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与徒弟的大婚现场》 第1章 《重生在与徒弟的大婚现场》作者:莫骑蟹【完结】 本书简介: 修真界一代宗师百里仙长,人人都道只差半步就要登仙,谁知竟被雷劫劈死。 众人:怎么办,吃席吧。 ……等等!是什么席? 百里平昏昏沉沉重回人间,耳边响起一向最乖巧稳重的大徒弟的声音。 “今日厉某与师尊成婚,多谢诸位道友赏光。” 一身大红喜袍的百里平:……? 路人:你刚死,你徒弟就叛出师门了! :而且还堕了魔! :这些年杀人如麻! 赶紧把徒弟捆回师门的百里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后就被自家徒弟反杀,关了起来。 徒弟一身红袍染血,看着他只是笑:“师尊不肯怜我,我便送师弟师妹们下地狱。” 终于设法脱身之后,临要清理门户,百里平却手软了。 眼前这个“杀人如麻”的徒弟瘦得分明只剩一把骨头,咳着血往他怀里钻。 “没办法……为了把您带回来,徒儿总得付出些代价……” ------ 厉图南惊才绝艳,瑶光君之名传遍三界。可没人知道他对自己师尊一直存着怎样的心思,更没人知道为了将他带回人间,他到底付出了什么。 可他做得越多,错得越多。越是追求,就越被推远。 终于他想,已经全完了。师尊却转回身,俯身抱起了他。 “修行之道,无非‘从心’而已。这便是我的心。” ------ 清冷寡言温柔师尊攻x疯批偏执痴情孽徒受 内容标签: 强强仙侠修真 重生 美强惨 师徒 主角视角百里平互动厉图南配角顾海潮牧云 其它:虐身,互宠,he,年上 一句话简介:结都结了,就别离了 立意:爱是认清本心后的义无反顾 第1章 大婚 “听说了吗?那个魔头厉图南,广发喜帖,说要和他师尊百里仙长成婚呢!” “哪个百里仙长?” “还能有哪个?栖云宗那位,几十年前就陨落在化神天劫里的百里平啊!” 临街的茶铺里,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一出,所有嘈杂声都为之一静。 众人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各自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 “和……和死人成婚?这、这……” “厉图南这是彻底疯了吧!” 先前说话那汉子压低了声,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何止是疯!喜帖发遍了修真界,名门正派、妖族魔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收到了!” 说到这儿,他左右望望,特意把声音压得更低,可一字一句,仍是穿过薄薄的木板墙,清晰钻到了隔壁雅间。 “你们想想,厉图南这些年杀人如麻,结了多少死仇?我看这哪是婚宴,分明是阎王爷请客——” “你们且看吧,要出大事了!” --------- “我去教训他们!” 雅间内,一个少女从腰间摘了鞭子,霍然而起就待推门,却被身后一道男声叫住。 “牧云!” 被叫做牧云的少女顿住脚,在门前垂头立片刻,猛地别过脸去,眼里含了一汪泪,强忍着不肯落下。 屋中其余几位栖云宗的弟子,或脸色铁青,或眼含羞恼,皆死死握紧了各自腰间的剑,看向坐在正中的那名男子,只等他开口。 牧云背对着众人,低声道:“二师兄,我实在听不得……他们这样编排师尊……” 正首处,栖云宗眼下的新掌门顾海潮面沉如水。他没去按剑,指节却也白了。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不去理会。”说着,一推桌案直身而起,“休整已毕,该上山了。” --------- 不见天。 栖云众赶到山脚,所谓的“大婚”已近开始,隐约的丝竹声正从峰顶飘然落下,不知此刻山上已有多少人正等着看今日这出闹剧。 顾海潮咬了咬牙,举目上望。 但见两座陡峭黑石山巍然矗立,峻极于天,夹逼出中间窄窄一线天幕。上山的路只一人宽,两侧怪石嵯峨,阵阵阴风于其间穿过,凄厉呼号,如万鬼齐哭,明明正当午时,却平添了几分森森鬼气。 顾海潮看了半晌,心中暗忖:厉图南当初选中这魔窟落脚,足见那时就已经有所图谋。看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要是他有心截杀,今日不知多少人要交代在这儿。 想到此处,他目光一凛,回头叮嘱一众师弟师妹:“小心跟在我后边。”说完便不再多言,率先向着那上山唯一的狭径踏入。 越往上走,丝竹之声就越是清晰。可不知为何,传闻中步步杀机的护山大阵“垂天阵”却始终沉寂着,竟是放了他们安然通过。 小心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等终于穿过羊肠狭道,天光乍亮,眼前忽地豁然开朗—— 不见天的峰顶竟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日光朗照,一览无余,与这名字极不相称。 此刻平台上已聚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正道修士、妖修、魔修……三山五岳,龙蛇混杂,彼此间目光碰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仇恨。 “要我说栖云宗也真是倒霉,原本也是堂堂三大宗之一,长老一死,厉图南紧跟着也叛出门去,偌大一个宗门,现在算是彻底垮了!” “哎,也是时也命也。想百里平一世英名,谁知道最后竟落到这般田地!当初都以为他能飞升,谁想渡劫不成,身死道消不说,连身后名都——嘿、嘿……” “嘘……少说两句,栖云宗的人到了。” 顾海潮等人在无数若有若无的视线当中寻了地方坐好,听着左右嘈嘈议论,脸上均是青红交加。牧云脸色数变,就想要上前理论,被顾海潮用眼神压下。 见当年如日中天的栖云宗现在已经这般不济,众人眼中不禁带上了看戏的玩味,议论更凶,好像故意要让他们听见似的。 “说来也怪,那厉图南,以前谁见了不说声芝兰玉树,那么多宗门,小辈里没有比得上的。那些个女弟子,见到他一口一个‘瑶光君’、‘瑶光君’,叫得比自己师尊还亲。怎么忽然间就性情大变,还堕了魔?” “不晓得。听说百里仙长死得蹊跷,你说会不会和他这好徒儿有关?” “难说。人死几十年,就是骨头都化成沙了,忽然又弄这一出,哼,恐怕他师徒二人以前就……” 顾海潮今日是为清理门户而来,本不想与别人结仇,多生事端,听到这里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眼皮猛地一跳,就待发作,可忽然,所有嘈杂如同被快刀一斩,戛然而收。 一道身影,自人群后方缓步而来。 大红的喜服炽烈如血,映衬得中间那张面孔俊美得愈发惊人心魄。来人一头墨发仅以根寻常的玉簪束起,余下几缕垂散在颊边,再无其他修饰,却遮不住一身松筠挺秀,举动间依稀还是从前那名动天下的栖云宗首徒。 正是厉图南。 他目光温润,徐徐扫过全场,在一片死寂当中,嘴角一勾,朗声道:“今日厉某与师尊缔结永好,承蒙诸位道友赏光莅临,厉某不胜感激。” 他语气柔和,面上带笑,彬彬有礼,仿佛真是邀请宾客参加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典礼。 “既是喜事,还望诸位暂且放下往日恩怨,饮一杯薄酒,静观礼成,全了厉某此番心愿,宾主尽欢,其乐融融,自是最好。” “可要有哪位觉得这酒饮不入口,存心要扰了我与师尊的吉日——” 说着,他脸上笑意未减,一双凤眸当中却骤然掠过寒意,不经意扫过几处,“那便休怪厉某不讲待客之道了。” 他话音落下,旁边侍立一人便上前两步,恭敬道:“尊上,吉时到了。” 厉图南精神一振,眉眼含笑,“快去请师尊。” 不过片刻功夫,八名气息阴沉的魔修,抬着一顶装饰繁复的华丽轿辇,踏空而至,稳稳落在平台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那紧闭的轿帘之上。 顾海潮盯着轿帘,心提到了嗓子眼,脑中霎时闪过无数猜想——面容相似的凡人?被邪术操控的修士?还是……还是哪里找的一具白骨? 总之不可能是师尊。若是师尊尚在,怎能容许这魔头放肆至今? 众人屏息凝神之下,厉图南缓步上前,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向着里面轻轻地说了什么。 但见他眼中柔情似水,面上也仿若带上几分小儿女般的羞怯,随后挽了广袖,缓缓掀开轿帘。 下一刻,全场哗然! 那轿中端坐之人,身着同款大红喜服,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不是早已陨落数十年的百里平,又是谁?! 惊呼声、抽气声在人群中骤然炸响,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便化作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第2章 因为马上,厉图南便俯身将“百里平”抱起,轻放在早已备好的椅子之上。 而所有人都看清了,那“百里平”双目紧闭,身体僵硬,连脖颈都无法直立,一被放下,头颅便歪向一侧,全靠厉图南伸手扶住,才勉强维持着端坐的姿态。 人偶! 一具制作精良,却毫无生机的人偶! “厉——图——南!” 顾海潮头脑中“嗡”的一声,再难忍受,“你竟敢用这般下作手段,在天下人面前亵渎师尊!我栖云宗……我栖云宗阖门与你不死不休!” 他怒发如狂,目眦欲裂,腰间“风波定”嗡鸣作响,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杀意,轰然出鞘,直指厉图南! 厉图南从人偶脸上恋恋不舍地移开眼,终于第一次看向顾海潮,见了他手中的剑,微一挑眉,眸中血色隐现,语气却愈发平静。 “师弟,今天是师尊与我大喜的日子,休要舞刀弄枪,快将剑收了。闹出什么乱子,师尊心里定然不喜。” 然而他这话不说还好,待他说完,栖云宗众人纷纷祭出各自法器,向着他便直扑而去! 厉图南却岿然端坐不动,一手扶着人偶,从旁边侍立那人托着的盘中取过一只金盏,拿在另一只手中。 与此同时,刚才那八名抬轿的魔修身形同时一动,分头迎战众人。 顾海潮冲在最前面,甫一交手便暗自心惊:只其中一个,身上魔气便强悍如斯,这八人却都对厉图南俯首帖耳……这些年来,这魔头究竟修了何种功法? “云师妹!” 顾海潮低喝一声。 在他身后,牧云趁着他牵制住面前那个魔修之时,飞快从两人中间穿过,猱身而上,手中赤蟒鞭猛然射出,霹雳一声,向着厉图南面门卷去。 眼看着就要被鞭梢劈到,厉图南却不疾不徐,杯交右手,就势揽人偶入怀,左手广袖一挥,原本势如破竹的赤蟒鞭好像撞上什么看不见的暗涌,凌空忽地一挫,跟着就软软垂地。 厉图南看也没看,竟是就着手中金盏仰头一饮,随后俯身向着怀中人偶吻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酒渡入人偶口中。 旁边侍立那人扬声道:“合卺酒饮毕,礼成!” 顾海潮虽然正与魔修交手,却时刻分神注意着这边,见状不禁怒发冲冠,一张面孔腾地红了,一字字道:“厉图南,我必杀你!” 牧云亦是忍无可忍,心中羞愤已极,眼眶再次红了,只是不肯在厉图南面前示弱,怕一出声就要落泪,将下唇咬得死死的,手腕一抖,长鞭再起,只等众人配合,随时便要直取这欺师灭祖、辱没宗门之徒的首级。 厉图南扶着人偶在椅背上靠正,小心安置好,理理袍袖,叹息一声起身,“薄酒备好,却无人喝。好罢。我这身喜服,也正愁不够红呢。” 说着向前踏出一步。 顾海潮但觉一阵磅礴魔气铺面而来,一时心为之惊,气为之滞,面孔乍白,有瞬间的功夫,脚下竟然不能动作。却看他面前魔修,动作竟也同样止住,脸现惧色。 但随后厉图南“咦”了一声,脚下忽顿,不再向前,反而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 他方才背对人偶,不曾看见,可对面众人全都清清楚楚地瞧见了—— 方才那人偶的手指,轻轻跳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 顾海潮:提着刀去参加婚礼,新郎和新郎分别是我师尊和我大师兄。哈哈,不想活了! 第2章 人偶 百里平的意识,是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的。 最后的记忆,是撕裂苍穹的八十一道天雷与一场恶战,他本该粉身碎骨,魄散魂消。 可他没有。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一点微弱的感知如同沉入深海的卵石,触到了底。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尽管这存在感如此怪异—— 僵硬,冰冷,被某种柔韧却陌生的材料包裹,像被困在一具精雕细琢的棺椁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起初是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却又带着几分他从未听过的陌生腔调。 是图南。他那个天资最高,也最是依赖他,一直被他寄予厚望的大徒弟,厉图南。 “师尊不肯醒来,是不是图南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百里平心中初时泛起一丝欣慰的涟漪。图南还念着他。这孩子在如此境地下,竟还想方设法保全他的……残魂?或是制作了这具躯壳以作凭吊? 但这欣慰如同投入冰湖的火星,瞬间便被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浇灭。 “若非这心跳,徒儿当真要撑不住了……” 一只手覆上这具躯壳,似乎是心口,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指尖甚至传递来细微的颤抖。 随后,一道吐息扑在脸上,紧跟着百里平的嘴唇被什么衔住,冰冷、柔软,淡淡的血腥气在唇齿交缠间渐渐弥漫开。 这……这是?! 百里平的意识如同被惊雷劈中,空白了一瞬。震惊、荒谬、愠怒如波翻浪涌,图南他……在做什么? “师尊……师尊……” 厉图南的喘息声变得粗重,夹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他断断续续地低语,如同诅咒,又如同祈祷,“做了这些事,还是不行……师尊再不肯醒,图南更不知还要做出什么来了……” 说话间,那原本轻柔覆在百里平心口的手滑到腰间忽地箍紧,唇上的力道也随之加重,不再是厮磨,更像啃咬,带着一种想要将这皮囊一口口拆吃入腹、彻底融为一体的疯狂。 百里平感受着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侵袭,意识在极致的震惊与怒意中沉浮。他试图挣扎,试图呵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得厉图南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短促而尖锐的抽气,紧接着,那压迫着他的力道猛地撤离。 “哈哈……哈哈哈……” 厉图南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低,带着哽咽,随即越来越大,听得人心头发寒,“您不醒……您还是不醒……没关系……没关系!” “我等不了了!师尊,我们成婚!就在七日后!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着……您是我的!只是我一人的!” 百里平神魂大震,未等消化这滔天巨浪般的冲击,意识便再次被拖入一片混沌。 --------- 直到一阵喧天的礼乐、兵刃交击的锐响、以及灵力相撞的轰鸣,强行将他从黑暗中再一次拉扯出来。 无数道纷纷杂杂的喝骂、打斗声中,如同穿一根线,厉图南的声音又一次清晰传来。 “师尊……是您吗?是您回来了?” 他像是要靠近,然而下一刻便被一道破空而至的鞭声打断,“够了!厉图南!你这欺师灭祖的叛徒,还嫌不够丢人么!” 百里平神智渐清。是牧云,她也在场么?发生什么事了? “诸位前辈、道友,请听栖云宗顾海潮一言!” “台上逆徒厉图南,本为我栖云宗首座弟子,先师一向待其恩重如山,视若己出。然先师仙逝之后,尸骨未寒,他便叛出师门,修习邪魔功法,荼毒天下,造下无数杀孽!” “而今,此獠更是变本加厉,竟以邪术亵渎先师遗蜕,行此悖礼乱纲之事!人神同愤,天地不容!” “海潮不才,恳请诸位念及同道之谊、天地正理,暂搁前嫌,共诛此獠!栖云宗上下感激不尽。若有哪位道友顾虑身后宗门,一切因果,皆由我顾海潮与栖云宗一力承担!” 刚刚醒来,这一番话再次在百里平心中掀起骇浪,无一字不让他震惊。 但他修行千年,自不会为寥寥数语便坏道心,当即定一定神,运转周天。可不知为何,内府当中明明灵力充沛,却好像被什么淤滞住了,全然无法自在流转。 “啪”、“啪”。 厉图南拍手笑道:“师弟,多年没见,你倒是有几分长进。各位——” 他抬眼向众人望去,与百余双或审视、或犹疑、或杀气凛然、或跃跃欲试的眼睛对上,情知他们随时都要一拥而上,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减。 “厉某方才说了,若是觉着我这喜酒可还饮得,就坐下来多吃几杯。要是不想,厉某自也有别的法子招待!” “少废话,看招!” 牧云再度挽了长鞭,凌空而起,向他虚点一下,却是声东击西,奔着那与百里平一模一样的人偶而去。 “找死!”厉图南眼中划过丝薄怒,揽着人偶旋身躲过,以手为爪猛地一探,那赤蟒鞭的鞭梢已抓在手里,劲力一贯,牧云便觉一阵大力传来,长鞭一时脱手,愕然低头看时,手骨已不自然地弯折了,竟是整个右臂都被震断! 厉图南却是随手一扬,将赤蟒鞭甩落在地,关切地在人偶脸上端详,将人偶垂下的一绺头发轻轻挽到耳后。 第3章 “云师妹,我本来不想杀你。”做完这些,他缓缓转过眼来。 牧云这才第一次觉着,厉图南当真看向了自己,心中忽感一阵说不出的悚然。 “可你竟敢对师尊不敬,我这做道侣的,不能不替他——” “胡言乱语!” 一道磅礴剑气从牧云身后掠过,是顾海潮! 他不知何时解决了与他缠斗的魔修,手中风波定光芒大炽,冲天而起,划出青白色一道剑光。他亦提步飞起,执剑在手,俯身挥剑而下,大喝:“九皋至尊,百道辟易,破!” 一时青光大盛,日色为之一暗,一面诛妖大阵自剑下倏忽展开,笼在众人头顶。 阵法上雷声隐隐,电火闪烁间,又有无数小阵,千百道剑气从阵中突出,向着台上厉图南直冲而下! 于此同时,凌霄宗、青岚宗、数个魔修、妖修同时出手,将厉图南脚下所踩石板化作泥泞;两道捆仙锁一左一右一齐射出,向他腰间疾卷,防他脱身;牧云强忍疼痛,裹疮再起,直取厉图南怀中人偶;正邪各派数门法器也于四面八方同时飞来。 头顶上,百道剑气已纷射如雨! 电光石火之间,无人看清厉图南是如何脱身的,只看见他手中柔和劲力一吐,将人偶推出,轻轻安置在远处假山上,再落地时,一身喜袍割裂了数处,两边眼角下,数瓣深黑的魔纹片片展开。 他身上不见血落,可见不曾伤到,但已经够了!顾海潮与牧云对视一眼,随后两人身影如电光错开—— 牧云向着厉图南再度急攻而上,而顾海潮跃上假山,毫不犹豫,举剑向着那与百里平容貌相近、却象征着栖云宗无限屈辱的人偶劈下! 可谁知,竟被一道看不见的禁制弹开。 厉图南左右腾挪,避开牧云与一众修士纷至沓来的攻击,对顾海潮看也不看,只冷笑道:“蠢货。” 牧云咬咬牙,环顾左右,心中复定:无论如何,今日这么多人,迟早取他性命! 似乎听到她心中所想,厉图南于无数夺命杀招之间往来穿梭,非但不显狼狈,甚至还有空还手一二招,一面还手,一面口中不停。 “枯木老人?一把年纪,今天倒也来赏光了,多谢、多谢。不过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你看那边不是凌霄宗的人么?我记得前两年你杀了他们七八个弟子。你可小心些,一会儿被我打伤,凌霄宗来的这五人,正好一人揣着一块,将你带回师门拼起来做奠。” “青岚宗的人么?白狰,你的那几个虎崽,就是被他们杀的罢?真是可怜,还没睁眼,只因为是妖,便被这些除魔卫道之人当做是眼中钉,‘替天行道’了。” “哦,绛骨仙……你也来了,是喝喜酒,还是看上我不见天这些年积攒下的家当?仔细着别受伤,今天盯上这些的可不止你一个。” 他不出言则已,出言则无一字不直指要害。众人明知他意在挑拨,可听了之后,无不心里画魂儿,担忧自己为了杀他虚耗力气,反让别人渔翁得利。当即将十分力减做一分,一面做样子,一面互相提防。 牧云察觉到众人攻势渐缓,只剩下栖云弟子独木而支,心中一急。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厉图南今日广邀正魔妖三道,并非是失心疯了,反而是早就有所预料。 就在此时,顾海潮传音入密,“师妹,厉图南在人偶上所布乃天人混元阵,一会儿我攻击各处,你仔细瞧有无破绽。” 牧云一凛,在心中应了声是。 需知天下结界禁制分为数等,最下等的不过随手指画阵法,最易攻破,天人混元阵却是与施术者本人经脉相连。功法越强者经脉也必然越强,只要他本人不死,阵法难破。 以厉图南如今的实力,可还有破绽么? 可时至今日,也别无他法。 牧云与几个同门各自对视一眼,下一刻人人已皆存死志,出手再无保留,拼着自己身死,也要在厉图南身上落下个一招半式。 厉图南只赤手空拳同他们周旋,甚至有时并不掐诀,起心动念,术法便成,有如猫捉耗子,带上了几分懒洋洋的戏弄。 栖云宗弟子一个个倒了下去,可就在这时,牧云忽然瞧见,厉图南微一皱眉,广袖在小腹前轻轻扫过,似是若有若无地按了一下,当即传音给顾海潮。 顾海潮即刻心中了然。 天人混元阵分十天干、十二地支,两两一对分属五脏六腑。他方才不住试探攻击,虽然不曾伤人偶分毫,可竟误打误撞,试出了厉图南的命门么? 可就在这时,厉图南似乎厌倦了这般戏弄,将牧云打翻在地,不等她起身,身形一晃,下一刻已出现在她眼前,五根指头按住了她的脑袋。 牧云当即气息一滞,伸出仅能活动的左手,却是牢牢把住厉图南的手臂,不叫他走,拼着口气低声道:“师兄……”却不是唤厉图南。 旁边,剩余的几个栖云弟子向着假山疾奔而去,明显是要趁机合力一击,毁坏人偶。 “你们敢!” 厉图南两眼忽赤,脸现狞厉之色,猛地看向假山,脚下随动,却没忘了牧云,手背上指骨一凸,便待吐力先解决了她。 也就在这时,一众衔悲茹恨的栖云弟子奋起平生之力,同顾海潮一起,向着阵法辰戌、巳亥两位全力一击—— 但见金光大炽,却是牧云用最后的力气单手掐动金光诀,一掌拍向厉图南小腹! 众人瞧见,只是寻常一掌,方才那不可一世,仿佛不可战胜的魔头,竟睁大了眼睛,喷出一大口血,直飞出去,重重砸在碎石当中! 与此同时,假山轰然崩塌,牧云跌落在地,喘息不止,四野忽地一静。 竟这样……结束了么? 从刚才起就冷眼旁观的众人回过神来,纷纷看向厉图南。 因他余威尚在,众人不敢上前,只警觉地拿眼瞧他,按紧手中法器。 牧云也奋力掀起眼皮。她知道厉图南并非是被自己那掌所伤,而是师兄破阵在先,让他遭到反噬,恐不致命,担忧他还要卷土重来,想要爬起,尝试几次却无法做到。 既站不起来,便只有死。直到这时,她才终于下泪,喃喃道:“师尊对云儿养育之恩,今日总算是……” “师尊?!” “师尊!” 牧云愕然转头。 在场众人也从厉图南身上移开视线,见了眼前之景,惊骇至极,无人作声,不见天上一时竟是落针可闻。 假山处烟尘渐散,一道绯红身影自废墟中缓缓站起。一手负在身后,低垂的眼睫抬起,湛湛清光向着众人扫来。 竟是…… 百里平! 人偶,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 虐身是本蟹xp,受不了的饱饱们请随时撒丫子逃逸 打滚求收求评论 第3章 重见 “师……师尊?!” 顾海潮离得最近,看得最是真切,手中的风波定“铛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泥塑木雕,嘴唇哆嗦着,除了这两个字,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 相貌可以捏成一样,声音也可以伪装,可这双眼、这气息,不会有错……是师尊!就是师尊……他,他回来了! 顾海潮心潮浪涌,忍耐不住,在百里平脚下扑地跪倒,两行热泪从腮边滚落,哽咽道:“师尊!弟子……莫不是在做梦……” 平台上围观的众人初时还不肯相信,见栖云宗的弟子如此,也不由得将信将疑起来。几个心思机敏的魔修,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在众人后边。 最初的震惊过去,众人反应过来,忌惮与惊疑在心头轮番滚过——百里平!竟然是活的百里平?! 传说中已经在天雷底下形神俱灭了的人,时隔数十年,却又活过来了,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谁也不敢出声。死寂之中,碎石堆里忽地传来一声压抑、带着血沫的呼唤,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师……尊……” 是厉图南。 他挣扎着抬起头,身上看不见伤口,却不知从身体哪里涌出血来,汩汩流着,染红了身下的一级级碎石,还在向下蜿蜒。 重伤至此,穷途末路,在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将死的恐惧或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他伸出手,朝着百里平的方向抓了抓,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两只眼睛哪也不看,只痴痴望他。 然而百里平的目光只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有温情,没有死而复生的喜悦,甚至没有明显的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以及失望。 这失望将厉图南凌迟了。 他开始大口呕血,开始挣扎,捂着肚子拼力想要起身,没有起来,却惊得众人从震惊当中回神,目光在真假莫辨的百里平与鸷鸟铩羽的厉图南之间逡巡。 好像忽然有什么变了。空气中,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点点绷紧。 第4章 “百里仙长!”终于,凌霄宗的人越众而出,“令徒厉图南堕入魔道,杀人无算,罪孽滔天,仙长未必尽知;可他今日行此逆伦之事,驱使魔物杀伤我正道数十修士,仙长定已瞧见!” “还请仙长秉公处置,将此獠交出,以慰枉死同道在天之灵!” “交出魔头!” “对!血债血偿!” 附和之声顿起,眨眼间杀气腾腾,要逼百里平当场手刃逆徒,百里平却仍是面如平湖,丝毫未改。 顾海潮从地上爬起,禁不住向前迈出一步。 他此行本是为杀厉图南而来,对此该是乐见的,可这些人刚才畏缩,现在却对厉图南喊打喊杀,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是借此试探师尊,探他深浅,逼他出手或是干脆就范! “师尊!”顾海潮不禁出言,见百里平摇了摇头,只得按下。 “诸位,敝派逆徒厉图南,禀性凶劣,罪实不浅,种种逆行,皆是我这做师父的德薄才浅、教养无能之过,他日定给各位同门一个交待。” 百里平声音不大,却稳稳送出,落在远近众人耳中,皆是一般大小,如钟如磬,悠然传响,其中冲淡弘远之意,绝做不了假,非有数百年修行不可遽得。 “只是厉图南乃我入门弟子,此番悖行叛逆,有辱师门,需得先归我门下以门规处置,恕眼下不能交予各位。得罪之处,尚祈谅鉴。”说着作了个揖。 许多人不敢领受,纷纷侧身避开。 凌霄宗的人却不买账,“他既已叛出栖云宗,如何能再以门规处置?” 百里平只淡淡道:“既未得我首肯,便仍在我门下。” 他言语温和,其中之意却甚是强硬。于正魔妖三道百余好手面前,放下这般话来,即便不是百里平本尊,也绝非常人。 惊疑之下,凌霄宗审时度势,便未再言。 百里平目光跳过厉图南,于众人间一一扫过,见到委顿在地的栖云众弟子时,眉头方才微微一皱,随后广袖轻拂,灵力便如流萤数点,一道道渡入众弟子体内。 旁人未受此泽,却也觉春风拂面,随后就见方才还呻吟不止的栖云众纷纷面色转好,就连受伤最重的牧云也扶着手臂站了起来,满眼孺慕,向着假山望去。 假山上,百里平在碎石之间面对群雄负手而立,一袭不伦不类的红衣,却渊渟岳峙,令人莫可逼视。 谁也不知他缘何死而复生,也不知他还有天劫前几分实力,何况百里平散出的威压若有若无笼罩下来,当下谁还敢说个不字,只默不作声,算是应了他的话。 然而就在众人各怀心思地沉默着的时候,倒在地上的厉图南却低低笑了起来,染血的手指轻动了下,一道魔纹便自他指尖没入地面。 刹那间,四周风云突变! 无数道漆黑的魔柱冲天而起,于高空交织,织成一张笼罩整个山头的大网,原本高高的日头一霎时翻作昏天黑地。数不清的符文流转,将平台上的众人笼在其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垂天阵!”有人惊声叫道。 “识得便好。”厉图南手抵小腹,翻了个身,勉力坐起,乱发遮住大半张面孔,露出的下颌上,数道血丝细细垂下,平添了几分妖 冶。 “再过半个时辰,杀阵启动。咳……是去是留,各位自便。” “你!”众人一时气结,却顾忌着百里平,不敢在此时动手,只恨恨道:“今日之事,我等记下了!”向厉图南看去一眼,愤然转身下山。 “来日方长,望百里仙长莫要食言,否则……哼!”凌霄宗的人说完,便也加紧离去。 有放下狠话、恋恋不舍的,也有一声不吭,落荒而逃的,不一而足。 “师尊。”待人散去后,厉图南轻声唤道。 旁边一众受伤的魔修想要上前搀扶于他,被他扫去一眼,便站定不动。 百里平却恍如未闻,对他瞧也不瞧,只对顾海潮叮嘱:“带上他回宗门。”即驾云而去。 --------- 百里平再醒来的时候,一众弟子在榻前跪作数排,闻声皆眼巴巴望过来。 牧云连忙上前搀扶,喜道:“师尊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们了!” 百里平恍惚片刻,随即清明,按了按牧云的手,自己坐起,灵力运转周天,心里已知大概。 他的这具躯壳,丹府内灵力明明充足,先前却如死海沉寂,无法运转自如。因此他虽有意识,终日里却昏昏沉沉。 之前顾海潮等人合力一击,好巧不巧,所用皆出自栖云宗正统功法,与他本源同契。那沛然灵力打入经脉之后,非但对他没有毁伤,反而被丹府自发牵引,化入百川,竟阴差阳错撞开了沉滞已久的关窍,引动周天自行运转,这才将他彻底唤醒。 只是这毕竟不是他本来的身体,境界大约尚不及元婴。当时为着压服群雄,他故意显露的那一手功法实际已将内府暂时耗空,幸好旁人被他既往的名声唬住,不曾细究,不然恐怕难以收场。 想到那时的情景,百里平心头一沉,低头看向身上,幸好已被换上从前的常服。 顾海潮上前问:“师尊可还有哪里不适?” “无妨。”百里平安抚道:“之前只是虚耗太多,不碍事。” “那就好。师尊……”顾海潮有些欲言又止,“您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平知道他想问什么,“我当日的确未能渡过天劫……”说着,不禁沉吟片刻。 当日雷劫落下时,他原本尚能支撑,可随后心脉忽动,魂元如被什么啃噬,以致灵力稍滞。 八十一道天雷之下,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飞升不成,但他毕竟修为高深,天雷落后,只是重伤,其实并未死于其下。 真正取他性命的,是之后杀来的冥界壤师。 百里平看向一众弟子,众弟子也正张着一排排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便没再细说,缓下声音问:“从我‘死’后,已经过了多久?” “六十四年了!”牧云大起胆子,一把抱住他腰,“师尊,弟子们好想您!您的身体,不会再……” 百里平已试过,这副身体的经脉极为宽广柔韧,与他本魂竟也十分契合,毫无彼此排斥之感。以他见识之广,仓促间却也想不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具体情形,恐怕要问问图南。” 这名字说出,寝殿内忽然有片刻的安静。 百里平从牧云手臂处轻轻抚过,那里骨头已接好了,放下心来,回忆起之前那出闹剧,心里复又一沉。 死而复生,这一遭于他而言,实在是惊多过喜。 “厉图南……”沉默半晌,终于是顾海潮先开口,“当日您……您身陨道消,宗门上下天塌地陷,弟子惶惶,都指望着他主持大局。” “可他是怎么做的?您仙逝不过三日,他便踪迹全无,连一句话都未曾留下。” 顾海潮一向沉鸷,说及当日种种,声音竟也不由自主发起颤来,“我们起初还心存侥幸,以为他是悲痛过度……可后来传回的消息……” 他闭一闭眼,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却有别的弟子恨恨续道:“他毁去仙骨,自甘堕落,去修了那些阴邪诡谲的魔功不说……” “这些年来,无论是正道魔道,还是那些避世的妖族,但凡是身怀异宝、或有助益修为之物的,他便去抢夺,搅得到处都是腥风血雨,不得安宁!” “是啊!他行事狠绝,不留余地,结下的仇怨数不胜数。旁人不知内情,这笔账全都算在了咱们栖云宗头上!这些年来,弟子们出门行走,都……哎!” 弟子的声音带着屈辱的哽咽,说到此处,看着百里平的目光,实在是不忍再言。 “师尊不知!”又有一个弟子上前激动道:“近几年,更是传言他……他开始‘吃人’了!杀死那些修士之后,他就吞噬他们的精元化为己用,这、这实在——” “弟子与几位师弟妹,忍无可忍,几次寻他,想要问个明白。”顾海潮平复过心情,接过话来,惨笑一声,“结果他干脆向着天下人宣布叛出栖云宗,声称与我们再无瓜葛!” 一门弟子字字泣血,百里平只静静听着,不言语,低头看向仍窝在他腰间的牧云。 牧云说起话来一向叽叽喳喳,这会儿却反常地一言不发。 察觉他的视线,牧云动了动嘴唇,没有即刻出声,显得欲言又止。好半天,她终于下定决心般道:“师尊,厉图南固然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但……” 她深吸口气,“弟子愚钝,却也知晓,凡涉及神魂牵引、重塑躯壳之秘法,无不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施术者必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弟子以为,他能以一己之力,敛骨吹魂,使师尊灵识重归……必是倾尽所有,行遍了常人不能忍之事。” 她此话一出,寢殿内霎时一片寂静。 百里平问:“图南现在何处?” 第5章 “现在思过潭。弟子恐其暴起伤人,所以用了些手段。” 百里平向顾海潮看去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顾海潮松了口气,见百里平起身,忙让到床边。 “此事待我见过他后,从长计议。海潮,你去传讯请你的两个师伯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百里平一一看过众弟子身上的伤,确认无事,不让旁人跟随,独自往思过潭去。 --------- 后山思过潭。 此时已值夜半,月色如霜,漫过层岩,将一方广阔寒潭照得清冷彻骨。 万籁俱寂,唯有不知源头的滴水声偶尔敲在石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百里平涉水而入,潭水却依然平滑如镜,不起微澜。水面之下,隐约可见数道乌沉沉的玄铁锁链,如同巨蟒,蜿蜒着在潭心汇在一处。 锁链正中,是一抹披着月色的暗红身影。似乎是听见人来,那身影微微一动,铁声相敲,潭面忽地一皱,波澜乍起,一道道推到百里平的脚下。 他抬头,正与两只明亮异常的眸子相对。 厉图南沙哑着嗓子,吃吃笑道:“早知这样能让师尊醒来,三个月前就该同师尊成婚的。” 作者有话说: ---------------------- 师尊(看着众弟子伸来的毛茸茸的脑袋):摸完你的摸你的……摸完你的摸你的……这种场面,我还是在控制。 第4章 逆徒 这般悖逆疯癫的话语,如同带着倒钩的棘刺,在百里平身上扎过一下。 他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动怒。 厉图南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咳了两声又道:“风清月白,这等良夜,师尊涉水踏星而至,来看望徒儿,徒儿真是……咳,真是欢喜。” “师尊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之处?师尊再走近些,徒儿好看得清楚……” 百里平在厉图南面前几步远处站定,沉默着向他看来。 那两只眸子里映着两泓一样的潭水,在这静夜当中显得寒意侵人。 厉图南着意晃动了下铁链,百里平眼中的潭水也皱起波纹。 “图南。”百里平开口,声音不高。 厉图南笑意不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见了我,便只说这些疯话么?” 片刻后,厉图南喉中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响。 “师尊想听什么?听徒儿痛哭流涕,忏悔罪业么?” 他微微偏头,视线在百里平身上一寸一寸描过,“可徒儿无悔啊。” “师尊灵识初定,仙体无恙,徒儿心中喜不自胜,便难免说些疯话,还望师尊看在徒儿一片赤诚的份上,宽宥了吧。” “不过师尊若是想听徒儿悔过,徒儿定然……嗯、定然也是……也是谨承钧诲的。” 他说着,声音断续起来,身体微绷,像是想要弓一弓身,可到底不曾低头,只紧紧攫着百里平的眼睛,向着他不错眼地看。 百里平不知自己死后数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个自己一手带大、昔日曾被目为三界楷模、无论何时都恂恂有礼的大弟子,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心中复杂难言,到这时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惊诧多些。 “为何堕魔?” “堕魔……”厉图南将这两个字念得轻飘飘的,神情认真道:“不这样,徒儿哪还有与师尊重见这日?” “不这样,难道要徒儿守着师尊的衣冠冢,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好将师尊哭回来么?” 百里平眉头一蹙,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你这引魂之术,便是魔界秘法?” “师尊可知,咳……徒儿如何做到?” 厉图南默认了,低咳两声,声音愈低,喘息愈重,周身铁链止不住地一串串响。 “呃、徒儿疼得没力气……师尊再靠近些……” 百里平低头看他。 这才发现月光下厉图南脸色惨白,几无人色,冷汗涔涔,打湿的乱发一绺绺贴在脸上,一身大红喜服沉在水里,四散漂开,有如漾出的血。 明知道以他如今心性,这句话未必为真,仍是向他走近。 “再近些……” “再近些……” 百里平附耳过去。 厉图南浑身轻颤,牙关咬紧,好像承受着某种剧痛,却向着百里平费力仰起脖颈。 百里平侧着耳,便觉一道轻轻浅浅、带着凉意的吐息喷在耳廓。 “师尊还是穿月白色最好……早知……大婚时不该给师尊穿红色的……” 他微微一僵,拂袖站起,但一个湿湿的吻已经印在了下颌。 随后腥气传来,他抬手一捻,手指上沾了暗红,却看厉图南,低垂着头,深弯下腰,正极艰难地向着潭中呕血。 百里平既惊且怒,但毕竟修行多年,这怒意也只一闪即过,反而若有所思,拉过厉图南的腕,透过铁链渡入灵识,片刻后猛然低头,面现几分惊诧之色。 --------- 顾海潮传讯之后,守在潭外,听见声响,循声看去,竟是百里平将厉图南托在怀里,一并走出,原本披在肩上的外袍,现在竟也落在厉图南的身上。 见到此景,顾海潮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师尊!您这是……?” 百里平并不多言,“随我去他从前住的屋子。” 顾海潮喉头一哽,满腹疑问堵在胸口,见师尊已先行,只得按下情绪,快步跟上。 厉图南在栖云宗昔日居住的院落,自他叛离后便被封死,再无人进入。 推开门,一股陈腐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透过窗棂的破隙,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蛛网在梁角墙角结成了灰白的罗幕,家具也已朽烂不堪,又蒙了厚厚一层灰,寂静得如同坟墓。 “师尊,此处久未打理,是否另寻一间干净的……” “不必。” 百里平心存惩戒之意,自然不会特意寻别的房间,但走到积满灰尘的床前,犹豫一下,仍是灵力一拂,将灰尘拭去,露出底下光洁的石板,才将厉图南放下。 “海潮,你在他脐脉打下了镇妖骨钉?” 顾海潮面色微变,咬了咬牙,随后挺直脊背,迎上百里平的目光。 “是。弟子恐他伤人,便封了他的经脉。” 无论是谁,生发灵力的命门被制,便近乎废人,也只有如此,厉图南才会被区区几根铁链困于思过潭中一日。 否则以他如今功法之强悍,虽然重伤,至多不过两个时辰,便要杀出来了。 顾海潮顿了顿,见百里平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积攒一路的话终于出口。 “师尊!厉图南堕入魔道,杀人无算,辱及师门,还对您……弟子不知您为何还要这般回护于他?” “您可知……将他关入思过潭不久,他便佯装伤重濒死,骗得骆师弟近前查看,险些……险些就被他炼化了神魂!” 百里平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他看向床上闭目蹙眉、气息微弱的厉图南,与顾海潮口中那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魔头相比,实在是判若两人,怎么也难以联系到一处。 顾海潮见师尊不语,以为他是责怪自己,低了低头,语气也跟着低了。 “弟子……弟子只是不明白。” 百里平向厉图南腰间看去。 这枚骨钉上的禁制,他自然也可以解开,却会平白更惹顾海潮伤心,便未出手,示意顾海潮随他走出房间。 两人立于廊下,夜风拂过,带着山中草木的清冷气息。 百里平望着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山峦,缓缓道:“海潮,你可知图南幼时曾身中奇毒,缠绵病榻,腹痛发作时几欲丧命?” 顾海潮一怔。 年代久远,他只隐约记得这位大师兄早年似乎体质有异,具体情形却已模糊。 “我耗费心力,尝试过许多办法,始终难以拔除,只将他体内之毒尽数封印于脐脉。” 百里平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打下那枚镇妖骨钉,恰巧将封印破开了。“ “如今毒素已随他气血散入经脉脏腑,若不及时取出骨钉,重新稳固封印,他并非死于你手,而是会……” “生生痛绝。” 顾海潮脸色白了白。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不见天那一战,厉图南布下那般厉害阵法,为何偏巧被他攻破破绽,原来其中竟有这样的缘故。 那时他恨厉图南入骨,必欲除之,可那是手起刀落,一瞬间的事儿。 如今若要他眼睁睁看着某人受尽折磨、腑脏溃烂而亡…… “……弟子实不知此节。”他低下头,声音艰涩。 “不知者不罪。”百里平语气温和,“随我进去,先将骨钉取出吧。“ 回到房中,厉图南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望着房顶,闻声回头,似要坐起,却吃痛跌回。 第6章 “师尊……” 他在床上蹭动身子,像是想挽百里平的手。百里平却不靠近,只在不远处站定。 顾海潮沉着脸上前,一言不发,运起灵力,指尖泛起微光,按向厉图南脐下。 取钉过程显然极为痛苦。 厉图南身体猛地绷紧,向里蜷缩,额角青筋跳动,冷汗瞬间浸湿双鬓,下意识按紧了床沿,手背上五根骨头根根绽开。 虽则如此,他竟还断续出声道:“师……尊……徒儿……徒儿的肠子,怕是……早在婚礼上,就被……被人打断了……” “顾师弟还不放心……这般‘关照’……徒儿脐脉被封……无法自愈……反要日日承受这……噬肠之痛……毒素入体,一日深过一日……” 乌沉沉的骨钉带着血一寸一寸拔出,厉图南却也一句一断,说个不停。 “呃啊、师弟待我、如临大敌,铁链加身……徒儿每日痛醒……又痛昏过去……却连呃、想按一按伤处……都做不到……” 顾海潮面沉似水,顾忌着师尊在旁,不愿同他演这出兄弟阋墙的戏码,忍下口气,并不出言,一张面孔却已通红,恨不能将手中骨钉掰断。 “幸而徒儿明白……这非呃、非是师尊授意,否则……徒儿如何能生生捱至今日,师尊……” “嗤”的一声,骨钉的最后一截终于从脐穴中脱出,被顾海潮“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厉图南声音忽顿,腰间跟着一挺,又脱力落下,浑身发颤,冷汗顺着脸颊流到发间、又湿透衣衫浸到床上,腰间不正常地向外涌出一大摊深黑的血,片刻后由黑转红,全无止住之意,看着颇为骇人。 可百里平不上前,他便不肯罢休,以手抵腹,咬着牙复又出声,“师尊,好冷,徒儿的血要流光了……” 他如此作态,百里平任是铁打的心肠,也不得不上前了。 只是脚步没动,门外便传来洪亮急切、如同炸雷般一声—— “百里平!百里平!你小子真个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 海潮:师尊去教训师兄了 海潮:师尊抱着师兄出来了 第5章 百年之谋 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道魁梧的身影裹着山间的凉意大步踏入。 来人目光如电,瞬间落在百里平身上,上下飞快一扫,脸上顷刻间布满又惊又喜的神色。 “好小子!真真是你!” 他声若洪钟,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了百里平一下,手掌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记。 这拥抱十分亲热,却有一缕细微的灵识,悄然探入百里平体内。 百里平知其苦心,并不介意。 “我接到传讯,还不肯信,但又怕是真的,火烧屁股就赶来了!竟然真是你……” 来人把着他肩头,同他分开些许,脸上神情愈加激动,“你如何……” 他声音未落,另一道清瘦些的身影也步入房中,在百里平脸上注目片刻。 他面上沉静,可一双眼睛里的惊喜之意毕竟遮掩不住。 顾海潮低头见礼,“见过裴师伯,赵师伯。” 来人乃是百里平的两位师兄,一名裴沧海,一名赵守拙。 他们师兄弟三人当年同出一门,情谊深厚,只是后来百里平接掌栖云宗,名动天下,光芒太盛,裴沧海与赵守拙不愿永远蹉跎在他的影子之下,便先后自立门户。 但虽是分家另过,多年来几人彼此扶持,关系从未疏远。 “两位师兄,”百里平任由裴沧海探查过,见到二人,声音当中也微见动容,“劳烦你们挂心,特意赶来。” 寒暄过,赵守拙目光一转,瞥见床上气息奄奄、满身血污的厉图南,不由得低呼一声:“这是……图南?” 裴沧海闻声,这才松开百里平,顺着赵守拙的视线望去,下意识脱口而出:“师弟,你这是在清理门户?” 他与赵守拙远在各自宗门,却也早听闻了厉图南这些年的“丰功伟绩”,此刻见此情景,自然作此猜想。 然而,百里平摇摇头,只道:“师兄稍待。” 说着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指尖探向厉图南脐心,隔着衣料缓缓吐出灵力。 顾海潮在一旁瞧着,见师尊眉头微微向内一蹙,张了张口,却不敢发问。 裴、顾二人不知内情,更是面面相觑。 待百里平重新加固过封印,厉图南脐间涌血渐渐轻了,却没止住。 百里平并不理会,正待抬手,却忽然让厉图南一把扣住手腕。 厉图南满手是血,一霎时就将百里平衣袖染红。 顾海潮惊得猛地上前一步,百里平却端坐不动,眼神当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后吐出灵力,将厉图南的手轻轻震开。 厉图南坚持至今已是强弩之末,再说不出话,也抬不起手,眼神却不肯放过,仍紧盯着百里平,像是对他说着什么。 百里平却直起身,“你且在此处思过休养。待你伤势稍愈,再论你过往种种。” 说完,他不再看厉图南,转向裴顾二人:“两位师兄,请借一步说话,去议事堂。” 顾海潮闻言,下意识地便想退开。 师尊与两位师伯商议要事,他自知身份,理应回避。 不料百里平却看向他,道:“海潮,你也一同来。这些年执掌宗门,独挑大梁,你做得很好。有些事你也应当知晓。” 顾海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心绪翻涌,立刻又强行压下,脸上神色愈发肃然,沉声应道:“是,师尊!” 百里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当先向门外走去。 裴沧海与赵守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随即跟上。 顾海潮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将背挺得笔直。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床上厉图南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愈发黏重。 --------- 几只长明珠悬在壁上,将议事堂内照得通明。 百里平给裴、顾两师兄看茶后,缓缓说道:“天劫当日,前六重雷劫尚算顺利,到第七重时……我心脉忽感滞涩,觉着好像魂元在被什么啃噬。” “现在想来,应当是与当时所用法器有关,只是那物已在雷劫中损毁,无法验证。”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师兄,“我重伤之后,马上便有冥界壤师闯入我闭关之所,总计有十二人。” 他语气平淡,内容却令人心惊。 “他们手段诡异,出手狠辣,而且配合周密,有人掠阵、有人强攻,还有人偷袭于我。我虽反击,重伤之下却毕竟不敌……之后的事便不知了。” 裴沧海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果然是他们搞的鬼!” 他与赵守拙对视一眼,“我和守拙接到消息赶来时,你栖云宗后山一片狼藉,山石崩裂,焦土处处,可见战况之烈!” “可奇了怪,现场除了你的血迹和一些散逸的灵力之外,竟看不见一具尸体,甚至连那些偷袭者的半点气息都搜寻不到,干净得就像被大水冲过!” 赵守拙接过话道:“那时我与裴师兄分析,你立身持正,从不曾与正道结仇,如此手段,在魔修妖修两道也不曾听闻,便猜想,莫非……与冥界有关?” 顾海潮只听得心潮浪涌,胸脯不住起伏,手按腰间,却没佩剑,咬紧牙关,按捺着没有出声。 百里平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我确信当时重创乃至格杀了至少五人。如今看来,冥界确有秘法,不仅能毁尸灭迹,更能将自身气息完全抹除,不留后患。” 顾海潮此时上前一步,补充道:“师尊,还有一事。” “您渡劫当日,宗门外围接连收到急报,称西南有大批妖族异动。” “事态紧急,各宗门又皆得到急报,彼此传讯,厉……”顾海潮顿了顿,“厉图南与弟子只得前往处置。” “如今想来,此乃调虎离山之计,旨在令师尊身边无人护法。” 百里平眼中了然:“可知那消息源头?” 顾海潮面露惭色:“不知。但就在师尊……陨落当日,门内弟子苏墨便失踪了,再无踪迹。” “苏墨……”百里平手捧茶盏,啜了口茶,在心中回忆一番。 他弟子众多,对苏墨仅有不多的印象。 此人入门虽早,却资质平平,数十年修为进展缓慢,甚至不如晚他多年入门的牧云,平日沉默寡言,总是低垂着头、脸色苍白,极易被人忽略。 百里平命他打理丹房,多年来从未出过岔子,可现在看来…… “咔嗒”。 百里平搁下茶盏。要果真如此,冥界布局之深、之隐,当真令人脊背生寒。 他抬眼看向裴沧海与赵守拙,“两位师兄可还记得,我陨落前数年,一直在为一事奔走?” 赵守拙颔首:“自然记得。你当时巡查镇界碑,曾在冥界之门附近,发现过一种黑色根须罢?咱们三个还曾一同前去调查,其上阴煞之气甚浓,绝非凡间之物。” 第7章 “我回去翻遍古籍,确认那应当便是传闻中的冥界之花——赤渊幽昙。”赵守拙继续道。 “传闻此花只在冥界之门开启前三天方才涌出地表,门闭后一日,便即枯萎缩回地下,身带奇毒,触之即死。” “师兄说得正是。那根须上的气息,我当时只觉着有几分熟悉,此次我为图南重新封印……” 百里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终于确定,他体内纠缠百年的奇毒,其源头正是此花!” 他停顿片刻,让众人消化了这个信息,才继续道:“而我遇见图南,将他带回山门的时间,刚好便是一百二十年前,上一次冥界之门开启之后数天。” 议事堂内陷入一片死寂。一个跨越百年的阴谋轮廓,在这沉默之中中森森浮现。 半晌后,裴沧海道:“那时厉图南还不到十岁吧?” “一个小孩,又是凡人,冥界干什么对他下手?况且,既然是奇毒,怎么他中毒之后却未即死?” 赵守拙沉吟道:“现在还不可知。但恐怕冥界选中他,和他身中此毒却能不死,是为同一个缘故。” “还有一事,”百里平并未在此事上多纠缠,再次开口,“我苏醒后,便尝试感应羲和剑。” 他看向顾海潮,“它已不在栖云宗了。” 顾海潮脸色一白,立刻跪倒在地,“弟子无能,请师尊责罚!” 百里平以灵力将他托起,“不急,慢慢说。” 顾海潮虽然站起,却满面惭色,手脚几乎没处去摆。 “师尊仙逝后不久,凌霄宗玄玑长老便联合数位宗门耆老前来,言说羲和剑乃镇压冥界封印之关键,不能因师尊不在而荒废。” “他们……他们以大局之名,强行将剑取走,言说要让此剑重新认主。弟子们势单力薄,无力阻止……” 百里平闻言,微微蹙了蹙眉,手指在茶盏上转过一圈。 羲和剑乃是千年前人界修士与冥界那场大战中,七贤以自身魂元布下禁制,插入中心阵眼、永镇冥界的关键。 七贤身陨后,羲和剑认主于百里平。此后每隔数十年,百里平便以此剑重新加固封印,至此千年间倒也无事。 此剑乃他本命法宝,被人强取,百里平修养再好,闻此也不禁皱眉。 可毕竟人死如灯灭,玄玑等人行事虽显霸道,却也占着大义名分。 百里平并未动怒,只是忧虑更深。 “剑离阵眼,封印本已松动,加之冥界暗中活动频频,我恐不日之内,要生大变。”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裴沧海性子急,打断道,“师弟,你如今这身子……究竟是什么情况?功力恢复几成?” 百里平对师兄并不隐瞒,如实相告:“此身非我原躯,乃是以某种极阳灵材为基塑成的人偶。” “我已试过,经脉宽广坚韧,内府灵力充盈,只是运转毕竟不如原本肉身圆融自如,眼下境界,大约只在元婴初期。” 他伸出自己的手,仔细端详,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只是……按说若无带有灵力的血肉为牵引,就是在肉身堆满天材地宝,神魂也极易离体。这具人偶,却能将我残魂完全稳固其中,全无排斥之感……” 说到这儿,他抬眼望向某处, “此中关窍,恐怕还要去问制作它的人。” 长明珠清辉如水,照彻满堂,众人却觉一道阴影缓缓漫过头顶,心中生出几分寒意。 第6章 如愿 又坐一阵,裴沧海叹口气道:“说到厉图南,师弟,你这好徒弟……你打算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就连一向沉稳的赵守拙也看了过来,顾海潮更是屏住了呼吸。 百里平看向窗外。 “他犯下杀孽,悖逆人伦,辱及师门,天下皆知,也需得对天下人有交代。” “那你是要……” 裴沧海猛地把手一攥,赵守拙却对他摇了摇头。 “若秉公处置,自是该杀,但……” 当着两位师兄的面,百里平并不掩饰心中所想。 “他从九岁起就入我门下,在我膝下抚养百年,舐犊之私,人孰无之?不瞒二位师兄,我一时也是委决不下。” “是这个理。我看……” 裴沧海一挥手道:“不如就把他扔回不见天,让各家自去寻仇,你不相帮也不相护,也就得了!” 赵守拙叹一口气,从旁道:“厉图南身上的毒还没查明,冥界究竟有何打算,干系尚在他的身上,岂能如此贸然处置?我看现如今只能将他暂且扣在门下,再做打算。” 裴沧海自知失计,讪讪道:“我倒忘了此节,那就将他暂且押在栖云宗。” “只是师弟,我观他现在境界,恐怕不在合体期下,你需得小心提防着。别看他现在伤重,可是虎兕出柙,可是要伤人的!” “省得。” 裴沧海便不言语了,与赵守拙互相看看,虽然无人点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六十四年前,百里平是当真死了,绝没有假。 现在他能好端端坐在这里,虽不知具体如何做到,但也定是厉图南这逆徒“逆天而行”的结果。 这再生之恩摆在前面,纵然厉图南自己不挟恩图报,可百里平这做师尊的,还如何能当真“秉公处置”? “一团乱麻!”裴沧海摇摇头,“暂且搁下,不去想了。师弟,还有一事,我需得和你告一告状。” “前些日子你那大徒弟放出荒唐话来,别人作何反应,且不去管,但可给你的这些小徒弟们气坏了,当即就要点齐人马,杀上不见天。” “我与守拙得知,是极力劝阻!那‘垂天阵’的名声谁不知道,在别人地盘上动手,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我告诉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厉图南再猖狂,总有落单的时候,总有受伤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赔上整个栖云宗的根基?” 赵守拙在一旁微微颔首,证实此言非虚。 裴沧海看向顾海潮,“可这小子,还有你那帮徒弟,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说厉图南如此折辱先师,栖云宗上下宁可玉碎,也不瓦全……哎呀,倔得八头牛拉不回来!” 百里平目光落在顾海潮紧绷的脸上,见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心中明了,开口却是替他遮掩。 “海潮他们亦是护师心切,一时激愤,幸而也未铸成大错。此一行只是有人受伤,过几日也养好了 。” 听了这话,赵守拙不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裴沧海闹了没趣,“行,知道你护犊子,算我多事了!” --------- 议了一夜,不觉天明。送走两位师兄,议事堂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百里平在顾海潮脸上打量片刻,缓声道:“海潮。” 顾海潮垂首:“弟子在。” “你既已接下掌门之位,便当时刻以宗门存续为重,以门下弟子安危为先。个人恩怨、宗门颜面固然重要,却何至于为此赌上所有人的性命?” “逞一时血气之勇,若致宗门覆灭,你我师徒,将来有何面目去见栖云列位先师?” 这番话语气颇显严厉,顾海潮听来,只觉心中无限难过,倔强之意涌起,不肯出言认错,只勉强点了点头。 百里平又道:“你一向行事持重,这般道理,想你也是明白的。为师知道你一片拳拳之心,虽不赞同,可心中感怀你这份心意,更觉欣慰——” “我百里平的徒儿,纵然是千难万险,也不曾堕了风骨。” 寥寥数语,如重锤敲在顾海潮心上。 这些年来,他独自挑起栖云宗的担子,在外受尽白眼与非议,在内殚精竭虑、苦苦支撑,本来自己尚不觉如何。 可百里平一句“欣慰”,好像在他心中掘开了个口子,数十年的压力、委屈、思念、痛恨,一时决堤。 “师尊……” 他忍了又忍,却忍不住,不觉泣下如雨。 他一向坚强,甚少如此,百里平见了,不由微微一怔,手抬了抬,不知往哪去放,片刻后终落在顾海潮不断颤动的肩上,安抚地拍了拍,见他仍是落泪,只好半揽过他,让他伏在肩上哽咽。 “好了,好了。” 待顾海潮情绪稍平,百里平道:“我去看看图南。” 顾海潮立刻直起身,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泪痕,跟随百里平走到厉图南门外,犹豫几次,终于还是赶在百里平推门前道:“师尊,弟子所说,绝无私怨,只是……弟子担心……” “这些年来,厉图南心性大变,可能与师尊所想已不尽相同。他既能做出那等……那等逆事,难保未在复活您的人偶身上暗藏什么手脚。” “如今他命门禁制已解,再无束缚,随时可能暴起伤人,请您务必小心!” 百里平点了点头:“好,我自会留意。” 他推开门,床上却空空如也。 顾海潮倒抽口气,就要上前,百里平抬手将他止住,视线下移,才见厉图南不知何时从床上跌落,蜷缩在地上,身下洇开一滩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第8章 他双手死死抠入小腹,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发白,床边木桌不知是自行朽坏还是被他在挣扎中击碎,一块块散落在地。 他就躺在那尖锐的木屑与碎块之中,身体因难以忍受的剧痛而不住地痉挛、辗转,喉咙里却不出声。 顾海潮从百里平身后让出,见到眼前之景,不由吃惊:“这……方才弟子的确为他取出骨钉,师尊就在一旁……” 百里平道:“无事,你先去吧。” 顾海潮犹豫片刻,终是应道:“是。弟子就在左近,师尊有事,随时唤弟子即可。” 等人走后,百里平寻了张木椅,拂去浮尘,自去坐了,闭目养神,好像已经入定。 厉图南在碎木与血污中自己挣扎半晌,终是低低笑道:“师尊好狠的心。” 百里平眼睫未抬,声音平淡无波:“筋骨可重塑,脏腑能新生,以你如今的本事,不算难事。不过些许痛楚,你也该好生体悟一番。” 厉图南先是遭破阵反噬,又挨了牧云一掌,尤其是那陈年奇毒溃散,早将附近肠脏蚀得断了。 百里平并非不知此时他承受的痛楚之剧,其实远非“些许”二字可以蔽之。可是既然并不致命,这种种苦楚,便聊作惩戒了。 厉图南喘息着,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从碎木之间勉强抬头。 “师尊……一番剧斗,徒儿丹府早已掏空,只苟延残喘而已,又痛不可当,如何、如何还有气力行此肉白骨之事……”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向自己丹田气海之处,“师尊不信,呃、大可亲自探查,看徒儿所言是否有假……” 百里平终于睁开眼,定定注视他半晌,自不会如他所愿,但也终是不忍之意占了上风。 谁知俯身搀扶时,厉图南却忽地顺势一滚,倒在他身上,双臂猛地收紧,就环住他了脖子,将头深深埋入颈侧。 “师尊……” 厉图南的声音闷闷传来,“原来伏在师尊肩上……是这般感觉……可惜徒儿现在、呃……连靠自己坐起身……都做不到……” 百里平格开他手,将他安置在床,“没有力气修复脏腑,倒有力气外放灵识胡乱窥听。” 他与顾海潮说话时撤去了结界,当时便察觉一阵若有若无的灵识窥探过来,因为没有恶意,便未加理会,心里有所猜测,因此对顾海潮的那番话,其实也是说给厉图南听的。 厉图南笑笑:“徒儿这点微末伎俩,原也瞒不过师尊。” 他刚才本就不是失言,因此被百里平道破,也全无心虚之意。 “师尊方才为徒儿重新加固过封印,若想为徒儿治伤,不过举手之劳,师尊却不肯……可见师尊心中,终究是怨着徒儿,想要惩戒的……” 他言语一长,疼痛更剧,眉头不受控制地皱起,手在腹部按入更深,几乎是死死抵了进去。 忽然一下痛极,便伸长了脖颈,发出一道无声的呻吟,可缓过口气,便仍是说个不停。 “既是师尊不许……徒儿也万万不敢自作主张,就连此间创口涌血,亦不敢贸然止住呢。” 百里平顿了半晌,“图南,你堕魔之后,性情变得太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厉图南一笑。 “师尊!” 牧云的声音忽然在窗外响起,带着几分焦急,“凌霄宗的赤雷子正要见您,像是要——” 百里平尚未及应声,厉图南却猛地抬手把住他小臂,一双眼睛犹如两支雪亮的利钩,竟是百里平生前从未见过的神色。 “师尊不知,徒儿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握在小臂上的手冰冷得几乎刺骨了,却煞是有力,有那么一瞬间百里平想,即便是他怕也难以挣脱。 “这六十四年,徒儿只是知道了,有花堪折直须折……徒儿不能再等了,此生定是要如愿的。” 作者有话说: ---------------------- 默默窃听的图南:师尊,这样哄孩子的歌,你从未对我唱过 第7章 血魂锁 栖云宗后山,一片开阔草甸环抱着明镜般的湖泊,几只仙鹤正悠然地在湖边踱步。 四野绿茵如毯,远山含黛,湖水澄明,倒映着天光云影。 湖心孤立着一座雁心亭,无桥无路,但对修真之人而言,也不过一步之遥。 亭下,赤雷子对四周景色无心欣赏,几根手指轮番捏着,忽然心有所感,回头看去,便见百里平自远处缓步而来,衣袂当风,飘飘然真有神仙之概。 可他到底也没成上仙。 赤雷子冷哼一声,随后就见百里平的那个徒儿,好像是叫牧云的,踮脚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百里平点点头,面上依旧是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衣袂一振,便翩然落在亭中。 “赤雷长老久候。” 百里平执了一礼。 赤雷子同样还礼,但直起身后,并不客套一句,直直道:“百里掌门是明白人,我今天便同你也说痛快话。” “你门下逆徒厉图南,设宴弑杀同道,我凌霄宗五位弟子前往,一死两伤!我今天来,也不说天下人如何如何,只问你百里掌门对我凌霄宗有什么交代!” “长老的来意,我已知晓。此事非三言两语可尽,还请稍安勿躁,坐下叙话。牧云,为赤雷长老奉茶。“ 百里平说罢,对赤雷子微一示意,不待他说什么,自己已先行于亭中石凳安然落座。 此举虽于常礼稍异,但他辈分既高,威望素著,往日仙门聚会,亦多是他人候他先行落定,方才敢坐。 此刻他自然为之,赤雷子见状,喉头微动,将已到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只得随之坐下,只是面色依旧沉郁。 很快,牧云奉来两盏茶,搁在桌上时,赤雷子觉着她仿佛狠瞪了自己一下,回看过去,那女弟子已欠一欠身,站回了百里平身后,一张面孔上,神情颇为寻常。 几只白色的水鸟从亭边慢悠悠凫水而过,在身后荡起圈圈涟漪。 “赤雷长老亲至,栖云宗上下自当郑重。逆徒之行,确乃我宗管教之失,待其伤愈,必以门规严惩。“ “门规?”赤雷子浓眉拧紧,冷笑一声。 “当日不见天上,百里掌门便言‘自有门规处置’。如今几日过去,那魔头可曾伏法?可在刑堂受刑?可曾废去修为?只怕仍在安稳将养!这便是贵宗的‘严惩不贷’?” 他咄咄逼人,百里平却丝毫不见怒意,仍是好声解释。 “图南伤重,腑脏几溃,此刻行刑,与立毙无异。” “栖云宗清理门户,自有章程。这几十年间图南所为,总需一件一件分说清楚,方能问罪。请赤雷长老放心,我当日既已对各宗门言明,便绝无食言之理。” 然而赤雷子今日既然亲自登门,便不会因他这寥寥数语善罢甘休。 “谁不知道,厉图南恶贯满盈,一件一件分说下来,那怕是要分说到猴年马月!” “等到时候,有一件事没说清,百里掌门便要一直查一直查,查他个水落石出,一直查到他寿与天齐罢!” 百里平尚未出声,身后牧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赤雷子登时就瞪大了眼睛,百里平却只作不闻,“事关重大,不能草草定论,还请赤雷长老见谅。” “见谅?百里掌门,我凌霄宗一向尊敬你,自然没有话讲,可你像这样一味拖延庇护,旁人也全都能‘见谅’么?到时候群情汹涌,敢问栖云宗又如何自处?” “正道之心,在乎公理,而非挟众逼人。” 百里平仍是不急不缓,“贵宗弟子陨落,其情可悯。然据闻其似乎并非亡于图南之手,其间或有隐情。长老督管门下,亦需明察才是。“ 赤雷子脸色微变,正待反驳,百里平却又继续道:“眼下却还有一事更为紧要。敝派羲和剑……” 这几个字刚刚说出,赤雷子脸色便彻底变了。 “……承蒙贵宗代为保管已久。此剑关乎冥界封印根本,不容有失。” “近日冥界异动频生,封印似有松动之象,不知贵宗可曾察觉剑身有何异常?万望谨慎,若因镇物有失而酿成大祸,恐怕你我都担待不起。” 隔了一会儿,赤雷子才道:“百里掌门多虑了。我……敝派当初取走此剑,便是担忧年深日久,羲和剑灵光渐黯,压不住阵眼。为天下万安计,不得已,才邀集各派道友共议,欲为此剑择一新主,待认主之后,剑身上灵力充沛,再行归位。” “只是……机缘未至,至今尚未觅得足以承此剑器的有缘之人。此剑便暂由敝派保管,咳,一直安然无恙,倒不曾见有什么异状。百里掌门方才所言‘冥界异动’,怕是忧心过甚了。” “好一个‘暂由贵派保管’。强取豪夺,到了长老嘴里,倒是动听。“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厉图南不知何时已立于湖边,脸带讥诮,却白得几乎透明,衬得两只眼睛黑森森的,着一身涂满血污的破烂红袍站在茵茵绿草地上,当真有几分鬼气。 第9章 一瞬间,百里平所说的“冥界异动”四字在赤雷子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马上回神,拍案站起,指着厉图南,却对百里平道:“这便百里掌门说的伤重无法行刑?” 百里平低头啜了口茶。 “赤雷长老,若说你有两名弟子重伤,确是厉某所为,死的那个,账却算不到厉某头上。若非他贪图绛骨仙的阴煞幡,趁乱欲行偷袭,又何至于被幡中厉鬼反噬,魂飞魄散?” 赤雷子勃然变色,怒喝:“小辈!安敢胡言!“ 厉图南却不理他,转而望向亭中的百里平,语气忽缓,“至于羲和剑……当年你们趁我远赴南海,闯入栖云宗强行取走。此事我一直记着呢。” 一阵清风拂过,他似乎摇晃了下,微弓了脊背,不像以往那般挺直。 “待他日,我必亲上凌霄宗取回此剑,奉还师尊座下……也算全了我这逆徒一点微末心意,不知能否博师尊为一开颜。” “图南。”百里平终于出声喝止。 赤雷子却已经按捺不住。亭外湖水忽地无风自动,大浪排空,冲天而起,众鸟惊飞间,一道雷光自赤雷子袖中激射而出,直取厉图南心脉! 厉图南眸光一利,却站定不动,亦不出手反击。 眼看雷光将至,百里平蘸了盏中残茶,飞手掸出,一道柔和清辉后发先至,同那雷光撞在一处。 随后就见那一道声势浩大、隆隆作响的迅雷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弭无踪,只余下一滴茶水,“嗒”的一声,落在厉图南的鞋尖上。 元婴以上,化神之下,精纯有余,灵力却低,不足为惧! 赤雷子一瞬间便做了判断。 他以堂堂副掌门之尊,今日亲来拜访,自然不只是为兴师问罪而来。 当日不见天上,各门各派去的都是些小辈,回来便纷纷说百里平死而复生,且境界高深莫测,传得好不唬人。 后生小子,见识浅薄,所见种种,是真是假尚难分辨,更遑论窥其深浅。赤雷子与宗门几位长老商议后,终究不放心,这才亲自走这一趟。 一来亲眼确认这死而复生之人,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个名震天下的百里平;二来更要亲手探一探他的底,看他如今还剩下几分修为。 因此只一击之后,赤雷子便收了手,方才的震怒也一时收了,拿眼觑着百里平,“嘿”、“嘿”地笑了两声,笑声里颇有几分不同寻常。 “百里掌门倒是护短。” 赤雷子重新坐回石凳上,意味深长地道:“只不知能护到几时。” 百里平拭干净手,自知露怯,并不理会。 厉图南脸色冷了一瞬,很快却又恢复了笑意,“长老恐怕不知道。” “徒儿昏昏沉沉,这些天也忘记禀告师尊。”厉图南又转向百里平,以手抚上左胸。 “师尊如今的身体,是徒儿一寸一寸捏成的,捏的时候,自然由着自己心意,加了点’别的’东西。” 他此话一出,非但赤雷子,就连百里平都面带惊讶,看向了他。 原本好整以暇看着好戏的牧云更是神色大变,若非身前师尊尚在安坐,恐怕赤蟒鞭已经挽在手里了。 “魔界典籍当中有许多新奇之物,其中一名’血魂锁’,我见有趣,便种在了师尊与自己身上。” 厉图南视线转向赤雷子,“锁既已成,性命相连,一生喜怒休戚与共,而且据说往后生生世世,两人命魂都将纠缠一处,永远也分不开了。” 话音落下,满场霎时静得只闻风吹湖波、以及空中鹤鸟不安的啼叫。 震惊过后,赤雷子心念一转,暗道:好小子! 他才不关心什么生生世世,世世生生,他只知道如此一来,逼百里平清理门户,那就是逼他自杀! 就算百里平答应,栖云宗肯答应吗?就是这些小辈不足为虑,可裴沧海、赵守拙,又怎么说? 赤雷子冷笑两声,“好啊,好……百里掌门,看吧,这便是你教授出来的好徒弟!鄙人不才,今日算是领教了!他日传遍三界,你师徒两个,亦是一、段、佳、话。” “告辞!” 第8章 微尘 赤雷子带着满腹惊怒拂袖而去,在空中盘旋的众鸟却迟迟不肯落下,好像仍带着惊疑不定。 雁心亭周遭死寂得可怕,空气一时凝住,逼得人喘不上气。 追在厉图南身后赶到的顾海潮脸色一霎时涨得通红,却不知想到什么,又渐渐白了。 在他后边,几个担忧有变、一同赶来的弟子也同样呆立当场。 没有人出声。 厉图南从赤雷子离开的方向收回视线,好像终于伤重不支,捂着小腹慢慢坐在草地上。 最初的震惊过后,无数道目光……惊骇、鄙夷、最终化为难以抑制的怒火,齐刷刷向他卷去。 “厉图南!” 牧云的声音从亭中响起,愤怒已极,竟微微发颤。 “你还是不是人?!你……你怎么能……什么血魂锁……你、你立刻给我解了!” 厉图南脸上非但毫无愧色,反而笑意愈深,闻声看向牧云,余光却是越过她,扫向在她身旁正缓缓站起的百里平。 “师妹,你忘了,”他坐姿随意,信手抚过染着血污的半边袍袖,“我与师尊已在天下人面前结为道侣,命魂相连,自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他不提这事还好,寥寥数语说完,牧云已是浑身发抖,七窍生烟,手腕在身侧虚虚一挽,脚尖轻点,就待跃出,却忽地想起百里平就在一旁,不愿在师尊面前同他相斗,生生按捺了下去,只胸脯不住起伏,咬牙道:“谁是你师妹!” 众弟子却已忍无可忍,“够了!师尊待你恩重如山,你便是这样回报?!” “解开!否则今日绝不与你干休!“ “解开?”厉图南笑笑,“东流之水,何能西归?” “这血魂锁只有种法,可没有解法。诸位师弟师妹,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你——” 众弟子忍不住上前几步,脸上均是青红交加,更有人已将手按在了腰间剑上。 不见天那一场闹剧,才刚刚过去了几日,众人恨他,也感念他,可这般唾面自干,谁能做到! “大师兄,我问你……” 时隔六十四年,这个陌生的称呼再一次于栖云宗响起。 众人不由一愣,循声看向说话人时,更觉惊愕。 竟是顾海潮。 他盯着厉图南,慢慢道:“我问你,你让师尊以后,在天下人面前,如何自处?” 厉图南眼睫一颤,脸上笑容好像水波般蓦地荡了一下。 是啊。今日之后,赤雷子定会将这个消息远远传出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百里平的生死与他那堕了魔的大徒弟绑在了一处。 且不说百里平名望素著,会不会有人趁机有所图谋,只说他对厉图南的处置—— 只要百里平一日不清理门户,那一个贪生怕死的丑名便一日洗脱不去! 而百里平若果真杀厉图南以谢天下……一代巨擘,真要和这荒唐魔头同归于尽不成? 厉图南种下这等邪诡术法,更又当众说出,所图为何? 是为自保吗?是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吗? 该是如何刻毒,才不惜于天下人面前,陷旧日的授业恩师于两难,玷污他千载清名? 让他往后每一被人提起,都和自己这魔头永远脱不开干系? 半晌后,厉图南又笑了,微微仰头,望向亭中的身影。 “是啊,师尊一千年纤尘不染……” 他将手在伤处一碰,手指就见了一片红,低头看看,像在欣赏,指尖在血渍上轻轻摩挲过。 “如今……沾上我这一粒微尘,又有何妨?” 他几根指头苍白得像是见了骨头,就愈发显得上面血色红得惊人。 “沾了灰,魂魄就重了,总好过游魂无依,清风无系,不知哪一天就又乘风归去,升天入地,都不觅其踪了。” “狡辩什么!” 牧云听不懂他话,心里一烦,恨恨只想把他这死灰烂灰给掸下去,偷眼见百里平并不阻拦,一跃涉水,赤蟒鞭“啪”地一声甩在草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众人只道她这气势汹汹的一鞭要往厉图南身上招呼,却不知她神情狠厉,心中却实在犹豫,恐怕一鞭挥出,眼前这已经重伤的魔头有什么不测,他那邪术反噬师尊,临到落地,却只一掌向他胸口拍去。 她没用杀招,可这掌一样劲风凌厉,真拍得实了,厉图南多半也要吃点苦头。 众人正心中叫好,却不料厉图南重伤在身,动作却仍迅疾,也不见如何作势,下一刻已攥住牧云手腕,将她转过一圈,反手压跪在自己面前。 “小师妹。” 厉图南低咳一声,虽是对她说话,目光却再次飞掠向亭中的百里平。 “我如今是不便,但凭你怕也还没资格在我面前动武。” 第10章 说这话时,他下巴微抬,却不像倨傲,反而好像引颈就戮,眸光闪烁间,仿佛有种隐秘的期待与渴望。 制住牧云之后,他便不再使力,却也不放开她,只任牧云在手底下愤然挣扎。 终于,百里平动了。 厉图南不错眼地看着这道青影微晃,下一刻便悄无声息地落在自己身前,手上反而使劲,将牧云压得更深。 师尊大约要出手了。 他想,是像之前一样,灵力微吐,轻轻将他震开,还是雷霆降怒,将风雨骇浪加诸他身? 今日种种,这浪该是滔天了吧! “放手罢。” 然而百里平只是道。 厉图南一怔。 “徒儿顽劣,不知师尊如何责罚?” 百里平低头看他,目光却绝非他所设想的任何一种。 “我此番复生,系于你手,他日身死,若也是一般,亦不过是因果循环,何须怨怼?“ 厉图南怔了一阵,手上慢慢松开了。 那支撑他的好像忽然被撤去,疼痛一瞬间席卷而来。 他腹中断肠至今尚未接续,本来连床榻都不该离,遑论站起,这会儿满腹柔肠恐怕早已都移了位,所以能撑到现在,无非凭一口气。 这口气一散,痛何如之! 他忽然难以承受,手捂着小腹,愣愣地在地上弯腰伏得更深。 “海潮。” 顾海潮上前道:“师尊!” “封了他神阙、关元、气海三处大脉,带回房严加看管,不许放出。在查清楚过往诸事之前,不必带他见我。“ 厉图南身体轻轻一颤,见顾海潮走来,竟未反抗,任由他并指如风,在胸前背后连点数下。 灵力被封的滞涩感传来,他垂头半晌,忽然笑了笑,抬头向着百里平,还想再说什么,却已疼得说不出来了。 --------- 待押下厉图南后,百里平独自在雁心亭又坐了一会儿,顾海潮便在亭外等着,安安静静并不打扰。 日头西落,湖上起了淡淡的烟雾,流泻在草甸上,于他脚下浮动。 盘旋的仙鹤早已落下,湖水无波,一只白鸟落在顾海潮肩上,埋头整理起了羽毛,他并不拂去,只静静站立不动。 “海潮。” 过了一阵,百里平终于开口唤他。 顾海潮脚下一点,轻轻落在亭子里,“师尊,关于羲和剑之事,一应情况,弟子还需上禀。” “嗯,坐下说。” 顾海潮并不推辞,坐在百里平对面的石凳上。 “当日凌霄宗取走剑后,为显公允,提出要举办一场比试,邀天下俊杰,言谁能令羲和剑认主,此剑便由其执掌,并肩负起加固封印之责。” “只是他们定下的规矩极为苛刻。首要一条,便是参与者的骨龄不得超过三百岁,因此两位师伯虽然有心为栖云宗取回此剑,最后也只能被拒之门外。” “此外,年龄合适者,还需通过他们设下的‘试炼’。” 顾海潮继续道:“弟子不敢妄言。那试炼看似公正,实则诸多关卡,皆与他凌霄宗本门功法隐隐相合,只对他们自家弟子有利。” “我栖云宗上下,符合骨龄要求,又通过了那试炼的,唯有弟子一人。其余各派,能入围者亦是寥寥,而凌霄宗本门却有十数人之多。” 百里平点了点头。 顾海潮知道此事还远远不至惹得师尊皱一皱眉,便又继续。 “后来便是认主仪式……弟子无能,竭尽全力,亦未能引动羲和剑半分回应。弟子……有负师尊,有负宗门重托。“ 他说到此处,不禁低下头满面羞惭,却不是为了当日取不回剑,而是心中明白,即便如此,师尊也定不会为此责备自己。 果然,百里平温和道:“羲和剑性灵特殊,非你之过,改日我亲去凌霄宗拜访。“ 顾海潮喉中一哽。 这话要是放在一日前还好,如今厉图南说了那样的话,赤雷子岂会放过? 他日百里平去取剑,他凌霄宗定会借此发难,如此岂不是……岂不是自取其辱? 他此时还不知赤雷子方才那一记雷光,已然试出百里平现在的真实修为,如果知道,心中难受恐怕还要更甚。 他想了想,终于精神一振,没忍住又道:“幸而他凌霄宗入围的弟子虽多,到最后却也没有一人能让羲和剑认主。可见剑器有灵,毕竟不认非主,任他再多筹谋,也是枉然。” 此时百里平起心动念,自可让羲和剑自行飞回,可自他重生之后,有意无意,同凌霄宗这现如今的第一大宗门,已经结怨不浅。 贸然为此,恐怕还要更生嫌隙,实非上策。 “当日情形,我都知道了。” 百里平沉吟片刻。 眼下羲和剑不易轻取,还是先去阵眼处探查一二。 如果真是最坏的情况——羲和剑久离阵眼,也在冥界设计之内的话,那阵眼处的情况,现在恐怕不容乐观。 他看向顾海潮。 顾海潮察觉他的视线,不由肩膀一挺,站得更直。 百里平却摇摇头,冥界之事,还是不要将这二徒弟也牵扯在内为好。 正要让顾海潮先去休息,忽然一个弟子赶上前来,面色几度变换,终于咬着牙道:“师尊,那厉、厉……” “厉图南他,他回去后便在床上翻腾不止,只是喊疼,把血吐了一地,吵着要见师尊。还说、说……” “他说他做过的事,只要师尊肯见他,当着师尊的面,他一件一件亲口都说清楚。不然……” 他闭一闭眼,几次下定决心,终于一攥拳道:“不然他就自己捅穿脐脉,毒发身死……同师尊……到冥府相依。” 作者有话说: ---------------------- 正要让顾海潮先去休息,忽然一个弟子赶上前来,面色几度变换,终于咬着牙道:“读者老爷们,那厉、厉……厉图南他,他回去后便在床上翻腾不止,吵着说,再不给评论,他就,他就撞豆腐自鲨了!” 第9章 送药 “大师兄,你……你怎么样了?” 云芷推开门,却只站在门口,并不入内,神情紧张,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屋内,厉图南靠在床头,闻声缓缓掀开眼皮。 他身上仍穿着不见天那日的喜服,破损得厉害,虽然不至于衣不蔽体,可大片干涸发暗的血渍,与新呕出的鲜红交织,也实在狼狈刺目。 他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角,连呼吸都显得费力,整个人像是碎过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 “我……我听你呼吸不对,就、就进来看看。” 厉图南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低哑:“是云芷啊……我没事。” 他试图坐直些,动作间却牵动了伤处,眉心一蹙,闷哼声压在喉底,只余一声短促的抽气。 右手虚虚按上小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见云芷看来时,却又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 云芷眼眶微红,上前几步,“你……你疼得厉害么?” 她这才看见,明明上一个值守弟子方才擦拭干净,可这会儿床上就又溅上了新的血点,厉图南就躺在那一滩血上,好不吓人。 厉图南摇摇头,复又点头,苦笑道:“我神阙、关元、气海三处大穴被封,虽然灵脉未绝,尚能运转,却也至多,咳……与筑基弟子无异了……”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这点微末灵力,吊着性命尚可,想疗愈脏腑重创,却是徒劳。” 云芷怔住,手指在裙摆上拧拧,不由想起从前。 那时的厉图南,非但是栖云宗最耀眼的存在,更是各宗小辈中的第一人。 譬如北辰,惊才绝艳,瑶光君之名传遍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各宗门大比,凡有他出战的,魁首从未旁落。 一应宗门事务在他手中无不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岔子,众师弟师妹们依赖他,就好像半个师尊。 可他从来不自视甚高,待人接物恂恂有礼,风姿卓然,总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 那时各个宗门内不知有弟子多少暗中倾慕于他,她亦是其中之一。 她入门晚,来时厉图南早已成名。 那几年师尊忙于追查什么事,常不在宗内,许多授业解惑之事,便落在了这位大师兄肩上。 因此于她而言,比起威严却疏离的师尊,反而是厉图南教导她的时日更长。 她还记得初学御剑时,自己心怯,有次从半空栽下,险些撞上半山腰。 她吓丢了魂,以为必死,厉图南却凌空掠至,广袖一卷便卸去她下坠之力,将她稳稳带回地面。 她惊魂未定,眼中含泪,又是自责又是懊悔,更又有几分害怕。 厉图南却并未责备她,只细致为她讲解运气法门,和她说:“心凝则剑稳,再试一次。” 那时候,云芷偷眼瞧他,这位名动天下的大师兄,侧脸在天光下清俊异常。 第11章 她再没见过同他一样好看的人了,不由悄悄红了脸,什么都不敢说,可心中千回百转,半是开心,半是怅然。 谁知后来惊变,厉图南竟叛出师门,更又恶行累累。 可云芷心底深处,总还残存着一点旧日光影,难以彻底割舍。 或许宗内许多人也是如此,不然这间荒废的旧屋如何能保存下来,至今未被推平?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云芷声音有些哽咽。 厉图南抬眼望她,像 是想要开口,却摇了摇头。 云芷见状,心中更是难受,抬手拭了下眼睛。 “大师兄,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那好,若方便……” 厉图南声音愈发低了,眉头皱起,像是又忍耐过一阵不适,“可否为我寻一身干净衣物?” 云芷这才注意到,几日下来,他那身浸透血污、破烂不堪的喜服已隐隐散发出腐败的气味,心头一酸,连忙点头。 “还有……” 厉图南缓了口气,手又无意识地按向腹部,这次没有拿开。 “我这病是旧疾,早年全靠师尊灵力压制,这些年才未发作。如今师尊恼我,顾师弟他又……” 他话语适时顿住,过一阵才续道:“余毒未清,实在难忍。不知师妹能否为我下山寻几味灵药,让我暂缓痛楚?” “是何种灵药?宗内药阁难道没有吗?”云芷疑惑。 栖云宗自有丹房药阁,供养弟子,寻常伤痛皆可诊治。 厉图南摇头,唇色泛白,“我修行功法已变,灵力不同以往,宗门常备之药,于我效力甚微。” 说着,他勉力抬手,指尖微光一闪,凝成一张素笺,“药材名录在此,有劳师妹了。” 云芷接过细看,大部分是些温养止痛之物,并无出奇或禁忌之处,确像是只为缓解痛苦。 她攥紧纸笺,再看厉图南强忍痛楚、气息奄奄的模样,神情纠结,好像十分想要点头,可是咬紧下唇,没有吭声。 厉图南又道:“你若是不放心,将这方子拿给你顾师兄看过,让他检查一番便是。” 他先前已那样说了,云芷如何还能将此事说给顾海潮? 终于点头道:“好,大师兄,你再忍耐片刻,我这就去!” --------- 一个小师妹忽然和别人调换了值守班次的小事,并没有引起顾海潮的注意,此后几天,栖云宗也平静无事。 这几日百里平没有闲着,先是去了羲和剑原本所在的阵眼处看过,封印果然已经有所松动,但还不曾感受到阴煞之气散逸。 又去查看过当日他迎接天劫的闭关之所,年深日久,许多痕迹已不可察,同样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只是他回到自己书房,却发现生前最后几年调查搜集的冥界卷宗竟然已经不翼而飞。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来人要么是栖云宗的相熟之人,要么便修为高深,搬空了这些东西,却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他叫来顾海潮询问,想看他是否知道,谁知他闻言不假思索便回答:“是厉图南搬走的。” “他当时离开师门多日,不知去向,有天忽然回来,翻找一番,说要拿走这些东西。那时……他名声还不像后来那般,弟子们并不知他心思,便未阻拦。师尊,可有什么不妥?” 百里平摇摇头。 或许厉图南已经知道他自己身上的毒与冥界有关了,这些年也在调查此事。 这几十年来,他都调查出了什么?冥界之人,可曾对他下手?他堕魔一事,究竟与冥界有没有关系? 百里平沉吟着,忽然胸口当中传来一阵隐痛,不由皱了皱眉,右手轻抚上去。 这些天来,他时常便会如此,自行探查过身体,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可心脏处的隐痛总是若隐若现,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上面牵着,时不时就轻拨一下,惹人心中不定。 当日厉图南所说的“血魂锁”,他当时其实并未尽信。 那不过是一上古秘术,多年来只闻其名,厉图南所言未必为真,或许只是当时拿来自保,或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可这几日下来,他才觉厉图南恐怕所言非虚,况且—— 他既然说过不见厉图南,便说到做到,这些天任他如何威胁、求怜,都不曾松动,没去看过他,就连放灵识去附近探查都不曾有过。 可虽然如此,他却发现自己竟能隐隐感知到厉图南的大致方位,哪怕是他去裴沧海处商讨事务时,远隔百里,这感觉也不曾削弱半分。 此锁一成,命魂相连,恐怕不假。 顾海潮见他手抚左胸,紧张道:“师尊?” 百里平知他担忧自己,放下手没有多说,只问:“图南最近如何?”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对这样的大弟子,他竟也如此亲切相称。 顾海潮低了低头,“还和之前一样。弟子检查过,封印尚且牢靠。” 他顿了顿,后面的实在不想说,但不敢欺瞒,还是照实道:“他还是那样,给他的灵药不怎么喝,喝了也故意吐出来,每天几次吵着要见师尊,这两日的说辞是……” “他身体稍好,能下来床了,请师尊带他去阵眼处,暂时解开脐脉封印,或许能发现什么,他好戴罪立功,求师尊宽允。” 他说完,心想又是这般用烂的招数,师尊这次也必不理会,可谁知百里平思索片刻,竟然道:“嗯,那便解了他房间禁制,让他去阵眼处见我。” 顾海潮惊讶:“师尊?” “他身上要穴不必解开。” “……是。”虽则不情愿,顾海潮只能应下,拖慢了脚步往厉图南房间去。 --------- 今日又是云芷当值。 顾海潮慢慢走到时,她刚好开门出来,手中捧着一只空药碗,见到他脸色一红,忙道:“见过顾师兄。” “嗯。”顾海潮看向空碗,“他今天老实喝药了?” 云芷点头,又摇摇头,眼圈跟着红了,“大……他喝过之后,过不多久,好像肚子疼得厉害,挣扎半晌,就又全都吐了。” 顾海潮点点头,“你先去休息吧。” “顾师兄再见。”云芷低着头正要离开,却听顾海潮忽然在身后叫道:“等等!” 她忙顿住脚,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比起厉图南,顾海潮不苟言笑,又生得老成,因此虽则厉图南已经堕魔,但相比之下,云芷心中还是对眼前这位二师兄更害怕些。 当日不见天一战,她因为灵力太过低微,被安排在宗门留守,不曾见到那时的场景,不然这念头恐怕早已翻转过来。 顾海潮从她手中接过药碗,凑在鼻下闻闻,又拿灵力一探,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递还给她,让她走了。 碗里只有些寻常药材,有几味似乎微带毒性,但于厉图南这般修魔之人,也很常用,没有什么异常。 “顾师弟既然到了,”门内忽然传来厉图南懒散的声音,“怎么还不进来?” 顾海潮眉头一耸,推门而入。 “不过是三处封印,何须每日加固?这么多年过去,师弟竟好像全无长进。师尊见了,不知要如何叹息呢。” 厉图南倚在床边,脸色灰白,仍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身上衣服已换了一身,只是这会儿胸口处又染上了几道药渍,不知到了明天还有没有人再为他带来新衣。 他见了顾海潮,懒得起身,拿话刺过他一下之后,便待要再开口。 顾海潮知道他又要老调重弹,不耐打断道:“师尊答应见你了。” “在阵眼处,你自去吧。” 厉图南猛地一怔,随后眉眼一动,像是滴入水中的彩墨,融融化开一般,笑了。 “敢不从命。” 作者有话说: ---------------------- 师尊,刚刚的邀请,三体人已经回复了:补药答应,补药答应,补药答应! 第10章 阵眼 羲和剑封印所在的阵眼,位于栖云宗第七峰顶。 厉图南赶到山脚下时,拾目望去,只见一道青影已立于峰顶云霭之间,正是百里平。 他毫不迟疑,提气纵身,沿着陡峭山径向上掠去。 然而灵力被封,仅余筑基期的微末修为,加之重伤未愈,他身形远不如往日轻捷,毕竟有心无力。 不过攀上数十丈,便已气息紊乱,不得不停下喘息,但抬头瞧瞧,也不吭声,下一刻便又提气继续。 百里平立于峰顶,垂眸俯瞰。 半山腰的云雾间,一道暗灰色的身影在嶙峋山石间艰难腾挪,单薄的身子在猎猎山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好几次,他身形一晃,险些力竭滑坠。 百里平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动,终究还是敛息静立,未曾出手—— 即便于他而言,将厉图南送上峰顶,只在一念之间而已。 厉图南越往上爬,越是气力不济,也就行得越慢,有时不得不停下来扶在崖边树木上歇息好一阵。 第12章 可他竟也不开口求助,每每待气息稍稳,便又加紧赶路。 百里平垂眸看着,无端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时厉图南刚入门不久,身带奇毒,时常腹痛如绞,发作时便疼得缩成一团,冷汗涔涔,像只受伤的幼兽。 可这孩子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即便那时百里平还没找到封印的办法,仅能用些法子让他痛苦稍缓,他却从未因身体缘由耽搁过一日修行,有时明明病得厉害,仍要坚持完成课业。 他是百里平的第一个徒弟,也是一心修行、数度闭关的百里平在几百年间遇到的第一个小孩,又那样倔强、那样柔嫩、那样脆弱,百里平当真拿不准该如何待他。 他怕自己太严厉了,也怕自己太过宽和,还怕自己没法将心中所得教授明白。 可是,厉图南似乎从未让他为难过。 许多个早晨,他就坐在雁心亭中,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晨雾中挥剑,心中总会泛起一丝怜爱。 这念头虽轻,可于他这样的人而言,已是殊为不易了。 此刻山下那个挣扎的身影,与记忆中那倔强孩童的模样隐隐重叠。 百里平恍惚了下,下一刻便已定神。 厉图南一路停停歇歇,耗费许久才终于抵达峰顶。 双足踏上平地刹那,他笑了一笑,便要说话,可身形猛地一个踉跄,竟直直向前扑倒,眼看便要摔在百里平脚下。 一道柔和的灵力适时托住他的肘弯。 “师尊……” 厉图南就着那力道站直,抬眼望去。 不知是不是脸上汗湿的缘故,他的一双眸中似乎也涵着泓水,好像将山间的雾气带了上来。 百里平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几日不见,厉图南似乎瘦了一点,身上衣服大约是哪个师弟的,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脸色仍是苍白,好像全无好转,可是眼里含笑,好像被关押之人并不是他,全无他托人带给百里平的话中的思过之意。 他胸口起伏,沙哑着嗓子笑道:“师尊如此怜惜徒儿,徒儿心里……无限欢喜。” “休得胡言。” 百里平撤去灵力,声音冷淡。 厉图南却不以为意,踉跄两下,自己站稳,低咳一阵又道:“师尊离去这六十四年,徒儿身边再无一件好事。如今好容易得见师尊,心中欢喜,自然要加紧说与师尊听。”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自嘲,“待他日徒儿伤愈,还不知师尊要如何处置,或许拼着自身性命不要,也要徒儿给那些正道子弟偿命。” “若果真魂而有灵,自然最好,只怕到时人死灯灭,逝者无知,咸归寂寞,徒儿便再也见不到师尊了。莫不如现在多欢喜些,总好过往后再无这样的好时候。” 百里平知他是故意以此言相激,或博怜悯,并不理会,只在他喉间下了禁制,随后转身向阵眼核心走去。 厉图南徒劳地张了张嘴,却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只好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阵眼处符文古拙,中央一处凹槽,正是昔日安置羲和剑所在。 此刻槽中空空,周遭灵力流转虽仍维系,却已显滞涩薄弱。 百里平站在阵眼旁边,向厉图南看去一眼,“你体内之毒,我已确认当是源自冥界之花。” “此花只在冥界之门开启前后现世,而你中毒之时,应当恰是一百二十年前,上一次冥界之门开启之后数日。时间如此巧合,绝非偶然。” 厉图南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方接口欲言,却没发出声音。 百里平略一颔首,厉图南便觉喉间禁锢一松。 他此次未再出言撩拨,正色道:“师尊所虑,徒儿多年前亦有猜测。” 他全无惊讶之意,竟好像早已知晓,也不避讳:“师尊书房中那些关于冥界的卷宗,已被徒儿取走研读。” “此外,徒儿还寻得一件法器,名为‘溯魂晷’,可追索阴煞痕迹。” “徒儿曾以此晷探查过师尊当年渡劫之地,确认现场残留的,确是冥界特有的阴煞之气。徒儿斗胆猜测,师尊渡劫当日,杀进山来的,恐怕便是冥界壤师罢?” 此事百里平自重生后只同裴沧海等数人说过,却不料厉图南早已自己查了出来,一时间,百里平心中颇感意外。 向他看去时,厉图南也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只是眼光当中,似有一股厉色。 百里平颔首,“确是如此。” “师尊陨落之后,门内一弟子名苏墨,悄悄离开了宗门,从此再无行踪,师尊应当已经听说……” 厉图南继续道:“徒儿暗中搜寻多年,总算于二十年前找到了他。” “他改换了面容,可身上气息无法作假。徒儿用了些手段,从他口中得知……” 百里平不由凝神注目,听着他后面的话。 厉图南却忽地身形一晃,好像站立不住,轻哼一声,就向百里平身上跌去。 阵眼附近乃是一方平台,没有可借力处,百里平若是不理,他就只能摔在地上。 百里平广袖一挥,没有亲手扶他,吐出一股灵力,慢慢将他放下了。 厉图南跪坐在地,倒是不疼,可是不肯再开口,只道:“师尊,徒儿方才消耗过剧,牵动了腹中伤处……这会儿愈发疼得厉害。” 说着便欲挣扎站起,却起不来。 百里平不中计,只在一旁直身默立。 他多年养性,莫说三个时辰,就是三天也站得,自是心如磐石。 那边,厉图南自顾自挣扎片刻,终于忍耐不住,自己起身,虚弱着气息又道:“徒儿得知,冥府虽被镇压,可在人界仍有些许势力残留,名为‘幽壤会’,苏墨便是其中一个壤师。” “他们有特殊的法子同冥府沟通,目前活动的约有三十人,但再具体的,因苏墨位阶不高,徒儿尚未探听清楚。” 至于苏墨本人,因为他与百里平之死直接相关,厉图南事后如何对待于他,自不待言,却也没有必要在此刻说与百里平知晓。 百里平暗暗一惊。 三十人中,他渡劫当日,便来了足足十二人。冥界为何必欲杀他而后快? 厉图南继续道:“徒儿猜测,苏墨入门已有近五十年,足见冥府早已设谋在先。其所以如此,恐怕其一是为师尊当日已几乎要查到他们,他们不得不自保;其二是为羲和剑;其三……” “或许与徒儿有关。” 这一番话语气沉稳,思虑缜密,竟与这些天那偏执疯癫的模样判若两人。 百里平不由再次转过眼去,认真在他脸上打量。 死别六十四载,于他不过一瞬,于厉图南,却是实实在在的漫长光阴。 这期间,他究竟经历了多少,又独自查探了多少? 百里平沉吟片刻,“若是为羲和剑来,苏墨为何不早些设法潜入栖云宗?” 那时百里平与两个师兄还未分家,百里平虽不收徒,可想加入栖云宗,也并非没有别的办法。 “至于第一点……我察觉冥界异动,远在苏墨入门之后。看来其中关窍,多半还在你的身上。” 厉图南忽然道:“师尊,先解开徒儿身上封印吧,或许能有所发现。” 百里平看向他。 厉图南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不像方才那样带着浓炽的笑意,反而更像是百里平记忆中的样子。 两人都知,刚才厉图南那副模样不无做作,可一旦封印解开,哪怕只是片刻功夫,那般痛楚实在非常人所能忍受。 “有师尊在,不会有事的。” 厉图南轻轻又道。 百里平心中那根线,悄然绷紧。 半晌后,他道:“好。”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厉图南身上,不多时就将封印暂解。 几乎是眨眼间,厉图南便汗如雨下,身体微颤,扶住百里平的手臂,低声道:“师尊……” “徒儿体内的阴煞之气,似乎……似乎受这阵眼牵引……想将徒儿拉入……” 不待他说,百里平也感受到了。 既相互吸引,便说明二者同源。 一霎时间,百里平心念电转,猛地生出一个猜测。 可还不等他细思,厉图南已支持不住,松开他手,缓缓跪倒在地。 百里平知道他这次当真痛极,忙探身下去,想要替他重新加固封印。 厉图南却侧身避了避,“师尊不必管我……还能支持一阵。” “已经足够了。” 百里平道,扳正他身体,伸手探向小腹,灵光凝于指尖,一点一点将毒重新导回脐脉。 厉图南痛得难耐,轻轻挣扎,逐渐就挣扎到了他怀里。 百里平这次没推开他,只向后仰了仰身子,拉开点距离,专心为他重设封印。 加固封印远比解除更耗心神,百里平正凝神间,忽然变故陡生! 厉图南翻手一掌,一根极细的针便拍入百里平气海之内,他灵力登时一滞,有一瞬间运行不畅。 第13章 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厉图南在他周身大穴连击数掌,迅疾如电,不过一息之间,便将他灵力彻底封死! 百里平僵坐不动,只觉一只手缓缓环过颈后。 厉图南将下颌抵在他肩头,随后一声低哑的轻笑带着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师尊光风霁月,自不知这鬼蜮伎俩……” “徒儿得罪了。” 作者有话说: ---------------------- 越是好看的徒弟,越会骗人—— 师尊把这句刻烟吸肺吧 第11章 吻 厉图南的手稳稳按在百里平后心,小心确认过情况,便不再耽搁,向前一伸,从百里平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托着膝窝,抱着他直身站起。 “师尊定在疑惑……” 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强忍痛楚的喘息。 方才为了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他等不到毒被完全封印,便对百里平出手,现在自食恶果,只能遏住自身灵力运转,免得毒行过快。 “阔别多年,徒儿虽然顽劣,却也有些进境。顾师弟那点微末能耐,设下的禁制……徒儿方才上山路上,便已冲开大半。” 他揽着百里平的手臂紧了紧,横抱着他,快速在山道林影间穿梭而过,疾掠下山。 “师尊怜我爱我,不舍得封死徒儿脐脉命门,只让人封了三处大穴,给徒儿留了余地。可徒儿狼子野心……” 他这样说着自己,却全无自责之意,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百里平耳侧,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痛楚与满足的虔诚,颤得更加厉害,却好像不是因为身上疼痛。 “实在该罚。徒儿过后一定……好好给师尊赔罪。” 百里平惊怒交加,却未作色,更不回应,暗自调动灵力,竟然调动不起半分。 不同于他,厉图南下手狠厉,既然出手,便将他经脉彻底封死,“余地”不曾给他留了半分。 厉图南又继续道:“师尊莫再徒耗心力,没用的。” 话锋一转,“但师尊也不必忧心,徒儿并非对师尊身体做了什么手脚,只是师尊醒来不久,当初为您重塑躯体的九阳石还未完全融合化用,徒儿那根破元针与其属性相克,这才得手。” “等日后师尊神魂与这幅身体全然相融,便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百里平周身灵力凝滞,肢体无力,只能由他挟带着前行,本就不堪之至,得他如此“宽慰”,更觉气血翻涌,实为平生所无。 “厉图南。”他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哑了,“好……你,很好。” 厉图南低头看他,脚步微微一滞。 百里平脸色红了,只有薄薄的一层,就好像醉酒后的酡色。 这一千年当中,可有人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厉图南曾见过一次的。 那是许多年前,两位师伯过来做客,欢然酌酒,抚琴长歌,挥杯竟日。 厉图南进到竹林里面,想听几位师长有什么吩咐,抬眼却只看见他的师尊。 那天百里平难得也吃醉了酒,斜倚石边,一袭白衣曳地,却毫无委顿颓唐之感,好像寒濑漱松,轩轩韶举,脸上因醉酒而微现红色—— 厉图南从没见过。 见到他来,百里平虚了虚眼,好像辨认不出,过一阵才招招手道:“是图南啊。” 厉图南那时只十七岁,不知为何,忽然浑身轻轻发起抖来。 他脚步只顿了片刻,下腹深处一阵绞痛袭来,即刻回神,不敢再看,收回视线,抓紧赶路。 忽然,他猛地一顿,揽着百里平旋身隐入山脚下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施了一法敛去周身气息,又在百里平喉间下了方才对方下给自己相同的禁制,便静立不动。 只听得竹叶沙沙细响,很快便又归于寂静。 过了几息功夫,一道熟悉的人影从头顶掠过—— 是顾海潮! 他似是放不下心,正往阵眼的方向赶去。 百里平也察觉了。 厉图南的手紧紧扣在他身上,呼吸就喷在他的颈边,这会儿愈见滚烫。 即便极力压抑,可这样的近的距离,百里平还是听出他喘息声一阵比一阵更急。 他知道,刚才封印未成,拖延这么久,厉图南虽然面上状若无事,可这会儿已经难支了。 就在这一刹那,百里平深吸口气,于舌间猛地吐出一道尖利的哨音! 纵然灵力被封,可他对气息的控制尚在,这一声高亢清越,足可传出数里。 刚刚经过不远的顾海潮果然听见,猛地在竹梢间蹲住脚,目光锐利,直射过来。 厉图南脸色一阴,紧了紧抱着百里平的手,便待要闪身走出。 可忽然,众鸟惊飞,一只羽翼未丰、体型却已不小的仙鹤幼雏,身上插着一杆羽箭,从高处跌落,正扑棱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哀鸣,直直朝着厉图南前方不远的空地坠落。 顾海潮袍袖一卷,一面上前,一面以灵力将那仙鹤幼雏稳稳接住,带进怀里查看。 紧接着,远处传来几名年轻弟子惊慌的呼喊,“顾师兄恕罪!我等练习箭术,一时失手……” 几人负弓跑来,见到顾海潮和他怀中仙鹤,愈发惊慌,连连告罪。 顾海潮皱着眉头将他们训斥一番,拔去哨箭,替怀中仙鹤疗伤。 栖云宗的仙鹤接近灵兽,平日里无论百里平还是顾海潮等人,对其都多有爱护。 几个弟子又羞又惭,连忙也上前相助。 竹林后面,厉图南紧紧按着百里平的后颈,同他唇齿紧贴。 百里平再发不出声来。 他睁大了眼睛,任这个仓促、激烈的吻汹汹而来,只觉脑中“嗡”的一响,随后竟有片刻的空白—— 他活了千年,何曾如此! 上一次他受锢于人偶之中,目不能视,大可当做不是自己,可此时此刻已经再骗自己不得。 惊怒之下,齿颊间涌起生铁锈味儿,竟不知是唇齿磕碰,是厉图南的呕血,还是他自己的。 他下意识地挣扎,可身体被牢牢禁锢,灵力被封,这点凡人般的反抗,在如今的厉图南面前,便好像蚍蜉撼树。 他便是连仰一仰头,从这千年未有的诡事当中抽身都无法做到。 顾海潮和几个弟子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而他这做师尊的,正在竹林中,同自己的大徒弟…… 何其荒诞! 厉图南的吻毫无章法,既是掠夺,也是封缄。 他气息滚烫而混乱,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可那又如何? 只不管不顾,尽数渡入百里平口中。 手不住颤抖,几乎扣不住怀中人的后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师尊瞬间绷紧的身体,那柔软的唇瓣冰凉,初时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却在他粗暴的碾磨下,逐渐像他自己的一般灼热。 是啊,就像他一样! 这一刻,什么冥界阴谋,什么宗门责任,什么师徒伦常,都在他脑中远去了。 他只想堵住这声音,带走这个人,像这百年来每一日隐秘的渴望那样,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哪怕下一刻就魂飞魄散,也再不放他离开。 百里平的挣扎渐渐弱下去了,凡人的身体太过无力,这样漫长的亲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紧绷的身体不禁一点点松开,顾海潮的声音渐渐小了,变得很远,他所能感到的只是厉图南紧贴着他的胸膛内的那颗心脏狂跳如擂鼓,快得惊人,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而他自己的心,被看不见的丝线相连,好像正也咚咚狂跳。 源源不断的喜悦、快意涌上来,四面八方漫开,那不是他的,却如浪头拍过,一点点淹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顾海潮似乎处置完毕,脚步声与弟子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又过一阵,厉图南才脱力一般,缓缓松开百里平的唇瓣,带出一缕暧昧的银丝,随即被他用手背不甚在意地揩去。 他垂眸看着怀中的百里平,不说话,呼吸依旧粗重紊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未褪的疯狂、庆幸,以及一种说不清的浓稠,嘴唇红得像要滴血,就连眼睛竟好像也微微红了。 百里平得以呼吸,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那一点薄红,此刻已蔓延至耳根。 他唇瓣红肿,带着细微的破口,那双冷冷的眸子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寒潭,漾开波澜阵阵,是羞耻,是滔天的怒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冒犯后隐秘的战栗。 “……师尊。” 厉图南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既饱足,又含着按捺不住的痛楚。 他低头,用前额抵住百里平的,鼻尖相触,气息交融。 “您看……连师弟们和宗内仙鹤都在帮我。” “他们都知道……您合该是我的。” 百里平这次没有再回应他。 厉图南便自顾自又道:“时候不早了。” 第14章 他重新抱稳百里平,从竹间悄无声息掠出,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山脚下一面看似十分寻常的石壁。 不过片刻功夫,他唇色便由红转白、又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灰,冷汗渐渐沾湿满鬓,可他竟是一声未吭,带着百里平向着石壁走去。 临要走到,却忽然又顿住了脚。 石壁前竟然有人。 厉图南眉头微蹙,不耐起来,腹中愈演愈烈的剧痛让他逐渐难以自持。 他极力不想在百里平面前戕害栖云宗弟子,可他的时间不多了,一旦…… 他躲在一棵树后,冷冷探出神识。 是两个约会的年轻弟子,正在这儿说悄悄话,看服色,不过是最低阶的外门弟子。 厉图南心中一松,低头在百里平耳边戏谑道:“师尊与徒儿不在的这些年,宗内风气倒是活泼不少。” 他说着,也不耽搁,袖口一挥,一道瘴气弥漫出来,将那对弟子笼罩。 两人眼神瞬间迷离起来,相拥着倒在地上,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甜蜜的笑容。 厉图南也微微一笑,随即压抑不住地呛咳起来,便有血丝从嘴角溢出。 他不敢再耽搁,抱着百里平赶到石壁前,单手快速掐诀,以所剩无几的自制,催动灵力混合着精血,绘出数道繁复的符文,打入石壁。 石壁表面荡漾起水波般的纹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通道缓缓浮现。 “这些年,徒儿在栖云宗与不见天之间,悄悄设了几个这样的传送阵法,私下里常常往返……” 他气息奄奄,几乎抱不住百里平,却不肯松手,只调整了下姿势,声音低弱,却带着一丝得意。 “顾师弟他们……咳,恐怕至今还蒙在鼓里。” 话音未落,他便带着百里平,一步踏入那通道之中。 作者有话说: ---------------------- 千年老人丧失初吻,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小厉:?这算什么,我还能带回家慢慢嘬 第12章 囚笼 传送阵的光芒倏然敛去,如同一粒粒光屑层层沉淀下来,周遭景物显出了真实轮廓。 百里平周身一轻,已被厉图南带着落定。 紧跟着,一方极为宽敞的穹顶沉沉压来。 他飞快向四周一瞧,似乎是身处一方殿宇之内。 脚下是冰凉如镜的玄色石砖,倒映着穹顶稀疏嵌入的几颗夜明珠,因为悬得太高,只投下清冷微弱的光。 他搜遍记忆,想不出这是何处,忖度着或是人人谈之色变的“不见天”。 很快,他的猜测便得到了印证。 一个魔修自阴影间现形,单膝跪地,垂头对厉图南道:“见过尊上。” 厉图南毒发已久,又强行动用灵力传送,此时早已是强弩之末,心神一松,喉头又是一道甜腥涌起,被他强咽下大半,剩下的却从嘴角垂下,淌过下颌,滴答落在前襟上。 “尊上?”那魔修站起身来。 厉图南不言语,将百里平轻轻搁在地上,让他倚在一根石柱旁,自己坐下调息。 百里平身上禁制渐弱,虽然灵力还不能运转,但已经有了自己起身的力气。 他这会儿已再度定下心来,见有魔修在侧,便不声张,只静坐不动。 他向四周打量。 四壁上,雕梁画栋的痕迹犹在,却蒙着薄尘,彩绘也有些斑驳褪色。 偌大的殿内,除了几根支撑穹顶的巨柱外几乎不见他物,四面轩窗紧闭,唯有高处漏下几缕天光,在尘埃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如此景象,倒不像人人口中的“魔窟”,反而因空旷而显出几分冷寂。 只是不知这周围有何禁制,以他现在的状况,一时探查不出。 他还记得,“不见天”原是一位亦正亦邪的散修洞府。 那人仇家遍地,故将老巢建于这群山至险之巅,易守难攻,更布 下层层杀阵,自以为固若金汤。 后来听说,厉图南堕魔之后,不知如何寻到此处。 他与此间主人并无旧怨,却单单看中了这地势与原有的凶厉阵法,于是孤身强攻上山,血洗此地,鸠占鹊巢,更又去芜存菁,对此处原有的杀阵做了改进,终成了如今令无数修士闻之色变的“垂天阵”。 上一次厉图南被带离前,已经启动了阵法,不知这座主殿现在是否也在阵法覆盖之内、又有何杀招,眼下还是不要轻动为上。 一旁,厉图南调息半晌,脸色却不见好转,反而额头冷汗愈来愈多。 他收势起身,站起时显得有些吃力,不寻常地沉默着,向着百里平缓步走来。 忽然,他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扶住了百里平身后的石柱。 “千乙。” 声音发浑,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 在他身后,刚才那个魔修连忙上前,“尊上。” “让你……预布的阵法……咳……” 厉图南一手仍撑在石柱上,低头看向百里平,眼神却有些失焦。 只是短短一句话,越说越是断续,虽然极力压抑,可说到后面,已止不住地大口喘息。 千乙接口道:“属下已经奉命布置完毕,只等尊上亲启。” 厉图南点点头,右手食指抹了嘴角的血,以手掐诀,喃喃念了什么,随后凭空一点,大殿内也不见有何事发生,四周空气却忽地一窒。 百里平灵力全无,可毕竟修行日久,仅凭本能便感觉到,一个阵法布成了。 这似乎不是垂天阵,而是另外一个禁制,将他笼罩其中,范围甚至或许超出了这大殿之外,气息沉沉,非同一般,无怪需要提前准备。 只是厉图南在栖云宗内,如何传令下属,早做预备? 厉图南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脸色愈白,摇摇欲坠。 千乙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将手扶在他肘侧,随后却又一点一点,滑到了手腕上。 “属下为您疗伤。” 他语气恭敬,可百里平抬头看时,却在这魔修注视着厉图南的眼中看到了某种试探之意。 随后,似乎是察觉他的视线,魔修向他转过头来。 那眼神一瞬间变得危险,一双竖瞳之中好像跳跃着两星鬼火,在这幽深空旷的大殿之内,直让人不寒而栗。 “放肆!” 厉图南猛地将按在他腕上的手震开。 魔修便恭恭敬敬垂头站好,好像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厉图南脸色已隐隐发青,好像随时要倒下去,从地上扶起百里平,这次没再抱他,改成半揽着,转向一侧的回廊。 百里平此时已有了几分力气,一挥便足以将他挥开。 况且厉图南身上重量大半都压在他身上,只要此时他一抽身,恐怕厉图南连站也站立不住。 正待如此,忽然,厉图南在他耳边轻轻道:“师尊……” 这一声带着求恳,好像还有某种骨子里的依赖。 这声音百里平听过太多次,心中一乱,终是没有动作,由他借着力缓步向前。 身后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后面。 回廊深且长,两侧原本可能用作客舍或修炼静室的房门大多紧闭,门楣积灰,显然久无人迹。 转去好几个弯,最终,厉图南在回廊尽头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这是……徒儿的居所……委屈师尊,暂且在此歇息。” 厉图南低声说着,推开了门。 屋中几乎谈不上有什么陈设。 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只柜子,皆是粗糙的原木所制,不见任何雕饰。 床上铺着素青色的薄衾,叠得整齐,却也显得冷硬。 桌上空空荡荡,连一套茶具都无。墙壁光秃,地面干净得泛着冷光。 看起来只是一间寻常的屋子,明面上不见机关,也无一物能显出主人的喜好或是性情。 百里平收回视线,同厉图南分开,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面。 厉图南失了支撑,闷哼一声,又即刻咽下,踉跄站定,面色沉沉,看向门外站立不动的属下。 魔修贴心地问:“尊上,您的房间……是否需要另行布置?” 他有一双金色的瞳子,在那里面,暗色的光芒忽忽闪烁着,紧盯着人,周身散发出一阵危险的气息。 百里平冷眼瞧去,在他脸上看到的好像不是恭谨,反而是种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说这话时,他身体前倾,似乎下一刻便要抬脚进入。 厉图南不语,猛然挥起一道掌风,打在魔修脚下。 一时间石屑飞迸,在他脚下留下一道深坑,飞起的碎石擦着小腿飞过。 魔修低一低头,敛去了周身气息,恭敬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空寂的室内格外清晰,将外界的窥探暂时隔绝。 厉图南方才强撑的厉色瞬间消散,喘息片刻,勉力抬起手,在房间外又布下一道禁制。 第15章 “师尊见笑了。魔物便是如此……平日里俯首帖耳,一旦嗅到血腥气,便想着……呃……噬主了。” 坐在椅子间的百里平面上覆了一层寒霜,厉图南却好像并不在意,沿着床沿缓缓滑坐在地,蜷缩起来,一手死死抵住腹部,仰头向他看去,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乞怜之意。 “师尊……徒儿好疼……” 他趁百里平全心施救时暴起发难,如今这般痛苦,纯系自作自受,这会儿却偏来示弱求怜。 百里平心中余怒未消,自是冷眼旁观,不加理会。 见他无动于衷,厉图南喘息着,在地上一点点蹭动着靠近,又低声道:“徒儿为师尊解开灵力禁制……师尊……再为徒儿封印一次,可好?” 说着,他也不等百里平回应,便勉力抬手,握住了百里平的脚腕。 百里平未及挣开,便觉周身桎梏一轻,被封的经脉瞬间畅通,澎湃的灵力重新归于丹府,流转自如。 他目光忽地一变。 纵然只有元婴期的修为,可观厉图南此时模样,他此刻若起心动念,也足以将眼前这虚弱不堪的逆徒毙于掌下。 厉图南却好像全然未想到此处,向着百里平袒露着命门,手仍攥在他的脚腕上,冰冰冷冷,只是痛呻不止。 “以你如今的能耐,”半晌,百里平仍是坐着没动,冷冷道:“这等小事,又何须假手于人?” 以厉图南的聪明,封印之法,之前两次演示,他定然早已学会。 制住他后,偏还要他给自己疗伤,无非是得便宜卖乖。 厉图南却轻轻摇头,因疼痛而蜷缩得更紧,断断续续道:“徒儿试过……不行……许是、许是因师尊三魂皆阳,至纯至正,方能导引这等阴煞之气……” “徒儿方才自行施为,前后三次,都是功亏一篑……” 三魂皆阳。 这四个字让百里平心中忽地一动。 他自身三魂皆阳,故能令羲和剑认主,亦能导引阴煞。 而他被冥界视为大敌,必欲除之,是否便是缘此? 那厉图南他……恰好三魂皆阴,对阴煞有所吸引,莫非就是这个缘故,才于多年之前便成了冥界布局的关键? 此念一生,诸多线索似乎隐隐串联,但他此刻心绪烦乱,无法深想,更不愿遂了厉图南的意,只阖上双眼不语。 厉图南见他如此,也不再哀求,开始在冰冷的地面上辗转反侧,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从齿缝间溢出。 他像是作态,又像当真痛不可忍,一只手几乎要插进腹中,指甲因用力而泛白,身体也因剧烈的痉挛而蜷缩又展开。 暗红的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一股又一股,蜿蜒而下,不多时便在地上蹭满了斑斑血印。 百里平灵力既复,感官何其敏锐,即便不睁眼,可那一道道痛苦的喘息,血肉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响,一阵阵浓郁的血腥气,像是一根根粗砺的绳子,反复磨着他的心。 他何尝不知,厉图南是在以死相逼? 他更知道,再不出手,这逆徒就要生生痛绝于此。 杀了他么? 此刻易如反掌。 为天下除一魔头,清理门户,合该如此。 况且他一步错、步步错,不思悔改,如今竟又做下了这般悖逆之事,实在是天地不容。 然而,百里平神情一凝,猛然睁眼,看到的却是厉图南在又一次剧烈的痛楚中,恰好抬眸向他望来。 绝望、哀切、渴求…… 那双眼里的神情,像是远远向他伸来的手,抓住他,就死死握紧了。 无边的痛苦洗荡之下,只剩下最初的、未被任何涂抹过的神色…… 就和一百二十年前,百里平在一群起哄的孩子中间,第一次发现抱着肚子蜷缩在地的他时一模一样。 这一刻,百里平全然忘了什么血魂锁,忘了同生共死的威胁,甚至也忘了天下公义,忘了此时仍在胸口盘桓的愠怒,叹一口气,蹲下身,伸出手指,缓缓点向厉图南不住起伏的腹。 也是在这一刻,不是阵法,不是封印,真正的囚笼落成了。 从此便任他有通天之能,也再挣它不出。 作者有话说: ---------------------- 师尊:我是自愿,被锁哒!别救我了…… 海潮眼里:我……锁……救我…… (握紧风波定,眼神坚毅起来) 嘿嘿,榜单加更一下 第13章 血池 不见天的回廊幽深曲折,如同巨大的迷宫。 百里平独自穿行其间,脚步过处,半点声响也无。 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体内灵力已然恢复,虽不及全盛时期,但也足以让他将这座囚笼细细探查一番,或许便能有所发现。 行过数处偏殿,所见皆是相似的景象。 空旷、积尘、久无人住,偶有魔修远远见他便躬身避让,无人上前阻拦,也无人与他交谈。 看来厉图南已下了命令,允许他在这方天地内“自由”活动。 他是有足够自信,认为自己无法从他手中逃脱。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露台,百里平停下脚步。 昨日,他便是在此处尝试强行突破的。 灵力甫一触及那无形的屏障,原本沉寂的垂天阵瞬间被引动,穹顶之上黑红色的符文如毒蛇般游走显现,一股阴冷凶煞的巨力轰然压下,直震得他气血翻腾,丹府剧颤,不得不立刻收手。 他这一击只为试探阵法深浅,见此也不灰心,在原地调息片刻之后,便起身又去别处。 闹出这样的动静,几个魔修连忙上前查看,可见到他后,并不上前,只远远拿眼盯着他看。 看来厉图南回不见天后布下的禁制与垂天阵是相连的,百里平一面踱步,一面思忖,观他启动阵法时只凌空一点,说明阵眼不在明处,或许需要其他方法才能显现。 而当时两人对话中提到,似乎在厉图南回不见天之前,千乙等人就已经预先初步布置下了阵法,可见阵基和阵枢应当就藏在某处,而且规模不小,仔细探查或可找到。 他缓步下了露台,转向另一条更为偏僻的回廊,仍是无人把守,只任他自来自去。 自负。 他心中忽然出现这个词,既是给厉图南的,也是说他自己。 自年少时,百里平便天资过人,修行一日千里,师长赞叹、同侪服仰,又成名数百载,几乎忘了力有不逮是什么感觉。 因此他明明已经知道厉图南性情大变,恐不易与,而且实力远在现在的自己之上,而自己这幅身体如何制成、有何弱点,也只有厉图南一人知晓,却还是在阵眼处单独见他。 对他再多失望、再多讶异,他何曾想过厉图南真敢、真能对他下手? 他满心想着冥界之事牵连甚广,不欲将顾海潮与其他弟子也卷入其中,却一时忘了自己与前世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该更小心、更谨慎些的。 百年来无敌手,竟将他麻痹至此,如今受制于人,未尝不是一警。 又走一阵,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隐约的血腥气。 循着气味源头,百里平来到一扇石门面前,沉吟片刻,用力推开了。 石门甚是沉重,以他如今的修为,推开得颇为吃力,只能勉强打开道堪堪够人进出的缝隙。 但门开的刹那,方才还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忽然间浓郁百倍,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闪身进去,即便早有预料,眼前的景象仍让他的脚下微微一顿。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地下洞窟,规模远超他先前见过的那方主殿。 洞窟中央,是一片几乎望不到对岸的巨大血池。 池中之物,已不能简单称之为“血水”。 暗红色,闻起来的确是血,却粘稠有如岩浆,表面如同煮沸般不断翻滚着硕大的、破裂缓慢的气泡。 池面上蒸腾着带着铁锈色的雾气,让整个洞窟的景象都显得有些模糊不定。 浓郁的血煞之气扑面,百里平皱了眉头,下意识屏住气息。 向池中看去,数具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森白骸骨在其中载沉载浮,大部分都已支离破碎,随着粘稠血浪的涌动时隐时现,但有些尚且完整…… 百里平心下一沉。 有的分明竟是人骨。 池壁与四周的岩石上,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着的暗红色符文,如同植物的根须,深深扎入血池之中。 百里平感受得到,血池中残留的精元与煞气正源源不断地通过符文涌向四周,注向…… “师尊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厉图南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百里平不算吃惊,没有回头。 “吱呀”一声,石门大开了。 “此处煞气浓重,恐污了师尊仙体。” 那声音愈来愈近,终于在他身侧停住。 第16章 “不见天的山后,徒儿另辟了一处静室,修筑小亭、又栽了些灵植,仔细修葺过。景致清幽,想来或合师尊眼缘。师尊可愿移步一观?” 厉图南声音清越,好像仍和从前一样,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恭谨,与他所为、与他脚下这片血腥炼狱实在格格不入。 说话时,他稍稍侧身,站到百里平身前来,让他一偏头就会瞧见自己。 可百里平便一眼也不往他面上看来,只目不斜视,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囚笼而已,何须苦心布置?” 他抬手指向血池,“反不如此处穷形尽相来得爽快。你既敢做,又何惧人看?” 厉图南听罢,脸上神情竟是丝毫未变。 他既然胆敢做下这样的事,自然不将百里平这几句带刺的话放在心上,闻言甚至勾了下唇角,从善如流,“师尊教训的是。” “徒儿行事,但凭本心,确是不惧人看。只是恐怕此地血煞之气太浓,于师尊仙体有碍。” “化生人血魂为己用,此等魍魉之术,非我门中所传。” 百里平冷冷道:“你既已堕入此道,不必再以师尊相称。” 厉图南下颌绷紧了一瞬,没立时答话,过了片刻才又笑道:“上次在天下群雄面前,师尊才刚说过,徒儿仍是在您门下的。” 百里平那时如此说,只是为了于喊打喊杀的众人间保下他来,岂为其他? 他不提尚好,现在思及,实在不堪。 百里平闭一闭眼,“今时不同往日。” 血池中一个巨大的气泡忽然破裂,溅起粘稠的浪花,又是一阵腥气扑鼻。 片刻后,厉图南摇摇头道:“无论何时,您都是我的师尊,我也永远是您的徒儿。” 百里平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瞧他。 “古往今来,弑师者有,可有弟子囚禁师尊的?这便是你的事师之道?” “悖逆之事……” 厉图南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点起的火,一池血水在他眼里映入两点赤红,向着百里平不住地翻涌、跳动。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师尊既然亲口定了徒儿的罪……那徒儿若不做实了这‘悖逆’二字,岂非枉担了虚名?” 话音未落,向前欺近一步。 百里平眉峰一蹙,下意识向后让去,厉图南却如影随形般紧贴上来。 百里平又退,后背猛地抵上冰冷坚硬的石壁,退路已绝。 厉图南的手臂撑在他耳侧的石壁上,将他困于方寸之间。 两人身体几乎相贴,厉图南今日又是一身红衣,在血池当中,几乎分不出来。 “师尊教诲的是。” 厉图南比百里平稍矮些许,逼视他时,微微扬起下颌,呼吸拂过百里平的下颌与颈侧,像在嗅闻,声音喑哑,带着蛊惑般的恶意。 “徒儿如今……便想行些更‘悖逆’的事,比如……” 百里平眸中寒光一闪,侧过身并指如剑,直点厉图南胸前大穴! 然而指风未至,腕骨已被一只冰冷的手牢牢攥住。 修为悬殊,厉图南甚至未曾看他出手的方向,只凭感知便轻易化解,另一只手随之按上他另一侧肩膀,掌心传来的力道不容抗拒,将百里平死死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百里平自成名以来,何曾受辱如此? 几度挣扎不出,面上微现薄怒,却只有一半是冲厉图南。 受制于人这般滋味,他百年不尝,再一尝到,懊悔之意只比旁人更深。 “比如……” 厉图南将他牢牢按定,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目光一时有些痴了,上下轻扫,在他眉眼、鼻梁,和紧抿的唇上一圈圈细细描摹过。 “比如……” 厉图南的目光最终定在他的唇上。 手上仍不留情,可眼中厉色渐渐退去了,只剩下某种迷蒙,和一种不由自主的渴望。 他眼睫不住发颤,一点点凑得更近,喉咙收紧,呼吸急促起来,一下比一下更重,甚至好像轻轻打起哆嗦……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血池仍在不知疲倦地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忽然,百里平用力偏过头去。 厉图南猛然一惊,如梦初醒,倏忽抬眼,望进百里平的眼睛。 不知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随后,他慢慢松开了钳制百里平的手,后退半步。 一池暗红色的光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将他面上神情也映得晦暗难明。 “一地血污……把师尊都弄脏了。” 他声音低沉,别开脸,几乎下意识地垂头理理身上,把本就平整的前襟抚了又抚,“徒儿送师尊回去。” 百里平不再强争,一拂袖率先走出石室。 --------- 回去路上,两人无话,厉图南在百里平身侧落后半步,慢慢走着。 百里平察觉始终有道目光黏在背后,于他而言本来早已习惯,这会儿却觉心中怪异非常,难以像往日那般静定。 大约是厉图南方才最后时刻的退让,让他觉着他还有人伦未泯,百里平忽道:“你那修炼之法,强掠生灵血魄化为己用,进境虽快,终究有违天道,怨戾之气终会反噬己身,神仙难救。” “多谢师尊教诲。” 厉图南答得干脆,“此法确有千般不是,为人不齿,也是应当。” “但徒儿结怨太多,三山五岳,不知多少人日夜盼着将徒儿拆骨吸髓。若不如此——” 他柔声道:“徒儿如何能一直将师尊护在身边?” 百里平本是一片苦心,言语间不自觉便要导他向善,谁知他又将话扯到自己身上。 况且他那“护”字怕是还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神情冷了,“你结怨甚多,岂非皆是因你自种因果?” 厉图南一顿。 过了片刻,百里平才听他在身后苦恼道:“不做这些,就见不到师尊。可做了这些,师尊从此便恼我、恨我、再不肯好好待我……” 他声音低沉,收了方才的刻意做作,却也和从前不同,听着宛如叹息,“可是没关系。” 百里平顿住脚。 厉图南在他身后道:“徒儿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也不惮再往前走。” “只要能把您留在身边,便是逆道、逆伦、逆天……徒儿又有何做不得?“ 作者有话说: ---------------------- 古往今来,弑师者有,可有弟子囚禁师尊的? 别的不敢保证,师尊这个这是真有,而且还很多呢 第14章 同寝 夜色如墨,回廊边点起了灯,煞是昏暗,只能照见脚下一隅。 百里平缓步走过,长长的影子在明暗之间穿梭。 他回到小屋,阖目调息,意在送客。 然而,预料中的离去声并未响起,厉图南反而走了进来,还轻轻带上了门。 “师尊忘了,这里原本便是徒儿的住处。” 厉图南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和得近乎寻常,“今日起,便劳师尊与徒儿挤一挤了。” 百里平睁眼,看向门边那倚着门框的身影。 厉图南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时候不早,请师尊歇息吧。” 百里平也不同他相争,直身而起,然而厉图南只把守在门边不动。 百里平知其意,心念一转,脚下未动,就听“咔嗒”一声,两面窗子也均落了锁。 到底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儿。 百里平修养再高,也不禁冷下脸来。 厉图南从门框边起身,笑道:“徒儿将师尊请来小住,不就是为了能时时看着师尊,以慰多年思念之苦。” “若是分处别居,岂不大乖本意?” 他那一个“请”字,实在听不入耳。 百里平吐息一番,终于还是冷冷道:“你这些年的修炼功夫,怕都用在面皮上了,出息得很。” 他甚少说这样的话,厉图南听得一愣,随后笑得更加厉害,两只眼睛也弯了起来。 他向百里平走来,百里平只站定不动,可这一刻,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前几日,厉图南将他安置于此,却并未如此刻这般紧迫盯人,甚至有时还会特意避开,对他颇有忌惮之意。 那正是他身受反噬,最为虚弱之时,不敢在自己面前出现,也是应当。 百里平不禁想,若当时在这间屋内,自己心志再坚毅几分,不顾他毒入脏腑、重伤濒死之态,向着他倾力一击…… 定将他毙于掌下。 垂天阵既为厉图南所布,他一死,阵法必破,那些魔修群龙无首,定拦不住自己—— 至于那血魂锁是否会连带着他一起杀死,却也不必放在考虑之内。 可当时一念之差、一时心软,将那唯一的良机错过,现在便要终日自食苦果,果真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第17章 可是……百里平闭了闭眼。 毕竟是厉图南一力带他重回此间,这一命也只当还他了。 厉图南自是不知他心中这一刹那间的千回百转,走上前来,语气自然得仿佛再理所应当不过:“徒儿侍奉师尊更衣安寝。” 百里平既已受困,也不做儿女之态,只洒然坐下,对他所言断然拒绝:“不必。” 厉图南将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察觉手指下的身体忽然紧绷,“师尊总说徒儿罔顾人伦……如今师尊连日劳顿,弟子服其劳,不正是人伦常情么?还请师尊勿要推拒。” 说着,手便向他领口滑去。 百里平猛地抬手将他攥住,一双眼睛当中怒意甚炽。 “图南,别逼我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句自然不是重话,可厉图南好像当真被他唬住,顿住了手。 百里平察觉他有退却之意,也即把手松开。 厉图南似乎甚是乖顺,没再往他身上贴,只道:“既是师尊不愿,徒儿便只顾自家了。” 说着,把手放在一身炽艳红衣间束起的玉带上,轻轻一拨,就解了开。 百里平别开视线,奈何石室狭小,那身影动作间,不可避免地撞入眼帘。 外袍褪下,随意搭在椅背,露出其下素白的中衣。 没了宽大外袍的遮掩,厉图南的身形清晰地显露出来。 竟是异乎寻常的清瘦。 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可见,腰身窄束,仿佛用力一折便会折断。 他以前也是如此瘦削么? 记忆中的大弟子,虽非魁伟壮硕之姿,却也挺拔如松,骨肉匀停,自有少年人的风华正茂。何时竟清减至此? 厉图南并未看他,自顾自整理着中衣的系带,脱靴上床,自觉让到里边,“师尊请上来安寝。” 百里平自然不遂他的意,只在椅中端坐不动。 厉图南不欲逼迫太甚,在床上翻一个身,以肘撑颐,斜身向着百里平。 “师尊坐在那里,徒儿在这边看着,也是一样。” 百里平挥起一掌,掌风将屋中唯一一只蜡烛熄了。 厉图南却幽幽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夜明珠。 这一枚不算太亮,只昏昏勾勒出人影,两人大半表情都隐在黑暗当中。 厉图南道:“师尊,和徒儿说会儿话吧。” 百里平不语。 “徒儿有六十四年没有听您对我说说话了。” 这招数当真好用。因着这一句,百里平果然开口。 “你……当初重塑这具身体,究竟用的什么法子?” 厉图南手指一推,夜明珠在床上骨碌碌滚过几圈,悬在床沿边上,堪堪停住不动,被他用灵力牵引回手里,复又抛出。 “师尊想听?这便要讲很长很长了……” 厉图南轻轻道,手中的夜明珠再次滚出,莹白的光晕在昏暗的墙壁上不住晃动。 百里平不出声,只静默地等待着。 “那一日……徒儿赶回去时,万幸师尊灵力虽散,但三魂并未立刻归于天地。只是残魂如火,寻常之物触之即焚,根本无从寄托,徒儿暂时用命灯笼住,可也知道不是长久之计。” “后来,徒儿总算寻到了一块九阳石。” 他语气平静,不曾说在寻到九阳石前尝试过多少次、又失败过多少次。 “那石头至阳至纯,师尊的三魂总算能在其上短暂栖身。” “可是九阳石无性灵,每次最多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魂魄便会再次脱离。” 夜明珠在他掌心停顿住。 “于是,徒儿又去了一趟南疆,寻来炎凤羽髓,混合上雪莲胶,试图为您重塑肉身,以为屏障。” “也是天幸,这次终于能将三魂固着在上面了。” 百里平心中一动。 他见多识广,自然知道,炎凤羽髓取自炎凤涅槃时脱落的羽毛,非南疆的魔道圣地不可得。 可既然是圣地之物,谁会轻与? 厉图南说是“寻”,其实是经历了怎样一场乃至数场恶战,不难追想。 “可躯壳初成,内里却空空如也,五脏不具生机,注入再多灵力入内,也如江河决堤,顷刻间便泄尽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无法,徒儿便又去寻了各类异材,勉强仿造五脏,使其能锁住灵力。事情至此,才算是成功了一半。” 他说着,索性收起夜明珠,屋中只余窗缝间透入的点点微光。 “直至徒儿找到返魂香木,以此为引,以三魂呼引七魄,一点点牵入这具躯壳……” 他抬眼看向百里平,昏暗中只见两星微光,“又等数月,师尊便醒来了。” 百里平呼吸轻轻一窒。 厉图南没有细说,可是以这具躯壳灵脉之强韧、灵力之充盈,恐怕这些异材,均非易得之物,其间定有种种艰辛、种种难处,未必可为外人道。 “虽是异材……” 好半天,百里平的声音才从一室幽暗中响起。 “可若无生人血气为引,也仅能留住灵力而已,却终是难以固着魂魄。你应当还用了什么别的法子。” “瞒不过师尊。”厉图南声音中带着笑,“至于法子是什么,恕徒儿眼下还不能说。” 百里平再度沉默了,想起白日所见的那方血池,心沉下去。 “师尊,”厉图南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此良夜,说这些岂不大煞风景?徒儿孤枕难眠,请师尊过来同寝。” 百里平知道他这一句乃是故作轻佻,自是不加理会。 想他从前立身坦荡,何曾有过这般为难的时候? 如果果真如他所想,他的复生,便起自无数罪孽,又该如何? 一死以谢天下?这等事他自然不会去做。 装聋作哑,假装无事发生?他也不屑为此。 厉图南等了一阵,见他不理会自己,翻一个身躺下,“师尊不肯,徒儿就先就寝了。”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静室中听得格外清晰,厉图南又道:“徒儿远远听着师尊的吐息,心里便也欢喜了。” 然后就不再出声,呼吸放轻了下去。 夜色渐深,百里平阖目静坐于椅中,却无半分睡意。 厉图南的呼吸慢了下去,却仍短而浅,全然不似修真之人应有的绵长深沉,倒像是凡人一般难以舒展。 以他如今的修为,就是有内伤在身,也实在不该。 至后半夜,那呼吸声愈发不平稳起来。 衣料与床榻的摩擦声响一阵阵响起,厉图南像是睡得极不安稳,不住地辗转反侧,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两轻轻的闷哼,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绕着。 百里平从微光中看去,无论怎么翻身,厉图南的一只手总下意识地搭在小腹上,身体也很少放平,总是侧过身半蜷着。 有时喉咙里面一响,那只手就会在腹部压入更深,过一阵子,又慢慢放松,周而复始。 是前几日的毒损伤了脏腑,还未完全恢复? 可看他按压的位置,似乎又与单纯的毒发有些微不同。 静观片刻,他终是起身,悄声行至床榻边,欲搭上厉图南没按着腹部的那只手腕。 还未触及,腕上一紧,厉图南眼睫猛地一颤,骤然睁开。 那双凤眸初时凌厉,但立刻恢复了清明,甚至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安。 “师尊?”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动作却牵动了腹间的不适,气息微微一乱。 他没松开百里平的手,另一手摸出只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入口中,动作略显急促。 随后百里平便觉,握在他腕上的手渐渐凉了,甚至冷得不大正常。 厉图南却轻轻吐出口气,身体松弛下来,扯着百里平的袖口,将自己往他身边凑近。 “师尊身上……真暖和。” 百里平任由他拉着袖子,另 一只手取过玉瓶,放在鼻下嗅闻过,又沾了一点涂在唇边,“冰凝露?饮鸩止渴。” 厉图南闭着眼,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 “师尊不在的这些年……那么多个日夜,徒儿身上痛得很,都是靠着这个才勉强捱下来。” 百里平沉声道:“你体内封印,此前并未破开。” “不是因为毒。” 厉图南答得很快,拉住百里平的袖子便往怀里揣,“自然是……有别的缘故。” 他顿了顿,将自己挪到百里平膝上,转一个身,仰面看他。 “只是现在徒儿还不能说。这些话若要对师尊讲,自然要留到最有用的时候,不是吗?” 大约是他身上实在太冷,百里平这次没推开他。 厉图南干脆在他身上抱起了窝。 他得寸则寸,得尺则尺,有心想要开口,又觉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教百里平不喜,便不吭声,只是却忍不住面露微笑。 可忽然,他面上一寒,神情跟着冷了,直身坐起,看向窗外。 第18章 百里平未察觉什么异常,猜想是最外层的阵法有警,厉图南有所感应。 果然,就见厉图南转过脸笑道:“师尊稍待,徒儿有些琐事料理,晚些再回来同师尊共进早点。” 第15章 秘密 如二人这般的修道之人,自然早已辟谷,寻常灵食仙酿,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点缀风雅的余兴,而非生存之必需。 百里平被幽禁于此,本非自愿,自不会动用此间任何之物,也不理会厉图南“共进早点”的邀请,调息片刻就又走出小屋。 这几天的时间,他已经将不见天内大致摸清,只是恐怕有些禁地还尚未被他发觉,因此一有空闲,便出来探查。 行至一处僻静转角,前方身影一晃,竟是厉图南去而复返。 他仍是之前那身红衣,面带那种在百里平面前惯常的浅笑,快步迎上:“师尊怎么不等徒儿一同用饭,就独自出来了?” 百里平驻足,神色平淡地看着他走近。 那红色身影越来越近,三步,两步……终于两人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厉图南笑意盈盈,身上也不闻什么血腥气,带着对师尊特有的亲近与关切,脚步停在百里平面前,仿佛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他微启嘴唇、气息吐露的瞬间—— 百里平忽然飞快地抬了下右手,动作极轻,又借着袖口遮掩,几不可见,紧跟着拇指和中指指腹一捻、一弹。 “嗤!” 一声轻响骤然在厉图南胸口炸开。 此时若以旁人看来,仿若什么也没发生,但厉图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一变,显露出一双竖瞳。 他只觉一股异力,如同活物般无视了他周身自动流转的护体魔元,在经脉当中穿梭如电,让他登时气为之滞。 “呃——” “厉图南”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浑身魔气本能地疯狂涌出,试图抵抗,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毒龙,剧烈地翻腾挣扎了一下,便骤然委顿下来。 随后那股钻心的异力迅速扩散,形成一面无形的、坚韧致密的大网,将他全身经脉牢牢锁死。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属于厉图南的轮廓仿佛被无形的手用力揉搓撕扯,飞速变形。 不过瞬息间,另一张全然不同的面孔,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彻底显露出来。 是那个叫做“千乙”的魔修。 “不……不可能!你是怎么……” 千乙动弹不得,紧盯着百里平,喉咙像被什么扼住,吐出的声音也嘶哑了。 他自信模仿得天衣无缝,连尊上注视他师尊时那一点点眼神变化都揣摩了七八分,如何才说了一句话便被识破? 百里平自然不会对千乙透露他身上有血魂锁的感应。 现在他已经彻底确定,厉图南所言不虚,他的确在自己身体里种下了什么。 即便是现在,他也仍能感知到厉图南的大致方位,想厉图南此时也是一般。 他目光冷然,落在千乙身上:“为何行此拙劣之举?“ 千乙早知道他只不过在元婴境界,本没将他放在眼里,这才敢趁着厉图南暂离,行如此之事。 却不料百里平非但轻易就将他识破,出招之前更是全无示警,实在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被制住,一动也动不得,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呵……好奇而已。就是想看看,能让尊上他……如此牵肠挂肚,费了那样大代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语气带着几分探寻,不自觉露出桀骜之意,却并无多少敬畏。 百里平对他言辞中的冒犯不以为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中的异常。 此人竟似完全不识得自己之名。 他成名千载,纵是魔修,但凡修行有些年岁的,绝无可能不知。 以此可见,此子恐怕是近几十年才踏入修行之道的。 然而观其修为,虽远不及厉图南,却也堪称深厚,可见魔功进境之速,确实有违常理。 心中念头飞转,百里平并未显露分毫,出手如电,在千乙身上连点数下,加固了禁制,又将一缕神念打入其神魂深处。 随后,他剥下千乙的外袍,在其中翻检一番,从他腰间取下一枚令牌,又取了他一滴心头精血,指尖掐诀,以秘法催动。 转瞬之间,他周身的气息已变得与千乙一般无二,连那丝萦绕不散的阴冷魔气都被模仿得惟妙惟肖。 千乙呆呆地看着他。 他只听说厉图南的师尊曾经是正道魁首,想来是个一身正气的迂腐老头,却不料他这化形之术比之自己还要精妙数倍。 这等旁门左道,百里平不应当嗤之以鼻、绝不肯碰一下么? 殊不知百里平修行千载,于天下术法都略知一二,凡兴之所至,都有所涉猎,却也不觉其中有什么高下之分。 像这般化形之术,于他不过雕虫小技而已,自然是信手拈来。 “暂且委屈你了。” 百里平淡淡一句,将如同石雕般无法动弹的千乙随意丢进廊道阴影处一间堆满杂物的废弃石室,设下了个简易障眼法,随即换上了他的装束。 离开之前,他向千乙最后看了一眼。 其实除去血魂锁的缘故外,千乙方才还另有破绽。 厉图南看他时,便再是轻佻,眼神深处却仍有一分孺慕之意。 千乙只知对他媚笑,这关键的一分却模仿不来。 他收回视线,手持令牌,大步向外走去。 没走多远,便撞见一队巡逻的魔修。 百里平曾见过一次千乙对人发号施令的模样,学着他惯常的那种冷峻倨傲,将手中令牌随意地亮了一下,声音刻意压得低沉。 “尊上另有急务,已亲自出手,我等不可松懈。你们几个,随我去阵法核心处再仔细查验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为首的魔修看清令牌,又感知到“千乙”身上那熟悉的气息与威压,虽觉此举突兀,却也不敢有丝毫质疑,躬身应道:“遵命!请随属下来。” 魔修原本按规矩走在百里平身后,可百里平刻意将步子压得缓慢,他走不几步就赶上前去,只得告一声罪,又让到后边。 如此重复几次,百里平扬眉怒道:“没用的东西,腿折了么?连路都走不明白!” “耽误了功夫,阵法出了岔子,呵呵……尊上正好缺只酒盏。” 说着,视线在他头颅上面冷冷一划。 那人只觉如被毒蛇缠住,头皮一麻,连连告罪,虽然不明所以,可也不敢多问一句,连忙加快脚步走到前边,这次没遭呵斥,不免松一口气。 其余魔修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作声。 百里平又吩咐:“你们几个,都去阵脚处检查。” 几人如蒙大赦,飞快散去。 百里平以几缕神识悄然跟随,脚步不停,跟着前面的魔修穿过曲折回廊,越走越是熟悉,最后竟再次来到昨日的石门前面。 推开门,面前又是那处隐藏的、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地下洞窟。 巨大的血池依旧在翻滚,怨煞之气扑面,令人心生不安。 进入之后,魔修不敢再动,只垂首肃立,显然是在等“千乙”亲自出手。 百里平凝神定眼看了半晌,方才看出几分关窍。 血池四周那些诡异符文,从池里源源不断地抽取精元与煞气之后,竟又将它们汇到一处,注入进地底深处的阵法脉络之中。 之前因血池本身的气息过于浓烈,竟完美掩盖了这能量的流向,便是百里平,也一时为地上这面阵法所惑,没看出这其实是一正一反的鸳鸯阵。 灯下黑。 他心中暗凛,不禁赞叹厉图南心思之缜密。 魔修仍静立不动,却频频抬头,显然是疑惑他为何还没有动作。 百里平沿着血池假意检查一番,将阵图拓在心中,趁着背对着那魔修的机会,悄然凝聚起一丝自身的本源灵力,在血池边缘不起眼处画下一道阵纹。 只见那阵纹上金光一闪,即刻消失不见。 在这阵眼交汇之处,灵力、魔力如湍急乱流,这么一道阵法悄然嵌入进去,便如水滴入海,便是百里平本人,若非事先知道,也决计发现不了。 “此处无误,去下一处。” 魔修偷眼看他。 百里平模仿得了千乙身上的气息,但两人功法太过不同,他又没功夫仔细试出千乙的种种手段,自然无法完全模仿他检查、加固阵法的模样。 看那魔修的神情,显然已经生疑,只是因着千乙平日的积威,暂时不敢发难。 百里平陆续收回了放出的那几缕神识,既然已经有所收获,也就不惮露出破绽给他,并不解释,正要去已经探明的阵脚处逐一查看,却蓦地心里一动—— 厉图南返回了。 百里平顿了一顿。 他没取千乙性命,今日所为,厉图南迟早发现。 第19章 不,此时此刻,厉图南就已经知道了。 毕竟他到哪里,厉图南那边都会有所感应,行踪全然无法隐藏。 思及此,他便也不加遮掩,泰然向下一处阵脚走去。 谁知安然探查过几处,厉图南始终不曾现身,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上一下。 观其方位,似乎是在平日居住的小屋之中。 是受伤了么? 百里平暗暗蹙了下眉。 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想要过去探查,但脚尖甫转,便按下这个念头。 一直到去几个阵脚一一看过,整座垂天大阵的结构已经彻底了然于心,厉图南竟仍未从小屋中出来。 百里平犹豫片刻,终是挥退众魔修,解了化形,返回居所。 谁知他推开房门,屋中竟空空荡荡,厉图南不在这里。 西偏的日头斜照进来,在整洁平整的床榻上投下一道暖光。 百里平心下一奇,灵识如水银般流出,仔细扫过室内的每一寸角落。 厉图南的气息确实萦绕在此,不会有错。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靠床尾的一方石板上。 那里看似与周围无异,仔细感受,却有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厉图南就在其下。 百里平凑近去瞧。 这隐藏手法极为高明,布阵者对阵道的理解堪称大家。 若非百里平本人就是此阵基础的创立者,即便修为比他再高几个小境界,亦或是没有厉图南的灵力引起注意,绝难发现端倪。 百里平静立片刻,指尖凝起一丝灵力,如同用一把无形的钥匙,循着那熟悉的“锁芯”结构,轻轻拨动起来。 他们师徒二人,于此道上,终究还是心意相通。 不过十数息,石板上光影一阵扭曲,无声无息地滑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夹杂着淡淡血腥与散逸灵气的阴冷之气扑面而来,一条向下的石阶显露在前,深入黑暗当中。 百里平迈步而入。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室内没有明珠照明,只在角落点燃着几支蜡烛和气味清苦的安魂香,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在那光影交界处,百里平看见了厉图南—— 蜷缩在地,外袍解开,一身素白中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原本劲瘦的腰身此刻竟不自然地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腹腔内鼓胀、翻搅。 他显然极不好受。 双手死死扣在脐下,指节扭曲泛白,额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唇瓣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只在空无一人的石室内轻声痛吟,狼狈挣扎。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含笑、炽热的凤眸此刻涣散无神,蒙着一层痛楚的水汽,就这样直直撞进百里平眼中。 作者有话说: ---------------------- 每条评论都有仔细看,谢谢大家的资瓷! 第16章 脏 “师尊?” 厉图南挣扎着想要站起,飞快扯过外袍,试图掩盖满身狼藉。 他手掌撑地,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刚支起半身便是一个踉跄,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却直不起腰,佝偻着脊背,看着好像随时都要栽回地上。 腹部的鼓胀让他身形显得笨拙而怪异,白色中衣上一团鲜红的血污未被遮住,愈看愈是不堪。 见百里平不语,他单手捂腹,抬头扯起个笑,“几个阵脚……这便被师尊寻着了。” 说这话时,他喉咙间像有什么滚着,有种浓稠的湿意。 果不其然,再欲开口时,他神情微变,猛地低头,咳出一滩血沫,落在脚下石砖上。 百里平心中震动,低头看去。 石室地上凹痕密布,血迹斑斑,却大多都颜色暗红、甚至发黑,绝不仅是这一日留下的。 “……不愧是您啊。” 厉图南声音很轻,可再抬起头时,百里平从他眼中竟看出某种森然的尖利。 一瞬间好像回到他从人偶中刚刚睁眼的那日,他向厉图南望向的第一眼,那时在他眼里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神情。 只是此刻,厉图南眼里没有当日的惊喜,却更显幽深。 “徒儿不解……徒儿纵是把天下罪孽全都犯下一遍,也决不会伤您……即便腆着脸爱您,您不受,也不会少块肉……” 他忽然顿住,腹腔的痉挛让他不得不闭目抽气,“为什么您就……非走不可?” “下一步便是……要寻机破阵了罢。” “都怪徒儿妄自尊大,忘了这一身本领都是师尊所授。或许徒儿该将您看得更紧一些,是么……” 他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却显然不全是身上的痛苦,仿佛山雨欲来,又好像鲸波万仞,随时就要拍下。 若非这张面孔熟悉,百里平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可他看着厉图南,站定不动,“好了。若在太平年岁,尚可容你任性。而今冥界异动迫在眉睫,羲和剑又离了阵眼……” “你也清楚,一旦封印崩塌,生灵涂炭之祸近在眼前,岂容你这么胡闹下去?” 厉图南撑着墙壁,仍是直不起身,却慢慢挪动脚步,向着百里平一步步走近。 “天下事,呵呵……与徒儿何干?” 百里平目光一冽。 百年来他教授弟子,修心从来都在修道之上。 人乃万灵之长,修道者更是承天地灵气,掌移山倒海之能,因此也必以天下之事为己任。 这是他栖云宗从立派以来的根本。当初他的师尊赤松子,便是为行此道,不惜以性命镇压冥界之乱,才有这千年太平无事。 厉图南从来都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从前所作所为无不践行他所教授的“兼济”二字,旁人皆言他行事有自己之风,甚至调侃他,说这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颇以此为傲。 不意今天厉图南竟说出这等话来。 说不痛心疾首,那是假的,但此刻他胸中惊讶之意更在其上。 几十年时间,当真能让一个人有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么? “师尊不知,徒儿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句话,忽然“咚”一声掉在心中。 “好罢……” 厉图南看着百里平面上神情,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摇一摇头。 “不过既然是师尊心愿,羲和剑……” 他猛地抽了口冷气,身子弓下去,手在腹中顶得更深,缓了片刻才艰难续道: “徒儿再做些准备,便去替师尊取回……插入阵眼,重新封印……” “准备?” 百里平听不下去,视线落在他那不自然隆起的腹部,冷冷道:“便是做这等准备?炼化生人,吞食其精元魂魄!” 他一早便看出,厉图南如今的异样与他修行的魔功有关。 旁人灵气,本非他自己所有,强行纳入,一时难以化归丹府,便在身体当中乱窜。 吃些苦头,也是自然之理,看地面上的情形,他像这样于密室之中躲藏,恐怕也不止一次了。 百里平虽然不屑于此,对此道却也有所耳闻,只是如厉图南这般狼狈的,倒是第一次见,眼下却也不必细究原因。 厉图南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干涩。 “呵呵……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尊。” 他扶着墙,又向前逼近一步。 百里平看见,他那两片眼白逐渐现出蛛网般的红丝,一点一点向着中间的瞳仁爬去,几如鬼魅一般。 他眼底终于掠过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向着厉图南摇了摇头。 “我早便告诉你,掠夺生灵精魄,强纳异种元气,此等行径,既有违天道,亦戕害自身。非但不能长久,日后终将反噬神魂,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他目光凛凛,扫过厉图南腰腹和他按在腹上的手,没在那里停留,又扬起来,落在他冷汗密布的两鬓、猩红的眼睛和青白的唇,寒下面孔,启唇出言—— 那一刻,厉图南只在心中祈祷,求他千万不要说出。 抬起手指,运起灵力,想要止住他的话,却终是赶不及。 “你自己看看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成了什么样子!” “滴答。” 石室一角响起一道清脆的水声。 那一句话,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厉图南心口,将他连皮带肉,一下豁开了。 他身体剧烈一颤,松开扶着的石壁,踉跄向前一步,通红的血丝瞬间网遍两眼,脸上的血色却褪尽了,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人不人,鬼不鬼……” 他低声重复着,眼神扫过自己染血的中衣,扫过那不自然鼓动着的丑陋腰腹,扫过一地石屑纷飞的挣扎痕迹,最终落回百里平脸上。 “师尊说得对……徒儿现在,就是这般……不堪入目的样子。” 第20章 他弓着身子、扬起头,一步一步,向百里平逼近。 被吞食的灵气和生人的仇怨仍在他腹中冲撞不休,隔着中衣几乎都能看见一下一下从里向外敲击着他身体的痕迹。 剧烈的胀痛让他步履蹒跚,身形摇晃,可他浑不在意,周身溢出淡淡的血腥气,一双眼睛已近乎成了赤红之色。 “已经……回不去了。” 他喃喃着,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早知道……迟早会惹师尊这般厌弃……这些天我又何必苦苦忍耐……” 为何走到这一步? 最初不过是为了那几样能稳固师尊残魂的天地奇珍。 他去抢、去夺,别人自然要来杀他。 他若不还手,便是死路一条。 他还了手,仇便结下了。 一次、两次、三次……仇怨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到最后,早已记不清最初是哪一笔债,也早已数不清手上沾了多少血。 他不如此,便要被人生吞活剥。 可苟活至今,又待如何? 又待如何? 又待如何! 他逼近百里平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抬眼望着他的师尊,轻声问,语气里反而带上种温柔。 “既然……师尊已经觉得徒儿如此不堪……那徒儿再做什么,也没什么分别了,对不对?” 见他忽地神情反常,百里平便知言语已尽,眸光一凝,不再犹豫,右手并指如剑,微微抬起,指尖一缕灵力凝聚,直刺他肩井要穴,正是方才用以制住千乙的截脉手。 这一指去势看似不快,但精纯灵力凝于一线,难免引动周遭气息。 厉图南虽神思恍惚,却有所察觉,身体在本能驱使下猛地向旁边一让,堪堪避开,左手五指成爪,反扣向百里平探出的手腕,指尖跟着疾射出数道灵力,有如锁链,向那腕上缠绕而去。 百里平手腕一翻,掌心清辉乍现,如月华流淌,将那数道锁链瞬间震散,同时左掌印向厉图南气海,掌风柔和却后劲绵长,正是栖云宗本门的一记云掌。 厉图南自然知道这一掌的威力,却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腰腹受了。 只听一声闷响,他腹部的鼓胀肉眼可见地颤动了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更有一霎时的青灰。 一口鲜血涌至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从他齿间发出嗬嗬怪响,唇角显出一点红色。 但他借此拉近了距离,右手如刀,带着破空的尖啸,直插百里平胸前膻中穴,攻势狠辣,完全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百里平不得不回掌格挡。 掌上清辉与厉图南掌风所挟的魔气相撞,发出一连串低沉的轰声,看不见的灵力涟漪荡开,吹动两人衣袂在密室当中猎猎而响。 厉图南趁势强攻,大开大阖,魔气纵横,每一击都好像带着狠辣杀意,逼得百里平将招式之妙运用至极,身形如风中柳絮,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以巧破力,才几次堪堪化解。 数息之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合,灵力碰撞的光芒在昏暗密室中明灭不定。 厉图南口中溢血,状若疯虎,竟好像对旧日师尊必欲杀之。 百里平纵然招式精妙,经验老辣,奈何灵力相差悬殊,渐渐被逼至墙角。 终于,百里平又是一记云掌挥出,厉图南却不避不让,任其击中自己左肩。 但听“喀啦”一声,骨骼即断,他却全不觉痛,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扣住百里平的咽喉,“咚”地一响,将他死死按在身后的石壁上! 只一瞬之间,他便将百里平周身经脉彻底封死,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所用招式不是别的,正是刚刚百里平对他用的那招截脉手。 尘埃落定。 “嗬……嗬……” 厉图南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血水混杂在一起,从他扭曲的脸颊滑落。 他扶住左肩,掰正断骨,看着百里平蹙紧的眉头,嘶声道:“师尊……很少与人……真正搏命吧?” 每说一个字,他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嘴角一点一点垂下血来。 “徒儿这些年……却是在生死之地……咳……走过几个来回了……” 百里平已是脸色铁青。 厉图南摇摇头,不再说什么,挟着百里平走出石室,猛一挥手,就将他重重摔在床上。 “师尊既嫌徒儿脏……” 他衣衫散乱,一身血气,居高临下地看过来,“那便不若和徒儿一起彻底脏了,反而落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 师尊闯入密室,随后诧异地翻开剧本,确认本文不是生子文 第17章 悔 百里平灵力已失,那一下摔得气血翻涌,眼前发黑,骨骼剧痛,却强忍下来,腰腹发力,便要起身反击。 然而厉图南的动作更快。 他几乎是随着百里平起身的动作扑压下来,刚刚接好断骨的左手如同不知道疼,如铁钳般死死按住百里平右肩,将他重新掼回床榻。 “厉图南!” 百里平几乎是咬着牙道:“你可知你现在在做什么?” “做什么?” 厉图南按着他的手,低低笑了起来。 “徒儿当然知道……徒儿是在……玷污师尊啊。” 他话音未落,五指微张,数道猩红色的丝线从指尖爬出,如同细细的蛇,沿着百里平的手腕一点点蜿蜒爬过。 百里平识得这缚灵丝,自不会坐以待毙,毫无预兆地突然出手,直点向厉图南颈后的大椎穴。 他这一下全无示警,就连眼神当中也不曾闪过杀意,常人决计难以反应。 但厉图南却好像背后生了眼睛,抬肘一架,就将这一指拨开,随后反手便将百里平的手腕攥在手里,第二道红线随之缠绕而上,将他两手一并举过头顶。 “别动,师尊……” 他两手按在百里平手上,低着头、低着眼、低声道:“您挣不开的……” 说着收回手,指尖在百里平含怒绷紧了的下颌上缓缓抚过,像在擦拭一件玉器。 擦过仍嫌不够,俯下身,鼻尖凑近过去,在他颈间轻轻嗅闻。 百里平惊怒交加,实为平生所无,当下却只能无力举着两手,颈间不住传来细密的痒意。 厉图南的鼻尖同他颈间的皮肤若即若离,喷出的热气一下下打在他颈窝当中,让他忽然间不可自制地战栗了下。 厉图南动作忽地一顿,猛然抬头。 百里平看着那双眼睛—— 烧着两团熊熊的火,从那里面已不见多少清明与克制,还有他以为不可被千乙模仿的、独一份的孺慕。 只有癫狂,炽烈烈的癫狂。 那火要卷出来,把一切都烧干净。 厉图南微垂下眼,看向他的唇。 百里平神情不动,右腿猛地屈起,膝盖狠狠顶向厉图南腰侧! 他知道厉图南那里正难受得紧,既要破局,便不容情,虽无灵力,但修行多年,身法尚在,这一下使了十足的力,猛然击入,膝盖几乎顶到后边的脊椎骨。 厉图南登时便是一怔,一口血呕出来,眼神也有一瞬间的涣散,手上一松,身体跟着摇晃,眼看就要跌倒。 百里平察觉两边手腕上的缚灵丝松动,毫不犹豫,拧身便待从厉图南身下翻出。 可下一刻,手脚忽地被股大力拉扯,只瞬息之间,便被四面扯开,牢牢紧固在床上,张成一个“大”字。 剧痛这才从手腕、脚腕处一一传来。 刚才还柔软如红线的缚灵丝这会儿忽地绷到最紧,一挣也挣不得。 厉图南跌下来,伏在他身上,又吐了口血,却不是呕出,而是张着嘴,鲜红的血从里面一点点掉下来,落在百里平身侧。 一团殷红沿着薄衾缓缓洇开。 好半天的时间,他只是伏在百里平身上一动不动,若不是与百里平紧紧相贴处仍在不住起伏,看着几乎就像死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爬起来,拭去唇边的血,唇色便登时白了,唯有嘴唇内侧仍是猩红一片。 “师尊真是……不留情面。” 厉图南低低地笑,“徒儿谨受教。” 百里平任是千年道心如石,这会儿也让他生生凿出道缝隙。 他生平何曾有过这般时候—— 这样的姿态、这样荒诞的画面、这般受制于人…… 他被人压在身下,被他从小抚养长大、他一向最欣赏、最引以为傲的徒儿,禁锢在床,然后…… 然后…… 厉图南两眼红得像要滴血,一只手紧紧掐着小腹,另一只缓缓伸来,摸了摸他的眼睫。 那是两片浓淡相宜的睫羽,此刻正因恼怒而剧烈颤抖着。 厉图南覆指其上,感受着它们一下下扑在手指上,又是一阵没有动作,好像正在发愣。 过了一阵,他才又开口。 第21章 “师尊……” 他的声音忽地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您连生气的样子……都这般好看……让徒儿如何……” 他手指缓缓向下划去,抚过百里平的唇角。 它本来那样好看,可现在紧紧抿着,什么也看不出了。 百里平已不屑于出言,只以无声的抗拒厌恶着他。 厉图南的目光愈发幽深,好像什么催促着他,脊背上有如天火滚落。 在能将人烧融的炽热当中,一线痛苦却从头到脚猛然将他穿过。 他蓦地颤抖了下,俯身低头,吻向那只唇。 百里平侧头避开了。 厉图南一怔。 如同烈火浇油,火舌瞬间腾高千尺,身体里那一线痛苦忽地变作十倍百倍,滚滚压来。 厉图南伸手,狠狠捏住百里平的下颌,强迫他转过脸来面对自己,向着那唇狠狠吻上。 不……不…… 他拨开那两片抗拒的唇,撬开紧闭的齿关,深深深深探入进去。 纠缠、吮吸、吞下每一口来自百里平的吐息,更恨不能将他自己尽数倾倒进去。 是啃咬、是撕扯、是挣扎、是掠夺、是痛恨…… 是一口一口吃下—— 可他吃下了甚么! 滚烫的津液吞入肚里,可任是一百口、一千口,也不过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不……不…… 他死死掐住百里平的肩膀,拇指陷入他骨缝当中,将他按向自己、将自己压入更深。 血腥气一阵比一阵更浓,在唇齿间回旋冲撞,是谁的?是谁的? 好、好、好……疼啊! 他猛然起身,惊喘了口气。 百里平的唇瓣已经擦得破了,红肿不堪地微启着。 厉图南这才想起,刚刚开始时他还在自己身下狠劲挣扎,后来却渐渐不动了。 “厉图南,”百里平躺在床上,仰面看他,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疯了。” 这平静有如一只无形的手,从厉图南的胸膛穿过,牢牢攥在他胸口当中急促跳动的那颗心上,一寸一寸收紧。 他浑身颤抖,手指从百里平脸颊旁慢慢抚过,从鼻间轻轻发出一声。 “嗯。是啊,疯了……” 好半天,他才道。 “从六十四年前,徒儿便疯了。” “一个人疯了这么多年……他会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吧,师尊?” 他手指下滑,沿着下颌抚到颈侧,又沿着突突跳动着的血管,滑到百里平锁骨间的小窝,一点、一点,像是描着幅画。 “对了,师尊……您知道吗,您的身体,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理,一寸一寸,都是徒儿亲手捏的。” “您可知……徒儿是如何知晓的这般清楚的?” 他知道百里平不会理会他,于是自己问过,又自己答道:“您还记得 徒儿小时候,您带徒儿去东海除妖的那次么?” “那时徒儿年幼,灵力低微,您为了救我,不慎被那妖物的毒涎溅到,回宗门后,在思过潭中浸泡祛毒……” “那夜月色很好,徒儿担心您伤势,偷偷前去,刚好见您靠在潭边青石上,阖目调息。月光照在您身上,思过潭从没那样好看过……” “徒儿那时就站在树影里,看了好久好久……从上到下,连您身上每一根骨头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日夜夜,不敢稍忘……” “所以徒儿才能捏得这般像啊。” 百里平闭了闭目,仍不出声,脸现苍白之色。 厉图南又轻轻抖了一下,手指冷得像冰,沿着百里平胸前缓缓滑下,落在他腰侧的衣带上,轻轻一扯,就将他外袍打开了。 “至于……” 他的声音更低,故意停顿了下,目光意有所指地向下扫去。 “至于那隐密之处……徒儿虽未有幸亲见,却也凭着想象,仔细雕琢过了……不知师尊可还满意?” 他口中如此亵渎,手上的动作却近乎虔诚,一点点捻开中衣的系扣,捏着半片前襟,缓缓掀开,露出其下玉白的肌肤。 可忽然,百里平轻声道:“图南。” 厉图南的动作便止住了。 百里平看着他,目光当中不是厌恶、不是怒火滔天、也不是拒人千里。 厉图南看不出那是什么,只觉身体一时轻了,有什么将他向上去扯,满腹脏腑绞在一起,反而沉甸甸将他向下坠着。 顿了一顿,百里平道:“别做会后悔的事。” 厉图南猛地一怔。 慢慢地,他眼中的赤红向两边退去,黑色的瞳仁间浮起一丝清明。 然后他便看见自己,看见他坐在百里平的腰间,而百里平被红色的丝线拉扯开手脚禁锢在床上,衣衫散乱,一身狼藉。 嘴唇带血,已经高高肿起,仿佛仍带着几分方才的靡乱,可是那双看过来的眼睛…… 厉图南猛地别开眼去。 又一次,他浑身发抖,不可自制,这次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颤得更加厉害。 一千道烈火焚尽,恐惧终于从心底里伸出只手,攀住他的脖子,扣住喉咙,一点一点扼紧了。 无边的绝望好像粘稠的海,遮天蔽日地覆压下来,将他沉沉笼在下面。 一泓酸涩的苦水涌上喉头,他从没一刻像现在这般清醒地意识到,他从此什么都没有了。 不,不…… 他并不想这样啊! “师尊……”厉图南看着别处,“顾师弟他们,来救您了,好多人……” 一点一点,他转回了脸,极力想要住口,却听着自己的声音慢慢道: “师尊疼一疼我,不然徒儿便一个个杀过去。毕竟……” “徒儿已经如此,也不在乎再添多少命债了。” 作者有话说: ---------------------- 图南:清醒地发疯 师尊:(按了一下清醒按钮) 图南变成了流泪猫猫头 第18章 性命相挟 数道剑光如流星般刺破不见天外围的浓雾,却忽然被看不见的禁制绞得粉碎。 顾海潮抬手,止住身后欲再度前冲的同门。 “师兄……” “师兄!” “牧云,左三,坎位!” “陆玖,巽位!” 顾海潮沉下目光,在不见天的山道边一一扫过。 在他身侧,一众栖云弟子方一接令便即刻赶到指定方位,分散开来,向着山上缓缓走去。 顾海潮却始终站在原处,右手按定剑柄不动。 忽然,风吹松叶,沙沙作响,路旁的千株松树如同活了一般,松叶如针,纷纷而落,向着众人头顶疾射下来。 顾海潮在鞘上一拍,只听一声清啸,腰间风波定猛然飞出,只一息间,就在空中划出数十道剑气,将松针扫落大半。 余下的松针被众人各自施法纷纷拨开,落在地上,就和寻常松针无异。 只有几名弟子身上被割破几处,创口却也不大。 “往这边走。”顾海潮收回风波定在手,指向一条上山小路。 --------- “顾师弟一向蠢笨,如今却也指挥若定,颇有几分章法起来……” 主殿内,厉图南半倚在正首唯一一方宽大石座上,旁边立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赫然便是正在半山腰的垂天阵中摸索上山的顾海潮等人。 百里平坐在他身侧,也看着水镜中的情形,可脸色沉静,辨不出喜怒。 方才厉图南几乎是半拖着他,踉踉跄跄来此,只为了邀他“看一出好戏”,一出同门相残的好戏。 百里平却从进入殿内,始终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是恼至极处,反而不肯多说了么? 厉图南从水镜间收回视线,身体向着百里平倾了倾,“师尊定是……欣慰非常罢?” 他刚才已说了许多句话,本拟百里平这次仍是要以沉默相对,谁知他竟忽然开口。 “海潮向来沉稳。” 厉图南一愣,随后笑了笑。 “是啊……师尊好容易回来,看这些弟子自都是千好万好,只有徒儿一个,让师尊失望了。” 从进入殿内,他的手就压在小腹处始终不曾拿下,说过这几句话,指节愈白,可单看面色,倒仍是云淡风轻,脸上笑意也始终不曾淡下。 “那您今日是希望他赢,破了徒儿的阵法,还是希望徒儿赢?” 他这问题实在没有回答的必要,百里平便又不加理会,只一面看着水镜中的情形,一面暗自催动灵力,冲击方才厉图南所下的禁制。 刚才厉图南强行……亲吻于他,他心中羞恼、震动,何可言说! 可他随即便觉,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随着那个吻,被从厉图南口中渡入。 甫一进入,竟然即刻便化入他经脉之中,全无丝毫滞涩之意。 那灵力不多,应当只是厉图南吞噬旁人修为、却尚未完全化用的残余,便是他自己都未察觉。 第22章 但进入百里平身体内,却好像他自己本身的灵力一样,自然而然便运转周天、归入气海。 百里平修行多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况且这灵力来源不祥,本该敬而远之,然而此刻却也不是迂腐的时候。 他察觉之后,只不动声色,调动起这些微灵力,暗中冲击着禁制。 此举便譬如欲以涓涓细流冲破堤坝,本该是天方夜谭。 幸而他对灵力的掌控已臻化境,只将其化为一线,反复冲击,时间一长,禁制倒也有了松动之相。 “是了,师尊自然是盼着师弟赢的。” 厉图南讨了没趣,自顾自又道,说完看了看百里平,闭上眼睛催动阵法。 这阵法只与他一人有感应,旁人无法知晓发生了什么,百里平但感笼罩在四周的“气”忽然更加压抑。 是垂天阵变阵了。 “徒儿悖逆,恐怕又不能让师尊如意了。” --------- 顾海潮等人又向山上行了一段,方才那一地落针已被甩在后面。 可忽然,原本落地后就静悄悄不动的万千根松针忽地一齐轻轻跳动起来,走在最后的牧云有所察觉,转回头去,一根松针已直直射向眼睛! 她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挫,却是直飞出去。 那根松针擦着她太阳穴飞过,在空中划出细细一道血丝,飞溅在地。 却原来她情急之下,催动腰间赤蟒鞭,借着飞出之势,扯着自己生生甩开。 虽然落地时砸碎了一块山石,但总算躲过这一击,翻身而起,迅速示警。 “小心背后!” 顾海潮也已察觉,低喝道:“结阵!” 一众弟子迅速变换方位,显然已事先演练过多次,一道防御阵法顷刻间便已结成。 可谁知接下来松针再不飞来,只是在地上不住簸动,好像脚下的土地化作了一面敲击中的大鼓。 顾海潮目光一凛,“不好——” 话音未落,众人脚下忽地一空。 山石乍然向两边裂开,拔地而起,如同一双要扣住的手,下一刻便待要将他们拢在中间! 轰然声中,顾海潮大喝道:“走乾位!” 牧云拿长鞭卷起一个跌在石头上、无力再动的弟子,看准方位,挟着他一起提气飞上。 这杀阵虽然厉害,可栖云众既然敢来,便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提前查阅古籍,对许多杀阵惯用的手段都已心中有数。 像这等阵法,往往会预留下一道生机,以免施术者本人或者自己人偶然落在里面,无处逃脱。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顾海潮便看准了一条生路,栖云众对他所言亦是深信不疑,纷纷响应。 眨眼功夫,前面几人皆已先后跳出这道杀阵外边。 牧云带了一人,速度稍慢,落在最后,抬头见一众同门沿着顾海潮所指方位安稳杀出,略松口气。 可忽然,便见最前面的几人刚一落地,便被数道猩红的尖刺扎穿! --------- 水镜前,厉图南捧腹在石座里变换了下姿势,笑道:“顾师弟学聪明了,不像上次那般莽莽撞撞,倒知道用这些障眼法来探徒儿的底。” 却看画面里,方才被尖刺扎穿的几人身形一晃,竟轻飘飘化作数张被撕裂的纸人,缓缓飘落。 真正的顾海潮迟了一步跃上,向着那尖刺的发出方向,催动风波定,猛然轰击。 但听得一声巨响,风波定上光芒大盛,几处石壁轰然崩碎,烟尘滚滚中,顾海潮落定在地,这次再无什么攻击袭来。 百里平淡淡道:“我方才说了,海潮行事一向沉稳。” 上次如果不是厉图南放出那样的消息,将他逼得急了,顾海潮是绝不会做出带着阖门送死这等事来的。 百里平自身被昔日弟子所挟制,见此总也多了几分宽慰。 厉图南像是坐不住,身体不自然地向前压着,手在腰间按得紧,恨不能将自己掐断。 看他脸色,显然不适已极,可他闻言,兀自转头对百里平笑道:“只怕再过片刻,师弟们便没有这般好运了。” 百里平终于从水镜间移开眼,转头看他,目光如冰似雪。 “你叫我来,便是看你如何以力压人,以命相胁的?” 厉图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微弯了腰,闭眼深吸口气,正要开口,忽然殿门处一道阴影波动几下,千乙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单膝跪地,气息有些紊乱,“尊上!属下……来迟,请尊上降罪。” 厉图南勉力直身,目光向他身上扫过,“去了何处?” 他声音格外地低,但以千乙的修为,也足能听清了。 他抬头,看见在厉图南身边的百里平,脸色微微一变,马上收回视线,重新把头垂下,“属下……方才恰在巡查外围阵法,这才略有耽搁。” 厉图南何等敏锐,便在病中,千乙眼神飘忽那一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何况那一眼还是冲百里平的。 下一刻,千乙便浑身一震,随后伸长了脖子,如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上提起,两脚离了地面,在空中乱蹬,脸上瞬间满布痛苦与恐惧。 “说罢。” “尊……尊上饶命!” 千乙艰难地喘息着,挣扎道:“属下……属下先前见百里仙长在不见天中四处……四处探查,就同仙长开了个玩笑。” “被仙长薄施惩戒……属下刚挣脱束缚,便立刻赶来……” 他说得含糊,可厉图南如何听不出言外之意,脸色登时一寒,那无形的手骤然收紧。 千乙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眼珠凸出,几乎要窒息。 “属下……属下知罪!求尊上……饶命……” 千乙挣扎着,可看向厉图南的眼神深处,竟闪过一丝扭曲的、近乎迷恋的狂热。 厉图南毫不在意,转向百里平,“师尊,他用哪只爪子,对您出手的?” 千乙虽为魔物,却也没到该杀的地步,百里平只淡淡道:“他还没那个能耐对我出手。” 厉图南闻言笑了,笑得很深,好像有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只听一声闷响,千乙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软软滑落,大口呕血,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但他趴伏在地,竟还挣扎着露出一个讨好的、带着血沫的笑。 “谢……谢尊上不杀之恩……属下这便去戴罪立功……” “不用你去。” 厉图南仍噙着笑,千乙绝不敢认为这笑是冲着自己。 “滚罢。下次如敢再犯……” 千乙忙道:“属下不敢,属下再不敢了!” 匆忙爬起,影子一抖,即刻消失不见。 等他走后,厉图南在石座间摇晃两下,微弓下腰,两手都插在小腹当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脸色几乎变作透明。 可百里平不问,他就也不喊疼,自顾取出瓶冰凝露仰头吞下。 可惜刚咽下不久,就被他一偏头呕了出来,吐出口时已变成了淡粉色。 他仍不吭声,连取三瓶一一吞下,探手抚向胸前调息,脸色数度变换,这次却总算没再呕出。 百里平却瞧见,自他衣摆下面,一道猩红的血迹在石座间慢慢溢出。 厉图南紧闭着眼,不知察觉与否,用尽力气低声道:“师尊……” 那血迹很快便沾湿了百里平的袍角,他却没有起身。 一个人甘愿忍受这般苦楚,定是心中要求一件天大的事。 可厉图南的所求,便是这样吗? 被撕裂的唇角仍在隐隐作痛,这点疼大可必不放在心上,可厉图南方才双眼中的迷恋、疯癫,还有无论怎样发疯,在那眼神深处都萦绕不去的一点绝望之色,仍在百里平心头久久盘桓不去。 “徒儿快要撑不住了……” 厉图南低声道:“他们,也快撑不住了……” 百里平移一移眼。 水镜里面,顾海潮等人似乎是被困在了某处,虽然伤得不重,可各自身上都挂了彩,仍在奋力同阵法中的机关厮杀。 “这是处真正的死门,徒儿费了番力气,总算赶他们到了这里……” “现在只是同他们玩闹。可徒儿起心动念,便会有蚀魂的黑水灌入,到时候师弟师妹们……” “便都要……魂飞魄散了。” 百里平一生当中从未被人这样威胁过,一时面容微变。 他知道厉图南此刻正等他开口发问,问他如何做才能让他放过外面的这些师弟师妹。 但受辱如此,这等话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吐出半句。 当下只全力冲击禁制,谁知集腋成裘,心念一动,这次灵力竟霍然而通,重新在经脉当中奔流起来。 厉图南还未察觉,看向他的眼睛,移开眼,片刻后又转回来。 “一众性命,都在师尊一念之间……” 他满面厉色,眼神当中却唯有祈求,“只要……” 第23章 “只要……” “只要师尊抱着我,替我揉一揉痛处……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看着百里平,勉力一笑,又像在哭,将自己靠向椅背,几根手指死死插进小腹当中,说话间仍不断有鲜血在石座间缓缓洇开。 “徒儿不那么痛了,便放他们一条生路。好么?” 作者有话说: ---------------------- 徒弟的纯爱,超乎大家的想象! 第19章 骗我 厉图南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大殿中落下,随之而来的便是死寂。 一时间,只能听见他压抑不住的、哆嗦的喘息声。 百里平定定看着他。 他灵力已复,找准时机,反制住现在的厉图南不是难事。 垂天阵靠厉图南本人催动,他受制后,阵法必弱。 况且这所谓的死门,在百里平眼中也不是没有破绽。 届时他与顾海潮内外夹攻,足可强行破阵。 何必答应他? 他心中念头一动,可随即,目光落在厉图南死死看向他的眼睛里面,一种无力感忽地攫住了他。 他方才暗压口气,想听厉图南以一门师弟师妹性命为要挟,究竟是要向他提出怎样的条件。 可听到最后,火气不曾发出,反而一挫,想起今日种种,唯有叹息而已。 他缓缓起身,袍角自血泊中提起,发出细微的濡湿声。 厉图南随着他转头,看他走到自己面前,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垂眸看着自己。 石座上的血一点点爬到边缘,“嗒”一声轻轻敲在地上。 厉图南动动嘴唇,看口型是想唤师尊,最后却没出声。 “好,我应你。” 终于,百里平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但图南,你需明白,我此举不是为救他们。” 厉图南瞳孔微颤。 百里平俯身,动作间带着千年间养成的特有的舒缓,掌心覆上厉图南冰冷的手背,轻柔却坚定地迫使那几根死死抠入腹内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厉图南身体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来,任由他摆布。 整个人像是再也坚持不住,前倾着身体,向百里平身上靠来。 他全无力气,或是有力气也不肯用,即便半边身子靠在百里平身上,仍是止不住地下滑。 百里平只得用另一只手揽住他,就好像当真将他半拥在怀里一样。 “图南,我是为了救你。” 百里平声音沉静,“将杀阵撤了。” 厉图南闻言,费力抬头看向了他,怔了一会儿,随后按住他手,阖目片刻,哑声道:“已经撤下了。” “都是血……” 他如了百里平所愿,便轻轻提起条件:“师尊,我们换个地方吧。” 百里平没应声,余光瞥见水镜中顾海潮等人已不复刚才左支右绌的狼狈之状,心知厉图南所言不虚,手抵在他柔软的小腹上面,心念一转,忽地灵力乍吐—— 在吐出前的一刻,他周身灵力难免波动,再掩盖不得。 厉图南离他又近,登时察觉,眸光一凛,本能运起护体罡气,一面猛地攥住他手腕,数条红色的线跟着跃出指尖。 但下一刻,他又松开了手。 于是属于百里平的灵力尽数贯入腹中,厉图南闷哼一声,浑身轻震,但觉从脐脉开始,周身经脉一节一节被落了锁头。 百里平放开他。 上次他一时不忍,没有制住厉图南命门,只让人封了他几处要穴,结果后患无穷。 这次有此良机,自然不能因为心软再重蹈覆辙。 可他只欲制住厉图南,不愿让他身受苦楚,因此着意控制,只封住脐脉,却没破开其上的禁制,让阴煞之毒重新散逸出来,叫他生不如死。 一被放开,厉图南便跌在石座上面,却抵不住,跟着滑落地上。 手肘压着肚子蜷作一团,喉咙里发出受伤的幼兽一般痛苦的呻吟,委顿在地,挣扎不止。 百里平暂搁下他,走到水镜前面,以灵识探查片刻,随后覆掌其上。 片刻后,密室中的顾海潮等人便见半空中的某处忽地如水波般震荡数次,百里平的面孔浮现其上。 “师尊!” “是师尊!” 百里平明白自己所料不错,这水镜果然是双向的,两边均能看见对方。 “是我。” 他视线在一众弟子身上飞快扫过,确认过众人伤势均不算重。 “垂天阵现在无人驱使,从这间石室出去,外面都是寻常杀阵阵法,小心下山。” 一众弟子正是为他而来,这会儿见他安然无恙,忙向着水镜连声发问。 “师尊,那魔头没对您做什么吧?” “您受伤了吗?” “您在哪里?” “不救出您来,我们不走!” “师尊……” 百里平见他们七嘴八舌,竟无人顾着逃生的事,摇一摇头正要打断,却听顾海潮低喝道:“够了!” 待人声落下,他才问:“师尊如何脱身?” 百里平道:“我灵力尚在,自有办法。你们先下山,我即刻便——” 话未说完,便见地上的厉图南,开始大口、大口呕起血来。 百里平吃了一惊,顾不得后面的话,松开水镜,连忙俯身查看。 因为之前吃过几次暗亏,他这次多加了几分防备,一只手捏在身前,提防着厉图南留有后手,随时暴起,自己两次中同样的苦肉计。 可扳过厉图南的身体,这一次倒无事发生,厉图南只是在他怀里不住吐血,不多时就将他整片前襟都染红了。 探过他脉,百里平不禁面色一沉—— 厉图南竟是要死! 他身体竟差到这般地步,一旦变为凡人之躯,身上伤病便会马上要他性命! 如何是好? 沉吟间,厉图南又是一大口血呕出,身体愈发凉了,连胸口也不剩下几分热气。 百里平即刻拿定主意,向着水镜道:“先不必管我,这间石室是处死门,不可久留,从速离开!” “这……” 顾海潮的声音传来,含着几分愧意。 “弟子愚钝……还未找到此处的脱身之法。” 厉图南身体无意识地挣动,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响,显然是又含了口血,却没力气再吐出来。 百里平抱着他,提高了声音:“中宫戊己土位站定之后,你便能看懂了。” 顾海潮从水镜后看见他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却不及发问,连忙照做。 站定在特定方位上向四周看去,过不多时果然了悟,先踩离火位引动地火,再转坎水位借水气上涌,待水火交济之气触及穹顶时,用风波定猛然向上一刺—— 轰然一响,天光乍泄。 他不敢耽搁,忙率人杀出。 虽然明知道百里平正在高处,众人此行又是为救他而来,但师尊有命,不敢不从,一众弟子连忙向山下突围。 百里平见他们于死门中脱身,同样一刻不停,即刻给厉图南解了刚刚才设下不久的禁制,又将自身灵力缓缓送入他身体当中,助他调息。 过了不知多久,厉图南脸上稍微多了几分人色,眼睫颤动几下,没睁开,一只冰冷的手却猛地扣住百里平的手腕。 百里平暗道再次中计,运气相抗,就待要将他震开,可从那只手上始终不见有灵气或是魔气传来。 厉图南只是抓着他手,尽力收紧,惨白的手指上不见什么肉,骨节都凸了出来。 再一次,百里平想,他竟这么瘦了。 “师尊……” 厉图南闭着眼,“您食言了……” 百里平一怔。 方才他抱着厉图南,手放在他小腹上,却没有依言为他按揉,反而将他命门封死。 少了一个步骤,严格来说,倒确有失言之嫌。 厉图南攥住他的手腕,只是不放。 “您再多骗一骗我,徒儿……不反抗的。” 百里平施道术法,将他满襟鲜血拭掉了,可厉图南喘息两下,嘴角又溢出细细一道猩红。 百里平低头看着。 顾海潮等人还等在山下,以厉图南现在的状态,即便苏醒,垂天阵也拦不住自己。 是把厉图南留在这里,自己离开?还是干脆把他带走? 带回栖云宗,和之前又有什么分别? 百里平心中已有计较,拨开厉图南牢牢攥着他的手,竟也没费多少力气,随后俯身将他抱起,轻轻横放在宽大的石座上。 厉图南半蜷着身子,“嗬”、“嗬”地笑了两声。 百里平给他将嘴角新垂下的血丝擦了,随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厉图南没再出声。 走出殿外,他身形一晃,即刻下山。 垂天阵的阵法他方才在水镜里面已经看过了七七八八,所过之处,心念甫转,便即破阵,一路不曾受什么阻碍,袍袖翻卷间,如同一只大鸟飞掠下山。 第24章 山下等候的众人初时远远看见这一点身影向下直扑,只当是来了一个极厉害的魔修前来追杀,抑或就是厉图南本人,不由严阵以待。 待距离稍近,才见是百里平,不由大喜,纷纷迎上前去。 百里平如何杀出?厉图南甘心放他?难道这人已被师尊清理门户了么? 众人心中揣着无数疑问,百里平却无暇多说,只道:“我还有事未了,暂不能离开此地。” “海潮,你先带师弟师妹们回去。最多……” 他话音忽地一顿。 心口处从方才就隐隐约约的钝痛这会儿愈加明显,好像其下的那颗心脏快要疼裂了。 百里平微微弯了弯腰,不动声色,顿一顿又继续:“最多十日,我便回宗门了。” 众弟子全然想不出为何师尊已经脱身,却不肯即走,各自面面相觑。 百里平招呼顾海潮过来,在他额头一点,一道灵识没入进去,“去吧。” 这一声并没出口,顾海潮却清晰听见了,也尝试着在心里应道:“是!师尊小心。” 待一众弟子离去,百里平返身上山。 越往山上去,心中那阵钝痛感就越轻,反而渐渐萌生了种欢欣之意,好像不胜惊喜。 百里平能感知到厉图南仍在原处,想此刻厉图南也能感受到他去而复返,看来这血魂锁当真厉害。 可往后余生,两人真便要像这样喜怒休戚与共了不成? 到了主殿外,百里平眉头一蹙—— 数个魔修正向着主殿内探头探脑,脸上不见往日那死水般的恭谨,反而人人均是千乙先前脸上那种跃跃欲试之色,只是怀揣着几分小心,没人敢第一个进入。 垂天阵忽然减弱,这些魔修定然都有所感应。 如果他不回来,厉图南下场如何? 被他曾经的属下分食而死么? 百里平走上前,乍然放出威压,几个魔修一时皆震,连忙回头,看见是他,纷纷垂头行礼,犹豫了下,彼此瞧瞧,又看了看殿门,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百里平推开殿门。 空荡荡的大殿内,厉图南仍躺在石座当中,穹顶投下的一点微光打在他身上,将他露在外面的面孔、脖颈和手指都映得苍白。 “师尊说得对。” 厉图南声音微弱,远远传来,像是一阵轻轻的风。 “您救下我了。” 百里平一步步走近,厉图南只勉力仰头,定定看着。 殿外的光在他的师尊身上投下大片阴影,遮掩了他的眉目,却又为他勾上淡淡一条金色的线。 厉图南手指轻动,在心里才刚摹过一圈,百里平就站到了他的身前。 “师尊……” 他抬起手,向百里平够去,不知要去够哪里,只是想把他给抓在手里。 可实在没有力气,手只举起一点,便又无力垂下。 他只得运起灵力,嘴里马上便又泛起铁锈味,手却举得高了,奋力向前一抓—— 一只温暖、坚实的手握住了他的。 殿门未关,殿外的风一阵阵轻轻吹来。 厉图南吐出口气,抓着这只手,浑身颤抖着,抓着它放在自己脸上,然后依偎过去。 “师尊……” 一点一点,他将另一只手也举起来,碰到百里平的手,抓住,然后牢牢攥定了,偏头在那掌心的温热间蹭了又蹭,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好冷啊……” 作者有话说: ---------------------- 图南:因为是师尊,所以不反抗了 ?居然没死 (继续阴湿地缠了上来) 第20章 了结 百里平的心蓦地一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来自于他本身,还是厉图南的,心中有一瞬间的迷茫。 厉图南的脸同他的手一样冰冷,好像他身体里的血已经都流尽了。 他用尽了不多的生气,紧紧握着百里平的手,将全部的力量都加在上面,实际上却轻轻一拂就能拂去。 百里平却没有拂开,任他握着。 厉图南的眼泪沾湿了他的手,也沾湿了他心中某处。 这些天的荒诞与愠怒轰轰然如惊雷滚过,滚过之后,留下来的竟是这样的静谧。 他将灵力缓缓注入厉图南的身体,不知他是否暖和了点。 厉图南不再说话,百里平也不急着出言,灵力于他的各条经脉当中游走,本来是想查看伤势,可过不多时心里便暗暗一惊—— 厉图南各条经脉竟均虚耗至极,脏腑亦是虚弱不堪,绝不像是这几日刚受的伤。 他原本以为,厉图南是因为接连两次破开阴煞之毒的封印,内伤未愈,加之又强行化用生人魂魄精元,同他剧斗后马上又催动垂天阵,才虚弱至此。 可现在看来,倒并非这么简单。 正要进一步放灵识进去,探查他各处脏腑究竟是何情况,厉图南却忽地轻轻移开他手,恳求道:“师尊,石座上太冷,带徒儿去别处吧。” “好,我带你回屋。” 百里平应了,俯身抱起他。 他忽地想起,前几日第一次进入这座主殿时,便觉此处雕梁画栋,甚是宏伟,可仔细看看,却是漆画剥落、灰尘遍布,旧日规模虽在,却处处透着萧条景象。 不见天的其他各处也均给他以同感,可见厉图南从前一位主人手里夺得此处之后,根本没动心思经营。 而且他名声虽恶,手底下的魔修也不过就是十余人,水平参差,忠心更是无从谈起。 以厉图南的聪明,若说在此道上花了多少心思,怕不尽然。 莫非这六十四年,他就只做了那一件事—— 翻遍古籍、找遍功法,寻来一件一件物什,捏出一具能容纳自己三魂七魄的躯壳,日复一日地注入灵力,然后守着人偶,等着自己醒来? 厉图南摇摇头,不知是不是错觉,百里平觉着他这会儿轻得像一片纸。 “不想回房。” 厉图南左手压着肚子,右手却按在百里平胸前,把他的衣服抓在手里。 “师尊带徒儿去一个地方……” 在他的指引下,百里平来到不见天山后某处。 入目所见,乃是一片被嶙峋黑石环抱的平湖,湖水幽深,不见波澜,倒映着不见天那始终在垂天阵笼罩下的天空。 湖心一座孤亭,形制与栖云宗的雁心亭一般无二,只是通体由玄黑石材筑成,檐角飞翘,带着几分此地特有的冷峭。 湖畔同样是茵茵绿草,却也和栖云宗不尽相同。 仔细看时,绿草下面都是墨色的细沙。几株形态奇崛的树立于水畔,枝干如铁,树冠处却也生得郁郁葱葱。 这边没有仙鹤,倒有些白色的水鸟凫在湖里,见到来人,便即惊起,扑棱着翅膀飞上天去,却又被无形的禁制拦下,只在空中盘旋不下。 树梢间,数只通体乌黑的异 鸟倒不怕人,只歪着头把二人看。 厉图南在百里平臂弯里微微一动,“师尊看这里,与雁心亭像么?” “徒儿手艺粗陋,只得其形……难得其神……湖里养不出灵鹤,只好寻些冥鸦充数,呃……” 他猛一蹙眉,气息微滞,抓在百里平前襟的手紧了紧,缓过口气,声音愈发轻了,梦呓一般。 “那年人偶将成……徒儿心里欢喜,想着师尊归来之日,或愿来此静坐片刻……” “便辟了此地,取名‘回鹤台’……师尊看看,可喜欢么?”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甜,又呛出一小口血,面上痛色却只一露即隐。 问过之后,自己答道:“您当是喜欢的……师尊去亭中坐坐。” “好。” 百里平应了一声,托着他轻轻跃入亭中。 回鹤台,回鹤台,孤亭照影浸寒苔。九天云外呼精魄,几时衔得明月回? 弹指经年,这座回鹤台一直静静等待着的人,在这一日,终于飘然落在其中。 厉图南枕在百里平的肩头,无声地笑了笑。 他从前总盼着这一天,可这一天当真来了,偏偏没有实感,偏偏是现在这样。 亭中装饰与雁心亭相似,只有一方石桌,几只石凳。 百里平席地坐下,将厉图南轻轻放在腿上。 “师尊,徒儿肚子好疼……” 不消他说,百里平也记挂着他的伤势,刚才正想仔细探查,却被打断,这样坐下,便是想要继续探入灵识。 可指尖灵力甫动,厉图南便又抬手轻按住他。 “师尊方才答应,要给徒儿揉一揉的。” 百里平一怔,“你内伤在身,岂能揉按?” 厉图南摇头,仰面看他,脸上带了几分祈求之色。 “就像小时候那样……您方才答应过的。” 百里平低头,同他目光相对,被他巴巴用眼望着,竟不忍呵斥他胡闹。 顿了一顿,再次将掌根覆上他冰冷、柔软的小腹上,轻轻压入,在脐心附近、从前厉图南总是痛得最厉害的那里,抵着肠脏小幅度转过几圈。 第25章 厉图南呼吸登时重了,喉咙里发出轻响,却反而贪恋地向着他的手掌挺了挺身。 这是这些天里百里平第一次仔细触碰厉图南的身体,冷的像冰,哪怕是皮肤深处也寒意逼人,好像无论施加多少温暖过去都捂它不开,不知厉图南平日里自己如何忍受。 可真正让他心惊的还不在于此。 刚才吞噬进去的灵气在腹内鼓胀时还不显,这么长时间过去,灵气彻底化入,厉图南身形恢复如常,小腹处便显出种极不自然的干瘪凹陷。 这绝不是单纯地瘦,更像是…… 那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之下,应有的脏器支撑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半,使得整个腹部异常窄瘦,甚至能清晰摸到最下面两行肋骨的轮廓。 手掌深入几分,便可知刚才的柔软只是错觉,因为从那里几乎感觉不到正常的腹腔,只有一种空落落的、令人心惊的塌陷感。 百里平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厉图南消瘦至此,竟不仅仅是病痛折磨。 这是…… 厉图南似乎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在一阵阵剧痛的间隙,竟扯出一个笑。 “师尊……摸到了?是不是……很奇怪?” 他喘息着,按着百里平的手,向着小腹当中更深地压入。 “没办法……为了把您带回来……徒儿……总得付出些代价……” 什么代价? 百里平隐隐猜到了什么,可还不及细想,厉图南便又道: “真好……小时候便是这样,师尊把我抱在怀里,手覆上来……身上再疼……也不觉着疼了。” “你还记得那时的事。” “记得……从与师尊相遇的那天之后,每一件事,徒儿都还记得……” 百里平一时无言。 厉图南又道:“师尊便是这样,无论高兴,还是嗔怒,都淡淡的,徒儿这里……” 他抚上左胸,“总是空落落的,什么也感受不到。” 修道之人,重在修身养性,贪嗔痴三毒,乃是首当戒除之物。 这般浅显道理,就是初入山门的弟子亦了然于胸,百里平自是不会在此刻拿来说教。 他只道:“你方才伤心欲绝,我在山下都险些站立不稳。” 他甚少这样说话,厉图南听后,不由低低笑了起来,十分开心的样子。 只是一笑,腹腔内就是一阵绞动,即便隔着衣服与薄薄的皮肉,百里平掌心都能感受到他腹内肠脏的痉挛。 却看厉图南,面色竟与方才没有多大差别,好像对这般痛楚早已习惯如常。 百里平忽然想到刚刚醒来不久时,牧云无意中说的那句话—— “他能以一己之力,敛骨吹魂,使师尊灵识重归……” “必是倾尽所有,行遍了常人不能忍之事。” 忽然,下颌一凉,是厉图南抬手轻轻抚了上来。 “那师尊能感受到,徒儿此刻心中是欢喜,还是其他么?” 不待百里平答话,他便自己坐了起来。 “已经……足够了,师尊动手吧。” 百里平却端坐不动,反而问道:“你道我折返回来,是为何事?” 厉图南笑笑,“师尊自是为彻底了结此事而来。” 他轻轻捂住小腹,脸色虽白,却已不见多少方才的虚弱之气,眸光流转间,竟有几分摄人光彩。 “现在便动手吧。再晚片刻,徒儿再多恢复几分,恐怕……恐怕便又不甘束手就擒了。” 百里平看着他,目光湛湛,让厉图南既想不管不顾陷入进去,又忍不住稍错开眼。 “图南。” 百里平开口。 “我既然说要救你,便要把你当真救下。” 一走了之,任他被魔修分食、或是像之前那样疯魔,重新杀回栖云宗、又或者一次次被人寻仇,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不是杀人就是为人所杀,都不是他要的“救”。 他要的“救”,乃是—— “你且静心休养。羲和剑尚不在阵眼,冥界的干系也在你身上,至于你往日杀孽,更需寻得苦主,一一偿还因果。” “等过几日,你伤势稍愈,我同你一起,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办妥当,你我之事,才算是真正‘了结’。” 作者有话说: ---------------------- 图南:精心选好了墓地,发现自己不用埋了 第21章 奉茶 厉图南独自倚在冰冷的石座上,脸色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隐痛不休的腹部,暗暗出神。 从顾海潮等人来不见天闹过那次之后,已经三天过去。 他身上伤势早已好转,这点不适足可忍受,只是越是如此,同百里平约定的动身之日就越近在眼前。 阴影中,千乙的身影悄然浮现。 “尊上,您连日伤痛,属下瞧着实在不忍。” 千乙的声音带着纯然的担忧,可是对他这等魔物而言,这情绪实在刻意,厉图南连一眼都懒得向他瞥去。 “近日属下偶得一秘方,名‘融情散’,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后于身体并无损害,只会……” 他声音柔缓,一双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厉图南。 “引动心底真欲,如春冰乍破,令人五内暖融,心神弛缓,于缓解痛楚亦有奇效。” 厉图南终于看向他。 千乙刻意停顿,观察着厉图南的神色,缓缓补充。 “而若是……由那至阳之体饮下,其效更著,阴阳相引,或可助尊上……得偿夙愿。” 厉图南神情乍然一凛,“你是在教我如何行事?” 千乙慌忙跪下,“属下不敢!” “属下只是……见尊上求而不得,日夜煎熬,不禁也跟着心中焦急。这便上天入地,寻得此法,以期为尊上分忧。” 说到这里,他伏低的身子渐渐开始发生变化。 只听一阵轻微的骨骼摩擦声响起,他的身形逐渐拉长、软化,衣物滑落,显露出覆盖着暗色细鳞的蛇身。 那冰冷的蛇身如同有生命的水流,悄无声息地蜿蜒而上,轻轻在厉图南左脚脚腕上缠过一圈。 蛇身抬起,扬至比厉图南视线稍低处,猩红的蛇信快速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大殿内闪烁着异芒。 蛇首微微晃动,口吐人言,声音沙哑,带着某种蛊惑。 “尊上想要的,何曾失手过?此法若运用得当,百里仙长未必发觉……” “花开堪折直须折,尊上心心念念几十年,仙君如今就在眼前,尊上何不……顺势而为?” 厉图南沉默不语,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 蛇首微微偏过,金色的两眼紧盯着他。 “滚罢。” 厉图南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抬脚将他震开。 “此事休要再提。” 千乙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不敢多言,应了声“是”,蛇身缓缓滑落,重新化为人形,悄然退入阴影中。 --------- 百里平坐在回鹤台中,面前石桌上摆着数本古籍。 这些都是这几十年来厉图南从各地寻来的,有些还是百里平生前的收藏,里面记载着冥界之事。 只是世人对其所知甚少,许多记载也都语焉不详。 令厉图南中毒的冥界之花“赤渊花”,现有的笔记只说中此毒者,哪怕是高阶修士,也无不经脉尽断而死。 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厉图南从小以凡人之躯身受此毒,却未即死。 也不能解释,此毒如此厉害,这些年来冥界暗中活动的人,为什么不以此搅风弄雨。 厉图南根骨确实出众,但当时却也只是几岁稚童。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谁也不知他后来能成为名动天下的“瑶光君”,而后更又堕魔,掀起不小的风浪。 冥界那时就选中他,定是看中一点—— 百里平搁下古籍。 初来不见天那日他便隐隐想到一处,只是因着后来发生的事,当时未及细思。 那便是厉图南三魂皆阴,刚好与他相反。 三魂皆阴的人并不多见,可是以天下之大,想找总能找出几个。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厉图南? “师尊。” 正思索间,厉图南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百里平回头,刚好便见厉图南捧着一盏茶缓步走来,心中又一个念头转过—— 冥界未必就是选中了厉图南。而是所有三魂皆阴的人中,就只他一个中毒之后活了下来。 他定是对冥界十分重要,所以苏墨才会不惜在栖云宗卧底数十年之久。 假如当初不是他出手干预,厉图南果真会生生痛死么? 还是这毒将彻底融入经脉,将他变成什么? 冥界真正要的,便是如此么? 所以当初才会将他当做某种阻碍,趁雷劫时对他动手。 第26章 “师尊连日辛苦,不知可有头绪?” 厉图南将茶放在石桌上,“磕嗒”一响,碧绿的清茶上面隐隐有热气浮动。 “徒儿家底薄,这灵茶自是不及师尊平日所用,却是不见天里最好的了,还望师尊勿弃粗陋。” 百里平点点头,在厉图南的目光中捧起茶盏,凑到嘴边,启唇欲饮,却忽然按下,问:“这些年你与人争斗,可曾重伤过?” 厉图南的手在身侧轻轻动了动,笑道:“既是与人争斗,受伤总也难免,至于重伤……” “倒是也有过几次。师尊怎么忽然这样问?” “重伤之后……”百里平捧茶沉吟,“是否有冥界的人接近你?” 厉图南一怔,“冥界之人倒不曾见过,或许是认不出。” “不过确实有过两次,徒儿受伤后又遇人追杀,但使些手段,也就脱身。来人不曾通报姓名,徒儿后来也没放在心上。” 以他结仇之广,有人趁他受伤落井下石,并不奇怪。 百里平又问:“你再回忆一下,来人下手时,是否真是为杀你而来?” 厉图南初时还不知百里平这接连几问是何意味,但话已至此,哪还有不明白? 思索片刻即答道:“不瞒师尊,对方确实下的不是杀手,总留有一两分余地,似乎是为生擒而来,徒儿便是借此脱身。” “师尊是怀疑,这些年来冥界之人,或许在徒儿不知情时,曾接触过徒儿?” 百里平将茶搁在桌上。 “只是猜测而已。图南,我有一个想法,过几日离开不见天时或可一试。” 厉图南神情变了一瞬,但马上肃然道:“请师尊示下。” 百里平示意他走近些,明知周围没有旁人灵识,仍是在两人间下了一道禁制。 厉图南站在百里平身前,恭敬垂眼,目光在那盏茶上扫过,即刻看向别处,不住点头,间或说上几句。 师徒两个商讨过一阵,百里平挥手解了禁制,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你上次所服的冰凝露,可否给我看看?” 厉图南虽然不解,仍是取出递上,“师尊可是有哪里不适?” 百里平接过,在鼻下嗅闻片刻,盖上塞子放入袖中,没再归还给他。 “上次说过此物性极寒凉,久服伤身。我知道你伤势未愈……嗯,你先暂且忍耐两日,我为你另配一方,虽不能立刻止痛,却能温养经脉,缓蚀固本。” 说这话时,百里平神情平静,一如往常,全无半分关切之色。 厉图南却觉心中如被什么一击,神色恍惚了阵,下意识便要像几日前那样,拉住百里平的手,却忍住了,只低声道:“师尊待我这样好,却也怪不得徒儿总想得寸进尺……” 这话说出,便和前几日不管不顾地疯魔时一样。 可百里平抬眼向他一扫,他便顿了一顿,垂下眼睫敛去神情,又正经道:“只是师尊,那药能否制成药液?徒儿如今恐怕克化不了丹丸。” 百里平目光微凝,落在他瘦得不自然的腰间,应道:“好。” “一直说徒儿的事,茶都凉了。”厉图南从桌上捧起茶盏,“我去换一杯吧。” “不必。” 百里平从他手中接过,随意看向盏中。 浅碧色的茶汤里,两三根细若毫芒的灵须,在茶盏中央笔直竖立着,微微上下沉浮,一点点释放着精纯的草木灵气。 厉图南刚才所说,实在是自谦之语。 厉图南从旁看着,就见几根修长、洁净的手指,松松搭在盏壁上,将茶盏端起,一点点靠近,然后淡色的嘴唇微张,贴上盏壁边缘,茶盏倾斜—— 百里平忽然顿住手。 “上次你说,有一只法器,可以探出阴煞之气。此物现在不见天么?” 厉图南浑身都暗暗绷紧了,闻言错愕一瞬,方才答道:“……在的。晚些徒儿便为师尊取来。” 百里平点点头,不再多问,就着这个姿势,从容饮罢了茶汤,将茶盏递还给他,目光又落在桌上的古籍间。 厉图南捏着茶盏,看着百里平的侧脸,轻轻道:“徒儿晚些再来。” --------- 他快步回到主殿,叫来千乙,连设数道禁制,低声道:“你先前所说‘融情散’,拿来我瞧。” 千乙眼中顿时闪过一阵灼热,凑上前去,双手献上一只玉瓶。 “尊上明鉴。此物绝难发觉,不会出什么岔子。” 厉图南接过,亲自确认一番,猛然扣上盖子,半晌无语。 做下那么多荒悖之事,他原本以为已经全完了。 三日之前破釜沉舟,以同门性命相要挟,也只当是走出的最后一步。 那时,有片刻功夫,他甚至已存死志。 可是……他拿拇指不住摩挲着瓶身。 瓶身冰凉,可握着的时间久了,从那上面便传来一阵难言的热意。 千不该、万不该,师尊不该这样纵他,甚至至今对他都没有什么防备。 师尊待他如此,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用不几天,百里平便会离开不见天,现在朝夕相处都做不到的事,到那时岂还有可能? 那一点念头落在心里,就好像野草,疯长起来,岂还受人所制? “尊上?” 厉图南目光猛地一利,将瓶子扔进千乙怀中。 “记住,此药只能用在我一人身上。要是让我发现,你以任何形式,把这脏东西沾上我师尊……” 千乙身上旧伤未愈,思及当日仍感胆寒,闻言连忙跪倒。 “属下不敢!属下万万不敢!属下对尊上忠心耿耿,只愿尊上心愿得偿,绝不敢对仙君有半分不敬!” 厉图南冷冷“嗯”了一声,挥袖让他退下。 作者有话说: ---------------------- 有些徒弟正走在违x犯x的道路上 师尊:我喝这个茶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味…… 第22章 意乱情迷 不见天中原本设有丹室,但厉图南很少踏足,这些年就一直荒废着,这会儿特意收拾出来,洒水清尘,甚至还连夜装潢一番,供百里平使用。 百里平静坐于丹室中央,面前悬浮着一尊青玉药鼎。 鼎中药液已呈琥珀色泽,正于文火中缓缓收膏,清香渐凝。 他心知火候到了,正待打入最后一道灵诀,心中却忽然有所感应—— 厉图南离开了不见天主殿,正向外围阵法边界急速而去。 有人攻山? 百里平眉头微蹙。 厉图南伤势未愈,脏腑脆弱,实在不该在这时与人动手。 况且这些天他与顾海潮暗中常有联络,知道不是他来。 若是旁人,厉图南未必肯卖面子,若争执起来,他狂性大发,再造杀孽…… 此念一生,他当即收了鼎下真元,并指凌空虚划,将一道清辉打入药液,瞬间将其凝固定型。 此乃"凝元诀",可保药性不失,待回返后以真元重新温养片刻即可成药。 他走出丹室,找来一个魔修叮嘱两句,随即身形一晃,向厉图南所在飞去。 待赶到时,冲突已近尾声。 只见厉图南独自立于山道尽头,脚下躺着几名昏迷不醒的修士。 看衣着并非名门正派,倒像是些觊觎不见天资源的散修之流。 厉图南背对着他,不辨面容。 “图南。” 百里平出声唤道。 厉图南闻声一震,缓缓转过身,脸上戾气未消,却又因他的出现而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理理衣襟。 “师尊……您怎么来了?不过是几只扰人的苍蝇,徒儿已处置妥当了。” 百里平急于赶来,就是担心厉图南将人杀死投入血池,目光扫过地上之人,见他们只是昏迷,并无性命之忧,心中方安。 他正欲开口,厉图南却先笑道:“师尊亲至,可是不放心徒儿?” 比起他,百里平此来还是对旁人的担心更多些。 闻言却也并不点破,只道:“只是这几个人,你看得倒重。” 厉图南笑道:“终日休养,骨头都锈了。” 百里平只听他说话间的吐息,就知道他尚未养好,但看情形并未发生什么剧斗,便也不多说,只道:“新药今天就能调好,晚些你试一试。” 厉图南明知油嘴滑舌,只会徒惹不喜,可见百里平如此挂念,仍是不禁道:“既是师尊亲手所制,徒儿便未入口,先已——” 话音未落,百里平便化作一阵清风,眨眼已去远了。 --------- 重回丹室,刚才的魔修仍把守在外,百里平挥退了他,独自进入室内。 只见药液仍凝于鼎中,和离开时一样。 他重新催动真元,鼎下白气复生,不多时灵药便在鼎中重新流动起来。 又探查片刻,将最后一道灵诀徐徐融入。 又过片刻,火至药成,他将药倾入一只小盏,自饮少许,闭目调息,试验药性。 第27章 灵药进入身体当中,便如春泉浸润经脉,脏腑并无半分不适。 确认过后,百里平方才睁眼。 他这幅身体筋脉强韧,他又长于导气之法,即便真出什么岔子,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因此制药之后,先用自己试药,确认无误后,方才装入瓶中,准备交给厉图南。 因着血魂锁的缘故,他不需特意寻找,就知道厉图南正在房间当中,起身寻他。 在门口站定,正欲叩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厉图南似乎刚刚正在调息,不曾束发,打开门后,便匆匆赤脚下床。 百里平止住他,“正巧,你来试试新药。” 厉图南接过药后,不急着喝下,先笑道:“师尊怜惜徒儿,不舍徒儿受一点苦楚。” 说完等了半晌,仍不闻百里平回应。 幸好厉图南早猜到如此,也不在意,坐回床上,取下盖子,看也不看、闻也不闻,便将瓶中药一饮而尽。 “坐下调息。我在旁边为你护法。” 毕竟此药初成,还不确定药性,百里平便不急着离开,在椅子中坐定,以便随时支应。 厉图南应了声“是”,即敛去笑容,正色闭目调息。 百里平从旁听着厉图南的吐息,开始没有什么问题,可片刻之后,忽然感到一丝异样。 一股陌生的暖流自丹田深处悄然滋生,初时细微,久后渐渐不可忽视。 好像某种燥热,还带着酥麻的痒意,从丹田处一点点向外啃噬过来。 他微微蹙眉,心下诧异,初时以为是自行运转的真气在经脉中行岔了,可定心凝神,重新运转周天,那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难道是新炼的药处了问题? 不应当如此。 这药方是他亲自拟定,药材性味皆中正平和,绝无此等霸烈之效。 难道是因这具新身体与九阳石尚未完全融合,产生了预料之外的反应? 他一面凝神内视,一面担忧厉图南处的情况,分心用余光扫过。 可这一眼,却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许是药力化开带来了些许暖意,厉图南一贯苍白的面颊透出些许薄红。 大约是不耐药力,他微仰着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几缕汗湿的墨发黏在细长的颈侧,勾勒出伶仃的线条。 再往下,是因盘坐而微微绷紧的腰身,虽隔着衣物,却能想见其下的劲瘦…… 或许是太瘦了…… 百里平呼吸一滞,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什么,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 荒谬! 他立刻收敛心神,暗运清心诀,试图压下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遐思。 然而,那清心咒文空在脑中流转,却不过徒劳。 灵力过处,身体的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他刻意的压制而变得更加清晰难耐。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沁出了薄汗,贴身的衣物也似乎变得黏腻不适,一种少有的烦躁摇荡着灵识。 百里平暗暗一惊—— 这药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榻上的厉图南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起来。 他低吟数声,猛地睁眼,撞入百里平眼中。 却见师尊素来清冷的面上竟也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呼吸似乎也比平日急促了些许。 “师尊……这药……” 厉图南似是怔了一怔,眼光当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但随即就被一阵迷乱混沌遮掩过去。 “图南,凝神、静气。” 百里平不料自己数十年不曾亲自炼药,偶一为之,便闹出了这样的乱子,心中不免含愧,仓促之间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究竟是哪味药材用得不对,只有一面运转清心咒,一面叮嘱厉图南凝神。 可厉图南目光只紧紧攥在他身上。 从那双总是淡漠、此刻却因药力而氤氲着水光的眼,到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段白皙的脖颈,再到匀称的腰和结实有力的腿……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又滚,百里平的声音仍从旁边传来,他却听不得了,只知道这是师尊在同他讲话。 百里平见他神色,便知他已经神智昏聩,自行调息已不可得,只得起身相助,抬手欲点向他眉心,可指尖尚未触及,便被厉图南猛地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极大,指尖冰凉,掌心却又带着烫人的温度,抓住百里平的手便不放开,用力贴向自己胸口,却好像仍不得纾解,紧皱着眉头,又将它贴在自己脸上。 “师尊……好热……” 百里平欲抽出手,可随即便听厉图南如梦呓般轻轻又道:“您这药……呃……徒儿……好难受……” 一时愧疚,便未抽出。 厉图南似是仍嫌不够,就势将整个上半身都靠了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滚烫的呼吸透过薄薄衣料灼烧着皮肤。 他身形修长,此刻却在百里平怀里微微弓着,显出几分脆弱。 一头不曾扎起的墨发散乱地铺陈在百里平膝头,衬得那段裸露的后颈愈发白皙,在屋中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如玉的光泽。 百里平强自收敛心神,再度默运清心诀,任厉图南抱着一只手,另一只覆上他后心,将灵力渡入进去,试图引导药力。 然而甫一触及,厉图南便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竟得寸进尺,手臂环上了他的腰,将脸更深地埋入他怀中,滚烫的唇瓣无意识地擦过他的锁骨。 百里平浑身僵硬,偏偏身上也热得愈发厉害,好像什么被唤醒过来。 这感觉于他而言太过陌生,竟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些许慌乱。 修道之人,对灵力应当是运转自如,即便偶然因为什么行岔真气,以他之能,按说也早该调息完毕,引导真气重回正轨。 可现在竟不知为何,无论怎样他都定不下心。 尝试推开厉图南,可厉图南宛如藤蔓,几次稍稍推远,便几次向他身上缠绕过来。 隔着薄薄的衣服,厉图南擂鼓般的心跳传入进来,而大约因着血魂锁,他自己的心也跳得那样厉害。 百里平深吸口气,再度默念口诀。 可厉图南不住挣扎着,滚烫的唇胡乱印在他下颌、脖颈,每一经过,便留下一处湿热。 百里平避无可避,尽力仰高了头,不让他碰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可随后腰间一凉,竟是厉图南将手探入进来,抚上他的肌肤,又向更深处滑去。 “!” 百里平身上猛地一紧,当即按住他手。 眼见厉图南眼神愈发狂乱,恐他真元溃散,终是咬了咬牙,不顾自己身上热意,用力将厉图南按定,掌心覆于他气海穴,将灵力缓缓渡入,一点点化开那暴走的药力。 厉图南仍挣扎着向他靠近,口中不住喃喃着“师尊“,一时竟分不出是情欲还是依恋。 无意识的呻吟与扭动近在耳畔,灼热的呼吸喷在百里平耳廓,他身上竟禁不住轻轻颤抖,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痛苦所煎熬,却仍是尽力维持住灵台清明,先替厉图南化开药性。 这一夜格外漫长。 待到东方既白,百里平才调息完毕,只觉心力交瘁,衣衫早被两人的汗水浸得半湿。 厉图南昏睡片刻,忽地惊醒,翻身坐起,昨夜脸上涌起的血色早已褪尽。 百里平早已将衣冠打理整齐,坐在桌前的椅子中,看着他淡淡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图南,心术不正,终会反噬己身。” 一夜过去,百里平哪里还想不明白? 自己亲手炼制的药,绝不可能有这般虎狼之性,定是旁人趁他离开,偷偷做了手脚。 而若无厉图南点头,他手下魔修岂敢如此? 厉图南盘膝坐在床上,衣衫凌乱,头发披散在身侧,闻言愣了一阵,随后露出一抹惨淡的苦笑:“君子?师尊,徒儿早已不是什么君子了……徒儿只想……” 他话未说完,却戛然而止,目光落在百里平颈侧一处不甚明显的红痕上。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视线,低声道:“师尊宁愿耗费心力……用那般……也不愿……” “可是觉得徒儿如今这副残破身躯,貌丑容陋,不堪入目?” 百里平动了动唇,半晌后只答他:“下不为例。” 便起身快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 师尊:什么怪话,不听不听(飞走) 坐怀不乱,这下真成柳下惠了 呜呜,榜单轮空了,隔日更一下 第23章 回鹤台夜 金乌西坠, 一面石门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微光隔绝在外。 石室一角,一盏蜡烛嗤地燃起?, 勉强照亮半间屋子。 厉图南背抵着冰冷的石门, 抬手解开外袍。 衣物一件件褪下,堆叠在脚边, 如同?剥落的蝉蜕。 昏暗的光线下, 他走?到墙边, 那里嵌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映出?一个?赤身?而立的人影。 第28章 镜中的人, 脸颊削薄得几乎见了骨形,眼窝似乎也比从前更深,衬得那双眸子总有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 他视线向下, 掠过嶙峋的锁骨,落在腰腹之间。 那里皮肤紧贴着肋骨, 肋骨下面空空荡荡, 腹部凹入, 被肋骨投下阴影, 仿佛内里已被掏空。 他抬手, 指尖沿着肋骨的走向, 一根根数过, 最终停留在那不自然的塌陷处, 轻轻按了按。 果真毫无美感,更像是行尸走肉。他盯着镜中的自己, 眼神沉下来。 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他总算达成了心中所想。 可还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如今却因为这代价,再也做不成了。 这样的枯败与丑陋,为人所不喜,实也是人之常情…… 他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掐入薄薄的腹壁间,扣入皮肉,却觉不出多少痛意。 片刻后,他转过身去,不再看那面镜子,动作利落地拾起地上的中衣穿上,又取过一条厚实的腰封,在腰间紧紧缠了两圈,勒住那不堪的凹陷。 做完这些,他犹觉不足,再覆上一条,直到腰身看起来勉强有了些支撑的轮廓,才套上厚重的深色外袍。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仍是与从前不同,可层层衣物掩盖下,现在至少看着匀称得多,与常人一样。 推开石门,心念一转,千乙便如同鬼魅般自阴影中浮现,垂首恭立。 “近日猎获如何?” 千乙立刻报上几种灵兽与魔物的名目,语气恭敬,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扫过厉图南被厚重衣物包裹的腰身。 “都养在山下,尊上可要现在过目?” 他话音未落,忽觉下颌 一股大力传来,被推得猛然合上了嘴,险些咬到舌头。 厉图南捏着他的下巴,垂着眼问:“好看么?” 千乙打了下哆嗦,金色的竖瞳忽闪着,“尊上……自然是好看的。” 厉图南嗤笑一声,甩开了他,抬脚又向前走。 “把那些都带去血池。” “是。” 千乙连忙应下,迟疑一瞬,又追上去低声道:“尊上,昨日那几个不知死活、擅闯山门的喽啰,属下已在他们身上种下追魂术。” “只需尊上点头,属下即刻便能将其精魄拘来,供尊上……进补。” 厉图南脚步一顿。 马上就要离开不见天,这是于现在的他而言,提升最快的法子。 那些人灵力虽然低微,却是散修,身后没有别的势力,又是自己撞上来的,即便送命,也是愿赌服输。 可是…… 他沉默了片刻,廊道中只闻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不必了。” 最终他道:“解了术法,清理干净,别留痕迹。” 千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收敛,躬身道:“是,属下明白。” 厉图南不再多言,迈步向血池走去。 --------- 夜色下的回鹤台,湖水幽深如墨,倒映着被垂天阵滤过的、显得有几分模糊的月光。 百里平在亭中盘膝而坐,吸纳着此地灵气,缓缓运转周天。 第一次来时,因为心绪不宁,当时未及发现,回鹤台四周草地下铺的细砂竟都由灵石所制,无怪此处灵力如此充沛。 他不知道这等手笔,究竟是来自前一任主人,还是厉图南多年所为。 想要做到这种程度,所费心力恐怕不少。 便是许多名门大宗,宗门内修炼之所怕也相形见绌。 百里平虽然修为不复,但前世道境仍在,眼界洞彻。 修行于他而言,不过是重走旧途,一路无阻。 况且又是在此灵韵充沛之地,吐纳间灵气便如潮汐奔涌,事半功倍。 因此不过短短数日功夫,便已触及破境之门。 他灵力一吐,气贯周天,却忽然,一阵埙声悠悠响起。 声音不高,宛如轻声低吟,却沉郁幽远,带着种古旧的苍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被清风送来,盘桓天地。 百里平从入定中醒来,抬眼望去。 厉图南独自坐在亭子那飞翘的檐角上,一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埙声便是从他唇畔间缓缓流淌出来。 月光明亮,反将他映得只余深黑色的剪影。 浩大天穹满携着星月笼罩下来,这一点影子微仰着头,显出几分伶仃孤峭。 百里平远远看着。 夜风自屋檐上拂过,带起几缕未束好的发丝,衣袂在微光中轻轻飘动,也是深黑色的,只被月光照亮一角。 埙声戛然而止。 厉图南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徒儿可是扰到师尊了?” “不曾。” 百里平没有问他为何在此,也没评价那埙声,足尖轻点,身影飘然落在亭中,与檐角的厉图南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此曲苍古,是何名目?” 厉图南一怔,不意他会问起这个,在檐上探身答:“没有名字,是徒儿胡乱吹的。师尊见笑了。” 他方才见百里平入定,才跃到亭上,吹这不成调的曲子。 早知会被听到,自然该是抚琴吹箫,奏一曲山水清音,以娱耳目,讨师尊欢心,何必吹这沙哑古器? 不免有几分赧然,幸而被檐角遮住,倒看不出来。 百里平却认真道:“曲为心声,能动人者,便是好曲。” 厉图南心中一动,从檐角一跃而下,轻轻落在亭中。 这六十四年间,无事的夜里,他便常常摆弄这只埙,一点一点拼凑成了此曲。 一开始只有他自己听,后来是吹给一把骨头、一摊血肉、一具人偶听。 一年一年,它们无知无觉地听着,一曲接着一曲,没人说话,唯有夜风轻轻应和。 “师尊喜欢么?” 等了一阵,出乎意料地,百里平竟应道:“嗯。” 厉图南不禁向前一步。 屋檐边的繁星斜照,细碎的冷辉映在百里平向他看来的双眸当中,朦胧数点,竟好像一片深情。 厉图南怔愣了,不禁又上前一步。 可随后,百里平询问的目光投来,他便停下了脚步。 又一阵微风吹过小亭,湖心微皱,月影如船,在波浪间轻轻摆荡。 厉图南两手放在身侧,知道自己不该再往前走了,但百里平脚下轻动,像是向着他转了转身。 厉图南屏息凝神,提起了心。 “明日海潮再来攻山,你同他点到为止即可。” ……原来是说这个。 百里平说完,便见厉图南垂了垂眼,随后又朝他看过来,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笑得很深。 “师尊放心,明日徒儿这做师兄的,一定手下留情,不教师弟吃什么苦头。” 相处这些时日,百里平相信以他的分寸,不至真做出残害同门之事来。 因此说这话时,其实大半是因为知道他脏腑虚弱,修为虽高,实则却有几分外强中干之意,担忧他明日战发了性儿,牵动旧疾,因此提前叮嘱。 见厉图南会错意思,但总归也领会了大概,他便也不多加解释,目光不经意扫过厉图南身上。 大约是夜色遮掩,今天他倒显得身形如常,不复之前瘦骨伶仃的模样。 察觉他的视线,厉图南如同受了某种鼓励,终于走上前来,在百里平身前站定。 手掌一翻,一件罗盘状的法器出现在手掌心上。 “这便是徒儿所说的溯魂晷。本想稍后给师尊送去,既然在此相遇,便正好交予您。” 月光流淌过他半边脸颊,将长长的睫毛投在脸上。 百里平错开眼,看向他手中的溯魂晷,抬手去接,即将接过时时,厉图南的手指忽地向前一递。 百里平的指尖便先一步碰到了厉图南的指背上。 下意识地,他肩头微绷,手指一蜷,迅速而自然地接过溯魂晷,随即就收回手,看也未看,将其拢入袖中。 “嗯,有劳。” 厉图南也收回手,落在身侧,顿了一顿,脸上便又漾开一个惯常的、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浅笑。 “师尊总这般客气。能为师尊分忧,是徒儿的本分。” 他语气轻松,“只盼明日一切顺利,这溯魂晷能派上用场。” 百里平只“嗯”了一声。 一池湖水频皱,漾得亭上清辉摇荡,整座小亭好像也泊在水波当中。 厉图南想,多留无益,现在该离开了。 可脚下偏不肯动,直直站在原处,有心再说什么,喉间却像哽着棉花。 他想再做回曾经那个乖巧徒儿,像之前的那几十年一样。 第29章 可却想不起?来,那时他站在百里平身?边,是如何按捺下心潮浪涌,吞下所有的不甘与?悸动?,忍住不向他贴近的。 他想到百里平的唇,他的腰,他裸露的身?体上的热意?,还想到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身?上…… 想到那一日他压抑着的神情和脸上的一抹绯色。 可最后他想到的是,那一夜的凌乱过后百里平的衣冠整整,满目清湛。 他到底没在其上染上半分颜色。 “图南。”静谧之中,百里平忽然开口,“你身?上有血气。” 厉图南一怔,举袖闻闻。 “徒儿来前特意?清理过,不想仍是瞒不过师尊。” 说罢,果然在百里平脸上见到不赞同?之色。 他索性笑道?:“师尊总说徒儿此举有伤天?道?,可徒儿以为,狐食兔、虎食狐,正是天?地循环之理。万物皆然,何以人便例外?”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在于仁心、在于知耻而已。况且吞噬生人,同?类相食,禽兽不齿。” 厉图南知他不喜,这些天?从未再吞噬过生人。 闻言却不知为何,偏要逆其意?而行,又道?:“师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天?地眼中,人与?蝼蚁、草木走?兽,又有何分别?不过皆是元气聚散幻化之形。” “天?下修炼之法,炼化灵石、汲草木之灵、亦或是夺血肉精气,三者?未必不同?。人与?禽兽,既于天?地全无?分别,则我等上修天?道?之人,又何必自囿藩篱,强行分出?你我?” 百里平只?知他堕魔,今天?第一次听他说出?这一番话。 虽与?自己一生所奉之道?相悖,可仔细体味,却自有其玄奥深广,竟似有释家破除“我执”之意?。 听罢,他心中不禁微觉惊讶,斟酌片刻,缓缓又道?:“你所言也不无?道?理。” “天?地视万物如一,此是‘齐物’之境。可修者?若也将万物强行混灭,纵杀戮、肆掳抢,便是自绝于人道?。” “掠夺他者?存世之基以续己道?,恐怕终是镜花水月,后患无?穷,亦非长久之计。” 厉图南却跟着又道?:“我夺旁人元气,旁人若有本事,也可来夺我的,报应不爽,并无?不公。” 如同?被什?么轻轻刺中,百里平心中一悸,不由认真看向了他。 这一刻,他忽然有种感觉,仿佛触碰到了这昔日徒儿内心最深的某处,可却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厉图南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淡了。 “师尊也知,徒儿所求……从来便不是什?么长久。” ----------------------- 作者有话说:徒弟:555被讨厌了,师尊宁可调息一晚上也不愿意碰我一下,一定是我现在太丑了…… 师尊:(目移) 第24章 攻山(一) 顾海潮再度踏上?不见天的石阶。 从?一早上?便灰蒙蒙的天忽然?开始下起细雨, 雨点如丝,落在台阶上?几乎不见湿意,只将其渐渐染成深色。 数十只脚从?阶上?陆续踏过。 在顾海潮身后?, 一众栖云宗弟子与裴、赵两门?的援手如水流般散开, 各占方位,沿着山路一点点拾阶而?上?。 “小心松针!” 行?到某处, 顾海潮忽然?出?言。 话?音未落, 好像有意应和他一般, 道?路两旁的千株古松骤然?活了过来。 松针如密集的黑色暴雨,带着破空尖啸射向众人。 几乎同时, 队伍当中数个不同方位的弟子齐声低喝,一道?灵壁瞬间凝结成半圆。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大半松针歪斜落地。 剩下零星几根, 也被其余持剑的弟子扫落。 这阵法已演练过多次,顾海潮看也不看, 风波定依旧收在鞘中, 抬手向前一指。 “走这边。” 几个弟子留在半山腰处, 剩下的人全都紧随其后?。 雨越下越大, 砸在岩石上?溅起水雾, 山深处响起流水之声, 愈见湍急。 队伍沉默而?迅捷地向上?推进, 偶尔仍会触发杀阵, 但?比起上?次毕竟已从?容许多。 终于,那间曾困住他们的石室入口, 如同巨兽的喉咙,出?现在雨幕尽头。 想要上?山,非破此阵不可?。 顾海潮在门?前站定, 目光扫过打开的石门?,按下旁人,深吸一口气,独自走入。 石门?在他背后?关上?。 这次厉图南似乎再不容情,顾海潮尚未站定,脚下骤然?裂开,带着不祥气息的黑水如浪潮般涌上?,眼看就要舔上?他的脚尖。 他虽然?不知这是什么,却本能知道?绝不可?让其碰到,腰间风波定终于发出?一声清越长吟,骤然?出?鞘。 跟着,他自己也拔地而?起,手上?连打两道?剑诀,分别拍向离火、坎水两处方位。 但?见青光暴涨,头顶风波定已化作一道?惊鸿,直刺石室穹顶。 “轰——!” 巨石崩裂声中,穹顶被剑气硬生生破开一个窟窿,天光混着雨水倾泻而?下,一条上?山道?路从?石室后?面显现出?来。 “走!” 顾海潮大喝,身形率先跃起。 弟子们见他这次破阵如此之速,精神一振,纷纷跟上?。 然?而?,顾海潮还未跃出?,整个石室猛地一震,四周石壁以更快的速度轰然?合拢,地面黑水已倒灌而?上?! 顾海潮身在空中,无可?借力之处。 眼看石壁马上?便要合拢,忽然?,什么东西凌空飞来,击在两片石壁衔接处。 趁着合抱之势被迟滞的一瞬,一道?长鞭缠在顾海潮腰间,猛然?将他卷出?。 但?听轰然?一道?巨响,两片石壁猛地向中间一拍,扬起阵阵飞雾,又被大雨拍落。 顾海潮浑身湿透,喘息未定,看向旁边。 文荔两手空空,本命宝剑已失,红着脸道?:“我方才也是……灵机一动。” 顾海潮点头,“师妹,多谢你了!你没了法器,先退到后?面。” 仓促间却不及多说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从?前方的雨幕中传来,带着几分懒散,却让所有人瞬间浑身绷紧,如临大敌。 “不错。短短数日,便能破了我这阵法,顾师弟长进不小。” 众人心中一紧,抬眼看去。 山顶的平台上?,厉图南独自一人,高高坐在主殿房檐,一身玄衣在瓢泼大雨中竟滴水不沾,仿佛周身有面无形屏障。 他脸色仍是苍白,却不显虚弱之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一一扫过略显狼狈的众人,最终落在顾海潮身上?。 顾海潮横剑当胸,抬头紧盯住他,一道?道?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不敢居功,只因师尊此前指点过而?已。” 厉图南眼底那丝笑意淡去了。 “是吗?” 他轻轻呵了一声。 “师尊待师弟,总是这般悉心。” “厉图南!” 牧云按捺不住,赤蟒鞭如长蛇昂首,“少?废话?,师尊在哪?” 厉图南看也不看她,只盯着顾海潮。 “师弟今日兴师动众,是铁了心要带师尊走?” “清理门?户,迎回师尊,义不容辞。” 话?音未落,一道?电光劈下,顾海潮身形已动,风波定直刺厉图南心口。 厉图南竟不闪不避,直至剑尖及体前三寸,才随意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只闻“铛”一声脆响,手指已夹住了风波定的剑尖。 顾海潮只觉一股巨力传来。 当下虎口迸裂,鲜血登时染红剑柄,连忙松手催动风波定向前疾指,逼退厉图南,自己猛一收势后?撤,将屋顶瓦片蹬落数片,方才站稳,重新收剑在手,忍痛喝道?:“结阵!” 栖云宗弟子瞬间各自掐诀,剑气交织成网,将厉图南笼罩其中。 数只法器灵光大盛,从?四面八方向厉图南面门、背后?袭来。 --------- 与此同时,这些日居住的小屋中,百里平静立窗前,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从?今天一早,笼罩在整座不见天上的垂天阵就被额外加了一重禁制。 厉图南背约了。 先前百里平问及厉图南这些年是否同冥界有过接触,便是心中有一猜测—— 厉图南于冥界十分重要,他们不能坐视他为人所杀,或是落在旁人手里。 不论冥界到底有何?计划,厉图南一死,便万事皆空。 冥界这些人行?事极其隐蔽,难觅踪迹,如果像之前那样?毫无目标地调查下去,未免太过被动。 既然?如此,便不妨设个计谋,引蛇出?洞,这才有了今日顾海潮率众攻山之事。 百里平不知各门?派中是否还有苏墨这样?的人,有又有多少?,特?意以灵识叮嘱顾海潮,要他这次广做声势,邀请各派弟子相帮。 第30章 旁人是否愿意为他这一家之事出?力尚在其次,但?如果是冥界之人,受此请托定会答应,趁机混入其中,到时候百里平自信定能让他们露出?破绽。 也因此,这次攻山乃是佯攻,一应计划,他也提前同厉图南商讨过。 可?头顶这禁制布下,便可?知厉图南心意已变。 他要做什么? 百里平料想此时两边已经交手,却不知战况如何?,思忖片刻,便赶往血池。 厉图南既已变心,血池外自然?也加了一道?禁制。 石门?紧闭,观其上?阵法,哪怕修为在元婴、化神,又精通此道?,也要花些时间才能解开。 因着血魂锁的缘故,上?次百里平在各处探查,行?踪早被厉图南知晓。 厉图南知道?他已发现阵眼、阵脚所在,便想用这个法子拦他一拦,让他仓促间无法破阵。 百里平站在石门?外,将阵法细细查看过,的确精妙,不由点了点头。 随后?咬破手指,信手在门?上?画出?一面小阵,以手掐诀。 但?见他身上?光芒一闪,下一刻人已站在了石门?后?边。 上?次他假扮千乙来此,特?意在灵力汇聚处借其遮掩留下自己的一道?阵法,就是为今日之用。 厉图南只知他发现了此处,却不知道?他早就有此准备。 石门?上?的禁制虽然?复杂,他却不需花时间去解,只需借阵法将自己传送进来即可?。 百里平掠过血池,在阵眼正?中落定,随后?静气凝神,开始破阵。 --------- 山顶石台上?,厉图南冷哼一声,身形有如鬼魅,好像只是轻轻晃动几下,便将数道?攻击让过。 然?而?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剑网兜头落下,将他盖在下面。 任他脚下再快十倍、百倍,在这样?一张密网面前,也决计走不脱。 可?他却站定不动,两掌合十,随后?右掌猛地向上?一拍。 但?听得?一阵刺耳尖啸,剑网如同落在什么看不见的禁制上?面,下落之势猛然?一挫,随后?便被轰然?震开。 一时间,但?见灵光四溢,一道?道?剑光如同被乱风卷起,散向各处,被疾雨裹挟着扑地直下。 一面由数十人布下的剑网竟眨眼间就被撕成了碎片! 众人仰头看着,正?惊愕间,厉图南却已猱身扑来! 众人吃了一惊,连忙迎战。 厉图南不再出?言,连笑意也收了,在数十人之中,不住辗转腾挪,或掌或指,每一出?手都带逼人罡气,招招狠辣,绝不容情。 众弟子仅仅是被其余风扫过,便顿觉气息一滞,更有口吐鲜血者。 勉力借着众人的支应向他回击,可?无论是剑气、法术,每每都被他以更狂暴的魔气硬生生打回,反落在自己身上?。 一时剑气纷乱,已有些不辨敌我。 混战间,附近树木被一棵棵拦腰斩断,轰然?倒地,地面被掌风、法器犁出?数道?深沟,处处都是泥浆飞溅。 大雨倾盆,在地上?浇起阵阵白烟,雨声混合着风声、剑气声和山石树木飞迸的声响,直惊人心魄。 忽然?,一个弟子出?剑后?动作稍慢,空门?大开。 厉图南余光过处,出?手如电,登时便向其咽喉抓去。 那弟子哪见过这般阵仗?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正?呆愣间,赤蟒鞭从?旁掠过,直点向厉图南抓来的那只手腕。 与此同时,正?前方另一名弟子亦挺剑直刺厉图南肋下。 厉图南撤爪回防,格开长剑,震退长鞭。 趁此机会,那险些丧命的弟子已被同伴趁机迅速拉回阵中。 两人挡在他身前,同厉图南缠斗。 牧云收回鞭子,飞快同顾海潮交换了下眼神,眼中难掩困惑之情。 可?不容她怔愣,只瞬息间,厉图南便身形再动,出?现在她面前。 掌风凌厉,竟是直直向她天灵盖劈落! 这一掌快得?超乎想象,牧云不及抬手,只勉力侧身一让,堪堪避开要害,却反将左肩递给?了他,心中猛地一沉—— 中了这一掌,纵不丧命,半边臂膀怕也废了! 可?正?在这时,厉图南却不进反退,身形向后?疾掠,倏忽间已落在数丈之外。 在他方才所在之地,一面宝印轰然?落下。 当即便有无数石屑飞迸,雨水溅起,足有一人之高! 若他再晚一步,便已拍在印下,筋骨尽断! 厉图南于树梢间并脚站定,衣袂落下,在风雨摇荡间随着一根尖细树梢轻轻起落。 数百道?雨点落在肩上?,又被无形的网纷纷弹开。 “裴师伯、赵师伯。” 他叉手执了一礼,向着下面笑道?:“上?次匆匆一别,未及问安。两位师伯风采依旧,可?堪庆贺。” ----------------------- 作者有话说:图南虽然疯疯的,但确实是那种比较少见的天才来着,以至于师门里其他师弟师妹们需要绑在一块打他一个 已经是二攻不见天了 海潮:不会再有第三次了吧? 本周又什么榜单都没申上!数着存稿叹了口气,缓更一下 第25章 攻山(二) 雨势不?歇, 豆大的雨点砸在不?见天山顶平台的地面上,噼啪作响,打得山头上尽是白雾。 厉图南收势站在树梢上, 向下望去, 只见裴沧海与赵守拙两人分立平台两侧。 裴沧海收回宝印,托在掌中, 那印变回了?拳头大小, 却隐隐散发出山岳般的威压。 赵守拙手持一柄玉柄拂尘, 尘尾雪白,看起来轻柔非常, 在山顶烈风当中有如柳条般被扯动扬起。 “图南,”裴沧海当先出声?,“到此为止罢!” “今天这人你是放也得放, 不?放也得放!” “你师尊是念旧情的人,你低个头, 老实把人请出来, 还有几分余地。要是等?我?们强闯进去, 怕就不?能?善了?了?!” 厉图南微微欠身, 礼貌笑道:“多承裴师伯美意。” “只是师伯所言, 恕图南难以从命。” 说话间?, 他余光扫过顾海潮、牧云等?人, 心念一转, 暗暗传出一道魔令。 十数名魔修方才始终窥伺在侧,不?曾出手, 闻令后于平台四面悄然现身,向一众弟子逼去。 “冥顽不?灵!” 这些魔修的举动自?然瞒不?过裴沧海的眼睛。 他怒喝一声?,宝印正待拍出, 身旁赵守拙却已?不?声?不?响,先他一步出手。 手中拂尘一抖,刚才还轻柔如柳的细丝忽然根根绷直如银针铁线,向厉图南双足刺去。 厉图南不?得已?跃起。 熟知人在空中,那拂尘竟在疾射之下,生生拐了?个弯,又绕回来直袭他心口。 他目光一凛,腰腹使力?猛一旋身,堪堪将银丝避过,跟着以手为爪,向前一探、一抓,就将那拂尘抓在手里。 下一刻,他却猛然将手撒开,手掌一甩,带出一串血珠。 人在空中,声?音远远飘下。 “师伯的法器果然厉害,是图南唐突了?。” 赵守拙见他这后生晚辈,竟敢如此托大,敢空着手来抓自?己的本命法宝,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不?由沉了?沉面色,却只道:“小心了?!” 话音未落,万千银丝猛然张开,如流光疾射而?出,从四面向厉图南扎去。 谁也不?曾看清,只觉眨眼功夫,拂尘便已?缠绕厉图南周身,一匝一匝,将他在空中围成个茧。 “别杀他!” 裴沧海急喝一声?,谁知顾守拙眉头一皱,下一刻天上那只白茧竟猛然破开。 银丝散乱间?,厉图南竟安然无恙,只周身黑气缭绕,不?知是何?功法。 “吃一堑,长一智。师伯法器厉害,图南不?敢硬接,雕虫小技,师伯见笑了?。” 话音未落,他衣袂一翻,竟再度落回刚才那枝树梢上面。 可还不?容他在上面随风摆荡过第二下,四面忽地罡风劲急,万叶齐摇。 裴沧海的宝印已?迎风涨大,如同小山般当头压下! 厉图南顿感周身一沉,动作骤然迟滞,有瞬间?功夫,明明提气就待跃起,脚下却好像有千斤之重。 只这迟滞的一瞬间?,宝印已?遮天蔽日,向他头顶轰然砸落! 大雨瓢泼,惊雷阵阵,却尽数被这一声?巨响掩盖。 声?音落后,余音仍在四面山间?回荡不?绝。 顾海潮与牧云对视一眼,随后目不?转睛地向宝印底下看去。 烟尘迅速被大雨拍散,露出一个站立的人影。 厉图南衣衫微乱,一头黑发散开,在风雨之中狂舞,虽然稍显狼狈,却竟好像全未受伤。 “好小子!” 第31章 这一下非但顾海潮等?人吃惊,就是裴沧海也不?禁眉目耸动。 右手一扬,将印收回,跟着身形随上,一双赤红色、筋肉厚重的手掌直劈厉图南面门。 厉图南方才脱身,是在落地的最后关头,情急之下用了?缩地之术,不?然绝难抗住那一击。 虽然堪堪躲过,没受外?伤,可宝印压下那一瞬,他身上护体罡气已?然破了?,一时五内震荡,气血翻涌,魔气微滞,调用不?得。 幸而?修行方法虽变,旧日记忆仍在。 他当即运起栖云宗本门功法,重新唤起经?脉中不?多的本门灵力?,这才脱身。 裴沧海这只宝印专为降魔之用,厉图南不?敢怠慢,见他赤掌攻来,干脆也挺身同他近身拆招。 势如急雨,不?留半点空隙,以免他得空再度甩出印来。 裴沧海见他不?闪不?避,同自?己打起擂台,果然中计,只顾同他缠斗,但无论如何?出手,厉图南只比他更快。 裴沧海渐觉吃力?,想要后撤,后路却被厉图南掌风封死,一时抽身不?得。 幸而顾守拙在战团外?瞧见,当即将拂尘挥出,笼向二人。 厉图南分出一掌猛地拍去,想要将其击退。 这掌劲力?直贯,足可开山裂石,谁知打在拂尘上面,那些细丝却乱而不断,只稍稍一挫,便重又涌来。 这次却不?是像刚才那样化作银针,反而?毫不?着力?,蛛网一般,轻轻覆在他肩膀、腰侧、双腿上面。 他只觉身上渐沉,如同陷入沼泽之中,动作愈来愈迟缓。 见状,赵守拙对裴沧海传音道:“结阵!” 裴沧海猛地向厉图南拍出两掌,一掌拍向面门,一掌直取胸腹。 厉图南看他架势,便知他要借此后撤,可身形迟滞,只勉强招架下来,这次却再拦他不?住。 裴沧海借机一跃,已?退出数步,大喝一声?,再度祭出宝印。 但见银光大作,照得满天大雨如帘,宝印光华与拂尘清辉交织,一面阵法弹指即成。 光晕流转,将厉图南困在中央,旋过一周,猛地向中间?收紧。 厉图南这次已?闪避不?出,也用不?了?缩地之术,站定原处,运起全身之气,生生顶住这一击。 嘴角当即溢出血迹,一双眼中却闪过丝计策得逞的光芒。 原来他方才被宝印击落,遁地时便已?将袖中早准备下的数枚阵旗打入地面。 而?阵眼不?偏不?斜,此时就在他脚下踩着。 此刻旗阵恰好被两位师伯的阵法之力?激发,厉图南脚下一跺,地面骤然裂开数道缝隙。 浓郁如墨的魔气喷涌而?出,同裴、赵二人阵法交织,随后便缓缓沿着阵法侵蚀过去。 裴沧海只看得目瞪口呆,赵守拙亦脸上变色。 厉图南却猛然拔地跃起。 在他脚下,无数道暗红色的灵力?锁链遁地而?出,缠绕上裴、赵二人的四肢与法器,将他们牢牢缚住。 裴沧海修真,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赵守拙却身形轻便,本来能?够脱身。 但他此前从未见过厉图南使出的这般阵法。 黑色的魔气沿着他与裴沧海两人法器的清光一路吞噬过去,如有灵体,竟好像一口、一口将其吞吃进肚,见此不?由一怔。 就是这一怔,锁链已?纠缠上来,再来不?及脱身。 铁链方一触及身体,便好像在他经?脉当中扎了?根,源源不?断地吞食着他体内灵力?。 裴沧海被那暗红锁链缠住四肢,动弹不?得,一样觉着灵力?如决堤之水般外?泄不?止。 他又惊又怒,一张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对着厉图南厉声?喝道:“好你个狼心狗肺的小畜生!” “老夫方才念在与你师尊几分香火情,出手处处留情,本来只想着把你擒回你师门发落……” “早知道你堕落至此,竟……竟他娘修习了?这等?阴毒邪术,方才就该拼着受你师尊责怪,一掌毙了?你干净!” 厉图南人在半空,手背随意一抹,擦去嘴角的血迹,也不?争辩,只道:“二位师伯修为高深,图南不?得已?出此下策。” “暂请二位在此歇息片刻,待事了?,再向师伯们赔罪!” 说罢,身形一卷,直奔主殿。 却原来刚刚他同两个师伯剧斗之时,顾海潮等?人已?趁机向山后攻去。 顾海潮唤出风波定,环绕周身,人却站定不?动,不?住指挥着本门弟子和各派支援的好手。 数十人分成三股,从厉图南交战处绕过,已?接近了?主殿外?的阵法,眼看马上便要破阵。 厉图南方才与裴、赵二人周旋之时,便已?分神?瞧见这边。 且此刻百里平正在尝试解除垂天大阵,他更是心有所感。 心知阵法困不?住两位师伯太?久,必须速战速决,便不?犹豫,几个起落间?,人已?落在主殿前的台阶上。 “顾师弟。“ 这声?音穿透雨声?,清晰传来。 顾海潮在台阶下仰头去看,但见厉图南不?知何?时已?穿透雨幕而?来,直身立在高处,黑色的广袖并着一头墨发让风扯得高高扬起。 大雨斜落,仔细看时,他两肩已?微微湿了?。 雨水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一道道蜿蜒而?下,只平添了?几分阴鸷。 “几日不?见,你倒是指挥若定,颇有长进。师尊见了?你……想必定然欢喜。” 说这话时,他嘴角噙笑,一双凤眼当中却殊无笑意。 说到后面,声 ?音忽轻,主殿周围散落的石子却在地上轻轻跳动起来。 顾海潮看见,神?情一凛,将风波定唤回手中。 他已?知今日有变,不?知百里平迟迟没有现身,是否是遭遇了?什么。 虽然师尊修为高深,可眼前这人已?近魔物,不?能?再以常理揣度,如若此刻师尊已?经?遭遇不?测…… 正在这时,百里平的声?音自?脑海中传来。 “海潮,保护好自?身,我?马上过去。” 那声?音不?疾不?徐,更是一如既往地平和。 顾海潮心中一定,面色不?由微变,可是生性坚毅,面上一贯无甚表情,想旁人大约也看不?出什么。 厉图南却忽地幽幽道:“师弟在我?面前,是分神?同谁说话呢?” 顾海潮不?理这话头,剑锋一抬,直指阶上:“交出师尊!” 厉图南嗤笑:“交出?“ 猛然面色一变。 忽然间?,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阶上石子忽地一齐高高飞起。 万点雨箭当中,厉图南的身影随雷声?暴起,广袖一张,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直扑而?下。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顾海潮亦被激起血性,一跃而?起,“少?废话,手上过!” ----------------------- 作者有话说:图南,收手吧,外面全是师伯! 图南:什么师伯?捆了。 (小声)图南身上被雨淋湿说明他有点不行了,我们修为高深的人都是防水的,是吧张无忌 第26章 攻山(三) 霹雳一声惊雷猛然?落下, 电光过处,漫天雨帘都好像静止了?一瞬。 可随即千珠齐落,厉图南与顾海潮的身影在雨幕中再次悍然?相撞! “铛”、“铛”、“铛”——! 电光落下后, 天色仿佛比刚才愈加昏暗, 风雨声中只闻金铁交鸣,铮铮响过三下, 一声比一声更响。 随后, 就见顾海潮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跌去, 在空中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谁知这血却没落地,反而打在厉图南的胸前?—— 厉图南竟是?眨眼间紧随而至, 右手黑气?缭绕,直抓向顾海潮丹田要害! 顾海潮人在空中,无处借力, 便是?想躲也躲他不开。 “师兄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赤红鞭影如灵蛇般窜出, 正是?牧云。 鞭梢挟着破空之声, 扯开雨帘, 直劈向厉图南手腕。 厉图南运气?相抗。 只这半息的时机, 顾海潮忍痛在空中猛一拧身, 厉图南那一爪便擦着衣襟堪堪掠过。 丹田虽一时保住, 可带起的罡风竟将顾海潮的衣衫都撕裂了?。 这一爪若是?抓实, 他修为必将尽废! 他一时面沉如水, 踉跄落地,退出三步方才站稳。 但随后, 便见厉图南眼中戾气?骤烈,攻势顺势一转,右手如影随形, 反抓了?赤蟒鞭在手,猛地一拉,便将牧云带到了?自己身前?。 这速度之快,远超牧云反应。 她?甚至未及松手,人已在厉图南一掌之内。 果不其?然?,厉图南右手扯住赤蟒鞭,左手手指微曲,下一瞬间便已向她?脖颈扣来。 第32章 那一刻,漫天的雨好像忽地慢了?。 她?看见厉图南眼里一点点爬上赤红色的血丝,一张面孔却透出惨白之色。 抓来的手也是?白的,好像从地里伸出的骨头,雨珠静静地抱在那上面。 忽然?,一道金光符箓打在她?身上,将她?击飞出去。 厉图南的手爪擦着鬓边的头发掠过,当即削断数绺,眨眼被疾风扯散。 一道骨头折断般的脆响传来,一左一右两个栖云弟子挺剑疾刺厉图南肋下与后心。 牧云重重跌落在地,雨落如箭,在她?身边哗啦啦扑地而下。 厉图南回掌震开长?剑,跟着右手一扬。 赤蟒鞭在他手里,竟似活物般发出兴奋的嘶鸣。 鞭身赤光大盛,如一道灼热的血电,带着远胜牧云驱使时的狠厉煞气?,直取方才那两名?弟子咽喉! 他二人明知厉图南凶戾,方才舍命援护牧云,一击得手,不敢恋战,正欲后撤,谁知厉图南竟还有杀招! 眼见已不能全身而退,两人脸色惨白,已阖目待死。 可就在这时,风波定?破空飞来,猛然?直刺厉图南右眼。 厉图南挥鞭格开,顾海潮已再度杀到。 他方才前?襟被割破,衣衫已然?破烂,索性脱去掷在地上,赤膊上前?,显然?心中怒意、恨意无不已极,招招直逼厉图南必救之处。 牧云亦念诀唤回赤蟒鞭,再度扑来。 其?余众人知道单打独斗绝战厉图南不过,同样加入战团。 车轮战下,厉图南呼吸愈发急促,雨水沿着他身上一股股淌下。 他一身衣袍早被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格外瘦削。 忽地,他头顶上空,那笼罩整个不见天的垂天阵光幕猛然?间波动起来,不时扭曲一下,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连带着天空的景象都出现了?细微的歪斜。 顾海潮余光瞥见,传音给牧云:“师尊正在破阵。阵法?不稳,再拖片刻!” 牧云精神一振,正欲配合师兄再组攻势,厉图南却似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焦躁,猛地虚晃一招逼退顾海潮,随即仰天发出一声尖啸。 啸声未落,广场四周那些魔修们忽然?齐声应和,将手按在地上。 道道漆黑魔气?从他们身上涌出,迅速在地面蔓延、交织。 “不好!快躲开!” 顾海潮惊呼。 然?而已经晚了?。 这些魔修从方才就接到命令,暗中布阵。 看似杂乱无章,只知在人群中游走骚扰,其?实却已占定?方位,只待厉图南令下,便即启动阵法?。 顾海潮正欲向后跃出,脱离阵法?范围,可只跃到一半,顿觉身形一沉,骤然?落地。 落地后脚下仿佛陷入无形泥沼,举手投足都变得异常艰难,灵力运转也滞涩不畅。 再看旁人,也是?一般。 无不动作迟缓,欲逃而不得,手按额头,面上皆现出痛苦之色。 无数道凄厉的嚎叫声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扰人心神。 众人只觉头疼欲裂,眼睁睁看着厉图南身上杀气?翻涌,明知道他脚下一晃就会到自己身前?,却一步也动弹不得。 顾海潮目眦欲裂,强忍经脉撕裂的痛楚,大喝一声:“破!” 风波定?爆发出远超平日的刺目光芒,硬生生挣脱了?阵法?的束缚,化作一道流星,再次冲向阵眼中的厉图南! 这一击已是?破釜沉舟,损寿元、烧精血、拼尽修为,无论成与不成,都是?最后一击。 顾海潮眼中淌下两行?鲜血,马上被大雨冲开。 眼看着风波定?马上就要刺到他身上,却忽然?,一道巨大的黑影打斜里插来,正横在厉图南身前?! 风波定?打在上面,迸溅出一串火星,一道刺耳的摩擦声随即炸开,风波定?斜飞落地。 众人但见一条鳞甲森然?的漆黑巨蟒,盘踞在厉图南身前?。 巨蟒扬起身,足有数层楼高,身躯如十抱之木,一双冰冷的金色竖瞳高高俯瞰着众人,猩红的信子不断吞吐,沙沙有声。 正惊叹间,忽然?,那巨蟒身形微拧,粗壮的长?尾猛地一扫,重重砸在广场边缘。 无数巨大的石块被蟒尾卷起,向着场中行?动受限的众人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顾海潮目光一凛,右手在身侧一抓,勉强召回风波定?,却再无力气?制止。 可偏在此时,巨蟒猛地一矮,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直噬向他头颅。 一口咬下,便能将他头颈齐齐咬断! 厉图南浑身猛地一凛。 这些人中,他对顾海潮下手最重、杀意最显、最不留情?。 内心之中,未必没有当真杀他之意。 谁知竟被千乙这魔物窥见心思,擅自行?事! 如果当真在这里杀了?顾海潮…… 他心念急转,一跃而起,身形如电,朝着一人一蟒直扑过去。 一手格开蟒首,另一手疾探向顾海潮胸前?,欲将他扔脱。 顾海潮哪知厉图南心中所想? 眼见他忽然?杀气?腾腾欺近,手爪缠绕着魔气?向自己胸口直抓过来,新仇旧怨一并涌上头顶。 拼着身死,也要同他以命换命! 对这一抓不闪不避,低喝一声,只将风波定?奋力直推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天际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浓云,将昏暗的天地骤然?照彻。 顾海潮愕然?了?。 恨了?这么多年?,支撑他惨淡经营至今的,不就是?手刃此獠、清理门?户这一念吗? 可当师尊真的死而复生,那积攒了?数十年?的恨意,仿佛瞬间被掏空了?。 他心里空洞洞的,好像什么也没剩下。 这一剑刺下去,报的究竟是?什么仇?雪的又是?什么恨? 电光闪过,他面孔一时也变得惨白,悔意涌上心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厉图南两手伸出,空门?大开,风波定?劲力直贯,正正推入他胸口当中! “嗤——!” 一道清辉后发先至,从旁边飞射而来,拂过风波定?的剑脊。 风波定?去势顿止,生生停住,从厉图南身体当中脱出,铛啷一声落在地上。 电火滚落,亮而复暗。 漆黑的雨幕中,顾海潮如被一阵劲力托住后背,轻轻落地。 与此同时,漫天雨珠忽然?顿住,彼此结成一张巨网。 那些空中正欲落下的巨石,眼看就要砸到众人,却在前?一刻忽然?撞上水壁。 下坠之势骤减,随即又被水壁上的一股巧劲引偏,轰轰隆隆地滚落至广场边缘,竟未伤及一人。 风雨中,一道青影飘然?落在厉图南与顾海潮之间。 衣袂拂动,周身雨水不侵,正是?百里平。 “师尊……” “师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但见顾海潮赤着上身,跌坐在地,猛一翻身跪起,向着百里平嘴唇颤动,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风波定?落在他旁边,剑尖上的血已被冲刷干净,只在雨中闪烁着寒芒。 地上雨水、血水混在一起,模糊的血迹蜿蜿蜒蜒,爬到另一旁同样跪坐在地的厉图南膝下。 他一身黑衣,看不出胸前?伤势,只能瞧见满头长?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那张全无血色的脸上,一双眼睛却黑得吓人,当真宛如厉鬼一般。 “师兄!” 牧云飞奔上来,从已经化作人形倒在地上的千乙身上踩过,扶起顾海潮。 见他并未受什么重伤,略一定?心,转头跑到百里平身前?,抱住他袖口,低头恨恨看着厉图南。 “百里平!你看看!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一道声音挟着怒气?如惊雷般从一旁炸响。 裴沧海须发散乱,终于挣脱锁链飞身上前?,指着厉图南道:“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赵守拙落后一步,也收步落地。 虽然?不像裴沧海那般疾言厉色,可也是?面沉似水。 “你今天不清理门?户,师兄就替——” 裴沧海怒气?勃发,可忽然?想到血魂锁,生生顿住,话锋微转。 “我看不如废了?他的修为,囚禁终身,也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百里平不语。 四周,栖云弟子和赶来相助的同道,人人身上带伤,皆拿眼睛看着他,等?着看他如何处置。 就在这时,一直伏于泥泞中的厉图南忽然?动了?。 他微微躬身,竟然?朝着百里平的方向,重重叩了?一个头。 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自他周身弥漫开来,空气?中隐隐有暗红色的煞气?浮动。 百里平终于将视线落回他身上。 “厉图南,你要同我动手?” 第33章 “徒儿不敢。” 厉图南抬起头。 两边眼角下,深黑的魔纹一瓣、一瓣,慢慢展开。 “徒儿这点修为,废了?也不可惜。只是?……若真成了?废人,师尊定?然?再不肯让徒儿见上一面。” 他信手在身前?点过两下,止住流血,从地上缓缓站起,一双眼睛只紧盯在百里平脸上。 “徒儿想留在师尊身边……一生就只这一个心愿。” 他看着百里平,轻轻道:“要是?连这都成了?奢望……叫徒儿如何甘心坐以待毙?” ----------------------- 作者有话说:小厉的厉是厉鬼的厉呀…… 倒反天罡啦!小厉和师尊又双叒打起来了! 第27章 师徒局 大雨滂沱, 不见天峰顶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狂风卷着雨丝抽打在众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平台上积水已?深,混着血色晕开一片暗红。 "师尊。" 厉图南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徒儿得罪了。” 天色晦暗, 众人看?不见百里平面上神情?, 只听他声音响起,仍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图南,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 厉图南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他身形微显踉跄, 出手却仍是狠辣异常,直取百里平面门, 带起的魔气竟将?周遭雨水都染成红色。 旁人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是见他竟然当真对自己恩师出手,而且一上来便?是这样的杀招, 均感惊骇。 牧云长眉一压,一跃上前。 身后?一众栖云弟子见此也不能袖手旁观, 不顾自己伤势就要加入战团, 可刚一动身就被拦下?。 “孽畜!” 裴沧海怒喝一声, 伸手拦下?众人, “小?子们退远点。” 手中宝印猛地涨大, 却同样被人拦住。 “师兄稍待。” 百里平侧身避过厉图南那一击, 分神出口, 跟着右手直点厉图南腕间要穴。 这一指看?似未加多少劲力, 可指尖所过之处,雨水竟被生生震开。 厉图南闷哼一声, 手腕一翻,同他对了一掌。 两股力量相撞,便?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震得周围观战之人耳膜生疼。 但见两人脚下?石板如渔网状片片碎开,碎石飞溅,扑啦啦崩到远处。 “好?!” 裴沧海喝了声彩。 这一手虽然看?似未分出高下?,可以他的修为,自然看?得分明,厉图南接下?这一指后?,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显然不敌。 他转向赵守拙,本想说?看?来咱们两个观战就是,让百里平自去清理自家?门户,可却在赵守拙看?过来的眼神里瞧见一抹困惑之色。 裴沧海不由一愣。 是啊,百里平先?前刚醒来时,只在元婴初期,可单看?这一手,境界已?远超那时,竟隐隐有恢复旧观之势。 他被囚禁这些时日,难道…… 不容他们细想,战团当中,厉图南忽然笑了,周身魔气暴涨。 地上的血水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他的动作?开始蠢蠢欲动。 "师尊小?心!" 顾海潮急呼。 他话音未落,只见地面上混着血水的雨水忽然化作?无数细小?的血针,从四面八方就向百里平射来! 这一下?变起仓促,百里平不及掐诀,脚下?腾挪,广袖卷动,匆忙躲避血针。 他身形飘忽,脚底下?踏罡步斗,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哪怕是裴、赵二人,自问换了自己,也绝做不到如此。 可这血针密如牛毛,又常常以预想不到的角度飞来,即便?百里平已?极尽灵力运用之妙,也不免显得支绌。 正腾挪间,忽然脚下?踩入一块凹陷的方砖。 他虽然马上便?稳住身形,可一道血针已?擦着脸颊飞过。 他猛一偏头?,转回来时,脸上已?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漫天血针乱了一瞬,攻击忽然杂乱无章。 百里平趁势向后?疾跃,眨眼间已?退出丈余。 "海潮,借剑一用。" 顾海潮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将?风波定向他掷出。 长剑破空而至,百里平广袖一扬,风波定已?攥在手里。 这柄长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忽地泛起耀眼的白光。 厉图南眯了眯眼睛,让这剑光一映,脸上愈显惨白。 百里平每踏一步,还未踩实,就有血针疾射过来,突袭甚急。 然而风波定剑身上的月白清辉环绕诸身,将?袭来的血针一根不落,尽数荡开。 那些被扫开的血针却不落地,反而被剑意牵引,渐渐在百里平周身织出一道屏障,将?后?续袭来的血针挡在外边。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赵守拙喃喃道。 他已?看?出,厉图南这招乃是在一些魔修之间流传的血魔术。 只要是自己的血,哪怕离体,数丈之内均受他控制。 厉图南方才胸膛中剑,血流于地,被雨水冲开,散于各处,正给?他制造了机会。 可血水当中毕竟混着雨水,一经?风波定拂过,便?为百里平所牵引,厉图南再不能控制自如。 像这等对灵力的掌控,实在已?臻化境,与?之相比,修为高低反而是末节了。 赵守拙自问境界在现在的百里平之上,可见此仍是不免生出相形见绌之感。 看着两人交手之状,一时沉吟,隐隐心有所悟。 厉图南见这招已?不奏效,双手猛地一合,地上的血水忽然汇聚成一条血蟒,拔地而起,张开巨口向百里平扑去。 百里平持剑而立,面对扑面而来的血蟒,不闪不避,只将?风波定向前一递。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也不见风波定上光芒大盛,看?着好?像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剑。 然而这一剑递出,血蟒就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一触即溃,散成漫天血雨,洒在地上,再无生息。 厉图南身受反噬,连退数步,脚下?一挫,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却低头?呕出一大口血。 一旁,千乙身形忽动,下?半身已?变为蛇形,可让厉图南身上魔气一震,便?又萎靡下?去,盘于地上,一双金色的眸子在雨中忽闪。 "还要继续吗?" 百里平持剑向厉图南走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厉图南抬头?,雨水顺着下?颌不住滚落。 他看?着一步一步向着他走过来的百里平,忽然笑了:"师尊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拍向地面,整个平台的积水都沸腾起来! 无数血手从水底伸出,抓向百里平的双脚。 与?此同时,厉图南本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右手疾点,直探百里平心口!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百里平若要抵挡血手的纠缠,就难以避开厉图南这搏命一击;若要应对厉图南的进攻,就必然会被血手所困。 电光火石间,百里平心念一转,松开风波定,同厉图南拼了一掌。 一旁,风波定带着轻轻的啸鸣,自己飞出,划出一道白色的弧光,将?血手斩断。 两掌相接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强烈的气浪将?周围的雨水都推开来,在两人身边形成一个短暂的空白。 随后?,厉图南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积水之中,溅起大片水花。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百里平迈步上前。 他走到厉图南面前,低头?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图南,你输了。" 厉图南仰头?看?着他,雨水模糊了视线,看?不见他的神情?,只隐隐看?见一道轮廓。 他知道,刚才风波定不是由百里平催动的,而是顾海潮。 百里平在瞬息之间便?下?了决断,悍然松手,而顾海潮,他的好?弟子,也没让他失望。 厉图南躺在地上,呵呵低笑起来,一面笑,一面喷出血沫,被自己呛到,又开始咳嗽。 这笑声愈听,就愈像在哭,渐渐地,众人心中无不觉出种悚然之感。 百里平身形微动。 就在这时,厉图南竟忽然暴起,用尽最后?的力量向他扑去,手指直取咽喉! 百里平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侧身避开这一击,右手快如闪电般拍向厉图南脐脉—— "师弟不可!" 裴沧海失声惊呼。 百里平这一掌拍去,厉图南必死无疑。 可是血魂锁尚在,万一他自己也受牵累,如何是好?? 当即想要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了。 第34章 然而预想中的骨碎筋折并未发生。 百里平的手掌在触及厉图南身体的瞬间,力道由刚转柔,如春风拂过湖面。 温和的灵力透体而入,厉图南只觉气息一滞,就这一瞬间,周身要穴已?被接连封住。 浑身力道如潮水般退去,他骤然脱力,软软地从半空坠落,砸在积水之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裴沧海这才收了宝印,大步上前,铁青着脸道:"师弟!你看?看?他!这等凶性,与?野兽何异!" 赵守拙也叹了口气,却是低头?对厉图南道:"图南,你自幼聪慧,师尊待你如亲子,何以堕落到如此地步?" 厉图南仰躺在地,大口喘息,胸口不住高低起伏,听了这话,全无反应,两眼紧闭,好?像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方才暴起,虽然声势唬人,其实未用灵力,可旁人距离太远,此事只有百里平一人察觉。 他长身立在雨中,身上袍袖仍无半角沾湿,低头?在厉图南身上看?了半晌,缓缓道:“厉图南,你罪有三。” "其一,叛出师门,修习魔功,荼毒生灵;其二,亵渎师长,悖逆人伦;其三,今日负隅顽抗,凶性不改。三罪并罚,当诛。"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裴沧海愕然道:"师弟,万万不可!" 血魂锁的缘故却不好?当众说?出。 一众栖云弟子面面相觑,只等百里平口中再说?出一个“可是”,可是却没等到。 百里平腕间一振,风波定发出一声清越剑鸣,从地上跃起,剑尖直指厉图南心口,灵力凝聚,杀意凛然。 风波定是顾海潮的本命法器,这时他如果?催动灵力,自可阻止,可他心神大乱,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如此。 就是这犹豫的一瞬,风波定猛然向下?一落,剑锋已?触及厉图南的心口。 却忽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从围观人群中窜出,手中短刃直取百里平后?心! 同一时刻,另一人从侧面突进,直扑向地上的厉图南,却不是杀招,好?像专为夺人而来。 他手已?按在厉图南身上,却在对上厉图南骤然睁开的双眼时,不由动作?一滞—— 那双眼睛里,哪有半分重伤垂危的昏然? 分明尽是浓赤的杀意! ----------------------- 作者有话说:师尊,你这是车轮战摘桃子,胜之不武! (被小厉pia飞) 呃呃呃缓更也等不来榜单,没招了,随便了! 第28章 做戏 厉图南虽然要穴被封, 经脉滞涩,可在?瞥见百里?平身后?寒芒的刹那,一股气猛顶上来, 喉间一甜, 周身气息猛然暴涨起来 百里?平心口骤然一缩。 厉图南竟是?不管不顾,强行引燃心头一点精血, 霎时间冲破了他?刚才?所下禁制。 听着身后?风声, 他?正侧身避让, 动作因着血魂锁传来的剧痛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间,厉图南已一掌拍在?风波定剑身之上。 长剑受力偏转, 掉过头去,去势更疾,“噗嗤”一声, 不偏不倚,贯穿了那偷袭者的胸膛。 “留活口!” 百里?平低喝出声, 却已迟了。 那黑影身形一僵,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随即软软倒地, 气息顷刻断绝, 缕缕黑气从身体当中?升起…… 是?冥界的人! 几乎在?同一时刻, 人群中?又有两?道身影暴起, 直奔厉图南而去。 然而, 不等他?们冲出几步,周围魔修同时掐诀, 再度启动了阵法。 这两?人前冲之势如同撞上一堵无形铁壁,登时顿住。 所有人包括顾海潮在?内,都被硬生生定在?原地, 动弹不得。 暴起的那两?人更是?维持着前冲之态,同周围人格格不入,意图暴露无遗。 数步之外,裴沧海与赵守拙同时动作。 他?二人已提前从顾海潮处听说?了百里?平的计划,因此对眼前惊变并不讶异,因修为高深,魔修阵法不曾影响他?们,眼见人群当中?异动,立刻会意,身形如电,分别扑向两?名被阵法显形的人。 几乎在?厉图南出手的同时,百里?平五指微张,也扣住了先前欲抢夺厉图南的那人手腕,劲力一吐,当即将其制在?原地。 另一只手虚按在?厉图南胸前,察觉其气血翻涌,五内鼓荡,不由皱了下眉,先将灵力渡入,助其调息。 被他?制住那人瞥见魔修阵法与裴、赵二人动作,眼见事?不可为,自知无法走脱,眼中?狠色猛然一闪。 那边裴、赵刚要碰到两?人衣角,谁知这两?人周身竟腾起幽绿色的火焰,瞬间将其吞没,化作两?团焦炭,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百里?平方才?已将冥界的人制住,可忙于?为厉图南调息,略微分神,一时不察,竟让他?将两?人灭口。 见他?舌尖微动,心知不好,心念一动,指尖灵力便贯入其经脉。 对他?不像方才?对厉图南那般容情,在?转瞬之间,便将他?各处要穴全都封死,不留一丝余地。 那人浑身一僵,如同被数百道铁链拧紧,只一瞬间,便连眼皮都无法再眨动分毫。 百里?平松开他?,手指撬开他?嘴,从他?齿间捏出一只毒囊,灵力一吐,将其焚尽。 一众魔修见状,即刻撤去阵法。 平台上众人这才?浑身一松,恢复行动,不由面面相?觑。 百里?平将风波定掷还给顾海潮,微微垂手。 众人便见从其袖中?滑出一件古朴的罗盘状法器,上面一根指针兀自微微震颤,指向被制住那人的方向。 百里?平这才?道:“今日之事?,惊扰诸位同道,实非百里?平本?意。” “冥界行事?诡秘,踪迹难寻,若非行此险招,难以?令其现身。” 他?将手中?那件法器举起,“此物名为溯魂晷,对冥界特有的阴煞之气感应极为敏锐。” “方才?我前来之时,袖中?此晷便已示警,说?明冥界爪牙,早已混入我等之中?。”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地上喘息未定的厉图南身上,继续道:“故此,我才?假意清理门户,扬言要诛杀逆徒。” “唯有如此,方能逼得潜伏的冥界之人不得不动。” 裴沧海暗道:你?方才?那模样不像假意,倒像是?真?要杀人,别说?旁人,就连我都唬住了。 一旁,一位前来相?助的别派弟子忍不住发问:“百里?仙长,我等明白冥界威胁,但您如何能断定,以?厉图南为饵,冥界便一定会出手相?救?” “他?与冥界,莫非有什么渊源么?” 百里?平迎向他?的目光,“道友所问,正是?关键。” “诸位不知,图南幼年时便身中?奇毒,此毒源头,经我查证,正为冥界所独有。冥界不惜在?一个稚龄孩童身上种下此等罕见奇毒,足见布局深远。” “虽不知图南于?他?们究竟有何种用处,但既费此周章,说?明其必是?至关重要的一子。” “他?们岂会坐视这枚经营多年的暗棋,轻易毁于他人之手?我与图南这便冒险一试,幸而果真?奏效。” 他?环视众人,目光恳切,带着深深的歉意。 “今日将诸位卷入此局,实属情非得已。冥界阴谋关乎重大,两?害相?权,今日得罪之处,不胜歉意,万望海涵。百里平在此,亦谢过诸位道友。” 说着对众人作了一揖。 平台上除了外门来的帮手外,大部分都是?栖云弟子,见师尊向自己行礼,连忙侧身避过。 那两?个被焚尽灭口的弟子,分属两?个不同门派。 同门弟子与他?们相?处日久,从来不觉有异。 今日才?知他?们竟是?冥界卧底,不由毛骨悚然,倒也顾不得以?被百里?平厉图南联手欺骗为侮,只恐旁人将矛头对准自己门派,说?他?们藏污纳垢,闻言只沉默不语。 裴沧海问:“师弟,抓到的这条舌头,你?打算怎么审问?” “师兄以?为该如何?” 裴沧海抓了一把胡子,“我看事?不宜迟,也别带去别处,省得夜长梦多,就在?这不见天?就地开审算了!” 百里?平点点头,解开那人喉头禁制,但无论如何问话,那人只是?闭口不言。 厉图南倚在?一块山石旁,呼吸浅促。 方才?燃烧精血强行破封的反噬正在?体内翻涌,他?以?手抵腹,脸上却不显痛色,反而扯出个笑。 “不必白费力气了。撬不开的嘴,砍了便是?。” 众人瞪向他?。 一直沉默的千乙忽然身形一动,半边身子仍是?蛇形,在?地上蜿蜒上前,到了厉图南面前,垂首道:“尊上。” 又看看百里?平,“百里?仙长。” 第35章 “属下知道一个法子,能让死士开口。” 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阴恻,一双金眸缓缓转动。 “只是?手段有伤天?和?,恐污了诸位清听。” 他?现在?人首蛇身,形貌本?就诡异,几个正道弟子闻言不禁面露鄙夷。 裴沧海更是?冷嗤了一声。 见师尊如此,他?带来的弟子胆气更壮,当下便斥道:“邪魔外道!” “哦?”厉图南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让这冥府忠犬吐露真?言?用浩然正气感化他?么?那请便罢。” 他?语带讥诮,引得那弟子面色涨红。 裴沧海这次本?就恼了他?,见他?给自己门下弟子难堪,眉头一竖,正要发作。 百里?平却抬手止住他?,施术将厉图南的嘴巴封了, 对千乙道:“说?下去。” 千乙感受到压力,头垂得更低:“此法名为‘燃魂香’。需先以?秘术震散其神魂,令其处于?半生半死之境,再点一炷特制魂香。” “香燃期间,他?神魂暂聚,意识却不由己控,问什么便会答什么。” “只是?香烬之时,便也是?魂飞魄散之刻,因此这法子只能用这一次。” 场中?一时寂静。 从方才?起就一直瓢泼不休的大雨终于?小了,只剩下细细的沙沙声响。 众人听了,无不心中?一寒,被抓住的冥界那人更是?脸色惨白,现出几分绝望之意。 赵守拙沉吟片刻,看向百里?平:“师弟,你?看……” 这法子确实阴毒,绝非凡间正道所为。 可眼下冥界阴谋关乎苍生,这壤师或许是?唯一线索。 百里?平颔首,“可以?一试。” 他?名望素著,场中?众人情不自禁便望其指麾,听他?拍板,也无异议。 厉图南以?手撑石,缓缓站直身体,无声地动了动嘴,一副无法开口的模样,求助地看向百里?平。 百里?平心知以?他?的修为,这等法术想要解开,无非是?动动手指的事?,他?这般作态,乃是?故意为此,等自己亲手解开,便遂了他?意。 厉图南喉中?禁制解开,低咳两?声,道:“既然如此,诸位仙长,请入内一叙罢。” 他?方才?以?一敌多,不落下风,诡谲狠厉,杀招迭出,多少人险些丧命在?他?掌下。 观他?言行,哪里?像在?做戏? 见他?忽然起身,众人无不各自戒备,如临大敌,更有人已把刀剑出鞘。 有弟子忍不住低声道:“师尊,小心有诈!” 厉图南不理会他?,低低咳着,只是?盯着百里?平看。 百里?平也回看向他?。 厉图南等了一阵,不闻百里?平开口,垂下眼睫笑道:“师尊若仍对徒儿心存疑虑,觉得徒儿居心叵测,意图借此机会再行不轨……” “那便请师尊与众位同道在?此稍候,徒儿独自带千乙进去审问便是?。” 众人听来,不由暗忖:如此不就你?说?黑是?黑,说?白是?白了么?均觉不妥。 “又或者……”厉图南像是?听到众人心中?所想,“师尊以?为徒儿所说?不足取信,欲亲自审问,那封死我周身灵脉,再一同入内便是?。” 这法子刚才?百里?平已用过了,却被他?强行冲开。 要是?狠心彻底封死他?脐脉死穴,厉图南刚遭剧斗,变回凡人之躯,脏腑必溃,又要重蹈上一次的覆辙,百里?平自不会如此。 他?在?厉图南脸上看了片刻,终于?道:“我担保,厉图南不会再生事?端。诸位随我进主殿罢,一同审问,也是?做个见证。” 闻言,厉图南微微一怔,随后?回神,笑道:“诸位仙长请,师尊请。” 说?着整整衣衫,挺了挺身,上前引路,率先向主殿方向走去。 他?脚步虚浮,这几步路走来已经十分勉强,忽然脚下所踩碎石松脱,他?无力自制,一个踉跄。 却没跌倒,被一股柔和?的劲力稳稳托住,重新站稳。 转回头,百里?平收回手,神色仍是?如常。 牧云看得直撇嘴,忍不住上前两?步,扯住百里?平的衣袖,小声道:“师尊,我也受伤了……” 这句不是?虚言。刚才?以?命相?搏,她身上仅外伤就有数处,到现在?仍在?渗血。 厉图南脚步顿住,侧过半张脸,目光凉凉地落在?她身上。 牧云但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就撒开了手。 ----------------------- 作者有话说:小厉已经是第二次被师尊强制闭嘴了 小牧云不要当着师兄面撒娇,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第29章 钥匙 外面天色昏黑, 偌大的主殿内又只?有一颗明珠照明,众人陆续进入,但觉人影摇动, 映在四面脱漆的壁画上, 乍一看?好像鬼影幢幢,不由心生悚然之感。 众人闻不见天之名已?久, 今日还是第一次进入主殿。 进门之前, 心中也?不知期待着什么, 可进来后四面一看?,不由各自心生失望, 顿感名不副实。 厉图南将众人神?色瞧得一清二?楚,也?不在意,一面让人掌灯, 一面将百里平让去上座。 整座主殿就只?正?首一把石座,百里平自不肯坐, 厉图南也?不强求, 同他一起?站着, 转头?看?了千乙一眼?。 千乙会意, 取出一支色泽暗沉、细如手指的香, 走向抓来的那冥界卧底。 那名冥界卧底已?被扔在殿心, 周身穴道被封, 如同待宰羔羊。 见千乙走近, 不由瞪大了眼?睛,口中发出含混不明的声?响, 口水混着血水一齐从嘴角流下。 千乙捏开他嘴,不由啧啧称奇,对厉图南道:“尊上, 这人倒是硬气,刚才?趁人不注意,居然把自己舌头?给咬断了。” 说完,他又低头?看?向这人,面上露出遗憾之色。 “可惜啊,舌头?断了也?没用,一会儿你的魂儿自己就开口了。” 他面带微笑,拈着香在他脸上轻轻划过。 那人垂眼?看?去,香体缠绕着不祥的纹路,一股诡异的香气隐隐传来,不由吞了下口水,面上含愤。 这愤怒好像愈发取悦了眼?前的魔修。 千乙的那两?只?竖瞳微微一缩,在他偏过头?打?算一口把香咬断的瞬间,猛地把手拿远。 “请诸位退开些。” 千乙说着,以口叼香,双手结印,指尖冒出幽蓝火焰,猛地点?向卧底眉心。 卧底身体忽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眼?中神?采迅速涣散,肌肤下仿佛有无数细虫蠕动。 关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过去,整个人硬生生掰成了一个活人掰不出的形状。 他大睁着眼?睛,也?大张开嘴,半根舌头?高高顶出。 喉咙不住吞吐,好像想要嘶吼,却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嘶、嘶”声?响,压成一线,从牙缝间一点?一点?挤出。 片刻后,他忽地泄力,瘫落在地,身体软得像是没有一根骨头?,气息也?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一双眼?空洞地望着穹顶,显然生气已?绝。 众人从四面看?去,只?觉毛骨悚然。 风挟着细雨从窗间灌入,拍打?得窗户不住忽扇。 千乙将魂香插入香炉,口中念念有词,指尖火焰点?燃香头?。 一缕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 “可以问了。” 千乙退后一步,“香燃尽前,他知无不言。” 百里平早有考量,率先开口,“厉图南对你们有什么特殊之处?” 卧底嘴唇翕动,声?音呆板如同梦呓。 “极阴之体……赤渊花之毒……二?者相融……钥匙……彻底开启冥界之门……” 他舌头?只?剩一半,吐字却很清晰,不知是从哪里发声?。 百里平心中一动,飞快地同裴沧海、赵守拙二?人交换了下眼?色。 厉图南站在百里平身侧,手仍按着小腹,身形微显佝偻,闻言却不说话。 百里平又问:“从一百多年前,他还是个孩童时,你们就盯上他了?” “是……钥匙需长大……待时机成熟……” “这些年你们还选了其他人么?” “选了……但是……都没活下来,只?有……” 裴沧海忍不住上下扫了厉图南一眼?。 厉图南脸色苍白,只?不动声?色往百里平身上靠。 百里平侧身避过了,“这些年你们还有什么活动?” “厉大婚那日……本想趁乱带走钥匙……但百里平……醒了……计划打?乱……就没现身……” 厉图南眼?神?一寒,收了刚才?那副无谓神?情,站直了些。 第36章 “我师尊渡劫那日,你们又是什么算计?” 卧底空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不知……那一战的壤师……非死即残……我们是后来才?接手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 卧底知无不答,“那是能在阳间活动的……最强的一批……不然……”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除了栖云弟子之外,其他人并不知道百里平渡劫当日的内情,更不知道他当日曾与冥界之人交手。 听了厉图南的问话,不由云里雾里,却也隐约听出百里平昔日强悍。 厉图南看?向百里平,却见师尊面容平静,仿佛在听与己无关的旧事。 当日他赶回时,百里平已?然身死,可这消息太过骇人,砸在身上,将他一时砸得懵了,当时倒也?不觉着如何痛断肝肠。 反而,他勘察现场,从无数打?斗痕迹中,一点?点?拼出当时百里平如何在雷劫之后,以一敌多,犹能手刃甚至重伤数人,心中竟生出种骄傲之情。 “你也?是壤师?” 百里平又问。 “是……我是壤师。” “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这冥界壤师之后的话。 “不知……我等接到的命令,只?是伺机带走钥匙……之后……之后……” 香炉中,那炷魂香已?燃至末尾,灰白的香灰簌簌落下。 壤师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脸上浮现痛苦扭曲的神?色,喉咙里发出最后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终于,青烟散尽,香烬成灰。 壤师的身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悄无声?息地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声?不绝。 良久后,裴沧海才?道:“我听出意思?来了……” 他声?音粗放,这会儿刻意压低了,在空旷的殿内嗡嗡作响。 “他们要厉图南有用,这次没带走他,之后搞不好还会来人。” 牧云忍不住问:“师尊,他说的冥界之门是……” 百里平知道殿中年轻弟子大多都有此惑,解释道:“千年前冥界为乱,七贤以法阵将其镇压。” 这一战众人均曾听说,只?耐心听他继续道:“然天道有常,亦予一线生机。冥界虽属至阴之地,却非绝地,其气运流转,亦需与阳间有所交泰。” “若强行?绝其通路,如同只?堵不疏,非但违背天道循环,积郁的玄阴之气反而可能酿成更大灾劫。” 裴沧海听得不耐,一挥手对众人解释道:“就是说,冥界之门,每一百二?十年就会开启一次,让他们透透气。” “正?是。”百里平颔首。 “每隔一百二?十年,当天地间玄阴之气最盛时,封印大阵便会开启一道缝隙,也?就是冥界之门。” “冥界之门每次只?开启一天,且通道极为不稳,仅供阴阳之气短暂交汇,无论是冥界之人还是生人,均难以通行?。” 一直沉默的赵守拙忽然道:“冥界之门下一次开启时间,我记得就在……不到一个月后。” 众人均心中一惊。 冥界之门将开,冥界的人又偏偏在这时急于控制厉图南…… 至于那壤师所说的钥匙,难道是…… “揣测冥界之意,”百里平语气沉凝下来,“恐怕是欲利用此‘生门’,将其彻底撕裂,借这天道所予的一线之机,行?逆天之举。” 话音落下,大殿内寂然无声?,只?能听见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却还没放晴。 偶有水珠从房檐滚落,敲在石砖上,滴答作响。 在场虽然只?有百里平、裴、赵二?人曾亲身经历过千年前那一战,但对那战的惨烈,举凡修真之人,无不有所耳闻。 如果真如百里平猜测的那样?,冥界要以厉图南为“钥匙”,彻底打?开封印,那于天地之间,恐怕又是一场千年未有的浩劫。 好半晌,终是裴沧海先道:“该怎么做,师弟,你拿个主意罢!” 百里平手中的溯魂晷,随着那名壤师身死,已?经重归寂静,他便将其收回袖中,沉吟片刻。 “我想当务之急,一面是要阻止厉图南落入冥界手里,一面是去凌霄宗取回羲和剑,先加固封印,再看?其有何动作。” 裴沧海听了其一,不由吹起?胡子,哼了一声?。 “你这徒儿强悍得很,恐怕不用你这做师尊的费心。冥界的人,哪个敢来招惹他?” 厉图南跪地道:“图南先前对师伯多有冒犯,这里给两?位师伯赔不是了。” 说着,伏低身体,规规矩矩地对裴、赵二?人,一人磕了一个头?。 “不敢当,不敢当!” 裴沧海早吃过他的亏,见他这会儿忽然乖顺,哪里还肯再买他账? “无事献殷勤——嘿、嘿!” 顾着百里平的面子,没把话说完。 厉图南只?当不闻,磕过了头?,便从地上爬起?。 众人瞧他起?身时极为艰难,好像气力不济,挣扎半晌才?勉强站起?,摇摇晃晃,均觉不明所以。 刚才?同众人相斗时,他可不是这般。 追溯过去,好像从百里平赶到之后,他就换成了现在这幅弱柳扶风的模样?。 牧云不禁向天翻了个白眼?。 裴沧海却看?着百里平又道:“师弟,我刚受了你徒儿这一礼,可眼?前这事还不算了。” 他浓眉一皱,粗壮的手指环指了一圈周围或坐或卧、身上挂彩的众人。 “是,咱们这次攻山,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他目光炯炯地盯住百里平,“可你睁眼?瞧瞧!瞧瞧海潮差点?被废了的丹田!瞧瞧牧云丫头?半脑袋的头?发!” “再瞧瞧我跟守拙这把老骨头?,刚才?被那鬼链子缠着吸灵力的滋味可不好受啊!还有这么多人,各个负伤,这殿里哪有一个全乎人?” 他本是好意,可点?到谁,谁就不禁面上一红。 尤其是顾海潮,因为衣衫被撕破,这会儿仍赤着上身。 见众人目光向自己看?来,面上勉力维持,心中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入进去。 这么多人打?厉图南一个,却打?成这个样?子,人人均感脸上无光。 裴沧海本就有股邪火,刚才?因为正?事强压下去,这会儿开了话头?,越说越气。 “说是做戏,哼,有他娘这么做戏的?招招往死里招呼!” “刚才?要不是你拦了一下,还不定怎么收场呢!这混账东西分明是假戏真做,凶性根本没压住!” 百里平不语。 裴沧海也?不欲把话说得过分,不觉缓了口气。 “师弟,我知道你念旧情,还爱护短。可且不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就是我门下这些徒众,也?不能白受欺负吧?” 一番话只?说得顾守拙也?暗自点?头?。 百里平道:“原该如此。” “这么多人豁出命来救你,就算初衷是做局——现在局破了,蛇也?抓了,你总得给大家伙,给这些为你拼杀受伤的门人弟子们,一个交代吧?” “你说吧,对这小子,你到底有什么处置?” ----------------------- 作者有话说:厉图南,栖云宗著名表演艺术家,年纪轻轻已经是老戏骨了,师尊在场时自动增加150%娇弱和150%礼貌乖巧,视情况有时减少50%武力值,有时增加50%武力值,特定情况武力值会完全归零或者短暂获得无敌buff…… 第30章 立誓 大殿内烛火摇动, 血腥气隐约漂浮,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百里平与厉图南身上。 良久,百里平终于出言。 “图南, 你可知错?” 厉图南膝盖一弯, 便即跪倒,抬起头看向百里平, “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 “错在弟子不该假戏真做, 伤及无辜。” 厉图南的?声音很轻, 却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见。 “弟子私心?作祟,险些酿成大祸。” 他此话说出, 百里平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他递出台阶,问?话时却不知厉图南是否肯沿着这台阶下来。 厉图南比他从前熟知的?要桀骜不驯得多,这当口?他要是说上一句“弟子错在不该恃强凌弱、以一人打翻了?这么多正?道同门”, 恐怕事态还要更加无法?收拾。 虽然如此,百里平却仍是微微皱眉。 “假戏真做?说得简单。” 他语气严厉。 “你方才出手全无分寸, 打伤这么多同门、同道, 平添多少事端。按宗门铁律, 理应将你修为尽废, 逐出门墙, 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 殿内马上便响起几声压抑的?附和。 第37章 厉图南垂着头, 肩膀微微绷紧, 面上却仍是恭敬之态。 百里平却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众人, 话锋一转。 “然虑及冥界处心?积虑欲得图南,彼既视其为锁钥,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此刻废其修为, 令他无从自保,来日?恐生不测,使冥界得逞,贻害天下。” “更兼他体内阴煞之毒盘踞百年,早已与经脉纠缠不清,一旦失去?灵力护体,毒素反噬,顷刻间便能取他性命。故而,废功之罚,恐不可行。” 众人听他开始说要严惩,可是三言两语之后,又否定了?此议,不由面面相?觑。 裴沧海浓眉紧锁,忍不住踏前一步。 “师弟,你的?意思莫不是就这么算了??” 百里平摇头,“虽不尽废其功,却也不能放任自流。” “我意,暂封其大半修为,由本门严加看管,使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师兄以为如何?” 裴沧海连连摇头,“要是之前,我也就答应了?。” “可刚才你也看见,你封了?他经脉,冥界妖人一现?,他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强行冲破了?,和没封有什么区别?” “况且还要让他‘戴罪立功’,看架势是不想找地方把他关起来了?事。” 裴沧海低头向着厉图南看过?去?。 “只封他部分修为,难保他不会故技重施,届时谁能制他?这隐患留不得!” 百里平尚未回答,厉图南却忽然俯下身,以头叩地,“师尊,裴师伯所虑极是。” “弟子早年曾得一件异宝,名为隐元锁。戴上之后,灵力即受禁制,只能使出一到两成。” 他直起身来,看向百里平。 “请师尊为弟子戴上此锁。戴上之后,除非师尊亲自解开,否则弟子自身绝无可能冲破。” 百里平闻言不由沉吟,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所言为真,真有这样的?法?器,这些天无论冲突再?剧,倒是从没见他用到过?自己?身上。 厉图南以为他不信,又道:“徒儿命人取来,师尊一试便知。” 他方才一本正?经,和师门中其他人一样自称“弟子”,这会儿一时不察,又换成了?私底下的?称呼。 百里平微微颔首,厉图南松一口?气,向千乙使个眼?色。 千乙领命退去?。 过?不多时,众人便见他捧着一副乌沉沉的?镣铐而来,双手奉给百里平。 百里平凝视那锁链片刻,又看向厉图南。 厉图南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点?恳求之色。 百里平终是接过?锁链,指尖灵力流转。 却忽然,一只手拦过?来,裴沧海从旁喝道:“且住!先给我试试。” 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厉图南显然是忌惮已极。 百里平也不违逆,将两边的?锁扣一一套在他手腕上。 但见那隐元锁忽地化作两道流光,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裴沧海活动几下手腕,啧啧称奇,随后闭目运气,眉头紧皱半晌,又展开了?,两手摊开。 “嗯,的?确牢靠,冲不开。” 百里平心?念一动,裴沧海便觉身上霍然一轻,再?看那隐元锁,已经又重新躺在了?百里平手掌上。 裴沧海低头看看厉图南,心?道:这些年这小子都是从哪搜刮来这些玩意的?? 厉图南平伸出两手,“请师尊为徒儿亲设禁制,容徒儿追随身侧,取回羲和剑,加固封印,戴罪立功。” 他忽然这般乖顺,看得旁人好不习惯。 百里平却仍然无甚表情,如法?炮制,将隐元锁一一戴在他手腕上。 “呃……” 隐元锁一经没入,厉图南便闷哼一声,身体伏低了?些,肩膀细细发抖,好像不适至极,同裴沧海倒大不相?同。 百里平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众目睽睽之下,终是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只淡淡道:“即日?起,厉图南受我亲自监管,戴罪立功,待冥界之事了结,再?行论处。” 裴沧海看着厉图南强忍痛楚的?模样,哼了?一声,语气严厉道:“小子,听见没有?” “这隐元锁是你自己?求来的?,要是再?敢不老实,休怪师伯我不讲情面!你师尊护着你,我裴沧海的?拳头可认不得人!” 厉图南勉力直起身道:“图南……谨记师伯教诲。” 一张脸上已经是冷汗涔涔。 这时,一旁青岚宗的?一位年轻弟子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对着百里平恭敬行礼。 “百里仙长恕罪,晚辈……晚辈并非质疑仙长决断,只是方才厉……厉道友发狂之状实在骇人……” 他竭力控制,可声音仍然有些发颤,让厉图南抬头一瞧,声音便愈低了?些,几不可闻。 “晚辈等心?有余悸,唯恐……唯恐日?后再?生变故,殃及无辜。仙长慈悲,除去?这锁之外,可否……可否还有别的?万全之策?” 他话未说全,言外之意,仍是担心?厉图南以一二分的?修为,仍要兴风作浪。 百里平看向那弟子,目光温和,“小友所虑甚是。图南。” 他转向厉图南,“你当众立下一个心?魔誓罢。” 心?魔誓非同小可,关乎道途根本,一旦违逆,心?魔反噬,任你多高的?修为,此生都永无进阶之望。 因此修道之人,从不轻立此誓。 众人闻言,神色稍缓,觉得此法?确实稳妥,只不知厉图南本人能否答应。 厉图南仍跪在地上,竟然痛快道:“师尊有命,不敢不从。” 说罢缓缓抬起右手,三指并拢,指尖直指天心?。 “天道在上,心?魔为鉴。厉图南在此立誓,此生绝不滥杀无辜,绝不主动损害正?道同道。” “如有违誓,必叫心?魔纠缠,永堕无间,道途尽毁,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隐隐听见一声微弱声响,空气中凝出数道若有若无的?淡灰色雾丝,如同被无形之力攥紧,霎时没入厉图南掌心?之中。 一股阴寒之意弥漫开来,在场修为稍浅者忽感神魂一悸,不免向后两步,稍稍错开。 厉图南放下手,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瞧见这笑意,百里平便已知不好,但厉图南已继续说道:“可是徒儿这点?微末修为,别说无法?进境,就算全丢了?也不可惜,徒儿也并不在乎。” “这……”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没料到他竟如此轻慢道途,更又言语反复。 不知他此话何意,总不能是要再?启战端罢? 就算他当真不在乎心?魔誓,可方才的?隐元锁总不是摆设啊。 然而,厉图南不等众人斥责,目光倏地转向百里平。 那眼?神炽热、偏执、甚至还有种虔诚。 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如同诅咒又如同祈祷。 “故弟子愿再?立一誓!若此生再?滥杀一无辜,便叫我厉图南从此不得亲近师尊半步,永生永世,不能伴其左右!” 誓言落定,大殿内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这算哪门子毒誓? 这分明是…… 一众目光不由齐刷刷看向百里平。 只见百里平负手而立,面容依旧平静,可眼?神却微微一动。 方才破阵之时,旁人或许谓厉图南杀气森然,可因着血魂锁的?作用,百里平一面破阵,心?里却是源源不绝地传来一阵恐惧之意。 愈来愈浓、愈来愈烈,到了?后来,简直已经铺天盖地,扰人心?神。 厉图南在害怕什么? 百里平先前不解,此刻却忽地了?然,不由无言。 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轻咳一声,转开话题又道:“今日?之事,皆因我百里平教徒不严而起。” “栖云宗愿承担诸位疗伤所需一切丹药、符箓,稍后便会分发,如有不足,日?后一定补齐。” “此外,我会亲自为重伤者调理经脉。不见天后的?回鹤台,灵脉充裕,可供诸位疗伤修炼,烦请移步。” 厉图南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可见百里平目光扫来,终于还是沙哑着嗓子道:“原该如此。” “千乙,我暂时不便,你替我招待好各位同道。” 他这般言辞,千乙一时竟不知他说的?是正?话反话,不由抬头,探究地望向他。 厉图南微笑着向他看来,一双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千乙脊背一寒,不敢多留,连忙垂首去?了?,去?到大殿门口?招呼众人。 众人虽然不曾听说过?不见天上还有一个什么“回鹤台”,可听百里平这样说,也足见诚意。 况且能得他亲自调理、指点?,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便先后搀扶着,陆续走出大殿。 第38章 栖云宗的?人落在最后。 百里平方才不便,这会儿见顾海潮仍赤着上身,便解开外袍,罩在他身上,在他身上略微一探,点?了?点?头。 顾海潮连忙将衣服穿好,“师尊……” 又道:“弟子伤得不重。师尊先去?为其他宗门的?弟子疗伤吧,宗门内有弟子担待,师尊无虑。” 百里平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赞许。 几十年过?去?,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首徒,成了?天下喊打的?魔头,眼?前这二弟子资质虽有不及,但行事沉稳,顾全大局,更又知晓抑己?从人的?道理,确有掌门之风。 他正?要开口?,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道轻嗤。 听见嗤声,顾海潮不禁眉头一跳。 百里平按住他,在他肩上拍拍,温声道:“既如此,你带师弟师妹们先去?安顿,我稍后便来。” -----------------------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厉假戏真做是怕师尊真要走了他拦不住,所以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实力,没想到实力好像差一点的样子……所以就发疯了 不见天规则怪谈:不可以称赞or抚摸or长时间看着其他弟子,否则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第31章 别怕 人陆续走出, 殿内一时空旷,只余百里平、裴沧海、赵守拙师兄弟三个与跪在?原处的厉图南。 百里平引着裴、赵二?人走远几步,指尖微动?, 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升起, 将?三人所在?之处与外界声?响隔绝。 “两位师兄,凌霄宗一行, 我欲带图南同去。” 闻言, 裴、赵二?人毫不奇怪, 因此也不发问。 “一来,他?与冥界牵连最深, 冥界之人,迟早还要再找上来。” “二?来,将?他?带在?身边, 也好过留在?此处,再起风波。” 百里平略一停顿, “顺路, 我想?还需去哀牢山查看一番。” 哀牢山, 此名一出, 裴沧海与赵守拙面色皆是?一凝。 那是?千年前的最终战场, 亦是?冥界被七贤以生命为代价封印之地?。 那里山势险恶, 终年阴气缭绕, 传闻有许多人不明不白?丧命于此, 寻常修士绝不敢轻易靠近。 千年过去,那封印之地?虽看似平静, 内里却如同沉睡的火山,不知酝酿着什么灾祸。 如今冥界异动?再起,那里定?不太?平, 百里平欲往彼处,显然是?对封印现状极为担忧。 “待取过羲和剑,是?该去哀牢山那里看看。只是?……” 裴沧海眉头紧锁。 “凌霄宗那边……玄玑老儿当初强行取剑,那是?占着大义名分的,如今你去索还,他?们岂会?轻易放手?只怕要起争执。” “你如今毕竟不同往日……” 他?未尽之语,几人都心知肚明。 百里平修为未复,若真动?起手来,难免吃亏。 “师兄所言极是?。” 赵守拙接过话头,“不如我二?人与你同去。人多些,总归稳妥。” 百里平却微微摇头:“我们三人齐至,未免有兴师问罪之嫌。凌霄宗众长老不乏性子刚愎者,若因此激化矛盾,反而不美。” “倒也未必。”赵守拙沉吟。 “方才擒获的冥界卧底,便是?现成的由头。” 听了他?话,裴沧海精神一振,马上道:“对、对!我们只说是?为冥界阴谋的事,前往商讨应对之策,至于羲和剑,那是?顺道提及,谅玄机老儿也不好说什么。” 赵守拙微微颔首。 裴沧海又道:“不过为防万一,还是?让海潮带上几个得力弟子随行,在?外接应为好。” “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总归不好当真动?手。” 百里平思?忖片刻,觉得此法?可行,便点了点头。 计划大致商定?,裴沧海将?目光一转。 禁制外,厉图南仍跪地?不起,一张面孔白?得像纸,不见刚才的跋扈模样。 裴沧海冷哼一声?,看着他?,瓮声?瓮气地?问百里平:“师弟,对这小子,你就打算这么轻轻放下了?” “他?如今邪性入骨,方才动?手那般狠辣,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模样?你不善加管教,恐怕他?之后还要跳起来吃人呢!” 他?与百里平一样,成名已久,又是?一宗之主,少有被人忤逆的时候。 这次却阴沟翻船,被厉图南这晚辈一通戏耍,显然是?攒了一肚子怒气,一提起来便吹胡子瞪眼。 百里平只得安抚道:“ 师兄放心,过后我一定?好好管教图南。” 裴沧海却犹嫌不足,“还有他?最后发的那誓……哼,刚才人多,我不便说——” “这算哪门子的惩罚?我看他?分明是?求之不得!” 百里平唇线微抿,一时未答。 厉图南那誓言响起时,他?心中亦是?波澜骤起,复杂难言。 那看似轻飘飘的诅咒,落在?旁人耳中或许不解,可他?自然明白?其中分量。 以他?阅历之广,一时竟也不知作何反应。 赵守拙轻轻叹了口气,替难以启齿的师弟解释道:“裴师兄,此言差矣。” “对图南而言,耗费数十载光阴,落入如此之境,其实所为何事?只为换得师弟一线生机而已。” 他?轻抚长须,“如今终于功成,一旦应誓,岂不是?万事皆休?因此我看此誓于他?,绝非儿戏,师兄不宜苛责太?甚。” 裴沧海瞪着眼睛,消化着这番话,半晌,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疯了。” 算是?将?此事揭过。 三人不约而同,目光越过无?形的屏障,落在?那跪地?之人身上。 厉图南听不见声?音,不知几人具体所议何事,但知道必与自己相?关,察觉到?三人视线,强忍着各处脏腑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将?微微佝偻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裴沧海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由摇头低叹:“这会?儿倒是?知道装乖了。” 百里平收回目光,指尖一拂,隔音禁制如水波般散去。 “二?位师兄一路劳顿,且先去客房稍作歇息。我需履行前诺,这便去为各派受伤弟子疗伤。师兄如果有事,去回鹤台寻我便是?。” 说完,他?也不耽搁,便即举步离开。 经过厉图南身侧,没有看他?,可厉图南忽然拉住他?道:“师尊……徒儿也伤得厉害。” 百里平顿了一顿,才看向他?。 厉图南脸色仍然是?差,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唇上咬出的齿痕犹在?,让百里平蓦地想起了那一夜—— 他连忙收摄心神,将?袖口抽了出来。 “今日种种,终究是?你我之过,既然亏欠众人……” 他?自觉刚才动?作太?过强硬,见厉图南一怔,下意识地?举手在?袖口理了一理。 “……自然需得先顾全被你打伤的各门弟子。” 厉图南心气一泄,便即摇摇欲坠,抬了抬手,最后按在?地?上,腰跟着弯了下去,好像跪也跪不住了。 一头早已散乱的长发垂下,墨云委地?一般,其间隐约露出一段纤细脖颈,好像一折就能折断。 百里平收回视线,看向别?处。 “师尊……” 厉图南声?音虚浮,带着颤音。 “弟子……弟子脏腑在?阵中便已受损,方才又被顾师弟所伤……此刻眼前阵阵发黑,周身经脉如同寸寸断裂,无?一处不痛,实在?难挨得紧……” 一番话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只是?惹人生怜。 可窗外,碎石铺地?,整座平台上已无?一块完整的方砖,方才交战之烈,也可见一斑。 百里平便不为所动?,只淡淡道:“行事不知收敛,落得如此,也是?你该受的教训。” “今日之事,你能长些记性,也不枉伤这一场。” 说罢,便不再理会?,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石地?的窸窣声?,夹杂着艰难的喘息,还有一串凌乱的脚步。 百里平没回头,心神却被牵动?,走不数步,忽然听见一声?湿响,终于还是?站定?回身。 就见厉图南强撑着站了起来,追出两步,猛地?弯腰,一手死死按住小腹,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溅在?石砖上,单膝跪倒了,挣扎着又要爬起。 百里平叹了口气,终是?折返回来,看着蜷缩在?地?、气息奄奄的徒弟,语气缓了缓:“罢了,我先送你回房歇息。” 厉图南抬起头,“走……走不动?了……” 百里平沉默片刻,终是?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厉图南浑身被雨浇透了,被抱起时,仍湿哒哒地?往下淌水。 湿冷的雨水不多时就将?百里平的中衣也洇透了,他?只觉如同在?怀里抱着块融化中的冰,不由略抱紧了些。 第39章 厉图南被抱在?怀里,也不再喊疼,更不吐血了,顺势将?头靠在?百里平肩窝,冰凉的脸颊贴着他?颈侧的皮肤,不经意般动?动?,在?那上面轻蹭两下。 百里平低头向他?看来,他?便不敢动?了,把手按在?胸前,低声?道:“师尊,方才顾师弟那剑刺入寸余,徒儿怕是?伤了肺,咳……从刚才起,便喘息不畅……” 一旁静观的裴沧海看着二?人,重重啧了一声?,对赵守拙低声?道:“守拙,你瞧瞧,你瞧瞧,这便是?你家师弟说的‘好好管教’!” 赵守拙也连连摇头。 百里平虽然走远,可也能听见二?人说话,颇难为情,脚下不由加快几分。 等?把厉图南安置在?榻上,他?反而不急于离开了,在?床边坐下,看着厉图南问:“今日为何自作主张,将?众人伤到?那般地?步?” 厉图南眨了两下眼,侧过头,将?半边脸埋入枕间。 “师尊何必发问?您心中定?是?清楚的。” 他?一动?,就在?床榻间留下一片水印。 血迹在?玄色衣袍上不显,不多时滴在?床榻上,便有几分刺目了。 百里平沉默片刻。 厉图南数着他?的呼吸,本也不指望他?肯接自己这话,谁知半晌后就听百里平道:“图南,你无?需怕。” 厉图南身体微微一绷,向他?看去。 “只要你一日认我为师,谨守为人根本,我便一日是?你师尊,不会?改变。” 百里平坐在?床沿,垂下的手就在?不远,厉图南伸一伸手就能够到?。 “倘若有天你彻底堕入魔道,无?可救药——” 百里平一顿,“那也是?我亲手了结你。总之,我不会?弃你而去。” 厉图南怔了半晌。 “师尊……” 好半天,他?终于开口,想?说什么,可除了这一声?外,别?的一时说不出来。 下意识地?,他?想?将?百里平的手腕抓在?手里,可又怕当真这样做了,现在?的温存也不再有,便把手死死扣进床沿。 “徒儿今日行事荒悖……师尊宽宥徒儿吧。徒儿往后……一切行止皆听师尊的……您别?恼我。” 他?瘦得厉害,手指骨节嶙峋,百里平垂眸瞧见,也未如何思?考,便把这手握在?手里,将?他?扣入床沿的手指慢慢掰开了。 他?动?作温和,却有力,厉图南不由顺着他?的力气松开了手指。 可下一刻,回过神来,猛地?一翻手腕,用力攥住他?手。 他?的手冰冷,百里平的却温热,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百里平一愣,便要抽出,厉图南却不肯撒开,只看着他?,低声?哀求。 “师尊,徒儿衣衫湿透,身上冷得厉害……” 他?神情虚弱,唯独手劲不小,浑身上下打个寒噤,手指跟着也抖起来。 “徒儿伤重,咳咳,实在?没有力气为自己换了……” ----------------------- 作者有话说:师尊:我要去给弟子们疗伤了 小厉(举手):我我我,我是全场受伤最重的弟子! 第32章 非请勿入 湿冷的寒气?从?厉图南手上透过来, 浸得百里平手指也跟着凉了。 他?垂眸看着榻上之人。 那双总是灼灼逼人的凤眼此刻半阖着,长睫沾了水汽,湿漉漉地搭在下眼睑, 脱了跋扈之气?, 倒显出几分少见的脆弱。 “……胡闹。” 百里平松开手,抽了抽, 却没抽出, 移开视线, 望向?滴雨的窗棂。 “既然知?道身冷,便该运功驱寒。你如今灵力虽被封大半, 些许避水祛湿的小?术,总还不至于施展不出。” 厉图南低咳一声,气?息微弱。 “徒儿试过了……咳……只是方?才?情绪激动, 引动旧伤,五脏六腑……这会儿像是缩在一团, 嗯……丹田空空荡荡, 提不起力气?。” 他?说着, 手指无?力地勾了勾紧贴在身上的湿衣领口, 露出一小?片冷得泛青的皮肤。 “师尊若不肯……徒儿便这样?躺着也罢……只是恐怕明日?……更要耽误行程了。” 一番话终于引得百里平低头看向?他?。 他?好像听见, 百里平轻轻叹了口气?, 但声音太轻, 听不真切, 但随后就觉一道温和的暖风拂面而来。 厉图南周身水汽蒸腾,衣物不再滴水, 却也没法立时干透,仍紧贴在身上。 “仅此一次。” 百里平淡淡道:“自行将外袍褪下吧。” 厉图南眼中有什么一闪,却马上垂睫掩过了。 他?费力地动了动, 手指颤抖着按向?腰间,动作迟缓笨拙,几次都未能成功,反而牵扯到胸前的伤,闷哼出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百里平看着他?这般情状,明知?大半是假,终究无?法完全硬下心肠。 “松开手。” 厉图南看他?片刻,轻轻松开了手。 百里平俯身,避开厉图南企盼的目光,伸手按向?他?腰间那根湿漉漉的系带。 厉图南轻轻颤了一下。 百里平几乎想要抽回?手离开,却强自按下,坐定?未动,利落为他?解开系带,将湿重的外袍打开,正要褪下,却动作一顿。 外袍下面,中衣之外,紧紧缠着厚实?的腰封,仔细看时,似乎还缠了不止一层。 几条腰封,在原本该是凹陷下去的腰腹处硬生生绷出了几分厚实?的轮廓,紧撑在腰间,仿佛是用外力搭起的骨架。 何至于此? 他?抬眼,向?厉图南面孔上看去。 厉图南面上倏忽一白?,方?才?那点柔弱尽数褪去,连忙两下把外袍拢上,动作快得不像受伤。 “不劳烦师尊!剩下的徒儿……徒儿自己来即可。” 百里平没有强行继续,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厉图南在他?的注视下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悔不当初。 百里平不说话,他?便愈觉不堪,手无?意识地在腰间按紧了。 “师尊先去忙。” 过了会儿,他?勉强笑出来,也顾不得神情有无?破绽,平生第一次,竟对百里平下了逐客令。 “徒儿……徒儿自己来就好。” 百里平抬手,在厉图南眼中清晰地看见抗拒之色—— 于他?而言,同样?也是平生第一次。 他?却不为此转念,伸手过去,没去碰厉图南牢牢拢住外袍的手,轻轻覆在他?依旧又湿又冷的额头上。 “图南,”百里平声音低沉,在斗室之内,好像水波静静流过,“在你眼中,我是那般浅薄之人么?”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一怔。 没等厉图南反应过来,百里平就收回?了手,敛了神情直身站起,从?一旁的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中衣,放在榻边。 “你既然恢复,就自己换上吧。好好休息。”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 走在廊间,百里平心中微乱,不知?自己刚才?为什么脱口说出那样?的话。 此刻细想,竟不知?是安抚多些还是解释多些。 越是想,他?便越觉心中一团乱麻,收摄心神,几个吐纳之后,终于勉强按下,披上一件新外袍,往回?鹤台去。 回?鹤台原本清幽,终日?无?什么人来,这会儿却满布各门各派受伤的弟子,三三两两,或坐或卧,正各自运功疗伤。 见到他?来,众人挣扎欲起,百里平忙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俯身探查众人伤势。 在等待的功夫里,各门的重伤患都自觉坐在了一处,眼巴巴望着他?。 百里平的目光在回?鹤台扫过,最终落在一名倚在石头旁、气息奄奄的青岚宗弟子身上。 那人胸前衣襟已被血浸透,面色灰败,呼吸间带着细微的嘶声,显然是脏腑受了重创。 百里平在他?身边蹲下,指尖轻触其腕脉。 灵识一经探入,便觉这人经脉间淤塞混乱,更有几处关键窍穴被厉图南以魔气侵蚀,几近崩毁。 他?心中微沉,暗皱了眉头,没有出言,手上动作却放得更缓,松开他?腕,右手虚按在他胸口伤处,左手掐了个极简的引诀。 众人按着伤处从?旁瞧着,只见百里平周身气息微微一荡,周遭那墨色细沙与铁黑怪树间弥漫的灵气竟如受无?形牵引,化作点点淡灰色流萤,向?他?掌心汇聚,源源不断渡入伤者体内。 那灵气?入体后,便见那弟子原本紧皱的五官松开来,面上也渐渐恢复了几分生气?。 旁边一众弟子只看得心痒,不由得暗自往前凑凑,希望下一个赶紧轮到自己。 今日?来的大部分弟子年纪尚轻,看不出来这一手有何高妙之处,几个修为较高的修士却已暗自惊骇不止。 第40章 要知?道,吸纳天地灵气?与导出自身灵力给人疗伤,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步骤,常人绝不能同时完成。 转换之时稍有不慎,可能就酿成大祸。 可眼前的百里仙长,竟似全无?滞碍,引气?、化气?、渡气?一气?呵成。 仿佛天地灵气?本就是他?自身灵力的延伸,供他?随手取用。 这等手段,即便在各自宗门长老那里,都未必瞧见。 传闻百里平死而复生之后,境界跌落许多,已宛如寻常修士,难道竟是谣传不成? 树间冥鸦抱作一团,歪头看着下面。 片刻后疗伤已毕,百里平收回?手,却不急着起身,看着那名弟子温和道:“你所修习的碧波诀讲究的是润物无?声,你却练得似江流入峡,水势虽急,后劲难免不足。” “前力已尽、后力未生的关口,最易为人所乘。” 那弟子闻言一怔,眼中露出惊疑之色。 百里仙长明明不是青岚宗门人,怎会如此熟悉本门心法要义? 况且方?才?交战时,他?明明不在,却好像亲眼所见一般,对他?受伤的缘故竟说得一点不错。 百里平不待他?发问,继续道:"此诀若想要修习大成,务要化刚为柔。" “将灵力运转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遇狭处不急不躁,以柔劲徐徐吐,则关隘自通。待你伤愈之后,不妨一试。” 那弟子闻言,眼中霍然一亮,挣扎跪起,连连道谢。 百里平按住他?,让他?坐好,又去查看旁人。 能得百里平亲手疗伤,除去栖云宗弟子之外,当世也没有几人。 更何况若能得他?点拨一二,恐怕胜过数十年苦修,谁肯将这现?成的机缘轻易放过? 周围一众修士顾不得伤轻伤重,在他?刚刚说话之时,就全都不动声色地向?他?围拢过来,想将旁人拦在后边。 更有甚者,为了得百里平注意,竟故意行岔了气?,吐血前襟,做出一副伤重之态。 反而是伤势最重的那些,无?力移动,只能躺在原地,白?白?着急。 牧云远远瞧见,颇为不齿,眉头一拧就要上前呵斥,却被顾海潮以眼神阻止。 果然,百里平起身之后,望见身前围拢了人,便已心知?肚明,对众人道:“诸位道友稍安勿躁,先请站去左边。” 众人连忙领命照做,谁先谁后又是一阵隐秘的推搡。 好容易等人都站定?,百里平又道:“诸位且安坐,我先为地上几个重伤的道友诊治。” 众人大哗,目露失望,却到底也没人敢出声抱怨。 牧云不由抿起嘴偷笑,看看顾海潮,一贯严肃的脸上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正要说什么,她?视线微偏,忽地定?在远处的月洞门外。 厉图南不知?何时悄然而至,换了身靛青色的常服,发髻重新梳得齐整,正静静倚着门框。 牧云顺着他?目光看去,便看到俯身忙碌于各门众弟子间的师尊。 她?转回?脸,狠狠瞪了厉图南两下。 以他?的敏锐,定?然早已察觉,却对她?丝毫不加理会。 牧云忽然想起他?刚才?发的毒誓。 她?隐约明白?了什么,心中一阵不自在,想和顾海潮说,却又知?道他?定?然无?法体会,只好憋在心里。 却忽然,余光瞥见厉图南身影一动,倏忽掠过,落在湖心亭中。 顺势看去,亭中已经有一个凌霄宗的弟子坐在里面,正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见厉图南忽然欺近,本能闪身退了半步,差点从?栏杆边跌下水。 他?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惧色,下意识看向?在湖边的百里平。 厉图南稍一错步,挡住他?视线,对他?说了什么。 牧云连忙竖起耳朵,掐诀使了道术法。 便听厉图南道:“此亭乃我平素清修之地,不喜外人踏足。还请这位道友移步他?处赏景。” 待厉图南说完,那弟子畏缩了下,可不知?怎么,胆气?忽壮,提高了声音反驳道:“百里仙长既将此地开放给大家,自然处处去得。” “我偏觉这亭子景致最好,莫非百里仙长的话也算不得数?” 厉图南吸一口气?,淡淡道:“道友言重了。只是我个人不喜打扰。” “这地方?既然人人来得,便不是你自家的。你嫌吵闹,自去回?房歇息就是,又没人拦你。还是你要自作主?张,代仙长收回?成命?” 听到此处,牧云心道要遭,一面拍拍调息的顾海潮,让他?看向?亭中,一面站起。 那凌霄宗弟子牧云识得,名叫赵铭,一向?为她?不喜。 两边她?都讨厌,不知?万一真打起来该帮哪边。 谁知?厉图南只略一停顿,便若无?其事地道:“自然不是。只是这亭子年久失修,石阶湿滑,道友若是不慎落水,此地湖水阴寒,恐怕于伤势不利。” 牧云暗道:旁人这样?挑衅,他?倒真能忍下,要放在一个时辰之前,恐怕赵铭不死也去半条命。 那边,赵铭见厉图南这般退让,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样?,和刚才?已大不相同,眼中轻蔑之色更浓。 非但没被吓走,反而向?前踱了半步,几乎与厉图南脚尖相抵。 “什么年久失修,当人眼瞎么?你要真有胆量,此刻将我扔出去,我绝无?二话。” “要是不敢……” 他?嗤笑一声,“就少在这儿碍眼,平白?辱没了你从?前的名号。” “你说是吧——瑶、光、君?” 他?边说,边伸出手,在厉图南肩头拍了一拍,动作轻佻,近乎羞辱。 牧云从?旁看着,都不禁皱眉。 果然,就见厉图南侧身一避,随后手腕一翻,已快如闪电般扣住了赵铭脉门! ----------------------- 作者有话说:院士亲自上课,大家开心吗 小厉:不开心!!!这是我给师尊建的亭子!是鹤吗你就敢进啊啊啊给我把你的脏脚拿出去! 第33章 明明如月 “百里仙长!救命!厉图南他?又?发狂了!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百里平刚刚一连诊过数人?, 得知众人?伤势,显然厉图南先前全未留手,心中愈沉, 听见这声喊, 更?是一惊站起,看向亭中。 就见厉图南将一个凌霄宗弟子?半边臂膀反锁在身后, 按着他?死死压在石桌上。 那?弟子?被压得动弹不得, 脸在桌上挤作一团, 五官歪斜,正向着自己这边惨叫。 厉图南满面阴沉之色, 似乎察觉了百里平的视线,猛然松手,把人?放开, 跟着向后退出一步。 百里平眉头一蹙,落入亭中。 赵铭一见他?过来, 如?见父母, 连忙从桌上爬起, 躲到他?身后, 指着厉图南, 犹自惊魂未定。 “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百里平看着厉图南, 手却是往赵铭腕上按去, 渡入一道温和灵力助其稳住心神。 赵铭心神甫定, 这才能?说出囫囵话来。 抓着百里平袖口,哭诉道:“仙长!晚辈只?是看这亭中景致好, 想歇歇脚,谁知厉……厉前辈他?便,便要痛下杀手!” “若非仙长及时赶到, 晚辈,晚辈……” 他?情不自禁地哽咽一声,“晚辈现在怕是已经被他?害了!” 百里平神情平静,听完他?这控诉,灵力已在他?经脉中转过一个周天。 知道他?受伤不重?,甚至大多只?是皮外伤,便安抚道:“小友不必担心,以你的修为,他?当害不了你。” 赵铭脸上犹带刚在石桌上压出来的红痕,闻言不由一愣,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百里平见他?这幅神情,轻咳一声,转向厉图南。 “图南,你既已立誓不再损及同道,此刻却又?当众与人?动手,将人?打伤,是何缘故?” 见百里平毕竟还是向着自己说话,赵铭眼中不禁现出得色,向厉图南挑了挑眉。 几个凌霄宗的弟子?跟在百里平后边,也连忙跃入亭中,扶住赵铭。 看向厉图南的眼神里,或是厌恶,或是惧怕,更?有人?像刚才的赵铭一样,见他?虚弱,跃跃欲试之色已在眼中遮掩不去。 厉图南目光掠过他?们,毫不停留,唯独看向百里平。 百里平眉心微皱、眉头微压,虽未出口,可失望之色分?明萦绕在眉眼之间。 只?这一眼,厉图南便承受不住。 当下微微弓起背,手按腹部,看着百里平,摇摇头道:“徒儿顽劣,秉性凶戾,屡教?不改……” “一时原形毕露,竟又?出手伤人?,实在有愧于师尊教?诲。” 他?将手从腹部移开,和另一只?一起向着百里平平伸出来。 因着这个动作,他?把腰伏得更?深,好像直不起来,声音当中也有几分?吃力,让人?拿捏不出真假。 第41章 “师尊砍了徒儿两手罢!徒儿没了这双手,从此就再无法伤人?了。” “……胡闹!” 百里平低声斥道。 “你既有悔过之心……” 他?明知道此心厉图南恐怕一分?也没有,可这么?多人?在场,只?得这样替他?遮掩。 “今日就留在这亭中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半步。海潮——” “是,师尊。”顾海潮连忙也跃入亭中。 “你在此看顾,看住他?不许乱走。” 顾海潮应下,看向百里平,有些欲言又?止。 还没等他?下定决心,百里平已拂袖而去,再没向这边看来一眼,显然心中已隐隐生了怒意。 顾海潮在栖云宗多年,极少见百里平动怒,一时心里颇为惴惴,不由看了厉图南一眼。 厉图南面上却不见什么?懊恼惧怕之色,向后退出两步,一跌坐在石凳间,一手压住腹部,便垂头不说话了。 百里平只?知赵铭挨了厉图南打,却不知细节,刚刚顾海潮却是将二人?冲突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刚才明明是赵铭挑衅在先,故意引厉图南出手的。 远远看去,厉图南出招招式虽然狠辣,可大概力道不如?从前,那?一抓竟让赵铭轻易挣开了。 赵铭脸色先是雪白,随后渐渐恢复,活动一下手腕,好像明白了几分?。 却看厉图南,这一击后,便气息微乱,脸色也愈见难看。 “哈!” 赵铭顿时惧意尽去,脸上现出种兴奋之色。 “果然!你就只?剩这点本事了!” 他?胆气一壮,反守为攻,并指如?剑,一道灵力直刺厉图南胸腹之间。 口中叫道:“魔头,你时至今日还敢逞凶么!” 厉图南眼中厉色一闪,旋身躲过,眨眼间两人就在这方寸亭台间连过数招。 赵铭初时还多少有些畏首畏尾,但几招过后,便彻底摸清了厉图南的底细—— 他?招式虽精,灵力却虚浮无力,显然隐元锁封印绝非虚言。 此时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他?越打越是得意,出手也越发狠厉,招招直攻厉图南要害。 只?是明知他?现在修为远不如?自己,却居然一时制他?不住,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混乱中,他?一记侧踢,本欲扫向厉图南下盘,可厉图南正好一个踉跄,膝盖便无意间重?重?顶在了他?侧腹上面。 “呃!” 厉图南浑身剧震,因为他?这一踢,竟陡然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原本勉强维持的招式忽地变形,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向后踉跄数步,居然退出战团,背靠亭柱,单手死死按向小腹。 赵铭没料到自己一击竟有这般威力,先是一愣,随后大喜,嗤笑?道:“怎么?,这就受不住了?你还记不记得……” 他?话只?说到一半,厉图南已踏上前来,一记掌风向他?横扫。 赵铭勉强避过,没让这掌拍到,可是掌风扫过之处,肩膀上火辣辣的。 再看厉图南两只?眼睛,已是纯粹的冷意,和刚才大不相同,倒像是……倒像是…… 像是一个时辰前那?时候。 他?这才真正害怕起来,手忙脚乱地招架,疑心他?已冲破了那?什么?隐元锁的禁制。 可越是害怕,就越是昏招迭出,刚才还稳占上风,这会儿却忽然不敌。 眼看厉图南又?是一掌向自己面门拍来,他?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运足灵力,便转身尖叫。 话音出口瞬间,人?已被厉图南反剪着按在石桌之上。 那?一掌却没像预想的那?样拍上天灵盖,不知落到了哪里。 顾海潮因为牧云提醒,刚好看完了全程,知道厉图南固然不对,可赵铭也是自作自受。 刚才百里平面前,他?本想直言,却不好在众人?面前直揭凌霄宗弟子?的短,话到嘴边,只?好咽下。 可是厉图南一向伶牙俐齿,刚刚为什么?不自辩,反而故意顶撞? 一旁,厉图南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湿漉杂音,在小亭中清晰传来。 顾海潮抱着风波定,背对着他?直身而立,控制着自己并不回头。 可听他?呼吸声越来越带上金属摩擦般的哮鸣,不由想起自己情急之下刺入的那?一剑。 那?剑刺入寸余,又?是正中胸口,大约伤了肺吧? 不知师尊刚刚迟迟没有现身,是不是已经为他?料理过伤势。 希望如?此,不然…… 顾海潮焦躁地动了动。 身后,厉图南呼吸愈发粗重?。 顾海潮越听,心中越是不安,终于按捺不住回头。 就见厉图南脸色惨败,一张面孔已经浸满冷汗,深弓着腰,一只?手死死按进小腹,惨白的指节几乎要嵌进里面。 他?摇摇欲坠,全靠另一只?手撑着石桌才没倒下,指尖无意识地在石面上抠划,居然在上面留下几道泛白的浅痕。 可即便如?此,竟也丝毫不闻半点呻吟之声。 顾海潮眉头越皱越紧,终是硬邦邦地开口:“你要撑不住,不必硬挺。我先送你回去。” 厉图南闻声抬头,唇边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顾师弟这样说……莫不是……” 他?气息不稳,话语断续,说出的话却无好意。 “想我再一次违逆师命……擅自离了这亭子?,好叫师尊……呃……更?厌我?这般好意,师兄我可……呃、不敢领受。” 顾海潮面色一沉,瞬间没了再同他?说话的打算。 谁知他?不说话,厉图南反而缠上了他?。 “师弟,我冷得很……湖心太凉,这风吹得我……好生难受。纵然有心,恐怕也支持不到师尊回来处置……” 他?压着肚子?蜷作一团,浑身打颤,说得倒也不像有假。 顾海潮按了按自己身上的衣服,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脱下了,远远朝他?递过去。 他?自己的衣衫在打斗中破损,身上就只?这一件百里平给的外袍蔽体。 脱下之后,就又?打了赤膊,想到湖边还有许多人?,不由微感难堪。 厉图南却心安理得地接过,将那?件犹带体温的袍子?在自己身上裹紧,深深吸了口气。 远处,百里平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为这个疗伤,为那?个疏导灵力,动作轻柔,神情温和。 被他?诊疗的弟子?无不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满眼感激。 厉图南扯了扯嘴角,想笑?,腹内却又?是翻江倒海一阵剧痛。 他?拿手死死抵住,却是徒劳,只?好抵入更?深,再深一点、再深一点。 那?里明明不剩下什么?,却好像鼓胀着,好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他?空荡的腹腔内狠狠搅动,每一下都?好像要将他?撕裂。 大约肠脏上那?几处一直不好的创口又?裂了吧。 他?目光追着百里平,眼前却渐渐有些发黑。 以他?这幅破烂的脏腑,今日本不该如?此与人?相斗,情急之下强行?冲破禁制,更?是耗尽了本就虚竭的精血。 此刻他?只?觉五脏六腑都?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灼烤,心口憋闷得喘不过气。 相比之下,顾海潮那?剑也不算什么?,他?其实无需自责,只?是他?自己却不知道。 喉头不断涌上腥甜的铁锈味,厉图南一口口咽下去。 不能?吐血,他?想,还是含在喉咙里,等到师尊看过来时再吐。 湖畔,百里平却不曾看他?,从容走向下一个伤者。 厉图南默默转动视线,看着那?双刚刚抚过他?额头、此刻却按在别人?胸前的手。 他?含着口血,幻想着把这只?手拉住,贴在颊侧、按进怀里、伸进衣服、解开他?腰间的带子?。 没有那?一层层腰封。 他?幻想自己仍像之前那?样,筋骨结实,身形匀称。 那?只?手在哪里抚过,哪里就泛起健康的红色,随之轻轻颤抖。 然后,那?只?手猛一用力,掐在他?的腰侧—— 一阵剧痛猛地袭来,厉图南没忍住,终 是低头把血吐了出来。 顾海潮似乎过来要扶他?,厉图南挥手格开,挣扎着伏到栏杆边,对着湖水一口接一口地小口呕血。 他?伏低身体,脊背耸动,挣扎间百里平的外袍从肩上滑下,望湖中便落。 他?吃了一惊,顾不得别的,忙伸手接住。 外袍一半落在水里,搅乱了一池水波。 天不知何时放得晴了,玉兔初生,在水中投下盈盈的倒影,被那?外袍揉作一团。 厉图南将外袍提起,越过栏杆,从湖中舀了捧水。 于是月在湖中,也在掌中。 第42章 旁人?来掬,想来也是捧月在手,同他?一般无二。 他?忽然沙哑着嗓子?笑?了,抱着那?件浸湿的外袍,向后一转,仰面倒入湖水之中。 天上,那?轮真正的明月,仍是清辉如?练,向他?垂下无言的冷瞥。 ----------------------- 作者有话说:小厉:师弟,快把师尊的衣服脱了,师兄怕你你把握不住 第34章 强起 厉图南是在一阵熟悉的绞痛中醒来的。 百里平不在附近。 他?躺在冰冷的床上,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回去。 腹部深处传来钝痛,仿佛有只手在里面?缓慢地搅动。 下?意识地,他?蜷缩起身体, 却牵动了胸口的伤。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眼前发黑, 喉间涌上腥甜。 强行咽下?那口血,缓了一阵, 等能看清东西后, 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扫过。 这里不是回鹤台, 似乎是他?的寝室,石桌摆在旁边, 桌上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东西。 喉咙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想来是他?昏迷时被人灌下?去的。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冰凉濡湿的布料。 低头看去, 是百里平那件青色的外袍。 过了这么久,现在仍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湿漉漉地贴着他?的皮肤。 冰冷的湖水漫开, 将他?并着床榻一并浸透。 他?又动了动手指, 指节僵硬, 手指在那上面?扣得死紧, 几乎活动不得。 无怪旁人没有把衣服抽走。 “吱呀”一声, 石门被轻轻推开。 顾海潮拎着一只食盒走进来, 见他?醒来, 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将食盒放在桌上。 “醒了?” “师尊呢?” 厉图南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砾在喉咙间摩擦。 顾海潮避开他?的视线, 语气平淡:“师尊在为其他?宗门弟子疗伤,忙了一夜,此刻正在调息,准备明日一早出?发前往凌霄宗。” “明日一早……” 厉图南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湿冷的外袍。 “师尊……不等我?” 顾海潮终于?看向他?,眉头微蹙,“师尊吩咐,让你在此安心养伤。” “赵师伯会留下?照看不见天?。待你伤势好转,再由赵师伯和我护送你前往汇合。” 厉图南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又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拿手背抹去唇边溢出?的血丝,“养伤?顾师弟,你觉得我这般模样,需要养多久?” 顾海潮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因为剧痛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复杂。 几个时辰前,他?把厉图南从?湖里捞出?来,百里平闻声赶来,曾给厉图南按过脉。 他?就在边上,这才知道厉图南看着能走能跳,比许多重伤弟子还要精神,可其实伤势极重。 脏腑受损,加上隐元锁的压制,情形不容乐观。 今夜他?会转醒,就已?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了。 “师尊是为你好。你如今修为被封,伤势未愈,强行赶路只会加重伤势。” “为我好?” 厉图南嗤笑一声,不肯领情,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为脱力而重重跌回石床,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喘了几口气,看着房顶,“师尊他?分?明是……恼我了。” “恼了我,便用这般钝刀子割肉的法子罚我……明知我离了他?片刻都熬不住,却故意不肯见我。” 他?按着肚子,低声抱怨,目光幽怨。 “一生气,自己才刚刚说过的话?,就也不作?数了。” 顾海潮听得无语,半晌道:“……不可理喻。” “早知如此……” 厉图南不理他?,喃喃又道。 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但?马上便又凝住。 “便该任那凌霄宗的小辈打骂,绝不还手的。”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柔顺,转脸看向顾海潮。 “顾师弟,你转告师尊,请他?放心。我既已?立誓戴罪立功,便绝不会耽误正事。明日一早,必定准时出?现在师尊面?前。” 顾海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警铃大作?。 “明日一早?你现在这样,别说赶路,连起身都难。你要真?有心悔改,不如静心调养,咱们好早日动身。” 说罢,将药碗从?食盒中取出?递给他?。 “这是师尊命我煎的,嘱咐我让你一日服用四?次。” 厉图南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半晌,才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喝下?之后,他?闭目强忍,可过不多时,喉结就剧烈滚动起来,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压制。 然而不过片刻,便猛地俯身,哇地一声,将药汁混着暗红的血块尽数呕出?,吐在地上。 他?伏在床沿,半边身子悬空,因呕吐而剧烈颤抖。 好容易缓过口气,他?擦擦嘴回正身子,对顾海潮笑道:“你看……即便是师尊手调的药,若非他?亲自来喂,我这肚肠也是无福消受的……还不如赖在他?身边。” 顾海潮疑心他?是故意为之,冷冷道:“那你便不喝,在这不见天?多多休养十天?半月罢!” 厉图南笑着看他?,“顾师弟,你忒也小瞧人了。” 他?不再多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顾海潮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着他?指尖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 一股阴寒的气息陡然从他体内散出?,石室内的温度骤降。 顾海潮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登时戒备起来,疑心他?又要暴起,风波定已?唤出?攥在手里。 厉图南恍若未闻,对他?看也不看,呼吸加快,周身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虫子在蠕动,嘴唇瞬间变得乌紫。 顾海潮忽地反应过来,剑尖垂下?,敛了敌意。 厉图南是在强行榨取眼下?这具身体里仅剩的灵力……可这样同自毁有什么区别?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厉图南喉咙里挤出?,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口暗红色的血跟着出?口。 这次不是呕出?,而是喷出?的,直溅到数尺之外,好像割破了腔子。 但?下?一刻,颤抖忽地停止了。 厉图南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的虚弱和痛苦再看不见。 他?拿拇指揩去嘴边的血,知道没有拭净,十根指头一一在上面?擦过,将血涂了一手。 随后动了动手脚,挪到床边,翻身坐起,过了一阵,又自己站了起来。 “你看,”他?看着顾海潮道:“现在可以了。” 顾海潮看着他?那双眼睛,又看了看床上地上甚至墙上,还有他?身上的血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收了风波定,起身走到门口。 “你本事滔天?,无需我给带话?,明天?一早你自去对师尊说吧!” 他?说了这么一句,便推开门出?去了,心绪不宁,连药碗都落在了屋里。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厉图南站了一阵,弯腰从?床上拾起袍子,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面?早已?没有了百里平的温度和气息,当然也没有顾海潮的,只有湖水的腥冷和他?自己鲜血的铁锈味。 回鹤台的喧嚣渐渐平息,百里平独坐亭中,运行过最后一个周天?,缓缓吐出?口气。 夜风渐起,吹动着衣袂轻轻摇动。 漫长的岁月里,他?少有这样无法静心的时候。 那句脱口而出?的“浅薄之人”总在心头萦绕不去,就如同亭外的湖水,每有风来,便漾开圈圈涟漪,久久难平。 他?方才为各派弟子疗伤时,心神已?有些不定。 后来转向本门弟子,他?更是刻意凝神,细细体察着面?对每一人时的心绪。 顾海潮上前,神色恭谨中带着压抑的激动。 他?为他?渡入灵力,只觉一片坦荡,但?有师长对沉稳弟子的欣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牧云眼圈微红,扯着他?袖口啁啾不停。 他?心生怜惜,一如往常对这个率真?娇憨的小徒安抚一番,拍拍她的发顶,心中同样不曾有别样的情愫。 文?荔和其他?弟子依次上前,或敬畏,或孺慕。 他?皆一一安抚、疗治,心中澄澈,并无杂念。 唯有厉图南不同。 是因为血魂锁的牵连,才让厉图南的痴狂也烧到了他?身上么? 还是因为那荒唐一夜,药力催发下?的肌肤相亲、喘息纠缠,到底扰乱了他?的心绪? 又或者?是更早时候…… 他?猛然想起曾经重生前的一日,那时—— 这念头甫一浮现,便让他?心中一动,跟着忽忽轻颤两下?,竟好像……好像慌乱一般。 第43章 他?修行千年,道心稳固,从?未有过这般时候, 心中纷乱,竟至难以言喻。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却也不知在看什么。 顾海潮已?将亭中冲突的真?相告知于?他?。 他?已?知晓是赵铭挑衅在先。厉图南出?手虽重,却并非无故伤人。 他?并不怪罪厉图南的反击,甚至能想见其重伤之下?勉力支撑的狼狈。 想起他?那时忍受着那样重的伤,在亭中默默默瞧了自己一夜,心中但?有怜爱而已?。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独处几日。 厉图南执念如火,身体又虚弱不堪,此刻相见,便火上浇油,实非良机。 不如暂不相见,各自冷静。 况且厉图南的身体,也实在经不住奔波,推迟几日动身,乃是两便之策。 百里平在亭中站了一阵,了无睡意,给凌霄宗去了封信,看着湖上星月,在石桌前坐到天?明。 --------- 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不见天?山门前已?聚了十数人。 百里平正与裴沧海、赵守拙低声商议行程,顾海潮与几名弟子静立一旁。 经过一夜休整,众人气色稍复。 就在百里平准备下?令出?发时,山道拐角处,一道身影扶着石壁,缓缓走了出?来,正是厉图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落在他?身上,均觉惊愕。 裴沧海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百里平:“师弟,你昨夜不是说他?伤势沉重,没个三?五日绝难起身吗?” 百里平亦是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厉图南行动间始终紧按在腹部的手上。 “你伤势未愈,何故逞强至此?先回房静养,过几日再启程也无妨。” 厉图南停下?脚步,在数步之外站定,恭敬行了一礼。 “徒儿?岂敢以一己之私有误正事?既已?立誓戴罪立功,便自当随行左右,寸步不离。” “况且,”他?抬眸看向百里平,“师尊刚刚亲口应允徒儿?……无论何时,都不会弃我而去……” “难道师尊转眼便忘了不成?” 此言一出?,周遭愈发安静。 几位年轻弟子下?意识地交换眼神。 裴沧海愕然张了张嘴,赵守拙则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 至于?顾海潮、牧云,无别表示,只难堪地别过脸去。 百里平自然没忘。 数十道目光瞬间落在身上,他?面?颊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虽然即刻压下?,神色间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你既然来了,”他?转开眼,手负在身后,“若身体尚能支撑,便同行吧。” “多谢师尊。”厉图南凤眼一弯,“徒儿?定不会耽误行程。” 话?音未落,却马上低头一阵闷咳,从?鼻间明晃晃垂下?一道血线。 他?若无其事,抬袖拂去了。 ----------------------- 作者有话说:小厉,传奇耐杀王! 师尊:被当众出柜了,很难绷 第35章 御剑 罡风如刀, 刮过云层。 一行剑光破开天?际,向着凌霄宗的方向疾驰。 百里平飞在最前,衣袂飘举, 身形稳如山岳。 裴沧海与?赵守拙稍后半步, 联袂而行。 其后是顾海潮等栖云弟子,以及同行的凌霄宗弟子。 队伍最末尾, 一点玄色身影被远远抛在后面, 摇摇欲坠, 正是厉图南。 他脚下的飞剑光芒比旁人黯淡得?多,不细看时几乎难以察觉。 且不论伤势, 隐元锁将他的修为压制得?只剩一二成,御剑飞行本已?勉强,遑论跟上这般速度。 高空的罡风无孔不入, 穿透衣衫,直刺骨髓。 他脸色青白, 嘴唇微微发紫。双手早已?冻得?麻木, 只是凭着本能扣定剑诀。 寒气侵体,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经脉里面反复穿刺、搅动?。 那空瘪的腹腔内, 本就不健康的脏器似乎都痉挛着绞成一团,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深处尖锐的钝痛, 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寒意与?剧痛交织, 他只能弓着身子, 一只手死死按在小腹上,想将那肆虐的痛楚压下去几分?。 然而却是徒劳, 反而因为用力,指头愈发无法屈伸,早已?让风吹得?僵硬如铁。 前方的队伍自然不会为他停留。 百里平的背影始终挺直, 亦不曾回头一顾。 厉图南抬头看着。 百里平今日穿的又是月白色的衣服,是厉图南最喜欢的那件,可是这会儿他渐渐有些看不清了。 眼前发黑,那一道白鸟般的影子愈来愈小,小到只剩下一个?点。 厉图南咬紧牙关,试图催动?更多灵力,丹田却传来一阵刺痛。 飞剑猛地一沉,他整个?人跟着踉跄一下,险些从空中栽落。 “厉师兄!” 一道娇怯的声音响起,一道剑光减缓速度,与?他并行。 是文荔。 她的剑原本落在不见天?的杀阵当中,还是昨日千乙带她取出的。 她原本紧跟在顾海潮身后,可是心中担忧,频频回头。 见厉图南愈落愈远,像是离群的雁,终于?忍不住按慢了剑,过来查看。 她入门时资质平平,御剑术总是不得?要领,当初还是这位早已?名声在外的师兄耐着性子,一遍遍亲自示范、纠正,她才得?以入门的。 那时候她如何想得?到,有天?她会御剑走到厉图南前面? “师兄,你……你抓住我的剑穗,我带你一程吧。” 文荔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力,想要扶住他。 厉图南却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飞剑随之轻轻一晃。 他稳住身形,那双因痛苦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向文荔转去一眼,里面不见多少感激的神色。 “不必劳烦师妹。” 他微笑开口?,沙哑得?厉害,声音又低,疾风之中听不真切。 “文师妹……好意心领。厉某……尚能支撑……有误行程。” 文荔听懂大概,看他这幅模样,鼻尖一酸,几乎就要落泪。 她也不知?道上次她好心替厉图南下山抓药,与?他没多久就逃出师门,还将师尊掳走,到底有没有关系。 看他随时都要栽倒,实在难以袖手旁观,犹豫片刻,终是不顾他的拒绝,御剑又靠近几分?,壮着胆子,伸手想要扶住他的手臂。 “师兄,你这样会掉下去的!” 厉图南却又一次御剑避开了。 可这一次,他身形晃动?得?剧烈,好像控不住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飞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文荔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他。 可厉图南猛一前倾,半跪在摇晃的剑上,抬手便?拔下了束在发顶的一根寻常玉簪。 墨发瞬间披散下来,被狂风吹得?凌乱飞舞。 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便?将那根尖锐的簪尾调转过来,直直刺入自己腹中! “啊——!!” 文荔不禁惊叫一声。 这是……是神阙穴的位置。 她还记得?师尊说过,脐脉是大师兄的命门死穴,还封印着冥毒,他怎么能……怎么能…… 厉图南低着头,喉中缓缓挤出一道低吟。 这一刺,簪尖猛地破开皮肉,抵入脐下。 他控制着不曾深入,免得?冥毒散逸。 脐脉关窍却被冰冷的簪尖刺破、撕开,尖利的锋锐在他身上最为虚弱之处缓缓碾磨。 刹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脐脉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经脉仿佛被寸寸撕裂,又猛地重新?拧成一股。 可剧痛之下,他灵台反而清明,强行稳住了溃散的灵力。 原本黯淡的飞剑骤然光芒重亮,托着他下坠的身形向上窜起,竟真的让他重新?稳在了空中。 文荔看得目瞪口呆,吓得?脸色煞白,手僵在半空,连惊呼都忘了。 她只见厉图南披头散发,缓缓从剑上直起身,随手盘起头发,将那根染血的玉簪插回发间,好像全不觉痛,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文师妹……请先行一步吧。” 厉图南喘息着,面色如常地向她看来,甚至仍是微带笑意,和她从前许多次见过的一样。 “厉某样子吓人,莫要惊扰到师妹。” 不用他说,文荔本也吓得?不轻,闻言颤声道:“那……师兄……你,你自己保重。” 说完便?催动?剑光,加速向前追去,连头都不敢再回。 可她飞出没有多远,赵铭却又御剑而至。 这次百里平要去凌霄宗拜访,他作为凌霄宗的弟子自然同行。 他原本和师门一起,御剑跟在队伍中段,可见文荔悄悄落在后边,猛一皱眉,也跟着放慢了速度,不远不近地观望着这边动?静。 第44章 就见文荔与?厉图南并行片刻,不知?说了什么,随后竟然伸手便?去够他。 赵铭面沉似水,不由低骂一声:“不知?廉耻!” 旁边弟子以为在说自己,惊问:“师兄,你说什么?” 赵铭不耐地摆摆手,示意和他无关,索性又放慢了些,坠在队伍最后。 远处,两个?人仍在拉拉扯扯。 赵铭看着,如同细针扎在心头,几十年?的酸涩妒意再次翻涌上来。 许多年?前宗门大比,第一次见到文荔时,他便?对她心生好感,想着一定要把这栖云宗的小师妹给弄到手。 可无论他如何示好,文荔口?中念叨的永远是那位惊才绝艳的“瑶光君”。 厉图南那时名望如日中天?,赵铭在他面前,说难听点,那真是腐草之荧光,只能按下心思,不敢声张。 可风水轮流转,谁也没想到,后来厉图南竟叛出师门,还成了个?人人喊打?的魔头。 那“瑶光君”的名号,也渐渐没人提了。 赵铭本以为机会来了,谁知?文荔提及厉图南时,惋惜与?旧日孺慕竟未曾稍减。 对他的百般体贴、百般示好,更是丝毫不为所动?,只嫌他聒噪。 约她出来,她也常常不加理会,十次当中有九次都要石沉大海。 昨日在回鹤台,他总算寻到机会,狠挫了厉图南的锋芒,让他颜面尽失。 可他自己毕竟也有几分?狼狈,终究不美。 今天?厉图南那张面孔倒是愈发惨白如鬼,更胜昨日,让他不禁重又心痒,心道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再吃亏了。 看着他与?文荔到底言语不和,将人气走,厉图南自己一人落在后边,身形佝偻,连御剑都勉强,一副随时都会栽下去的模样,赵铭心中之快意,实在难以言表。 看了一阵,他往前瞧瞧,见众人都在远处,便?故意催动?剑光,减缓速度,与?厉图南齐平。 罡风凛冽,厉图南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腰弓得?好像让人抽去了骨头。 一只手像是嵌进肚子里面,拿浆糊糊住一般,这么半天?也始终不见拿下。 赵铭冷眼看着,只觉他那腰一折就能折断,实在没有半分?男子气概,心中更是不屑,御剑凑到近处。 厉图南斜睨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好像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赵铭心中更不得?劲,在他身上上下一瞟,知?道距离太?远,谁也听不见二人说话,索性口?无遮拦。 “瑶光君,你这副模样……手捂肚子,白着张脸,站都站不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怀了谁的种呢。” 他恶意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狎昵的侮辱。 “又或者……是小产了?瞧这脸色,怕是掉了块肉吧?” 厉图南闻声,缓缓偏头看他。 下意识地,赵铭背上一寒。 可谁知?厉图南非但没有动?怒,唇边反而勾起一丝弧度。 “若果真如此……那定是我师尊的骨血。” 赵铭被他这言语噎得?一怔,未及反应,忽觉一股冰冷之意猛然贴到了手腕上。 他吓一大跳,几乎从剑上跌下,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低头才见是厉图南的手扣在上面。 那手指冰冷如铁,力度也像铁钳,牢牢箍住他。 他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甩了一甩,居然没有甩脱。 厉图南把着他手,身体凑近,几乎贴着他耳畔,冰冷的呼吸就喷在他耳朵里面。 “赵师弟……刚才你我这番话……你会对旁人讲么?” 一股若有若无的魔气从他袖口?溢出,如同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赵铭手腕一点点爬上来。 赵铭只觉被厉鬼缠上,一身鸡皮疙瘩猛然拱起,大叫一声,手臂猛地一挥,力道之大,几乎将他自己从剑上甩下去。 幸而一顿王八拳挥出,厉图南总算也被他甩脱。 可随后只见厉图南脚下飞剑晃动?两下,整个?人竟如同断线的木偶,就这么直直从剑上栽落下去。 赵铭正心有余悸,见厉图南突然坠落,下意识想去抓,却抓了个?空。 只见那玄色身影在空中无力翻滚了几下,便?迅速被下方的云海吞没。 赵铭袖口?还带着厉图南一缕魔气,只愕然低头看着,未及反应,就见一道流光从天?外疾掠而下,如流星般穿入翻涌的云层,转瞬不见。 ----------------------- 作者有话说:小厉:赵师弟,刚才你我这番话,你会对旁人讲么? 赵铭:……不,不吧…… 小厉:你可一定要讲啊 第36章 代价 赶在厉图南落地之前, 百里平疾掠而?来,将人接在怀里,在空中连翻数圈, 才将下落之势尽数卸掉。 厉图南面色青白, 气息微弱,却?仍有意识, 涣散的目光在触及百里平面容时, 似乎凝起了一瞬。 “师尊……终于……” 话未说完, 头一歪,便彻底昏死过去, 冰凉的手指却?仍死死攥着百里平胸前的衣料。 几乎同时,栖云宗弟子中一名唤作陆玖的少年弟子已按捺不住,指着赵铭, 厉声喝道:“赵铭,你也?忒卑鄙!” “他?都那个样子了, 你还对?他?下毒手!” 赵铭正因?厉图南突然坠落而?惊疑不定, 闻言脸色骤变, 急道:“你胡说什么!他?自?己?掉下去的, 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陆玖得理不饶人。 “刚刚你悄悄落在后边, 我就知道你没存什么好心!” 赵铭翻个白眼, “我离得近, 就是我害的?那我看?你离他?也?不很远啊。” 牧云御剑而?至, 目光在赵铭周身一扫,神情一动, 看?向百里平。 “师尊,他?身上有厉图南的魔气!” 陆玖也?按剑凑近,在赵铭周围绕过一圈。 “真是这样!要不是你出手相逼, 你无缘无故,身上怎么会沾上魔气?难道你也?堕魔了不成?” 赵铭气得浑身发抖,百口?莫辩:“谁谁谁推他?谁是狗!是他?自?己?……对?!定是他?故意陷害于我!” 牧云一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昨天因?为确不占理,隐忍下来,今天得到?机会,自?然放他?不过。 当即冷哼一声,“陷害?你看?看?他?这模样,能陷害谁?” “我看?分明是昨夜你挑衅不成,今日便行此卑劣之举,在御剑的时候对?别人下手,与杀人何异!你好毒的手!” 她声音清越,却?字字如刀,引得周围其他?栖云弟子纷纷怒目而?视。 顾海潮见冲突转剧,反常地也?不制止,只沉默不语,向百里平面上看?去。 一旁,凌霄宗弟子见同门?受辱,立时躁动起来。 一人挺身而?出,挡在赵铭身前。 “牧师姐,单凭些?许魔气便断定是赵师兄推人,未免太过武断!谁知道是不是那魔头临坠落时施了什么诡计?” “是啊,兴许是他?欲谋害赵师兄不成,自?己?反跌到?剑下的呢?” “谋害?”另一名栖云弟子反唇相讥,“你把?他?叫醒,让他?当场谋害一个给你看?看?!” “别以为我们都不知道,昨天在亭子里,可是赵铭先挑衅的!” “你们栖云宗莫要仗势欺人!” “要说仗势欺人,如何比得上你们凌霄宗?这趟到?底是为什么去的……” 加入战团的人越来越多,双方弟子各执一词,眼看?着又牵扯起多年的宿怨,一时剑拔弩张。 “好了。” 一道平和的声音响起。 百里平面上无甚表情,两?派弟子却?一齐噤声。 “赵师侄入门?多年,素来举止有度,凌霄宗玄玑长老亦常赞许。今日之事,我想或系误会。” “我栖云宗与凌霄宗世代交好,玄玑长老与我更是多年至交,不必因?些?许小事便伤了和气。” “只是——” 百里平的视线在赵铭身上停留片刻,赵铭顿感压力,额角跟着就出了汗。 “赵师侄往后行事,还需更端重?些?为好,方不负师长期许。” 赵铭大松口?气,哪敢多言,忙低头称是。 见百里平处置家务,裴、赵二人只御剑站定在远处,并不插言。 百里平又转向顾海潮:“海潮,你去寻一处落脚之地,队伍暂停行程。其余事宜,待安顿后再议。” “是,师尊。”顾海潮躬身领命。 不过片刻,弟子回报前方山脚下有一处规模不小的客店。 百里平微微颔首,抱着厉图南率先御风而?下,众人紧随其后。 客店掌柜见突然来了这许多气度不凡的修者,不敢怠慢,连忙安排清净上房。 顾海潮处事周全,很快将众人房间分配妥当,又令店家备下热水饭食,并特意叮嘱店家无事不得打扰。 第45章 师门出门行走,这些事原本由厉图南操持,百里平陨落后,便落在顾海潮身上。 这几十年下来,这等事务不需旁人襄助,他自己便操办得井井有条。 房间内,百里平将厉图南轻轻安置在榻上,正要直身站起,却动作一顿。 厉图南的手仍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他稍稍用力,竟抽不出来,只好解开外袍,覆在厉图南身上,由他抱着。 自己只着一身中衣,走向门口,脚步刻意放得有些重。 本以为厉图南见他要走,定会马上醒来,谁知一步步走到门口,眼看就要出去,身后榻上仍是一片死寂,只有厉图南艰难的抽气声一下下传来。 百里平在门前顿住脚步,眉头蹙起,这时才觉厉图南或许是当真昏过去了。 恰在此时,门被从外推开,裴沧海洪亮的嗓门先于人影撞了进来。 “师弟!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他与随后进来的赵守拙皆是一愣。 裴沧海粗眉一挑,视线在百里平身上一扫,压低了声音:“嗯?你这是……?” 百里平侧身让开些许。 “图南伤势不稳,方才呕血昏迷。我见他抓着衣袍不放,便解下予他。现在正欲出去寻些清水。” 他语气平淡,随口扯谎,倒也脸不红心不跳。 “哦。”裴沧海不疑有他。 “何必自己折腾?既然交了银子,让小二送水就是。” 说完便转身叫人。 百里平便顺势回到床边坐下,指尖搭上厉图南的腕脉,眉头渐渐锁紧。 这脉象虚浮紊乱,几近枯竭,脏腑已隐隐有崩溃的迹象,竟然比昨天夜里他探查时还要更加凶险。 厉图南分明是强行催谷,耗竭了最后一点本源灵力,才换得这半天的行动自如。 百里平心下一沉:这般竭泽而渔,他竟是半分也不顾惜自身性命! 小二把水打来,带上门出去。 裴沧海在屋中踱了两步,看了看塌上的厉图南,又瞧瞧百里平面色,终是忍不住开口:“师弟,眼下这情形……” “我看不如还是按老法子,让守拙留下坐镇,万一冥界那些杂碎摸过来,也有个照应。” “你我速去速回,取了羲和剑才是正理。时间可不等人啊!” 说完,他看看赵守拙,可赵守拙立在窗边,闻言却没表态。 百里平收回搭脉的手,替厉图南掖了掖滑落的袍角。 那衣料下身躯单薄得惊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抬起眼,果然摇摇头道:“师兄,图南此刻脏腑濒临崩溃,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怕是离不得人。” 裴沧海张了张嘴,“有这么严重?” 也到床边,在厉图南腕上一按。 片刻后,就见他的眉毛同方才的百里平一样,也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这……” 裴沧海目露讶色,看向百里平。 百里平低声叹了口气。 方才他话只说出一半,还有未尽之言压在心头—— 他心中清楚,若此刻离去,厉图南醒来见不到他,只怕 会变本加厉地折腾自己。 非把他自己折腾到脏腑尽碎、油尽灯枯为止。 百里平垂眸,目光落在榻上那张灰败的脸上。 “冥界之门开启尚有时日,不在这一两天。待他情况稍稳,我再动身。” 裴沧海把过厉图南的脉,知道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也重重叹了口气,道了声“作孽”,便摇头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百里平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灵药,碾碎几味融入水中,坐回床边,正要解开厉图南的衣服,却听他忽然叫起自己。 “师尊……” 百里平应了声,厉图南却闭着眼又道:“你在哪……你在哪?” 烛火下,百里平凝目看他。 厉图南像是陷入梦魇当中,在床榻间轻轻辗转。 “你睁眼看看我……我把什么都给你……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还不肯醒……”他蜷缩起来,牙齿打颤,“好冷……” 百里平运起灵力,缓缓渡入厉图南经脉。 然而那灵力一入体,便如泥牛入海,被层层阻隔、消磨,十成功效竟去其七八。 百里平收回手,眉头微蹙。 厉图南现在的身体已与从前大不相同,同他灵力属性相冲,疗伤之事变得异常艰难。 可为什么之前在不见天,厉图南无意中渡入他口中的那一缕灵气,却能畅通无阻地融入他经脉当中? 他敛起心思,取过水盆旁的软布,想先替厉图南处理一下胸前的剑伤。 解开数层衣服,划开包扎,厉图南胸前那道被风波定刺破的伤口露了出来。 伤口寸余深,于修者而言不算什么要命的伤,可厉图南因着灵力被封、体质虚弱,伤口不曾长好,边缘反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红肿。 摸他身上,也正发着高热,只是露在外面的手指太凉,刚刚百里平才没察觉。 他拿软布浸了药水,轻轻拭在伤口上。 药水太冷,引得昏睡中的厉图南瑟缩了一下,眼睫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因高热而蒙着一层水雾,迷迷蒙蒙地望向百里平,先是茫然,随即霍然亮起。 “师尊……” 他声音沙哑,却喜悦非常。 “今日、咳,今日宗门小比,又是徒儿夺了魁首!您知道了吗?” 百里平一怔,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厉图南伸手拉他,“您教的剑法,徒儿又有进益,您要不要看?我舞给您看……” 见他不说话,厉图南便拉着他手,急切地想往自己身上放。 “真的,师尊您摸摸看,徒儿丹田气海比之前又充盈了许多……咳、还有……” 百里平看着他这般情状,心中百味杂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厉图南滚烫的额发,在那上面摸了一摸。 厉图南猛地一震,眼中迷蒙之色渐渐散了,看着百里平,浑身发颤。 片刻后低声叫道:“师尊……” 百里平慢慢收回手,沉默半晌,同样低声道:“这便是你所说的,‘不惮再往前走’?” “连立锥之地都不给自己留,第一百步,你预备踏向何处?” 厉图南一怔,随后笑了,“徒儿说过的胡话,师尊竟还记得,徒儿好生欢喜。” 他低头,见百里平一只手正被自己拉着,神情微微一动,又怔片刻,看着它忽然出口。 “师尊为徒儿疗伤,灵力游走周身经脉,当已把徒儿的底细探查得清清楚楚。” “可师尊一向恪守界限……想必不曾仔细内视过徒儿的脏腑吧?” 说完,不等百里平回答,他便抓着那只手,缓缓按向自己腰腹之间。 “就在这里,师尊不妨……亲自看看。” 他声音低哑,力度不大。 百里平却没挣开,当真闭上眼,将灵识探入。 一旁,厉图南轻轻道:“呃……这里面……空荡荡的,是不是……很恶心?” 话音刚落,百里平猛然睁眼,“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竟有些轻颤。 厉图南按住他手,“徒儿曾经说过……带您回来,总要付出些代价。” “徒儿付了这代价……”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抬眼定定看着百里平,目光几乎像是缱绻了。 “把一半的自己……都给您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揭晓小厉复活师尊的代价,还有他现在的身体为什么怪怪的 第37章 痴儿 百里平曾几次探过厉图南的脉, 可是出于修养、出于界限,从不曾内视过其脏腑。 这会儿让厉图南按住手,终于将灵识放入进去, 可谁知—— 他见到的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这哪里是活人应有的内腑景象? 一颗心居然只剩下一半, 另外一边被一团暗红魔气勉强填补,每一次搏动都显得艰难。 肝脏右侧被什么剜去了, 左侧变得异常肿大, 边缘渗着暗色的血丝。 肾脏、肺脏都只剩单侧, 而胃囊…… 原本该是胃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腹膜勉强支撑着腹腔。 其下隐约可见的肠管也残损不堪, 几段发黑坏死的组织夹杂其间,随着厉图南的呼吸轻微颤动。 整个腹腔像个被掏空后又胡乱填塞的破布袋,竟是全靠魔气缠绕, 才维系着基本形态! 第46章 几乎是看清的一刹那,百里平便猛然收回?灵识, 一贯平静的面容上头一次毫不遮掩地显出了讶异、震惊之色。 “徒儿把一半的自己……都给您了。“ 百里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仍按在厉图南胸腹上。 手掌底下, 那异常的、空落落的凹陷感时时刻刻清晰地传来。 无怪……他从?前就曾疑惑, 以厉图南如今的修为, 为何呼吸浅促, 就好像凡人一般; 为什么曾撞见厉图南在睡梦之中也不安稳, 按着腹部?辗转反侧、轻声呻吟; 为什么他惯饮冰凝露, 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为什么他常常呕血……为什么瘦成现在这一把嶙峋的骨头…… 徒儿把一半的自己都给您了—— 另外?一半,现在就在他的身?上! 百里平早就知道, 以各种天材地宝制成的人偶,需得生人血气为引,才?可?以固着魂魄。 这些天里, 他做过许多猜测,甚至曾猜想厉图南所造杀孽是否与此有关。 可?是万万没想到…… 他万万没想到…… 他这具让他得以复生、灵力?运转自如的身?体,里面那些时刻温养着他神魂、牢牢牵扯着他的魂魄、让他得以快速恢复灵力?、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的五脏六腑…… 竟然,竟然大部?分?都来自于厉图南! 是他剖开自身?,生生挖出了自己一半的内脏,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将他从?幽冥拉回?人间的! 这一刻,百里平心中掀起?的是何等?滔天骇浪! 在他一千年的生命的当中,从?未有过第二个时刻,像此时一样震惊、一样骇异、一样神魂摇动,不知所措。 下意识地,他想要把手拿开,可?是厉图南却用?力?地抓着他不放。 “师尊,别躲。” 厉图南每一下呼吸都像抽气。 气力?耗竭,对常人或许不算太严重,可?于他而言,实在痛不可?说,脏腑亦有不支之感。 他却也不喊疼,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只手上,牢牢抓住百里平的手,不让他离开。 “徒儿这样……人不人,鬼不鬼……难看得很吧。” “可?是之前……您刚陨落的时候,徒儿好像真的变成鬼了、嗬、呃……” 百里平没再抽出手,手掌心底下,厉图南瘘瘦的腹部?微微震动,随着一下下抽气高?低起?伏。 “刚开始那几日其实还好,宗门上上下下,忙着探查现场、忙着治丧,忙着应付吊唁的宾客,倒不觉着什么。” “可?后面有天忽然就反应过来……” 厉图南手指收紧,声音蓦地哑了。 “徒儿就受不了了……疼得好像要死了,那时候……那时候……” 手掌下的皮肤忽地绷紧,厉图南声音里带了哽咽。 “我?以为我?也活不了了。整天整天,每根骨头都在疼,喉咙里面明明没有东西堵着,可?是喘不过气,怎么都喘不过来。” 说话间,他喘息更急,带着粗砺摩擦的声响。 百里平只听得心惊,低声道:“图南。” 厉图南猛地回?神,看着他,顿了顿,“直到那天在古籍里看到傀儡招魂之术……” 他从?床榻前微微扬起?身?,像是想要坐起?。 “那时我?想,我?先不死,无论什么代价,也要试他一试。” 百里平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他,让他躺回?床榻,手仍轻放在他肩膀上面。 “你不想牵连无辜,所以没有……用?旁人的……” 厉图南却摇摇头,“徒儿都试过。” “先是灵兽,后来是……一些自己撞上来的人。可是他们的脏腑放进人偶里面,总是撑不过三天就腐坏了。” “后来我?想明白,师尊极阳之体,残魂离体之后便如烈火无薪。九阳石这些法?宝,只一味助长阳气,于人偶而言,阴阳不相调和,魂火便不能?久持。” “徒儿便想,那就用自己试试。” “就先挖了一截肝脏,没想到居然成功。其他的就都如法?炮制……一样一样安置进去,人偶便成啦。” 烛火摇曳,将厉图南的面孔染成暖黄色的,金色的光斑在他两眼?之中跳动。 颧骨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脸颊竟然已经微微陷进去了。 床边,百里平低头看着他,久久无语。 在这个夜里,震惊、心痛、愤怒、难以言说的自责…… 这些原本甚少在他心中出现的,就好像滔滔江潮,向着他一浪一浪打来。 即便曾经心如山岳,岿巍千载,可?时至今日,他也不过就是江潮中的一叶扁舟,被浪头扯着,起?起?落落,不知要去何处。 “……” 他开口,声音忽地也哑了,“是谁教你……这种邪术都敢用?的?” 厉图南一怔,“是师尊教我?的啊。” 他微微一笑,眼?睛弯了。 “您总是教导我?,想要什么,就都得付出代价。咳,这代价或许看着很大么……” “徒儿却觉着没什么。” “要不是这样,徒儿应当早就死了,六十四年,哪里能?捱到现在?” 百里平久久凝视着他,半晌后轻轻道:“痴儿……痴儿。” 抚向他颊侧的头发?。 厉图南挣扎着要起?来。 百里平像刚才?一样,轻按着他的肩膀,厉图南却仍是奋力?向上扬着头。 挣动之下,呼吸跟着乱了,一声重过一声。 耳听得他气息不对,百里平便只好托着他背,轻扶他坐起?。 刚一撑起?,厉图南便俯下身?,伏在百里平腿上,两手环过他腰。 “徒儿九岁入师门,从?小在师尊身?边长大。” 他喘了一阵,将脸埋在百里平衣襟里面,闷声道。 “第一次见到师尊那时候,徒儿又黑又瘦,满身?都是污秽……臭不可?闻,人人嫌恶。” “可?是师尊抱起?我?,就像捡一片叶子。” “之后……师尊教导我?修行,教我?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我?实在想不到,要是没有您,我?自己该怎么活……” “我?也知道,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些年我?做了太多了,您也再不把我?当……”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没有再说。 “您恼我?、怨我?、怎么责罚我?,都没关系,可?是您不能?不见我?……我?当真受不住。” 他紧了紧两手,将自己向百里平怀里埋得更深。 “徒儿现在空了一半,总是觉着好冷……师尊,您怜一怜我?吧。” 百里平的手悬在半空,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发?颤。 良久,他掌心缓缓落在厉图南单薄的背脊上,沿着凸起?的椎骨,一下一下轻轻抚过。 厉图南伏在他身?上闷咳几声,喉咙里又见了湿响。 百里平手上一顿,想要扶他起?来,厉图南却摇摇头,反而又把手收了收。 “昨夜……” 百里平终于开口。 “不是怪你。是我?……需要些时辰想明白一些事。” 厉图南伏在他怀里,看不见表情,只声音隔着衣服传来。 “师尊不喜欢的事情,往后徒儿再不做了。徒儿之前……行事荒唐,师尊别记恨徒儿。” 百里平张了张口。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要解释些什么,想要摇摇头,可?心中乱了,说不出口,只觉被他抱住的地方发?着烫,好像在怀里捧着团火。 他心底里面,果真是想着要将它浇熄么? 窗外?梆子打过数声,更夫吆喝着走远,窗纸让夜风轻轻摇动数下。 厉图南埋着头,一面低低咳着,一面在百里平怀中的衣料上吻了又吻。 他吻得很轻,师尊不会察觉。今夜之后,这样的荒唐,大约也不会再有。 “那些事……我?从?来没真正记恨过你。” 百里平看着厉图南的发?顶,手重新在他背上抚过。 “修道之人,常言要‘斩断执念’。但要是连最真的心意都要抹去,如此修得的道心,与草木顽石又有何分?别?” 厉图南微微一震,挣扎着仰起?头来。 百里平这才?看见,他眼?底泛着红色,不由一怔。 心中像是有根细细的弦被轻轻拨过,他心中本来很乱,可?说过这句话后,不知为何,竟定了一定。 “快起?来,胸前的伤压得不疼么?” 厉图南顺从?地任他抱起?,搁回?床上,眼?中像坠了星子般亮着。 他看着百里平,仔仔细细地瞧,想从?他眼?中看出什么,口中低低道:“徒儿的心意,师尊已然知道。只要在师尊身?边……” 他试探着,轻轻去拉百里平的手,“徒儿便再疼也觉不出来。” 第47章 窗外?夜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沙沙声,烛火忽地一阵摇动。 百里平眼?神一变。 就听一道短促的惊呼从?楼下响起?,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然后是人声、脚步声,木质的台阶吱呀乱响。 忽然,门被从?外?面推开,露出牧云一张惊慌的面孔。 “师尊!赵铭……赵铭死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个尺度会不会有点大?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 总之小厉过分消瘦的真相就是,医学不存在了 第38章 毒药 “赵铭死了?!” 牧云话音刚落, 百里平眉头便?是一蹙。 尚未开口,榻上的厉图南已猛地挣起半身,按着百里平的手愈发用力。 “师尊, 不是我?!” 百里平反手轻轻按住他。过了?这么久, 厉图南的手仍是冰冷,握着如握寒玉。 “我?知道。” 他面色如常, 厉图南从中什么也没看出?来, 只听他道:“好好躺着, 勿要妄动,我?去去便?回。” 百里平站起身, 看向门外,却顿了?顿,弯腰取了?床边的薄衾, 替厉图南掖在腰侧,随后?才迈步走出?。 牧云见火烧眉毛了?, 百里平仍是不疾不徐, 不由上前挽了?他手, 拉着他便?往楼梯走。 “师尊快些!您不知道, 楼下都乱成一锅粥了?!凌霄宗的弟子吵起来, 非要咱们给?个说法。” 百里平任她拉着, 却仍是一级级步行下了?楼梯。 赵铭的房间在一楼角落。 两人尚未走近, 便?感受到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房门大?开, 数支蜡烛将屋内照得通明,几个栖云宗的底子围在门口, 并不进去。 见了?百里平,顾海潮忙道:“师尊。”侧身让出?门。 百里平缓步走入。 屋里,凌霄宗的弟子们零散站着, 见了?他来,勉强行礼,眼中却尽是怒意与不信任。 百里平向前两步,他们陆续闪到旁边,露出?中间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正是赵铭。 “百里仙长!” 一名与赵铭交好的弟子越众而出?,指着赵铭尸体,“您看看吧!” 百里平垂眼看去。 赵铭仰面倒在血泊中,大?睁着眼,满面不可置信之色。 心口处一个窟窿,边缘焦黑,似是雷法所致,但细察之下,又?有缕缕阴寒魔气残留。 百里平半蹲下去,探手轻轻按上赵铭身上的伤口。 这魔气显然不是厉图南的,更像是…… 刚才的凌霄宗弟子从旁道:“仙长,赵师兄死得不明不白,还请仙长主持公道!” 他言语间似乎意有所指,特意将“公道”二字咬得极重?。 门外的栖云弟子听出?弦外之音,脸上皆露出?忿忿之色。 “晚辈直说了?!” 终于,另一个凌霄弟子走上前来。 “仙长,赵师兄从来没和魔物结过什么仇。这么多?人当中,只有他自己一个,这么死在房里……” “要说不是旁人蓄意报复,晚辈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白日里赵师兄才和厉图南起过冲突,晚上他就?遭了?毒手……请仙长明察。” “图南方才一直与我?在一起,重?伤昏迷,醒来不过片刻,并无作案时机。” 百里平向他看过去,“况且隐元锁不除,他决计无法在赵铭身上造成如此伤口,凶手当是另有其人。” 那发难的弟子胆量再大?,也不敢说是百里平私下偷偷解开隐元锁,让厉图南报复的,只得小声道:“那魔头诡计多?端……” “谁知是不是早在不见天时就?下了?慢性剧毒,算准了?时辰让赵师兄在路上毒发……” “又?或者是他指派手下魔修动的手!” 这般对师骂徒,百里平涵养再好,也不禁微感不悦。 他却也不多?言,于房中立定,阖上双目,灵识如无形的水银,又?似一张细密无比的蛛网,以客店为中心,向四周缓缓铺开。 夜风拂过树梢的轻响,远处溪流的潺潺,乃至十里之内虫豸的嗡鸣、夜枭的啼叫,数千人的每一下吐息…… 一切细微声响与气息流动,皆在他灵识笼罩之下,清晰如同亲见。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百里平霍地睁眼,看向窗外某处。 外面初时悄无声息,可过不多?时,众人只听窗外传来一道不寻常的风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道黑影被无形之力摄来,撞开窗户,“砰”地一声摔在房间中央。 正是不见天的魔修千乙。 他挣扎欲起,却被一股无形气机牢牢压制,动弹不得。 千乙抬头,见了?百里平,神色一凛,随后?笑道:“百里仙长……好手段!” 说着又?奋力挣动两下,发现实在无法脱身,便?不动了?。 “我?知道你不会走远。” 当初在不见天时,百里平就?曾在他身上下过禁制,却不想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为何要杀赵铭?” 千乙啐出一口血沫,也不推脱,神情颇为理所应当。 “为何?得罪过尊上的人,自然得死,不然要我们这些属下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院中响起。 “老夫也得罪了你们尊上,你也来杀老夫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凌霄宗长老赤雷子大?步从院中走到窗边。 他身材魁梧,满面虬髯,此刻须发皆张,怒气勃发,一身威势好不吓人,声音震得屋中本门弟子都不禁哆嗦了?两下。 院中昏暗,众人只觉他手中提着一物。 待离着近了?,让屋中烛火一找,才看清楚,竟是厉图南! 厉图南只着一身单薄中衣,浑身软垂,被他提在手中,如提稚子。 那一张面孔惨白如纸,唇边犹带未干的血迹,不知两人方才是否交过了?手。 屋里屋外一众弟子但觉周围气息忽地一变,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猛地笼罩下来。 一时间,有如山岳倾倒,压得众人呼吸为之一滞,连屋中烛火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却不是赤雷子身上所发。 百里平目光现出?冷意,看着窗外道:“赤雷长老,请把人放下。” 众人第一次见他这般明显地发怒,不由惴惴,连赤雷子都微微一怔。 但马上他反应过来,冷哼一声,不但没有放人,反而捏着厉图南的后?颈,将他又?向上提了?提。 厉图南被他像拎破布口袋般提在手中,一双凤眸半阖,长睫低垂,不知是否还醒着,再不见之前桀骜之态。 “百里掌门,上次在贵宗时你曾说,要把令徒过往罪孽一一分说清楚,便?行惩治。” “却不知惩治为何?我?看他过得很?好嘛!” 他说着,目光透过已经被砸破的窗户,落在血泊中的赵铭尸首上。 见了?赵铭这般情状,眉头猛地一跳,看向百里平的眼睛当中怒意更甚,显然坚信赵铭之死乃厉图南所为。 百里平不欲激化事态,便?将隐元锁并厉图南当众立下心魔誓之事说出?。 赤雷子却根本不买账:“区区一道枷锁,几句空口誓言,连皮肉之苦都不见,就?想搪塞过去?这叫什么惩治!” “百里掌门,休怪我?说话直,你这分明就?是护短徇私。” 他戟指指向被粗暴提拎着的厉图南,“就?是你一味回护,此獠才愈发肆无忌惮,今日竟敢公然指使手下行凶,害我?弟子性命!” 话音未落,他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匍匐在地的千乙,喝道:“兀那魔物!你口口声声唤他‘尊上’,厉图南与你究竟是何关系?” 一旁早有凌霄宗弟子按捺不住,抢着答道:“师叔明鉴!这千乙正是厉图南麾下魔修,在不见天时便?对他唯命是从!” “好哇!” 赤雷子眼中寒光更盛,逼视千乙:“如此说来,你杀赵铭,便?是受你这‘尊上’指使,是也不是?!” 千乙咳着血,抬起头,脸上却扭曲出?一个诡异的笑,言语含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等身为下属,无论尊上是否亲口下令,都自当为他分忧。” 这话语似答非答,这时说出?,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赤雷子勃然大?怒,暴喝一声:“魔孽找死!” 抬掌便?欲将千乙立毙当场。 掌风刚起,见百里平微一抬手,他硬生?生?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狞厉,转而将提在手中的厉图南猛地往身前一带,五指如钩,牢牢扣住了?其后?颈大?椎穴。 那处乃人身要害,连通中枢,以他的修为,劲力只需一吐,厉图南顷刻间便?会命丧当场。 第48章 “百里平!” 赤雷子沉声道:“我?一向敬重?你。可你既不会管教门下,今日我?便?只好替你管教。” 厉图南本就?重?伤垂危,被这般粗暴制住要害,脸色已由白转青,嘴角愈发垂下血来。 脱去外袍之后?,众人才见他身形竟薄得好像张纸片似的,风一吹便?能刮起。 和之前他在不见天时以一敌多?得赫赫威势相比,哪里像是同一个人? 这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其实竟是这般枯瘠嶙峋、尪羸骨立。 众人见此,就?好像撞见旁人的什么隐秘,惊讶之余,心中一时颇不自在。 这时,屋中那沉凝如山的威压骤然愈发收紧,空气中仿佛有根无形的弦绷到一触即断。 百里平向前踏出?一步。 “赤雷长老。令徒之死,尚不能断定与图南有关。他如今重?伤在身,请你先?将他放下,你我?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赤雷子冷笑。 “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徒弟的命是命,我?徒弟的命就?不是了??!” 他手就?扣在厉图南大?椎穴上,百里平投鼠忌器,只踏出?这一步,便?没再上前。 千乙抬头看着二人,又?向厉图南脸上看看,眼神闪动两下,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一人道:“且慢!” 顾海潮走入屋内。 他叉手行了?一礼,“师尊,赤雷长老,弟子有内情上禀。” “什么内情?”赤雷子斜眼看他。 “死者为大?,故弟子方才不便?开口,只是形势所迫,这才不得不禀告二位尊长。” 赤雷子只听得不耐,直觉他口中之话未必动听。 “酉时弟子见赵铭独自出?门,行踪略有可疑,便?跟在后?面,随他进了?一条小巷。之后?见到……” “见到什么?” “见他接连问?过数人,最后?从一人手中购得了?一瓶药。” 赤雷子松了?口气,还以为他见到了?什么。 “一瓶药有什么稀奇的?” 顾海潮看着他,“可是赵铭买药时说……” “他要的是那种?‘让人服下后?肠穿肚烂,外表却看不出?来,让有腹疾之人看着好像是自己发病而死’的毒药。” ----------------------- 作者有话说:图南猫猫,被捏住后颈就会无法反抗 第39章 心弦 顾海潮此话一出, 屋中不禁响起?几道倒抽凉气的?声音。 不用顾海潮多?说,谁都马上想到,这?是冲着厉图南去的?。 虽然?不知道他明明魔功强悍, 身体却到底有什?么?毛病, 可这?几天他按着肚子直不起?腰的?模样,人人都已见过。 赤雷子却不知内情, 重重咳了一声。 “这?又说明什?么??况且你一面之词, 谁能给你作证?” “虽无人证, ”顾海潮不闪不避,直视着他, “可仔细翻找,未必找不到物证。” “你什?么?意思?” “师尊、赤雷长老。” 顾海潮低了低头。 “弟子斗胆,想检查一下赵铭师弟的?遗蜕。” 赤雷子皱了眉, 下意识想要喝止,却也知道自己已经被架了起?来。 要是不让他搜, 有理也成了没理。只得道:“你要搜便搜!” “我凌霄宗门?人行?事, 一向光明磊落, 还怕你搜么??只是话得说在前面——” 他目光一转, 看向百里平, “要是最后搜不到, 百里掌门?, 你这?两个徒弟, 可都要交代给我!” 百里平只负着手,并不言语。 他心情不怿已极, 看着便比平时多?了几分冷傲。 旁人这?才想到,以他从前的?修为?与声名,原本不该这?般平易近人的?。 顾海潮道一声:“得罪了!” 俯身蹲下, 在赵铭前襟当中翻找起?来。 屋里屋外,凌霄宗、栖云宗的?弟子,全?都屏气凝神,十几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 就是顾海潮自己,额头也微微汗湿。 回到客店后,他没理由在赵铭门?口徘徊,也就不能盯他太紧。 中途因为?想要找百里平汇报,他还离开了一阵,后来又被店家岔开,因此并不清楚赵铭回屋之后,到底把药放在哪里。 他会不会因为?害怕,又把药扔了? 那药是否已经投下,药瓶还能否找到? 现在两宗已近乎将面皮撕破,要是他放出话来,最后却找不到物证,那便是血口喷人,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在赵铭身上细细翻找过,却什?么?也没找到。 顾海潮面色沉静,额顶却冒出汗珠,垂着两手站起?身来。 窗外,赤雷子冷哼一声,声音极响。 “药在哪呢?” “赤雷长老稍安勿躁。” 百里平开口。 他示意顾海潮让到自己身后,俯身将一掌按在赵铭肩头,另一只手凌空点了数下。 只听“嗤”、“嗤”几声,屋中蜡烛一一熄灭。 屋里霎时黑了下去。 “做甚么??” 赤雷子让月光照出朦胧的?影,只见那影子动了一动,乍然?贴近窗边。 门?口却响起?一声。 “赤雷长老不必心急,百里仙长是要施追踪术。” 却是裴沧海的?声音。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早已闻声赶到,只是刚才一直在门?外冷眼看着。 见赤雷子步步紧逼,现在方才开口。 话音刚落没有多?久,就见赵铭尸体上泛出幽蓝色的?光。 这?光一点点漫出,向四面八方扯出几缕,逐渐延伸向床榻、椅子、他放在桌上的?行?李、水杯等物。 片刻后,如?有呼应般,这?些东西上面也泛起?同样的?光。 这?光同赵铭之间被细细的?丝线连着,在空气中轻轻摆动,烟雾一般,却凝成一缕并不散开。 百里平站起?身来。 “这?些是被赵铭碰过的?,沾染过他身上的?灵气。” 顾海潮即刻会意,在黑暗中摸索,于每样发光的?物品上一一检视过去。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里面却没有异常,甚至连滴水都没有,又转向赵铭的?行?李。 赵铭行?李不多?,他打开包裹,将里面的?东西仔仔细细翻过一遍,谁知竟然?仍是一无所获。 “师尊……” 他不禁低声道。 “哼,检查完了?” 赤雷子的?声音从窗外响起?。 “看看床榻。” 百里平道。 顾海潮依言走到床边,见一条发光的?丝线延伸向枕头下面,便掀开枕头,在其下的?被褥间摸索一阵,高声道:“找到了!”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过去,黑暗中却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只能瞧见一团光,同赵铭尸体隐约连着。 裴沧海信手一指,点起?了桌上的?一只蜡烛。 众人便瞧见,顾海潮手里拿着一只深黑色的?小瓶。 他走回赵铭身边,将小瓶双手递给百里平。 百里平接过,拔开盖子。 里面有小半瓶液体,无色无味,若不用灵力?特意探查,便和水也没有分别。 他也不多?言,将瓶子隔空推向窗外。 扔出时,他没扣盖子,可里面的?液体没有半点洒出。 瓶身始终直立着,几乎 不见倾斜,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托走的?一般。 赤雷子神情微凛,广袖一扬,将瓶子抓在手里,低头向里面一瞧。 片刻后,他低低哼了一声。 “……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他是要害你这?徒弟,说不定有别的?用途。” “师尊……” 门?外,文荔忽然?怯怯地道。 “方才……方才赵师兄找到弟子,说,说……” 屋中只点了一只蜡烛,黑暗中看不清她面孔,只听她声音颤得厉害。 “说他想给厉师兄赔罪,却抹不开面子,就让弟子……” “让弟子代为?转交灵药,说这?是凌霄宗的?秘宝,对调养身体有奇效……还叮嘱弟子,千万不要说是他给的?。” 她声音断续,只一听便知道她要哭了。 百里平温声问:“药在何处?” “在,在弟子房中。” “弟子本想转交,可是那时师尊一直在……在师兄房中,弟子就没有敢贸然?打扰。” 她言者无心,百里平却是不自在地轻动了一下,幸而屋中烛光昏暗,看着倒不明显。 “快去取来。” “是!” 文荔转身。 赤雷子对屋中一个凌霄宗弟子使?个眼色,那人连忙跟上,防止文荔偷偷做什?么?手脚。 第49章 过不多?时,两人一起?回来,又拿来一个药瓶。 一进到屋内,这?只瓶子就也同赵铭的?尸体在空中连出一条细线。 百里平从文荔手中接过瓶子,查看过了,再度递给赤雷子。 赤雷子接过一看,当即面色铁青,什?么?也不说,手指一捏,就将药瓶捏碎。 恰在这?时,屋中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竟是从地上传来。 众人吸一口气,低头看去,原来却是千乙。 “这?可是三百上品灵石换的?,长老好?大的?手笔。” 赤雷子一双眼睛在黑暗当中闪着寒光,闻言猛射向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 千乙的?金眸忽闪着。 “卖给他药的?人,就是我啊……” 他在地上挣了挣,挣不动,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继续。 “我看他鬼鬼祟祟出门?,就猜到他想做什?么?,跟着他到了附近的?鬼市,随手杀了一个老头,放出气息引他过来。” 千乙的?声音幽幽响起?。 “结果他上来便问我……” 忽然?,他换了腔调,竟和赵铭本人的?嗓音一模一样。 便是凌霄宗的?弟子,也听不出丝毫差别。 “你这?里有没有能解决麻烦的?东西?” “他不敢直接说‘毒药’二字,上来先和我兜圈子。” 千乙又换回本来声音。 “我就说,麻烦?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麻烦。” 众人听着,他声音轻柔,带着种说不出的?蛊惑之意。 明明隔着很远,却好?像在人耳朵里面吹了口气。 “要是寻常麻烦,用寻常手段便可。但要是涉及一些‘特殊’之人,比如?……” “比如?身怀旧疾、内腑虚弱,却又命硬得很的?,那就需要些特别的?东西了。” 众人不是赵铭,听了这?话,却也觉心跳加速,仿佛对方早已看透了自己心思。 便有人在心中暗忖:若我是赵铭,定然?转身就走。这?人显然?知道底细,来者不善! “我这?样说,其实已经是给他机会了。结果他听完之后,对我说……” 千乙又换了嗓音,咬牙切齿道:“不错!我就要那种服下之后,能让人肠穿肚烂,但外表看不出来,最好?能让他疼上几天几夜再断气的?!” “这?种药,你有没有?” 众人谁也不出声,只听着十数道呼吸在屋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我于是掏出一物,对他说:此物名为?‘蚀骨缠肠散’。” “乃是用七种至阴至寒的?毒虫涎液,混合腐心草、断魂花,淬炼七七四十九日制成的?。” “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之后,不会立刻发作。” “它会先潜伏在体内,慢慢地侵蚀经脉,待十二个时辰后,药力?才真正爆发。” “到那时,中毒者会先是觉得腹中有如?万针攒刺,继而好?像烈火灼烧,五脏六腑好?像被人拿手一寸寸地揉碎、搅烂,肠子像受万蚁啃咬,从上到下,这?么?一点一点啃过去……” 众人听着,身上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这?般痛法,一般要持续个三天三夜,一天比一天严重。” “中毒者只会觉着越来越不适,可经脉之中却找不出什?么?异常,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机流逝,却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到最后生生痛死,外表却丝毫没有异样。” “要是他脏腑本来有病,就是死后打开他身体,也瞧不出什?么?。旁人只会当他是旧疾复发,什?么?也查不出来。” “不过我劝你,不是对他恨之入骨……” 千乙柔声道:“这?毒还是不要轻用。” “这?毒种下之后,无药可解,到时候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千乙的?描述极其详尽可怖,众人听来,仿佛亲见一般。 只觉背后发寒,胃里一阵翻腾,有几个人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然?而千乙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我说完之后,那小子默了一阵,然?后便开口问我要多?少钱。” “我故意把价格说得很高,他也没同我还价,三百灵石,还是上品的?,眼都不眨,就交给我了。” 千乙说完之后,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肉跳。 若果真如?他所说,赵铭心性?之残忍,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等等!” 赤雷子铁青着脸,忽然?高声叫停。 “你把毒药给赵铭,却不想万一他真给你那‘尊上’吃了,该怎么?办?” 千乙笑道:“这?药只是我从身上随便拿的?,有些功效,却不是我说的?那些。就算尊上真喝了,也没关?系,只不过……” 他忽然?嘿嘿笑着,自己把话头截住,没头没尾地道:“尊上反而还要谢我呢。” 旁人不明所以,百里平却骤然?会意,想起?在不见天那日的?凌乱癫狂,不由转头向窗外看去。 厉图南眼睛睁开,也正看着他,不知刚才是并未昏迷,还是中途醒来。 烛火昏暗,只微微映亮他的?脸,看不清其他。 只有那双眸子,此刻清亮异常,正向着百里平定定望来。 那里面不见从前的?偏执疯狂,更没有轻佻笑意,此刻只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好?像这?一晚的?兵荒马乱都不存在,这?屋中也没有旁人。 或许是重伤虚弱削去了他的?锋芒,仅留下一种剥离了伪饰的?、纯粹的?情愫,此刻无声地流淌在两人之间。 百里平看着,不由微微一怔,心头那根细微的?弦,似乎又被拨动一下。 只是这?次,琴弦长颤,琴声荡开,好?像怎样都停不下来。 ----------------------- 作者有话说:小厉:五分钟之内,我要这个药喂进我嘴里 第40章 夜不收 百里平正怔愣间, 厉图南却轻轻移开眼,低咳两声?,虚弱道:“赤雷长?老, 这般提着晚辈, 不嫌硌手么……咳咳……” 他冷不丁出声?,让赤雷子几?乎一惊, 手指用力, 就待要陷入他骨骼之中。 厉图南皱起?眉, 神态有几?分?痛苦,夜色之中, 却也瞧不清楚。 “长?老若是不放心……担心晚辈暴起?,打伤贵宗徒众,大可将晚辈捆起?来锁上……” “只是……咳咳, 长?老这般提着……晚辈实在喘不过气……” 说这话?时,他恨不能已经只有出气, 没有进气, 却偏偏以?言语挤兑, 仿佛是赤雷子仍对他有所忌惮, 才制住他不敢放手。 众目睽睽之下, 赤雷子本来已经深感抹不下脸, 闻言更是冷哼出声?。 当即右手一扬, 把?厉图南从窗户扔进屋去, 向着百里平的方向重重一推。 “老夫还不屑与你这般模样的计较!” 百里平立刻上前一步,将厉图南稳稳接住, 护在怀里。 厉图南一经被他抱住,便?即刻偏头向他贴来,依恋之情, 就好像猫猫狗狗找见主人?。 众人?看来,只觉瞠目。 他二人?师徒情深,一旁,赤雷子却只面沉似水。 百里平动身之前,便?给凌霄宗上过拜帖,说自己即日便?去拜访。 赤雷子知道他是为了羲和剑而来的,哪里还坐得住? 当即动身,想着同他在路上碰到,探一探他的口风。 这天晚上他本来已到附近,不欲深夜打扰,便?没现身。 可随后收到弟子传讯,得知赵铭居然惨死?,当即杀了过来,准备给爱徒讨回公道。 可现在看来,赵铭心术不正,死?有余辜,此事已无可辩驳,再?纠缠厉图南不放已是自取其辱。 然而,这一口恶气若不出,他赤雷子颜面何?存? 凌霄宗威严何?在? 思及此,他目光如电,骤然钉在瘫软于地的千乙身上。 此獠虽是护主,但?杀他徒儿也是真的。 更何?况,一介魔物,杀便?杀了,正好以?此立威,全了他为师的颜面,也算给赵铭一个交代。 “厉图南荒唐事做下无数,自有他自家师尊为其遮蔽。” 赤雷子忽然开口,看着千乙。 “赵铭品行不端,也自有我?凌霄宗门规处置,什么时候轮到你这魔物越俎代庖,行此凶残之事!” “你既能杀赵铭,难保不会再?次行凶。今日老夫便?亲手了结了你,为吾徒报仇,也为天下除一祸害!” 话?音未落,他宽大的袍袖已无风自动,在夜幕之中猎猎作响。 千乙一惊,见他杀气磅礴,知其所言非虚,拼命挣动。 奈何?周身要穴被百里平灵力封死?,形同废人?,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窗外,赤雷子右掌掌心已雷光隐现,发出低沉闷响,正是其成名绝技“掌心雷”! 第50章 那雷光初时只有豆大,旋即暴涨,化作一团刺目欲盲的炽白光球。 周遭不断响起细微的噼啪声,虽未发出,却能想见其威势骇人。 “尊上!” 千乙动弹不得,忽然叫出一声。 几乎在赤雷子掌心雷光初现的同时,厉图南在百里平怀里,身体便猛地一挣。 千乙再不堪,那也是他不见天的人,打狗尚需看主人,岂容他人当众诛杀? 他挣扎欲起,指尖溢出一丝魔气。 可这几日折腾下来,他这副身体早已是筋骨残败,五脏俱损,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 如今他元气未复,加之隐元锁在身,丹田处空空如也,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稍一运气便是撕裂般的剧痛。 指尖魔气才只探出一缕,他眼前便是一黑,喉头亦有腥甜上涌。 后力难继,无奈之下,只攥紧了百里平的衣袖,身体轻轻发颤。 百里平怀抱着他,自然感受到了他的动作。 更知道以他的伶牙俐齿,这时却不吭声,显然是已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于理,赤雷子为弟子报仇,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于情,千乙是厉图南的人,这时他若出手阻拦,便是坐实了护短徇私之名。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赤雷子那含愤欲发的雷霆一击,掠过地上惊恐万状的千乙,最终落回厉图南苍白如纸、写满不甘的脸上,心中暗叹一声,终究未有动作。 赤雷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百里平沉默,厉图南无力,心中最后一丝顾忌也烟消云散。 “魔孽,受死!” 他暴喝一声,掌中雷球骤然脱手,直向地上动弹不得的千乙劈去。 雷光过处,空气噼啪作响。 厉图南眼角浮现出淡淡的魔纹,百里平手臂微紧,千乙徒劳地瞪大了眼,眼看雷光迫近——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天幕忽暗,霎时不见星月,四面忽然寂静无声,仿佛被层看不见的屏障彻底隔绝。 一股阴沉、古老的气息从地底涌起,直令人骨寒毛竖,为之战栗不止。 发生什么事了? 还没有人来得及问出口,忽然,一道低沉的号角声响起。 明明声音自远处传来,却又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识海当中震荡。 紧接着,马蹄踏在地上的闷响由远及近,踢踢踏踏数十道,向着他们迅速逼近。 屋里屋外,只有赤雷子发出的那道雷光,在一瞬间将四周照彻。 雷光过处,众人但见,窗外院落东侧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汇聚,好像有什么被撕开了,十余骑身影从中缓缓踏出。 为首的一个,身披玄黑重甲,面容笼罩在狰狞的兽面盔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燃烧着幽蓝色的冷火。 他左边袖管空空如也,右手垂在身侧,座下一头巨大黑猿,獠牙外露,双目赤红,盯着众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夜不收!” 百里平、裴沧海、赵守拙三人几乎同时低喝道。 一众弟子大多不知“夜不收”为何人,可随着这人现身,浓郁的阴煞之气滚滚而来,如何还不明白,这是冥界的人! 这时雷光早已滚落,屋中只一支烛火微弱地照着,院中伸手不见五指,众人只能隐隐看见来人的一点轮廓,和那双幽蓝色的眼睛。 那眼睛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百里平怀中。 “赤渊花的种子……果然在此。” 夜不收的声音沙哑滞涩,好像许久不曾开口,嘶嘶有声,听其出言,仿佛能看见他喉咙上的皮肉一点一点撕扯开的模样。 “吾乃冥界玄丘将军夜不收。此身怀冥种之人,于吾界有大用,交出他,可免此地生灵涂炭。” “装神弄鬼!” 百里平尚未开口,赤雷子先怒喝道:“冥界孽障,也敢在人间撒野!看打!” 他也不含糊,又是一记掌心雷拍出,这次是直向夜不收而去,威势比先前对千乙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要是让它砸中,这半座院子怕是都要毁了。 借着雷光,众人但见夜不收幽蓝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他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抬起仅存的右臂,向着掌心雷的方向,五指张开。 在他面前,凭空现出一只旋转着的漆黑漩涡,拦在赤雷子拍出的那记掌心雷前面。 那威力惊人的雷光甫一触及旋涡,便好像陷入浓稠的沼泽,光芒骤暗,被吸入进去,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紧接着,漩涡中心幽光一闪,一道被冥气侵染、变得漆黑如墨的雷光倏忽反射出来,速度更快,向着赤雷子面门直飞过去! 赤雷子大惊,急忙祭出一面雷纹护心镜挡在身前。 “轰!” 护心镜光华乱颤,赤雷子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脸上尽是骇然。 夜不收忽然低啸出声。 没人听得懂他说了什么,话音落后,就见他身后四人同时举起手中长矛,隔着数十丈距离,就向着屋内猛然掷出! 那矛上缠绕着幽绿色的火焰,还未靠近,便好像有千百只哀嚎的怨魂飞散而出,铺天盖地地向着众人涌来。 屋中修为稍低的弟子只觉神魂刺痛,几欲离体,一时竟如木偶般呆立不动。 “结阵!守心凝神!” 百里平喝道。 他将厉图南递给身旁的顾海潮,自己向前一步,右手在空中一画。 但见一道清辉湛湛的符文凭空生出,乍然间光芒大起,化作一道光壁,将大部分怨魂阻挡在外。 触碰到光壁的怨魂发出凄厉尖叫,消散成缕缕青烟,顷刻消失不见。 剩下的几缕孤魂野鬼,让百里平广袖一挥,悄无声息间,也纷纷魂飞魄散。 夜不收喉咙一动,发出轻轻一声,“咦?” 目光终于投向百里平。 刚刚心神被摄的弟子回过神来,连忙定心凝神,想要布阵。 可是从未与冥界交过手,手忙脚乱间,也不知到底该布怎样的阵法。 顾海潮被迫抱着厉图南,想要上前相助,心中焦急,却腾不开手。 厉图南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似乎是想要下地,顾海潮拗不过他,半推半就将他放下。 一经落地,厉图南便站立不住,向前跌去。 顾海潮无法,只得又将他扶住,伸手托住腋下,“别乱动!” 厉图南却对他置之不理,目光只关切地看着前面。 “能挡下‘魂火’,汝非寻常修士。但……” 夜不收话音未落,座下黑猿猛然人立而起,双拳捶打胸膛,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厉图南急切道:“师尊,金钟震!” 几乎就在他话音吐出的同一刹那,百里平已向上翻起手掌,五指虚拢如钟。 下一刻,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自他掌心嗡然勃发,化作一圈肉眼隐隐可见、带着清越回响的灵力气浪,反震出去。 两股力量在空中猛然相撞,谁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耳中轰然而响,连空气仿佛都在震动。 屋中仅有的那一点烛火被扯动两下,“嗤”地一声灭了。 众弟子但觉神魂被什么一震,一时难受莫名,恶心欲呕。 赤雷子身在屋外,正在两股气浪交汇之处,更是“哇”地吐了一大口血,七窍同时渗出血迹。 夜不收似乎被百里平的反击激怒,或是觉得拖延无益,独臂虚空一握。 众人便见他手中凭空现出把巨大的刀,在黑暗当中发着幽光,让人一望便心中生寒。 “冥顽不灵,那便……一并斩了!” 话音落下,四处散逸的冥气忽然疯狂向刀身汇聚,刀锋处的空间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刀身上的嗡鸣声愈来愈响…… 忽然,夜不收将长刀高举,向着百里平猛然挥落! ----------------------- 作者有话说:夜不收原本是明朝稍探,觉着名字很帅所以就借用啦 最近在试图申请育苗,所以日更一下 第41章 惊变 赤雷子人在屋外, 硬生生受了夜不收座下黑猿那一声吼啸和百里平的反震之力。 虽然有雷纹护心镜一挡,没有危及性命,可也被吼震得七窍渗血, 耳中嗡鸣不止。 他胸前“咔”、“咔”两声脆响, 护心镜登时碎裂。 人跟着踉跄退了两步,还未站稳, 谁知夜不收竟挥手又是一刀。 这刀虽然不是向着他来的, 可也将他笼在其中, 刀锋未至,滔天冥煞便已滚滚覆压而来! 赤雷子还未及反应, 那一刀便猛然劈下,卷起的冥气如有实形,刀风劈空而至, 眨眼间已到面前。 第51章 霎时间,四面寒意逼人。 他以炼虚期的修为, 竟顿感神魂摇曳, 不由惊骇莫名,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让这刀劈中, 我必死无疑! 他不敢硬接, 忙向一旁闪避, 可刚刚受过重伤, 灵力翻腾, 一时竟是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逼近。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他脸色惨白,下?意识瞟了?旁边百里平一眼。 百里平素有端方君子之名,应当不会见死不救吧? 可是…… 要是平日还好, 可偏偏现?在自己已经两次得罪过他。 他恐怕巴不得自己死在冥界手里,这当口肯定不会出手,不落井下?石已经算他忠厚了?。 况且以他如今的修为,在这一刀面前,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转瞬之间,念头转过,他已自知?不免,阖目待死,心中一片惨然。 可就在这时,只听一声?低喝。 “退到我身后!” 赤雷子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竟见百里平从窗间一跃而出,站在他身前一步,两手环抱,袍袖微动,竟然迎着劈来?的刀风,不闪不避,生生接了?下?来?。 就见那?声?势威猛的刀风直直撞在百里平身上,却没如预想般将他劈开,反而好像被他以掌风抱在怀里一般。 百里平两手回转,左捺右收,一手凝重如山,另一手轻灵如羽,抱着刀风在身前转过一圈,随后猛地向旁边一推。 就见那?刀风仿佛被股无形之力卷入其中,让百里平一推,方位乍偏,竟擦着赤雷子的衣角斜飞出去?。 但听得“轰隆”一声?,半边院子已是化为齑粉,彻底消失不见! 赤雷子只瞠目结舌,愕然瞪视,一时连后退都忘了?。 百里平方才那?一招不见丝毫着力,反而犹如行云流水,潇洒无比,却是四两拨千斤,将那?声?势骇人的一刀轻飘飘引开了?。 “赤雷长老,你先后退。” 赤雷子猛一回神,顾不得感谢,连忙后退几步,脸上淌下?汗来?。 他今天特来?发?难,一半是因为赵铭之死,还有一半则是他知?道百里平如今只有元婴修为,不足为虑,可现?在看来?…… 这般本事?,他就是再修行个?三四百年?,分明?也未必能赶得上。 到底怎么回事?? 是招式精妙,还是他近来?有什么奇遇,竟修为大涨了?不成? 一旁,夜不收却是冷哼一声?,眼含轻蔑,手腕翻转,眨眼功夫已是一连挥出十余刀。 更恐怖的是,十数道刀风竟又凌空分作成百上千道虚影,如黑色潮水般向二人涌来?。 百里平方才那?一招乃是用了?以柔克刚的巧劲,应付一刀可以,可决计无法将这一千道刀风全都引偏。 千钧一发?之际,赤雷子也顾不得再想其他,猛一凝神催动灵力。 众人但见他周身电光隐隐,忽然明?炽非常,竟将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院照得有如白昼。 刀风卷来?,他周围电光猛然向外延伸,顷刻间织成一张巨大电网,将他与百里平、还有身后客店全都笼在其中。 百里平暗道不好,顾不得同顾海潮打招呼,手心一翻,便催出他腰间风波定,右手握定,左手掐诀,飞快抚过剑身。 但见青光大盛,一面剑阵倏忽展开。 规模却比赤雷子张开的那?面电网小了?很多,几乎只拦在他与赤雷子两人身前。 刀风刮过,先与电网相触,从四面八方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刀势微挫,似乎被电网拦了?一拦。 可眨眼间,电网“嗡”地一震,已碎成无数片,刀风割破电网,已又一次呼啸而来?! 赤雷子又是一大口血喷出,奋力抬头,就见两人身前的剑幕光芒大炽,风波定化作无数分身,迎向刀风。 一时间,刀剑相交声不绝。 千万道响声在众人头顶不住铮鸣,铺天盖地,竟再听不见其他声?响! 罡风割面,众人衣袍竟被带得翻卷起来?,身上一道一道划出血迹。 混战之中,有刀风绕过两人,袭向身后众弟子。 凌霄宗的弟子站在前面,在刀风面前,自是首当其冲。 赤雷子看得一惊,可气血翻涌,一时无力。 正束手无策间,却见剑幕中也有数道飞剑追赶过去?,拦下?刀风,到底不曾漏下?一道。 赤雷子愈发?心惊,这才明?白自己方才祭出的绝招为何那?般轻易就被破了?—— 他处处设防,就好比全不设防。 电网铺得太广,每处的防御便都不足,因此便被逐个?击破! 再看眼前剑影,有如风中劲竹,左挥右拨,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全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百里平竟以一身催动数百剑影,如臂使指,灵力掌控之精妙,已臻化境! 现?在尚且如此,陨落之前,又该何等恐怖! 片刻之后,刀剑声?渐渐稀了?,夜不收目光之中现?出几分凝重。 只见他微微低头,喉咙轻响,似乎又要催动身后骑士,只是还没出声?,便有一方宝印,向他头顶压来?! “魔孽休得猖狂!” 裴沧海声?若洪钟,已跃进院里。 话?音未落,宝印已抛向空中,见风即长,化作山岳大小,朝着夜不收当头压下?。 还未落地,沉重的压力已让地面寸寸龟裂,正是当初对厉图南使的那?招。 只是这次他全未留情,声?势之大,罡风之盛,比在不见天那?日还要再威猛数倍。 众人脚下?地面都隐隐为之震动,更不知?在宝印下?面滋味该是如何。 然而夜不收仰头看着宝印落下?,竟然躲也不躲,反而独臂擎刀,猛然上撩。 只听一声?巨响,他这一刀居然硬生生抵挡住宝印下?压之势,座下?黑猿猛地踏碎石板,四足陷入地下?。 就在这时,赵守拙拂尘轻扫,万千银丝如天河倒卷,缠绕上他手中长刀。 拂尘丝至柔至韧,一缠一绕间,将刀上那?汹涌的冥煞稍之气稍迟滞了?一瞬。 百里平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身前剑幕骤然收敛,千百剑影凝为一点寒星,直刺夜不收肋下?空门。 这一剑疾若闪电,如矢应机,霆不暇发?,电不及飞。 虽不及巅峰那?时,却也精纯凌厉,一往无前! 在场所有人都心头雪亮:只要这剑刺中,胜负即分。 谁知?夜不收竟然不躲,大喝一声?,猛然震断缠绕在刀身的拂尘,手中长刀脱手,竟然向着百里平面门便直劈下?来?! 百里平一惊。 他方才抓住出手良机,得时无怠,那?一剑实已运上这具身体里的全部?灵力,务求必杀,这时再无多余灵力保护自身。 却不料夜不收竟然是存心以命换命,以伤换伤。 该当如何? 见一刀劈来?,他心念急转—— 剑势想要收回,势已不及,既然如此,那?便只有拼一个?两败俱伤,别无他法! 思及此,他催动风波定,剑势丝毫不停,只向前疾去?,直奔夜不收。 脚下?随动,尽力侧身,想将伤势降到最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跄着从旁边猛扑过来?。 是厉图南! 他不知?何时挣扎着挪到了?近处,脸色仍是惨白,连站也站不稳当,却以手结印,放出护体罡气,挡在两人身前,跟着张开手抱住百里平,便想将他往自己身后带。 他已是强弩之末,张开的这点防御,别说挡住夜不收杀气腾腾、怒意勃发?的一刀,就连入门最短的文荔,也能一剑给他敲碎了?。 可夜不收见状,竟低喝一声?,斩魄刀已几乎触及厉图南的衣袍,却硬生生凌空止住。 刀身上缠绕着的怨魂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骤然停住。 夜不收身受反噬,浑身一震,下?一刻,已被风波定一剑刺中胸口! “轰!” 那?一剑当胸打在夜不收身上,却好像被什么挡住,未能将他洞穿,只发?出声?轰然巨响。 风波定嗡鸣不止,停在半空。 众人不知?内情,只看着夜不收被震得倒退数步,周身冥气一阵翻腾,显然吃了?暗亏。 百里平在厉图南跌倒之前将他抱住,出口想要轻斥。 可方一低头,便见厉图南仰脸看着自己,面上还有余惊未消,却朝他露出狡黠一笑,呵斥的话?便没出口。 他背后一紧,是厉图南将他紧紧箍住了?,一时却没察觉他自己的手也正用力按在厉图南腰后,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夜不收挥起仅存的右手格开风波定,怒啸一声?。 胸前甲胄纷纷而落,露出里面惨白不似活人的肌肤,上面满布锁链交叠的痕迹,几无一片好肉。 第52章 众人看着,只觉骇然。 百里平眉目一凛,揽着厉图南,再次催动风波定。 另一边,裴沧海与赵守拙也同时出手。 他们三兄弟虽然早已各自成名,可千百年?相处下?来?,不需言语交流,便配合无间。 一时间,裴沧海以宝印封住夜不收的退路,百里平以风波定佯刺,真正的杀招却落在赵守拙身上。 但见他那?拂尘化作根根银针,分袭向夜不收周身大穴,从四面八方向他直刺过去?。 夜不收长刀脱手,势已无法回防,即便想躲,可是躲得过一处,哪里躲得过赵守拙万针齐发?? 眼看就要得手,却不料夜不收身后两骑忽地拦上前来?,生生替他挡住。 让万千拂尘扎在身上,这两个?冥骑顷刻间便化为冥烟,却也给夜不收争取到了?时机。 他狠狠看了?厉图南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幽影,迅速遁入地下?。 身后剩余数骑,也如置冰火上,眨眼间便融化于地,变作漆黑的影子,消失不见,只有浓郁的阴煞之气久久弥漫不散。 “钥匙暂且搁下?,异日吾定来?取……” 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屏障倏忽消散,日光大亮,众人这才知?道,现?在竟然已是清晨了?。 却看东边院子,整整半边都被削断,好像从未存在过,断口齐整,好不骇人。 院中已是一片狼藉。 众弟子虽未参战,可是也有不少?人都受了?伤,更不知?客店中和?周围居住的凡人死伤如何。 裴沧海、赵守拙忙去?夜不收消失处查看,却只能看见日光在墙角投下?的寻常阴影。 只得转回,同百里平互相瞧瞧,神色凝重。 赤雷子捂着胸口,猛一泄力,颓然坐倒,呼哧而喘,说不出别的话?来?。 忽然想起什么,猛然回头,却见原本还趴在地上的魔修千乙,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 ----------------------- 作者有话说:小厉啊你出息了!救下师尊了! 目前参团率100% 第42章 偷吻 赤雷子方才在夜不收手底下连吃好?几个亏, 气血翻涌,烦恶欲死,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 目光扫过方才千乙瘫倒之?处, 却只见一地狼藉, 哪还有?那魔修的影子? 他心头?一梗,厉声喝问周遭弟子:“那魔物呢?谁看管 的?!” 此?时?屋中除了顾海潮和文荔, 其余都是凌霄宗弟子。 众弟子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嗫嚅道:“师叔息怒……” “方才殿内光线晦暗, 弟子们……” “弟子们心神俱被玄丘将军与诸位前辈的交手所夺,实在……实在未曾留意……” “废物!” 赤雷子听到一半, 便给他打断了,胸腔剧烈起伏,恨不得一掌劈了这些?不成器的徒众。 但目光触及一旁沉默的百里平、裴沧海等人, 又想到冥界现?世这等惊天变故,只得强行将这口恶气压下。 过了半天,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罢了, 眼?下冥界之?事要紧, 这魔物之?罪暂且记下, 容后再说……” “都看看伤!” 众人如蒙大赦, 纷纷开?始检视伤亡。 刚才因他发?怒而强忍伤痛的弟子这才敢放声呻吟起来。 屋里屋外, 不少弟子面色惨白, 委顿在地, 更?有?几个修为较低的,已经昏迷不醒, 气息微弱。 赵守拙捻须长叹。 “我等修士尚且如此?,这客店和附近城镇的凡人百姓,还不知是何等光景……” “师弟, 赤雷长老,此?地善后事宜,我先带人前去处置吧。” 赤雷子环视众人,又看了看整整齐齐消失的一半院落,怒火翻腾之?余,知道赵守拙所言不差,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悲意。 他点了点头?,随即扬声道:“出了这档事,我看大家都受创不轻,此?时?也赶不得路。” “我凌霄宗在左近几处仙洲,皆设有?云停馆,内备灵石阵法,可助疗伤恢复。” “若蒙不弃,”他看向百里平,“还请移步暂歇一两日。待伤势稍缓,再议前行之?事。” 他语气已比前一夜时?友好?得多?,可见虽不道谢,实已在心里承了他情。 百里平微微颔首,也不推辞。 “有?劳长老安排。” 他方才一直以手揽着厉图南,此?刻欲要迈步,臂弯中人却身体一软,支持不住地向下滑去。 他动?作微顿,随即手臂收紧,将人稳稳打横抱起,转向顾海潮,将风波定递过。 “海潮,你的剑。” 顾海潮连忙躬身,双手接过自己的本命法宝,佩在腰间。 他放下手,目光不自觉落在百里平横抱着厉图南的手上。 本能地蹙了蹙眉,想要提议由自己代劳,临开?口却踌躇了。 方才混战中师尊将厉图南抛给他暂护,他被迫抱着这人,浑身僵硬,那会儿倒不觉什么。 可现?在想来,那入手轻飘飘、仿佛只抱着团棉花的奇怪感觉,突兀地浮上心头?,让他心里莫名好?不自在。 终是默默垂首,退至一旁。 --------- 赤雷子伤势颇重,由弟子搀着,引众人前往最近的凌霄宗云停馆。 那馆驿坐落于一处清幽山谷,建筑古朴,灵气相较于外界浓郁得多?。 还未靠近,一众人等便已觉心旷神怡。 寻常馆驿,多?少都会加以伪装,免得太过明显,成为竖起的靶子,引人觊觎。 可凌霄宗在各处所设的云停馆,无一处不是明晃晃地把“我这里灵力充沛”写在脸上,好?像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 百里平自重生以来,不止一次听人说起凌霄宗现?在已是天下第一大宗,行事颇无忌惮,见此?不由在心里摇了摇头?。 一行人抵达后,顾海潮不待吩咐,便沉声指挥起伤势较轻的栖云宗弟子,或搀扶同?门,或寻址安顿,自己逐一检查过馆内设施。 凌霄宗弟子没有?主意,渐渐地也就忘了这是自家馆舍,不觉也听起他的吩咐。 顾海潮也不辞让,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赤雷子在一旁冷眼?瞧着,心中百味杂陈。 想当年百里平门下出了厉图南那般人物,一人一剑压得同?辈乃至许多?前辈都抬不起头?,他那时?便看得眼?热又嫉恨。 如今厉图南算是废了,没成想百里平那不声不响的二徒弟不知从哪冒出来,处事竟也如此?干练周全。 再看看自家那些?此?刻要么垂头?丧气、要么呼痛呻吟、只知唯旁人马首是瞻的弟子,他便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成器,一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 偏在这时?,百里平从馆内深处缓步走?出。 赤雷子向他怀中瞧去,已不见了厉图南的身影。 他顺口问道:“百里掌门,一会儿计议冥界之?事,你那徒弟不来?” 百里平答:“图南伤重,让他先休息一二罢。” 赤雷子想起厉图南那副模样,恨不能一脚踏入鬼门关?,到了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百里平又问:“长老不用先去疗伤么?” “这点伤不碍事,”赤雷子摆摆手,“还是先说正?事要紧。” 几人在议事厅中坐定。 因赵守拙处置事务未回,只有?赤雷子、百里平、裴沧海三人坐在正?首。 赤雷子将百里平让在首位。 “我已传讯给我师兄,他那边马上便会派出人手接应。” “等人到了,咱们伤也养好?,再行动?身,免得让人钻了空子。” 说完,见另外两人没有?异议,赤雷子便话锋一转。 “我听说这夜不收一向是幽都之?主的狗腿子,不是千年之?前就被封印了么,怎么会忽然现?身?” 他年纪比百里平等人稍小,千年前那一战不曾亲历,对夜不收只闻其名,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百里平尚在沉吟,裴沧海已经哼了一声。 “恐怕是封印不稳,才让他开?了口子。” 他虽没有?明说,言语间却不无挤兑之?意。 羲和剑尚在凌霄宗,至今没有?插入阵眼?,夜不收现?身人间,谁也不清楚是否与此?有?关?。 赤雷子喉头?一梗,咳了一声,又道:“不知除他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妖孽钻出来了,恐怕得多?加点小心。” 百里平道:“千年前那一战过后,冥界能战之?人,基本上也死伤殆尽。所虑者除夜不收外,也就只有?幽都之?主了。” “他如果?现?身,三界定然有?所感应,眼?下应当是还未挣脱封印。” 他声音沉静,赤雷子听来,略放了心,身体不由向他倾了倾。 第53章 “你说夜不收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裴沧海接口,“这还用说?养好?了伤,肯定是奔厉图南来!” 百里平先前传讯于凌霄宗时?,就曾将抓到的冥界壤师的供词在信中略微交代,言及厉图南于冥界十分重要。 赤雷子当时?听来,只是不信,心道他分明是想给自己爱徒脱罪,才想出这么一套说辞。 可经历过昨天那一夜,也不由他不信了。 “所以……” 赤雷子慢慢道:“厉图南真是你说的‘钥匙’。” “冥界的人留他有?大用,才这么宝贝他性?命,生怕他死了——” 说到这儿,他猛地一顿,心里现?出一个念头?,看着百里平,却没说出。 百里平何等聪明,已知他心所所想,不由皱眉,转了话题。 “夜不收迟早还要现?身,还是先想一想怎么应对。” --------- 安顿好?外间事宜,百里平便转身回了厉图南养伤的静室。 本以为厉图南这会儿应当在昏睡,谁知推开?门,却见他自己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倚靠在床头?,垂头?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响动?,他抬眼?看来,在床上动?了一动?。 “师尊……都处置妥当了?” “嗯。” 百里平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按在小腹的手上。 “怎么不睡一会儿?” “想等师尊回来。” 厉图南微微一笑,想要去拉百里平的手。 可大约是过了一日,心境同?昨夜不同?,百里平这次悄悄让开?了,没有?让他碰到。 厉图南便把手落回腹上,转了话题。 “千乙……师尊为何放他走?了?” 百里平神色如常。 “当时?情势危急,我一时?也无暇他顾。他身上的禁制,大约是在混乱中自行解开?了。” 厉图南看着他,摇了摇头?。 “师尊心思缜密,既已出手制住他,岂会留下这等疏漏?您……是故意放他走?的。” 他目光直直望入百里平眼?中,眼?含笑意,却不显轻佻,笃定道:“是因为师尊想替徒儿出这口气。” 室内静默了一瞬,风打在窗户,发?出“咯吱”一响。 百里平没有?否认,默认了这个猜测。 厉图南脸上笑容更?大,可身上痛楚过剧,这笑没有?维持多?久,便微微变形。 他尝到甜头?,就不再追问,转而问道:“方才……那冥将座下黑猿的吼啸,师尊好?像不是第一次应对?” “千年前曾见他用过。” 百里平淡淡道。 “倒是你,如何得知?” “师尊当日陨落与冥界有?关?,这些?年徒儿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与冥界相关?的典籍秘录……” 厉图南轻轻道:“凡是可能对上的,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徒儿也不敢稍忘。” 他现?在这般情形,越是说话,面上便愈见冷汗,手将腹部的衣物攥得更?紧,声音也愈发?不稳。 百里平温声道:“不必强撑,睡吧。” 厉图南却摇摇头?。 “师尊就在旁边,徒儿才舍不得睡……只想……嗯、醒着多?看您一会儿。” 百里平明知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可还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放缓了声音道:“安心睡吧。我就在这守着你,不会离开?。” 厉图南又看他一阵,顺从地闭上眼?,可呼吸仍是急促,显然疼得厉害。 但大约太虚弱了,没过多?久,他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终于昏睡过去。 百里平把手搭在他脉上,探了片刻,若有?所思。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在不见天,厉图南无意中渡入他口中的那股灵气,竟能毫无阻碍地化入丹府—— 两人脏腑同?源,灵力被厉图南克化一半,再渡给他,自然事半功倍。 那么既然如此?,反过来是否也同?样可行? 厉图南修炼魔功之?后,惯于吞噬旁人魂元灵力,所以先前从经脉渡入给他,才收效甚微。 如果?换一个办法…… 百里平心中一惊,随后像被什么轻轻一按,下意识松开?了厉图南的手。 可在厉图南苍白的脸上看过片刻,心中那点念头?非但没被压下,反而愈演愈烈。 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去,同?厉图南一点点凑近。 厉图南的吐息一道道喷过来。 他仍在发?热,吐息也带着热意,扑在百里平脸上,让他心中微微轻震。 心跳愈发?加快,百里平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苍白、柔软的唇,顿了一顿。 不能再往前了,他想。 可是厉图南病得厉害。 这念头?在最后关?头?,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百里平微微合眼?,张口衔住了厉图南的唇。 熟悉的气息传来。 他尽量忽视了别的,将灵力渡入进去。 这次似乎当真起效,灵力一经渡入,便自发?散开?各处,温养着厉图南沉疴残缺的脏腑,一点点化入其中。 百里平修炼很快,又不像他那般身受反噬之?苦,便不加保留,准备将自身灵力尽数渡入。 可过不多?时?,厉图南呼吸忽地一重。 百里平吃惊,连忙同?他错开?,下意识看向窗外,心咚咚咚跳得厉害。 又等一阵,见厉图南仍在昏着,方才只是吃痛辗转,他才暗松口气。 犹豫片刻,抚平了心跳,终于又俯身过去。 却没瞧见,厉图南按在腰间的手一点一点,悄悄攥紧了下面的衣服。 ----------------------- 作者有话说:睡美人被王子亲了会醒过来,小厉被师尊亲不会醒,但是会好起来! 第43章 云停馆 这一日下来, 消耗灵石、丹药、符篆无算,赤雷子伤势总算好转几分。 他挂念着?本门弟子,便草草结束了闭关, 去外面查看。 这会儿正是夜里, 许多弟子伤势太重,都已昏睡过去, 剩下的大多都在调息。 云停馆内一片静谧, 赤雷子也不出声打扰, 各处查看过,正要回去, 忽然听见一阵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这声音初时不大,好像从很远处来,可没?多少功夫, 便飞快由?远而近,四面山谷陡然一齐作响。 赤雷子猛一顿足, 循声看去。 四面一片昏暗, 只有疏星淡月, 和馆内的几盏灯火, 分明一切如常。 难道?真的只是起风了? 可马上, 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 十分细微, 若非赤雷子现在正全神贯注, 决计感?知不到。 他眉头猛地一拧,几个起落间跃上馆内最高处, 极目远眺。 但见远处一丛丛夜鸦惊飞,扑棱棱遮住半边天幕。 无奈林木茂盛,只能瞧见一片深黑之色, 什么都看不清楚。 忽然一道?风声掠过,一人悄无声息地落在身侧。 赤雷子猛吃一惊,转身防备,掌心雷光初亮,跟着?却是一愣,将雷收了。 “百里掌门?” 百里平应了一声,“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仿佛应和他的话,两人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越来越响,仿佛有巨物在黑暗中奔腾。 紧接着?,凄厉的兽吼声由?远及近,瞬间划破夜空,飞快向他们逼近。 “怎么了?” “有敌袭?!” 弟子们纷纷惊醒,冲出房门,因为太过匆忙,有几个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慌什么!” 赤雷子喝道?:“天塌下来有老夫顶着?!” 又转向百里平:“我出去看看。放心,我凌霄宗的云停馆,防御阵法是花了心思的。” 说着?便提气向馆外跃去。 百里平紧跟在他后面,也一跃落地。 就在这时,几道?巨大的黑影从林中掠出,向着?众人扑来! 只见月光下,兽影幢幢,从四面八方的密林中涌出。 个个瞳孔赤红,涎水横流,一时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只是成群结队、不顾一切地冲向馆墙。 众弟子惊愕地看着?,见兽群已扑到眼前,手忙脚乱地祭出法器。 可眼看着?兽群扑近,却忽然被什么一挡。 好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壁障,众兽被纷纷阻隔在外,张牙舞爪,只是进不来。 赤雷子哼了一声,向着?百里平傲然道?:“各馆的防御阵法都是当初我亲手所设,固若金汤。” “莫说是这几头失了智的畜生,就是昨天那夜不收——” 话音未落,就见越来越多的灵兽向着?阵法兜头撞来,恨不能叠在一起,潮水一般源源不绝。 阵法在夜色中现出微光,那光剧烈波动?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是灵兽!好多发狂的灵兽!” 第54章 众弟子惊呼起来。 他们在平日修行、或是宗门大比时,虽然也捕猎过灵兽,但是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而且还狂性大发,只觉骇异。 不远处,百里平沉声道?:“防护要破了。” 赤雷子也是一惊,没?待说话,就见二?人旁边,一头巨大的雷角兕拿脑袋猛然一撞。 轰隆隆一声,竟将阵法撞出了个窟窿! 眨眼间,一连好几头灵兽从这窟窿间涌入,闯进云停馆中。 赤雷子脸色一黑,翻掌便将那头巨兕拍死,一跃落地,正待要大开?杀戒,却听旁边响起一声。 “赤雷长?老何必心急!” 是裴沧海,他不知何时也赶到了。 “也让小?辈们历练一番。” 赤雷子心念一动?:我刚受过伤,这时动?手定然露怯。百里平他们仨人一伙,有事?还是让他们先上,我留些?力?量也好。 于是哼了一声,算作答应,将手负在身后。 “结阵!稳住!” 顾海潮反应最快,风波定一拍出鞘,以自己长?剑为引,想带众人结成剑阵。 然而兽群冲击毫无章法,且防护阵被撞出的口子越来越多,四面八方皆有来敌。 许多年轻弟子第一次见这等阵仗,慌乱中结不成阵。 顾海潮无法,自己催动?风波定猛然向天一指,提步飞起,挥剑斩下,大喝:“九皋至尊,百道?辟易,破!” 但见一面剑阵于空中展开?,无数柄飞剑嗤嗤有声,化?作漫天剑雨,向着?百兽纷然而落。 他这面诛妖大阵乃百里平所授,多日前大闹不见天时也曾使出一次。 那时百里平困于人偶之中,不曾亲见,这时看来,不禁微微颔首。 一旁,裴沧海一眼就看出来,昨日拦下夜不收的刀风时,百里平用的也是这样的剑阵。 只是同样的阵法,他师徒两个使来,便大不相同。 顾海潮性格沉稳,这剑阵便也殊少变化?,却胜在刚猛凌厉、正气凛然,让他这做师伯的瞧了,只觉好不欢喜。 剑雨落下,冲入馆中的灵兽已倒下一片。 可仔细看时,为剑阵所伤的大多都是些体型较小、身上又没?铠甲毛皮的,留下的反而个顶个的棘手。 幸而这时旁人也反应过来,牧云赤蟒鞭如电光一卷,缠向一头冲在最前的裂地山猪。 这山猪皮糙肉厚,那霹雳一鞭抽在上面,竟然只留下淡淡白痕,全然未曾伤到它,反而更激起凶性。 它低吼一声,张开?大嘴,獠牙在夜色中森森一闪,埋头便向牧云撞来。 另一边,一头妖狐被几个凌霄宗弟子围在中间,几条尾巴轻轻甩动?。 这几人自觉修为低微,见这妖狐体型比别的灵兽小?得多,便想先解决了它。 可谁知那妖狐长?尾卷动?间,带起一阵香雾,众人登时一阵头晕眼花,神智微乱。 更有一名弟子眼神恍惚,竟向同伴挥剑,引得一阵手忙脚乱。 偏在这时,一声尖啸响起。 抬头看时,一头大鸟已在众人头顶。 双翼如铁,遮天蔽日,羽翅扇动?间只闻风雷阵阵,道?道?罡风扑面而来。 忽然,它收了翅膀探身而下,利爪猛抓! 眼看着?就要抓在一人天灵盖上,顾海潮连忙挥剑格开?。 他本以为这一剑定然将这怪鸟脚爪连根切断,谁知竟是“铮”的一响,好像刀剑相击,风波定竟被弹开?。 他不信邪,眨眼间又在鸟身上连劈数下,竟然声声如铁。 眼看着?越来越多灵兽涌入,旁人不都像他这般能够自保,他心中暗暗着?急起来,终于起了杀心,一剑刺向那怪鸟眼睛。 谁知那怪鸟仿佛有灵智一般,见他一剑刺来,竟然伸翅将眼睛遮住。 顾海潮一击不成,心头电闪:这般灵智初开?的灵兽,怎么会突然发狂?莫非有人驱使?什么人能做到这般? 可是混战之中,也不及细想,一面同怪鸟缠斗,一面尽力?保护众人。 一旁,牧云似乎是受了前一夜的启发,见那山猪冲来,不闪不避,弃了赤蟒鞭不用,两手环抱身前,试图以柔劲将这一撞化?开?。 可不知是山猪劲力?太大,还是她功夫未学?到家,这一招非但没?成,她自己反而险些?被顶翻出去。 百里平身形微动?,下一刻却又定住了脚。 就见山猪背上,忽然轻飘飘落下一人,并指如刀,隔空虚点,一道?魔气如丝线射出,刺入山猪颈后一处褶皱。 那山猪方才还气势汹汹,准备把牧云撞到天上,可受了这小?小?一击,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竟是就此毙命。 厉图南坐在山猪背上,盘一条腿,对牧云笑道?:“师妹,功夫没?学?到家,还是莫要东施效颦。” 牧云一愣,随后大怒,正要反唇相讥,厉图南却身形一闪,已经落到旁边。 刚才被妖狐迷了心智的弟子已经被制住带走?,可这会儿妖狐已经连伤数人。 见又有人来,它正要喷吐毒雾,嘴巴刚一张开?,谁知便被一股大力?猛然合上,两排牙齿猛然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厉图南将手托在妖狐吻下,下一刻,掌心吐出一道?尖刺,已自下而上洞穿进去。 毒雾反灌,妖狐自己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那一下扎穿了脑子。 登时倒地,连抽搐都没?有,已然口鼻涌血而死。 顾海潮这时已瞧见厉图南现身,见他一出手就连毙二?兽,心中一紧,手上攻势更凶,想要先将眼前这只怪鸟了结。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厉图南已涌身逼近,正是奔他而来。 顾海潮如临大敌,谁知那怪鸟也是一般。 张开?翅膀拔地飞起足足数丈,忽地俯身疾冲下来,翅膀间竟带上了雷光,却是舍了他,只向厉图南去。 厉图南深吸一口气,似是牵动?了伤势,眉头微蹙,但出手却不含糊。 但见他同样将两手抱在身前,和刚刚的牧云一样,将那怪鸟的落雷接住,随后两手微转,画出一圈,猛然推出,正打在怪鸟翅根下面。 怪鸟被自己电过一下,吃痛悲鸣,歪斜着?栽落。 厉图南不待它起身,一脚踏在它脖子上面,低头“嗤”、“嗤”两根尖刺飞出,从它两眼扎入。 下一刻怪鸟便已被钉死在地,翅膀摊开?,上面萦绕的雷光渐渐熄了。 不过十数息间,这三头灵兽竟被厉图南一人解决。 非但牧云目瞪口呆,就是赤雷子见了也同样一惊,皱着?眉头转头发问。 “百里掌门莫不是暗中解了他的隐元锁?” 百里平目光仍落在厉图南身上。 “不曾。” 赤雷子倒吸一口凉气:若果真如此,厉图南所用灵力?也好,魔力?也罢,应该只有一成。 他不是昨天还病得要死了么? 厉图南收了势,转过身来,同百里平目光相触,跟着?便是一笑。 “昨日见师尊施展此术,手法精妙,意境高远,流云拨月一般,徒儿心中……” 他与百里平距离既远,声音便高,在场所有弟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生倾慕。私下里揣摩许久,却不知是否偷学?到了几分章法?求师尊指点。” 他使出这一手,众人只当他早得过百里平传授,现在才知他竟然只是在昨天瞧了一眼。 只瞧一眼,就能如此。 一时惊叹莫名,反而生不起嫉恨之意。 牧云却是肺都气炸了,也不管别的灵兽,转头看向百里平,要不是还有凌霄宗弟子在,恨不能当场喊出一声“师尊你看看他”。 众人向百里平看去,却见他负手站在高处,竟然微微一笑。 “形似七分,神未足备。” 他长?发松松拢在身后,发尾让夜风卷起,袍袖微动?,萧疏轩举,独立月下,真好似已经成仙一般。 这般含笑之态,别说是凌霄众从没?见过,就是他本门弟子,至今也不曾见过几次,一时不由?看得呆了。 厉图南站在怪鸟头上,也倏忽收了笑,仰头看他,脸现怔愣之色。 忽然,百里平向他微微仰头,下颌向旁边一指。 厉图南下意识转开?眼,便觉风声劲急,一头灵兽正向自己扑来,连忙闪身躲开?。 ----------------------- 作者有话说:师尊是,一款,魅魔! 第44章 照拂 第四十四章 照拂 涌入的灵兽实在太多, 后来几位长老还是出手?了。 弟子们稳住阵脚,结起大阵,渐渐反守为攻, 到天亮时总算将作乱的灵兽尽数剿除。 赤雷子为着修复防御阵法?, 将好容易刚恢复几分?的灵力?又?都使了出去,累得直喘。 转头?却看旁边的百里平, 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第55章 “百里掌门。” 他压低声音, 到底给百里平留了余地?,没有声张。 “隐元锁你当真当真没解?” 百里平走到头?灵兽旁边, 从袖中取出一物,“当真没解。” 赤雷子狐疑地?看了厉图南一眼。 厉图南脸色仍然?略有些发白,可身姿笔挺, 和一天前已经?判若两人,正信手?将一绺头?发别?到耳后。 “那他是用了什么法?子, 恢复这么快的?修的魔功, 还有这等功效不成?” 百里平俯身, 将袖中取出的那物放在灵兽旁边。 赤雷子便见那罗盘状的法?器上, 居中一根指针像被什么吸住, 被一股力?气?猛然?牵引, 直直指向某处。 “我渡了些灵气?给他。” 百里平说得轻描淡写, 一旁赤雷子却是瞪大了眼睛。 厉图南的伤势, 前一晚上提他在手?时他已经?探了个七七八八,知道那绝不是装的。 只用一晚上的时间, 就恢复到这种程度,那得是渡入了多少灵力?? 百里平对他这逆徒,竟是倾力?相护至此, 好像对他所为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还爱逾往日?。 厉图南踏着灵兽的尸体,几下跃来,正好落在百里平身侧。 刚才捕杀灵兽时,他动作还干净利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这会儿脚下却忽地?一个踉跄,人跟着就要栽倒。 百里平俯身看着手?中罗盘,果不其然?,将另一只手?探过?去,将他扶住了。 厉图南借着他的手?站稳,便不再松开。 “师尊昨夜为徒儿疗伤了么?徒儿现在精神竟大好了。” 百里平只“嗯”了一声,又?道:“别?勉强。” 赤雷子在一旁冷眼瞧着。 厉图南抱着百里平一只袖子,笑容当中满带讨好之意,可竟也掩不住一身清贵气?度。 往那里一站,便和旁人不同,端的多亏一副好面皮。 更不必提他还有那般根骨、那般悟性……若此子未堕魔道,今日?又?该是何?等光景? 也幸而如此。 赤雷子冷冷想着,要不然?,各门各宗这些小辈,还有谁能在他脚底下出一头?地?? 正出神间,百里平破开灵兽颈后皮肉,竟从颈椎中取出一枚暗钉。 “师兄,赤雷长老。” 百里平出声提醒。 不待他说,赤雷子连忙过?去,先裴沧海一步,将骨钉抢在手?上。 一时间,只觉一股阴寒的煞气?扑面。 他不由?低喝:“这是……冥界的!” “嗯。应当是夜不收的手?笔,千年?前他就曾用过?类似的招数。” 百里平声音一沉。 “将钉子埋入灵兽后颈,控其心神,使其狂躁,本性尽失。” 赤雷子看着自己这一片狼藉的云停馆,怒极反笑:“好胆!竟驱策畜生来攻!” 裴沧海走到别?的灵兽尸体旁边,如法?炮制,果真接连取出几枚同样的骨钉。 他拢在手?上,不由?感慨:“也难为他拖着重伤之躯,还搜罗来这么多的灵兽驱使。” “也许是壤师早有准备。” 百里平起身道。 赤雷子看着那些骨钉,渐渐收了怒意,眉头?紧锁。 “即便是这样,夜不收怎么知道咱们行踪的?又?怎么同时驱使这么多的灵兽,不去别?处,就专门扑到这儿来?” “这山谷广大,灵兽分?布散乱……” 他话说一半,猛然?顿住,目光一转,如冷电般落在厉图南身上。 裴沧海心中也是一惊,同样看去。 场中一时静默,许多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那冥毒……那所谓的“钥匙”…… 莫非就像黑夜中点起的灯,无论?厉图南身在何?处,冥界都能循迹而至? 如果这样…… “疗伤要紧。” 百里平道:“海潮,清点一下师弟师妹们受伤情况。” 顾海潮将风波定?拭净,收剑回鞘,半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只应一声道:“是!” 他不曾受伤,安顿好一众师弟师妹们,便主动揽下了搬运灵兽尸体的活计。 自己正闷头?干着,谁知过?不多时,厉图南也加入进来。 顾海潮对他心有芥蒂,并不说话。 一面默默搬运尸体,一面暗自提防着,怕他忽然?对自己出手?,或是趁机逃脱。 谁知他不说话,厉图南竟也不多言,更没有什么可疑之举,一时颇为安静,顾海潮几乎不大习惯。 等如此搬运过?几趟,终于是他忍不住先开口,问厉图南道:“你方才出手?……好像对那些灵兽十分?熟悉?” 厉图南将肩上扛着的山猪尸体卸下,随意拍了拍衣袍,倒也有问必答。 “没什么,不过是以前猎杀过不少罢了。” 顾海潮一时语塞,心中翻腾起无数疑问。 这六十四年?间,眼前这人叛出师门、修习魔功、四处树敌,搅得天下不宁。 至于将师尊带回,更不知付出了多少。 怎么还有闲暇去猎杀如此多的灵兽,甚至将每种灵兽的致命弱点都摸得这般透彻? 他这六十多年?,究竟是如何?过?来的? 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有问出口,转而试探道:“你的伤势恢复得倒快。” 闻言,厉图南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顾海潮甚至觉着他刻意挺了挺腰背。 “顾师弟可是好奇,我这破败身子,怎地?今日?还能动弹几下?” 厉图南转过?身来,两眼直盯着他。 “我这点微末道行,哪里指望得住?自然?都是师尊之功。” 顾海潮先前打斗时,不曾听到赤雷子与百里平的交谈,闻言心道:师尊昨天一整日?不曾出现,原来是在为他疗伤。 “师弟不知……” 明明只有两人,厉图南却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 “师尊怜我伤重,可是费了大心力?‘贴身’照拂,整整一日?一夜,不曾间断。” 他将刻意“贴身”二?字咬得极重,一面说着,一面看向云停馆方向。 瞧了一阵,又?转回眼,重新看回脸色愈发难看的顾海潮。 “具体如何?照拂……” 他摇摇头?,推心置腹地?道:“师弟就别?打听了。总归是……师尊待我,与待旁人,自是不同的。” 顾海潮脸色猛地?一沉。 明知道他这话里水分?极大,而且多半是无中生有,仍是心里一堵,半个字也不再多说,冷 哼一声,加快脚步,将他独自甩在身后,径自返回。 --------- 云停馆内,百里平正为众弟子疗伤。 赤雷子伤势未愈,裴沧海不擅此道,赵守拙还未归来,两派弟子就都由?百里平一体照拂。 赤雷子担忧他对自家弟子区别?对待,便借口观摩,在旁边监督着。 谁知看了一阵,却愈来愈惊异。 百里平无论?医治多少人,都毫无灵力?亏损之态,竟好像灵力?源源不绝一样,这怎么可能? 况且果真如他所说,厉图南恢复神速,是因为他将自身灵力?渡入,那所耗一定?不少,怎么到现在他仍是一副神完气?足之态? 他心中嘀咕,可是毕竟百里平不是自己人,他实在抹不开面子发问。 况且问了,百里平忌惮于他,也未必如实相告。 思来想去,只好强自按下。 百里平收回按在一名弟子背心的手?,目光扫过?赤雷子,已知他心中所想,却也不特意开口解释。 旁人不知,他自己却心知肚明,这具由?厉图南倾尽心血,搜罗世间罕有的灵材,又?不惜以自己血肉为引,塑造出的身躯,本就堪称绝世之宝。 加之他自身境界高深,修炼自然?起来事?半功倍,进境之速,甚至比他从前的身体有过?之而无不及。 昨夜他一边汲取云停馆山谷间充沛的灵气?,一边为厉图南渡入灵力?。 循环往复间,非但自身无损,灵力?运转反而愈发圆融自如,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境界提升的壁垒,只待突破。 可这等话,自然?是无法?对旁人说的。 这时候,顾海潮已处理完事?务归来,静立一旁。 百里平向他身侧一看,不见厉图南,凝神通过?血魂锁细细感应,便知他仍在山谷之中。 几乎是一瞬间,百里平就明白了他的打算—— 厉图南要吞噬这些蕴含灵力?的兽尸! 他这么急于恢复,是想冲破隐元锁的封印?想要彻底恢复伤势?还是…… 百里平将手?按在弟子腕上,一时出神。 那弟子见他神情凝重,久久不语,几乎要哭出来。 “师尊……我,我不成了么?” 百里平回神,温言抚慰道:“没事?,别?多想。” 第56章 缓缓将灵力?渡入。 只是这次他却无论?如何?不能全然?集中心神,脑海中总是时不时闪过?之前撞见厉图南强行吞噬生灵精元后,蜷缩在地?痛苦不堪的模样。 又?过?一阵,他终于还是放心不下,站起身来,却被牧云打断。 牧云方才被撞断了根肋骨,但灵力?损耗不大,反而好得最快,这会儿已经?恢复如常,看着他可怜巴巴地?问:“师尊……” 她将两手?抱在身前,画出个圈。 “弟子方才这招,使得哪里不像么?” 她一想起厉图南方才的评价,就不由?又?羞又?恼。 加上厉图南嘲讽过?她后,自己居然?一模一样地?使出来了,思及此更是瘪了瘪嘴。 百里平见势不好,连忙安抚:“云儿临阵观摩,便能学以致用,勇气?可嘉,更属难得。” 寥寥数句,牧云脸色便由?阴转晴,抬头?眼巴巴地?瞧着他。 百里平两手?环抱,指尖放出点点灵力?,现出形来,便于她看。 “这招重在一个‘引’字,顺势而为,化力?于无形。你心中急切,求其凌厉,反将七分?力?气?用在了‘推’上,与这招的本意便相悖了。” 他略一沉吟,“你性子率真,灵力?运转亦走刚猛一路,强求此招之柔韧,确实勉强。” “不若先从‘缠’字诀入手?,与你鞭法?相通,待熟练后,再悟‘引’字之妙,方是正途。” 牧云听来,恍然?大悟,欢呼一声,自去领会。 顾海潮等一众弟子从旁听了,也觉心有所悟,暗自记下。 让牧云一岔,百里平也暂息了离开的心思。 面前这些也是他的弟子,其中不乏凌霄宗的门人,身为主心骨,他不能在此刻离开。 他坐下来,一一为他们指点、疗伤,却忽然?心中一悸,抬眼看向远处山峦。 山谷中静悄悄的,只有风过?之处,传来阵阵草木不安的簌响。 ----------------------- 作者有话说:小厉:在这个师门里~~师尊有一个很爱的人~~师弟你猜是谁~~~ 第45章 梅开二度 百里平缓步走入山谷。 自前夜灵兽暴乱平息, 他为各宗受伤弟子疏导灵力、接续断骨,从夜到明,直至黄昏时分, 方才堪堪告一段落。 这?期间, 血魂锁另一端传来的感应时强时弱,像是一根线, 无论他如?何专注, 总是牵着他的心。 厉图南始终没有回?来。 暮色渐沉, 勉强穿透茂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照在数具灵兽的尸体上面。 百里平略微顿住脚。 这?些尸体形态各异,但无一例外,皮毛皆失去光泽, 眼睛深深扣进?去。 仿佛一身?精血魂魄都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干,只剩下一张松弛的皮毛包裹着骨架。 走到这?里, 原本的虫鸣鸟叫彻底消失。 四面唯有一片死寂, 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被风阵阵送来。 厉图南就在前面。 百里平继续向内走去。 越往山谷深处, 这?样的干尸便越多。 东倒西歪, 遍布在草丛与乱石之间, 全都没有半分生气。 放眼望去, 整片山谷好?像一座乱葬岗, 在昏昏暮色之中, 显出几分可怖。 又往前走,隐约看?到一团深色。 凑近些, 在一片被压倒的草丛旁,他忽然看?到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液。 血迹旁,草叶凌乱, 泥土上留着几道深刻的抓痕。 一道叠着一道,已经?不辨方向,上面还残留着厉图南的魔气。 又往前数步,草叶一片片被压倒,血迹断断续续,蜿蜒指向山谷深处。 看?那血迹的模样,竟好?像是无力站起,只能伏在地上匍匐前行一样。 百里平眉头越蹙越紧,循着血迹,脚步加快。 忽然,一件熟悉的外袍撞进?眼帘。 正是厉图南身?上的那件。 他俯身?捡起。 玄色外袍肉眼看?不出什么异常,可是手一碰到便觉濡湿,拿开手,掌心已是暗红一片。 他将外袍拿在手上,脚下更快,几乎是御风而行,朝着感应中最强烈的方向掠去。 血魂锁的牵引将他带到谷底一处溪水边。 溪水在暮色下泛着粼粼微光,四周寂静,唯有风吹树叶、水声激激,不闻半声吐息。 水边空无一人。 只有淡淡的血腥味,在湿润的泥地间洇开。 一瞬间,百里平心头好?像顿了?一顿。 环顾四周,灵识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带上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图南?” 没有回?应。 他心中一沉,探查片刻,目光猛地落在一处。 快步过去,沿水掠过数丈,在水面之下,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是厉图南。 此时金乌西坠,溪水染上一层深黑,不辨深浅。 厉图南整个人浸在水下,墨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随波而荡,衬得那露出的小半张脸愈发苍白得毫无颜色。 察觉到他靠近,厉图南的身?体瑟缩了?下,好?像极力想将身?体沉入水中。 一只手抵在腹上,另一只则慌乱地扯过衣服,想要?掩住什么。 可他身?上仅一件白色亵衣,早被他自己撕扯得七零八落,难以蔽体,破碎的布料下,露出大片大片苍白的肌肤,以及…… 百里平几乎一眼便瞧见了?,他肋下那不自然鼓胀着的腹部?。 看?见他的视线,厉图南忽然止住挣扎,一动不动了?。 那双总是含着偏执与炽热的凤眸,此刻浸满了?水汽。 痛楚的余波尚在,更添了?几分羞窘,从湿漉漉的发丝间望过来,同百里平定定相对。 “师尊……” 百里平站在原地,呼吸轻轻一滞,随后疾步上前,俯身?,伸手,穿过冰冷的溪水,将他捞到岸边。 指尖触及的皮肤冷得像冰,还在一阵一阵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将厉图南放在膝上,可下一刻,厉图南就在他怀中挣扎起来,想要?翻身?背对着他。 “师……尊……别?……别?看?……” 百里平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翻他过来,将手轻轻按在他腹间,一时心中巨震。 即便他已见过一次,可也难以想象,那本来已经?空荡了?一半的腹腔,此刻却被异种灵力撑得滚圆坚硬,看?着竟微微隆起,里面脏腑该是什么样子。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内里令人心惊的鼓胀与搏动。 厉图南这?一整日,就是一个人,这?样在山谷中辗转挣扎的么? “徒儿以为……师尊……不会来……” 厉图南声音断续,按住百里平的手,好?像要?推开他,又好?像攥住了?,不想放开。 “就……就贪心了些。这个样子……师尊……” 他头发被水打湿,一绺绺贴在脸上,说?话间还在向下滴水。 百里平拨开头发,露出他的面孔。 厉图南好像又躲了躲。 长而密的睫毛被水珠打湿,垂眼不看?人时,水珠便落在脸上。 淡色的唇瓣被他咬出一排细密的血痕,微微吐着红色。 “别?怕,没事了?。” 百里平也不问他缘由,手掌贴在他神阙穴上,将灵力缓缓渡入进?去。 可是…… 他手上一顿。 对其他弟子奏效的方法,对厉图南却全不起效。 “师尊……别?费心了?……” 厉图南伏在他膝头,额角抵着他腰间。 “徒儿、呃……没有胃囊……这?些东西……化不开……总得在肠腑里……乱窜几日……才能……呃啊——!” 他猛地顿住口,阖目忍了?片刻,随后断续着吐出口气,睁眼对百里平笑了?一笑。 “没、没事的……习惯了?……”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再疼上一日半日,等它们?自己安分下来……就好?了?……” 他一面说?,一面艰难地抽着气,手死死按在那鼓胀坚硬的腹顶,指节因用力而扭曲,显然痛到极处。 可是却不肯再闭眼,一双眼睛,只一错不错地盯着百里平看?。 百里平如?何不知缓解之法? 厉图南缺少的脏器,此时此刻,就在他的体内。 他知道,只需将厉图南腹间那些炼化不成的、暴烈的灵力暂时先渡过来,由他代为化纳,再反哺回?去,便能解这?燃眉之急。 可……此法需唇齿相接,气息交融…… 上次厉图南神智昏沉,他尚能为此。 如?今厉图南在他怀里,虽痛得意识模糊,一双眸子却是雪亮清明,甚至…… 带着一丝狡黠的期待。 第57章 他如?何能…… 在双方都清醒的情况下…… 就在他心念电转、迟疑不决的片刻,厉图南猛地蜷缩起来,挣扎愈发剧烈。 好?像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百里平看?不见里面,却能看?见厉图南腰腹剧烈痉挛一阵,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他怀中弹动了?下,猛地挺身?,又脱力落下。 什么自他身?下缓缓渗出,染红了?百里平的衣角,蜿蜒着向溪边一点点爬去。 是血。 厉图南低头瞥见,竟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气息奄奄。 “又破了?……里面旧伤太多,经?不起折腾……” 他抬眼望向百里平,眸中水汽氤氲,眼神有些涣散,却仍强撑着说?道:“师尊嫌脏……放下徒儿便……便好?……” “察觉您来……还特?意……洗了?洗……没想到、还是这?样——”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袭来。 他浑身?剧颤,喉间像被什么噎住,说?不出话。 整个人如?同被抛上岸的鱼,在百里平怀中痛苦地挣动了?一下,随即脱力般软了?下去。 只有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仍在肉眼可见地搏动、鼓胀,好?像里面有什么活物?,要?生生顶出来。 百里平怀抱着他,猛地绷紧了?身?体。 千年来的礼法规矩、人世间的师徒伦常、一切的一切……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铮”地崩断,无数道看?不见的枷锁桎梏在这?一刻一齐顿开—— 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 罢、罢、罢! 手臂猛地收紧,将厉图南下滑的身?子牢牢箍住,另一只手穿过他湿透的墨发,稳稳托住他冰冷汗湿的后颈,高高抬起他头。 随即,百里平俯下了?身?。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 他吻上厉图南的唇。 厉图南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身?体猛地僵住,连腹内的剧痛似乎都短暂地忘却了?。 双唇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轻轻一颤。 厉图南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睫,整片山谷间的夜露好?像一时全都落在了?那上面。 这?是…… 师尊他…… 他看?得痴了?,可下一刻回?过神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发出轻轻一响,牢牢攫住那唇齿便不松开。 那在他体内肆虐的狂暴灵力,如?同找到了?泄洪的闸口,疯狂地从他体内涌向百里平。 可他却无暇顾及,更几乎感受不到别?的。 原本死死按在腹部?的双手无意识地松开,紧紧抓住百里平胸前被他打湿的衣襟,又滑向旁边。 从他身?侧环过,用力按在他的背上,将自己紧紧贴在上面。 用力、用力……再用力…… 他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理会,天地间只有交融的唇齿,和百里平一道一道吐息。 那样快,那样热,轻轻颤着,清冷的松木气息,血腥味…… 咚咚咚咚,心跳狂乱,缠在一起,好?像要?从胸口跃出,拼回?一个…… 是他的……是百里平的…… 是师尊…… 是师尊! 师尊师尊师尊! 百里平的手指插在厉图南发间,稳稳托着他的后颈,指腹间传来急促的脉动。 他引导着厉图南体内狂暴的灵力,在经?脉当中游走、化纳、运行周天,又以温和百倍的方式,一点点吐出,重新渡回?厉图南口中,融入他四肢百骸,温养着他残缺不堪的脏腑。 他专心于此,乍然失神,又再度定心。 一颗心在胸膛间跳得厉害,按在厉图南颈后的手指也一阵阵地发烫。 那按在他背上的手愈发收紧,好?像要?嵌入他肌肤之中。 厉图南恨不能卸掉全身?的骨头,就这?样毫无间隙地将自己揉进?他怀里。 他近乎疯狂地吻着自己,像是什么凶猛的兽。 舌尖蛮横地撬开齿关?,深入进?来舔舐纠缠,好?像要?吃下他,或是要?他吞下自己。 那喉咙里面传来一道道轻响,连带着唇齿一同轻轻震动,是喘息、是哽咽,还是什么别?的…… 那是不停拨动的弦,琴弦另一头就连在他的身?上。 有什么汹汹而入,在他心中的平湖中激荡,猛然间扬起浊浪千重! 百里平猛地抬起头,同厉图南分开。 双唇分离,带出一缕暧昧的银丝,随即断裂。 厉图南急促地喘息着,眼尾泛着秾丽的红,眸中水色潋滟,靠在百里平臂弯里,深深仰望着他。 是狂喜,是贪恋,是烧红的铁,猛地烙在身?上,灼进?人心里。 百里平垂眸看?着他,声音低沉沙哑:“可好?些了??” 厉图南伸出舌尖,极慢地从血迹斑驳的、红肿的下唇舔过,将那半缕银丝卷入口中。 然后,他弯起眉眼,轻轻“嗯”了?一声。 百里平的双唇带着水光,一百余年间,这?是厉图南第一次见到,却是因为他,因为他…… 此时此刻,就是立时死了?,他也心甘情愿。 耳中隆隆作响,眼前发黑,晕头转向。 他是被卷进?海啸当中的一片落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 巨大的狂喜要?将他扯烂了?。 他竟还活在这?世间! “方才……” 百里平轻声道:“只是为你?疗伤。” 隆隆的巨响去得远了?,四野重新安静下来。 厉图南一怔,随后笑得更深。 “嗯,是啊……徒儿明白,只是疗伤而已……” 说?着,他手臂一收,箍紧百里平的背,转头埋进?他腰间。 “可徒儿还是疼……这?里,疼得厉害。” 他抬起头,眼尾的红晕未褪,眸光却亮得骇人。 拉着百里平的手,按在自己一下一下剧烈起伏着的小腹。 “师尊再怜一怜徒儿,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小脸通黄 第46章 凌霄宗 夜已经深了, 顾海潮没睡,正与几位师弟查验行装。 修真之人,神完气足, 夜里不?睡也是常有的事。 顾海潮不?曾受伤, 不?需调息,见百里平还未回来, 便代他去各个弟子处一一查看过, 又从云亭馆内购得些?伤药, 正在整理。 一抬头?,便见百里平抱着?厉图南自后院缓步而来。 厉图南整个人被裹在百里平那件月白色的外袍里, 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一双眼睫低垂着?,唇上数道新?鲜的破口,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顾海潮手上动作一顿, 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身后,几名?凌霄宗弟子交换着?眼色,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目光同样黏在来人身上。 察觉众人视线, 百里平心?中微觉不?自在, 只对他们点了点头?。 “休整已毕, 事不?宜迟, 明天上午便出发。” 顾海潮喉头?有些?发紧, 目光在他怀中扫过。 厉图南不?久前还神采奕奕, 这会儿却好像又重伤了一般,无?力靠在百里平怀里, 眉宇间?…… 眉宇间?尽是慵慵懒懒的餍足神色,仿佛饱食后的兽,不?大像是虚弱, 反而更像是…… 更像是…… 他不?敢再想,收回思绪,迟疑着?道:“师尊,厉……他……这般情形,恐不?宜急行赶路?” “无?碍。” 百里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看。 他千年来一向端正,闻言也未曾细想,更不?觉着?自己眼下只着?一身中衣的模样有什么。 “他灵力已初步理顺,歇息一夜足矣。” 他语气寻常,一如往日,却不?知?此话一出,旁人听来该如何误会。 顾海潮一时愣住,不?再出言,身后几个凌霄宗弟子更是张目结舌,不?敢吭气。 于他们而言,百里平一向是德高望重、光风霁月的老前辈,是云端上的人物。 平日里别说同他说话,就连见也只远远见过,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未必看清楚过。 这次难得一见,才知?这位仙长果真如山巅积雪,高华难近,好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君似的。 这般人物,多?看一眼都觉冒犯,哪能想见他怀中竟抱着?个人? 况且还是厉图南! 这魔头?声名?狼藉,凶戾残暴,前些?天打伤他们多?少人,此刻竟无?缘无?故,被百里仙长如此亲密地?抱在怀里。 先前重伤时另当别论,可昨天大家分明亲眼瞧见,他周旋灵兽之间?,大出了一通风头?,哪里像是不?能自己走路的样子? 况且看他这满脸餍足神色,唇上还带着?伤…… 众人见了,只觉心?中掀起?滔天骇浪,又不?禁生出种种不?堪的揣测。 第58章 只是百里平积威犹在,且方才恩情未远,他们纵有万般好奇惊疑鄙夷,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分毫,只将种种复杂情绪压在眼底,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厉图南靠在百里平怀中,半阖着?眼,目光扫过廊下,早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他在心?中深深笑了,尽力压抑着?面色,嘴角却难以自制地?微微翘起?。 压了数次,压不?下去,他索性不?再压了,有意无?意,手轻轻一动,宽大的外袍滑落下来,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 手腕以上,是同样未着?内衫的臂膀,连带着?肩头?的袍料也松散开,隐约露出更多?,竟好像不?着?寸缕。 众人一时倒吸凉气。 百里平怀抱着?厉图南,见众人神色不?对,低头?看去。 厉图南咳了两声,滑出的手臂一顿也没顿,顺势就按在腹间?,皱起?眉头?,向他怀中又蜷了蜷。 顾海潮艰难道:“……是。弟子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欲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恰好便见厉图南从他身上收回视线,转开脸,埋进百里平的颈窝当中。 从他喉咙里还溢出一道低低的、带着?鼻音的哼声,似是不?适,又似依赖,总之听着?十分腻人。 而师尊……师尊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他在臂弯里托得更稳。 顾海潮不?敢再看,吸一口气,转回头?急匆匆去了。 --------- 赤雷子担忧夜长梦多?,听闻百里平决定第二天一早便启程赶路,同样赞成。 一行人昼夜兼程,只用一日就抵达凌霄宗,这次路上总算没再出什么乱子。 站在山门前面,但见群峰竞秀,云雾缭绕,无?数殿宇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日光下流转清辉。 若论气象恢弘,实在栖云宗之上。 文荔仰头看着,不?由心?生赞叹。 早有人在山门前迎候,礼节周到,延请一行人进入。 众人被引着穿过重重门户,文荔跟在牧云身侧,在众人脸上瞧瞧,忍不?住低声发问。 “师姐,我们不?是来见玄玑真人的吗?哪个是他老人家?” 牧云微微侧首,低声道:“玄玑真人是师祖的同门,辈分极高,修为更是早就摸到大乘期的门槛,岂会轻易现身?” 文荔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对师姐吐了吐舌头?。 牧云见她模样可爱,微微一笑,瞧瞧旁边,见没人看向这里,又继续道:“听闻他老人家多?年来受困于心?魔,始终无?法堪破最后一关?……” 她自觉这话有几分冒犯,把声音压得更低。 “飞升无?望,他便常年深居简出,宗门事务也多?交由赤雷子师叔和?清漪元君打理。” 文荔闻言,心?中暗自思忖:师尊的师尊,那该是多?大的年纪了? 这位真人定然是位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老爷爷吧。 不?过,她转念又想,修为高深者皆可驻颜,就像师尊,已逾千岁,不?仍是风华正茂的模样? 看来这位玄玑真人,多?半也是如此。 她心?中暗忖片刻,不?敢说出,见回廊边的凌霄宗弟子仿佛正看着?自己,脸上一红,忙将这念头?压下。 一行人被引入一间?宽敞明亮的会客厅,分宾主落座。 稍作寒暄后,百里平端坐主客位,见玄玑真人始终没有现身,便对赤雷子等人微微示意。 “玄玑师兄清修,不?便打扰。今日百里平携众弟子冒昧来访,实为迫在眉睫之事。” “冥界异动之事,前书已具。日前冥将青丘将军现迹人间?,更是足见封印已然松动,若再拖延,恐有不?测之祸。” 凌霄宗几位长老互相看看。 因赤雷子提前传信,众人都已知?道了夜不?收现身的事,当时便已哗然,此时闻言倒也不?算惊讶。 百里平继续道:“羲和?剑乃镇守阵眼之关?键,昔日暂存贵宗,是为天下计。” “如今情势危急,亟需取回此剑,重固封印,以安三界。还望贵宗以苍生为念,允准此事。” 他言辞恳切,气度从容,一番话娓娓说来,倒让人有几分心?旷神怡之感。 坐在最后的众弟子听了,不?由看向一旁同行而至的凌霄弟子,脸现自豪之色。 这时,坐在赤雷子下首的一位修士轻轻抚掌,笑道:“百里道兄心?系苍生,实在令人感佩。” 这嗓音初听像是男声,却带着?种别样的柔媚。 文荔好奇地?望去。 但见说话之人眉眼细长,唇色淡绯,面容姣好有如女子,可脖子上却有一颗喉结,一时有些?糊涂。 百里平道:“元君谬赞了。” 文荔一惊:原来这便是清漪元君。 清漪元君将手轻轻抚过头?发,忽地?将话锋一转。 “只是……道兄提及羲和?剑,在下不?由想起?件事。” 文荔远远瞧着?,见他手指修长、指骨凸起?,绝不?像女子的手,更觉讶异。 她原本以为“元君”尊号当属女修,没想到今日一见,才知?自己一直猜得错了。 “前些?日子,在下偶然听闻道兄与高徒厉图南之间?,种有‘血魂锁’这等奇物。彼此间?祸福同享,休戚与共。不?知?是真是假?” 清漪元君慢慢道。 他声音阴柔,每到一句末尾,声音都轻轻打一个转,听着?不?胜婉转,可话中之意却甚是锋锐。 百里平坦然承认:“确有此事。” “原来如此。” 清漪元君一派恍然之色。 “那便无?怪道兄对高徒百般回护,甚至不?惜与半个修真界为忤,也要留其?性命了。此举果真其?来有自。” 赤雷子轻轻咳了一声,向他使个眼色。 清漪元君并不?理会,只含笑看着?百里平。 百里平淡淡道:“此事原委,早前修书时,已并着?冥界之事一同言明。” “嗯。”清漪元君微微点头?,“尊驾前书之意,我等已经拜悉。” 他视线一转,若有若无?地?看向坐在末尾的厉图南。 “令徒出身高门,入了魔道不?说,现在翻身一变,又成了冥府的‘钥匙’。悠游三界之间?,着?实让人惊叹。” 厉图南微微眯起?眼睛。 清漪元君却不?再看他,微微倾身,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百里平,又扫过在场众人。 “再者,听闻道兄此番‘死而复生’,全?赖令徒施展秘术。此子已然堕魔,行事乖张,其?所用之法,是正是邪,还尚未可知?。” “道兄如今立场,难免惹人猜疑。”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 “在下想着?,羲和?剑乃道兄之物不?假,可同时也关?乎天下气运。贸然交还,若道兄心?智有失,或受魔道掣肘,岂非铸成大错?” 裴沧海忽地?从旁道:“我听明白了。元君话中之意,是不?想交还羲和?剑了?” “此言差矣,”清漪摇头?。“只是不?能‘贸然’交还。” 他看着?百里平,满眼恳切,一只手却轻轻扶在腰间?剑上。 “非是我凌霄宗信不?过道兄,实乃责任重大,不?得不?慎,还望道兄谅解。” ----------------------- 作者有话说:在师尊不知道的地方,小厉已经替他老人家出柜了 尊师重道这一块 第47章 十招之约 清漪话音落下, 百里平没即时?应声,厅中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文荔只?听得恼怒,愤愤盯着他看, 一旁顾海潮却是闭了闭眼。 早在雁心亭外厉图南故意当众说出血魂锁之事, 他就料到定会有人以此来?做文章。 师尊受赤雷子、清漪轮番刁难,阖门?受辱, 都是因他那一句话而起。 相?知多年, 他不信以厉图南的聪明, 会想不到此处。 说这话时?,他定然已经料到今日。 思?及此, 不由向?厉图南看去一眼。 却见厉图南脸色阴沉,并?无?半点悔过之色。 “元君所虑,合情合理。” 百里平开口。 “我此番归来?, 机缘因果确有非常之处,心中无?愧, 却难求世人尽信。” “至于羲和剑——” 他看向?清漪, 坦然张开双手, “我一身功法, 皆与羲和剑同源共流。” “是正是邪, 是真是伪, 羲和剑不会说谎。何妨一试?” “好!” 清漪抚掌。 “道兄襟怀坦荡, 快人快语, 在下不胜钦慕。只?是羲和剑先不急取,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愿闻其详。” “久闻道兄修为通玄, 术法精妙,在下仰慕已久,却一直苦无?机缘请教?。” 第59章 一旁, 赤雷子重重咳嗽一声。 他听清漪话中之意,如何还不明白他是听说百里平境界大?跌,想要引他出手,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不敢再提取剑之事? 可是在云停馆内,他已亲眼见过了百里平的手段,和当初在栖云宗时?早不可同日而语了。 清漪却不知道,仍把他当从前看待。 在这里贸然出手,他自己?吃亏事小,怕的是师门?脸面尽失,非但不落好,反而自取其辱。 况且他刚承过百里平救命之恩,内心实存感?激,不愿两边闹得太过难看,便暗中出声提醒。 谁知清漪对他竟全不理会,笑眯眯看着百里平,又道: “今日恰逢其会,不若道兄与在下切磋一二。” “一则全了在下夙愿,二则也让在场众人见识见识道兄风范,以安众心,如何?” 他言辞虽然客气,一双眼睛当中,却锋芒逼人,显然今日是不肯善罢甘休。 “哼!” 百里平未动,裴沧海却早已按捺不住,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清漪元君!” “我师弟前些?日子为你门?下弟子疗伤,消耗不小,你若想捡这个便宜,直说便是!要是真有心切磋,何用旁人,裴某也能奉陪!” 清漪元君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应道:“裴道兄豪气干云,在下佩服。” 心中暗忖:听闻他师门?上上下下都爱护短,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不过,在下想请教?的是百里道兄。裴道兄与其虽出同门?,却不能代为验明身份。此约还是与百里道兄最为合适。” 裴沧海让他一噎,一时?没接上话,远处却忽然响起道人声。 “清漪元君。” 众人看去,是厉图南。 “家?师清贵之体?,纵有指教?,也当择人而予。” “元君若 有切磋之兴,何妨由我这末学弟子先行领教??” 清漪元君将脸一沉。 厉图南却一笑起身,向?堂中走来?。 “况且元君所忧,无?非就是厉某一人。今日诸位前辈在此,正好做个见证——” 厉图南环顾众人,视线在一众成名已久的长?老?面前一一扫过,竟是全无?半点尊敬惧怕之意,好像只?当他们是寻常弟子。 只?有在目光扫过百里平时?,他才?微微一顿,脸上笑容更?甜,口中却是锋芒毕露。 “若一会儿厉某所用若有一丝冥界邪术,不必元君动手,厉某自当伏诛!” “你?” 他口中说要伏诛,神情却颇多睥睨,况且自称“厉某”而非“晚辈”,更?是大?有挑衅之意。 清漪听了,脸色愈沉,声音愈尖,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在他身上上下一扫。 “一个叛出师门?、修习魔功不过数十载的后生小子,也配向?本座邀战?” 这天厉图南未披外袍,只?着一身靛蓝色单衣。 衣服大?约不是他的,并?不合身,挂在身上松松垮垮,束进窄瘦的腰间。 整个人薄得像是柄剑,一折就断。 清漪被他挑战,只?觉好笑,嗤了一声,正要看向?百里平,忽然听厉图南又道: “配与不配,元君一试便知。” “咳!” 赤雷子重重又咳一声。 “清漪师弟,百里掌门?的手段,我在云停馆外已然见识过,并?无?异常,不必多心。” “既然他这高徒邀战,你就同他比划比划,也没什么妨碍。” 清漪冷冷瞥了赤雷子一眼,对他接连两次对百里平的回护已生疑窦。 赤雷子临行之前,一提起百里平,还气得哇哇乱叫,说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如何这一趟回来?,态度忽然转弯? 他不知缘由,向?百里平偷眼一看。 见他端坐不动,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心中暗忖:今日有蹊跷,我再紧咬着他不放,恐怕吃亏。 视线便转回厉图南,冷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辈!” “本座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子,在不见天便是折在你手。本座还没去找你,今天你自己?就送上门?来?……” “旁人对你存心包庇,藏污纳垢……” 他有意看了百里平一眼。 “本座今日便代为管教?!打死勿怨!” 他说完之后,本拟厉图南就是不脸现畏惧之情,也该正色以待,谁知他竟忽然笑了一下。 清漪一怔,“你笑什么?” “元君污我垢我,本也无?妨。可元君话中还说,师尊藏我、纳我,我听了心中欢喜,是以发笑,元君勿怪。” 他此话一出,众人皆惊,饶有兴味地看向?百里平。 顾海潮、牧云等人却是脸色变幻,低下头去,恨不能堵住耳朵。 “图南。” 百里平轻声呵斥,却只?这一句,再没后文。 厉图南听了,微微整肃了面色,敛了笑容,可一双眼睛仍是喜滋滋的,内心之中,显然仍是颇为自得。 清漪从椅子间站起,阴恻恻道:“那你便笑罢,看你笑到几时?!” 话音未落,袍袖已无?风自动。 “且慢!” 厉图南忽然打断。 “怎么,现在怕了?” 清漪脚步不停,向?着他缓步踏来?,“晚了!” 厉图南不看他,对着百里平的方向?低下了头,姿态颇为恭顺。 “师尊,既已至此,可否暂解隐元锁?徒儿必恪守分寸,不敢滥用灵力。” “隐元锁?” 清漪眉梢一挑,那是个什么东西? 赤雷子只?得简略解释一番。 听闻此锁竟能封人九成灵力,且为百里平亲手所设,清漪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讥诮之色更?浓。 可转念一想,又觉愠怒。 “好小子!带着这么个玩意儿,也敢站出来?替你师尊挡灾?百里道兄,给他解了!” 他被厉图南这般小觑,一时?怒极,口不择言,忘了百里平成名以来?,还从未被人这样颐指气使过。 但百里平也未动怒,只?淡淡道:“隐元锁既已戴上,便是惩戒之期未满。岂能因私斗而解?” 被当众拒绝,厉图南脸上并?无?失望,反而向?着他笑了一笑,“那也无?妨。” 说着转向?清漪:“如此,晚辈这十不存一的微末伎俩,便请元君指教?了。” “只?是,”他话锋一转,“刀剑无?眼,到时?若晚辈收势不及,有所冒犯,还望元君海涵。” 清漪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话厉图南要是反过来?说,请他手下留情,他定会抓住话头狠狠将他羞辱一番,再做打算。 可他竟是身负着隐元锁,还放出这般话来?,显然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清漪只?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也顾不得别的了,一掌正待挥出,身后赤雷子却忽地插了一句进来?。 “师弟!” 清漪强收了势,冷冷回头。 “你身为长?辈,与一灵力被封的后辈小子较真,传出去成何体?统?咳,我看……既然是切磋,点到为止即可。” 赤雷子说着,向?他用力打了个眼色。 顺着他的目光,清漪再度看向?百里平。 赤雷子今天的表现,显然对百里平大?为忌惮,不欲得罪了他。 他出门?的这短短几天,一路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百里平把刀架他脖子上了不成? 清漪行事一向?谨慎,感?觉事有蹊跷,更?添了几分小心。 环顾堂中,除去自己?身后这几个长?老?之外,在场的也不乏两宗的小辈。 自己?这一代宗师,同厉图南太过一般见识,传出去也的确不怎么好听。 “也罢!” 他猛一拂袖,语气森然。 “既然你只?有一成灵力,本座便也只?用一成灵力,且不用法器,免得有人说我凌霄宗以大?欺小。” 他抬手指向?门?外。 “就在这殿前广场,十招为限。十招之后,你要还能站着,便算你过关,本座不再赘言。” “要是你自己?接不住……” 他眼中寒光毕露,“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需到本座那两个徒儿冢前磕头谢罪!” 厉图南瞧他眼色,如何不知他心中已打定主意,一会儿要痛下杀招,只?给自己?留一口气在? 可他闻言却只?是一笑,躬身道:“谨遵元君之命。” 说罢当先转身向?殿外广场走去。 清漪冷哼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却也不再多说,同样负手走向?广场。 待两人站定,厉图南又道:“元君方才?所说,似是遗漏了一点。” “什么?”清漪不耐。 “十招之内,要是厉某非但站住脚,而且胜了,又待如何?” 第60章 听了他这狂悖之语,清漪“呵”地一声,怒极反笑,声音听着格外尖锐。 “你想如何?” “既然厉某输了,需下跪磕头谢罪……” 厉图南眸光一转,看向?远处端坐着的百里平。 “那若是厉某获胜,也请元君一跪。” 清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元君适才?所言,有损家?师清誉,为人弟子者实在耳不忍闻。” 厉图南忽地收了笑,一字字道: “是以若厉某侥幸,便请元君于这殿前,向?家?师奉茶一跪,以谢方才?失言之罪!” ----------------------- 作者有话说:这周上了个pc榜单,要求的字数好多,拼命拍打键盘中…… 第48章 狂徒 清漪元君负手立于广场中?央, 一身宽大道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他?负手而?立,看向厉图南时,只拿眼?睛斜斜一瞟。 “小子, 本座让你三招。三招之内, 我脚步不动半分。” 他?声音柔美,乍一听?时, 宛如说着情话, 两眼?当中?却带几分居高临下的寒意, 只冷冷道:“出?招罢!” 厉图南点?一点?头,也不辞让, 轻轻一声“元君,小心了”。 话音未落,右手已并指点?向清漪胸前膻中?穴。 这一式“流云指”乃是栖云宗入门?功夫, 寻常弟子都能使得。 清漪见了,眼?中?轻蔑之色更浓, 果真不闪不避, 直至指风及体, 才漫不经?心地抬起左手, 袖袍如流云般轻轻拂过。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 厉图南那?缕指风便如泥牛入海, 消弭于无形。 清漪甚至扯过半面袖口, 弹了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第一招。” 他?心中?自有盘算:同为一成灵力, 自己数百年的修为境界和对灵力的掌控,岂是厉图南这后?生?可比? 不用法器, 是宗师风范,十招制敌,则更彰显他?凌霄宗雷霆手段, 也好杀鸡儆猴。 厉图南也不吭声,第二招随之而?出?。 但见他?身形微侧,左掌悄无声息印向清漪肋下,掌风柔和却后?劲绵长,正是栖云宗本门?的绝学——云掌。 清漪依旧单手持诀,右手食指凌空虚划,一道水蓝色灵盾凭空浮现,挡在身前。 “啵”的一声轻响,厉图南那?一掌刚好打在灵盾上面。 方一触及,他?的掌力便像被什么?吸入,迟滞下来,眨眼?功夫就被尽数卸掉。 却看那?面灵盾,同样涟漪乱荡,在这一掌之后?,便即刻化?作一滩水,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清漪眉头轻轻一蹙。 “第二招了。” 他?声音微沉,向厉图南看去一眼?。 不等他?话音落下,厉图南第三招已至! 他?先前出?手,动作虽然干净利落,不见什么?拖泥带水,可速度并不算快,清漪应对得可说是好整以暇,还有闲心同他?说话。 可这一下出?招,竟忽地翻然一变,快如鬼魅一般,几乎是瞬息便至。 清漪一时未及反应,就见厉图南在自己眼?前忽地化?作数道影子,竟同时从不同方位攻来。 乍一看时,每道影子所用招式皆不相同,或指或掌,虚实难辨,却都分指自己周身要害,狠辣非常。 仓促之间,清漪明知厉图南真身只是其中?一个?,却也来不及分辨,更觉一股阴寒魔气夹杂其中?,扰人心神?。 慢了一息,整个?人便已被笼在这几道影子的掌风之中?! 清漪面色微变,电光石火间,自知无法再留在原地,右脚猛地向后?踏出?一步,堪堪让过挥来的一掌。 同时双袖齐飞,如两道水龙卷出?,磅礴灵力轰然而?吐,将数道残影尽数绞碎。 厉图南真身显现,飘然落回原处。 清漪脚步一动,心知已违前言,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唯恐旁人借机发难,更不给厉图南丝毫喘息之机,厉喝一声:“三招已过!轮到本座了!” 话音未落,已经?出?手! 只见他?以手为笔,凌空疾书,一道符文瞬间成型,其间隐有雷光闪烁。 此符一出?,附近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 下一刻,一道阴寒刺骨、却又带着雷霆之威的电光,如毒龙出?洞,直刺向厉图南丹田要害! 他?竟是要一招就将厉图南根基废掉! “阴雷符?!” 裴沧海惊呼出?声。 他?看得分明,这一招乃是清漪当年的成名手段,威不可挡。 他?修行近千年,哪怕只用十分之一的灵力,这招也绝非常人所能接下。 裴沧海骇然站起:“清漪老儿!第一招就用这等手段,你要不要脸!” 他?之前虽因厉图南悖逆而?恼了他?,但方才厉图南替师门?出?头,言语间大挫清漪威风,到底也让他?在心里狠狠出?了口气。 此刻见清漪如此狠毒,不由担心厉图南吃亏,下意识便欲插手。 然而?旁边百里平却端坐如山,仿佛场中?惊变不值一提。 裴沧海不由愣了一下。 只这一愣,便赶不及了,清漪那?招已直奔厉图南而?去。 一旁,顾海潮显然也曾见识过阴雷符之威,紧张得指节发白,两手下意识攥成了拳头。 牧云更是“啊”的一声低呼,下意识错开眼?去。 见师兄师姐如此,文荔哪还不知厉害? 脸色煞白,嘴唇微动,还没说出?什么?话,广场中?,清漪那?一击便已经?打在了厉图南身上。 可是,在雷符及体刹那?,厉图南身形微动,双手抱在身前,竟是又一次使出?了前几日百里平应对夜不收刀风的那?一招。 只是他?画过一圈之后?,不知是临时起意还是如何?,双手不停,在身前接连又划出?数个?弧线,一圈接着一圈。 灵力吐纳间,但见他?两手转动得愈来愈快,气劲在身前却愈发粘稠,像是抱着一团不住卷动的水。 “嗤啦——!” 阴雷撞上他?两手,便被卷入这层层涡流之中,竟如巨石陷于泥沼,方才的威势猛然一挫,电光最后?闪烁几下,便消失不见。 厉图南脸色一白,踉跄一步站稳,嘴角微见红色,一双眼?睛却愈发凌厉,紧盯着清漪,直让人背后?发寒。 “第四?招。” 这次这句却是由他?所说。 话音落后?,他?已又一次猱身而?上,第五、六、七招,几乎是衔尾而?出?,招招抢攻。 栖云宗的轻身功法让他?使来,真如行云流水一般,好像百里平亲至。 可转折处,又分明可见他?所修习的魔功影子。 这几招使出?,时而?如流云舒卷,潇洒飘忽,忽又如毒蛇折颈,诡谲难辨。 清漪从未同使这般功法的人交手过,一时只觉四?面八方皆是厉图南的身影,浑不知下一招从哪杀出?。 那?一点?微薄的灵力,让他?这样使来,竟化?作一道道柔韧粘稠的丝网,层层叠叠向他?罩来。 他?空有高出?数倍的修为境界,此刻却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左支右绌。 仓促间竟被逼得只能凝神?自保,脚下连连变换方位,才堪堪将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他?连退数步,急急抽身,同厉图南拉开些许距离,定一定神?,心中?不禁惊怒交加。 “好小子,有几分能耐!”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道是他?,另一道却是会客厅内的裴沧海。 他?曾在不见天与厉图南全力交手,知道他?的深浅。 在他?看来,此刻场中?厉图南所展现处的实力,绝非只有一成。 难不成…… 他?狐疑地看了百里平一眼?,摇了摇头。 不应当。百里平最是重诺,绝不可能暗中?解开隐元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顾海潮与牧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惭愧。 牧云咬咬下唇,既觉不甘,又隐隐升起几分敬佩,不由向百里平望去。 百里平手捧茶盏,却不饮,只端坐椅上。 厉图南这几招使出?,旁人只见其快、只见其凌厉,却不知其真正厉害—— 栖云宗正统功法的中?正绵长,与魔功的诡谲狠戾,在他?手中?,竟结合得如此圆融,甚至已经?隐隐有了自成一派的气象。 他?不知想到什么?,一时微微出?神?。 广场上,清漪心中?焦躁已极。 第八招! 再这样下去,莫说取胜,只要十招之内不能彻底压倒对方,哪怕只是平局,他?也算是输了! 一念及此,他?眼?中?厉色一闪,觑准厉图南一招用老的间隙,猛地并指疾书。 第61章 这一次符文未成,雷光已出?,带着刺耳的噼啪声,如电蟒般直噬向厉图南心口! 他?心知厉图南定不敢硬接,出?手时就已想好后?招。 却不料厉图南竟不闪不避,甚至没有运起半分护体罡气,身形不退反进,迎着雷光,左掌已向他?肋下拍来,竟是用上了全身之力! “噗嗤!” “砰!” 两道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道雷光结结实实打在厉图南胸前,他?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鲜血喷出?。 可他?的掌力,却也穿透了清漪仓促间布下的防御,重重印在其肋下。 清漪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肋下火辣辣的刺痛炸开。 虽因他?本身修为高深,未受重伤,但被一个?灵力被封的小辈当众击中?,已是颜面扫地。 他?愕然看着厉图南,心中?又惊又怒:这疯子!竟用这种以伤换伤、近乎自毁的打法! 转念却又立刻暗忖:他?硬吃了我一道雷符,必是脏腑受创,灵力涣散,接下来动作定然迟滞—— 谁知念头未落,厉图南便又攻来! 他?那?一口血尚在空中?未落,人已借着被雷击退的势头猛地拧身,第九招如跗骨之蛆般紧随而?至! 他?身形忽动,下一刻已在清漪面前,手指上一道魔气飞射,直向他?咽喉刺来。 移形换影! 栖云宗极高明的轻身功法,除去百里平那?几个?老东西外,也就只有他?敢这般用! 清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间只来得及偏头侧身。 嗤啦—— 那?道魔气被他?堪堪避开,却不想厉图南先前呕出?的那?口血竟在空中?拧成数支血箭,在同一时间,从他?全未想过的方向向他?射来! 厉图南那?一指竟是佯攻! 清漪匆忙闪身,却来不及了。 一箭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溜血珠,还有两箭,干脆打入了他?身体当中?。 他?登时便觉经?脉一滞,厉图南却紧跟着又是一掌挥来。 第十招! “找死!” 接连两下受创,清漪彻底暴怒。 他?再也顾不得别的,周身气势猛然暴涨,远超先前,广场上空骤然阴云密布,隐隐有闷雷滚动。 “师弟住手!” 赤雷子一声暴喝。 清漪全不理会,一道紫金光柱猛然破开云层,轰然落下。 他?这会儿早把“只用一成灵力”的承诺抛在脑后?,出?手便要取人性命。 这一道破邪雷乃是他?压箱底的杀招,平日对敌都慎用。 此刻盛怒之下,竟想也不想,对着灵力被封的厉图南便全力轰出?! “清漪老儿你敢!” 裴沧海怒喝出?声,祭起宝印。 可两道流光比他?更快,在破邪雷落在厉图南的瞬间,后?发先至,几乎同时撞在那?雷光中?心!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响彻广场,刺目的光芒让众人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狂暴的雷光与一股中?正平和的沛然之力猛烈对撞,灵力激荡,将广场地面的石板层层掀起,一时烟尘弥漫,直扑进会客厅来。 待得光芒稍敛,烟尘略散,众人纷纷起身,惊魂未定地向广场看去。 只见厉图南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剧烈咳嗽着,鲜血不断从指缝滴落,显然伤势颇重,但终究还活着。 在他?身前,一只白色的茶盏被一股灵力托在空中?,缓缓搁在碎石砖上。 顺着这股灵力,众人便见,在广场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的老者,一身简朴道袍,神?情衰苦,好像轻轻叹了口气。 正是凌霄宗宗主,玄玑真人。 ----------------------- 作者有话说:元君啊,你说你何苦招惹他!没见过狼人吗? 至于为什么大家都觉着小厉变强了……这就要问师尊了(师尊表示别问他,是小厉自己吃了太多魔兽,他只是事后给他助消化了一下) 第49章 羲和剑主 玄玑真人缓步上前, 袍袖轻拂,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无声渡向厉图南体内。 他修行千余载,这一拂看似寻常, 其实蕴含的灵力不少, 意?在向百里平师徒赔罪。 本拟一道?灵气注入,厉图南多半便会霍然病已, 谁知刚一注入, 他的灵力便被什么?东西阻挡住。 他“咦”了一声, 正欲深究,厉图南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他手。 他撑着地面, 挣扎站起,抬袖拭掉嘴角血迹,看向清漪。 “讨教过元君高招, 厉某实在大?开眼界。十招之约已过,厉某尚能站立, 当不算败。” 说这话时, 他身?形摇摇欲坠, 脊背却到底挺得直了。 广场上、会客厅里都?是?一片寂静。 众人目光复杂地在他与清漪元君之间逡巡。 岂止是?没败? 方才交手时的情状历历在目。 厉图南以仅存一成的灵力, 不仅逼得清漪脚步移动, 更在后来同他以伤换伤, 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身?上。 而且还是?两次。 若非清漪本身?修为深厚, 那两招足以将他重创, 他哪里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严格论来,这一场比试分明是?厉图南占了上风。 只是?这结果太过惊世骇俗, 又涉及凌霄宗颜面,无人敢宣之于口。 玄玑真人目光在厉图南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之意?, 随即抬一抬手。 “既已切磋完毕,诸位请回厅中叙话吧。” 说着当先向厅中走去。 清漪一声不吭,跟在他后面,铁青着脸转身?走向会客厅。 厉图南拖着伤体,坠在最后,同样踉跄走入,越过众人,一路摇摇晃晃走到百里平身?边。 “师尊,弟子……咳,幸不辱命。只是?学艺不精,仅能平手。” 他声音刻意?压得低了,可在场都?是?修真之人,谁会听不清楚? 一时间,在场凌霄宗弟子无不羞愤地垂下头?去。 百里平还未开口,裴沧海先抚掌大?笑?。 “好?小子!” 他有?意?扯开嗓门,声如洪钟。 “一成灵力,就逼得清漪元君这等?人物动了真章不说,还连中你两下。” “要是?这叫平手,那天?底下就没几个‘胜’字了!哈哈,哈哈!” 说这话时,他故意?向清漪瞧去一眼。 清漪受了挤兑,面如寒霜,目光扫过厅内。 但见栖云弟子个个对?他怒目而视,本门弟子则大?多垂首敛目,不敢同他对?视,显然心中自有?评判,不觉如坐针毡。 百里平起身?向玄玑行过礼,玄玑亦作揖回礼,分宾主重新落座。 见厉图南仍巴巴望着自己,百里平抬手在他染血的袖口处轻拂一下,将上面血污涤去。 “招式运用,确有?进益。” 他收回手,“可修行之人,道?基为根本,如若有?损,得不偿失。惜身?重命,亦是?修行要义。” 厉图南弯了弯眼睛,“是?。徒儿谨记师尊教诲。” 他师徒二人一唱一和,清漪再听不下去,忽地起身?,对?玄玑真人拱了拱手。 “掌门师兄,我门内还有?些事务,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玄玑回应,拂袖便走,头?也不回地便离了会客厅。 百里平看向玄玑真人,略一沉吟,正欲开口,对?方却已先一步出?声。 “百里道?友的来意?,老夫已尽知。” "当年取走羲和剑,实因封印事关重大?,道?友又仙踪渺茫。老夫与几位同道?商议,恐封印有?失,才出?此下策,代?为保管。" "如今道?友归来,此剑自当物归原主,绝无二话。" 他态度恳切,彬彬有?礼,说话间略带几分歉意?,与先前赤雷子、清漪等?人截然不同。 裴沧海听来,并不吭声,更不承情,只心中暗忖:旁人唱过白脸,现在他倒来唱红脸了。 百里平见此事再无波折,心下稍安,即将不见天?擒获冥界壤师、夜不收率与灵兽突袭等?事相告。 前面两件事,玄玑已在信中听说,因此并不惊讶。 只在听闻云停馆外灵兽暴走时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看了厉图南一眼。 厉图南知道?他先前在广场上时,已借机在自己身?上探查过,自己身?上有?没有?冥界阴煞之气,他心中已经一清二楚。 因此见他朝自己看来,也不闪不避,坦然回看过去。 玄玑却转了目光,看向百里平。 “冥界动作频频,确是到了紧要关头。不过——” 裴沧海粗眉一耸,暗道?:到这关头?,怎么还有‘不过’! 玄玑继续道?:“在交还羲和剑之前,尚有?一件旧事,需与道友单独分说明白。请随老夫移步密室一叙。” 第62章 百里平一怔,心知此事必不简单,当即应道?:“好?。仙长请。” 裴沧海跟着站起,“仙长,在下也要回避么??” 玄玑看着他,沉吟片刻,“裴道友也一同来罢。” 临行前,百里平转向赤雷子:“赤雷长老,敝派弟子一路风尘,多有?负伤。” “烦请贵宗代?为安排几处清净房舍,容他们暂作调养,感激不尽。” 因着清漪之事,赤雷子刚刚闹了个没脸。 正如坐针毡间,听百里平好?声好?气向自己请求,不由舒一口气,爽快应下。 “百里掌门放心,房间早已备下。” 随即唤来一名弟子:“快引栖云宗诸位去客院安顿,厉……厉小友那间,给他格外着意?些。” 百里平目光微转,落在顾海潮身?上。 顾海潮与他视线一触,立刻明白师尊是?要自己看顾厉图南,莫让他在凌霄宗内再出?差池。 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怎么?,忽地就想起那日发狂的灵兽群中,百里平那破天?荒的一笑?。 他喉头?发哽,平生第一次,竟生出?些许违逆的念头?。 但终究还是?垂下眼,默默点了点头?。 --------- 一行人随着引路弟子穿过重重殿宇回廊,向客院行去。 厉图南走在顾海潮稍前处,脚步虚浮,身?形在不合身?的衣袍中更显单薄。 顾海潮跟在他身?后半步,看他走得踉跄,几次下意?识抬手,想要扶他一把,可最后又放了下来。 就这么?沉默地一路跟着,看着他咬着牙,自己一步步挪到了客房门口。 引路弟子推开房门,交代?两句便离开了。 厉图南扶着门框,慢慢把自己挪了进去,在桌边坐下。 “我去寻些疗伤灵药来。” 顾海潮只站在门口,并不进入,生硬开口,转身?欲走。 “不必了。” 身?后厉图南却笑?道?。 “这点小伤,何须劳动师弟?等?师尊忙完,自会来为师兄‘亲身?’疏导的。” 他特意?将“亲身?”二字咬得极重,毫不掩饰狎昵之意?,即便不看他面上神情,也能想见其上得意?之色。 顾海潮脚步猛地顿住,忍无可忍,霍然转身?,脸上涨得红了。 “厉图南!” 他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你……你可知廉耻二字如何写?你知不知道?这一路上,别的宗门弟子都?在背后如何议论师尊?!” 厉图南微微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唇边笑?意?未减,目光幽幽:“哦?他们怎么?说?” “他们……” 顾海潮胸膛剧烈起伏,那些不堪入耳的窃窃私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他们说师尊受血魂锁影响,心智已失,是?非不分!说……说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魔功魅术,蛊惑了师尊!” “说你们……你们早已行了苟且之事,师徒乱……乱……反正将栖云宗千年清誉,践踏得一文不值!” 他越说越激动。 “你现在如意?了吧?当初在雁心亭,你当着赤雷长老的面,故意?说出?血魂锁的事,不就是?想看今天?这局面?” “让师尊跟你一道?成了众矢之的,受尽非议,你便开心了?是?不是?!” 厉图南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好?像锅底的水珠,嗤地消失在鼻尖。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肘支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过了一会儿,忽地轻轻“呵”了一声。 “师弟莫忘了,我与师尊,早在不见天?就拜过天?地,饮过了合卺酒,现在已是?名正言顺的道?侣了。” “道?侣之间,亲密些有?何不可?难道?还要像你这般,对?着师尊战战兢兢,明明是?不愿干的差事,却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你——”顾海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可理喻!” 说完,一个字也不再多说,用力拉开门,“砰”地一声狠狠摔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厉图南看向窗外,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 密室内,裴沧海瞪大?了眼睛。 “我师尊他……成了剑灵?这怎么?可能!” 他猛然站起,看向百里平,“师弟,你……” 百里平亦是?极罕见地面露惊愕之色。 千年前,师尊赤松子临终前将羲和剑交予他,命他认主,只说此剑关乎天?下,嘱他善用,再没说过其他。 “玄玑长老。” 他沉吟片刻,“此事非同小可。先师当年从?未对?我等?言明……” “况且千年来晚辈执掌此剑,从?未感应到剑灵存在。不知长老如何确信此事?” “个中缘由,恕老夫无法详述。” 玄玑摇了摇头?,“但老夫可以宗门担保,此事千真万确。” “你师尊当年并非力竭身?陨,而是?以身?为祭,魂镇羲和。不然只凭一把宝剑,如何能镇压冥界千年之久?” 百里平眼睫一颤,“长老之意?是?……” 玄玑面容苍苍,可一双眼睛却有?如珠玉,光华流转,定定向他看来。 “然而人力终有?穷时。夜不收能率众现身?人界,绝不寻常,不论是?什么?原因,已非简单将羲和剑送回阵眼所能弥补。” 裴沧海猛一皱眉,就待要同他分说羲和剑久离阵眼之事。 可还没开口,就听玄玑继续道?:“如今冥界之门将开,势不可挡,唯有?一法——” “百里道?友。” 百里平呼吸一滞。 “羲和剑既认你为主,与你神魂相连,尊师之意?,千年前便已清楚。” “冥劫再起,这次恐怕需要你以身?入剑,填入阵眼,方可续此封印,再保太平。” ----------------------- 作者有话 说:是的,我是一名邪恶的作者 第50章 失窃 房中烛火渐短, 厉图南在榻上干坐了将近一个时辰,仍不?见百里平回来。 胸腔里被清漪那道阴雷符震出的内伤,到现在仍是细细密密地疼着。 不?见好, 也未转剧, 好像无数根针在肺叶间穿扎,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疼痛。 可这疼他不?甚在意。 更重的伤他都已受过不?知凡几, 自然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他唯一在意的是, 耽搁这么?久, 师尊还未回来,绝不?寻常。 忽然, 他胸口当中轻轻一悸。 厉图南怔了一下,以手抚胸。 是内伤么?? 不?……这感觉更像是…… 血魂锁? 他不?由看向窗外。 夜深人静,窗外的灯烛已阑珊了。 他按着胸口, 移到床边,闭上眼探出神识。 那心悸之感转瞬即逝, 再没出现。 但又等了一个时辰, 屋中蜡烛已近烧尽, 珠泪淌了满盏, 门口仍是静悄悄的。 忽然, 远处传来一阵响动。 厉图南猛然睁眼, 踩着鞋子披衣站起。 刚一起身, 眼前便是一阵发黑, 脏腑翻搅,恶心欲呕。 隐元锁压制太甚, 他又不?肯自己疗伤,到了行动受限时,难免生出几分悔意。 当下扶着床柱缓了片刻, 将那股血气压下,随手束好衣服,推门而出。 走出百余步,便见廊下立着个值守的凌霄宗弟子,见他出来,愣了一愣,下意识向后?退出一步。 “厉、厉……” “我师尊何在?” 那弟子被他看得一凛,下意识答道:“方才……方才玄玑祖师、百里仙长?和裴仙长?似有急事,匆匆往剑阁方向去了。” 剑阁? 厉图南微一沉吟。 那是凌霄宗存放重宝之地,羲和剑便暂存于彼处。 若是取剑,何必急匆匆的? 他不?再多问,转身便走,留下身后?弟子一脸莫名其?妙,伸手欲拦,却到底不?敢,只“诶”了一声,悻悻把手放下。 之前将百里平困于不?见天时,为?了讨他欢心,厉图南那时便计划着强闯凌霄宗,夺回羲和剑,献还于他。 只是因为?那时伤势太重,他又有所顾虑,不?敢轻离不?见天,这才没有成?行。 但凌霄宗的规模、布局,羲和剑所在,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不?需旁人引路,便直奔剑阁而去。 赶到阁外时,果见禁制已开,门口守着数名神色肃穆的凌霄宗弟子。 见他靠近,一人立刻上前阻拦:“此处乃是禁地,闲人勿近!” 厉图南眼睛向左右一扫,正要开口,身后?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正是赤雷子匆匆赶来,一张面孔绷得紧紧的,竟是罕见的凝重。 “你怎么?在这儿?” 第63章 赤雷子在门外见了他,浓眉一拧。 厉图南垂下眼睫,乖顺道:“师尊久去未归,晚辈心中不?安,这便问明所在,前来探问,看师尊有无吩咐。” 赤雷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厉图南先前狂悖归狂悖,可像这般孝顺的徒儿,到底也是打着灯笼难找。 厉图南得罪他的次数不?少?,对这小?子,他一向既厌且恶,可今天观他身手与临场反应,也实在堪称不?世出的天才。 平心而论,要是没有那什么?隐元锁,当真公平对决,自己师弟还未必是他对手。 “罢了,”赤雷子一挥袖,“跟老夫进来!” 守门弟子见是赤雷子,不?敢再拦,让开道路。 厉图南忙跟在赤雷子身后?,一同进入剑阁。 谁知还未见到里面的人,先听?见裴沧海一声怒喝。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厉图南提一口气,向前匆匆掠出两步。 “当初要不?是你们趁我师弟刚陨落、尸骨未寒,便急吼吼上门,以什么?‘天下大?义’为?由强行取走羲和剑,今日?这剑还好端端在阵眼插着,哪有现在这码事?!” 阁内灯火通明,映出裴沧海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他对面,玄玑真人白发萧然,眉头深锁,受此诘难,只沉默不?语。 百里平站在一旁,手中托着一只罗盘状的法器,正是溯魂晷。 晷面上,指针正不?安地微微转动,方位不?定,接连指向几处。 冥界来过? 赤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粗声道:“裴道兄,话不?能这么?说!” “当年?取剑,也是为?封印考量,谁能料到今日?……” “料到什么?”裴沧海冷笑。 “料到你们凌霄宗守不住?” “料到你们所谓的‘妥善保管’,就是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老巢里面把剑给?摸了去?” “先前顾着两宗颜面,我不?揭破,给?你们留了面子。可当初夺剑,到底是为?了什么?大?义,还是有些人想据为己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你摸着良心说,这六十四年?,你们往阵眼处去过一次没有?拿了羲和剑,就往这么?一个剑阁一放,是不?就觉着到手之后?,就高枕无忧了?” “你!” 赤雷子哪忍得了让人指着鼻子这么?骂?火爆脾气就要发作,可张了张嘴,终究是理亏,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护山大?阵层层禁制,剑阁外也有禁制保护,谁想到冥界妖人竟有这般本事!” 厉图南目光扫过旁边。 阁心一处白玉剑架上,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羲和剑失窃了。 玄玑真人缓缓开口,“百里道友,你当真完全感应不?到剑踪?” 百里平放下溯魂晷,摇了摇头,神情同样凝重。 “方才在密室中时,晚辈同羲和剑的感应骤然断绝。自那之后?,便再未恢复。” 玄玑手抚着剑架,垂目沉吟。 “羲和剑乃你本命法宝,同你魂元相连。除非……” “除非剑身彻底损毁,否则纵使?相隔万里,亦该有所感应才是。” 赤雷子一惊,“掌门师兄是说,羲和剑已经让人给?毁了?” 谁能有这等本事?难不?成?是夜不?收亲至? 可他们怎么?全然没有察觉?这可是自己家里! 玄玑摇了摇头。 “不?会。羲和剑乃至阳神物,等闲难以损毁。尤其?是冥界之人,受其?压制,更不?易做到……” “还有一种可能。” 厉图南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来。 “师尊、各位仙长?,请容晚辈冒昧一言。” 厉图南迎着这些目光,继续道:“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有人以特殊术法,暂时隔绝或隐匿了羲和剑的气息,是以家师才一时感应不?到。” 赤雷子急问:“你知道此法?” “略知一二。” 厉图南捂着胸口,低咳了两声,看向百里平。 “当年?徒儿追杀叛徒苏墨,曾与其?交手。他不?敌徒儿,便寻机遁走,所用遁术颇为?奇特。” “不?仅能隐去身形,更能将自身气息,连同所携器物的灵蕴一并收敛,恍如凭空消失,再难追踪。”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后?来晚辈追踪多年?,才大?约弄清,此法需以冥界独有的‘幽壤’为?媒介,辅以咒诀,构筑一重隔绝天地的结界。” “晚辈想羲和剑,大?约就是用了这个法子,才让剑主本人也无法感应。” 旁人不?知“苏墨”是何人,却也听?懂了他话中之意。 玄玑真人当即追问:“你可能破解?” 厉图南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晚辈不?知。” “此法诡谲,晚辈当年?也只是窥见皮毛,未曾深究。” 说话间,目光有意无意,向着百里平的方向扫去一眼。 百里平已知其?意,开口道:“眼下羲和剑下落不?明,冥界窃剑,是欲调虎离山,抑或另有图谋,皆未可知。” “既如此,贸然行动,恐中其?算计。不?如暂作按捺,一面火速联络各派长?老,前来商议;一面加派人手,查探各处分阵眼有无异动;一面顺藤摸瓜,先从剑阁摸排过去,看看有无线索。” “哼!” 裴沧海接话道:“是啊!这么?多长?老在,‘护山大?阵’也在,羲和剑竟然能从眼皮子底下消失,贵宗恐怕是得好好查查,别?哪天让人搬空了都不?知道。” 赤雷子一张面孔已涨得人如其?名。 一旁,玄玑却抚须长?叹,抬手吩咐道:“先查一查,看这两日?都有谁来过剑阁,带过来连夜询问。” “今日?之事,暂勿外传。” 他宗门内部之事,百里平不?便过问,微一致意,便行告辞。 众人相继走出剑阁。 夜色已深,山风凛冽。 厉图南跟在百里平身后?半步,脚步越发慢了。 行至阶前,他忽地身形一晃,故技重施,脱力向下便倒。 这一次是七分真,三分做戏。 折腾一夜,胸口的剧痛此刻也不?容他完全作伪。 意料之中,一只温热的手掌托住了他的肘弯。 厉图南微微一笑,顺势握住那手,人跟着就贴了过去。 可百里平身上忽地一滞,好像绷紧了一瞬,将手抽了出来。 厉图南一怔,借着月色,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师尊。 百里平也正垂眼看他。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映着两弯月光,仿佛深潭投入了石子,泛起层层他看不?懂的微澜。 那目光很?深,定定地看着他,厉图南心中忽地一轻,好像漏跳了一拍。 “师尊?” 下意识地,他轻轻开口。 百里平移开视线,把手放下,只淡淡道:“自己能走么??” 语气当中仍带关心之意,却有什么?不?同了。 在他伸手扶来时,一切都和前几日?一样,好像仍是在云停馆山谷边、主动俯身渡气予他的师尊。 他抬一抬头,就能吻到。 可百里平将手放下,便好像翻然一变,重又拒人千里。 虽未出口,厉图南却知道,此刻他不?得再靠近半分。 厉图南怔住了。 可他天生便是不?会退的人,闻言手捂胸口,摇了摇头,指头劲力一吐,低头便咳出一串血沫,人跟着踉跄一下,向着阶下便倒。 脚下台阶足有二三十级,百里平哪里能任他跌下,当即放出灵力在他肋下一托,助他稳住身形。 厉图南却仍是苍白着脸,膝盖打弯,止不?住地下滑。 裴沧海站在旁边,只负手看着。 百里平无法,顿了片刻,终于俯下身,托着厉图南的膝弯将他抱起。 厉图南遂愿了。靠在百里平怀里,又小?口小?口地咳了几下,视线一转,刚好同裴沧海对上。 却见他看过来的目光当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复杂之色。 ----------------------- 作者有话说:即使是师尊,听说自己要噶了,也还是会有点内心波动…… 榜单又轮空了,这周缓更一下,哎 第51章 追杀 山上钟声急响, 有如骤雨,全宗戒严。 各峰各殿的灯火次第亮起,护山杀阵启动, 淡金色的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 笼罩了整个山脉。 所有弟子?奉命返回居所,不得擅动, 违者以叛宗论处。 夜色中?, 只有零星几道遁光。 百里平怀抱着厉图南, 同裴沧海一左一右,落在凌霄宗安排给栖云宗众人?暂居的院落前。 院门被?值守弟子?从内拉开, 顾海潮迎出,身上已?穿戴整齐,“师尊, 裴师伯。” 第64章 他一错眼,便又?看见厉图南让百里平抱在怀里, 眉头一紧, “是?出什么事了?” “无事。” 百里平声音平稳, “你?且去?安抚师弟师妹, 今夜任何人?不得出院门半步。之后去?图南房中?找我, 不必叫上旁人?。” 顾海潮应下, 退到一旁, 见百里平神色并不寻常, 心?中?打鼓。 “图南房间在哪?” 值守的弟子?忙去?引路。 进到房间里,刚才那截蜡烛已?经烧尽。 弟子?点上一根新的, 偷眼瞧去?,师尊仍是?面如平湖,师伯脸上却是?阴晴不定, 不敢多言,忙悄悄退了出去?。 百里平将厉图南轻放在床上。 后背一触到床板,厉图南便闷哼一声,像在忍痛,伸手勾向百里平垂落的袖口。 百里平手臂微抬,那截月白布料便从厉图南指间滑走了。 厉图南顿了一顿,放下手按在胸前。 裴沧海没留意两人?这点动作,在屋内踱了两步,转身看向百里平,挥手布下禁制,压低声音。 “师弟,不妥,不妥!” 既然?剑是?在凌霄宗丢的,现?在又?没过多久,说不定还没运出去?,由他们?自查,说不定……哼,说不定真就再也找不到了。“” “咱俩不能干等着。你?身上不是?有溯魂晷?那玩意儿既然?对阴煞之气?敏感,何不拿出来,大不了咱俩一寸一寸地找!” 百里平走到桌边,溯魂晷从袖中?滑出,被?他轻轻搁在桌上。 距离剑阁太远,晷面指针早已?停止转动,安静地指向正?中?。 “溯魂晷之所以在剑阁内会?有反应,恐怕是?因为冥界窃剑时,不得已?只能显露气?息,仓促间留下了痕迹。” “如今剑既已?到手,他们?自然?会?妥善敛去?一切踪迹,岂会?被?轻易探到?” “此刻能用溯魂晷探查到的,除去?剑阁之外,恐怕就只有他们?特意布下的障眼法,不必多此一举。” 听?他此话?有理,裴沧海只能熄了心?思,在屋中?来来回回走着,困兽一般,出口骂道:“他娘的!憋屈!” 厉图南偏头看着他,手仍抚在胸前,却一时忘了咳嗽。 今晚裴沧海似乎格外烦躁,几次看着百里平欲言又?止。 若只是?羲和剑丢失,虽然?事关重大,可他也不至如此。 定是?还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况且……” 百里平又?道:“冥界之人?既敢在今夜盗剑,布局绝非一日。我想凌霄宗内,他们?恐怕早已?布下了暗棋,就像苏墨那样。” “苏墨”这名字,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 裴沧海略一思索,“我记得……” “之前听?海潮说,这是?你?门内一个弟子??你?一死,他就也没影了。怎么,他和冥界有什么联系么?” 百里平点点头。 “图南后来查知,他是?冥界的一个壤师,在我门内卧底多年,一直以来从没有什么异常。” “我渡劫那日的法器,便是?被?他做了手脚。后来壤师攻入我闭关之所,大抵也同他有关。” “好家伙……” 裴沧海低声喃喃,“好长的谋划,好深的心?思……” “你?的意思是?,凌霄宗也有冥界卧底?” “不能肯定。但羲和剑已?入凌霄宗数十年,这数十年间,难保冥界不会?提前布局此处。” 裴沧海猛然?想起,前几日围攻不见天时,就有两个壤师卧底在各门弟子?当中?,一时心?中?发?寒。 “里应外合之下,剑此刻多半已?不在宗内。凌霄宗如此大张旗鼓地搜山,无非是?想要给你?我交待而已?,你?我却不必去?凑这个热闹。” 裴沧海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一拳捶在掌心?。 忽然?,床上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百里平向厉图南看去?,“图南,冥界隐匿气?息的遁术,你?知道破解之法。” 他这句不是发问,开口时便已?笃定。 厉图南撑着床沿,慢慢坐直了些,让昏黄的烛光一照,面孔显得不像白日里那样苍白。 他闻言一笑?,“师尊洞若观火。” 竟是?承认了下来。 裴沧海一惊。 连他和百里平,还有比两人?年纪还大的玄玑真人都不知道的事,厉图南怎会?知道? 百里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厉图南,等着他后面的话?。 旁人?不知,但厉图南曾亲口对他说过,在自己死后,他曾追杀苏墨多年,最终将其格杀。 既然?苏墨已?经使用了冥界遁术,最后还是?被?他杀死,那么对这破解之法,厉图南岂会?只是?“略知皮毛”? 厉图南正?欲开口,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声音很轻,只响过三下,便停下了。 裴沧海知道是?顾海潮,挥一挥手,暂解了禁制,放他进来。 顾海潮带上门,躬身道:“师尊,裴师伯。” 见两人?均站在床边不坐,不由一怔。 “羲和剑失窃了。” 百里平也不铺垫,开门见山,便将这惊天消息抛出。 不待顾海潮反应过来,又?向他解释道:“目前看大约是?冥界所为。此事你?知道便可,不可声张。” 顾海潮一时愕然?,面上微微变色。 可他性情端重,心?里纵有无数问题,也按捺下没有开口。 “徒儿知道怎么找。” 厉图南的声音忽然?响起。 从顾海潮进门之后,他便收了些虚弱之色,说话?间眉心?蹙起一下,又?马上展开。 众人?目光向他看去?。 “苏墨很能藏。徒儿前后追了他七年。” “头三年,每次快要逮到他,他就用那遁术消失。徒儿试过所有追踪的法子?,符咒、灵犬、血脉牵引……竟然?全都没用。” “第四年,徒儿在北冥海眼附近堵到他一次。大约是?那里太冷,他那术法出了破绽。” “徒儿当时为了找他,打碎了方圆数里的冰层,忽然?感到一点波动。虽然?到底还是?让他给跑了,可是?也没空手,截了点幽壤回来。” “那之后,徒儿又?花了两年,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与冥界、幽壤有关的典籍、残卷。” “很多地方……不太好进,看守的人?也不太愿意借,但时间一久,慢慢也算是?找到了些眉目。” 他说得轻描淡写,裴沧海的眉头却不禁皱了起来。 那些“不太好进”的地方,不知是?如何凶险之地,“不太愿意借”的人?,更不知后来下场如何。 他说来只寥寥数语,可背后的血战定然?不少,当真揉碎了说,还不知如何心?惊肉跳。 “最后一年,徒儿用了些办法,总算拿那些幽壤造出来个类似的匣子?。任何东西放入里面,便察觉不出。” “靶子?有了,徒儿就一遍遍试。一直试了三百多次,最后……”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五指张开,包在左手上面。 “最后发?现?,幽壤所起的作用,无非是?将其中?之物从现?世‘遮蔽’。只要是?从有到无,就必然?与周遭天地存在不谐。” “寻常灵力,自然?探查不到,除非……” 他看向百里平。 “除非将自己的神魂,彻底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再去?感知。就像又?盲又?聋的人?,用手去?摸一块绸缎,哪怕是?最轻微的勾丝,也能摸出来。” 顾海潮听?得似懂非懂,不知这和放出灵力探查到底有何区别,裴沧海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见多识广,知道将神魂感知剥离到那种程度,无异于主动将自己置于极度脆弱、毫无防备的境地。 且稍有不慎,便是?神魂受损,变成痴傻都是?轻的。 厉图南竟试了三百多次! 厉图南却只是?平平淡淡说完:“徒儿弄清楚了,找到那道‘勾丝’,然?后就将他杀了。” 房间里久久无人?说话?。 烛泪一股一股淌下来。 百里平站在原地,烛火轻曳,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床上的厉图南,不止一次地意识到,曾经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徒儿,现?在已?经成了这幅样子?。 病容委顿,瘦得脱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六十四年间,厉图南不仅仅是?在搜集复活他的材料,不仅仅是?在应对无穷无尽的追杀。 他还怀着一腔愤恨,一天一天,用这种毫不自惜的方式,一点点地剥开仇敌的甲胄,磨利自己的爪牙。 为他报仇。 有什么沉甸甸地压下来,比他想象中?更重。 如果不是?羲和剑失窃,厉图南恐怕不会?主动对他说起此事。 第65章 而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他做过的定然?还远远不止这些。 可是?…… 终于,百里平动了一下。 “知道了。” 他说,“你?先休息吧。好好疗伤,不可拖延。” 厉图南怔怔地看看着他,脸现?疑惑之色。 “师尊?” 他轻轻发?问,可是?于现?在的百里平而言,这一声实在太重了。 他向厉图南深深看去?一眼,随后错开视线,同裴沧海、顾海潮微一示意,转身走到门口。 裴沧海看看百里平,又?看看在床头发?愣的厉图南,不知为何,忽地沉沉叹了口气?。 “师尊!” 百里平的手触到门扉上,不由顿住。 “徒儿……咳,徒儿身上难受得厉害。” 厉图南看向门口。 烛光昏暗,他看见有什么在百里平面上轻轻一荡。 终于,百里平收回手,转回身来。 裴沧海又?大叹口气?,在百里平耳边交代了什么,便拉着顾海潮走了。 房中?再没别人?,厉图南看着百里平缓缓走近、坐在床边,忽地拿不准他的心?思,从床头勉力坐起,向前探身。 “师尊放心?。待徒儿伤势稍愈,任是?天涯海角,也定将羲和剑寻回,交予师尊。” 百里平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好好养伤,别想其他,羲和剑不用你?寻。” 他看着厉图南,一个念头不可自制地涌上心?头—— 付出了这么多,终于换得自己复生,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即将又?一次赴死…… 厉图南忽地抓住他手。 百里平神思不属,这一下竟没避开。 “师尊心?中?难受……是?为什么?” 百里平一惊,面露讶色。 就在这时,裴沧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竟是?去?而复返。 “师弟,你?快出来!玄玑让人?传信,说是?冥界的人?抓到了!” ----------------------- 作者有话说:血魂锁,真的很好用啊!可以说是居家旅行必备 第52章 神魂外放 百里平同裴沧海一同步入议事厅内。 玄玑真人已在正首落座, 赤雷子与清漪元君分坐两侧。 凌霄宗的众长老也都坐在下首,见到百里平进入,纷纷起身。 “百里道友来得?正好。” 玄玑真人开?口, 声音苍老, 比刚才愈见沙哑。 “剑阁值守弟子与进出名录已彻查完毕。” 他轻点了下指尖,一卷泛黄的名册自案上浮起, 缓缓展于空中。 “近七日, 除却日常轮值弟子, 共有?十一人进入剑阁。” “前?九人俱已盘问清楚,行迹皆有?佐证, 无甚可疑。” “第?十人,”他顿了顿,“名唤李涣, 乃外门执事弟子,四日前?奉赤雷师弟之命, 入阁清点库存法器。” 赤雷子接口道:“不错。前?几日各峰申领物资, 老夫临行前?便?让他去核对一番。” “李涣入门三十余年, 办事向来稳妥, 从没出过岔子。呃, 可是——” 他一张红脸紧紧绷着, 一时有?些难以开?口。 众人等了一阵, 才听他放低了声音, 接着道:“可是昨天想找他问话,却找不见他了。” 玄玑微微颔首, 也不在此人身上多做纠缠,看向名册最末一行。 “还?有?第?十一人。” 名册上,墨字端正地写着:陈松, 内门丹房弟子,奉清漪元君令,取返魂丹一味。 玄玑道:“陈松此人,昨日彻查时同样?也不见踪影。” “住所?整洁如常,随身之物一件未少,人却如同蒸发了一样?,护山大阵也不见强行突破的痕迹。” 裴沧海粗眉一拧,看向清漪。 清漪从与厉图南交手之后,就受他挤兑,让他这?样?一看,登时面色阴沉。 “怎么?剑阁地脉阴寒,适宜存放几味需低温封存的灵丹,此乃常例,这?些年都是这?般。” “至于陈松怎么就失踪了……” 他转向百里平,冷冷道:“我倒想请教百里道兄的高徒。” “听说?当日道兄将其带回宗内欲行管教,他却神?不知鬼不觉,将道兄带去了不见天。类似的手段,令徒大约知晓一二?” “少东拉西扯!” 裴沧海听他这?当口还?有?心思祸水东引,怒极反笑。 “你自己的弟子同冥界勾结,不赶紧自查自纠,倒来问别人?要脸不要!” 清漪面色一沉,正欲反驳,玄玑真人却抬手将他止住。 “且听老夫说?完。” 他转向殿中侍立的一名年轻弟子。 “这?是与陈松同住一院的弟子。”玄玑道,“你将方才所?言,再与百里掌门说?一遍。”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是。” “几日前?……弟子曾寻陈师兄,想问他借阅《百草辑要》。可师兄他……他好像有?些不认得?弟子。” 殿中一静。 “不认得??”百里平轻声问。 “是。”弟子回忆着,眉头紧皱。 “弟子与他说?话,他反应很慢,不像往日那样?热络,眼神?也飘忽,问了三四遍才含糊应了一声。” “弟子当时觉着有?些奇怪,可也没多想。谁知昨日他就……” 玄玑点点头,示意他不必说?了,转向百里平。 “百里道友,令徒率领众位同道攻上不见天,与发现陈松性情?有?异,正是同一日。” 裴沧海眉头一耸,马上想到:定是冥界那些杂碎见抢夺厉图南不成,便?马上改成打羲和剑的主意! 他转向清漪,冷冷道:“清漪元君,你这?丹房弟子,看来几天前?就让人掉了包了!你们凌霄宗弟子进出剑阁,都不验明正身的?” 清漪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百里平垂眸思忖。 护山大阵没有?感应,说?明冥界来人实力非同一般。 李涣情?形应当是同苏墨类似,在凌霄宗卧底了多年,而陈松却是这?几日新混进来的。 他有?如此实力,却没对旁人出手,只?单单盗走羲和剑,正说?明此剑深受其忌惮。 冥界既然得?手,下一步定然是想方设法将此剑损毁。 羲和剑虽能克制阴煞之气,可总有?毁坏的办法,拖得?越久便?越是不利。 他这?边思忖,那边赤雷子道:“事情?到这?个份上,已不是咱们两宗能轻易定夺的了。” “青岚宗、璇玑阁、太白剑宗……各家掌教、长老,此刻都在赶来路上,不妨等人齐了,再做理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待诸位到齐,我凌霄宗愿做东道,主持此次会盟,共商御敌大计。” “天下苍生安危系于此役,我辈正道修士,自当同心协力,舍生?忘死!” 话语铿锵,颇带豪气。 同样?是修行千载,裴沧海哪里听不出他话中之意? 大敌当前?,还?不知如何应对,他先争起了盟主之位,这?吃相也太难看些! 他面上当即露出冷笑,可转头看向百里平,却见他只?是静静听着,无甚异议。 “赤雷长老所?言极是。” 百里平开?口,反而倒好像颇为赞同。 “冥界谋算百年,此番必是雷霆之势,自然要各宗协力同心。” “玄玑真人德高望重,凌霄宗又为当世第?一大宗,由贵宗主持大局,号令群伦,自是名正言顺。”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静。 赤雷子张了张嘴,面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压抑不住的喜色。 他看向玄玑,却见掌门师兄只?是垂目不语,脸上仍是一副衰苦之态。 裴沧海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冷笑出声。 “且慢!凌霄宗丢了羲和剑,尚未追责,还?想要号令天下?怕是人心不服!” “师兄。” 裴沧海瞪着眼,还?要再说?,却见百里平向他摇了摇头,一时哑然。 赤雷子见机忙道:“裴道兄此言差矣!” “羲和剑失窃,我凌霄宗确有?失察之过,然眼下非是追责之时。天下大义面前?,个人荣辱、宗门恩怨,皆该暂且放下!” 他转向百里平,语气恳切:“百里掌门深明大义,老夫佩服。” “既如此,待各宗长老到齐,便?在我凌霄宗会盟,共商破敌之策。届时,还?需百里掌门多多建言。” 百里平微微颔首:“理当如此。” 他应得?干脆,无半分犹豫,也无不甘,好像现在这?般情?形皆是理所?当然。 裴沧海胸中一股郁气翻滚,却终是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 议事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待到晨光大亮,众人方才散开?。 裴沧海憋了一肚子火,刚一回到住处,关上门便?道:“师弟!怎么他们说?什么,你就应什么?” 第66章 “你看不出来,他凌霄宗分明是想趁机揽权?哼!句句不离‘天下苍生?’,眼里盯着的不就是盟主之位!” 百里平却淡然道:“他们想要,便?给?他们。” 裴沧海一愣。 昔日两人师尊赤松子联络同道,主持大局,率众大战冥界,更又以一己之身布下封印,这?才有?了栖云宗千年威名,譬如北辰,众星拱之。 但今时不同往日。 “看冥界对羲和剑的态度,玄玑真人所?言恐怕不差。若我之后果真需要入剑封印,填入阵眼……” 百里平一顿。 “海潮人望不足,图南又结怨众多。此时为一虚名同凌霄宗强争,必成众矢之的,恐遗祸于后来。” “倒不如退让一步,眼下之事,唯有?取回羲和剑最为要紧,其余皆可不论。” 裴沧海张了张嘴,几乎用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百里平是在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他喉头微哽,好半晌才道:“羲和剑是要取,可是玄玑老儿所?说?,那也未必全对。” “到时候说?不定有?别的法子,你也别……先别想那么长远。” 两人沉默一阵,百里平道:“事不宜迟, 我先试一试图南说?的法子,烦请师兄为我护法。” “剥离神?魂?” 裴沧海一惊,下意识想要阻止,却又知道别无他法,忍不住开?口骂人。 “他娘的,就是他凌霄宗捅出来的娄子!现在冒险是你,拿命封印的也是你!” “要不是他们当初抢走羲和剑,哪有?现在这?么多事?” 百里平苦笑一下,“既然被冥界盯上,羲和剑要是留在阵眼,恐怕等不到今日便?早丢了。” 裴沧海一噎。 百里平死后,栖云宗群龙无首。 冥界连防守严密的凌霄宗都能自来自去,想从阵眼处带走羲和剑,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好罢!”裴沧海叹一口气,“我来护法,你千万不可勉强,见势不对,就赶紧收回神?魂。” “先说?好,一个时辰你不醒,我就要强行唤醒你了。” “嗯。” 百里平应了一声,随即盘膝在床,摸索着一点点剥离了神?魂。 剥离神?魂与外放灵识不同。 后者无非就是灵力吞吐,大可自然为之。 可神?魂离体,就好像将骨头从皮肉当中一点点抽走一样?,手脚躯干渐渐都好像不再是自己的一部分,说?不出的怪异。 百里平继续向内沉、神?魂向外放,隐隐约约,好像触及到了一层屏障。 越过它,神?魂与□□大约就能彻底脱离。 他凝聚心神?,碰到上面。 忽然,仿佛什么东西忽然消失,他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 周围的一切被无限放大,无数丝线缠绕过来。 这?是厉图南所?说?的“勾丝”么? 可是不像。 丝线杂乱无章,扭曲着、缠绕着、一股股拧着,他将神?魂附在其上,可下一刻—— 原本已几乎感受不到的身体猛地一沉,头颅里面像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中,剧痛猛然从中炸开?。 所?有?暂时被剥离的感知,千百倍倒灌回来! “师弟!” 裴沧海那一声有?如雷鸣,轰然而响。 随后,百里平便?觉一只?手按在他后心,一道灵力猛然涌入。 他浑身剧烈颤抖,连呕两口鲜血,才勉强止住。 睁开?眼,眼前?光影闪烁,耳边嗡嗡作响,头痛欲裂,仿佛颅骨已被劈开?。 “师弟,师弟,如何?” 百里平摇摇头,“无妨……” 可只?是两个字说?出,他便?恶心欲呕,一时不敢再多说?一字。 裴沧海扶着他靠在榻边,不断将灵力注入进来。 百里平伤不在此处,知道此举无用,却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是轻轻摇头。 勉力调息,脏腑间气血翻涌一时稍轻,可神?魂受创,其痛百倍,却没有?什么法子缓解。 只?是一炷香,一次尝试。 百里平轻轻吐出口气。 而厉图南在数年间,竟尝试了足足三百多次。 他是如何撑下来的? 每一次剥离,是否都承受着他此刻所?经历的反噬? 每一次失败,是否都像他现在这?样?头痛欲裂,呕血不止? 几个时辰前?,初听厉图南说?起,那时他只?觉着震撼。 此刻方知,那震撼毕竟太轻了。 “笃、笃、笃。” 正在这?时,房门忽地响起三声轻叩。 “师尊?” 门外响起厉图南的声音。 “师尊久未归来,徒儿心中挂念。可是冥界之事有?了新进展,需要徒儿效力?” ----------------------- 作者有话说:小厉:就这样阴魂不散地缠过来…… 第53章 疗伤 门内, 裴沧海已收功调息完毕,闻声看向百里平,浓眉微挑, 传音入密:“这小?子鼻子倒灵。” 百里平没有立刻应声, 按了按仍在抽痛的额头。 他心绪烦乱,尚未理清, 此刻听见厉图南的声音, 心里便愈发?沉甸甸的, 竟有些不愿在此刻面对他。 面对他,面对那双炽热的眸子, 像钩子一样,一触及,就钩上来?, 深深探进他心里。 厉图南却一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徒儿……” 门外声音又起。 “伤处有些不适……先?前师尊留下的药,徒儿已经吃了, 可?似乎效用不显, 咳……” 百里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起身, 向裴沧海摇了摇头, 拂袖将身上、床榻间的血全都清理干净, 这才缓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 厉图南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靛蓝中?衣,也未从旁人处借来?件外袍披上, 墨发?未束,几缕散在颊边。 见是自己,他眉眼倏忽弯了, 眼光亮起,那光亮几乎烫人。 可?下一刻,亮光一凝。 厉图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师尊?” 他声音里的那点?刻意装出的虚弱忽地消失,“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下意识地,他视线越过百里平肩头,向屋内扫去。 百里平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无妨。只是与?你裴师伯商议些事情,略耗心神。你方才说伤口不适?” 厉图南却好像没听见这句问话,上前半步,几乎要踏入房门,目光紧锁在百里平脸上,鼻翼轻轻翕动了下。 “有血味。师尊,”他脸色猛然?一变,“谁伤了您?” 说着?再度看向房中?,却只见到裴沧海一人。 “是凌霄宗么?” 他这时的语气,百里平从未听过,若非清楚知?道眼前这人定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儿没错,他几乎要怀疑这壳子里已换了个人。 从这次醒来?,许多人都向他说过不止一次,厉图南堕入魔道、厉图南杀人如麻…… 可?在内心深处,百里平终是不肯尽信的。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传言没错。 那些旁人口中?让人不忍听之事,眼前这徒儿当真做得出来?。 “是我自己不慎,与?旁人无关。” 百里平放缓了语气,安抚道:“方才练功,略有反噬,现在已无大碍了。” “反噬?” 厉图南重复着?,一双眼紧盯着?他。 忽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又是一变,这次却是乍然?白了,脸上登时不见了血色。 “您……” “您在试……徒儿说的法子?” 百里平沉默。 厉图南霍然?一惊。 “您怎么能……” “那法子……那法子是能随便试的么?那会损及神魂根本!徒儿好不容易……” 他喉头一哽,呼吸急促起来?,既像担忧,又像恼怒,胸口起伏着?,身体竟晃了一晃。 百里平见他如此,心实不忍,一时涌起一阵愧疚。 “图南,我当真没事。” 说这话时,他喉咙发?紧,竟为平生所无,好像有一只手轻轻按在心上。 厉图南却不理会,伸手便来?探他手腕。 百里平虽然?受伤未愈,可?修为毕竟非他眼下能比,只稍稍一让,便让他探了个空。 谁知?厉图南脸色煞白,低头“哇”地就吐出口血。 百里平吃了一惊,正要查看,下一刻手腕便被对方握住。 厉图南那稀薄的灵力不由?分说地探入进来?,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在他经脉当中?吃力爬行。 百里平起心动念,就能将它震出,却到底没有动,任他动作了,只是看着?厉图南唇角血迹。 厉图南低咳几声,收回灵识,却没松开他手。 “师尊现在还?头疼罢?徒儿知?道缓解之法。” 第67章 他抬头看着?百里平,眼里竟带上了祈求之色,好像是在求他为自己治伤。 “让徒儿帮您,就一会儿。” 百里平垂眸看着?他,心绪更乱,原地站了一阵,厉图南却是寸步不让。 千回百转终于?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百里平侧过身,让开了门。 厉图南立刻闪身而入,见到裴沧海,也不行礼,推着?百里平便坐在椅子当中?,抬手轻轻按在他额角。 裴沧海刚才从旁听了全程,神色复杂,也顾不上讲究他失礼之处,就见厉图南指尖凝起一道蓝色的灵光,一时微觉意外。 堕魔之后,厉图南几次在他面前动手,指尖吐的都是魔气,现在这样倒是他第一次见。 “徒儿灵力不济,”厉图南轻轻道,“或许只能让您缓解一二。师尊忍一忍。” 厉图南手指冰凉,吐出的灵力从皮肤相贴处缓缓渗入进来?。 不多时,百里平便觉灵台深处那针扎般的刺痛被一丝丝抚平,果真渐渐缓解。 他闭了闭眼,借着?这股力量抓紧调息,头疼并着?耳中的嗡鸣声愈来愈轻,虽然?没恢复如常,却也比刚才好太多了。 厉图南全神贯注,指尖光芒不曾中?断,额头却渐渐渗出冷汗,本就苍白的嘴唇更是微微发?紫。 裴沧海在一旁看得分明,低声道:“小?子,你自己伤还?没好,别瞎折腾!” 厉图南恍若未闻,百里平却蹙一蹙眉,睁开了眼,随后偏头避过,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耗费的是……自身魂力?” 厉图南一怔,没被握住的手不动声色地撑在椅背上,身子跟着?微靠过去。 “一点?而已,不碍事。为了您,多少都是值得的。” 他说得自然?而然?,全无半点?刻意讨好之意,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声音发?颤,一张口,淡淡的血气便喷出来?,毕竟不像他言语间那样轻描淡写。 百里平见他如此,自然?不会再让他给自己疗伤,将他手腕轻轻按下。 “多谢。我已大好了,你伤势未愈,不可?再耗神。师兄——” 裴沧海应了一声,知?道他是要让自己给厉图南瞧伤。 厉图南却摇摇头,定定看着?百里平。 “师尊,别赶徒儿走。” 他弯一弯腰,摇摇欲坠,却也同百里平离得更近。 “徒儿身上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哼两声的事儿。” “可?师尊不治好,徒儿心中?难受,那才当真难忍。” 说这话时,他神色认真,绝非玩笑,也不是卖乖。 百里平定定看他,心中?明白,要是强赶他走,非但于?他伤势无益,他多半还?会给自己折腾得愈发?伤重,只得缓缓松开他手腕。 厉图南绷着?面孔,提一口气,手指重新覆在百里平额角。 又过不知?多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想对百里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整个人滑了下去。 百里平伸手将他接在怀里,厉图南竟反常地没有顺势偎来?,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浑身轻轻颤抖,显然?人已半昏过去。 等百里平将他放在床上,他才勉强恢复几分清明,果然?下一刻便是抓住了百里平的袖子。 “师尊……感觉……好些罢?” 他冷汗涔涔,一面说,一面轻轻打着?哆嗦,可?脸上神色却比刚才轻松。 “徒儿现在灵力低微……不然?、咳……” 百里平探过他的脉,一时心头翻涌,叹息不是,责备也不是,只在心中?连连道:痴儿,痴儿。 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厉图南好像身上疼得厉害,挣扎着?侧过身,将自己微蜷起来?。 “徒儿方才……气血翻涌,这会儿眼前有些发?黑,身上也冷得紧……” 他好像恢复了意识,又对百里平说起了可?怜话。 “能否……容徒儿在您身边多待片刻,缓、呃……缓一缓……” 百里平忽地看了裴沧海一眼,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裴沧海好像看出来?点?什么,在屋中?如坐针毡,终于?起身道:“师弟,我先?回去,你有事再唤我。” 说完,对百里平摇一摇头,便离开了。 等关门声响起,厉图南抱着?百里平袖口,轻声道:“师尊,徒儿肚子好疼……胸口也疼。” “您知?道,徒儿就半个肺……又让那记雷符打中?,咳咳……” 百里平将灵力注入,像往常一样,没有半分作用。 厉图南在旁边却只是一声声地喊疼,蜷着?身体轻轻辗转。 百里平知?道厉图南心中?所想,是要自己像在云亭馆外山谷中?那样,以口为他渡气。 可?他更知?道,那不是渡气。 而是亲吻。 那一次,他是心甘情愿地吻了厉图南。 他吻他,心跳得那么快,好像要从他肋骨当中?跳出来?。 一千年不曾有过,可?它当真降临时,即便是百里平,也马上便清楚了那是什么。 他记得厉图南的唇,他紧紧按在自己身后的手,他的腰,他微微弓起、又伸出去,紧紧绞在一起的两腿,记得他看向自己时,带着?水光的眼睛,记得他眼角的一点?红色。 他全都记得。 每一次、每一次两人对视,它们便不可?自制地在他心头浮现。 “师尊……” 厉图南仍向他仰着?头,喉结微滚,眼含希冀,希冀之外,还?有几分困惑。 百里平一惊回神,垂眸看他。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那么想将自己昔日的徒儿抱在怀里,抚他的头发?,吻他的唇,把?他身上的伤痛并着?心中?阴翳一同驱散,让他欢喜,让他快活,让他枕着?自己,像只餍足的猫儿,再不受一点?苦痛。 他想吻他,这念头从没一刻像现在一样强烈。 是怜爱,是欲望,是亏欠,他说不清楚,唯有激情,唯有滚烫的热流在他心中?冲撞。 可?他只是坐着?不动。 若他十日之后就要身死,现在又何必徒惹得厉图南执念更深,添他日后无尽苦楚? “……暂忍一忍。” 百里平听见自己吸一口气,轻声道:“今晚各宗门长老赶来?,我知?会过他们,就为你解开隐元锁,你便能自己调息疗伤了。” ----------------------- 作者有话说:图南奋力向终点冲刺,马上要到的时候发现终点往前又移动了200米 第54章 解锁 “诸位道友星夜兼程而来, 玄玑感激不尽。” 因事关重大,当天,各宗长?老便匆匆御剑千里赶来。 凌霄宗议事厅内灯烛煌煌, 将众人脸上的凝重之色照得纤毫毕现。 玄玑声音老迈, 在空荡荡的厅内显得愈发沉重。 “羲和剑失窃,冥界异动频频, 情势之危, 已迫在眉睫。” 太白?剑宗掌门封无涯“唰”地收了?折扇, 在掌心一敲。 “客套话便不必多说了?。羲和剑乃镇压封印之关键,如今失窃, 莫非冥界当真要撕破封印?” “目前看来,恐怕当真如此。” “哼,那便战!千年前能镇住他们一次, 千年后难道就不能了??” “封宗主?豪气。” 一道女声响起。 众人看去,乃是璇玑阁主?方御雪。 “千年前一战, 七贤陨落, 生灵涂炭。不知封宗主?自比于七贤如何?” 厅中?一时沉默。 封无涯打开折扇, 没?应声, 自顾扇了?起来。 千年前那场浩劫, 在场众人或曾亲历, 或从师长?口中?听闻。 那当真是尸山血海, 死伤无数, 更有无数宗门覆灭,绝非儿?戏。 “故而当务之急, ”百里平从刚才起便一直沉默,这会儿?忽然道:“一在备战,二在防患于未然。” “距冥界之门开启尚有十日。这十日内, 需加派人手,分赴几处镇界碑严加看守。” “一处有变,余者即刻策应,以?多击少,逐一击破。” 赤雷子坐在玄玑右首,神色不太自然。 他轻咳一声,捋须道:“百里掌门思虑周详。我凌霄宗已联络各派,人手调度,即刻便可安排。” 百里平微微颔首,并不与他争辩,忽地话锋一转。 “启行之前,尚有另一事,需与诸位商议。” 众人目光投来。 “厉图南身上所戴隐元锁,我意今日便为他解除。” “什么?!” 厅中?顿时哗然。 封无涯脸色一变,折扇“啪”地拍在案上。 “百里道兄莫不是说笑?我怎么听说,这锁刚戴了?没?几日罢?” “道兄怕是有所不知,我太白?剑宗可有三名弟子死在他手上。此锁既然戴上——” 第68章 “我是晚辈,说话有不中?听处,道兄切莫怪罪。” 封无涯拱一拱手,神情一凛,沉声道:“便该戴到?死!” “正是!”当场便有旁人附和。 “厉图南是什么人,在场谁不清楚?堕魔嗜杀,凶名赫赫,此等凶徒,留他一命已是天大恩典!解了?他的禁制,岂不是放虎归山?” 一时人言嘈嘈,只有方御雪沉默不语。 等喧哗稍歇,百里平才再度开口。 “解除隐元锁,原因有二。” “其一,厉图南乃冥界所谓的‘钥匙’。冥界之门将开,其必会不惜代价夺他。” “若厉图南修为被封,十不存一,无力自保,一旦落入冥界之手,我等又不及救援,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接下来的谋划,还需他全?力施为。” 封无涯摇着扇子:“什么谋划?” “请他进来,由?他亲自说明。”百里平看向玄玑,“还请真人允准。” 玄玑苍老的目光在百里平面上停留一阵,缓缓点头。 不过片刻,厅门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梁上悬的一串明珠将来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满厅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厉图南顶着一众长?老的目光行至厅心,停下脚步,先向百里平行过一礼,才向玄玑及众人见礼。 “晚辈厉图南,见过玄玑真人,见过诸位前辈。”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在场皆是各派耆老,最年轻者亦有五六百岁,道行深厚,威仪自成。 厉图南不过百岁之龄,又是堕魔之身,往这里一站,岂一个格格不入了?得! 更别提他这些年的“丰功伟绩”了?—— 杀人夺宝,炼化?生魂,叛出师门,亵渎师长?……哪一桩不是罪该万死? 在场一众长?老,如封无涯这般的,要不是给百里平面子,没?等他踏进屋中?一步,怕是就已经动手了?。 厉图南却神色坦然,对十数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视若不见。 “哼。” 封无涯冷哼一声。清漪更是别过脸去。 厉图南抬眼向百里平看去,见百里平微微颔首,才道:“羲和剑既已失窃,冥界隐匿之法又极诡秘,若大张旗鼓搜寻,大海捞针不说,更无异于一直被其牵着鼻子走。” “故而晚辈以为,不妨反客为主?,以?晚辈为饵,引蛇出洞。” “以?你为饵?”封无涯问?:“你待如何?” “简单。”厉图南微微一笑,“将晚辈放入往某处镇界碑探查的队伍里面,诸位前辈暗中?设伏便是。” “冥界若来夺人,便入彀中;要是不来,亦无损失。” “呵呵……说得好听。你要是假意投敌,与冥界里应外合,我等岂不是自投罗网?” 厉图南看向封无涯:“封宗主多虑了?。晚辈若当真要投冥界,何需等到?今日?” “当初随夜不收而去便是。赤雷长?老可为晚辈作证。” 赤雷子见众人忽然看向自己,憋了?半晌,只得点了?点头。 封无涯又道:“你当冥界之人是傻子?这等粗浅的诱敌之计,他们会看不破?” “正因为粗浅,才反而有效。” 厉图南不慌不忙道:“冥界需要‘钥匙’,这是阳谋。他们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来——除非他们愿意放弃开启封印。” “你……” 封无涯一时语塞。 百里平从旁道:“冥界之门十日后开启。他们布局百年,绝不会在最后关头,放任‘钥匙’脱离掌控。” 从他死而复生以?来,今天还是在场大多数人第一次见他。 虽然听说他境界未复,可千年来积攒的威望仍在,听他这样?说,一时也没?人再有异议。 “只是宗门弟子众多,难保没?有冥界耳目,故此计绝不可公开。” 百里平一贯沉凝端重,这时神情一肃,便自有番威严气度,说话之时,旁人只静静听着,并不插嘴。 “对外只宣称要分派队伍巡查镇界碑,将厉图南编入其中?一路,我等再另行布置。” “若冥界来袭,便合力围歼;若不来,亦算巡查一处阵眼,并无损失。” 他说完,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方御雪率先开口:“此计可行。” 她看向厉图南,“这诱饵需能自保,最好在关键时刻,能牵制甚至重创冥界之人。” “正是。” 百里平向她看去一眼,目中?微露感激之色,“故而隐元锁必须解除。” 他转向玄玑真人:“真人以?为如何?” 玄玑正沉吟间,厉图南将目光投在方御雪上。 这位阁主?算来已八百余岁,却是云鬟雾鬓,肌肤莹润,身姿如柳,受了?百里平感激一瞥,便也淡淡报之一笑,好像两人颇为投契。 厉图南看看她,又看看百里平,没?有说话。 赤雷子坐在玄玑旁边,面色变幻。 百里平所说,他一听就想?反对。 可想?到?百里平才将主?持大局之权拱手相让,言语间对他凌霄宗也颇有推崇之意,此时若再驳他面子,未免显得凌霄宗气量狭小。 况且这计划听着确实有理…… 他张了?张嘴,轻咳一声,对玄玑道:“掌门师兄,我看这法子可行。” 连最与厉图南为难的赤雷子都不出声,旁人更不好再强硬反对,只能默认。 “百里道兄既然执意如此,我等便姑且信你一次。只是——” 封无涯摇着扇子,看向厉图南。 “若此子日后再生事端,为祸苍生,又当如何?” 百里平道:“我会亲手清理门户。” 厉图南站在他身侧,闻言眼睫轻轻一颤,嘴唇却是勾起来了?,好像非但不怕,反而还十分开心。 玄玑终于缓缓点头:“既为大局,便依百里道友所言。” 百里平转向厉图南,伸出手:“图南。” 厉图南忙抬起手腕。 “咔嚓——” 琉璃碎裂般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轻轻一响,众人便见,一副乌沉沉的镣铐凭空出现在百里平手上。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骤然从厉图南身上爆发出来! 只是一瞬。 下一刻,厉图南气息一敛,所有威压消失无踪。 他又变回?那个面色苍白?、形容虚弱的青年,正乖顺地向百里平伸着两手,好像向他讨着什么。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已让在场不少长?老微微变色。 “多谢师尊。” 百里平看着他,“锁已解去。往后种种,皆在你自身持守,望你好自为之。” 厉图南原本面上含笑,闻言微微一怔,笑意收了?。 “师尊?” 百里平却没?再多言。 冥界之门开启在即,如果玄玑所言不假,十日之后,他便会再度身殒。 因此今日提出以?厉图南为饵,不止是为了?天下大计,也是为了?厉图南自身,让他能以?功覆过。 免得自己一死,就再没?人护他,旁人皆对他喊打喊杀,欲除之而后快。 只是只有这样?怕还不够。 他死之后,在场众人,除去裴沧海外,还有谁能对厉图南稍加护持? 百里平沉吟片刻,将目光转向方御雪。 是了?。两人几百年前便私交不错,听闻厉图南堕魔之后,所杀之人、所夺之宝,又刚好同璇玑阁无关,两边不曾结仇。 今日方御雪肯为厉图南说话,便是明证。 既然如此,来日她未必不能稍施援手。 他心念转间,却没?瞧见厉图南已寒了?张脸,悄悄贴近他身侧,一只手按在了?他身后的椅背上面。 ----------------------- 作者有话说:小厉:什么好自为之?为什么要好自为之?? 大家情人节快乐!新年期间加更! 第55章 夜话 众修散去, 议事厅内一时空旷下来。 百里平不急着走,向准备离席的方御雪微微颔首,“御雪, 多年不见, 可?否留步一叙?” 方御雪一身雪青道袍,闻言驻足, 一双妙目在他身上转了一转, 笑道:“我就知道百里兄定有话要问我。” “正好我也想听听, 惊动了半个修真界的死而复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移步至偏厅, 摒退左右。 窗扇半开,夜风将堂前?竹影吹得?摇曳生姿,映在窗纸上, 铺开一片婆娑。 方御雪亲自斟了两盏茶,推一盏至百里平面前?。 “说?罢, 这里没旁人了。在议事厅里, 我便?瞧你眉宇间郁色难解, 可?是有什么隐情?” 百里平手捧茶盏, 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沉默片刻, 才缓缓道:“我此番能回?魂, 其实全赖小徒图南。” 第69章 他搁下茶盏, 在屋内设下禁制,随后将厉图南如何搜集材料、如何遭人误解、又为了这具躯壳付出了多少代价, 择其大概,简略说?了。 虽然隐去了那些过于惨烈私密的细节,但方御雪听来, 也已是不胜骇异。 不见天的那场荒唐婚礼,她自然早已听说?。 当?初喜帖也发去了她的璇玑阁,只是她勒令门下,不得?去凑那个热闹。 可?谁知从那日之后,百里平竟死而复生,一时三界震动。 至于厉图南是不是心智狂乱,反而一时无人再去关心。 此刻得?知百里平复生,皆是厉图南一力为之,饶是方御雪修行近千年,自以为见多识广,也不由舌挢不下。 “……他这些年行事偏激,名?声的确不好。但他杀人夺宝,归根结底,皆是为我。” 百里平抬眼看向方御雪,语气郑重:“御雪,我今日所言,非是徇私相护——” “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旁人或许难免误解,可?他骨子?里实非邪佞之辈。” “如今却是弄得?举世皆敌,于天下没有半寸立锥之地,实是因我之故。” 方御雪听得?动容,叹道:“难怪。我先前?就觉着奇怪。原来竟是……倒是难得?。” 厉图南堕魔之前?,“瑶光君”之名?早传于三界,惹得?各宗各派不知多少长老?眼热不已。 方御雪更是早就断定他日后定是能开宗立派的一方人物,对他颇怀期许,谁知后来竟是这般下场。 “既如此,你这做师尊的回?来,正好替他正名?,谁还?敢说?什么?” 百里平却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世事难料。” “冥界之门开启在即,此役凶险万分,我虽有心护他,却恐怕力有未逮。” 说?到这里,他忽地离座,向着方御雪拱手一礼。 “御雪,我有一事相求。” 方御雪吓了一跳,忙起身避开,“你这是做什么?快坐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百里平却没坐下。 “图南虽已立誓,但正道各派对他成见已深,他自身又有些隐疾,性情偏激。若无人看顾,只怕难得?善终。” “若来日我不幸有失……” 他看着方御雪,目光恳切,“恳请你在力所能及之处,照拂他一二,莫让他……” 莫让他被人欺辱了去,也莫让他再疯下去。 方御雪怔了一怔,随即失笑,拉着他坐回?椅子?当?中。 “百里兄这话说?得?丧气。你如今全身而归,听赤雷子?说?,境界也未跌落太多,这天下谁还?能伤你不成?” “况且你那徒弟,听闻连清漪元君在他手下都讨不了好。他不去找旁人麻烦,已经?是……” 后面的话不大中听,她嫣然一笑,顿住了口。 见百里平仍是恳切望来,只等?她点头,心道人做了师尊,便?难免关心则乱,于是也不推脱,爽快应下。 “……不过既然你开了口,我应你便?是!只要璇玑阁还?在,定不让人随意欺负了你那宝贝徒弟。” “这下可?放心了?” 百里平心中大石落地一半,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多谢。” 方御雪见他这般郑重,也笑了笑,打趣道:“你也莫要谢得?太早。” “你那徒弟,看着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刚才在议事厅里,他看人的眼神,可?像是要吃了我!” 百里平闻言一怔。 刚才厉图南站在他身后,神色如何,他倒不曾见到。 方御雪含笑看着他面上难得?一见的怔愣之色,饶有兴味地摸摸下巴。 --------- 百里平回到房中,心事重重,并未注意外界,可?推开门时,脚步便?本能一顿。 黑暗中,有人坐在桌边。 若非百里平修为高深,决计察觉不出。 “图南?” 百里平轻唤出声,指尖一点,燃起桌案上的烛台。 “有什么事么?” 烛火亮起,照亮厉图南的脸孔。 他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件整洁的雪色长衫,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起,腰间甚至还?佩了玉。 除去还?缺一柄剑外,完全是他还?是栖云首徒时常有的打扮。 这副模样,百里平瞧见的次数太多,却不知这六十四年来,他早已不这么穿了。 厉图南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坐得?笔直端正,见百里平进来,便?起身行礼。 “师尊回?来了。”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温温和和的,“方阁主走了?” 百里平看他一眼,并未多想,点了点头,走入屋内。 “嗯。叙了些旧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 说?话间,视线落在厉图南身上,他忽地一顿。 前?几夜才抱过的人,单薄得?肩骨分明?,此刻却颀长挺拔,如松如竹,依稀恢复了青年应有的生机与力量。 骨肉匀停,面颊饱满,光洁如玉,唇色也是自然的红润,一扫之前?的病容憔悴,仍是百里平复生之前?最后见到的那样。 仿佛时光倒流,六十余载的光阴、那些鲜血、癫狂、消瘦与痛楚,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 百里平怔然一瞬,随即明?白这是易容术法。 厉图南察觉他神色,走近几步,柔声唤道:“师尊。” 音色清朗,如拂柳春风。 “徒儿睡不着。” “师尊解了徒儿的隐元锁,徒儿身上轻快了许多,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轻声说 ?着,脚下愈发向百里平走近,忽然道:“是因为那些话吗?” 百里平在原地站定不动,“什么话?” 厉图南观察着他的神色,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他身前?。 一阵不属于百里平的冷香若有若无地传来。 厉图南嗅了嗅,神色不改,“这一路上……外面传得?很是难听呢。” 不待百里平发问,他便?继续道:“他们说?……徒儿脏烂之人,坏了师尊的清修。” “说?师尊被徒儿蛊惑,说?师尊身子?不干净了,早就被徒儿——” “无稽之谈。” 百里平打断道,“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师尊果真不在意吗?” 厉图南直直看着他,“真不在意,师尊为何这几日对徒儿这般疏远?” “为何急着解开锁,叫徒儿‘好自为之’?” “为何……”他目光落在百里平衣襟上,“这般急着去同?方阁主叙旧?” 方才他在阴影中伫立许久,隔着半开的窗扇,远远看着屋内二人。 烛火跳动,为百里平素来冷淡的面容镀上一层暖黄的柔光。 厉图南敛了气息,静静站着,看着师尊对那个女人拱手,看着那个女人对师尊笑得?花枝乱颤,看着两人言笑晏晏,促膝长谈。 是啊,他们是几百年的老?友。 有那么一会儿,他想,清漪的深浅他已摸清了,这璇玑阁主的手腕,未必就比此人高?明?太多罢? 烛火爆了个灯花,屋中一时光影乱晃,投在壁上的影子?如被什么胡乱扯着。 “解开隐元锁,缘故你应当?知道。” 百里平仍是好声气。 “至于方阁主,我二人另有要事商讨。” “另有要事,”厉图南重复着,“不便?为外人所知?” 百里平从未被人这样一叠声质问过,况且问出的话又这般奇怪,闻言不由皱了眉。 只是这一点表情,厉图南忽地像被什么一刺,身上微凛,气息乍变。 他定定向百里平望来,一双眼睛像是化?不开的墨,烛火照不进去,黑得?让人心惊。 “前?几日还?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呢……” 他说?着,缓缓抬手,开始解起自己?那件雪白长衫的衣带。 百里平一惊,“图南?” 下意识地,他退出一步,同?厉图南拉开几分距离。 厉图南神色愈变,跟着上前?,动作不停。 衣带滑落,外衫委地,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徒儿也是想明?白了。” 中衣解开,一样落在地上,露出其下光裸的、肌理匀称的上身。 “师尊爱同?方阁主那样的清白人交往……” 厉图南声音低沉,看着百里平,抬起只手,从自己?身上抚过。 “可?徒儿如今这般模样,应当?也不显恶心吧?” 烛光从他身上缓缓淌过,线条分明?的手臂,紧实的胸膛,还?有劲瘦有力、平坦的腰腹…… 那上面覆着一层薄而韧的肌肉,正随着呼吸急促起伏。 百里平如被什么烫过,匆匆收回?视线,下一刻便?被厉图南双眼攫住。 “师尊若喜欢光风霁月,体面周全,徒儿便?废去魔功,永不再用。” 第70章 厉图南仰头看他,“这副皮囊,也能修补得?光鲜齐整。只要师尊愿意看……” “图南!” 百里平低声轻叱。 “师尊!” 厉图南眼白迅速爬满血丝,周身气息震荡,透出隐隐的危险之意。 隐元锁在时,尚且不显,可?他一口气吞噬了那样多的灵兽,如今终于现出真形,便?一发不可?收拾,影子?在壁上愈发浓黑,有什么要从里面爬出似的。 “师尊看看,徒儿还?和之前?一样……” 哪里一样? 眼前?这副身体,越是健康,越是美丽,越是血肉丰盈,就越是衰朽,越是孱弱,越显出病骨嶙峋。 百里平目光下移,视线落在他腰腹处,心中轻震,甚至竟好像疼了起来。 他知道那里面真正的样子?,更知道那是因为他。 可?厉图南今日竟不惜以这样的伪饰哀求于他! 百里平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情一凝,迎着厉图南的目光,定定道:“图南,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他声音颤了一瞬,即刻稳住,带上森然的冷意。 “别作践自己?了,将衣服穿好。” 厉图南猛然怔住,好半天的时间,只看着百里平,一动不动。 烛火静静烧着,烛泪积出一滩,他忽地一笑。 “徒儿这条命,当?初便?是师尊给的,这副身子?,也是为了师尊变成这样。” 厉图南甜声道:“师尊若是不喜……” 他话音未落,忽然目光乍变,右手成爪,竟是毫不迟疑,向着自己?丹田狠狠抓去! ----------------------- 作者有话说:图南就这样随地大小疯疯疯到厌倦 第56章 保重 电光石火间, 百里平灵力骤吐,猛然震开厉图南右手。 却不料厉图南左手跟着便向?他身上抓来! 这一下有如雷霆电闪,让人避无可?避。 他灵力一经恢复, 和前?几日便判若两人, 再不可?小觑。 距离既近,百里平收势不及, 忙运起护体罡气。 谁知?厉图南这手牢牢按定他肩膀, 却没半点内劲吐出?, 只是猛然将他向?前?一带,两人的?唇齿就磕在了一起。 百里平浑身一震, 心乱了一瞬,随后猛然发力,再度将他震脱。 刚一错开, 就见厉图南面色一变。 百里平暗叫不好,一掌轻拍向?厉图南胸口。 便待要使一招截脉手, 暂封他周身大穴, 却已?经迟了。 原来厉图南吻上他时?, 刚刚被震开的?右手就已?再度扣在腹前?。 这次没有百里平阻止, 他劲力乍吐, 脸色猛地一白, 跟着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百里平拍出?那一掌忙收了势, 在厉图南胸前?堪堪停住。 厉图南摇晃两下, 向?他便倒,百里平伸出?的?手便按在了他肋骨上面。 咚咚咚咚, 厉图南心跳得急促,借他的?肩膀勉力站着,抱着他手, 拉向?小腹,用力按入进去。 百里平顺势将灵识探入,心中?大震。 厉图南竟将他自己内脏震碎了! “反正只有这样,师尊才肯怜我……” 厉图南枕着百里平的?肩,手从他颈后环过,浑身的?重量都向?他压来,吐息声打起哆嗦。 “师尊不肯看顾……那徒儿就生生痛死,反正……” “反正……” 百里平吸一口气,猛推开他,神色已?变,厉声道:“你?定要这样作?践自己?!” 厉图南被推开,踉跄着退了两步,一跤跌坐在地,倚靠着床沿,抬头看他。 百里平唇角带血,是刚刚被他染上的?。 厉图南定定看着,抬手将自己嘴边的?血一点一点在唇上擦过,擦得两唇猩红一片。 “师尊明明……不讨厌徒儿……被徒儿亲了,也……” 他疼得说不完一段完整的?话,手在小腹压入更深,好像恨不能?生生插进去,人跟着伏低身体,深深弓起脊背,呼哧呼哧喘得艰难。 “也……” 便是如此,他也要一点点从喉咙间挤出?字来。 “也不……不……师尊不厌恶徒儿……” “为什么……” 说话间,原本?的?鲜润生机好像溃堤的?水,争先恐后从他面上涌离。 就在百里平眼前?,厉图南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两颊凹入,皮重新贴在骨上。 只一眨眼的?功夫,易容术的?效力消退了,厉图南又恢复成了本?来模样。 有刚才的?顾盼生姿在前?,现在的?他便显得愈发病容委顿,好像无限生机被从他身上一瞬间抽走。 百里平眼睁睁地看着,六十四年好像缩短成这一瞬,从没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意识到,眼前?这人,已?将一半的?自己,生生挖给了他。 下意识地,他向?前?迈出?一步,却又止住。 厉图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摸向?自己的?脸,浑身一僵,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又一次催动灵力,将面容勉强变回,却挂不住,又是一口血喷出?,马上前?功尽弃。 他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就有更多的?血从口中?涌出?。 而他的?面孔,就在这一声声咳嗽当中?,一次一次地变化。 时?而丰神俊秀、光彩摄人,时?而瘦骨嶙峋、面如死灰,好像临水自照,晃动间辨不出?哪个才是真形。 百里平再也看不下去,迈步上前?,半跪下去,伸手按住厉图南肩膀,另一只手疾探向?他小腹。 厉图南浑身轻轻一颤,竟拨开他手,人贴上来,将头放在他的?肩上,不让他瞧自己的?脸。 “徒儿的?身体……当真很恶心吧……” 带着铁锈味的?吐息喷在百里平耳边,好像火燎过一下。 “别胡说!” 百里平半揽着他,从背后将灵力注入进去,却同之前?几次一样,全不起效。 厉图南自己震断了肠子?,肝脾破裂,竟全然不顾,更没有给自己疗伤之意,只揽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那师尊为何……从那日之后……就再不肯碰徒儿一下……” “徒儿……呃!徒儿……当真不明白。”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将血吐在百里平颈窝当中?。 鲜血顺着脖颈、锁骨一点点淌下,像是探入进来的?蛇,一路蜿蜒向?百里平的?腰背。 “到底是因为什么……师尊您不能……不能什么也不和徒儿说……” 百里平沉默。 他该怎么说? 说自己注定要赴死,所以不能给他更多希望,让他再这样沉沦下去? 说因为不想让他在将来承受更大痛苦,所以现在就要远离? 可?远离也不行。 只是这一点点疏远,厉图南就不惜将自己弄成这样。 如果当真把什么都同他说了,他该疯成什么样子?? 而十日之后,他如果当真不在了,图南他…… 肩头忽地一痛,厉图南竟是咬在了上面。 他咬得不算用力,于百里平的?修为而言,这点伤更算不得什么。 可?他却怔了怔,手上轻颤,缓缓将厉图南环住了。 “师尊……” 厉图南松开口,又轻轻舔了舔他,牙印上面带血,不知?是他的?还?是百里平的?。 “您说点什么……徒儿……好疼啊……” 百里平闭上眼,好半天,终于道:“你?先将伤治好。” 厉图南摇头,鼻尖在他颈窝里面轻蹭。 “师尊帮我……” “徒儿里面……全都坏了……嗬、嗬、自己没有力气,呃……” 他自己如何会被没有力气? 这数十年来,他受过多少伤,可?曾有人为他疗伤么? 当初挖去内脏,安置在人偶体内,又自己给自己缝上伤口、修补身体,可?有人帮一帮他? 他那身体,脏腑亏空至极,每晚每晚都那么痛,这些年来,除去喝冰凝露饮鸩止渴之外,可?有人像这样抱他一抱? 百里平心中?痛极,两手抱着他,像是捧着一把枯柴。 他知?道厉图南今天是故意如此。 知?道以他如今修为之高、心志之坚,忍痛疗伤自己也能?做到。 更知?道此时?再同他亲近,同样也是饮鸩止渴,往后的?痛楚只会更深。 可?他明知?如此,却无论如何硬不下心肠,任厉图南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呼着痛,任他把一身的?血都流干。 他如何还?能?忍耐? 百里平缓缓抬手,顿了顿,随后猛地扣在厉图南后颈,将他带离自己,再不犹豫,向?着他双唇阖目吻去。 厉图南浑身一震,随后两手紧紧向?他拥来。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吗? 第71章 百里平吻着他,这是从没对旁人有过的?亲近。 真气渡入,游走于经脉,修补起他破破烂烂的?脏腑。 他的?手就按在他腰背上,气息扑在脸上,心跳一下下敲在他胸骨上。 可?这就是他想要的?么? 一阵说不出?的?悲苦猛地攥住了他的?心,疼痛远甚于腹中?百倍。 他一时?没了计较,不知?还?能?做些什么,只像溺水之人看见东西漂来,也顾不得去看那是什么,唯有紧紧抓在手里再不撒开。 他抖着手,按向?百里平腰带。 “图南!” 百里平含糊低叱一声,像在叫他,厉图南却不理会,手上一抖,就将它震成数段。 一只手猛地按住了他的?小臂,他也同样将它震开。 修补脏腑岂是容易之事? 百里平分神同他对了一掌,真气便即行岔,登时?害得厉图南经脉逆冲,伤上加伤。 厉图南闷哼一声,手上动作?却是丝毫不停。 他大可?以不管不顾,可?百里平如何能?不看顾? 当下只能?松了他的?手臂,但下一刻胸前?一凉,是厉图南将他外衫解开了。 “唔、唔……” 厉图南口中?唤着他,又去解他中?衣。 百里平几次挣开他,可?察觉他经脉欲裂,一时?顾不得其他,只得全力稳住他的?伤势。 不多时?中?衣也被解开,两人赤身相贴,厉图南的?手紧紧按在百里平背上,沿着腰线一寸一寸抚过。 百里平身上一冷,面上反而泛起淡淡的?红色,却不敢分心,分心便是害他。 他身上很快溢出?薄汗,又或许是沾了厉图南的?,没有衣服的?阻隔,心跳在相贴处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急更乱。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引导着厉图南自身真气,将被震碎的?脏腑勉强止住血,不多停留,下一刻便推开了他。 厉图南已?又一次在身上施了幻象,肋骨分明硌着百里平的?手,看着却是一副鲜活健康的?模样。 被推开了,他也不恼,倚着床沿,胸膛起伏,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只是定在百里平身上,不错眼地凝视着他。 见他这副模样,百里平心中?如何能?好受?默了一阵,终于道:“图南。”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对你?疏远。” 厉图南只痴痴向?他望来。 百里平跪坐在地,赤着上身,露出?白皙紧实的?胸膛和收窄的?腰线。 几道淡红的?血色蜿蜒着垂下,再不见平日里广袖博带、法相庄严的?模样。 厉图南看着,那两片总是冷淡的?薄唇,此刻被他研得红了,泛着水光,湿漉漉的?。 像是抱了一颗晨露的?花瓣,等他摇动,等他采撷,等他欺近,好将它卷入舌尖。 他怔怔看着,痴痴扬起上身,百里平却抬手按在他的?肩上。 “图南,为师从前?只教你?功法,疏于教你?做人的?道理,是为师的?不是。” 他甚少这么自称。 “天地万物,皆有其时?。为师于你?,便如春霖之于幼笋,助你?破土、生长,终有一日,你?要自成凌云之竹,另有一番天地。” 他抬起按在厉图南肩上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 “你?的?天地广阔得很,不该只囿于一人一物。宗门,同道,苍生,乃至你?自身的?‘道’,皆为可?求。” “画地为牢,将自己困于一处,便是心魔。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为师不想看你?再这样自伤,好好顾惜自己,好么?” 厉图南怔愣地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 “徒儿不明白……” 他摇摇头,又摇了摇,捧着百里平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徒儿不解什么大道,只要师尊一个,从一开始……就只有师尊……徒儿从没追求过别的?。” “您教过我,修行无非就是‘明心见性’。徒儿见了,我的?心就是这般模样。师尊总说天地大道,焉知?这便不是徒儿的?道?” 他说完,便见百里平目露沉思?之色。 片刻后,那目光渐渐变了,好像悲悯,又好像温柔。 “好罢。” 百里平道。 “冥界之事迫在眉睫,世事无常……我不能?在此刻应承你?什么。” “待此事了结,若你?心中?此念未改,那时?我定给你?个答复,如何?” 厉图南定定看他一阵,眼神变幻,不知?想着什么。 半晌,他点点头,“好。” “师尊要徒儿等,徒儿便等。” 他将手扣在心口上,“反正到那时?——” 百里平却忽地在他喉间设下个禁制,拉开他手,没让他说完后面的?话。 “图南,你?的?‘道’系于我身,我亦想要你?保重自身,安然无恙。” -----------------------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哦! 第57章 出发 第二天一早, 天未大亮,众人?便在凌霄宗山门前集结起来。 赤雷子将编订好的名册分发给各队领队,名册用?金线装订, 墨迹犹新。 他站在上首, 声如洪钟,将去往四面镇界碑的队伍一一布置下来, 各自嘱托, 颇有几分指点天下之态, 看来盟主之位已坐得十分稳当。 裴沧海接过属于他那队的名单,粗粗一扫。 里面大多都是栖云宗、璇玑阁的精锐, 他自己门下几个弟子反被?分去别处,啧了一声,向赤雷子瞧去一眼。 赤雷子立于阶前, 手持玉简,正和几个领队长老最后确认行程。 裴沧海便没打扰, 重新看向名册, 视线在“厉图南”三字上转过两圈。 他这一行有厉图南在, 是重中之重, 选在“赤明?崖”这路镇界碑, 乃是昨天众人?商讨后的结果。 据说上古时期, 赤明?开图, 天地初分, 万梵开张,便是自此地始。 因此此地乃是四方镇界碑中至阳至烈的一处, 终年赤霞弥漫,阳气沛然。 若果真要与冥界一战,将决战地点选在这里, 便能多出?几分胜算。 百里平从他手中接过名册,看过之后,同?裴沧海对视一眼。 名册中并没有他。 明?面上百里平并不与大队同?路,独自去追查羲和剑的下落,其实却是意在令冥界放松警惕,诱其现?身。 冥界对百里平一向忌惮,当日不惜折损那么多壤师也要杀他,便是明?证。 若有他在,恐怕其会有所?顾虑,未必肯轻易入彀。 恰好羲和剑下落不明?,又是封印阵眼的关?键,百里平在这时前去寻剑,不至让冥界太起疑心。 此时在场的还有各门众多弟子,也不知是否有人?与冥界有染。 裴沧海故意大声道:“师弟,你这一去可是大海捞针,也不知能不能把剑给寻回来。” 百里平心知其意,“聊尽人?事而已。” “要是找不回来,”裴沧海继续扯开嗓子,“听说玄玑真人?手里也有一把至阳神?兵,到时候代替羲和剑填入阵眼,我看也是一样。” 百里平摇了摇头,这次没有接话。 他知道裴沧海是因玄玑当日密室之言而心有不平,此言意在质问玄玑明?知道封印之法,怎么自己不化作剑灵填入阵眼,反而让旁人?送死。 但大事当前,绝没有惧死推让之道,虽然感念师兄心意,他却也并不吭声。 裴沧海知道他的性?情,见他如此,沉沉叹了口气。 “百里兄。” 一道女声响起,百里平见了来人?,侧身还礼,“方阁主。” 这时还有众多晚辈,他便不以名姓相称。 “此番赤明?崖一路,有劳贵阁弟子费心。” “分内之事。” 方御雪淡淡一笑。 “百里兄放心,我璇玑门人?不善攻伐,于阵法结界一道尚有几分心得,定不让冥界之人?得逞。” 她?明?知百里平的这句“有劳”不是在说这个,却故意说得一板一眼,公事公办。 百里平果然轻咳一声,似在腹中措辞。 一旁,赤雷子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铿锵起来。 “诸位!此番非为一人?一宗之私,实乃关?乎天下苍生,三界安宁!” “千年之前,七贤舍身,方换得三界太平至今。今日冥劫再起,正需我辈修士挺身而出?,抛却门户之见,同?心戮力,卫护正道!” “望诸位谨记肩上重任,莫负……” 百里平站在下首,听着?他慷慨陈辞,面上无甚表情。 他一向知道赤雷子是什么人?,忽然听他这样张口苍生,闭口大义,和前些日子比判若两人?,虽然面上无甚表情,心中却不由一哂。 他毕竟活了一千年,类似的话听过太多了。 第72章 千年来他见过的修士不知凡几,言不由衷、行不践诺、口是心非者比比皆是,倒也见怪不怪。 这般想着?,眼前忽然闪过昨夜厉图南衣衫褪去,呕血不止、却死死盯着?他看的模样。 没有遮掩,没有矫饰,痴狂也好,偏执也罢,都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般不堪。 那般……磊落。 百里平袍袖轻轻一动。 明?心见性?,明?心见性?,他忽然想,他自己的心,却又是什么? “时辰不早,各自出?发罢!” 赤雷子大手一挥,结束了长篇大论。 众人?纷纷动身,时间?不多,百里平也不再吞吐,再度向方御雪郑重一揖。 “方阁主,图南便有劳了。” 他未说更多,但这一礼的深意,方御雪自然懂得,敛衽还礼。 “道兄嘱托,御雪定当尽力。” “厉小友天纵之资,心性?质朴,纵有行差踏错,亦是情有可原。御雪既同行,必不使他孤身涉险,百里兄放心就是。” “方阁主谬赞了。” 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百里平与方御雪循声望去,只?见厉图南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 一身不知哪里寻来的竹青色云纹道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肤色匀净,不见半丝病气。 他眉眼含笑,长身玉立,风姿清隽,敛了一身魔气,周身气息清正平和,俨然又是当年那位名动天下的栖云首徒瑶光君。 他站定脚步,先向百里平微一躬身,随即转向方御雪,执礼甚恭,无可挑剔。 “昨日殿上,多谢方阁主仗义执言,为晚辈解围。晚辈不胜感念。” 方御雪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浅浅一笑。 “厉小友客气了。昨日不过就事论事,当不得谢。” 厉图南直起身,凤眸微弯,语气愈发恳切。 “今日之后,一路同?行,还要多仰仗方阁主与裴师伯照拂指点。” “晚辈修为浅薄,性?情顽劣,若有不当之处,还望阁主不吝教?诲。” 这话听着?谦逊,可加上一句“修为浅薄”的自评,便透出?几分说别的意味,话中之意,到底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驯顺。 裴沧海抱着?胳膊在一旁瞧着?,没吭声。 百里平请方御雪对厉图南多加照拂,自然也没漏下他这做师伯的,对他私底下同?样也有嘱托。 对这位师侄的心思,裴沧海就是不想知道,也多少明?白了一二。 见他如此,也不奇怪,反而浓眉皱起,多了几分忧心忡忡。 方御雪修炼数百年,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厉图南话中的刺? 她?却神?色不变,顺着?他的话从容接了下去:“厉小友过谦了。” “前日广场一战,小友智勇兼备,本?座听闻,亦是钦佩。同?行互助,理?所?应当,谈何仰仗?只?是……” 她?眉眼温和,笑着?又道:“昨夜廊下风急,久立易侵寒。” “听你师尊提起,你近来身子正需静养,若有下次,不妨直接近前叙话就是。” 厉图南一怔,随后笑容未减,还欲再言,百里平却出?声打断。 “图南,裴师兄与方阁主事务繁忙,莫再多扰。你去同?海潮一起,清点本?队弟子法器符箓是否齐备,以免耽误行程。” “是,师尊。” 厉图南应得干脆,又向方、裴二人?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走向不远处聚集的弟子。 行走间?步履沉稳,看不出?半分异样。 百里平却知道短短一夜过去,他魔功再是强悍,脏腑也来不及恢复如常,不由轻叹口气。 目送他走远,他转向方御雪,略带歉意道:“图南年少气盛,言语间?若有冒犯,还请勿怪。” 方御雪闻言莞尔一笑。 “百里兄何出?此言?这般情状,乃是人?之常情,我这做长辈的,岂会介意?” 她?眼波流转,落在百里平面上,语气愈发轻快。 “倒是道兄,修行千年,心如止水,不料临到此时,反而让只?苍耳挂住,倒是有趣。” 百里平猝不及防,面上虽仍维持着?平静,耳根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热。 他袍袖微微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辩驳,却也无从辩起,只?得移开视线。 方御雪见他一到此节,便显局促,笑意更深,却也不再穷追,只?道:“放心罢。我应下的事,绝不会改。” 说罢,敛了笑意,向百里平与裴沧海微一颔首,便转身去安排己方弟子。 裴沧海这时才踱近过来,对百里平压低嗓门:“你同?你这徒弟说好了没有?” “不曾。” 百里平知道他所?言何事。 “图南心如沸鼎,不可说。” 裴沧海看向远处的栖云众弟子,眉头愈发拧起。 先前他劝百里平,既然厉图南知道追踪冥界遁术的方法,那不妨让他试试,要能夺回羲和剑在手,也是多了一分倚仗。 百里平却因此举于神?魂损害过甚,不肯答应,只?说之后由他自己再行尝试。 裴沧海又问他,将来以身入剑,封印阵眼之事,打算怎么和厉图南讲。 可每一问起,百里平便只?有摇头叹气。 想想也是,厉图南苦心经营数十年,不知做下多少常人?不敢想之事,好容易才换得百里平死而复生。 他又是个痴的,做得出?当着?全天下面同?自己师尊成婚的事,犯起浑来,不见天上还敢和他这师伯动手。 真让他知道,百里平可能会死,那时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裴沧海想都不敢想。 可拖下去就是办法么? “你现?在不说,”裴沧海传音入密,“只?怕到时候更加不可收拾。” 百里平没有接话,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正在与顾海潮低声说着?什么的厉图南身上。 顾海潮微微拔背,是一个提防抗拒的姿态,其余弟子也并不同?厉图南靠得太近,只?是不停偷眼看他。 竟是这般情状。 大约是注视得久了,厉图南如有所?感,转头看来。 同?百里平目光相对,他先是一愣,下一刻,笑意便不自觉地在脸上漾开。 金色的晨光慷慨漫过他的眉梢与肩头,暖融的光晕里,那一双眼睛弯起来,点点碎光如同?被?风吹动,忽地一齐瑟瑟摇晃。 百里平心中轰地一响,竟一时没有将眼错开。 片刻后,他定一定神?,目光稍移,看向旁边,招手道: “海潮,你来。” ----------------------- 作者有话说:方宗主:小子你昨天听我墙角以为我没发现吗! 第58章 调戏师弟 第五十八章 调戏师弟 栖云众弟子出发在即, 百里平同顾海潮一道过来,负手立于众人之前,目光在几个弟子脸上一一扫过。 “此行事关重大, 凡事需多?听裴师伯与方阁主安排。此外, 临行前我有还几点?叮嘱。” 厉图南站在众人后?边,看着百里平, 初时带着点?笑, 听他说完第一句话, 神色微微一变,露出些许探究之意。 百里平声音还同平时一样。 “其一, 令行禁止,绝不可擅离职守、私自行动?;其二,遇敌则报, 遇险则援,同门之间互为倚仗;其三——” “无论发生何事, 保全自身为要。留得性命, 方有来日。” 这番话中?规中?矩, 是长辈临行前再寻常不过的叮嘱。 但在厉图南听来, 又好?像是说给他一人听的。 他从百里平身上收回视线, 落在回到?众弟子中?间的顾海潮身上。 顾海潮同旁人一起躬身应“是”, 神情恭谨, 举止如常, 风波定就悬在腰间。 大约是察觉厉图南的视线,他转脸看来, 目光相接,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厉图南微微一笑。 那边,百里平叮嘱完毕, 不再多?言,向裴沧海与方御雪微一致意,便转身御剑而起,没再看旁人,化作一道清光遁去。 “走吧!” 裴沧海也对众人道。 一行人马上动?身,裴沧海与方御雪一前一后?,将一众弟子护在正中?。 行了约摸四五个时辰,日头偏西,裴沧海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坳作为临时的落脚点?,令众人调息。 此地林木稀疏,视野相对开阔,不远处有一条山溪,便于取水,尤其是附近石壁天然形成半环抱之势,利于布防。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他们这一行赶路,便特意避开了城镇村庄,免得拖累凡人。 “在此休整,明日再进?赤明崖范围。” 裴沧海一一下令,“布下防御阵法?,设警戒符于周围五里。” “海潮,你带人清理营地,划定区域。” 第73章 “牧云,你负责安排岗哨。” “陆玖,带两?人去溪边取水,注意安全。” “方阁主,你我二人去周围设警。” “其他人,各自调息,不得喧哗!” 璇玑阁弟子见阁主并?不多?言,便也自觉听了裴沧海差遣,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清理碎石枯枝、划定休息与打?坐区域、检查物资、布置阵眼与符箓…… 虽是临时营地,却?也井井有条。 顾海潮从储物法?器中?取出阵旗、灵石等物,跃上高处,勘查过地形,又走到?溪边,蹲下身探查一番,却?觉眼前溪水一阵摇动?。 溪水淙淙,映着天光,一道身影从后?面笼了过来。 一回头,厉图南就站在他身后?。 “顾师弟,”厉图南低头看他,“你出了不少汗。山风冷硬,小心着凉。” 说着,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顾海潮浑身微微一僵,立刻错身 站起,将他的手让开。 “多?谢厉师兄关心。修道之人,些许山风,何足挂齿。” 旁边正在汲水的陆玖和另外两?个璇玑阁的弟子不由顿住动?作,看向这边。 厉图南却?好?像没察觉旁人的注视,收了手,重新凑到?顾海潮身旁,几乎贴在他耳边道:“师弟总是这般疏远我。” 他凤眸微眯,眼光流转,两?只看向顾海潮的眸子含着笑,一时光彩摄人。 “上次在不见天,师兄不小心打?伤了你,还没向你赔过不是。” “师弟若是见怪,今夜师兄便去你住处,为你疗伤也好?,做别的也罢,聊作补偿,全看师弟之意。” 说话间,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说不出的暧昧。 顾海潮神色一凝,有片刻的功夫,一张面孔好?像要裂开了。 旁边几人只看得大气也不敢喘,疑心他二人马上就要龙争虎斗起来,谁知?顾海潮吸一口气,竟没发作。 “师兄弟之间,何来补偿一说?此事不必再提。只盼师兄异日行事,能多?几分稳重。” 厉图南没应这话,含笑道:“师弟今日倒是好?脾气。” 顾海潮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厉图南却?跟着足尖一点?,悠然追上,如影随形,在他耳边复又开口。 “别急着走啊,师弟。你看你,眉头皱得能夹苍蝇了。” “师尊常说,执掌宗门,需从容有度,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厉图南絮絮叨叨。 “你这般模样,就像百年前刚进宗门那会儿。总是苦着张脸,害怕我,又不敢说,背地里偷偷跑去找师尊告黑状……” 顾海潮脚步一顿,认真看向他,“那时若非你暗地里欺侮作弄,我如何会去找师尊?” “欺侮?” 厉图南挑眉,一张面孔半是惊讶,半是无辜。 “师弟怎会觉着我是欺侮你?师兄我不过是见你进境太慢,心下焦急,忍不住出手‘指点?’一二罢了。” 顾海潮面沉似水,厉图南却?仍是笑吟吟的,只是眼中?一时没了多?少笑意。 他还记得,最初那几年,栖云宗主峰只有他和师尊两?人。 师尊的目光永远落在他身上,为他疏导经脉,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习字,在他腹痛时整夜整夜地守在榻边。 温暖的掌心贴着他冰冷的腹部,有时是渡入灵力,有时只是轻轻按揉,抱他在怀里,好?像他是什么?珍宝。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师尊是他一个人的师尊,这座寂静的仙山是他们相依为命的世?界—— 直到?那天,师尊下山归来,身边多?了一个沉默瘦小、眼神怯生生的孩子。 师尊说,他叫顾海潮,以后?就是你的师弟。 师弟? 厉图南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孩子,一时愣住,好?像也没想什么?,就是心里忽然被扎过一下。 原来师尊不只会捡回他一个人。 之后?师尊会像对自己一样对他么?? 果然,师尊开始手把?手教顾海潮最基础的引气法?诀,教他如何感应灵气,如何运转周天。 那些对厉图南而言早已滚瓜烂熟、甚至嫌其粗浅的东西,师尊教得那样耐心,一遍又一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个愚笨的小孩身上。 而他呢? 他进?境飞快,一点?就透,师尊抽查功课时总是满意颔首,说他悟性佳,可以自行揣摩下一层心法?。 他说怕自己揣摩得不对,师尊却?说对他放心。 放心。所以就不用再多?看几眼了,是吗? 他看着顾海潮磕磕绊绊,对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术法?都要学?习半天,暗地里曾恶意地想过:这么?笨,师尊很快就会厌烦吧? 可是没有。 顾海潮学?得越慢,师尊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反而越长,语气始终温和,对他没有半点?不耐。 厉图南站在远处练剑,眼角余光里全是师尊微微俯身、对顾海潮低声说着什么?的侧影。 他第一次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疼。 像被针扎、被火燎、拧在一起,嫉妒与失落几乎将他吞没,好?像有什么?在他身体里爬。 他受不了了,于是师尊不在时,他便履行大师兄的职责,前去“指点?”这新来的师弟。 既是指点?,就难免磕碰。 有时候不小心在过招时多?用了几分力,将人震得气血翻腾,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失手打?伤了人,他悔不当初,一脸关切,忙问他要不要紧,懊悔非常,连连道歉。 说自己一时忘了他天资愚钝,又根基尚浅,因为他自己当年很快就掌握了,就以为师弟也是这般,高估了他,实在对他不住,直说得顾海潮又羞又臊,不敢吭声。 当然师尊在时,他这样不小心的时候便少。 大多?数时候,都是温言细语地为顾海潮拆解招式,手把?手地纠正动?作,耐心非常,俨然一个再好?不过的师兄。 顾海潮起初弄不明白?,厉图南对他坏时,他见了他便害怕、瑟缩;对他稍好?一点?,就忍不住又向他亲近,然后?在他手里吃个大亏。 终于有一次,又被他私下指点?一番之后?,顾海潮红着眼跑开了。 厉图南笑了一笑,不以为意。 直到?师尊身形一晃,面色沉静地出现在原本空空荡荡的雁心亭里。 原来顾海潮早已告了他的黑状,师尊隐匿了气息,在亭中?将一切看在眼里。 那是厉图南记忆中?,师尊第一次对他露出那样失望的眼神。 师尊对他训诫一番,没说什么?重话,可那时的厉图南听来,竟一时手脚冰凉,愣在原地,一动?也动?弹不得。 他被罚在思过潭静坐三日。 从此,梁子便算彻底结下了。 眨眼许多?年过去,栖云宗愈发壮大,师弟师妹们愈来愈多?,但厉图南和顾海潮两?人间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冰,从没一日当真亲近过。 顾海潮正色道:“是否是欺侮,师兄心中?自有估量。陈年旧事,提之无益。” “眼下重任在身,师兄还是好?生休养,以备来日为上。我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说着转身便走。 厉图南顿了顿,眼里又带上笑,闲庭信步一般,再次拦住去路。 “师弟对我避之唯恐不及,莫不是百年过去,还在记恨当年那点?小事?” 他叹一口气,仿若不胜痛心,始终走在顾海潮身侧。 “既如此,师兄更该弥补才是。看你忙得脚不沾地,有什么?事,师兄帮你一起做……” 陆玖怔然看着两?人黏在一起去得远了,手里的水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璇玑阁弟子碰了碰他胳膊,压低声音。 “陆道友,你们栖云宗……师兄弟之间……呃,平日里都是这般友爱么??” 陆玖面红耳赤,脱口叫道:“不是!” 旁人正要再问,他却?捡起水囊,一溜烟地跑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厉图南始终黏在顾海潮身侧,像是块甩不开的灶糖。 不论顾海潮做什么?,他都在旁边殷殷地打?着下手。 只看得栖云众弟子目瞪口呆。 明明不久之前,厉图南对顾海潮还恨不能杀之而后?快,顾海潮也差一点?失手将厉图南捅个对穿。 就是在凌霄宗时,也没见两?人关系这样好?过,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忽然就缠缠绵绵起来? 到?了夜里,众人用璇玑阁提供的符箓,各自支起结界,入内休息。 有弟子动?作稍慢,便眼睁睁看着厉图南指甲一划,在顾海潮的结界上生生破开个洞,钻入进?去。 不由屏息凝神,暗自提防着两?人忽然打?起来,波及自己。 第74章 谁知?等了半晌,里面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探耳过去,竟什么?也听不见,显然里面设下了隔音的禁制。 众人面面相觑,震惊非常,浑不知?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 却?瞧不见结界里面,厉图南正枕在盘膝而坐的顾海潮腿上,仰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师尊……没人瞧见,解了这化形罢,徒儿瞧着好?不习惯。” ----------------------- 作者有话说:69师弟:呃呃呃啊啊啊基佬滚开栖云宗! 第59章 旧事 在临行?前, 百里平施了化形术,同顾海潮互相变换成了对方的模样。 此事机密,除顾海潮本人外?, 只有裴、方等几个长老知晓。 百里平没同一众弟子?们说, 因为血魂锁的缘故,也没有特意告知厉图南。 可厉图南分明已?经知道, 却?故意把他?当做顾海潮, 缠了他?一整日。 这会儿到了夜里, 本以为总算能?安生一些?,谁知厉图南竟又钻入进?来。 以百里平的修为, 强赶他?出去自然?不难,可顾海潮却?做不到。 他?便只能?任由厉图南爬进?来,在这狭小的一方天地里同他?贴近, 枕在他?膝上,瞧着他?殷殷道: “师尊解了这化形罢, 徒儿瞧着好不习惯。” 从前厉图南在他?面前一向端庄, 哪里有过这般没正形的时候? 谁知死而?复生一遭, 他?竟好像变了个人。 好好一株芝兰玉树, 莫名?生长得旁逸斜出, 枝枝干干都不知歪到哪里去了。 百里平顶着顾海潮的面容坐定不动, 风波定平放在身侧。 “既然?不习惯, 就多看一看, 这毕竟是你师弟。” “……好罢。” 强争无益,厉图南果断应下来, 没在此节纠缠。 他?在百里平膝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按在腰间,仰头?看他?。 “师尊, 徒儿脏腑还没恢复完全,白日忙了一天,这会儿又痛起来了。” 百里平垂眼向他?看来,“既知有伤,就该静心调息。” “徒儿愚钝,自己调息,总是不得其法。一动真气,腹中便如刀绞……” 说话间,他?竟当真拿拳头?抵住脐下,拿指骨胡乱地碾磨、按压起来。 百里平不动,他?便在上面一气乱揉乱抓,手指压入进?去,生生将本就窄瘦的腹部顶出突兀的凹陷。 一面按,还一面难受地闷哼,一声一声,好像专给百里平听。 百里平眉头?拧起,终是看不下去,伸手扣住他?手腕,“别乱动。” 厉图南顺势松了力道,任由他?握着,抬起眼,眼底映着结界内明珠的微光,好像水汽一样。 “那……师尊救救徒儿吧。” “之前说好,待冥界事了,再议你我之事。” 百里平松开他?的手,“为何不守信?” “徒儿没有啊。” 厉图南眨眨眼,神情无辜。 “师尊说不让亲近,徒儿明明便没再亲近师尊。” 他?拿视线在百里平脸上一寸一寸摹过。 “……没有再亲师尊的眼睛、耳朵、嘴唇、下巴、脖子?,还有……” 他?视线下移,落在百里平锁骨处,两边衣襟环抱出的那一只小小的尖角。 百里平几乎觉着自己被他?脱了衣服。 “徒儿什么都没敢做。” 厉图南笃定道。 “小时候我肚子?疼,师尊便这样给我纾解。难道现在不让徒儿亲近,连徒儿腹痛起来,师尊也放任不管了么?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抱怨着,手攥成拳,眼看着又要往自己肚子?上压。 百里平拉开他?手,轻轻叹了口气。 温热的手掌终于覆了上来,隔着一层衣物,稳稳压在他?厉图南冷冰冰的小腹上。 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缓缓打着圈,带着柔和?的暖意,一点点渡入那空荡塌陷的腹腔。 厉图南浑身一颤,立刻安静了,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他?慢慢放松身体,向后靠去,好像想将自己完全埋入百里平怀里。 这个姿势让他?必须仰视,可惜入眼便是顾海潮那张硬邦邦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好半天,厉图南只安安静静的,没再说话。 “师尊很久都不这样给我揉肚子?了。” 又过一阵,他?才轻轻出声,“徒儿现在总是不讨师尊喜欢。” “没有。” 百里平语气平淡,手上动作未停。 “那师尊现在还是喜欢徒儿的?” 厉图南马上追问一句,跟着又道:“有多喜欢?” 百里平知道中计,没有应声,只垂眸专注于手上动作,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的精细活计。 他?当然?知道厉图南刚才那副样子?是做给他?看的,可手覆上去,才知他?其实肠脏一直在微微痉挛,又寒凉的厉害,脏腑当是确不好受。 只是他?平时大约习惯了,到这时候仍有力气同他?插诨打科,甚至神情语气也一如往常。 厉图南等了一阵,不见回应,却?也不恼,自顾自又说起来。 “师尊也知,徒儿没了整个胃,灵力运转起来总不对劲。” “每每想要克化点东西,肠子?里就胀得厉害,好像有只手在上面不停地抓、不停地绞……” “每次疼得狠了,徒儿真想把这些不中用的东西全掏出来,砍断了事,一了百了。” “有几次手都按在了上面,又想留着有用之躯,就又忍下口气,硬熬过去。” 按在他?腹上的手轻轻一顿,厉图南低头?看去,将自己的手覆在上面。 “可是……” 他?握着百里平的手,仰脸再度向他?看去,声音柔软下来。 “可是师尊回来了,还好好的,这些?就也都没关系啦!” 结界内明珠的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顾海潮”的脸上,愈发显得那张面孔粗陋可厌,好像造物潦草涂了几笔。 唯有那在他?腹间缓缓揉按的手,掌心温度真实,力道沉稳,和?一百多年前时别无二?致。 厉图南仰头?看着,又喜欢、又讨厌,却?怎么也看不够。 百里平心中有如潮水漫涌,一阵一阵地漫过去。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塞住。 现在他?能?说什么? 厉图南付出了这么多,可是因为他?在,这些?便都没关系。 那如果他?不在了呢? 若九日之后,他?当真无幸,厉图南又待如何? 百里平简直无法可想。 他?沉默着,脸上依旧是顾海潮式的、古板的面无表情。 厉图南看着他?这副模样,撇了撇嘴,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可错开眼去,不多时又忍不住转回。 因为知道这壳子?里是谁,那点无趣便被另一种灼热的满足填满了。 他?舍不得闭眼,哪怕对着这样一张不喜欢的脸,眼睛描来描去,在那上面隐隐约约也描出了几分百里平的本来面貌。 他?的手凉,肚子?也凉,不多时就将中间夹着的百里平的手也捂得凉了。 他?也不觉歉疚,更不撒手,天马行?空地继续说着,想把这难得的亲近时间填满。 “出发时师弟刚说第一句话,徒儿就认出来了。” 他?语调轻快,带点得意。 “您说话不是那样子?的,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 “师弟的模仿功夫不到家,”厉图南在百里平手上捏了捏,“您学起他?来,却?也不是天衣无缝。” 百里平忽然?开口,“是哪里不像?” 厉图南笑而?不语。 顾海潮长这么大,将百里平的沉默寡言学了更十成十,百里平扮作他?的模样,一时倒也看不出破绽。 可那个“顾海潮”向他?看的那一眼,用的是百里平的眼睛—— 只有师尊才那样看他?。 因此只一瞬间的对视,厉图南就认出他?来。 他?却?不肯说,笑了一阵,自己转了话题。 “师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徒儿的时候么?” 百里平应:“嗯。” “徒儿又脏又臭,又瘦得很丑,身上都是泥和?伤,肚子?一痛起来就满地打滚……” “师尊为什么会把我带在身边呢?” 百里平催动灵力,让手重?新温热起来,轻轻抵进?他?小腹,在上面一下一下画着圈。 动作娴熟,类似的事从前已?经做过几百遍了。 “那时候看你被人欺负,就想管一管。后来发现你根骨很好,身上的毒也不一般……” 百里平也不瞒他?,“我想替你拔除,尝试几次竟没成功,就想着把你带回宗门,慢慢研究。” 他?一向天资卓绝,修炼一道上几乎不曾遇到过什么阻碍,那时又刚刚结束闭关,功法大成。 第75章 心性?再是沉静,也不免生出了几分豪气,自以为天下无甚难事,皆在一掌翻覆之中。 谁知出关后还没几日,便撞见厉图南。 这一个小小的孩童身上的毒,他?全力施为,竟然?也拔除不去。 受挫如此,百里平当时心中震动,何可言说? 从此后道心更坚,为人处世愈发谦退,便是后话了。 “这样啊。” 厉图南闻言,仍是喜滋滋的样子?。 “徒儿那时总是吐血,有时还控制不住会……可是师尊从不嫌弃,给我擦洗,给我上药,喂我粥饭,把我抱在怀里,手就这样……” 他?按着百里平的手,稍加了几分力气,在腹中压入进?去。 “嗯……给我揉着。那时候徒儿就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是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还偏偏让他?碰到了? 那是他?九岁的时候。 从某天开始,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痛忽地闯入。 肚腹里像塞进?了烧红的炭,又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撕扯、翻搅。 他?蜷在巷角的泥水里,指甲抠进?肚皮,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地抽气。 那几个总围着他?又笑又骂的野孩子?还没走,见他?这般模样,更来了劲,一脚一脚踢在他?弓起的背脊和?腰侧。 “看!他?又要拉裤子?了!” “脏死了!臭死了!” “打他?!打死这个病痨鬼!” 不知多少只脚落下来,混着肚里翻江倒海的剧痛,世界只剩下污浊与绝望。 意识模糊前,他?感?到身下忽地一阵湿热。 又失禁了。 冰冷的泥水混着秽物浸透单薄的裤腿,并着羞耻和?恐惧一齐淹过头?顶。 他?想把自己蜷得更紧,藏起来,或者干脆消失。 老天,如果真有神明,真有神明的话—— 踢打和?叫骂声忽然?停了。 一道影子?落在他?眼前的地面上。 他?捂着肚子?,艰难抬起眼。 逆着光,他?先是看见一双踏在泥里,却?纤尘不染的鞋子?,然?后是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垂落的广袖,最后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没有嫌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什么的情绪,只是很静,很清,像后山的溪水,淙淙地映着天光。 那人就这样看着他?,向他?伸出手,轻轻一挥。 一股温暖的风拂过全身,随后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 身上身下的污秽瞬间凭空消失,连腹中火辣辣的痛楚都似乎缓和?了一瞬。 他?呆呆地仰着头?,忘了呼吸。 任那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将他?从冰冷的泥地里抱了起来。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鼻子?里闻见淡淡的香气,脑袋靠上一面坚实的胸膛,两手不由自主地抓住那片月白色的衣襟,攥得死紧。 有什么从他?手腕涌入,像水流一样,在他?身上慢慢淌过,流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温暖。 这是……仙人吗? 不,这是他?一个人的……神明。 “师尊待徒儿一向好。” 厉图南按着百里平的手坐起来。 “揉了半夜,徒儿脏腑熨帖多了,自该为师尊所?挂心之事,尽绵薄之力担当一二?。” 百里平一怔,“你要——” 话未说完,忽然?神色一耸。 “不好,有人对海潮动手了。” ----------------------- 作者有话说:一百二十年前的师尊:我现在强得可怕!还有谁! 小厉:(只是静静抱着肚子) 师尊:……?……?? 第60章 假身 话音未落, 百里平神色陡变,收回?了按在厉图南腹间的手。 “师尊?” 厉图南心念一转,已?大约明白冥界图谋。 “徒儿同师尊同去。” 百里平取了风波定挂在腰上, 看向?厉图南。 “你留在此处, 不得擅动。” 随后嘴唇微动,传音道:“师兄——” “海潮遇险, 我即刻赶去。图南就交托于你了, 务必护住, 绝不可让他落在冥界手里。” “师尊,容徒儿一言。” 厉图南也?站起来?, 拉住百里平。 “冥界此番动作,徒儿以?为不外两?种可能。” “其一,他们已?窥破化形之术, 以?师弟为饵,诱您孤身前往, 意在设伏围杀。徒儿在侧, 纵是修为不济, 亦能互为犄角, 不至令师尊独对?险境。” “其二, 他们尚未识破化形, 这时敢对?师尊出手, 则必为牵制之用, 此处杀招顷刻必至。徒儿若随您离去,反能让他们扑一个?空。” 这两?日商讨作战方略时, 厉图南虽然年幼,却也?能够破例列席,建言颇有可取之处。 百里平私下考量诸多细节时, 不知不觉,竟也?常寻他来?参详。 比起裴沧海,反而?是对?他倚重更甚。 百里平听他说完,心中沉吟。 有一瞬间,几乎忘了厉图南是他的弟子,反将他当其余宗门长老看待。 好?像两?人相识已?久,心意已?通。 只是—— “不妥。” 百里平摇了摇头。 “冥界的目标是你,有裴、方两?位师伯在,还有几位长老在附近接应,此处比我身边安全。” “况且这时候你私下行动,前面?的诸多安排便都不做数了。” 他说着,手腕轻轻一振。 厉图南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五指一麻,已?被迫松开?。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百里平的神情,便没开?口,只得道:“那好?,师尊小心。” 百里平点点头,不再多言,反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灰白色石头。 用手一捏,那石头便即粉碎,漫天石屑化作一道耀眼的银光,将百里平包裹在正中。 附近空间剧烈波动了下,下一刻,他已?从原地?消失无踪。 --------- 百里平身形一晃,落脚在一处荒僻的山谷。 乱石嶙峋,枯木狰狞地?张着枝桠,在惨淡月色下显得鬼气森森。 山谷上方,三道黑影成品字形站立,将一道身影围在中间。 谷底,另一个?“百里平”单膝跪地?,一身月白长袍被血浸透了大半。 肩胛、肋下数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之色。 他脸色惨白如纸,却跪而?不倒,仰着头,死死盯着上面?,挣扎着还欲站起。 百里平袖中溯魂晷不住轻颤,几乎要飞出来?,指针却不肯指向?某处,反而?四处乱窜。 他低头看去,顾海潮脚下有一面?大阵,范围之广,竟将整座山谷笼在其中。 可见这几日冥界也?没闲着,同样也?是有备而?来?。 “呵,还能动弹?” 三道黑影中,为首一人身形高瘦,面?覆骨甲,只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眸子。 他声音嘶哑,沙沙道:“都说百里平修为通玄,是当世第一人,玄丘将军提起时,都颇有忌惮。” “如今看来?……啧啧,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枉费咱们几个?花了这么多心思。” 他旁边,一个?矮胖些?的影子怪笑道:“大哥,哪有什么白花不白花?来?之前不是说好?,将人困住就是大功一件了!” 第三道影子一言不发,手持着一面?幽绿长幡,面?无表情地?低头向?“百里平”看去。 顾海潮挣扎半晌,站起身,又跌回?去,喉头滚动,一口血吐出来?。 他却仍是勉力维持着化形,哑声道:“你们……故意泄露羲和?剑的线索……” “不然呢?” 高瘦影子嗤笑一声,“只放出一点风声,你就急哄哄地?钻进来?了。” “都说你成名千载,谁知道这一点小伎俩就能把你骗过,这一千年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顾海潮闭了闭眼,苍白的面?孔陡然一红,幸而?月色昏暗,一时倒看不出来?。 “大哥,别和?他废话了!” 矮胖影子向?顾海潮上下打量两?下。 “虽说上面?的命令是让咱们尽量困住他,可看他那模样……” “要我说,干脆在这儿就把他杀了,一了百了!也?省得我等兄弟在此耗费法力维持大阵。” “当初二十多个?壤师没做成的事……今天可就落在咱们兄弟手里了!” 闻言,那高瘦影子两只眼睛嗤地一亮,好?像两?点鬼火,盯着顾海潮,幽绿色的光芒不住闪烁。 “老三,你怎么看?” 那一直沉默的影子开?口道:“阵法已将他灵力蚀得七七八八了。” 第76章 矮胖影子接口,语气越发得意:“正是!趁他病要他命!” “这可是百里平,咱们哥仨今天算是一脚踹翻了凌霄殿,往后也?是三界头一份的名声了!” 顾海潮强提一口真气站起:“休想!” “垂死挣扎!”高瘦影子冷哼一声,“三弟——” 话音未落,就见阵法中心的百里平恨恨盯着他们,脚下踉跄,身形忽动。 下一刻,一股磅礴浩瀚的灵力,忽然在阵中爆发! 还没反应过来?,那力量已?经如海浪般拍过,整座山谷都为其所笼。 所过之处,飞沙走石,一时什么也?看不清楚。 “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一道影子忽然破开?烟雾。 阵法东南角,一直持幡默立的壤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掐诀,长幡向?后一让。 却已?经晚了。 下一刻,他已?让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长幡脱手,仓促间正欲召回?,却指使不动。 只见一道清光卷过,长幡一晃,已?握在一只玉白修长的手里。 他捂住胸口,连连踉跄数步,才将劲力卸净,骇然抬头,不由一愣。 浓烟渐散,只见月光下,一道身影执幡而?立,青衣如水,不染纤尘。 月色在他身上镀了层薄霜,周遭冥气与尘土仿佛被隔绝在外。 眉目疏朗,神情漠然,带着几分冰冷之意。 百里平! 他不是重伤了么? 等等—— 那壤师察觉不好?,两?手掐诀,便待要召回?长幡。 可百里平动作更快,掌心当中清辉流转,一时大亮。 咔、咔嚓—— 长杆上,细密的裂痕从他掌下,如蛛网般骤然向?两?端绽开?。 噼啪脆响连绵不绝,无数裂痕如银蛇乱走,向?四面?八方蔓延铺去,转瞬爬满整根主杆。 顿了一顿,下一刻,万千裂痕同时迸发出刺目的银白光华—— 轰! 主杆忽地?炸作无数碎屑,扬扬飞散。 那面?幽绿幡面?悠悠坠落,还未落地?,便自边缘燃起一圈苍白的火焰,无声向?内卷去。 火焰所过之处,幡面?寸寸成灰。 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化作一缕青烟,散入风里,再也?不见。 “百……百里平!” “两?个?百里平!” 高瘦壤师绿眼猛地?睁大。 “别管底下那个?,他……他要破阵!” 百里平猛一偏头,冷冷两?道目光向?他照去。 那高瘦壤师同他对?视过一眼,还不及想到什么,但觉罡风乍烈,一阵说不出的威压轰然扑来?,让他登时气为之滞。 只一瞬间的功夫,下一刻,原本还在阵法东南角的百里平忽地?现身在他眼前。 他吃了一惊,好?在镇魂幡虽然被毁,但阵法残威尚在。 心念一转,无数灰黑色雾气凝成触手,便从四面?八方向?百里平抓去。 随后的事情他没瞧清楚,好?像是天上月光忽然大亮,又好?像是百里平手中凝出一道清辉,划出道银白色的弧线,平平向?前一推。 但见无数触手触之即散,那弧光去势不减,直向?他脖颈掠来?。 他瞪大了眼睛,想低头看看,可头颅却已?与身躯分离,丝丝灰气逸散出来?。 马上,从他头颅断口处勾起道道黑线,像是伸出的一只只小手,想要同身体拼回?一起。 可百里平手上劲力一吐,那头颅还未滚落地?上,便已?灰飞烟灭。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随即扑倒在地?。 “大哥!” 矮胖壤师猛吃一惊,不敢耽搁,双手一搓,一团漆黑如墨的炁已?抱在掌心。 可还不及发出,他人已?难以?置信地?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低头看去,两?手已?齐齐断掉,胸口当中破开?一只大洞,从中能一直看到背后。 他头颅滚下,骨碌碌落在地?上。 百里平单脚踏在他头颅上,面?无表情,微一侧身。 身后,那原本持幡的第三个?壤师已?消失不见。 百里平脚下用力,矮胖壤师的头颅登时化作一阵黑烟散去。 那只脚跟着踏在地?上,紧跟着,一股无形无质的震荡之力从他脚下轰然扩散开?来?。 远处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百里平头也?未回?,右手袍袖向?后轻轻一拂。 袖风过处,一道虚影被硬生生逼出原形,正是那第三个?壤师。 他胸膛凹陷进去,好?像胸前的肋骨都断了,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正面?轰中,整个?人再度倒飞出去。 这次足足飞了近一里地?,一直到撞上一块巨石,方才停下。 却看他人,已?是筋骨尽碎,再无声息。 好?像阳光下被蒸干的水,丝丝缕缕的黑气飘散,不多时就消失无踪。 兔起鹘落,不过瞬息之间。 三个?冥界壤师,已?接连魂飞魄散! 顾海潮浑身一抖,跌跪在地?。 百里平脚下一动,闪身到他身边,手上灵力微吐,在他倒地?前将他抱在怀里,俯身探查伤势。 “师……尊……” 顾海潮见危机解除,强撑的那口气一松,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却不肯当真厥过 去,打起精神勉力又道:“弟子……弟子无能……给师尊丢脸了。” 他假扮成百里平,本来?只是为了让冥界放松警惕。 谁知偶然经过一处村落,察觉到有浓郁的阴煞之气残留,他于是便上了心。 在附近仔细探问,有幸存的村民提及曾看到有黑衣人携带着一方发着金光的“长条石块”经过。 顾海潮疑心是羲和?剑的线索,便一路追查而?来?。 ……谁想竟入了冥界布置好?的陷阱当中。 他心中愧疚,既为自己智虑短浅、轻易中计,也?为中计后技不如人,害得师尊因他声名扫地?。 见百里平以?灵力渡入进来?,竟挣扎着向?旁边躲了一躲。 “别动。”百里平低声道。 手上动作不重,却牢牢抱稳了他。 顾海潮便不动了,察觉着独属于师尊的灵力注入进来?,先护住他心脉与丹田,又迅速封住几处流血不止的伤口,将已?经渗入他体内的冥煞之气逼出。 跟着手下不停,又喂他服下几枚丹药。 做这些?时,百里平眉头始终微微皱着。 顾海潮的伤势极重,冥界布下的阵法歹毒无比,不仅伤身,更损神魂。 若非他心志坚韧,根基扎实,又拼着一口气在,恐怕等不到他赶来?,早已?魂飞魄散。 也?正是因此,对?那三个?壤师,他下手没有丝毫容情,便连句话都没让他们多讲,便逐一料理过去。 正疗伤时,忽然,他动作猛然一顿。 羲和?剑。 真正的羲和?剑忽然泄露出一丝微弱的感应,虽然几乎只有短短一瞬,但也?足够了! ----------------------- 作者有话说:师尊:(怒) 第61章 营地惊变 夜色渐浓, 篝火在几张年轻的面孔上跳跃。 “刚才你们?都看到了吧?” 篝火旁的几人互相看看,终于有第一个人按捺不住开口。 “那魔头就那么……钻进顾海潮的结界里了。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出来!” “不会?是……” 一个凌霄宗弟子露出个玩味的神情, 因着面容不算英俊, 这一笑?就显得有些下?流。 同宗的周凛轻咳一声,拿眼光示意?他旁边还有璇玑阁的女弟子在。 他便悻悻地住了口,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兴许是有什么事商讨。” 刚刚被瞧的女弟子低声道。 “这么晚了, 能?有什么事?况且白天你们?没见着么——” 刚才那个凌霄宗弟子忍不住又开口。 “俩人都什么样了?恨不能?贴在一块!这可是自家师弟啊, 亏他也能?下?得去手!” 周凛再度轻咳一声。 “师兄,你别咳了!” 那弟子看看顾海潮的结界方向, 见里面还是静悄悄的,撇撇嘴又道: “前脚刚干出和自家师尊成婚的丑事,后脚又和师弟拉拉扯扯, 你说他们?栖云宗的人,莫不是都这么下?流罢……” 几个女弟子闻言不由羞红了脸, 听不下?去, 便想离开。 周凛忙止住她们?, “几位师妹且慢。” “只是暂时同行?, 栖云宗如何?, 和咱们?并无关系。反而是有件同大家休戚相关的事, 我想同诸位道友商讨。” “周师兄请说吧。” 几个要离开的弟子又坐回来。 “好, 那我就说了。” 第77章 周凛神色一肃, “我要说的是,厉图南只要一日和咱们?一路, 咱们?这边就一日险恶非常,随时有不测之祸。” 他说得严重,众弟子一时都不作?声, 只吃惊地看着他。 周凛正?要再说什么,忽然,顾海潮的结界打开,厉图南从?中走了出来。 周凛猛一噤声,愕然盯着他看,大气也不敢喘。 然而厉图南只向他扫过一眼,毫不理会?,径直往裴沧海处去了。 等人走远,好半天,周凛才敢再度开口。 “前一阵,我受顾海潮之邀,同他一齐攻不见天,厉……” 他忽地想起刚才厉图南看他的眼神,顿了一顿,不敢说得太清楚。 “‘他’的手段,我算是见识过了。师弟师妹们?不曾亲见,听我空口白话,恐怕也难相信……” “总之是可怕得很?,绝不是一般魔物。过去那么多人,差点全都交待在那!” “就连——” 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 “连裴仙长,当初也差点折在他手里!” 话音一落,众人不由哗然。 “这……”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 周凛反问:“远的不说,敝派的长老,在他手里,不也吃了亏么。” 有人怯怯道:“他魔功这样强悍,干什么和咱们?一起走?他到底算是哪边的人?” 周凛摇头,“就是不知道,所以?才麻烦。况且,还有个更恐怖的事——” 他凑近篝火,示意?众人一齐贴近。 “我听说,他身上的隐元锁已经打开了。” --------- “厉图南?你来得正?好。” 另一旁,裴沧海见厉图南来找自己,朝他点点头,神色一派肃然。 “省了我去找你的功夫。一会?儿万一打起来,你——” “师伯。”厉图南低声打断他。 “请师伯为我护法,我来施追踪术,找出羲和剑。” 裴沧海瞪着大眼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什么,“胡闹!” “你师尊前脚刚走,后脚冥界的杂碎就可能?摸过来!” 一时间,他甚至疑心厉图南说起了疯话。 “这时候你神魂离体?,跟把脖子递到人家刀口上有什么分别?” 然而厉图南却摇摇头道:“师伯说得是。只是想要搜寻羲和剑,只能?趁现在。” “等师尊回来,他定不许我再施术追踪。” 裴沧海愣愣地看着他。 “师尊怜惜我,不许我施术。可此?事不由我做,便要由师尊去做。” “师尊纵有通天之能?,可这般法子,一次两次也绝难成功,反而徒增损耗。眼下?大战在即,师尊若是受伤……” 厉图南认真道:“师伯也定不愿见此?。因此?还是由我尝试,最为妥帖。” 裴沧海内心当中,实已被他说服,但仍是摇了摇头。 “不行?,冥界的人随时可能?过来,这时候还是太危险了。况且……” 他咳了一声,“我现在答应你,等你师尊回来,可要被他照脊梁骨戳!” 不用厉图南自己提,他之前早就劝过百里平,让他命厉图南寻剑。 左右只是一句话的事,他有所命,估摸着厉图南不敢不从?,没想到却遭峻拒。 百里平态度强硬,无论他怎么劝,只是反对。 闹到后面裴沧海也想明?白了,他这是心疼自家徒弟,不管做得到做不到,都想把事揽在自己身上。 厉图南叹口气。 “师伯,夜不收上次现身,仅他一人,便需师尊、您、赵师伯、赤雷子四人合力方能?击退。” “他手下?十二骑、那黑猿,尚有余力。若无羲和剑,师伯以?为这一战有几分胜算,损失又将有几何??” 裴沧海皱眉不语。 厉图南继续道:“这追踪术法我试过多次,熟稔得多,快则半炷香,慢则一炷香,定有结果。即便中途有变,亦可随时中断。” “冥界若来,师伯只需拖延片刻即可,附近长老足可接应,不至因我一人不能?及时参战便不可挽回。” “只要羲和剑现身,师尊定有感应,取回此?剑,胜算便能?再多几分。” 厉图南看着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恳切。 “师伯也知,弟子行?事一向悖逆,闯下?许多祸,为师尊不喜。” “今日便当是弟子在师尊面前将功折罪,恳请师伯成全。” 结界内一时寂静,只有裴沧海粗重的呼吸声一道道传来。 他盯着厉图南,一时不语。 这混账小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道羲和剑是两边争夺的关键,取回这剑,就能?讨他师尊欢心,却不知这剑取回,便是将他师尊给送到了祭台上边。 他花了多少年时间,好容易把他师尊带回人世间,现在又要亲手寻回羲和剑,亲手送他师尊去死? 裴沧海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能?说。 百里平瞒着他,自己更不能?说。 “你……”裴沧海声音忽地哑了,“你真有把握?一炷香?” “是。”厉图南笃定道。 裴沧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老夫给你护法!但只有一炷香。一炷香后,无论成与不成,必须停下?!” “多谢师伯。” --------- “啊?隐元锁打开了?!真的假的?” “那他岂不是……” 周凛神秘兮兮地道:“此?事是我师尊偶然透露的,大家千万别外?传。” “这一路上我就在观察,瞧‘他’御剑时候的身法,像是还顶着隐元锁么?” “恐怕是因为随时可能?与冥界开战吧?”马上便有人道。 “冥界?你别忘了,赵铭师兄是怎么死的!” 提到赵铭,几个凌霄宗弟子不由全都变色。 “我当时亲眼所见,赵师兄死得……死得真是惨,下?手的不是他本人,也是他手下?魔修。” “人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本就心术不正?,如今又没了枷锁,谁知道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更不用说,他体?质特殊,听说身上有冥界要的东西,走到哪里,就招灾引祸到哪里。” “万一又将夜不收招来……” 想起夜不收,几个凌霄宗弟子全都不寒而栗。 两个璇玑阁弟子不曾亲见,见他们?这般神情,不由也心中一寒。 “凭什么另外?三路都能?安安稳稳,咱们?身边就要跟着这么个魔头,终日里提心吊胆,既要防着冥界,还要防着自己人?” “师兄,你说怎么办?” “是啊!你说办法吧!” “要我看,”周凛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去找裴仙长说清楚,把他赶出去,不能?再和咱们?一道走了!” --------- 结界内,厉图南呼吸变得绵长,几道声音忽然在结界外?响起。 “裴仙长,晚辈等有要事求见!” 裴沧海走出结界外?边,见来了五六个人,沉声道:“何?事喧哗?” 结界外?,几个弟子声音激愤,“厉图南”这三个字时时出现。 结界内,厉图南听着自己的名字夹在众人詈骂声中,一动不动,只是闭上眼睛,屏息凝神。 “魔头”、“隐患”、“驱逐”…… 一连串字眼从?耳旁流过,他全不着意?,像之前三百多次尝试过的那样,一点点剥离开自己的神魂。 一时间,灵力的轨迹,地脉的微光,裴沧海与众弟子身上或磅礴、或寻常的生命力,都化作?一条条粗细不一、明?暗各异的线,向着远处铺去。 “荒唐!” 裴沧海叱道:“厉图南之事,我自有分寸。眼下?正?值用人之际,岂能?因尔等臆测便自断臂膀?退下?警戒!” “请仙长明?察!” “弟子们?不愿与他同路!” 周凛等人不肯罢休,声音越来越大,半是激愤,半是恐惧。 结界内,厉图南的神魂沿着无数丝线细细捋过。 熟悉的眩晕与颅内钝痛开始袭来,他将它们?尽数忽略,也忽略了因强行?施术而开始隐隐作?痛的各处脏腑,只是一点一点向外?找去。 天地广阔,少则几百、多则上千里,谁也不知羲和剑现在正?藏在何?处。 裴沧海面沉似水,心中焦躁。 此?时多说,恐怕要坏大事,只能?强硬弹压。 “老夫说了,不必再议!再有喧哗者?,别怪老夫不留情面!” 他什么都不肯说,又这般强硬,弟子们?愈发委屈,也愈发不服,一时群情汹涌,嚷着要赶走厉图南,要裴沧海不要护短。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示警声响起。 第78章 “敌袭,西北方向!” 裴沧海面色大变,猛地看向身后结界。 结界静悄悄的,厉图南仍是一声未吭。 还没出来,说明?还未成功。 过去多久了?要不要让他终止? 再等片刻,羲和剑会?不会?就能?找到? 冥界来人多少?结界是否被迫坏?方御雪一个能?不能?应对? 是否是调虎离山之计,故意?引他前去查看、却来突袭大营? 犹豫的片刻,西北方向又响起两声清越的尖啸,一道比一道更急。 两声过后,啸声戛然而止,终于再不闻半点声息。 ----------------------- 作者有话说:小厉:我要取回羲和剑,做回师尊最爱的徒儿! 裴师伯:呃……嗯…… 第62章 来袭 裴沧海神情一变, 猛看向西北方向。 他听出来,方才那两声尖啸是方御雪所为。 第一声是示警,第二声则是提醒他前?方有变。 可随即就再?无?声息。 裴沧海几次传音, 方御雪那边始终静悄悄的?, 没有半点?回音。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在他身边吵嚷着的?几个弟子听见啸声,不由紧张起来, 同样往西北方看去。 但见那处所布的?防御结界一阵晃动, 好像正被?什么?猛烈敲击着。 夜幕之下却看不清楚, 只有满天繁星,在阵法后边不住乱晃。 有人在攻击结界! “是冥界……冥界的?人果然追过来了!” 周凛脸色一时变得雪白?, 看向裴沧海身后。 隔着一层结界,他看不见厉图南,却知道?他正在里面。 “果然……他走到哪, 冥界就追到哪!” “是夜不收,夜不收又来了!” 周凛低喝出声, 虽然看不清楚, 这句说来却十分笃定。 周围几个弟子听他这般说, 无?不一齐变了脸色, 战栗惊惧之外, 更?又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愤怒。 “裴仙长!我等当初接到的?命令, 是来检查和修补结界, 可仙长明知道?这是个祸胎——” 周凛浑身发颤, 指向结界里面。 “还执意要他一路跟随,到底是……到底是……难道?……” 他喉咙上下乱滚, 吞了一声,勉力颤声又道?:“难道?是故意如此,拿我们……拿我们送给冥界不成?” “放肆!” 裴沧海虎目圆瞪, 万没想到这凌霄宗的?愣头青,情急之下居然揣度起他与冥界有染来。 他怒不可遏,下意识抬起只手,到底没落下。 “冥界之人未至,自家阵脚先乱成这样,疑神疑鬼,口出妄言!” 要是他门?下弟子,他早一巴掌招呼过去了,哪还有后言? 只是别家弟子,总得留几分颜面。 裴沧海压下火气?,沉声又道?:“老夫一千年前?和冥界交手那时候,你太爷爷还没生出来呢!” 时至今日,只能将计划透露一二,也?是安弟子们的?心?。 “留厉图南在,是为了引出冥界的?人。长老们都在附近埋伏,传送阵法已经布好,随时可至。” “东想西想作甚?还不赶快结阵!等一会儿动起手来,你就打算这么?提着脑袋,往人刀口下送?” “打起来了,谁也?顾不上谁,就是有十个长老在,也?未必就能救下你一个!” 周凛听得愈发紧张,可想到长老们随时能来支援,又略略放下点?心?。 见裴沧海声色俱厉,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连忙点?头。 这时其他已经休息的?弟子全已闻声而出,裴沧海侧身看看西北方向,又看了看身后结界,犹豫片刻,下定决心?。 “牧云!” 牧云连忙上前?。 “厉图南正在里面施术,十分关键。你看好了,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牧云一愣,不明所以,却仍是应道?:“是!师兄与弟子一起……嗯?” 按说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顾海潮一定早已赶到,可牧云环顾一圈,却不见他人。 裴沧海轻咳一声,“你师兄另有要事,不在此间。” “你与陆玖守好这里,其余弟子固守本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亦不得再?议是非!” 说话间,西北结界处震声愈急,而方御雪仍无?半个字传回。 裴沧海料定结界处已经生变,绝不像是调虎离山,仔细叮嘱过一众弟子,便脚下一点?,向着西北匆匆掠去。 --------- 结界内,厉图南听着外面人语嘈杂,双目紧闭,全部神魂外放,仍在一寸一寸探查过去。 裴沧海一去不回,结界外众人等过一阵,仍不见冥界的?人现身。 可众弟子心?神已经紧绷至极,有如惊弓之鸟,偶尔有风吹树叶,便引得众人提起法器紧张看去。 又过一阵,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低声问周凛:“周师兄,你说当真是冥界来人吗?” 周凛心?里也?打鼓,手提长剑,护在胸前?,白?着张脸道?:“不是冥界,那便是魔修!” 牧云闻言,眉头不由一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凛声音初时发颤,说到后来,反而定了下来。 “不见天你也?去过,‘他’施的都是什么术?” 他看向厉图南所在的结界。 “谁知道?现在是不是在作法引什么东西过来……” 牧云脸色一沉,“你把嘴放干净一点?!” “他敢做,还怕人说么??” 周凛顶回去,“这些年他杀了咱们多少人?你要觉着他是好人,当初别拉我们陪你们一块往不见天打啊!” “全天下都知道?他早就堕魔了,心?性难测,可他师尊、他师伯,处处保他!” “万一他们是被?他骗了,想拿他当诱饵,引冥界的?人上钩,可他实际却是和冥界里应外合,一会儿把咱们一锅端了,怎么?办!” “谁能保证,他不是这么?想的??” “他现在施的?什么?术,你知道?吗!” “你!” 厉图南一动不动,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神魂却已在千里之外。 他神魂尚可支撑,可脏腑久虚,肉身渐渐不支,如受攒刺,如受火煎,已隐隐有溃裂之相,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可他却没有停下,全部心?神,都用来寻找天地?间那一道?微弱的?勾丝。 茫茫天地?,大海捞针。 往下沉……往下沉……往下…… 找到了! 厉图南心?神猛地?一凝,更?不犹豫,所有分散的?神念刹那收束成一股,向着那处狠狠扎下! “裴师伯有命,不许擅动,更?不许入内打扰,我看谁敢硬闯!” “我敢!这么?多人都在,现在已经不是你们栖云宗的?家事了,凭什么?不让我们知情!” “他不心?虚,干什么?故弄玄虚,一直不肯出来?” “就是!把结界打开!他没做坏事,不怕人看!” “哼,说得好听!刚才裴师伯在的?时候,你们怎么?一声不吭?” “师姐,要不然还是……” “住口!厉图南再?如何,也?是我栖云宗的?人。想闯可以,问问我这赤蟒鞭答不答应!” 破空的?鞭声猛然一响,随后是刀剑相撞声、呼喝声、怒骂声、惨叫声,和结界受到冲击的?声响。 厉图南听而不闻,一次不成,便又冲击两次、三次。 忽然,仿佛一个空泡凭空刺破,半点?声响也?没发出,却有一股庞大、混乱的?气?息从中横溢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神魂猛然倒灌回来! “噗——” “轰!” 两道?声响同时发出。 厉图南盘坐的?身体剧烈一震,猛地?前?倾,一大口鲜血喷在身前?地?面上,颜色暗红。 就在同时,他身外结界乍破,周凛、牧云、还有一众弟子神情各异的?面孔出现在外面。 厉图南睁开了眼?睛。 ---------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裴沧海站在树梢间,看向下边,低声喃喃。 他察觉到了身后异响,显然是弟子们在他离开后又胡闹了起来,却已无?暇再?去关注。 地?上一摊鲜血,仍散发着新鲜的?腥气?,却不见方御雪。 这便罢了,真正让裴沧海心?下一沉的?是,原本布置好的?、供各位长老及时赶到用的?传送阵法,竟被?完全破坏了! 不知何时,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是要把他们围成个孤岛,在援兵赶到之前?,速战速决么?? 防御阵专为冥界所设,只要接触煞气?,马上有警。 第79章 来人既能进入到里面,破坏传送阵,便说明……便说明…… 说明是他们自己?的?人! 而且本事不在方御雪之下! ——又或者就是她本人? 不等裴沧海细想,但听轰的?一声,最外层的?防御罩在噼啪几声脆响过后,浮现出细细的?裂纹。 先是一道?,随后马上变成无?数道?,下一刻,一股阴寒至极的?煞气?直冲而入—— 防御破开了! --------- “多谢诸位……为厉某……打开结界。” 厉图南歪坐在地?上,单手按着小腹,低低笑了两声。 众人愕然看着他。 他一身衣衫都被?冷汗湿透,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唯有身前?一大摊血,下颌也?挂着数道?血痕。 显然他方才施的?是一道?极不寻常的?术法。 “你……你……” 周凛刚才义正词严,可见到他本人,忽然打起结巴。 可随即,他就让众人拥到最前?面,几乎站在厉图南身前?。 多走一步,就要踩到他身上。 大约是这居高临下的?姿势让他有了几分底气?,周凛吸一口气?,终于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厉图南仰脸看着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失血的?唇前?。 “嘘。” 他没有力气?,只发出一道?气?音,指了指自己?耳朵。 他明显已虚弱至极,可众人为他往日的?名声所惑,竟一时乖乖噤声。 连周凛都没再?说话,不由自主便竖起耳朵。 就在这安静下来的?一瞬—— “轰隆——!” 从西北方向,营地?最外围的?防御阵法处,忽地?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地?动山摇,西北天幕竟倏忽一亮,无?数灵光飞溅,显然是阵法已破,裴沧海那里已经交起手来! 众人脸色剧变。 偏偏就在这时,在众人脚下,另一道?声音也?窸窸窣窣响起,像是什么?湿滑的?东西在暗中蜿蜒蠕动。 一道?黑影从厉图南被?明珠在地?上投下的?影子间缓缓拔起,拧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那轮廓迅速清晰起来,很快覆上一张人脸。 在那上面,一双金色的?竖瞳张开来—— 竟是千乙! “所以我说……” 厉图南低头按了按额角,从鼻间忽地?垂下两道?鲜血,他却神色不改,唇边仍带着一点?笑意。 “多谢你们打开结界,省了我的?麻烦。” ----------------------- 作者有话说:小厉说的结界是现在他营帐,裴师伯设下的那个,不是外围的防御结界,小厉是好人! 第63章 冥骑再现 千乙忽然?现身, 一身魔气散逸开?来,引得殿内众弟子纷纷变色。 周凛下意识地向后?连退数步,回到众人当中。 旁人未必识得, 但他曾攻上不见天, 见过?这魔物的手段,至今想起仍是?心有余悸。 可是?他这样的魔物, 怎么会出现在营地当中? 难道?这些天, 他都?一路跟在众人附近不成?? “大敌当前, 不知结阵御敌,反倒聚众内讧, 冲击前辈设下的护法结界。” 厉图南嗤了?一声,看着周凛,“真是?出息得很。” 他说罢, 也不同他多话,目光转向一旁。 牧云正捂着受伤的手臂, 陆玖脸色发白地扶着她, 两人身边已空出一圈。 原先与他们站得近的几个别派弟子都?悄悄挪开?了?些许距离, 即便不反戈相?向, 众矢之的下, 也不敢冒大不韪相?帮。 厉图南朝他们招了?招手。 “牧云, 陆玖, 过?来。” 牧云咬了?咬下唇, 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她当然?不愿与厉图南扯上关系,只盼和他离得越远越好。 可眼下情势分明?, 周凛等人方才发难,已将他们这些栖云宗弟子隐隐划到了?对立面。 大敌当前,再往他们身边凑, 恐怕要出问题。 她看了?一眼陆玖,陆玖只惶惑地看着她,显然?是?个没主意的。 想了?想,终于还是?搀扶着他,慢慢走到了?厉图南身侧站定。 一旁,周凛早被厉图南一番话刺得面皮发涨,又?见他此刻虚弱得仿佛风吹就倒,心中惧意稍减,一股邪火反冒上来。 “厉……厉图南!你?方才施的什么邪术?防御阵是?不是?你?搞的鬼?” 谁知厉图南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所施何术,凭你?还没资格过?问。” “你?——!” 周凛大怒,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眼中凶光一闪。 厉图南这副连站都?站不起的模样,好像某种诱惑、某种允准,通往的是?天下大义和一条了?不起的成?名之路。 一个念头开?始在他脑中盘旋—— 若在此刻动手…… 西北方向,交战声愈来愈近。 “厉某在师尊面前立过?誓。” 厉图南忽然?开?口:“此生绝不主动损害正道?同道?,滥杀无辜。若有违逆,便永世不得伴他左右。” 说到这儿,他才总算抬眼看向周凛。 “可这誓约两个前提,一是?‘主动’,二是?‘无辜’。若有人先对厉某动手,厉某为求自保,所做一切自然?都?不在此限。” “至于临阵不辨轻重、私斗内讧、拖累众人之辈……厉某为一时之急,取其性命,想来也算不得滥杀无辜。” 他话音落下,不远处灵力?相?撞声陡然?加剧。 那些未被周凛煽动的弟子早已自发结成?防御阵型,此刻有人朝着这边急声喊道?:“阵法缺人,快过?来!” 周凛脸色变幻不定,闻声回头,又?连忙转回来。 那魔修正站在厉图南身侧,对他虎视眈眈。 见如此形势,他哪还能不明?白? 厉图南这话绝不是?单纯的威胁,他定能说到做到。 当下连瞪他一眼都?不敢,二话未说,转身便仓促奔向结阵的同门方向。 “前狼后?虎……” 周凛脸色煞白,心中暗忖:“冥界和厉图南这魔物,指不定哪个比哪个更厉害。” 等他走后?,厉图南气势陡收,抓紧时间闭目调息片刻,忽地低声道?:“千乙。”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他身侧的千乙闻言,立刻俯身。 “尊上。” 厉图南睁开?眼,看着他。 千乙觉着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与平时不同,却看不懂那是?什么。 “上次在赤雷子手下,我无力?护你?周全,任你?为人宰割。” 厉图南道?:“身为人主,若连追随者?都?不能庇护,便是?最大的失责。” “既如此,我也无颜面再以尊主自居,驱策你?为我效力?。” 千乙听得一怔:“尊上……?” 厉图南没再多言,抬手用?拇指抹过?自己唇角血渍,指尖一弹,将其掸入千乙口中。 刹那间,千乙浑身一震,一道?无形的枷锁自身体深处寸寸断裂。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知道?数十年来如影随形的主仆契约束缚彻底消失不见。 下意识地,他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握,抓了?个空,金色的眸子里一片茫然?之色。 数十年来第一次,他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自由了?? 就这样……自由了?? “契约已解。”厉图南收回手,“从此刻起,你?我不再是?主仆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眼下形势,你?也清楚。冥界之人转瞬即至,我伤势未愈,需人掠阵。” “我现在所说,已经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千乙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 “既是?请你?相?助,自当付予酬劳。说吧,你?想要什么?但凡我能做到,皆无有不允。” 千乙慢慢从那种巨大的茫然?中回过?神,消化着厉图南话语中的含义。 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习惯让他脱口而出:“属下想要的……” 话音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必再用?这个自称了?。 可他接着又?道?:“……尊上当真不知么?” 他那一双金眸紧紧盯在厉图南脸上,其中翻涌着某种炽热而危险的渴望。 魔修一贯如此,想要什么,从来不加掩饰。 厉图南迎着他的目光,默了?一瞬。 “我的答案,你?应当也清楚。” 话音落下的同时,千乙浑身鳞片都?微微炸起,眼中光芒剧烈闪烁几下。 第80章 厉图南此刻身体虚弱,看似是?下手良机,可一身境界犹在,刚才有意向他泄露出一缕,便已让他本?能地骨寒毛竖。 千乙紧盯着他看了?半晌,又?向西北一瞥,眼中那簇危险的火焰渐渐熄灭了?。 他没能耐掳走厉图南,即便真有,以他一人也对付不了?冥界和这么多正道?弟子,更不用?说那些老头子不知何时就会赶到。 他垂下眼,舔了?舔嘴唇:“既然?如此……我要不见天。” 对这个答案,厉图南并不意外,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好。” 他应得干脆利落。 “此间事了?,若你?我还能活着,不见天便是?你?的。” 千乙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滑进阴影当中。 牧云站在旁边,对两人话中之意听得似懂非懂,却听明?白厉图南大战在即,反而遣散了?爪牙。 其实?他只要拖过?这日,再解除契约,哪里还用?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老巢给 赔出去? 可他偏偏就如此做了?。 牧云从旁听着,心中非但不觉奇怪,反而高看了?他一眼。 厉图南堕魔之后?,便性情大异,直到这时她才又?从他身上看出几分从前的影子来,好像仍是?那个她熟悉的师兄。 “咳,那个……叫我过?来,是?做什么?” 牧云轻咳一声,算是?同厉图南好声好气地说了?句话。 她想厉图南多半是?自觉有伤,想央她护卫,心中纠结了?一瞬,不知一会儿该不该答应。 谁知厉图南却道?:“师尊将师弟师妹托付给我,我这做师兄的,自然?要照拂一二。” 他将话说得理所应当:“一会儿冥界的人过?来,你?和陆玖就在这里,不要出去。” 牧云一愣,随后?脸现薄怒,开?口欲言,却听人群中数道?惊呼,跟着一道?寒意直逼过?来—— 冥界的人终于杀到了?! 夜色中,先是?杂乱的马蹄声在营地外围的林中响起,随后?十道?黑影猛然?掠出! 是?那日出现在客馆的骑兵—— 夜不收到了?! 话虽如此,可夜不收本?人与裴沧海俱没出现,大约仍在酣战。 在场的只有这些弟子,杀来的也只有夜不收手下冥骑。 可周凛等人仓促结成?的防御阵法,在这些身经百战的冥界骑兵面前如同纸糊。 但见为首一骑手中长槊横扫,阵型只支持了?片刻,便即刻溃散。 两名弟子被槊风扫中,惨叫着跌飞出去,阵法转瞬即破。 没了?阵法,剩下的人便也都?暴露在来人的攻击之下,本?来自忖必死,谁知那冥界骑手却勒缰转向,径直朝着营地中央奔去。 “他们……他们好像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牧云在结界内看得真切:是?厉图南,这些冥骑是?奔厉图南来的! 她才不理会厉图南方才的话,赤蟒鞭一抖,便如电射出,长鞭卷向一匹正欲越过?废墟的冥马前蹄。 那骑手不与她纠缠,马匹灵巧一跃避开?,继续向厉图南逼近。 其余骑兵也大多如此,众弟子若不主动攻击、试图迟滞他们,他们便瞧也不瞧。 见此,周凛等人的攻势不自觉缓了?下来,只在外围游走,远远观望。 既然?冥界的目标不是?他们,他们何苦搭上性命? 众人一退,牧云便陷入重围。 三名骑兵将她围在中间,她左支右绌,突围不得,鞭法渐乱。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一声:“师姐!” 陆玖脸色发白,见牧云险象环生,也顾不得伤,一咬牙也冲了?出去,“我来助你?!” 厉图南摇一摇头,坐在地上,手掌一挥,牧云便觉身上忽地一轻,下一刻人已轻飘飘落在厉图南身后?地上。 却看陆玖,也是?一般,还维持着挥剑的动作,一脸茫然?。 厉图南摇晃着站起来。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 众人只觉他上一刻还在原地摇摇欲坠,下一刻人竟然?已闪身在了?一众冥骑之间。 但见他左手五指如钩,扣住一个骑手的手腕,轻轻一拧,跟着右手向旁边一点。 “咔嚓”一声脆响,被他握住那冥骑便腕骨断裂,手中弯刀坠在地上。 几乎就在同时,旁边另一骑手也闷哼一声,连人带马轰然?倒地。 只眨眼之间,厉图南便杀一骑废一骑,这般点杀手法,只看得周凛脸色苍白,后?怕不已。 剩余八骑攻势骤停。 厉图南松开?那断腕骑手,任其萎顿在地。 他气息微乱,一只手按向小?腹,又?拿下来,身体站得不算挺直,可眼光流转间一身睥睨之态,竟让人丝毫察觉不出虚弱。 “说了?让你?躲在后?面,偏偏不听。” 厉图南背对着牧云,独身站在一丛冥骑中间,手指尖上数道?魔线缓缓垂落。 “磕到碰到,回头师尊问起,我这做道?侣的,如何交代?” ----------------------- 作者有话说:小厉,传奇耐杀王(再次) 第64章 见死不救 听?了这话, 牧云眼前一黑,顾不得冥骑在前,恨不能现在先把厉图南掐死。 厉图南却只说过这一句, 便脚下忽动?。 他一动?, 剩余八骑也随之暴起,如同被激怒的蜂群, 攻势骤然加紧, 将他围在垓心。 这些冥骑随夜不收征战有年?, 配合无间,彼此间也不用特意沟通, 眨眼间就将厉图南后路封死。 长槊、弯刀、骨刺,裹挟着森然冥煞,从四面八方交错袭来。 如同一张密网, 向着厉图南猛地罩来。 插翅难飞! 眼看着已入死局,厉图南脚下步法倏忽一变, 下一刻人已脱身在这密网之外。 一众弟子紧盯着战局, 不曾错眼, 却也没几人看清楚厉图南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只有周凛, 年?纪较众人为长, 修为稍高, 才隐约看出个大概。 只见厉图南身形在刀光槊影间几个轻晃, 因为动?作?太快, 好?像在原地留下了数道真假难辨的残影,真身却已如游鱼般从两道交叉劈落的刀锋间隙滑出。 周凛看得心脏砰砰乱跳, 认出来这是他之前对付本门清漪师叔的步法。 他站在局外,都只能勉强拿眼睛跟上,战团中的冥骑自然反应不及。 让厉图南脱身之后, 一丛冥骑才纷纷调转矛头。 可厉图南早已闪身到了一骑身后,左手虚点,右手随之猛拍,魔气射入身前冥马右眼同时,又将另一冥骑向他刺来的骨矛引偏了。 “嗤”一声轻响,那?冥马眼眶炸开一团黑气,悲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骑手掀落。 骨矛擦着厉图南肋下掠过,只在他衣袍上面割开一道小口。 他看也不看,脚尖在尚未倒地的马首上轻轻一点,借力?旋身,让过身后紧跟着横扫而来的槊杆。 但见他在空中腰腹一拧,像只大鸟般猛地翻身,下一刻已将那?槊杆踩在脚下。 猛地向下一踏,那?槊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呼”、“呼”,厉图南跟着又是两掌拍出,两截断槊尚未落地,便分向两处疾飞出去。 一根将刚才被他打下马的冥骑钉死在地,另一根将它原本的主人击飞出去。 但见那?冥骑受此一击,哼也未哼,登时化作?一团黑雾,显然是已经魂飞魄散。 剩下的几骑攻势骤然一滞,显然被这一连串凌厉的反杀暂时震住了。 喉间发出阵阵低吼,好?像威胁,又好?像在互相沟通着什么。 众弟子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冥骑固然可怕,可厉图南也不遑多让。 那?般不要命的打法,用在这些冥骑身上已然如此,若是反戈相向,又会如何? “好?厉害……” 那?般想的毕竟只在少数,当?下便有人喃喃道:“他是不是在戏耍这些冥骑?” 牧云却紧抿着唇,心中惊疑不定。 刚才众人闯入结界,见到厉图南时,他分明刚吐过血,甚至就在刚刚,他还?连起身都显费劲。 她?不知道他刚才到底施了什么术法,却也看得出来,那?样的虚弱,绝不是伪装。 况且厉图南的喘息比方才分明更重?了几分,衣襟上的血迹也在悄然洇开。 她?疑心厉图南已是强弩之末,念头还?未转过一圈,便又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定眼看去,只见厉图南不知何时已扣住另一名冥骑的手腕,如法炮制,将其腕骨拧断,顺势将其弯刀夺在手里,反手掷出。 弯刀旋转着掠过另一骑的脖颈,带起一蓬黑雾。 那?骑手身形陡然一僵,不再动?了,随即就与坐骑一同溃散。 第81章 八骑已去其三。 剩下五骑显然被激出了凶性,攻势愈发疯狂,不再讲究章法,只求以?命换伤。 厉图南周旋其间,看身形好?像依旧从容,可又几次险象环生。 但无论对方攻势如何,他总能以?毫厘之差堪堪避开,反手便还?以?颜色。 那?五骑的围攻越发疯狂,冥气激荡间,竟在营地中央卷起一阵夹杂着鬼啸的阴风。 厉图南的身形在刀光中穿梭,牧云几次有心相助,可是竟插不进手去。 两边招招狠辣,出手尽是杀招,她?自觉修为悬殊,贸然上前,恐怕非但不是助益,还?会扰乱厉图南,反而助敌。 但要她?袖手旁观,又实?在煎熬。 厉图南脚下步伐始终不乱,甚至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反手拍出一掌,将一名冥骑震得连人带马后退数尺。 可时间一久,脚步显然迟滞,不知是否是受伤势所扰。 她?自小受训,皆是要救护同门,同厉图南虽是这般关?系,可眼睁睁看着他负着伤以一敌多,仍是心中不忍。 谁知正观望间,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五骑竟然又去其三,仅余最后两名骑手。 厉图南飘然落地,距最初的位置不过丈余。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剩余二骑,神色不改,却弯了弯腰,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腹处,右手在身上一触即离。 两边相斗半晌,其余弟子始终作?壁上观,没一人上前相助。 牧云再也看不下去,猛地一甩鞭子,飞身而上。 就在这时,场中仅存的两名冥骑对视一眼,忽然也同时催动?坐骑。 一左一右,向着不远处观望不动?的众弟子冲去! “卑鄙!” 牧云怒叱一声,鞭梢一转,可身法太慢,一时赶不及。 周凛本来好?整以?暇,看着他们二虎相争,不料冥骑忽然直奔自己而来,一时大惊,忙喊一声:“救我!” 可左右众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因为这些敌人意不在自己,早就将阵法撤下,专心看戏,仓促间如何结得起来? 他心里一颤,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 厉图南那?般本事,定不会见死不救,刚才的牧云陆玖便是明证。 他那?移形换影的身法使?出来,这点距离,足可拦在冥骑前面,挡下攻击。 这念头生出,他在九分惊恐之间,不免生出一分侥幸。 可谁知余光瞥见,厉图南竟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眨眼间,冥骑已冲到他眼前来。 周凛这时再匆忙挺剑相抗,早已迟了,见冥骑一刀劈头而至,只认命闭上了眼。 谁知预想中的那?一刀竟没落下。 他但觉肋下一痛,身上一轻,天?旋地转,下一刻人已被冥骑夹到腋下,掳到马上。 原来那?冥骑佯攻众人、想趁厉图南救援时偷袭他不成,便马上转为掳了周凛作?为人质,想让厉图南投鼠忌器。 他们不会人言,却将周凛横在身前,用意不言自明。 厉图南仍是站在原地,见状非但没有紧张之色,反而笑了一笑。 “就是威胁我,也要找对人啊。” 他一点点压上前去,只盯着那?两个冥骑,看也没看周凛一眼。 周凛被人提在手里,一身汗毛倒竖,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见厉图南走近,生死关?头,他哪还?有功夫想起两人刚刚结过不大不小的梁子—— 况且他做这些,也是为所有人考虑,不是针对厉图南一个,厉图南定会体谅。 当?下便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一般,朝厉图南道:“救我,救我!” 谁知下一刻,厉图南指尖一道魔气射出来,就将他穿胸而过! 那?魔气穿过周凛时,还?只是细细一缕,却在触及他身后冥将时猛然炸开,在他胸前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洞。 瞬间黑气四溢,那?冥将连人带马一齐消散。 周凛掉在地上,从他胸中穿过的魔气在他背后猛地绷直,向旁边一扫,如铁索横江,将最后那?个冥骑连人带马绊得轰然倒地。 未等那?骑手挣扎起身,厉图南已结果了他的性命。 从十骑围攻,到全军覆没,不过数十息时间。 周凛惨白着脸,低头看向胸前。 没有血,也没有伤口,伸手一通乱摸,也什么都没摸出来。 他还?……活着? 怔愣片刻,随后勃然大怒。 “厉图南!!!” 营地中央,厉图南独自立于渐渐飘散的冥气之中,微微喘息,对他丝毫不加理?会。 他背对着大多数弟子,因此无人看见他额角密布的冷汗。 牧云却瞧见他脸色煞白,一时颇为愧疚。 刚才她?想要上前相助,却到最后也没帮上什么忙,只让厉图南独对强敌。 这些冥骑是冲他来的不假,可归根结底是为了冥界之门,是为天?下事。 凭什么只他一个人担当??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厉图南身边,悄悄在他手肘上一托,想让他借一借力?。 一碰到他,才发觉他浑身湿透,就连手肘上的衣服都是潮的。 厉图南转脸看她?一眼,没有感激,只有讶异,隐隐约约,似乎还?有点嫌弃。 牧云:“?” 她?白眼一翻,就要松手,忽然,毫无征兆地,两人头顶上空的空间猛地向内塌陷,一道刀风凭空落下,朝两人直劈而下! 夜不收的斩魄刀! 厉图南反应极快,猛地挥掌将牧云推出,跟着自己一跃而起。 “轰!” 但听?一声巨响,刀风斩落,他脚下地面瞬间多了一道数尺深的沟壑,碎石裹挟着冥火向四周迸溅。 牧云跌坐在地,厉图南的真身也出现在三丈之外,却单膝跪倒,一手撑地,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他神魂受伤,本就头疼欲裂,一直战到现在,心里想要继续忍耐下去,脏腑却已经到极限了。 支援为什么还?没来? 明明设下了传送阵法,防御阵被击破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长老赶到? 夜风忽然停了。 营地中央那?些尚未散尽的冥气如同被无形的手攫住,凝固在半空,连飘动?都停止了。 众人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缓缓苏醒。 那?些原本已经消散的冥骑所化的黑雾,竟开始向着营地边缘的阴影处缓缓流动?,如同百川归海。 “啧。” 一声轻响从营地边缘的阴影中传来。 厉图南不敢再多想,连忙收摄心神,看向出声处。 “能承受住赤渊花的种子……果真不同凡响。” 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隆起。 玄黑重?甲,狰狞兽面盔,独臂,幽蓝的瞳火……在夜色中逐一显形。 夜不收骑在那?头双目赤红的巨大黑猿背上,从黑暗中缓缓踏出。那?黑猿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脚印里竟渗出丝丝缕缕的冥火,灼得碎石滋滋作?响。 他仅存的右臂垂在身侧,手中并无刀,但方才那?记斩魄刀显然出自他手。 “今天?是时候摘取了。” 他话音未落,营地另一侧便传来沉重?的落地声和一声闷哼。 裴沧海浑身浴血,道袍破烂,重?重?落在地上。 众人向他看去。 但见他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汩汩地冒着血,手中那?方山岳宝印光芒黯淡,边缘甚至有了些许裂纹。 他脚步踉跄,勉强站稳,摇摇晃晃走上前去,一把将厉图南拉到后边。 “魔孽……老夫还?他娘没死呢!” ----------------------- 作者有话说:小厉表示,没有救人渣的义务! 第65章 冥毒横溢 裴沧海方?才?出声, 就是想让夜不收冲自己招呼,谁知对方?却没遂他愿。 独臂虚握,斩魄刀重?新凝在手上, 下一刻, 就向着一旁众弟子?直劈下去! 他是想先解决无关人等,还是想借此?逼迫裴沧海不得不防? 刀风尚未及体, 阴寒的冥煞已让数名弟子?脸色发青, 一时连躲避都想不起来。 他们中许多人从未遇到过这般强大的对手, 其中几个曾见?过夜不收的,当时也?在百里平保护之?下, 不曾直面这般威压。 如今没人保护,让这般阴煞扑来,不禁纷纷愣在原地, 好像冻僵的鹌鹑,一动也?动弹不得。 裴沧海怒喝一声, 山岳宝印骤然暴涨, 如山峰般横亘在刀风之?前。 “轰——!” 刀风与宝印猛烈相撞, 裴沧海浑身剧震, 本就破烂的道袍被震得片片碎裂, 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胸膛。 他咬紧牙关, 宝印光芒非但不减, 反而更盛, 硬生生将那道刀风抵住。 第82章 但夜不收那一下只是佯攻。 斩魄刀脱手的同时,他仅有的右手五指虚握, 一道漆黑旋涡已向厉图南飞去。 厉图南曾亲眼见?过这招,记得当时它将赤雷子?杀气腾腾的一道雷光吞噬得一干二?净,不可小觑。 当下不敢硬接, 连忙闪身。 谁知那漩涡刚一靠近,就旋转着飞速扩大,不待他闪到别处,便有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 他身边碎石纷纷离地,被吸入其中,就连脚下地面都隐隐颤抖。 在这吸力之?下,连原本踩实了的土壤都一块一块裂开,不住有土石被从地里撬起,飞入旋涡当中。 厉图南身形微晃,数道魔线从指尖射出,钉入地面,勉强稳住身形。 “长老们……” 他喘息着开口,声音在刀风与灵力碰撞的巨响中几乎听?不清楚。 “为何还不到?” 裴沧海刚将宝印召回,闻言猛一挥手,宝印化作数道分身,砸向夜不收周身,逼得他暂时回防。 旋涡失去他的操控,转速渐渐慢了,厉图南趁机足下一点,人已飞在数丈之?外?。 “传送阵让人破坏了!” 宝印砸落,发出阵阵轰鸣。 轰鸣声中,裴沧海咬牙吼道,“方?宗主?也?不见?了!内鬼——” 话未说完,夜不收的斩魄刀已横扫而至。 裴沧海不得不收声,宝印合一,硬撼刀锋。 金铁交鸣声刺耳欲聋,他脚下地面寸寸龟裂,嘴角又有鲜血溢出。 厉图南一怔,不及细想,见?裴沧海应付得吃力,也?飞身切入战团,趁夜不收应对宝印的功夫,直刺其肋下。 夜不收幽蓝的瞳火微闪,对他这招竟不闪不避。 “铛!” 金铁之?声响起。 厉图南指尖传来反震的剧痛,却看夜不收胸前,甲胄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但借着这一下,裴沧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当即收回宝印,在二?人身前张开一道屏障,暂时将夜不收隔在外?边。 内鬼……方?御雪失踪……传送阵被毁…… 厉图南这才?有余暇细想裴沧海方?才?所言。 这意味着那些已经埋伏好、本该随时赶来支援的各门长老,即便知道冥界之?人已经现身,一时半会儿却也?赶不来了! 要拖延多久,才?会有援兵? 厉图南心中一沉。 对面,夜不收似乎厌倦了这种纠缠。 他催动着斩魄刀猛然下压,将裴沧海的宝印屏障压得咯吱作响,右手再次探出,这次五指成爪,直抓向厉图南脖颈! 这一抓快如闪电,角度刁钻。 厉图南但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向前飞去。 他指尖再度射出魔气,扎入地面稳住身形,同时心念一转。 但听?数声低吼,几道黑影从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当中飞扑而出! 三头魔兽在空中凝出身形,张开獠牙,嘶吼着直奔夜不收而去。 夜不收刀势微顿。 他幽蓝的瞳火闪烁一瞬,收了斩魄刀横扫过去,刀风过处,最先扑至的魔物眨眼间就被拦腰斩断。 幸而另外?两头身形灵活,避开这刀,凌空折身。 一头撞在夜不收胸甲上面,另外?一头却撕咬向夜不收未着甲的右边小臂。 夜不收冷哼一声,错身将其避过。 他身形雄壮,盔甲厚重?,似有百十斤重?,可动作间丝毫不见?笨重?,躲避之?时的反应,就连寻常修士也?不及。 厉图南趁机退到数丈之?外?,手按小腹,脸色愈发苍白?,目光却紧紧锁在他身上。 上次夜不收被百里平等人打伤,看来至今还未痊愈,身法动作比上次略有不如。 现在百里平不在,赵守拙、赤雷子也不在,凭他和裴沧海两人,如果真?有一二?胜算,这胜算恐怕就着落在这一点破绽上面! “都还愣着干什么?!” 一道女声响起。 牧云一面挥动长鞭,给厉图南掠阵,一面寻间隙扭头,朝着远处那群犹在观望的弟子?厉喝。 “看不见?吗?!冥界的人已经杀到眼前了!” 她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一旦冥界之?门开了,阴煞倒灌,整个人间都要变成炼狱!你们以为躲在一旁就能逃过去?!” 周凛脸色变幻,手中剑紧了又松。 他身侧,一名璇玑阁弟子?低声道:“周师兄,牧师姐说得对,真?让冥界得逞……” “闭嘴!” 周凛咬牙,可目光扫过场中—— 裴沧海摇摇欲坠,牧云鞭子?已垂下半截,厉图南更是面无人色。 而夜不收,仍是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眨眼已将两头魔兽全?都毙于刀下。 “结阵!”周凛猛地一跺脚,“助裴长老!” 十余道剑光乍起,各派弟子?终于动了。 阵法仓促结成,虽不严密,却总算有了些声势。 剑雨、符箓、法器光芒,朝着夜不收纷涌而去。 可夜不收甚至连头都没回,只以无言的轻蔑以对。 但见?他右臂向后一挥,斩魄刀凌空画出一圈,冥火暴涨,化作一道旋转的黑炎屏障。 所有攻击撞在上面,如雨打芭蕉,噼啪作响,却无一道穿透过去。 下一刻,屏障骤散,化作数十道细碎刀风,反向射回! “小心——!” 好几道惨叫声同时响起。 三名弟子?躲闪不及,被刀风贯穿胸膛,血花炸开。 一人手中长剑“铛啷”落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汩汩冒血的窟窿,眼神茫然,缓缓跪倒,随即扑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死了。 营地骤然死寂。 方?才?还纷乱的攻势戛然而止。 所有弟子?都看着那具伏地的尸体,看着他身下迅速扩大的暗红血泊。 有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有人手指开始发抖,剑尖不受控制地低垂。 “张师弟……” 周凛脸色惨白?如纸。 他当然知道此?行?凶险,知道可能会死人…… 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毕竟是两回事。 那弟子?几个时辰前还和他一同在篝火旁闲聊,两人还商讨着要将厉图南赶出队伍,安安稳稳到达赤明崖,再安安稳稳回凌霄宗。 现在只剩下一具逐渐冰凉的尸体。 “怎么可能……” 另一名弟子?看着手中断剑,喃喃道:“我们……我们连他随手一挥都挡不住?” 夜不收又是一道劈落。 裴沧海见?他要对弟子?们下手,强提起最后的灵力。 宝印勉力浮起,想要拦上一拦,却明灭不定,显然已到了极限,哪里能拦住什么? 就在这时,赤蟒鞭影再次卷来。 是牧云。 她咬着牙,鞭梢在空中炸开噼啪一响,直劈夜不收面门,竟是拼着自己性?命不要,也?要逼夜不收回防,救众弟子?性?命。 “快让开!”厉图南惊呼一声。 夜不收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侧一侧头,让那一鞭劈在肩甲上,伸手一抓,手掌已扣在牧云脖颈之?上。 牧云原本同他隔着一段距离,自以为安全?,可夜不收朝她张开手掌,她便觉一阵无法抗拒的大力猛然吸来。 一瞬间,威压扑面,她未及反应,登时气滞脱力,手中鞭子?掉在地上。 夜不收五指一收。 但听?“咔、咔”两声脆响,牧云脸色先是一红,又是一白?,本拟必死无疑,谁知下一刻就被甩到地上。 她跪地大咳一阵,拼命呼吸,抬头去看,却是厉图南又同夜不收缠斗在了一处。 “汝本能自保,却同吾近身……” 夜不收一面打,一面对厉图南道:“殊为不智。” 厉图南不吭声,只全?神贯注,同他拆招。 可夜不收何等对手! 当初以一敌四,只微落下风,这时面对厉图南一个,几乎压得厉图南毫无还手之?力。 厉图南的攻击,即便打在他身上,也?大多都被弹开。 可夜不收的攻击,只要打在他身上一下,他便是一阵气血翻涌,如何能够久持? 一时间,十招当中竟有九招都只能勉力格挡。 可夜不收出手愈来愈快,趁着他为了躲避刀风,身在半空时,故技重?施,手掌向前一伸,再次锁定了他的咽喉。 避无可避! 厉图南屏气旋身,右手急抬,以掌缘硬格这一抓。 “嘭!” 闷响声中,厉图南整条手臂剧震,周身魔气几乎被这一掌拍散。 他借力向后飘退,可夜不收的攻势连绵不绝,斩魄刀刀锋一转,向着他便拦腰横斩! 刀风未至,其上翻涌的阴煞之?气已逼得人遍体生寒。 第83章 这一招毫不容情,厉图南一时拿不准他是否还要留自己性?命,不敢托大,猛吸一口气,身体向后仰倒,让刀锋擦着鼻尖堪堪掠过。 可就在他身形将起未起的那一刹那—— 夜不收的手,已印在了他小腹上。 “砰——!!” 厉图南不及反应,只觉腰间一凉,下一刻,磅礴浩瀚的煞气猛然贯入! 但听?“嗤啦”一声,他外?袍连着中衣片片碎裂,轰然炸成数片。 夜不收那掌去势不绝,随着煞气猛然顶入他柔软的小腹当中,深埋进去,几乎按到了脊椎上面。 厉图南人在空中,被这一掌击得有如一张满弓,在空中生生一顿,下一刻便直飞出去。 一直飞出数丈之?外?,他身体才?终于轰然砸在地上,脖颈一伸,喷出一大口血,再也?站不起来,好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不住挺身挣扎,望之?让人心惊。 夜不收那一掌震断了他的脐脉,冥花之?毒,已经四溢而出了! ----------------------- 作者有话说:哈哈,夜不收那招有点像万象天引 小牧云仿佛是被卡脖子专业户,点蜡 第66章 外援 “呃啊——” 厉图南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 又落回来,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不可自制地挣扎着呻吟出声。 但凡能够忍耐, 但凡还有一点清明, 他绝不至于如此。 可是在?这一刻,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招式、所有的筹谋、所有傲气、甚至所有念头, 全都消失了。 只有痛, 难以言说的剧痛, 从那被击中的一点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在?他身体里轰然?而响。 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喉咙里涌上?大股腥甜。 原本勉强提着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溃散。 他捂着小腹, 在?地上?挣扎着、翻滚着,一口血呕出, 接着又是一口, 喉咙被自己的鲜血填满, 几乎呼吸不得。 夜不收缓缓撤掌, 放在?身侧。 他看?着厉图南因他一掌, 便再?无还手?之力, 再?不见刚才的威风,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每一次抽搐都仿佛濒死,心中微觉困惑。 随后便见, 黑色的蛛网状纹路以厉图南脐心为起点,疯狂蔓延,顷刻间爬满他整个腰腹, 更又向着胸口和脖颈攀爬而去。 “赤渊花的种子……” 夜不收嘶哑的声音响起,带上?几分欣赏之意?。 “能在?汝体内生?长至此,不枉他们用时百年。果然?恰是其人。” 他不知封印之事,只是感应到冥花种子的大致所在?,却?调动不得,感应也隐隐约约,心中奇怪。 试探着拍了一掌,好像什么东西?被震断了,种子从某个隐秘处奔流而出,感应霎时强了百倍千倍。 这才算走?上?正轨。 “魔孽!受死!” 不远处,裴沧海目眦欲裂,大喝一声,催动宝印砸来。 夜不收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挥出。 刀风与宝印再?次相撞,裴沧海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废墟之中,爬不起来。 他已是强弩之末,有心护持,却?也无力回天了。 夜不收对他毫不理会,只看?着厉图南。 见他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心中念头一转。 众弟子从旁骇然?瞧着。 夜不收分明没有触碰厉图南,甚至连手?都没抬。 可厉图南如同被什么看?不见的绳子牵引着,竟慢慢被从地上?提起,吊在?半空。 他倒折着身子,头和双腿都垂在?下面,腰间不自然?地挺起,好像那绳子就挂在?那里。 是……是他身上?的黑纹! “吾能感应种子,亦能操控它。” 果然?,夜不收开口。 他居高临下,声音平淡,“只需一念,便能让汝为吾所用。” 说着,他却?反而将厉图南放回在?地上?。 “然?汝年少若此,竟能与吾缠斗至今,后生?可畏。便让汝三分,不催赤渊花种,汝有何本领,尽管使出。” 厉图南躺在?地上?,大口喘息,鲜血混着涎水从嘴角淌下,在?尘土中洇开暗红的痕迹。 他已在?剧痛中找回几分神智,吞下呻吟,挣扎着抬起头,脸色青灰一片,泛着死气。 “……多谢。” 他站不起来,却?也不服软,“……高看?一眼……愿意?……堂堂正正……”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猛地呕出一口暗红近黑的淤血,目光也有一瞬间的涣散,手?按小腹,力气之大,下手?之狠,几乎要将自己顶穿。 夜不收摇了摇头,见他已无一战之力,朝他张开了手?,手?臂却?忽然?被什么砸中。 低头一看?,却?是一粒石子。 裴沧海半倚在?废墟当中,宝印落在?远处,无力催动,只能用最后的一点灵力催起一颗石子,砸在?夜不收身上?。 夜不收眉头一动,转身看?向裴沧海。 裴沧海偏头吐出口血痰,嘿然?冷笑。 “想带走?他,得问问老夫,咳,答不答应!” 夜不收幽绿的瞳火闪烁,又戴着面具,看?不见神情,身体向着裴沧海完全转去。 这时他若想杀裴沧海,只需动一动手?指头 ,可他却?将斩魄刀高高举起,显然?多了几分敬意?。 示意?过后,那一刀缓缓落下。 裴沧海无力去躲,只有在?心中道?: 师弟啊师弟,你交代的事,算是砸了,师兄拿命抵给你,也不算对你不起了。 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水龙自天边疾掠而至,将裴沧海卷到一旁,错开刀风。 人未到,声先至—— “冥界孽障,安敢猖狂!” 水龙撞在?地上?,哗啦一声渗入地里,清漪元君随之坠入场中,落在?裴沧海脚边。 他道?袍染尘,发髻微乱,显然是一路兼程疾驰而来。 先前为了掩人耳目,各个长老都分别去了几处不同的镇界碑,名为探查,实际是让冥界以为他们防备空虚。 赵守拙一直不曾去凌霄宗同百里平等人汇合,而是在?外活动,几天里早在?各处镇界碑附近都暗中布下了传送阵法。 有了这些阵法,一旦有警,众长老无论相隔多远,即刻便至。 可谁知收到裴沧海传来的讯息后,众人便骇然?发觉,通往赤明崖一路的传送阵竟走?不通了,心知有变,只能御剑星夜而来。 但路途太远,一时鞭长莫及,只有清漪距离最近,轻身功夫又好,这才匆匆赶到。 牧云在?远处看?得一怔。 她对这个在?宗门大比时羞辱厉图南、又对师尊百般刁难的无礼元君厌恶至极,万没想到第?一个赶到的会是他。 他会好心救厉图南么? 夜不收转向清漪,“汝是何人,也敢拦吾?” “什么吾吾汝汝的!” 清漪尖声骂了一句,双手?疾挥,凌空书符,一道?引雷符便向着夜不收打去。 “不……可!” 厉图南勉力道?。 声音太低,不知清漪听见没有。 话音未落,手?脚猛然?一痛,竟是被四根漆黑的尖刺扎穿,钉死在?地! “呃——” 夜不收独臂随意?一抬,那道?吞噬万法的漆黑漩涡再?度浮现。 阴雷撞入漩涡,便消失不见,下一刻,雷光反射出来,直劈清漪面门! 清漪那一击本为试探,未用全力,因此雷光不盛,见状连忙放出灵盾挡在?身前。 雷轰在?盾上?,“啵”的一声闷响,灵盾剧烈荡漾,登时裂纹密布。 他闷哼一声,脚下石板寸寸龟裂,人却?半步未退。 但下一刻,刀风便平推过来。 清漪没料到下一次攻击竟来得这样快,仓促间再?度结起灵盾,人跟着往旁边一躲,却?没躲开。 灵盾一触即碎,他让刀风刮到,整个人向后抛飞,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 “元君!”一名凌霄宗弟子失声惊呼。 清漪没理会他,周身气势猛然?暴涨,但听头顶云层如有车轮滚滚而过。 夜空忽地大亮,一道?紫金光柱猛然?破开云层,轰然?落下。 破邪雷! 这一次再?不是佯攻,他使出本源灵力,一道?雷全力轰出,如矫龙般向着夜不收直飞过去。 天雷未落,脚下大地已经隐隐震颤起来! “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厉图南手?脚都不能动,弓起身子,勉力抬头,忽地一声低喝。 话音未落,夜不收脚下影子忽然?活了。 一道?细长的黑影窜出,转瞬间涨大十数倍,炸成一条巨蟒,瞬间缠上?夜不收的双腿,猛然?收紧! 第84章 鳞片摩擦甲胄,发出刺耳声响。 夜不收冥气一放,便待要将它震断,可发力不及时,身体到底被这蟒缠住了一瞬间。 就是这一瞬间,他脚下先前那三头魔兽洒下的血忽然?凝成无数猩红的尖刺,向着他猛然?射来,打在?他周身大穴上?面,让他体内煞气一时运转不得。 就在?这时,千乙猛地将身形一缩,遁向地里,而天雷已落,结结实实打在?了夜不收身上?! “轰!!!” 烟尘大起,将夜不收卷入其中。 除去隐隐的爆裂声、碎石滚落的声响之外,天地一片静谧。 结束了么? 清漪喘息着,紧紧盯向烟雾正中。 今夜夜静无风,烟雾只缓缓飘散,好一阵功夫里,无人敢动上?一下。 过了不知多久,数丈高的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一个矗立着的漆黑人影。 是夜不收。 众人心中一片绝望。 他还站着,身上?盔甲尽碎,露出的肌肤上?尽是焦糊痕迹,脚下踩着千乙半截蛇身,一头长发上?火光闪烁。 中了这样一道?落雷,还能不死,那下一个死的是谁? 无论是在?场一众弟子,还是清漪、裴沧海,见此心中无不惨然?。 实力太悬殊了。 可又等了一阵,夜不收竟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宛如一尊人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先是绝望、提防,后来渐渐渐渐生?出几分困惑。 难道?说…… 裴沧海捂着胸口坐起来,想要上?前查看?,却?起不来身。 还是清漪最先从地上?爬起。 他心怀忌惮,不敢上?前,只凌空画出道?符,又是一记阴雷符打在?夜不收身上?。 这次再?没有旋涡出现,夜不收一动不动,任这道?攻击劈中,身上?又多了一道?焦糊印记。 成功了…… 他们竟然?杀了夜不收…… 清漪猛一泄力,跌坐在?地。 刚才那一刀让他元气大伤,强行催动全部力量使出破邪雷,更是将他丹府掏得空了。 上?次这一招他使得不光彩,让这伴他数百年之久的成名绝技蒙了尘。 今日使出,从此之后一千年,料来都无人再?说他什么了! 牧云挣扎着走?到厉图南身边,见他脐心黑线已蔓到心口,人又疼得面无人色,心中既怕且怜,竟然?叫了他一声“大师兄”。 说着,不待厉图南回应,拿赤蟒鞭缠在?他左手?掌心扎入的黑刺上?,绕了数道?,咬紧牙关,一寸一寸,从地里拔出。 厉图南此时肝肠已断,只凭一身强悍魔功撑着,勉强不死,任她动作,再?没有半分力气动上?一下。 可忽然?,他神色一凛,喷出口血沫,从牙缝间挤出声音。 “不……快……” 牧云一愣,还未解他话中之意?,但见那四根尖刺猛然?伸长,向她心口刺来! “啊!” “铮!” 一道?金光从天边而来,犹如流星坠落,猛地一拦,将尖刺击偏。 羲和剑去势不绝,猛然?插在?旁牧云脚下,剑柄处犹自嗡嗡震响。 百里平,赶到了! ----------------------- 作者有话说:恭迎师尊归位 第67章 棋逢对手 牧云只觉眼前光影一晃, 风声掠过耳际,下一刻便落入一个清冽的怀抱里。 那怀抱宽阔温暖,稳稳托住了她, 灵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师尊!” 她惊喜出?声。 百里平将她轻轻放下, 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见她并无大碍, 点了点头。 在他旁边, 顾海潮紧跟着也踉跄落地。 只是他脸色苍白如纸, 呼吸急促,显然是受了伤。 衣襟上染着大片暗红的血迹, 仔细看时,那衣服似乎还?是百里平惯穿的。 “牧云,照看好?你两个师兄。” 百里平侧身对着夜不收, 余光向?厉图南看去,不由微微一怔。 厉图南被四道?漆黑尖刺钉在地上, 赤着的上身布满蛛网般蔓延的墨色纹路, 竟从肚脐一路爬向?心口。 是冥毒么? 厉图南艰难地向?他偏过头, 嘴唇翕动?, 低声唤他道?:“师尊……” 百里平的眸光在他身上凝了一瞬, 什?么也没说, 下一刻脚尖一点, 人已不在原处。 “轰!” 夜不收的刀风擦着他袍角落在地上, 在上面犁出?一道?足足四五寸深的口子,霎时间土石飞溅, 噼啪有声。 众人连忙向?夜不收看去。 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脸上面具片片剥落,幽绿色的瞳火烧得?比刚刚还?要?更炽。 他果然没死! 夜不收独臂垂在身侧。 方才清漪的破邪雷虽未将他彻底击杀, 却也让他周身的冥气翻腾不休,若是没有一身盔甲,受伤恐怕还?要?更重。 “羲和剑……” 他目光一转,看向?厉图南脚边插着的一柄长剑。 “有些?本领……也好?,一并了结罢了。” 话?音未落,他与百里平同时动?作! 夜不收右臂凭空一抓,不见斩魄刀,却见四周弥漫的阴煞之气瞬间汇聚,猛地凝成数道?漆黑的锁链,向?百里平缠卷而去。 百里平不退反进,羲和剑猛然飞起,但听一道?鹤唳般的长鸣,羲和剑在半空画出?一道?银月状的弧光。 锁链撞上剑光,竟未被劈断,却也去势骤缓,被柔韧的剑意牵引着向?旁偏开,轰然砸在侧面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而落。 百里平心中?微一吃惊,却不露声色,羲和剑光芒大盛,凌空由一道?剑影分成三道?。 第二道?、第三道?锁链接踵而至。 夜不收攻势如潮,三道?剑影亦是上下翻飞。 一时间,但听得?四面轰然而响,剑光锁链不住交鸣,只看得?众弟子眼花缭乱。 百里平一面催动?羲和剑,一面脚下前踏,同夜不收不断拉近距离。 夜不收不料他竟敢同自己近身作战,眼中?战意大盛,同样踏上前去。 不过片刻,两人相距就已只有五步。 于他二人修为而言,已可说是近在咫尺。 忽然,两道?锁链交错着向?百里平头顶袭来,被羲和剑引偏,却在空中?猛地一折,止住去势,反身缠上。 百里平猛一折身,从锁链间隙间脱出?,羲和剑去势骤快,直刺夜不收肋下空门。 这一剑速度远胜刚才,几乎只见半空中?一道?白光。 夜不收本以为刚才那样便是百里平催剑的极限,上次见面时差不多也是如此。 却不知他催动?起本命法宝,自然与借用旁人法器不同,一时失察,竟让那剑贴身逼到近前。 到这时候,锁链回防已是不及。 他身上又无重甲保护,素闻羲和剑威名,不敢硬接,只得?抬臂硬格。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四野,冥气与至阳剑气激烈碰撞,浓灰随着气浪猛然向?四面滚出?。 夜不收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仅剩的臂甲也碎成齑粉。 百里平却未乘胜追击,足尖在地面一点,如流云般掠向?厉图南所在,手腕一挥。 “咔。” 但听一声脆响,插在厉图南右手手掌间的尖刺猛然炸开,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孔洞。 几乎在下一瞬,厉图南就不可自制地将放松开的右手抵入腹中?,怕百里平分神,咬紧牙不敢出?声,只一声声抽气。 百里平无暇查看,更不及挥出?第二掌,夜不收的攻势已再度袭来。 从刚才起,就一直静候在旁的黑猿猛然人立起来,两手拍向?胸口。 百里平早有提防,见它一动?,便即五指虚拢。 黑猿吼啸声至的那一刹那,他已催动?术法,以金钟震将这声浪反震回去。 然而夜不收这招既已被他破过一次,岂会不知再使无用? 黑猿一吼只为佯攻,百里平还?未收招,啸声未绝,斩魄刀已直掠而来。 百里平不及收势,仓促间同刚才的夜不收一样,只能抬臂堪堪一格。 他又没有甲胄,一霎时,血肉翻开,鲜血飞溅,露出其下森森白骨。 夜不收却猛然瞪大了眼睛,这一刀并不推入,反而立刻拔了出?来。 却看斩魄刀,刃上已有了一道?细微的豁口,好?像被什?么蚀去了一样。 趁此时机,百里平反手向?后,猛然挥出?第二掌,震碎厉图南左手尖刺。 这才按向?创口,指尖一拂,将血止住。 “汝身……有何蹊跷?” 第一次,众人竟从夜不收嗓音当中?听出?些?许惊愕之意。 被斩魄刀击中?的人,因刀身上煞气浓重,任他有再高的修为,创口一时半会也难以愈合。 第85章 这一点,无论裴沧海还?是清漪元君,全?都?概莫能外。 可百里平非但能愈合伤口,甚至斩魄刀都?因他而缺了个小口。 这般情?形,非但与夜不收交手的众弟子,就连夜不收本人也不曾遇到过。 百里平面如平湖,似乎毫不奇怪,更没有半分解释之意,第三掌便待挥出?。 可夜不收哪里还?肯给他这个机会? 当下连挥三刀,斩魄刀再不脱手,只以刀风来攻。 其中?一刀奔他而来,剩下两道?刀风,却是一左一右,向?着牧云和顾海潮而去! 百里平眉头微蹙,羲和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剑幕如流水展开。 但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刀风与剑光交缠,肉眼几乎看不清楚,只能听见响声不绝。 一旁观战的众弟子,无论是凌霄宗还?是璇玑阁的,此刻皆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以他们的年纪,对百里平或是只闻其名,或是只在宗门大比上远远见过几次,或是曾见他偶然出?手,却从未见过他这般与人全?力相搏。 现在看来,只觉目眩神迷,于磅礴浩瀚之中?,好?像隐隐窥见某种天道?。 “这便是……大宗师的实力么?” 有弟子喃喃低语。 牧云扶着顾海潮,同样看得?心潮起伏。 她虽然在百里平门下,可也从不曾见过这般风采,一时竟看得?痴了。 厉图南亦竭力抬起眼皮,向?战团中?望去。 他竭力想要?看清,可是太疼了。 封印解除,冥毒还?在扩散,腹中?像是有无数把刀一直在绞,沿着经脉一路绞到心口。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重影,师尊的身形时而清晰,时而涣散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可是好?像…… 不太对…… 他思绪混乱,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不断啃噬着他,他两手全?都?死死插在腹里,无声地张口呻吟。 “叮叮叮!” 三声脆响同时爆发?。 牧云但觉耳边风声一厉,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道?剑光已近在咫尺。 她吃了一惊,一时不及去想剑光是百里平所催,下意识便要?去挡。 可那剑光速度太快,她连手都?未及举起,赤蟒鞭仍垂在地上,剑光就已到她鼻尖。 下一刻,剑光与刀风在她眼前寸余远处猛然相撞,罡风将她额前头发?掀起,眨眼割成数段,纷纷而下。 她眼未及眨、心未及跳,一道?必杀的攻击就被挡了下来。 紧跟着,那剑光一偏,擦着她鼻尖掠过,打在一旁。 “铮”的一响,厉图南左脚上的尖刺猛然碎裂。 牧云这时才反应过来,忙低头给厉图南止血。 她半跪下来,灵力覆在厉图南脚踝豁口上。 可那豁口上阴煞之气甚浓,无论注入多少灵力在上面,都?不能让伤口愈合。 可刚刚师尊明明可以啊。 她愣了一阵,疑心是自己修为低微,忙求助地看向?顾海潮。 顾海潮自己也受了重伤,但见厉图南如此,终是不忍,也踉跄着坐倒,替他疗伤。 然而尝试片刻,结果仍和牧云一样。 他握着厉图南的脚踝,眉头紧紧拧着,见尝试无果,正欲放下,可忽然,竟在伤口附近看到一条黑线。 猛地脱去鞋袜,才见厉图南身上冥线竟已延伸到了脚踝处! 却看他上身,黑线已漫过脖颈,爬到脸上去了! 如果覆盖全?身,将会如何? 厉图南自己像是没有察觉,挣扎着坐起,用力喘着粗气,死死掐在腹部的手拿下一只,按在右脚上的最后一根尖刺上。 随后顾海潮两人就看着,厉图南一面控制不住地呕血,一面握紧了尖刺,手上青筋暴起。 但听“咔”的一声脆响,最后一根尖刺被他亲手震断。 他被折磨至此,竟还?有这等心力! 做完这事,厉图南再没力气,身体?一歪又倒回地上,两手死死扣进小腹当中?。 牧云从旁看着,只觉他要?把自己身体?都?捅穿了,不由得?心惊肉跳。 离得?这么近,没有衣物遮掩,她才第一次瞧见,厉图南瘦得?简直脱了相。 好?像只有一层皮紧紧包裹着骨骼,锁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腰腹窄瘦恨不能两只手就能环握,甚至看得?见骨盆的轮廓。 若是一具白骨,倒也罢了,可在活人身上看见这幅样子,就未免太过惊悚。 况且…… 这哪里像是让人提起就咬牙切齿、又闻风丧胆的魔头? 他衣袍底下,竟然是这样一副躯体?! 厉图南却在这时掀起了眼皮。 他看着牧云,在一阵阵剧痛当中?,勉力动?了动?嘴唇。 牧云以为他有什?么事情?交代,连忙凑近去听。 却听厉图南道?:“师妹……” “师尊怀里……舒服么?” ----------------------- 作者有话说:师尊回来,于是又到了小厉的发疯time 第68章 夜不收之死 牧云一愣, 随即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她发觉自己在厉图南身边总翻白眼,这次却又没忍住,狠狠对?他又翻一个。 “你够了!” 扯过他脚, 随便在他自己裤子撕下块布, 把灵力?愈合不了的伤口草草包扎上了,不知能不有点效果。 厉图南闷哼一声, 没再说话, 只重新将视线投向战团。 两?手插在腹里, 伤口不愈,仍是鲜血淋漓。 一旁, 夜不收缠斗愈久,已?彻底暴怒,猛然仰起头, 胸口当中发出一声长啸。 但听得四面密林沙沙作响,好像风吹树叶, 仔细听时, 似又不是, 更像是…… 更像是有什么正飞速接近! 曾经历过云停馆同?灵兽那一战的弟子对?这情形并不陌生, 见此各自心下一沉—— 夜不收不止自己一个, 还有援军! 百里平也有所?察觉, 侧身向远处看了一眼, 神?情凝重。 他一人仅仅是对?付夜不收一个, 就?使出了全力?。 要不是夜不收在他赶来?前就?已?受伤,恐怕连现在的势均力?敌都不会有。 可当下他实在无力?分心兼顾这么多弟子, 冥界若有后援,凭已?经重伤的裴沧海、清漪,未必能够对?付。 如何是好? 沙沙声响愈来?愈近,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人声从不远处传来?。 “师弟莫分心!” 是赵守拙! 他赶到了! 百里平心中一定?,抬头看,却见一只狰狞的鬼爪已?悬在头顶。 那鬼爪凌空一晃,下一刻,罡风骤起,已?向他当头抓下! 夜不收大约是想要速战速决,这一击威势远超先前,鬼爪未至,阴寒刺骨的煞风已?扑面而来?。 非但正在其下方的百里平,就?是躲在远处的弟子,在这风压当中,也均感呼吸不畅。 百里平不敢硬接,向夜不收极快地瞥去一眼,脚下步法忽变,身形如柳絮随风,在鬼爪的指缝间轻盈一滑。 鬼爪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抓在空处,将地面犁出五道深沟。 是栖云宗的移形换影! 这步法众弟子只见厉图南使过,那时便颇为惊叹,今日百里平用来?,才知其中更有无穷精妙之处。 明明那鬼爪瞬息便至,又笼罩了附近丈余,按说其下之人,明明避无可避。 可百里平偏偏就?能从中脱身。 似这等人,若非之前死于天雷之下,真不知世间还有谁能为其敌手! 清漪自然早就?见过百里平的身法,此时却也同?样惊愕。 最早赤雷子去栖云宗探问过情况,回来?说百里平境界跌落,只在元婴左右。 等百里平到凌霄宗拜访,他想出手试探,被赤雷子阻止。 私下里赤雷子又说,百里平境界已?非元婴,恐怕接近合体。 可现在看来?,什么合体,怕是又回到了他渡劫前的巅峰时期! 一人境界提升,都有定?数,怎么可能进境如此之快?! 其中定?有什么他不知道之事。 一旁,百里平闪身躲过鬼爪攻击,落地时已?在夜不收身前五步。 夜不收明白他又要近身,挺刀相迎,谁知百里平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趁机喷在刀上。 但听得斩魄刀上“滋啦啦”一阵异响,夜不收连忙收到回撤,可还不及定?眼查看,百里平已?是一掌印在他肋上。 “嗤!” 但听一声闷响,夜不收登登登倒退三步,重又站稳。 左胸处一团漆黑印记,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溢出。 这一掌声势不大,打在身上,不闻多少声音,夜不收看似受伤不重。 可百里平招式本就?不以大开大合见长,那一掌用的是本门?云掌,柔劲内吐,打进身体,便震荡不休。 第86章 夜不收只觉气血翻涌,却连一刻也没有顿,鬼爪一击落空,猛然回扫。 四周散逸的阴煞之气骤然沸腾,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罩向百里平。 这次再无半分缝隙留下,当真是避无可避的杀招! 百里平抬眼,羲和剑猛地直冲上天。 猛然间,好像山岳压来?,他竟是将全部灵力?外放。 羲和剑光芒大盛,在空中化作数百道剑影,如孔雀开屏般一道一道展开,霎时间满布天幕。 众弟子只觉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在这威压之下,站也站立不住,纷纷跪坐在地。 清漪与裴沧海情况稍好,可承受不多时,却也各自吐血。 半空中,数百剑影旋转飞射,在百里平身侧卷出一道涡流,将袭来?的黑色丝线一段一段绞得粉碎。 而百里平本人,在剑阵掩护之下,已?合身扑向夜不收! 夜不收瞳火乍亮,独臂回防,与他的掌风硬撼。 “砰!” 闷响声中,两人同时后退。 没人说话。 百里平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夜不收亦身形晃动?,剑影与黑线在不远处仍是纠缠不休。 夜不收久攻不下,焦躁渐生。 而不知不觉间,四面阴煞之气已越来越浓,如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冥界之门?打开了么?还是有缝隙破开? 越来?越浓的阴气似乎与厉图南身上蔓延的墨色纹路隐隐呼应,那纹路好像活物般缓缓蠕动?,已?爬上厉图南的眼睛。 百里平一瞥看见,心中渐沉。 厉图南的状况显然不能再拖。 必须速战速决。 他剑势陡然一变,愈发凌厉迅疾。 羲和剑在他手中爆发出刺目光芒,一招快似一招,如疾风骤雨般攻向夜不收。 夜不收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逼得连连后退,可十招之后,便即站住了脚,左侧以鬼爪护持,持刀的右臂将百里平数道攻击尽数拦下。 果真是千年?前的玄丘将军。 先后受伤三次,竟然仍能不落下风! 就?在这时,一直瘫在地上忍痛挣扎的厉图南,忽然用尽力?气嘶喊出声: “师尊——!” “他们解除封印之法……是要阴煞之气与徒儿自身经脉彻底融合……” 百里平匆匆向他一瞥。 厉图南身上黑线已?爬满全身,乍看杂乱无章。 可经厉图南这样一提醒,百里平马上发觉,这些冥线是在沿着他身上经脉侵蚀过去! “咳咳……为今之计,唯有徒儿自绝经脉,断了这‘钥匙’根本,以绝他此念!” “养育之恩……徒儿来?生再报!”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抬起颤抖的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向自己脐下气海死穴戳去! 百里平剑势猛地一顿。 有一瞬间,他步法乱了,剑势也乱,胸口当中猛然缩紧,背后溢出冷汗。 可是—— 他脚下猛地踏实地面,不退反进,未向厉图南看去第?二眼。 在他面前,夜不收却神?色大变,爆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啸:“竖子敢尔!” 说着,他竟不顾百里平迎面斩来?的一剑,独臂猛地向厉图南方向虚虚一抓。 缠绕在厉图南身上的墨色纹路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幽绿色光芒! “呃啊——!!!” 厉图南身体骤然弓起。 难以言说的剧痛在他腹中炸开,即便是小时候刚被种下冥毒、即便是后来?被骨钉扎穿、被人打断肠脏,其痛都不及此刻十一。 那剧痛来?自经脉,来?自脏腑,来?自骨头,来?自魂魄深处,好像他身体当中每一寸肉都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撕扯、绞断。 在他身旁,牧云与顾海潮不知这是种怎样的痛,可听见他刚才那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也觉恻然,一时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 只有呆在原地,看厉图南枯瘦干瘪的腹部肉眼可见地剧烈鼓胀、收缩、痉挛。 那已?不像活人身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 厉图南脖颈上青筋暴起,脸色骤然发红,又转为清灰,更又隐隐浮上一层黑气。 叫过那一声后,他就?像被人扼住喉咙,口中只闻断续的“嗬”、“嗬”湿响。 忽然,他猛一挺身。 下一瞬,两?人便见着,他身下地面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那红色迅速扩大,浸透了他的裤管,在石缝间蜿蜒流淌,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水泊。 是血。 他竟然…… 随后便见,厉图南整个人像离水的鱼般弹动?了一下,随即脱力?地瘫软下去,脸色灰败,瞳孔涣散,喉咙里也再无声响。 而夜不收,因这分神?一击,在百里平面前空门?乍开。 高?手相争,毫厘之差,便可致命。 但见羲和剑上清辉暴涨,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剑光如白虹贯日,向着夜不收斜劈而下! “噗嗤——!” 剑锋斩落。 下一刻,夜不收仅存的右臂肩膀斜飞出去。 还未落地,便在空中溃散成滚滚黑烟。 夜不收发出一声恨极的咆哮,身形踉跄后退,断臂处黑烟喷涌。 一旁黑猿如受感召,以手捶地,猛地向百里平飞身扑来?。 身在半空,便被一道白光劈为两?截。 羲和剑发出“铮”的一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悬停在百里平腰间。 胜负已?分。 夜不收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 “吾主……计划……不能……还没……” 他声音越来?越低,周身冥气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黑气从断臂创口间不住喷涌,身形逐渐变得透明。 百里平将剑尖对?准他。 忽然,夜不收眼中凶光猛然一厉,浑身残存的所?有阴煞之气在身前抱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漆黑幽雾。 如同?心脏一般,搏动?两?下,骤然化成一支黑箭,射向厉图南! 这一箭快得超乎想象,且是奋起残煞拼力?一击,直指厉图南身上冥纹汇聚处。 百里平祭起羲和剑,本欲给他最后一击,见此连忙调转剑尖,千钧一发之际,在羲和剑剑鞘上猛地一拍! 长剑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后发先至,在厉图南身前同?煞气猛然相撞。 “当!” 箭尖已?几乎抵在厉图南脐上,却被流光击中。 至阳剑气与至阴煞气碰在一起,刺目的光芒瞬间将厉图南师兄妹三人吞没进去。 气浪涌出,将周围弟子掀得人仰马翻,碎石噼里啪啦打在众人头顶、身上,好不狼狈。 光芒渐散。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夜不收的身体轰然倒地,那支黑箭已?消散无踪。 而羲和剑…… 那柄曾镇压冥界千年?的至阳神?剑,此刻正斜插在厉图南脚下的地面上,剑身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一阵山风吹过,剑身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轻响,好像随时就?要折断。 夜不收残存的身影被风扯动?几下,彻底消散无踪。 四野一片死寂。 夜不收,死了! ----------------------- 作者有话说:同样的招式,用两次还是好用 第69章 千乙 初生的朝阳似血, 映得遍地狼藉一片红色。 残余的魔兽仍在远处咆哮,不住有交战声传来。 “结……结束了??” “夜不收死了?!” 百里?平看向地上满布裂纹的羲和剑。 剑身上光华暗淡,已再不复是天下神兵。 他蹲下身看了?片刻, 没说什么, 将剑拾起,纳入鞘中, 转向厉图南。 厉图南身上已满布黑纹, 瘦骨嶙峋的身体就这?样暴露人前, 身下还有一大摊血污。 谁曾想,六十四年之前, 他还以“瑶光君”之名?闻于三界。 现在却连掩一掩身体都做不到,只有倒在地上,“嗬”、“嗬”地轻轻抽气。 百里?平脱下外袍, 覆在他身上,随后在他身旁半跪下来。 外袍下, 厉图南的身体仍在不自觉地轻颤。 每一次颤抖, 都牵扯出更多血, 在碎石间流出更远。 那外袍刚为他覆上, 边缘便被浸透, 深红的血渍沿着布料边缘迅速爬上来。 袍子吸饱了?血, 湿哒哒紧贴在厉图南身上。 一个人有多少?血可流? 厉图南的脸青灰得吓人, 嘴唇也?蒙了?层灰, 唯有那双眼睛,仍固执地睁着, 一瞬不瞬地锁在百里?平脸上。 他想用眼睛说话,可想说的太?多。 一双眼睛里?面,痛苦、执念、微弱的欢欣, 好像还有一点委屈,全都搅在一起,反而什么也?传递不出。 百里?平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凝神。 第87章 随即并指虚点他眉心,将灵力注入,先护住他摇摇欲坠的识海,又看向众弟子们?。 众人惊魂甫定,百里?平只看他们?面上神情,就知其已成惊弓之鸟,只得细细叮嘱。 “结阵,防御。” 百里?平声音不高,却远远送出。 营地内的弟子无论站立多远,听他此言,都好像是响在耳边一样。 “魔兽未清,敌踪不明?,不可懈怠。各自守住方位,互为犄角,以备不测。” 弟子们?如梦初醒,压下心中翻腾的诸般情绪,依言迅速行动起来。 虽因为之前或死或伤,队形散乱,但总算是有了?屏障。 万一赵守拙以一敌多,一时不察,放了?魔兽进来,如此也?能抵御一二。 见他们?能够自保,百里?平方才放心,连忙探向厉图南小腹,想为他 导回冥毒。 可下一刻他便愣住。 灵力所?过之处,触目惊心。 冥毒游走全身,与厉图南自身的经脉几乎抱在一起。 可见厉图南情急之下所?说,冥界欲让此毒与他自身经脉完全融合之语,恐非虚言,夜不收他们?当真是做此打算。 可若只是经脉被蚀,倒也?罢了?,更深处,他那几处脏腑,已近糜烂,才尤为让人心惊。 肝、脾、肠脏……没有一处完好,似乎先是受外力拍震,破裂出血,又在阴煞侵蚀下迅速衰败。 寻常修士,哪怕只受其中一处伤,也?早该气绝。 而厉图南,竟是在这?样一副破烂不堪的躯壳里?,任冥毒一寸寸将自己?绞得肝肠寸断,却还能在剧痛中保持一丝清明?,设下刚才那诱敌之计。 是何等心志! 再一次,百里?平又想起当日牧云一句无心之语。 “他能以一己?之力,敛骨吹魂,必是倾尽所?有,行遍了?常人不能忍之事。” 百里?平知道?眼前这?徒儿是怎样的人,知道?他绝不可能真心求死。 夜不收不知,所?以才被他抓住破绽,一击扭转乾坤。 可这?“不能忍之事”,未免太?惨烈些! 若天道?无亲,何以竟将磋磨尽付一人? 他压下心绪,尽力将灵力放得柔和,开始收束那些已在厉图南经脉间弥散开的煞气。 厉图南皮肤上那些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不甘心地扭动着,被他一寸一寸逼退,从指尖、颈项、胸膛,慢慢缩回。 手上黑纹刚一退却,厉图南手指就动了?动,摸索着找到百里?平垂落的袖口,然后攥住了?。 力道?微弱,却紧得指节凸起。 他一直在等。 在同夜不收打斗时,在被击中要?害、无力起身,只有在地上哀吟挣扎时,在忍着剧痛催动魔兽,做殊死相搏时,他一直在等百里?平赶回。 可他知道?,师尊一时片刻不会回来。 师尊离开时捏碎的石头,是赵守拙临行前,以自身精血与阵道?修为炼制而成的传送秘宝,母石与子石都只有一块。 师尊不曾将子石给他,便是给了?旁人。 用它来传送到顾海潮那里?,便没法再马上回到他身边了?。 所?以他只有拖延、只有等待。 他等了?好久,疼了?好久,疼得厉害,他想说给百里?平听。 厉图南嘴唇翕动,竭力想要?说些什么。 百里平略一迟疑,俯身将耳侧贴近。 厉图南的呼吸拂在他耳廓,竟然不见半点温热之意。 他似乎在积蓄力量,喉头咯咯轻响,断断续续地,终于挤出几个字来。 “师……尊……” “嗯。” 厉图南顿了?顿,仿佛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已耗尽全力。 等了?许久,百里?平才又听见细细的声响在耳边响起。 “没……什么。就是……想……和您……说说话。” 百里?平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起来。 晨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土味。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厉图南紧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手背上的黑纹已经褪去,露出下面一道?贯穿的伤口。 片刻后,百里?平直起身,指尖掠过厉图南汗湿冰冷的额角,将黏在颊边的几缕乱发拨开,在他脸上轻轻抚过一下。 “不急。待你好些,”他温声道?:“慢慢同我说。” 厉图南眼睫颤动了?下,似乎想向他扯出个笑,两边嘴角却只是抖了?抖。 他目光仍追着百里?平,看着他重?新将掌心覆在自己?脐上,继续封印。 好像把什么从他经脉当中一点一点抽出,那东西?钩着他的血肉。 他忍住了?没有出声。 百里?平灵力深入,片刻后,却觉手掌底下莫名?一湿,掀开外袍被血浸透的一角—— 就见厉图南不住痉挛起伏的脐心处,正汩汩向外涌出粘稠的黑血。 那血黑得像墨,煞气逼人,每一道?痉挛过后,就从中吐出一股,不多时就在他身前积出一滩。 外面涌血如此,里?面五脏恐怕都已蚀废了?。 即便能保住性?命,将这?些脏腑修补个囫囵,怕也?再难恢复功能。 往后又该如何? “师尊……?” 厉图南似乎察觉到他的停顿,却没力气低头去看,只听听唤他一声。 百里?平迅速将衣袍掩好,声音听不出异样。 “无事。你且凝神,莫要?说话,攒些力气。” 厉图南便不再问,闭上眼,喉结困难地滚动一下,又低低开口。 “在师尊……身边……再重?的伤……嗯……也?没什么……” 声音当中,竟然好像有几分满足。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眼睫又掀开一丝缝隙,到底不肯住口。 “就是……羲和剑……好不容易……找回来……还是……因徒儿……损伤了?……” 百里?平正捋着最后几缕冥气,闻言一顿。 最后,他只“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专心导着阴煞重?归脐脉当中。 在这?时,果然有几头魔兽突入进来,受伤不重?的弟子连忙结阵而战。 百里?平却只心无旁骛,对交战处瞧也?不瞧,只垂下眼睫,神情当中一片专注。 厉图南看着他。 有一瞬间,他觉着师尊眼中只有自己?,再无其他。 那牢牢攥着他、好像要?将他一片一片扯碎的疼痛忽地一轻,在这?片刻的功夫,半点也?感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魔兽的嘶吼声低了?下去。 厉图南身上的黑色纹路终于彻底缩回脐心深处,被百里?平以层层灵力牢牢封死。 厉图南脐脉破碎,修补颇费功夫。 好容易封印完成,可他脸色不见半分好转,依旧是一片死气的青灰。 百里?平从他脐心收回手,又拿起他的手脚,逐一处理其上伤口。 牧云便看着,刚才自己?与顾海潮无论如何尝试,都无法愈合的伤口,在百里?平手底下,竟一点一点恢复如初。 她有心想问师尊是何缘故,但觑着他此时的面色,便乖觉地没有开口。 第?一次,她想,厉图南会死吗? 百里?平环顾四周,见四面碎石密布,已无一块完整地面,便把目光投向远处。 看定方位,他便将手穿过厉图南膝窝,将他连着自己?那件浸满血的外袍一同抱起。 厉图南的身体轻得吓人,一被抱起,就偏了?偏脑袋,将头抵在他胸口上面。 血水顺着衣袍下摆,一滴,又一滴打在地上。 “师尊……” 厉图南在他怀里?动了?动,枕在他胸前,闭着眼,忽然问:“封印……好了?么?” 他的手捂在腹上,想要?按入,却没力气,只有虚掩着,手指一次次屈伸,像是想要?抵进肚子里?面。 “徒儿……腹中……还是……好痛……” 百里?平紧了?紧手臂,半晌道?:“先睡一会儿吧。睡下便不痛了?。” 厉图南闻言却摇摇头。 “徒儿……在师尊怀里?……” 他忽地顿住,喉结一阵滚动,好像咽下了?什么,过了?一阵才又开口,“不舍得……睡呢。” 百里?平心中像被什么扯着,忽然想将他抱得更紧—— 不是现在这?样抱,而是把他完完全全拢在怀里?,然后…… “尊上……” 忽然一道?低弱的声音响起。 百里?平循声看去,厉图南也?睁开眼睛。 是千乙。 他化作人形躺在地上,仰面看着二人。 但见他上半身从头到手无不完好,好像半点伤都未受,可腰部以下,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属下还有话……和尊上说。” 第88章 百里?平顿住脚,向厉图南看去一眼,随后将他放下,退出两步,挥手在二人身边布了?一道?结界。 无人注意到,在夜不收身形消散之处,一团阴煞之气悄然渗入地面岩缝里?,如同滴入沙地的水珠,转眼消失不见。 第70章 天下事 厉图南被百里平放在地上, 借助碎石靠坐住,将百里平的外袍穿在身?上,手掌隔着?衣服仍紧抵在腹脐处。 那里面, 一阵阵剧痛仍是?翻搅不?休, 他却不?肯再表现出一二,只等着?千乙开口。 千乙的那双一向金灿灿的眸子, 这会儿渐渐涣散了。 晨光透过?结界, 模糊地映在这对主仆身?上。 结界外, 许多弟子别开了脸。 前一夜,众人心中那股因周凛挑动而生的愤懑与敌意, 早在刚刚那场惨烈合击中消散殆尽。 众人看着?眼前之景,只觉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厉图南早已堕了魔, 千乙更是?一头魔物,可刚刚那一战能?够取胜, 除去长老之外, 分明?都要仰赖他二人。 相比之下, 反而是?他们拖了后腿, 从始至终都不?起什么作用。 他们一向以正道自?居, 难道临事之事, 反还不?如?这魔物魔头? 千乙向着?厉图南扯了扯嘴角, 脸颊侧面浮起两排鳞片。 “想要不?见天那座山头, 看来没那么容易……” 厉图南看着?他,沉默着?。 他知?道千乙就要死了。 “你不?会白死。” 片刻后, 他终于道:“与冥界的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定替你讨回来。” 千乙喉头滚动,发出嗬嗬的轻响, 金色的眸子定定落在厉图南脸上。 那里面的光越来越微弱,却也?渐渐剥去了一切伪饰与算计,只剩下魔物从心底里的渴望。 “尊上……知?道属下的心思。”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生命。 “这么死了……魂飞魄散,什么也?剩不?下。临去前……属下斗胆,想向尊上讨一口‘真?味’……” “就当?……了了属下这些年的心愿。” 不?知?不?觉间,他又?以属下自?居,将厉图南呼为尊上,和这几十年来一样。 厉图南又?沉默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费力抬起左手,指甲在右手掌心一划。 皮肉翻卷,深红的血瞬间涌出。 他抬起手掌,递到千乙面前。 千乙平躺在地,仰着?头,对着?这只探来的手大张开嘴,接住滴落的血,贪婪又?急切地吞入喉中。 他吞咽着?,喉咙里发出既满足又?痛苦的呜咽,长长的蛇信急颤着?探出,不?管不?顾,在绽开的皮肉间反复探入、刮蹭,把血卷进嘴里。 结界外,百里平静静看着?,却没有动作。 片刻后,厉图南收回了手,左手一拂,将血止住。 千乙意犹未尽地伸出蛇信,缓慢地舔过?自?己染血的唇边与下颌。 他喘了口气,视线艰难地转向结界外的百里平。 “还有一事……属下想与百里仙长……单独说两句话。” 厉图南刚才无甚表情,听了这句,眉头反而倏地蹙紧。 “我倒不?知?你与我师尊……咳,有何话可说。” 千乙咧开嘴,露出染血的尖牙。 “属下这副模样……连动一动手指都难,岂能?对仙长不?利?再说……” “咳……咳咳!以仙长之能?,移山填海亦不?在话下……还惧属下一个将死的魔物么?” 厉图南抿紧唇,算作答应,以手撑地想要起身?,却起不?来,额上愈见冷汗。 外面,百里平挥手撤去了结界。 清凉的山风与浓郁的血腥气一同涌入。 厉图南见百里平走近,抬头握住他手。 “师尊。” 因为失血,他的手冰冷冷的,竟也?同千乙一样,好像条蛇一般。 “千乙他……有话想单独对您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多亏他拼死缠住夜不?收一瞬,那夜不?收才会中破邪雷而受伤。” “他……也?算有功、呃……师尊就允他所请吧。” 百里平不?知?前情,闻言目光一转,再次看向地上气息奄奄、半身?焦黑的千乙。 魔物狰狞的面孔上,那双渐失光彩的金色竖瞳正祈求地望着?他。 人之将死,百里平不?忍拒绝,只微微颔首。 “好。” 他示意牧云将厉图南扶去别处,在自?己与千乙周身?重新布下一层隔音的屏障。 随后撩起袍摆,在千乙身?侧盘膝坐下。 他不?知?这魔物将死,与自?己有何话说,却料想当?与厉图南有关。 千乙涣散的金色瞳孔费力转向他,声音嘶哑断续。 “夜不?收的斩魄刀,方才一触及您,咳,就被逼退……仙长可知?缘由?” 百里平淡淡道:“是?因制成我这具躯壳的材料之故罢。” “不愧是……仙长。” 千乙喉中又?发出嗬嗬的轻响,朝他露出一笑。 “您既猜到,想必早就知道……尊上这些年同全天下结的所有仇怨……全是?为了拿到这些天材地宝……好让您重临人世罢……” “我已知晓。”百里平道。 千乙却缓缓摇头,鳞片破碎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不?……您不?知?道。” “这些年,只有我一直跟在尊上身?边。旁人不?知?道的,只有我一人知?道……” 说到这里,他咧开嘴,言语当?中竟好像有几分自?得。 对他这弦外之音,百里平自?是?心如?明?镜,却也?并不?计较。 他只是?忽然想到在不?见天时曾见到的,这魔物看向厉图南时的那种神情,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千乙喘息了几下。 或许是?因为饮下厉图南饱含魔气的血,又?或许是?回光返照,明?明?是?濒死之时,可他气息竟稍稳了些,话也?能?说得囫囵。 “您一身?骨头所用的九阳石……仙长可知?是?去哪里寻来的么?” 百里平从前对这至阳之石只有耳闻,却不?知?详情,闻言只虚心静听,并不?打断。 “这石头只产自?地心熔岩深处,百年才能?凝出拳头大一块。为了凑够塑成完整骨架的量,尊上带着?我……咳……” “在十来座活火山底下各守了半年,一次次潜到熔岩海里,才这么一点?一点?浇筑出来。” “至于您身?上的肉……” 千乙看着?百里平,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移,好像在他身?上摹过?。 可金眸涣散着?,也?不?知?是?看哪里。 “南疆魔道圣地涅槃台,有炎凤涅槃时脱落的炎凤羽髓,是?至阳圣物。” “他们不?肯给,尊上便去抢,与镇守的三大魔尊打了七天七夜,生生将涅槃台拆了,后来又?用了些计谋,才终于将其夺走。” “因此尊上虽然堕魔,在那边的仇怨,却也?不?比同这些宗门?之间的浅。” “还有千年雪莲胶,是?从天下第一峰绝顶取来的。用来和炎髓混合,调成血肉肌理,覆盖在九阳石骨上,人偶才有形状。” “之后,就是?上碧落天,寻火云腴;下南海,从万年巨妖口中夺骊珠魄;闯妖界龙城,抢他们的白虎胆;入金沙海,挖日曜金晶……” 千乙一道一道数着?。 “心、肝、脾、肺……还有什么……哦……” “咳……还有潜入九幽之下,到冥河源头,采得黄泉壤……” “就这么一样一样,把人偶的五脏六腑捏出来了。” 百里平暗道:他是?怕厉图南在我面前言有未尽之处,便将他尊上这些年为我所做之事一一向我交代清楚。 却不?料千乙接着?又?道:“还有些事……告知?于您,您听了恐怕不?喜。” “您知?道,想要用返魂香木,招引亡魂,该如?何做么?” 他鸟之将死,其鸣不?哀,看向百里平的眼中,反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只是?愈说,声音愈低。 “……是?要用生人魂魄为引。尊上于是?便同我,于各门?各派、甚至凡人当?中,暗中搜寻了许多天生三魂皆阳的人。” “杀死他们,炼化魂魄,抽出魂中阳火,一一嵌入人偶眉心,才终于引导您三魂入体?。” “尊上说……他翻过?古籍,这些是?灯,一盏一盏点?亮,散在天地间的魂魄才能?找到路回来……” 长久的沉默笼罩在结界之内,一时间,只能?听见千乙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声。 “……多谢你告知?我这些。” 第89章 百里平终于开口。 千乙咧了咧染血的嘴。 “左右我什么都没有……想要的,也?不?敢像尊上那样去争。不?像尊上……” 他看着?天,轻轻道:“他想要的,从来非得到不?可。也?一定能?得到……或许吧……” “和仙长说这些,就当?是?……” 他话未说完,身?体?却猛地一抽,金色的瞳孔骤然扩散,最后一点?神采迅速黯灭,竟是?就此死了。 鳞片瞬间爬满他整张面孔,但见他这半截人身?迅速萎缩、变形,化作一截蛇身?,软软地瘫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百里平撤去结界,缓缓起身?。 厉图南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原地,脸色青灰,气息微弱。 他已看见千乙的死状,却没落泪,也?没有问百里平他们说了什么。 他只是?用尽力气,向着?百里平的方向挪了挪身?体?,想要同他靠近一点?。 百里平走过?去,俯身?将他抱起。 厉图南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不?顾旁人在场,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不?胜依恋。 百里平垂眸看着?他,心中有如?暗流翻涌,却也?不?知?该如?何说出。 六十四年间,厉图南为他做过?的事,这些天里,他一天比一天知?道的更多。 可越是?如?此,压在他心头的重量就越沉,于厉图南而言也?越是?残忍不?公。 如?果情形不?好,最后的封印真?需要他以身?填补阵眼,那时厉图南该怎么办? 他即便心有痴念,可也?再没有第二幅脏腑可挖了啊。 况且如?今羲和剑已损,前事不?明?。厉图南重伤至此,本源大损,亦是?前途莫测。 “师尊……” 怀里的人忽然轻声唤他。 “您心中又?有忧愁难解……之前就是?……呃、这次是?为什么?” 百里平被他打断,思绪戛然而止。 厉图南在他怀里稍稍抬起头。 “若是?为了徒儿……徒儿现在已觉着?好多了。只要功法根基还在,些许伤……总要不?了徒儿性命。” 他说着?,忽地眉头一跳,抽了口气,手在腹中抵入,下意识闭一闭眼,又?马上睁开,对百里平竟露出一点?笑意。 “若是?为了天下事……师尊更不?必独自?烦忧。天下事,徒儿自?与师尊一道担当?。” -----------------------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厉才不关心什么天下事,这么说只是说给师尊高兴 今天来晚了!我自罚三杯!(吨吨吨) 第71章 告别 百里平一怔, 低头看向怀里的厉图南。 同那双眼睛对上,有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把心中?打算尽数对他说出, 可终究还是开不了口。 厉图南方才说“天下事”, 可他明白,天下事如何, 厉图南未必当真放在心上。 只是因为自己在为这“天下事”奔走, 厉图南才也想担当。 可他却?不知自己真正要做什么。 他看着厉图南, 没马上应声?,带他走到牧云旁边。 牧云和陆玖已?经清理出一小片干净空地?, 看看百里平,又?看看他怀里的厉图南。 百里平知其用心,将厉图南轻轻放下。 “担当之事, 容待后论,先抓紧调息。” 又?转向顾海潮, “海潮, 你受伤亦不轻, 抓紧运气。” 顾海潮原本重伤, 但?来之前已?经被百里平简单料理过?, 这时勉强能自己活动, 闻言连忙应道:“是!” 旁边厉图南却?只一声?不吭, 灰白面孔上现出几分探究之色。 百里平对牧云点点头, 便转身去裴沧海处。 裴沧海正靠在一块断石旁,胸前衣襟被血浸透大半, 脸色灰败。 清漪元君也在不远处盘膝调息,嘴角溢血,同样内伤不轻。 见百里平靠近, 不知是不是想起前几日的事,神情颇有些不自然。 百里平刚走出几步,裴沧海却?先摆了摆手。 “你刚才也受伤了,还耗什么心神!” 他喘了口气,“等守拙料理完异兽,让他来。” 百里平也不勉强,这时才有余暇查看众弟子情况。 但?见各派弟子或坐或卧,人人带伤,间或响起压抑的痛哼。 方才夜不收随手夺去一名?弟子性命的惨状犹在眼前,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无人交谈。 不多时,赵守拙回来,裴沧海借着他渡来的灵力缓过?口气,才道:“传送阵被人从内部毁了……方御雪也不见了。” 清漪本来正在奇怪,只是先前伤重,不及发问,闻言猛地?睁开眼,一口真气行岔,胸腹翻涌,险些吐血,连忙收摄心神。 赵守拙手下灵力流转不停,眉头却?已?蹙起,看向百里平。 百里平见此处一直没有长老赶来,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但?听闻方御雪失踪,仍是一惊。 “方宗主失踪处,有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裴沧海即刻答:“就地?上有一滩血。” 以方御雪的修为,能无声?无息制住她,来人除去修为高深之外?,必定也深得其信任。 当世同时符合这两个要求的人,恐怕也没有几个。 就在这时,一道遁光划下,落在场中?。 玄玑真人白发微乱,道袍下摆沾着露水与尘土,显是经过?一番疾驰。 裴沧海循声?抬眼看去,脱口而出:“玄玑真人?来得这么快。” 他言者无意,百里平听后,却?在心中?默算。 玄玑原本隐匿策应的位置,距此不算最近。 以他的修为全力赶路,此刻赶到,时间卡得正好?,却?也勉强。 玄玑真人一落地?,目光先在场中?一扫,草草掠过?伤亡弟子,随即便落在百里平腰间。 “百里道友,”玄玑走上前来,“战况如何?羲和剑已?寻回了?” 百里平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两步,拔出残剑,托于掌中?。 “夜不收伏诛。剑在此。” 话音刚落,在场几人便瞧见,玄玑看见羲和剑那一瞬,面色翻然一变,身上猛然炸开威压。 “羲和剑……你竟将它?损毁了?!” 他一向慈蔼,即便是同门的清漪,也不曾见过?他这般疾言厉色。 这句说来,竟好?像暴喝一般。 百里平周身灵力本能流转,身上泛起护体清辉。 玄玑真人胸口剧烈起伏一下,自觉失态,猛地?闭上眼,深吸口气,散出的威压渐渐收回。 可是嘴边肌肉颤动,显然仍是紧紧压抑着面色。 他从百里平手里接过?断剑,指尖从剑身上的蛛网状纹路抚过?,灵力轻柔地?探入。 “剑灵尚在……” 玄玑喃喃低语,“剑灵尚在……尚在便好?,尚在便好?。” 百里平收回护体罡气,心中?疑窦愈深。 羲和剑是他自己的本命法?器,如今剑折受损,玄玑的痛惜竟反而好?像在他之上。 “玄玑掌门,”百里平沉吟着开口,“可是忧虑此剑有损,封印之事再无转圜?” 玄玑捧着断剑,抬眼看他,目光复杂难辨。 百里平顿了顿。 有些话,一旦出口,便再无收回余地?。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与夜不收交手时,他的斩魄刀曾触及晚辈之血,当即受损。” 玄玑两手捧剑,一双老眼怔怔瞧着他,不知在没在听。 百里平继续道:“晚辈这具身体,乃是以九阳石等数种?天地?至阳奇珍为本塑成,对阴煞之物似有克制之效。” “羲和剑既已?如此,届时或可不必再完全拘泥于此器,其余方法?亦可尝试。” --------- 一旁,牧云问顾海潮:“师尊所说是什么意思?” 因为附近还有旁人,百里平特意没将话说得太清楚,牧云听来,只觉一头雾水。 “不知。”顾海潮摇摇头,却?隐隐感觉非同一般。 厉图南正以魔气暂时固定体内受损的脏腑,无暇细听远处对话,闻言只掀了掀眼皮。 牧云见他睁眼,咳了一声?问:“你先前在裴师伯的结界里面,施的到底是什么术法??” “冥界的人杀过?来……应当和你没关系吧?” 厉图南看了看她,懒得出言。 顾海潮替他道:“他是在追踪羲和剑。” “羲和剑?他?” 牧云惊讶。 厉图南忽地?转向顾海潮,“师尊赶来之前,做了什么?” 顾海潮神情一凝。 当时百里平刚解决掉那三个壤师,便察觉羲和剑行踪,怕他重伤之下,独自一人为人所?害,便携他前去。 冥界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么快就会有人杀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毙命,夺剑的过?程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 第90章 但?百里平手在羲和剑上轻轻抚过?,神情颇为奇怪,像是怔愣,又?像心有所?感。 顾海潮心中?疑惑,却?不敢发问,被他安置在旁边一处山洞中?。 替他简略疗伤之后,百里平就离开了。 过?了大约一两个时辰,顾海潮仍不见百里平回来,便忍痛起身,自己慢慢挪出去。 然后他便见着—— 方圆数百里竟是灵力皆空,草黄木枯,溪水不流! 百里平独坐在山谷正中?,正以手掐诀,仰面望天。 正愕然间,大约是听见他的声?音,百里平背对着他,忽然开口。 “海潮,修者集天地?万物灵气于一身,损不足以益有余,虽是上寻天道,却?也是有违天道。” “我虽修行多年,这一点看得倒不如你师兄清楚。” 他叹一口气,“战端一开,生灵涂炭。” “如果真有天意,难道天意就是要让两界厮杀,血流盈野,定要这些一千年间为人所?取的灵力复归人间么?” 在他说这话时,头顶天空隐隐有雷声?浮动。 顾海潮仰面看时,只觉彤云密布,什么也看不清楚。 --------- “怎么回事?” “传送阵怎么失效了?” “老夫在阵中?等了许久,偏偏关键时候出了岔子,急煞人也!” 每个赶来之人,落地?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战况,就是质问传送阵法?为何失效。 裴沧海同赵守拙对视一眼,嘴唇微动,传音入密,对他和百里平同时道:“这才是正常反应,我看玄玑有鬼。” 这般时候,哪有人对传送阵绝口不提,反而一上来就问羲和剑的? 马上,传送阵被毁、方御雪失踪、羲和剑找回却?又?损坏,几件事一并摊开,众人哗然。 虽然夜不收伏诛,可这桩桩件件,都透着不祥。 封无涯“唰”地?一声?展开手中?玉骨折扇,又?猛地?合拢,敲在掌心上。 “我有一问。传送阵深藏防御阵法?之内,能做到此事,非熟知内情者不可为。” 他向不远处看去一眼,“厉图南……他当真全程都在裴道兄眼皮底下么?据闻他可是精通各种?诡谲手段。” 裴沧海听他说话,就觉憋火,闻言没好?气道:“厉图南当时为了找回羲和剑,正催动秘术,哪来的本事在方阁主眼皮底下,破坏另一处的传送阵?” “况且这对他自己什么好?处?你就是没看见他方才怎么与夜不收以命相搏,鼻子上面那俩眼睛,也能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罢?!” 封无涯遭如此抢白,面色不变,折扇轻点:“裴道兄息怒,我只是就事论事,一个猜测而已?。” “况且当初在凌霄殿内,玄玑掌门问及追踪冥界遁术之法?时,厉图南说自己只是‘窥见皮毛’、‘未曾深究’,束手无策。” “怎么今日忽然就有了这般能耐,破阵之后,还能和夜不收酣战?” 裴沧海冷笑两声?:“你问他为何当初不说?” “封掌门,换成是你,对着个整日琢磨着如何拿他问罪的人,你会将这等底牌和盘托出吗?我若是他,我也不说!” “你——!”封无涯面色一沉。 “够了。” 玄玑出言,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托着羲和剑,还给百里平,看向众人。 “当务之急,是厘清内情,救治伤者,加固防线。” “诸位远来辛苦,且先稍作休整。传送阵被毁一事,老夫会立刻着人详查。” 百里平向赵守拙使个眼色,赵守拙会意,在众人散开之前悄悄离席。 百里平又?对玄玑道:“事不宜迟,请真人同晚辈一同往冥界之门处查看。” 玄玑一怔,也不推辞,缓缓点头。 二人正欲离开,忽然,身后响起一声?“师尊”。 百里平顿住脚。 是厉图南。 厉图南叫住他时,未必想了什么,或许只是见他要走,唤他一声?。 可百里平忽然心中?一动。 这会是他与厉图南的最后一面么? 思?及此,脚步再也迈不出去。 “稍等。”百里平目光落在厉图南身上,对玄玑道:“晚辈去同弟子们道个别。” 第72章 溪边 百里平忽然回头看过来。 有那么一刻, 厉图南同他目光相对,忽然觉着,师尊不是?天下人的百里仙长, 而?是?他一个人的师尊。 他怔怔看着百里平对玄玑说了?什么, 然后走近自己,却没继续上前?, 只是?对顾海潮微微颔首。 牧云与顾海潮对视一眼, 连忙起身过去。 “我不在的这些年, 辛苦你们了?。” 顾海潮一愣,不明?白百里平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闻言低了?低头。 “弟子分内之事,何敢言辛苦!” “嗯。海潮行事稳重,能掌大局;阿云性情率真, 能聚同门之心。” 百里平看着两人继续道:“栖云宗遭逢大难,能维系至今, 门楣不堕, 你们做得很好?。” 百里平方才几乎 是?以一己之力除掉夜不收, 众长老听闻, 无不心中打鼓, 不知其现在到底在何境界, 见他同弟子私下交谈, 不免探耳去听。 可惜百里平布下了?禁制, 什么也听不见,只得悻悻收回灵力。 顾海潮躬身道:“全赖师尊往日教导, 弟子不敢居功。” 牧云眨了?眨眼,觉得师尊这话?听起来有些怪。 她性子直,不像顾海潮那般妥帖, 闻言一笑道:“弟子们当?初也是?赶鸭子上架,现在师尊回来了?,以后……” 百里平摇摇头,抬手打断了?她。 “修行之路漫长,道心惟微。栖云宗的路,将来终有一日,要你们自己走下去。” “往后无论遇上何种境况,记住三件事:持心守正,护持同门,不失本?真。” 牧云见他神?情温和,可话?中之意颇为?郑重,怔了?怔道:“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百里平在她头上轻轻一抚。 “无论今后发生什么,记住,你们已做得足够好?了?,为?师亦以你们为?傲。” 顾海潮心中也开始觉着怪异,抬头想?从百里平面上看出点什么。 可百里平依然面如平湖,好?像这只是?寻常的一句叮嘱。 于是?只得道:“弟子谨记。” 百里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厉图南处去了?。 牧云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顾海潮的袖子。 “二师兄,我怎么觉着师尊有点不对劲?” 顾海潮沉默片刻,只道:“大战方歇,师尊或有其他思虑。别多想?。” --------- 厉图南靠坐在一块被剑气?削平的石墩旁,等了?一阵,见百里平终于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将手从小腹拿了?下来,勉力挺了?挺腰。 说来奇怪,他受伤不重时,惯爱用这副模样向百里平求怜。 可当?真重伤、难过欲死了?,反而?想?在百里平面前?撑一撑架子。 百里平在他身前?站定。 “师尊对师弟师妹,事无巨细,皆有嘱托。” 厉图南抬着头。日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洒了?细细的粉。 “不知对徒儿有何吩咐?” 百里平低头看着他,良久,俯下身,朝他伸出手。 “身上脏了?,我带你去清洗一下。” 厉图南一怔,一双凤眼深深弯了?,却瞥了?眼不远处,故意道:“玄玑真人正拿眼睛催着师尊,催得紧呢。” 百里平已将他轻轻横抱起来。 厉图南一身冷汗早就溻透衣襟,手臂触及之处,都是?一片凉意。 “无妨,让他再等片刻。” 话?音落下,百里平足下清辉绽开,已乘云而?起。 营地一众长老一时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他化作一道遁光,掠向远处,想?出声?拦他,哪里还来得及? 厉图南是?冥界要争夺的钥匙,就这样带他出去,远离众人,当?真没关系么? 玄玑却对众人摇了?摇头,按下了?几个要追出去的长老。 --------- 山风迎面吹来,刮人骨头,可厉图南在百里平怀抱里面,丝毫不觉寒意。 痛楚依然无处不在,啃噬着他所?剩不多的生机,可他竟觉着不怎么难挨。 就是?再疼十倍、百倍,好?像也没关系。 百里平在一处山涧旁落地。 低头看时,厉图南脸色灰败,气?息也乱,却笑眯眯的,好?像不胜欢喜。 “伤得这样重,不疼么?” 百里平抱着他坐下,“还这样开心。” “只要在师尊身边,便觉开心,自然也不觉得疼了?。” 第91章 厉图南笑着答。 他其实清楚得很,若是?百里平当?真嫌他身上满是?血污,不过是?一个净尘诀的事,瞬息便可涤净。 何须特意寻这山明?水秀、远离人烟的溪谷? 师尊是想单独同自己待一会儿。 光是?想?到这点,已足够让他喜不自胜,更不必提像这般待遇,牧云、顾海潮他们,是?万万没有的,独他一个。 他自然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百里平没再说话?,伸出手,按在他外袍的系带上。 那带子早已被血黏住,他动?作顿了?顿,灵力微吐,轻轻将其震开。 他的外袍穿在厉图南身上,本?就不合身。 系带一解,外袍便顺着那两片瘦削的肩头滑下来,堆在腰间?。 袍下空空荡荡,再无寸缕。 下意识地,厉图南抬手遮在腹前?。 百里平知道他不愿被看到这里,就故意不低头,先将外袍涤净,又从溪水中引来一缕,从厉图南身上一点点绕过。 太瘦了?。 他不低头,却也感?受得到怀中厉图南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苍白的皮肤紧贴在骨架上,几乎不见什么肉。 厉图南感?受着溪水一点点洗着身上,本?以为?会凉,身上却没什么感?觉。 过一会儿才发觉,百里平引水时先用灵力将其捂得温热,然后才让水落在他身上。 他心中一荡,想?百里平对自己这般好?,莫非是?终于要告诉自己答案? 他肯接受自己么? 这样温柔待他,是?因为?爱他,还是?终究不肯答应、于是?便补偿于他? 他心中一乱,腹中疼痛愈烈,手忍不住深深抵入进?去,却被一只手按住。 百里平单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握在他手背上,不叫他用力。 “别按。” 厉图南脏腑破裂,眼下全靠魔气?勉强固定,一时片刻难以修补完全,这时再以外力按压,无异于饮鸩止渴。 厉图南想?说压着好?受些,可知道百里平担忧,最后仍是?顺从地放轻了?力道。 把手一点一点挪出来,反盖在百里平手背上面,握住了?。 “当?日……” 百里平轻轻捂在他冰冷的小腹上,两片突兀凸起的髋骨硌着手掌。 “你是?怎么将脏腑取出的?” 厉图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随后便挪开眼。 要说吗? “图南。” 厉图南抬头看去。 “徒儿不放心假手他人,是?自己动?手取的。” 他语气?轻松,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手艺活。 百里平却紧了?紧手臂,又问:“是?一次,还是?……” “徒儿没有一次就完成的本?领,”厉图南轻轻道:“总共分了?五次。” 百里平沉默。 他忽然想?起曾经在不见天厉图南的住处发现的密室。 那时他就注意到,地上有大片的血,不是?一两日留下的。 一道叠着一道,经年累月,已暗沉沉洇进?了?石砖里。 再多的话?,厉图南不肯说了?。 百里平却能想?象得出,当?年的厉图南是?如何独自在那方寸之地,一次一次对自己举起刀,破开皮肉,亲手割掉自己的一部分取出。 然后在血流如注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去完成那逆天的秘法。 离体的脏器灵力会迅速流失,必须马上安置,注入自己的本?源灵力去温养、同人偶连接。 他甚至可能连让伤口稍微愈合的时间?都没有,强忍着晕眩和剧痛,一边操作,一边身上的血还在汩汩地淌,离开身体,浸透身下的石砖。 一步不对,便是?前?功尽弃。 他不敢让旁人护法,是?因为?知道身边那些魔修见他虚弱,定会对他分而?食之。 可是?没有去找海潮、阿云,还有他两个师伯,是?为?什么? 是?怕他们不赞同这等邪术,还是?不想?将他们也卷入其中? “师尊?” 厉图南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朝着百里平微微一笑。 “如此清风朗月,流水淙淙,师尊想?那些岂不大煞风景?” 百里平低头看他。 他上身已被洗涤干净,不见半分血迹,只是?白,没有什么生机的灰白。 身前?也没有创口伤疤,除去不自然的凹陷之外,光洁平整,一如羊脂。 这副模样,就好?像这几十年间?那么多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厉图南声?音柔和下来,“像这样躺在师尊怀里,倒像是?小时候,师尊带徒儿认星宿那会儿了?。” 百里平知道他是?故意岔开话?题,却也还是?顺着他道:“那时你总是?问,那颗最亮的叫什么,旁边那颗呢。” 他的声?音也不由比往日更添几分温和。 “问了?一遍,隔几日又忘了?,还要再问。” “因为?徒儿光顾着看师尊,没记住星星。” 厉图南低低笑起来,笑声?牵动?痛处,不由闷哼一声?,下意识手上用力,却是?按在了?百里平的手背上。 他只好?又放轻了?力气?,手心溢出冷汗,却不舍得拿开,仍紧紧贴着百里平的手。 屏息缓过一阵,才低声?道:“那时徒儿仰头看着漫天星子,觉得都不及师尊眼睛里的好?看。所?以,呃……” “看着看着,就变成看师尊了?……” 他说得愈发断续,面上虽极力控制,可还是?隐隐透出痛色,说不几个字,就要在唇上咬上一下。 百里平抱着他,心中揪起,却无措手处,探手从随身的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白玉瓶,拔开塞子。 “先服下这个,多少能缓解些痛楚。” 厉图南低头嗅嗅,是?之前?在不见天时,百里平为?了?让他不再饮冰凝露,而?特意为?他炼制的药。 可惜第一次试药,就因为?他故意往里面加了?别的东西,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从那之后,百里平就再没将药给他。 他也没敢开口相求,更没再饮过冰凝露。 夜里疼起来时,大多都自己忍忍过去。 如今再见此药,不禁心中一动?。 原来那次之后,百里平不曾将药毁去,反而?一直带在身上。 “师尊……” 厉图南惯会得寸进?尺,当?下也不抬手,只在百里平怀中动?动?,眼睛看着他的唇。 “徒儿没力气?呢。” 第73章 大道 百里平本等了一阵, 见厉图南仍是不动?,只眼巴巴看着自己,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当下却没遂他的愿, 只放低了手, 将瓶口凑在他嘴边。 厉图南见他是这般喂法,略感失望, 却仍是就着他手饮下一瓶。 当初饮合卺酒, 人偶动?弹不得, 百里平那?杯是由他渡下的。 如今百里平反来?喂他,权当是全了那?日之礼, 怎么?不能当做交杯? 他这些年困苦的时候多,欢乐的时候少?,因此总能找到些办法, 自己哄自己开心。 这般一想,便又喜滋滋的了。 百里平将瓶子收回, 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明知?道时间不多, 有心想对厉图南说?些什么?, 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低头看他, 只有怜爱而已。 内心深处, 他实是想要吻一吻厉图南的。 却又知?道到了这个时候, 实在不该再去招惹。 说?来?也怪, 从前他心中?朦胧,不曾察觉自己心思?。 反而是得知?自己将来?或要无幸之后, 反而一日比一日,愈发觉出他实可怜爱,也愈发觉出自己爱他。 只是他从前不知?, 千年来?第?一次亲身尝到情爱滋味,才知?苦痛竟是远远多过欢愉。 好像越是觉出爱意,就越是觉出苦涩,却也无人可说?,只有自己一人烦恼。 厉图南低吟一声,脸色非但没见好,额角反而渗出冷汗。 “疼得厉害了么??” 百里平收回思?绪,眉头微蹙,将灵力探入进去。 “嗯……” 厉图南喘息一阵,摇摇头。 “师尊的药很好,是徒儿自己……消受不得。” 百里平灵力探入,才发觉厉图南的魔气只是勉强维系着,先?前破裂的脏腑早在痉挛中?错位。 药液饮下,非但无从滋养,反从创口渗出,哪里能好受? 厉图南忍了一阵,反疼得愈发厉害。 却与刚饮下的药无关,好像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借着他身体的极度虚弱,悄然苏醒、蔓延,与什么?隐隐呼应。 疼得狠了,他也顾不得百里平的手,只压着它一道按向腹里。 隔着皮肉,百里平都?能察觉手掌心下一阵一阵翻搅,不知?厉图南痛成什么?样子。 第92章 厉图南却没再出声,只有喉结上上下下地滚,间或在百里平怀中?弓一弓身,轻轻辗转。 忽然,他手上用?力,腹中?猛地一挛,身下一道鲜血又缓缓淌出。 百里平神情愈发凝重,厉图南脸色却缓和了点?,短促地喘了一阵,竟又有开口的力气。 “又把师尊……弄脏了……” 说?这话时,他倒不显赧然,反而笑了笑,不知?想到什么?。 “无妨,是我刚刚不该喂你喝药。” 百里平果然不在意,衣摆让他染红,也仍紧紧抱着他。 引水先?将他身上清洗干净,又烘干衣服,才去打理自己。 做这些时,厉图南只静静看着。 等他做完,才道:“是了,师尊从不嫌弃徒儿……从小时候就是这般。” 当初刚被百里平捡回栖云宗那?时,那?古怪的腹痛并未因他来?到仙山就消失不见,仍是梦魇一般缠着他。 有时是在白天,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夜里,腹痛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一来?便将他整个人都?攥在里面。 数不清多少?次,他在床榻上翻滚,冷汗流了一身,指甲将床单抓出破口,却不敢像在山下那?般惨叫,只将自己嘴唇咬得稀烂。 不知?挣扎了多久,剧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一些,留下他瘫软如泥,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随即,他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他又没能控制住。 那?时的他尚是凡人,还未辟谷。 既未辟谷,便有便溺。 察觉到这一点?,黑暗里,恐惧像是一枚钉子,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这里不是肮脏的街巷,是洁净的仙门。 而他,把这样污秽的东西弄在了仙人特意给他准备的、时时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床铺上。 师尊……师尊……那?个像月光一样清冷洁净的人,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无可救药,是个麻烦,觉得恶心,把他扔掉? “图南?” 门口传来?敲门声。 厉图南猛地呆住,屏住呼吸,忽然连气也不敢再喘。 外面的人等了一阵,没有离去,反而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照入,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厉图南猛地闭上眼,好像这样百里平就看不见自己。 他身体僵直,缩在被子里面,连颤抖都?不敢,恨不得自己立刻化成一缕烟散去。 他闭着眼,脚步声停在床边,再然后,身上的薄被被轻轻掀开了。 屋中的气味忽地从一分变作十分,那?一刻,厉图南真恨不能当场死去。 微凉的空气拂过皮肤,让他起?了一层栗。 但马上,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从床榻间抱了出来?,轻轻的,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被裹进一件干燥的外袍,清冽安宁的气息再次包围了他。 他忍不住悄悄掀开眼皮。 百里平神色如常,将他放在膝上,只是挥一挥手,就将他身上这些让他觉着天崩地裂的污秽清理干净。 再之后,那?双手覆上他依旧冰冷痉挛、硬得像块石头的小腹,温和的暖流涌入进来?。 预想中?的呵斥、厌恶、转身离去、甚至驱逐全都?没有发生,百里平的手掌只是在他身前不轻不重地打着圈。 厉图南觉着自己像做梦一样。 “师尊?” 厉图南轻声问。 “嗯。”百里平答。 又问:“好些了么??” 厉图南瞧着他,怔怔点?头。 他哪里还觉得出疼与不疼? 他只知?道,不想被从这个怀抱里放开。 于是慢慢伸出冰凉的小手,抓住百里平的一角衣袖。 眨眼百余年过去,他仍是被百里平抱在怀里,这次却不是偷偷抓他的袖子。 他的手正扣在百里平手上。 “师尊什么?时候动?身?” “等你好些,马上。” “师尊这样说?,”厉图南故意道:“徒儿自是好不了了。” 百里平看着他。 “图南。” 厉图南一怔。 百里平说?这话时,神情颇不寻常。 “修道如行远路。这话我之前劝过你,今日再说?一次。” “或许是我一直在你前面,你看得久了,便成习惯。但人终要寻见自己的道,不可寄于一人。” 厉图南却即刻道:“徒儿却并不想参悟什么?天道。” “莫要自轻。” 百里平轻叹。 “多少?人穷极一生,都?达不到你眼下境界。你如此天赋,不该自我作践。” “徒儿不是作践自己。世人求大道,是循其本性;弟子求师尊,亦是循心而行,有何不可?” 厉图南正色道。 “人生天地间,不就是从心、修心?强要分出高下,徒儿以为,恐怕也不是自然之理。” 百里平微微一怔。 和上次一样,他非但没有说?服厉图南,内心深处,对他所?言反而颇觉受益。 这一千年来?,他所?修的乃是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无我无私之道,更是私心以此为天道。 可天道万千,当真只此一条才是大道么?? 修心即是体天,真情也未必违道。 如他这般,心中?有情,而不自知?、不敢言、强自忍耐、强欲剔除,究竟是“大道”还是“不道”? 他修行多年,不料竟因自家弟子一席话,心中?似有所?感,隐隐有突破之意。 呼应一般,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渐渐彤云密布,向他们头顶汇集。 微风渐起?,厉图南仰头看天。 “奇怪。” 话音未落,头顶却忽地一热,是百里平抚过来?,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颊侧。 厉图南一怔,看向百里平眼睛。 却见他正用?种自己看不大懂的神色看着自己。 像是怜惜、像是无奈,无限温柔,又好像有点?歉然。 胸口当中?,血魂锁一下一下牵动?着心,这几天日日都?是如此。 “师尊……” “嘘,有人来?了。” 百里平却忽然道。 说?着,为厉图南将外袍穿好,抱着他靠在一株大树下面。 过得片刻,厉图南才探查到有数道灵力接近,不禁微一吃惊。 他虽然受伤,境界仍在,探查到旁人接近却比百里平晚这么?多。 从打斗时他便觉着,百里平同先?前与他分开时比,似是又有提升。 问顾海潮发生了什么?,他却不肯说?。 师尊是为同冥界的人交手,才如此么?? 过不多时,林间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厉图南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想必又是冲徒儿来?的。徒儿这一路,给师尊添了许多麻烦。” “没有。” 百里平直身站在他身侧一步之外,闻言只淡淡道。 几道身影一一从树梢间掠下。 封无涯站在最前面,目光先?在厉图南身上一扫,随后落在百里平身上。 他拱了拱手,礼节周全,“百里道兄。” 百里平微微颔首:“封掌门,诸位长老。不知?何事劳动?大驾?” 说?话间,他环视诸人,见各派长老几乎都?已到此,却不见裴沧海、赵守拙。 玄玑名位最高,却落在最后,眉峰深锁,仍是一副愁闷面容。 封无涯也不绕弯,开门见山:“百里道兄,适才去哀牢山查探过的同道回报称,冥气外溢之象已十分明显,情势不妙。” “方才诸位长老已紧急商议过……” 他目光转向厉图南一瞬,又即收回,重新看向百里平,折扇只拿在手上,再不展开。 “冥界之人对令徒的态度,道兄一向清楚。他们对此‘钥匙’百般呵护,唯恐有失,足见其欲开冥界之门,钥匙于其必定不可或缺。” 百里平眉头微微皱起?。 “万幸如今钥匙尚在我等掌控之中?,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溪水潺潺而响,但听得封无涯继续道:“故而,经我等商议,有一事需百里道兄当面应承。” 说?这话时,封无涯折扇紧紧捏在手里,身形微侧,显然暗怀戒备。 百里平面色却平静如常:“请讲。” “如今羲和剑受损。若届时封印未能成功,冥界之门有洞开之危……” 封无涯一字一顿道:“为绝后患,为苍生计,不得不赶在冥界下手之前,诛灭此‘钥匙’——” “还请道兄勿要阻拦!” ----------------------- 作者有话说:所以师尊真的很心塞了 还有十章左右,我要努力更! 第74章 献宝 营地里, 几个长老围坐在一起,各自神情凝重。 第93章 去?哀牢山冥界之门?主封印处探查的弟子刚刚回报完毕。 外溢的冥气已顺着封印裂隙如脓疮般渗出,所?过之处草木枯死, 鸟兽绝迹。 离冥界之门?开启, 满打满算不过三日。 长老们各自盘膝而坐,却无人先开口。 一阵微风拂过, 吹得草叶簌簌作?响。 青岚宗一位长老清了?清嗓子:“当?务之急, 自是赶在门?开前加固封印。” 这话说得不假, 却是一句人人皆知的废话。 璇玑阁的掌阵使?接道:“羲和剑受损,剑身现了?裂痕, 不知还能否承载封印之力?” 又是一句谁都看得见?的事实。 话头就这样被抛来抛去?,像滚烫的山芋,谁也不肯多?握一刻。 说阵法需修补, 说各门?弟子伤亡需抚恤,说冥界内奸尚未揪出…… 字字在理, 句句紧要, 却偏偏绕开了?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碰的那一句。 日头爬上中天。 终于?, 封无涯站起来。 “既然大家都不敢说, 不敢碰, 那这个恶人, 便由封某来当?!” 众长老看着他, 下意识地, 先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这口气又紧紧屏住。 “诸位皆知, 夜不收两次现身,目标明确,皆在厉图南。” 封无涯道:“第一次在云停馆外, 刀下留人;今日决战,听闻他宁受百里道友一剑,也不肯伤他分毫——为?何?” 无人应声。 薄云开始自天边浮起,纱幔般笼住了?日头。 “因为?厉图南不能死!” 封无涯点破道:“因为?他是‘钥匙’。” “冥界花了?百年工夫,将冥毒种在他体内,等待至今。所?求无非是待冥毒与他经脉彻底融合,借他这副躯壳,彻底撕开封印之门?。” 他将扇子别在腰间,向前踏出一步,走到众人正中。 “诸位不妨细想,即便羲和剑完好无损,以眼下封印松动之剧烈,再?插回阵眼,又能撑多?久?” “十年?二十年?杯水车薪罢了?。” “而厉图南——”他沉声道:“这把钥匙,现在握在我们手里!” 死寂。 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为?今之计,唯有一条。若三日后?封印加固不成,冥界之门?有彻底洞开之险……” 封无涯环视众人,终于?将那最关键的一句说出口。 “便需当?机立断,将这把‘钥匙’,彻底毁去?!” “轰——” 仿佛有惊雷在每个人识海中炸开。 终于?说出来了?! 裴沧海远远看着几人议事,故意不叫自己,暗道:这些人怕是没憋什么好屁。 奈何伤势太重,强争不得,索性去?牧云、顾海潮等人那里坐了?。 结界里,封无涯话音落下,便听一人道:“封掌门?此言,未免太过。” 出声的是璇玑阁的长老。 “厉图南纵然罪孽深重,当?诛当?罚,也需明正典刑。” “况且他毕竟是百里仙长的弟子,百里仙长对其回护之意,诸位有目共睹。这般行事,岂非逼师杀徒?” “那又如何?” 封无涯毫不避讳。 “诸君莫忘了?,厉图南这些年来造下多?少杀孽?除了?我太白剑宗之外,凌霄宗、青岚宗……哪家没有血债?” “当?真诛了?他,也是血债血偿!未必有失公道。” 他此话说出,便有不少长老暗自点头。 终于?,有人接过话头道:“况且要是真到了?那一步……” “天下倾覆在即,苍生涂炭,为?大义而舍一人,也是应有之义啊。” 有人附和,后?面的事便简单了?。 众人纷纷出言,有人历数厉图南这些年来的罪行,也有说以百里仙长一贯持守,必不会因私情而罔顾天下的。 眼看着好容易众人往一边倒了?,玄玑却忽然开口。 “父母骨肉,是为?至亲;师徒传承,犹胜父子。世间万般道理,遇此二者,皆需退让一射之地。” “逼人父子相残,是断人伦;迫人师徒相戕,是绝恩义。何必苦苦逼迫百里道友?封印未必就没有别的办法。” 封无涯一愣,马上道:“封某岂是好杀之人?” “方才所?说,乃是万不得已时的退路。若三日后?封印顺利加固,冥劫消弭,自然皆大欢喜,何必再?动厉图南分毫?” “可万一不成……这等大事,总得提前向百里仙长说清才是。那时也没有第二个办法。” 众人纷纷道:“封掌门?说得是!只能如此。” 封无涯终于?受了?附和,却冷笑了?下。 这些平日里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人物,方才无一人敢接他的话头,等风向变了?,才纷纷说出心中所?想。 若是成了?,大家都是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 若不成,或是将来百里平追究,这“逼师杀徒”的罪责,便由他封无涯这出头鸟一人背负。 好算计! 封无涯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可也心知他今日此话一出,就算是已经得罪了?百里平了?,日后?迟早传入他耳朵里。 现在他已是退也无益,只能往前,可旁人也别想独善其身。 “现在封某要去?同百里道友言明此事。若有认同封某所?言的,便请同往!” 百里平目光一扫,对众人来意,心中已有预感。 可听完封无涯所?说,仍不禁面上一寒。 “封道兄的意思,是要图南为?三界献身。” 百里平淡淡道:“既如此,此事便该问他自己是否愿意。” 厉图南接口道:“师尊,弟子不愿。” “他既不愿。”百里平道:“便无人能替他做此决定。” “百里仙长莫不是执意徇私?” 马上便有人驳道:“厉图南这些年造下多?少杀孽?即便不为?封印计,他也合该受死!” 百里平颔首。 “他欠下杀孽,旁人寻仇,乃是因果循环,他自该承受。” “可他也没有引颈就戮、合该就死的道理。若有人要取他性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凭本事来取便是。” 说这话时,他始终不离厉图南左右,旁人谁还不知其意? 气氛陡然绷紧。 封无涯折扇在掌心一敲,“既如此,谁去??” “弟子愿往!” 一道身影越众而出,正是周凛。 他先前鼓动众人驱逐厉图南不成,已结仇怨,今日厉图南不死,往后?死的定然是他。 他想得清楚。 厉图南此刻虚弱至极,抬手都难,手下魔物也已死了?,绝非他的对手。 而百里平若对自己这晚辈出手,在场其他长老绝不会坐视。 此时站出,看似冒险,其实倒也安全。 只要厉图南一死,后?患既除,自己在宗门?的地位也能水涨船高。 百里平站定了?没动,只是看着他道:“适才若非图南拼死力战,周小友此刻未必能安然立于?此处。” “他重伤至此,你便迫不及待要趁人之危,此举恐非正道所?为?。” 周凛脸上闪过一丝羞恼,随即昂首道:“仙长此言差矣!” "当?时形势,他不出手,自己便要被冥界掳走,落入他们手中,未必比死好受!" "他不过是为?求自保,何谈相救?况且,他眼见?我落入冥骑手里,无动于?衷,反而借机以魔气伤我,那时可曾顾念同道之谊?" “对!杀孽当?偿!” “请百里仙长以大局为?重,莫要再?护着这魔头了?!” 几个与周凛同来、或本就对厉图南心存怨恨的弟子也跟着鼓噪起来,声浪渐高。 树下却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师尊,”厉图南道:“何必与这般人多?费唇舌?” 他松开抵着腹部的手。 那手抖得厉害,却死死抓住了?粗糙的树干。 借着那一点支撑,他将身体一寸一寸挣起,背靠着树干,勉强站定。 “图南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喘息着,却忽地凤眸一转,落在周凛脸上,“周凛,你过来。” 周凛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长老,又定了?心,深吸口气,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指向厉图南,一步步向前走去?。 十步。五步。三步。 周凛眼中厉色一闪,灵力灌注剑身,低喝一声,挺剑便向厉图南心口疾刺! 这一剑毫无花哨,唯快唯狠,意图趁其无力,一击毙命。 百里平没动。 厉图南猛一拂袖,一道魔气飞射而出。 但听一声血肉闷响,周凛半边臂膀已直飞出去?! 第94章 “啊——啊啊啊!!!” 惨叫声中,周凛血流如注,连连退后?,一跤跌坐地上,断臂处喷血不止,瞬间将脚下草地染红。 厉图南收回手,倚靠着树,傲然睥睨道:“还有谁来?” 几个弟子连忙将周凛救起,长老们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封无涯手中折扇捏得咯咯作?响,目光沉沉压向百里平。 百里平方才没有亲自出手,可竟然坐视自己弟子削去?旁人一条臂膀,也足见?是动了?真怒。 “道兄名?重天下,今日当?真要为?这一个逆徒,徇私忘公、得罪于?同道么?” “无非是‘从心’而已。” 百里平只这一句,错了?两步,站到厉图南身前来。 虽然只有一人,却自是如山如岳,不可撼动。 “好一个‘从心’!” 封无涯与身旁两位长老交换了?个眼神。 既然劝说无用,那便只有强留! 数道强横的气息同时爆发,百里平一身袍袖亦无风自动。 两边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够了?!” 一道 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威势各自一顿,循声看去?。 玄玑缓缓走上前。 “诸位何必苦苦相逼!” 封无涯眉头一拧:“玄玑道兄,你此言何意?” 玄玑真人不答,反而看向百里平,一双老眼当?中有什么翻来复去?地搅动着。 “钥匙没了?一把,还有第二、第三把。欲续封印,欲长治久安,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 “真正要献祭者……乃是羲和剑主,以身入剑,魂镇阵眼,方是长久之计!” 此话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劈落下来。 众人脸上一片愕然。 百里平眉头一跳,回头看去?。 厉图南怔怔地看着玄玑。 是幻觉,这老头在说什么? 刺啦—— 是幻觉,却真实得让他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潮水般倒灌回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疏远,那些忧虑,那些欲言又止,那好几次对他的劝导,要自己别再?执着于?他一人…… 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嫌弃,不是因为?不肯爱他。 是因为?……师尊就要死了?。 为?了?这天下,为?了?那可笑的封印,他要不打招呼,再?一次离开了?。 而这一次,是魂飞魄散,是真正意义上的,永诀。 而羲和剑…… 厉图南一点点转动眼睛,看向百里平腰间。 羲和剑。 是他。 是他厉图南,将这把剑,将这把注定要吞噬师尊性命、送师尊赴死的剑。 不顾神魂剧痛,拼着五脏溃裂。 献宝一般。 亲手。 捧到了?师尊面前。 ----------------------- 作者有话说:作者对待小厉,就像秋风般无情…… 第75章 皆空 那是厉图南还小的时候。 他已经被接上山有一阵了, 知道师尊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扔掉自己,却还没有长大到需要被当做少年对?待。 他终日病痛,不?长个子, 小小的一团, 身体里的毒还是没有找到解决的法子,可他觉着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每次腹痛发作, 他再也不?肯像从前那样?, 一个人强忍, 早就学会了去?找师尊。 难受起来,就蹭到正在看书?或打坐的师尊身边。 师尊见到他, 就会放下手头的事情,俯下身看他,问?他怎么了, 两只眼睛望进他眼睛里来。 他就会暗中松一口气,心里一甜, 呼着痛, 蜷缩在师尊膝头。 师尊温暖的手覆上他的肚子, 只要他仍是喊疼, 就一直耐心地?给他揉按着, 从不?将他舍下。 他一开始不?敢动、不?敢出?声, 后来开始在师尊怀里轻轻地?蹭, 喉咙里发出?哼声。 腹痛开始变得不?那么难挨, 他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中昏沉睡去?。 再睁眼时,师尊不?在, 他从不?觉着伤心。 走出?房门,在衔月山、雁心亭转过几圈,不?出?片刻, 就能找见师尊了。 他喜欢吃师尊偶尔亲手喂到嘴边的食物,尽管大部分时候都是加了各种灵药的米糊。 那味道寡淡至极,有时还发苦,可因为?是师尊喂的,就是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 珍馐美馔,无一能与之相比。 他后来辟谷,就再也没有吃过同它?一样?好吃的东西了。 他喜欢生?病时被允许独占师尊寝殿外?间的小榻,一抬眼就能看到师尊。 那时候他还不?懂,偷眼看到师尊在内室打坐时周身冒起淡淡的气,担心他身上起火,一把推开房门,便冲进屋中营救。 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在师尊脸上瞧见错愕的神情。 他还喜欢师尊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那是他最先学会的字。 从师尊口中,他隐隐约约明白,自己早早死去?、他已经没有多少印象的父母,原来也像别人的父母一样?,对?他怀着期望和爱。 所以?他们才叫他“图南”。 有时候他疼得手抖,墨迹晕染开来,师尊也从不?责怪,只是平静地?换一张纸,带着他重新开始。 渐渐地?,他开始写得横平竖直,字有了几分规模。 师尊就开始教他读书?、教他心法、教他做人的道理。 就这?样?,他一天?天?抽条,一天?天?长大了。 这?些琐碎平常的细节,连同最初相遇时那抹将他从泥泞中捞起的月白,共同构成了他世界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底色。 这?底色太温暖,太唯一,以?至于后来岁月漫长,风雨如晦,他走出?了很远很远,也仍是停在原地?。 所有的疯魔、所有的执念、所有不?计代价的付出?,都不?过是他想回到那一个个被稳稳抱在怀里、肚子被轻轻揉按的午后。 阳光正好,照得他懒洋洋的。 他把师尊的长发缠在手指上面,笃定自己绝不?会被抛弃,甚至对?这?念头想都没有再想。 那是他的源初,他的所有,他全部疯狂与温柔的唯一归处。 可是现在,师尊又要死了。 他不?要自己为?他重塑的肉身,不?要自己为?他寻回的魂魄。 他什么也不?要,他要为?天?下人,为?所有不?相干的人,自己心甘情愿地?主动赴死。 这?天?下人中,没有他。 又一次,师尊舍下他了。 他又不?要他了。 “为?什么……” 厉图南怔怔道:“为?什么呢……” 他转动着眼睛,视线从百里平腰间的羲和剑,一点点移动到他的眼睛上面。 “为?什么……” “图南——” 百里平的面孔从来平静无波,厉图南从没见过他用这?种神情看着自己—— 不?,他想起来,他曾见过的。 在凌霄宗,剑阁外?的台阶上,那天?晚上,他借着伤重,故意往百里平身上倒。 百里平扶住了他,却马上抽回手,同他分开。 那时他看过来的神情,就和现在一样?复杂难辨。 好像是爱,但厉图南不?敢信。 又像是别的,是歉疚、是怜悯,那时的他看不?懂,可现在他明白了。 “图南。” 百里平又唤一声,向着他伸手过来。 第一次,厉图南不?愿让他碰到,躲着这?一只手,向旁边侧了侧身。 没了身后树干倚靠,他站立不?住,登时跌坐地?上。 马上他想站起来,挣扎着、挣扎着,却怎样都站不起来。 为?什么? 声名、前途,他都不?在乎。 肉身、脏腑,他都可不?要。 可是为?什么,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出?去?了,才终于换来这?一日,为?什么最后竟是这?样?? 是这?样?吗? 那个时候,他自己划开自己的肚子,满手是血,腹腔开着,肠子从创口间流出?。 他无暇去?管,只有单手勉强托着它?们,全部心神都用在另一只手操纵的灵力上面。 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将自己的血肉安置在人偶当中,嵌入对?应的位置,与那些天?材地?宝一点点融合。 他怕前功尽弃,不?敢昏迷,甚至也不?敢抖。 嘴里不?停涌血,有的是呕出?的,有的是咬破舌头、牙龈,流出?来的。 他记不?清在刚刚安置完一处脏腑之后,有多少次眼前一黑,就倒在自己的血泊当中。 昏过去?,又醒来,昏过去?,又醒来。 他疼得恨不?能死去?,可又不?敢想到死。 第95章 他要活,他要活着,完成这?一切,把师尊带回身边。 可是师尊都不?在乎。 他不?在乎。 他要为?了旁人再次去?死。 一只手按在肩上,然?后是两只,百里平的面孔在眼前放大。 声音朦朦胧胧,听不?清楚。 只能看见他的嘴张张合合,一双眼睛含着忧虑、焦急,深深看着自己。 厉图南心中忽然?生?出?恨意。 却不?知是恨什么。 “图南……” “守关……定心……听……不?是……” 百里平的声音忽远忽近。 厉图南耳中隆隆作响,只勉强听清几个字。 “师尊……是……真的么?” 他开口,可嘴里像是含着什么,呜呜地?说?不?清楚。 低一低眼睛,发现自己刚被打理干净的衣袍上面全是血迹。 稍稍低头,鲜血便从嘴里淅沥沥地?掉在上面,一泼又是一泼。 他终于要死了么? 腹中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那把时时刻刻不?肯放过他的刀子,现在绞在他胸口里面,一下一下,将他的心绞烂了。 有什么向下扯着他,越扯越紧,好像要将他拉入地?下。 他要死了么? 可是……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啊! “图南!” 两片柔软的唇猛地?吻上来。 随后,一股灵力渡入,直入经络,识海登时一清。 百里平在吻他。 在天?下人面前。 厉图南抗拒着、恨着、眼睛里蓦地?流下泪,伸手欲推百里平。 可衔着这?两片唇,仍是不?可自制、下意识地?,按在百里平肩上的两手伸到后面,反而将他紧紧抱住了。 他魔气乱溢,四散而出?,原本远未长好、靠其勉强拼凑的脏腑重又溃裂,肚子里鲜血横流,不?消片刻就可去?死。 可是百里平的灵力渡入进来,接管过他,修修补补,偏偏不?许他死。 厉图南泪流如注,全都沾在百里平脸上,喉中呕血,也尽数倾倒进他口中。 他不?用再问?了。 因这?个吻,他确信了玄玑所说?都是真的。 百里平同他分开,声音潮水般灌入耳朵。 风声,水声,嘈嘈的人声…… 厉图南抬眼望去?。 封无涯,玄玑……那些长老围成一圈,看着师尊,看着自己。 他们要自己死,要师尊死。 为?了天?下? 可为?什么不?是天?下人死? 为?什么不?是他们死? “图南,你听我?说?。” 百里平语气同平时不?同,厉图南甚至听出?了一点急迫。 “以?身入剑,只是最坏的结果,未必便会如此。” “你先守关凝神,稳住伤势……” 说?这?话时,百里平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紧紧贴在他小腹上,神情关切,眼睛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和小时候一样?。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么? 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进来,丝线一般缠裹住他破损、脱位的脏器,止住流血。 百里平当真想要救下他。 可是…… 厉图南猛地?抬起腕,鲜血淋漓的手扣在百里平一尘不?染的袖口上。 忽然?,天?边划过一道遁光,赵守拙倏忽落地?,臂弯中还扶着一人。 正是方御雪。 她面色惨白,唇无血色,胸前斑斑血迹,却不?见什么外?伤,气息微弱,全靠赵守拙支撑才勉强站立。 “方阁主!” 众人惊呼,连忙上前。 “且慢!” 赵守拙道。 他环视一周,先看了看百里平这?边。 见情形不?对?,他眉头一蹙,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无暇发问?。 随后又看向众人,最后,目光停在玄玑脸上。 玄玑站在人群当中,两条苍白的眉毛耷拉着,一双老眼藏在满脸皱纹当中,看不?见里面神情。 “破坏传送阵的那人是个中好手,可是于阵法一道,还不?算绝顶高明。” “所以?残留下一点线索。”赵守拙沉声道。 “鄙人不?才,一路追查过去?,在一处山洞外?发现了个禁制。” “花了些功夫破开之后,便见方阁主被缚其中,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方才路上,她转醒片刻,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赵守拙定定看着玄玑。 “她说?,在她查看阵法时偷袭她、将她囚禁之人——” “就是玄玑真人。” 第76章 折剑 玄玑真人? 这怎么可能? 这是现在的天下第一大?宗, 凌霄宗的宗主,是正道执牛耳者,是百里平的师尊那一辈的人物。 这等人, 会是冥界的卧底? “什么?!” “不可能!” 众人先是一默, 随后轰地炸开,一时间?没人敢信。 可是事情?明摆着—— 能无声?无息进?入结界、还能偷袭方御雪得手的, 当世总共能有几人? 几个长老互相看看, 脸色各自?变了。 当初为了提防弟子中?可能潜藏的冥界卧底, 他们反复筛查,做了无数布置。 更又各自?分散开, 故布疑阵,甚至不惜以厉图南为饵,诱冥界上钩。 可谁能想到?, 当初主持此事的玄玑,根本就?是冥界的人? 这仗还怎么打? 难不成他们所有人现在都已经堕入冥界彀中?了? 玄玑站在原地, 让赵守拙将矛头对准了, 面上却也不见半分慌乱之色。 既不出声?辩解, 好像也无暴起之意, 只是默然肃立, 仿佛是默认下来。 旁人见了, 更是心中?打鼓, 拿不准到?底是不是他。 终于?, 封无涯忍不住率先道:“具体如何,请真人……给我们解释一二罢!” 他刚刚已得罪了百里平, 现在不好再对玄玑作色。 何况现在情?形不明,因?此一番话说?得还算客气?。 只是他身形紧绷,折扇收了、捏在手里, 一身真气?暗自?浮动,显然已是戒备非常。 却看其他长老,大?抵也是一般。 只有赤雷子目瞪口呆。 玄玑忽地叹了口气?。 “赵道友所言不虚。” 他竟坦然认下了! “确是老夫出手制住了御雪。” 众人登时哗然。 “但老夫并非冥界之人。”玄玑又道,“诸位大?可不必忧心。” 话虽如此说?,可他一面给冥界大?开后门?,一面又让旁人不要忧心,如何可得? 封无涯紧跟着又道:“真人此话何意?恕封某……不甚明白!” “是啊!” 马上有人接道:“不是冥界的人,为何要偷袭同门?,破坏传送阵法?” 玄玑摇了摇头:“老夫若有心与冥界为伍,何须如此麻烦?又何必只是击伤御雪,将她囚而不杀?” 他此话不无道理?。 他要真心为冥界着想,便没必要对方御雪留情?。 打伤她之后,有将她找地方关押起来、再布置个阵法隐匿行?踪的功夫,自?然还是杀了她、再毁尸灭迹来得简单。 哪里至于?像现在这样留个尾巴,让赵守拙顺藤摸瓜地抓住? 赵守拙沉声?道:“真人恐怕是为厉图南罢?” 众人忽地一惊。 在场的都是人精,经赵守拙一句点醒,马上一起想到?: 玄玑此举,无非是想拖延他们前来救援的时间?。 而拖延是为什么?自?然是想让冥界之人能够得手,顺利带走厉图南! 带走他之后呢? “你想开冥界之门??!” 封无涯惊声?道。 玄玑再次沉默了。 厉图南在百里平怀里微微直起身。 玄玑真人转过头来,却不是看他,而是看百里平。 不……也不是。 他是看向百里平腰间?垂挂着的羲和剑。 “也罢。事已至此,瞒也无益。” 玄玑叹一口气?。 随后,众人便见,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他身上那原本衰朽、沉暮的气?韵如同潮水般褪去,佝偻的脊背挺直了,皱纹一道道从脸上化去,满头白发从发根开始倏忽转黑,垂落肩头。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便从众人见惯了的垂垂老者,变作一个眉目清俊的青年修士。 众人紧盯着他,无人出声?,一时只能听见溪水淙淙流过的脆响。 “师兄你……” 第96章 赤雷子惊叹出声?。 从他入门?以来,玄玑从来都是一副老头的模样,忽然如此,他竟一时不敢相认。 “是了,我是想要冥界之门?彻底开启。” 玄玑看着羲和剑,眼中?有什么翻涌着。 是深情?么? 不。是尖刻,是不择手段,是毫不掩饰的执念。 这执念一生,定是要如愿的,什么也阻挡不了。 有一瞬间?,如同揽镜自?照,厉图南好像看见的是他自?己?的眼睛。 “我要的,是羲和剑剑灵,是我的师兄——赤松子,再次现世!” 溪水潺潺地流。 天上云脚渐沉,一层遮着一层,挂在高天的日头时隐时现。 赤松子……师尊? 百里平怔住了。 他为了让一人现世,为了这个……便要开冥界之门? 他知道打开冥界之门意味着什么罢? “呵……” “呵呵……” 厉图南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仿佛被呛住的“嗬嗬”声?,像笑,又好像别的。 百里平手掌底下猛地一跳。 手掌下面,厉图南那空瘪凹陷的腹腔深处,早已碎裂、只因?他灵力维系才勉强固定住的脏器残块,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在他掌下疯狂地扭动、错位、痉挛、跳动、彼此碾磨起来。 隔着薄薄的皮肉和衣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碎块好像争先恐后地想要挣脱那点灵力的束缚,彻底散开,搅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图南!” 百里平回过神来,俯身低喝,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惊急。 跟着手上灵力疾吐,试图强行?稳住那濒临彻底崩溃的内府。 可厉图南听不见了。 他心里面只有一道声?音、一个念头。 可笑啊。 太可笑了。 师尊,你看见了吗? 为了这所谓的“天下”,为了这些各怀鬼胎、蝇营狗苟的“苍生”,你宁可舍我而去,宁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可是“苍生”要做的是什么? 天下第一大?宗的凌霄宗宗主,口口声?声?要维护封印、守护人界的玄玑真人,他做了什么? 他要打开冥界之门?! 只是为了个什么剑灵? 为了一个剑灵! 在他玄玑眼里,人界是不是血流成河,冥界会不会荼毒生灵,根本无关紧要。 他厉图南是死是活,是不是落在冥界手里,当然也无足轻重。 他师尊的生死,更是不值一提。 他玄玑只要做成这一件事,只要什么剑灵现世,哪里在乎什么洪水滔天? 而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受着肝肠寸断的剧痛,宁可在众目睽睽下失禁,以身为饵,拼死算计,只想为师尊创造那一点机会。 他在别人精心编排的戏码里垂死挣扎,还以为自?己?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是到?头来,他拼死要阻止的,是别人巴不得发生的。 他付出了一切,终于?找回的师尊,却是一门?心思要去赴死,为了这些……这些…… 就?为了这些…… “嗬……嗬嗬……” 厉图南浑身颤抖起来。 寒意从骨子里升起,蚂蚁一般爬满全身,腹中?有什么东西愈来愈深地将他向地底扯去。 太可笑了。 他为了聚拢师尊一缕残魂,踏遍绝境,受尽苦楚,自?己?挖出自?己?的心肝脾肺,抽出肠子,把?自?己?变成这样一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杀人、夺宝、修习那些连自?己?都憎恶的邪功,在血与火的深渊里爬了六十四年,只是为了亲眼看着师尊…… 亲眼看着他的师尊,为了这一个可笑的理?由,再一次死在自?己?面前。 好哇!好哇! 好! “图南!凝神!” 百里平声?音高了,从来温热的手掌变得冰凉,更多的灵力涌入进?他身体当中?。 厉图南猛地呕出一大?口血,这次是将焚烧着他残留的那一半五脏六腑的恨与痛全都呕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百里平的眼睛,一双凤眼涣散了,像是烧灭的火,只余下一团冷灰。 从那灰烬当中?,却慢慢浮起一点异样的光彩。 他流干了眼泪,便不再流了,呕尽了血,也不再呕,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地颤。 体内那些几近崩溃的脏腑,在他魔气?收束之下,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强行?捏合回了一起,到?底没有崩溃。 “师尊……” 他微微偏头,将脸颊贴近百里平的胸膛,按着他小臂的手一点点向下,握在他的手掌上面。 “您的手……好凉。” 百里平方才见他几度濒死,背上已溻出冷汗,手心也湿了,闻言握紧了他的手,运气?将自?己?的手连带他的一起焐热。 “羲和剑里……有师祖的剑灵么?徒儿想见一见……” 厉图南忽地平静下来,百里平却不喜反忧,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哪肯答应? “等你好些再说?。” 厉图南却摇了摇头,气?息越发微弱,冷汗浸湿鬓发,贴在惨白的颊边。 “徒儿腹中?好像还有阴煞翻腾,呃、嗬……冷得厉害……” 羲和剑至阳之器,对阴煞天然相克。 可百里平熟知厉图南心性,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生出疑虑,又想拒绝。 厉图南却用恳求的眼睛哀哀看他。 百里平心肠一软。 终究是他亏欠厉图南良多。 已经百般辜负,何苦再违逆这一点请求? 何况厉图南眼下这般虚弱,就?是有心想做什么,怕也做不得。 思及此,便点点头,缓缓将剑抽出。 满布裂纹的剑身出鞘。 厉图南骤然神情?一厉,原本虚软无力搭在一旁的手猛地攥紧了剑锋,直直握在刃上,毫不犹豫便向着自?己?心口狠狠戳下! 这般近的距离! 百里平也是勃然变色,右手疾探,一把?扣向厉图南自?戕的右腕,同时左手拍在剑上,想要带偏剑锋。 可就?在这一瞬间?,厉图南劲力猛吐,魔气?与百里平拍剑之力猛地相交,跟着右腕掰着剑身向内一个狠折。 三股力在布满裂纹的剑脊上,轰然交汇! “铿——喀!” 但听一声?脆响,剑身竟然在百里平眼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于?裂纹最密处,轰然断成了两截! 羲和剑,这柄至刚至阳的天下神兵,封印冥界之门?的关键,竟然就?此折断! 变故陡生,众人只眼睁睁地看着,无人来得及反应。 玄玑也瞠目结舌,不能言语。 还不待他们有何动作,厉图南便忽地一笑,随后脸色乍白,脖颈向后一折,腹脐间?猛地溢出一大?股黑血。 这血像是黑色的线,刚一露头,就?被直直拉入地里。 随后但见,在厉图南的脚下地面,猛然张开一只巨大?的眼睛。 从眼睛当中?,伸出无数只手,把?住他的手脚、头身,将他向下拉去! 第77章 冥界之门 “轰——!” 惨白的巨眼猛地张开, 大地如同融化的蜡,旋转着向内疯狂塌陷。 而在那只张开的眼睛的瞳孔深处,反而有一道煞气陡然间冲天而起?, 直上云霄! 紧接着, 无数冥界的兵卒、妖兽,如同溃堤的洪流, 顺着那煞气柱攀爬、喷吐、涌出地面?。 霎时?间, 阴风怒号, 鬼哭神?嚎,阴煞翻涌, 直卷出方圆数十丈远。 却看头顶,漫天已是沉甸甸的铅云,灰黑里透出抹不祥的暗赤, 沉沉地压向山头。 一个声音,似乎是从眼睛下面?的地心深处响起?, 又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中震响。 “千年……本座等这一刻, 已逾千年……” 声音掠过, 在场几个年轻弟子只觉神?魂剧痛, 几乎站立不稳, 七窍渗出细细的血丝。 众长老对这声音虽然陌生, 却也能隐约猜出一二。 果?然, 就听百里平沉声道:“苍梧渊!” “嗬……玄玑, 还?有……‘他’的传人。” 那声音继续响起?。 “竟敢杀死玄丘……也罢!若无他魂入幽司,本座今日也挣不出。” 夜不收临死前没入地下的那股煞气, 最后冲击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封印,只是当时?无人注意。 但众人已没时?间细究缘由了。 从巨眼中伸出的漆黑手臂,已密密麻麻缠满了厉图南的腰身、胸腹, 正?将他向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拖拽。 厉图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乌紫,身体?软软垂着。 似乎是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他呆呆愣愣,竟毫不挣扎,只任由那些手将他向地心拖去。 第97章 “结阵!迎敌!” 封无涯第一个反应过来,折扇在手上一拂,猛地变成?柄长剑。 爬出的冥卒冥兽,冲在最前面?的,让他剑风一拂,顷刻灰飞烟灭。 然而这些冥物仍是从眼睛当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杀了一个、还?有十个,数量竟是不减反增。 明显是专为耗费他们体?力而用的马前卒。 然而明知如此?,也不能不应对。 赵守拙将方御雪放在地上,拂尘挥过,化作无数银光闪闪的细丝,眨眼间又杀死几个鬼卒。 想要?同裴沧海一起?结印,奈何?裴沧海实在伤重?,只得按下念头,又将拂尘挥出。 众长老猝遭此?变,顾不得刚才同百里平险些打起?来,也顾不得玄玑,只能暂且抛下龃龉,全力迎敌。 赤雷子闷吼一声,掌心雷光不要?钱似的泼洒出去。 但冥界涌出的兵力太多,太快,更兼那巨眼如同泉眼,阴气源源不绝。 他越杀,冥物就越多,直累得气喘吁吁,转头一看玄玑,竟然半跪在地上,捡起?羲和剑飞迸出去的剑尖,捧在手里,嘴里还?喃喃有声。 “掌门师兄!” 赤雷子气得大骂,一道雷光打在他手里半截羲和剑上。 可还?没接近,就被玄玑挥袖拦开。 “你到现在都还?不肯现身?” 百里平顾不得他那边情形,为着躲避两道朝他卷来的阴煞锁链,不得以稍稍闪身后退,同厉图南拉开一段距离。 还?未落地,便催动另外半截羲和剑,在缠绕厉图南的数十条手臂处疾掠而过。 羲和剑虽已折断,却仍是至阳之物,清亮的剑光拂过之处,有如夏日之溃春冰,数十手臂一齐尽断。 厉图南下沉之势稍止。 然而还?不等百里平将他拉扯出来,下一瞬,更多的阴气如同藤蔓,一丛丛卷将上来,甚至比之前更多、缠得更紧。 一落在厉图南身上,藤蔓就变成?一双双手,把住他手脚、身体?,遮住眼睛、捂住口鼻,蠕动着将他往地下拉。 厉图南喉咙间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又被向下拉了一截。 大腿以下,已彻底没入那翻涌的、如同泥沼的阴煞地面?之下。 不能再等了! 百里平眸中一闪,索性弃剑不用,就着单膝点地的姿势,两掌猛然按在那冰冷滑腻的巨眼边缘。 但见一道金光自他掌心迸发。 随后,沉凝如山、浩荡如海,无形无相之力,随着他这一按,轰然贯入地脉! 地面?猛地一震。 第二道金光紧随其后,范围更广,威力更甚,如同水波般向四周荡开。 所过之处,翻涌的阴煞之气如遇骄阳,嗤嗤消融。 “这是……” 封无涯刚刚挥剑斩断一头冥兽,愕然察觉手中剑锋上附上了一层淡金色的锋芒。 挥剑斩出,竟然威力倍增,眼角不禁猛地一跳。 这般阵法…… 半炷香前,他倚仗人多,还想同百里平动手。 若非让玄玑打断,两边当真冲突起?来,在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面前,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怕是连他衣角都摸不到,便要?受制于人! 他当真恢复了大乘期境界么?为何?能恢复这般快? 第三道,第四道金光接连震地,脚下地面?颤动不休。 一次比一次范围辽阔,一次比一次力量磅礴。 四重?金光阵法蹭蹭嵌套、互相勾连,顷刻间笼罩了方圆数里之地。 在这沛然莫御、浩浩荡荡的磅礴伟力面?前,众人纵然明知百里平是在襄助自己,可也不禁胆为之落、心为之寒。 阵中冥物受此?压制,行动骤缓,众人顿觉压力陡轻,一面?诛杀冥物,一面?向着中间这只巨眼反包过来。 百里平低喝一声。 但见一道土黄色的厚重?光晕如同一只巨大的碗倒扣下来,将整个金光璀璨的五重?阵法彻底稳固住。 却看他本人,脸色已是一片煞白,按在地上的两手微微颤抖。 然而还?不够。 巨眼之中,厉图南还?在下沉。 五重?金光阵法镇压着巨眼涌出的阴气洪流,阵法当中金色的剑光一次次切断那些缠缚在他身上的手臂。 可是每一切断,马上又涌出新的,仿佛它们是生根于厉图南体?内的。 是冥花之毒! 果?然,下一刻就见黑色的冥纹自厉图南衣领当中爬出,从脖颈蔓上下巴。 这些冥纹是从腹脐当中生出的,只是因为衣袍遮掩,刚才才始终不见。 此?时?见到,便说明已经爬满全身。 “图南!” 百里平喝道:“能听见我么?” 厉图南仍被拉扯着往下,就这么片刻功夫,阴煞已没至胸口。 他仰着头,睁着眼睛,映着漫天金光,空洞灰败,却在这一声后,有什么轻轻闪动了下。 “图南——” 百里平又叫。 他一面?以灵力缠绕在厉图南身上,对抗着下沉之力,一面?迭施术法,将各种法子都尝试一遍,口中不停叫着厉图南的名字。 分神?之下,也不知自己都说了什么,只见着厉图南神?色渐渐愈发痛苦—— 能觉出疼,便是醒了! 忽然,厉图南长长呻吟一声,猛地高?高?仰头,抻长了脖颈,额角青筋暴起?,神?情因剧痛而现出几分狰狞。 “图南!” 百里平又唤他一声,朝他伸出只手:“到我身边来!” 厉图南神?情痛苦地朝他望来,怔怔看着他。 这一瞬间,百里平想,他还?会过来吗? 下一刻,厉图南在锁链般的冥气间挣扎着,奋力向他伸出了手。 冥气纠缠着,他的手只伸来一点,就被按下。 “没用的!垂死挣扎……” 苍梧渊的声音自地底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隐隐约约,地面?下传来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一声敲着,向众人逼近,直听得人骨寒毛竖,心中生出不祥之感。 百里平以手按地,只觉手下大地随着心跳一下下震动着,一下比一下更强,自己双手也愈觉沉重?。 好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阵法中的金光割断的邪祟越多,他 的两只手就越觉粘滞。 头顶天幕上,已是浓云百匝,遮天数重?,一道道雷光在厚厚的云幕间若隐若现。 杀孽已满。 终于要?来了么? 可是图南怎么办? 却看厉图南,冥纹已顺着下巴爬到脸上、钻进耳他朵里面?。 他却顿了顿手,顶着冥气纠缠,重?又举起?。 指尖溢出猩红的魔气,化作一根根丝线,缠绕在纠缠在身上的手臂上,将它们一只一只割断。 他在自救! 百里平眼中一热。 厉图南朝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百里平无从得知他现在正?想着什么。 明明已经那样伤心,也明明已经伤成?这样。 甚至不管不顾将羲和剑折断时?,那一瞬间厉图南心中存着的未必不是同归于尽的念头。 可是自己伸手唤他,他就全都弃之不顾,又挣扎着向自己靠近过来。 只差一点了…… 百里平单手摁地,维持阵法,另一只手凝聚起?灵力,牢牢拉住了厉图南的手臂。 无数煞气攀来,被阵法中的金光挥散、被厉图南放出的魔气割断,下一刻却又源源不断地涌出更多。 冥纹爬上厉图南的眼角,将他两只眼睛蒙上了一层漆黑。 随着一声声心跳震颤,厉图南的身体?愈发没入进眼睛当中,几乎只余肩膀、头脸,和伸出来的一只手。 只差一点了。 忽然,百里平放出的灵力猛地被阴煞蚀断。 失去拉扯,厉图南身体?向下一挫。 百里平再顾不得阵法,猛地撤掌起?身,散了阵法,探手去拉。 指尖同厉图南冰冷的、沾满血污的指尖堪堪一碰。 只是一瞬间,随即,浓稠的阴煞之气满溢上来,将厉图南尽数没过了。 百里平的手心空着,眼前已是空空如也。 第78章 是爱 黑暗。 失重、悬浮的、彻底的黑暗。 厉图南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 也不再受身体里那千刀万剐、将他寸寸凌迟的剧痛所扰。 好像卸下了?长久背负的巨石,终于可以沉入没?有尽头的深水,就此长眠。 是神魂离体。 他熟悉这种感觉。 追踪羲和剑时, 他自己剥离神魂, 便是如此。 只是那时尚有目的,神魂虽然放出, 却始终紧绷着?。 此刻却空空茫茫, 无所依凭。 就这样吧……也好。 第98章 这个念头浮起, 随即又被他本能地压了?下去。 不能睡。 此时睡着?,大概就是死了?。 可是为什么不? “外面的人, 都想要?你死呢。”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识海当中响起,不辨方位,仿佛就来自黑暗本身。 那声?音低沉, 好像还带一点玩味。 就是这点玩味,让厉图南将刚才的念头抛在?脑后。 马上, 他明白了?说话人是谁。 他感知不到身体, 也就无法发?声?, 只在?心?中转动念头—— 师尊不想我死。 “师尊?百里平么?” 那声?音顿了?顿, 似在?咀嚼这个名?字。 “嗯。看来你也算是‘他’的徒孙。” 他说的是谁?赤松子么? “他是不想。可他想要?的, 是抛下你, 自己去死啊。” 意识猛地一颤。 厉图南没?应声?。 “不是么?让本座瞧瞧……你心?里装了?什么。” 那声?音却继续道。 随后, 一股无形的力量不容分说地侵入进来。 黑暗当中, 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向?他注视着?。 那是种彻底的窥视,在?这窥视之下, 仿佛所有的一切无所遁形。 他想凝聚心?神,调动神魂回到躯壳,想要?阻拦, 却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周围只有无边的空寂,和那无处不在?的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再次响起。 “痴情的种子。” 那声?音评价道,语气却凉薄。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嗯……炎凤羽髓。能将此物得手,也算有几分本事。” “拿到手,逃出魔教圣地,你那一身皮肉都烧得焦烂了?,啧啧……五脏火燎一般,连血都咳不出来,是靠着?吞食过路修士的精元才吊住口气。” “骊珠魄?竟也能让你夺来……” “嗯……让妖族打碎了?半边肋骨,震伤心?脉,逃出去几十里就昏死在?山沟里。” “……醒来时伤口都生了?蛆……本座看看……还是你清醒之后,自己把?它?们一只只烧净的。” “更不必提你那些‘同道’,那些魔修、妖修,被你夺了?宝,哪个不是恨你入骨?” “能历这么多追杀而不死,倒颇有本座当年风范。”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欣赏着?从他记忆中翻检出的痛楚。 “居然割了?自己脏腑,融进人偶里,就为了?让你那师尊能活过来……” 那声?音顿了?一下。 “对自己都能下这样的手,连本座都有些佩服了?。” 厉图南的意识在?黑暗中蜷缩。 别说了?。 “可你师尊活过来之后,领你的情么?” 声?音愈发?玩味。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押回师门,任由?你师弟把?那根镇妖骨钉,打进你脐脉里面。” “他不知道那会破开封印,让你毒素扩散,痛苦不堪么?” “他知道。可他还是默许了?。” “后来你带他回不见天,他可曾给?过你一天好脸色?” “他看见你吞噬精元后,腹内鼓胀如鼓,明知道乱窜的灵气折磨得你生不如死,争执时候,便不偏不倚,故意一掌正打在?你最疼的地方。” “肠子断了?吧?被自己最敬最爱、拼了?命才换回来的师尊,亲手打断。” 够了?! “够?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声?音带上了?一丝残忍的笑意,厉图南忽然“感觉”到了?身体。 嶙峋的、一根根凸起的肋骨;深深凹陷下去、几乎能触到脊柱的腹部;两侧支棱出来、硌手的髋骨…… 这副皮包骨的模样,丑陋、病态,连自己触碰都觉悚然。 “你自己也知道吧?” “无怪那次你在?药里动手脚,他宁可耗一夜心?力调息化开,也不肯碰你一下。” “之后你百般纠缠,他除了?为你疗伤续命之外,可曾主动贴近过你半分?” 够了?! 够了?够了?够了?! “你现在?这副模样,莫说是你师尊,就是常人,谁看了?不厌恶,不退避三舍?谈何爱恋?” 不,不是…… “不是么?他若对你还存有一丝眷顾,怎会铁了?心?求死?” “求死也就罢了?,他甚至不愿告诉你一字半句。” “若非今日玄玑说破,他大概会悄无声?息地赴死吧。等你知道的时候,就是他死的那一刻。” 别说了?…… “你六十四年茹苦含辛,剜心?剖腹,所求为何?” “在?他眼中,不过尘埃而已,毫无意义。” 不……别再说了?…… “别说让他爱上你,就连留在?他身边这样卑微的愿望,你也实现不了?。” “你做了?这么多,可是一切都没?有意义。” “还不如……就此结束……是不是?” 黑暗变得温柔起来,如同母亲的怀抱,诱人沉溺。 是啊,没?有意义了?。 师尊不要?他了?。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痴妄、所有的痛苦,全都没?有意义。 它?们都是投入深崖的石子,投下去便无声?无息,永远不会落地。 意识的光渐渐微弱,向?着?那永恒的寂静滑落。 这样也好。 师尊……师尊也清净了?。 他那般光风霁月,云端上的人,被牵累得够多了?,何必再被自己这滩污泥拖拽? 就这样吧。 他识海当中,灵光渐弱,放任自己沉没?得愈来愈深。 然而,就在?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咚。” 一道搏动的声?音从不知哪里传来。 不是来自这混沌的黑暗,不是苍梧渊,而是……而是来自他自己,来自那具他几乎要?抛弃的、残破的躯壳! 是心?脏。 是他与百里平之间的血魂锁! 紧接着?,从血魂锁处传来的感应如同决堤的洪流,冲破一切阻隔灌入进来。 是焦急,火烧火燎,几乎要?将理?智焚尽。 是担忧,沉重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恼怒,咬牙切齿,却又裹挟着?无能为力的惶恐。 还有更多…… 更多他从未在?师尊身上感受过的、以为他从不会有的激烈的情绪。 如此陌生,如此汹涌,沿着?血魂锁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地涌来,恨不能将他的神魂冲散。 不—— 不是这样! 厉图南涣散的意识被这惊涛骇浪猛地拍醒。 是蛊惑! 是苍梧渊的蛊惑! 自己此刻身处阵中,钥匙已抵在?锁眼处,苍梧渊需要?的就是自己彻底死亡。 如此一来,他的极阴之魂、极阴之体,与地底阴煞之气合一,三阴汇聚,便可逆转赤明崖的阴阳,彻底撕开封印! 心?念至此,神魂轰然一声?回到了?他那具残破的躯壳。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 夜不收那一掌拍碎内腑的绞痛,冥花之毒疯狂啃噬经脉的灼痛,神魂两度剥离身体、又强行归位的撕裂之痛,还有…… 还有他胸口里面,来自于他、也来自血魂锁,随着?心?跳一下一下传来的酸楚悲嘶。 所有痛苦叠加在?一起,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不见,却感觉得到自己的腹部正不受控制地痉挛。 温热的液体混杂着?污浊不断涌出,浸湿身外冰冷的泥土。 但他死死咬住了?意识中最后一点清明,将全部残存的力量,都用来守住丹田关元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他不能死。 他不想死。 他还不能死啊。 “这般苟活,有何意义?” 那声?音忽然一厉。 疼痛和这声?音相和着?在?身体当中尖啸,只要?死了?,就不用再受此非人的折磨了?。 “看看你这副样子!” 那声?音如同无数根箭,向?着?他攒刺而来。 “魂魄将散,脏腑成糜,靠着?一缕痴念吊着?这破烂皮囊。” “你即便活下来,又能如何?你不死,你师尊也要?赴死!” “你还能再救他一次么!找来的材料用光了?吧?肚子里还剩下什么?” 那声?音愈说愈急。 “你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对他的玷污!你所求,一生也别想实现!” “松开吧,结束吧,放弃吧……对你,对他,才是解脱!” 血不断地涌出身体,剧痛一刀一刀凌迟着?他。 第99章 不是的,不是的。 顾海潮打入骨钉,师尊并?不知情。 在?不见天,师尊本可以一走了?之,最后还是去而复返。 他不厌恶自己,他亲口说过…… 而且……而且…… 就算苍梧渊说的那些痛苦、那些不堪,都是真的,那又如何? 就算师尊到底也不肯爱他,那又如何?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只要?他还能感受到师尊的体温,听到师尊的声?音,看到师尊的眼睛…… 哪怕那眼中只有平静、只有淡漠、只有失望,他也要?追上去,缠上去,让这双眼睛看着?自己。 更何况,他的另一半心?脏还在?师尊那里。 他感觉得到,师尊牵挂着?他,想要?他活,想要?救他。 此时此刻,就在?外面,师尊正呼喊着?他。 他听不到,可是心?跳得狂乱,那是师尊的心?跳。 或许师尊之后会死,可那是之后。 在?那之前,他决不可先死。 他要?活,他要?活! 不到最后一刻,不到最后一刻…… 就在?这时,无尽的黑暗上方,一点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下一刻,那针尖般的微芒迅速扩大,厚重的混沌被生生撕扯开一个口子。 金色的光、金色的雨、金色的气息,磅礴涌入。 温暖、纯净、勃勃生气涌了?进来,无边的阴寒一时尽散。 光芒之中,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朝他伸了?进来。 焦黑的,带着?血,可也带着?不容抗拒的决心?。 这一只手,从无数双试图拉扯厉图南的漆黑手臂间穿过,一把?攥住了?他冰冷的手腕。 随后猛一用力。 厉图南眼前骤然一亮。 然后他就看见师尊,看见了?一双同黑暗中设想着?的每一双都不同的眼睛。 金色的电光流转间,他看清楚了?。 是爱。 一阵灵力轻飘飘传来,下一刻,他已被送到数丈之外。 再然后,无数雷光落下,将百里平罩在?其中,遮掩了?眉目,再看不分明。 -----------------------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忙,可能没法保证更新频率,求轻拍 第79章 自绝 厉图南刚被拉扯下?去, 那只巨眼便骤然闭合。 地面猛地向?下?一陷,旋即又向?上拱起,仿佛其下?正孕育着某种?庞然巨物, 即将破土而出。 “师尊!” 顾海潮、牧云与陆玖三人听见交战声?连忙赶来, 顶着浓烈的阴煞之气带来的不?适来到近前。 环顾四周,不?见厉图南的影子, 只见师尊脚下?一只巨大的怪眼, 三人均是骇然失色。 浓稠的阴煞之气从眼瞳深处汹涌而出, 离得越近,就越觉不?适。 顾海潮身上本就带伤, 摇晃两下?,脸色愈白。 但?见百里平站定不?动,不?住攻击脚下?那只怪眼, 不?肯轻易离开,反而更上前去。 却被百里平喝止。 “危险, 别过来!” 牧云扶住顾海潮, 顺带扯住他胳膊。 “师兄, 你伤势太重, 还是我去帮师尊。” 百里平闻言, 没空多做解释, 只得将人支开。 “速去追剿冥物, 别让它们散去外面。” 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营地中的弟子已?经全都赶来。 虽然他们在本门?当中也算好?手,来此?却也双腿发软, 几?乎站立不?住。 封无涯面沉如水,望着那只仍在不?断扩张、仿佛直通九幽的眼瞳,低声?喃喃:“千年前……” “是靠七位大贤合力, 以身殉道,方将苍梧渊封入冥界深处。” “如今七贤早已?作古,凭我等……”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如何不?知其意? 厉图南已?被拉入,钥匙插入锁孔,幽司之主也许马上就要现身。 凭他们这些人,能?阻止冥祸么?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每一次撼动都仿佛地龙翻身,碎石土块簌簌滚落,震得一众弟子东倒西歪。 众人想着封无涯那番话,登时生出颓丧之气。 “轰隆——!” 又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只横亘在地面的巨大眼瞳猛地一缩,随后,就见一只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手,从眼瞳的中心猛然探出。 五指箕张,向?着阴沉的天空缓缓举起,仿佛要攫取日月星辰。 恐怖的威压猛然降临,空气忽滞,连风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苍梧渊,是他的手! 他就要真正现世了! 众人见了,无不?目瞪口呆,有片刻的功夫,无论是各门?长?老还是弟子,都唯有僵立不?动,眼睁睁看着这一只手。 唯有百里平,好?像视而不?见,仍是不?断地向?着那只眼瞳打入灵力、符文,一次一次尝试,想要在那上面开出一道缝隙。 他先前布下?的五重连环大阵仍是运转不?休,金色的剑气如同游鱼,不?断绞杀着袭向?他的鬼卒、冥兽。 “师尊……” 顾海潮看着他。 在他记忆当中,师尊从来魁伟,无所不?能?,可在这巨眼与滔天黑气的映衬下?,忽然竟显得单薄。 有一瞬间,顾海潮甚至觉着他好?像一个凡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扶着牧云,自?己站直了,低喝一声?:“结剑阵!护住师尊外围!” 牧云与陆玖闻言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挺剑而上,与顾海潮互为掎角。 剑气交织,将几?只企图扑向?百里平身后的狰狞冥兽斩灭。 众人回过神来。 封无涯眼中闪过丝复杂之色,看看百里平,又看看他这几?个徒儿?,猛地一咬牙关,手中长?剑向?天上推去,一面剑阵登时张开。 “诸位道友!” 冥物的嘶吼与地动的轰鸣声?中,剑阵上隐隐约约似有龙吟。 “苍梧渊现世与否,非我等此?刻能?定。尽人事,听天命罢!先斩了这些污秽之物再说!” 毕竟是剑宗宗主,百里平虽然也曾用?过剑阵,可论磅礴浩大,与他相比,实有不?及。 剑阵张开,便见无数剑影悬于空中,剑锋直指下?方冥潮,杀气凛凛,森然可畏。 封无涯长?啸一声?,万剑齐发! 剑光如天河倒泻,每一道上,都因?百里平的阵法而覆上淡淡的金光。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鬼卒灰飞烟灭,冥兽断肢横飞。 封无涯持剑立于阵眼,感受着剑阵前所未有的威力,一种?久违的、属于剑修最纯粹的酣畅淋漓之感涌上心头。 受此?感召,众长?老也纷纷振作,将从那眼瞳中涌出的冥界大军尽数剿除。 但?时间不?多了。 百里平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紧抿的唇角滑落。 多亏了血魂锁,他对厉图南的感应仍在,但?正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混乱,渐渐转为无望。 不?能?再等了。 百里平猛地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电蛇隐现的天空。 他取回羲和剑后,故意汲取了方圆数百里天地灵气为己用。 此?举大违本心,更违背了调和天地的根本之道。 灵力满溢,业力缠身,除煞无数,杀孽已?满—— 是时候了! 百里平猛地将羲和剑掷到天上。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起。 半截布满裂纹的羲和剑,化作一道炽烈流光,逆冲而上,直射九霄! 剑光所过之处,天空上的重重阴云被猛然撕裂、荡开。 云层背后,金光大作。 “那是……天劫?!” 封无涯失声?叫道。 “他在引动天劫?!在这个时候?!” “疯了!简直是疯了!” 轰——!!! 众人但?见,一道粗壮如殿柱的劫雷,挟着天威轰然劈落,直直打在百里平身上。 百里平浑身剧震,在雷劫下?摇晃了下?。 周身毛孔在雷光中迸射出细小的血箭,皮肤焦黑皲裂,散发出皮肉烧焦的气味。 他没准备任何法器,就这么引动了天雷! 他甚至还借着这道天雷劈落的威势,将雷霆之力导引向?地面—— 不?偏不?倚,正轰在那只伸出的手上! “滋滋滋——!” 至阳至刚的紫阳天雷,正是天下?一切阴秽邪煞的克星。 眼瞳中溢出的黑潮如同滚汤泼雪,瞬间蒸发大半,连带正欲爬出的鬼卒冥兽也一同化为飞灰。 “吼——” 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仿佛来自?九幽之底,震得所有人神魂欲裂。 那只探出地面的苍白巨手猛地一颤,手背上被雷光擦过的地方,瞬间变得焦黑,皮开肉绽,但?浓郁的阴煞之气立刻涌上,试图修复。 第100章 然而第二道雷劫已?经落下?。 轰!轰!轰! 紧跟着,数道、十数道连绵不?绝地轰击而下?。 百里平的身形在雷光中一次次佝偻,跪倒,又一次次顽强挺起,好?像一只不?肯伏颈的鹤。 雷火当中,他已?不?成人形,浑身看不?见完整的皮肤。 身上焦黑与血红交织,新的皮肉在雷光中生长?出来,晶莹如玉,转瞬又被下?一道雷霆劈得鲜血淋漓。 循环往复,如同永无止境的酷刑。 可是…… 厉图南还在。 还在挣扎,还在反抗苍梧渊的侵蚀。 百里平在剧痛之中,心中一定。 第一次,他甚至对厉图南给两人种?下?血魂锁,生出了一丝庆幸。 天雷滚滚劈落。 苍梧渊的巨手,同样?承受着雷劫。 它试图缩回,试图抵挡,但?天雷似乎认准了这至阴之物的气息,让它避无可避。 焦雷落在百里平身上,也落在它身上。 将它劈得焦黑、崩裂、修复、再焦黑…… 苍白的手掌变得残破不?堪,修复的速度越来越慢。 就是现在! 这手终于承受不?住,猛地向?内缩回,在巨眼中留下?一道狭缝。 抓住这一瞬间,百里平带着一身雷光,合身扑上,右手猛地前伸,毫不?犹豫从缝隙间探入! “师尊!” 顾海潮、牧云等人骇然惊呼。 众目睽睽之下?,百里平整个人探入进去,手臂、肩膀、大半边胸膛,尽数没入那眼瞳当中。 只有小半边染血的脊背和缠绕着跳跃电光的右腿还露在外面。 而九天之上,仍是落雷不?息,一道道劈在他身上,劈在那眼睛上面。 轰!轰!轰! 震天撼地的响声?当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恐怖的景象,不?知百里平是会被彻底吞噬,还是…… “给我——出来!!!” 一声?闷吼从眼瞳深处传出。 紧接着,一道身影被生生拔出,猛地从眼瞳缝隙中抛了出来! 是厉图南! 又是一道雷光落下?,百里平猛地挺直了身体,衣袍尽碎,鲜红的手臂将厉图南向?旁猛地一推。 一股灵力缠绕而来,卷着厉图南飞出雷劫中心,轻轻落在地上。 但?见他面色灰败有如死人,浑身被污血和粘稠的黑色阴煞浸透,腹脐狰狞地外翻着,气息微弱,可是…… 他还活着! 钥匙还在! 厉图南还有意识,伸手向?前猛地一抓。 可是落地的那一刻,那股护送他的灵力便倏忽消散。 抓了个空。 “嗖——” 眼瞳之中,猛地又探出数十只手,向?着厉图南抓来。 显然苍梧渊仍不?肯放弃这“钥匙”。 然而,回应它们的,是接踵而至的数道紫阳天雷。 轰!轰!轰! 雷霆滚滚劈落,瞬间就将其劈得粉碎,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 天雷之威,煌煌正正,涤荡妖氛。 百里平身边燃起大火,赤浪逼人,不?可逼近。 天火当中,无数冥煞惨嚎着魂飞魄散,仿若炼狱景象。 于厉图南尤是。 他眼睁睁看着,看着百里平的身形在雷劫当中被劈碎、又复原,被劈碎、又复原。 而天雷只滚滚而落,无穷无尽,全无止歇。 电光缭绕中,看不?见百里平面上表情,只有那一道承受着无尽天道之罚的模糊人影。 怎么是这样?? 羲和剑已?被他毁了,却又降下?天劫。 天道果真一点也不?肯相容? 厉图南怔怔看着,那雷只不?肯歇。 它是被百里平引动的,也是为冥煞而落。 如果没有冥煞呢? 他尝试几?次,终于坐起,向?着雷圈中心、百里平的方向?大吼道:“师尊,他想要阴煞融入徒儿?经脉,徒儿?也无他法。” “这一身修为皆师尊所赐,今日迫不?得已?,师尊切莫怪徒儿?不?孝!” 百里平喉咙已?损,无法回答,回应他的,只有雷声?隆隆。 无穷无尽。 “徒儿?今日便自?断经脉,以全师尊大道!” 话音落下?,再无迟疑。 厉图南眼里涌血,用?尽最后一分力,猛地以手扣住小腹,脐脉处灵力逆行,所过处经脉寸寸而断! 旁人看来,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听得巨眼下?面、大地深处一声?怒吼冲天而起! 震天撼地,直催得人心胆俱裂。 “啊——啊啊啊!!!” 大地猛然隆起,好?像平地拔起一座小山,就连一众长?老都被掀倒。 却在此?刻,一道流光掠进雷圈当中。 是玄玑。 他顶着道道天雷,闯入垓心,猛地将半截羲和剑插入那只瞳孔里面,将一身修为全都灌注进去。 “到了这般时候,还不?肯现身么!” 但?见羲和剑上清光暴涨,竟是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巨眼之下?,冥气如柱,亦是猛地而起! 最后一记天雷劈落,猛地轰在其上! 轰隆隆隆—— 金光猛然吞噬一切。 巨眼、羲和剑、百里平、玄玑,全被裹入其间,在滚滚浓烟当中消失不?见。 第80章 千年之前 千年之?前, 栖霞山。 年轻时的苍梧,还不是?苍梧渊。 天光正好,他枕着手?臂躺在青石上, 仰面看着, 嘴里叼着根草茎,搭着条腿, 一翘一翘。 玄玑端正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 面前摊着经卷, 眉头微锁,时不时抬眼看向通往山顶的小径。 “师兄又被师尊留堂了?” 等一阵子, 苍梧吐出草茎,懒洋洋地问。 玄玑没答,只是?将经卷翻过一页,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 赤松子踏着山石细草而来,一身?朴素道袍, 神色淡淡的。 他手?里提着一小坛酒, 放在石桌上。 “师尊赐的‘松醪’, 说是?由西?南的灵泉所酿, 嘱我们?分饮。” 苍梧一个翻身?坐起, 眼睛亮了。 “老头儿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说着拍开泥封, 浓郁的酒香混着松针清气弥漫开来。 他也不等另外两个, 先给自己倒了一碗, 仰头灌下,喉结滚动, 发?出满足的喟叹,随即又倒了两碗,推向赤松子和玄玑。 “不错, 不错!” 玄玑迟疑了一下,端起碗,小口啜饮。 赤松子看着碗中清冽的酒液,没动。 “怎么,怕醉?” 苍梧挑眉,嘴角噙着笑,故意道:“修道之?人,连口酒都不敢喝?” 赤松子瞥他一眼,终于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热辣辣一根线,一路灼进胃里。 他放下碗,白玉般的面颊染上淡淡的绯红。 “好酒。”他轻声?道,说着看向苍梧。 玄玑捏紧了酒碗。 他看着苍梧大?笑起来,伸手?揽住赤松子的肩膀,凑近了不知说了句什么。 赤松子虽然没笑,眼中却好像有?微澜荡开。 栖霞山“三英”的名头,差不多便是?在那时渐渐传开的。 赤松子天赋最高,道心最纯,是?师尊默认的继承人。 苍梧进境迅猛,剑走偏锋,常能另辟蹊径。 玄玑名头则远不如另外两人,既无天赋,又无偏才。 旁人说起他,只是?因另外两人而顺带提及,有?时最多称赞他一句根基扎实,处事稳妥,末了还要补充一句。 “其实不逊于他两位师兄。” 只有?玄玑自己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苍梧带赤松子去后山捉萤火虫,去悬崖边看日出,去凡人的市集买些无用却新奇的小玩意儿。 赤松子起初总是?拒绝,苍梧总有?办法?让他妥协。 玄玑跟在后面,看着师兄沉默的侧脸在那些时刻会显出罕见的柔和,也看着苍梧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的光。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对付下去,直到有?一次—— 赤松子为人重伤,苍梧与?玄玑轮流照料他。 有?天轮到苍梧时,玄玑“偶然”路过。 正看见苍梧将昏迷的赤松子半抱在怀中,一手?抵在他后心,渡入一股邪异气息。 赤松子苍白的脸色在那气息注入后,竟真的恢复了几分血色。 “你在做什么?!”玄玑厉声?喝问。 苍梧回头,眼中血丝密布,满是?疲惫,却全无被撞破的惊慌。 “救人啊。”他声?音沙哑,“本门功法?太慢,等灵气化开,他本源都枯了。” 第101章 “这是?我从南疆巫祭那里换来的‘血饲之?法?’,以我精血为引,激发?他自身?生机。” “这是?邪术……”玄玑上前一步,“立刻停下!你会害了他!” “害他?”苍梧冷笑。 “你看他现在是?好了还是?坏了?” 赤松子睫毛颤动,似要醒来。 苍梧立刻收了那股邪异气息,恢复成寻常灵力?。 玄玑僵在原地,看着苍梧小心翼翼地将赤松子放平,替他理好微湿的额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赤松子眉头皱起,手?指动动,像在寻找什么。 苍梧将手?递上,就被攥在了手?掌心里。 那一刻,玄玑猛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是?他永远无法?介入的。 赤松子痊愈了,可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并不领苍梧的情。 他们?两个吵过几次,玄玑无从得知争执的具体?内容,只知道之?后数月,赤松子对苍梧冷淡疏远了。 苍梧也变得沉默,常常独自下山,一去数日。 回来时,身?上有?时带着血腥气,有?时带着玄玑未曾见过的、幽邃阴冷的气息。 他的修为增长得更快了,眼神也愈发?难测。 玄玑的担忧与日俱增。 他试图提醒师尊,师尊却只抚须叹息:“苍梧心性不羁,天赋异禀,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新路。” “且他与松儿……唉,少年人情谊,由他们?去吧。” 情谊?玄玑在无人处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心想就这样?吧。 于是?便又以为,日子会换个法?子,这么对付下去。 直到又一日,苍梧不知在外经历了什么,跌跌撞撞回到宗门,没去找赤松子,反而径直闯到他房中,拎着酒坛,语无伦次。 “他不认……他明明知道……他怕……” 苍梧酩酊大?醉,玄玑疑心他根本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越怕,我越要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你对师兄做了什么?” 玄玑听得不对,抓住他的衣襟,心脏狂跳。 苍梧吃吃地笑起来,凑近他耳边。 “血魂锁……哈哈,知道么?嗯,这是?我取的名字,你自然不知。” “我从巫蛊那学来的小玩意,改了改……趁他上次受伤,神志不清,早就种?在他命魂里了……你以为是?一日两日吗……” “哈哈……我生,他生;他痛,我痛;他若敢负我……那便一起下地狱……” 玄玑如遭雷击,猛地推开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 他看着瘫倒在地、抱着酒坛兀自喃喃的苍梧,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 爱慕?不, 这是?彻头彻尾的疯魔,是?占有?,是?诅咒! 震惊过后,是?无边无际、汹汹而起的嫉妒,和一丝隐秘的庆幸。 第二天,他就将“苍梧修炼邪术,恐已堕魔,更以诡谲邪法?暗算赤松子师弟”之?事和盘托出。 师尊震怒。 接下来的事情急转直下。 质问,对峙,苍梧痛快承认,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于是?冲突升级,苍梧打伤了数名拦截的师兄弟,叛出宗门,临行前只深深看了闻讯赶来的赤松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痛,还有?一丝期待。 赤松子面色苍白,没有?追他。 宗门发?出了追杀令。 玄玑主动请缨,然后“不慎”被苍梧的魔功所伤,伤势沉重,奄奄一息。 赤松子赶来时,看到的便是?他身?染鲜血、气息微弱的模样?,听到的是?其他同门对苍梧“凶性大?发?、残害同门”的控诉。 所有?人都说,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都能下此毒手?,已是?丧心病狂,无药可救! 玄玑躺在赤松子怀里,低声?道:“不怪师兄……是?我技不如人。” 赤松子不语,用力?抱紧了他。 终于到了决战之?日。 闻讯赶来的各派修士黑压压一片,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苍梧独自立于镇界碑旁,黑袍翻卷,周身?魔气滔天。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一步步走来的赤松子,看着他手?中那柄羲和长剑,忽然笑了笑。 “赤松子,你要杀我?” 赤松子停下脚步,剑尖指地。 他身?后是?师门长辈殷切的目光,是?同道修士激愤的眼神,是?天下苍生的期待。 他面前,是?曾经抵足而眠、分享过同一碗酒、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的人。 “苍梧,”赤松子终于开口,“你修炼魔功,残害同门,杀人无数,罪无可赦。” “今日,我……栖云宗赤松子,为清理门户,为天下正道,必诛此獠!” 说完将剑举起,剑尖对准了苍梧。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镇界碑附近的山峦都被夷为平地。 最后是?赤松子一剑刺穿了苍梧的胸膛。 后来玄玑想起,总会想苍梧是?不是?有?意为之?。 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同归于尽的杀招,任由那一剑刺入。 他踉跄后退,靠在残破的镇界碑上,看着持剑走来的赤松子,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赤松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垂下。 “这下……你安心了?” 苍梧用尽最后力?气,笑了一笑,“这血魂锁……你戴到死吧。” 他身?体?向后倒去,魔气轰然溃散,元神却未入轮回,落入镇界碑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传说中的通往冥界之?路,无人知道真假。 赤松子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羲和剑上的血早已冷透。 血魂锁在,他却没有?死。 玄玑走上前,低声?道:“师兄,魔头已诛,天下同庆……” 赤松子猛地转头看他,玄玑忽地噤声?。 再后来,赤松子接任了宗主。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威严。 那是?玄玑第三次想,日子又可以对付下去了,这次只有?他和赤松子两人。 但前后不过数百年,冥界便有?异动,阴兵过境,为首的冥主,自称“苍梧渊”。 他整合了冥界势力?,以百万战死亡魂为祭,撕开了阴阳界限,发?动了席卷人间的战争。 浩劫降临,千年前的那一战拉开帷幕。 苍梧渊是?为报复而来,第一件事便是?攻破栖云宗的山门。 几人的师尊、许多曾经参与?围捕他的同门师弟,皆惨死于冥军之?手?。 赤松子站在化为焦土的师门废墟上,看着师尊死不瞑目的头颅被冥将挑在枪尖示威。 那一刻,爱与?恨终于都变作万劫不复,不死不休。 最终决战,七贤相继陨落,赤松子以生命为代价,将冥界之?门彻底封镇,以身?铸剑,魂镇幽冥。 是?镇压,也是?陪伴,是?永恒的纠缠。 他带着苍梧渊种?下的血魂锁,将自己变成了封印的一部?分,从此既是?苍梧渊的牢笼,也是?他的囚徒。 两个人轰轰烈烈走过一遭,人世间只留下玄玑一个。 他这一生,再也没能走出那个夜晚,那份嫉妒,那次告发?。 千载倏忽而过,他已是?须发?尽白,受困于心魔,始终飞升不得。 直到今日。 一千年前因他而起的闹剧,今天也该由他终结! 羲和剑光芒大?炽,猛地插入那只眼瞳。 他的毕生修为、千年囚困尽数灌注其中! 羲和剑上金光暴涨,一道模糊的剑灵冲天而起,随后同剑身?一起,寸寸崩裂,碎为漫天金尘。 眼瞳中伸出无数只手?,握紧了一片片碎片,将它们?狠狠拖入瞳仁深处。 雷声?轰轰而落。 天幕倾塌,无边的雷光吞没剑尘,吞没那只不甘的眼瞳,也吞没了玄玑。 雷霆之?下,形骸、恩怨、爱恨,尽被彻底湮没,只余四野茫茫,再无可见。 ----------------------- 作者有话说:这章没有师尊和小厉,下一章完结! 第81章 天地悠悠 最?后一道雷声滚落。 浓烟贴着焦黑的地?面缓缓盘旋, 四?野静谧一片,只?有烟尘簌簌落下。 横七竖八倒伏的人影间,厉图南用手肘撑着地?, 将自己从碎石堆里一点?点?拔出, 向落雷处爬去。 一步。 腹内有什么彻底坏了?,温热的液体涌出, 浸透了?下裳, 拖在?他身后的碎石上面。 他浑然未觉。 两步。 喉咙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他甩了?甩头,继续向前。 三步。 第102章 他已经?是凡人了?, 经?脉寸断,丹田空空如也,连最?微弱的灵力都感知不到。 心口处, 血魂锁的感应也空空落落,什么也没有。 他骗了?师尊。 当年?种下血魂锁时, 他早已恶名昭彰, 仇家遍天下, 不知道自己哪天就会横死?街头。 怎敢真的在?好容易复活的人偶身上绑上同生共死?的诅咒? 种下的血魂锁, 是被他修改后的。所谓同生共死?, 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所以?他现在?还能爬行?, 还能呕血, 什么都证明不了?。 山风渐烈, 浓烟被吹散了?一角。 雷劫过后,雾散云消, 天穹如洗,碧蓝澄澈,连一丝云絮也无。 阳光洒然照在?阵眼中心, 那?里此刻已是空空荡荡。 没有巨眼,没有断剑,没有冥物,没有玄玑,也没有他的师尊。 只?有一片被天雷犁过的地?面,尘土静悄悄地?浮动,又静悄悄地?飘落。 什么都没有。 厉图南停住了?。 魂飞魄散。 他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越笑,声音越大,牵扯着破碎的脏腑,变成剧烈的咳嗽,咳出更多的血。 他一边咳,一边又笑,肩膀耸动,笑得趴伏在?地?,额头抵着滚烫的焦土。 六十四?年?。 剜心剖腹,杀人无算,堕无间狱,疯癫成魔。 六十四?年?汲汲营营,不过是……不过是为一场空! 师尊没了?。 想要再捏一具躯壳、再聚一次残魂,凭他如今,已经?做不到了?。 但没关系。 他收了?笑,眼泪混着血和土,在?脸上冲出滑稽的沟壑。 没关系呀,今生不见,还有来生。 血魂锁打下的印记,会跟着魂魄,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没关系的。 他抬起手,扼住自己的喉咙。 可是用尽了?力气,只?将皮肤按入进去一块。 于是又用前额去撞地?,咚咚闷响,撞破了?皮,流了?点?血,仅此而已。 他松了?劲,瘫软下来,侧过脸贴在?尚有余热的地?面上。 就这样吧。 这具破烂凡躯,左右也撑不了?多久了?。 血快流干了?,脏腑没有魔气粘合,也都已溃败。 只?是早一刻、晚一刻而已。 师尊,再等等我吧。 他合上眼,等待着最?后一丝意?识消散。 可就在?这时,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托起了?他。 瘫坐在?地?、各自调息的众人若有所感,纷纷抬头。 金色的光芒自云端如丝带般垂落,汇聚之处,一道身影由虚凝实。 百里平足不点?尘,按云而下。 仍是众人熟悉的面孔,可有什么好像不一样了?。 一身紫气氤氲,金光浮动。 他…… 他竟登仙了?! 仙人降世?,仙鹤献瑞,四?海宾服。 一片盛景当中,众人思及昔日向他发难种种,战战兢兢,不敢仰视。 百里平却不理会,只?抬起右手虚虚一按。 顷刻间,一个覆盖方圆百里的封印大印如山岳压下,将那?些尚未散去的阴煞之气悉数镇压。 天地?为之一肃。 “苍梧渊神魂已散。” 百里平开口,声音明明就响在?众人耳边,却莫名有些渺远。 “新主孕育之前,封印可保无虞。”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骇然。 这便是仙人之力? 举手投足,天地?共振,万邪辟易。 却看他面孔,只?如平湖一般,仿佛万事万物,爱恨生死?,皆不萦怀。 厉图南怔怔地?望着他。 他本以?为师尊已死?,不意?竟在?人世?再见。 最?初的狂喜退去,眼见此情此景,心中登时一空。 师尊还活着……师尊……已成仙了?。 仙人驻世?,终不长久,马上便要飞升上界,逍遥长生。 那?里没有他厉图南的位置。 他经?脉尽毁,凡胎浊骨,苟延残喘,死?在?旦夕,或许连今日日落都看不到了?。 年?少不可得之物,将他困了?足足百年?。 终于下定决心要将它攥在手里了,可这几十年?呕心沥血,直到今日,兜兜转转,终于还是一场空。 他这一生,便是如此了。 “师……尊……” 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溢出。 百里平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脐脉之上。 只?是这信手一点?,那?纠缠了?他百年?、几乎与他融为一体、令无数医修与曾经?的百里平都束手无策的残毒,在?这点?金芒之下,如同以?汤沃雪,不过眨眼就彻底消失不见。 厉图南却无欣喜之感,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必费事了?。徒儿……命不久矣。” 他顿了?顿,看着百里平那?双映不出太多情绪的眸子,忽然改了?语气,朝他笑笑。 “可只?要魂魄不散,在?这天地?之间……生生世?世?,徒儿总还记挂着师尊。” 说?完他想,师尊该是说?些什么的,可是没有。 百里平只?是移开手指,起身面向众人。 “厉图南过往所为,罪愆深重。然他自毁毕生修为,以?绝冥界之望,于天下亦有寸功。” “往日恩怨,至此当可两清。日后还望诸位莫再穷究。” 众人哪敢有异议,纷纷挣扎起身,躬身称是。 封无涯与清漪听他话音,竟无报复之意?,更是暗松了?一口气。 百里平继续道:“然恩怨易了?,杀孽需偿。百里平忝为师长,教导无方,难辞其咎,仍需替逆徒担上一份。” 他抬眼上望,天宇澄澈,又低头俯瞰众人。 “大道已证,仙缘于我不过外物。今日便赠予在?场诸位,请各凭机缘领悟吧。” 话音落下,便见无数点?细碎的金色光屑,如同夏夜萤火,自他周身飘散而出,没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眉心。 无论修为高低,无论伤势轻重,所有人俱是浑身一震,瞬间被拉入某种玄妙的感悟之境。 或盘膝闭目,或怔然出神,再顾不得外界。 百里平这才走回顾海潮、牧云、陆玖身边。 三人同样也在?参悟,对外界几无所感。 百里平没有打扰他们,信手拂袖,便将其伤势疗愈。 做完这些,便重又回到厉图南身旁。 厉图南看着他纤尘不染的衣摆,又低头看看自己,无奈笑笑。 “徒儿身上又弄脏了?。” 他想今日或许便是永诀,同百里平的最?后几句话,不欲说?得疯癫,也不欲说?得卑下轻贱。 又想自己现在?应当是不好看的,可也没有灵力再施化形之术。 不欲最?后一面,是这么一副样子,见百里平走近,下意?识低了?低头,抬手想将脸上的土灰抹去。 百里平却握住了?他的手。 厉图南浑身一僵,抬起的手被百里平轻轻按下。 随后,他便眼瞧着百里平朝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师尊?唔——!” 一股浩大却又温和的力量,自两人相抵的额头,轰然涌入。 厉图南初时茫然,可随后便觉体内断裂的经?脉竟一点?点?拼回。 这是…… “不——!”他骤然醒悟,“师尊不可!” 这是仙元,是百里平刚刚凝聚不久的仙基道骨! 他正剥下来,置于自己身体当中,给自己重塑经?脉! 厉图南挣扎开,不肯领受,想要同他分开,可百里平的手臂如同铁箍,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图南。” “你忘了?么?循心而行?,便是天道。这还是你教会我的道理。” 百里平的声音近在?咫尺,莫名温柔。 上一次历劫,彼时他尚以?太上忘情自锢,心存一隙未明,纵然没有冥界作梗,其实亦难承天心浩荡。 人非草木,百年?来朝夕相处,他岂是全然心无所感? 只?是不敢细想而已。 将那?一点?念头目之为镜台尘埃,欲拂之去。 殊不知天道贵真,何尝贵伪?强行?割舍本心一念,亦是心魔。 方才在?那?千年?前的幻境当中,循前人覆车之轨,雷劫加身,形骸无存,他方才明悟—— 忧惧、眷念、牵绊、爱恋,皆是本情,不拒不迎,方得自在?。 原来天劫所考,从来不是无情,而是无蔽。 思及此,灵台一点?澄澈。 道心所照,再无尘翳,方见大道万千,皆在?自心。 第103章 遂举霞而升,终得正果。 这正果既是因厉图南而悟,果报自当归他。 从此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忘。 既得圆满,成仙何益? “这便是我心中所向,有何不可?” 他低下头,在?厉图南沾满血污尘土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厉图南猛地?呆住了?。 天边辉煌的金芒如潮水般渐渐散去。 百里平又化作一介散仙。 陆续从感悟中醒转的众人,恰好撞见这幕,亦无不骇然失色,目瞪口呆。 下一刻,厉图南猛地?反应过来,随即泪如泉涌。 他用已经?渐渐恢复力气的两手,死?死?环住百里平的脖颈,十倍、万倍地?回应了?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平松开了?他,在?他脸上端详片刻,随后抬手,将他脸上血污一点?点?用手指揩去了?。 他身上的紫气暗淡了?,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 厉图南看着那?两只?眸子,里面映着他的面孔。 天上的明月,终于教他揽入了?自己怀里。 …… 数年?后。 栖云宗掌门顾海潮,在?雁心亭中刚刚打开一封从极北之地?寄来的简陋书信,便被牧云抢走,只?有无奈地?摇了?摇头。 此后修真界偶有传闻,某处秘境出世?,又或某地?有邪祟为患,总有白衣人与青衫客携手探之,翩然而来,飘然而去。 欲寻踪迹,却不可得。 唯见青山碧水,天地?悠悠。 ----------------------- 作者有话说:完结! 师尊在自己师尊身上照了镜子,发现这样不得行,不然小厉搞不好就会是下一个苍梧渊,他也是下一个赤松子 别走开!后面还会有一个番外 第82章 番外 养病 晨光透过窗棂, 在青石地上投下?一条条细长的影。 百里平端着药碗坐在榻边,舀起一勺,在碗边轻轻刮过, 递到?厉图南唇边。 厉图南半倚靠在床头?, 脸色白得像是新裁的宣纸,努力?张口, 将勺子含在嘴里。 他喝得艰难, 额发不多时就?被冷汗打湿, 一绺绺贴在鬓边,眉头?皱紧, 却不露痛色,一双眼睛只盯着百里平瞧。 才?喂过半碗,百里平就?将药放下?, 不再喂了。 厉图南眼珠随着他的手转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响动, 过了一阵, 大约是有力?气了, 低声道:“徒儿还?喝得下?。” 百里平伸手过去, 拇指将他嘴边的药液拭净, 只道:“不急。” 刚才?的最后几勺喂入, 厉图南便喉结乱滚, 一勺药只喂进一半、又从嘴边淌出另外一半。 百里平知道他是想早点恢复, 也不点破,灵力?将手指的药液蒸干。 “等长青种再长稳些。” 当日他以自己的仙骨相赠, 为厉图南重塑的经脉虽然?宽广,可他昔日修为已失,现在只是一介凡人而已。 本?该重走修真之?路, 可他内里脏腑残破不堪,自己又无力?维系,这般伤势之?下?,修炼自然?无从谈起,只能靠百里平每日输送灵力?吊命,一时倒陷入死局。 幸而将厉图南带回栖云宗后没?过几日,赵守拙便送来一枚“长青种”。 这种子只花生大小,经由腹脐送入丹田,在气海当中?扎根之?后,便可吸收灵力?生出枝蔓,自行修补脏腑。 百里平用了近一个月的功夫,每日渡入灵力?,引导着种子将厉图南只剩一半的心脏修补完好,才?总算将他从濒死之?境解救出来。 但肠腑碎裂后的修合最为缓慢,之?后又是月余功夫,厉图南始终不曾进食,连一滴温水都下?不去。 只有这两日,断肠续接、修补了个七七八八,他才?开?始能勉强进些汤药,内外温养,伤势才?总算有点起色。 百里平又喂了点清水给他,见厉图南靠在床头?,只是一瞬不瞬看着自己,温声问:“不睡一会?儿么?” “不想睡。” 厉图南从床榻间?勉力?起身,朝百里平倾过去。 “师尊……” 百里平会?意,张开?手臂接住了他,让他靠在肩头?。 厉图南借力?坐住,便仰起头?来,轻轻吻他嘴角。 百里平托着他的背,身上微微一绷,脸上、耳垂隐约泛起红色,却坐着没?动。 厉图南靠在他身上,对他的僵硬自然?察觉,吻过一阵,便抬起头?,在百里平脸上看看。 见了他面上颜色,才?又凑唇吻上去,手指揪紧了百里平后背的衣服。 百里平心知其意,不免生怜,伸手从他脊背上慢慢捋过。 厉图南的脊梁骨一节节突出来,顶着他的手掌。 凡人之?躯,又两个月不曾饮食,虽然?有百里平为他吊命,厉图南还?是难免瘦成了一把骨头?。 抱在怀里,只细细的一捧,无一处不硌人。 可他偏偏奋力?仰着头?,全身那一点力?气,都用在这个吻上。 吻一阵,就?抬头?向百里平面上看来一眼,然?后再吻。 百里平心中?且怜且爱,便纵着他,微微启唇,准备着纳他进来。 可等了一阵,厉图南只是一下?一下?在他嘴角轻轻啄吻。 百里平心中?微觉奇怪,合上两唇,察觉他脱力?要往下?滑,将手收得更紧。 厉图南在他怀里抖得愈发厉害,忽地同他分开?,顺势将头?枕在他肩上,不吭声,额头?往他颈窝里埋。 “疼得厉害吧?” 厉图南摇摇头?,可呼吸愈发短促,一声追着一声,渐渐地像是抽气。 “还?好……等再好点,我想……想……” “想什么?”百里平抱着他。 “想……亲师尊……久一点……” 百里平耳朵上的热意不散,闻言手心也有点发热,端正道:“好。” 厉图南就?不说话?了,只是贴紧百里平,小腹当中?一阵一阵抽痛,像是被反复拧着。 长青种固然?能修补脏腑,可每生长出一寸,都要生生挤开?旧日的创口。 更不必提他当日肠脏寸断,这样一寸一寸生长过去,好像凌迟一样,不分白天夜里地疼着。 他疼得惯了,也就?从不喊疼,只尽力?忍耐着。 久病之?下?,两手没?有按入的力?气,只好将自己在百里平身上贴得更紧,一下?下?嗅闻他身上的气息,好像这样就?能好受一点。 可这次大约是喝入的半碗药刺激了久未摄食的肠脏,这么捱了片刻,腹中?绞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厉害。 好像有什么在往下?推,肠脏一段一段痉挛起来,愈疼便愈往下?走。 猛然?间?一阵尖利的锐痛从小腹深处蹿起,他心知不好,尽力?并紧了双腿,可一阵粘稠的暖流仍是从身下?脱出。 浅色的薄衾上面,霎时间?漫开一片暗红色隐隐发黑的印记。 厉图南心下?猛沉,将脸埋在百里平颈窝里面,不抬头?,也不吭声。 百里平将他轻轻放回床上,几乎是刚一动作,厉图南就?松开?了按在他背上的手。 百里平一怔。 因内腑受损极多,这些天厉图南身下常常便会?涌血,百里平每日都要为他清理数次。 只是前些日子厉图南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即便醒着,也往往疼得无暇他顾,只尽力?忍耐而已,因此不知,还?当其为大事。 百里平低头?向他看去,厉图南垂着眼睫,躲避着他的眼睛。 他放着污秽没?理,探手过去,轻轻拨开?厉图南汗湿的额发,掌心贴着他额头?。 “长青种生长,牵动残脉气血,有此反应也很寻常。” “是。”厉图南闻言,倒也不出丧气之?语,反而抬眼对他一笑,“有劳师尊了。” 百里平摇摇头?,把他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手里。 说话?时,厉图南神色如常,手却垂在身侧,指头?紧紧绞在身下?的垫子上面,让他握住,抗拒了一瞬才?松开?。 他身上一直发着热,手却是凉的,百里平放出灵力?给他暖着,口中?道:“你小时候就?是这般。” 厉图南眼神黯了黯,视线向下?看了一瞬,“师尊,现在不一样了……” “有何不同?” 百里平问。 厉图南不答,却觉唇上一热,是百里平的手指拂了过来。 “因为你我现在是道侣?” 厉图南轻轻一震,怔怔看他。 百里平不再多言,俯身过去,只信手一拂,就?替他清理干净,又换好一张垫布。 然?后也不起身,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将一个吻印在厉图南唇上。 “‘无妨。’你小时候,我这样说,是师尊对徒弟。现在……” 第104章 百里平直起身,却仍坐在床边不离开,看着厉图南猛地瞪大眼睛。 “现在也是一般言语,却是我对道侣说。” 他伸手,在厉图南消瘦的脸颊处摸摸,“你每处模样,无论是什么,都是我的。” 厉图南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愣了一阵,然后猛地拉住他手,尽力收紧手指,想将他用力攥住。 可在百里平看来,只是轻按了按他而已。 “师……师尊……” 厉图南心绪激荡,腹中绞得愈发厉害,眼前发黑,瞪大了眼看向百里平,想看进他眼睛里面。 “我现在……丑得厉害……身体也……” 他情不自禁地战栗着。 直到今日,他总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不知它到底从何而来。 是报答么?是内疚么?是不忍么? 因为他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便补偿于他,给他些希望,好救他性命么? 他明明性情乖张,又多忤逆,做下那么多让师尊不喜之事,更不必提唯一拿得出手的皮相也…… 前两日文荔来看他,他央她拿来铜镜,这才看到自己如今面貌。 端详片刻,只觉心沉下去,一眼不敢再瞧,勉力自制,才没在旁人面前露出异状。 还没待他说完,百里平便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抹。 随后厉图南便见着,一晃的功夫,师尊就换了另外一张面孔。 随后百里平几度挥手,手掌每在面前一遮,拿开之后,便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张脸。 英俊的、丑陋的、平平无奇的…… 最后一次,变成了剥去了皮、露出鲜红肉色的一张怪脸。 “你为我重塑肉身,还未覆上面皮时,人偶便是这样的吧。” 厉图南定定看着他,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百里平裸露的眼珠向厉图南看来,见了他的神色,又继续道:“更早一点我不曾见,想来应该是骨头搭着架子,筋络未覆,脏腑悬垂的模样,何谈美丑?” “那时你可曾因为我是那副样子,便停下过一刻,少倾注一分心血?” “师尊……” 厉图南挣扎着要坐起来。 百里平接住他,扶他枕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虚虚按在他腹部。 那里仍是瘦,深深向里凹入,一下一下轻轻翻搅着。 新生的脏腑脆弱,还不能承力,百里平只将手放在上面,替他捂着。 厉图南却觉心中一定,不自觉地迎着他手挺了挺腰。 “那师尊是因为什么……明明之前在不见天时还……还不愿碰徒儿。“ “不是不愿,那时只是不肯罢了。” 厉图南仰头看他。 百里平顿了顿,似在犹豫,随后指尖轻在厉图南额头。 一道小小的灵识在指尖亮起,光团一样,闪烁两下就没入进去。 厉图南眼前一黑,再一亮,人已经在一处回廊拐角。 院子里,是许多年前的自己。 几个别的宗门的弟子将他簇拥在中间,笑着说了什么,大约是邀战,他也没推辞,略一颔首就走到了庭院中央。 他隐约想起了这是哪里,转开视线看向别处,下一眼就看到了回廊下的百里平。 他正在和玄玑交谈着,脸上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目光却是看着廊下。 循着他的目光,厉图南看见自己手腕一振、剑花一挑,已同人交起手来。 师尊面前,他太想求胜了,一招一式都绷得很紧,可宽袍广袖拂振处,多少也有几分潇洒。 于现在的他而言,这点功夫不过皮毛而已。 厉图南便不再看了,重新将目光转去百里平面上。 这一转,就见师尊一面应答着玄玑的话,一面看着院中的自己。 不知看到什么,脸上那抹浅淡而礼貌的微笑,好像水痕没入沙地一般,倏忽淡去了。 回忆就到这里,戛然而止。 厉图南睁开眼,一时有些怔忡。 “那时……” 百里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看着你同人比剑,也不知怎么,就觉着身上忽然一轻。” “我那时也不知那是什么,不曾多想,也怕去想,就只当是自豪、慰藉,之后渐渐也就忘了。” 厉图南看着他。 百里平也低头向他瞧来,面上皮肤已恢复如常,眼里映着窗光,也映着他的面孔。 “直到此番重历生死,也是因你之故,方知‘明心’、‘从心’的道理,体会到这许多滋味。” “所以图南——我心悦你,由来已久,和别的无关,只是自知太迟。” 厉图南浑身轻轻一震。 直到这时方知,这几十年来,原来并非他一个人在癫狂独行。 在早已远去的时光里,曾有过这样一个夜晚,清风明月,剑光微青,百里平的目光曾久久停驻在他身上。 曾有阵风,穿过百里平的袍袖,又拂在他身上,将他们二人串在一起。 “师尊……” “嗯。” “师尊……” “嗯。” “师尊师尊师尊……” 百里平不再应了,手指在他眼角轻轻拂过,然后低下头,衔住了他的唇。 厉图南后面的声音就哽在了喉咙里面。 ----------------------- 作者有话说:这样就全部更完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