮食人血的畜牲一个出其不意。 但与此同时,翠不见边的林木中,有一道影子自天边疾驰而来,似流矢追月,衣袂间玉琮翻飞,手上钏泛着水润的荧光。 随后,这人一手荡开魔兽,一手灵巧地捉住双刀,仿佛拦住了两个当街玩耍的小儿,不偏不倚地站在了阵法边缘。 柳丹心惨白地站在原地,她看着尚且完好无损的自己,脸色迷茫:“你,你……” 被打到阵法边缘的修士纪恒毅也反应出口,他吐出了一口血,“丹心,你怎么能……” 雪川照现在还没时间听他们发表劫后余生的想法。人有思考,兽却只凭本能,经过他这一手强硬地拨开后,林中魔兽们更加兴奋,竟是放弃了攻击阵法,齐齐向他袭来! 一,二,三,……九——在所谓道魔和平的现在,燕京城外居然能有九只魔兽。 “小心!”阵法中心的修士大概是觉得他不是坏人,见状立刻叫道。 雪川照清点完数量,不由扯了扯嘴角,闻言倒是笑了出来。 面前隼爪如刀,交织成天罗地网,深衣少年握手成拳,与啁雨不同,雪川照出拳无天地异象,简单的如同随手比划,拳上水光交织如沐。 这本该是普通至极的一拳。 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拳至隼爪前却忽然变作了一捉,从千万刀光中精准无比地绕过尖锐的利爪,擒住足腕。雪川照抓住那手,眼见着一爪即将贴脸,手中却发出了一声咔嚓声,被他抓住魔兽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他捉着抡了一圈,硬生生打退了身边的魔兽。 “吼——” “吼,吼!”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后,阵法内四人看着少年足边被抡得身体扭曲干瘪的魔兽和被抡开一片干净无尘的空地,目瞪口呆。 要知道几人最少也是醒道境起步,这些魔兽速度又快,还皮糙肉厚,地级兵器都难伤害,而这突然出现的少年却如此轻易地把他们搓扁揉圆,到底是何方神圣?! 电光火石间,被捏住足腕的魔兽后足抓住树干,它竟是活生生拽断了自己的手,两爪借力就把前爪刺向雪川照,与此同时张开血盆大嘴,不要命地向他咬去。 剩下的三人也看出了这少年来者为善,柳丹心双手拧刀,她一身血汗,顷刻间提刀要上,但少年反应更快,他扬手再次握拳,水光隐约,竟是有风雷之势。 在那风雷忽动的拳势中,无人知道雪川照体内几乎要被水撕成碎片,汹涌的水波沿着身体撞击着不存在的道宫,三相明月印所固的灵魂近乎摇摇欲坠。 寒冷彻骨,如同菖蒲投身海中暗流,逐渐混乱的思绪中有声音前后响起。 一道沉稳的嗓音道:“十年,如果有一日你不得已要用别人的武器时,也要做好被武器吞噬的准备。” 又有活泼的声音笑:“纪公子,你会做到的。” 最后是带着苦涩的调笑:“小十年,如果有一天你也无路可走,你待如何?” …… 如果没有武器,他连灵力都使不出来,但他也不能在这里被反噬。 雪川照咬紧牙关,他近乎撕扯般地停下了那拳,隼爪破掌而入,血肉横飞,可他却一手拦下了身后的柳丹心,被刺破的手掌五指扣住魔物的足腕。 “走!” 刚刚被抡走的魔物也开始复起,猩红的血滴在地上,对于这群牲畜而言无异是最好的催化剂,他们双目猩红,齐齐围了上来。 柳丹心一脸惊恐,见状却是道:“这怎么能行?!” 雪川照面无表情,他吞下喉头涌出的腥气,轰得打出一道灵气,拍开了要接近阵中几人的魔兽,“我叫你们走,留在这里只是碍事!” 柳丹心似乎还要反驳,但是纪恒毅作为一家之主明显比她想得更多,他一把揽住修士,和阵中两人对视一眼,急忙撤去阵法匆匆离去,只留下一句快要消失在风里的话。 “多谢前辈,若此后有需要我纪家相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雪川照把手抽了出来,他手中血淋淋的伤口,在四人离去后,魔兽们争先恐后抢食的血液也变作了漆黑。 他毫不在意手中深可见骨的伤口,魔兽爪带倒刺,他把一两根卡在里面的掏了出来,才握了握拳。 还行,能动。 天地风花雪月中,唯有月光荡涤魔气,但此刻位于燕京城外,北疆之中,他敢调动属于宋家的“月”就相当于把自己置身在唯一的庇护伞之外。 而他现在还不能死,也不想被关。 [宿主……] 有铁画银钩的卷轴在他脑内展开,字迹晕墨团,似在啜泣。 [没事。] 雪川照看着近在咫尺的魔兽,他眯起了眼睛,心中唱念: 以我血身,祭煞四方,叩问炁主,再借天地! 在雪川照学习代行术的伊始,见啁雨掌水,曾经真挚地向他请教过,自己为什么不能学习这东西。 啁雨对此的回答是,所谓天地炁气,水为本源,作为一种呈现于外的手段,其杀伤力大概是风花雪月的四倍不止,血气太重,你还是不要用的为好。 雪川照那时候深以为然,血气太重的东西,对他而言意味着失控,而一个背负着很多的人轻易失控,这代价也是普通人所承受不起。 但比起被武器反噬,雪川照觉得,再一再二再三,他的控制力已经远超从前,所以该偷懒时还是偷一偷懒好。 血液漆黑,利爪银白,那蓝光流转的水钏停止了颤动,伏魔井中突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魔兽们面目狰狞,撕扯着要上前分食这孤身一人的少年。 可是刹那间,水如露如电,林间腾起云雾,无形之中,似乎有水波自遥远的天地接踵而至,可是看不到,摸不着,不是大江大海,也非溪止川流。 “幸好,你们体内也流淌着水啊。” 魔兽们听不懂少年在说什么,但随着一只残破的手碰到天灵盖,玄青色的鳞片下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蒸腾,但雪川照不闪不避,怪异丑陋的兽还没来得及狂喜少年空门大开,就猝然炸成了一朵血花。 “砰!” 四足兽的骨头被整个脱出,鳞片做烟花的碎屑,血肉做烟花的燃料,雪川照穿行在林间,深衣上不染尘埃,水钏似默默无闻的装饰品,他点过一个个魔兽,毫无例外地看着它们毫无反应地死在自己手下。 一,二,三。 剩下的魔兽已然清楚了这个少年的可怖之处,它们终于被本能能驱使,转身欲逃,但能冯虚御风的雪川照哪能如畜牲所愿,他穿行于茂密深林,快捷而迅速地“放”完了剩下的烟花。 代行术结束,一路骸骨碎片,雪川照才发觉这几只逃跑无状,竟是回到了原地。 他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好歹没眼前一黑,但窸窸窣窣地,翠色林木之中,似乎有气息在飞速接近。 雪川照抬眼看去。 ----------------------- 作者有话说:约了同人稿没法放晋江,如果想看可以xhs搜春衫暖客 第109章 夏与我唱秋离歌2 北疆有个奇怪的现象, 以迎江镇为首,靠近尺素江的部分镇子,即使不供北法主,极少受魔物侵扰。不论是魔修还是魔兽, 要过了迎江镇, 深入北疆才有。 虽说道魔现下已握手言和, 但按照大魔的说法,他心力不佳,偶尔管不了魔兽和叛逆的魔修也是情理之中。 按照这个情理之中, 脱力的雪川照席地而坐, 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个魔修。 他脑中混乱一片, 模糊的视线中, 出现的却是玄衣散发的青年。 是萧疏。 如同吃独食被逮着个正着, 雪川照飞速地把手就往身后藏, 睁大眼睛, “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 “谁干的?” 萧疏几步落到他面前,雪川照还没站起, 青年就半跪下来,一手轻巧地抓住他要往身后藏的手,面色阴沉可怖。 他漆黑的眼直直盯着被穿透的手掌,目光仿佛要填补那裸露的骨肉。 温热的指扣在手腕上, 动作很轻, 雪川照后知后觉的痛了起来,他瑟缩了一下,没把手抽回去,道:“呃, 是魔兽,不过它们已经被我解决了。” 他下意识想笑,萧疏已取出了一颗白色的丹药,灵力充沛,药香扑鼻,一看就品相不凡。 雪川照的手瑟缩了一下,“也不用真这么好的丹药吧,我其实还挺抗揍的。”能从千里悬崖上飞下不受伤来着…… 萧疏没让他的手逃走,两指捏碎丹药,轻柔地敷在他手上。 黑血流尽,被魔物刺的手上血肉模糊,像是个正常的,惨烈的伤口。丹药溶成碎粉,落在创口处激起一片麻痒,化做水光遁入其中,却不怎么痛。 第130章 “不是最好。” 萧疏动作轻到不能再轻,见药生效,顺势取出一卷浸泡过灵药的纱布给他缠了几圈,才抬起头来,“谁干的?” 不就是魔兽嘛…… 雪川照对上那对乌黑的瞳仁,满口“真心话”却同林间无形的水汽溜走,只能道:“云游方。咳,就是那个大魔。” 萧疏的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脸色实在是称不上好看。 雪川照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了,本欲摆手,但手还在人家那里,他就眨了眨眼,补充道:“你不要误会,这一出恐怕不是他针对我,按照现下燕京城的状况,修士除魔反倒被魔族杀害,才是最好的结果。这么说,其实是我破坏了他的计划。” 北疆信仰北法主,是因为他切切实实可以除魔,连法主庙前香灰都能驱散魔修。而也是如此,北疆在历史上大多是以山上法主观为主,而道观又受世家掌控,唯有缴纳“香火钱”才能进入法主庇佑的范围,观里拜神,甚至是富贵权势有其一者的特权。 道魔之争后,大部分魔物受云游方辖制,法主观的存在也就变得可有可无,少部分不受控制的魔物虽然存在,但北疆也有“除魔”的规矩,是以它们影响不大。 而不为外人所知的是,镇魔除魔作为一代北法主发扬光大的习俗,寻常修士就算有伤到魔兽的实力,也没有杀死它们的力量,除魔通常需请法主小像,否则随便几个人去,就是羊入虎口。 如今按照燕京城现在的格局,仙盟想要入主其中,宋家必不是坐以待毙之相,说得难听点,法主像的存在感越弱,世家们也越无利可图。 是以比起和平,燕京城中的北疆世家,都更希冀死亡,鲜血以及历史中永恒不灭的恐惧重来。 作为历代北法主的亲族宋氏,更尤如此。 雪川照回想了一番,正欲给萧疏科普些北地小知识,青年就率先开口了。 萧疏道:“你好些了吗?” 修长的五指扣在雪川照脉门上,灵力如河流涌入他的经脉,随着话音落下,萧疏掀起眼皮仔细看过他的脸色,仿佛是在担心自己做的不好。 “好,好了啊!” 不知为何,天不怕地不怕的雪川照竟然有些心虚,他狠下心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咳”了一声,“你怎么现在就来了,我不是说过,你现在……” 萧疏半跪看他,面色平静:“我不够强。” 那声音温和无奇,全然是叙述的语调。 雪川照的话突然堵在喉头,“萧疏,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雪川照毫不犹豫:“把‘我不够强’说得像是‘我该死’。” 沉默须臾,萧疏的指扣成拳,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遏制自己暴起,但又仿佛只是被林间夏风吹动,蓝色的发带微动。 萧疏道:“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看着他受伤,和‘该死’有什么区别。” 雪川照失笑,伸出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话也不能这么说吧,你想保护的人也不是傻瓜啊,他有力量,能自保,活在世界上,偶尔受点伤也再正常不过吧?” “我知道。” 萧疏看着他,惨淡无光的病容上神色并未褪减半分,他忽得一动,侧脸一避,反张嘴咬住了雪川照的指,“喜欢一个人,爱上一个人,见证心之所向于此峰回路转……” “!” 青年的咬并不用力,此刻他的洁癖似乎成为虚谈,唇含指节,舌尖在指尖触碰似的轻点一下。 “十年,我不会只等着心爱之人的死讯,这样太正常不过。” 湿润滚烫的舌尖,比武器的反噬来的更加汹涌,那一点温热从指尖毫无规章地撞进脑海,却是温软热浪,此起彼伏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雪川照的胸腔内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你,你……”雪川照舌头打结,他脸上一片烧红,飞速抽手,逃也似往后退去,“你喜欢人了不起啊?” 他退得急了,话音一落便想起自己身后是伏魔井,但背还没撞上年龄比他大的墙壁,青年的手就已率先拦抱他的腰,“别动。” 两人之前的距离就已算不近,雪川照这手脚并用的后退不仅没拉开距离,现下萧疏伸手把他往前一抱,近得仿佛连心跳声都更大了些。 呼吸触在他的脸颊上,萧疏叹道:“说话就说话,十年为什么总想跑呢?” 当然是因为他最擅长逃跑! 雪川照往后仰头,正经道:“拒绝黄昏恋,从我做起。” “……黄昏恋?” 雪川照疯狂点头,小指点点萧疏又点头自己,“你二十一,我三十九,差了十八岁,都够我生个儿子了!” 萧疏呼吸一浅,随后,他像是被气笑了,重复道:“你想生个儿子,跟谁?” 雪川照直觉他的重点不对,用好手推了推他,“你先松手。” 萧疏:“除非你推开我,不然我不松。” 他抱着雪川照,眼睛一眨不眨,“干爹,你脸好红。” 他含着那两字从未在雪川照面前叫过的称呼,乌黑的瞳仁极深,仿佛抵舔着少年脸上的血色。 雪川照这下敢肯定萧疏是故意的。 按照他现在的实力,灵力充沛,别说推开萧疏,就算是给萧疏打成半身不遂也是有可能,可他的手碰到萧疏胸前,宛如变回了凡人纪十年,推上去不痛不痒,反而被对方坚硬的胸膛硌的手痛。 雪川照恼羞成怒,“萧疏,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萧疏又把他抱得紧了一些,“我不是人,听不懂。” 雪川照:“……” 萧疏又道:“十年,我不相信你会说假话,可只告诉我一部分真相,我也会追查到底。” “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你就是想我远离你,至少是短时间不能再和你见面,毕竟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黄昏恋,金玉街你就不会亲我……” 雪川照一头磕在他的胸膛上,欲哭无泪:“那是我昏头了。” 他其实更想捂住萧疏的嘴,可指尖上盈润的触感挥之不去,雪川照这下是真的实际体会了一遍想捂对方嘴但害怕被舔的无奈了。 况且男主你就这么接受了黄昏恋,都不问问这词是什么意思嘛?! 雪川照心中哭嚎,不妨下巴被人抬起,那双乌黑的眼又与他对视,语气温和如春:“十年,你分明相信我有能够翻到棋盘的力量,为什么如此抗拒我和你一起?” 雪川照一僵,在这一刻无比共情谢歌水,他心道自己分明已经少说少错了,怎么还是能被察觉出来? 雪川照举手投降,道:“好,我说可以吗?”他眨了眨眼,“但是我答完你能走吗?” 萧疏言简意赅:“不行。” “啊……”雪川照整个下巴都沉进萧疏的手里,像脱了骨的死鱼,丧气道:“你会被我害死的。” 萧疏的手一顿,他指尖扫过雪川照的唇,眸色极深,“谁告诉你的?” “嗯?” “谁告诉你,你会害死人的?” 雪川照这下听懂了,解释道:“啊,不是别人告诉我的,而是我运道特殊,除开啁雨这类特殊的大灵,大部分人见到我,运气似乎也就变得更差,甚至于害死了……一部分人。” 话音落下,雪川照抿唇,长睫微颤,终于是不逃不避地迎上了萧疏的目光,试探道:“要不,你稍微克制一下喜欢,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七月夏光明媚,萧疏在他下巴上的手指发力,青年的脸贴近,呼吸交错。 “不。” “十年,你觉得我会被你害死吗?” ----------------------- 作者有话说:过年真的有点忙,不过没关系我明天多打,应该是今天多打一点吧,感谢订阅感谢营养液呀 第110章 咬姜能得几回月1 雪川照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其实不太肯定。 他知道萧疏身为天命之子,这个世界的“男主”,理论上是不会死的——可狗难磨偏偏写男主是自刎而死。 没有理由,没有事件, 只是去到莲刹寺, 如同他父母萧青谨和柳宁铳在《弑天仙》的描述一般, 有果无因。 如果说一切都是固定的,那萧疏的死,最后会不会和他有关系? 雪川照心脏一紧, 他不敢细想这其中的关联, 咬唇道:“我不知道。” 他又推萧疏, “反正你决定的事绝对会做, 还问我干嘛?” “彼此彼此。” 萧疏这次松开了揽在他身后的手, “十年此次来燕京城, 是为何故?” 雪川照面上的热气减退, 他撑着萧疏的肩站了起来, “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萧疏没有说话, 慢一步站了起来,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他。 浓黑的眼静水流深,萧疏不知道赶了多久, 面容不见疲色, 鬓发乱飞,却有点可怜的意思。 第131章 雪川照被他看得心虚,哼也哼不下去,嘟囔道:“干嘛?我在金玉巷不是说了嘛。” “来入他们的棋局?”萧疏声音低低。 “请我是那么便宜的事?”雪川照一甩袖, 背手向前,“我来给宋家炼器开山,顺便看看宋玉鞍和……云游方到底想干什么。” “好。” 萧疏唇角微勾,他手长腿长,与雪川照并肩而行,温和道:“小时候见你,你身上好像没有这个印记。” 雪川照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到自己额头,伸手摸了摸,“你说这个吗?” 他自认把理由交待了个大概,心虚减退,张嘴便是信口胡言:“这是少君我纯洁如初的印记,一般只有吻……” 萧疏的目光落到他的唇上。 雪川照心中一动,立马捂嘴往旁蹦开了两步,敏锐地止住了胡言乱语,“开玩笑的,我以缘入道,因身无凭无依附,便有此印,证道心不假,大道不偏。” “别跑。”萧疏两步跟上他,“你手没好,别动。我或许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雪川照瞪大眼睛,放下伤手,另一只手指着他,不可置信道:“什,什么叫或许?!” 他话一说完,总觉得这对话有些似曾相识,就听到萧疏道:“因为在下也不确定十年的玩笑开下去,自己能不能忍住不轻薄你。” 雪川照:“……” 雪川照脸上爆红,“萧疏,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呢!” 萧疏低笑一声,“现在发现也不迟。” 雪川照彻底无言。 他不说话,萧疏也不是爱说话的个性,这歪到下三路的话题好歹止住,两人默默无言地在林中行了半柱香,很快到了燕京城脚。 树林尽头,绝壁映影。雪川照抬头一看,身后便抄来一双手,搂住他腰,揽起他腿,轻而易举又镇重万分地将他抱至怀中。 萧疏脚点地,便带他迅速腾空而上。 第三次被萧疏抱,雪川照心中的羞耻感也褪去少许,他躺在青年的怀中,反应过来时双臂已环住萧疏脖颈。 总归他好话说尽,这人不知好歹,那他也拿他没有办法。 热风扑面,雪川照把手往边上挪了挪,道:“喂,你要抱的话,下次能不能通知我一下,让我有点准备啊?” “下次?”萧疏的唇角一勾,声音淡淡从上方传来,“有下次的话,我会让你准备的。” 雪川照对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已然安之若素,道:“按你这么说,没有下次的话怎么办?” 萧疏笑道:“创造下一次。” 雪川照也笑,不过是干笑,他别过头去,对着呼啸而过的崖壁嘟囔道:“那你努力。” “嗯。” 考虑到啁雨和纪凝真,两人飞上高原,雪川照被萧疏放下后,带他走的是正门。 穿过大街,绕回龙骨街。 “宋哥……哇,宋宋宋师弟你怎么在这?” 龙骨街头,青砖上面目狰狞的无目龙头旁正蹲了个绣墨纸纹衣服的小童,短手短脚,见到雪川照就要扑上来,但他抱的姿势才做了一半,就在瞅到少年身后的人影半抱不抱地停在了原地,哭丧着脸。 雪川照看着眼前在白马巷曾有一面之缘的童子,目光在萧疏和他两人间溜了一圈,饶有趣味道:“哦,宋师弟?” “兼墨师兄。”萧疏抬手做揖,这才对雪川照道:“他是先生收的第二个学生,不论辈分岁数,我都小于他。” 雪川照点了点头,托腮看向小童兼墨脸上的表情,“原来如此,不过他见我分明还是欢欣一片,怎么转眼就是这个表情,莫不是你时常欺负他?” 他可是养过小时候的萧疏好几年,虽说这孩子厨艺双绝聪明伶俐乖巧懂事省心可爱,但白皮汤圆里终究还是黑芝麻,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这一点对他而言无伤大雅,而对一个脑容量还没有墨水大的寻墨使,想也是终身噩梦。 萧疏随他望去,却是不为所动,微笑道:“难道不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雪川照也笑,附和道:“是啊,第一面还叫公子,现在便叫宋哥哥,这进展别太快了吧。” 兼墨这时全然不见骄横模样,瑟瑟发抖,眼泪都要掉出来,“我,我,和宋照哥又不是只见一面的关系!都是先生吩咐的——宋师弟你是不是要不尊师重道啊?” 他哭吼两句,最后一句叫萧疏时,不知是不是无法克制内心的恐惧,多少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萧疏面色平静:“你……” “原来你认识‘我’么?” 闻言,雪川照对萧疏竖起一掌,他摇了摇头,这才蹲下去,轻轻捏了一把童子的小脸,奇道:“不过,文昌先生竟然会让你来找我,要不你说说看是什么事?” 兼墨一把眼泪蓄在眼眶里,他头本是往后挪动,可在看到萧疏时动都不敢动,只能任由少年的魔爪上脸,口齿不清地哭嚷道:“这,这里不行…呜呜呜,宋师弟怎么和你混在一起了呜呜呜……” 他哭的凄惨,雪川照的手也捏不下去了,他松开手,抬头看着身侧的青年,尴尬道:“他怎么这么怕你,你给他马车烧了?” 萧疏道:“不是。” 他半蹲下来,取出巾帕,一边慢条斯理地给雪川照擦手,一边含笑解释,“我想,我应该不像那毁人所好的恶人吧。或者说,在十年心里,我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 巾帕擦过指腹,萧疏修长的指节若有若无地蹭过少年指节,很轻,却碰的雪川照头皮发麻。 雪川照疯狂摇头:“不是啊,我就合理猜测,不主动不肯定不负责,你不要乱说啊!” 寻墨使一族,以墨为引,最好车架。雪川照以为,能让一个小不点这么害怕,大约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按照逻辑来说,这个猜测其实十分合理,但奈不过萧疏大概是见面给他下了迷魂计,只要对方稍稍示弱,自己就能心虚到他爷爷家去。 哪个直男会对着男的心软? 雪川照有预感自己坚定的性取向恐怕是一去不复返,可惜他只能站在原地看它狂飙。 总而言之,他可能要完蛋了。 萧疏低低笑了一声。 兼墨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哭腔更浓,强调道:“呜——我没撒谎!就算撒谎我也不敢拿先生开玩笑啊呜呜呜呜……” 自觉完蛋的雪川照闭了闭眼,他非常不坚定的任由自己的手躺在别人手里,道:“咳咳,好了好了,这里不方便的话就——” 雪川照眼神扫过龙骨街,决定为自己挣扎一番,毅然决然地指向了里面,“跟我来吧。” * 除魔井。 夏日日光明媚,李莫言,单云逐和钱满一伙三人走到苍老的古井面前时,浓烈的腥气尚且弥漫在林间,树干,枝叶和干燥的泥土间皆是触目惊心的血气。 血联结成圈,李莫言顺着血迹踩了一圈,脸色有些难看,“这些,应该都是北地魔物的血……到底是谁的手笔?” 腥气刺鼻,单云逐以扇掩面,脸上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去,“看这些痕迹,看起来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刻钟,难不成是北疆世家想开了?”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他们要是想开,这燕京城里早该立个藏剑阁了。” 钱满被两人对话说得没头没脑,“嗯?魔兽被杀了不是好事吗?什么世家什么藏剑阁,燕京城难道没有藏剑阁?” 单云逐扇子下的嘴角一抽,“钱学长,那位文昌先生说话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听。而且就算没听,你难道没听过藏剑逐鹿的典故吗?” 藏剑逐鹿,乃是剑盟最初入主北疆时,北疆三大世家所做的诛心之问。续所谓剑盟,以剑成盟,讲求诛尽灾厄,镇世太平。北疆世家便以鹿与魔物为题,求其证何为诛尽灾厄,何为镇世太平——无人知道这一问具体是为何,但自此问过后,藏剑阁才是从最初的剑阁成为了藏剑阁。 虽过后北疆内还是不可避免地让剑盟入主,藏剑阁却都是在主城之外,成为了北疆的笑柄。 钱满摸了摸脑袋,纳闷道:“我当然知道藏剑逐鹿,而且也听了文昌先生说的话,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吧,他讲得含含糊糊,什么天命什么证己什么三魂——你们又不给我解释,我哪知道他在打什么谜语?” 单云逐把扇子遮住了脸,绝望道:“钱满,有没有人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啊。” “这里好像有休憩的痕迹。” 李莫言走到井边,闻言补充道:“境界越高的人,说话往往被天道所为缚,若要直言,天人五衰,不过是其中最轻之因。” 单云逐把扇子放下来一截,神色也沉了下来,“实不相瞒,这位文昌先生的话,我们也只是半懂不懂,不敢轻易定夺其中含义。” 李莫言道:“确实,不过现在这场面,这一趟潭州之行,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132章 宋玉江只告诉他们了一句话: “天命回环,万象为引,三魂有失,变数证己。” 他说这句话里,有两个人,两颗棋,一颗鬼斧神工,一颗巧夺天工。 ----------------------- 作者有话说:约了两个萌萌小人,我胡汉三终于回来了 第111章 咬姜能得几回月2 燕京城的藏剑阁, 比之其余三地,十层的小阁楼前雕有青鹿衔枝,鹿尚幼,枝扶昙, 彩石做的像在日光下折出烂漫光彩。 此石取自燕京城周, 一处名为不见春的洞府特产, 石流光溢彩,为昔年仙子垂泪,名为神女泪。有言不见春见神女泪, 道宫澄澈者, 能使泪做活物, 使人长醉一场, 梦不复归。 纪凝真被名为周雨的少年拎到青鹿像下时, 藏剑阁牌匾下人头攒动, 在前厅门前围成厚厚一堵人墙, 衬得昙开人头, 鹿踏人海。 “怎,怎么这么多人?”纪凝真被啁雨一路风驰电掣拎得头晕眼花, 乍然落地,小腿肚子都是抖的,还没软倒下去,就被人扶了一把, 他忙不迭道谢, “谢谢前辈……” 他顺着手站稳后,脸迅速红了起来,嗫嚅道:“谢,谢谢这位前, 前辈。” 纪凝真大概有个一见陌生人就紧张的毛病,虽说他和见过的人说话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和陌生人的第一面,这毛病在嘴上的磕巴就尤其明显。 扶住他的不是啁雨,而是一位书生打扮的男人,形容瘦削,奇葩地背一把长剑。闻言,他不伦不类地笑了一下,潇洒道:“谢什么谢,唔,你是不会说话吗?” 纪凝真在看清他后差点把舌头吞下去,“柳柳柳柳……”他快速地扫了四周,确认周边的人在看过这边后都兴致缺缺地挪开目光后,才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柳前辈?” 这天下姓柳之人繁多,其中剑盟之中柳最为殊贵,但现下一位柳宁策一位柳宁夏都是人尽皆知,藏剑阁前之人不会不知道他们的长相。 可对于现在的纪凝真来说,恐怕就算是这两位站到他面前都不会让他惊讶成这样。 作为梧州朝凤城纪家的子嗣,在堂妹与尚且未诞育的萧家嫡子立下婚约时,他也曾到过萧家,见到过那位被剑盟除名,讳莫如深的柳宁铳。 眼前之人,面容浓稠,正和纪凝真记忆中的柳宁铳生得一模一样。 “是你?”啁雨一顿,对着面前的人翻了个白眼,“大白天搞这么一出,是打算招魂?” 纪凝真道:“你,你们认识?” “柳宁铳”点了点头,“对啊,我和这个不知道哪蹦出的前辈认识,是不是很惊喜?” 他出鞘自照,对着剑身仔细看了一遍自己的脸,认真道:“不过我真的很不像吗,不说让啁雨你恍惚一下,连这位小友都能认出来,难不成是我的易容术真的倒退了?” 纪凝真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眼睛更大,“柳柳柳柳——” “柳宁铳”从他变调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眯了眯眼睛,意外道:“现在可以说了,你见过柳宁铳?” 他一开口,以三人周身为范围便有剑气浮动,将三人悄无声息地掩盖其中。见状,啁雨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他是纪家的,你说他见过柳宁铳没有?” “柳宁铳”想了想,问道:“纪家,是和萧家联姻的那个纪家?” 啁雨抱臂,“不然呢,您贵人多忘事,不会以为他这三脚猫的修为,能看出你用了易容术吧?” 纪凝真尴尬道:“我…的确没看出前辈用了易容术。”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用“柳宁铳”样貌的男子,再傻也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关窍,又道:“您是,剑盟的长老,还是盟主啊?” 被人以“柳”相称,却觉得对方是看破的伪装,但若不是柳宁铳,能有如此天然而就的“我一定会被认出来”的自信,想也知道是剑盟中最特殊的那个。 “柳宁铳”看向青鹿衔枝像,长剑归鞘,剑气收束。他微微仰首,那张漂亮到惊心动魄的脸上笑意如春桃绽放。 “柳宁铳”扬声道:“怎么,我不能是个淳朴的剑客吗?” 纪凝真一呆,一时无言以对,但很快的,远方出现了四个人影,他脸上飞快浮现上喜色,朝两人道:“叨扰两位前辈,我家人回来了,这位前辈……” 啁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家主人没说要你那三瓜两枣,快滚吧。” “……多谢!”纪凝真被骂了也不生气,他踱步好歹是憋出两个字,喜气洋洋地朝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等着人消失在视野里,还在青鹿像下的两人已无言踏上藏剑阁顶,顶层的守卫不知去了何处,啁雨倚栏望向远方,那些剧烈的情绪一霎收束,他盯着“柳宁铳”,面无表情道:“你扮作柳宁铳的模样,是想要干嘛?” “柳宁铳”倚着栏杆看着飞檐奇兽,燕京藏剑阁上的这些东西也是用神女泪所刻,分置于八道屋檐脊上,映华光无数,反衬得藏剑阁顶如梦中幻境般。 “柳宁铳”道:“我听说他和你们雪川关系一直不大好,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周太子现在也管这些事了吗?” 啁雨眉目一动,唾弃道:“周太子?看来剑盟不仅了解剑,也爱这些王朝旧事。” 他跳到美人靠边的云榻上,眼神极冷,“不过柳宁夏,我想你不了解我。我问你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是因为我担心你用这张恶心的脸去做什么错事,我巴不得他越错越好,死不瞑目——但是我奉劝你不要在纪十年身上打主意,你们这些人欠他的拿命还都不够,什么诛心断罪,我劝你想都不要想。” “柳宁铳”,或者说扮演柳宁铳的柳宁夏脸上并没有意外,“啁雨,你想多了,我拿起这张脸,为的,是证明剑盟的初心。” 啁雨看了他一眼,纳罕道:“就这张脸,你和我谈初心?他良心都被扔到狗肚子里了吧,你居然还要去证明他的初心。” “嗯。” 柳宁夏看着底下被光模糊住的人群,声音被变得飘渺,“昔年剑折山河,你知道有一位剑客游历四方,他是剑盟盟主,亦是理道乃至八道中唯一的佼佼者,一切本不当如此。” 他轻道:“周太子,你的愿望呢,可曾有变过?” 声如青金,坠地有声。 啁雨沉默了。他那张始终停留在少时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伤感,可很快的,就像珠露消弭,啁雨从榻上跳了下来,道:“你问我的话,神女泪只为不老心,这的确不假。但倘若有关于我的道心,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 龙骨巷。 兼墨哭的凄惨,雪川照原本考虑萧疏在身侧,想要上手抱一抱这小孩。 作为寻墨使,兼墨除开衣角袖口带有墨纹,也不知道宋玉江如何养的,竟然生的与一般孩童无异,脸颊上的肉软糯好捏,想也是个好上手的团子。 可还没等他动手,萧疏便从一侧伸出来,轻而易举地提起了兼墨。 兼墨一噎,挤出几滴眼泪,张口欲哭,“宋师弟……” 萧疏微笑道:“师兄这么大的年纪了,也爱哭吗?” 他声音温柔,兼墨却是如同被扼住后劲的猫,整个人顷刻安静下来。 同样也年纪大的雪川照:“……” 两人一使从龙骨街头走到了龙脊处,雪川照贯有的路痴好歹没在这一亩三分地发挥效用——没办法,昔年住在无名山上的经历让他对尺素江以内十分熟悉,即使是不小心成为路痴的现在,身体也比他眼睛反应更快。 敲了两声门,才别过的纪离便拉开门出现在面前,“嚯,是终于想起来忘了马……欸,这两位是?” 雪川照脸不红心不跳,“没有,既然是要托你送入宋府,我想着还是借用你的房间一会,这两位是我朋友,兼墨,萧——咳,宋淮秋。” 雪川照转向萧疏和兼墨,“这位是暂时收留我的恩人,纪离。” 萧疏道:“多谢,见过纪姑娘了。” 纪离给他们让开位置,摇摇头:“谢什么,各取所需罢了,借宿一晚也是在所不辞,请进吧。不过不愧是炼器师,天涯到处是友人。” 雪川照走进去,也摇摇头:“那还是不用了。” 纪离没有强求,她给三人找的是雪川照躺过的房间,见三人进屋便退出去阖上门扉。屋内暖香正浓,炉子烤得闷热,兼墨一进门就吱哇乱叫起来,“大夏天谁在这烤火,要死啊!” 雪川照失笑,“月”无法用,他手中忽现白雪,顺着屋角绕了一圈,压下温度,亦勉强造了个掩埋声息的阵法来。 雪川照道:“这下好了。说罢,你不在迎江镇,还来找我这个炼器师干嘛?” 兼墨从萧疏手上挣了下来,他怯怯地看了一眼萧疏:“呃,宋,宋师弟?” “他不能在这?”雪川照扫了青年一眼,笑道:“他不是你的师弟吗?你们俩一家人,能说给我听,还不能说给他听吗?” 第133章 兼墨嘟囔道:“他能和你混在一起,指不定是胳膊肘往外拐呢……” 萧疏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难道不是你意图害人,图谋不轨吗?” 兼墨的脸一下变得通红:“怎么可能,我都不知道他是好是坏呢!要不是周夫人不见了,我又不知道燕京城哪里有老师的人,根本不会找上他!” 他说着,又带了哭腔,“要不是看你像宋哥哥,我怎么会赌这一回。” 萧疏面色不变:“你说错了,他们俩不像。” 兼墨哭音更足,绝望道:“现在完蛋了,师弟助纣为虐,老师我对不起你呜呜呜呜……” 雪川照心道他现在是真好奇兼墨为什么这么怕萧疏了。 雪川照咳了一声,“喂,先别哭了,我虽然不是好人,但是呢,你找我也不算是个坏事。” “你说的周夫人,不会是宋家那位周红鸾周夫人吧?” 如果是她,雪川照倒也知道这孩子为何要找自己了。 第112章 咬姜能得几回月3 中霄界的人死后灵魂坠地, 因此除幻境之外,并无鬼魂。 理论上是这样的。 在北疆,有赶尸人以“见生”术问尸名姓。而在“见生”术上,北疆修士研制一奇阵, 假造幻境, 引地下人魂入其间, 重返人间。其魂借阵所依附之物存在,魂生辛香,谓之姜人。 北疆世家靠山而起, 注重祖宗传承, 这姜人也自是他们最好之物, 可以宋家为例, 他们这北疆世家之首最鼎盛时也仅有十名姜人。 这其中原因, 不仅因为此阵需要以无比珍贵的天材地宝为基, 还因为幻境所引人魂大多是因为所呈现的记忆中情绪浓烈, 他们死去的时间距今不是太远。姜人所引的对象却并非如此, 幻境为假,引渡魂魄的人便须是极其老练的赶尸人, 能以物探究地魂记忆;与此同时,只要地魂意志不灭,便能有从千种意外中打捞旧魂的可能。 须知人魂归地,死去的时间愈久, 记忆消散, 魂体磨损的程度也越深。 …… 兼墨的答案不出意料是肯定的。 雪川照曾经在赤鹂幻境目睹过所谓失踪的周夫人,那位实则是和周红鸾交换了命运的女子已经死去,那要去死去的人还能不见,在其他地方可能是个悬疑故事, 但在北疆,就只有姜人这一种可能。 “所以说,这位周夫人,是宋家花费大力气造出的姜人。” 萧疏目光扫过炉火,声音冷冷,“姜人不见了,他找你做什么?” 兼墨哭音顿住,“这……” 他脸上泪珠颗颗分明,悲戚却是转瞬即逝,化作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这是我的直觉。” 萧疏面无表情。 屋内的空气霎时陷入凝滞。 雪色流转,最初的闷热被融化的冰晶带走。榻上还没收拾,无言中,雪川照干脆坐到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无济于事的火炉,夸张地叹了口气。 他道:“萧疏,为难小孩可不是做人的好品德。” 兼墨眼睛更圆,他不敢开口,黑溜溜的双眸却藏不住事,其中写满了“你怎么知道我这个不经事的师弟的名字!”。 雪川照忍不住笑了,炉火幽微,他的眼睛却明亮如星,“因为我能代行四炁,姜人再如何失踪,月光所至,皆是朗朗乾坤。” 萧疏道:“你们此前认识?” 雪川照道:“如果从我和你在迎江镇那天遇见开始算的话,那应该是认识。” “他说用直觉找我,并没有撒谎,因北疆寻墨使自从音女君裁月成墨而成,虽说你这位师兄快脱离使节成人,但大抵上还算是个寻墨使……” 屋内凉爽,炉火撑不住雪和雪川照的双重折磨,少年话说到一半,手里的炉子便歇了气。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不过呢,小兼墨,遗憾的是,我恐怕帮不了你。” 兼墨咬紧了嘴唇,眼泪在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为什么?”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细碎的响动,马鸣与惊呼乍起,萧疏那张病容上细眉一竖,手中挽势将起—— 雪川照揉揉兼墨的头,“因为你照哥哥我快冷死了……开玩笑的。” 说罢,他按住萧疏的肩膀,振袖而出,“诶呦,外面吵什么吵,知不知道炼器师需要睡眠啊!” 龙骨街一间小小的院子里,现在却挤了除开雪川照纪离四人以外足足五个,一共九个人。一匹从别处而来的马挤在院落一角,新来的五个以老者为首,老者面无表情地立在原中,左右各站一人,而两个最年轻的衣着绣锦,和跟马在一处的纪离张口嚷嚷。 “这不是我们宋家的马吗,纪离,你真是吃的熊心……” 雪川照推门而出时,两人嚷嚷不到一半,可一见到他就低下了头,抱拳行礼,“见过宋大人!” 雪川照说那一句话时已扯了雪,院中几人明显都听见了,两位中年人也接连见礼,老者微微一笑,对他点头,“果然是小照,都长这么大了。” 老人态度慈祥又和蔼,要不是雪川照知道自己不是宋照,大概也会热泪盈眶的和他认亲。 而很明显,这老人,或者说宋家上下应该都是没见过宋照的——不然宋玉鞍也不敢如此自信地给他送到这里来。 雪川照没搭理他,抱臂看着围在纪离面前的两人,“你们围在我的马面前干什么,怎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要明抢?” 目中无人,语调霸道。 雪川照话一出口,实在是忍不住感谢“天算”的任务,他现在扮演飞扬跋扈的角色简直是得心应手。 刚刚还仗着权势欺负纪离的两绣锦修士愣住了,一位急忙道:“怎么会?!宋大人误会了,这马矫健俊美,一看就是您的东西。” 另一位也道:“对啊对啊,我们是看这贱婢……” 雪川照实在是听不下去这群人的口吻,眉头一皱,“贱婢?纪离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么说,那我成什么了?”最后一句,他稍微用了重音。 一位中年修士走上前来,左右开弓,用力地扇了一人一巴掌。 “大胆,谁准你们冒犯炼器师的!” 他打得很用力,两位修士唇角溢血,却是一点怨言没有,连忙朝他道歉,言语中恨不得把自己贬进尘里。 萧疏正是在此刻踏出房门,“这是?” 雪川照没回头,背后长眼睛般地把兼墨的头按了回去,道:“就这样。” 雪川照没有细听两人的话。不过半刻,欺软怕硬,以权欺人,两个词打着转般在院子里活灵活现演绎个遍,却几乎是北疆乃至整个北地的常态。 他虽然不喜,但如今人在这里,也不得不融入此等场面中。 听两人自己骂自己了半刻钟,雪川照眉头一挑,“现在还没到七月十五,你们这么早上门,难不成要提早开山祭祖?” 宋玉鞍在迎江镇弄了那么大的动静,最后却无功而返,想也是要向宋家交代的。而他这边刚刚在伏魔井现身,短短半天就能找上门来,还用了这么大的阵仗,想也不是来被打脸的。 骂声渐歇,老头脸上仍然是慈祥一片,道:“小照脾气好,这两个皮猴如此冒犯,现下这是罚轻了。开山祭祖,我等虽然不急,但这几日宏明山多有躁动,家里怕出了变动,总之小照也是为了……” 雪川照听他小照小照叫得头疼,实感喜欢的字都变得刺耳,先手竖掌,“行了,说个对是很难吗?走就走,这么多人,来押送我啊。” 他这话不客气,两个年轻气盛的藏不住事,脸上露出惊讶。老头却是面色不变,当真言简意赅起来:“好,是爷爷我话多了。” 他捻着胡子看向雪川照身后的青年,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点疑惑,“这位是?” 雪川照步子都走出去一半,闻言才觉萧疏一步不落地跟着他,看样子是像跟着他去。 雪川照道:“呃……” 他心知萧疏决定的事改变不了,正打算说点什么借力打力,理智且残忍地甩掉这条跟屁虫。萧疏就先一步开口,面无表情地揽上少年,淡然道:“男宠。” 本站在马匹旁宠辱不惊的纪离:“……” 宋家众人:“……” 雪川照:“……” 事实证明,曾经造过的孽,如果一直觉得它还没有报应,那不是运气好,而是在某处等着,还人重重一报。 雪川照感受着院子里各种目光的洗礼,甚至屋内都有一声轻轻的抽气声,心想他的报应来得好像有些快。 但老头不愧是长辈,他沉默了一会,还是率先开口,笑呵呵道:“小照有喜好的人很正常,不过祭祖大事,这位公子……” 他话没说完,却是明显的给雪川照递让萧疏不去的台阶,如此体贴且和蔼,本是和了雪川照的意思。 雪川照道:“他跟着我。” 少年的胳膊被人挽着,贴近温热的躯体,他说话时身体还有些僵,冷硬的躯壳内,心脏却狂跳起来,带起汹涌的热流。 第134章 雪川照顶着通红一片的脸想:我要是现在拒绝了萧疏,岂不是成为了渣男。 萧疏轻笑出声。 * 在雪川照和啁雨尚未进燕京城的前一刻香前。 龙骨街。 国色天香的姑娘出门打水,一道青色的影子停在门口,见她便笑:“媳妇,你怎么住在这里了?” 姑娘面色平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又换皮了?” 她道:“还是你又惹了不该惹的人?” 青皮汉子吹了声口哨,“嘿,别这么说嘛,等会燕京城大概要进来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你发发善心呗!” “带着祛香佩?” 琮为礼地,通体明黄,绿琮在整个中霄都不常见,北疆人认为他可以祛除气味,镇体寒气,便叫它祛香佩。 “嗯。”青皮汉子又笑了,“对啊,不用你太用心,他自己就不会麻烦你的。” 姑娘把水泼到了龙脊上,污水淹没不了雪白的纹路。 “我会答应你的。” 她领着盆,平平道:“不过宋玉鞍,你要算计他,就最好算计死,一会白脸一会红脸是什么意思?” 青皮汉子摊了摊手,仍旧是嬉皮笑脸,“不允许诡师有拯救世界的梦啊!” 姑娘道:“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你们同为蝼蚁,这么弯弯绕绕的,实在很无聊。” 第113章 舀姜能得几回月4 宋府, 位于燕京城最中央的地段,距离龙骨街足足有五六条街的距离,建筑威严大气,一眼望过去, 大门就占了四分之一的街面。 雪川照和萧疏是从侧门进的。 那两在龙骨巷里骄横的年轻气盛的修士此时已翻了脸, 热切道:“宋修…宋小少爷, 奴可不可以这么叫你?” 雪川照沉吟片刻,道:“不用,你们不都是宋家的嘛。” 才送走了大小姐, 又来了小少爷。 雪川照心想:他怎么扮演角色不是小姐就是少爷, 难不成命里带富贵推不掉? 当然, 如果这命提前在二十年前应验就挺好。 老者从侧门时就转去了影壁, 现下是两人给他带路。 听说是要去什么祭坛。 男子摸了摸头, 毫不见锐气, “是宋家的, 但大家终究不一样嘛。” 女子脸上也红里带青紫, 却是大大咧咧补充道:“是呀,您很少回家, 所以不知道,咱们北疆的世家分为本家和外家,我和他是外家来的,现在本家的子嗣就只有您一个, 还是炼器师, 实在是很了不起。” 雪川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那你们这个本家和外家怎么分的?” 他道:“宋玉鞍是本家还是外家?” “这……”男子和女子对视一眼,被他这直呼家主姓名的言语一惊,含糊道:“家主大人当然是本家的。” 雪川照手捻下巴, 道:“我记得……他不是旁支所出吗?” 男子一噎,女子没想他能在宋家如此说家主,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之际,一道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到了。” 四人穿过前厅,在院子里七绕八绕,如今在他们面前的,正是一座造型奇特的山石,如同天然而成的眼,流光溢彩,全为神女泪所造。 男子举目望去,下意识点头,“是到了,稍等,我来为大人开路。” 女子松了口气,但马上就反应过来,“等等,这位……” 她的目光落到萧疏身上,探究道:“这位公子,您怎么知道祭祖开山在此?” 雪川照:“!” 对啊,开山祭祖,祭祀的是宋家的祖先,萧疏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人,从哪里知道的。 永远都慢半拍的雪川照立时转过头去,和也才停下动作的男子一同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疏。 就见男子宽肩窄腰,顶着张病气深重的脸要死不死地咳了咳,声音微哑:“什么?刚刚是我在说话吗?” 活生生一副立马就能魂飞天外的病痨鬼样。 女子半信半疑:“刚刚你没有开口?” 男子面露警惕,嚷嚷道:“我也听到了,大人,您听到没有?” 雪川照想说你没有听错,事实如此,但他嘴还没有张开,他那病的要死要活的男宠就信手折下一花,递了过来。 院中的七月堇色淡无香,萧疏的指尖从鬓边划过脸颊,执花别至他的耳边,“大人,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雪川照忍不住道。 “……”萧疏的眼睛眯了眯,在他脸庞上扫过,指节捏了一下他的耳廓,“真的?” 不用青年说,雪川照耳廓上滚烫一片,几乎要将花梗烤化。 好汉不吃眼前亏。 雪川照推开面前人,握拳半挡住嘴,道:“大概是我们听错了吧,反正地方也到了,你们说呢?” 目睹完全程的两人:“……” 可没办法,在宋家,本家人珍贵无比,他们俩个即使有怀疑宋照是被美色迷惑了,也不敢质疑他。 男子再次上前。他手中微光乍现,一滴血随着灵力落入地面,遂听得巨大的神女泪中响起一道雷鸣之声。 四人面前的神女泪裂出一道狭长的口,能见通道往深处蔓延,台阶一阶阶向下,最终被淹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通道开启的瞬间,一股极寒的冷气从其中爬上,仿佛阴冷的目光,扑的两修士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这是!”两人也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场景。不知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是单纯因为突变的环境,女子牙齿打颤:“大,大人,这底下便是开山祭祖之地,请,请您……” 她的话没能说完。恰才还柔弱无助的萧疏掀起眼皮,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却几乎顷刻将她的骨血冰凝。 萧疏温和请教道:“这是开山祭祖,还是请君入瓮呢?” 雪川照没怎么注意两人的“眉来眼去”,表情变也没变,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大火气,这应该叫一箭双雕,两者皆有吧。” 说罢,少年眼睛都没眨,以一种快到萧疏都无法察觉到的速度,转瞬步入了地道之中。 神女泪上光华盛放,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雷鸣声再起,那道狭窄的裂口竟是准备自主合上! “纪十年!” 萧疏见拉不住,他咬牙叫了一声,也没犹豫,提步便追。 女子终于从惊悚中回过神来,喊道:“你干什么,这地道只有主家人能进……” 她话还没说完,毅然决然要合上的神女泪卡了一卡,青年的黑影疾扯蓝带,迅速地没入地道之中。 神女泪阖上,那双天然而成的眼眸无悲无喜地盯着两人,阴冷的气息散去,却不会让人忘记那感觉。 男子不可思议道:“怎么会,怎么会?” 女子说的话半真半假,这石道的确只有本家人能入,但出门之前,那位老者却是叮嘱过他们: 现下的神女泪中,只有宋照能够通行。 女子亦是一脸震惊:“他刚刚叫大人‘纪十年’,那是谁,难道他才是宋照?” * 被萧疏一唤抖出来的雪川照并没跑太远,他基本上是刚跳下了地道,背后便有一双手捉住了他。 修长五指刚硬如铁,大力箍住他的双手就按到了墙上。温热的吐息骤然拂面,随后,是按捺不住的,仿佛打碎牙齿和着血咽下的呼唤。 “纪十年。” 雪川照没有动。顷刻浓稠的黑暗中,他看不到萧疏的脸,却能感觉到对方鼻尖抵着鼻尖,目光恨不能随着黑暗一同将他吞下。 “你为什么要跑,你……” 那副温和的好嗓音在地道里此刻如厉鬼祈求。控制不住的,嗓音干涩变哑,连带着用力箍紧他的手都在发抖。 雪川照没有说话,压着他的人却像是失去了力气,有柔顺的发带拂过脸颊,他的手被松开,腰被抱进怀里,背部抵上了墙。 萧疏低头埋进了他的颈窝,极近卑微,恳求般的,低声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带上我呢?” “十年,你看看我,不要死,好不好?” 其实他没有跑。 雪川照想。他只是怕萧疏不跟上来,总归凤翎戒还在他手上。 可是听着青年的声音,他有点说不出来自己这冲动的决定。 说话慢半拍,做事慢半拍,很多事情都要慢半拍…… 他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长年累月下堆积起来的,属于一个人的脾性,只要反应得慢一点,知道的时候背叛,痛苦与别离都已经远去,那么他就也不会太伤心。 但一个一遍遍说喜欢他的人,总被这后知后觉推在门外,一个一遍遍跟随他的人,总被这后知后觉甩开。 原来如此,天道如此不公。曾被纪十年窃喜的,能够远离痛苦的天赋,终于在此刻将痛苦加倍赠予亲近他的人。 迟来的酸涩如汹涌的洋流,比痛苦,开心,难过先一步撞入脑中,把黑暗中的须臾拉得如同度日如年。 第135章 雪川照忽然想起,大朝3586年,他曾意外途径大荒山下,却偶然捡到了一个小孩。 那时候孩子白着一张小脸坐在尸堆里,抱起来却是乖乖的,不哭不闹。 于是此时此刻,他伸出双手,抱住了萧疏。 青年长得已经很高很大了,皮肤是温热的,会透过衣料把雪川照也烫得暖烘烘的,少年曾经在得知男主这书中从未提过的体质思考了很久很久他会不会流汗,但他抱上的人永远都是带着清浅的香气,让人只觉幸福。 雪川照两只手抱不拢他,索性一手拍背,一手捋头,“萧疏,我在看着你的。” 说讨厌都是假的,从十四岁那天翻开《弑天仙》,他就很喜欢很喜欢坚毅不拔的角色,因此蠢到在迷路了看到道观也要为人许愿,蠢到希望男主爸妈活下去,蠢到自作聪明到了现在。 雪川照闭上了眼,仅仅是使用了两次力量,他的身体又开始冷了起来。 但是这次有萧疏在。 他没有再发抖,没有牙齿打颤,也没有强撑。雪川照抱着萧疏,像是抱住了这些年他唯一拥有的真心,“萧疏,你知道吗,不是此世之魂,不会沉入地底,没有前世,没有未来,也没有今生。” 他每一个字都说不下去,可是说出来,他又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 此时此刻,他又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凡人。不过时间流转,凡人能够给予的,幸还好剩一个真相。 雪川照缓缓道:“他们都找我要一个答案,我给不起。所以,在十一年前,我把自己魂魄打碎了,吸收了最后残留的歃血弑神咒。” 这是他豁出性命,用灵魂镇压的诅咒,因此对它的记忆深入骨髓,从不敢忘。 他手下的身体开始颤抖,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也在发抖,忽隐忽现的银芒像是被风吹乱,在黑暗中嗡嗡作响。 仍有一线,留在他的指节。 雪川照一点一点安抚着萧疏的脊背,他眼眶酸涩,有一千句一万句话都堵在喉咙里,可是他还是说,“没事,没事,我不能死。你不要担心。” 有温热的水迹濡湿他肩头,腰间的双手像是恨不能把他从万千的时光中打捞回来,却也轻的像触着一片羽毛。 萧疏终于开口,他周身气息暴动,“纪十年,那你呢?” “你也是人,你也会痛。” 银芒之下,那张锋利的脸如被折断的剑,早已泪流满面。 萧疏颤抖着嘴唇开口,“那你呢?” ----------------------- 作者有话说:填伏笔应该是开心的,但是好像开心不起来…… 第114章 山崩譬如昨日死 地道里很安静, 银芒的震动如同蛛网嗡鸣,不仅不吵,反而让雪川照心中酸涩平复。 这都是什么事啊… 雪川照心想。 他就是想告诉萧疏一点真相以做抚慰,怎么说出来倒像是卖惨。 雪川照自省。 “我还好啊。” 他伸手捧上萧疏的脸, 证实般地把脸凑近了些, “都十一年了, 也不痛,你看看我到现在还活蹦乱跳,命硬着呢。” 他的记忆模糊不清, 但有关于封印的事, 甚至还没有无名送他有缘印来得清晰。按照他小时候怕痛的性格, 大概是不痛的。 萧疏黑眸中有火光跳动, 片刻之后, 似是无话可说:“十年, 我……” 他话还没说完, 黑暗往下便有一把长剑劈来, 宛如青龙长啸,剑芒隙月流光, 直奔两人而来。 雪川照伸手欲接,“谁?” 然他心中唱念了半句,萧疏就先一步伸出手去,他不知何时抽出了把刀, 不偏不倚地迎头接去, 大力轰开了这暗剑。 “铃铃——” 有清脆的铃响回荡在地道内,雪川照看着那把十分眼熟的兵器,眨了眨眼,“这是幽魄的仿制品?” 他记得这刀不是折在—— 铃声再响, 这地道内的人拿的武器也不算劣器,剑芒不断。萧疏单手抱他单手持刀,刀剑相击还能抽空回他,“别动。这是她的刀。” 雪川照:“哦。” 他窝在萧疏怀里,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铃声响如骤雨,随着银芒似雷雨交加,时不时闪过一道月芒。 他瞅着萧疏衣服上的暗纹,有心跳隔着衣料稳稳传出。雪川照突然觉得,被抱着也不错。 两人打的有来有回,可雪川照听得出来,对方是个和萧疏不相上下的高手,还持有一把附了月华的灵器。 幽魄是萧青谨的武器,虽然不知这把曾经在雪川照眼前断掉的长刀为何还存于世,可是说它长刀便真是长刀,除开特别坚硬一点,就毫无优点。 没错,萧青谨这个传说中的将军,武器幽魄是地级的。 玄器对灵器,萧疏打得不算轻松,眉眼间却不见惧色。 仿佛知道雪川照所想,萧疏挥开一击,道:“你是不是曾经见到过它断裂?” 雪川照:“不错。难不成你家人把它捡了回来又铸?” “不用那么麻烦。” 隙月再追,萧疏一臂将他抱起,答非所问:“十年,抓好了。” 话音未落,雪川照就双手抱住了他的胳膊。只见银芒铺踩脚下,萧疏再一刀劈向银芒,力道之大,足使月华迟滞,整把幽魄砰的一声,剑身猝然断裂。 雪川照:“?” 母亲的佩刀断裂,萧疏却一点停滞不见,收手扶上怀中人的腰,急速往下驰去。 青年的声音淡淡,好险没在风里散去,“萧青谨有很多把幽魄,不用担心。” 雪川照眼皮一跳,“那你带了多少把?” 隐藏在黑暗里的那人追的很快,萧疏的速度却比他更快,地上看不到头的台阶很快到了尽头。银芒不盛,让人无法准确看清所处的环境,萧疏脚步不停,抱着他跳进了似乎是四四方方的平坦通道。 “没数。”萧疏脚步一转,“或许有九十把,够用。” 雪川照想起一年前在游廊里遇到的萧疏,幡然醒悟:“所以你那时候回去,是拿幽魄了?” 萧疏道:“不是。” “那你是在干嘛?” 萧疏:“在想怎么弄死何因。” 他话音温和,平静地像是陈述今日天气如何,“还有看你和祸襄打架。” 雪川照:“!” 他转头看向萧疏,不想进入这通道后,萧疏就收起了银芒,黑暗中只见对方的下半张脸,线条锋利,薄唇微抿。 雪川照瞪不了他,两手很不客气地往他脸上一揉,“偷窥狂啊你!” 雪川照想起那场天火,只能庆幸他嘴巴算严,不然一开始裤衩都被扒光了…… 不过按照萧疏的修为,居然能够让祸襄和他都察觉不到,雪川照猛然抬头:“你之后去干什么了?” 游廊里,他可是正面撞上的萧疏,就算早他一步候在哪里,为何没被何因追着砍…… 说话间,萧疏已带着他步入了一间小密室,四角有黯淡灯光。一霎明亮,雪川照面前的人已自如切换成了那张病容。 “暂时保密吧。” 萧疏把他放下,又抽出一把幽魄刀,语调倏冷,道:“果然是请君入瓮。” 从他们踏入这间密室时,一直追逐他们的步伐就乱了起来,无头苍蝇似的,像是失去了目标。 密室一角,在侧面别过的老人和宋玉鞍站在一座半人高的法主相下,香案旁边还坐着几个和老人相同年纪的人,脸上沟壑纵横,几乎不见表情。 “保密什么?”宋玉鞍率先开口,他扫过萧疏手上的刀,眸中一亮,“哎呦,小兄弟这手里是把好刀,不过咱不是炼器开山祭祖,表弟,你不管管你这位侍从吗?” 萧疏没有说话,他拿着幽魄刀,听到此话,抬脚就要往后退半步。 雪川照手疾眼快地抓住他,“不用,他又不是侍从。” 他的目光扫过法主像下的老人们,忍不住笑道:“你们来得倒是齐全。” 最先与雪川照在院里的老人道:“当然。小照,祭祖大事,如何耽搁?” “事已至此,”雪川照感受着手下的人没有往后退步的举动,松手抱臂,“表弟?小照?一个小山主,几个宋家的老东西…” “以你们的身份,配如此叫本少君吗?” 老者面色一沉,然宋玉鞍抢先开口,道:“少君也不要这么说嘛,我知道您嘴上不饶人,这不还是下来了嘛。再说,看在我这么多年给你打掩护的交情,语气大可不必如此。” 他一副苦恼的语气,脸上却笑嘻嘻的。大有和雪川照记忆里的云游方一决高下的模样。 雪川照眯了眯眼,道:“那挺好的,不过小山主,你能解释一下我缺了一片的魂魄为何在此地?” 他原先顺着宋玉鞍的意思,是打算来宋家大打出手,给面前这些人一个迎头痛击,不想神女泪一开,他就感受到了自己的魂魄的气息—— 第136章 因他魂散碎千片,虽然后来被天地考合拢,但凡事也有意外,他在无名山睡过几年再醒来,身上竟然少了一片! 而他魂带诅咒,天然冷就冰泉,等同于不祥的代名词,实在是太好辨认。 宋玉鞍道:“那您可就误会我……” 他话还没说完,一把长刀就带着“铃铃”声自上而下,贯头劈来! 宋玉鞍反应极快,他往后一缩,长刀也随他急转,分毫不差地落在宋玉鞍的脖颈上。 萧疏手上青筋暴起,“你,该死。” 宋玉鞍好歹也是个家主,就在这副皮囊又要被掀了脑袋时,背后的老者终于上前一步,他皮肉松弛,却是硬生生握上了幽魄。 刀又断了。 老者厉声道:“雪川少君,我们宋家借你这个身份,好歹也算有恩,你这是什么意思!” 雪川照心道我哪里知道,萧疏不是说了嘛,宋玉鞍该死…… 雪川照想了想,道:“我都要给你们开山祭祖了,你们忍一忍?” 反正宋玉鞍在这里死了指不定又能从哪冒出个身体,他的命在某种情况下和雪川照如出一辙,反正死不掉,一切都随便好了。 老头被他一噎,身后的老者们也是神色微动,仿佛再说从没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人。 被砍了脖子的宋玉鞍本人却没什么怒色,他把刀片从骨头里抽出来,眨眼的功夫脖颈处只剩一道红线。他道:“年轻人,就是这么冲动。唉,少君,你从哪找的新侍从,怎么比啁雨还冲动?” 知道他不过比萧疏大了五岁的雪川照:“……” 他皱眉道:“都说了不是侍从,你是诡物塞耳朵里了吗?” 萧疏又站回了他身旁,神色淡淡,仿佛自己也没砍人,评价道:“嫉妒会让人耳目闭塞。” 雪川照:“……” 嫉妒什么,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宋玉鞍嫉妒他有侍从? 宋玉鞍神色几不可察地扭曲了一瞬,错觉般的,他捂上脖子,笑了起来:“好吧,开个玩笑热热氛围嘛,少君你的魂魄的确在这里,不过——” 宋玉鞍笑意更深,指向地面,“好像在宏明山里呢。” 众人的脚下,石板上纹路交织水流与霜花交织,有人影重重环绕。 良久,雪川照盯着那熟悉的花纹,有一手从身侧伸开,轻轻地握住他,滚烫如初。 【十年,】萧疏在他脑中轻轻开口,漆黑的双眸倒映着他的影子,【怎么了?】 没事。雪川照反握住他的手,无声念了两字。 他缓了缓僵硬的身体,缓缓站起身来:“宋玉鞍,你要我们进来炼器,还在外面设伏是什么意思?” 宋玉鞍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着雪川照的神情,生怕错过一点细节,张口喊冤:“什么埋伏?翠绿迎红可是我们外家数一数二的侍从……” 萧疏上前一步,迎上他的视线。 阴影罩在面前,雪川照微怔,他心中微动,额头靠上青年的肩背处,低低道:“好了,不用说了。宏明山将开,还请诸位准备好了。” 他低下头去,平静地和脚下的纹路对视。 “萧疏,”雪川照忽然开口,“无论如何,你都会找到我的,对吗?” 萧疏道:“当然。”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两字而已,却稳稳地钉入雪川照的心间。 少年从萧疏的手中拿过断刃,霜色的光华在这临时起意的媒介上流动。 随后,整个密室发出剧烈的震颤,仿佛地动山摇,地面上的纹路开始扭曲流动,空气中,有细裂的纹路开始崩裂。 “真的是宏明山,宏明山!” 老人们却从这巨大的波动中汲取到了什么,面上褶皱挤做一团,猝然狂喜。 萧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身想要去抓住身后的人,“镜花!” 铺天盖地的震动中,有山峦的景象在裂隙中呈现,墨水点的小人从衣袂中钻了出来,“我……” 她话还没说完,角落里扶着脑袋中的宋玉鞍不知何时到了两人面前,一把抓过镜花,“尺素女君,这事您还是别掺和了。” “小畜生我屮你的爹娘……” 幽魄练做一把细月似的刀,雪川照面色依然惨白,他跌倒在阵法上,有千丝万缕的细线从其中穿梭而来,萧疏抓不住他。 雪川照笑了,低声呢喃:“这好像是和你的武器一样的力量。” 他的身体像是玉碎琉璃,随着细线破碎散落,阴冷的气息像是鬼魅,散发出黑色的,不详的诡气。 凤翎戒在他手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雪川照反手握住萧疏,破碎的手穿过那只想要抓住自己的手。 “纪十年!” “这次我不会死的。虽然很自私,但是我真的不服。”他摇摇头,攥住的拳也一点一点划开,雪川照的脸上露出极其罕见的决绝与怒意,“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去找到我。去找到那个……”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彻底散做碎片,流淌进了白光汇聚成的江流中。 “我会的,我会……” 宋玉鞍明显也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宏明山在殿里面,就算有震动也不可能……” 他攥紧镜花,第一次正式看向萧疏,“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人拿的武器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效果,你——” 萧疏握住细白长刀,他的手握得很紧,几乎是决绝地要劈掉宋玉鞍的脑袋,脚下却突然踩空,身体竟然也虚化不见。 一道黑影在这时钻进了屋内。 一瞬白光大炽,银芒交织缠绕,勾着萧疏把他重重按进了一个地方,灵魂稳稳落实。有不悲不喜的声音从下方响起。 “你叫纪十年?我姓…啊,山上偶尔就是会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下来,你看——” “等一下,那是个人吧哇啊啊啊啊!” * 燕京城一角。 李莫言三人找了个客栈勉强落脚,就听见外面在议论什么。 钱满好奇地探到窗口,第一次有戒心地没隔窗听了一会,“他们说今天是开山祭祖,怎么不见城里面有什么响动?” 单云逐握住桃花扇,闻言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 他尚在为伏魔井旁的事烦躁,根本没心情搭理这位心大无脑的学长。 “开山祭祖?”李莫言收拾东西的手一停。 “对啊,听说是宋家开山祭祖,北地这些世家还怪尊老爱幼……”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便横来一只手。李莫言越过他径直开了窗。 与此同时,燕京城中突然爆出一道巨大的奇光,雪白曝眼,简直像要驱散所有的黑暗。 “这,这是什么?”黄衫书生不可思议道。 中年人面色严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很久之前,我曾经在大灵哪里听说过,时间是流淌在中霄界的一条河流,神乘舟而行,神器则为那能够跨越河流的舟。” 大袖书生的扇子掉到了地上,他看不清那道白光,迷茫道:“那跟这有什么关系?” “因为如果有人企图跨越时间,将会迷茫在河流之中,再不存世。” “虽然我没有看过神器,”李莫言怔愣道,“但神器发力,在大灵的记忆中,正是如此光彩。” ----------------------- 作者有话说:嘻嘻,终于能写本人最爱的情节了!纪十年限时回归~因为其实还是北疆的秘境就不分卷了 第115章 浮生一梦君同我 大朝3580年。 纪十年蹲在山头和人搭话时, 额头上新鲜的三月,或者说长得像戟的印子还有点滚烫。 无名没了,他其实有点迷茫,但与之更迷茫的是他一睁眼发现自己不在桃花庄, 而是在不知道哪座山头。 幸好还是在中霄。 和面前人确认过时间没错的纪十年松了一口气, 他自我介绍了一番, 正礼尚往来地等着对方告知名字,却听对方话头突转。 然后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对方口中的东西从天上急速落下。 黑衣黑带, 依稀看得出是个人。 纪十年脸色一黑, 摸摸他隐隐发痛的背:他不会也是这么下来的吧! 势不由人, 纪十年眼见着那人越坠越低, 心中一紧, 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住对方。 可他大概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这手刚一伸出去, 那人就在空中腾转, 脚在空中一踩,稳稳落到了地面。 纪十年:“……” 他怎么觉得他的脸也开始痛了? 原本跟纪十年对话的男子道:“嗯, 下盘稳,眼力高,看起来比你聪明多了。” 纪十年面上一红,强调道:“我来的时候是晕的好吗?”他说着转过头去, “这位少侠, 你是不是……我们是不是见过?” 苍天可见,纪十年原本是想问他是不是从桃花庄来的。谁料这人抬起头来,他的嘴就先一步拐了个弯。 第137章 眼前人眉眼锋利,形肖冷剑。长得有两分熟悉。 他到底在何处看过呢? 纪十年额头发烫, 半天想不起来。但回想到过去他也记不清男主的脸,无名的脸,还有虞君的脸,又有些释怀: 大概中霄界的大能就是特别喜欢隐藏容貌… 他思考的很认真,完全没发现自己这话说得很像是搭讪。 等等。纪十年打断了脑子里奇葩的猜想,眼睛一亮,“你长得好像柳宁铳,不,还是更像萧青谨,难不成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姊弟?” 他戳了戳对方的肩膀,这下才发现对方半跪在塌陷了一角的坑里,漆黑的双眼正一动不动地落在他的脸上。 纪十年迟疑了,他转向另外一边的男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男子也有些意外,道:“没有吧,我记得你不是脸着地来着。” 纪十年:“……” “不是。”半跪在地上的男子忽然开口,“你脸上没有东西,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他的声音像是打磨过的青金石,隔着漫漫云烟传来,低沉沙哑。煞是好听。 纪十年恍然,“哦哦,这位同道你好,我叫纪十年,‘流水十年间’的十年。你是不是从桃花庄来的?这里是……” 他把原本的自我介绍纹丝不动地复读了一片,才想起另外一人的说了半句的话,瞬间目如鹰视,看向男子。 站在另外一边的男子接口道:“这里是伏玄山,位于北疆与东海交界不远。我姓姜,你们叫我山君就好。” “姜山君。”纪十年点点头,又转向后来的黑衣男子,眨了眨眼。 男子的手仿佛有一瞬间的迟滞,他撑地站了起来,“…见过姜山君。” 他面色淡淡,平静道:“在下名为……乌有。并非从桃花庄而来。” “乌有?”纪十年同样也念了一句,心觉这名字属实与人不大相配,但后半句话却让他心提了起来,“你不是从桃花庄而来,那你从哪来的?” 乌有道:“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山君,“桃花庄出什么事了吗?” 纪十年一噎,倒也没跟他计较,有少部分修士的确不喜自报来历,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言。他拍了拍衣裳,直率道:“不知道啊!” “我就比你早三刻钟醒来,不过没有意外的话,我之前应该是在桃花庄。” “你之前在桃花庄?”姜山君眼中一动,“多久?” 纪十年掰着指头:“大概十刻钟前。不会吧,桃花庄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姜山君信手一指,道:“大概十刻钟前,桃花庄被炸掉了。” 九月的秋青黄交接,天高云淡间。纪十年举目望去,青黄末处,一片蒸腾云海,广阔无垠。 纪十年目露震惊,“那那那岛上的人呢?!” 姜山君略显奇异地看向他:“你不应该担心自己吗?” 从海上的岛屿被轰到此地,放在寻常修士身上,至少也是个内伤的下场。 “我,我吗?” 纪十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往身上一摸,但或许是受益于往日跳崖的经历,除开背部有点痛,居然没什么明显的伤口。 确认完没事后,纪十年的手摸上了头,“呃,我没事。所以桃花庄的人如何了?” 姜山君摇摇头,道:“我也是看到岛屿炸开才能告诉你这些,我眼睛不好,还不能在尘土中看清里面的人有没有事——你不是桃花庄的吗?桃花庄发生什么了?” 纪十年道:“我能说我不知道吗?” 他估计爆炸的时候还在人观心之悟里呢,哪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过依照柳宁铳和云游方他们俩的实力,自己都没事,他们也应当安全落地了吧。 “话说,”问清了地方,还额外问到了爆炸,纪十年薅了一把鬓发,为难道:“从这里走回雪川,要多久啊?” 姜山君沉默了一会,“走?” 乌有亦道:“不用走。” 纪十年急忙摆手,“等等,你们是不是理解错了,我是凡人,不会……” 姜山君嘴角抽了抽,指向他的额头,“纪十年,虽然说你是缘道,也不用说自己御器的一点灵力都拿不出来吧?” 纪十年:“啊?” 他什么时候成了缘道,因为这道印记吗? 他张了张口,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枚印记,只一下,又快速地缩回去,“可是我没有道宫啊。” 被鼎拒绝,无法修炼,要不是他日日跳崖佐以庄红玉的蛊术,纪十年连灵力都无法调动,也别提进入傀儡。 姜山君耐心道:“道宫之事,虽有凭据,但对于缘道来说,并不是最好。缘着无凭无依,乃天地道法自然,此物名为有缘印,为天地之极,人与此世之本源,自然是比道宫好上数倍。”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这个说法,“可是照你这么说,有缘印不也是凭据吗?” “不一样。”姜山君扶正了旁边大概是被震歪的“伏玄”石碑,“你若是执着于道宫,把有缘印理解为缘道的道宫,倒也没错。” “……那有缘印怎么用?” 姜山君不解:“你还真不会用。我又不是缘道,怎么会用这个印记?” “从这里走到雪川,翻过山川,乘舟东上,再走过冰川,至少也要这个数。”他竖指比了个“一”。 纪十年:“一个月?” 姜山君叹道:“傻孩子,是一年啊。” 纪十年已经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多少次无语,眼里刚燃起的光迅速熄灭,他睫毛微颤,不死心地看向了乌有,“你知道有缘印怎么用吗?” “抱……在下也不会。” 乌有的眼睛似乎长在他身上似的,见纪十年看过来,却是道:“不过,在下恰好要去雪川一趟。十年不如同我一起,也能省些脚程。” 青年的目光温柔似水,“可以吗?” 纪十年被他看得莫名脸热,“咳咳……呃,不麻烦吧?” 说着,他伸手摸了摸脸,正疑心自己是不是被摔出了发烧头出血的内伤,一只手便从他背后抄过来。 “十年,抓紧了。” 青年从不知何处取来了一把蓝白大伞,上面飘着模糊一团的,熟悉的灵力,却正正好让两人御伞而起。 居然还是个用伞的修士。纪十年有些意外,总觉脸上更烫,下意识往底下看去,“那姜山主,多谢你的照顾了,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姜山主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身影飞速缩成一个小点。 等到两人彻底离去,姜山主才从山脚开始往上爬,若是有人在此,一定会发现他的动作有几分僵硬,像是某种固定的人偶。 “祈神过,得安平,邻里问尔香几斤。” “塞外侠,赶尸鬼,骨油烧我情三两。” 他缓缓地哼着小调,笑望天空。 “一个被时间拉扯的变数,一个干瘪无魂的器物,我倒是好奇,你们能如何勘破天机,找到……” 一道惊雷从天上而降,吞没了姜山君没说完的两字,他却是浑不在意,又唱道: “游子死,老人朽,天下做鬼坟几头?” * 乌有的伞飞得很快,不过半刻钟,伞便在空中一滞。 纪十年还以为到了,抬眼往下面看去,就见蓝色的海水上有阁楼重重,却并不是雪川。 纪十年背对乌有,被他揽着靠在胸前,看不到神情,“嗯?你在这有事吗?” “不是。” 乌有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雪川在哪?” 他举目望去,神色极冷。不过目光落到那颗圆润的,还带着碎发的脑袋上时,声音却轻了下来。 乌有道:“你看。” 传说此世有四极,东南西北,他有关于东极的记忆,是海中阁后冰川万里,再无声息。 可此刻凌驾于阁上,那座飘渺的幻境之最后,竟然是麦生茫茫,金灿灿的黄蔓延至尽头,不见海天。 纪十年自然也看到了这副场景,惊呼脱口而出,“忘怀乡?!!” ----------------------- 作者有话说:这只小纪真的萌萌的,一点我个人的xp吧,很喜欢这种时光和感情都错位的感觉 第116章 乌有先生子虚伞 两人在金黄的麦田田埂上落下, 纪十年才确认下来,这真的是忘怀乡。 只是与他曾经所见有些不同。 麦浪的边缘天浅云淡,田野间有农夫举着镰刀,卷袖割着谷子。阡陌交通, 鸡犬相闻, 一派安平无虞之相。 乌有道:“你见过这里?” “算是吧。”纪十年转头往后看, 那海中楼阁已消散无虞,又摇了摇头,“我们应当是进了海中阁的幻象了。” 东极浮山州, 不仅有希世难闻的雪川, 亦有大名鼎鼎的海中阁, 传其蜃妖环绕, 若有人能托付天下难得的美梦, 阁主便能解一困惑。 第138章 这消息还是纪十年和啁雨某一次吵架知道的消息。 “幻象?”乌有皱起了眉, “在下觉得这里, 好像有点眼熟。” 纪十年摸着下巴, 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眼熟吗?照理说几年后它才会……” 想起那个守在血红麦田里的男人, 纪十年摇了摇头,及时住嘴,“我们看看吧,它既然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必然有它出现的道理!” 他不说, 乌有也不多问,“好。” 两人一前一后的行于田埂上,麦田里农夫不多,但对于他们俩格格不入的打扮, 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两人走了半柱香,纪十年才在一片田边找到了个愿意搭话的农夫,“老伯,我想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农夫长得一脸憨厚,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给两人一指,“两位是从外地来的吧,嘿,你们看——” “这里叫问仙台,离周王都不远呢!” 纪十年舌头都差点和牙齿打架,“问,问问仙台?!” 顺着老伯所指的地方望去,一片麦浪间,不知何时冒出来个突兀的山峦,半边似被切碎千片,石壁光滑,不知是什么质地,反射着明媚天光,仿佛要刺瞎纪十年的眼。 但也正因如此,降落于问仙台上,对它再熟悉不过的纪十年才觉悚然。 他原以为问仙台只是雪川边缘的山,雪川消失不见后成了忘怀乡的山——可是在这长得像忘怀乡的幻象里,问仙台却成了周王都的地方? 这是什么情况?!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纪十年脑中一片混乱之际,就听乌有开口:“周王都?在下听说王都享美玉万千,黄金万两,怎王都外却是此番模样?” 他的声音淡淡,却仿佛永远有底气,教纪十年混乱一片的思绪安定下来。 “谢谢。”纪十年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低声地道了一句谢。 乌有微微垂眸,对他勾起了嘴角。 两人这一番动作并没被眼睛都要被汗水糊完的农夫所注意,他再抹了一把汗,道:“一看你们就是从边陲四极之地来的野人,我们储君说什么农为民立身之本。现下王都外农田万千,那叫一个好!” 纪十年道:“那的确是个好储君。” 他止不住又看向了那座名为“问仙台”的山,“不过,此地为何叫问仙台呢?” 这话一出口,纪十年便隐隐有些后悔——有关于问仙台的典故,他从前是听雪川临提过的: 传说很早很早以前,因倒金宫之说,一位国君搬山倒海,以举国之力造一问仙台,祈仙人落下,得问此世缘何有极。但日月交替,沧海桑田,从传说开始到现在,王朝不在,问仙台上就没有见过仙人的踪迹。 果不其然,农夫把最后一点麦子割完,深深地吸了口气,“问仙台嘛,自然是问仙人的地方咯,听说是最开始的皇帝造的,等待仙人从上落下,从我奶奶的奶奶的爷爷的太奶奶的太爷爷就在这里了。” 见农夫伸手向田埂上的背篓,纪十年觑着那要冒顶的麦子,正要伸出手去,乌有便抢先一步将它提了起来,“我来吧。” 纪十年还没见过活都要抢着干的,他抬起头,就见身高体长的青年轻巧地把背篓背在背上,朝农夫道:“那这问仙台上有仙人吗?” 原来是来抢情报的。 纪十年心想。中霄界当真人不可貌相,乌有生的这一脸冷漠不羁的面像,应当具备“生人勿进熟人更是滚开”的天然优势,没想居然是热情洋溢活泼积极的这一卦吗? 不过虽然他长得不憨厚,背起背篓却没掉麦子。农夫捡起镰刀,又捡了几个麦穗,这才带着两人往深处走,摇头道:“多谢两位。不过仙人嘛,我住在这里这么久,还没听过人提起咯,想来也是没有的。” 纪十年点了点头,心道实在是蒙羞,听起来从古至今就只有他一个凡人落下,还是个年满十八刚高考完的大学预备生,真是对不起那位传说中的国君。 他点着脑袋,不防上面突然被人轻轻揉了一下。 纪十年回头仰面,就见乌有收回了手,张嘴比了几个口型。 字很简单,纪十年一看就懂——很好摸。 纪十年:“?” 我们真的是刚认识吗?要不是他是女子绝对会怀疑这乌有图谋不轨的! 但他是男的,不排除这人是意图挑衅。 众所周知,身高可谓人的大忌,高不高更是男人的大忌。而恰巧,纪十年就处在一个能虚报180但到底不是180的高度。 看了看高了自己半个头的乌有,纪十年悲愤:他才十八岁,还能再长,挑衅他的就给他等着,迟早他会让乌有好看! 纪十年转过头去。前面的农夫仍然在说:“不过我们大周倒是有很多神,两位感兴趣的话不如看一看。” 纪十年连忙摆手:“这就不用了。不过既然这问仙台又等不到仙,那它站在那里不费地方吗?” 农夫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王都那边只是把这地封了,都成了座空山。不过嘛,依我看,哪里的人没点对神仙怪事的向往,更何况陛下,即使仙人不来,可也没人证明祂们就不存在啊。” “我猜啊,不管是哪一任陛下,心里总归是有这个念头的,不然也不会放任这问仙台立在这里这么久咯。” 纪十年又点点头:“原来如此。” 几人边说边走,半响后便送农夫回了家。这幻象中的农夫也是个热情好客的,在院子前拉扯了两三回,纪十年和乌有才婉拒了做客的邀请。 而后两人仿佛心有灵犀般,话都没说一句,就一齐踩着已升至高空的日头的光芒,方向正是问仙台。 “依照老伯所言,这问仙台既然见不到仙,又为何要封禁?” 两人一前一后行于田埂上,眼见着高绝的崖壁就在不远处,纪十年眯了眯眼睛,忽然开口。 乌有道:“兴许是皇家所建,威严不容侵犯。” 纪十年想了想,道:“但都空置了,干嘛不建个行宫或者别的什么。这里离周王都又不远,没必要留这么一座奇奇怪怪的山吧?” 此处麦田平坦,偏生耸立一绝壁,还空置无人。周王都的皇族们难道不会觉得这寓意不太好嘛? 他心中所想,乌有看不到他表情,自然是无从得知。而大朝自大从灭绝后再无王朝,乌有作为一个修士,大概也是不知道这些皇室王族的派头。 乌有道:“原来如此……小心。” 两人离那绝壁越来越近。远处不察,近了纪十年才发觉这绝壁下雾霭重重,云障上时不时有气息流动。两人距障不到三尺远,那重重白云便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来。 纪十年猛地往后跳三步:“这这这……” 还没待他把“这是什么玩意”说出口,就感到自己撞上了一道温热且僵硬的墙。乌有一手揽他,一手蓝白大伞急射而出,有白霜自地上泛滥,飘飞而去,轻松荡开白雾,开出一条仅供两人行经的路来。 纪十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把伞,“不是,这伞这么厉害,乌有兄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原本以为这东西是个华而不实的装饰品,没想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这么装逼啊! 乌有一手驱使伞荡散白雾,一手慢慢地松开他腰,莞尔一笑:“别人送的。” “哦?”意图做炼器师的纪十年更兴奋了,他这时也顾不得思考刚才的动作,仰头看人,“他是炼器师吗?有没有说这伞怎么做的?用的什么材料?什么炼器术?这伞这么帅,叫什么名字?” “子虚。” 乌有的面色突然变得平静下来,他盯着纪十年,一字一顿道:“送给我这把伞的人,说它叫子虚。” 纪十年被他看的一愣,心道不愿意说也不必如此,子虚乌有,还不如说自己叫无名呢,听起来就拒人于千里之外。愣了一会,纪十年转过头去,抱臂回道:“那我看,送给你这把伞的人肯定不怎么用心。” 乌有:“为何?” 他声音很轻。纪十年此时已经打定这人是在敷衍自己,干脆也就胡言乱语,“既然是要送给你的武器,若是真心实意,干嘛要取名。况且子虚话可是最多,华而不实,可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纪十年说着说着,便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分,万一这真是别人送乌有的礼物呢,又万一中霄界以名定命……他不敢深思,急忙住嘴,却听见乌有低低笑了一声。 乌有道:“你说的对。但那人送我伞的时候,也告诉我,子虚不过他随口胡诌,此器之后,全凭我的心意。” 纪十年张了张口,“……那你干嘛不给它改名?” 乌有道:“我不知道。真的。” 青年嘴角噙笑,侧首望他,“或许是为了此刻与你的相逢。” ----------------------- 作者有话说:谢谢吴莉是抹茶脑袋的地雷。 十年也是自己夸上自己了—— 第139章 第117章 有幸我来山未孤1 纪十年有点懵。 乌有这人很怪, 伞怪。没想到逻辑也很怪——别人送他的一把伞,取名子虚,自己不想改名,却把理由赖在他身上, 这是什么话? 假若他没有落在伏玄山上, 假若他们从不相逢, 那乌有的子虚伞又该叫什么?金风玉露? 纪十年不答他这莫名其妙之语。 他不答,乌有竟也不说话。伞飘霜华乱飞,两人踩着一地冷白于浮白中穿行, 安静得像是恬淡流水, 并不让人难忍。 行至末路, 未见崖壁, 反倒是冷冷黑天, 一水儿潋滟星光的江流在眼前铺开。 鱼儿乱飞, 浪涛惊岸。 纪十年差点被惊掉下巴, “我们不是朝问仙台走的吗?” 乌有道:“即使有误差, 那也只应当偏离三步。” 刚入云雾时分明秋阳高悬,不过正午, 现下却是个无月之夜。即使是蜃梦幻境,也不会荒谬到这个程度。 子虚伞归身隐匿,乌有仿佛按住了什么东西,蓄势待发。 他仍旧温和, 含笑道:“除非, 这问仙台里原本如此。” “不错,这里的确是问仙台。”一道清丽的女声倏然响起。 随声而来的,是一叶越来越近的小舟。 有女子从船上冒头。她着红衣,配骨笛, 尚且青春得堪称一句“秋水为神玉为骨”。 也熟悉得让纪十年立在原地,五官上表情都不知道往何处放。 因为这人长相打扮,实在是像他的师傅庄成玉。 严格来说,是略微年轻一点的庄成玉。 年轻版的庄成玉道:“你们俩又是谁?居然能突破我下的禁制来到这里。”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纪十年的目光,歪头道:“你认识我?” 纪十年欲言又止:“呃,你觉得我是该认识呢,还是不该认识呢?” 庄成玉:“……” 乌有:“……” 纪十年说完,立时就发觉这话比乌有相逢之论还胡扯。可惜他不爱撒谎,只能薅了把鬓发,十有六分的诚挚道:“我们只是两个路过的修士。” 不过是路过东海浮山州,恰巧被卷入此地的路人。 庄成玉却笑了,面露白齿,“腰束映红,偏道自己是路过。实话实说,你是不是我收的徒儿?” 纪十年险些一口气呛在喉咙里。 乌有的手又拍上了他的背,轻轻沿着脊背顺下,却道:“你是庄成玉?” 纪十年这下撕心裂肺地咳了出来。 庄成玉眼里生奇,“哦,你也认识我?” 纪十年比她更好奇。奈何背上的手一次比一次轻柔,还带了点灵力,激得他额顶印发烫,终是顺了口气下来。 乌有道:“只是曾经听人讲过前辈的一些传闻…您很善蛊?” 纪十年这下心也安定下来:众所不周知,虽然他不知道庄成玉擅长什么,但是有关于蛊术,大概是她最不擅长之物。 不然也不会在他这个百无一用的凡人身上搞实验了! 庄成玉点点头:“当然啦。你这是从哪听说的,周国君,还是如今那位小太子?” 纪十年一口灵力险些在喉咙里上不下来。可乌有的灵力温和滋补,在脉里流淌似汩汩河流,暖身顺气,卡着完全没有什么危险。 庄成玉又道:“不过你们叫错我的名字啦。” 她微微抿唇,露出了一个羞怯的笑容,“玉者无暇,我名雪川玉。二位记住了。” 纪十年:“……” 纪十年没有气卡喉咙里的风险,一脸麻木地看向她:“什么叫叫错名字?” 有关于雪川玉,雪川里流传的诸如扛鼎破烂居等等的传说脍炙人口。可纪十年没想到,他师父庄成玉就是第一任少君雪川玉。 乌有道:“若您是雪川玉,为何知道庄成玉是在叫您?” 庄红玉——应该说长得像庄成玉的雪川玉笑眯眯的,“那就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原本除开自己,国君与太子,我已将此生之事托付完毕。这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我本该懒得和所有人说才对。” 她的目光落到纪十年身上,表情温和似水,“不过既然有我的徒弟在,那么来吧。有关于问仙台,有关于我,乃至于有关于这个世界,多两个人知道也无妨。” 星光溅落似鱼尾上麟麟波光。一叶小舟,三个人,雪川玉没有动,小舟却划入了这一江黑到绮丽的夜里。 “少……”纪十年开口叫人,却不知道叫“少君”还是“师傅”好。 雪川玉道:“叫我师傅吧。这位公子,可以叫我小玉,我毕竟还没有那么老。” 乌有道:“抱歉。在下辈分也没大至如此。” 雪川玉“哦”了一声,“讲究还怪多。那你随便叫吧。来来来,我的好徒儿,你叫什么名字?” 纪十年如实相告:“纪十年,‘流水十年间’的十年。” 他心里总觉得乌有的话怪怪的,但此刻一个活生生的谜团摆在面前,还是让他抓耳挠腮,“师傅,你什么时候讲那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啊?” “这么着急?” 纪十年疯狂点头:“这河要是流到了尽头,不如师傅你的故事长该怎么办?我们还是现在讲吧。” 雪川玉道:“这河不会流向尽头的。” 她仰天而望,昳丽星光洒落女子的脸庞,如同莹珠点点,可她不笑,反倒是像一尊威严大气的神像,“小十年,你说神如果死去,会如何?” 纪十年想了想,道:“会变成殿主?” 雪川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么这位公子以为呢?” 乌有道:“会像你这样。” 他声淡淡,却让雪川玉再次露出了笑容,“哦,这是为何?” ……他们俩说的还是人话吗? 纪十年本该震惊,但大概是他今天的震惊震得实在是太多,这么一段充满含金量的话劈头盖下,他居然还能淡然坐在舟边观天幕低垂,江流跃星。 那一从上船时握着他的手并不讨厌,在千万株碎玉鸣声的水流与飘飘欲飞的幻梦之中,仿佛抓住了纪十年的魂魄。 乌有摇摇头,“这便是我的故事了,前辈。” 他笑道:“纵江河无尽,可相逢有极。前辈不如少卖关子,多讲讲您的故事吧。” 雪川玉道:“你倒是能言善辩。”她从江流里鞠起一捧水,又见它们从手中追隙而逃,轻轻道:“那么我便讲吧。” …… 用一个老套的故事开头来说,那必定是很久很久之前,这世上有一位神明,随祂而来的接连赴死,最后只剩下祂行走在大地上,穿行于这世上所有的囚徒间,在思考一个问题。 祂到底为何甘愿束缚在这个世界呢? 祂没想出答案,但囚徒们聚集起来,有了一位领头的王,听说神尚且留存于世间,于是她来问神: “神啊,我们何故存于此地?” 可神自己都不知道祂为何要待在这里,祂没有答案,也没有回答王的问题。但王曾经造访四殿,是个固执又有些执拗的人,她认为神明不知道答案,便向神明提出了一个办法。 原来王自封为王,却从不忘记人为囚徒,她势必要打碎枷锁,于是便向神明提出了一个计划: 她要神去死。 “所以师傅是因为这个死的吗?”纪十年一眨不眨地看向雪川玉,心脏像是被谁捏成了八百十瓣,见人只觉心疼,忍不住插嘴道:“可,可是要打破枷锁,为什么要神去死啊?!” 乌有道:“或许是只有死,才有一线生机。” 雪川玉眼里流露出赞赏,“不错。” 她对着纪十年摇摇头,“神的死去,并非殿主,或化作山川,或睡做河流。这里严格的叫法并非问仙台,因神死去,身做基石,所成乃玄之又玄的万象阵。我们将在这里,获得超越时间的力量。” …… 神明答应了王,祂从最初死去,存于万象阵中,而万象阵,也成为了神在这个时间唯一的锚点,不至于让祂迷失在时间之内。 王将祂所埋存之地称作问仙台。 一人一神约定好,人在现在册封诸神,希冀纯粹的力量能突破枷锁;而神去往过去也好,未来也好,寻找突破枷锁的办法。 “……原本应当是这样。”雪川玉忽然叹了口气,她眯起眼睛,仿佛是星光太过灿烂,让她睁不开眼。 纪十年咬了咬唇,“可是他变了?” 雪川玉道:“不是。” 乌有淡淡道:“人寿命有限。我想是他死后,后代子嗣被权势所醉,就此偏离了轨道,神力挥霍无度,权者作威作福,不过如此。” 水无声,星无言,船行甚远,风景却始终不变。 雪川玉道:“不过如此。” 纪十年道:“但我猜,也不仅如此,对吧?” 雪川玉似乎小小地吃了一惊,但很快的,她又笑了起来,“是啊,不仅如此。” 第140章 …… 天底下有美玉万千,黄金万两,有权势醉人眼,神力撼山河,也有最纯粹的一颗心,当断一切,诚可试金。 神在问仙台里不知道多少年,外面的王朝已进入暮年,一位国君却踏入了此地。 国君很胆怯,说王朝将覆。 国君很懦弱,说他已经管不住那些神。 国君很贪婪,说他要找到钉入此世界的命书。 国君很不国君,说他大概要对不起大周了。 这位国家的王朝摇摇欲坠,但他从外面来,要神杀死他,再打捞起他的灵魂,就此赋予他深入地底的力量,赋予他取出命书的力量。 这是几乎十险无生的绝境。 可国背弃了他的国,将他的子民都压在命运的天秤上,随即魄散魂飞,随即国破家亡,随即…… 他也拿回了王的初心。 舟很平稳,雪川玉缓缓道:“我原本是不想答应他的,神的死去,就代表着祂在此世绝无生路。” “可是我大概忘记不了她的眼睛,忘记不了自囚于此界的迷茫,也忘记不了命运并非如此。” “所以呢,说我叫庄成玉也不错。玉者无暇,这是我唯一留下的字,自此之后,世上便只有雪川玉了。” 雪川玉笑了,“不过雪这个字不好,所以我投身于外,因为司命的规矩只做分身,她应当是领大周遗民找到了一处好地方。” “只是不知道,怎么又用回了原名。” “雪这个字不好?”纪十年不自觉攥紧了手,五指深深没入掌腹。他看向雪川玉,总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关键,忍不住问道:“师傅能说说是为什么吗?” 雪川玉道:“为什么不能?在中霄还没落成的时候,现在或许该叫天上的神们。在祂们那里,风意味着终将停歇,花意味着终将凋零,雪意味着终将消逝,月意味着终将无踪。” “中霄界所谓的四炁,正是神封印此界时降下的诅咒。” 恍若一柄大锤砸在心上,纪十年头晕脑胀,低下头才觉原来自己掐的是乌有的手。修长的手上红得要出血,却仍旧温和得拢在他手上。 他如梦初醒,下意识就要拽开手去。可听完如此真相的乌有面上却没掀起一点波浪,他轻轻按住纪十年慌不择路的手,将他揽至怀中,“没事。” 青年身上没什么气味,不过胸前倒是很好靠,能搁着衣料听人声温和似水,胸腔鼓动如雷。 “你若是不想听的话,前辈说了这么久,兴许也累了,不听也罢?” 纪十年其实有点想点头,乌有的话极尽小意温柔,声音又好听,但是他埋在人怀里正准备一动,视角里就溜进来一尾红色的衣角。 然后他稍一抬头—— 坐在他们对面的雪川玉要笑不笑,面如冷铁。 她阴恻恻问道:“这位公子,当着我面勾引我徒弟,你是当我这师傅不存在吗?” -----------------------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一两章应该挺高能,纪十年的情商应该是堪比一根香蕉…… 无奖竞猜,面对师傅的点破纪十年在想什么: 1.握草乌有是男同 2.兄弟抱一下又没啥 3.乌有是女的? 4.自行发挥 第118章 有幸我来山未孤2 勾勾勾勾勾勾……勾引?!! 纪十年本就混乱的思绪一时间不知是该停留在四炁为诅咒还是乌有在勾引他上面——开玩笑的吧, 他们俩也就刚刚认识,连抱都是他主动伸手……这分明是他太过软弱的锅吧?! 纪十年浑身一僵,他人还赖在乌有怀里,整个人却已魂飞天外, 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乌有似乎沉默了好一会, 半响才道:“是勾引么?” “没有吧。” 纪十年心里疯狂点头:对的, 就像这样问下去,好壮士,证明自己是个纯洁无辜圣洁的白莲! 雪川玉道:“小公子,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你刚刚那不叫勾引什么叫……” 一只修长的手执起他散乱的鬓发。 雪川玉的质问犹在耳边, 纪十年坐直了些, 就见乌有俯下头去, 轻轻吻在了他的发上。 雪川玉的声音消失了。 如此近的距离, 纪十年能见他半掀眼皮, 不咸不淡道: “这样……才算勾引吧?” 他尾音咬着后两个字, 面上流泻一笑, 宛若明镜映星,晚夜吉光。 这纯粹到敛尽夜色, 星光与水色的笑,只为一人。 纪十年感觉舌头又大了起来,他猛地扭过头去,以一种过去十八年都没有的端正坐姿直面雪川玉, 结巴道:“是, 是吧。” 雪川玉脸上冷色消弭,她疑惑地看向自己徒弟,“真的吗?” 纪十年再次疯狂点头:“当然是真的,刚才那充其量就算我是个胆小鬼。师傅您干嘛要这么说他?” 雪川玉满脸无所谓:“哦, 我只是想耍耍他。” 纪十年:“……” “小太子之前和我说过,有一种厉害的计谋叫做美人计,美人要是特别会勾引的话,国家都得完蛋。” 雪川玉沉思道:“可是现在看来这勾引也就只能让人脸颊绯红,还不如这位公子刚上船那些小动作呢。” “要不然你再试一次?”她突然把头转向乌有,“我徒弟是不是很好玩?” 纪十年:“……”他真要给雪川玉跪下了。 他按了按额角,张口正欲岔开这乱七八糟的对话,身边的乌有竟然开口了。 青年似乎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温声道:“不是玩。” 雪川玉更疑惑了,“那是什么?” 星夜随河流流至远方,眼前的景色突然变得灼眼起来,纪十年终于忍不了这两人。他一手把雪川玉按回位置上,一手捂住乌有的嘴,“不是在讲故事吗?怎么话题转移到玩我身上了。” 他清了清嗓,见两人没有开口的“危险”后快速收回了手,再次开口,“再说了,我又不是国君,师傅你叫他……咳,勾引我,能在我身上拿到什么啊?” 出乎意料的,曾在问仙台下将他定义为无用之人的女子却笑道:“能从世外之魂身上得到什么,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啊。” “许诺也好,爱与恨都好……”雪川玉再次掬起水流,任由它们从指尖逝去,“徒儿,你要来试试吗?” 女子的目光温和又鼓励,看得纪十年心口一烫,伸手从河流里掬起了一捧水。 那漆黑到不见尾的水,理当同雪川玉手中一样,却依附在纪十年的指与指节间,褪去凄凄墨色,顷刻化作粼粼白波。 “这,这是怎么回事?”纪十年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发出一声极小的轻呼。 “这里的河流,是我能够穿越的时间所承载的具象化。从中霄界最初到大朝3582年,我能够看到的时间不过如此,可能够打捞的命运却从来自指尖转瞬即逝。” 纪十年看着指尖流连的水光,神情震动,“这是命运?” 乌有道:“你……” 雪川玉摇了摇头,“没有那么强烈,你们忘了。我是此世之神,自成为中霄界其中的一员,我就远没有外面的神仙那么强了。司命曾经随手写就丢进此世的命书,没有命运的准许,我连触碰它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肯定想问什么是命书吧?那是司命,也就是最初的神仙掷进此世的基石。凭借着命书,他为中霄界书写下了注定灭亡的命运,这本该是不能改变的。” 一捧水突然变得足以逾越千金,纪十年忽然有些喘不上气,忍不住道:“那我手上这些呢?” “那是足以推动你想要改变之人命运的缘。只是缘分而已,过程如何,结果如何,我通通不能保证。” 雪川玉轻飘飘一笑,“幸好,从这条河流往下,我将遇见年轻的周太子,他的父亲最后的私心是以封神留下了他的命,以此撼动那无可匹敌的命书,我也将借由他的儿子送出我的分身。万象阵能做到的很少,拉回时间,去往未来,它甚至管不住我的分身,我也全然无法预料这些变动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能做到什么……” 她此刻像是一个不安的少女,惴惴不安地望着河流的另外一段,但是她的路只有这一端,于是只能由昨日期待未来,由明天撑过今天。 雪川玉轻轻道:“我猜你也明白了吧。徒弟,是我对不住你,但是我想,你一定会做到的。” 乌有仿佛听懂了雪女子话众之意,面上锋芒必露,道:“你要他做到什……” “没关系,”纪十年按住了乌有的手,“很简单的事,我会做到。” 纪十年突然想起了他那些死而复生的跳崖,突然想到了问仙台上繁复华丽的大阵,想起了一次普通的跳崖,他却被拉到了不知道哪个时间的问仙台。 哦,现在或许该叫万象阵。 他面无表情地按着那只带有红印的手,上面的红色变成乌青乌紫,就像是他数次毁坏的身体。 第141章 难怪雪川玉之前要说那么那么多,如果万象能够拉回时间,那么他所谓的跳崖不死,答案也十分简单: 因为他在死前,就被重置了时间。 可纪十年第一次发现,原来知道真相的时候可以一点也不痛苦。握在他手里的手仿佛在轻颤,但纪十年猜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因为他没有告诉他自己曾经无数次的跳崖,无数次的在万象阵下醒来,无数次的无家可归。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人,纪十年却不想看到他为自己难过悲伤或者愤怒,哪怕只是他自作多情。 不过作为一个跳过崖后还能笑出来的人,纪十年当真觉得自己实在是厉害的不像话。因为他仍然是笑了出来,没有颤抖,也没有流泪。 纪十年薅了一把鬓发,开开心心地对乌有补充道:“就是说我会对得起这些缘分的。是吧,师傅?” 不要问了。 乌有道:“真的?” 不要问了。 纪十年调侃道:“我从不说假话的,你羡慕我有这些缘分吗?” 不要用那样的眼神来看我。 雪川玉眼中划过不可思议,眨眼又恢复了正常,轻轻道:“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该说这句话。纪十年,单单就凭你的存在,就能够改写许多人,许多事……我在这里太久了,实在是分不清,你能落到大朝3580年,算不算祂命运中的一笔。” 求求你…… 像是被一把斧头劈成两半,酸涩与苦痛不要钱地挤进了半个他,嘶鸣,蜷缩,想要奔至雪川无人的荒原,可是另外一半却留在江上舟上,连奔跑的权利也不曾有,如此冷漠地旁观自己微笑打趣说话。 “好了,我到了太子在的时间了。这座小舟就留给你们,乘着它,你们会在时间的末尾出去。”雪川玉脚踩轻舟,如一片雪那样飘然而去。 “也终将在那里离别。” 人声笑隐于黑夜中,已避无可避的纪十年望着浓稠的黑夜,却感觉身体变得麻木起来。 他闭了闭眼,无力地坐入小舟中,比以往都想找个时间痛哭一场。 好吧,纪十年想,他这下是真的穿越异世界,要拯救异世界了。 小舟不摇不晃,纪十年发了会呆,呆到两半自己都被缝成一块,才发现舟上意外的安静。 乌有甚至没看他。 少年那些痛苦突然都化作了随水而去的水花,他突然有些好奇了,“你……不问我吗?” 其实他觉得自己演技已经很好了,但是雪川玉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就算青年不知道具体的事,也听得出来这里面有点问题。 他是不是像一个傻子啊…… 纪十年有点害臊了。 话音落下,乌有把目光转向了他,“我知道你没有撒谎。” 纪十年:“!” “但是你心虚的时候也很明显,尤其是说半真半假的话时。十年,你好像总喜欢玩自己的鬓发。” 乌有吐出了一口气,一口很小很小的气。不是可怜,不是叹息,而像是一个小小的约定,“但是我不会再为难你了。” “我曾经很小很小的时候,要倒数一百年那样,我说要回家,于是一步,两步,三步……我走了很远很远,回到了家里。很多人觉得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受了很多苦,努力到令人心疼,所以他们极尽宠爱和怜悯,这是我应得的东西,所以我承受了。” “我从那时起,总能够猜测别人的意图,获得我应得的东西,但后面……” 乌有轻轻道:“后面我遇到一个人。” 河流从小舟前往后奔,乌有的目光比河水还要温柔,比星光还要耀眼,也比黑夜让人安宁。 “我曾经不喜欢他,因为他改变了我的命运,那是我发誓要改变的东西。我觉得他可笑,愚蠢,目不识丁,毫无作用,故弄玄虚……” 纪十年打了个重重的喷嚏,“那他还挺一无是处的。” 乌有解下衣服披在他的身上,语调稍高了那么一些,“是吗?” 纪十年撇撇嘴,“这是你说的!” 乌有失笑:“因为后面我喜欢上他了,才知道自己眼界狭隘,也只能看到这些东西。” “有时候,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特殊的。特殊到答应了什么就要去做,特殊到不容许别人把自己走回家看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特殊到绝不为痛苦而哭,特殊到即使世界不属于自己,只要有理由,也愿意为它牺牲。” “十年,你说对吧?” 纪十年笼着温暖的外袍,他想说不可以,想伸手……他面无表情地打住了才出现对方话里的动作,艰难道:“大,大概是有的。不过怎么被你说的有那么了不起啊?” 他不由嘟囔了一句,“不强大的人拯救世界,说不定是个笑话呢。” “那你笑我吧。”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乌有的眸子沉沉地望着他,“我曾经为了不愿意当一颗棋子而死去,为了当一个低劣的人而活到现在,不够光明坦荡,不过强大,足够好笑吗?” 纪十年说不出话。 “所以你不是个笑话。”乌有道,“去他妈的拯救世界,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用谎言,欺骗与算计强迫一个人去做到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这才是笑话。” “纪十年,你要做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这没什么可笑的。什么命运不命运,别人的决心和苦难,更是跟你一点没关系没有!” 不知不觉间,乌有两手已经搭在他的脸颊两侧,漆黑的双眼如行经的河流。 “我现在真恨不得把过去的脑袋安回脖子上,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出现在这……”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的说着,吐字如瓷瓶崩裂。河流上风浪如同洋流彼岸席卷而来,碎星惊鱼,纪十年感觉自己突然被吹的极远极远,乌有明明就在面前,温度,触感,连带着那一卷漆黑的袍子都在忽起的大风中吞没不见。 “等等……”纪十年下意识伸出了手,但他不仅没抓到乌有,反而是落了个空。 再次抬头,只剩下晴光如许,他坐在一叶只有自己的船上,静静地靠在大雪满川之缘的水面上。 ----------------------- 作者有话说:太喜欢小纪了。他其实是真的非常非常普通的一个人,会难过,会伤心,但是由于从小的家庭环境,就导致总是别人的泪水先一步落在他这里。摊牌了我就是喜欢圣母,什么类型都喜欢,都说人是现实的,可是大家也是会痛的,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被人怜爱,宠溺,原谅,真的会热泪盈眶(ps当然纪老师也不是是非不分啊),我个人认为正是过于善良,才会把是非看得相当重要,只是这类人通常最先忘记的是自己的委屈,导致其实圣母最普遍的就是被欺负的最惨风评也不好的老好人 第119章 宏明伏身可得玄 大朝3681年。 一座平凡到不起眼的山头, 有两个人在对打。 他们一人书生负剑,一人青皮徒手。剑长三尺,出时带春意飘飞,却裹挟如雷之势砸下, 剑快势强。青色皮囊的汉子身如风中一点浮萍, 只见他腾转于林, 手中浓稠到几欲流涎的黑气自手上迸发,双手捉剑。 两人已打了不知道几个来回,黑气还没近剑, 书生便已抽剑回拨。诡异之气难驱, 但书生的剑气太过凌冽, 其剑破空如一梭银鱼, 却是轰开黑气迎了上去…… 这已经是伪装成柳宁铳的柳宁夏和宋玉鞍打架的第二个时辰了。 在恨不得你死我活的战场边缘, 一只轻飘飘的, 大概两个拇指大小的墨水小人好不容易爬到了水潭边, 对着水面两颗墨水点的黑眼睛你看我我看你了一会, 才敢确认一个事实: 他雪川照好像短暂地夺了一把寻墨使的舍。 这一切大概要追溯到两个时辰前,他跟萧疏话还没说完就被撕碎身体的那个瞬间。 那个时候他大概识破了庄成玉真正的计划, 正怒无可怒心想自己大概是要变成无脑男频文里可能只有脑残献祭戏码才能复活的先去世形男主,就看到假如他有可能被复活那么可以复活他的萧疏被一道黑色的影子撞进了阵法的裂隙,再然后是宋玉鞍大吃一惊然后被身后不知不知哪冒出来的老人当头一砍—— 雪川照也就发现他就这么一片灵魂居然还完好无损地飘在半空中,那个不知哪冒出来的老人被宋玉鞍反手震开易容术然后露出了柳宁铳的脸。 那是雪川照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升天是什么感觉。 不过他的灵魂小小地震动了一会, 就发现这柳宁铳的脸肖似李莫言那一手奇异的易容术, 是面具之下还有一张更美的面具。 而也就是两人的这一打,被攥得皱巴巴的镜花终于得以脱手。作为巫尺素失败的神魂,她轻易地就看到了飘在半空的魂魄,墨飞如矢, 却在碰到他时小小的“咦”了一声。 总而言之,经过一通他不懂镜花也消散不见的操作,雪川照凝成了实体,和互相殴打在一起的两人掉进了这里。 第142章 而现在,他都飘到湖水边看清了自己的真身,树林里的两人却仍旧打的忘我。 那群慢了半刻也掉进来的宋家老头们早在第一时间抛弃了宋玉鞍这位家主,跑入深林。 雪川照叹道:“人艰不拆啊人艰不拆……” 他这话在纸做的嘴里刚吐出了个尾音,另外一边还在对打的两人就一齐停下了动作,默契得望向湖边。 宋玉鞍道:“雪川照?” 扮成柳宁铳的柳宁夏道:“太好了,少君您还活着,您……” 两人在周围看了一圈没看到人。宋玉鞍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没人?” 柳宁夏摇摇头,手中走马却仍在鞘外,“这世上应该没有能同时欺骗你我的幻象,更何况,这里不是你宋家的祖地吗?” “能麻烦你们低一下头吗?”雪川照看着暂时握手言和的两人,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是开了口,“我在这里。” 两人低下了头,就见到一颗穿着墨水衣服,纸折的水墨小人站在比自己还高的草丛里,以一种奇怪的角度仰头望天。 虽然缩小了不知道多少倍,但雪川照变作的寻墨使完全是一比一复刻他的容貌,即使五官纸折,也好看得能让人一眼看出。 宋玉鞍非常不道德地笑出了声来,“哈哈哈哈哈哈!” 柳宁夏一脸震惊,走马剑上灵力都失控流溢了几分,“这,少君您……” 雪川照狠狠剜了宋玉鞍一眼,不由开始怀念啁雨暴打这畜牲的日子。但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啁雨不仅不在,他这副身躯对于这位家主完全是毫无威慑,宋玉鞍甚至笑出了眼泪,“我的法主哟,我还是第一次见少君你这个造型。这是准备去给哪位大人送信啊?” 雪川照:“……” 反正也已经丢脸丢到如此地步了,雪川照强制自己忽略了这人,仰头看向柳宁夏,“盟主,暂借一步说话。” 柳宁夏道:“当然,不过宋家主……” 刚刚还打得酣畅淋漓的宋玉鞍一抬手,义正言辞道:“啊,你们聊。你看看,我家的长辈也不说一声,虽然是在祖地,不过走丢了怎么办啊!本人作为家主,实在是有必要照顾老幼尊卑。” 他胡扯了这么一通,竟然真就是一副失去斗志着急找人的模样,抬手招来一具铁尸,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柳宁夏目送他离去,这才收剑归鞘,蹲了下来,秾丽的面容上浅浅一笑,“雪川照,好久不见。” 雪川照也笑,“好久不见,小夏。” 他揉了揉抬头抬到有些发酸的脖颈,“话说你这造型什么意思,招魂柳宁铳?” 老实说,看着一个认识的人顶着一张已死的脸在面前晃,虽然知道对方不是那个人,看着也有点惊悚。 柳宁夏摇摇头,虽则面容不寻常,但语调总是普通的不像话,“大概吧。” “听说学宫般若境司徒玄率中捕杀了你,想来你见到这个孩子,觉得如何?” 雪川照想了想,“那你现在问就有点迟了,我现在可记不清了。不过应该是个好孩子。” 柳宁夏“哦”了一声,“这话怎么说?你连剑盟十几年追杀都能记不清,司徒玄又怎么是个好孩子了。” 他轻道:“这只是排除你我身份立场的对话,不用拘谨。” 雪川照努力扬起纸做的眉毛,“我以为你暗示得挺明显了……你看我拘谨了吗?” 作为一只临时上任的寻魔使,他对于自己的五官控制尚且不是很好,扬起眉就卡在了原地,变成了一高一低两道眉毛。 柳宁夏大概是也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朝他伸出手去,“那行,宋玉鞍的气息似乎不在这周围了,我们边走边说?” 雪川照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哼哧哼哧爬上柳宁夏的手,再次揉了揉脖子,心道他这真是丢脸丢到奶奶家了。 但没办法,此刻他这副身躯没有灵力,也没有血肉来催动代行术,更不知道寻墨使的车架怎么召唤。一个人走在这座宏明山里,指不定会命丧当场。 不论如何,既然有亲手给出答案的机会,那还是要稍微努力一下吧。 林间惠风和畅,遥遥望去,山外山的更外面却不是山,而是一片碧波蒸腾的海,熟悉得让雪川照眼睛一眯。 说是开山祭祖,但宏明山作为那位活着的姜殿的领域,所映射的大概也是对方记忆里的场景。 不过这居然是北疆与东地交接的山吗?雪川照想。 柳宁夏道:“嗯,怎么不继续说了,这地方有古怪?” “你这话不是废话吗?”雪川照收回视线,把卡在高处的眉毛按了回来,诚恳道:“而且你们是追捕不是追杀吧?不说这世上还没人能杀我,就说这通缉,也只是理念不合,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先计较起来了?” 柳宁夏道:“一般情况下,我是先计较清楚,以免别人得寸进尺。”他叹了口气,“但是对于你的话,我倒是希望你多计较一些,免得我剑心有愧。” 雪川照拍了拍他的大拇指,“那你想多了——毕竟我现在还在你手上,不稍微谄媚一点,怎么使唤你啊?” 话音落下,见柳宁夏不说话,他又收回了手,道:“我真没说谎。司徒玄这孩子给我留了一线,知恩图报,说明你们剑盟是个好地方。” “就是不要总想着把我关进去就更好了。” 柳宁夏道:“我并无恶意。不过雪川照,你如果早一点进入剑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有藏剑阁在,你……未必会落到这个下场。” “那我要被关多少年啊?”雪川照叹了口气,“我就来这里十年,就要被关十年乃至十一年更久的话,那还不如当初就在问仙台上跳死了呢……” 他说着,忍不住被自己这话逗笑,“不过这句话倒是很好,我要是二十年前在问仙台上跳死……” 雪川照其实想说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可是他仔细地想了一想,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对:他要是死掉的话,虽然不足以撼动这个世界的天道命运,可是他想要改变的,似乎都会化为乌有。 雪川照咬了咬纸做的唇,薅发道:“大概就没有如此一位雪川少君了吧。” “还有谁想被关啊,天天压在你那藏剑阁第十三层,你当我孙悟空呢?” “孙悟空是谁?” 雪川照噎了一下,“跟子虚乌有一个概念的人物……唉,反正也是压在一座山下很久很久的人,比我厉害多了……” “子虚乌有又是什么?” 雪川照眼神放空,“我不想跟文盲说话。” 二十一年前桃花庄上初见,十八年前铸剑之托到后来孩子武器一起塞,雪川照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个通缉犯还能和抓捕自己组织的头目有第三次毫无冲突的相逢。 但也正因如此,他是如此的怀念萧疏。 毕竟他小时候天天听自己胡扯小故事,不会连子虚乌有都听不懂。 ----------------------- 作者有话说:没拼过手速,能祈祷星期四一个榜单吗,有的话周末选一天双更 感谢温和根本不够看的地雷。 这是真的小纪来袭,处理完这个山的副本就能进最后一个副本了,大家可以猜猜秘境是什么,一想到最后一个秘境我就爽之! 第120章 一观潜邸见故人 因为实打实总共见过三面, 雪川照跟柳宁夏并没有很熟。 这种不熟就像是撒了一把蠛蠓,无形的泛滥于两人沉默的空气中,时不时钻上来咬上雪川照一口,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甚至在这种他不开口对方都不说话的环境下, 雪川照都有点开始怀念和剑盟你追我逃的日子了。 半响, 雪川照看着很长一段时间大概都要没有尽头的树林, 硬着头皮开口,“话说,你身为盟主混进宋家祖地, 为了什么啊?” 柳宁夏道:“这不是很明显吗?” “……剑盟在秘境这个当口咬了一年多。”雪川照顿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他找话题的技术一如既往的烂, 随口便能找到那本该是心照不宣的理由。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又薅了一把鬓发, 自问自答, “你是为了那把能打开秘境而来的, 对吧?” 柳宁夏没有否认:“听说这座山内的殿主最擅构建秘境, 如果有他帮忙,仙盟也不用在这滞留这么久了——迟则生变。” 雪川照皱眉, “那秘境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用得着你们这么大费周章?” 要知道原著对这个秘境也没有细说,或许是烂尾的原因,萧疏在这秘境足足呆了八十有余, 结果一出来就是自杀, 简直是气的读者们连翻给难磨十年刀这弱智寄送花圈刀片。 所以就算雪川照对这本书几乎都要会背了,也不清楚作者后半截谜语人与流水账到底在写什么。 但他这个要求对于剑盟盟主来说就显得有些无礼了。柳宁夏遗憾道,“这就是剑盟的小秘密了。就像少君你不会把雪川到处乱说一样,我好歹也是剑盟盟主, 哪有一上来就把自己底牌露了的?” 第143章 雪川照表示理解,“你说的不错,不过三人成虎,雪川恐怕还做不到和剑盟相提并论。” 柳宁夏道:“你这也就太自谦了吧,那我就能和四炁主相提并论了吗?” “你能不能和四炁主相提并论我不清楚,”雪川照笑着摇摇头,“不过我什么时候说了我是四炁主了?” 柳宁夏:“啊?”他一脸不可置信,“可是啁雨奉你为主,古水大灵不是……” “古水大灵不是东炁主自古以来的扈从,你想这么说对吧?” 雪川照笑了,他纸折的面目上眉毛又卡在了高处,却仍是眉飞色舞,“其实他是被我的风姿所征服,甘愿拜倒在本人的脚下。” 柳宁夏:“……” 他艰难开口,“照兄不必勉强自己。不过这宏明山既然是宋家的山,家主如此轻易放过我们两个外人,倒是令人意想不到。” 雪川照:“他啊……” 在《弑天仙》中,仙盟寻秘境已久,萧疏自西地肄业,一路北上,却惨遭一场魔祸,从一个奇怪的地方落入“宏明山”,阴差阳错打败了姜殿,就此获得了能够进入大秘境的钥匙。 那奇怪的地方书里虽然没有明说,但雪川照也猜的出来这是宋玉鞍的算计,只不过现在落到了他身上。 而要算计一个人,又要匆匆离场…… 雪川照暗自叹了口气,心道云游方这热爱看戏操盘的习惯可真是一脉相承。 林间的风再一次喧嚣起来,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嚷。雪川照收起心里那点飘飞的心思,再一次拍上柳宁夏的大拇指,“走吧,再聊下去恐怕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宏明山作为一座承担着宋家祖地的山脉,其间地势平平无奇,就像是任何一座北疆任何一座山一样。但两人在林间自下而上爬了许久,反倒是林木越加繁茂,越往上越是如此。到后面柳宁夏踩着树枝带他穿行过林时,才发现有三个人被卡在了都快要挤在一起的林木。 还是三个熟人。 柳宁夏落到了三人面前的一棵树上,狐疑道:“纪凝真,还有纪家的两位长辈,你们怎么在这?” 两人遇到的正是纪恒毅,柳丹心和纪凝真三人。他们被狼狈地卡在树干之中,脸上身上却还带着血迹与泥土,见到柳宁夏那张柳宁铳的脸,纪柳两人神情一震,仿佛见了鬼似的。 纪恒毅道:“这,这,是亲家公?” 柳丹心脸上有一道极大的血痕,闻言却是率先镇定了下来:“应该是他的幻象吧……” 两人说着,大概是想到了此刻的处境,脸上也流露出了失望之色。唯有卡在最底下的纪凝真,他一脸紧张地盯着柳宁夏的脸,结巴了半天才终于吼出声来,“盟,盟主!救救我们!” 纪恒毅,柳丹心:“?” 没等两人疑惑下去,柳宁夏走马出鞘,剑光如片片碎镜,在空气中闪动划过,便将卡着三人的树绞成了粉碎,分毫未伤人身。 如此利剑,跌落到地上的纪家夫妇两面面相觑,“居然真的是……” 话音未落,两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行礼回道:“见过盟主。” 刚刚还大叫的纪凝真憋红了脸,惴惴不安地躲到了纪家夫妇后面。 被迫掉马的柳宁夏微笑凝固在脸上了一瞬。 雪川照端坐在他手上,目睹这一番意外,忍不住感叹道:“欸,这孩子年纪轻轻居然能看出你的易容术,真是有大造化啊——” 柳宁夏:“……” 他到底是没说出真相,稍微整理了一下表情,跳到被剑气斩出的木桩上,再次问道:“不用多礼。你们何故在此?” 纪恒毅道:“回盟主,我等是逢柳宁策柳长老的令追查此地的南炁的踪迹,但不知为何途中遇到了一群黑袍老者……” 他叹了口气,柳丹心伸手把纪凝真护到更后面,接口道:“是我等平时疏于修习,不敌他们,打斗一番便被扔到了这里面,让盟主见笑了。” 柳宁夏:“南炁?” 做自己时,他在外人面前通常没什么大表情,可此刻听到这个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柳宁策是怎么发现的,如何不通禀于我?” 雪川照在他手里礼貌提示道:“盟主,这里是北疆。没有寻墨使的话,他要传信于你,大概要先到尺素江,再寄灵于信。” 说起来,这也是雪川照做纪十年时能如此肯定拦下信件的原因。 他好奇道:“剑盟有多少寻墨使啊?” 不知是剑盟没有寻墨使又或者是知道柳宁策的事问面前两人没用,柳宁夏又不说话了。 这时,纪氏夫妇也才发现他们盟主手上捧了个小人,不由好奇地投来目光,“盟主,这是……” 柳宁夏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位是,宋家的宋照。” 他又朝雪川照道:“这三位是……” 雪川照当然不需要他这莫须有的介绍——开玩笑好吧,这三个人有两个之前都挂在他父母那一栏,燕京城外还被他救过,剩下的一个曾经的曾经亲口叫过他“堂妹”,这介绍完全没有必要。 雪川照道:“见过三位。” 纪家夫妇这下也看到他长什么样了,不过大概是由于活人变纸人实在是有点令人意想不到,夫妇两完全没认出他,“见过宋大人。” 纪凝真一脸惶恐,艰难地挤出了一道鼻音以示问候。 待这么一番毫无含金量的问候结束,柳宁夏才道:“柳长老叫你们追查祸襄大人的踪迹,他有说过原因吗?” 似乎是意识到此前的问题有些无礼,柳宁夏声音放低,脸上那张柳宁铳的脸都透露出一丝慈爱的意味。 纪恒毅看了他手里的雪川照一眼,见柳宁夏貌似默许,只能点头:“柳长老的确是说过的,此前秘境附近有属于‘风’的炁气停留,南炁主虽然甚少露面,可关于他的力量,这大概是做不了假的。” 柳丹心道:“盟主也是追查到此吗?” 要知道四炁主既然为四方炁主,其在大众的认知中也应该据守四方,像雪川临那种奇葩终究是少见。 柳宁夏身为剑盟盟主,独身一人去追查这个倒也正常。 柳宁夏道:“并非如此。” 雪川照跟在他的尾巴上补充道:“我们一路走来没有看到风的痕迹,而且,你们大概率是误触了什么东西来到这里的。” “这里是宋家开山祭祖之地,宏明山。” “宏明山?” 纪恒毅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他环顾四周,像是发现了什么,中年人脸上的表情不由有些疑惑。 “等等,这里,我好像曾经来过。” 柳丹心面色一白:“恒毅,你在说什么呢?南地可没有这样的山?” 纪恒毅摇了摇头,“……我没有开玩笑。” 他面上的表情愈发沉闷,像是积蓄着一朵乌云,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纪恒毅道:“二十一年前我行商经过北地,当时,也是在这么一座山上遇到了莫言。” 雪川照的心倏然提了起来,他想起李莫言曾经说过的话,控制不住地问道:“那你记得这山叫什么名字吗?” 纪恒毅有些意外,他摇了摇头,但摇到一半,他又陷入了思考。 须臾,他缓缓开口,“是叫伏玄吧。” “我记得当时路过山下时,那里有个石碑,上面就写了这么两字。因为是官文,所以还有记忆。” ----------------------- 作者有话说:我胡汉三有榜啦,开心开心,我将在周末给到一个双更~谢谢的大家的评论和支持 第121章 此生不言盗宝书1 “伏玄山?”柳宁夏抬眼往上看去, 绿木无数,深不见底,“我没记错的话,宋玉鞍尚未出任家主时, 自称伏玄山山主。” “北地的这些山……会不会是这些山都长得一样, 你看岔眼了?”柳丹心沉默了一会, 轻轻开口。 纪恒毅道:“不,北地多山,却只有这么一座我不会认错。” 雪川照听了这么一会, 不动声色地锤了锤站得发僵的腿。他道:“为什么?” 他这话本是平平无奇一问, 不料纪恒毅似是想到了什么, 脸上抽搐, 半响才说:“因为, 因为我二十一年前路过伏玄山, 遇到莫言时, 正是诡物缠身, 幸得高人所救,才会对这里印象颇深。” 柳宁夏道:“听起来像是好事。” 柳丹心点点头, “不错。不过夫君你这是什么表情,被人所救难道不是喜事吗?” 纪恒毅面色更加抽搐,中年人的脸色隐隐发红,“这……” 他这副表现, 完全是内有隐情的具象化, 连雪川照都不由得好奇起来。 没等他开口,捧着他的柳宁夏就率先开口:“嗯,这么说来,即使是被人救助, 可纪家主是如何知道是在伏玄不是在北疆其他的山里呢?” 柳宁夏笑道:“还请纪家主见谅。此问并非我刻意刁难,而是身在此地,若不坦诚相待,难免怕出什么意外。” 第144章 他语气平和,脸上是完全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即使言语上有些冒犯,可如此诚心诚意,倒叫人心生钦佩,也看得雪川照内心啧啧称奇: 难不成他们柳氏是有天生微笑唇的传承? 不过如此理由实在是有力,在场几人的目光落到纪恒毅身上,他脸上青青白白变幻,终于开口:“是我狭隘了,只是这事说出来实在是丢脸。” “莫言年轻时嘴上没个把门,他说话应当是有些冒犯,我们被高人救了之后,那高人的同伙把我们扔在密林以示惩戒,就是我们脚下这一座。” 纪恒毅语速飞快,“往下是上,往上是下,因为我们从树林里挣扎的时候挣扎反了方向,也就对这座山记忆尤深。” 柳丹心:“……” 雪川照:“……” 众人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哭笑不得的理由,连柳宁夏都顿了顿,须臾才露出个慈爱祥和的笑容:“唔,这么说宋家主的山原来是宏明山,可是在宋家主出现前伏玄山并不有名,他为何要叫宏明为伏玄,又为何……” 他没有明说,但雪川照却几乎不用猜测他的未言之意——如果宋玉鞍是宏明山山主,这座山作为北疆传说中的立地之本,但山主宋玉鞍却是不受重视的“窝囊”家主? 不过这话说出来多少有些刺探北疆的意思,柳宁夏自然是不方便明言的。 柳丹心道:“是啊,这宏明山疑点重重,若非盟……”她看了眼柳宁夏的脸,及时住口,“若非前辈此时来此,也是为解这一桩疑案?” “是啊。” 柳宁夏脸不红眼不眨道:“宏明山传闻为愿望所成之地,我本是来试剑锋可锐,顺带查探这一桩疑点,还多谢两位举证了。” 柳丹心抱拳:“前辈大义。” 雪川照不忍再看,几人总之是心知肚明地寒暄了一番,便定下了一起上山看个究竟。他现在是个墨纸做的小人,亦没什么决定权,跟着柳宁夏继续往上去。 一柱香后,四人一寻墨使在树干和树干生到没有一丝裂隙的地方停了下来,再望远处,林木尽头被一道裂谷斩断,其中雾浓似霜,接天泛红,无边无际,仿佛天地最极。 纪恒毅是最先看到这东西的,他停在密林最前,面色肃然,“这,这东西怎么还会在这里?” 柳丹心紧随其后,秀眉微皱,“还?” 纪恒毅解释道:“我最初遇到莫言时,他说这是他拦住诡物的障眼法……” 他说着,面色更差,甚至有怒火中烧之势,“现在看来,我恐怕是被骗了。” 柳丹心拍了拍他的背,轻叹了口气,“莫言……他衷心纪家这么多年,说不定正是另有隐情呢?” 纪恒毅道:“隐情?我也想信他,可你看他护送纪云这么久,都到北地都不把她送来,还遮遮掩掩,难说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说着,大概是说服了自己,被左膀右臂悲愤的愤怒冲昏了头脑,完全没顾及外人在场,张口便骂,“亏我还信他说什么秘钥为纪家立身之本,我呸,和萧家结亲,也不知我们纪家亏了多少!” 雪川照:“……”他这个时候该佩服纪恒毅实在太脸谱化呢,还是庆幸对方幸好不是自己爹呢? 依照纪恒毅对李莫言的这个信任程度,要真想背叛纪家,这么大一个家也不知道能抗住几次,还能扛到二十年后吗? 可这样一人能在中霄界里靠做生意暴富,雪川照实在是忍不住怀疑修士们的平均智商——难不成大家都不正常,正常的蠢货就格外吃香? 而作为正常的蠢货的夫人的柳丹心约莫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尴尬道:“不会吧,莫言他这些年……” 纪恒毅面色难看,但他在这时也像是想起了柳宁夏的存在,深深的叹了口气,“好了,不用再说了。前辈,现下这情况如何,那些老头是往这边来的,这里也没见他们……” 柳宁夏闻言,转过头来,“宋家主也是往这边来的。我和宋照先下去查看一番,若有异动再联系你们。” 柳丹心道:“这怎么行,您可是……” 纪恒毅道:“丹心,都听前辈的吧。这里面浑水太多,我们掺和进去也不见得,对前辈有什么助益。” 柳丹心只能道:“好罢,可是前辈,我们该如何知道底下有异动呢?” 柳宁夏笑了,“山人自有妙计。” 一句话结束,打扮的艳丽张扬的男子半笼住手中的小人,他腰上长剑隐不知何地,从林木长梢纵身一跃,如一捧春碧桃花,飘飞入雾。 眼前是白到化不开的颜色。 出乎意料的是,在外界看起来诡异非常的景象,进来并不是很难,也没什么奇怪的感受。雾中水汽浓厚,柳宁夏带着雪川照直直的下坠,在急速中扯成水丝的雾气扑在脸上,把墨纸做的脸被糊得皱巴巴的。 “是不是很难受?” 雾气中的声音并没有散得很快,柳宁夏开口,还顺带罩下了一只手。 “委屈少君了。不过我听说宏明山里住着的殿主是真神仙,您现在是尺素女君的造物,大概有点和她八字犯冲。” 雪川照双手艰难捧脸,“我知道啊。你说这个干嘛,临时科普吗?” 他曾在《弑天仙》中看到过姜殿是唯一活着的殿,可在知道神死去会变成殿,会变成万象阵后,又突然对这种文字游戏感到无语——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书写下,用各种各样错误却真实的笔触写下这个故事的难磨十年刀,到底想干什么? 柳宁夏道:“少君的话,我总是听不懂的。可是萧,我是说宋淮秋?他现在是叫这个名字吧,我很好奇,分明是一起触动了阵法,你因为诛己而丧失形体,那么他呢,他去哪呢?” 雪川照也忍不住笑了,“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他不知道他现在脸上墨水糊做一团,纸溶溶一片,却当真痛快地模糊的五官却遮不住,“他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呢,我可不是因为诛己才变成如今这样的。” 柳宁夏似乎带他落到了实地,掌心里蕴起热气,“哦”了一声,“可问这是为何?” 雪川照道:“这当然是因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如今周围仍然是白茫茫一片,雪川照在柳宁夏滚烫的掌心,十分清晰地感觉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另外一只边的手小幅度地凭空一抓。 没等走马现形,他们旁边便扬起一道张扬的,熟悉到令人心梗的声音。 “哎呀,宁铳这么紧张干什么?故友相会,难道不应击节而歌,说一句好久不见吗?” 雪川照用墨水涂了涂有点干裂的嘴,面无表情道:“云游方。” 他都已经懒得问这人为何在这了。大概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类踩不死杀不灭的小强,通常情况下你发现它的时候这玩意已经在你的家里搭窝产卵了,一只的存在代表着无数只的繁殖,要么杀他杀到种族灭绝要么原地搬家——而云游方就是此类蟑螂里的翘楚,当他在这里看到他,不对,或许应该在看到宋玉鞍时就应该知道他和他那些丧心病狂的计划的存在。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他要是再搬家恐怕只能搬个魂飞魄散了。 作为剑盟盟主,柳宁夏自然是见过云游方这位臭名昭著的大魔的,他握紧走马,声音淡淡:“见过云前辈。” “你们俩,好歹是装一下故友情深吧。”那声在耳侧的声音叹了口气,随后又道,“不过我这个人向来有恩报恩,盟主既然救了我这眼中钉肉中刺一把,我就代替他回答一下你的问题吧。” “我们这位大名并不鼎鼎,天赋并不绝伦,性格也并不讨喜的雪川照雪川少君,他之所以能在进入宏明山的时候就灰飞烟灭啊,是因为从前有个蠢货被自己的师傅投喂给一个相同的阵法,日复一日……” 雪川照道:“我说够了。” 那声音却并不为他所扰,仍旧是笑嘻嘻道,“哦,对了,他不知道在这一刻死掉,血肉归阵,下一刻重置后在死掉,也是血肉归阵。啧啧啧,足足三百五十五天,只差最后一天,只要他再次碰到这个阵法,保准能被抛到时间之外,魂飞魄散,连同他之后甘愿吸收的诅咒一起——” “怎么样,这个结局是不是听起来很美好?中霄界得救了,皆大欢喜哦!” ----------------------- 作者有话说:这个章节名我很喜欢,此生不言盗宝书,和纪十年的不言,还有要讲的李莫言的不言都和契合,这一卷已经预警了切视角会比较频繁所以请大家多多担待了。 昨天单位过节搞活动没时间写,实在是抱歉,话说可能要到结尾了,我居然想先开武侠,因为陈酌衣和纪老师性格有点像(当然其实是不同的),我怕套上纪的性格去写了,不过嘛其实是我想写无感情小医生(喂) 第122章 此生不言盗宝书2 * 大朝3580年, 雪川。 第145章 “所以呢,嘶——我还是比较喜欢好结局。” 大雪覆盖深林,屋内暖意融融,云游方讲述的故事刚落下尾声, 纪十年就迫不及待地先点头夸赞。 坐在他对面的萧青谨也点点头, “不错, 我也喜欢。” 云游方闻言,未语先笑,“那当然, 也不看看是谁讲的故事。不过一个普通的亡女寻母被我讲得如此绘声绘色, 看来若是之后做个说书人, 也是满堂喝彩的。” “讲得还行。”柳宁铳的手扒在萧青谨手上, 接口道:“所以为什么开始讲故事了?” 雪川临道:“现在的重点不是你父母怎么回北疆吗?” 少君殿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内, 如今围坐了五人, 四张板凳一张床, 而之所以齐聚在此, 理由的确和云游方他父母有关。 桃花庄一事过去没到两天,纪十年莫名其妙飘回了雪川, 才知在他进入观心之悟后,恰巧躲过了前来寻仇的桃花庄庄主单繁。而单繁丢失大宝,恼羞成怒,直接把整个桃花岛都炸了, 连带着刚刚和父母团聚的云游方也飘荡东海被捞回了雪川。 虽然纪十年没见过这位未来大魔的父母, 但他在房间里还没缓冲过来自己每日跳崖的真相呢,云游方就扯着萧青谨,柳宁铳和雪川临挤进了他的房间说要商议给父母送回北疆。 雪川临的问直击要点,云游方少见没用废话搪塞过去, “你说的对,我讲故事也是想软化软化气氛嘛,不然一个两个板着脸,我还以为我要壮烈牺牲呢。” 柳宁铳,萧青谨:“我没有板着脸吧?” 雪川临:“天生如此。” 落后三人一步的纪十年锤着发麻的双腿,一脸茫然:“我要笑一下助助兴吗?” 云游方要笑不笑:“小十年,你确定你不是来笑本人入土的吗?” “不要造谣传谣。”纪十年举手竖掌,“我都搞不懂送你,咳,送令尊令堂回去怎么要这么多人?” 云游方道:“因为他们是剑盟通缉犯,我要真能在剑盟通缉下护住两个人,那也不用做萧家的仆从了。” 他叹了口气,“唉,说起来还得谢谢单庄主,她要不炸桃花庄,我们出了庄门恐怕就要被关进藏剑阁了。” 东海广阔有极,有群岛称为浮山州,这里不仅有海中阁,有雪川,还有藏剑阁本部。是整个中霄剑盟气焰最盛之地。 雪川临从角落的椅子站起来,“你知道就好。雪川自古不管中霄纷争,如今你父母在此已过两日,再久我就不能留了—你若是要商议,还是尽快谈出个计划。” 他语气冷冽,十足十的不客气。可在座几人却没有流露什么意外之色,云游方还笑了起来,“正是。我还要多谢少君了,嗯,那我们就从……” “等等——”纪十年看着他张口就要开始讲计划,忙不迭举手道,“我在这件事上能发挥什么用吗?” 现在这屋里,柳宁铳是极负盛名的前剑盟盟主,萧青谨是力挽狂澜的萧家家主,雪川临是神秘莫测的雪川少君,就连云游方,都是未来大名鼎鼎的大魔……他一个跳崖都能差点给自己扭腰的凡人,到底是为什么会坐在中间参与一个听起来要对抗中霄界最大组织的计划? 他本以为此问出口,云游方会大发慈悲叫他出去,谁料折扇书生笑眯眯地看着他,古怪一笑: “那小十年可是有大用处的哦。” 纪十年往后一靠,不慎久坐盘麻的腿扯得他嘴巴一嘶:“我靠你知道吗你笑得我有点心慌。” …… 半个时辰后,心慌应验的纪十年坐在一叶飘在东海的小舟上和坐在对面的一个中年修士面面相觑。 天高云淡,平滑如镜的水面上倒映出纪十年如今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乌紫到发黑的衣裙,细密而浓的白发盘做圆髻,浑身上下不着颜色,眉眼憔悴,仿若一个被世俗吞掉风韵,不大着眼的妇人。 如今这妇人抖抖脸上白粉,绝望的,低声的朝对面的中年修士开口:“所以,雪川临,为什么是我们俩来扮云游方他爹妈?” 面容苍老且疲惫的中年修士很淡然,“我劝你还是控制住表情,你脸上面粉有限。” 他盘着手上一团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捏了捏,又道:“我们坐小舟先一步出发,即使剑盟看到了云游方他们,也会先入为主以为先送出了他父母。” 纪十年更绝望了,僵着脸回他:“关键是怎么是你扮他爹我扮他妈啊?有易容术不用如此纯朴的化妆又是什么原因?” 雪川临不为所动,依旧淡然:“易容术太显眼……至于你前一个问题,你有女相我没有。” 纪十年道:“那这么说萧青谨还是女的呢?” 雪川临道:“的确。你也可以和她交换一下。” 半小时前,纪十年问完那句就被拜托召出女相。他出离原身,操控着生傀从问仙台上跑下来时几人的计划已经商量至结尾,而他就这么被柳宁铳一通乱画塞进了小舟,只知道自己要扮演云游方的妈,其他的都是一头雾水。 “现在换也晚了吧。”纪十年嘟囔了一句,好奇道,“所以萧青谨去做什么了?” 雪川临道:“控制云游方的父母。” “嗯?” 雪川临这一答没头没尾,纪十年正欲问问是什么意思,就见雪川临靠上舟壁。他道:“他父母现在形同诡物,偶尔清醒,不清醒的时间更多,云游方一个人很难控制住他们。” 纪十年怔道:“……可他不是诡师吗?” 一句话的功夫,纪十年心回电转,心道难不成这位大魔在年轻就已经显现他的畜牲,手段残忍地把自己父母做成…… 雪川临道:“是。他是因为父母成为诡师的。” 他闭上眼睛,声音仍旧冷如冰雪,也仿佛在评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宜,“为了阻止父母成为诡物而当诡师,自掘坟墓。” 纪十年没想这位大魔的背后原来还隐藏着这么一桩事宜,心神俱震的同时不免不知道说什么。 他张嘴无声“哦”了一声。抛出惊天大秘密的雪川临却像是沉浸在打坐里,没再理他。 小舟在浮山州中穿行,天上仙音阵阵,海上群岛流云,恍游天上仙宫。 纪十年在雪川临面前不好意思睡觉,他看风景如画,却莫名想起了曾经遇见的乌有。 明明只是见过一面,同行过一段,他却能如此清晰地回忆起对方的眉眼,就连此时此刻,也会想对方有没有像云游方一样,有一些不能言说的故事…… 他的做派就很像有故事的人。纪十年很好奇他的故事。 舟从浮山州驶入明镜海,一路平稳无浪。明镜海海如其名,水波不兴,淡蓝色的水面铺展至尽头,不见群岛仙踪。 偶有冒头的礁石,被小舟轻巧避过。 “对了。”纪十年坐在舟边发了会呆,玩了会水,尴尬地对了会雪川临阖眸无声的姿态,终究是难捱,“话说我们就这样,东海这么大,剑盟怎么才能找到我们,或者说知道我们是云游方他爹妈?” 海风阵阵,雪川临不动如山,“剑盟有剑曰流霜,能灭诡物,能寻诡物之气。” “啊,可是我们不是诡物,哪来的气息让这个流霜……” 雪川临伸手到纪十年一尺外,“我们不是。这个是。” 他手中原来是自上船就开始把玩的不明物体,颗颗粒粒扭曲如虫,只眼漆黑一片,咕噜咕噜转着眼看他。 纪十年差点一失手摔进海里,“这,这是歃血弑神咒?” 但他定眼看了看,才发觉这些东西似乎是被装在水泡之中,和血咒还有些颜色上的差别,“……不对,这玩意是血咒幼年体?” 雪川临摇摇头道:“不是。”他把这一团收回袖里,“它们是云游方制作的一种诡物,靠吞吃诡气为生,除开吃完会很像高阶诡物,基本无害。” 纪十年:“那还挺厉害……” 他心说怎么没在《弑天仙》中看到这种有益的诡物,正想问问名字看看是不是灭绝了,雪川临便倏然睁开了眼。 “躲开。” 雪川临话音刚落,纪十年几乎是循着生傀本能向后一躲—— 一阵飘如霜雪的风擦过他的脸颊,削去一点簌簌的面粉。 明明看来柔和无害的霜风,却在掠过纪十年后直如水面,炸起滔天巨浪,波震明镜! “轰”的一声。 “你们俩诡物,还不速速伏诛!” 天穹上有配青鱼符的修士急速而降,腰上鱼符光芒刺眼,而人持一把双刃白剑,自天劈砍而来。 小舟不是普通的小舟,巨浪翻腾间如巍峨泰山,纪十年抓着边缘歪歪扭扭地躲开炸开的冰棱与水花。还没等他惨叫,对面的雪川临便一手把他扔向舟尾,脚蹬船板,手中有银针飞鸿过隙,自他腾飞间射向来人。 修士明显没想到这么一个中年人用的暗器,他白刃左右支拙,堪堪接下这几枚银针,却见它们齐齐爆开,震得修士虎口开裂。 第146章 他勉力拿住了剑,咬了咬牙,正准备再挥出去一砍,雪川临已不知何时飞至他的身后。 “有流霜也只能撑半刻吗?废物。” 淡如雪霁的声音响起,雪川临手中银光再闪,修士已是无路可退,却见天穹中又现几位修士,皆是手持白剑,有人自出现的第一刻便率先拍开几道银针,带着最先的修士在空中连连后退。 “先打下面那个。”有修士敏锐地发现了雪川临的招数,“他招式不带诡气,应该是护送的——” 可怜他话还没说完,雪川临便一掌拍开困在身周的众人,眼见着数道青鱼符修士默契奔现海面小舟,他人再一闪,就到了小舟上,一手拎住纪十年。 天穹上修士多如黑顶罩头,青玉符发出的白光和白剑交织成网,完全是不要命地向两人袭来。 雪川临又射出一把银针,但一把流霜还好对付,对上剑盟这能够让任何人拿起流霜的秘法,便只能是让势头停上一停。 险境在前,雪川临依旧面色冷漠:“我一个人在这还能打。你先走。” 紫衣“妇人”脑子磕到船还没爬起来,嘴巴都是哆嗦的,“我,握草啊他们是不是……我该往哪边跑。” “不用跑。” 雪川临口中飞速念咒,再次猛地把他一抛,大声到有些刻意:“快跑,这里我帮你拦住。” 纪十年感到怀里被他扔了一团软乎乎的玩意,然后身体在空中自由转体了三周。 下一秒,他就不在海上了,眼前一黑。 第二次坐传送阵,纪十年脑部眩晕得几欲发吐,缓了半天才发现眼前的黑不是晕出来的黑,就在黑暗里听到了另外一道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低,然后又变得很重,像是突然警觉又被什么扰动了。 依照生傀比他本人也就好上三分的视力,纪十年看清面前大概是个山洞。 以及掐在他脖颈上的手大概是那个呼吸声的主人。 纪十年虽然极力想相信雪川临不是故意的,但是问仙台那次失误也就罢了,怎么明镜海一次传送,他身边还有人? 随便出现在别人面前真的很失礼啊有没有! 而且泥马这个环境,万一这人是在躲避什么灭门凶手,无敌杀人魔以及有可能探子潜伏,要不是他是生傀,明年的今天就该是他的忌日啊! 一边庆幸生傀不用呼吸一边脑内飞速运转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安抚对方的纪十年突然僵住了。 因为原本卡在他脖子上的手突然松了。 并且松就松吧,让纪十年僵住的原因,是这只手突然以一种yin|hui|se|qing,在现代社会发在聊天记录里一定会被关进局子的手法开始往他的身上摸了! 一阵低低的,沙哑到有些磨耳的声音在纪十年耳边响起。 “十年。” 这人含住了他的耳,含着水色的呢喃肆无忌惮地在他耳廓边试探,“你还是想见我,是不是?” ----------------------- 作者有话说:雪川临其实是红娘来着。 我每天就在后台偷偷地看评论,特别特别开心,双更我会补上的,补不了会换成六千字章这样。昨天不小心被野菜袭击了,下次不要吃来历不明的菜啊…… 第123章 此生不言盗宝书3 纪十年曾经听他初中的政治老师讲过一个道理:一个沃尔玛购物袋连冰箱都装不下, 又怎么能代替一个人的性别呢? 虽然这话相当无厘头,但在当下,纪十年诚心诚意地希望沃尔玛购物袋能够装下一个冰箱,那么他也就可以成为一个购物袋了。 毕竟当一个人在cosplay时候被人轻薄并且喊真名, 堪比上网当福利主播连麦到兴致勃勃的初中同学啊! 总而言之, 纪十年在那一刻脑子宕机, 思维短路,并且以一种不敢求真的态度思考:这个人嘴里的十年,是时年, 拾年还是逝年呢? 最最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他听着对方的声音像乌有? 纪十年绝不承认这厮可能叫的是…… 他没能继续思考下去。 身后的人把他按得深了些, 那手在他身前游离, 在如此亲密无间的举动中, 纪十年感觉到自己腰椎上似乎抵上了一个冰凉且僵硬的东西。 是伞柄。(这个到底在审核什么, 前章主角的武器都不行吗你们要干啥) 这武器让对方的身份几乎昭然若揭。纪十年恨不能立刻蹦起来。 不过他这点心思刚起, 另外一只手就从后面抓住他的手, 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把他的两只手扣在一起。 耳垂被人轻轻咬了一下,像是惩戒似的。混着点鼻音的问随后响起, “连梦里都不让我亲近嘛?” “十年,你不能这样。” 那手越来越往下,纪十年被他又摸又亲的脸上发烫,闻言难能还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崩溃开口, “不是,我们才见一面你就做我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刚刚才在他身上肆虐的手就摸上了他的唇。那人自言自语道:“这个,会说话。” 敢情大哥你不仅躲起来做春梦, 这梦里对象还不带说话啊! 纪十年很想一张口咬断这厮的手指,但一张口手指就先一步溜进来,毫无落入虎口的自觉,直入牙关,剥开他嘴就玩起了舌头。 而想法是想法,对方手指真溜进唇里时,纪十年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下决定咬他。 耳边的呼吸又重了两分,带着点愉悦的笑意,“好乖。” “十年是想要我亲你吗?” 纪十年含着手指吐字不清,“不……” 他这一次又没能说完话,身后的人便把他抱起来翻了个面,手指抽出,那张在他耳边作乱的嘴准确无误地循着方向吻上了他。 软舌如水,吻得纪十年七荤八素。 大概是对方吻技太好,等到纪十年把自己的嘴从淫邪的唇舌里救出来时,身上的衣服已被人扒了一半。 纪十年:“……” 山洞里并非纯黑,昏暗无光的视线里,那一张熟悉的脸像是浸在一滩春水里,喉结滚动,被推开了又抓着他的腰要啃上来,“十年……” 事到如今,这么近的距离,纪十年把自己戳瞎都不会认不出来这就是乌有。他勉力把这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再推了一把,好险没再被抱着亲得话都说不出来,“够,够了!” 他此刻脸上的面粉扑棱棱地落了一地,不用看都不知道有多红,唇舌皆被吮得发麻。 乌有的眼里倒映出他衣衫与发凌乱的模样,闻言似乎是明白了意思,“为什么,不让我亲?” 青年的手又摸上了他的腰,呢喃道:“你是不是又要跑了,我亲的你不喜欢吗?还是你不喜欢的是我……” 纪十年两手急忙抱住了他的头,“等一下,我没跑。你想听我……呃,别碰那里!” 他再蠢也看出来这人状态不对劲,谁料不清醒的乌有简直是畜牲中的战斗机,他的手才从抵着的胸膛前撤走,青年修长的指节就摸上了他赤条条的胸膛—— 幸好他生傀还不是个女身。 乌有滚烫的指捻了捻,诚恳请教道:“为什么不能?” 纪十年欲哭无泪,差点被他这一手送的一佛升天二佛降世……但尚且存在的道德底线告诉他不要和一个,尤其是一个不太清醒的人计较。 他尽量忽略了自己身上那两点异常,依旧捧着乌有的脑袋,“我,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清醒一点,你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如果给纪十年重来的机会,他绝对不会和一个觊觎自己的男同做兄弟的。可惜纪十年自认为还有一颗发育健全的大脑,比起见过一面的兄弟想搞自己,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人其实是被三体人控制被外星人做实验之类的扯淡到天外但是他能接受的剧本。 况且,到底谁春心萌动时连现实梦境都分不清啊! 所以不管理由多扯淡,纪十年都坚定的相信这是个误会。 怀着这样的心情,纪十年盯着乌有,深感自己浑身都散发着圣母玛利亚的光环,只等着误入歧途的孩子迷途知返。 误入歧途的孩子又捏了捏,疑惑道:“不好摸。你难道是,假的十年吗?” 纪十年:“?” 大哥你又亲又抱还拿武器硌人的时候怎么不嫌弃了?还真的假的……纪十年一巴掌呼在他头发上,“我是你爷爷!” 至此,纪十年算是彻底丧失了和眼前这个禽**流的欲望。不过乌有的手虽然下流,却还没有发展到要走进口口文学城不能写的地步。 乌有的唇落在他的脖颈,吐字模糊不清,“没有……喉结……好像是。” 青年低低笑了两声,像是窃喜,“假的,我也喜欢。” 纪十年心道你还挺海纳百川的,有男频后宫佳丽三千的气势。 他坐在乌有怀里,反正哪也去不了,干脆就着一句比一句更浓厚的喜欢做背景音乐,四下查看。 第147章 两人如今所处的山洞并不大,洞壁上刻着斑驳难辨的符文。不过纪十年最近在恶补炼器术,认识了几个中霄官文,勉强看出“随心乱情,八道俱损”的字来。 这山洞也并非没有洞口,只是从边缘隐约透露出的光芒来看,似乎是被一颗巨石堵住了。 纪十年冷静下来,直觉雪川临把自己送的只远不近,剑盟找来还要一段时间。 至于再久…… 纪十年看着自己怀里空荡荡一片,再看了看角落被乌有拂到一边的白粉与看不清原状的粘液,默默道了声节哀。 云游方制造的这些诡物,在他落入乌有怀里就被对方一指掸碎,堪称无妄之灾。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期盼剑盟能出动更多的人找他,变相地帮云游方和雪川临那边分担一点压力。 在此之前——纪十年感到身上的手更过分了一点,而他被乌有骚扰,还得想想怎么支开这个不清醒的混蛋,以免对方不跟着自己送死。 乌有的唇咬上一点,一字一顿:“你又想跑。” 那咬并不重,像是纪十年收敛的巴掌,力道却更接近惩戒。他含朱吻咬,弄纪十年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思绪又轰的炸开,脸上充血。 “我,我,现在没跑。” 一次两次,纪十年实在是受不了这种过分下流的动作,挣扎着把乌有脸推开。青年却长手一抄,竟是快速把他衣服披上,给纪十年囫囵包进了怀里。 “咦,这里怎么多出一个人吗?诡物?” 有人的声音从山洞外传来,那颗巨石分明没动,下一秒,却有人从外飘了进来。 是姜山主。 乌有几乎是在这人踏进来的一瞬间就把他抱得更紧,一张脸面无表情。若非在如此近的距离,纪十年能看到他双目失神,恐怕要以为他刚刚在装着揩自己油。 姜山主明显也认出了他,挑了挑眉,“纪十年?” 他戏谑道:“你这倒是给自己挑了个坏地方。” 纪十年拍了拍乌有,抬眼望去,“这是你干的?”他手悄悄地按上映红。 这次出门他自然也是喂了足够的血肉,不管是山主还是剑盟,都是能打一打的。 “不要那么冲动啊。”姜山主警惕地往后蹦了两步,半边身子紧贴洞石,“这是他自己的要求,我这可是在帮他。” “帮他?” “对啊,不过时间快到了,还是不方便在这里说。出来吧。” “怎么……”纪十年一句怎么出来尚未脱口,姜山主抬手隔空一点,他再眨了眨眼,人就和姜山主并排站在山野间,有密林无数,朝下蔓延至远方。 “轰”的一声,纪十年背后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动。他这才发现身后是一堵被圆石堵住的山壁,有碎石泥土劈头盖脸而下。 “咳,咳咳!”纪十年被灰呛了一嘴,他身上暖意褪去,山风过尔。纪十年往后退了一步,“乌有在里面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山主早早地就蹦到了两步外,“难道不是我该问你怎么到了这里?这可是我的地盘。” 他望着山壁,洞里的人似乎被纪十年这一咳吓到了,那一拳后巨石不晃,反倒是地上开始沉闷地晃动。 姜山主笑道:“难怪你要进这里面,连被欲望裹挟,理智皆无也要顾虑某人的感受嘛,这可真是……” 他挑了个词,笑吟吟地看向纪十年,“稀奇啊~” 纪十年手就没离开过映红,“我来这里是个意外。什么理智全无……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姜山主笑不出来了,他又往后蹦了两步,“我说我说。但是你能不能把你的手从那个煞器,对,就是那根绸带上拿开?” 纪十年没想到这根吃血肉的绸带有这么大威慑力,他的手拿开又按了下去:“很可惜,不能。” 听他指挥的映红就是救命稻草,你见过谁不好好护着救命稻草的! 姜山主嘴角抽了抽:“……行。这洞名唤本色鼎,入中之人将失其理智,得见欲相。用大部分人听得懂的话来说,进去之后将直面你不能掩饰且禽兽的内心!” 纪十年心跳如鼓,面上淡然:“那你说‘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乌有为什么要进去——还有既然会失去理智,怎么不见你和我……变得禽兽?” 说到最后四个字,纪十年吐字颇艰难。 姜山主道:“本色鼎并不能一入其中就发挥效用好嘛。这就和煮汤熬羹一样,要入味才行,他都在里面待了两天,和你我自然是不同的。” “入鼎之人,一般会见三欲相。一曰本欲,简单来说就是你想要某种东西;二曰情欲,这更简单了,就是他刚刚在洞里对你做的那些,不过实践上来说像你这种在情欲进去了还完好无损出来的算是万里挑一吧;三曰杀欲,喏,就是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种。” 姜山主伸手指了指震动的地面,自豪道:“话说你还得感谢我呢,几曾何时本色鼎也关押过一对苦命鸳鸯,只不过他们就没你们那么幸运,其中一个被爱人的情欲折腾的只剩半条命后再见杀……” 纪十年道:“我们不是苦命鸳鸯。” 姜山主面露不解:“那你被他轻薄成这样,不生他的气反而是生我的气?!” 纪十年艰难道:“……人都这么不清醒了我不能让让他吗?” 姜山主:“那我不清醒……” 一道巨震从他脚下传来,带着尖锐无比的杀意。 还偏偏绕过了站得离山壁最近的纪十年。 姜山主跳上了树梢,勉强躲过了崩裂的大地,却被飞溅的石块在脸上划了口子。 他嚷嚷道:“不带这么恩将仇报的!” 但这么一句过后,他也没提那未尽之语,“至于他为什么要进本色鼎,这问题你还是问他吧。” 纪十年被噎了一下,“那你不知道还把他放进去,不怕到时候出来个混世魔头啊?” 震动又恢复了平常,姜山主低头看向山壁上卡的那颗大石头,“我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到。” 他邪恶一笑,“况且出来的是个混世魔头,那不是更好吗?” 纪十年怔愣在原地,“为什么?” “都说了叫你问他。本色鼎欲相不同,却也随主人意志而决定,有你在的话,他大概很快就能出来了。” “好了,我等的人到了。不跟你们多聊了,下次再见吧。”姜山主抛下这么一句,一个眨眼便消失在林梢。 纪十年目送着他远去,抬头见空中没有人影,也便在震动间靠着山壁坐下。 林木无边,秋叶深浅。 在陌生的世界,单纯是遇到一个人,即使天崩地裂,感受竟然要比那些惊心动魄的感受要好上太多。 ----------------------- 作者有话说:萧疏:老婆从天而降—— 萌萌一只纪十年 第124章 此生莫言盗宝书4 如姜山主所说, 纪十年靠着山壁坐了没多久,背后的巨石就开始震动开裂。 “咔嚓——”“咔嚓!” 纪十年坐在石头下看它崩裂破碎,仍旧坐在原地。 下一刻,有指节修长的手从巨石中伸出。 在落石要扑向纪十年的瞬间, 人就被一阵暖风带离了山壁。 乌有抱着他在树下落下, “怎么不跑?” 青年此刻玄衣凌乱, 未束带的长发自然垂落,分明还是那一副锋利不羁的眉眼。可乌有垂眸看他,嗓音沙哑, 面容像是带上了三分邪气。 纪十年移开了目光。 两人三寸之外, 土石崩裂, 名为本色鼎的山洞显形须臾, 便又凭空出现了一颗巨石。 纪十年眨眨眼, 道:“呃, 好像也不用我跑?” 好兄弟虽说有一颗禽兽的内心, 但坐在山壁外时他却不怎么慌张…… 才见过两面, 纪十年居然能信任他如此,简直跟乌有见过两面就意淫他一样可怕。 想到这里, 纪十年抬头看他,“你,你喜欢我?” 乌有道:“或许喜欢吧。”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受欢……纪十年的思绪迟滞一瞬,蓦地把自己从乌有怀里拔出来, “什么叫或许喜欢?” “因为……”乌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眸光沉沉,“有谁也这么说过吗?” 纪十年道:“对啊,在你之前就有个蠢货这么说了,或许或许或许, 说什么不确定我喜不喜欢他……” 说着说着,纪十年总觉得委屈心酸一同涌上心头,直愣愣地盯着旁边的树。 他抿了抿唇,笑道:“连自己的喜欢都不确定。实话实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蠢货,逗起来很好玩?” 他心道自己倒底是什么运气,喜欢他的一个两个都是男的就算了,还喜欢搞暧昧不清这个套路。 乌有道:“没有。” 他的肩膀被人扶着转了过去,然后乌有的双手拢上他的下颚,“十年,我很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 第148章 “是的,我在你的时间里,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可是这样一个陌生人竟然要和你同舟共济,第二面便轻浮无礼,是个连喜欢都不敢承认的可怜虫。” 他的手抚上纪十年的唇角,揉散笑容,而乌有轻轻的,自嘲地笑了起来。 “初见就说这些,好像有些冒昧。但我……在中霄活过这些岁月,第一次知晓,原来人真的有无可奈何之事。真挚地喜欢着一个人,特别喜欢一个人。他总是若即若离,相见的时间太短,分开的时间太多。他有很多很多离开的理由,为了故人,为了故友,为了不伤害别人……” “他实在太好太好,所以我的‘或许’,大概率确是一份无足轻重的东西。” 黑衣青年声音温柔,像是一卷时光里的叹息,却又夹杂着沉甸甸的情绪,压得人抬不起头。 纪十年觉得很奇怪,他分明有点难过,可是乌有开口过后,心中的那点情绪便像是积蓄而发的燃料,只等着一蓬火炸开。 可是他脱口而出:“所以我是替身?” 宛如天雷勾动地火的前一刻泼下一盆水,鸡蛋打入热油时失手把鸡蛋倒入火中,考场上灵感一现然后回忆的是老师讲知识点时课间播放的bgm——纪十年话一出口,总感觉听到空气里有什么凝固且破碎的声音。 温情荡然无存,绝望蔓延。 乌有无言以对,半响才松开了手,“可能吧。” 纪十年:“哦哦。”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搞砸了什么,小心翼翼看向乌有:“咳,那个,你为什么要进本色鼎啊,我感觉这地方好像不太吉利……” 乌有言简意赅:“入魔。” 纪十年点点头,“的确是容易入魔……”他点到一半陡然僵住,“你你你你是要入入入入魔?”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玄衣青年,“你为什么要入魔啊?很,很难受的!” 须知难磨十年刀这本等同于报社的《弑天仙》男主最后结局就是入魔,所以纪十年大概知道一点入魔的流程。 中霄界魔物为无智之物,要以人成为魔,尤其是修士,最先要做的就是撕裂道宫,再以纯粹的魔气重塑经脉。 而魔气之所以为魔气,正是在于其更混浊不堪,横冲直撞,强势且难以掌控。 其中有多折磨,多痛苦,就连男主萧疏都曾经差一点堕落成魔物。 乌有道:“不痛。” 他招手唤出一小团张牙舞爪的黑气,“我已经入魔了。” 纪十年张了张嘴,想起自己此前那些动作,哪里还不明白—— 难怪他能够那么轻易地推开乌有,只因入魔最初魔气在体内肆虐,堪比全身粉碎性骨折还要行动! 他手足无措,有点想要帮他却又不知如何帮起,只能艰涩道:“……为什么啊?” 乌有叹了口气,翻手把魔气收了回去,“说了没事。真要有事的话,大概是行动有点受阻。” 他的手替纪十年别过散乱的鬓发,手指微凉,“我的身体被万象阵震碎了,他们想把我困在这里。为了不如他们的愿,我只能暂时和自己的器身和解了。” 纪十年听得半懂不懂,“什么泣身,傀儡吗?这和你入魔有什么关系?” 乌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关系大概等同于夺舍。这具身体仅仅是一个空壳,在我还没有把器魂融合前,只有入魔才能保证这副身体完全属于我。” “夺夺夺舍?!”纪十年叫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这个身体原来的魂魄呢?” “不知道。” 乌有眯了眯眼,“不过我猜,大概率是被他们用什么办法拿走了。” 纪十年看他这么坦然,总觉得怪怪的,轻轻戳了戳乌有的衣袖,“喂,你夺舍的这个人,他欠你钱吗?” 乌有:“不欠,怎么说?” 纪十年道:“那你夺舍夺的这么理所当然,他回不来了怎么办?” 他问完这话突感逾越,正准备张口补救,乌有的脸便贴近了他,“你喜欢他?” 纪十年被问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他往后避了避,小声道:“我只是觉得你不是那种随便夺舍别人的人,所以问一下。” 青年面色微霁:“不是夺舍别人。”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那我要是视人命如草芥之人,你待如何?” 纪十年想了想,笑道:“你都把人当草了,怎么还要问草怎么办啊。” 乌有道:“十年,不是每一棵草,在人的眼里都一样。” 纪十年道:“那我相信你也不一样……欸,什么声音?” 两人谈话间,有声音在远处遥遥响起,像是什么东西四分五裂,又像是打斗。 乌有道:“听不出来。不过我猜,应该和他要我找的东西有关。你在这……” 纪十年看着他抽出子虚伞,没忘这人现在才刚刚入魔,先一步拉住了他。 “我也想去看看。” 说罢,他召出映红,对着乌有伸出手,“可能姿势有点不美观,但它比起子虚伞速度也不差。” 乌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搭上了手,“好。” 出乎意料的是,映红这条大多数时候都桀骜不驯的绸带这次没包裹全身,很是给面子的化成了一道红色流光,纪十年和乌有前一脚踏上去,后脚这绸便一飞冲天,循声直飞而去。 自密林一路向下往上,纪十年看这上下不清的境况一直到了林木边缘的绝壁,才发觉一个介于年轻和年老间的修士和一群物傀缠斗。姜山主站在崖壁边自高而下看着这一副场景,见两人来了挑了挑眉,“呦呵,出来的这么快。这就是我等的人,怎么,眼光不错吧?” 他信手一指,战场中间的修士打得狼狈异常,唇角带血,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被物傀围殴得连滚带爬,却好歹是坚韧不拔地没一闭眼死过去。 纪十年看得于心不忍,“他既然是你等着的人,你都不救一下?” “为什么要救?”姜山主蹲在原地,无聊支颊,“他都偷走了我的东西,我要是再救他,说不定也会被记录到命运里呢?” 纪十年道:“你谜语人啊,等一下,还有个人!” 三人所在的悬崖边缘,另外一头,突然滚出了个青年修士。他身披锦绣,身上还带着碎木屑石,一见到这副场景就猛得愣在原地,满面惊惶。 虽然说大部分中霄修士都见过诡物,可除开剑盟,大部分人对于这玩意只有拼死逃路和死的选项。 现在出现的这两个修士明显就属于后者的大部分。 纪十年顾不得多想,他一踩脚下红绸,映红比他思绪更快,眨眼间便攀上他手,猛然暴涨至树干粗细,顺着他的下落一绸荡出! 鲜红似血。映红扭转腾挪,明明如菖蒲般柔软,扫向诡物面时却大力豁开了它们外部的铠一样的皮囊,有猩红而纯黑的血飞溅。映红游得欢畅,却看都不看这些血一眼,缠怪绕身,以纯粹的力道绞断了好几只诡物的身躯,又爆出一捧捧血花。 纪十年没想这玩意如此残暴,杀诡物的感觉与打那些血咒全然不同,他的手不自觉颤抖,红色的绸缎却包裹得他手严严实实,辗转翩飞如水袖,却将空气中血气染得更重。 乌有在他身旁落下,“你是不是管不住它……” 青年的话还没说完,纪十年没抓住它,在血花里杀得兴奋的映红绸身一扭,竟是刺向了乌有! 不,不行。纪十年脑内一片空白,他没想到血对于映红催化如此眼中,可是手下红绸如水溜走,全然是杀红了眼。 眼看就要刺入乌有胸膛。 “十年。” 乌有似乎不闪不避,他眼中并无畏惧,却看的纪十年心中近乎痉挛般的恐慌起来—— 他还不能杀人。他不要杀人。 不准杀喜欢自己的人。 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如天地命理陡然交织,额间缘印如照滚滚红尘,答他心中所愿,皆可有成。 纪十年想要救人,也想要重新握起武器。 于是一道白光亮起。 于是雪白的三叉戟应愿而来。 如见秋霜。 第125章 婆娑只乱此生缘1 * 一段飘荡红绸以绝倒之势穿雾而来。 白雾里浓到看不清楚, 但映红没有眼睛,乍现此间便毫不犹豫地刺向一人一寻墨使身周。 绸缎刺破**的声音在雾中响起,痛快利落。 柳宁铳拿着剑退了两步,“这是……” 云游方气息缓了一瞬, 又笑了起来, “没想到, 它现在已经这么听你的话了。” “我说了。闭嘴。” 雪川照面无表情,他看着映红从雾里又溜过来,兴奋地摇头摆尾, 也便伸出手摸了摸它。 一个豆大的小人抚摸一截大他数百倍的绸缎, 这场景应当是很滑稽的。可是映红受这近乎一点的触碰, 竟然比杀人打架还要开心, 浑身颤栗, 连尾都摇的更欢快了些。 第149章 柳宁夏看着这身上分不清是血还是原本颜色的凶器, 一脸魂飞天外, “这, 是你的腰带吧。” “它叫映红。”雪川照收手抱袖,“好了, 我现在没法让你抱。照雪呢,你没带它过来?” 同大部分修士器随身走不同,雪川照连道宫都没有,照雪映红自然是无法随心所欲跟随着他。生傀比他原身方便, 所以他一直把照雪收纳在其中, 生傀没了也就丢了武器。 当然,映红作为一根拿血肉喂养的绸带,虽毫无灵力,却比照雪聪明的多, 除开早些年有些失控,现在已经长成一个乖孩子了。 大抵。 雪川照看着忽然僵住的映红,默默地补上了这么一个后缀。 他怎么忘了这俩不太对付这件事了。 不过总之现在的场景也用不着照雪。雪川照平静地看向周围被红绸搅淡了些的雾,“去。” 他的话语很轻。可红绸顷刻而出,直逼雾中淡青色的影子,张扬若血盆大口。 云游方不擅刀剑,在雾中对上映红如同对上冤家,但他的顽强程度大抵可以和小强和雪川照持平,在红绸下疯狂躲闪,还能抽出嘴来说话。 “小十年,用映红勉强有些欺负人吧?难不成你真想杀我?” 雪川照不为所动,“不要用那么恶心的口气。道魔之争都过去了十八年,我早就跟你不认识了。” 柳宁夏点头,“云前辈,人魔相安无事。你如今出现在这里,难免让人觉得居心不良吧?” 云游方一扇子拍开要绞向他脖子的映红,闻言不由一笑,“难不成你觉得你顶着这张已死之人的脸入宏明山,居心有善?” 柳宁夏道:“我来此地,只为试刀。” 映红再一尾巴撞向他脊骨,血肉四溅,云游方闷哼一声,回扇再拨,“剑盟,真是说的好听。小十年,你该不会以为我不敢动真格吧?” 雪川照道:“那我劝你最好早动。” 云游方一愣,红绸再绞,却被他身上魔气撞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雪川照没搭理他,雾气被这打斗撞散了许多,他抬眼目视前方,“是谁?” 一道高大的影子从雾中走出。 地上是凹凸不平的,被腐烂的坑坑洼洼的青石。来人身佩半截断裂的长刀,褐衣长衫,目如星石闪烁,发全数高挽。 已死去十八年的萧青谨站到三人面前,她看着柳宁夏的脸愣了会,这才转头看向剩下两人,“没想阴阳相会,也有此刻。” “小游,阿年,好久不见?” 雪川照曾经有想过再见萧青谨时,一定要挖了她的坟,把她找出来问问为什么是自己;也有想过再见柳宁铳时,要把自己送给他的剑狠狠地折断。 在他有这个想法时,萧青谨已经死了,等他忙完了手上的事,柳宁铳又死了。 所以如今在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不败将军时,雪川照也再没有什么好说的。 好歹也算重逢,好歹也算是全了痛殴云游方的愿望。 雪川照看了她一会,仍旧没什么表情:“当不起。” 云游方亦是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勉强展扇一笑,“好久不见,阿青…” 他说的轻巧,可尾音里的颤抖却实在是太明显。 顶着萧青谨夫君脸的柳宁夏满脸尴尬,见没有提到自己,干脆低头装死充当架子。 雪川照没管这两人精彩纷呈的表现,招手把映红唤了回来,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你知道自己是幻象吗?” 萧青谨当初死在明镜海上,能被做幻象纳进这宏明山,倒不稀奇。 萧青谨道:“我知道。从地底被人打捞起来的记忆,大概是这么说的吧。不过过了这么多年,阿…”她大概是听懂了那句“当不起”,莞尔一笑,“纪公子你的打架似乎厉害了很多。” 雪川照道:“你们不都说我最特殊。变厉害了不正常吗?” 萧青谨抚上腰间断刀,“不错,我还记得。可那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 雪川照当真无比厌烦这些旧事重提,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你死了,我也阻止了雪川临,一切两清。可以不要再讲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吗?” “好。” 萧青谨没怎么犹豫,她抽刀看向云游方,话却是对雪川照两人说的,“往前走吧,我可以放你们过去。我在这里待了很久,再往前,是姜殿沉眠的地方,他似乎一直在等一个人……我不能保证是不是你们俩。” 云游方忽然惨尔一笑,道:“不过绝对不是我,对吧?” “对。” 萧青谨点点头,仍旧是那副直率的口吻,“小游,你很聪明。我知道外面发生了很多事,你已与我所期待的不一样了,所以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云游方道:“…那你知道纪十年和你儿子搞一起了吗?” 萧青谨:“啊?” 迈开半步的柳宁夏:“?” 雪川照:“……” 雪川照觉得映红还是把这人抽轻了。 其实一直以来,雪川照对于萧疏的追求都不大受用,他心里隐隐有预感。一是他已经遇到过两个男同了,而是两个人年龄差有点大,一想到他曾经还带过才几岁的娃,雪川照就会觉得他的动摇大概是被怪东西上身。 虽然说他非常讨厌现在的云游方,但对方这句话一出口,纪十年就发现了一个莫名惊悚的事实: 他居然和已经决裂的好友的儿子亲过嘴! 这个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格的扭曲亦或是他已经被中霄界污染了心灵变成了一个受欲望趋势的大人…… 总而言之,云游方一句话出口,原本剑拔弩张的战场,竟是有了一丝诡异的宁静。 半响,萧青谨转向柳宁夏,好奇道:“纪公子,他说的是真的吗?” 雪川照很想说不是真的,“……我怎么知道,那又不是我儿子!” 他踩了一脚柳宁夏,“走啊,他儿子搞不搞我跟我们现在的目的地有冲突吗?!” 柳宁夏略微侧头:“将军?” 萧青谨“嗯”了一声,“说的也对。不过纪公子……” 她神色染上认真,目光落在连头都不敢扭回来的雪川照,“我觉得你人很好,也很好看。我儿能喜欢你,是他之幸。” 谢谢你啊,还把我人好放在前面。 雪川照欲哭无泪。 不过萧青谨说完这句话后,便没再看他,手中断刀出袖,对着云游方就招呼过去。 “得罪了,小游。” 余光见着两人毫不含糊地招架起来,雪川照终于把头抬了起来,化悲痛为愤怒,“柳宁夏,你戏看够了没有。要是再拖下去,你就等着宋家捷足先登吧!” 柳宁夏急忙抬脚向前,“哈哈,少君误会了,这毕竟是不败将军的幻象,礼节我还是懂的。” 雪川照呵呵道:“所以这就是你扮成她夫君的原因吗?” 柳宁夏差点摔个狗啃屎。 雪川照道:“别激动,反正天上也没人看着你。” 柳宁夏摸了摸鼻子,“我错了,少君。但萧小公子还没来,我们不用急吧?” “等他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飞速向前,映红如游蛇般跟在后面,很快就穿过了浓厚的大雾。 两人来到了山脚。 “山上是山,山下是山。”柳宁夏看着那写着“伏玄”的石碑,面色复杂,“没想到,宏明山一直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雪川照看向身后。 他们来时的大雾已化作了起伏山峦,山峦外海面平展,仿若在衬出这一座山只是一座普通的山。 雪川照道:“我倒不是这么觉得。若是它一直存在,宋玉鞍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要请炼器师来打开宏明山?” 柳宁夏:“为了请你入局?” 雪川照道:“开山的习俗自古就有。本人再早也是二十一年前来到这个世界,难不成整个北疆就是为了等我吗?” “这倒也是。” 柳宁夏叹了口气,握紧了手里走马,“我总觉得,踏入此地,会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他莫名其妙一句,雪川照也道:“说不定是个好梦呢?” “行了,不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了。”雪川照从他的手上蹦到映红上,躺在一段干净的绸面上仰面看他,不辞辛苦,“你有剑在身,我就不耽搁你的手了。既要试剑,就拿出点剑客的气势来。” 柳宁夏没有说话,他一抹长剑,持剑跨过界碑。 不过一步而已,整个宏明山却像是被谁吹了口气,山上绿叶一瞬凋零,树干萎缩,黑而稠的粘液从地下冒头。一眼望去,只有枯瘦的树干和斑驳的大地,看不到丝毫生机。 雪川照跟在他后脚进去,两人面前便迎头砸来了两个巨大的黑影—— ----------------------- 作者有话说:谢谢营养液呀,下一章见面! 第150章 第126章 婆娑止乱此生缘2 走马剑长, 身如饮冰。 几乎不用反应,柳宁夏抬手一拨一砍,两人头顶的黑影被薄薄一剑拦腰而断。 还没落到两人头顶,就被映红扫到了一边。 “又是铁尸。这里怎么这么多玩意?” 两个, 或者是四截披铠尖头的尸体才刚刚落地, 眼前又突然现出了相同的怪物, 一眼望去足有十多个,团团将他们围住。 柳宁夏面色扭曲了一瞬,手中走马也没闲着, 剑出游龙, 白色光芒交织成网。 铁尸, 作为一种诡师的常见手段, 与尸喽都是用尸体所做。但铸尸如铁, 覆恺挖面, 以诡术模拟脏腑跳动, 其状若活人, 亦不知痛,比尸喽好用了不知多少倍。 一般来说, 皮肉为铁,只有灵器一类的武器才能伤其根本。 但雪川照是个很有巧思的炼器师,他见走马于铁尸中如砍瓜切菜,也便想起来他用神女泪铸剑时, 为拟映红, 一点灵力也没用。 造出来的剑,也就在中霄界的武器内分不出级别。 而柳宁夏持走马能斩铁尸,并非剑好,而是其剑术已然至另外一个境界。 中霄持剑者不胜枚举, 最早有第一任剑盟盟主一剑开山立派,而后洋洋洒洒,藏剑阁越多,世人越觉剑好。近些年柳宁铳一剑斩魔湮桃花,虽则人无骨气,但大多都以那样绝倒的剑为榜样。 因常人不及,胜者可举。 然柳宁夏出剑并不花哨,也并不简单,像是一个人穿行木桩武场,与同伴演习比试,不需要锐不可当的心境,也不需要帅气的一剑。 宛如人生在世,走马观花,总归苦寂之中。 但好像,已然胜过柳宁铳三分。雪川照心道。 大概是对于拿着自己剑的柳宁夏有那么一两分滤镜,雪川照窝在映红内看他打了一会才道:“看起来宋玉鞍先到了,不然这里不会有这么多铁尸。” 柳宁夏旋身躲过一具铁尸 ,反手抹了它的脖子,“我当然知道,不过这些怎么这么多?这位宋家主偷了多少尸体?” 偷不偷的雪川照不知道,但他看着山顶黑压压一片,还是好心提醒道:“这里是宏明山,既然是开山祭祖之地,埋着几十百味宋家祖宗,听起来也很合理。” 把自己祖宗做成诡物。听到这一点的,即使是柳宁夏也沉默了,“他这么变态吗?” 他一剑拨开黑铠,铠面下铁尸的皮枯瘦焦黄,像是树的死皮,肉不见多少,显眼的经脉像是白蛆,在上纵横盘旋。 雪川照道:“现在看来是的,不过他以前还挺励志的。” 宋玉鞍的故事,自从他当了山主,在北疆大概就是一桩越来越夸张的英雄故事传说。其中流传最广的一版,是讲此子乃是宋玉林他不知道哪个旁支表妹跟个野男人的种。 如此身份,在宋家这样大的家族里,大概是过得不好的,譬如什么和野狗抢食啊,给本家公子当脚蹬啊,想见亲妈结果被亲妈扇了一耳光啦……诸如此类,在他还没有成为宋家家主之前,至少是在雪川照成为雪川照的岁月里,他偶尔听过一两句,大抵却俱是传闻与讥讽,可以说风评连云游方这个以身入魔的还不如。 不过后面宋玉鞍成为了宋家家主,虽然说他在宋家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去,但在北地民众的心里,这些传说也变成了一种英雄的象征,诸如现代的卧薪尝胆。 而这样从笑料转换为英雄的转折,北地人认定,在他宋玉鞍的命运中,定然有一处称之为伏笔的征兆。而他们遍览这位英雄的人生,还就真找到了这么一出征兆。 十八年前,正逢道魔之争,彼时的宋家爆发了一场极为可怕的灾难,没人知道那种场景该怎么形容,也没有诡师能说出,那些铺天盖地淹没宋府的诡物到底是什么。但奇怪的是,这场灾祸居然在三天后自然消弭,那个时候还是笑话的宋玉鞍似乎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但自那时到现在,一问他这人便说一无所知,不想谈论的意愿藏都没藏。这事简直充满了诡谲的疑点,所以北地百姓们大多以为,恐怕就是这位家主暗中救了宋家,但不喜张扬。 柳宁夏自然是知道宋玉鞍那些流传的故事的,剑光一闪,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他现在把自家的……这些老前辈请出来,是下定决心了吗?” 雪川照也沉默了,“……老实说,我觉得他一年都没向剑盟屈服,这决心还不够坚毅吗?” 柳宁夏又叹,“是我天真了。” 眼看铁尸越打越多,雪川照那张墨纸做的脸也浮现出焦急,“你能不能打快一点……不要告诉我你进来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柳宁夏挥剑的动作更快,“少君,不是我不想快……”他躲过铁石袭来的爪子,脚踩地旋身而起,刺开了身旁的几位铁尸,得了一口喘息之机,“我自然知道这地方藏着能开启秘境的‘钥匙’,但宋家家主这意思,不说让你我拿到,这是连靠近的机会都不给啊。” 雪川照道:“准确来说,是你没这个机会。” 铁尸拥堵如密林,柳宁夏砍倒一片,山上还有更多冒头,他越打越脚不沾地。人如春燕翩飞在漆黑的铁尸群上,剑光片片搅动余波。映红早缠着一棵树在顶上托举雪川照,它的颜色在一片昏黑中显眼异常,可铁尸们却根本不看它和它上面的雪川照一眼,紧紧围绕着形容绮丽的少年剑客。 雪川照的话虽然说的残忍,但是按照场上形势来看,也很难不猜到背后操纵之人的意图。 柳宁夏道:“看来他是铁了心请君入瓮啊。” 浓稠到带着恶寒的风铺面,墨纸小人扶了一把鼻子,缓缓回他,“你确定不出手吗?” 柳宁夏不知道多少次叹气,削铁如泥,是一件十分威风的事情,但一直削铁如泥,他的手也不是真的铁。他忙里偷闲抻了抻手腕,“另一把剑没带。” 不知为何,雪川照只觉情理之中,淡然一笑,“那便就此别过吧。” 话罢,他驾映红如红龙直飞,腾入暗色山林。 人世之中,水为先朝遗嗣的思念,江为神血,山为神骨。北疆一百八十山中既然能藏大灵,自然也能藏一位神的眠地。虞君牺牲自我化为极日漠的殿主,雪川玉牺牲自我化做亘古不变的问仙台,谁又不能规定姜殿乃一位神仙死去,他不仅获得了万象阵,还借助姜人的身体行走于世间呢? 不过,雪川照明白这一点时,时间已过得太晚太晚, 不过有句老话说得好,世事难得两难全。墨纸小人一路无阻地踏上山顶时,两人正在他无比熟悉的石台上,一人站,一人躺,那圆形的石台除开霜雪换做山川,其余纹路几乎是一比一复刻问仙台。 宋玉鞍转过头来,青皮汉子此刻脸上褪去那股惺惺作态的和蔼,高兴道:“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来了,不过呢,很高兴你还是像原来那样好。” 雪川照走到这里也不急了。他看着另一边睡的安详的人,果然是自己记忆里的山主,只是看着更疲惫一些,更有光一些——这个光不是形容,而是在自己的领域,沉睡的姜山主,哦不,姜殿身边围绕着一层明灭的白光,在整座山里也是出奇的照人眼球。 雪川照盘腿在阵边坐下,道:“现在看来,蛊惑周红鸾的人,就是你吧。” “周……少君是在说表嫂吗?”宋玉鞍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开门见山,愣了一瞬便摇摇头,“少君还是不要说这样让人误会的话了,表哥在天之灵会打死我的。” “宋玉林要真有在天之灵,你也活不到现在。”雪川照掰了掰手指,“目睹着嫂子的闺中密友入诡道,目睹对方把你表弟做成尸喽,再间接性看到你表弟宋照去死——你没有做,但云游方能在宋家的掌控下做出这些惊天地动鬼神的大事,没有你这位家主的默许,我可不信这位功夫不济的大魔能在你家祖地里当后花园逛。” “二十一年前,柳宁铳拿我做的剑许诺西极沙匪,促使赤骊和周红鸾命运错位。你身在宋家,却从来没提过自家家主夫人是妖,而所谓母亲死亡,儿子失踪的戏码,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这位伏玄山主。是,你被造神计划隔绝在外,可是你一点风声没听到,我是决然不信的。况且我猜,没人比你更不希望这个计划落成。” 宋玉鞍道:“真是毫无道理的推论。有了神,我们宋家可以更进一层,我为什么要阻止这个计划?” 雪川照看着沉睡的姜殿,忍不住笑了,“在我不知道姜山主就是姜殿前,这个理论的确只是推测。” “但你既然是此地山主,继承了大灵,击败了大灵,又怎么会不知道中霄界的血咒,源于魔对神的恨意。他们蚀骨销魂,明明人神不分,如今所有陨落的殿主,都是为了吸引血咒的活靶子。而一位神从时间长河里打捞到了一个人,一位神从地底偷窃了一本书……宋玉鞍,你当真不知道,如今命书已经被人偷走,再次诞生的神,将荡平世间一切诅咒?” 第151章 二十一年前,雪川照来到北地,在那里听姜山主说李莫言和纪恒毅拿走了东西。而如今想来,能让姜山主亲自目送,他和乌有救了一下都能被归纳进命运的东西,也只有成就此世命运之书。 宋玉鞍站的笔直,他指尖不自主揉搓,像是绕指针似的,面上却流露出一丝讽刺,“照你这么说,我阻止你去死,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雪川照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跟着云游方这个灭世狂魔,不愤世嫉俗残害队友就算是积福了。 不对。雪川照温和地把半个翻上去的眼珠子按了回来,想到了那些铁尸,更加心平气和:这厮已经开始残害老祖宗了,真是令宋家哄堂大孝啊。 雪川照:“那确实没有。不过你能不能先不放血了,你不会觉得早一步开启秘境就能抢到什么好东西了吧。” 原来宋玉鞍站在那里,手腕上有一道粗粗的划痕,一止血这厮就拿指甲再次划开,到现在血都灌了半个石台。 雪川照诚恳地道:“我觉得你抢占这个先机,迎头而来的大概是——” 他一句老前辈的棍棒教育还没说完,空气中便隐约泛起撕裂的碎响,黑色的天空中,有一双手从里面扒着陡然出现的裂纹边缘而出。 长风啸过,飞舞的黑色发丝间,这宛如从地狱中爬出的人面容锋利,漆黑的瞳孔如血挽歌。他轻而易举从天空的缝隙中跳出,还没待雪川照张口,他便感觉自己又被捧了起来。 萧疏道:“十年,我回来了。” 一看到他,甚至只是匆匆一眼,雪川照盯着如今在自己头顶的下颚线,脑子里云游方和萧青谨的形象就开始在他脑子里打转。温热地温度从他屁股底下传来,也烘得他的思绪蒸做云雾。 雪川照竟然只是“哦”了一声。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的话有点敷衍,于是思考了两秒,下一句话脱口而出,“你头发好多。” 雪川照:…… 他现在真的有点想怀疑自己是不是智商低,难不成人变小了脑子也变小了? 平心而论,萧疏散落的长发肆意飘散,雪川照现在作为一个拇指姑娘,坐在他端至半空的手上也能见其长发垂落,为其不羁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多么?”闻言,萧疏伸手把地上的映红捡起来。 须知,映红以往张扬肆虐,如今见了萧疏就跟见了瘟神似的,缩着身子就要往主人旁边躲,奈何主人就在瘟神身边,还在充耳未闻修闭口禅。于是可怜的映红便被萧疏捡起来掸了三道,被迫干净地缩成了发带大小,落在了萧疏手上。 只见青年得了发带,也没放开雪川照,单手松松挽了马尾,这才侧首把他手心人起来,“现在好一点了吗?” 雪川照之前在柳宁夏手中,那是两相无恙各自安好,虽然世界在他眼里放大了数倍,但由于盟主和雪川少君不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非常和平,没什么其他的动作。萧疏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便让雪川照被他逼过来的脸吓了一跳。 开玩笑,这都快比和乐山大佛面对面了?! 雪川照站了挺久,又坐了不久,他这一被吓便忘了自己脆弱的双腿,一个不小心便仰头往后倒去。 在手上摔当然没什么事,但雪川照是谁,中霄界爱面子第一名舍他其谁。他撑着手掌就要爬起来,扬眉瞪眼,“你干嘛,扎头发就扎头发,不准吓人。” 萧疏眸色仿佛深了几分,须臾,含笑道:“嗯,我不吓人。”他伸出小拇指扶了一把雪川照的腰,轻声补了一句,“好可爱,能亲一下吗?” 雪川照:“?” 你是要亲死我吗?青年的唇薄而平,唯有嘴角勾起,雪川照看了看这一口能吃掉三个自己的嘴,飞速拒绝,“不要。我现在就是个墨纸,不能亲。”不放心的,他又重复了一次。 “所以恢复就可以……” 萧疏笑意更深,但他大概忘了自己身处何处,话还没说完,站在原地放到脸上青里带紫的宋玉鞍终于忍不住了,“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人啊?!” 他脚下的阵已经被血浸到深红,石台边缘发出诡异的红,与周遭环境几乎要融成一体。阵边躺着的姜殿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剧烈地颤动起来,可他身上光芒减弱,不到半炷香,那颤动便像是被诡异的大手抚平,重新回归平静。 宋玉鞍不由大笑道:“哈哈,今日,便由我开启秘境,由我……” 随着裂隙渐渐平息的风忽的更大,扯得衣袍猎猎作响。青紫皮肤的诡事被风扯得摇摇晃晃,连话语都被风撕碎。 “抓好。” 见状,雪川照感到自己被萧疏放到了衣领处,一个圆形的,有些黯淡的戒指迎头扣上。 他仍旧站得稳当。被戒指一扣,雪川照都不用抓,就能感到上面有什么东西把自己和萧疏链接了起来。 这戒指当然是他在宏明山没有看到的凤翎戒。不过看来由于他身躯缩小,这玩意的效用也强了很多。 他抓紧萧疏,这一刻心反而稳稳落到肚子里,“你把东西带回来了吧。” “带了。”萧疏平静道,“可惜没把你的替身带回来给你看。” 雪川照:“……” 风扯如鬼哭,他看着半空中有一道画卷浮现,深深希望其实他们的话语也散落在风中。 萧疏踩了几步腾挪而起,声音淡淡,“有定魂烙在,现在的你在千里之外说话我也听得见。” 雪川照目瞪口呆,“你这是哪里加的新功能!”明明之前还没有这玩意的? 萧疏依旧淡然,“刚刚。” 他又道:“不许背着我说话。” 然后下一刻,狂风乱舞中,萧疏紧接着半路飘出去的宋玉鞍后脚,扑入了那一片白中。 ----------------------- 作者有话说:第五卷终于可以开始了,欸嘿,有小萧疏登场! 已经定了,下一本我要去写超冷武侠耽,无欲无求受*正道微腹黑攻,给基友讲这个攻大概是郭靖和杨过的结合体(你在说什么) 第127章 从古哪得这般人 ————第五卷·东照雪———— 大朝3601年, 一束白光自燕京城刺破穹顶,飞衔东地,剑盟寻觅一年乃至更久的秘境在此开启。 秘境盘旋于明镜海与北疆交接之地,临断水, 望海中阁。有人测算过, 这大约是从古至今, 最大的一处秘境,只可惜其外有重重金印拦住了大部分修士的脚步,令世人羡艳, 却也只能望而却步。 * 雪川照和萧疏扑进那片白中, 与跳入白雾的感觉不同, 这片白托着雪川照小小的身体, 如棉花般将他包裹了个整。 两人貌似在从高空坠落。 身体失重, 看不清前方。萧疏反应极快, 他伸手虚虚盖至雪川照头顶, “你……” 话还没说完, 雪川照就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衣襟,墨纸似的小人在踏入秘境时浑身灵力翻涌。这么一抓一提, 他便带着毫无防备的萧疏翻了个身,抢先向下坠去。 一个小人捉着大他几倍的人往下落去,这场景本是滑稽至极,但只一眨眼, 墨纸脱落, 雪川照的身形猛地放大好几倍。 巫尺素送来的分魂消散,雪川照感觉像是断了一口气,连魂都是飘的。 不过幸好是这个地方。他摸了摸萧疏的脸,轻轻道:“我没事, 这次是真的。” 纸片飞成片片飞絮,萧疏伸手抓他,却只见雪川照的身体透明一瞬,青年的手径直穿过,陡然落空,轻飘飘地掉入了一个四面有墙,长方形的空间。 天地迟滞一瞬。 如一点涟漪荡在水面,萧疏穿过了雪川照,却有更多更强的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沿着少年淡到透明的身形包裹缠绕,仿佛拥簇着他们的无冕之王。 “没想到回来一趟还能装一把,我是不是该念台词啊。” 感觉到魂魄稳稳合上,雪川照捞了一把命运多舛的凤翎戒,还不待反应,就被翻身起来的萧疏扣住了手。 萧疏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雪川照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了,“真没事啊,我在这里可没有消失的可能,巫老板的分魂承受不住太多的灵力……真的麻烦她了,稍等。” 两人说话间,有微凉的霜晶打在脸上,雪川照没有抗拒,他临空一指。 魂魄凝结的手指雪白纤细,少了三分颜色,却不难想其曾经拨弄霜雪,照拂月光,在风与花中蹁跹的风华。 然就是这样的手,指尖轻动,整个秘境的白如被褪色的潮水冲刷,仿佛万物都落回了它原本的地界,现出一方世界。 地上冰川,天上苍茫,漆黑的树林在远处折成虚影。 这才是真正的天地大白。 那失色的白褪去,两人所在的地方也露出原型——冰棱堆墙五尺,幽蓝无暇,五尺三丈的空间内,地面是一方漆红纹路的石台。 这看起来像是一座冰棺,只是棺盖不知遗失到了何处,能见苍茫穹顶。 第152章 雪川照坐在冰棺边上,他收回手来,被扣着的手牵着萧疏的五指晃晃,“你看吧,我是不是没事?” 看清他们落点果真是冰棺,雪川照有一种秋衣扎进裤子的安心感,连带着魂魄失重的状态都感觉是飘飘欲飞。 萧疏“嗯”了一声,扣在他魂上的手又紧了些,“这,又是为何?” 虽则中霄无魂,但进过幻境的修士假如见到过幻象,就会知道这些东西消散时形体透明,捉不到碰不着。 雪川照了然,点了点头,“唔,老实说,没了身体,我在这里面的状态更像是大灵——你可以理解为这整座秘境,就是我的山水居?” 萧疏道:“为什么?” 十几年间,雪川的失踪一直都是个问题,那么大一个地方,就像是从中霄界的版图彻底消失了一般。越过明镜海,到达浮山州,最东的地方只剩一片大海,在仙人划下的范围里汹涌。而大灵居山水之间,名为大灵,实则是另一种意义上亡失的古国神明。 这两件事看起来没有关系,雪川照话一出口,便有点头疼该怎么解释……说他矫情也好,自闭也罢,面对过往的事情,他当真有些难以启齿。 冰原上霜风凛冽,雪川照盯着棺底的花纹沉思了一会,还没开口,萧疏便先一步开口,“是命生绝阵吧。” 他的手指跳了一下,像是习惯性的颤抖,须臾便又盖在了雪川照手上,五指缓慢地扣紧。 十指相扣,萧疏轻道:“我猜,这整个秘境是类似于命生绝阵的存在,你就是阵法中枢,对吧。” “……” 雪川照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出了事实,“差不多吧,不过比这个比命生绝阵稳固多了。理论上来说,这个阵法,就算是我死去也不会轻易打开。” 他觑了萧疏一眼,见青年面无表情,便也继续说了下去,“咳,不过我没想到陨落的雪川会陨落到这个秘境里,连带着把我的阵法也带进来了,不然这个秘境也不用他们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萧疏道:“我知道。” 雪川照点点头,“我就知……你从哪知道的?!” 萧疏道:“直觉。” 雪川照一下眼睛瞪大了,他泥鳅般的要把自己手撤出来,但萧疏似乎早有预料,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说话就说话,乱动什么?” 雪川照拗不过他,扬眉回他,“萧疏,你这是恶人先告状,你先拿话敷衍我……” “哐啷!” 冰原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响动,雪川照坐的高,说着说着擎手往远处一看,险些乐出了声,“哈。我都说了第一个打开秘境没什么好处,宋玉鞍非不信,这下好了……迎头痛击,嘣——” 他说着,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枪击的动作。食指轻轻一抬,雪原边缘,平地炸开一片蓬白的雪花,惊天动地,连带着他们这都震动了一下。 雪川照实时转播,“宋玉鞍被打了。” 原来在两人十丈以外,先一步到来的宋玉鞍行至雪原边缘,却被一道藏青的影子吊着打,还没过上两招,就被打的整个人嵌入冰川,好不可怜。 如今到了自己的地界,雪川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得不亦乐乎。 萧疏道:“你要救他吗?” “救他干嘛?”雪川照看了一会,闻言眨了眨眼,“我看起来很像好坏不分的邪恶大反派吗?” 就宋玉鞍这连祖宗都能掏出来做诡物的诡师,雪川照不杀了他都是因为对方生命力顽强,更别提救他了…… 当然,事情发展到如今,雪川照觉得也有自己以前乱帮人的助力在。 用以前的自己为难现在的自己,这还真是一桩冤孽债事。 他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衣服,轻飘飘跳到棺材外,“现在秘境进来了好多人。我得去办件事,一起走吗?” 萧疏站了起来,他身高腿长,轻易就跨过冰棺,跟上脚步,“去干嘛?” 雪川照也没隐瞒,“雪川就在这个秘境里,我虽然只是个挂名的少君,好歹也得对他们负责吧。” “雪川……还在这个世界上?” 雪川照“嗯”了一声,“当年我天地考的时候,答应了雪川临,也就是上一任雪川少君要替他守护雪川,干脆也就把大家放在这里面了。” “是不是很好奇,守护就守护,雪川人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两人穿过雪原,冰川横亘于此番天地,不讲道理,在现在的两人的面前却不算险阻。 冰上的光芒打在少年脸上。萧疏看着他,大概是隐隐约约有了猜测,并没有说话,配合地点了点头。 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倾诉对象了。 雪川照晃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眯了眯眼睛,指向前方,“那么你很快就知道了。你看,我迷路了这么久,还能带着你到雪川,说明萧疏你命中和雪川有缘啊!” 绕过不知道第几座冰川,冻土和湿润的泥土在此地产生了明显的交接,转眼之间,寒风彻过,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出现在二人眼前。 仿佛一瞬都活了过来,秘境之中,竟然能听到隐约人声。 隔了十八年,再见熟悉的景象,雪川照恍如被针扎了一下。 萧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反手握住了他手,“怎么了?” 雪川照摇摇头,“我好像感受到了其他人的气息,还有……” 他回身倒着飘在萧疏身前,就青年握住他的姿势一拉,粲然一笑,“欢迎来到雪川!” 那点微麻的刺感从胸口溜走,雪川照越说越兴致勃勃,“来来来,不知道右叔叔还认得我不,我带你去吃烤猪蹄蒸五花肉炖猪蹄筋!” “嗯。” 萧疏没有推拒,他应了一声,顺着雪川照跑了一会,忽然道:“他们家做的很好吃?” 进入雪川,镇子的布局和迎江镇布局大差不差,镇上的人影却没几个,偶尔有些孩子的嬉闹传来,隔着几条街。雪川照对这种闭门锁户的状况不可谓不眼熟,但看不到路,雪川照反而是对路倒背如流。 说来他这路痴也奇怪,不靠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哪,仿佛才走得安心似的。 雪川照选的路只有他和萧疏。他点点头,脚步放慢了下来,“当然啦,雪川内养猪很不容易,敢上手做的都有两把刷子。我跟你说,右叔叔做的猪肉可好吃了,又软又糯,肥肉不腻。他还会做冰豆花,冰里面冻出来的,加点桂花酒酿……唔,大灵能吃东西吗?” 他絮絮叨叨,说到最后,想着自己吃不到东西,语气不免掺杂了些丧气。 萧疏随着雪川照脚步不缓,可他的眼睛像是他的缘印,少年不刻意甩掉,这目光便温柔地停驻在自己身上。 从相逢开始,十年未变。 萧疏的声音温和,他认真道:“你想的话,就可以。” -----------------------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疲惫,之后会恢复正常更新 其实十年点的这一桌非常腻,不是消耗能量非常大的不要学() 第128章 雪中噼啪做火行 萧疏如此肯定, 雪川照没败他的兴。可走到了故地,已然破败的房屋却像是无声的推拒。 已经过了十八年啊。 回首再看,他记忆里用青石砖堆成的院墙如今挂着冰棱,石上微微发黑。院门上不见牌匾。 雪川照轻轻扣了扣院门。生锈的铁环在老旧的门板上“笃笃”两声, 没有回音。 于是他终于想起来, 雪川里卸了牌匾的意思, 是主人逝去,再无后代。 院门前两阶湿滑。雪川照放下了手,从上面轻飘飘地蹦下来, 突然有点不知道去哪。 他瞟了一眼萧疏, 低声道:“对不起啊, 右叔叔好像没了……我忘了他们都是凡人来着。” 雪川中收纳先周遗民, 好像是天然而然的诅咒, 除开其少君能修道长寿, 便再有人再难脱离凡人身份。 而承受过诛己却没能成为少君的人, 全都无一例外叛出雪川, 饱受剑盟追杀。 萧疏等着他跳回来,重新拢上他的五指, 抬头看向那座无匾的建筑,声音沉稳,“没事。” 他道:“你要拜一拜吗?雪川若是藏于秘境中,安平无虞, 想必也是寿终正寝。” 拜吗?人死之后, 祭奠亡魂,本是正理。 雪川照摇摇头,“不了。我要拜他,如今在我的地界中, 随便想起一个人,可是会招来幻象。” “人死了还打扰他,这不太好。” 魂魄少年脸上的表情很凝重,须臾又像是拨云见月,眉眼呈出一种舒缓的神态来。 他转头望向巷子口,“先不说这个了。来人了……欸,怎么是你?” 来人一身暗红色的衣裙,行走僵硬,活似被拆了关节,说话间已走到两人五步之遥。 她缓缓停下,干瘪发青的脸上眼睛动了动,“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这人正是赤鹂幻境里的“周红鸾”,也是现任的周夫人。 第153章 “你……”雪川照一愣,他想起兼墨说的话,那点琐碎闲话招呼被他咽下,“你怎么在这?” 他眼睛还不瞎,如果说姜山主的那尊姜人他没认出来,因为其工艺太过似人,认不出来实在是情有可原。可现在面前的这位冒名了大半辈子,甚至于死去还顶着周红鸾的女子,用的姜人却是他寻常看过的款式。 “周红鸾”的眼睛又动了动,半响,她像是理解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摇摇头,“我原本不在这。他们都在找我,我就躲起来,刚刚有一阵白光,我就到了这里。” 她的目光落到了雪川照的手上,“这枚戒指,你还没用吗?殇容很听话的,不用担心。” 这话怎么听着像“我的儿子很听话,请一定要使用他”。 雪川照咳了咳,“暂时还没有找到机会……” 萧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边,青年抱臂睨着这突兀出现的姜人,道:“宏明山?” “嗯,我听他们说是叫宏明山,怎么了,我说错名字了吗?” “周红鸾”应了一个音,随即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叫我赤鹂吧。这里是,什么地方?” 经她一问,雪川照也就想起了正事,“这里是雪川,不过现在叫秘境也行。刚好也不用找你了。” 他微微一笑,“赤鹂,能麻烦你和我们先出这个镇子吗?” 他进镇子一想尝尝旧日的食物,而就是把感受到的其他的气息带出镇子。 “当然可以。”赤鹂摇了摇头,她面容沉静,“大人要把这个地方藏起来吗?” 雪川照有些意外,一撩鬓发,“这话怎么说?” 赤鹂道:“此前,我在宋家看过一些命生绝阵的东西,这与现在的秘境构造很相同。” “仅凭这个就能断定吗?”雪川照眨了眨眼,心中好奇更浓。 难不成这世上还有比萧疏更强的推理高手? 赤鹂道:“当然不仅如此。”她扭头看向萧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过您确定要我在这里说吗?” 她如此情态,雪川照觉得她八成是知道点别的什么,但他没忘记自己身边还有个被他三番五次抛弃的萧疏。 他听得心惊肉跳,再看萧疏,青年果真已眯起眼,轻笑一声,“为何不可,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萧疏转向他,温柔道:“十年你说呢?” 赤骊一愣,也把眼睛慢慢地挪到了雪川照身上。 雪川照哈哈一笑,有点想说自己现在叫雪川照不叫纪十年,但被萧疏看着,只能举手以示投降,“说吧说吧,反正也就那两件事,哈哈哈哈哈……” 他说着说着,像是丧了气,自暴自弃地捂住脑袋,“我挺矫情的吧,对不起,从进来我就该说了。这秘境原本不该是这样,至少本该不是这样,它……它里面封印着我散碎的灵魂,从北到西的辖地是雪川,而南到东……” 雪川照说着,似乎是被无穷无尽的黑暗淹没,灵魂不由抽搐起来。可下一秒,身边的人便掰开他的手,冷静地补充完后半句,“我猜,那另外一半,在中霄界的名字,是不是叫忘怀乡?” “你怎么知……” 雪川照的身体仍在抽搐,他埋在萧疏身前,还来不及诧异,灵魂里便感受到了一股尤其强烈的痛苦,仿佛撕裂他的形体一般。 顿时他也顾不得再多说什么,一把抱住萧疏,“快出去,快,云游方他们……他们……还有……” 话音刚落,萧疏一手提着赤骊,反手将他一抱,落到了阵外,语气陡然焦急,“你别急,怎么,我们往哪走?” 雪川照艰难地摇摇头,他魂魄忽闪忽灭,仿佛摇曳的灯火,但他还是抬手一指,那最初见到的白便凭空浮起,将整个镇子勉强盖住。 萧疏的表情一变,勃然大怒起来,“都什么时候了……” 他似乎是忍耐了许久,可吼了两句,勒在人身上的手还是轻飘飘地拍了拍,极快地冷静了下来,“你说你灵魂了吸收了血咒,他们是不是想拿到这些东西。”他不顾旁边赤骊惊讶的目光,继续道:“往哪走,说不出话就指方向。” 他的冷静让雪川照随着魂魄的痛苦袭来的难堪减轻了些,少年揽住萧疏的脖颈,没再勉强自己笑出来,在他脖颈上画了个符号,“……我还能说话,你,你那个天火出现在萧家的魂魄是不是……” “是。” 他的手从萧疏的脖上挪作,青年仍旧面无表情,却几乎是瞬间便朝着南方飞去,“那是我的器魂。现在应该也在他们手上。” 明明都被坑了,雪川照缺德的,忍不住窃笑了起来,“那,现在,看起来我们都是受害人……咳咳……” 血红的绸忽然盖到了雪川照头上,那张牙舞爪的长发解下,身下的双手把他抱得不能再紧,“慢点说。” 他的声音也低了,“我不想逼你。我……” 雪川照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蹭了蹭,“我知道呀,你没有逼我,反倒是对我太好太好了——萧疏,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好一分,我就忍不住想……你什么时候,会伤害我呢?” “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行在自己曾经魂碎了好多片好多片的地方,雪川照埋在温暖的地方,开闸般地絮絮叨叨,“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过分,把别人的坏来揣测你对我的好,这不公平,可是,可是我控制不在。最初我认识云游方他们的时候,我以为……” 大朝3500年,他穿越到这个地方,遇到了好多好多人,无名,庄成玉,雪川临,啁雨,云游方,萧青谨——他一个一个遇到他们,或许窃喜于自己遇到了最厉害的天才,但那个纪十年也没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去到过那一年,看到了吧。我们没有救下云游方的父母,他父母身为诡物,最终还是没被萧青瑾他们控制住……起了暴乱,进了新建的桃花庄里。”纪十年想起单云逐,声音艰涩,“应该就是在这里,单云逐命悬一线,被送去西地,和他扇子里的妖怪交换……云游方执意要救他的父母,我们没拦住,去了浮山州藏剑阁。” “我们,我和他们都去了。我想,要好好帮他,说不定还能改变魔头的命运呢。我送了柳宁铳一把剑……就是西地的那把。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刚刚送给了他,他就……”雪川照几乎要说不下去,可是有些事情,一旦停下,他实在是太害怕它们就这样矫情地随着自己埋入土里,他张了张口,强迫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不知道我刚送给他,就到了那群沙匪的手里。或许也就是这样,最后云游方还是被关了起来,他们说,是他亲眼看父母死掉的。事情就也和那该死的书里写的一样,走上了它既定的,操蛋的命运,哈哈。” “五个人去,最后只有四个人回来……我知道,剑盟是很好,但云游方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已经走上了那条路。一年后,他从藏剑阁底逃匿,掀起了著名的道魔之争。” 第129章 此生甘做无魂客1 雪原中静谧无比, 霜风呼过,魂魄宛如被世界分娩排异,雪川照一半要散在风里,一半仍然留在原地。 萧疏几乎不间断地给他输送着灵力, 青年没有说话, 抱着他的手稳如泰山, 仿佛初见。 雪川照这次没有拒绝,他疯狂地抓住那些暖如河流淌过的灵力——他还不能在这个时刻消散。 被分离诅咒的期间,他现在的魂魄也就和碎成千片的魂魄一样, 没什么不同。 雪川照感受到身下大地的引力, 青年的身体中有魔气和灵气互相撕扯, 映红贴在他身上, 整个绸都寒毛直竖, 却因为主人的心意不知道该不该痛殴这个带着魔气的怪物。 “不准。”雪川照抓住红绸, 他头晕目眩, 抵着萧疏的胸膛缓了口气, “正道和反派总喜欢打得毁天灭地,这是世间的常理……但我没想到那位国君以遗民, 也就是所有雪川人的命作为基石,只要杀掉他们,四极亦会撼动。” “雪川临……他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以自身为命生绝阵封印雪川, 而我就是继承他的下一位……雪川, 就是这样消失在世界上的……” “萧疏,等会到了那里,我会帮你拿回器魂,这样……你就可以……” “不可以。” 雪川照的话语哽在喉头, “……嗯?” 在这样的时刻,雪川照本以为青年又会痛哭,愤怒又或者绝望。可是他抬眼看去,萧疏的面庞坚毅无波,仿佛一柄上好的冷剑,他偷偷看他,那剑就一点不错的倒映他的灵魂。 萧疏低头看他,重复了一声,“不可以。” “我不想再成为器了。” “纪十年。我是人。” 漆黑的大林越走越近,萧疏带着他穿梭其中,光影打在他的脸上。 这张脸时而温和一笑,时而冷漠如冰,更多是藏在命运的阴影里偷窥着一切。他从来没有拒绝雪川照的话,此刻却道:“如果我生来就是为了成为神器,那我绝不同意。” 第154章 雪川照睁大眼睛看他,过往的千丝万缕都交织在一起,他瞪大双眼,“你怎么会……” 他想起赤鹂幻境,想起学宫,想起西极寨,想起迎江镇——还有那一束浅淡无光的银芒,如同被噎住脖颈,雪川照喃喃自语,“难怪,难怪你知道这么多,你已经,已经……” [萧疏选择自刎,这就是他给出我们的结局。] 二十一年前,雪川照曾经无数次痛骂过这样潦草而无聊的结局,可此时此刻,他望着眼前光影中交织错过的人,却忍不住盯住他的脖子。 他忽然想起问仙台下那个孤绝的少年,也明白了他为何说自己是从未来而来。 神仙亦有死,他在一个神仙死亡的节点被送往过去,却过去的太狠,狠到神器未成,遇到了已成魔头的人坐在忘怀乡里,孤廖沉寂。 雪川照再一次搂住了他的脖子,不知为何,他居然不悲伤,也不难过,只是轻轻的,轻轻地摸在或许曾经有的伤口上,低语如泣。 “真是作弊……萧疏,你前面那一次,你还记不记得在忘怀乡……你曾经遇到一个魂魄?” 萧疏摇摇头,“我已经死了,再来一次,关于四极的记忆都被吞得差不多了,或许这就是代价……” 雪川照的手颤了一颤,“你记不得了……可是器魂在这里,等等,你的神魂呢?” 他想起那“天算”的铁画银钩,更多的,满溢的心酸从魂魄深处溢出,比痛苦剧烈,比“死亡”时难过。 萧疏道:“或许没有,我也不一定是那个最特殊的。” “不。” 你怎么会是最不特殊的呢?成为一本书的主角,成为被记录的对象,成为柳宁铳计划里最耀眼的一颗棋子,如果巫尺素的命运是人精心算计的意外,那么雪川临本该以血咒做障而死,云游方这位大魔会作为你垫脚的基石,连生而无智的器魂,也该是你炼魂手下的败将—— 器分三魂,既然他曾经融合过,自然也是有神魂的。 雪川照几乎是鼓起全部的勇气开口,“萧疏,假如你没有遇见我,在说不出名字的情况下……” “你会选择叫什么?” 萧疏大概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名字问得奇怪,但还是想了想,淡淡开口。 “无名。” 风雨加身,一人一魂穿过漆漆黑林,萧疏的声音轻而稳,没被风刮走。 像是命里有契,隔着无数日夜,终于在此落下了姓名。 * “呕——” 纪十年从尺素江边离开,还没走上几步,就先对着颗树吐得心肝都要呕出来。 天色漆黑,树林里亦黑越越一片,偶尔有魔兽的磷光闪过,却极其避讳这个随地呕吐的人,竟无一兽敢靠近。 啁雨落到他左侧的树上,未语先翻白眼,“你用个阵法不就好了,这么一个一个去吸收,真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啊。” “呕——哕——” 纪十年早就被摔得吃饭成了不必要的中的不必要,他吐了半天,甚至连酸水都吐不出,一看到少年脑袋更疼,“啁雨,哕——你再不好好说话,信不信我把你关雪川里面?” “关就关,雪川照,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把我杀了也行。拿着。” 啁雨没什么表情,他从树上飞下,顺势甩给了纪十年一样东西。 是个瓷瓶,贴着“清心”二字。 纪十年哭笑不得,“这是第多少颗了……呕……还有用吗?” 从成为这什么该死的雪川少主,他就忙着收集诅咒通过魂魄递到他那其他破损的魂魄去。虽然做了不止一两次,但天长日久,他对血咒这虫子模样还是备感恶心。 “吃就吃,杀就杀。你废话那么多干嘛?”啁雨再次翻了个白眼,“你的寻墨使呢,我最近要征用他,快点拿来。” 纪十年对他这一副全世界都是自己的风格有些无语,“啁雨,你要给谁送信啊?” “你管我,难道你就有人送信了?” 纪十年道:“催命信算吗?” 他从袖中拿出一样物什,却并非寻墨使,而是一张干净整洁的信封,“不过多谢你的好心,柳宁铳已经把信寄过来了。” 啁水尊为古水大灵,加上他这暴脾气,并非纪十年看不起他,而是这厮雪川在的时候都是直接跑山上来找他,真要有认识的人,寻墨使或者仙法都没有这位的传送法阵厉害,哪用写信。 啁雨闻言,果真面色扭曲,看起来完全是想把那信撕成碎片,咬牙切齿道:“他死了都不安生,藏剑阁临阵脱逃,明镜海反戈……这下又是要你做什么?” 纪十年吃下了清心丹,直起腰答他:“……托孤。” 啁雨:“?” 顿了顿,纪十年补充道:“他让我去大荒山救他儿子。” 啁雨彻底绷不住了,“你搁这开托孤所呢。大大大前年,虞殿里你救个孤儿;昨年,你又要救那个孤儿;今年这爹要死了,也把儿子塞给你,他萧家没钱啊!” 纪十年点点头:“你说的对。” 他又道:“不过萧家没钱,也不是我非要救他的理由吧?” 啁雨:“?” “雪川照你到底有没有再听我说话!” 纪十年立马伸手告饶,“我真的在听,真的,就是你这么叫我我有点不习惯。要不你还是先走吧,我一个人冷静冷静。” 恶心感随着清心丹褪去,纪十年端袖看他,义正言辞,“你放心好了,我这次绝不会救人的。” 啁雨看他,眼里是十足十的不信任:“真的?” 纪十年薅了一把鬓发,举头望天,“至少现在是真的。” 啁雨:“……” 两人无言地对峙了一会,最终还是啁雨先撑不住,败北开口:“所以理由呢?你不是说萧家没钱也不是理由吗?” 纪十年想了想,道:“他父母双亡?” 啁雨冷笑:“这俩人现在说是你的仇人也不为过吧?” 纪十年:“哈哈……他家里现在只有一群讨厌他的老头子在?” “难道你昨年捡到的那个孩子,剑盟就不讨厌沙匪吗?” “这不我叫盟主不要说出去嘛,他家里讨厌他的人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纪十年看着啁雨眉毛越挑越高,自暴自弃道:“柳宁铳要托孤,肯定是特殊情况,我和他虽然已经背道而驰,但孩子还是无辜的啊……” 啁雨沉默了,半响才道:“雪川照,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纪十年也沉默了,蹲在树下抱住了头,“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不救了!他们几个傻福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直接往地上一躺,“我睡了,你走吧,今晚就是我的平安夜。我要远离傻福,争做无情冷酷的大魔头。” “行。” 啁雨随意扫了他一眼,提步飞跃而走。 两刻钟后,漆黑的山脚,匆忙奔袭至此的纪十年看着靠在树下的啁雨,眼前一黑。 “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啁雨咬牙切齿,“该问话的是我吧,冷酷无情大魔头,你不是在睡觉吗?” “我就不能是多梦梦游吗?!!!” 第130章 此生甘做无魂客2 俗话说的好, 主仆哪有隔夜仇。仅仅一个时辰,纪十年就靠他的油嘴滑舌和装傻充愣熬过了词汇单调且尖锐的啁雨。 “随便你吧!” 月上枝头,眼见着说不过他啁雨的转头就跑,纪十年对他的背影挥挥手, 拍拍身上沾了点草叶的映红, 哼起小调往大荒山一路走去。 有关于救不救孩子这个命题, 纪十年的答案也是不确定的。 中霄有太多受苦的孩子,他如果当真要救,也救不过来——他顶多是帮他们一把, 譬如小兰, 譬如沙漠里的小玄, 譬如……纪十年自己都还是个成年没多久的人, 被他们兜着圈算计到不知东南西北, 又怎么能照顾孩子? 但事情恰恰这么巧, 在他就要走到迎江镇附近, 能望到断水, 望到明镜海的山上,就收到了这么一封信。 如果是别的, 除开明镜海以外的地方,纪十年觉得自己一定会毅然决然地撕掉那封信,不再去掺和能把自己人生搅得更乱的可能。 他送出的无踪剑,纪十年自认还抵不掉当初桃花庄那一剑的恩与仇。 天有孽缘难解, 正应了那一颗牙, 当真是他欠萧疏的缘分。 ……萧疏。 纪十年想到这个名字,心情复杂。 作为读者,他曾经共情过,怜悯过, 厌恶过他,也曾发自真心夸赞和唾骂过他,可是等他真成了故事的一页,哪怕只是所谓注脚,都不得不承认: 能在这个世界保持前进的本心,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他现在就要去救这位他约莫算是陪了六载的男主角了。 天光冷冷,黑叶叠叠,北疆地势复杂,纪十年不知道穿过第几座山,终于闻到了诡气与血气交杂的味道。 第155章 如今正是秋季,夜雨寄此无声,月不知何时隐匿,纪十年踩着枯黄的野草走出山林时,雨线已串成一片。 大荒山脚下,满地疮痍。乌黑发焦的残尸满地,它们大多都死无全尸,东一胳膊,西一大腿,裂口处漆黑粘稠的诡异液体混合着猩红的血液,将一片本该秋草蔓蔓的平原染成黑土,阴森鬼魅,不见生气。 雨滴坠入泥里,将漆黑猩红的血冲散,又在凹凸不平处汇成水洼。 在这样一片寂静到连雨声都要吞没的尸山血海里,坐了个小孩。 他面色被雨冲的刷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纪十年走到残尸边缘时,小孩正伸手把手上箍着的一截手臂掰开。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纪十年眼皮跳了跳。 纪十年记得这时萧疏才六岁,就只一眼,半人高的小孩就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将要逃逸的目光。 雨幕模糊,小孩的眼却黑得吓人。他定定地盯着眼前雪衣少年,不逃也不避,仰头看他。 萧疏道:“你是谁?” 纪十年下意识开口,“纪……”他一张口就想起名字似乎被自己抛掉了,虽然是象征意义的,但他还是及时转口,“叫我雪川照吧。” 少年身上还穿着雪白的祭服,腰挽红绸,一头乌黑的发乱糟糟地搭在肩头。或许是年轻,他白皙的面庞不仅没被雨水冲刷掉颜色,反而像是模糊的水中月,镜中花,恍惚是经年幽魂穿过秋林。 萧疏没有说话,无声地看向高他好几头的少年。 纪十年道:“咳,不对,你叫我干爹也行。你爹寄了信给我,来,萧疏,叫声干爹,本少君带你回家。” 不怪纪十年嘴上没个把门,还是软团子的男主就站在他面前,无依无靠,坐在尸堆里眨巴着大眼,怎么看怎么可怜。纪十年几乎是立刻就被眼前的小孩俘虏,声音都不自觉轻了起来。 他说着,伸手轻轻一拨空气——总之炼器术不要灵力,和不要钱的概念也没什么不同。 秋雨无声,自萧疏所坐的空气里,诡气与腥气一瞬消散,有更强的力量自纪十年身上泵出,宛如汩汩水流。一刹那,此方天地雨水停驻,地上形容可怖的残尸被一双无形的手拼凑成人,有青色的幽影飘出,无声沉入地底。满目幽魂,残尸得全。 雨水又恢复了流动。 一切仿佛回归如常,可纪十年垂下手,步履间霜华自他足间流绽。一刹水止息,尸得全,一刹水归土,万物皆化霜华,逆着无根水所来逆流朝上。 天落雨,地落霜,少年过白林。 半刻钟后,没装逼装到半炷香的纪十年抱着僵在他怀里的萧疏躲在一处灌木丛,他看着从小道里抄上来却寻觅无果的青鱼符修士,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送别人回家算是找死还是给萧家找不痛快。 纪十年心想:哈哈,看来他不仅忘记了自己没名字,还忘了自己混成了通缉犯…… 萧疏推了推他的手,“他们走了。” 纪十年回过神来,“哦哦”两声,“你这么害羞?”他分明记得萧疏不是纯情那挂的啊? 小孩黑黑的眼又转向了他,平静道:“你的手卡在我脖子上。” 纪十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第一次带娃。”纪十年忙撤开了搂在他脖子上的手。刚刚他走的急,没等孩子反应就一把把小孩提上,完全没注意到以孩子的身高,他提的是脖子不是腰。 纪十年在内心反复谴责了自己三遍,这才小心翼翼去看孩子脖子。萧疏实在安静又懂事,被他强抢似的带走,又被卡着脖子提了一路,竟然能忍到现在才开口,很难不说一句英雄出少年——要知道,但凡换个小孩都能哭嚷起来让纪十年和剑盟大战三百回合了。 一想到这里,纪十年心疼地聚集起炼器术,但聚集到一半就想起来自己的炼器术带霜,敷在人脖子上怕是有点楚楚冻人。 他伸到半路的手拍到了萧疏肩上,尴尬一笑:“那个,你没事吧,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等会我给你买点东西吃?” 这里离迎江镇不远,要是萧疏愿意的话,纪十年也能带他去金玉街买上一买价格适宜的糖水。 萧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光从他脸上落到手上。 顺着对方的目光,纪十年低头一看,他手背上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伤口处肉白发粉,不见血液。 看起来有点可怕。纪十年背过手,满不在乎道:“咳,我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也就看着吓人。对了,你爱吃甜的不?” 萧疏的目光收了回去,他似乎只是小孩心性,须臾便垂眉敛目。他摇摇头,“我不饿。” 小孩子轻轻道:“剑盟是在追杀你吗?” 他这问来的突如其来,纪十年也没想到男主这么小就能在黑暗里看出别人的关键性标志,心中忽然对小孩生了点趣意。 他伸手一捏萧疏,“怎么这么肯定是追杀我的,我们有两个人呢,你刚刚在那么可怕的场景,难道不是剑盟要逮捕你吗?” 小孩子还带着肉的脸被他搓扁揉圆,那双乌黑的眼又被迫与他对视。 萧疏的眼里仍旧没什么情绪,他似乎顿了一下,平静开口,“哦。” “可能是抓我的吧。”萧疏毫无感情的补充道。 纪十年莫名心虚。 他不甘地在孩子的脸上再揉了一把,尽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嗯,你知道就好。你看看你,现在才六岁,虽然本少君无敌且寂寞如雪,但是追杀如此多,要不我们暂避锋芒,等着这群人走了再说……” 说着,纪十年觑着孩子脸上的表情,又道:“不过你要是想回家的话,我努努力,也是没有问题!” 萧疏脸被他揉得很红,道:“你要带着我流浪吗?” 纪十年一秒破功,他睁大眼睛指着自己,“我看起来很像是那种连房子都买不起的流浪汉吗?” 年纪轻轻看起来就很成熟的小孩再次默然。 萧疏艰难开口,“那你是要带我去你家吗?” 纪十年坦然:“我没有家。” 萧疏:“……” 情商感人的纪十年第一次从小孩脸上看懂了“那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 作为一个小孩,纪十年觉得今晚的这一番对话大概已经远超了孩子能够承受的限度,他清了清嗓子,打算给两人现在惨淡的未来盖个房顶。 他伸出另外一只手又拍了拍萧疏的肩,“不过呢,给我们俩找个住着的地方倒是可以。来,表情放松一点。” 纪十年站起身,扬手朝身后一指,“来,小萧疏,你喜欢哪座山?” 他气吞山河,一副豪气能吞云天的模样。 萧疏仰头看他,眼神一动,“这些山都是你的?” “没有啊!” 纪十年伸手把孩子抱起,他这次注意到不掐孩子的脖子,两手执在萧疏腋下把他高高举过头顶,眉开眼笑,“管他是不是我的,北地的规矩是能胜大灵者为山主,我们占山为王不就是了。” “你放心好了,你随便选。不管是什么大灵,本少君都能打得过。” 萧疏猝不及防升高,他也没挣扎,顺着这个姿势望不到群山,青黄不接的树木与林叶岔在眼前。 可是小孩好像看到了群山,“随便哪一座?” “只要你想,随便哪一座。” 两世为人,这是萧疏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只要你想”。 ----------------------- 作者有话说:严肃品鉴评论中,端上一颗小萧疏 第131章 辞生甘做无魂客3 大朝3586年, 纪十年说到做到,他带着孩子遁进了山里。 也许是男主的气运护佑,纪十年带着萧疏在北疆遛了一圈,孩子随手一指, 竟然是座空空荡荡没有大灵的山头。 山脚有块断了半截的石碑, 上面的字已被青苔与杂草淹没, 看不清楚,但山上冬青多,野山茶长得繁茂。纪十年带着孩子在山上兜了一圈, 竟然还在山腰处找到一座破破烂烂的小院, 院门口的牌匾腐败不清, 同样也看不清字。 “我们就住在这里吧。” 纪十年晃了晃摇摇欲坠的房门, 一边分魂给生魂下令买点家居, 一边顺手用炼器术把屋子上上下下清扫了个干净。 霜白色的术法在屋内肆意流淌, 这屋子被弃置了许久, 除开院门有一阵风过就轰然倒塌的嫌疑。石垒的屋子倒是没随着岁月风华, 打扫一遍,扔掉了老旧无用的家具, 纪十年这么一打量,发现这屋子居然有三间一厅,连带着柴房和厨房都一应俱全。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大概是纪十年这些年除开少君殿住的最好的房子。虽则纪十年穿越前吃喝不愁,但在当了好几年无家可归随处漂泊的流浪汉后, 乍得如此富足的条件, 踩着地面都觉得轻飘飘的。 “你盯着土灶干嘛?” 第156章 原来这就是土灶吗?从没煮过饭的纪十年把眼从黑黝黝的洞口前挪开,就见萧疏人小力气却不小,不知何时,他抱着一堆细细的柴从门口踏进来。 “啊, 这些是哪来的……”纪十年目送着他越过自己把柴放到土灶后,“这些让我来就好。” 小孩目光在纪十年身上转了一圈,“后山。”萧疏道:“你知道什么是引火柴吗?” 纪十年目光放空,“啊,什么叫引火柴?” “没什么。”不过六岁大的孩子这次没对他的无知发表意见,萧疏背过身去,纪十年这才发现他背后还拴着一只土黄色的麻雀。 萧疏把被绑的死死的麻雀取了下来,道:“你有刀吗?” “没有……” 他动作行云流水,纪十年看傻了眼,半响又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为了等会处理麻雀的工具。他没吃过麻雀难道还没看过美食节目嘛。纪十年伸手从自己头上解下银簪,“不对,我有这个。” 银簪尖锐,簪尾几乎反光,他簪头朝人递过去,道:“你小心些拿,这玩意很容易划破皮的。” “谢谢。” 纪十年看着他完好无损地接过银簪,把麻雀放到柴堆上,又站了起来,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干嘛?” 萧疏言简意赅:“我看附近有溪,”他伸指向麻雀,“烧水拔毛。” 纪十年这下才反应过来站在他对面的是个还没辟谷的孩子。没办法,谁叫男主年纪轻轻说话就一把岁数,可靠的程度衬得他都有些幼稚。 他立刻便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一边偷偷给生傀的购买清单里添上了一顿大餐,一边义正言辞朝萧疏道:“这就不用了,我们的饭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要打水我们也没桶和盆不是……要是实在是想吃麻雀,下一顿再给我们打牙祭也无妨。” 纪十年悄悄瞟了一眼被捆得严实的鸟,心道他还真有些好奇这鸟是什么味道……反正都修仙了,应当也不用考虑病毒什么的……吧? 萧疏要走回的步子收了回来,但不用做饭,他大概是不知道要干什么,就这么站在原地,和纪十年大眼瞪小眼。 他沉默须臾,忽然道:“你还没辟谷吗?” 纪十年早就通过跳崖这样的物理手段辟谷了,他能看出孩子有心找话题,便也顺着道:“辟谷了啊,不过世间百味,不品尝一番难免可惜吧!” 纪十年想起庄红玉认真啃猪蹄的模样,言辞凿凿,“入我此道,无需禁口腹之欲。怎么样,没见过吧?” 开玩笑的,就算是庄红玉不许他吃饭,纪十年好不容易有了味觉,能尝尝东西是什么味当然要狠狠享受一番! 不过想到这里,纪十年也就连带着想起这几年他的食谱都是吞吃血咒,恶心也就在他胃里沸反盈天。 呸呸呸,不能想这个。纪十年手疾眼快地掏出清心丹吞了一颗,再抬眼,萧疏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他的话,正低头垂眸,思索着什么。 小孩似乎没看见他的动作,配合道:“嗯,没见过。” 纪十年:怎么孩子听话起来他还有些不适应了? 纪十年想到了萧疏的背景。 《弑天仙》中,自从萧青谨逝世,萧家便全权由那些老掉牙的老头子接管,他们对柳宁铳这个赘婿早有诸多不满,加上萧青谨在世时的铁血手段,萧疏这个儿子不能说在萧家过的非常好,那也是厌恶与嘲讽如影随形。 要不是他是萧家唯一一位独生子,能不能好好长大,那都是个问题。 而至于为何萧疏的姨母不在,那是因为在未来男主在归家三年乃至于四年后,萧青棏这个正和书生私奔在外才回家,稍微改善了一番男主的处境。 还带了一夫一子。 纪十年眨巴眨巴眼睛和萧疏对视,长时间半蹲的腿有点发麻,他握拳轻轻捶腿,明知故问道:“话说,我就带着你在这里住下了,你不想家吗?” 现在萧疏家中姨母尚不在,他饱受排挤,唯一算得上遮阳伞的父亲还殁于大荒山,纪十年很难想象在原作中,萧疏到底是撑着怎么样的毅力走回家中…… 萧疏把绑的死死的麻雀又捡了起来,大部分富贵人家的孩子总是圆乎乎的,但萧疏却根本不像什么世家子弟,除开脸上有肉,小小年纪手上像是贴着一层薄薄的皮肉,茧子遍生。 萧疏边解绳子边道:“没什么可想的。你捡到了我,我就听你的。” 他的右手手背有一道贯穿手掌的疤痕,纪十年看过,他知道这是萧青谨死时,有不败将军的反对者闹到灵堂上,柳宁铳这个没本事的赘婿闭眼装瞎,于是那些人一刀砍到才两岁的萧疏身上,还没来得及把半只手砍掉,才被柳宁铳掀开。 他看书时一直以为柳宁铳是个没本事的男人,可让他当真认识过了这个男人,却想不明白他为何会过得这么落魄。 大抵是他的目光太明显,麻雀身上的绳结已经解开,小孩的右手的大拇指在食指的指尖打转,他垂手至身侧,“那你为什么要捡我,因为我父亲的信吗?” 失了捆绑的麻雀颇不适应,跌跌撞撞,抖抖翅膀,却是慌不择路地飞了出去。 纪十年目送着他幻想的野味飞走,一时有些迷茫,“那还能因为什么,你长得可爱?” 萧疏:“……” 萧疏道:“我父亲这个人,别人不想捅死他都不错了。” 那双乌黑的眼睛又望向了他,漆漆如墨,仿佛翻滚着鼓动的,期待的恶意。 小孩问他:“你是不是想杀死我?或者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这下轮到纪十年沉默了。 他看着小孩一脸冷静的说出这骇人之语,实在是有点想把已死的柳宁铳从地里挖出来,问问对方到底是怎么养的娃? 纪十年道:“行,张嘴。” 萧疏当真张开了嘴,他眼中浓墨几乎深到化不开。余光中,纪十年甚至瞥到柴堆上的银簪消失不见。 这都是什么事啊…… 纪十年心中默默叹气,从怀里掏出颗清心丹,手疾眼快地塞进他嘴里,面无表情道:“听好了,这是五世恶咒,吃下它的不听我的话就得爆体而亡。” 萧疏愣住了,大概是清心丹真的很清心,他眸中墨色凝滞,目光呆愣原地。 纪十年一把把萧疏抱起来,没掰开他的手,脸贴着脸凑了过去,轻声哄道:“好了,把手松开,这银簪上带着炁气,很痛的。” 萧疏的右手握紧成拳,指缝中已然渗出血色,可他呆了一会,带着疤的手松开五指。 银簪“铛啷”一声落地。 小孩摊开的手掌中,五指惨白发青,中被划开了一道细细的伤口,诚然如纪十年所说,伤口边缘已结上厚厚的冰霜,红血与冰晶在手上分布。 属于雪川的炁气寒凉入骨,宛如锥心。纪十年知道那有多痛,可萧疏的小脸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被清心丹喂傻了,只愣愣地看着他。 天知道纪十年只是想给他垫垫肚子。 纪十年尚且单手抱得住小孩,他抽出一只手去捉起那伤手,轻轻的,“稍微忍一下。” 他已在中霄界待了六年,可带起孩子来,却想到他还爱哭的时候因为一个伤口撒泼打滚,妈妈却比他更伤心,流着泪,小口小口地吹着他的伤口。 他还记得妈妈的脸,可是一切却已回不去了。 炼器术从纪十年指尖流溢,他从来没那么控制过这不要灵力的奇怪力量,从小孩的指尖爬到手掌,最后把冰晶血液吞没,融化成晶莹剔透的水珠。 纪十年俯面至他手前,轻轻替他吹了吹。 萧疏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雪川照,你是个好人。不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小孩坐在他的身上,他双眸极深,那些黑色的乱流却不知何时停止了涌动,仿佛只是在提出一个平平无奇的建议。 什么小孩的中二发言。 纪十年又给他吹了吹,充耳不闻,只笑眯眯地问他,“嗯,这下不痛了吧?” “还有,”他一巴掌拍到萧疏头上,“叫干爹。” …… 秋林苍苍,山上人喜怒笑骂,是再生动不过的人间。 ----------------------- 作者有话说:最近不是日更的原因就是我不知道我上班能摸多少鱼 第132章 葱笼过处亦放鹿1 大朝3601年, 秘境。 “无名”,简单二字,雪川照却像是被烫了一下,脑海中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他自以为是的, 和萧疏的初见。 原来他们那么早就见过面了, 从问仙台上, 说不出名字的魂魄伴他左右,也甘愿为他落成和此世之缘。 原来一个人分成三份,也将喜欢如一。 “怎么了?” 林中地势复杂, 萧疏抱着他, 身周乍起银芒, 削去挡路的阻碍, 眼睛却没从他身上移开, 黑色半指扣在他腰上戳了戳, “你在想什么?” 第157章 他的声音似乎离得更近了, “无名还是不如乌有好听, 是么?” 雪川照:“?” 他有气无力地赖在人怀里,复杂的情绪被萧疏这一句横插一脚, 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假名也要分个高下吗?” 他闭着眼睛任风吹拂,摇头晃脑, “好吧。子虚乌有, 是个好名字。” 风中传来一阵轻笑。 漆黑色的树林里,树根似龙盘旋,虬枝乱缠。两人几乎都不用找,越往前走, 一道冲天的红光从中腾起。 红光之下,是林木间少有的空地,盘旋的树根与枝叶在此退让,土地干涸开裂,口子描摹着胭脂一样的红色。 空地中央,一道石棺陈于此地,青衫书生站在石棺旁,他曾经捏着的扇子悬在半空——那冲天的红光,正是借由扇子从棺中引出。 一走近空地,更强烈的分裂感从身上传来,几乎要把雪川照劈成两半。 不过这种感觉在身上呆的久,也就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习惯。雪川照让萧疏把自己放下,站定,才朝着书生缓缓开口,“真是意料之中的人。” 雪川照看着书生胸口一团晕开的颜色,笃定道:“萧青谨没拦住你。” “没办法,我努力了这么久,要不是小十年你不配合……”云游方手中扇子一展,红光被他一抬,更加汹涌地往上冲,他语调倏转,调笑道:“不过呢,只是分别三炷香不过,还请你管好你身后那把刀。我猜没告诉他,这是你的生棺吧?” 雪川照体内那种不痛不痒的分裂感又来了,像是活生生要把他钉裂,但大抵已碎无可碎,所以只见他魂魄闪烁了一瞬。萧疏便从后面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 见状,云游方眉头抽动了一下,他难得露出了极其厌恶的表情,可很快又笑了起来,“哦,忘了你不知道什么是生棺吧。” “生棺,乃是中霄中最后一位不是殿,亦不是山水神的正统神仙分身,以万象阵石为基,不死木枝为路,为你面前这个人所造的棺材。” 他的手抚着棺木边缘,其上红光似火一般,灼他指尖烈烈,云游方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笑容更盛。 “不过呢,这副原本只是温养缺失血肉,令凡人不死的生棺,居然变成了现在命生绝阵的核心,我稍微动一动手,就能复现故友在此所受的痛苦。真是神奇啊……” 他折下指骨投入火中,脸上简直是欣喜若狂,疯癫般的呢喃道:“也真是格外让人可恨。” 萧疏见他动作愈演愈烈,不得不反手收回银芒,凝眸望向正中的棺木,神色极冷,“你算计了那么久,只为此刻?” 雪川照的魂魄闪烁几乎是极其不稳,甚至本就稀薄至透明的魂体上,裂痕遍布。他拍了拍疯狂给自己递灵力的手,亦抬眼看向有心要折磨他的云游方。 “云游方,我不是你的朋友了。” 红光烧得更凶,雪川照却不为所动,用映红把自己笼得更紧,淡淡道:“看来十八年前,你也在明镜海,看着萧青谨和雪川临死去,对吗?” 虽是问句,雪川照却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又道:“事已至此,我奉劝你,就算是为了自己好,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到此为止吧。” “我要的东西?”云游方冷笑了一声,“你也知道事已至此……” “难不成到了现在,你都在以为我要的是那不知狗屁的公平吗?” 见红光欲浓欲烈,面前两人束手无策甚至是狼狈的样子,云游方似乎是势在必得,他忍不住痛快地大笑起来。 云游方道:“纪十年,我给过你机会了,那么那么多次。赤骊幻境,是我给你递的第一个台阶,只要你稍微出手,不管是赤骊还是周红鸾,她们的结局都会比现在都好;般若秘境,是我给你的第二个台阶,可惜啊可惜,沙君兰被诡术和弱症侵蚀成那样,你连庄成玉给你的躯壳都敢用,却不肯救救那么可怜的小姑娘,亏你从前还不肯把她给我,如今亲自把她害死,你可满意?” 血红的光映照在青衫书生面上,将他的喜色都衬得癫狂无状,“还有姜殿,你瞧,我把你曾经亲自救过的宋玉鞍都放进了选项,让巫尺素那个女人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可你最后竟然选择了追杀你整整十八年的剑盟,整整十八年!” “你身怀血咒,但凡动用其中一点力量,便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是小十年,你到底是多蠢一个蠢货,十八年前如此,如今……” 一道极细的银芒悬在他的脖颈上,轻轻一擦,皮掀见骨。云游方眯着眼睛看向面前的两人,伸手又要割指,“谁叫你动的,呵,看来我们的小神器是不想要纪十年的命了?” 萧疏手中银芒不停,也笑了,“你要是再当着在下的面诋毁十年,我不介意把你整个都切碎了扔进火里。” 青年语气浅淡,他单手捉着身旁的人,身上几乎看不到一丝灵力,另外一只手上银芒却似蛛丝,不知何时漂浮在林间地里,柔弱无骨,却散着诡异的青光,闻言仿佛跃跃欲试似的。 云游方脸上的笑一下子难看了起来,“纪十年,看起来你在他心里……” 雪川照被萧疏的灵力蕴得魂体回春,闻言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这样死会不会有点太便宜他了?” 萧疏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我还以为你不会想杀他。” “之前是这样……” 忽然,冲天的红光一霎止息,本做媒介的扇子“咔哒”一声碎成两半,石棺上的红光变的浅淡近无,它最顶上的盖子开始缓缓挪开。随后,是一股不详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起来。 云游方的目光瞬间从他们身上抽走,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心实意,“真是的,努力和你们唠这么久,本来还以为能看到一场感情大戏,没想到生棺……” 他的话陡然卡住了。 漆黑的林木从红光消失时便簌簌做响,交错的枝叶上有绸一样的黑色液体从叶子上沁出,但等到石棺的盖子挪到一半时,那些响声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连液体都停止了流动,争先恐后的,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迫不及待地要回归母体。 雪川照的魂魄已接近稀薄,血色的映红讨好地缠在他的身上,仿佛是要通过这种手段来挽留主人。雪川照没有拍它,而是率先拍了拍身旁青年的肩,“别担心,虽然看着有点恐怖,但真的没什么事。” 实际上雪川照真的没什么事,魂魄被云游方的秘术牵引着要分裂,最开始可能还有点感觉,到了最后,魂体上的分裂感都没了,身无外物,轻飘飘的一点即飞。要不是为了萧疏安心,他都想说你不用给我灵力的。 但将心比心,他现在这个状况,看起来有点像羽化登仙。萧疏攥在他腕上的手几乎都要陷进雪川照的魂里,那灼热的指尖分明已没有很多灵力,却几乎是带着颤的,不要命的输送着灵力。 这种情况,雪川照大概知道了,他要是让萧疏别管自己,才是诛心之举。 “我猜呢,你一定在想,”安抚萧疏过后,雪川照就看向云游方,“为什么打开了我自解魂魄的生棺,血咒呢,他们为什么没有感召而来?” 十八年前,纪十年正是凭借此馆,佐以绝不会杀死人的照雪将灵魂分裂无数片,以达到镇压血咒的目的。但血咒此物,本就由一位修罗的怨念所化,堪称附骨之蛆,被封印了多久,其中所携带的怨念也就以近乎恐怖的倍数增长。 云游方用对了办法,按照他这一系列动作,生棺作为他如今此身的起点,甫一打开,雪川照覆盖的命生绝阵就算是整个中霄界,被关了十多年的血咒也能一瞬间蔓延世界。 云游方面上表情僵硬无比,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棺木,一副步子都迈不动的样子。闻言,才抬起头,缓缓吐字,“你……” 林间有微风拂过,红绸飘荡。雪川照轻轻道:“十八年前,雪川临在明境海上自愿化成绝阵,他算计了我,却也在死前识破了你的谎言。不过呢,从周王甘愿去成就祖先遗愿,自堕地底寻找命书开始,他所抛弃的百姓就成为整个中霄界的基石。庄成玉又把这些基石藏起来,任由你的窥探,任由雪川临自负,陷入这场针对我的死局——毕竟对于雪川少君来说,变数实在是太重要了,这是他们最初在雪祭上就被种下的观念,不是吗?” 云游方:“……可是你还是接受了。”云游方道:“接受了变成棋子,接受了入这场大局。” “是啊。”雪川照坦然一笑,“我欠师傅收留之恩,欠柳宁铳一剑之报,欠萧青谨鉴真之情,为此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一直觉得都没有什么,包括你……” “云游方,你父母的死,我欠你一句道歉。我没有努力,没有拼命,事到临头了也没有为你做出什么,我对不起你。” 萧疏握紧他的手又颤了颤。 雪川照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他摇了摇头,继续与面色惨白的书生对视,“所以说你上面说的那些人,他们的不幸,大抵也的确是怨我。” 第158章 “以前柳宁夏说,有些剑是必须要出的,晚上一刻,便是无尽的后患。我现在得承认,他这话不是骗我炼器的鸡汤,而是一句真理……” 平地骤起疾风—— 漆漆树林,漫漫雪原,石做的棺木推开了最后一角。萧疏没想松开手,可雪川照的魂魄淡到最后,话语旋着尾,轻飘飘地散落,让人抓了个空。 青年已落空过好几次。 但正如很早很早之前,雪衣红绸的少年蹲在台阶上,笑着对他说秋天总会来临。 雪从天穹遥递,霜从地底凝送。 风过林稍,忽的吹散漆色,绿如春芽新绽,又抽条茂盛。冻土之上,看不到头的黑林露出褐色的树干,褐色的树枝,它们擎举起流淌的翠色,又托枝叶被风吹做黄青不佳。 夏过了多久,他不知道。 但是当最后一缕风卷去狂躁,树底有冻土渗出的霜蔓延,生棺发出剧烈的震动。只见无数的风卷来落叶残片,片片入棺。 落空的映红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耷拉的身体立刻绷直,一蹦就要溜向生棺。 萧疏面无表情地擒住了它的尾巴。 云游方一直不敢看的棺材上搭上了一只细白纤细的手。 这手骨节匀称,无名指上,有一环漂亮的戒指咬在指根。 像是生生世世都不肯放。 萧疏把映红往后一按,他错身掠过云游方,一点悬念都不留地把人从棺材里掏出来。 总是随着秋来的少年再不是白的失色的肤色,繁复雪衣簇拥着的少年仍旧是相同的脸,却是白里透红,他眼下乌青重重,去掩不住眼眸能见秋水。 葳蕤深林,银芒飘飞,霜华齐绽。少年对着面前不羁到有些落魄的青年眨了眨眼, “你看,是不是没事,甚至不用说好久……唔!” 纪十年被萧疏吻下了话语。 ----------------------- 作者有话说:补完! 第133章 葱笼过去亦放鹿2 一吻即分。 纪十年人还没反应过来, 萧疏反手牵动银芒,余光里,云游方已捡起碎成两半的扇子,但世间万事万物, 都不及光的速度, 他才站起身, 银芒便已爬上他的衣摆。 “既然他对你造不成威胁。”萧疏松开手,指尖银芒爆出华彩,“去!” 千丝万缕, 纪十年曾经见过它们牵引起旧事, 也见过它们搅碎巨剑, 但此刻青年手中一抖, 光芒自他指尖直冲云游方, 脱手便炸。 秋林之中, 白光满溢。 纪十年看着这些银芒铺天盖地, 低下头来, 一根银芒不知又何时牵上了他的指节。 唇上残留着温热的触感。纪十年咳了一声,“我一直想问, 这是什么武器?” “它叫摄魂。”萧疏眉头一动,手中银芒再收,“这是……” 白光之中,云游方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一旁, 他身上已然血淋淋的一片, 青衣被血污湿——很明显,他速不及摄魂,是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后才跑了出来。 他如此情态,换到寻常人身上大约都是整个身子埋入黄土, 可云游方顶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却仍然在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要这些血咒不敢出来,反正也是惨痛的代价……” 摄魂追他而来,刚刚还左右受难的人捏起已裂成两半的扇子,随手一挥,竟是凭空造尸喽数十,不要命地冲向他身边的光芒。 摄魂锐不可当,被尸喽黏上,只炸开做一朵朵黑花,落地被草叶吸收殆尽。但云游方再挥,扇转流光,诡物凭空而现,竟是又造数尊铁尸。 铁尸护身,云游方终于有空一抹脸皮,血肉滋生,转眼又是那副书生的脸,只是脖子以下仍旧可怖难看。 他毫不在意道:“不过你们是不是小瞧了我,只要有血咒存在,这世上就没人能够打得过我!” 破旧的扇子被他捏在手中,竟然被诡异的黑气链接,仿佛又恢复原状,而云游方眼中亮的吓人,直直盯着纪十年,一字一顿,“除非你死!” 是了,诡师的力量来自于血咒。纪十年魂归生棺,虽然他魂魄尚全,没有放出血咒,可这也代表着血咒仍然存在,甚至随着千百片魂魄归于一体,而变得更加完整。云游方作为诡师中的佼佼者,曾上大自在境的修者,又怎会不知? 可以说,只要纪十年还活着,他就有源源不断的诡物。 “是吗?” 转瞬之间,萧疏又甩出几道银芒,摄魂快如露电绽空,落时乍起惊雷,“砰砰”两声炸在云游方身周的铁尸上。几缕疾走追隙,趁着白光爆闪,再次射向云游方! 只见血衣书生打扮的人几步跳上林稍,手中折扇翻转,风飞带黑絮,急急撞上白光。 两相对冲,摄魂并不见迟滞,风却化作缠骨柔,带着黑絮卷进白光之中—— 纪十年眼皮一跳,心中只觉十分不好,一把抓住萧疏,“不好!他要……” 萧疏一手盖住纪十年的手,轻轻拖住少年,稳稳把他放在了棺木边缘。话音还未落下,他就已抬手撤去摄魂,转身把接近他们的铁尸一脚踢开。 萧疏:“我知道。” 白光消散,云游方甩出的一团风托不住黑絮,那些玩意摇摇晃晃坠地,竟然化作一个黑发黑眼,同萧疏一般无二的人! 这是何因。 何因果然在他那儿。猜测落地,纪十年几乎是瞬间怒火边攀至最高点,他脸色难看地看向云游方,却见对方还是顶着那张欠揍的笑脸,“哎呀,怎么不打了……萧修士为人果决利落,连自己父亲的剑都敢斩断,怎么轮到自己就不敢动手了?” 萧疏抬眼看他,手边银芒涌动。 “因为你不配。”没等萧疏动手,纪十年先手按下了他的手,冷冷看着云游方,“云游方,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机会,你还当我真的是二十年前那个废物吗?” “你不是想知道这些血咒为什么不敢出来,甚至冒出点诡气就忙不迭地滚回去了吗?” 纪十年平静道:“我告诉你,这代价既不惨痛,也不痛苦,只需要把它们全部都打一遍。碎尸万段,即使它们能再生,也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 诡物对他那所谓发自内心的害怕,当然不是因为他封印了血咒——世上没有这样买一送一的便宜,他的厉害,他的让诡物害怕,当然是让它们祖宗被打的奄奄一息。 他和血咒都死不掉,那么谁先把谁打的叫爹,胜负之分也便能铆钉地位。 作为一个凡人,纪十年花了七年赢下了这场胜利,算是他最得意的一场比试。 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被动的在所有人算计中前行的棋子。 鲜红的红绸被他握在手上,纪十年握着这柄奇异之气,映红受主人所感,整根红绸都翻腾起来,张牙舞爪地泛起汹涌的杀意。 云游方停在原地,整个人愣了不知多久,眼球几乎要凸出。他死死盯着萧疏,似乎是要穿透青年,看到他身后的人是何表情,“不愧是你,不愧是你,为何……你从来就学不会怨恨呢?” …… 二十一年前,纪十年跳进藏剑阁第十三层楼时,昏暗无光,香火重的噎人。 他的声音不小,被关在角落的云游方几乎立刻翻起身来。大概是受了不小的折磨,他从地板起来,看着纪十年身后一个人都没有,就率先叹了口气。 云游方道:“小十年,阿青和宁铳呢,再不济,临哥哥呢……我的人缘真的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潜入藏剑阁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活,纪十年顶着一身血污,听见他这话险些一口血吐出来,“云游方,你什么意思,有我来看你不错了?你以为藏剑阁是你家呢?” 云游方躺回地上,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我也没家,要不藏剑阁当我家好了。” 纪十年自然是听过他父母的事,闻言心中“咯噔”一声,几步走进就去看他,“喂,话也不是这么说的,诡师把藏剑阁当家,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你吗?” 黑暗中,云游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见他这话却嗤笑一声,竟然是翻过去,以手遮眼,“小十年,你这简直是我听过最烂的安慰了……” 纪十年看着他背部微微发颤,声音却努力按捺着哭音,仿佛是他每一次调侃般,浑不在意,“我说,我们俩关系也不好。你大半夜跑来看我,别搞得我很落魄一样。” 现在外面的白天。纪十年心想,但是少见这位还没成为大魔的少年哭泣,他也就没戳破,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把揣在怀里的东西往他身边推了推,“关系不好吗?不过都说过是朋友了,朋友落难,我好歹也要来看看你吧。况且看你把藏剑阁地板都当自己床了,看起来也不落魄吧?” 云游方的颤抖停住了,他一下又翻起身,尚且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纪十年,声音沙哑,“你傻逼啊,藏剑阁哪里会给诡师备床,你当我跟柳宁夏有一腿呢?!” 第159章 他说着,似乎是十分恶心,做了干呕的动作。 纪十年并未置评,把那个包袱拆开。里面团了薄薄锦被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纪十年把那包袱再次往云游方那边推了推,“喏,你看。这是我给你买的东西,不是不带更多,藏剑阁里面储物戒指什么的没法用,柳宁铳说你要被关一会才能出来……” 他说着,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连云游方人都不敢看,“那个,抱歉,我们没法把你救出来……他们都在外面呢,护送我进来——你在这呆一会,反正你名义上还是萧家的仆从,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 地牢里安静了好一会,云游方的声音又响起了,像是带着点释然,又像是自嘲,“小十年,你说谎的时候真的很明显……” “不过多谢你来看我了,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蛇信吐音,亦像是做下了一个决定,“命运如此。你快出去吧。” 云游方道:“山高水远,各自珍重。” …… 云游方看不到纪十年,纪十年也再不想看到云游方,鲜红的绸带从他手中急射而出,“再也不见,云游方。” 云游方站在原地,他分明还握着扇子,掌管无数诡物,甚至捏着萧疏的器魂。可映红似毒物出手,他也不闪不避。 这世界很少有人知道,映红取自一位神祗自裁时的遗物,因为鲜红染红了她的衣裙。所以后继者若能握住这柄凶器,只要他想杀死谁,这想法一出,被杀死的人便已在此世笃定了最后的结果。 他看着杀气蓬勃的映红,眼中却倒映出数年前,于绿林中奔波,少年毫不犹豫地抓着他往前的身影。 “十年,你是个好人……所以作为一个即将被打败的反派,我给你一个忠告……” 他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容,嘲讽地盯着萧疏,“你如果不想看到世界灭亡的话,最好杀死面前的这位是人非人,是器非器的萧疏哦。” 映红飘荡,四周一刹寂静,它牵引着万千银芒,荡开诡物,红光凛如血月,就像是它原本所承载的因果一般。 雪映残红,得有此心,神亦有死—— 死前的最后一眼,纪十年仍然没有看云游方。正如他们曾经轻轻许下的“朋友”二字,隔着二十年,隔着藏剑阁,隔着一句句谎话,隔着所有嬉笑鄙夷的目光,终于在此刻碎成水中幻影。 有人情谊重诺,也有人挥霍无度,那些山长水远,各自珍重的话语,竟然沉重到凝结成霜,旋即随晨曦融露入土,消散无痕。 ----------------------- 作者有话说:写的好难受,这里真的卡的我想吐,放一下新文文案吧,决定先开这个了: * 法华帝君死了。 法华帝君又活了。 * 诈尸的法华帝君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困水行宫,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就连他一身能够毁天灭地的力量,也突破不了行宫的枷锁。 于是法华出魂在外,打算给自己找个从外打破行宫的助力。 奈何法华帝君别的不多,想要生啖血肉,恨他入骨的仇人尤其多。 曾一统三界的法华帝君非常苦恼,他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了一位毫无背景且颇有天资的草根少年。 少年奚非鱼,无父无母,一朝从天才跌落废柴,成为人人嘲笑的笑柄。法华原打算扶此子兴于微末,助他重登巅峰,直上云霄。 然后顺理成章,找到水行宫打破枷锁,实在是以恩报恩,再完美不过了。 只不过扶着扶着,他怎么看奚非鱼有点眼熟? * 法华还没有受封帝君时,他曾经率军行经南海。 那一年天气很好,水无边无际,澄然有神。 一位水灵跳上岸来,祂见法华只觉欢喜,于是从鲛人到鲲鹏,从乌龟到娃娃鱼,但凡水中所有,水灵都化一遍,钻进法华的床上。 法华问:“君为何故?” 水灵答:“南海见君,心中欢喜。” 法华道:“若君有意,便俯首为臣,肝脑涂地。” 也正是这一年,他随口赐字为秋水的水灵做他麾下最尖锐的一把利刃。 * 法华死后第一百年,秋水无踪,道祖所守的树少了一片叶子。 而少年奚非鱼,要重走成王之路。 至于是走谁的,又为何有这样的目标。奚非鱼不清楚,但他每每见水波澄然,总会心生欢喜。 恰如许多年前,南海初见。 第134章 走马观花不藏剑 血花在空气中爆开, 映红大概从未杀人杀得如此顺利。它一卷尾巴,血淋淋的绸缎捡着尸身便如风卷残云。 亲手杀死了云游方,纪十年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他正待揉揉额头, 一双手便已替了他的动作。 萧疏脸色微白, 见他柔和一笑:“没事了。” 他淡淡道:“不会有事的。” 他这话没头没尾, 纪十年却是福至心灵,“你不会觉得我会信他的话吧?” 开玩笑,不管萧疏是什么东西, 那都比云游方这个没人弄他暗处扎人一刀的魔头好一点吧……想到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纪十年只觉得这死实在是来的太晚太晚。 萧疏没有答, 他也坐在棺材边, 视线直直越过地上飘然到要消失的器灵, 望向远处。 萧疏道:“再往里面走, 是不是就是忘怀乡了?” 纪十年:“是。” 纪十年的目光中, 那道青色的魂魄, 对方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这边。 大概是有萧疏在一旁, 纪十年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器魂,总觉得像是被两个萧疏包围。 “都叫你别乱吃东西。”纪十年拍了拍吃完东西在他脚边讨好卖乖的映红,从棺材边蹦了下来,又拍了拍萧疏, “萧疏, 这个,何因你打算怎么处理?” 萧疏像是有第三只眼睛似的,他也跟着站起,闻言神色微动, “我……” 他话还没说完,纪十年立刻感到有一股气息飞速靠近。他抬起眼,果见林木另外一边有人一步踏进来。 “欸,怎么这么巧呢?” 此人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脸普通到几乎看不出什么特色,可纪十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祸襄?!!” 作为他从地里爬出来后遇到的第一位正经对手,纪十年还是记得对方的——毕竟这是中霄界为数不多被他坑过的人。 萧疏眉眼动都没动,平静地看着这个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人。 祸襄笑了笑,停在他们三步之外,“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居然是雪川新任少君,这么一看我输的也不冤…喂,我可是没什么恶意。” 纪十年把从祸襄来时就张牙舞爪的映红从地上捞起来,“没事,它从见你第一面就很想和你打一架。刚刚吃了人,可能有点太兴奋了。” 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直率,祸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 纪十年把映红在手上缠了几圈,“现在没事了。就是不知大名鼎鼎的南方四炁主,来这里是有何贵干?” 祸襄道:“你还真是直接啊。不过就像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上一次我去萧府,是因为故人之约……”祸襄轻轻道:“这一次,则是因为我想毁约了。” 知道了萧疏便是要成就的神器,朝凤城那场大火,其目的几乎是纪十年这个炼器师用脚都想得出来:为萧疏魂分人与器,以达到魂分三器的前置条件。 可中霄界与外隔阂许久,那自天外而来的火,到底是为什么如此准确无比地降至萧府? 直觉告诉纪十年,这个疑点绝对和面前人的约定有关。纪十年道:“哦。天底下有那么多骗子,你说你反悔了,我要怎么相信你的话——什么约定?” 祸襄摇了摇头,“告诉你们也无妨。可是少君你杀人杀得果决利落,大魔死了,如今北疆的魔兽无人管控。少君,告诉我,你是想重新引起一场道魔之争?” 云游方作为大魔,能够轻而易举的和剑盟达成和平,当然不是剑盟脑子有病。而是人以身入魔,尤其是大魔,这世上所有的魔物便尽数听从大魔的命令。 如今大魔死,魔物躁动,外面会乱成什么样,几乎是不用想。 萧疏闻言却是嗤笑一声,“按照四炁主的说法,难不成十年杀死了他,还变成破坏和平的罪魁祸首了?” 祸襄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十年打断了他:“那很对不起了。”他捻着红绸,神色尤其平和,“不过,我并不后悔杀死了他。” “当然不用后悔。”萧疏抬手隐没银芒,“这件事于公于私,我实在是想不到四炁主特意跑过来责怪的意图,难不成祸襄前辈是想要主持所谓公平公正吗?” 萧疏讽刺道:“十八年前,云游方令魔物引起暴乱,屠戮无数。仅仅因为他主动叫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便是他赐给北疆人的吗?那这好人还真是好当极了,就是不知祸襄前辈,既然不想让我们杀死他,那么是等着云游方唤起血咒,让所有人都沦为无知无觉的诡物……” 第160章 说到最后,青年语调拉长,黑漆漆的眼中却锐利无比,“还是说,您实在是无比笃定血咒被谁关着,以这个人的性格,绝对不会让它们危害此世。所以如此义正言辞地谴责维护此咒之人?” “咳,咳……”听着萧疏锋利无比的词汇,纪十年其实很想说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他看着对方脸上寒如冰棱的颜色,转口道:“说的不错,我就是厘清旧日恩怨,你也要干涉吗?” “况且说起来,我还给了北疆那些世家一个机会。他们既然不服剑盟的管教,这一次魔祸起,不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大展身手,拿回权柄的机会吗?” 祸襄脸上表情明显有一丝龟裂,他无措地把手搁置在一旁,“不,不,你们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还以为少君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就连这些少君也知道了——我虽然不是北疆之主,但是北疆现在的形势,的确是需要一场洗牌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了云游方原来站着的地方,勉强一笑,“就是两位既然去过赤骊秘境,就应当知道宋家家主,最后一任北法主早已身亡,现在北疆各大势力就算要借法主像,其像的威力也早不如以前,只怕北疆现在血涂一地。我要说的正是如此,两位,恐怕是中了大魔的计谋……” 祸襄苦笑道:“若是此时没有新的大魔现世,如今的魔物被禁锢已久,一旦失去控制,后果可比当年的道魔之争严重许多。” 萧疏道:“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算计我。” 顿了一顿,纪十年终于懂了那种杀死云游方如此顺利的诡异感从何而来,《弑天仙》中,这位最终铺垫已久的boss也就是在男主发现他后,不到两章就死去。他死去后不到一天,萧疏就炼魂堕为魔头……纪十年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他认识这几位天才这么久,算是知道他们在死后恶心人一把算是作为朋友一般无二的共同点。他扭头看萧疏,一时间竟然是有点不敢说出真相,“他,他是要你成为大魔……” 他的手被轻轻握住,萧疏的脸上难得有些笑意,“没事,我说了没事的。他不是还算计了你这么久,最后自食其果,我就算堕魔,也没有什么……” 不,纪十年绝对不相信是这样,他突然在这种极其忐忑的情况下想起了萧疏的自裁,他曾经以为那只是狗难磨写不下去的结局。可是那些春秋笔法掩盖的真相,他永远看不懂的主角心态……这一切就像是水中花,只要他不去打破,不去探究,这些东西就可以不存在。 可是他真的能吗? 纪十年抓住了萧疏的手。 “我骗了你很多次,你也骗我一次……”纪十年艰难开口,“但是就当我自私吧,一次抵一百次,从进入秘境到现在,我都没骗你……”他按下萧疏的手,“祸襄,我可以告诉你,就算萧疏不成为大魔,那些魔物也能被解决。告诉我,你说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祸襄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我都说了可以告诉你。但是身为四炁主,我也不能那么相信你的话不是,你要告诉我,不如告诉我明白些。情报总是相互的,不是吗?” “行。”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让你看得清楚些。” 纪十年回身按在棺材上——在他沉睡的这么些年里,生棺不仅是封印他的道具,也是链接他最后一片魂与现世的桥梁。 清流如泄的力量泼洒在棺材上,那些他自啁雨那里学来的一点点水诀让力量涌入棺材中,又猛得冲破天际,泼成一片晶莹的水幕。 水幕之中,是北疆的群山。大魔已死,天空都黑了下来,画面里近处丑陋怪异的魔物不知从哪里爬出来,只有北疆最高的燕京城中一片白光泛滥,却隐约能听到人惊恐的惨叫,魔兽结群,把山峦密密麻麻的布满黑色。有恰巧行于山间的修士左右奔逃,简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祸襄见此几乎是立刻黑了脸,“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萧疏几乎是无条件跟随纪十年,少年要知道什么他就没说话,此刻只掀起眼皮,“祸襄大人这么着急的话,可以自己成大魔?” “我要是能成为大魔还要来找你们吗?” “那就闭嘴。”萧疏道,“你早就进了秘境,能等云游方死,还不能等主人翁出场吗?” 这话……纪十年挑了挑眉毛,“你猜到了。” 萧疏:“不是猜。” 他抬头看向水幕,“我只是此前想不到剑盟盟主会出现在这里却不进秘境的理由。” 如他所说,在昏黑一片的天色中,有素衣浓稠的青年跃至长空。他身形修长,跳得那么高,却又能让很多很多人都能清晰无比地看到他那张脸。 一张令北疆年纪稍微大些的人都能震惊的脸。 这场脸曾经死过一次,也曾经在桃花庄劈出开天辟地的一剑,但是更早更早,他曾经在一剑成断水,却终因藏剑逐鹿沦为了整个中霄界的笑柄。 画面之中,有人喃喃自语,叫出了他的名字。 “柳宁铳……” 这怎么会呢?曾经见识过那个恣意非常,却又终因为算计而弃剑远走,最后死无踪迹的少年的人无一不在这么想。可是那张熟悉的脸还是抽出了一柄薄薄的剑,那剑很漂亮,漂亮的几乎过了头,让人不仅怀疑这剑是不是会被魔物的利爪削掉。 因为那剑的材质取自神女泪。在北疆,这只能算是一种装饰的器材,用来做武器,连地级武器都碰不上一碰。 可是少年毫无停顿,他抽出一剑,又抽一剑,后来的剑只能见白隙追光,便随着人没入密密麻麻的魔物中。 祸襄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明显是看到了后面那把剑,变得凝重起来,“走马剑。他是要一个人……” 纪十年笑了,“不,要鼓舞士兵们的士气,首先要身先士卒不是。” 随着他的话,在宏明山左右为难边逃边打的柳宁夏在此刻面对魔物,却如鱼群入水,一个人包围一群人。他剑光交织,那些坚硬无比的魔兽在他剑下,也只是一剑一个,双剑串一双。他其实打得不是很厉害,剑光徘徊在黑色的魔物中,划过的弧线并非最完美的,但是此人抬剑扫开一片,向天大吼: “诸位同道,如今魔物起,但凡有剑的,皆上前来。” “我以走马观花剑之名,赐尔等剑必如我剑,能持剑者,当锐无可匹。” 随着他的话,他右手的神女泪发出了奇异的色彩,竟然是做一把大剑高悬于天。有被魔兽逼到死敌修士被他话一震,拿起一把剑一试,那平平无奇的剑居然真的如切开豆腐般切开了魔物;一个修士,两个修士…… 转瞬之间,被魔兽围困的修士们居然也能与魔兽过上两招,甚至能杀的更多。 “这是怎么做到的?”祸襄看着快要隐隐约约消失的水幕,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表情。 纪十年微笑道:“走马观花,此生祸襄大人想必是无此感受了。” “神女泪既能使人长醉不归,但假若一人做神女泪,以剑做梦,只要他手中剑金石无匹,那么同做此梦之人,不需要青玉符,不需要任何凭证,只要他们尚在梦中,有持剑之心,剑亦金石无匹。” “一个人活在世上,或许有迷茫,或许有失望——但是只要他还在向前走,那么要靠的唯有自己,要拿起的也只有自己的武器。” “人生数万天,人可走马观花,沉醉于繁华大梦中不醒。可也不得不拿起剑,为自己斩开一条前路。” 第135章 蓬门今始为君开 林中水幕褪去, 一时静默无声。 见没人开口,纪十年把手从棺中抽出,道:“我水诀的掌控不行。这下清晰明了吧……有走马观花和柳宁夏在,北疆的魔物不是问题。” 祸襄愣了一会, 闻言也像是回过神来, “我看到了……” 他闭了闭眼, “有关于那个约定,其实也很简单。二十一年前,柳宁铳曾经找到我, 说要我在此后的某一天, 等待一场天火, 以锻神器。” 纪十年简直像是被重锤砸到头, 话语脱口而出, “……神器, 那个时候, 萧青谨不是才怀上萧疏吗……他们俩不是互相爱慕, 此生不渝……” 话毕,纪十年就猛地住了嘴, 他转头看身边的萧疏,却见青年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十分有闲情雅致地对着他微微一笑,“正是因为两厢情愿, 才会有我。” 是啊, 萧疏重来过一次,那这些……纪十年蓦然一滞,握在他手上的手却没什么反应。萧疏握着他手,补充道:“不用觉得这有什么, 此事萧青谨早已知情。” “说起来,我是为了他们救世的愿望而被出来,倒也准确。” 祸襄大概没想到萧疏知道这些,他神色复杂,“你……不错,萧青谨的确知情,但这件事,他们也有他们的苦衷。” 苦衷,这是多么熟悉的词,熟悉到纪十年原本以为听到就不会再觉得有什么。可是再听到,反胃与恶心也一齐从胃里上涌。 第161章 他想起萧青谨死时,幽魄断裂,四周是铺天盖地的血咒,然而她用断刀划破自己的脉搏,一刀两刀,血流如注,血上鉴真流动,将血咒始终淹没在他们三步之外。 柳宁铳那个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笑,他提着剑别过萧青谨,连头也没有回。 萧青谨那时说,“他还要去完成我们的愿望,纪……十年,他是对的,你也快往前走吧。我的血终有流尽的一天,在此,我想要你原谅我们的伤害,大家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苦衷……往前走吧,忘记我们,也忘记这个世界对你的恶意。” …… 可是凭什么呢,执人为棋,一步一算,自己的命可以抛进棋局里,于是别人的命也成了等价的棋子。 纪十年忽然也笑起来,“所以是什么苦衷?” “救世,解放中霄界,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话被萧疏握紧的手截断。青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魂分三器。他们想把我分成三份。” 祸襄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不错。以天火炼魂,分人魂、器魂、神魂。人魂留世成人,器魂锻为神器,神魂送往万象阵中,成为驱动这一切的锚点。三魂合一之日,便是神器出世之时。” “巫尺素当年失败了。”祸襄继续说,“因为她的人魂擅自离阵,三魂未能同步。但你——你被天火击中时,柳宁铳已死,他的血咒在大荒山下唤来了……某位存在。那位存在重写了命书,确保你的三魂会被完整分离。” “但更早以前,周国君以一国之命盗取命书,他欺瞒了神明,自此世世代代盗取命书,亡于宏明山下。唯有被庄成玉带走的雪川遗民,他们镇于四极边缘,自此无人干涉,但同样受神诅咒,四极若无踪,雪川民当灰飞烟灭。但二十年前,有人逃出宏明山,大魔以手段欺诈剑盟攻打雪川,前任雪川少君死,使镇世四极皆纳于天地考中,就此,命书松动,覆盖于此界的封印,也不能要命运如常履行。” 纪十年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朝凤城那场大火,想起萧疏站在废墟中的身影,想起原著中那个潦草的自刎结局。 “所以失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风过沙洞。 萧疏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漆黑的眼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温柔。 “不是失败。”他说,“是我在穿越回过去的时候,已经成魔了。” 祸襄的呼吸一滞。 萧疏淡淡道:“神器以血练就。我从未来回到过去,带着一身的魔气与血咒。若我成为神器,带给中霄界的不会是解脱——只会是毁灭。而那位被柳宁铳唤来的神,祂不担心世界如何毁灭……” “……但是雪川玉会。” 纪十年脑中一片轰鸣。他想起那个坐在船上打捞命运的神明,想起她千方百计算着自己步入死地,他想起《弑天仙》潦草的结局,想起萧疏走向莲刹寺时笔触的空白——那不是作者写不下去,那是萧疏的选择。他选择自刎,选择用死亡对抗被安排的命运。 可那个结局,被写进了命书里。 “我不服。”纪十年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祸襄和萧疏都看向他。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泪。“中霄界凭什么龟缩在这一隅之地?萧疏凭什么要去死?你们一个个——雪川临、柳宁铳、萧青谨、云游方——你们都替他做了决定,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萧疏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愿意。”他说,声音很低,“就像你那样——” “可我不愿意!” 纪十年的声音终于裂开。他抓着萧疏的手,终于也恨不得抓住他的全部。 “你听好了,萧疏。庄成玉让我跳崖时,我不愿意;无名要为我而死时,我不愿意;雪川临让我做少君,萧青谨要我封印血咒,柳宁铳要我偿还那该死的什么缘……这些我通通不愿意!” “我要活着,是我想活着,想要和谁约定,想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祂不是要写一本主角是你的书,就算是注定要你毁灭世界的书,那你也是主角!” “主角死了,这书还有什么意思?” 林中寂静。 祸襄站在一旁,似乎是无话可说。 萧疏沉默了很久。久到纪十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那你想怎样?” 纪十年抬头看他。 “我要你活着。”他说,“不是作为神器活着,不是作为救世的工具活着——是作为萧疏活着。我要你斩开这个世界,我还没死,我还要回家……我还不要待在这个折磨我的破地方。” 他转向祸襄:“命书碎片在哪里?” 祸襄一怔。 “李莫言偷走的那份。”纪十年的目光锐利如刀,“在钱满那里,还是在你这里?” 祸襄的嘴角抽了抽,最终苦笑:“在钱满那里。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道人影拨开枝叶,踉跄着踏入空地。 钱满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卷泛黄的帛书,见到纪十年的瞬间几乎是扑过来的:“雪川——不不,纪——总之你接着!这东西烫手得很!” 单云逐跟在后面,桃花扇早不知丢到何处,脸上还有血迹,但眼睛亮得吓人:“外面魔物退了。柳盟主那一剑……不,那无数剑,所有人都在跟着他杀。” 李莫言最后踏入,面色苍白,看着纪十年欲言又止。 纪十年没看他,伸手接过命书。 帛书触手冰凉,像是握住了一整条时间的河流。他闭上眼睛,那些碎裂的、被重写的、被篡改的命运在他脑海中奔涌——他看见柳宁铳跪在大荒山下,看见神的手指拨弄命书如拨弄琴弦,看见萧疏在漆黑的暗室里,剑横在颈间,眼中无泪亦无悲戚。 原来他早就窥见了青年的结局,却又被分魂的谎言所隐瞒,掩耳盗铃至今二十一年。 他看见那条路。 那条萧疏本该走完的路。 “够了。”纪十年睁开眼。 他把命书按在生棺上。帛书瞬间融化成千万道光丝,沿着棺木的纹路蔓延,将整座棺材点燃成一座炽白的熔炉。 “你要做什么?”祸襄后退一步。 纪十年没有回答。他转向萧疏,伸手,轻轻捧住青年的脸。 “萧疏,你说过,‘只要你想,随便哪一座’。”他的声音很轻,“现在,我想让你活着。” 萧疏的眼睫颤了颤。 “我要以自己为器,炼你为剑。”纪十年说,“不是作为神器——是作为我的道,我的缘,我在这世上唯一不愿放手的东西。” 他吻上萧疏的额头。 那一吻落下的瞬间,生棺中爆发出铺天盖地的白光。纪十年的身影在白光中变得透明,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可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这一次,”他笑着说,“换我来做那个‘无名’。” 白光吞没了一切。 当钱满和单云逐终于能睁开眼睛时,林中的生棺已经消失。纪十年和萧疏都不见了,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道深深的剑痕,从空地中央一直延伸到树林尽头,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剑,刚刚劈开了整个世界。 而在剑痕的尽头,在那片被劈开的黑暗中,纪十年终于看到了—— 命运的最底部。 一间暗室,无光,无声,眼熟得想叫纪十年落泪,可是曾经空荡荡的神台上,只有一把剑,一本摊开的书。 那剑三尺,剑身幽蓝,分明碎做三片,却恍有蝶熠熠而生,在幽室内翩飞,剑芒动人。 而书页上,是萧疏的名字。 “施主,你来了。” 纪十年缓步踏入室内,有僧侣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隔着数年,等待许久。 ----------------------- 作者有话说:其实有很多没写的,但是没评论真的让我有点崩溃掉了。对不起,完结之后会慢慢的精修,现在感觉自己精神状态有点不稳定,我下一本埋头写不看评论了,不擅自期待就不会破防 第136章 墨笔殆尽今无穷1 无天无地, 暗处亦无人影,纪十年的心却沉静了下来。 在虞君的心境之中,他曾经惊恐无比地见男子自刎。可他如今再次踏入,竟能稳稳坐在神台之前, 看那一页仅有两字的书。 他没有说话, 回荡在暗室里的声音亦不需他开口, “已别一世岁月,没想到,施主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 那声音迟滞了一瞬, 像是暗室外的目光从剑停在了他身上, “那么这位新来的施主呢, 拜访莲刹寺, 所求为何?” 在读《弑天仙》时, 作为一个现代人, 纪十年总是下意识的把书中一切换算成现代的概念, 毕竟道观佛寺处处有。可也正是如此, 当他真正踏入中霄,这里世界有尽, 修士分八道,却无佛法。 第162章 所谓的莲刹寺,竟然是地底的暗室,四四方方, 久不见天日。 纪十年盯着那一页书籍, 忽然笑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暗室外的僧人也笑了:“施主是从外而来的变数, 此世诅咒背负之身,万千因果交错,代行四炁之主……但莲刹寺不问外因,因此贫僧有此问,只问本心。” 纪十年看着面前翻开的书页,那点被愤怒激上来的决绝化为一种深深的悲切,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迷茫的绝望的路上,“那我问你,我想要改写此世的命运,萧疏的命运,我该如何?” 僧人道:“……贫僧没看错的话,施主不为此界之人,如何做此想?” “因为我想。” 纪十年坐的腿麻,干脆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天空,“不要问我这些虚的没边的事情,我来这里一趟,足足二十一年……二十一年,都足够我高考结束读个大学好了吗?结果你要我现在忙来忙去,等着看男主角把世界毁灭吗?” 僧人道:“因为施主答应了上一位施主吗?” 纪十年学着啁雨翻了个白眼,竟在迷茫中找到一点痛快,“你就说你有没有办法就行了,没有的话,打不了我把这书撕了再重来就是——” “有神器在,想回到过去的时间也不是问题吧?” 僧人笑了笑,又慢慢的叹了起来,“施主想要的话,自然是有办法的。不过在有办法之前,不如听我讲个故事?” 解决事情前都爱卖关子的习惯到底是谁给中霄界这些人安的设定?纪十年默默吐槽了一句,把手从神台上放下来,“那你讲吧。” “那这个故事,当真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讲起了……” 在大朝年尚未定下之前,神人妖魔鬼怪万物混居。一位修罗行于无垠厚土,孤寂绝倒,又失其所爱,为众神围困于中霄台上时,竟以身化血咒,席卷天下。 歃血弑神咒,便为歃我血,弑尽天下神。 这血咒幽绝无比,又暗含痛恨,本只为弑神之具。不料人生含八苦,实在是为血咒寄居的最好器具,有人的地方血咒愈多,神对此束手无策,于是做下决定: 以血咒之源中霄做基,献祭人神,封血咒于其中。 无所不能的神祇们,要做到这些事,简直是简单无比。他们哄骗了几位人杰,封为正神,以封地之中人之苦诱其入瓮。 神之死当为万象阵,不为殿——这便是中霄界数众殿主的由来。 而后,中霄界成,为确保血咒再无脱身之刻,司命神为此世埋下了“终将灭亡”的命书,更是催化四炁,落下不可冒犯的四极,使命运从无转圜。 然而,中霄界成那一日,有一位神随血咒封存此界,祂被最初的周王所感,将窥见最终的命运告诉了王,自愿死去,为被中霄所求寻找破局之法。 而同年,周王效仿真神,以邪术封人神,妄图破解神明的封印,然终败于命运。 命书于世流转,使周王死去,后人渐溺于权柄,神死去的问仙台成为了无人问津之地。 此后数年,一直到最后一位周太子无意闯入问仙台,其父追他而来,在问仙台重遇已死之身,终于明志。 为助周王,万象阵中的神凭依分身而出,替他剔除命书的干扰,沉至地底打破命书。 命书碎去,司命神震怒,薅去神分身之自我。自此,雪川玉诞生,她引周朝遗民遁入四极之一,并以雪川之名诅咒整个雪川。周太子受神所点,自甘化作水灵,假意被雪川玉驯服,实则撺掇其少君之位,立下诛己之人才能成为少君的雪祭,以求公平公正,使四炁之一生生世世守望雪川。 命书松动三千年,柳氏嫡子因藏剑逐鹿出走北疆,却意外看到此世命运,为破解封印,他打算向神献上神器,斩破血咒;雪川新任少君偶遇回到故地,抛弃姓名的雪川玉,被其告知了神的计划,但诛己之心让他早已无寻常人五感,一心保留雪川;萧家新家主刀道有极,意图突破此界,不再受束缚;北疆一位赤足少年为救父母,踏上了无法回头的诡师之路…… “故事到了这里,就是施主你看到的,由司命神为神器所书写的《弑天仙》的开始。” 纪十年却道:“那么你是谁呢?是故事中的人,还是故事外的神……” “你告诉我这个故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僧人道:“贫僧曾经姓周……不过现在,我只是个信奉佛的僧人,此地既是命书曾经埋藏之地,施主要打破命运的话,只需如神祖写下故事那般,写下命运……” 原来“难磨十年刀”是这么一个意思——纪十年想起这个他曾经和书迷们一起讨论的名字,突然觉得可悲: 他们所以为戏剧的剧情,居然是一位神明百般遮掩,万般纠正的命运…… 纪十年问:“我写的命运,和难磨十年刀写的命运有什么区别吗?” 暗室内一静,须臾,僧人开口:“身在此方,万般由命。施主是执意要撕毁命运吗?神器为时间的锚点,您如此做,也不过是重来一次。” 纪十年道:“对啊,重来一次有什么意思……” 他说把自己练为器,重塑萧疏,可就算这样,也不过是在毁天灭地和重新轮回间选一个而已……纪十年看着书上工整的笔迹,忽然想到了什么。 天算。 自从他醒来,这个伪装成系统的武器就没有再说什么。纪十年并不介意这个无名留下的武器,可他如今想起天算真正的形态,突然明白了它到底是什么。 无名是萧疏抛弃的神魂,那么作为一位知道命运,记忆或许没有问题的萧疏,他会做出什么武器几乎是昭然若示。 更别提天算之前天天说剧情和它的原型,几乎是毫无掩饰——这大概是一个能够拷贝命运的“假命书”。 他沉默了一会,伸手探向自己的脑袋。 过了这么久,希望天算没有随着他的反复“死亡”而损伤。 “施主,您这是要做……”僧人道,“肯定还有办法的……” “我没有自杀的爱好。”纪十年看着神台上碎成几片的剑,“我要进入心境,我的心境……但是我现在没有灵力,这个你能办到吗?” 暗室外的僧人松了口气,“能。” 话音刚落,纪十年就感到无数的灵力从不知何地充盈他身,随着指尖点在他的额心上。 像是搅动了什么,纪十年额头的三相印疯狂闪烁着光芒,从那光芒之中,有无数鲜红的血丝涌动,本来平稳的暗室都开始剧烈摇晃了起来。 僧人略带慌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怎么会,你的心境……” 然而纪十年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红丝在空气中爆开,淹没了他的视线,他的听觉,甚至于他的感官——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水声。 那声音起初十分微弱,渐渐的,随着红丝落地,纪十年手下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原本是坐在暗室,地面光滑冰凉,可现下他的手下却能摸到湿凉温润的,一茬一茬的东西。 有人替他拂开了眼上的血丝。 天高云淡,他坐在一处空旷的平原,远处有宽阔的江流,水流湍急,好似要奔流一去不复回。 他的面前站着蓝衣的青年,眉眼锋利不羁,一如初见。 青年朝着他伸出手,笑得温和,“好久不见,十年。” 纪十年几乎忘了怎么说话,他呆滞地看着那张熟悉无比,却又不会再忘记的脸好久好久,才想起怎么开口。 他没递出手,“我现在该叫你萧疏,还是无名?” 萧疏蹲下身,把手递得往前了一些,似乎斟酌了一下,“叫我男主也可以?小读者?” “滚蛋,我是你黑粉。”纪十年揉了揉通红的眼眶,把他的手一推,利落地爬了起来,“我自己会走。” 萧疏被他一推,却是看了会自己的手,复收手也跟了起来,“我能像他那样扣上来吗?” 纪十年嘴角抽了抽,“不能,就算是他……你和他不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你人格分裂啊?” 萧疏略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道:“那倒没有。” 纪十年没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他走到河边,水声更大,可他环顾四周,除开萧疏这个背后灵,根本没有天算的影子。 纪十年立刻看向萧疏,疑惑道:“天算去哪了,还是说它不在心境——可是它不在心境还能在哪?” 萧疏伸手指江,“在它最后一次见过你后,似乎是身体撑不住了,我就把它扔进去了。” “我猜,大概是你魂归于完整时,它受不住血咒的冲击。” 纪十年被他这熟稔的语气搞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哦,你不会一直在这里看我吧……不对,你把它扔进江里干嘛?” 这还是纪十年第一次来自己心境,虽然不知道这条江有什么用,但他好歹也是想起柳宁铳曾经说过的那句“心如明江,不可催矣”。 第163章 出乎意料的,萧疏摇了摇头,“我不如天算,看不到你。但是自从你拿上外面的我将他塑回原型,我也能得到一些记忆。” “至于我为何要把它扔进江里,本就是记录命运的工具,要它有用,自然是回归命运最好。” 萧疏最后道:“十年,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纪十年站在江边,老实说他真的有点不知如何承受这种话,干脆充耳未闻,“这里不是我的心境吗?和命运有什么关系?” 萧疏也未强求,他站到少年的身边,轻轻道:“你……你还记得你是从问仙台落下的吧?” “当然记得,这个和这条江有关系吗?” “嗯。”萧疏柔声答了一句,他伸手去捞水,然而江水流得欢畅,他再把手从水中抽出,颀长的手指上整洁如新,一点水渍都无。 他手在纪十年眼前晃了一圈,才道:“作为入世之变数,庄成玉从你来时便观测着你……你原本应该降临在大朝3600年,她却把你扯回了二十年前,又用万象阵把你的时间打的七零八落。” 纪十年皱起眉:“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我的时间乱掉,就能变成命运了吧,那神的死听起来太没有必要了吧?” “她死不死,我死不死,不是都没什么用么。”萧疏轻描淡写一句,低头着手,五指紧握成拳,定了定神,才继续道:“而后你受单繁千年观心之悟,落到伏玄山这个神的坟头,也都是她算计好的……你和乌有根本没到海中阁。” 纪十年道:“所以,我们是被姜山主从一个万象阵,送到一个万象阵对吧?” “……对。”萧疏看着江水,黑漆漆的眼中浓墨极深,“再由雪川玉诱导你采撷几缕命运,这便是此江的基地。” “祂们想要你代替中霄陨落的命运去死,却没想到误打误撞,你反而心境澄明不曾有该,成就了这么一条本该在万象阵的江流。” 天河藏于人窍,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意外,却又的确在纪十年身上发生了。 第137章 墨笔殆尽今无穷2 “所以, 我是要像雪川玉那样,乘舟而上,寻找终结这一切的办法?” 江水涛涛,纪十年伸手采撷。正如问仙台内夜江, 水过他手, 便停滞不前。 他又放开手任水流回江中。 萧疏道:“不。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走的离水近了些, 朝纪十年伸出手,“来吧,十年。神器存在于时间中, 你既然要重塑我, 不如来得彻底一些。” 纪十年伸手反握住他, 温热的触感灼热的烫得他心中一跳。 纪十年扣住他的十指, 忽然道:“萧疏, 你知道你父母把你做成神器, 是什么感受?” “那你呢?”萧疏把他抱进怀中, 温和的声音似九月飞叶, 无风翩跹,“十年, 明明有那么多不愿意做的事,被逼着去做,你是什么感受?” 平原与河之上是一片空白,雪一般的浪拍岸碎成千堆, 江浪陡然轰鸣, 纪十年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道:“往前走吧。” “只要跑的够快,狼狈,痛苦,失落和难过都追不上我;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 就还想活着不是……虽然说做中霄界的人,的确非常非常难过,但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比我更加难过的人……” 纪十年一手抚上了萧疏的脸颊,“实话实说,你能喜欢我,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他没再控制自己的身体,萧疏是站得如此稳,稳到能够单手就抱紧自己。 萧疏道:“能遇到你……我也很开心。” 蓝衣青年抱着雪衣少年沉入水中。 “十年,你想要去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将跟随你,亦如映红照雪,永远永远。” 江水似千丝交织,冰冷得像是重新回到雪川,抱着纪十年的人影被江水撕扯,像是一道模糊不清的幻影,最终声音随水流而去,温度随水流而去,抱着他的青年在混乱的水底散去所有伪装。 一把近乎八尺,白光笼罩的剑出现在纪十年面前。 雪衣的少年伸出手握住了他。 霜色的炼器术从纤细洁白的指尖涌出,一霎荡平水下乱流,水波盈盈,纪十年准确无比地握住了剑的柄。 与此同时,温热的灵力不要钱的从剑身反哺,可比人高的剑剥去身上片片刺目白光,化作一柄三尺幽蓝蝶剑。 握住那剑的瞬间,仿佛世界都空茫了。河流似一条循环往复的线,平铺直展在纪十年的面前,它串联着地底的魂魄,天上闪烁的四炁,以及循环往复的爱恨。 那些属于人的情绪在时间这条河流里堆积沉淀,亦上浮片片飘絮。他们牵引碰撞,最终成为粉白的,泛着诡异青光的水泡,生出泛着黑气的卵子。 原来人为血咒最好养的容器,是这么一回事。 纪十年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灼热的堪比火炉的漂亮长剑,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位炼器师最后当真拿上了神器。 不过这把神器,是为柳宁铳萧青谨联神做造,又为云游方所害,最后毁于自身的神器。 来到中霄界,他既然只会炼器,正如照雪无踪谈子虚,走马观花复桃扇……地玄灵几种他都练过了。 如今成就一柄神器,想来也不会太难。 纪十年拿着萧疏,逆流而上。 这条河流似乎十分广阔,他走了不到三刻钟,岸上似银杏又似梧桐的林子里,正有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孩。 这是幼年的萧疏。 他蹲在那个曾经被纪十年误以为是道观的建筑前,此刻观门大开,里面却无神像或者画像。里面只坐了个人,垂头低目,形肖宋玉江。 宋玉江道:“有人到访,何不请客入内。” 萧疏把水桶倒进水缸,盘坐于蒲团上,闭眼答他,“老师说过,心境若现外物,是学生不坚。” 宋玉江道:“是这样不错。” 他背手站起,“不坚定不是好事,可若按捺太过,也非仁。萧疏,告诉我,你心智动摇,所为何事?” 萧疏道:“学生不知。” 看到这里,纪十年哪里不知,恐怕是他曾经自以为走出景区的银杏林,便是萧疏的心境。他看着小孩绷直且迷茫的小脸,提剑就想要上前解释几步。 萧疏却道:“老师此前问学生,有何所求,疏不知。不过,如今再问,学生唯有一愿。” 宋玉江转身俯视他,“何愿?” 萧疏睁开了眼,一字一顿,“望喜爱此身者,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萧疏轻道:“一个也好。” 宋玉江已呆愣在原地,“你,你,萧疏,你知不知道你未来……你许下的愿望,那是会成真的啊!” 萧疏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 似是下定了决心。 纪十年也呆在了原地,面前的秋林却擅自时光流转,很快,萧疏与宋玉江的身影消失,秋林仍旧如初,却有已然成为青年的男人踏入其中。 他浑身冒着金色的光芒,脸上却有些迷茫,“我怎么会来这……” 萧疏的话还没说完,他的魂便像是被拽去了其他地方,倏然消逝在金黄色的林子中。 去了哪里呢?纪十年捉摸不到萧疏的气息,可是在此时此刻,他却想起了死前最后一刻,心脏在自己心中重新跳动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纪十年看着空荡荡的秋林,快步提剑逆江向前。 有直觉告诉他,有些答案,就在之前。 秋林远去,广阔的雪原出现在他面前。而一位藏青色的女子行于其中,腰佩骨笛,一脸淡然。 纪十年提剑从江上跳上岸时,正逢庄成玉抬起头来,“哦,有人从外面带了人进来?” 她面如幽鬼,十分不似纪十年记忆里的师傅,残然一笑,“不对,不对,司命你居然塞了变数进来。难不成,这把神器就这么难练就?” 空气中并没有人回答她的话,庄成玉却解下骨笛,自顾自道:“你要做什么?不回答的话,那么这颗棋子,便由我借走了,把他出的时间太晚,我可等不到。” 话毕,她忽而垂睫衔笛,有声有幽泉溅下,摔做天光。 正当明夜,天穹有星月互相映照。可随着她的笛声,整个天地都震动期间,恍惚间有流水声响起,惊涛骇浪,震耳欲聋。 而也就在此刻,有星自东方急速而降,千万光华拔地而起,撞上那颗被撼动的流星! 庄成玉的脸色惨白发青,可她放下骨笛,拆下腰间一根白绸,却像是忽然有了神采,“只能到这年吗?罢了,就算只给我一年……” “王,你我的诺言,总算要有个结果了。” 说罢,她转身回走,其方向正是纪十年熟悉无比的,问仙台的方向。 大朝3580年,有人降于问仙台上。 纪十年十分想要拦住她,可是他的脚跟生了跟一般,半天都迈不出一步——这是发生在他过去的事情,如果他拦住庄成玉,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他还能阻止这一切吗? 第164章 手中剑剧烈震动起来。 纪十年轻轻拍了拍他,强迫着自己转过身来,声音轻轻,“对不起……我,我不能更改这个,我们现在还要往前走。” “往好处想,没有师傅,我还没有这么强对吧……” 说到最后,纪十年快步跳入了江中,落荒而逃。 逆流而上,纪十年没想到这条江这么不给他面子,江边有许多许多熟悉的,几乎都是他狼狈不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场景。 一想到萧疏还被他提在手中,纪十年步子不由越跑越快。 他的心志没他说的这么坚定,实在是不敢想多呆一会,被暴怒的神器裹挟,会不会做出什么修改过去的行为。 逐渐的,他们把一切场景甩在身后,来到了河流尽头。 说是尽头,这里是纪十年被打乱打散的时间,其实又是另外一条循环往复的江。 只是比之前江的其他段宽阔。 在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山峦,山峦底下跪着位浓稠到惊艳人眼的男子,他身旁有东倒西歪的士兵,身下的土被血污湿。 纪十年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男子身周的四颗奇形怪状的钉子。 这是柳宁铳。 溯洄从之,这亦是一个人引下神写下《弑天仙》的开始。 随着纪十年一步一步走进,他能感到狂风大作,一霎时,雪月风花同现,却又被他手中剑一片一片击倒。 有祸襄的声音道:“你要干什么,柳宁铳的剑已塑至最后,快快退下!” 有宋殇容的声音抱歉地响起,“恩人,我不是故意的,我,别往前了……” 纪十年充耳未闻,他走得很艰难,可萧疏实在是太顺手了,即使他不会一点剑术,回旋抽递,剑光在他身周交织成密布的网。 有沙君兰的声音哭着响起,“纪姐姐……纪姐姐,你别往前,我不想打你……” 最后是雪川临的声音,随着片片如钉雪晶飞来,只有一句,“你守护好雪川了吗?” 纪十年也答他一句,“要你管。” 随即,他带着剑冲破狂乱的四炁,站到了柳宁铳面前。 浑身血污的柳宁铳已然混乱不堪,他双目无神,纪十年这时才看到他原来是把一把白剑近乎残暴地往孩子胸口捅去。 他怀里果然还有一个孩子。 “萧疏,不要叫,不要拒绝。你知道吗,这都是爹娘为了拯救世界……” 柳宁铳口中颠三倒四,“不痛的,一点都不痛,只要成功了,我和青青就不会是白死……” 才六岁的萧疏没有哭也没有闹,他看着剑悬在自己身上,果真没有拒绝。 他只是道:“父亲,这就是你和母亲带我来到世上的理由吗?” 柳宁铳狂笑着,他眼中忽有泪流下,可是这癫狂之人手抖都没抖,一剑刺下! 萧疏睁着眼看向那把剑。 一把幽蓝的剑横亘在他们之间。 作为一位以剑闻名的盟主,柳宁铳的力气大到可怕,纪十年一剑迎上,就感到自己手臂就麻了一片。 他这么一出手,尸堆里的一大一小也就像看到了他似的。柳宁铳反手拨开他的剑,又往萧疏身上扎去! 柳宁铳道:“你是谁,我已经和神约定好了,你……” 纪十年咬牙把这位天下第一的剑接下,握着剑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搐发颤,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是能和天下第一对起招了。 小萧疏还站在柳宁铳身边,他似乎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简直是任由柳宁铳捅。 虽然说纪十年拿着萧疏能和柳宁铳对上几招,但是孩子站的这么近,他握剑的手也要控制萧疏把自己削了—— 事到临头,纪十年实在是难想萧疏在自己和他之前,率先选择的是他。 纪十年咬牙切齿,“你疯了啊,现在的你死了,我的武器也就没了!”说着,他忙里偷闲把小萧疏往后一推,一视同仁地骂,“你也是个二百五,你亲爹搞你呢,给我躲开!” 萧疏眨了眨眼睛,“……你是谁?” 小孩的声音带着沙哑,听着其实有点可怜。不过纪十年完全顾不得他,一手抄剑迎上柳宁铳,这么一分心便被震得往后退了三四步。 柳宁铳眼睛带红,“你是谁,识相的话给我放开……” 柳宁铳的剑被萧疏卸去大半力气,剩下两分逼得纪十年呕出一口血。 纪十年拿剑往他身上就劈,“我是你爷爷!识相识相,识相你就有本事自己救世,拿儿子填坑,你拿剑到底是为了什么?!” 柳宁铳微微一愣,拿着残剑就接住了着剑,“又不是你儿子,你管那么宽,我可不记得柳家族谱有你!” 他剑接住萧疏就反手一刺,然萧疏这神器反应极快,纪十年还没动,他就带着手做拈花拂露而过,硬是转剑拍开这一刺! “你这是什么剑,比的这么烂也能和我打起来?” “……” 柳宁铳一句问结束,剑几乎是一次比一次凌厉。纪十年本来拿着他儿子,心想着做人留一线,谁知如此一招招喂下来,还没等纪十年率先力竭,萧疏身上就率先爆出一阵白光。 纪十年手中想要拽住他,“你……” 【十年,这件事,让我来做。】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在他的脑海,随后,纪十年感觉到手中一松,那把在他手中显得狼狈的剑身上有幽蓝蝶光闪烁,气息凛冽。 柳宁铳显见也反应过来了,“这是……” 但他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完。 纵使柳宁铳手中剑已同样爆出了白光,可在已成神器的萧疏剑下,却完全不够看。 纵他剑道已至最极,可是那把剑还是果断穿胸而过。 一个人杀死了他的父亲。 一把剑杀死了他的来处。 一个人在出生后弑父,或许还有解;一把剑在他未诞生之刻杀死成就他的人,这却几乎无解。 如同重锻,萧疏刺穿柳宁铳时,他也逐渐化作一片片白光,又有白光化作星星点点,在空中爆成一片温凉的晶石。 落在脸上,是霜。 柳宁铳剑没能递出,他睁着眼,倒尽了尸堆中,像是从未醒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纪十年脑中一白,可是他的身体还是伸手接住了一片霜花。 温凉的,化在手中似露。 一双手抓住他的衣袖,有声音响起,“你……哭了?” 小萧疏站到了他面前,歪了歪头,“你是谁,为什么哭?” 纪十年回过神来,才发觉他脸上早已泪如泉涌,酸涩的眼眶完全失去了控制,不停地掉下泪来。 可是,可是他分明不伤心啊。 纪十年又再次抓住了那片霜花,旋即,他手中绽出千万霜华。 空气间有一卷卷轴在他面前展开,铁画银钩的字体一个一个跳出: 【宿主,哦不,主人。你终于来了,我来送你回家啦!】 纪十年低头看向小萧疏,“喂,小孩,我是谁不重要,你会记得我吗?” 小孩皱起了眉,定定地看着他手里的霜花,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你要走了吗?” 纪十年“嗯”了一声,重复道:“所以你会记得我吗?” “应该会吧。”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杀了我爹。”小萧疏冷静道,“这件事,应该很难忘记吧。” 纪十年单手揉了揉他的脸,笑道:“那之后还有更有印象深刻的,你记好了哦。” 小萧疏点了点头。 炼器之初,有人告诉他,以本心为始,万千命理交织。 如今,他的本心仍然没有变。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 所以—— 天空中隐隐有乌云汇聚,大荒山下,残尸满地中,纪十年一手握住虚空。 满天霜华纷飞,随着他的动作瓣瓣凝实,旋即,整个世界开始晃动下来了。 这晃不是秘境出世,亦非魔头。纪十年握住那虚空中的剑,义无反顾一斩! 虚空中,忽然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东南西北,四极松动。 纪十年道:“如今血咒唯加我身,以神器之名,我斩去此世枷锁,赐中霄之人以自由之心。” 有气机从外疯狂涌入,天空裂出缝隙,纪十年却站起身来,松开了剑,摸了摸小萧疏的头。 “有机会的话,我会再回来的。” “山高路远,各自珍重。” 他走向那副画卷。 大朝3580年,有凡人降于问仙台。 大朝3601年,有人于大荒山下,一剑斩中霄。 这就是凡人的答案。 二十又一年,四极崩落,中霄得陨。 萧家无名子,见人过白林。 -----------------------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这两章就完结,是he请放心—— 第138章 十年白林见萧疏 “握草啊, 纪叔叔,张阿姨,纪十年醒了!” 第165章 纪十年刚睁开眼,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耳边就先传入一道女声。 他睁了睁眼, 看着雪白的房间一下子又跑进来两个人, 后知后觉的想起:哦,这是他亲爹亲妈…… “年年!”他妈齐思绥女士一下子挤到他床头,抱住他眼泪就掉下来, “我的儿, 你终于醒了, 身上哪里还痛不?医生说你就有点擦伤, 被那么大的车撞到了还是擦伤, 我看他就是……” “好了。”他爸纪检拍了拍他妈, 皱了皱眉, “我们十年就是被车擦了, 说这些人医生怎么想?”纪检又道:“十年,你怎么样, 医生说你可能是精神受到了刺激,就手臂有点擦伤,现在觉得怎么样?” 纪十年低头一看。嚯,他的手上果然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不过四肢都很完整, 也没有什么皱纹。 纪十年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道:“其实,我觉得还好吧……我睡了多久?” 齐思绥抱他抱得更紧了,“年年没说谎吧, 那么大的大货车,也不看着些!” 纪检叹了口气,“孩子刚醒,你也不小心弄伤了他。就睡了半个月……” 齐思绥经纪检这么一提醒,也就稍微松了些,可还是抱着纪十年不肯松手,“我有分寸!什么叫就睡了半个月……” 纪检咳嗽了一声。 齐思绥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欸,凌凌。十年,进医院之后班上同学都来看你,你看,你还记得她吗?” 纪十年扭头一看,才发觉床边还被他父母挤着一个披肩发的眼镜女孩,闻言颇有些尴尬的看向他,“啊,晚上好,我听说你住院了,就来看看你。” 纪十年心里又“哦”了一声,心想还好不是睡了二十年,同学他居然还都认得——徐凌凌。就是那个和他一起追《弑天仙》,然后天天嗑cp的女同桌。 纪十年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晚上好?妈妈,我是睡着了不是智力受损,这是徐凌凌。” 虽然纪十年清楚自己是死而复生,但在大家的眼中,他纪十年大概就是被大货车擦伤然后睡了半个月……这算什么,到乡翻似烂柯人? 不过他父母的心情纪十年也能理解,乖乖由着他们上上下下问了一通,夹杂着他姐还在忙公司那点事明天来看他,又叫了医生,期间徐凌凌大概是夹杂在他们家人重逢的氛围中十分熬不住,脚底抹油就找了个借口走了。 而医生检查了一遍发现真没事,也就建议他们住院三天观察一下,毕竟一个人躺了半个月毫无生命体征,这种情况还是比较特殊的。 不过纪十年整个人还没适应半个月变成二十年的差异,拒绝了他爸妈的陪床。 于是过了医院的探视时间,病房里空无一人,纪十年脑子里也感觉不到天算和心境的存在,尝试张了张手,感觉有点神奇。 看来,现代科技还是检查不出魂魄里带虫子? 他咽下那轻微的恶心感,其实整个人已经清醒了大半,只是莫名其妙的有点萎靡。 他盯着手掌,忽然窗边有声音响起,“别看了,纪大少爷。我们世界的炼器术,你是带不过来的。” 纪十年抬起头,就看到了一个穿着连帽卫衣,还带着鸭舌帽的男子蹲在窗边。 纪十年看了看屋内的监控。 男子没打开没有锁的窗子,他的身体在接触在玻璃时透明一瞬,轻而易举地跳进了屋内。 “喂,半夜看到莫名物体出现在窗户边,你好歹也得给点惊讶吧?”男子的语气有点失落,“还有别看了,作为一位神祇,不要监控看到也很正常吧?” 纪十年感觉有点手痒,坦诚道:“你看起来有点欠揍。” 男子立马警觉地退后两步贴上墙根,“我警告你啊,不要打我了。我的命薄被你对象烂尾,还被你扯了中霄的封印,现在那边乱做一团,我现在家都不敢回,还要被读者寄刀片……算小的求求你了,纪大少爷,我都这么惨了,哪有神做到我这个地步的!” 他越说越情真意切,甚至隐隐带上了绝望。 纪十年道:“哦,所以你是狗难磨?还是该叫你司命?”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还写了六年的连载?” 男子,或者说应该是化名“难磨十年刀”的司命听到他这问题,脸上的表情简直是要仰天长啸,“你爱叫什么爱叫什么!作为神仙有一两个神通很奇怪吗?只是我恰好有一两个穿梭世界的神通,你那是什么表情,我真的一直在这。” 纪十年看着他掀掉鸭舌帽,卫衣帽沿下是一张有点猥琐,还带着厚厚眼镜的经典宅男脸。 纪十年提醒道:“这里是医院,你不要打扰其他病人。” “放心好了,我设置障了,别人听不到的!”司命一噎,又无比流畅地哭嚎起来,“你不知道,自从那个狗屎修罗诅咒了神仙后,那边的生活根本就是清修,我本来就是大隐隐于市,写点小说赚外快……” 纪十年道:“你这个小说,是发生一个真实世界里的命运嘛?” 司命再次一噎,“这,我又不会塑造人物……” 纪十年揉了揉额头,“所以呢,你找我干嘛?” 他躺着病床上淡淡道:“实话实说,作为看你文的读者,还被你和庄成玉坑了二十一年,我现在不上网去发你的定位给你盒了就算是我人很好了。” 司命一把就扑到他的身上,“不要啊,纪大少爷,您听我狡辩,不,你听我解释。我司命在现代社会兢兢业业,过马路都扶老太太,从来不乱用法力,写文被主角反噬……不是,写文被您对象打脸了都放出结尾,吃泡面从来不浪费调料包,租房连押金要不回来也都忍气吞声的一个艰苦朴素的神,您不能这么对我!” 纪十年差点忍不住一脚踢他脸上,“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还有,那不是我对象。” 司命迅速收回手,一脸严肃,“我懂我懂换算到现代萧家连a6都算不上,自然是配不上您的!” 问题是这个吗?纪十年抽了抽嘴角,“……你不是说你誓不搞男同,男主是钢铁直吗?” 司命谄媚道:“这不是我说了这话,您这位榜一打赏得更勤了嘛!” 纪十年冷笑,“所以我给你打赏……”他想了想,居然没想起来自己给难磨十年刀打赏了多少,不过记不得,大概率是个小数目,但秉持着给了钱就是爷的道理,“所以我给你打赏,你就写成这个样?” 司命耷拉着脸,“我知道您心有不满,可是我也不想啊……要知道,我一直是位向往和平的神仙,但是上面有要求,我也只能这么写啊!” 纪十年双手叠在被子上,将司命打量了一番,看他表情真挚,也有点疲惫,“那现在我把血咒带走了,你们难道不该敲锣打鼓庆祝?还来找我扯这些这么一大圈……” “给你半分钟,再不说我就睡了。” 纪十年说着,躺进了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被窝里,把被子拉到脑袋上。 连轴转了那么久,纪十年终于能松口气,自然是要好好睡上一觉的。 司命的声音更小了,“呃,那个,您是把血咒带走了……但是神器,也就是萧疏……” 听着他欲言又止,纪十年又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然后呢?” “您看您,说着不是对象还这么关心!”司命几乎是瞬间从霜打的茄子变成了骄傲的叶凡,抻着脖子道,“中霄界的封印陷落之后,人也算是回到了真正的世界。虽然说,咳,被关着的大家难免有怨恨,总之打了五年架,现在是稳定了下来……就是神器大人他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每天都来追着我打,不是,半个月前他的神魂为全神愿穿梭世界来复活您就很让我为难了好吧。” “要知道,我们做神的,也要顺应天地,逆转世界规则,特别是强行逆转别的世界的生死,自己都会强行灰飞烟灭!” 纪十年说:“所以说,我就是因为这个被你塞到中霄界的?” “是!”司命一脸正色地答完,立刻双手合十,低眉顺眼道,“真不是我故意的,他的魂魄为补全神愿乱救人就算了,这个世界可没有起死回生的规则,我这不是为了帮助您偿还因果,就打包把您送过去了。后面那些事,完全是庄成玉那厮强行逆转的结果,您要怪就去怪她!” 又搓着手往纪十年床边走了几步,“纪大少爷,要不我给您搓个身体在那边,拦一拦萧疏呗……没有神通强行穿梭两界,那可是容易导致这个世界被随便出入的!” 纪十年懒洋洋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萧疏打你是为了到这个世界?” “是。” “哦,我知道了。” 司命眼睛一亮,一下蹦到他的床头,“这么说您同意了,放心吧,有我在……” 纪十年却道:“我什么时候同意了?他穿越世界有事,我穿越世界没事了?还有,司命,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你的读者……” 第166章 纪十年微微一笑,“听到无良作者被主角痛殴,我感觉还是挺开心的。” “……” 司命艰难道:“萧疏要是一样在两个世界都有存在的凭借,那当然没事。我穿越世界的本质,便是我作为司掌命运的神祇,与存在命运的世界有共鸣而已;而纪大少爷你能穿越,也就是萧疏当初自戮的神魂为了实现最初的愿望,祂复活了你,又自愿成为你存在世界的依据。” “萧疏要真打破两界来到这个世界,就和最初你到中霄界一样,而且这里又没有万象阵,下场只会好不差……” 纪十年沉默了一会,“你不要告诉我,你来找我,只是为了他的安危?” 司命明显更是欲哭无泪了,“我前面也说了啊,他破坏两个世界,很容易危害到你们这边……你真想看到小说里的末世啊!” “……我才刚回来。”纪十年抱紧被子,给他指了指病房,“而且家都还没回去。” “我的纪大少爷,我的祖宗,您在两个世界都有依据了,想穿越世界不是简简单单嘛!”司命恨不得指天指地,“我保证,这次您去了想回来就回来,我们那里的时间流速和这里根本不是一会事,您去多久,只要想回来,就是您穿越前的时间!” “……一个月。” “诶诶诶,您说什么?”司命正张嘴准备再说,猛然反应过来,龇牙咧嘴,“能不能再早一点,我真的扛不住神器的揍啊……” “一个月。” 纪十年把自己蒙进被子里,一枕头准确无比地砸向病房里的人,“你自己撑着,撑不住到时候爱找谁找谁,我就不信这世界神仙都有了,不缺保护世界的人——再说就半年!” 司命灰溜溜地跑了。 纪十年其实万分不想去司命说的那个世界,他的精神状态在这二十年几乎是被摧残的现在回到这里都是轻飘飘的,强硬要活下去的心态都被拉闸放走,心中堵得乱七八糟,要不是想到父母和姐姐,他都想从窗台上跳下去。 萧疏……讨厌的世界,讨厌的书的主角,虽然心知萧疏是被连累,可是要纪十年说他到底是什么心态,他其实也说不清。 不过想不到,纪十年干脆也就不想。 反正只是为了世界和平而已。 那二十一年在他身上留下的是一道若有若无的疤痕,心上的伤口和温柔,却被时间缝做一处,每每想起,总是痛苦和酸涩交织。 不过不论他想没想清楚,很快的,一个月的时间就此消磨殆尽。 …… “地点好像有点不对,诶诶,这里是中霄境内吧……我没来过,纪大少爷……” 熟悉,带着点欠揍意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纪十年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腰配绿琮,身上散发着浅淡的光芒。 纪十年盯着他那张还算清秀的脸看了半响,“司命?” 男子在他脸前摆了摆手,“我在。纪大少爷,你看的到吧,我的手艺应该还没有差到眼睛都坏了,不会吧……” 纪十年把他的手拍到一旁,站了起来,“看的到。只是没想到你长的还算有点人样。” 司命咧嘴一笑,“话不是这么说的,现代那都是我……” 纪十年道:“这是哪?” 绿意亭亭立于枝头,举目望去,深浅不一的翠色如鸾展开。两人正站在不知道哪座山头的一处石崖,四周无甚人烟。 司命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呃,你知道的,我是神仙,基本都住在司命殿。中霄的路我一个都不知道,你也认不得吗?” 纪十年道:“你不是说你的司命殿快被萧疏拆了吗?” “对啊。”司命理直气壮,“要不我怎么会去现代住那个连我床都比不上的房子,你以为我是受虐狂啊?” 来的时候司命也简单和他介绍了一下,说是现在中霄落成中霄境,神和人的矛盾在庄成玉的协调下暂时和缓,不过大部分的人却都往外走,少部分的神来到此地住下……林林总总,而萧疏被斩去神魄,却仍旧莫名其妙成为了神器,纵然有很多神试图招安他,但大部分都被萧疏打的之后再也没有这样的念头…… 总之,如今中霄境成,没有血咒,没有被迫止于四炁主下的修为。世间灵气充沛,应人倒金宫之心,盛世清平。 纪十年扯了扯嘴角,“你是不是受虐狂,我不知道。但我现在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情?”司命心有戚戚焉。 “我是个路痴。” 司命:“……” “不过,”纪十年心念一动,一条惨白的绸缎竟然不知从何而来,“欸,你居然还在?” 白的刺目的映红一尾巴滚进了他的怀里,迫不及待地把他包裹了个整,闻言兴奋地摆了摆尾巴,像是在应和他。 纪十年摸了摸它的头,“我……” 他原本是想问我们去哪找萧疏或者萧疏在哪,可是话还没说完,身边的司命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陡然消失不见。 长风过境,翠色林木被吹的稍稍抖动。 一年前,好像也是在山上,还没有给出无名答案的他,却在算计下猝不及防与萧疏重逢。 风越来越大,纪十年按不住白绸,却能感受到胸腔中有什么剧烈的鼓动起来。 等一下,为什么他的心跳这么快…… 在石台下,忽有一道玄色的身影现于翠林。 他一身利落玄衫,乌黑似燕羽的长发高高束起,过长的发带在风中猎猎飞舞,鲜红似血。 青年分明是匆匆而来,可是立于狂风之林,步子却缓了起来。 一步一步,他俊朗不羁的五官如剑出鞘,墨色的瞳孔被磨得雪亮,倒映出少年影影绰绰的身形。 仿佛从来没变。 萧疏停在石台边缘,凝眸望他。 萧疏朝纪十年伸出了一只手,他五指颀长,指节间带着精致小巧的戒指,“在下偶过此地,见山间有君降世,实乃许久不见。” 萧疏顿了顿,又将手往前递出一寸,“十年,我的喜欢仍然未变,那么你呢,你对我……” 那是他说过,重复过许多次的喜欢,纪十年从前不知如何回答。可是随着他一字一句,纪十年能感到有滚烫灼热之感爬上脸颊,他几乎有点站不住,熟悉的逃跑感顺着他的脚趾咬上了他酸涩发疼的心脏。 但是很早很早,纪十年就决心不再逃跑了。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对无名而言迟来的答案,对萧疏而言晚到的回应。纵然时间交错,记忆混乱—— “我心若君心,此情可鉴真。” 纪十年猛得往前几步,重重扑入了萧疏的怀里。温暖的,熟悉的温度将他完整包裹了遍,而纪十年也紧紧地反抱住了他,抓着萧疏的脸就吻了上去。 “萧疏,和你一样,我也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的那种!” 纪十年的吻匆匆的。萧疏愣了一会,可很快的,他一手揽着纪十年,一手按住要离开的脑袋,不容拒绝地再覆了上去。 “唔……不是,其实我还有……唔……问题……”比如司命的房子…… 萧疏吻得更深了些,“不许分心。以后再说。” 林间的风不知道何时停驻,林有落叶翩飞,仿佛也在欢庆这一场山高水远,终究再遇。 中霄界陨落后又十年,曾经的仙土之上,早已是人神混杂,所谓的四炁主虽仍然存在,也不过沦为了更强的人类。中霄的东南西北,也落为仙土的一部分,只做中霄二字冠之。 只不过中霄曾经的诡师,由于中霄界陨落时血咒消散无踪,也算是彻底泯灭于历史之中。 大朝大朝,以朝为号的纪年,还是在真正的黎明撒在这一方大地时沦为了旧号。 大朝3606年,中霄之民,撷霄为号,今时今日,为大霄五年。 神人混居,秋又再至。 那一场《弑天仙》的书终于写到尾页,有人给出了答案,却也不能不是另外一本书的开始: ——。end -----------------------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其实我也没想到能写到这里,这本其实除开签约的简纲完全是走到哪写到哪,再加上我精神本来不是特别好所以感觉也没有呈现的特别满意,但是亲自写完一本的感觉的确是十分十分奇妙,这本书其实是以三条线进行的,虽然说呈现方式由于视角受束缚加上中途看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写作教程导致脱离了本人的文风,甚至写完了再去写我以前写过的同人我感觉也是有点奇怪,所以下一本大概会屏蔽外界,把大纲理好。这本的线其实是有好几十条,但是发展到现在已经殉葬了好几条,例如周管家与纪霜元线,学宫十全居线,夏枝与沙君兰线,钱满和谢歌水线,纪离和宋玉鞍线,周国君与啁雨线,宋玉江和宋玉林线……等等等等,这里都列举不完,这么一看,感觉殉葬的还不少,大世界的呈现并不是特别完整,就跟难磨十年刀的书居然是算异曲同工,不过能写完一本,有人陪着两个人的故事走到结尾,我真的还是挺幸福的,感觉加的班啊什么什么的都不是特别难过了,番外大概是一点没被庄成玉改变两人的遇见,以及大家可以点菜之。 第167章 在这里絮絮叨叨一下下一本也是因为我不太确定开君臣还是师徒,所以干脆问问吧,如果有人想先看师徒就先师徒,先君臣就是法华,法华就在专栏里,当然没人搭理我我就去抽签吧,师徒的话概念如下: 天光大陆,魔修过街人人喊打。沈青禾三百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会成为未来魔头的师父,死后都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那种。 于是他背上剑,骑上驴,提前把未来魔头白夜从牛圈里掏了出来。 他没打算把这孩子教成名满天下的正道栋梁——至少教成个正常人。 白夜蹲在草堆里,仰头看他:“你不是魔修吗?教我剑做什么?” 沈青禾想了想:“帅。” 第139章 此生歌尽(一)【博思坦番外】^^…… 坠入幽川门庭的第十二天。 浑身无力, 从喉咙处延伸到胃里的,是苦涩的,灼烧的吞咽感,而博思坦已经看不清东西, 脑袋里沸腾地翻涌着糨糊…… 他是谁? 这是博思坦最后的念头。 再次醒来时, 身旁有火噼里啪啦, 他缓慢地睁开眼,一个褐袍的中年男子坐在火堆旁,高兴道:“你醒了?” 他身上的衣服略大, 挂在身上时, 那属于学宫的暗色枝叶就格外显眼。 这人是学宫的。博思坦这么想, 感受着嘴里灵气的清甜, 假模假样地缩了缩身体, 咋舌颤道:“你……是……谁?” 他的表演很成功。中年人一愣, 摆摆手, 道:“啊, 你不要害怕,我是漠墟学宫的……长老, 不会伤害你的。” 长老,多么动听的词汇。博思坦想,内心喜悦沸腾,面上却是故作神伤, 往后退了两步。 他近乎贪婪地盯着对面, 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长老似乎也有些苦恼,他分明是一派古板且干枯的脸皮,却是抬起手挠了挠头,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幼稚来, “啊,这个说来也长……” “啊,此身名为谢宁。我本是带学生们来沙上采风,哪想沙暴无眼,等我卷着卷着,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谢宁。博思坦当然听过这个名字,漠墟学宫的八大长老之一,也是西地大名鼎鼎的炼器师。世传他脾气古怪,一心只在炼器…… 可是与传闻相悖,博思坦察觉到对方落到自己手臂上伤口上那担忧的眼神,体内简直有一把邪火乱窜。 原来是烂好心的蠢货。他想,祖辈们护佑这么多年的学宫里,原来养出的还是纯良的羊。 博思坦扯开嘴假意嘶了一声,落在他伤口上的眼神果真颤了颤。他恍若不查,勉力拱了拱手,沙哑吐字,“久闻大名。我没有名字,从前家中排行第二,现在只是一孤苦无依的人。随便长老称呼吧。” 在沙中奔走的鬣狗哪里有家。博思坦的排行第二,自是因为西极寨中寨主以下,几乎无人能胜他。 这些,对于学宫的蠢货,自然是没有讲的必要。 谢宁轻轻搓了搓手指,坐得离他更近了些,道:“你看,我是个好人吧,不然也不会救你。” 博思坦点头。 “我看你比我小,我就叫你二弟吧。困于此处,也算做了患难兄弟……”如博思坦所料,谢宁脸上绽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旋即递出一瓶丹药,“二弟,你手上擦伤似乎有点严重,要不我把这瓶丹药给你,你再痛一个让我画一张呗!” 等着他大发善心的博思坦:“……” 没等他沉默多久,谢宁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说辞有多古怪,一脸正色道:“二弟,其实我并不是变态,就是这地方实在是太古怪了。要是你我困死在此处,你长得如此好看,死前让我留下一副传世佳作也不亏啊!” 博思坦更加沉默,脸上痛苦一时都有些装不下去,“谢长老,我们都在这等死的话,我要这瓶药有什么用,死的更完整一些?” 博思坦道:“更何况您不是炼器师吗?为什么死前要留下传世名画?” 谢宁:“……” 他打着哈哈,又挠了挠头,“哎呀,爱好,爱好,纯属长老我业余爱好。我刚刚开玩笑呢,虽然我们现在出不去,但是我带的那群学生可都是炼器大才。” 谢宁握拳道:“我这个临时导师不见了,他们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这简直是多么符合刻板印象的学宫蠢货。博思坦以前以为这种天真可笑的人只存在漠墟学宫那群学生中,没想在权势斗争中出来的八大长老还能如此“出淤泥而不染”。 看来还是他们把学宫保护得太好了。 博思坦想,真是令人生厌至极。 但是如今同困一地。博思坦扯了扯嘴角,从地上坐了起来,扯下一截衣物给伤口捆了几圈。 他假装没看到谢宁暴殄天物的眼神,伤口既然不能博取这个奇葩的同情,那就没什么用,缓缓道:“谢长老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不过此地是幽川的门,如今幽川不见,只出不进。你的学生们找来了也是被困此地。” 谢宁搓了搓手,刚刚欢快的目光也平了下来,喃喃道:“是这样嘛,难怪我刚刚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出口。” 他吸了一口气,“那我还是希望学……学生们别找到这里吧。” 博思坦简直为这人的脑回路所感叹,他咬了咬牙,努力把恶毒的词汇吞了下去,心平气和道:“谢长老,当务之急,我觉得是担心我们俩现在该怎么办。” 他睫毛一垂,目光落到渗出血的衣物上,“您也不希望自己没画出传世名画就死在这里吧?”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只会画,咳,只会炼器和画画,能想什么办法,用武器和画笔把这里砸出个口?” 博思坦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近乎自虐地把手臂上的衣物缠得更紧了些,冷静道:“话虽如此,但谢长老也比我这个通明都没入的凡人强些吧?” 无踪剑下,西极寨中灵力稀薄。别提大能,能够踏入通明都算是坚毅至极的天才。博思坦不是天才,能混到第二,全凭他不要命只为杀人的本事。 而如今,要让他遏制为求活而生的杀欲去和一个蠢货相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宁大约是完全没看出他在想什么,一双眼睛简直要沾上博思坦的胳膊,一脸恍惚,“话也不能这么说吧。二弟,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真的透着一股野性的感觉。” “就像是沙子,赤月……一切一切沙漠上的杀戮与苦行。”谢宁又搓了搓手,似乎是在按捺着什么,却又大叫了起来,“死前没能用画笔记录下来这样的美,简直是令人扼腕!” 博思坦眼皮一跳,看着谢宁这副痴狂的模样,简直怀疑对方其实是画院长老,为了怕丢脸才说自己是器院长老。 但是根据他知道的情报,画院长老慕容硝是个究极颜控,他本人常年维持着一副少年皮相,连收学生都只要最好看的,这么些年唯一的不是挂名的学生都是从谢宁名下抢来的…… 难道是被慕容硝抢学生后疯掉了? 博思坦想。 与此同时,谢宁絮絮叨叨一大堆后,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种状态有点吓人,及时转口,“其实,我心中隐约有个办法,但是……”他顿了顿,眉头耷拉,“我最近受了点伤,恐怕是炼不了器了,这个办法也发挥不了什么用。” 博思坦:“炼器术?” 他皱了皱眉,“我记得这术法不是由心而发……”他看向谢宁的胸口,“你的心被偷了?” 谢宁:“……” “我心被偷了怎么还站在这里,怎么想也不可能好吧!”谢宁揉了揉额,摸着鼻子,声音又低了下来,“总之,这件事比较复杂,我最近确实是用不了炼器术了,所以必须要另寻他法。” 沉默片刻,一种极其荒谬的想法瞬间占据了博思坦的脑海。 博思坦从前经常杀人或着杀随便什么东西,他清楚面对强大的对手,以命相搏不过是送死,要杀死对方,通常都需要严密谨慎的铺垫。可是此刻面对跟着野火烧到他肺腑,顷刻便要烧到他过往的那野火一样冲进脑海的想法,博思坦却不知道要怎么铺垫才好。 博思坦默不作声地把余光分给了谢宁的脖颈,那股野火空前绝后地烧到了喉头,怂恿他以命相搏。 谢宁歪了歪头,大拇指和食指摩搓了几圈,“……二弟,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有办法?” 博思坦脱口而出:“我有。你打不开这门,要不你教我炼器术,让我来打开,让我来当你的学生!” 幽川门庭里一下安静了。 话音出口,博思坦眼前的火烧得更旺,噼啪噼啪,每一下打在他的耳膜上,震耳欲聋。可眼前的谢宁几乎是在他的眼里迟滞了。 他能看到谢宁身后葳蕤的枝叶,他们肆无忌惮地拥簇着对方,完全不怕被他拒绝。他能看到谢宁那张写满时间,令人生厌的脸上唇角没动,只有那么一双漂亮得几乎要生出无踪剑的剑光,让人忮忌睫毛长到掩住其三份颜色的眼睛落到他身上。 第168章 谢宁身上似乎有那么多不合时宜,可是那些漂亮的,天真的却最让人厌恨。 他在看博思坦。 让人厌恨的谢宁微微睁大眼睛,“你想当谢宁的学生?” 博思坦低头,缓缓从两指间抽出刀来,缓缓道:“不行吗?漠墟学宫不收孤儿?” “……我不是说不行啦。”他身边突然坐下可能成为他刀下亡魂的谢宁,对方轻轻地拍在他背上,认真道,“我一般不代人……我是说我们收学生不看父母什么的,就说我同僚,慕容硝大人,他收的学生也是孤儿呀。你要想入漠墟学宫,我倒是可以给,我是说找人给你写推荐信,不过拜谁为师,那就看你了!” 博思坦手中的刀忽然停了,野火的噼啪声突然小了,他怔怔抬头,脱口而出:“可是,我是没有身份……也没有名字的狗。” 博思坦,这是他六岁时杀死月部部长被寨主赐下的号,意为希望。但这并非寨主觉得他就是西极寨的希望,而是教人毁灭别人的希望,这样才最好。 可是谢宁那双漂亮到像是月与水,像是西极寨里被他们这群鬣狗供奉的无踪剑一般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谢宁说:“我救了你,如果我们死不了,那二弟你就不是没有名字的人啦。” “还有,你明明是个人,就不要说自己是狗了。” “我叫你谢歌水吧。谢满桃花,歌尽春水,如何?” ----------------------- 作者有话说:这个番外大概一两万字然后就是十年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