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 第1章 《我靠换装系统伪装神明》作者:援星【完结】 本书简介: 1. 太生微穿越了。 好消息:穿成了世家公子,爹疼娘爱,衣食无忧。 坏消息:刚睁眼就已高烧一周,差点原地去世。 更离谱的是,他绑定的不是什么称霸天下的金手指,而是一个“变装系统”——每天抽奖一次,集齐套装能激活特效。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结果—— 第一天,他抽到一颗夜明珠,凭空出现,他只能忽悠全家他是“龙君转世”。 第二年,他集齐了【狐魅·胭脂祸】套装,效果:让人看他一眼就恍惚。 第五年,他抽了上千次奖,夜明珠多到能当弹珠玩,套装却寥寥无几。 第十年,他终于集齐了【龙女·云霓雨魄】 太生微:“很好,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于是—— 河阳大旱,流民遍地,朝廷无作为,诸侯虎视眈眈。 太生家公子站上祭坛,广袖一挥,乌云压顶,暴雨倾盆。 百姓跪地高呼:“龙王转世!真龙天子!” ——乱世将至,而他,要当那个被供上神坛的“神仙”。 “若这世间需要一位神,那便由我来当。” 2. 太生微的势力初成,拥趸者众,百姓皆称他为“天命公子”。 但敌军派了十万精锐,号称“铁甲不破”,直逼河阳。 更坏的消息:太生微手下只有三万民兵,铠甲不全,箭矢不足。 军帐内,将领们面色惨白。 “公子,撤吧……这仗没法打!” “对面是重骑兵!我们连盾阵都凑不齐!” 太生微低头喝茶,系统光幕在眼前展开。 【当前套装·‘风伯·御天行’(sr)】:已集齐(4/4)。】 他放下茶盏,轻笑一声:“谁说要撤?” 战场之上,敌军铁骑如黑云压境。 太生微单人独骑,立于阵前。 “那疯子要做什么?!”敌军将领大笑,“莫非想以血肉之躯挡我铁蹄?!” 下一瞬,狂风骤起。 太生微抬手戴上风纹冠,流云披猎猎飞扬,踏风靴一点马鞍,整个人竟凌空而起! 他横笛唇边,一声尖锐笛音撕破长空—— “呼——!!!” 飓风如龙,卷起漫天沙石,天地昏黑。 战马嘶鸣,铁甲相撞,十万大军乱作一团。 “妖术!这是妖术!” “救命!我看不见了——!” 三万民兵趁机掩杀,大破敌军。 战后,流言四起—— “太生公子招来天风,一笛破万军!” “这哪是凡人?分明是风伯临世!” 太生微把玩着啸空笛,望向京城方向。 “神仙?呵……” “这乱世的神,我来当。” —— 伪神祇真权谋,从天命之子到天下共主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系统朝堂 基建 签到流 主角视角太生微互动谢昭 一句话简介:从换装游戏开始争霸 立意:不要用固有的观念看问题,要学会变通 第1章 龟裂的大地向远方延伸,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撕开的巨大蛛网。 赵老六蹲下身,用手指触碰那些裂缝,指节宽的裂口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希望。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只有一轮太阳无情炙烤这片土地。 “爷爷,我渴……”小石头扯了扯赵老六的衣角,嘴唇干裂,渗出血丝。 赵老六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一样,也是火辣辣的疼。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摇了摇,里面只剩下几滴水。 “再忍忍,等到了前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前面哪还有水?”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李大牛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空竹筐,“这条河去年就干了,井也见了底。连树皮都啃光了,还说什么前面。”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像一条垂死的蛇。 一百多号人,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有人用树枝撑着身体,有人干脆爬行。一个妇人抱着干瘪的婴儿,婴儿已经不会哭了,只是偶尔发出小猫般的呜咽。 “听说河阳府那边……”一个驼背老头咳嗽着说,“府尹大人在开仓放粮……” “放屁!”李大牛啐了一口,“官府的话能信?去年就说要赈灾,结果呢?粮食全进了那些狗官的腰包!” 赵老六把小石头往身边拉了拉。 孩子轻得要命,他甚至可以摸到孙子突出来的肋骨。 “少说两句吧,省点力气走路。”他开口。 队伍经过一片枯死的树林,只剩下树干,扭曲着,如同鬼爪。 树下一个老人靠着树干坐着,眼睛半闭,胸膛几乎没有起伏。赵老六知道,不用等到明天,这又会是一具被乌鸦啄食的尸体。 “爷爷,那个人……”小石头指着路边一具小小的骸骨,近乎被风干。 赵老六捂住孙子的眼睛,“别看。” 但他自己却无法移开视线。那具小小的骨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仿佛还在寻求母亲的怀抱。 正午时分,队伍停下来休息。 如果这种瘫倒在地的状态可以称为休息。 赵老六从怀里掏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掰了一小块给小石头。 这是一周前从一个废弃的磨坊里找到的,幸好,这天气太干还让他保存了下来。 只是吃下去像吞了一把沙子。 “老六哥,”驼背老头爬过来,“你听说过河阳府尹的那个儿子吗?” 赵老六摇摇头,把最后一点饼屑舔进嘴里。 “听说那孩子生下来时,天降异象,”老头神秘兮兮地说,“满屋子香气,口含珠而生!” 李大牛在不远处嗤笑一声,“又来了,神神叨叨的。要真有这么神,怎么不去求雨?” “你懂什么!”老头激动起来,手指颤抖着,“那孩子叫太生微,生来就有神通。现在长大了,能祈雨!河阳府那边的人都说,他已经在准备大法事了!” 赵老六感到怀中的小石头动了动。 “爷爷,真的会下雨吗?”孩子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眼里满是希冀。 “会的,一定会的。”赵老六摸了摸孙子的头,手上就多一大把头发。 营养不良让小孩的头发掉的厉害。 他抬头看向驼背老头,“你亲眼见过那个……太生微?” “我哪有那福分,”老头摇摇头,“但我表兄的连襟在河阳府当差,说亲眼看见那孩子在府衙后院做法,招来一片乌云呢!虽然雨没下来,但那是时候未到……” 队伍中渐渐聚拢了几个人,听着老头讲述。有人摇头不信,有人眼中燃起希望。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突然跪下,朝河阳府方向磕头,“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救救我的孩子吧……” “都起来!赶路了!”领头的汉子敲着破锣,声音嘶哑。 人们艰难地爬起来,继续没有尽头的跋涉。 傍晚时分,他们经过一个废弃的村庄。 土坯房大多倒塌,井口堆着几具尸体,这些人大概是抢水时打斗致死的。 赵老六让小石头等在村口,自己冒险进去搜寻。 在一间半塌的屋子里,他发现了一小袋发霉的谷子,还有半坛子水。 他如获至宝,赶紧抱出来,分给了几个最虚弱的人。 “老六叔……”一个年轻妇人拉住他的衣角,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女娃,“给……给孩子一口吧……” 赵老六看了看小石头,孙子懂事地点点头。他把最后一口水分给了那个女娃。 夜里,人们挤在一起取暖。 尽管白天酷热难当,夜晚却出奇地冷。小石头在赵老六怀里发抖,额头滚烫。 “爷爷,给我讲个故事吧……”孩子气若游丝地说。 赵老六想了想,开始讲述:“很久以前,有条小龙因为犯错被罚下凡间。它变成一个小男孩,被一户善良的农家收养。有一年大旱,庄稼都要枯死了,那孩子就在院子里跳舞,跳着跳着,天上就下起了雨……” “后来呢?”小石头微弱地问。 “后来啊,雨越下越大,干旱解除了。人们才知道那孩子是龙变的。为了感谢农家,小龙每年都会回来给他们带来好收成。” “那个太生微……也是龙变的吗?” 赵老六沉默了一会,“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清晨,队伍里少了三个人。 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在夜里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人们用枯草盖住他们的脸,继续前行。这是现在的规矩,没有力气埋葬,也没有眼泪可流。 第2章 正午时分,他们到达一个岔路口。一条路指向河阳府,另一条通向更远的州府。队伍停了下来,争论不休。 “去州府吧,那里粮仓更大!”有人提议。 “放屁!州府那么远,走不到的!” “河阳府也不近啊!而且谁知道那个太生微是不是真的能祈雨?” “我听说河阳府尹已经开仓放粮了,去晚了就没了!” 争论越来越激烈,最后几乎要动手。赵老六站在一旁,看着两条同样尘土飞扬的路。小石头靠在他腿上,已经站不稳了。 “老六叔,你说呢?”有人问他。 赵老六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怀里的孙子。 他想起昨晚讲的故事,想起驼背老头说的异象。“去河阳府,”他声音坚定,“就算没有祈雨,至少有人在放粮。州府太远,我们撑不到的。” “你怎么知道河阳府真的在放粮?”李大牛质问,“万一又是谣言呢?” 赵老六没有回答。他牵起小石头的手,率先踏上了通往河阳府的路。慢慢地,其他人跟了上来,包括那个驼背老头和抱着婴儿的妇人。李大牛骂骂咧咧,但最终还是跟上了队伍。 第二天,小石头发起了高烧。赵老六背着孙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知道停下就是死亡。 “看!那是什么?”突然有人喊道。 远处,一缕烟尘升起。不是旱地里常见的旋风,而是有规律的、笔直的烟柱。 “是炊烟!有人做饭!”驼背老头激动地喊起来。 人们突然有了力气,加快脚步向烟的方向走去。 赵老六的心砰砰直跳,但他不敢太乐观。上一次看到炊烟,他们找到的是一群煮食树皮的流民,而那锅“汤”里还浮着一截手指…… 随着距离拉近,他们看到了旗帜。 官府的旗帜! 还有几个穿着差服的人站在临时搭建的棚子前,棚子下是一口大锅,冒着热气。 “是赈灾的!河阳府真的在放粮!”人们哭喊着向前奔去,摔倒又爬起来。 赵老六却突然腿软,跪倒在地。小石头从他背上滑下来,他紧紧抱住孙子,泪水终于冲出了干涸的眼眶。 一个差役走过来,惊讶地看着这群形容枯槁的流民。“你们是从北边来的?能走到这里真是命大。”他看了看赵老六怀里的小石头,“孩子怎么了?” “发烧……又饿又渴……”赵老六哽咽着说。 差役转身喊道:“大夫!这儿有个孩子不行了!”然后对赵老六说:“别怕,我们带了郎中和药。河阳府尹大人派了五支队伍出来接应流民。” “那个……府尹公子……”赵老六突然问,“他真的能祈雨吗?” 差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连你们都听说了?少爷确实在准备祈雨大典,就在两天后。府尹大人说了,不管祈雨成不成,先救人要紧。” 河阳府城外的赈济营地比赵老六想象的要规整许多。 几十个草棚沿着干涸的河床排列,每个棚子前都排着长队。 穿皂隶服的差役维持着秩序,不时呵斥那些想插队的人。 “北边来的流民到丙字棚登记!”一个书吏模样的人站在高处喊着。 赵老六背着小石头,跟着驼背老头往丙字棚挪动。 孩子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滚烫,微弱。 沿途的草棚里躺着许多病人,呻吟声此起彼伏。 但至少这里有水。 几个壮丁正从深井里打水,倒进大木桶里,虽然每人只能分到半碗,但比路上强多了。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登记的书吏头也不抬,毛笔在名册上飞快移动。 “赵六,青林县赵家沟人,原本……”赵老六嗓子发紧,“原本六口人,现在……就剩我和孙子了。” 书吏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小石头青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在名册上画了个红圈。 “带孩子去戊字棚,那儿有郎中。”他递给赵老六两块竹牌,“红牌领粥,绿牌看病,别弄混了。” 戊字棚比别的棚子安静许多。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郎中正在给一个妇人把脉,旁边的小童碾着药。赵老六站在一旁等待,感觉小石头在他怀里越来越轻,像要化成一缕烟飘走。 “热毒攻心,加上长期饥饿。”郎中检查完小石头后摇摇头,“我只能开些清热的药,能不能熬过去,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赵老六跪下来就要磕头,被郎中一把拉住。“别折我寿数,”老郎中叹气道,“要谢就谢太生大人吧,这些药材都是他家的私库出的。”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赵老六抱着刚喂完药的小石头走出棚子,只见一队四匹马拉的朱漆马车飞驰而过,车轮卷起的尘土扑了排队领粥的人们一脸。 “咳咳……什么人大白天的在灾民堆里跑马……”驼背老头抱怨道。 旁边一个正在分粥的差役压低声音:“噤声!那是周司马的车驾!” 马车窗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四十岁上下男子的脸。 面白无须,眉间一道深深的竖纹,眼睛像两把刀子扫过灾民营地。 赵老六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却见那目光已经移开,窗帘随即落下。 马车内,河阳府司马周世铮松开帘子,转向对面坐着的青衫文士:“子陵兄,看见了吗?又多了至少两百流民。” 被称作子陵的文士点点头,手中折扇轻敲掌心:“这五日已收容近两千人。照这个速度,月底前河阳府外聚集的流民将过万。” 周世铮冷笑一声:“太生明德倒是会收买人心。开仓放粮,派医施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马车一个颠簸,小几上的茶盏差点翻倒。 子陵扶住茶盏,若有所思:“司马大人,关于那位‘龙王转世’的传闻……” “荒谬!”周世铮突然提高声调,又立即压低,“太生微那个病秧子,三岁还不会说话,五岁才能走路,现在十五岁了连弓都拉不开。就这,还龙王转世?” 子陵却微微一笑:“可如今四处都在传,说太生公子出生时天降异象,满室生香。更有甚者,说他三岁时曾在后园嬉水,随手一指,干涸的池塘便涌出清泉。” 周世铮眯起眼睛:“子陵兄莫非也信这等无稽之谈?” “信与不信并不重要。”子陵展开折扇,“重要的是流民们信。司马大人请看——” 他用扇尖轻轻挑起窗帘一角。 马车正经过一处新搭建的粥棚,棚前立着一面大旗,上书“太生赈济”四个大字。 流民们领粥时纷纷朝旗帜跪拜,有人甚至痛哭流涕。 “自大旱以来,北方流民百万。”子陵的声音像蛇一样滑进周世铮耳中,“谁能收拢这些流民的心,谁就掌握了乱世中最宝贵的东西……人心。太生明德这一手,高明啊。” 周世铮沉默片刻,突然问道:“祈雨大典准备得如何了?” “两日后在南郊祭坛举行。太生家从洛阳请来了白云观的道士,据说连久不出山的玉真子都惊动了。”子陵收起折扇,“司马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若那太生微真能祈来雨水……” “那他就是真龙天子了?”周世铮冷笑打断,“子陵兄熟读史书,可曾见过哪个真龙天子要靠道士做法才能下雨的?” 马车突然减速。 外面侍卫禀报:“大人,府衙到了。” 周世铮整了整衣冠,临下车前低声道,“准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拜访太生公子。” 子陵挑眉:“司马大人这是……” “既然要演,”周世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本官自然要演好。” 与此同时,赵老六正抱着小石头坐在戊字棚外。 孩子喝了药,睡得安稳了些。驼背老头端来两碗稀粥,粥里居然飘着几片菜叶。 “听说没?”老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两天后太生公子要在南郊祈雨!营地里的流民都可以去看!” 旁边一个正在啃树皮的年轻人抬起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我老家有人见过太生公子,说他眼睛是金色的,下雨天头顶永远淋不湿……” “胡说八道!”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打断道,“太生微我见过,去年重阳诗会上,不过是个普通贵公子……” “你懂什么!”年轻人突然激动起来,“那是他隐藏真身!我表叔在太生府当马夫,说有一次亲眼看见公子房间半夜放出蓝光!” 争论声引来了更多人。 赵老六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盖住小石头滚烫的额头。 他望向河阳府高大的城墙,那里旌旗招展,最显眼的一面黑底金边大旗上,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太生”。 “老六哥,你说太生公子真能求来雨吗?”驼背老头问。 第3章 赵老六想起路上讲给小石头的那个龙子故事。他低头看着孙子枯瘦的小脸,轻声道:“若真能下雨……那他就是真龙天子。” 远处,周世铮的马车已经驶入府衙大门。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河阳府,南阳府邸。 夜色沉沉,府内却灯火通明。 太生微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只白玉茶盏。 茶水温热,雾气袅袅上升,在他眼前散开。 他的面容苍白如瓷,眉间一点朱砂痣似血般鲜艳,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愈发深邃。 “父亲,还在忧心?”他开口。 太生明德站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份名册,眉头紧锁。 他年近五旬,鬓角已见霜色,此刻,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微儿,流民将逾万人,府库粮食撑不过十日。”他压低声音,手指微微发抖,“若祈雨不成……我们放出去的传言,便是催命符!” 太生微轻笑一声,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响,茶盏中的水面忽地泛起涟漪,随即凝结成冰,又在转瞬间化回温水,雾气更盛。 太生明德瞳孔一缩,呼吸凝滞。 “父亲还不信我?”太生微抬眼。 太生明德喉头滚动,半晌才低声道:“信……当然信。” 他怎能不信? 十年前,太生微病弱垂死,一夜之间却痊愈如初,此后更是展露神异。 隔空变物、点石成玉。 可即便如此,面对这乱世天灾,他仍旧心惊胆战。 太生微垂眸,手指轻点案上的一幅舆图。 图上勾勒出大胤疆土,北方赤地千里,南方洪涝成灾,河阳府恰如风雨中的孤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天下将乱,群雄并起。”他淡淡道,“朝廷无力赈灾,诸侯各怀鬼胎,流民百万,易子而食……” “这样的世道……不应该神明降恩吗?” 太生明德握紧拳头,低声道:“可若祈雨失败……” “不会失败。”太生微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公子!”小厮在门外躬身禀报,“周司马到访,说是……特意为祈雨大典献礼。” 太生明德面色一变,看向太生微。 太生微唇角微勾,指尖轻轻一抬,示意父亲前去应付。 “父亲且去,莫让他久等。” 太生明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转身离去。 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太生微仍立于窗边,月光洒落肩头,衣袂无风自动。 那一瞬,仿佛不是凡人,而是云端垂眸的神祇。 …… 待脚步声远去,太生微才缓缓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叮——变装系统已开启。】 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十年前。 太生微睁开眼,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听见哭声。 女人的,压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膜在颤抖。 “……微儿……微儿……” 有人在叫他。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到一张憔悴的脸。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眼眶通红,手指死死攥着一串佛珠,指节发白。 “夫人……公子怕是……”旁边站着一个山羊胡的老者,声音沉重,“高热多日不退,脉象已乱,药石罔效……” 妇人猛地摇头。 “不!再试试!再——”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床上的幼童,太生微,已经睁开了眼。 妇人倒吸一口气,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微……微儿?” 太生微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一道机械的声音正在回荡。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危,自动激活‘幻裳系统’。】 【系统绑定成功。】 【规则:每日签到抽奖一次,集齐套装可激活特殊效果。】 【首次抽奖中……】 【恭喜获得:夜明珠·‘沧海月明’(单件,n级)。】 他的掌心忽然一凉。 一颗珠子凭空出现,莹润如玉,通体泛着幽蓝的光,像是深海中最冷的一抹色。 “这……这是?!” 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猛地冲上前,双眼瞪大。 珠子散发出的凉意渗入太生微的皮肤,高热退去。 他握紧珠子,抬眼看向太生明德。 古代……这个样子只怕会被当成妖孽。 但他还是个孩子,谁会不相信孩童的话。 “父亲……”他开口,嗓音嘶哑,“我梦见……沧海龙君赐我此物。” ——那是他撒的第一个谎。 而太生明德,信了。 那夜之后,太生府上下震动。 郎中们面面相觑,无法解释为何垂死的公子忽然痊愈。 太生明德捧着那颗夜明珠,在祠堂跪了一整夜,第二日便请来了河阳府最有名的道士,为太生微“观相”。 道士一进门,便盯着太生微的脸看了许久,最后颤巍巍地跪下,高呼:“公子命格非凡,乃天星转世!” 太生微坐在主位上,唇角微勾。 他知道,这道士不过是见风使舵,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太生家的病弱公子”,而是“天命所归之人”。 十年过去,太生微早已摸透了这个“幻裳系统”的规则。 1、每日可抽奖一次,概率获得服饰、首饰、道具等单件,极小概率直接掉落完整套装。 2、集齐同一套装的部件,首次穿戴时可激活“特效”,效果与套装等级相关。 3、套装等级分为n(普通)、r(稀有)、sr(超稀有)、ssr(传说)。 每日辰时,太生微都会独自站在书房内,指尖轻点虚空,唤出系统界面。 【今日抽奖:开始。】 光幕流转,最终定格。 【获得:夜明珠·‘沧海月明’(单件,n级)。】 太生微面无表情地将珠子丢进一旁的锦盒里。 十年间,他抽了四千多次奖,夜明珠占了一成。 “系统。”他淡淡道,“你是不是只会给夜明珠?” 系统沉默。 系统像个人机,也不答话,不过太生微也不是很在意。 而在所有抽到的物品中,真正有价值的,是“套装”。 十年间,他只集齐十六套,其中十三套是n级,效果不过是“穿戴后容光焕发”或“步履生香”之类的小把戏。 r级有两套: 【鹤唳·‘青霄客’】 穿戴后身轻如燕,可短暂踏风而行。 【狐魅·‘胭脂祸’】 佩戴者眼波流转间,可令人短暂恍惚。 而sr级,仅有一套—— 【套装名称】:龙女·‘云霓雨魄’(sr) 【部件】: 1. 【发饰·龙角钗】(莹白如玉的龙角状发簪,佩戴后发丝如浸珠光) 2. 【耳饰·鲛泪坠】(深海蓝琉璃耳坠,触碰时有潮汐回响) 3. 【外裳·鳞光纱】(银蓝渐变的长纱衣,行走时如波光流动) 4. 【手饰·缚雨链】(缠绕腕间的银链,缀着细小的水晶雨滴) 5. 【足饰·踏浪履】(绣着浪纹的软底靴,步履无声却似踏水而行) 【特效·‘呼风唤雨’】: 首次穿戴时,方圆百里内天象骤变,暴雨倾盆,持续十二时辰。 雨中隐现龙影,所有目睹者将产生短暂“敬畏”状态(心神震荡,易受暗示)。 穿戴者获得“水息”能力(可水下呼吸,操控小范围水流)。 这套装,他去年才凑齐。 那日,他刚结束一场诗会,回府途中忽遇暴雨。 马车颠簸间,系统提示音响起—— 【获得:发饰·龙角钗(sr)。】 【检测到套装‘龙女·云霓雨魄’已集齐,是否预览特效?】 他选择了“是”。 刹那间,他的意识被拉入一片幻境。 乌云压顶,海浪滔天,一条银龙自云间探首,龙睛如月,与他四目相对。 龙吟震耳欲聋。 幻境散去时,他感觉呼吸里还残留着海水的咸涩。 这才是他敢让父亲散布“龙王转世”传言的底气。 太生微想到这里,站起身,走到书房,准备查查有没有什么典故能让他结合一下,再编造些故事出来。 幽蓝色的光芒如水般倾泻而出,整间书房宛如深海龙宫,十二颗夜明珠错落有致地嵌在特制的银丝架中,冷光交织,将每一寸角落都映照得清晰可见。 第4章 毕竟这十年来,夜明珠是他抽到最多的东西。 太生微随手从案边的锦盒里拈起一颗。 “太生大人府上的珍品,怕是……连皇宫大内都未必比得上啊。” 周世铮也捏着一颗夜明珠,对着灯光细看,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周世铮将夜明珠放回锦盒,他抬眼看向太生明德:“太生大人,这珠子当真是稀世珍宝,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太生明德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小物件,不值一提。倒是周司马今日亲自登门,想必不只是为了赏玩这些珠子吧?” 周世铮哈哈一笑,摆手道:“太生大人果然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一是为祈雨大典献礼,二是想与大人商讨河阳府的赈灾事宜。如今流民日益增多,府库粮食恐怕难以支撑啊。” 太生明德眉头微蹙,叹息一声:“周司马所言极是。河阳府虽开仓放粮,但粮食损耗巨大,眼下府中存粮……仅能维持月余。”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透出几分忧虑。 周世铮目光一闪,故作惊讶道:“竟如此紧张?太生大人为何不向朝廷求援?” 太生明德摇头苦笑:“朝廷如今自顾不暇,北方战事吃紧,南方水患频发,哪里还有余力顾及我们?我太生家世受皇恩,自当竭尽全力,为朝廷分忧。” 周世铮点头附和,心里却满是讥讽。 “太生大人忠心可鉴,令人敬佩。只是这乱世之中,单凭一腔忠心,恐怕难以力挽狂澜啊。” 太生明德神色一肃,正色道:“周司马此言差矣。为臣者,当以忠义为本。即便前路艰难,我太生家也绝不会背弃朝廷!” 周世铮见他说得慷慨激昂,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钦佩之色:“太生大人高义,周某受教了。” 他顿了顿,又故作随意地问道,“听闻府上近日招募了不少壮丁,不知是为了防备流民作乱,还是另有打算?” 太生明德淡然一笑:“流民之中不乏青壮,招募他们既能为赈灾出力,又能安抚人心,一举两得。至于其他打算……周司马多虑了。” 周世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是吗?那太生大人可真是用心良苦。” 两人又寒暄几句,周世铮见试探不出更多,便起身告辞。 太生明德亲自将他送至府门,拱手道:“周司马慢走,祈雨大典之日,还请赏光。” 周世铮回礼一笑:“一定,一定。” 说罢,转身上了马车。 待马车远去,太生明德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老匹夫,看来也要反了……” 夜色深沉。 太生微推门而入,见父亲正负手立于窗前。 他轻声唤道:“父亲。” 太生明德回过神,见是儿子,神色稍缓:“微儿,周世铮方才来试探了一番。” 太生微走到案前,问道:“他试探了什么?” 太生明德冷哼一声:“无非是粮食、兵力,还有我对朝廷的‘忠心’。” 他转身看向儿子,眼中多有忧虑,“微儿,周世铮此人阴险狡诈,今日虽未撕破脸,但他已起了疑心。” 太生微唇角微勾,眼中泛起冷意:“无妨,他翻不起什么风浪。” 太生明德叹息一声:“祈雨大典在即,若一切顺利,我们便能收拢人心。可若周世铮从中作梗……” 太生微打断他:“父亲放心,雨一定会下。” 沉默片刻,太生明德点头:“好,为父信你。”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接连几日,河阳府内外流言愈演愈烈。 “听说太生公子出生时,天降祥云,满室异香!” “我表兄在府里当差,说亲眼见过公子指尖凝水!” “祈雨大典那日,咱们可都得去瞧瞧,万一真能求来雨呢?” 街头巷尾,茶肆酒馆,处处都在议论。连带着,河阳府外的流民营地也躁动起来。每日都有新的灾民涌入,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却眼中燃着希望,把祈雨大典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太生微站在府中高阁,远眺城外黑压压的人群,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人,更多双眼睛亲眼见证“神迹”。 “公子,白云观的道士到了。”小厮在门外低声禀报。 太生微收回目光,淡淡道:“请进来。” 南郊。 祈雨大典前一日,南郊祭坛已初具规模。 高台以青石垒砌,四周插满五色幡旗,台中央摆放青铜大鼎,鼎内燃着特制的香料,烟雾缭绕,远远望去,宛如仙境。 数十名道士身着法衣,手持拂尘,在祭坛四周诵经布阵。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祭坛外围。 密密麻麻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有城中看热闹的百姓,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商旅。 他们或跪或坐,或交头接耳,目光却都紧盯着那座高台。 “呵,排场倒是不小。”祭坛不远处,几个骑马的少年勒住缰绳,冷眼旁观。 说话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配剑,眉宇间透着几分桀骜。 他姓谢,名昭,出身陈郡谢氏旁支,此次奉命北上,途经河阳府,正巧撞上这场“盛事”。 “谢昭,你信这太生微真能祈雨?”身旁一名蓝衣少年挑眉问道。 谢昭嗤笑一声:“装神弄鬼罢了。若真能呼风唤雨,何至于等到今日?” “可城中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白云观的道士都请来了。”另一人插嘴。 “道士?”谢昭冷笑,“不过是一群靠嘴皮子吃饭的江湖术士,真要有本事,早该在旱灾初起时就求雨了,何必拖到现在?” 蓝衣少年沉吟片刻,低声道:“我听说,这太生微背后不简单。河阳府尹近来大肆招揽流民中的青壮,若此次祈雨成功,只怕……” “只怕他要借‘天命’之名,聚众起事。”谢昭冷冷接话。 几人一时沉默。 乱世之中,谁不想分一杯羹?朝廷式微,诸侯并起,若太生家真能借“神迹”收拢人心,未必不能成为一方枭雄。 “可若是无雨呢?”蓝衣少年忽然问。 谢昭眯起眼,望向祭坛:“那便是欺世盗名,自取灭亡。” 【城外】 赵老六抱着小石头,挤在人群最前排。 孩子的烧退了些,但仍旧虚弱,此刻靠在他怀里,眼睛却亮得出奇。 “爷爷,太生公子真的会来吗?” 赵老六摸了摸孙子的头,低声道:“会来的。” 不远处,驼背老头挤了过来,兴奋道:“老六哥,你听说了吗?太生公子今日要亲自登坛,连府尹大人都要跪迎!” 赵老六点点头,心中却莫名忐忑。 若真能下雨…… 若不能呢? 他不敢深想。 而此刻,太生微已换上了一袭素白长袍,行走时如流风回雪。 “公子,时辰到了。”老管家躬身道。 太生微抬眸,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走吧。” 府门大开,早已等候多时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 “出来了!太生公子出来了!”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路。 太生微缓步前行,身后跟着数名道士,手持法器,口中念念有词。 两侧百姓纷纷跪伏,有人甚至激动得痛哭流涕。 “活菩萨啊!救救我们吧!” 太生微目不斜视,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好,人够多了。 当太生微登上祭坛时,夕阳已沉入地平线,天边仅剩一抹暗红。 高台四周,火把次第点燃,映照出无数张期盼的脸。 谢昭等人站在外围,冷眼旁观。 “装模作样。”谢昭低哼一声。 太生微似有所觉,目光扫过人群,在谢昭身上停留一瞬,又淡淡移开。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吾以龙王之名,祈天降甘霖,解万民之苦。”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双臂,袖袍无风自动。 道士们开始诵经,铜铃、法鼓之声交织,气氛陡然肃穆。 谢昭皱眉,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故弄玄虚……”他喃喃道,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向那片无星的夜空。 会下雨吗? 还是……一场闹剧? 太生微立于祭坛中央,缓缓阖上双眼。 风声渐起,卷动他素白的衣袂,猎猎作响。 是时候了。 他在心中默念: “系统,穿戴——‘龙女·云霓雨魄’。” 第5章 【叮——】 【检测到指令,正在激活套装「龙女·云霓雨魄」(sr)——】 【部件确认……】 【套装特效·「呼风唤雨」——激活!】 刹那之间,天地骤变! 第一息,风起。 原本沉闷的夜空陡然被撕裂,狂风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如万千龙吟汇聚,卷起祭坛四周的幡旗,猎猎翻飞! 太生微的衣袍在风中狂舞,素白的底色下,银蓝鳞纹流动,映着火光,竟似真的龙鳞闪烁! 第二息,云涌。 黑云自天际滚滚压来,厚重如铅,翻腾如浪,眨眼间遮蔽星月! 云层深处,电光隐现,如银蛇游走。 太生微立于高台之上,发间的龙角钗莹莹生辉,耳畔鲛泪坠泛起幽蓝光泽,整个人如从深海踏浪而出的神祇,不沾凡尘! 第三息,雷鸣。 “轰——!!!” 一道惊雷劈落,炸响在祭坛上空,震得大地颤动! 台下百姓惊恐跪伏,有人尖叫,有人痛哭,更多人只是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道立于风暴中央的身影—— 太生微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已化作竖瞳,如龙如蛇,冰冷威严,俯瞰众生。 “雨来。” 二字轻吐,却如天宪! 第四息,雨落。 第一滴雨砸在祭坛上,溅起细碎水花。 第二滴、第三滴…… 转瞬之间,暴雨倾盆! 雨幕如天河倒灌,冲刷着干裂的大地,浸透每一寸土壤! 雨滴砸在人们脸上、手上,冰凉刺骨,却让所有人疯狂。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神迹!这是神迹啊!!!” 流民们仰头张嘴,贪婪地吞咽雨水,泪水混着雨水滚落。 赵老六紧紧抱住小石头,孩子伸出枯瘦的手,接住雨滴,咯咯笑了起来:“爷爷,是甜的!” 而谢昭一行人早已僵在原地。 蓝衣少年脸色煞白,颤声道:“谢、谢昭……那是……什么?” 谢昭死死盯着祭坛,喉咙发紧。 他自幼习武,目力极佳,此刻却看不清太生微的身影。 暴雨之中,那人周身竟笼着一层朦胧水雾,银蓝纱衣流转间,隐约有龙影盘旋! “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世上怎会真有呼风唤雨之术?!” 第五息,龙现。 云层深处,一道庞大虚影游过,鳞爪隐现,须臾间又消散无踪。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龙!是龙啊!!!” 百姓们彻底癫狂,磕头如捣蒜,额头抵着泥水,嘶声哭喊:“龙王显灵!太生公子是龙王转世!!!” 太生微垂眸俯视众生,唇角微勾。 人心,已入彀中。 暴雨持续倾泻,而他立于雨幕中央,衣不沾水,眸含天威。 这一刻,他不是凡人,而是—— 神。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雨,仍在倾泻。 太生微立于高台之上,银蓝纱衣如水波流动,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仿佛连雨水都不敢沾染他的衣角。 他的瞳孔仍是竖立的龙瞳,冰冷,深邃,俯瞰着台下跪伏的众生。 风声、雨声、百姓的哭喊声,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他面前戛然而止。 仿佛连天地都在敬畏他的存在。 白云观的老道士最先反应过来,颤巍巍地伏地叩首,高呼:“龙君显圣!” 这一声,如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 “太生公子是龙君转世!” “天佑河阳!天佑我等!” “求龙君赐福!求龙君庇佑!” 人群如浪潮般起伏,额头抵地,不敢直视。 太生微缓缓抬手,指尖轻点虚空,似在安抚躁动的风雨。 “雨,会下十二时辰。”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十二时辰…… ——整整一天一夜的暴雨! 百姓们愈发狂热,有人甚至喜极而泣,捧起泥水往脸上抹,仿佛这样便能沾染神恩。 而太生微,已不再多言。 他转身,踏下祭坛。 每一步落下,足尖所触之处,积水自动分开,如受无形之力推拒。 踏浪履上的浪纹泛起微光,仿佛真的踏水而行。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路,无人敢靠近,无人敢触碰,甚至连抬头直视都成了一种亵渎。 谢昭站在远处,浑身湿透,却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他……真的没沾一滴水。”蓝衣少年嗓音发颤。 谢昭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拳头。 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南阳府邸。 太生明德站在廊下,望着漫天暴雨,手指微微发抖。 府中仆从早已乱作一团,有人跪地祷告,有人奔走相告,而太生明德只是沉默。 直到—— 那道熟悉的身影踏入府门。 雨水在太生微周身一尺外便自动滑落,他的衣袍依旧干爽,发丝如浸月华,龙角钗莹莹生辉。 “父亲。”他开口。 太生明德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自己的儿子。 这还是他的孩子吗? 龙侥幸投生太生家,是他们的福? “微……不,公子。”太生明德声音微哑,“雨……真的会下十二时辰?” “会。”太生微淡淡道,“足够做很多事。” 太生明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微,你有何想法?” 太生微走向内室,太生明德紧随其后。 待房门关闭,隔绝外界喧嚣,太生微才缓缓开口: “周家。” 短短二字,却让太生明德心头一凛。 “周世铮前日来访,表面献礼,实则试探。” 太生微指尖轻敲案几,声音不疾不徐,“他盘踞河阳府外围要塞,尤其是渡口城堡,囤积粮草,私兵数千。” 太生明德点头:“周家确实是我们最大的麻烦。” “旱灾日久,粮仓防雨必有懈怠。”太生微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派细作潜入,确认粮仓位置,趁雨夜奇袭,断其补给。” 太生明德眼中精光一闪:“好计!暴雨之下,守兵必然松懈,且粮草一旦浸湿,周家军心必乱!” “不止如此。”太生微唇角微勾,“周家私兵多为流民或叛卒,对天意最为敏感。降雨之后,可散布流言。” “周家逆天而行,上天降灾罚其兵。” 太生明德倒吸一口凉气。 ——攻心为上! 若周家士兵真信了这流言,只怕不战自溃! “我这就去安排。”太生明德肃然起身,却又顿住,迟疑道,“微……你还有什么想法?” 太生微抬眸:“父亲不必如此拘礼。” 太生明德苦笑:“可微如今……实非凡人。” 太生微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仍是太生微。” 只是,不再仅仅是“太生微”。 太生明德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躬身退下。 待所有人退下,太生微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漫天暴雨。 雨幕之中,隐约有龙影游过。 他缓缓抬手,一滴雨水悬浮于掌心之上,晶莹剔透,映出他冰冷的竖瞳。 “周世铮……”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一握,水滴迸散。 接下来,该收网了。 至少从河阳府开始,掌握河内郡。 雨声渐歇。 太生微独自立于内室,铜镜前。 镜面如水,映出他的身影。 银蓝纱衣已褪去,龙角钗、鲛泪坠、缚雨链…… 所有不属于凡尘的饰物皆被收起,唯余一袭素白单衣,衬得他愈发苍白。 可那双眼,仍是竖瞳。 金色的,冰冷的,非人的。 他抬手,指尖轻触镜面,与镜中的自己对望。 “还能维持多久?” 无人应答。 【龙女·云霓雨魄】的特效仅持续十二时辰,而神异的余韵,至多再延续一日。 一日后,他将重新变回“凡人”。 不,不对。 太生微忽然轻笑一声。 从今日起,他再也做不回“凡人”了。 河阳府的百姓已亲眼见证“龙君显圣”,暴雨倾盆,龙影掠空。 这一切,都将成为他神性的烙印,深深镌刻在乱世的人心上。 可神性,需要代价。 “逆天而行,舍身救世……” 他低声呢喃。 多好的理由。 天机不可轻泄,神力不可滥用。 每一次呼风唤雨,都需折损寿元,或付出其他代价…… 这样的说辞,足以解释为何他不能频繁施展“神迹”。 第6章 镜中的竖瞳微微收缩。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信徒”,而最危险的,也是“信徒”。 今日他们跪伏高呼“龙君”,来日若有人质疑,他们便会成为最锋利的刀,剜向“伪神”的心脏。 所以,他必须快。 在河阳府外的势力尚未反应过来前,在朝廷、诸侯还未将“太生微”视为威胁前—— 先吞下河内郡! 铜镜旁的案几上,摊开一幅舆图。 案上的舆图早已烂熟于心,可每看一次,仍觉触目惊心。 这天下,与其说是王朝末世,倒不如说是一场天罚。 北方,旱魃横行。 河阳府的雨,不过是一滴甘霖坠入焦土,转瞬即逝。 再往北,冀州大地龟裂如蛛网,漳水断流,河床裸露的裂口如同一张张饥饿的嘴,吞噬着流民最后的希望。 并州更甚,汾河干涸,胡骑南下,烽烟四起。凉州?麦田早已化作焦土,蝗虫啃食着残存的生机。 南方,洪魔肆虐。 长江决堤,南阳郡半淹,浮尸塞川,腐臭熏天。 淮河流域暴雨三月不休,寿春城外积水丈余,渔船行于街市,官仓里的粮食早已霉烂成泥。 ——天灾?人祸? 太生微指尖轻敲案几,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朝廷腐朽,诸侯割据,赈灾的粮食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里,只剩一把掺沙的麸糠。易子而食的惨剧早已不是传闻,而是每日都在上演的常态。 这样的世道,与其说是乱世,不如说是……末日。 而末日之中,人心最易蛊惑。 饥民会为一口粥跪拜神明,流寇会为一条活路追随枭雄。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做那个“神明”? 他指尖轻点舆图中的河内郡,嘴角微扬。 下一步,该吞哪里? “天灾人祸,皆可为阶……” 河阳府是根基,河内郡是跳板。 若得河内,则可北控冀州粮道,南扼洛阳门户,西拒并州铁骑,东联兖州商路。 更重要的是。 河内郡守庸懦,郡兵疲敝,而周世铮的私兵,今夜便会因“天罚”溃散。 暴雨浸透粮仓,谣言动摇军心,再以“龙君”之名招降…… 三步棋,足以吞郡。 正思索间,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 【检测到宿主声名值突破阈值!】 【当前声名值:11179(信徒虔诚度:87%)】 【“幻裳系统”升级中……】 【商城功能已解锁!】 太生微眉梢微动。 商城? 光幕在眼前展开,与往日抽奖界面不同,此刻浮现的是一列列可兑换的套装,明码标价: 【n级套装】:100-300声名值(效果平庸,如“步履生香”) 【r级套装】:500-1000声名值(如“鹤唳·青霄客”) 【sr级套装】:3000-5000声名值(如“龙女·云霓雨魄”) 【ssr级套装】:10000+声名值(未解锁,仅显示问号) 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注:声名值每日衰减5%,信徒死亡或背叛将大幅扣除。】 太生微凝视光幕,笑了。 原来如此。 “神”需要信徒,而信徒……需要“神迹”来维系。 他抬手关闭光幕,转身走向窗边。 雨已停,夜空如洗,一轮冷月高悬。 雨后的河阳府,空气里仍带着湿润的泥土腥气。 太生微指尖轻叩案几,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堂下众人屏息凝神。 “雨已停,人心未定。”他抬眼,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心腹。 “接下来,要做两件事。” 他指尖一抬,点在案上舆图的河阳府位置。 “第一,开仓放粮。” 主簿陈明眉头一跳:“公子,府库余粮不多,若再放……” “不是府库的粮。”太生微淡淡道,“是‘龙王赐粮’。” 堂内一静。 韩七最先反应过来,眼中精光一闪:“公子的意思是……周家那批?” 太生微唇角微勾。 昨夜暴雨倾盆,周家屯粮的仓库位置,早已被韩七摸透。 “周世铮的私兵,现在如何?” 韩七冷笑:“暴雨冲垮了两座粮仓,守卫大半逃散,剩下的正忙着抢粮自保,乱成一团。” “很好。”太生微指尖轻敲,“今夜子时,孙虎带两百精锐扮作流民,趁乱劫粮。记住——” 他抬眼,眸中寒意凛然。 “只抢粮,不杀人。” 孙虎一愣:“不灭口?” “不必。”太生微轻声道,“让他们逃,让他们告诉周世铮‘天罚降灾,龙王收粮’。” 堂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借周家溃兵之口,坐实“天罚”之名! “第二件事。” 太生微指尖移向城外流民营地,“明日辰时,开‘龙王仓’,放‘赐福粮’。” 陈明急忙道:“公子,若突然开仓,流民疯抢,恐生暴乱!” “不会疯抢。”太生微敛眸。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堂内议事。 一名差役跌跌撞撞冲入,额头还挂着汗珠,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公子!青岚河......青岚河里有鱼!” 堂内霎时一静。 太生微抬眸看向差役:“说清楚。” 差役扑通跪下,声音激动得发颤:“回公子,方才巡河的弟兄发现,青岚河上游漂来鱼群!黑压压一片,少说上千条!灾民们已经疯了似的往河边跑,拦都拦不住!” 太生明德猛地站起身:“当真?青岚河干涸半年有余,怎会突然......” 他话到一半突然噤声,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太生微依旧端坐,唇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父亲,去看看?” 青岚河畔,人声鼎沸。 这条曾经干涸得河床龟裂的河道,此刻已被十二个时辰的暴雨注满了河水。 水流湍急,裹挟着枯枝败叶奔涌而下,岸边泥土松软湿滑,却挡不住灾民们疯狂的脚步。 “鱼!真的有鱼!” “龙王赐福啊!” 赵老六抱着小石头挤在人群边缘,孩子烧退了些,此刻正睁大眼睛望着河面。 浑浊的水流中,确实能看到一道道银灰色的影子时隐时现。 “爷爷,我饿......“小石头虚弱地扯了扯赵老六的衣角。 赵老六喉头滚动。 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半年前?或许更久。 他环顾四周,已经有胆大的汉子脱了上衣跳进河里,双手胡乱扑腾着想要抓鱼。 更多人跪在岸边,直接用破碗舀水,希望能捞到一两条小鱼。 “别急,别急......“赵老六安抚着孙子,眼睛却死死盯着河面。 突然,他瞳孔一缩。 离岸不到一尺的水中,一条肥硕的草鱼正逆流而上! 几乎是不假思索,赵老六放下小石头,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他睁大眼睛,双手朝那条鱼扑去。 指尖触到滑腻的鱼身,却又被它灵巧地挣脱。 “噗通!” “噗通!” 接二连三的落水声响起。 饥饿的灾民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河里,有人用衣服当网,有人直接张嘴去咬漂浮的小鱼。 一个妇人抓到条巴掌大的鲫鱼,顾不得刮鳞去内脏,直接塞进嘴里生嚼,鱼尾还在她唇边拍打。 “我的!这是我先看到的!” “滚开!这鱼是我们家的!” 争抢很快演变成斗殴。 两个汉子为了一条鲤鱼扭打在一起,鲜血从其中一人的鼻孔喷出,滴在河面上晕开一片猩红。 更远处,一个老人被推倒在泥泞中,刚抓到的鲢鱼被人抢走,只能趴在地上哀嚎。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一队人马正悄然靠近。 “都让开!太生公子到!”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路,只见太生微一袭素白长袍,在侍卫簇拥下缓步而来。 奇怪的是,尽管岸边泥泞不堪,他的衣角却纤尘不染,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将污秽隔绝在外。 吵闹声渐渐平息。 灾民们跪伏在地,却仍忍不住用余光偷瞄河面。 那些鱼,可是救命的粮食啊! 太生微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湍急的河面上。 他缓步走到岸边,俯身蹲下,将右手探入浑浊的河水中。 “他在干什么?”外围,谢昭眯起眼睛。 他和几个同伴站在高处的土坡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蓝衣少年摇头:“莫非是要......” 第7章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原本四散奔逃的鱼群突然齐齐转向,如同受到某种召唤,朝着太生微的手掌汇聚而来。 银灰色的鱼背在阳光下连成一片。 “龙王爷显灵啦!”驼背老头第一个叩首高呼。 太生微的手仍浸在水中,鱼群越聚越多,最后竟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圈,密密麻麻的鱼头探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朝拜。 更神奇的是,这些鱼既不游走也不挣扎,就那么静静地浮着,等待太生微的“挑选“。 赵老六抱着小石头,看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景。鱼群如此温顺,简直像是......像是被驯服的家畜! 太生微唇角微扬,知道这是“龙女·云霓雨魄”套装残余的神力在起作用。 他随手抓住一条肥美的鲤鱼提出水面,鱼尾拍打两下便安静下来,在他掌心乖顺得像只雏鸟。 “韩七。”他轻声唤道。 侍卫首领立刻会意,带着几名壮丁上前,竟直接用手从那个神奇的“鱼圈“中捞起鱼来。 更令人惊讶的是,鱼群丝毫不躲,任由他们抓取。 “排队领鱼!每人一条,不得争抢!”韩七高声宣布,“这是太生公子赐予尔等的恩典!” 灾民们如梦初醒,立刻在河岸排起长龙。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不住叩头,更多人眼巴巴望着那些肥美的鱼,口水直流。 太生微站起身,手中的鲤鱼已经交给侍从。 他甩了甩手,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装神弄鬼......”谢昭冷哼一声,却掩饰不住眼中的震惊。 他自幼习武,眼力极佳,刚才分明看到太生微的手入水瞬间,有一道几不可察的蓝光闪过。 蓝衣少年咽了口唾沫:“谢昭,这......这怎么解释?” “障眼法罢了。”谢昭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祈雨可以说是巧合,但徒手召鱼?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河岸边,分发仍在继续。 太生微站在一旁,目光却投向远方。 青岚河上游,河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几尾小鱼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微。”太生明德悄然走近,“周家那边......” “不急。”太生微打断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让‘神迹’再发酵一会儿。” 他转头看向排队领鱼的灾民。 赵老六正领到一条鲫鱼,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小石头朝太生微的方向不住磕头。 信仰,是最美味的饵。 分鱼的秩序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 太生微站在河畔高处的青石上,衣袍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 忽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佝偻着背,双手捧着一只粗陶碗,颤巍巍地朝太生微的方向挪动。她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皲裂如枯树皮,碗中盛着一条煮得发白的鱼,汤水清澈见底,没有半点油星,只有几片野菜叶子漂浮其上。 “龙、龙王爷……“老妇人嗓音嘶哑,膝盖一软便跪在了泥地上,双手却仍高高捧着那只碗,“求您……尝一口吧……这是老婆子用刚分的鱼煮的,清水煮的,没、没加别的东西……” 周围的侍卫立刻上前阻拦,韩七更是眉头一皱,低喝道:“退下!公子岂会——” “无妨。”太生微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那碗鱼汤上。 鱼眼已经煮得泛白凸出,鱼鳃微微张开,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野菜的苦涩。 灾民们平日里连盐都稀缺,这鱼自然不可能去腥,恐怕连内脏都未曾清理干净。 老妇人见太生微不语,以为他嫌弃,浑浊的眼中顿时涌出泪水:“龙王爷恕罪……老婆子家里没盐了,这鱼、这鱼是干净的,是从河里新捞的……” 太生微微微一笑,俯身接过陶碗。 碗沿还沾着老妇人手指上的泥垢,但他并未在意,只是轻轻捧起,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啜饮了一口鱼汤。 汤水入口,腥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未去净的鱼胆苦味混着野菜的土腥,几乎让人作呕。 太生微面色不改,喉结微动,缓缓咽下,随后又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鱼鳞未刮净,卡在齿间沙沙作响,但他依旧从容,甚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味道甚好。”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听见,“老人家有心了。” 老妇人呆住了,随即泪如雨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龙王爷慈悲!龙王爷慈悲啊!” 周围的灾民见状,纷纷跪倒,有人甚至痛哭出声。 在他们眼中,太生微贵为“龙王转世“,却肯屈尊吃下贫民献上的粗食,这已不是凡人能做到的胸怀。 韩七和一众侍卫面面相觑,眼中既有震惊,也有敬佩。 他们跟随太生微多年,知道这位公子素来饮食精细,何曾碰过这等腥秽之物? 可他今日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甚至赞了一句“味道甚好”! 远处的土坡上,谢昭眯起眼睛。 蓝衣少年低声道:“他竟真吃了?” 谢昭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太生微的侧脸,试图从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上找出一丝破绽。然而,他失败了。 太生微将陶碗递还给老妇人,温声道:“带回去与家人分食吧。”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退下。 太生微的目光重新落在湍急的河水中,思绪却飘向了古籍中的一则典故。 鱼腹传书。 “鱼腹藏信,可惑人心……” 太生微心中默念,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如今的世道,与秦末乱世何其相似? 灾民易蛊,只需一点“神迹“,便能让他们死心塌地。 他望向青岚河的下游。 河水奔涌,鱼群顺流而下,而下游十里处,正是周世铮的私兵驻地。 那些士兵同样饥肠辘辘,若见鱼群涌来,岂会不捕?而若鱼腹中藏有“天谕”…… “韩七。”他突然开口,“去年我从库房取走的那匹‘鲛绡纱’,可还在府中?” 侍卫首领一怔,随即会意地凑近:“公子说的是那匹刀剑难伤的奇纱?一直收在您书房的多宝阁暗格里。” 太生微唇角微扬。 那匹纱是两年前抽到的r级道具【鲛绡纱·‘沧海遗珠’】,系统说明极其简单:“水火不侵,刀剑难伤,破损后可缓慢自愈”。 因其特性太过显眼,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用途,如今想来…… “带二十亲卫回府,取五尺见方。”他开口,“从东南角开始量,莫要惊动府中眼线。” 韩七领命退下,太生微已转向河岸聚集的灾民。 他广袖一展,素白袍角在风中翻飞,声音温润似玉:“诸位父老——” 人群霎时安静,数百双眼睛齐刷刷望来。 太生微立于青石之上,背后是奔涌河水,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朦胧金边。 他刻意停顿几个呼吸,让期待在沉默中发酵。 “天降甘霖,龙王赐鱼,此乃河阳之福。”他抬手虚按,压下几个激动的呼喊,“然鱼群有限,需留种繁衍。自此刻起,青岚河上下游十里禁渔些许时日。” 话音未落,外围已有差役敲响铜锣,数十名身着皂服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开始清场。 谢昭在土坡上眯起眼睛。 “凭什么不让我们捕鱼?”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突然冲出人群,“老子饿了大半年,好不容易......” “啪!” 清脆的鞭声炸响。 汉子话音戛然而止,捂着渗血的右脸踉跄后退。 执鞭的“衙役”面无表情收回鞭。 太生微恍若未闻,继续道:“禁渔期间,每日辰时在龙王庙施粥。” 他袖中滑出一枚令牌,“违令者——” 令牌翻转,背面赫然是刻的龙纹。 “——以渎神论处。” 最后四字轻若鸿毛,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赵老六死死捂住小石头的嘴,他分明看见太生微说“渎神“时,眼睛变成金色竖瞳。 驼背老头已经拉着几个同乡跪地高呼:“谨遵龙王爷法旨!” 骚动扩散。 谢昭注意到那些假衙役正有意无意地将自己一行人往外围驱赶,蓝衣少年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们好像在清场?” “走。”谢昭冷笑,“我倒要看看这位‘龙王爷’要搞什么鬼把戏。” 待闲杂人等散尽,河岸只剩太生微的亲信与三十名精锐。 孙虎带着人用长杆和麻绳拉起临时围障,太生明德匆匆赶来,身后跟着怀抱黑木匣的韩七。 “微儿,这是要......”太生明德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儿子打开木匣,取出一匹泛着珍珠光泽的银蓝色轻纱。 第8章 那纱不过五尺见方,却在展开时如流水般倾泻而下,阳光穿透纱面,竟在地面投下粼粼波光。 太生微指尖抚过纱面,触感冰凉滑腻,似深海最深处的水流。 他抽出腰间匕首猛地划向纱面。 “公子!”孙虎惊呼。 刀刃与轻纱相触,竟发出金石相击的铮鸣。 纱面微微下陷,却不见丝毫破损。 更诡异的是,当太生微撤去力道,那被压陷的纱面竟如活物般缓缓恢复平整,连一道褶皱都没留下。 “果然如此。”太生微轻笑。他转向目瞪口呆的众人:“撕成指宽布条,每条约一寸长。” 太生明德最先回神:“微儿是要效仿鱼腹丹书?可这纱......” “此乃东海鲛人所织。”太生微信手拈来一个传说,“入水不濡,入火不焚。” 他从韩七手中接过毛笔,蘸着特制的金漆在布条上写下“周逆天诛”四字,笔锋如刀,“寻常鱼饵裹之,入腹不化。”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十名巧手的亲卫将鲛绡纱撕成百余条。 太生微亲自监督每条布卷的搓制。 先裹一粒浸过鱼油的黍米,再将写有谶语的布条缠绕,最后用发丝细的银线轻轻捆扎。 成品不过绿豆大小,落入水中便如普通饵料无二。 “放饵。”太生微一声令下。 孙虎带人将百余粒纱丸撒向上游。 太生微则立于浅水处,一圈几乎不可见的蓝光如涟漪扩散。 刹那间,河底暗流涌动。 原本四散的鱼群突然调转方向,争相吞食那些纱丸。 有几尾贪嘴的鲤鱼甚至跃出水面,银鳞在阳光下划出光弧。 “神了......”一个年轻亲卫喃喃道。 太生微闭目感应着体内即将耗尽的神力。 最后一丝联系断绝…… 他突然睁眼,瞳孔已恢复成寻常的颜色:“传令下游哨卡,凡周家士兵捕鱼,不得阻拦。” 太生明德立刻会意:“微儿是要让那些鱼......” “顺流而下,直入敌营。”太生微开口,“周世铮的私兵多为流民,最信鬼神之说。当他们剖开鱼腹见到天谕......”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已倒吸凉气。 孙虎突然单膝跪地:“公子神机妙算!那些莽夫见到‘周逆天诛’的谶语,怕是当场就要溃散!” “不止。”太生微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周家屯兵的渡口,“今夜子时,你带人扮作游方术士,在渡口集市散布流言。” “就说周世铮私截赈灾粮,触怒龙王,故天降暴雨毁其粮仓,又遣鱼使传檄。” 韩七补充道:“属下这就去找几个口齿伶俐的,混进周家军营附近的酒肆。” 众人领命而去,河面恢复平静。 “公子。”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谢家那几人被清走后,绕道去了渡口。” 太生微并不意外:“谢昭此人心思缜密,必能看出端倪。” 他在谢昭来那一日便知晓了他的动态。 他拾起岸边一片鱼鳞,对着阳光观察其上的虹彩,“无妨,他若聪明,就该知道此刻站队比拆台更有利。”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夜色如墨。 青岚河下游,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是无数细碎的银鳞在跳跃。 渡口边,周世铮的私兵营地灯火稀疏。 暴雨过后的河水涨得满满当当,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引得岸边的士兵们一阵低语。 营地外围,几名士兵围着一堆篝火,烤着几根枯枝。 他们衣衫破旧,靴子上沾满泥泞。 “老张,你说这河里真有鱼?”王二狗蹲在河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怀疑:“昨儿个老李头说,他亲眼瞧见上游有人捞到半人高的鲤鱼!” “哼,半人高?”旁边的老兵张麻子啐了一口,吐沫落在地上,“老李头那张嘴,十句话有九句是胡咧咧。青岚河都干了半年了,哪来的鱼?怕不是他饿昏了头,看见水草当鱼了!” “可不是胡咧咧!”瘦猴插嘴道,“我今儿早上听集市上的人说,太生公子在南郊祈雨,招来了一场大雨,还引得鱼群从天上掉下来!说是龙王赐福,鱼多得河里都挤不下来!” “龙王赐福?”张麻子嗤笑一声,抓起一块石头丢进河里,水花四溅,“少听那些游方术士的鬼话!太生家那小子不过是个病秧子,装神弄鬼罢了。真有龙王,怎不直接把咱们的粮仓给填满?” “诶,你可别乱说!”王二狗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圈,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听说太生公子祈雨那会儿,天上真有龙影!好多人都瞧见了,连白云观的道士都跪下喊‘龙君显圣’了!” “显圣个屁!”张麻子瞪了他一眼,手里的木棍往篝火里捅了捅,火星子噼啪乱蹦,“咱们的粮仓昨晚被雨冲垮了两座,兄弟们忙活了一夜,连粒米都没抢回来。你说这是龙王赐福?依我看,分明是龙王在罚咱们!”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顿时安静下来。篝火噼啪作响,映得几张脸阴晴不定。 “老张,你这话……”瘦猴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可别让伍长听见。伍长昨儿还说,谁再提龙王的事,就抽二十鞭子!” “抽就抽!”张麻子脖子一梗,语气却不自觉弱了几分,“老子在这破营地里饿了一个月,顿顿喝稀粥,连树皮都啃光了!周司马倒是吃香喝辣,咱们兄弟连条鱼都捞不着,这叫什么世道?” “嘘!有人来了!”王二狗突然压低声音,猛地拽了张麻子一把。 远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低沉的说话声。 几名士兵立刻低下头,装作专心烤火。 火光中,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近,肩上扛着一张破旧的渔网,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背着网具的士兵。 “伍长!”王二狗连忙起身,点头哈腰地招呼。 来人正是这队士兵的伍长,名叫马三刀,四十岁上下,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到嘴角。 他扫了眼围着篝火的几人,冷哼道:“一个个闲得慌?不去河边盯着,搁这儿嚼舌根?” “没、没嚼舌根!”瘦猴赶紧摆手,挤出一脸笑,“我们正商量着今晚去河里捞鱼呢!伍长,您看这网……” 马三刀瞥了眼那张破得满是窟窿的渔网,皱眉道:“就这破玩意儿,能捞着啥?还不如拿根棍子戳鱼来得快!” “嘿,伍长,您别瞧不起这网!”王二狗凑上来,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味道,“这可是我从集市上换来的!昨儿暴雨后,河里鱼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撒一网下去,准能捞一堆!” “哼,嘴上说得好听。”马三刀不屑地撇嘴,但还是挥了挥手,“行吧,今晚你们几个跟我去下游试试。捞着鱼了,赏你们每人一条,剩下的全送去厨娘那儿,给司马大人做顿好的。” “谢伍长!”几人齐声应道。 张麻子却低声嘀咕:“给司马大人做好的?咱们兄弟怕是连鱼汤都喝不上……” “你说什么?”马三刀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似的剜向张麻子。 “没、没啥!”张麻子连忙低头,心头却是一阵发凉。 马三刀这人最是护短,平日里对周世铮忠心耿耿,谁敢说半个“不”字,轻则一顿鞭子,重则直接丢去喂狼。 “哼,最好没啥。”马三刀冷冷道,转身朝河边走去,“都跟上!今晚捞不到鱼,你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夜色更深,河风夹杂着湿气,吹得人直打哆嗦。 青岚河下游,水流比上游平缓许多,河面宽阔,水中不时有鱼影闪过。 马三刀带着十几个士兵,分散在河岸两侧,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撑开破网,个个瞪大眼睛盯着水面。 “二狗,你他娘的轻点撒网!”马三刀低吼一声,瞪着王二狗手里的渔网,“这么大动静,鱼早吓跑了!” “伍长,我这不是……激动嘛!”王二狗挠挠头,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把网撒进水里。网面刚一入水,果然有几尾鱼撞了上来,网眼虽破,却还是挂住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哈哈!捞着了!真捞着了!”王二狗兴奋地大叫,差点把网给扯破了。 “叫个屁!赶紧拉上来!”马三刀骂道,自己也忍不住凑过去,盯着那两条在网里扑腾的鱼,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一个月没吃过肉了,昨晚粮仓被冲垮,弟兄们连稀粥都喝不饱,眼下这鱼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瘦猴,你去那边守着,别让鱼跑了!”马三刀指挥道,又转头对另一个士兵喊,“老黄,拿棍子敲水,把鱼往网里赶!” “是,伍长!”老黄应了一声,抄起根木棍,噼里啪啦地拍打水面。 第9章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几尾鱼受惊,猛地朝网里撞去。 “成了!又一条!”瘦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忙不迭地帮着王二狗把网拉上来。 不多时,十几个士兵忙活了半个时辰,硬是捞起了四十多条鱼,大小不一,最小的有巴掌大,最大的足有两尺长,堆在岸边像一座小山。 士兵们围着鱼堆,个个眼冒绿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伍长,这鱼……咱们分几条吧?”王二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 “分个屁!”马三刀瞪了他一眼,“这些鱼全得送去厨娘那儿,司马大人等着吃呢!你们几个,赶紧把鱼装筐,送到后厨去!” “可咱们……”瘦猴忍不住开口,话到一半被马三刀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怎么?想造反?”马三刀冷笑,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谁敢私吞一条鱼,老子剁了他的手!” 士兵们顿时噤若寒蝉,低头把鱼装进竹筐,抬着朝营地后厨走去。 筐里的鱼还在扑腾,尾巴拍打竹条。 后厨是个临时搭起的草棚,棚里烟雾缭绕,混杂着柴火的焦味和鱼腥气。 厨娘李氏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头发用布条随意扎着,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旁边摆着几个破旧的木盆,里面盛着刚送来的鱼。 “这么多鱼?”李氏瞥了眼竹筐,皱眉道,“你们这些臭小子,捞鱼倒是快,处理干净了吗?” “李婶儿,这不刚捞上来嘛!”王二狗赔着笑,把筐放下,“您老手艺好,帮着处理处理呗?” “处理个屁!”李氏没好气地骂道,“老娘一个人,哪来那么多手?你们几个,过来帮忙,把鱼鳞刮了,内脏掏干净!别以为送来就完事儿了!” “得得得,我们干!”瘦猴连忙点头,招呼几个士兵围过来。他们虽是粗人,但饿了太久,闻着鱼腥味就两眼放光,干活也格外卖力。 “诶,这鱼怎么这么怪?”老黄抓起一条鲤鱼,皱眉道,“我刚剖开肚子,里头怎么还有东西?” “啥东西?”李氏凑过来,接过老黄手里的鱼,刀尖一挑,鱼腹破开,果然露出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像是被鱼油裹住的小丸子。 “这是啥玩意儿?”王二狗好奇地凑近,伸手想去抠。 “别动!”李氏一把拍开他的手,瞪眼道,“没洗手就乱碰,脏死了!老娘看看……” 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团东西,剥开外层的鱼油,露出一条指宽的布条,上面隐约有字迹。 “字?”李氏愣了一下,眯眼凑近,“这鱼肚子里怎么还有布条?谁塞的?” “布条?!”马三刀闻声赶来,一把抢过那条布,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布条上用金漆写着四个大字。 “周逆天诛”。 “他娘的,这是怎么回事?!”马三刀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 他抓起另一条鱼,刀锋划开鱼腹,果然又掏出一团布条,展开后还是同样的四个字。 “伍长,这……”王二狗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这鱼肚子里怎么会有字条?莫不是……莫不是龙王显灵?” “显你娘的灵!”马三刀猛地一巴掌扇在王二狗脸上,扇得他踉跄后退,“闭嘴!谁敢再提龙王,老子剁了他!” 可这话刚出口,周围的士兵已经炸开了锅。 “伍长,这字条……真是鱼肚子里掏出来的!”瘦猴瞪大眼睛,手里还攥着一条刚剖开的鱼,鱼腹里赫然又是一团布条,“我这儿也有!写的也是‘周逆天诛’!” “还有我这儿!”老黄举起一条鲢鱼,声音都变了调,“这鱼……这鱼肚子里也有字条!一模一样的!” 李氏站在一旁,手里的菜刀都忘了放下,喃喃道:“这……这得多少条鱼都有字条?谁干的?总不能真是龙王吧?” “放屁!”马三刀气得脸都红了,抓起一把布条塞进怀里,“都给我闭嘴!把鱼处理干净,字条全交上来,谁敢私藏,老子剥了他的皮!” 士兵们不敢再多说,低头埋头干活,但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惊惶。 剖鱼的动作越来越快,刀光闪动间,一个个鱼腹被剖开,布条如雪片般冒出,几乎每条鱼肚子里都有! “伍长,这不对劲啊……”老黄低声嘀咕,手里的鱼已经剖了七八条,每条都有布条,“这字条咋这么多?总不能是鱼自己吞下去的吧?” “你他娘的还敢说?!”马三刀瞪了他一眼,但自己心里也开始打鼓。 他抓起一条布条,对着火光细看,金漆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去找个识字的!”马三刀咬牙道,“老子就不信,这真是龙王干的!” 不多时,一个瘦削的书生被带到后厨。 这人名叫刘文生,原是县学里的秀才,因战乱家破人亡,投奔了周世铮的私兵,平日里帮着抄抄写写,勉强混口饭吃。 “刘秀才,你给看看,这字条是啥意思!”马三刀把一堆布条往他面前一扔,语气不善。 刘文生拿起一条布条,借着火光细看。 他眉头微皱,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周逆天诛……这、这不就是说周司马违逆天意,要遭天谴?” “天谴?!”马三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木盆里的鱼都跳了一下,“谁他娘的敢咒司马大人?!刘秀才,你给老子说清楚,这字条哪来的?” “我……我哪知道?”刘文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布条差点掉地上,“伍长,这字条是从鱼肚子里掏出来的,我只是个抄书的,哪懂这些?” “那你说,这‘周逆天诛’是啥意思?”马三刀逼近一步,刀疤脸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刘文生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字面意思……就是说周司马得罪了上天,上天要惩罚他。昨晚粮仓被冲垮的事,就是惹了天怒?” “放屁!”马三刀一把揪住刘文生的衣领,差点把他提起来,“粮仓被冲垮是天灾,关天谴什么事?!你是不是跟太生家那小子串通好了,故意来吓唬老子?” “没有!绝对没有!”刘文生吓得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了哭腔,“伍长,我就是个穷酸秀才,哪敢跟太生公子扯上关系?这些字条……我看像是有人故意放进鱼肚子里的!” “故意放的?”马三刀松开手,眯起眼睛,“你是说,有人搞鬼?” “对、对!”刘文生忙不迭点头,“这布条这么整齐,字迹还用金漆写的,哪是鱼自己能吞下去的?肯定是有人事先塞进去的!兴许是……兴许是太生家的人,想借龙王的名头吓唬咱们!” “太生家……”马三刀咬牙切齿,攥着布条的手青筋暴起,“好个太生微,装神弄鬼不说,还敢往鱼肚子里塞字条!老子这就去禀报司马大人!” “伍长,等等!”刘文生突然拉住他,压低声音道,“这事……可不能随便禀报啊!” “为啥?”马三刀皱眉。 刘文生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才低声道:“伍长,您想想,这字条是从鱼肚子里掏出来的,兄弟们都看见了。现在营地里本来就人心惶惶,昨晚粮仓的事已经让不少人嘀咕,说是天罚。如今再加上这‘周逆天诛’,您要是直接禀报上去,兄弟们还不得炸了锅?” 马三刀愣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他虽是粗人,但也知道刘文生说得有理。昨晚粮仓被冲垮,士兵们已经怨声载道,今晚又出了这档子事,若传到周世铮耳朵里,只怕会直接拿他开刀。 “那你说咋办?”马三刀低吼道,“这些字条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 刘文生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要不……先把字条烧了?就当没这回事?” “烧了?”马三刀瞪大眼睛,“这么多字条,烧了谁信?兄弟们又不瞎!” “那……那就先收着,悄悄查查是谁干的。”刘文生擦了把额头的汗,“伍长,您也知道,营地里好多兄弟都是流民出身,最信鬼神之说。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军心都要散了!” 马三刀沉默片刻,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太生家那小子真会玩!行,字条先收着,谁敢乱说,老子剁了他的舌头!” 然而,纸包不住火。 当晚,后厨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起初只是几个士兵在私下嘀咕,说鱼肚子里掏出了写着“周逆天诛”的布条。 到了半夜,流言像野火般蔓延,营地里几乎人尽皆知。 “听说了吗?昨晚的鱼,条条肚子里都有字条!写的还是‘周逆天诛’!” “真的假的?谁敢这么大胆,咒司马大人?” “还能有谁?肯定是太生家那小子!人家可是龙王转世,昨儿祈雨还招来龙影呢!” “嘘!小声点!让伍长听见,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借着篝火的掩护,低声议论。 第10章 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有人甚至开始偷偷朝河阳府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龙王爷恕罪”。 到了子时,渡口集市上,几个游方术士模样的汉子开始散布流言。 他们穿着破旧的道袍,手里摇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周氏逆天,触怒龙王!粮仓被毁,天谕藏鱼!若不悔改,恐有大祸!” 这些术士正是太生微派来的韩七手下,个个口齿伶俐,挑拨得恰到好处。 他们混在集市人群中。 很快,流言如瘟疫般扩散,连集市上的商贩和流民都开始议论纷纷。 “鱼藏天谕?那字条真是龙王写的?” “废话!太生公子可是龙王转世,前个儿我亲戚在南郊亲眼看见,他一抬手,天上就下暴雨!” “周司马怕是真惹了天怒……你没听说?昨晚他家的粮仓被冲垮,粮食全泡了!” 营地里,士兵们的议论越来越大胆。 有人开始回忆昨晚粮仓被冲垮时的情景,说是雷声震天,像是老天在发怒。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昨晚梦见一条银龙盘旋在营地上空,龙目如电,直瞪着周世铮的帅帐。 “老张,你说咱们会不会真遭天谴?”王二狗缩在角落里,低声问张麻子。 “呸!少听那些鬼话!”张麻子嘴上硬气,心里却直打鼓。 他昨晚亲手剖了五条鱼,每条肚子里都有字条,那金漆字迹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像是直接刻在他心上。 “可这字条……总不能是假的吧?”瘦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太生公子昨儿在青岚河边一伸手,鱼群就自己游到他手边!这要是没点神通,谁信?” “神通个屁!”张麻子低骂一声,但语气已经没了底气。 他偷偷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一条布条,手指都在发抖。 与此同时,帅帐内,周世铮正坐在案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案上摆着一堆从鱼肚子里掏出的布条,烛光下,金漆字迹刺眼得像刀子。 “司马大人,这事……”子陵站在一旁,折扇轻敲掌心,语气却透着几分幸灾乐祸,“怕是太生家故意为之。借龙王之名,散布天谕,动摇军心,好一手攻心之计!” “攻心?”周世铮冷笑一声,抓起一条布条揉成一团,“太生微那小子,倒是好算计!可他以为,凭几条破布就能让本官低头?” 子陵挑眉:“大人,话虽如此,但军心已乱。今晚集市上那些游方术士,怕也是太生家的人安排的。咱们的士兵多是流民出身,最信鬼神,若不尽快压下这流言……” “压?”周世铮猛地拍案而起,震得烛台一晃,“本官倒要看看,谁敢在本官眼皮底下造反!传令下去,抓几个乱嚼舌根的,砍了脑袋挂在营门口!” “大人!”子陵连忙劝道,“此时杀人,只怕更会激起兵变。不如先稳住军心,查清字条来源,再做打算。” 周世铮眯起眼睛,沉默片刻,终于冷哼一声:“好,就依你。明日一早,召集所有伍长,严查营内流言来源!还有,把刘文生那酸儒叫来,本官要亲自问问,这字条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陵拱手退下,心中却暗自冷笑。 太生微这一手,玩得太妙。鱼腹藏书,借天谕之名,短短一夜,军心已然动摇。 即便周世铮现在杀几个人立威,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看来他也要另谋出路了。 而此时,河阳府内,太生微正立于书房窗前,手里把玩着一颗夜明珠。 珠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庞,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公子。”韩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周家军营已经乱了。我们的术士在集市上散布流言,效果比预想还好。今晚已有不少士兵偷偷往龙王庙跑,求龙王爷恕罪。” “很好。”太生微淡淡道,“明日辰时,开龙王仓,放赐福粮。记住,粥里多放些鱼肉。” “鱼肉?”韩七一愣,随即会意,“公子是想……” “周家士兵既然信了天谕,就让他们再信一次‘龙王恩赐’。”太生微唇角微扬,“人心如水,可导可堵。堵不如导。” 韩七躬身领命,眼中满是敬佩。 太生微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 河内郡的轮廓在烛光下清晰可见,他的指尖轻轻点在渡口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韩七躬身而入,身后跟着陈明和孙虎。 三人脸上神色各异。 “公子。”韩七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周家军营的流言已经传遍渡口,连集市上的商贩都在议论‘周逆天诛’。刚又有十几个士兵偷偷跑去龙王庙磕头,求龙王爷饶命。” 太生微唇角微勾,指尖轻敲椅背:“比我预想的还快。韩七,派去集市的那些术士,撤回来了吗?” “撤了。”韩七点头,“子时散完流言,他们就换了装,混在流民中回了城。现在周家军营里人人自危,连伍长们都不敢多问。” “很好。”太生微淡淡道,目光转向陈明,“陈主簿,龙王仓的准备如何?” 陈明拱手,语气谨慎:“回公子,粮仓已备妥,明日辰时可开仓放粮。粥里按您的吩咐,掺了鱼肉,足够流民每人一碗。只是……”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太生微挑眉。 陈明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公子,府库余粮本就不多。况且,周家那边虽乱,但渡口的私兵还有近两千,若他们狗急跳墙……” “跳墙?”太生微嗤笑一声,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渡口的位置,“周世铮的粮仓已毁,军心动摇,两千人看似不少,却如一盘散沙。陈主簿,你是怕他还有翻盘之力?” 陈明连忙低头:“属下不敢。只是……周世铮盘踞渡口多年,手下多有死忠,若他孤注一掷,攻打城池……” “攻城?”孙虎冷笑,插嘴道,“陈主簿多虑了!昨夜我带人摸了周家的粮仓,守兵跑了一半,剩下的连刀都握不稳,还攻城?他们现在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孙虎说得不错。”太生微点头,目光却冷了几分,“周世铮最大的依仗是粮草和军心,如今粮草已毁,军心动摇。他若聪明,就该夹着尾巴求和;若不聪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便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天罚’。” 三人闻言,皆是一凛。 韩七最先回神,低声道:“公子,属下已安排人在渡口附近继续散布流言,说周世铮私截赈灾粮,触怒龙王,接下来怕还有更大的灾祸。” “做得好。”太生微颔首,重新坐下,“不过,流言只是开胃菜。孙虎,明晚你带五十精锐,扮作流民,混进周家军营,放火烧他们的马厩。记住,只烧马厩,不伤人。” “烧马厩?”孙虎一愣,随即咧嘴一笑,“公子高明!马厩一烧,那些战马受惊乱跑,周家的骑兵就废了!到时候他们连跑都跑不了!” “正是。”太生微淡淡道,“周世铮若想翻盘,靠的就是那数百骑兵。马没了,他还拿什么跟我斗?” 陈明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但仍忍不住道:“公子,烧马厩虽能重创周家,但若朝廷追究……” “朝廷?”太生微冷笑,目光扫过舆图,“朝廷自顾不暇,北方战事吃紧,南方水患未平,哪有心思管河阳府的小打小闹?只要我们不明着举旗造反,谁能拿我太生家如何?” 三人不再多言,齐齐躬身:“公子英明!” “下去吧。”太生微摆手,“韩七,盯着渡口的消息;孙虎,准备明晚的行动;陈明,龙王仓的事不可有半点差池。” “是!” 三人应声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翌日清晨,南阳府邸前车马喧嚣。 太生微刚用完早膳,便听下人来报,说城外几位豪强派了使者求见,送来贺礼,为祈雨大典道喜。 太生微闻言,不置可否,命人将使者请入正厅。 正厅内,香炉青烟袅袅,几位使者分坐两侧,个个衣着华贵,神态却带着几分拘谨。 领头的是一位中年文士,姓卢,名泽,乃河内郡东乡卢氏的代表。 卢氏虽非顶级豪门,但在河内郡也算有些根基,家中良田千亩,私兵数百,平日里持中立态度,左右逢源。 “太生公子。”卢泽起身,拱手道,“在下奉家主之命,特来恭贺公子祈雨成功,解河阳之危。此乃小小心意,望公子笑纳。” 他一挥手,身后的仆从捧上一只紫木匣,打开后露出十颗拇指大的东珠,颗颗圆润,泛着柔光。 太生微端坐主位,目光扫过木匣,淡淡道:“卢氏有心了。祈雨不过举手之劳,解民倒悬乃我太生家本分。诸位远道而来,可有他事?” 第11章 卢泽微微一笑,试探道:“公子神通广大,河阳百姓无不感恩戴德。在下听闻,公子有意整顿河内郡,卢氏虽不才,愿助公子一臂之力,共谋大计。” “共谋大计?”太生微挑眉,语气中带了一丝戏谑,“卢先生言重了。河阳府不过一隅之地,太生家只求安民,何来大计?” 卢泽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继续道:“公子谦虚了。如今乱世将至,诸侯并起,河内郡地处要冲,公子若能执掌此地,北可控冀州,南可窥洛阳,实乃天赐良机。卢氏愿追随公子,共创盛业!” 太生微闻言,目光微冷,指尖轻敲扶手:“卢先生好口才。只是,太生家世受皇恩,忠于朝廷,怎会生出他志?至于河内郡……有郡守大人坐镇,轮不到我太生家来执掌。” 卢泽一愣,没想到太生微如此滴水不漏。 他还想再试探,却听另一位使者开口。 这人是个矮胖的商贾,姓王,来自河内郡南边的商盟,专做粮草生意。 “太生公子!”王商贾堆起满脸笑,起身道,“在下王富,代表南商盟恭贺公子!此次祈雨,公子显圣,百姓无不称颂。商盟特备薄礼,聊表敬意!” 他拍拍手,仆从抬上一只箱子,打开后满是金锭,晃得人眼花。 太生微瞥了眼金锭,语气平淡:“王掌柜客气了。商盟生意遍布兖州、豫州,想必不缺金银。今日送礼,可是有何指教?” 王富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如今河阳府风头正盛,商盟有意与公子合作,愿为公子提供粮草辎重,助公子……嗯,安定一方!” “安定一方?”太生微嗤笑,目光如刀,“王掌柜,去年大旱,商盟囤粮居奇,粮价翻了数倍,多少流民因此饿死街头。如今倒想起‘安定一方’了?” 王富笑容一僵,额头渗出冷汗,忙道:“公子误会了!去年商盟也是迫不得已,粮草紧缺,我们……” “罢了。”太生微摆手,懒得听他狡辩,“礼物留下,诸位请回吧。太生家的事,自有主张。” 使者们面面相觑,知趣地起身告辞。 卢泽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太生微一眼:“公子若有需要,卢氏随时恭候。” 待使者们离开,韩七从侧门走进:“公子,这些人分明是来试探咱们的底细。卢氏和商盟向来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墙头草也有用。”太生微冷笑,“让他们试探,试得越深,越不敢轻举妄动。韩七,派人盯着卢氏和商盟,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是!”韩七领命退下。 未及午时,府门外又是一阵喧哗。 这次来的不是豪强使者,而是府尹的旧部和几位地方乡绅。 他们抬着几担酒肉,带着一队仆从,声势浩大,口口声声要为太生微“劳军”。 领头的是一位老者,姓赵,名德昌,原是府尹的幕僚,如今赋闲在家。 他满脸堆笑,拱手道:“太生公子!老夫赵德昌,代表河阳乡绅,特来拜谢公子祈雨之恩!公子有尧舜之德,救民于水火,老夫等感激涕零,特备酒肉,为公子麾下壮士劳军!” 太生微端坐堂上,目光扫过那几担酒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尧舜之德?赵老先生过奖了。去年大旱,流民饿死无数,诸位乡绅可曾开仓放粮?” 他对赵德昌印象实在算不得好。 这家伙作为他父的幕僚,已不是墙头草可言,背弃旧主的事是做的手到擒来。 赵德昌笑容一僵,忙道:“公子有所不知,去年旱情严重,我等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心有余而力不足?”太生微打断他,语气嘲讽,“赵老先生府上良田百顷,粮仓堆得比城墙还高,却连一粒米都没舍得拿出来。如今倒想起劳军了?” 赵德昌老脸涨红,支吾道:“这……老夫惭愧。只是如今公子神威震慑四方,老夫等愿追随左右,为河阳出一份力!” “追随?”太生微冷哼,“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酒肉留下,人请回吧。” 乡绅们面面相觑,只得讪讪退下。 赵德昌临走前:“公子若有差遣,老夫定当效犬马之劳。” 待人散尽,太生微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这群家伙……旱灾时龟缩不出,现在见风向变了,就急着来抱大腿。” 韩七站在一旁:“公子,这些人虽势利,却也有用。乡绅们在地方上根深蒂固,若能收为己用……” “收用?”太生微摇头,“这种人只认利,不认忠。留着他们,不过是多几双眼睛盯着罢了。” 待人全部退下,太生微独自立于书房,目光落在舆图上,思绪却飘向了“幻裳系统”。 他唤出光幕。 【叮——】 【当前声名值:12543(信徒虔诚度:89%)】 【商城功能已解锁,是否查看?】 太生微目光扫过光幕上的套装列表,n级、r级、sr级一应俱全,ssr级仍是一片问号。 他皱了皱眉,暂时想不到该兑换哪套套装。 n级效果平庸,r级虽有奇效,但对当前局势帮助有限,sr级如“龙女·云霓雨魄”已足够震撼,若再用类似神迹,恐引来朝廷警惕。 “罢了。”他关闭光幕,目光转向书房角落的银丝架。 架上嵌着十二颗夜明珠,幽蓝光泽交织,将书房映得如深海龙宫。 “夜明珠……”太生微低喃,拈起一颗珠子,对着烛光细看。 这些年,他抽奖抽了不下四百颗夜明珠,堆在府中毫无用处。 主要是这么大额的珠宝难以解释来处。 如今倒是个机会,以“龙王赐宝”的名义出售,既能换取粮草,又能进一步坐实“神迹”。 “韩七。”他扬声道。 韩七推门而入:“公子有何吩咐?” “挑十颗品相最好的夜明珠,送到南商盟的王富那儿。”太生微淡淡道,“就说这是龙王赐下的宝物。” “卖夜明珠?”韩七一愣,随即会意,“公子高明!南商盟见利忘义,定会抢着买。属下这就去办!” 太生微摆手,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停在渡口的位置。 “周世铮……”太生微低声呢喃,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还是个麻烦。” 如今朝廷正统尚在,虽腐朽不堪,却仍有威慑力。 太生家若明着举旗,恐引来诸侯围剿。 况且,周世铮盘踞渡口多年,手下死忠不少,若不除掉,始终是个隐患。 “安罪名……”太生微眯起眼睛,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 贪墨赈灾粮?私蓄兵马?还是勾结外敌? 这些罪名虽能置周世铮于死地,但证据不足,难以服众。 “或许……”他唇角微扬,“可以再次用‘天谕’。” 鱼腹藏书的把戏已经动摇了周家军心,若再加一把火,比如伪造几封周世铮与外敌勾结的书信,藏在鱼腹中“漂”到下游…… 正思索间,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不知哪儿起了骚乱。 太生微皱眉,推开窗子,沉声道:“何事喧哗?” 韩七匆匆跑进,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公子!周家军营大乱!今早有几十个士兵当众哗变,喊着‘周逆天诛’,还砸了帅帐前的旗杆!周世铮震怒,斩了几个领头的,可流言越压越多,现在连渡口的商贩都不敢靠近周家了!” “这么快?”太生微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比我预想的快。” 他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渡口的方向。 夜色中,隐约可见几点火光摇曳。 “韩七。”他淡淡道,“今晚烧马厩的计划不变。让孙虎小心些,别撞上哗变的士兵。” “是!”韩七领命,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南阳府邸,夜深人静。 太生微推开书房窗子,准备回内室歇息。 烛光在案上摇曳,舆图上河内郡轮廓在昏黄光晕中若隐若现。 他揉了揉眉心,今日接连应对豪强、乡绅,又盘算着周世铮的罪名,心神略感疲惫。 刚要转身,远处天边突然亮起一片赤红,像是火光冲天,映得半个夜空都染上了血色。 太生微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锁定渡口方向。 火光跳跃,隐约夹杂着喊杀声和马匹的嘶鸣,像是整个营地都陷入了混乱。 “不对……”他低喃,眉头紧锁,“孙虎还没动手吧?” 他推算过,孙虎的精锐今晚子时才会潜入周家军营,点燃马厩。 可现在不过戌时末,火光已起,喊声震天,明显是大事不妙。 难道周家军营提前乱了? 太生微心念电转,披上外袍,快步走出书房,扬声道:“韩七!备马!” 第12章 韩七闻声赶来,脸上带着几分惊疑:“公子,渡口那边……火光冲天,怕是周家军营出事了!” “出事?”太生微眯起眼睛,“比我预想的快。去,召陈明和孙虎,立刻随我去渡口探查!” “是!”韩七领命,飞奔而去。 太生微站在院中,目光穿过夜色,盯着远处愈发明亮的火光。 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这乱子来得太快,背后是否还有其他推手? 渡口城堡,青岚河畔,周世铮的私兵营地已是一片炼狱。 火光从营地东侧腾起,起初只是马厩方向冒出几点火星,很快便如野火燎原,吞噬了整个马厩。 战马受惊,嘶鸣着四散奔逃,撞倒了栅栏,踩踏了帐篷,营地内一片狼藉。 士兵们有的提着刀四处乱窜,有的抱着头惊慌失措,还有的干脆扔下武器,朝营地外逃去。 “救火!快救火!”一名伍长模样的汉子嘶声喊道,脸上被烟熏得漆黑,手里提着一桶水,却被乱窜的战马撞翻在地,水桶骨碌碌滚进火堆,瞬间蒸发成白雾。 “救个屁的火!”另一个士兵,满脸横肉,狠狠啐了一口,“粮仓没了,马厩烧了,这是天罚!天罚啊!老子不干了!”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号牌,扔进火里,转身就跑。 “王二狗!你敢当逃兵?!”伍长爬起来,拔刀追了几步,却被涌来的人群挤得踉跄。 他环顾四周,只见营地内已乱成一团,士兵们不再听从号令,有的忙着抢救粮草,有的趁乱哄抢财物,还有的跪在地上,朝河阳府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龙王爷饶命”。 这一切的导火索,始于马三刀的死。 一个时辰前,马三刀还在后厨呵斥士兵,试图压下“周逆天诛”布条的风波。 他将所有布条收缴,严令不许外传,可流言如风,早已传遍了营地。 士兵们私下议论,恐惧发酵,有人甚至说,昨晚梦见龙王化作人形,手持金色长矛,直指周世铮的帅帐。 “伍长,这字条……真是龙王显灵?” “显灵个屁!”马三刀怒不可遏,“谁再提龙王,老子剁了他的舌头!” 他话音刚落,却见瘦猴身后,七八个士兵围了上来,个个眼神不善。 “伍长,你说没龙王,那鱼腹里的字条咋来的?”一个士兵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质问,“昨晚粮仓被冲垮,今晚马厩又起火,这不是天罚是什么?” “就是!”另一个士兵附和,手中紧握着一根木棍,“咱们跟着司马大人,顿顿喝稀粥,连条鱼都吃不上!太生公子那边开仓放粮,还分鱼肉,凭啥咱们在这儿受罪?” 马三刀脸色铁青,拔出佩刀,喝道:“反了你们了?!谁敢再说一句,老子——” 话未说完,一根木棍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 马三刀闷哼一声,踉跄倒地,鲜血从脑后汩汩流出。 瘦猴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动手的那人。 铁牛平日里最是老实,此刻却满眼血丝,像是被逼到了绝路。 “铁牛,你疯了?!”瘦猴尖叫。 “疯?老子早他娘的受够了!”铁牛红着眼睛,吼道,“马三刀护着周世铮,逼咱们给他卖命!粮仓没了,马厩烧了,这是龙王在警告咱们!再不跑,都得死在这儿!” “对!跑吧!”另一个士兵附和,声音颤抖,“我听说太生公子在龙王庙施粥,咱们投过去,说不定还能混口饱饭!” 人群越聚越多,士兵们的情绪如干柴遇烈焰,瞬间炸开。 有人抄起刀,有人点燃火把冲向马厩,将火把扔进干草堆。 火势迅速蔓延,战马嘶鸣着冲出,撞倒了栅栏,营地彻底陷入混乱。 马三刀倒在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 几个忠于他的士兵试图阻止,却被愤怒的人群淹没。 铁牛一脚踩在马三刀的尸体上,举起手中布条,嘶吼道:“兄弟们!周世铮逆天行事,龙王已降天谕!咱们投太生公子去!” “投太生公子!”人群齐声应和。 帅帐内,周世铮端坐案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子陵站在一旁,折扇紧握,额头渗出细汗。 “大人,火势已控制不住,马厩全毁,战马跑了一半,士兵也……”子陵声音发紧,“哗变的已有数百人,领头的叫铁牛,杀了马三刀,正在煽动其他人投奔太生家。” “铁牛?”周世铮猛地拍案,震得烛台一晃,“一个泥腿子也敢反我?!传令,召集所有伍长,给我杀!一个不留!” “大人!”子陵急忙劝道,“现在杀戮,只怕更会激起兵变!士兵们已被‘天谕’吓破了胆,昨晚粮仓被毁,今晚马厩又烧,他们都信了龙王降罚的鬼话!” “鬼话?”周世铮冷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太生微那小子,倒是好手段!鱼腹藏书,火烧马厩,步步攻心!本官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下:“大人!不好了!铁牛带着人砸了辎重营,抢了仅剩的粮草,正往龙王庙跑!” “什么?!”周世铮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辎重营的守兵呢?!” “跑……跑了一半!”士兵声音发颤,“剩下的被铁牛砍了七八个,现在没人敢拦!” 周世铮气得手都在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士兵:“废物!一群废物!本官养你们有何用?!” “大人息怒!”子陵连忙上前,按下周世铮的剑,“当务之急,是保住渡口!咱们还有一千多兵,只要稳住军心,未必不能翻盘!” “翻盘?”周世铮咬牙切齿,目光扫过帐外的火光,“马没了,粮没了,军心也散了,还拿什么翻盘?!” 子陵沉默片刻,低声道:“大人,不如……暂避锋芒?” “避?”周世铮瞪着他,眼中满是怒火,“你是让本官逃?!” “不是逃,是退!”子陵压低声音,“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太生微现在风头正盛,咱们硬碰硬,只会全军覆没。不如退到下游的清河寨,那里还有咱们的暗桩,粮草也够支撑半月。” 周世铮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狠狠吐出一口气:“好!退!传令,收拾细软,随本官连夜撤往清河寨!” 子陵松了口气,忙出去安排。 不多时,帅帐周围聚起百余名死忠的亲卫,抬着几箱金银细软,护着周世铮朝营地后门撤去。 夜色掩护下,他们避开了哗变的主力,沿着青岚河下游仓皇逃窜。 与此同时,渡口外的高坡上,谢昭一行人冷眼看着周氏军营的混乱。 “谢昭,这周世铮……怕是撑不住了。”蓝衣少年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太生微这手玩得绝!鱼腹藏书,火烧马厩,硬生生把周家逼到了绝路!” “绝路?”谢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我倒是想好要给太生微送什么大礼了。” “礼?”另一名谢氏子弟皱眉,“你是说……” “周世铮的人头。”谢昭淡淡道,手指轻抚剑柄,“咱们此行北上,需借河阳府的道。太生微既有意吞并河内郡,咱们何不顺水推舟,送他一份见面礼?” “见面礼?”蓝衣少年挑眉,“你是想拿周世铮的人头去讨好太生微?” “讨好?”谢昭嗤笑,“不过是各取所需。太生微要河内郡,周世铮是绊脚石;咱们要借道北上,周世铮也是麻烦。既如此,何不借太生微的手,除掉这个麻烦?” “可这周世铮……”另一名子弟迟疑道,“毕竟是朝廷命官,杀了他,朝廷那边……” “朝廷?”谢昭冷哼,“朝廷连赈灾粮都发不下来,还管得了河阳府的死活?再说,周世铮私蓄兵马,囤积粮草,早就有了反心。给他安个‘谋逆’的罪名,谁能说半个不字?” 几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蓝衣少年低声道:“那咱们现在……” “等着。”谢昭目光锁定营地后门,“周世铮若想跑,必定走后门。咱们就在这儿守着,给他来个一箭穿心。” 夜色深沉,青岚河下游,芦苇丛中。 周世铮一身便装,骑着一匹抢来的战马,带着百余亲卫仓皇逃窜。 “大人,快到清河寨了!”一名亲卫低声道,“再有半个时辰,就能——”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刺周世铮后心! “噗!” 箭矢入肉,周世铮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重重摔在泥地上。 亲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四下搜寻箭矢来源。 “谁?!谁敢偷袭?!”子陵怒吼,短刀挥舞,护在周世铮身旁。 周世铮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涌出,染红了地面。 第13章 他挣扎着抬头,眼中满是惊怒:“太生……微……” 话未说完,又是一箭射来,正中咽喉! 周世铮双眼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大人!”亲卫们惊呼,乱作一团。 芦苇丛中,谢昭缓缓放下长弓。 蓝衣少年站在他身旁:“好箭法!一箭穿心,周世铮这回彻底完了。” “走。”谢昭收起弓,转身朝河阳府方向走去,“你们把周世铮的人头送去南阳府邸,告诉太生微,谢氏送他一份大礼。” “可这罪名……”蓝衣少年迟疑。 “谋逆。”谢昭头也不回,“周世铮私蓄兵马,意图割据河内,证据就在他营地的粮仓和马厩里。太生微若聪明,定会顺势接下这份礼。” 作者有话说: ---------------------- 感觉按照我的大纲,这个是大长篇…… 这个是去年的存稿,我刚刚翻了下,到我存稿结束的二十多万字 居然也就争霸开始 第9章 黎明时分,南阳府邸。 太生微立于书房窗前,指尖轻叩窗棂,目光穿过渐亮的天色,望向渡口方向。 那里火光已熄,只余几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灰蒙蒙的晨雾中。 “公子。”韩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孙虎回来了。” 太生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让他进来。” 孙虎大步踏入,甲胄上还沾着夜露,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公子!周家军营彻底乱了套!马厩全毁,粮草被抢,士兵哗变,周世铮连夜出逃——” “等等。”太生微突然转身,眉头微蹙,“你说马厩全毁?孙虎,我记得命你子时动手,为何火势提前燃起?” 孙虎一愣,随即摇头:“属下正要禀报此事。我们的人尚未潜入,马厩就自行烧了起来!听逃兵说,是个叫铁牛的士兵带头造反,杀了伍长马三刀,又放火烧了马厩!” 太生微瞳孔微缩,这不是他安排的。 这火起得蹊跷,哗变更非他授意。按照计划,孙虎今夜才该动手,可周家军营却自行崩溃,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推动一切。 “天命么……”他低声呢喃,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十年来,他靠着“幻裳系统“装神弄鬼,从未信过什么天命。 可今日之事,却让他第一次产生了动摇——莫非这世上真有气运之说?他的谋划与天意竟如此契合? “公子?”韩七见他出神,轻声提醒。 太生微回神,敛去眼中异色:“周世铮逃往何处?” “下游的清河寨。”孙虎咧嘴一笑,“不过公子放心,那老匹夫跑不了!渡口外的流民说,看见一队人马在芦苇丛中伏击,箭矢破空,周世铮当场毙命!” “哦?”太生微挑眉,“可知是谁下的手?” 孙虎摇头:“天色太暗,看不真切。只听逃兵说,箭法极准,一箭穿心,一箭封喉,绝对是高手所为。” 太生微若有所思地点头,正欲再问,忽听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大门前。 “报——!” 一名侍卫匆匆奔入,单膝跪地:“公子,府门外来了一队人马,自称陈郡谢氏,领头的说是……是……” “是什么?”太生微眸光一冷。 侍卫咽了口唾沫:“说是虎贲中郎将谢昭,持节北上,途经河阳,特来拜会公子!” “虎贲中郎将?”太生微指尖一顿。 这官职非同小可。 虎贲军乃天子亲卫,中郎将更是秩比二千石的高阶武官,持节者可代天子行事。 谢昭以此身份来访,已不是寻常拜会,而是极为正式的官面往来。 韩七脸色微变:“公子,谢昭这是要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压咱们?” 太生微不置可否,转向侍卫:“谢昭带了多少人?” “约二十骑,皆着明光铠,佩千牛刀,仪仗齐整。”侍卫答道,“谢将军还命人抬了个红漆木匣,说是……送给公子的见面礼。” 太生微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有猜测:“请谢将军前厅稍候,说我随后便到。” 待侍卫退下,孙虎忍不住道:“公子,这谢昭来者不善啊!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不必。”太生微摆手,“谢昭若真有歹意,不会大张旗鼓持节来访。你们先下去吧,韩七留下。” 待孙虎退下,太生微转向韩七:“去请父亲来。” 韩七面露难色:“公子,老爷一早就去视察龙王仓了,说是要亲自盯着放粮,怕有差池。” 太生微轻叹。 父亲这是被“神迹”吓着了,如今事事亲力亲为,生怕有负“龙君”之名。 “既如此,备我朝服。”他整了整衣襟,“谢昭以官身来访,我太生家也不能失了礼数。” 韩七领命而去,太生微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谢昭此人,他在祈雨大典上见过一面。 那日谢昭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眼中满是不屑与怀疑,显然不信什么“龙王转世”。如今持节来访,必有所图。 至于那红漆木匣…… 太生微唇角微扬,心中已有九分把握。 他转身走向书案,忽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今日还未抽奖。” 虽然前日祈雨耗尽了“龙女·云霓雨魄”的神力,但系统日常抽奖不受影响。 十年来,他从未间断过一日。 太生微闭目凝神,在心中默念:“系统,抽奖。” 【叮——】 【今日抽奖:开始。】 熟悉的光幕在脑海中展开,轮盘转动,最终定格。 【获得:足饰·踏云履(r级)】 【检测到套装「鹤唳·青霄客」已集齐,是否预览特效?】 太生微猛地睁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鹤唳·青霄客”是他两年前开始收集的r级套装,此前已获得发冠、外袍、腰带三件,独缺这双踏云履。 没想到今日竟误打误撞抽中了最后一件! “预览。”他在心中默念。 刹那间,意识被拉入一片幻境。 青山之巅,云雾缭绕,一只白鹤振翅长鸣,声震九霄。鹤影掠过,化作一件月白长袍,袍角绣青鹤纹,足踏云纹短靴,整个人轻若鸿毛,一步踏出竟凌空! 幻境散去,系统提示浮现: 【套装名称】:鹤唳·青霄客(r级) 【特效·‘踏雪无痕’】:首次穿戴时,身轻如燕,可短暂踏风而行,持续六个时辰。穿戴者气质出尘,言语自带信服力。 太生微眸光微动—— 这特效与之前获得的【狐魅·胭脂祸】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魅惑类能力,只不过一个重形,一个重声。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倒是应景。” 虽然现在不便穿戴,但集齐套装后,那股若有若无的气质加成似乎已开始影响他。 太生微整了整衣襟,感觉步履比平日轻盈几分。 “公子,朝服备好了。”韩七在门外轻唤。 太生微推门而出,随韩七来到内室。 四名侍女早已候着,手捧玄色深衣、玉带、锦靴等物。 “简单些。”太生微摆手,“谢昭是武官,不必全副朝仪。” 侍女们会意,只为他换上月白中单、鸦青外袍,腰间束一条纹革带,再佩上羊脂玉珏。 最后将长发半束,以一根青玉簪固定,既不显僭越,又不失世家风范。 “公子,可要佩剑?”韩七问道。 太生微摇头:“谢昭持节而来,我若佩剑相见,反倒显得心虚。” 整理完毕,太生微对镜自照。 镜中人长身玉立,眉目如画,虽无“龙女”套装装备时的超凡气韵,却自有一股人间难寻的清贵风华。 “走吧。”他转身朝前厅走去,“莫让谢将军久等。” 前厅内,谢昭负手而立,正在欣赏壁上挂的一幅《雪鹤图》。 他今日一身戎装,明光铠擦得锃亮,腰间千牛刀未佩,以示礼节。 但通身的杀伐之气却掩不住,往那一站,便如出鞘利剑,与这雅致厅堂格格不入。 “谢将军久等了。” 清润嗓音自门外传来,谢昭转身,只见太生微缓步而入,广袖轻拂,如流风回雪。 与祈雨大典上那个神威凛凛的“龙君”判若两人,却另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谢昭瞳孔微缩。 褪去神通后的太生微,竟比想象中更为……惊艳。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间一点朱砂痣艳如血珀,琥珀色的眸子清冷似泉,整个人如一块温润的寒玉,冷而不冽,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不敢唐突。 “太生公子。”谢昭拱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第14章 太生微还礼:“谢将军持节北上,途经弊邑,乃太生家之幸。请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 谢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太生微。 那日祈雨大典上,暴雨中的身影朦胧不清,只觉威压如山。今日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位“龙君转世”举手投足间,竟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难怪能唬住那么多愚民。 谢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昨夜河阳府好大动静,谢某途经渡口,见周家军营火光冲天,甚是诧异。今早才知,原是周世铮麾下士兵哗变,自相残杀。” 太生微轻啜一口茶,神色不变:“周司马治军不严,酿此大祸,实在可惜。” “可惜?”谢昭挑眉,忽一挥手,“来人,把礼物抬上来!” 两名亲兵抬着红漆木匣步入,当厅打开。 赫然是周世铮的首级! 那头颅面色青白,双目圆睁,脖颈处切口整齐,显是利刃所为。最骇人的是咽喉处一个血洞,贯穿前后,可见下手之狠辣。 厅内侍女吓得惊呼后退,太生微却面不改色,只微微倾身,似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谢将军这是何意?” 谢昭直视太生微:“周世铮私蓄兵马,截留赈灾粮,意图割据河内。谢某持节北上,路见此事,自然要替天行道。”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再者,周世铮与太生家素有嫌隙,这颗人头,权当谢某的见面礼。” 太生微眸光微动,心知谢昭这是在表立场。 杀周世铮既是替朝廷除害,也是向太生家示好。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今天看到多了好多营养液,谢谢[亲亲] 第10章 “谢将军厚礼,太生微却之不恭。”他微微颔首,“只是不知将军北上所为何事?陈郡距此千里之遥,将军不辞辛劳,必是有要务在身。” 谢昭等的就是这句问话:“实不相瞒,谢某奉旨前往幽州,督运军粮。如今北方战事吃紧,朝廷粮饷紧缺,特命我持节征调沿途州郡存粮。” 太生微心中冷笑。 什么奉旨督粮,分明是谢家想借机掌控北方粮道。如今朝廷式微,所谓圣旨,不过是诸侯间博弈的幌子。 “河阳府连年大旱,府库空虚,恐怕要让将军失望了。”太生微叹息,“不过既然将军持节而来,太生家自当尽力相助。不如这样,将军且在弊邑小住两日,待我清点府库,多少凑些粮草,也算尽一份心力。” 谢昭本欲拒绝,他原计划今日就启程北上,可不知为何,看着太生微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如此……便叨扰了。” 话一出口,谢昭自己都愣住了。他素来雷厉风行,从不因私废公,怎会为太生微一句话就改变行程? 太生微似未察觉他的异样,含笑起身:“既如此,今晚设宴为将军接风。韩七,带谢将军去东厢房歇息,好生伺候。” 待谢昭一行人退下,太生微独自立于厅中,目光落在周世铮的首级上,唇角微扬。 “虎贲中郎将……“他低声自语,“陈郡谢氏……倒是意外之喜。” 他本打算慢慢吞并河内郡,如今谢昭送上门来,若能借谢氏之力,必当事半功倍。 “公子。”韩七匆匆返回,低声道,“谢昭的亲兵在打听昨夜祈雨的事,似乎对公子的‘神通’很感兴趣。” 太生微不以为意:“让他打听。对了,父亲回来了吗?” “刚回府,正在更衣。老爷听说谢昭来访,很是惊讶,说要立刻来见公子。” 太生微点头:“告诉父亲不必着急,谢昭此来非为寻衅,反倒送了份大礼。”他指了指案上木匣,“周世铮的人头。” 韩七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 “示好,也是示威。”太生微淡淡道,“谢昭持节北上,必有所图。今晚宴席,你亲自安排,菜式要精,酒要陈,再找几个伶俐的歌姬助兴。” 韩七领命而去,太生微则转身走向书房。 他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利用谢昭这条“过江龙“,为太生家谋取最大利益。 途经庭院时,一阵微风拂过,吹起他几缕未束的发丝。 太生微忽然想起【鹤唳·青霄客】的特效——踏风而行,言语信服。 今晚的宴席,或许该找个机会试试这套装的效果…… 谢昭站在东厢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眉头紧锁。 “将军,咱们真要在此耽搁两日?”亲兵队长低声问,“幽州那边……” 谢昭抬手打断:“不急这一两日。”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这太生微……比传闻中更有意思。” 亲兵队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太生微的背影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唯余一片衣角翩跹,如鹤影掠过。 “将军莫非是想……” 谢昭没有回答,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本不该与太生微深交。 陈郡谢氏乃百年望族,虽在乱世中需多方下注,但也不该与这等“装神弄鬼“之徒走得太近。可方才厅中一会,他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夜宴之邀,现在想来,着实蹊跷。 “去准备一份厚礼。”谢昭突然开口,“今晚宴席,我要正式拜会这位‘龙君转世’。” 南阳府邸,夜幕低垂,灯火如昼。 正厅内,琉璃盏高悬,映得满室流光溢彩。 厅外回廊,红绸轻舞。 太生微一袭鸦青长袍,腰束纹革带,眉间朱砂痣在烛光下如血,他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厅内。 谢昭步入正厅,然后脚步微微一顿。 他原以为这场“接风宴”不过是一场简单的宾主会面,顶多有太生家的几个幕僚作陪。 然而,厅内景象却让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除了太生微身侧的韩七、孙虎、陈明三人,左右两侧还坐着数位衣着华贵之人,个个神态各异,却无不带着几分拘谨。 左侧首位,卢泽一身锦袍,手持玉杯,低眉顺眼;其旁是王富,矮胖的身躯挤在椅中,满脸堆笑,眼神却不时瞟向太生微,带着几分谄媚。 右侧,赵德昌一身青衫,须发花白,笑容僵硬。 另有几位河阳府旧官员与地方士绅,分坐两侧。 谢昭眯起眼睛,心中冷笑:好一个太生微,表面以“接风”为名,实则将河阳府的势力代表一网打尽。 “谢将军,请入座。”太生微起身,广袖轻拂,声音清润,“今晚为将军接风,略备薄宴,还望不弃。” 谢昭拱手还礼,目光却在太生微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今日的太生微,与祈雨大典上的“龙君”判若两人,少了那股神威凛凛的威压,却多了一分人间难寻的清贵风华。 他身着鸦青长袍,行走间衣袂微动,似有无形之风相随,举手投足间,竟让谢昭心头莫名一跳。 “太生公子客气了。”谢昭落座,语气不卑不亢,“谢某不过途经河阳,承蒙盛情款待,实不敢当。” 他扫视全场,意味深长道,“今晚宾客济济,想来公子不只为谢某接风吧?”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微滞。 太生微却笑了,笑意清浅:“谢将军言重了。将军持节而来,替天行道,除周世铮之患,太生家感激不尽。今晚邀诸位共聚,一为答谢将军,二也为河阳府的未来共商大计。” “共商大计?”谢昭目光直刺太生微,“公子之意,谢某洗耳恭听。” 太生微不急不缓,端起酒盏,轻轻一敬:“河阳连年大旱,民不聊生。幸得将军诛除周世铮,解渡口之困,河阳百姓无不感念。然乱世未平,流民日增,府库空虚,赈灾艰难。太生家虽有心安民,奈何力有不逮。将军持节北上,想必对北方局势了然于胸,不知可有教我?”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捧了谢昭的“功绩”,又点出河阳的困境,末了还将话题抛回,逼谢昭表态。 谢昭心中暗赞,这太生微果然不简单,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若他推说不知,便显得无能;若大包大揽,又恐落入太生微的圈套。 “公子过奖。”谢昭不动声色,端起酒盏回敬,“周世铮不过一介乱臣,谢某诛之,乃职责所在。至于河阳赈灾,朝廷虽有心,却因战事吃紧,粮饷难调。公子既有心安民,谢某愿上书朝廷,为河阳请命。” 此言一出,卢泽与王富对视一眼,眼底都有几分复杂。 赵德昌则低咳一声,掩饰尴尬。 谁不知朝廷如今自顾不暇,谢昭这“上书”不过是空话,真正意图,怕是想借机试探太生家的底细。 太生微却似未觉,微微一笑:“将军忠义,太生微佩服。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河阳之事,终究需河阳人自救。诸位皆是河阳栋梁,今日既聚于此,可愿共助太生家,解民倒悬?” 第15章 卢泽、王富等人闻言,脸色微变。 他们本是来试探太生微的虚实,没想到反被逼着表态。 赵德昌老脸一红,忙起身道:“太生公子仁心仁德,老夫等自当追随!河阳乡绅愿倾力相助,开仓放粮,共渡难关!” “赵老先生高义。”太生微颔首,目光转向卢泽与王富,“卢氏与商盟,意下如何?” 卢泽心中一凛,知道今日若不表态,怕是要被太生微记上一笔。 他起身,拱手道:“卢氏世居河内,愿为公子效力,土地、粮草,皆可调用。” 王富见状,也不敢落后,堆笑道:“商盟自当追随公子!粮草辎重,随时奉上!” 他顿了顿,又试探道,“听闻公子得龙王赐宝,夜明珠光华夺目,商盟愿以高价购之,助公子赈灾之资。” 太生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王掌柜消息灵通。龙王赐宝,确有其事。” 他一挥手,韩七捧上一只锦盒,打开后,数十颗夜明珠幽光流转,映得满厅生辉。 众人无不屏息,谢昭的瞳孔也微微一缩。 这等宝物,果然非凡。 “此乃龙王赐下的夜明珠。”太生微淡淡道,“既是王掌柜有心,太生家也不吝惜。数十颗珠子,交由商盟处置,所得银两,皆用于赈灾。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若有人敢中饱私囊,龙王在上,恐有天罚。” 此言一出,王富额头冷汗直冒,连声道:“不敢!不敢!商盟定将银两全数用于赈灾!” 卢泽与赵德昌也纷纷附和,生怕被扣上“逆天”的帽子。 谢昭冷眼旁观,心中却越发惊疑。 这太生微手段高明,三言两语便将地方势力逼得表态,又以“龙王”之名震慑,恩威并施,滴水不漏。 但更大问题是…… 太生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有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连他这等心志坚定之人,竟也隐隐觉得,太生微所言皆是天理。 “莫非……”谢昭心头一震,忽想起祈雨大典上那道龙影,以及今日太生微步入厅堂时的轻盈身姿。 他虽不信神鬼,却也不得不怀疑,这位“龙君转世”是否真有某种异术,能蛊惑人心。 作者有话说: ---------------------- 谢昭:太生微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有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太生微:谢谢认可!今天穿戴了全套魅惑类套装没用不白费了 第11章 宴席渐入高潮,歌姬起舞,丝竹之声袅袅。 太生微起身,亲自为谢昭斟酒:“谢将军,河阳虽小,却扼南北要冲。将军北上督粮,想必知晓粮道之重。不知谢氏可愿与太生家联手,共保河阳安稳?” 谢昭接过酒盏,目光与太生微对视,心头猛地一跳。 他定了定神:“公子之意,谢某明白。然谢氏职责在身,需得朝廷旨意,方能行事。” 太生微一笑,似早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将军忠义,太生家不敢强求。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蛊惑,“乱世之中,忠义固然可贵,民心却更为难得。将军若能助河阳一臂之力,百姓必将感念谢氏恩德。” 这话看似平常,却如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谢昭心底的涟漪。 他自幼习武,历经沙场,心志如铁,可此刻面对太生微的目光,竟有种莫名的心动。 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信服与亲近,仿佛太生微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狐魅·胭脂祸】……” 太生微心中默念,唇角微扬。 他今晚暗中穿戴了这套r级套装,特效便是“眼波流转,令人短暂恍惚”。 另外一套多了一个踏空的功能,他一时半会儿还舍不得用。 他此刻见谢昭眼底的微妙变化,就知道这套装果然不凡。 魅惑之力,不仅可用于讨好上位者,更能让下位者心生信服,甚至将这种“心动”误以为是敬佩或认同。 “公子言之有理。”谢昭终于开口,“河阳之事,谢某会上书朝廷,尽力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只是,公子今晚邀集诸位,怕不只是为赈灾吧?” 太生微笑而不答,举盏道:“将军多虑了。来,诸位共饮此杯,为河阳未来,干!” 众人纷纷举盏,齐声道:“为河阳未来!” 酒过三巡,歌姬退下,厅内气氛渐缓。 太生微忽地起身,缓步走向偏厅,示意韩七引众人前去。 谢昭心生警觉,随众人步入偏厅,却见厅中案上摆着一只木匣,赫然是周世铮的首级! 卢泽与王富见状,脸色骤变,脚步不自觉后退半步。 赵德昌更是老脸发白,手中的酒盏险些落地。 韩七冷眼旁观,低声道:“此乃周世铮之首,谢将军所赠。诸位可知,周某人私蓄兵马,截留赈灾粮,触怒龙王,终遭天罚!” 此言一出,厅内鸦雀无声。 卢泽额头渗汗,忙道:“周世铮罪有应得,谢将军与公子为民除害,卢氏感激不尽!” 王富与赵德昌也连忙附和,生怕被扣上“与周氏同流”的帽子。 谢昭却皱起眉头,目光在木匣与太生微之间游移。 他送周世铮首级,本是想借太生微之手坐实“谋逆”罪名,顺便试探其野心。 没想到太生微直接将首级摆上宴席,分明是借“天罚”之名,震慑在场众人。 “谢将军。”太生微再次转向谢昭,“此番除贼,将军功不可没。太生家虽不才,愿与谢氏共谋河阳安定。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谢昭心头一震,知道这是太生微在逼他站队。这般再问一次,他也实在不好再推脱。他虽不信“龙王”之说,却也不得不承认,太生微的手段已将河阳的民心、士族尽收囊中。 若谢氏想借道北上,绝不能与太生家为敌。 “公子高义。”谢昭拱手道,“谢氏愿与太生家共保河阳,待上书朝廷后,自会助公子赈灾安民。” 太生微举盏道:“好!将军此言,河阳百姓必将铭记!” 宴席散去,已近子时。 太生微送走卢泽、王富等人,又与谢昭寒暄几句,亲自将这位虎贲中郎将送至府门。 谢昭拱手告辞,翻身上马,带着二十余骑亲兵消失在夜幕中,蹄声渐远,终不可闻。 太生微站在府门前,望着远去的车马灯火,唇角微扬,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谢昭此人,锋芒毕露,杀伐果断,若非【狐魅·胭脂祸】的魅惑特效相助,今晚要收服这头“过江龙”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回府,步履略显疲惫,宴席上连番交锋,纵然有系统加持,心神也难免耗损。 回到内室,太生微挥退侍女,独自褪下鸦青长袍,换上一袭轻薄的月白寝衣。寝衣宽松,贴着皮肤,少了白日里的清贵气度,却多了几分闲散随意。 他对着铜镜随意拢了拢散乱的长发,镜中人眉目清冷,少了“龙君”的威严,“狐妖”的魅惑,倒像个寻常世家公子。 “r级套装,果然比sr差得远。” “特效不过两三个时辰,远不如‘云霓雨魄’的十二时辰震慑。” 这幻裳系统的规则,他早已摸透,可每每用完,总有种空虚感,如同神力借来又归还,徒留一身凡人之躯。 他起身,推开门,准备回书房取一卷书打发这漫漫长夜。 刚踏出房门,庭院尽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马蹄的轻响。 太生微眉头微蹙,停下脚步,望向黑暗中渐渐清晰的身影。 “谁?” 马蹄声停,谢昭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前的石阶下。 他一身明光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身后只带了两个亲兵,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神色略显匆忙。 “太生公子。”谢昭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方才宴席上,谢某不慎遗落了一枚玉佩,特意折返来取,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太生微目光微眯,心中虽有些不悦,却未表露。 他挥手示意守门的侍卫:“去前厅看看,可有谢将军的玉佩。” 侍卫领命而去,太生微上下打量谢昭,淡淡道:“谢将军深夜折返,只为一块玉佩?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谢昭闻言,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微微一顿。此刻的太生微,少了宴席上的清贵威仪,寝衣轻薄,发丝微乱,眉间那点朱砂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竟有种说不出的……活人气。 祈雨大典上的“龙君”仿佛天神下凡,令人不敢直视;宴席上的太生微清冷如玉,举手投足尽显世家风范;而此刻的他,少了那些光环,却像个有血有肉的少年,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息。 “并非小题大做。”谢昭回过神,笑了笑,“那玉佩是家父所赐,意义非凡,谢某不得不慎重。” 第16章 太生微不置可否,目光扫过谢昭身后的亲兵,心中却在盘算。 这谢昭折返,玉佩或许只是借口,怕是还有其他目的。 他正欲开口试探,谢昭代表的目光却突然直直地看向他。 “谢将军深夜造访,可有他意?”太生微眼中却闪过几分不耐。 谢昭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 他定了定神,直视太生微的眼睛,缓缓道:“太生公子,谢某只是好奇……若真有神仙下凡,见到如今这乱世景象,会是何种心情?” 太生微沉默片刻:“若真有神仙,怕也只能叹息吧。天地无情,视万物为刍狗,唯有以人为本,方能救民于水火。神仙若有心,定会怜悯苍生,施以援手;若无心……那与凡人何异?” 谢昭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仿佛要将这张面容刻进脑海。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太生微一眼,拱手道:“公子高见,谢某受教。” 说罢,他转身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太生微站在原地,望着谢昭远去的背影,心头却越发烦闷。 谢昭的问题看似随意,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底最深处。 他不是神仙,也非龙王转世,不过是个借着“幻裳系统”装神弄鬼的凡人。 这乱世之苦,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可他能做的,终究有限。 回到内室,他却再无睡意。 夜半时分,月光如水,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清冷。 太生微索性披了件外袍,斜倚在院中的躺椅上,仰头望天。 星子稀疏,夜风微凉,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系统的光幕。 【叮——】 【当前声名值:12612(信徒虔诚度:90%)】 太生微心念一动,光幕在眼前展开。 商城中的套装列表一如既往,n级、r级、sr级依次排列,ssr级仍是一片问号。 他目光扫过,停在一套sr级套装上——【风伯·御天行】。 【套装名称】:风伯·御天行(sr级) 【特效·‘风卷残云’】:首次穿戴时,方圆百里内狂风大作,持续八时辰。风势可控,穿戴者可御风而行,短暂凌空,最远可达百丈。 风中隐现青鸾虚影,目睹者心生敬畏,易受暗示。 穿戴者获得“风息”能力(可感知风向,操控小范围气流)。 太生微目光微动。这套【风伯·御天行】的特效虽不及【龙女·云霓雨魄】的暴雨震撼,却也有其独到之处。 狂风大作,御风而行,看似不如呼风唤雨那般改天换地,但在特定场合,怕是能发挥奇效。 他脑海中不由闪过前世读过的历史片段—— 赤壁之战,周瑜火烧曹军,借东风之力,一举奠定胜局。 那风,不正是天助? 若他能御风而行,操控风势,是否也能在乱世中借“天意”成事? 作者有话说: ---------------------- 很久以后 太生微问谢昭:所以你是因为觉得我那天特别有让人信服的感觉决定叛逃? 谢昭:…… 或许是因为有神明说怜悯苍生呢? 第12章 “风……”太生微低喃,目光悠远。 若能集齐这套装,或许能为河内郡的下一步谋划再添一重保障。 他如今的声名值已足够兑换一套sr级套装,可是否要现在动用,却让他有些犹豫。 【龙女·云霓雨魄】的祈雨已让河阳府的民心尽归,若再来一场狂风神迹,是否会引来朝廷或诸侯的过多关注? 正思索间,夜风吹过,他只觉眼皮沉重,思绪渐渐模糊。 不知不觉,竟在躺椅上睡了过去。 “公子?”韩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快步走近,见太生微斜倚在躺椅上,眉间微蹙,似在梦中仍有所思。 月光洒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鲜艳,却也掩不住眼下的疲色。 韩七轻叹一声,转身取来一件厚实的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太生微身上。 他朝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去,抱公子回房,动作轻些,别惊醒了。” 小厮点头,轻轻将太生微抱起,送回内室。 韩七站在院中,抬头望向夜空,心中却隐隐不安。 公子这些日子殚精竭虑,祈雨、除周氏、应对豪强,桩桩件件都如履薄冰。 虽有“龙君”之名加身,可这乱世,谁又能真如神明般无往不利? 翌日清晨,南阳府邸。 太生微醒来时,天光已透窗而入。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痛欲裂,昨夜的梦境支离破碎,只记得风声呼啸,仿佛置身云端。 推开窗子,晨雾弥漫,院中的桂花树上挂着几滴露珠,折射出微弱的光。 “公子,您醒了?”韩七将铜盆放在架上,试了试水温,动作熟稔地拧了帕子递过去。 太生微接过帕子,擦拭面颊,目光却落在韩七身上。 韩七低着头,神色略显迟疑,眉间似有话欲言却又咽下。 太生微将帕子放回盆中,淡淡道:“有话直说。” 韩七一愣,抬起头,见太生微正盯着自己,那双眸子清透如水,却似能看穿人心。 他咽了口唾沫,开口道:“公子,属下只是……昨夜谢昭折返,属下总觉得他此人城府极深,绝非善类。昨晚宴席上,他虽应了助我河阳赈灾,可话里话外,总透着股试探。属下担心,他日后恐成心腹大患。” 太生微闻言,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心腹大患?韩七,你倒是看得透彻。” 他起身,走到窗前,晨雾在院中流转,桂花的清香若有若无。 他背对韩七,“谢昭此人,的确不简单。陈郡谢氏,百年望族,根基深厚。他持节北上,名为主持幽州粮运,实则为谢氏谋取北地根基。幽州北控燕山,东据渤海,乃抵御胡骑的天然屏障。若谢氏能掌控幽州,便可效仿先祖组建北府军的模式,以边镇武力为筹码,重掌中枢。” 韩七皱眉,试探道:“可幽州如今在睿王手中。睿王虽残暴,实力却不容小觑。谢氏想在幽州立足,怕没那么容易吧?” 太生微转过身:“睿王残暴,治下民怨沸腾,但手握重兵,幽州城防固若金汤。谢氏若想分一杯羹,怕是得押注睿王。可睿王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谢氏真会将宝全压在他身上?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谢昭的堂兄谢珩,才是谢氏真正的希望。谢昭此行,怕是替谢珩探路罢了。” 韩七听罢,眉头皱得更紧:“那公子为何还留他在河阳?这谢昭若真与睿王联手,河内郡岂不危矣?” 太生微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不急。谢昭未必能顺顺当当走出河内郡,说不定……他还得再折返一趟。” 韩七一愣,满脸不解:“折返?公子何出此言?” 太生微却未再解释,只摆了摆手:“去,备衣。” 韩七虽疑惑,却不敢多问,忙转身吩咐小厮取来一袭长袍。 这袍子以蜀锦织就,色如晚霞,袍角绣着金丝祥云纹,腰带以碧玉扣束,端的是华贵而不失风流。 小厮小心翼翼地为太生微换上,韩七则取来一柄白玉骨扇,衬得整个人如玉树临风,顾盼生辉。 太生微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如画,绯红袍子映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间的朱砂痣在晨光下艳如滴血,平添三分妖冶。 他满意地点点头,接过白玉扇,轻叩掌心:“走吧,去见谢将军。” 前厅,谢昭早已等候。 他今日仍是一身明光铠,腰间未佩刀,身后只带了两名亲兵,气势却不减分毫。 见太生微步入厅中,他目光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今日的太生微,少了昨晚的清冷疏离,绯红长袍如烈焰张扬,行走间衣袂翻飞,整个人如一团跃动的火。 “太生公子。”谢昭起身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看来公子今日心情不错。” 太生微闻言,扇面轻摇,笑意清浅:“谢将军过奖。昨夜承蒙将军送来大礼,太生家感激不尽,自然心情畅快。” 谢昭眯起眼睛。 “公子言重。”谢昭拱手,“谢某今日特来辞行。幽州粮运紧急,谢某不敢久留,特来向公子告别。” 太生微目光微动,似有几分意外:“谢将军这便要走?昨夜才说要在河阳小住两日,怎的如此匆忙?” 谢昭神色不变:“军务在身,不敢耽搁。公子盛情款待,谢某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来河阳,与公子把酒言欢。” 太生微轻笑,扇子合拢,语气意味深长:“将军好走。河内郡路途遥远,山高水险,谢将军可要多加小心。” 谢昭心头一凛,总觉得这话别有深意。 第17章 他正欲开口,韩七已快步上前,低声道:“公子,府外备好了送行的车马,是否现在送谢将军出城?” 太生微摆手:“不必大张旗鼓。谢将军持节北上,身份尊贵,太生家就不多叨扰了。” 他转向谢昭,拱手道,“将军保重。” 谢昭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还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亲兵牵来战马,他翻身上马,带着二十余骑,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太生微回到书房,韩七紧随其后。 “公子。”韩七忍不住开口,“谢昭此人,果真不好收买。昨晚宴席上,他对卢氏、王富等人的示好不置可否,今日又急着辞行,分明是不愿与咱们深交。” 太生微坐在书案后,闻言只是笑了笑:“谢昭若那么容易收买,反倒不值一交。”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不过,他走不了太远。韩七,取笔墨来。” “公子要写信?”韩七一愣,随即皱眉,“写给谁?” 太生微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声音不疾不徐:“自然是我们河内郡的郡守,王贺大人。” 韩七瞳孔一缩,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骤然阴沉:“王贺?!” 他这两日确实听闻有怀县流民涌入河阳,暗中散布谣言,说什么“龙王娶妻”“太生微需献祭童女才能维持神力”之类的鬼话。 起初韩七只当是愚民无知,可细细一想,这些流民内容整齐,言辞凿凿,分明是有人刻意引导! “怀县是郡治所在,王贺的地盘。”韩七咬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老匹夫自己庸碌无能,治下流民遍地,如今见公子名望日盛,竟想用这等下作手段中伤公子?!” 太生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流民可怜,但造谣生事者不可恕。” “传令下去——” “第一,凡河阳境内,再有散布‘龙王娶妻’‘童女献祭’者,一律收押审问,查明背后指使。” “第二,怀县流民中,凡主动举报造谣者,赏粮五斗,安置入‘善民营’,优先分田。” “第三,若查实为郡守、郡尉所遣,不必声张,将人悄悄带到渡口旧粮仓,我自有处置。” 韩七听得心头一凛。 这三条令,看似温和,实则狠辣—— 第一条,明面上抓的是造谣者,实则是逼王贺的人现形; 第二条,以利分化流民,让怀县来的人自相指认; 第三条…… 渡口旧粮仓,那是周世铮的私兵曾驻扎之地,如今空置,却仍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公子,若真是王贺的人……”韩七低声问。 河内郡郡守王贺虽庸碌,但郡尉赵严却是个狠角色,贪婪暴虐,野心勃勃。 这两人一明一暗,把持郡中军政大权。 如今太生微祈雨成功,又借“天罚”之名除掉了周世铮,河阳民心尽归,王贺和赵严岂能坐视不理? “公子是想……”韩七试探道。 太生微垂眸,指尖蘸了蘸砚台里的墨,语气平静得可怕:“既然他们嫌河阳太安稳,那便让河内郡都乱起来吧。” 韩七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太生微的意图。 他不再多言,迅速铺开信纸,研墨递笔。 太生微提笔蘸墨,笔锋如刀,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王大人台鉴:】 …… 片刻后,信写完。 太生微将信纸轻轻吹干,折好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递给韩七:“用最快速度送到王贺手里。” 韩七双手接过,沉声道:“属下亲自去办。” 太生微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转向窗外。 远处,晨雾渐散,天光破云。 作者有话说: ---------------------- 韩七:公子英明[让我康康] 太生微:其实心里有点没底,但要先把身边的唬住 第13章 河内郡,郡守府。 王贺斜倚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封刚送来的书信。 案前香炉青烟袅袅,堂内静谧得只闻笔墨在纸上沙沙作响。 书吏周承低头抄写文书,偶尔抬头瞥一眼王贺的神色。 王贺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眉头微挑。 信是太生微亲笔所书,字迹清隽如松,力透纸背。 他原以为太生微祈雨成功,声望如日中天,定会摆足架子,哪知这封信来得如此之快,措辞谦恭,隐隐透着示好的意味。 “呵,这太生微……”王贺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上扬,“倒是个聪明人。” 他一目十行,目光在信中几处关键语句上停留。 信中先是对他身为郡守、牧守一方的辛劳大加赞颂,言辞恳切,仿佛真将他视作河内郡的定海神针。 接着提到祈雨大典,谦称不过是“借天之力”,不敢居功,更提及河阳府如今虽得甘霖,土地却因连年干旱盐碱化严重,农事难兴,恳请郡守指点一二,乃至再请“后土娘娘”赐福,护佑河内沃土重生。 “后土娘娘?”王贺轻笑出声,手指轻叩信纸,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他放下信,抬头看向一旁的周承。 周承年近四旬,身形瘦削,着一袭青衫,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俨然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作为郡守府的首席书吏,他常伴王贺左右,掌管文书往来,堪称王贺的左膀右臂。 “周承,你瞧瞧这信。”王贺将信纸递过去,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太生微这小子,果真不简单。祈雨大典刚过,民心尽归,他却巴巴地送来这封信,摆足了低姿态。你说,他这是何意?” 周承接过信,细细读了一遍,眉头微皱,随即展颜一笑:“大人,依下吏看,这太生微是在向您示好。他虽有‘龙君’之名,终究只是河阳府尹之子,根基不稳。如今河阳声势大振,他怕是担心引来大人猜忌,故而主动投诚,以免锋芒太盛,招惹是非。” 王贺闻言,抚掌大笑:“说得好!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是懂得进退之道。我本还担心他仗着祈雨之功,尾大不掉,没想到他竟如此识趣!” 他顿了顿,“你说,他信中提到的土地问题,可是真心求教?” 周承低头沉吟片刻,拱手道:“大人,太生微此言,半真半假。河阳土地问题确是难题,暴雨虽解一时之急,却难改土壤之病。但他特意提起‘后土娘娘’,怕是想借神祇之名,再行一场法事,巩固民心。此举既能安抚流民,又可向大人示弱,表明他无意僭越。” “哈哈,妙!”王贺拍案而起,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这太生微,年纪不大,心思却深。既想借神迹笼络人心,又不忘向我低头,端的是一石二鸟!” 他踱了几步,忽又停下,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如此看来,河阳这块心头大患,总算可以放下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太生微这封信,恰如一剂定心丸,让他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松弛。 河阳祈雨,声震河内,流民归心,他本担心太生家借此坐大,甚至威胁郡守之位。 谁知太生微竟如此知趣,主动送来一封“投名状”,还提及土地的难题,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这让他如何不喜? “周承,你说咱们该如何回信?”王贺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向书吏。 周承略一思索,恭声道:“大人,依下吏之见,不妨顺水推舟。回信中可盛赞太生公子的仁心,允其再行法事,祈求后土娘娘庇佑。同时,可向河阳府赠部分粮草,以示大人恩德。这样既能安抚太生家,又可让流民感念大人恩泽。” 王贺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好,就依你之言!这太生微既然识趣,我也不妨给他些甜头。河阳府的粮草,哼,终究还是要从我这郡守府调拨的!” 他越想越觉舒心,仿佛已看到太生微在后土法事上低眉顺眼,向他这位郡守俯首称臣的景象。 堂内气氛一时轻松。 但与此同时,郡尉府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赵严端坐于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与王贺手中一模一样的书信。 这是他命人从郡守府誊抄而来。 “太生微……”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好一个龙君转世!” 书案旁,幕僚垂手而立。 赵严将信扔到案上,目光转向徐敬,冷声道:“徐敬,你瞧瞧这信,太生微这是何意?” 徐敬上前,拿起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他放下信,缓缓道:“大人,太生微此举,表面是向郡守示好,实则暗藏心机。他祈雨成功,民心尽归,却主动向王贺低头,摆出一副恭顺姿态,分明是想麻痹郡守,暗中扩张势力。” 赵严冷哼一声,手指敲了敲案几:“麻痹王贺?哼,那老匹夫昏庸无能,早就被太生微的‘神迹’吓破了胆!这信一送,他怕是要乐得睡不着了!” 第18章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一寒,“可太生微若真有神通,又何必对王贺如此献媚?” 徐敬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大人所言极是。太生微若真如传言般是龙王转世,呼风唤雨不过挥手之间,又何须如此低三下四?依属下看,他这‘神通’,怕是有些猫腻。或许不过是借道士之手,弄些障眼法,糊弄愚民罢了。” 赵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案角一只不起眼的木匣上。匣子半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布帛,色泽银蓝,隐隐泛着光泽。他走过去,伸手拈起那块布,入手轻若无物,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凉意。 “障眼法?”赵严冷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忌惮,“徐敬,你来看看这东西。” 徐敬上前,接过布帛,细细端详。 这布看似寻常丝帛,却有种说不出的质感,入手冰凉,揉搓间竟无一丝褶皱。 他试着用力撕扯,布帛纹丝不动,又取来火折子点燃,火焰舔舐上去,竟连一丝焦痕都不曾留下。 “这是……”徐敬瞳孔微缩,抬头看向赵严,“水火不侵?” 赵严冷哼一声,将布帛夺回,紧紧攥在手中:“此物是太生微随信赠王贺的,被我截了下来,普通人瞧不出端倪。可你我都清楚,这绝非凡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几乎咬牙,“太生微或许不是真龙转世,但这等天物……世上哪有凡人能轻易得之?” 徐敬沉默片刻:“大人,若此物真是太生微之物,那他的‘神通’,怕是不止障眼法那么简单。属下听闻,祈雨大典当日,祭坛四周狂风骤起,龙影隐现,绝非寻常术士能为。” 赵严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可若他真有如此神通,为何还要向王贺献媚?哼,依我看,他不过是借神鬼之说,蛊惑民心,意图染指河内郡罢了!” 他将布帛狠狠摔在案上,眼中杀机毕露,“此子绝不可留!” 徐敬低头,沉声道:“大人,您的意思是……” 赵严冷笑,目光转向窗外,语气阴森:“太生微既投诚王贺,那我有些事也不得不提前……” 正说话间,郡尉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喊声、哭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隐隐夹杂着几声怒骂。 赵严眉头一皱,喝道:“何事如此喧哗?!” 一名仆役匆匆跑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大人!不好了!郡守卫队在城东催缴赋税,与灾民起了冲突!一个老妇和两个幼童被打死了,尸体还扔在街头!现在流民聚在城东,哭嚎不止,怕是要闹起来了!” 赵严闻言,他与徐敬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打死了人?”他故作惊讶,语气却透着几分幸灾乐祸,“王贺这老匹夫,倒是会挑时候!河内郡连遭旱灾暴雨,田地绝收,流民遍野,他还敢催缴赋税?哼,活该惹了民愤!” 徐敬心领神会,低声道:“大人,这正是机会。流民积怨已久,若能趁机煽动,将矛头指向郡守府……” 赵严点头,眼中杀意更盛:“对!王贺无能,治下民怨沸腾,我正愁找不到借口……” 他转头看向仆役,沉声道:“去,召集我的门客,让他们扮作灾民亲属,抬着那几具尸体到郡守府门前哭嚎!再散布消息,就说王贺苛捐杂税,草菅人命,逼得老弱丧命!” 仆役领命而去,赵严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布帛上,脸色却愈发阴冷。 “太生微……”他低声呢喃,手指缓缓摩挲着那块水火不侵的布帛,“你想借王贺的手稳住河阳?我却要让这河内郡彻底乱起来!” 他猛地起身,将布帛揉成一团,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河内郡的局势,已如一盘乱棋,而他赵严,距离掌控全局,仅差一步之遥。 他绝不能让太生微这个变数坏了他的大事! 作者有话说: ---------------------- 太生微:要不是猜到你会偷看我才不写 第14章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 老槐树下,三具尸体并排躺着—— 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和两个不足车轮高的孩童。 “天杀的狗官!” 衣衫褴褛的汉子扑倒在尸体旁,他的哭嚎像是打开了闸门,四周的流民们渐渐围拢过来,人群中开始传出压抑的啜泣声。 “我娘只是讨一碗粥啊!”汉子猛地抬头,泪水在黢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两个孩子饿得啃树皮,卫兵就、就……” 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呜咽。 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突然冲出人群,捡起块石头狠狠砸向不远处的税吏亭。 “死东西!” 石头“砰”地砸在亭柱上,惊得里面打盹的税吏一个激灵。 那税吏揉着睡眼探出头来,便对上了数百双充血的眼睛。 他张嘴要骂,却见人群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税吏亭。 “打死这帮喝人血的畜生!” 不知是谁喊了这一嗓子,场面顿时失控。 愤怒的流民掀翻了税吏亭,几个税吏被拖出来拳打脚踢。 有人点燃了稻草,火苗顺着干燥的茅草屋顶窜上天空。 黑烟滚滚,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乌鸦,它们“嘎嘎”叫着在城东上空盘旋。 城东的粮仓最先遭殃。 守卫根本挡不住汹涌的人潮。 流民们用身体撞开包铁的木门,如蝗虫般涌入。 “别抢!排队!排队!”一个守卫试图维持秩序,话音未落就被撞倒在地,无数双赤脚从他身上踩过。 等人们散开时,他已经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不知是谁放了火。 城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升起。 郡守府内,王贺瘫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他一身。 “大人!城东暴民已经烧了好多地方!”一个满脸灰的衙役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他们、他们往郡守府来了!” 王贺肥胖的脸颊剧烈抖动,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猛地揪住衙役的衣领:“赵严呢?他人呢?他不是说能管好这些贱民吗?!” 衙役被他勒得脸色发青,结结巴巴道:“郡尉大人带兵去、去镇压了,可暴民太多,根本……” “废物!都是废物!”王贺一把推开衙役,踉跄着冲到窗前。 透过窗棂,他看见远处升腾的黑烟和隐约的火光,耳边似乎已经听到了暴民的吼叫声。 他的双腿突然发软,不得不扶住窗框才没跪下去。 “大人,要不要调集府兵?”周承凑过来小声建议。 王贺这才如梦初醒,尖声叫道:“调兵!把府里所有能拿刀的都叫来!再去库房取我的铠甲来!” 他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周承的手腕,“还有,立刻派人去河阳,让太生微带兵来援!他不是会呼风唤雨吗?让他来救本官!” 周承面露难色:“大人,河阳距此百余里,就算太生微立刻动身……” “我不管!”王贺歇斯底里地咆哮,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要不是他搞什么祈雨,引来这么多流民,怎么会出这种事!”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案几,笔墨纸砚洒了一地,“还有赵严这个王八蛋,本官要扒了他的皮!” 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和各种铠甲碰撞的金属声。 王贺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冲向大门:“是援军!援军来了!” 大门被猛地推开,但出现在门口的并非王贺期待的援兵,而是十几个浑身是血的郡守府亲兵。 为首的小校满脸血污,头盔不知丢在哪里,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大人……”小校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城东失守了!暴民抢了武库,现在都有兵器了!郡尉大人他、他……” 王贺一把揪住小校的衣领:“赵严怎么了?快说!” 小校的嘴唇颤抖着:“郡尉大人带着亲兵往城南去了,说是、说是去调驻军……” 王贺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太了解赵严了——这分明是要弃城而逃!城南哪有什么驻军?那是通往豫州的官道! “这个畜生!”王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松开小校,踉跄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上墙壁才勉强站稳。 府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大人!”周承尖叫一声,指着窗外,“您快看!” 王贺机械地转头,透过窗户,他看到令其魂飞魄散的一幕。 数百名暴民已经冲到了郡守府前的广场上。 他们手持各式武器,有锄头、菜刀,甚至还有从武库抢来的制式长矛。 第19章 冲在最前面的大汉高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上面挑着个血淋淋的人头—— 是城东税吏长的头颅。 “开门!交出狗官!” 王贺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的官袍下摆湿了一大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味。 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赵严害我! “大人,后门!”周承拼命拉扯王贺的胳膊,“我们从后门走!” 王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去。 他肥胖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边跑一边撕扯身上的官服:“快!备马!不,备轿!等等,轿子太慢了,备马!”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冲到后院马厩时,眼前的景象让王贺彻底绝望——马厩空空如也。 “赵严……”王贺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本官要活剐了你!” 前门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暴民已经攻破了郡守府大门。 周承拽着王贺躲进马厩旁的草料房,两人屏息着缩在一堆发霉的干草后面。 透过门缝,王贺看到十几个暴民冲进后院,他们手持火把,开始四处放火。 “找找地窖!”大汉吼道,“狗官肯定藏了不少粮食!” 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马厩后面窜出来,王贺认出那是府里的小马夫。 孩子不过十二三岁,吓得尿了裤子,却还死死抱着一个包袱。 “小崽子!”一个暴民眼尖,一把揪住小马夫的头发,“说!狗官藏哪儿了?” 小马夫抖如筛糠,却倔强地摇头。 刀光一闪,孩子的右手齐腕而断。 惨叫声中,包袱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几块干粮和一串铜钱。 这时…… 马蹄声如雷,再次由远及近。 王贺瘫坐在草料房的干草堆上,官袍下摆沾满自己的尿液。 “官兵!是官兵来了!”王贺一把推开周承,连滚带爬地扑向门缝。 远处尘土飞扬中,一队黑甲骑兵碾过街道,暴民们四散奔逃。 王贺的嘴唇剧烈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他转身揪住周承的衣襟,癫狂大笑:“你看见了吗?是本官的亲兵!这群贱民死定了!” 周承却面色古怪:“大人,那旗帜……” 王贺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飘扬的黑色大旗上,赫然是一个猩红的“赵”字。 “赵……严?”王贺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见骑兵队最前方的身影——赵严端坐在乌骓马上。 骑兵队如镰刀割麦般扫过广场,长矛上很快串满了暴民的尸体。 为首的大汉还想反抗,被赵严亲自策马追上,寒光一闪,人头飞起,血柱喷溅。 王贺看见赵严勒马停在院中,轻描淡写地甩去剑上血珠,对着空气说了句话。 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但看那口型分明是:“搜。” “他在找我……”王贺突然明白了什么,浑身如坠冰窟。 他转头看向周承,发现师爷的脸色比他还要惨白。 草料房的门突然被踹开,阳光刺入。 王贺下意识抬手遮眼,指缝间看见赵严逆光而立。 “郡守大人原来在此。”赵严的声音带着戏谑,“下官救驾来迟了。” 王贺的恐惧突然化作暴怒。 他踉跄着站起来,官帽歪斜,指着赵严鼻子破口大骂:“赵严!你这狗娘养的杂种!故意纵容暴民作乱,是想害死本官吗?!” 赵严轻轻挥手,亲兵们立刻退到院外。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大人此言差矣。下官听闻暴乱,立刻点兵来援,奈何……” 他忽然压低声音,“暴民冲击郡府,郡守王贺不幸遇难——” 王贺如遭雷击,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你、你敢?!本官是朝廷命官!” “是啊,所以才会‘不幸遇难’。” “暴民杀了税吏,抢了粮仓,最后连郡守大人都……” 他摇摇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真是无法无天。” 王贺突然暴起。 他抓起草叉刺向赵严心窝:“本官先杀了你这反贼!” 剑光如雪。 王贺只觉得手腕一凉,草叉连同他的右手一起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喷血的断腕,甚至没感觉到疼痛—— 赵严的剑太快了,快到他都没看清出鞘的动作。 “大人何必如此激动?”赵严甩去剑上血珠,声音忽然提高,“王郡守为保护百姓力战而亡,本官定当如实上报朝廷!” 王贺跪倒在地,断腕处喷出的血染红了干草。他想咒骂,却只吐出几个血泡。 赵严的靴尖勾起他的下巴。 “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河内郡的。”赵严俯身在他耳边轻语,随即高声道:“快来人!郡守大人受伤了!” 亲兵冲进来,赵严已经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他单膝跪地抱着王贺,任由鲜血染红自己的铠甲:“大人坚持住啊!” 王贺的瞳孔开始扩散。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河阳府南郊。 太生微蹲下身,指尖轻触泥泞的土壤。 本该松软的泥土此刻却板结成块,指节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子,您看这——”张伯颤巍巍地指着田垄间几株蔫黄的麦苗,“暴雨前刚抽的穗,现在全烂根了。” 太生微轻轻拨开麦苗根部,露出下面发黑的根系。 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几根细小的根须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糊状物。 “积水多久了?”他问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一周!整整一周啊公子!”张伯捶胸顿足,“这地旱了两年,突然来这么一场暴雨,水根本渗不下去!” 太生微站起身,放眼望去。 这片原本应该绿意盎然的麦田,现在像一块打翻的调色盘。 有的地方积着浑浊的水洼,有的地方板结得像石板,只有零星几株麦苗还顽强地挺立着,却也蔫头耷脑,毫无生气。 “公子,北边更糟。”韩七低声道,“那边地势低,积水能没过脚踝。今早我去看时,已经有鱼在田里游了。” 太生微嘴角微微抽动。 鱼在田里游。 多么讽刺的景象。干旱时百姓求鱼而不得,如今鱼却来啃食他们的庄稼。 “传令下去,”他转身对随行的陈明道,“组织青壮挖排水沟,先从高地开始。另外,让府库调拨石灰,撒在积水严重的地方,防止病害蔓延。” 陈明刚要应声,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差役打扮的汉子策马奔来,在田埂边勒住缰绳,连滚带爬地冲到太生微面前。 “公子!怀县急报!”差役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郡守府出事了!” 太生微接过信函,指尖在火漆上轻轻摩挲。 漆印已经碎裂,显然这封信被多次转手。他不动声色地拆开,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 韩七注意到公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来。 “王贺死了。”太生微淡淡道,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暴民攻入郡守府,据说死状凄惨。” 周围一片哗然。 张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个随从也面面相觑。 “这……这怎么可能?”陈明结结巴巴道,“王郡守身边不是有重兵把守吗?” 太生微将信纸递给韩七。 “赵严。”太生微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早该想到的。” 韩七快速浏览完信件,脸色变得煞白:“公子,信上说暴民是从城东粮仓开始闹事的?那里不是……” “是我们上次送去赈灾粮的地方。”太生微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陈明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是说……有人故意……” “调包?下毒?或者干脆散布谣言?”太生微摇摇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严现在掌控了怀县。” 他转身继续沿着田埂行走,靴子踩在板结的泥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韩七和陈明连忙跟上,其他人都识趣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公子,您给王贺的信……“韩七压低声音。 太生微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我料到赵严会截获那封信。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除掉王贺。” “可是公子怎么确定……” “布帛。”太生微停下脚步,“我随信附赠了一块鲛绡纱。水火不侵,刀剑难伤——这样的宝物,赵严岂会放过?” 韩七恍然大悟:“所以公子是故意……” “赵严贪婪多疑,见到这等宝物,定会怀疑我与王贺密谋。”太生微的声音几不可闻,“他必须抢在王贺得到外援前动手。而最快的方法,就是煽动暴民。” 第20章 陈明听得后背发凉。 他偷偷瞥了一眼公子平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场“暴乱“早在公子写信时就已预见。 不,或许更早。 从祈雨那日起,河内郡的每一步都在公子的算计之中。 “那现在……“韩七欲言又止。 太生微没有立即回答。 他蹲下身,从田沟里捧起一捧水。浑浊的水中游动着几条细小的鱼苗,不知是从哪个干涸的河床被暴雨冲来的。 “赵严比王贺危险十倍。”他轻声道,“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韩七忍不住问。 太生微松开手指,水流从指缝间漏下,鱼苗挣扎着落回田沟:“他以为暴民这把火,烧完王贺就会熄灭。”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谢昭的人!”陈明惊呼。 太生微眯起眼睛。 那旗帜上的确绣着谢氏家徽,但领头的却不是谢昭本人,而是一个蓝衣少年。 谢昭的副将谢瑜。 骑兵队在田边停下,谢瑜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太生微面前,抱拳行礼:“太生公子,我家将军命我送来急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 太生微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了一遍。 “谢将军到哪了?”他问道,语气依然平静。 “已过青石关,明日午时便能抵达河阳。”谢瑜答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将军说……他改变主意了。” 太生微轻轻“嗯“了一声,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替我谢过谢将军。告诉他,河阳府已备好接风宴。” 谢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待骑兵队走远,韩七才凑上前:“公子,谢昭这是……” “他带着八千精兵去了怀县,发现赵严已经掌控局势,又折返回来。”太生微淡淡道,“看来我们的虎贲中郎将也嗅到了危险。” 陈明不解:“危险?赵严不过是个郡尉,谢昭手握重兵,为何……” “因为暴乱。”太生微打断他,“赵严能煽动一次,就能煽动第二次。再加上……他兄长应该已经到了幽州。” 太生微想着,就短短几日接触下来,他也能猜到,谢昭必然不会和他兄长共事。 三人沉默地走在田埂上。 远处,一群农妇正在挖排水沟,见到太生微走来,纷纷跪地行礼。 一个瘦小的女孩大胆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崇敬:“龙王爷……” 太生微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块饴糖,弯腰递给女孩。 孩子受宠若惊,颤抖着接过,却舍不得吃,紧紧攥在手心里。 “吃吧。”太生微轻声道,“甜的。” 女孩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糖含入口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突然扑上前,抱住太生微的腿,小脸贴在他的衣袍上:“谢谢龙王爷!” 周围的农妇发出善意的笑声。 太生微轻轻抚摸女孩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离开麦田,一行人转向官道。 路边的灾民见到太生微,纷纷跪拜,有人甚至痛哭流涕。 太生微神色如常,只是偶尔点头致意。 “公子,您的衣袍……”韩七突然低声道。 太生微低头看去。 女孩蹭在他衣袍上的泥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银蓝色的布料依然光洁如新,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这是【龙女·云霓雨魄】套装中的外裳。 虽然祈雨大典已过去数日,套装的特效早已消失,但这件衣服本身的特性仍在:不沾尘,不浸水,行走时如波光流动。 “无妨。”太生微淡淡道,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庙,青瓦白墙,香火缭绕。庙门上方挂着匾额,上书“后土祠“三个大字。 “公子,要进去吗?”陈明问道。 太生微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庙前空地上,那里聚集了数十名百姓,正在举行某种仪式。 人群中央,几个巫婆打扮的老妇人手持桃木剑,围着一名年轻女子跳着诡异的舞蹈。 女子被绑在木桩上,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 “这是在做什么?”韩七皱眉。 一个路过的老农听见问话,连忙行礼:“回大人的话,这是在祭后土娘娘呢。前几日暴雨,冲毁了李家的祖坟,李家媳妇突然疯癫,说是后土娘娘怪罪……” 太生微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大步走向人群,围观者察觉到动静,回头看见是他,顿时哗啦啦跪倒一片。 “龙王爷!” “是龙王爷来了!” 巫婆们的舞蹈戛然而止。 最年长的那个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 “大、大人……”她结结巴巴地行礼,“小民这是在……” 太生微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被绑的女子面前。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衣衫凌乱,脸上有泪痕,见到太生微,眼中突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龙王爷救命!”她哭喊道,“民女没有疯!是她们要拿我祭神!” 太生微抬手,轻轻抚过女子额前的乱发。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解开。”他轻声道。 韩七立刻上前,三两下割断绳索。 女子瘫软在地,被随后赶来的家人接住,抱头痛哭。 “龙王爷……”老巫婆还想辩解,却被太生微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后土娘娘慈悲为怀,岂会要活人祭祀?”太生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天灾人祸,自有其因果。妄测神意,才是真正的亵渎。” 老巫婆面如土色,扑通跪倒,连连磕头:“龙王爷教训的是!小民知错了!” 太生微不再理会她,转身走向后土祠。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无数双眼睛追随着那道身影。 庙内光线昏暗,香烛的气味浓得呛人。 正中供奉着一尊泥塑神像。 慈眉善目的后土娘娘端坐莲台,脚下跪着几个小人,象征五谷丰登。 太生微在神像前站定,抬头与后土娘娘对视。香炉中的青烟袅袅上升,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朦胧的纱幕。 韩七和陈明守在门外,不敢打扰。 他们看见公子从袖中取出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插入香炉。 太生微闭眼,系统界面无声展开。 【霓霞·浮光掠影】 这是n级套装,特效极其鸡肋,只能作用于自己。 穿戴后一个时辰内,衣袂自动生成流光效果,步履间有星屑洒落,发丝自带柔光滤镜。 鸡肋的功能,此刻却恰到好处。 确认键按下,祠堂内突然漾开七彩涟漪。 太生微的衣袍瞬间化作万千霞光织就的华服,流淌着不同色阶的虹彩。 发间银簪自动分解成细碎光点,在头顶形成虚幻的光冕。 连他脚下青砖都映出粼粼波光,仿佛踩着一片星海。 “后土娘娘显灵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后土祠内,香烟袅袅,青铜鼎中燃着的檀香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太生微站在神像前,目光穿过袅绕的烟雾,落在后土娘娘那双泥塑的慈目上。 神像脚下,几尊小人泥偶簇拥着,象征五谷丰登,可现实却是河阳府田野荒芜,百姓啃树皮、饮泥水。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南郊的景象:龟裂的土地被暴雨浸泡,积水如镜,麦苗根系烂成一团黑泥。 即便现在挖沟排水,土地复苏也需数月,而城中粮仓,最多撑半月。 流民已如潮水般涌入河阳,再不解决粮食问题,民心再坚也必生乱。 他虽有系统加身,通晓权谋兵略,可粮食……不能凭空变出。 太生微睁开眼,系统界面无声展开。 【幻裳系统:今日签到抽奖】 光幕流转,停在一件玄黄色的发冠上。 【获得:发饰·后土冠(sr级,‘厚土载物’套装部件之一)】 【部件描述】:玄黄玉冠,镶嵌玛瑙,佩戴后周身隐现土黄色光晕,行走时足下生莲。 【套装进度】:1/5(集齐五件可激活特效‘厚土载物’:方圆百里土地复苏,作物加速生长,持续十二时辰。目睹者心生安定,易受感召。) 【当前声名值】:11532(信徒虔诚度:89%) 太生微瞳孔微缩。 后土套装?土地复苏?这正是当下最急需的! 他低头看向神像,脑海中迅速权衡。 原计划是用【龙女·云霓雨魄】再行祈雨,以神迹震慑流民,招揽青壮扩充势力。 第21章 但祈雨虽能一时聚拢民心,却解不了粮食之困。相比之下,“厚土载物”虽无龙影显圣的震撼,却能让田野重现生机,百姓吃上饭,信服力更持久。 “系统,预览‘厚土载物’特效。” 意识被拉入幻境。眼前是一片龟裂荒地,寸草不生。玄黄光芒自地底升起,裂缝愈合,枯草复绿,麦苗破土,一日内田野如春。 太生微退出幻境,嘴角微扬。 他决定调整策略,先用后土套装稳住民心,再徐图扩张。 “韩七,”他轻声道,“召集流民,一周后,后土祠举行祈福法事。” 韩七点头,正要离去,太生微又补了一句:“今日起,严禁以活人祭神。违者,杖五十。” 韩七一愣,随即肃然应道:“属下明白!” 祠外,百姓跪伏一片,香火缭绕。 几个巫婆刚被驱散,地上还散落着桃木剑和破布咒符。 人群中,一个老农颤巍巍起身,捧着一捧泥土,泪流满面:“龙王爷!这地还能种吗?小的全家都指望这二亩田啊!”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哽咽道:“龙王爷,城里米价涨到一斗十钱,俺们娘俩三天没吃饱了……” 太生微目光微动,缓步走到庙前,衣袍上的光晕在阳光下流转,宛如神祇。 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清朗:“后土娘娘慈悲,今日特降神恩,庇佑河阳。本君将在此祈福,愿土地复苏,五谷丰登。” 话音未落,他袖袍轻拂,【霓霞·浮光掠影】套装骤然绽放霞光! 光华如天河倾泻,映照整座后土祠,发丝无风自动,周身光晕流转,宛若仙人降世。 “神明显灵!”一个老者率先叩首,声音颤抖。 “龙王爷!”人群沸腾,哭喊声、叩拜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子挤在人群中,瞪大眼睛,指着太生微的衣袍:“娘!那是仙光!仙光!” 连随行的陈明都看呆了:“公子这气势……真如神仙下凡。” 太生微神色如常,目光扫过人群,淡淡道:“尔等退下,莫扰神恩。” 百姓哪敢违逆? 纷纷退至庙外百步,跪在泥地上,虔诚观望。几个年轻汉子甚至自发守在路口,防止外人靠近。 夜幕降临,后土祠内烛火摇曳。 韩七在偏殿收拾出一间厢房,铺好床褥,低声道:“公子,您真要祈福一夜?” 太生微“嗯”了一声,目光却穿过窗棂,望向漆黑的天际。 装,他也要装到底。 有些东西显得比较辛苦才获得,比直接就降神更好吧…… “哗——” 一阵细密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似有无数细针砸落。太生微一怔,侧耳倾听。 “滴答、滴答……”雨点打在屋檐上,声音由疏转密,眨眼间化作瓢泼大雨! “下雨了!”韩七猛地推开窗,雨水溅了他一脸,眼中满是震惊。 太生微瞳孔微缩,缓步走到门前,推开木门。雨幕如瀑,天地间一片朦胧。 他伸出手,一滴雨水落在掌心,冰凉刺骨。 这雨……不是他招来的。 河阳大旱两年,上一场暴雨是他用【龙女·云霓雨魄】引来的。 今日系统未激活相关类型套装,怎会突然降雨?巧合?天意? 还是…… 他眸光微闪,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乱世之中,民心如棋,天赐良机,焉能不用? 他未开口,只是静静立于檐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韩七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猛地转身冲入雨中,高声喊道:“龙王爷显灵!天降甘霖!后土娘娘庇佑河阳!” 祠外,百姓早已沸腾。 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脸庞,有人张嘴吞咽雨水,有人捧着泥泞痛哭:“龙王爷!救救我们!” 一个跛脚老汉跪在泥里,双手合十:“龙王爷!您两次降雨,老汉这辈子没见过这等神迹!” 旁边的妇人抱着孩子,泪流满面:“龙王爷!俺娃有救了!有救了!” 连庙外的流民都听到了动静,拖家带口跑来,跪在雨中,哭喊着“龙王显灵”。 人群越聚越多,灯笼在屋檐下摇曳,映出一张张狂热的脸。 太生微站在檐下,衣袍上的光晕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他低声呢喃:“下雨了。” …… 与此同时,河阳城外三十里,青岚河畔。 暴雨如注,青岚河水位暴涨,浊浪翻滚。 谢昭勒马停在一处山洞前,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滴落,砸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将军,雨太大,先进洞避一避!” 谢瑜高声喊道,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谢昭抬头望天,雨水砸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下雨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山洞。 五千虎贲军纪律严明,迅速列队避雨,三千谢氏私兵却有些散乱,不少人低声抱怨,眼神闪烁。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一个私兵啐了一口,语气不忿,“不是说河阳大旱两年吗?怎么又下这么大?” “该不会真是那个太生微求来的吧?”另一个私兵压低声音,语气半信半疑。 “呸!一个河阳府尹的儿子,装神弄鬼罢了!”为首的统领李猛冷哼,“咱们可是谢氏精锐,凭啥听他一个毛头小子的?” 虎贲军的副将王肃瞥了他们一眼,冷声道:“闭嘴!将军自有决断。” 山洞内,火堆燃起,驱散了湿寒。 谢昭摘下斗笠,随手丢在一旁,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他走到洞口,盯着外面的雨幕,神色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将军?”谢瑜凑近,低声道,“这雨……来得蹊跷。” 谢昭笑而不语,转身坐下,随手拨弄柴火。 洞外,几个私兵从青岚河边跑回,手里拎着几条肥鱼,兴冲冲道:“将军!河里鱼多,兄弟们抓了几条,烤来吃!” 李猛接过一条鱼,抽出匕首熟练地剖开鱼腹。突然,他动作一僵,眼中闪过震惊。 “这是……”他从鱼腹中扯出一块布帛,湿漉漉的,却完好无损。 谢瑜凑近一看,瞳孔微缩。 这布帛正是半月前太生微祈雨后,抛入青岚河的帛书! 当时帛书被鱼吞吃,众人以为早已毁烂,可如今竟从鱼腹中取出,字迹清晰,丝毫无损! “这……”李猛声音颤抖,手指攥紧布帛,“鱼腹里……怎会有这东西?” 洞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布帛。 几个私兵面面相觑,眼中既有震惊,又有恐惧。 “半月前的帛书……没被水泡烂,也没被鱼消化……”一个年轻私兵咽了口唾沫,“这……真是神迹?” 李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虽当日没见太生微祈雨的场景,但也听说是霞光万丈。 王肃冷哼一声,打破沉默:“太生微两次降雨,河阳百姓视其为龙王。你们还觉得他是装神弄鬼?” 李猛脸色涨红,握着布帛的手微微颤抖。 其他私兵低头不语,眼中怀疑逐渐被震撼取代。 谢昭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玩味:“河阳大旱两年,滴水不落,可这已是半月内第二场雨。”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布帛上:“鱼腹藏帛,完好无损。你们说,这是巧合,还是天命?” 没人敢答。 谢昭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远处被雨幕笼罩的河阳城,眼神复杂。 半月前,他初见太生微,只觉此人气度不凡,却未料其真有神异之能。 如今又是一场雨,这块布帛……他心中信了八九分。 谢昭自顾自地继续道:“大旱两年,赤地千里,流民遍野,朝廷却毫无作为。” “你说,这已经算是天灾。” 谢瑜脸色微变:“将军慎言!” 谢昭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慎言?” “天下已经烂成这样了,还需要‘慎言’?” 他转身,目光扫过洞内众人—— 谢昭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谢昭疯了,放着睿王不投,去跟一个河阳的小子混? 他忽然觉得有趣。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选太生微,是脑子坏了?” 众人一静。 谢昭冷笑一声,走到火堆旁坐下,随手拨弄着柴火。 “睿王?皇帝的亲弟弟?” “天下已经烂成这样了,神明若还眷顾皇室,会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谢瑜脸色大变,急忙低喝:“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 谢昭却毫不在意,反而提高了声音: “君权神授?哈!” “若皇帝真是天命所归,为何大旱两年,朝廷却连一粒赈灾粮都发不出来?” 第22章 “若神明还眷顾,为何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被谢昭的话震住了。 ——大逆不道! 可偏偏……他们无法反驳。 谢昭盯着火堆,眼神冷冽。 “睿王也好,皇帝也罢,不过是一群被神明抛弃的可怜虫。” “而太生微——” “他能让两年不雨的河阳,在一月之内两次暴雨倾盆。” “你们说,这是巧合,还是天命?” 没人敢回答。 谢昭也不需要,他说这番话,只是让谢氏私兵收收心,他可不想这群跟着他,还有异心随时想着叛逃。 虽说是谢氏的兵,但既然已经在他手上,那就是他谢昭的。 他要寻新主,他们也得紧随。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青岚河畔的雨势渐弱,天边露出一线微光,像是破茧而出的曙色。 谢昭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官道。 “将军,前面就是河阳地界了。”谢瑜策马靠近,低声道,“再走半个时辰,便能到城门。” 谢昭“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偏向左侧。 官道旁,一片广袤的农田映入眼帘,田埂纵横,泥泞不堪。 奇怪的是,这片田里人头攒动,黑压压的至少有数千人,嘈杂的人声随风传来,隐约夹杂着号子声和吆喝声。 “这是做什么?”谢昭皱眉,抬手示意队伍放缓脚步。 谢瑜眯眼远眺,片刻后低声道:“像是……在种田?瞧那架势,像是有人在指挥。”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田间有几个身影来回奔走,似在分配任务。 田埂上站着几个汉子,手持木棍,吆喝着让人群排成队列。 远处,几架牛车停在田边,车上堆满了麻袋,几个妇人正忙着分发什么东西。 “种田?”李猛策马凑近,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这时候种田?河阳刚下过暴雨,地里全是水,种下去的种子还不全烂了?” 谢昭没理他,目光继续在田间游移。 突然,他眼神一凝,落在田埂尽头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身着淡蓝长袍,端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身旁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下隐约可见一张苍白的脸。 “是他。”谢昭开口道。 谢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愣了一下:“太生微?” 田间,数百流民正忙碌着。 男丁们赤着脚,踩在泥泞的田里,用木锨翻开板结的泥土,妇人们跟在后面,将种子小心翼翼地撒入沟槽。 几个老汉牵着牛,慢吞吞地拉着木犁,犁头翻起的泥土散发出一股腐臭。 田埂上,几个青壮汉子来回巡走,吆喝着让队伍加快速度。 “快些!日头出来前得把这片地种完!”一个汉子喊道。 “种子别撒太密!一垄一垄来!”另一个汉子挥舞木棍,指挥着人群。 谢昭眯起眼睛,视线穿过稀疏的田地。 田埂上插着几面褪色的皂旗,歪歪扭扭地写着“河阳”二字。 而在最靠近官道的田块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挥锄,靛蓝色的府尹官袍卷到膝盖,沾满泥浆,正是太生明德。 他身旁几个老吏也如法炮制,手里的锄头使得不算娴熟,却异常卖力,带动着周围的流民更加起劲地翻整土地。 “府尹大人竟也亲自动手?”谢瑜低声惊叹。 谢家世代簪缨,何曾见过一府之长与庶民同耕? “太生府尹……亲自下田了?”一名谢氏私兵也低声嘀咕,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们印象里,州郡长官即便巡视农田,也多是骑在马上指手画脚,哪有这般赤脚下地的? 谢昭没有说话,双腿轻夹马腹,乌骓马踏过一道积水的车辙,朝田边靠近。 马蹄声惊动了田埂上的差役,那人抬头看见谢昭一行鲜明的甲胄与旗帜,先是一愣,随即扔下手中的竹筐,跌跌撞撞地跑向田中央。 太生微就坐在田埂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下,衣袍下摆拖在泥地上,却不见半点污渍。 他面前摊着一张粗布地图,几枚石子压着边角,旁边站着韩七,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听见动静,太生微抬起头。 他今日未束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沾了些水汽,显得格外清俊。看见谢昭策马而来,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韩七继续说话。 “……东边的排水渠还差两丈,张伯说再调十个青壮就能贯通。”韩七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越来越近的谢昭队伍,“只是这雨来得突然,冬小麦的种子怕是要加急调拨,府库现存的……” “不够。”太生微打断他,视线落在地图上勾勒的几个圆点,“让陈明去南商盟,就说需借粮五百石,以夜明珠作押。”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是‘借’,不是‘要’。” 韩七领命退下,路过谢昭马前,他微微颔首示意。 谢昭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径直走向老槐树。 “太生公子雅兴,雨后观田。”谢昭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注意到太生微脚边放着一双草鞋,显然是准备下地的,却不知为何又坐了回来。 太生微抬眸,笑容清浅:“谢将军折煞我了。不过是家里老爷子非要亲自动手,我在此坐镇罢了。” 他朝田中央努了努嘴,太生明德正挥锄刨开一丛板结的泥土,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滑落,“长者为先,我这做儿子的,哪好意思抢了风头?” 这话半真半假。 太生微确实不擅长农活,前世今生都未握过锄头,强行上阵只会露怯。 更重要的是,“龙王”若事事亲为,反倒失了神秘感。适当的亲民是必要的,但神明的距离感必须维持。 他只需站在高处指点,便能让百姓觉得“龙王爷”心系民生,又不损其威严。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太生明德一锄下去,竟带起半块烧硬的土坷垃,引得旁边几个老农哄笑起来。 太生明德也不恼,抹了把脸,咧着嘴跟着笑,那副模样哪还有半分府尹的架子? 谢昭心中微动,这太生家父子,倒是把“民心”二字琢磨透了。 “我听说,”谢昭收回目光,落在太生微脸上,“公子近日要在后土祠祈福?” 他一路赶来,沿途流民无不称颂“龙王爷”即将请动后土娘娘,赐福土地。 这传言编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说看见太生微夜观天象,手中握着什么“后土冠”。 太生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将军消息灵通。确实有此打算。”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地图,“暴雨虽解旱情,可土地板结,不借神力,冬小麦难活。”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需在土地‘肥沃’前,把种子全种下去。” “肥沃”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昭挑眉,想起昨夜鱼腹中取出的帛书,又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心中那点疑虑再次翻涌。 他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术士,却从未见过如此能牵动天时、民心的“神棍”。 “怀县那边,”谢昭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随意,“郡尉赵严收拢了王贺的残部,约莫两千人,据守城西粮仓。那厮手段狠辣,倒是块硬骨头。” 谢昭盯着他,试探道:“公子就不担心?河阳虽有民心,可兵力……怕是不足以抗衡赵严吧?” 太生微轻笑一声,转身与他对视,眼中笑意吟吟:“谢将军既然折返,莫非不帮我?” 谢昭一噎,眉头微皱。 这话说得轻巧,正要开口,太生微却又道:“本想着将军入城后,河阳府当设宴款待,以谢将军千里驰援之恩。奈何时节匆忙,冬小麦需赶在霜降前种下,法事在即,种子尚未播完。若将军不弃……不妨帮个忙?” 谢昭嘴角抽了抽,盯着太生微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人……使唤他使唤得也太顺手了吧? 堂堂虎贲中郎将,八千精兵在手,竟被一句话堵得要下田种地? “公子好口才。”谢昭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爽,“可我这八千兵,不是农夫。” 太生微也不恼,目光扫过田间,淡淡道:“冬小麦种下,河阳明年可粮仓充实。将军若助一臂之力,流民感念,民心自会更稳。赵严虽有数千兵,可无民心依托,终是无根之木。” 田埂上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来,太生明德那边又传来一阵吆喝,几个流民抬着一筐麦种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打量着谢昭一行铁甲兵。 “将军?”太生微又唤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第23章 谢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谢昭,虎贲中郎将,何时被人如此“邀请”着去种田了? 可看着太生微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再想想怀县赵严的数千残兵,以及河阳这盘越下越大的棋,他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怎么帮?” …… 十分钟后。 谢昭站在田埂上,靴子已沾满泥泞,手里拿着一把木锨,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身后,八千兵丁散布在田间,盔甲脱下堆在田边,个个赤着膀子,挥汗如雨地翻土、撒种。 “将军,这地真硬!”谢瑜抹了把汗,抱怨道,“暴雨冲得土都板结了,锨下去跟砸石头似的!” “少废话!”谢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既然来了,就干利索点!” 李猛站在不远处,挥着锨翻土,嘴里嘀咕:“堂堂谢氏精锐,跑来给流民种田……这事传出去,我脸往哪搁?” “闭嘴!”谢昭冷哼,“种田怎么了?河阳民心在太生微手里,咱们不帮,他照样能成事。到时候赵严兵临城下,你想两头不是人?” 李猛撇撇嘴,不敢再吭声,低头狠狠刨土。 田埂上,太生微重新坐回去,油纸伞撑开,遮住头顶的日光。 他看着田间忙碌的景象,唇角微勾,转头看向已经回返的韩七:“我说过,人力总会够的。” 韩七嘴角抽了抽,目光扫过田间那八千兵丁,心中五味杂陈。 昨日,他还在担忧赵严如何应对,如今…… 作者有话说: ---------------------- 河内这地方驻军好像一直不少,但是大多是“中央军” 所以我写如今乱世至 写兵力就有点犹豫写多少 而且我发现有存稿不耽误我现写[小丑]因为我总是看以前的不满意,就疯狂改改改 第18章 残阳如金,将西天染透。 太生微坐在老槐树下,目送最后一队流民扛着锄头离开,田垄间只剩下谢昭带来的兵丁仍在收拾农具。 “公子,该回了。”韩七将一件干净的外袍披在他肩上,目光落在他露在袖口外的小臂上,那里的皮肤比往日红了不少,带着明显的晒伤痕迹,“今日日头毒,您不该在田边坐这么久。” 太生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处也有些泛红,有些无奈地笑:“老爷子非要亲自下田,我总得在这儿看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府库的种子清点得如何了?南商盟那边可有回信?” “种子还差一成,”韩七凑近,低声道,“陈明去南商盟押了五颗夜明珠,换了麦种,勉强够应急。只是那王富算盘打得精,非要按市价折算,说是‘借粮’,实则赚了咱们一倍差价。” “由他去。”太生微不在意地摆摆手,“只要种子能按时下田,这点亏吃得值。赵严那边有新消息吗?” “怀县传来密报,”韩七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赵严收拢了王贺的残兵后,正加固城西粮仓,还派人去黑山匪寨送了信。另外,周世铮的儿子周承业带着家眷逃往幽州,已过了青石关。” 太生微接过纸条,就着渐弱的天光扫了一眼,指尖在“黑山匪”三字上轻轻敲击:“赵严倒是沉得住气。黑山匪与他素有往来,这事睿王知道吗?” “睿王那边……”韩七面露难色,“睿王近日忙于整合幽州军,对河内之事似乎无暇顾及。不过周承业逃往幽州,怕是会在睿王面前说些对咱们不利的话。” 太生微回头:“不利?他能说什么?说我太生微祈雨救民,动摇了他周家的‘天威’?” 他冷笑一声,“睿王虽残暴,却不傻。赵严私通匪寇,囤粮自重,这些罪名可比‘装神弄鬼’有用多了。” 正说着,田埂上传来脚步声,谢昭披着一身暮色走来,甲胄已卸下,只着一件白色中衣,袖口挽到肘部,小臂上沾着泥点,额角的汗水还未干透。 他看见太生微坐在树下,便径直走了过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生微露在外面的皮肤,微微一怔。 “太生公子今日辛苦了。”谢昭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我还以为‘龙王爷’是不吃人间烟火的,没想到也会被日头晒红了脸。” 太生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龙王爷也要吃饭,吃饭就得种地。谢将军不也带着八千精兵下地了?” 谢昭被噎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倒是会使唤人。我这八千兵,怕是全天下最憋屈的‘农夫’了。”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太生微的小臂上,那片红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显,“你这皮肤……” 太生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幼体弱,确实少见日光。谢将军见笑了。” 他顿了顿,觉得晒伤的皮肤有些发痒,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去井边洗把脸。” 谢昭看着他走向不远处的水井,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太生微刚要弯腰提桶,谢昭已抢先一步拿起绳子,将木桶沉入井中。 “我来吧。”谢昭的动作很熟练,木桶在井中晃了晃,灌满了水,他手腕一用力,便将水桶提了上来,井水顺着桶沿滴落。 太生微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对这种体力活确实一窍不通,此刻见谢昭动作利落,忍不住道:“谢将军倒是擅长这些。” 谢昭将水桶放在井边,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一个水瓢,舀了水递给太生微:“军中历练,这点活不算什么。” 他看着太生微用手捧水洗脸,水珠从他指缝间滑落,打湿了领口的衣襟,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与晒伤的小臂形成鲜明对比,“你这皮肤,真是……娇贵。” 太生微擦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晒伤的皮肤舒服了不少,他又接过水瓢,喝了一口,笑道:“谢将军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谢昭靠在井栏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自然是夸。”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只是没想到,能呼风唤雨的龙王转世,也会被区区日光晒伤。” 太生微放下水瓢,目光投向远处的田垄,那里刚播下的麦种被新翻的泥土覆盖,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块。 “呼风唤雨是‘神’的事,晒太阳是‘人’的事。我现在是‘人’,就得受‘人’的苦。” 谢昭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把我这八千兵扣在河阳种田,就不怕睿王怪罪?” 太生微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扣?我怎么敢扣谢将军的兵?不过是借贵军之力,助河阳百姓度过难关罢了。再说,” 他话锋一转,“赵严私通黑山匪,意图不轨,谢将军身为虎贲中郎将,奉旨北上督粮,顺道清理地方匪患,安定民生,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谢昭挑眉:“哦?赵严通匪?这话可有证据?” “证据?”太生微轻笑,“谢将军需要证据吗?周世铮的儿子逃往幽州,赵严收拢残兵固守粮仓,又与黑山匪暗通款曲,这些‘迹象’,足够睿王浮想联翩了。” 他目光锐利如刀,“再说,睿王向来多疑,赵严手握兵权,又地处要冲,睿王岂会容他?” 谢昭看着太生微,越发觉得眼前这人心思缜密。 他总能在看似无序的局势中,找到最巧妙的切入点,将一切化为己用。 “你倒是会给人‘编’罪名。”谢昭摇摇头,“不过,你说得对,睿王确实不喜手握兵权的地方势力。” “所以,”太生微接过话头,“谢将军将兵留在河阳,既是助我,也是助你自己。等麦种播完,赵严的‘罪名’也该坐实了,到时候睿王一纸令下,谢将军顺势而为,既清理了障碍,又得了民心,何乐而不为?” 谢昭看着太生微,忽然觉得有些口干,他拿起水瓢也喝了一口井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你倒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他低声道,“包括我谢昭,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太生微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合作而已,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看向田垄,“对了,你觉得这田,几日能种完?”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数千亩土地已被翻整过半,兵丁们虽疲惫,但在谢昭的严令下仍在有序劳作。 谢昭沉吟片刻,心中估算着人力和进度。 他本想回答三日,却忽然瞥见太生微鬓角未干的水珠,以及那依旧泛红的脸颊,思绪竟莫名飘远。 这贵公子晒了一日,怕是真撑不住了。 “两日,”谢昭收回目光,语气笃定,“某亲自盯着,两日必能完工。” “只是……”他皱起眉头,“你这播种的方法,为何与寻常不同?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还间杂着其他作物。”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谢昭果然观察入微。 “这叫‘间作套种’,”他解释道,“麦种间播些豆类,既能固氮肥田,又能在麦收前收获一茬豆子,缓解春荒。这是我从一本古农书上看来的,试试罢了。” 第24章 谢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天边的晚霞突然褪去,乌云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遮住了最后一点天光。 太生微抬头看向天空,眉头微蹙。 “要变天了。”他轻声道。 谢昭也抬头望去,只见西北方的天空阴云密布,隐约有雷声传来,风吹过田垄,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是要下雨了,但今夜大抵还下不了?”谢昭皱眉,“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刚播下的种子,怕是要被水泡了。” 太生微却摇了摇头:“未必。这雨若是来得及时,既能滋润土地,又能压实种子,反而有利于发芽。” 他顿了顿,“怕是……下一次下雨的时候,这土地便能真正活过来了。”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云层正在悄然增厚,星子渐渐被遮蔽。 他不懂什么“土地活过来”,却能感觉到空气中湿度的变化。 “要下雨了吗?” 谢昭喃喃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太生微身上。 月光下,那人的侧脸轮廓柔和,晒伤的红晕尚未褪去,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贵之气。 真真是……娇贵至此,却又偏偏能搅动这乱世风云。 “公子,天彻底黑了,田边湿气重,您该回城了。”韩七将一盏灯笼递到太生微手中,“府里已经备好了伤药,再让郎中点验一番,总是稳妥些。” 太生微接过灯笼,光晕在泥地上漾开一圈暖黄。 谢昭已从暗影里走出来,手中拎着半壶井水。 “韩七说得对,”谢昭将水壶递给太生微,“今日我让兵丁混在流民里耕作,瞧着不对劲的人可不少。有几个汉子手劲大得反常,翻地时总往田埂深处刨,不像纯粹讨口饭吃的灾民。” 太生微拧开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井水滑入喉咙,他靠着树坐下,灯笼挂在枝头,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赵严在怀县扎根多年,河阳流民里掺着他的眼线不奇怪。前几日还有人往粥棚里投毒,被我们当场拿下,审出是郡尉府的旧部。” 韩七闻言握紧了腰间佩刀:“公子,既然知道有眼线,更该回城!这田边连个像样的营帐都没有,若有人趁机……” “趁机做什么?”太生微打断他,“这世道……” 太生微伸手揉了揉晒伤的小臂,那里的皮肤又痒又烫,“人心本就是喂不饱的。旱灾时求雨,雨来了求粮,粮够了又求富贵。人心像青岚河的水,看着清,底下全是暗礁。” 韩七看着自家公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公子……” “我今晚就住这儿。”太生微忽然开口,打断了韩七的话。 谢昭挑眉,看着太生微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意,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这是拿自己当诱饵?” “算是吧。”太生微站起身。 只有千日做贼,哪儿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 谢昭:以身为饵,大爱啊 太生微:以身为饵,出现了通通biubiu 其实谢昭对太生微是有点误解的,太生微奉行的是讲得通就讲,但其实一直很想暴力行事,只是之前条件不允许 第19章 夜色如墨,闷热得几乎让人窒息。 太生微推开农舍吱呀作响的木门,这间临时腾出的农舍简陋至极,土坯墙上挂着几件农具,角落里堆着干草,一张矮桌,两条长凳,便是全部家当。 “公子,这地方实在......”韩七提着灯笼跟进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不如回城吧?” 太生微摇摇头,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就这里。” 他指了指靠墙的草铺,“你睡那边,我睡这里。” 韩七还想说什么,太生微已经解下外袍挂在墙钉上。 “谢昭他们呢?”韩七不放心地望向窗外。 “回城了。”太生微嘴角微扬,“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韩七恍然大悟。谢昭带着八千兵丁大张旗鼓地回城,实际上必然留了精锐在附近。 他刚要再问,却见太生微已经盘腿坐在草铺上,闭目养神。 窗外,闷雷在远处滚动,潮湿的风穿过窗缝,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 谢昭确实没有回城。 他躺在隔壁农舍的草铺上,明光铠已卸下,只着白色中衣,却依然觉得燥热难耐。 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浸湿了鬓角。 他翻了个身,草铺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将军睡不着?”谢瑜在黑暗中小声问道。 “嗯。”谢昭索性坐起身,摸到水囊灌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这鬼天气。” 谢瑜也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暴风雨前的闷热。听说河阳这两年都没下过雨,如今公子祈雨成功,倒是连着来。” 谢昭没有接话。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窗外掠过。 谢昭猛地绷紧身体,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谢瑜也察觉异样,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 月光被乌云遮蔽,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谢昭久经沙场,耳力极佳,那细微的脚步声像是踩在棉花上,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几个人?”谢瑜用口型问道。 谢昭竖起三根手指,又变成五根,最后摇了摇头。 人数不少,而且训练有素。 他们屏息听着,脚步声分散开来,大部分朝着太生微的农舍摸去,另有几个守在院子各处要道。 标准的刺杀阵型。 谢昭眼中寒光一闪,轻轻推开窗缝。 月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他看见几个黑影已经贴在太生微的窗下,其中一人正用匕首拨动窗栓。 “取我弓来。”谢昭低声道。 谢瑜迅速从行囊中取出角弓和一壶箭,悄声道:“要叫醒其他人吗?” 谢昭摇头,接过弓箭:“先看看。” 他搭箭上弦,瞄准那个正在撬窗的黑影。 箭尖在微弱月光下泛着冷光。 以他的箭术,这个距离足以一箭穿喉。 就在窗栓即将被撬开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银光从窗缝中迸射而出! 谢昭的箭还未离弦,就看见那个撬窗的黑影猛地后仰,喉咙喷出一道血线。 几乎在同一瞬间,其余几个黑影接连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怎么可能?!” 一名躲在暗处的谢氏亲兵失声惊呼,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太生微跃出窗口的身影。 太生微持剑而立,身上只穿着简单的白色劲装,袖口挽起的小臂白皙细腻,没有半分习武之人的老茧与肌肉线条,手指修长干净,甚至不像握过锄头的农夫。 但他刚才出剑的速度,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六名刺客从贴近窗户到毙命,不过呼吸之间,伤口细如发丝,精准切断要害,完全超出了凡人对“速度”的认知,连谢昭这样的沙场老手都只捕捉到模糊的剑影。 “太快了……这他妈是人能有的速度?”另一名士兵喃喃自语,声音发颤,“轻功再高,也快不过眨眼吧?他刚才……像影子一样飘出去的!” “你看他的手!”有人指着太生微握剑的手,“那手嫩成这样,毫无锻炼痕迹,怎么可能使出这种杀招?除非……除非他真不是人!” “祈雨、鱼腹藏书、现在又是这身手……” 士兵们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震撼,之前对“龙君转世”的疑虑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悚然,“难道……他真的是神?” 谢昭扫了一眼周围士兵们惊骇的面孔,心中苦笑。 原本还想着如何借此事敲打麾下,让他们看清太生微的“价值”,如今看来完全不必。 眼前这超出常理的一幕,比任何说辞都更有说服力。 这些刀尖上舔血的兵痞,本就敬畏强权与鬼神,如今亲眼见到“神迹”,人心向背早已倾斜。 再过些时日,怕是不用他开口,这些人便会心甘情愿地奉太生微为真正的主人。 月光终于穿透云层,照亮了院中的景象。 太生微持剑而立,身上只穿着简单的白色劲装,衣袂无风自动。 他的剑尖滴血不沾,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只有一个活口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谢昭的箭终于离弦,却只是钉在了空无一人的院墙上。 他愣在原地,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叮——】 【n级套装「疾风·刹那」使用完毕】 【特效「时缓」已结束】 【持续时间:60秒】 太生微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奇异力量的消退。 这套装虽然只是n级,但在关键时刻足以救命,它能让他眼中的世界放慢无数倍,虽然实际速度并未提升,却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 第25章 当然,在旁人看来,这就是快如鬼魅的速度。 “公子!”韩七提着刀从屋内冲出,看到院中景象后猛地刹住脚步,“这是......” 太生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转向谢昭所在的窗口,嘴角微扬:“谢将军既然醒了,不如出来一叙?” 谢昭这才回过神,推开窗户一跃而出。 谢瑜紧随其后,手中长刀出鞘,警惕地扫视四周。 其余谢氏亲兵也早被动静惊醒,已经提着兵器冲出来,看完了全程。 此刻回过神,他们看到院中景象,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六个黑衣人咽喉或心口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鲜血这才缓缓渗出,而太生微的剑已经归鞘,白衣上连一滴血都没溅到。 “这......”一个谢氏亲兵瞪大眼睛,“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手的......” “太快了。”另一个兵士喃喃道,“这根本不是人能有的速度......” 李猛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白天他还嘲笑太生微皮肤娇贵,现在却觉得后背发凉。 这样的剑法,这样的速度,若在战场上遇到...... 谢昭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蹲下检查。 伤口极细,却精准地切断了气管和动脉,一剑毙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抬头看向太生微:“公子好身手。” 太生微笑了笑:“雕虫小技罢了。” 谢昭起身,走到那个唯一活着的刺客面前。 那人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超出理解的事物的恐惧。 “谁派你来的?”谢昭冷声问道。 刺客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太生微缓步走近,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笼罩在刺客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刺客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眼花还是什么,居然觉得太生微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像是某种非人的生物。 “你......”刺客的嗓音嘶哑,“你不是人......” 太生微微微歪头,这个动作本应显得天真,此刻却让人毛骨悚然:“哦?” 刺客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说!我是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的家奴!奉命来取太生微性命!” 院中一片哗然。 谢昭眉头紧锁:“魏博田氏?为何要杀太生公子?” “主子说......”刺客咽了口唾沫,“说河内郡迟早是魏博的囊中之物,太生微装神弄鬼收拢民心,日后必成阻碍。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睿王放出话来,谁取了太生微首级,就许谁河内的盐税之利!”刺客说完,整个人瘫软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谢昭眼中寒光乍现。 睿王!没选这家伙果真正确! 残暴不仁!为了除掉潜在威胁,不惜将河内郡当做诱饵抛给其他节度使。 愚蠢至极!太生微若死,河内必乱,届时流民四起,匪患丛生,对谁有好处? 更可笑的是魏博田氏,竟真信了睿王的鬼话。田季安这步棋,走得何其短视! 谢昭正思索间,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 谢瑜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出去,长刀如龙,瞬间制服了几个试图逃跑的黑影。 “还有同伙?”韩七提刀就要追上去。 “等等。”太生微抬手制止,“不像是刺客。” 谢瑜很快押着五个衣衫褴褛的人回来。 那五人蓬头垢面,身上带着伤,看起来像是逃难的流民。 “将军,这几个人鬼鬼祟祟在外面张望。”谢瑜踹了一脚其中一人,“怎么处置?” 领头的那人突然抬头:“谢瑜!你他娘的敢踹我?” 谢瑜一愣,这声音有些耳熟。 谢昭已经大步上前,拨开那人乱发,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韦琮?”谢昭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韦琮是谢昭在太学的同窗,京兆韦氏的旁支子弟,去年他们还曾一起在曲江池畔饮酒赋诗。 韦琮啐了一口血沫,挣扎着站起来:“还不是为了投奔太生公子!” 他转向太生微,突然单膝跪地,“京兆韦琮,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院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生微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韦琮抬起头:“公子祈雨救民的事迹已传遍京城!韦某不才,愿随公子,在这乱世中为百姓谋一条生路!” 太生微与谢昭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谢昭更是心中震动。 太生微的“龙君“名声,竟已传到长安了? 作者有话说: ---------------------- 谢昭:柔柔弱弱,只是确实漂亮得像神仙 还是谢昭:这杀人是不是太果决了!一定是我没睡醒 终于!!终于马上到争霸线了 我这几天快点改改,看看能不能直接周五六入v的时候直接放十章 第20章 韦琮话音未落,谢昭已靠在门框上轻嗤一声:“我道是哪路神仙,原来是太学里抄我策论的韦呆子。” 他挑眉看向泥地里跪着的人,“我还自作多情,以为你千里迢迢是来寻我叙旧的。” 韦琮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谢昭你少臭美。” 他挣扎着起身,“我在长安就听闻你持节北上,怎的反倒滞留在这河阳?” “这话该我问你。”谢昭冷笑,“京兆韦氏的凤凰,不好好在司农寺点粮,跑到这流民堆里做什么?” 韦琮正要开口,目光忽然扫过太生微端坐的身影,猛地噤声。 他踉跄着朝太生微再拜,声音陡然郑重:“我……我是司农寺仓曹参军韦琮,从八品。这次奉司农少卿张温之命,押送三十四万石新麦从长安出发,经黄河漕运至河阳。”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出发时……出发时粮库的粮食就不对劲。我亲眼看见仓吏往麻袋里掺沙土,一斛米要拌三斗沙。我向张少卿禀报,他却说‘漕运损耗,自古皆然’,还说再敢多言,就以‘动摇军心’论处。” 韩七站在太生微身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三十四万石粮食,掺了多少沙?” “至少十万石!”韦琮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落下去,带着哭腔,“船到河阳渡口时,我本想开箱查验,却被郡尉赵严的人拦住。他们说‘奉郡守令,河阳灾情紧急,粮食直接运往怀县粮仓’。我争执不下,赵严的副将就拔刀威胁,说再啰嗦就以‘通匪’罪名拿下我。” 谢昭靠在门框上,闻言冷哼一声:“赵严倒是手伸得长。” “更可恨的还在后面!”韦琮猛地抬头,“船队行至丹水河谷时,突然杀出一伙蒙面人,自称‘黑山军’。他们凿沉了百艘粮船,抢走了表面没掺沙的粮食,剩下的全推进了河里。我拼死游上岸,才捡回一条命……” “黑山匪?”太生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敲击着灯座,“他们可有说为何截粮?” “领头的匪首说……说这是‘替天行道,夺回被狗官贪污的粮食’。”韦琮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猜……我猜是赵严暗中勾结,不然匪寨怎么会知道粮船路线,又怎么会只抢好粮?” 农舍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芯爆裂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太生微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长安巍峨的宫墙,闪过司农寺堆积如山的粮袋,闪过丹水河谷里漂浮的霉变粟米。 他知道朝廷腐败,从十年前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他就目睹了太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场景。 可他从没想过,腐败会深入到这种地步—— 从长安的粮仓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流民的死路。那些被掺了沙土的粮食,就算送到河阳,又能救活几个人?不过是让饿殍的尸体腐烂得慢一些罢了。 “公子……”韩七见他脸色苍白,忍不住低声唤道。 太生微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冰冷的寒芒:“截取赈灾粮,此乃大罪。”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谢昭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公子想怎么做?” “打。”太生微吐出一个字,语气斩钉截铁,“黑山匪寨,必须踏平。” 韦琮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可是公子,黑山匪据守太行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啊!我听说他们的寨子建在共北山的悬崖上,只有一条栈道可通……” “地势险要?”太生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转向谢昭,“谢将军以为如何?” 谢昭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太生微有些惊诧地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铺在了矮桌上。 “韦参军说得没错。共北山在怀县正北三十里,属于太行八陉中的白陉。匪寨就建在山腰的溶洞群里,只有一条宽仅丈余的栈道连接山下。栈道两侧是万丈深渊,易守难攻。” 第26章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蜿蜒的线条:“若要强攻,我八千虎贲军虽勇,也需付出惨重代价。更麻烦的是粮草运输。从河阳到共北山八十里,沿途多是丘陵地带,车马难行,步兵急行军也需两日。” “八日粮草。”太生微突然开口。 谢昭一愣:“公子说什么?” “八千士兵,每日每人二升粟米,马料另算。”太生微目光锐利,“急行军两日,作战三日,返程两日,备一日余量。总共需要八日粮草。河阳府库现在还有多少存粮?” 韩七立刻答道:“除去刚播下的麦种,还有两千石粟米,勉强够支撑。” “不够。”谢昭摇头,“还要算上马匹的麸料,以及可能的损耗。除非……” “除非我们速战速决。”太生微接过话头,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共北山的位置,“谢将军刚才说,匪寨建在溶洞群里?” “是。”谢昭点头,“我之前折返时就派斥候探过,那些溶洞相互连通,既能藏兵,又能储粮,确实是天然的堡垒。” 太生微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觉得,太行山的岩石,硬不硬?”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谢昭皱眉:“太行山多青石,坚硬无比,否则匪寨也不会选那里。” “若是……让这些岩石变软呢?”太生微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在农舍里炸开。 韦琮瞪大了眼睛:“变软?公子是说……用法术?” 他此番也是听过太生微这些奇能异术的。 太生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谢昭:“谢将军可知,我为何要在后土祠祈福?” 谢昭心中一动,想起之前听到的传言:“莫非……” “后土神力,‘厚土载物’。”太生微缓缓道,“其为‘方圆百里土地复苏,作物加速生长’。但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复苏’二字,不仅指草木,也指土壤本身。” 他站起身:“共北山虽险,却在我‘厚土载物’的百里范围之内。届时我会亲自施法,让整座山的岩石层变得疏松,让土壤变得泥泞。” 谢昭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让太行山的地基变松软?” “不止。”太生微转过身,“我会让共北山的栈道下方的岩层失去支撑,让匪寨所在的溶洞顶部变得脆弱。你们只需要在我施法之后发起进攻,那些所谓的‘天险’,届时会变成埋葬匪寇的坟墓。” 农舍里鸦雀无声。 韦琮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韩七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手心全是汗水。 “这……这不是人力所能为……”韦琮固然听过太生微的事迹,但也是当此人多智近妖,对天时都有涉及。 但此刻怎么听来……不是这么回事? “在你们看来是神迹,在我看来,不过是天地的恩赐罢了。”太生微淡淡道,“谢将军只需准备好兵力,选好进攻时机。其他的,交给我。” 他走到韦琮面前,目光平静:“韦参军,你愿意作为人证,指证赵严勾结匪寇、贪污粮食吗?” 韦琮猛地磕头:“愿意!小人愿意!只要能为那些被饿死的百姓报仇,小人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很好。”太生微点头,“韩七,你即刻回城,让陈明准备文告,就说‘黑山匪截杀赈灾粮,天怒人怨,我将亲率大军,替天行道’。同时,让铁匠铺连夜打造攀爬用具,越多越好。” “是!”韩七领命而去。 太生微又转向谢昭:“谢将军,进攻时间定在四日后凌晨。届时我会施法,你率大军从白陉古道正面强攻。记住,一定要快,在岩石彻底软化之前,拿下匪寨。” 谢昭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我明白了。八千虎贲,听候公子调遣!” 天光破晓时分,第一缕晨曦如金刃般劈开墨色天幕,斜斜切过青岚河的粼粼水面。 八千兵士已在河畔整队完毕。 太生微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刚播下麦种的土地。 原本他打算在此坐镇,直到冬小麦全部入土,可黑山匪寨截粮的急报打乱了所有计划。 “微儿,此去务必小心。”太生明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老府尹昨夜亲自督运粮草到渡口,眼下眼眶泛红,却仍强撑着精神,“共北山势险峻,那栈道……” “父亲放心。”太生微转身,晨光勾勒出他苍白的侧脸,“后土娘娘已经应下,山岩自会松动。谢将军的兵甲精锐,足以破寨。”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河阳的播种不能停,您盯着点,别让乡绅趁机克扣种子。” 太生明德喉头滚动,想说的话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知道了。”老府尹摆摆手,转身走向农田,“你自己……万事当心。” 船桨划破河面的声响传来,太生微踏上漕运的楼船。 谢昭靠在舱门边,看着他拾级而上的身影,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晨曦落在太生微发间,竟映出几缕异样的苍白。 “公子脸色不佳。”谢昭递过一壶温水,目光扫过他泛青的眼下,“可是昨夜与神灵沟通耗了心神?” 太生微接过水壶,轻轻摇头。 他望着两岸飞退的芦苇,直到船行出十里,才长叹一口气。 脑海中系统界面应声展开—— 【当前声名值:2173(信徒虔诚度:96%)】 数字晃得他眼疼。 为了激活「厚土载物」特效,一万点声望直接花掉了。 真是……真是让人心疼! “在想什么?”谢昭的声音近在耳畔。 太生微合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真实的原因又不能说…… 他眨眨眼,随口糊弄:“在想……这仗打完,得让南商盟多出点血,这么想占我的便宜……” 舱外,天光彻底大亮。 作者有话说: ---------------------- 啦啦啦终于写到剿匪了!今天这么晚是去查资料了以前数据我都乱写的,然后现在开始查,查完做计算题算一算。 1、粮食我是按照两月来算的 (搜索到唐,这个就暂时用唐朝了) 据《唐六典》,成人每日粟米标准约为2升(合今1.2公斤)。 假设河内郡核心灾区20万人(河内郡盛唐时期户数约4.8万,按每户5人折算约24万,取受灾比例80%即20万)。 唐代1石粮食≈53公斤 2、掺假参考的《新唐书·食货志》 “以麸糠、沙土杂入粟米,掺假率最高达三成” 3、船我有点纠结 但大型纲船载重量800石,小型漕船载重量250石? 我实在拿不准就用了数百 第21章 太生微立在楼船的舷边,望着最后一抹残阳沉入青岚河的尽头,水面上碎金般的光粼粼跳动。 韩七抱着一卷地图走近。 “公子,沁水的盐运旧渠已探好,”韩七压低声音,“旧渠入口在下游五里处,芦苇荡后面,窄得只能过小船,赵严的哨卡设在官道渡口,料想不到我们会走这早就废弃的水道。”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投向对岸黑黢黢的芦苇丛。 今夜无月,云层压得极低,正是夜航的好时机。 谢昭披着斗篷走来,他抬手拍了拍船舷,船舷便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船家靠谱吗?这破船能经住沁水的暗流?” “谢将军放心,”韩七接口道,“船家是河阳府老户,祖上三代都是跑盐运的,再说,”他顿了顿,看向太生微,“公子在此,便是惊涛骇浪也当平趟。” 谢昭挑眉,没再接话。 太生微转身走进船舱,舱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韦琮正擦拭匕首,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公子,丹水河谷的乱石滩我已标好,冷泉洞在共北山西麓,我之前过过那里,那儿洞口被藤蔓遮掩,寻常人发现不了。” “辛苦。”太生微坐下,“沁水段二十里,需在寅时前进入丹水。赵严的人若发现我们消失,最快会在卯时沿官道追击,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抵达秘道。” 船身微微一震,楼船缓缓驶离码头。 太生微走到窗边,看着岸上的灯火渐次缩小成几点寒星。 盐运旧渠果然狭窄,两岸芦苇丛生,枝叶不时擦过船舷,发出沙沙声响。 船家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赤着脚站在船头,手中竹篙点水无声。 “公子,前面就是‘鬼弯’,”船家忽然开口,“旧渠最险的地方,当年可翻过不少盐船。” 太生微走到船头,只见河道在此处急转,形成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两岸峭壁耸立,将天空挤成一道细缝。 谢昭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 船家深吸一口气,竹篙猛地插入水中,船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转过弯道,几乎是擦着右侧峭壁而过。 第27章 “好功夫。”谢昭低声赞道。 船家不置可否,只是加快了行船速度。 半个时辰后,旧渠汇入沁水主河道,水面豁然开朗。 船家指着前方一片模糊的暗影:“公子,丹水河口到了,前面水急,大船走不了,得换小船。” 弃舟登岸,已是子时。 丹水河谷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 太生微裹紧外袍,看着韩七带人将小船拖入芦苇丛隐藏,谢昭则已点齐二百精兵,人人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和水囊。 八千虎贲军已兵分两路,主力由谢瑜率领,沿官道佯攻白陉古道,而他们仅带二百精锐。 “沿河谷乱石滩走,”韦琮展开地图,“这里人迹罕至,赵严的哨卡不会设在这里。两个时辰,可抵冷泉洞。” 太生微点头,目光投向河谷深处。 乱石嶙峋,水流湍急。 他忽然想起系统商城里的「踏云履」,若是此刻穿上,或许能省去不少跋涉之苦,但声名值的缺口让他打消了念头。 “出发。”谢昭沉声下令。 抵达共北山西麓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冷泉洞果然隐蔽,洞口被藤蔓和灌木完全遮掩,若非韦琮指点,根本无法发现。 太生微让韩七带人先进洞休整,自己则与谢昭、韦琮前往附近的集市打探消息。 这是一个依山而建的集市,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多数门户紧闭,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开着门,卖些粗糙的面饼和浑浊的茶水。 “找家茶馆歇歇脚。”太生微开口。 街角一家名为“聚贤楼”的茶馆勉强开着门,门楣上的匾额掉了半边,“贤”字只剩下个“贝”。 三人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韦琮主动上前招呼:“一壶云雾,两碟茶点。” 韦琮从袖中排出几枚铜钱。 掌柜是个独眼老头,眯着另一只眼打量他们,见谢昭一身劲装,太生微气度不凡,连忙点头哈腰:“好嘞!客官稍等!” 茶水上来,浑浊不堪,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茶叶。 太生微端起碗,装作喝茶,目光却扫过店内的客人。 角落里坐着两个汉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短打,腰里却别着短刀,靴底沾着新鲜的泥土,与周围的流民气质截然不同。 谢昭也注意到了,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太生微的脚,微微颔首示意。 这时,邻桌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穿着长衫、戴着方巾的老者正在与书童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太生公子祈雨之事,老夫虽未亲见,然河阳流民皆言其神异,绝非虚传。” 书童年纪不大,好奇地问:“先生,真有这般神异之人?莫非真是龙王转世?” 老者捋着胡须,沉吟道:“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太生公子救民于水火,此等菩萨心肠,即便非神,亦胜似神明矣。” 旁边一个汉子闻言,嗤笑一声:“菩萨心肠?我看是装神弄鬼吧!这年头,谁信那套?” 老者皱眉:“足下何出此言?河阳百姓皆蒙其恩,岂能妄议?” 那汉子还要再说,却被同伴拉住,低声道:“少说两句。” 太生微嘴角微扬,看向谢昭。 谢昭撇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韦琮这小,站起来干嘛?” 话音刚落,韦琮已端着一碗茶,装作随意地走到邻桌,对着那两个别着短刀的汉子拱手:“两位大哥,借光搭个座。” 其中一个瘦脸汉子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韦琮哈哈一笑:“在下姓王,做点小本生意,路过此地。听两位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瘦脸汉子眼神闪烁:“关你屁事?” 另一个胖脸汉子却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问那么多干嘛?喝你的茶!” 韦琮也不生气,自顾自坐下,抿了口茶,叹道:“这年头,生意难做啊!想从河阳运点货过来,路上尽是兵匪,提心吊胆。” 胖脸汉子闻言,冷哼一声:“兵匪?这年头,兵就是匪,匪就是兵,有什么区别?” 韦琮故作惊讶:“大哥此言怎讲?难道这共北山附近……” 瘦脸汉子瞪了胖脸汉子一眼,打断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韦琮却像是没听懂,继续道:“我听说共北山有个匪寨,厉害得很,官府都奈何不了。不知真假?” 胖脸汉子似乎喝多了茶,话匣子打开了:“什么厉害?还不是一群被逼得没活路的穷鬼!要不是赵严那狗娘养的断了我们的生路,谁愿意落草为寇?” 瘦脸汉子急忙拉住他:“张三!你喝多了!” 原来这胖脸汉子叫张三。 韦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赵严?就是怀县那个郡尉?” 张三甩开同伴的手,红着眼睛道:“不是他是谁?说好的入伙给粮饷,结果粮食全被他克扣了,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前几天截了漕运的粮船,本以为能分点好东西,结果全是掺了沙子的破烂!” 瘦脸汉子,也就是刘二,急得直跺脚:“你找死啊!说这些干嘛!” 韦琮故作同情:“唉,大哥们也是被逼无奈。只是这匪寨……里面的弟兄们……” 张三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难啊!大寨主还好,二寨主是赵严的人,处处刁难,弟兄们早就不服了。要不是看在大寨主的面子上,早他妈散伙了!” 刘二见他越说越多,猛地站起来:“走了!别跟这小子废话!” 两人匆匆离去,韦琮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端着茶碗走回太生微桌边。 “那两人是黑山匪寨的喽啰,胖的叫张三,瘦的叫刘二。据张三说,匪寨内部不和,二寨主是赵严安插的人,克扣粮饷,弟兄们怨气很大。前几日截的漕运粮船,里面大多是掺沙的劣米,惹得匪众不满。” 谢昭挑眉:“看来赵严那老小子不仅通匪,还想借此控制匪寨。可惜啊,连粮食都克扣,这匪众能齐心才怪。” 太生微端起茶碗,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张三说大寨主还好,二寨主是赵严的人。可知大寨主是谁?” 韦琮摇头:“张三没说,只说大寨主还算仗义,只是管不住二寨主。” 谢昭冷笑一声:“管不住?怕是力不从心吧。这匪寨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忧外患,赵严想利用他们,却又舍不得给好处,难怪人心不齐。”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些,大多是附近的山民,背着柴草或山货来换些粮食。 “被逼得没活路的穷鬼”…… 太生微心中不禁一叹,这乱世之中,又有多少人是心甘情愿落草为寇? “韦参军,”太生微忽然开口,“你刚才那番话,倒是像个久走江湖的商人。” 韦琮嘿嘿一笑:“公子谬赞了,在下不过是见机行事罢了。想那两人本就心怀不满,只需稍加引导,便会吐露实情。” 谢昭接口道:“可惜没问出匪寨的布防细节,不过也够了。心不齐的匪众,不堪一击。” 太生微站起身:“时候不早了,该回冷泉洞了。谢将军,进攻的时机,就定在今夜子时,如何?” 谢昭颔首:“好!就按公子说的办。”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日头刚过午,茶馆就已坐得七七八八。 说是茶馆,不过是几间土坯房搭了个棚,桌凳缺腿少角,茶水里飘着的茶叶梗比叶子多。 但今儿个不同,靠里的角落支了个小台子,一个穿青衫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醒木拍得震天响。 张三和刘二缩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茶水。 张三抓着个麦饼啃得飞快,饼渣掉了一衣襟,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说书人。 “……诸位可知,那河阳府的太生公子,可是真神转世!”说书人把醒木一拍,“前儿个祈雨,那叫一个神乎其神!天上龙影盘旋,暴雨倾盆而下,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知道知道!”台下有人起哄,“快说正经的,太生微后面怎么了?”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咳,这就说到关键了。昨儿个夜里,有人瞧见谢昭将军点了八千精兵,浩浩荡荡往怀县去了!那太生公子更是亲自坐镇,据说……要直取怀县郡尉赵严的狗头!” “啥?攻怀县?”张三手里的麦饼“啪嗒”掉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赵严可是咱们……” 他猛地打住,看向刘二,后者赶紧踢了他一脚。 “小声点!”刘二压低声音,“想找死啊?” 说书人继续道:“可不是嘛!听说太生公子发下话来,赵严私通匪寇,克扣赈灾粮,天理不容!谢昭将军那可是虎贲中郎将,奉旨北上的天兵,八千铁骑一到,怀县还不跟纸糊的似的?” 第28章 “那……那黑山匪寨咋办?” 角落里一个汉子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赶紧低下头。 说书人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太生公子神机妙算,说了,黑山匪不过是赵严的爪牙,拔了赵严这棵大树,匪寨自然不攻自破!听说啊,太生公子和谢将军压根没把黑山匪放在眼里,只派了些偏师看着,主力全去怀县了!” 张三听得额头直冒汗,抓着刘二的胳膊:“二哥,这……这是真的?太生微不打咱们,打怀县去了?” 刘二眉头紧锁,端起茶碗喝了口,又吐了出来:“鬼知道是真是假!这说书的话能信?不过……要是太生微真去攻怀县,那赵严可就麻烦了。” “赵严麻烦?那咱们呢?”张三急了,“咱们的粮饷可都靠赵严呢!他要是完了,咱们喝西北风啊?” “你懂个屁!”刘二瞪了他一眼,“赵严要是被灭了,太生微下一个不就该收拾咱们了?唇亡齿寒,懂不懂?” 两人正低声争执,邻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突然插了句:“要我说,管他打谁呢!这年头,谁拳头硬谁有理。太生微能祈雨,说不定真有神通,赵严那老小子克扣咱们粮饷,早该有人收拾他了!” “你懂个啥!”张三立刻反驳,“赵严再坏,至少还能给咱们点粮食,太生微来了,能容咱们这帮匪?非把咱们全砍了不可!” 茶馆里顿时吵吵嚷嚷起来,众人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说书人见状,赶紧敲醒木:“诸位莫吵,莫吵!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完便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张三见状,赶紧追上去塞了两个铜板:“先生,跟您打听个事,那太生公子和谢将军,真的去怀县了?没往咱们共北山这边来?” 说书人接过铜板,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兄弟,不是我吹,我这消息绝对靠谱!昨儿个夜里,我亲眼看见谢昭将军的旗号往怀县方向去了,那队伍老长了,八千多人,能有假?太生公子听说也在队伍里,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张三听得心乱如麻,回到座位上,对着刘二直叹气:“二哥,你说这事咋办?要是太生微真攻怀县,咱们要不要回去报信?” 刘二眯着眼,看着窗外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沉声道:“报信是肯定要报的。但这事透着邪乎,太生微为啥放着咱们这打起来他们也出师有名的匪寨不打,先去啃怀县那块硬骨头?” “管他呢,先回去告诉大寨主和二寨主再说!”张三猛地站起来,“万一太生微打下怀县,转头来打咱们,咱们连准备都来不及!” 刘二点点头:“行,那就回去。不过路上小心点,别让人认出来。” 二楼的雅间里,太生微斜倚在窗边,手中白玉折扇轻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昭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盘残棋,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韦琮则站在太生微身后,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不时看向楼下。 “韦参军,”太生微忽然开口,声音清润,“你这风声放得不错。” 韦琮连忙躬身:“公子谬赞,不过是略施小计,让说书人按咱们的意思说了些话,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太生微点点头,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这集市乃是共北山匪众下山补给的必经之地,流言从这里散开,最快能传到匪寨耳中。” 谢昭放下棋子,抬眼道:“声东击西,自古兵法常用。谢瑜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率主力佯攻白陉古道,锣鼓震天,火把通明,吸引匪寨的注意力。” “佯攻?”太生微挑眉,“白陉古道易守难攻,谢瑜只带百人火把造势,能骗得过匪寨的瞭望哨?” “自然骗不过多久,”谢昭冷笑一声,“但足够我们完成突袭了。匪寨以为我们主力在白陉,必然会把精锐调过去防守,届时我们从冷泉洞突袭,必能事半功倍。” 太生微抚掌笑道:“谢将军果然深谙用兵之道。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八千兵的调动,岂是说藏就能藏的?匪寨的探子若回报说没看见大队人马往白陉去,岂不露馅?” 谢昭胸有成竹:“放心,我早已安排好了。谢瑜带的百人都是精锐,装备齐全,火把众多,远远看去,足以以假乱真。而真正的主力,我已让他们分散隐蔽在沁水河谷附近,等谢瑜那边动静闹大了,再悄悄摸向冷泉洞。” 正说着,韩七从门外进来,低声道:“公子,谢将军,山下的探子回报,匪寨的瞭望哨已经发现谢瑜部的动向,正在往白陉古道增兵。” 太生微眼中精光一闪:“这么快?看来这效果不错。” 谢昭点点头:“意料之中。那二寨主是赵严的人,必定会催促大寨主调兵去守白陉,生怕赵严出事,自己也跟着倒霉。” “唇亡齿寒,”太生微轻声重复了一遍,折扇在指尖轻轻旋转,“二寨主倒是把这道理吃得很透。只可惜,他以为怀县是唇,匪寨是齿,却不知我们的真正目标,正是他这颗自以为坚固的‘齿’。” 韦琮忍不住道:“公子,那大寨主呢?他会听二寨主的吗?” 太生微微微一笑:“大寨主虽是匪首,但根基未必稳固。二寨主有赵严撑腰,在寨中势力不小,大寨主怕是不得不从。更何况,若真让太生微打下怀县,匪寨确实堪忧,大寨主未必没有顾虑。” 谢昭接口道:“正是如此。我们就是要利用他们的疑虑和内斗,让他们自己把兵力分散,露出破绽。” 太生微放下折扇,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的集市。 张三和刘二正匆匆穿过人群,往山的方向走去。 “时候差不多了,”太生微淡淡道,“韩七,通知下去,按计划行事。谢将军,你的人该动了。” …… 黑山匪寨,大寨议事厅内。 大寨主王猛坐在首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手中把玩着一把**,眉头紧锁。 下首坐着二寨主李四,身材瘦削,三角眼,嘴角总是挂着一丝阴笑。 两侧分列着各头目,个个面带焦虑。 “大哥,山下传来消息,”一个探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太生微和谢昭带了八千兵,往怀县去了,说是要攻打赵严!” “什么?”王猛猛地站起来,“太生微不去打咱们,去打赵严?” 李四却眯起眼睛,冷笑道:“大哥,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太生微为啥放着咱们这嘴边的肉不吃,去啃怀县那块硬骨头?其中必有蹊跷。” “二寨主说得对,”另一个头目附和道,“太生微能祈雨,肯定有神通,怎么会犯这种傻?说不定是声东击西,想骗咱们调兵,然后趁机攻打咱们!” “放屁!”张三刚从山下回来,忍不住嚷嚷起来,“我在集市上听得清清楚楚,说书的亲眼看见谢昭带了八千兵往怀县去了,那队伍老长了,还能有假?” “说书的话你也信?”李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是太生微故意放出来的风声,想骗咱们放松警惕!” 王猛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发胀:“都别吵!让探子再说清楚点,谢昭的队伍到底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探子连忙道:“回大寨主,小人远远看见,队伍至少有好几千人,旗号是谢昭的,往怀县方向去了,没错!” “好几千人?”李四哼了一声,“到底是几千?八千还是几千?太生微和谢昭真的都在队伍里?” 探子被问得一愣,支吾道:“这个……小人离得远,没看太清楚,不过旗号是没错的。” “哼,”李四站起身,走到厅中,“大哥,诸位兄弟,依我看,这绝对是太生微的诡计!他知道咱们匪寨易守难攻,不好攻打,虽然打我们出师有名,但也不愿意先攻。所以先去打怀县,想引咱们分兵去救赵严,然后他再趁机攻打咱们!” “可是二寨主,”张三忍不住道,“赵严要是真被太生微灭了,咱们怎么办?咱们的粮饷可都靠赵严呢!” “粮饷粮饷,就知道粮饷!”李四瞪了他一眼,“不过赵严要是完了,太生微能放过咱们?与其等着太生微打完怀县来打咱们,不如现在就去帮赵严,两面夹击,说不定还能把太生微赶跑!” “两面夹击?”王猛皱眉,“咱们去帮赵严,太生微要是没去打怀县,而是来打咱们,怎么办?咱们寨子里的人都走了,谁来守寨?” “大哥,这就是个赌!”李四斩钉截铁地说,“赌太生微真的去打怀县了,赌咱们去帮赵严能立下大功,以后赵严少不了咱们的好处!要是赌输了,大不了咱们再回来守寨,反正咱们寨子易守难攻,太生微一时半会儿也打不下来!” “这……”王猛有些犹豫,看向其他头目。 “二寨主说得有道理,”一个跟李四关系好的头目立刻附和,“赵严要是倒了,咱们也没好日子过,不如拼一把!” 第29章 “我觉得还是小心为妙,”另一个头目却道,“就凭他人所言,太生微端的是诡计多端,万一咱们中了他的计,那就全完了。” “怕什么!”李四一拍桌子,“咱们黑山匪什么时候怕过谁?当年官兵来剿匪,咱们不也照样顶回去了?太生微就算有神通,也得看看咱们的厉害!” 张三想起在集市上听到的话,忍不住道:“可是我听说,太生微能祈雨,还有龙王爷相助,咱们跟他对着干,能有好果子吃吗?” “龙王爷?”李四嗤笑一声,“那都是骗老百姓的把戏!真要有龙王爷,天下还会大旱吗?不过是太生微装神弄鬼罢了!咱们刀头舔血的汉子,怕他什么鬼神!” 王猛听着众人的争论,心中越发烦躁。 他知道李四跟赵严关系密切,一直想借赵严的势力扩大自己在寨中的影响,这次恐怕也是想借机立功。 但李四说的“唇亡齿寒”也有道理,赵严要是真完了,匪寨确实堪忧。 “大哥,”李四见王猛犹豫,赶紧趁热打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要是太生微真的打下怀县,咱们再想投靠都晚了!现在去帮赵严,要是打赢了,咱们就是功臣,以后粮饷自不必愁,要是打输了,咱们还能回来守寨,至少尽了力,对得起赵严!” 王猛沉默了很久,终于一拍桌子:“好!二寨主说得对,唇亡齿寒!赵严要是完了,咱们也没好下场!传我命令,点齐部分精锐,跟二寨主去怀县支援赵严!剩下的人守好寨门,以防万一!”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其实不止剿匪,这次打算一网打尽 差不多是两边都觉得 诶!你要打我! 第23章 黑山匪寨的议事厅内,油灯摇曳,映得王猛那张刀疤脸阴晴不定。 “大哥,您就放心吧!”李四拍着胸脯,“我带五百精锐走小路,天亮前就能到怀县。赵大人见到援军,定会记您首功!” 王猛盯着李四那张谄媚的脸,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厌恶。 这狗东西仗着赵严撑腰,在寨子里拉帮结派,迟早是个祸害。 “二弟路上小心。”王猛挤出笑,“见到赵大人,替我问好。” 李四抱拳行礼,转身时有些不屑地冷笑。 他大步走出厅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猛盯着李四离去的背影,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作响。 等这次危机过去,他定要找个机会—— “寨主?”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猛回过神来,发现议事厅里只剩下几个心腹。 油灯噼啪爆响,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都散了吧。”王猛挥了挥手,“加强警戒,尤其是白陉那边。太生微诡计多端,说不定真会来攻。” 众人领命退下,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王猛独自留在空旷的大厅里。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厚重的木窗板。 夜风裹挟着松脂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山峦如巨兽匍匐,黑暗中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 王猛深吸一口气,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太生微……这个名字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祈雨、鱼腹藏书、一夜之间让周世铮的军营土崩瓦解…… 这些传闻太过离奇,但河阳百姓言之凿凿,由不得人不信。 “装神弄鬼罢了。”王猛喃喃自语,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转身走向后堂,来到自己的卧房。 这是一间石砌的屋子,墙上挂着几把精心保养的兵刃,床榻上铺着从商队抢来的锦缎。 王猛脱下外袍扔在椅子上,身体砸进床榻。 闭上眼睛,李四那张谄媚的脸又浮现在脑海中。 王猛猛地坐起身,他早该除掉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但赵严势大,他不得不忍…… “狗日的李四……”他低声咒骂,“要是敢私通赵严吞了粮饷,老子回来非把你心肝挖出来下酒!” 这话他在心里说了不下百遍,每说一遍,就想起李四平日里对赵严的殷勤。 赵严那老匹夫是什么货色? 克扣粮饷、草菅人命,当初拉李四入伙时,许诺的“高官厚禄”怕是早就喂了狼。 可李四信,或者说,他愿意信。因为李四的婆娘孩子还在赵严手里捏着。 “唇亡齿寒……”王猛又想起李四的话,忍不住冷笑。 唇是赵严,齿是山寨?他看李四那厮心里,自己的脑袋才是最金贵的“齿”。 不行,等李四回来,得找个由头砍了他, 否则这山寨迟早要姓赵。可怎么砍? 李四手下也有百来号人,要是闹起来,山寨非分裂不可。 正心烦意乱,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连滚带爬的喘息。 “大寨主!大……大寨主!” 是巡山的小喽啰,声音抖得像筛糠。 王猛抄起**,厉声喝道:“慌什么?活见鬼了?” 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不、不好了!谢昭……谢昭带人打过来了!就在冷泉洞那边!” “什么?!”王猛如遭雷击,刀差点脱手,“冷泉洞?他们怎么知道冷泉洞?!” 冷泉洞是山寨的后路,隐蔽得连很多老弟兄都不知道,谢昭怎么会摸到那里? “还有……还有!”小喽啰哭得更凶,“太生微……太生微也在!” “放屁!”王猛怒吼,却感觉心脏猛地一缩。 调虎离山! 他妈的,李四那混蛋果然中了计!太生微根本没去打怀县,而是冲着山寨来的! 他来不及细想谢昭是如何瞒过所有瞭望哨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四带走了五百精锐,现在寨里只剩老弱病残和三百来个能打仗的,怎么挡谢昭的虎贲军? “快!快敲警钟!让弟兄们守住栈道!”王猛吼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共北山易守难攻,栈道宽仅丈余,两侧是万丈深渊,只要守住栈道入口,谢昭就是有千军万马,也休想轻易上来。 对,栈道!那是天险! 他猛地推开小喽啰,冲向寨门。 只要守住栈道,就能等到李四回来支援,或者……或者太生微那厮攻不上来,自然会退走。 王猛冲到寨门,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算太生微知道冷泉洞又如何? 黑山匪寨建在共北山腰的溶洞群中,只有一条宽不足丈的栈道通往山下,两侧是万丈深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火把已经点亮,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匪众们乱哄哄地聚集在一起,有的刚被从睡梦中叫醒,衣衫不整;有的已经全副武装,眼中闪着凶光。 “弟兄们!”王猛跳上一块石头,“太生微那狗娘养的想偷袭咱们寨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吼。 “让他们有来无回!” “砍了太生微的狗头!” “龙王爷?我呸!” 王猛满意地看着群情激愤的手下,举起大刀:“所有人听令!弓箭手上箭楼,长枪队守栈道口,其余人跟我来!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见识见识,什么叫天险不可破!” 匪众们齐声应和。 栈道是在悬崖上硬生生凿出来的,宽不过丈,外侧只有半人高的石栏,栏外就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云雾在谷底翻涌,仿佛随时会吞噬掉一切。 栈道尽头,是山寨的第一道石门,由整块青石雕成,厚达五尺。 “大寨主!弟兄们都就位了!”一个头目跑过来,手里提着弓箭。 王猛点点头,目光扫过栈道两侧的峭壁。 这里的岩石是太行山特有的青石,坚硬无比,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告诉弟兄们,守住石门!谁退一步,老子就把他扔下去喂鹰!” 王猛挥刀砍在石栏上,迸出一串火星,“太生微要是敢上来,就让他知道,共北山的石头,可比他那套神神叨叨的把戏硬得多!”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有些发虚。 谢昭的虎贲军是朝廷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而他手下这些人,大多是饿极了才落草的流民。 正想着,栈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惊呼:“来了!他们来了!” “大寨主!谢昭的人到栈道下面了!”一个小头目跑来禀报。 王猛向下望去。 只见谷底火把如龙,蜿蜒而上,隐约能看见士兵们背着云梯,正在艰难地攀爬栈道下方的陡坡。 谢昭的人果然狡猾,没有直接冲击栈道,而是先控制了栈道下方的区域,试图搭建云梯攻城。 “怕什么!”王猛冷笑一声,“弟兄们!看好了!这栈道是咱们的命根子,也是他们的鬼门关!” 他示意手下将第一块滚石推下。 第30章 那块磨盘大小的石头顺着栈道外侧的陡坡轰隆隆滚下,砸在谷底的士兵群中,发出几声惨叫。 “好!”匪徒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将准备好的滚石推下。 一时间,栈道上方巨石如雨,谷底惨叫声、怒骂声、兵器落地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片。 王猛看着谷底的火把被砸灭了几处,心中稍定。 “再来!”王猛狞笑着,“让他们尝尝粉身碎骨的滋味!” 又一波滚石被推下,山间回荡着可怕的撞击声。 王猛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下方的伤亡情况,却见那些火把依然在移动,丝毫没有溃散的迹象。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道。 一个眼尖的匪徒突然惊叫:“寨主!那些石头……石头没砸到他们!” 王猛定睛一看,顿时如坠冰窟。 滚石确实落下了,但不知为何,那些火把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仿佛巨石从他们身边擦过,却未伤分毫。 “见鬼了……”一个匪徒喃喃道。 王猛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但他很快压下心中的不安。 “弓箭手准备!”他咆哮道,“等他们进入射程,给我往死里射!” 弓箭手们拉开长弓,箭尖在火把下闪着寒光。王猛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心跳越来越快。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 “放箭!” 箭雨呼啸而下,划破夜空。 王猛期待听到惨叫声,期待看到火把熄灭、人影坠落……但什么也没发生。箭矢如泥牛入海,那些火把依然在稳步前进。 “这不可能!”王猛怒吼,“再射!” 第二轮箭雨同样毫无效果。 匪徒们开始骚动,有人已经开始后退。 王猛感到一阵眩晕,这完全违背常理!就算是铁甲军,也该有伤亡才对! “寨主……”刘三的声音颤抖着,“您看……” 王猛顺着刘三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火把队伍最前方,一个白色的身影格外醒目。 那人没有举火把,却仿佛自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太……太生微?”王猛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那白色身影突然停住了,就在栈道最狭窄的一段,距离寨门不过三十丈。 火把队伍也随之停下,整齐地排列在那人身后。 寂静笼罩了整座山,连风声都消失了。 王猛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喉咙发紧。 他强撑着吼道:“太生微!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有胆量就上来,老子一刀劈了你!” 白色身影没有回应。 月光突然穿透云层,照在那人身上。 王猛这才看清,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袍的年轻男子,面容在月光下苍白如纸,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眼。 太生微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王猛心底。 “放箭!放箭!”王猛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箭矢再次呼啸而出,却在距离太生微数丈远的地方诡异地偏离了轨道,纷纷落入深渊。 太生微依然静静地站着,连衣角都未被山风吹动。 王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就在这时,一道土黄色的光晕从他身上迸发,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照亮了整个山谷。 光晕所过之处,岩石表面浮现出奇异的纹路。 王猛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共北山坚硬的青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软?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岩壁,触感不再是熟悉的坚硬冰冷,而是带着诡异的弹性,像是一块巨大的面团。 “这……这……”王猛语无伦次,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整座山开始轻微震动,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很快变成了明显的摇晃。 栈道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溶洞顶部也开始掉落细小的石屑。 “地龙翻身了!”有匪徒惊恐地喊道。 王猛死死抓住岩壁,却感到手下坚硬的岩石正在变得松软。 他惊恐地看到,寨门前的石阶正在缓缓变形,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着。 更远处,那条号称天险的栈道也开始扭曲,边缘处甚至出现了融化的迹象。 “不……不可能……”王猛喃喃自语,冷汗浸透了后背。 太生微依然站在原处,土黄色的光晕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晕中,他的衣袍开始变化,素白的布料上浮现出玄黄色的纹路,如同大地的脉络。 一顶镶嵌玛瑙的玄黄玉冠凭空出现在他头顶,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王猛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这不是因为山体的震动,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亲眼目睹了神迹—— 真正的、无可辩驳的神迹…… 作者有话说: ---------------------- 啦啦啦下一章入v 因为前几天很忙,不太确定明天到底会更多少章,因为没有修完稿子qwq 第24章 王猛的双腿如灌了铅, 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太生微周身泛起土黄色的光晕,那光芒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 共北山坚硬的青石竟开始软化、变形。 “这……这不可能……”王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变成一声呜咽。 栈道边缘的石栏最先发生变化,坚硬的岩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继而如面团般塌陷。 一个匪徒惊恐地伸手触碰,指尖竟直接陷了进去。 “妖术!这是妖术!”匪徒尖叫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同伴。 王猛猛地回神,一把揪住那匪徒的衣领:“闭嘴!再乱喊老子先砍了你!” 但他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太生微站在三十丈外,玄黄玉冠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轰——” 整座山体剧烈震动,栈道中段突然塌陷, 大块岩石滚落深渊。 十几个守在栈道上的匪徒来不及惨叫, 就随着断裂的栈道一起坠入万丈深渊。 “撤退!撤回寨门!”王猛声嘶力竭地吼道。 匪众们丢下武器, 争先恐后地往山寨方向逃去。 王猛被溃兵裹挟着后退, 不时回头看向太生微。 那人依然站在原地, 没有追击的意思。 “弓箭手!瞄准太生微!”王猛踹开挡路的匪徒,冲到寨墙边。 残余的弓箭手哆哆嗦嗦地拉开弓弦, 箭矢颤抖着指向远处的白色身影。 “放箭!” 二十余支箭呼啸而出, 却在距离太生微数丈远的地方诡异地偏离了轨道,纷纷落入深渊。 王猛瞪大眼睛。 他看到, 箭矢即将命中前, 太生微周身突然掠过一阵清风,箭矢便如撞上无形屏障般改变了方向。 “这……” 王猛突然想起了那些传言。 太生微能呼风唤雨,有龙王爷相助。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愚民的无知妄言, 可现在…… “大寨主!石门要关了!”一个亲卫拽住王猛的胳膊。 王猛这才发现,守门的匪徒正在推动厚重的石门,试图将追兵挡在外面。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肩膀抵住即将闭合的石门:“等等!还有弟兄在外面!” “来不及了!”亲卫哭喊道,“太生微要上来了!” 王猛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太生微缓步走上残存的栈道,步伐轻盈如踏云端。 更可怕的是,他脚下的岩石竟自动铺展、延伸,形成新的通路。 “见鬼……”王猛松开石门,踉跄后退。 这不是人力所能为,这绝对是…… “神迹”二字还未出口,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谢昭不知何时已经张弓搭箭,弓弦拉满如满月,箭头直指王猛的眉心。 他站在栈道未坍塌的一侧。 王猛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那支闪着寒光的箭矢如同流星般飞来,速度快到极致,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轨迹。 “噗——” 箭矢精准无误地贯穿了王猛的眉心,从后脑穿出,带出一小团血花。 这位纵横共北山的大寨主,眼中还残留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色,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下,重重地摔在软化的岩石上,激起一片尘土。 王猛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远处山崖上,谢昭收弓而立的身影。 太生微站在新生的岩石平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同时激活“厚土载物”和“踏雪无痕”两套装备,对他的精神消耗远超预期。 【叮——】 【“厚土载物”特效持续中……】 第31章 【当前信仰值……】 【“踏雪无痕”特效持续中……】 太生微在脑海中调出系统界面,看着减少许多的信仰值数字,眉头微蹙。 这两套装备虽然强大,但消耗也极为惊人。 “公子!”韩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将军已经带人攻上来了!匪寨大门已破!” 太生微点点头,强撑着没有露出疲态:“传令下去,降者不杀。” “是!”韩七领命而去。 太生微缓步走向匪寨大门,所过之处,岩石自动形成阶梯。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给自己体力留出恢复的时间。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体内力量的流失,但表面上,他依然保持着那副超凡脱俗的姿态。 寨门处,战斗已经结束。 谢昭的虎贲贲军如潮水般涌入,残余的匪徒跪地投降,有些甚至对着太生微的方向不住磕头。 谢昭收弓走来,甲上还沾着血迹。 他看了看太生微,又看了看那些软化变形的岩石,欲言又止。 “谢将军箭法如神。”太生微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昭摇摇头:“若非公子……若非您施展神通,我这一箭也未必能中。” 他顿了顿,开口,“这……真是神力?” 太生微不置可否:“进去看看吧。” 匪寨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许多。 溶洞被改造成了大大小小的石室,有些装饰华丽,有些则简陋如牢房。 空气中弥漫着酒臭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地上散落着骨头和打翻的酒坛。 “搜!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谢昭下令。 士兵们分散开来,挨个搜查石室。 很快,惊呼声从最深处传来:“将军!这里有个地牢!” 太生微和谢昭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声源。 穿过几条曲折的甬道后,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前。 洞穴被铁栅栏隔开,里面关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出头不等。 见到有人来,她们惊恐地挤在一起,甚至发出了压抑的啜泣声。 “畜生!”谢昭一拳砸在石壁上。 太生微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他早就听说黑山匪掳掠妇女的恶行,但亲眼所见还是让他胸口发闷。 这些女子大多面黄肌瘦,身上带着淤青和伤痕,有些甚至神志不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求饶的话。 “把她们都带出来,”太生微的声音冷得像冰,“给她们衣服和食物,找军医看看伤势。” “是!”几个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突然扑到栅栏前,抓住太生微的衣袖:“大人!求您救救我女儿!她才十三岁,被李四带走了!” 太生微蹲下身,轻轻握住女子颤抖的手:“别怕,慢慢说。你女儿叫什么?被带到哪里去了?” “小女叫阿秀,”女子泪如雨下,“昨天前被李四那个畜生带去了怀县,说是要献给赵严……” 谢昭闻言,脸色更加难看:“李四?就是那个二寨主?” 女子点点头,突然认出了谢昭的装束:“将军!您一定要救救阿秀!赵严那个禽兽……他……他专门祸害小姑娘啊!” 太生微站起身,对谢昭道:“看来我们得尽快去怀县了。” 谢昭点头:“我已经让谢瑜带人先行一步,应该能拖住赵严。等这边收拾完,我们立刻出发。” 正说着,又一个士兵匆匆跑来:“报!发现粮仓了!” 匪寨的粮仓建在一个干燥的侧洞中,里面堆满了麻袋和木箱。 太生微随手划开一个麻袋,里面的粮食已经发霉,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就是他们截获的漕粮?”谢昭皱眉。 太生微摇摇头:“不,这些是陈粮。找找看有没有新运来的。” 士兵们分散搜查,很快在角落发现了十几个密封的木箱。 撬开后,里面是上好的粟米,只有轻微掺沙的痕迹。 “就是这些了,”太生微抓起一把粟米,任其从指缝间流下,“韦琮说的没错,赵严确实克扣了赈灾粮,把好的留给自己人,差的发给灾民。” 谢昭冷笑:“难怪李四那么急着去怀县,这是赶着给主子送‘贡品’呢。” 太生微正要说话,突然一阵眩晕袭来。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公子!”韩七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谢昭也注意到太生微的脸色异常苍白:“没事吧?” 太生微摆摆手,强撑着站直身体:“无妨,只是……消耗有些大。” 持续使用这两套装备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极大负担,现在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叮——】 【警告!】 太生微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公子!”韩七和谢昭同时惊呼。 太生微最后的意识,是听到系统传来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新增信徒……】 【信仰值+100……】 【+200……】 【+350……】 【当前信仰值:35873(信徒虔诚度:91%)】 然后,他就陷入了黑暗。 当太生微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粗糙但干净的麻布。韩七和谢昭守在床边,见他醒来,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公子!您终于醒了!”韩七的声音带着哭腔。 太生微试着坐起来,发现身体虽然虚弱,但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看了看周围,这是一个收拾干净的石室,墙上挂着火把,照亮了整个空间。 “我昏迷了多久?”太生微问道。 “不到一个时辰,”谢昭回答,“医师说你只是劳累过度,休息一下就好。” 太生微点点头,在脑海中调出系统界面。 令他惊讶的是,信仰值不仅恢复了,还暴涨到了五位数: 【当前信仰值:38429(信徒虔诚度:93%)】 太生微嘴角微扬,这倒是意外之喜。 “公子,您笑什么?”韩七小心翼翼地问。 太生微摇摇头:“没什么。山寨的情况如何?” 谢昭接过话头:“已经控制住了。投降的匪众有二百多人,加上地牢里救出的妇女,总共三百余人。粮仓里的粮食虽然不多,但够这些人吃上半个月。” “那些妇女……”太生微皱眉。 “已经安置好了,”谢昭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医师给她们检查了伤势,严重的几个已经用了药。她们大多是被掳来的良家女子,有些家还在的,可以送回去;无家可归的……” “带回河阳,”太生微打断他,“给她们安排住处和工作,不能让她们再流落街头。” 谢昭点点头。 太生微掀开被子,试着站起来。 韩七想扶他,被他婉拒了。他走到石室门口,推开木门,外面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山寨的空地上,投降的匪众和救出的妇女都跪在地上,面朝他所在的方向。 见他出来,众人齐声高呼:“仙人!”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太生微站在台阶上,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他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从今日起,黑山匪寨不复存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中,有被逼落草的,可以回家;无家可归的,可随我去河阳。只要安分守己,我保你们衣食无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喜极而泣,有人不住磕头。 太生微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这只是乱世中的一个小小角落,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山寨,无数个受苦的百姓。 【叮——】 系统突然响了一声,太生微召出屏幕。 【检测到信徒虔诚度突破阈值!】 【当前信仰值:41276(信徒虔诚度:95%)】 【“厚土载物”特效持续中,影响范围:河内郡全域。】 “等会儿,去农田看看。”太生微转身,“谢将军可愿同行?” 谢昭挑眉,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千牛刀:“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河阳府南郊的农田里,赵老六跪在田埂上,手指深深插入泥土。 晨露沾湿了他的裤腿,泥土的凉意透过膝盖渗入骨髓,可他浑然不觉。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捧起一抔黑土,指缝间漏下的细碎土粒在朝阳下因着湿润而泛光。 “爷爷,土真的变软了!”小石头蹲在旁边,小手学着爷爷的样子戳进地里,轻易就没了半个手掌。 赵老六喉头滚动,浑浊的泪水砸在掌心的泥土里。 半月前,这片地还硬得像石板,锄头砸下去只能留下个白印子。 第32章 “龙王爷显灵啊......” 他抬头望向远处共北山的方向。 南郊的民众也是知道几分公子带着谢将军前去剿匪,他们甚至在别有用心者打探时,不言或者乱说。 “不是龙王爷。”驼背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田埂那头,枯瘦的手指指向共北山的方向,“是后土娘娘!太生公子在后土祠祈的福,昨儿个夜里神光就是从那儿漫出来的!” 赵老六抹了把脸。 他想起来了,七天前河阳府就贴过告示,说太生公子要祈求后土娘娘赐福农田。 当时他还当是官府安抚民心的把戏,没想到...... “老六哥,你快看!”驼背老头突然尖着嗓子喊起来,佝偻的身子诡异地挺直了几分,“麦苗!麦苗在长!” 赵老六猛地低头。 晨光斜照在麦田里,那些本该只有寸许高的嫩苗,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 最前排的几株甚至已经抽出细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这......”赵老六的膝盖陷进松软的泥土里。 他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等奇事。 麦苗抽穗至少还要两个月,可现在—— 田垄间突然骚动起来。 附近的农户都发现了异状,有人尖叫,有人跪拜,还有个年轻妇人直接晕倒在田埂上。 赵老六踉跄着站起来,发现整片田野的作物都在疯长,麦苗拔节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细微的“咔咔”声。 “神迹......”小石头仰着脸,脏兮兮的小手抓住爷爷的衣角,“爷爷,麦子是不是明天就能吃了?” 赵老六不知如何回答。 他望向更远处的农田,目力所及之处,所有土地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黄光里。 那光芒极淡,像是晨雾中混入了金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共北山离这里少说三十里,公子可是去了那边,神力竟能覆盖这么远? “老六!”里正气喘吁吁地跑来,“快!带上你家小子,跟我们去祭后土娘娘!县尊大人说了,所有田里出现异状的,都要去后土祠还愿!” 赵老六抱起小石头跟上,发现村里人已经自发排成长队。 有人捧着粗陶碗装的新米,有人挎着篮子,里面是刚摘的野菜。 最前面几个青壮抬着块木板,上面摆着不知从哪找来的泥塑神像。 粗糙的五官依稀能看出是个慈祥妇人。 “后土娘娘......”驼背老头凑在赵老六耳边低语,“听说那日太生公子祈愿时,整座后土祠都在发光。今早有人去看了,说祠堂门口的石头缝里都冒出了新芽!” 队伍路过李家的麦田时,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两三天前播种的麦种,此刻已经长到小腿高,穗头沉甸甸地低垂着。 李家媳妇跪在地头嚎啕大哭,她男人就是饿死的,死前最后一句话就是“想吃口新麦”。 赵老六别过脸去,发现小石头正盯着路边一株野草发呆。 那草昨天还只有两片叶子,现在却窜到孩子胸口高,茎秆上甚至结出了不知名的红色浆果。 “爷爷,这个能吃吗?”小石头伸手要摘。 “别碰!”赵老六赶紧拦住。 他隐约记得这种草,往年春天才结籽,果实有剧毒。 现在可不才春天...... 里正敲着铜锣催促队伍继续前进。 赵老六牵紧孙子,发现沿途所有农田都出现了异状。 不只是麦子,连豆秧、黍米都在疯长。 甚至村口那棵几乎枯死的百年老槐,树干上都冒出了嫩绿的新枝,重焕生机。 “后土娘娘慈悲啊......”驼背老头边走边抹眼泪,“老汉我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土地这么肥过。你们看那土色,黑得能攥出油来!” 赵老六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确实,往日干硬发黄的土地,此刻松软湿润得像是最好的菜园土,还带着股说不清的清香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说过,他家是北边迁来的,北边最好的土地就是这样,种什么长什么,不用施肥也能丰收。 队伍走到官道,场面更加壮观。 四面八方涌来的村民汇成洪流,所有人都带着自家田里的“证据”。 有人捧着碗口大的萝卜,有人扛着胳膊粗的玉米秆。 几个半大孩子追打嬉闹,手里挥舞着不合时令的野花。 队伍继续向前,日头渐高。 进入河阳城,赵老六发现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泛黄,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 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差役们正在张贴新告示,赵老六不识字,只听识字的秀才念道:“......后土赐福,河内郡今岁赋税减半......太生公子令:各县设义仓,新粮一成入仓备荒......” “减税了!”人群爆发出欢呼。 赵老六却注意到秀才念到最后时变了脸色:“......另,凡借神迹哄抬粮价者,以渎神论处,家产充公......” “就该这样!”驼背老头挥舞着拳头,“那些黑了心的粮商,去年一斗米卖到五十钱,饿死了多少老实人!” 赵老六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小石头。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挤到了后土祠前。 祠堂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香火熏得人睁不开眼。 赵老六踮起脚尖,看见祠堂正中的供桌上摆着尊崭新的神像,面容慈祥如老妪,脚下踏着五谷丰登的图案。 “那不是原来的后土娘娘......”驼背老头突然压低声音,“原来的神像据说是裂开了,这是太生公子命人新塑的。听说开光时,神像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呢......” 赵老六将信将疑,但还是跟着人群下跪磕头。轮到他们献供时,他恭恭敬敬地摆上从田里带来的新麦。 虽然才长了一天,麦粒已经饱满得像是经了大半年的阳光。 祠堂角落站着几个穿长衫的人,正低声交谈。赵老六认出其中一个是河阳府的陈主簿,另外几个像是外地来的富商,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么快就收一茬,按这个长势,到春至少还能再收一季......”一个商人掐着手指算账,声音压得极低,“粮价怕是要跌到谷底......” “嘘!”同伴紧张地环顾四周,“没看见告示?” 赵老六悄悄退开。 他不懂什么粮价涨跌,只知道土地能长庄稼就是天大的好事。正要离开时,祠堂后殿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井水!井水变甜了!” 人群呼啦一下涌向后院。 赵老六被挤得差点摔倒,幸好被驼背老头扶住。 他们跟着人流来到后院,看见那口原本干涸的老井此刻正汩汩冒着清水,几个胆大的已经打上来尝了。 “甜的!真是甜的!”尝水的人惊喜地叫道,“还带着股药香!” 赵老六也舀了一碗。 井水入喉,清冽甘甜,确实有股说不出的香味。 更神奇的是,他常年咳嗽的老毛病似乎缓解了不少,胸口不再火烧火燎地疼。 “神水!这是神水啊!”百姓们激动地跪倒一片。 混乱中,赵老六注意到陈主簿带着那几个商人匆匆离开了。他们脸上没有喜色,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回村的路上,赵老六的背篓里多了包祠堂发的“福米”。 据说是在后土娘娘神像前供过的种子。 到家时已是傍晚。 赵老六惊讶地发现早上才抽穗的麦子,此刻已经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穗头把秸秆都压弯了。他颤抖着手捋下一把麦粒,放在嘴里嚼了嚼。 饱满香甜,完全不像新麦该有的青涩。 “爷爷,我们是不是再也不会饿肚子了?”小石头抱着一捧刚摘的野果问。 赵老六望着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田野。 夕阳给每一株作物都镀上了金边,整片大地仿佛在发光。 “是啊,再也不会了......” 他轻声回答,却不知为何湿了眼眶。 夜幕降临后,赵老六被村里的锣声惊醒。 他提着灯笼出门,看见村民们聚集在打谷场上,中间是里正和几个差役。 “都听好了!”里正扯着嗓子喊,“太生公子有令:各村即刻组织抢收!所有新粮一成交义仓,九成归自家!县里会派差役来登记......” “现在收?”有人不解,“麦子才长了一天啊!” “让你收就收!”差役不耐烦地打断,“后土娘娘赐福是有时限的!神光过两天就开始退了,到时候庄稼就会恢复正常生长速度!” 赵老六心头一震。 他倒是明白了那些商人为何慌张。 太生公子不仅让土地复苏,还精准控制了神力的持续时间。 打谷场上很快架起火把,村民们连夜抢收。 “爷爷,这个给你。”小石头突然跑来,递给他一朵刚摘的小花。 第33章 “哪儿摘的?” “就在咱们家田埂上。”孩子指着远处,“那里长出来好多......” 赵老六眯眼望去,只见月光下的田埂上,不知何时开出了一片金色的花海。 那些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明明没有光源,却自内而外地散发着微光。 更远处,一道若有若无的黄光正在缓缓收缩,像是神明正在收回祂的恩赐。 赵老六突然跪倒在地,朝着那片花海重重磕了个头。 他知道,从今夜起,河内郡的百姓再也不会忘记。 有个叫太生微的年轻人,曾为他们请来过神明的恩典。 …… 怀县的黎明来得格外早,仿佛连晨光都急着要照亮这片突然焕发生机的土地。 当第一缕曦光穿透薄雾,洒在东门外的麦田时,早起的老农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惊飞了田埂上几只啄食露水的麻雀。 “老天爷……”王老五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剧痛传来,却让他更加确信眼前的景象不是梦。 昨天还只有寸许高的麦苗,此刻已齐膝深,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麦田,手指颤抖着抚过饱满的麦穗,颗颗麦粒圆润如珠,透着油亮的光泽。 更让他惊骇的是,田垄间的豆秧竟也疯长到半人高,翠绿的叶片间挂满了鼓鼓囊囊的豆荚,有些甚至已经裂开,露出紫黑的豆子。 “神迹!是后土娘娘显灵了!”王老五的喊声响彻田野,惊醒了附近村落的百姓。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短短一个时辰内,怀县东西南北的农田里都炸开了锅。 男女老少涌向田野,看着自家地里原本奄奄一息的作物一夜之间拔节抽穗,无不涕泪横流,跪地叩拜。 城西李寡妇家的黍米地更是离奇,秸秆粗如儿臂,穗头大如磨盘,她抱着孙子跪在地里,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他爹,你看到了吗?咱们有救了啊!” 县城里,往日门可罗雀的后土祠突然被蜂拥而至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捧着刚打下的新麦、刚摘的豆荚,甚至有老农揣着一把发黑的泥土,想要进祠祭拜,感谢神明庇佑。 祠堂门口的老槐树下,香火堆得像小山,青烟直上,竟隐隐在晨雾中形成了一道淡金色的光柱。 “让让!让我进去给后土娘娘上柱香!”一个汉子扛着半袋新麦,试图推开拥挤的人群。 “凭什么你先?我家的豆子长得最好,该我先拜!”旁边一个妇人死死护着怀里的豆荚,寸步不让。 争吵声、哭喊声、跪拜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就在百姓们准备涌入祠堂举行祭祀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沸腾。 “所有人退后!退后!”数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在一名千总带领下,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粗暴地推开百姓。 “干什么?我们要祭拜后土娘娘!”王老五被推得一个趔趄,怒声质问。 千总三角眼一瞪,唾沫横飞地吼道:“奉郡尉大人令,后土祠暂时关闭!严禁任何祭祀活动!”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为什么不让拜?这是神明显灵啊!” “赵大人这是要干什么?不让我们谢神恩吗?” 三角眼千总拔出腰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少废话!郡尉大人有令,近日匪寇奸细猖獗,恐借祭祀之名混入城中作乱!所有百姓即刻散去,各回各家,严禁聚集!再敢靠近祠堂,以通匪论处!” “通匪?我们拜神也成通匪了?” 一个老秀才气得发抖,“赵大人这是逆天而行啊!” “逆你娘的天!”三角眼一刀劈在祠堂门口的石狮上,崩掉一小块碎石,“再敢多言,先抓了你去蹲大牢!都给我滚!” 衙役们挥舞着水火棍,劈头盖脸地朝百姓打去。 王老五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打下的新麦被踩在脚下,几个试图反抗的青壮被打得头破血流,心中的狂喜瞬间被愤怒取代。 “赵严这个狗官!”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对!是他克扣赈灾粮!是他勾结匪寇!现在连拜神都不让,他才是通匪的奸细!” “砸了这狗衙门!” 愤怒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县衙,三角眼千总吓得脸色惨白,带着衙役仓皇逃回县衙,紧闭大门。 百姓们在县衙外叫骂捶打,石块、烂菜叶雨点般砸在门板上。 与此同时,郡尉府内,赵严正对着一张地图暴跳如雷。 “废物!一群废物!”他一脚踹翻身边的茶几,茶盏摔得粉碎,“不是让你们守住祠堂吗?怎么还让那群贱民闹起来了?” 站在一旁的李四满脸谄媚地赔笑:“大人息怒,这群愚民被太生微那妖言惑众的把戏骗了,一时糊涂罢了。” “糊涂?”赵严指着窗外,“你自己去看看!城外的庄稼都长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人心都要归向那个小畜生了!” 李四眼神闪烁,凑近低声道:“大人,依属下看,这未必不是好事。太生微那小子搞出这么大动静,肯定耗了不少元气。咱们正好趁此机会,散布流言,说他是妖术害人,惊扰了山神土地,这才让庄稼疯长,迟早要遭天谴!” 赵严眼睛一亮:“好主意!就这么办!你立刻带人去城里各处张贴告示,就说太生微以妖法惑乱民心,致使五谷反常,此乃大凶之兆!所有百姓不得私藏新粮,须尽数上缴郡府,由官府统一‘作法’化解灾祸!” “大人高明!”李四竖起大拇指,“这样一来,既能收刮粮食,又能败坏太生微的名声,一举两得!” 很快,怀县大街小巷都贴上了赵严的告示。 告示上写着:“太生微妖言惑众,以邪术催谷,此乃逆天之举,必引天谴!今奉郡尉大人令,凡家中新粮,即刻上缴郡府粮仓,由官府请高人作法,以解此灾。敢有私藏者,严惩不贷!” 告示一出,犹如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百姓们先是惊愕,随即转为更深的愤怒。 “什么?新粮还要上缴?赵严这是要抢粮啊!” “说太生公子是妖人?他明明是救了我们的活菩萨!” “不交!打死也不交!这是我们的救命粮!” 民怨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 赵严见百姓不肯就范,干脆下令封城,派兵挨家挨户搜查,强行抢夺新粮。 士兵们如饿狼般冲入民宅,砸开米缸,抢走粮袋,稍有反抗便是一顿毒打。 城西的李寡妇抱着最后一袋黍米不肯放手,被士兵一脚踹倒在地。 怒火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跟他们拼了!”不知是谁振臂一呼,早已忍无可忍的百姓们抄起锄头、扁担、菜刀,潮水般涌向郡府粮仓。 “抢回我们的粮食!” “打倒赵严这个狗官!” 粮仓外的守卫试图阻拦,却被愤怒的人群瞬间淹没。 不知是谁点燃了附近的柴草,浓烟滚滚升起,照亮了怀县的天空。 “冲啊!”王老五挥舞着一把生锈的菜刀,第一个冲进粮仓,将一袋袋新麦抛给外面的百姓。 混乱中,有人点燃了郡府的马厩,大火迅速蔓延,映红了半边天。 赵严在郡尉府内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和火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召集亲兵:“快!快给我顶住!谁要是让乱民冲进来,我砍了他的脑袋!” 然而,他的亲兵们看着外面汹涌的人潮,又想起城外疯长的庄稼和太生微的神异,早已军心涣散,动作迟缓。 就在此时,怀县城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瑜率领着两千虎贲军,奉太生微之命,提前绕道赶来怀县。 当他们抵达城下时,正看到城内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将军,城内好像出事了!”一名亲卫指着城头。 谢瑜勒住战马,眯眼望去,只见怀县的城门紧闭,但城头的守军却显得慌乱不堪,不时有石块和箭矢从城**出,显然是发生了内乱。 “准备攻城!”谢瑜拔出长剑,厉声下令。 士兵们准备架设云梯前,城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小校扒着垛口,朝城下大喊:“下面可是太生公子的人?” 谢瑜一怔,随即高声回应:“我乃虎贲中郎将谢昭麾下副将谢瑜,奉太生公子令,前来清理赵严逆贼!” 城头的小校闻言,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转身对身边的士兵们喊道:“听见了吗?是太生公子的人!是救星来了!” “太生公子……真的是太生公子派来的?”一名老兵颤抖着问,“就是那个能呼风唤雨、让土地复苏的太生公子?” “没错!”小校激动地喊道,“你们没看见城外的庄稼吗?那都是太生公子的神力!赵严这个狗官逆天而行,抢我们的粮食,活该被天谴!” 第34章 士兵们面面相觑,想起赵严平日里的残暴和今日的倒行逆施,又想到太生微的神异,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开城门!放太生公子的人进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得到了大多数士兵的响应。 “开城门!” “迎神仙!” 守城的士兵们纷纷扔下兵器,合力推开沉重的城门。 吱呀呀的开门声中,谢瑜率领虎贲军如潮水般涌入怀县县城。 城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街道上到处是奔跑的百姓、抢掠的士兵和熊熊燃烧的火焰。 郡府方向浓烟滚滚,显然已经被乱民攻破。 赵严的亲兵们在街头负隅顽抗,但面对愤怒的百姓和虎贲军的夹击,很快便溃不成军。 谢瑜策马冲进郡府,只见赵严正带着少数亲信试图从后门逃跑,却被一群手持农具的百姓堵住。 “赵严!你这个狗官!还我粮食!” 王老五举着菜刀,双目赤红。 赵严吓得屁滚尿流,拔出佩剑胡乱挥舞:“滚开!都给我滚开!” 谢瑜见状,策马上前,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只听“噗”的一声,赵严的佩剑连同手臂一起飞落在地。 “啊——!”赵严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谢瑜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屑:“赵严,你私通匪寇,克扣赈灾粮,欺压百姓,如今已是众叛亲离,还有何话可说?” 赵严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百姓们见状,纷纷涌上前,对着赵严吐口水、扔石块。 谢瑜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将赵严拿下,随即转向围观的百姓,高声道:“乡亲们,太生公子有令,赵严已被擒获,他所抢夺的粮食,即刻发还给大家!” “太生公子万岁!” “活菩萨啊!”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 因为这本实在很长,我之后会分卷,比如这一卷就是河内郡 其实这本尝试了很多新的写法,我以前小说是只有主角视角,但是有些东西只用太生微视角 有很多细节没有办法讲清楚 第25章 怀县郡府内, 烛火摇曳,映得堂内一片昏黄。 太生微端坐在主位上,案前摆着一卷舆图, 旁边是一盏尚未熄灭的铜灯。灯芯噼啪作响, 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堂下,赵严的遗体被草草盖了块麻布, 血迹从布下渗出,凝成暗红的滩迹。 他被乱刀砍死。 刀痕深浅不一,有的劈在肩头,有的剁在胸口,足有数十道,像是愤怒的宣泄,早已辨不出人形。百姓的恨意浓得仿佛能从空气中挤出水来,化作这具残破的尸身。 太生微的目光从赵严的遗体上移开, 落向窗外。夜色深沉, 怀县城内的火光已渐渐熄灭, 喊杀声也归于沉寂。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和欢呼声——有人为死去的亲人恸哭, 有人因粮食归还而狂喜。 乱世中, 喜与悲总是如此交织,毫无章法。 “公子。”谢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站在堂下, 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腰间的千牛刀在烛光下泛着寒光。“接下来,河内郡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太生微抬眼, 唇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自然是忠心耿耿。赵严通匪,祸乱一方,我等奉天命清匪患, 救万民于水火,此乃为朝廷分忧,何罪之有?” 谢昭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公子,朝廷之事,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踏前一步,目光直视太生微,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似在克制什么。 太生微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 谢昭沉默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终于缓缓道:“在下……曾是陛下伴读。” 太生微瞳孔微缩,眉梢一挑。这一点,他确实未曾料到。谢昭不过二十出头,出身陈郡谢氏旁支,虽有几分名望,却远非世家嫡系。能成为皇帝伴读,身份绝不简单。更何况,他如今领着虎贲军,千里奔袭河内郡,背后定有更深的因由。 “伴读?”太生微语气中带上一丝探究,“谢将军倒是藏得深。” 谢昭苦笑,摇了摇头:“伴读不过是旧事了。陛下……尽力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这天下,早已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前几代皇帝受外戚掣肘,朝政日衰,为夺回权柄,先帝设内朝,以宦官为爪牙,试图压制世家豪族。一些原本可由士人担任的要职,逐渐为宦官把持。如今……阉人当道。” 太生微抬眼:“这与外戚专权又有何区别?” 谢昭摇头,笑容更苦:“若只是如此,倒还罢了。可外戚并未因此消弭,程氏……太后母家,势大,如日中天。程大司马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地方刺史、郡守多为其羽翼。而陛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悲凉,“陛下虽有心匡扶社稷,却无可用之人。” 太生微手指轻敲案几,目光深邃。 他想起舆图上那满目疮痍的大胤疆土,北方旱魃肆虐,南方洪魔横行,朝廷却只能靠搜刮民脂民膏来维系腐朽的统治。这样的皇帝,纵有心,又能如何? 谢昭继续道:“更糟的是,先帝因武将之乱,废除了许多精锐兵种,取消了兵士每年秋季的操练与考核。如今的郡兵、州兵,多为按期服役的农夫,缺乏训练,形同民兵。战斗力……呵,不堪一击。” 太生微目光一闪,落在了谢昭身上:“所以,你的虎贲军……” 谢昭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陛下曾想留我在京中,执掌禁军。但他既用我,又忌我,忌谢氏。慈不掌兵,帝王更不可心慈手软。当今陛下,是个好人,却不适合做乱世的皇帝。” 堂内陷入死寂。油灯噼啪作响,映得谢昭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太生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昭的目光渐渐飘远,陷入了回忆。 ……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长安宫中的御花园桂花飘香,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芬芳。 年轻的皇帝坐在石亭中,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一页。 谢昭站在他身侧,腰佩千牛刀。 “昭,”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说,这天下还能撑多久?” 谢昭一怔,随即低声道:“陛下,天下虽乱,然社稷根基犹在。只要励精图治,诛除奸佞,未尝不可中兴。” 皇帝笑了,笑得有些自嘲:“中兴?谈何容易。外有程氏,内有阉党,地方诸侯各怀鬼胎,朕如傀儡,徒有帝名。” 他放下书卷,抬头看向谢昭,“你若留下,朕可放心将禁军交于你手。” 谢昭心头一震,却低头道:“臣蒙陛下厚恩,愿效犬马之劳。然臣一介武夫,恐难当大任。” 皇帝沉默片刻,叹道:“你不愿留,朕也不强求。只是……此去北地,怕是再难相见。” 谢昭垂眸,喉头微紧。 他知道,这是他与皇帝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不信这位心怀仁慈却优柔寡断的皇帝能久坐龙椅,尤其是在这大厦将倾的乱世。 …… 回忆如潮水退去,谢昭回过神,发现太生微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堂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谢昭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开口:“公子是祥瑞。” 太生微瞳孔微缩,与谢昭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四个字的分量。 谢昭继续道:“前几帝在位,天灾不断,地震、蝗灾、洪水、瘟疫……为平息民怨,帝王只能频频下罪己诏,修道场,祈福禳灾,以示胸怀大度,化解危机。同时,朝廷大力宣扬祥瑞。麒麟现、甘露降、嘉禾生……以巩固天下对皇室天命的信仰。”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太生微:“可灾异与祥瑞,本质上是一回事。帝王推波助澜,固然一时稳住了民心,却也让朝野对异象的预言深信不疑。太生公子呼风唤雨、后土赐福……在百姓眼中,您便是天降的祥瑞,是神明派来救世的使者。” 太生微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所以,我才如此容易被百姓接受?” 谢昭点头:“正是。但对朝廷……”他压低声音,“却不能说您是真神仙。” 太生微挑眉:“哦?谢将军可是已将我视为神仙下凡?” 谢昭苦笑:“在下虽不信鬼神,却亲眼见过公子神通。祈雨、化石、催谷……这些已非人力所能及。若非神仙,又是何等存在?”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但朝廷不会容忍一个‘神仙’。祥瑞可宣扬,真神却会动摇皇权根基。” 太生微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何尝不知,乱世之中,帝王最忌“天命”旁落。自己若被捧为真神,固然能收拢民心,却也必成朝廷眼中钉。 第35章 谢昭见他不语,拱手道:“朝廷可以容忍祥瑞的传说,却绝不容真神现世。公子若以神仙自居,便是自绝于庙堂。” 太生微的目光沉了沉。 他当然明白,百姓的信仰是他最大的依仗,却也是最危险的双刃剑。今日他们视他为龙君转世,来日若有人质疑,便可能将他推向“妖人”的深渊。而朝廷……更不会容忍一个能操控天象、聚拢人心的“神”。 “谢将军有何高见?”太生微问道。 谢昭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我会在上书中如实陈述河内郡之事。赵严贪赃枉法,克扣赈灾粮,激起民变,已被正法。黑山匪寨为祸一方,亦被剿灭。河内郡如今民心归附,土地复苏,皆仰赖公子神力……不,仰赖公子仁德。” 他刻意将“神力”改为“仁德”,显然是在为太生微的“祥瑞”之名留一条退路。 “至于我为何暂留河内郡……”谢昭顿了顿,“一来,虎贲军需休整,二来,河内郡局势初定,需有人坐镇以安民心。我愿上书朝廷,举荐太生大人为河内郡守,公子以为如何?” 太生微微微一笑:“谢将军思虑周全,我父若知,必感念不已。” 谢昭摆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公子可否……借我几颗夜明珠?” 太生微一怔,挑眉道:“夜明珠?谢将军何意?” 谢昭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宫中掌权的宦官刘喜,最喜珍奇之物。几颗夜明珠送去,他自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至于程大司马……”他顿了顿,“程氏一族势大,朝中命官多为其门人,送些重礼过去,也好堵住他们的嘴。” 太生微的目光沉了沉,问道:“那陛下呢?” 谢昭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些东西……到不了陛下手里。” 太生微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如今皇帝的处境。 一个被外戚和宦官架空的帝王,一个连京畿精锐都被裁撤的朝廷,一个连赈灾粮都层层盘剥的乱世……这样的皇帝,又能守住这江山多久? 他沉默片刻,抬手轻点虚空,掌心凭空浮现六颗莹润如玉的夜明珠,幽蓝光芒在堂内流转,映得谢昭面容忽明忽暗。 “拿去吧。”太生微将珠子递给谢昭,语气平静,“但愿能换来几分清净。” 谢昭接过珠子,抱拳:“我这便修书一封,禀报朝廷,言明河内郡剿匪平乱之功,皆归太生家忠义。” 太生微摆手:“去吧。” 谢昭退下,韩七从帷幕后走出。 “公子,这谢昭……可信吗?” 太生微目光落在赵严的遗体上,淡淡道:“可用,但不可尽信。谢氏世代簪缨,他既是皇帝伴读,又领虎贲军,焉能无自己的算盘?” 韩七点头,欲言又止。 太生微起身,缓步走到堂外。 夜风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远处火光渐熄,百姓的哭喊声隐约可闻。他抬头望向夜空,无星无月,唯有浓云低垂,仿佛要压垮这片破碎的河山。 【叮——】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检测到新增信徒:怀县百姓……】 【信仰值+500……+300……+450……】 【当前信仰值:42789(信徒虔诚度:96%)】 太生微唇角微勾。 赵严之死,怀县平乱,百姓感恩戴德,信仰值再创新高。 他调出系统界面,目光扫过商城中琳琅满目的套装,心中已有计较。 “乱世之中,民心为本。”他低声呢喃,“朝廷腐朽,帝王无能……既如此,这河内郡,便由我来守。” 他转身回堂,目光扫过赵严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韩七,传令下去,明日开仓放粮,抚恤死伤。另,召集各县里正,商议义仓之事。” “是!”韩七领命而去。 太生微重新坐下,指尖轻敲案几,思绪却已飞向更远的地方。河内郡只是起点,接下来,是整个河内郡的整合,然后……北控冀州,南扼洛阳。 “祥瑞?”他低笑一声,“若天命不在皇室,又当如何?” 夜色深沉,怀县的火光终于熄灭,但后土祠的香火,仍在黑暗中袅袅升起。 第26章 长安, 宣政殿内,昏黄的烛光摇曳。 殿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细响,唯有皇帝断续的咳嗽声不时打破这压抑的寂静。 皇帝斜倚在龙榻上, 面容憔悴, 原本清俊的眉眼被病容侵蚀得只剩苍白。 他手中握着一封尚未拆开的奏折。 刘喜低眉顺眼地站在龙榻一侧,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在昏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目光不时偷瞄皇帝手中的奏折,额角隐约渗出细汗。 “陛下……”刘喜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几分试探,“这奏折……可是要奴婢代为拆开?”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盯着奏折,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他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炭,火辣辣地疼。 半晌, 他才抬起头, 目光缓缓落在刘喜脸上, 眼神冷得让刘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刘喜。”皇帝的声音沙哑, “你慌什么?” 刘喜心头一跳, 忙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金砖地上:“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见陛下龙体欠安, 心中惶恐……”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手中捧着的香炉微微倾斜,险些洒出几粒香灰。 皇帝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直刺刘喜的魂魄。 刘喜跪在地上,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皇帝虽病弱, 却绝不糊涂。这封来自河内郡的奏折,八成是谢昭的手笔,而谢昭……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这奏折,是谢昭的?” 刘喜一愣,忙点头如捣蒜:“回陛下,正是!这封奏折是谢昭连夜送来的,言及河内郡剿匪平乱之事……” 他顿了顿,偷偷觑了皇帝一眼,见对方神色未变,才壮着胆子继续道,“想来是谢将军忠心为国,特意上奏。” 皇帝哼了一声,似笑非笑。 他原本打算起身回寝宫,此刻却重新坐回龙榻,慢条斯理地拆开奏折。 封蜡剥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太生微”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太生微……”皇帝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河阳府尹之子,倒是好大的名头。” 刘喜连忙赔笑:“陛下明鉴,这太生微不过是个地方小吏之子,仗着些许名声,装神弄鬼罢了。听说他在河阳搞什么祈雨、催谷,哄得百姓奉他为神仙,可在奴婢看来,不过是江湖术士的伎俩。”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看奏折。 谢昭的笔迹一如既往地遒劲有力,字里行间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奏折中详述了河内郡剿匪平乱的经过:赵严勾结黑山匪,克扣赈灾粮,激起民怨,最终被愤怒的百姓乱刀砍死;太生微以“神迹”平乱,收拢民心,稳定局势;谢昭自请留守河内,举荐太生明德为新郡守,以安地方。 皇帝读到“神迹”二字时,喉咙一痒,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捂住嘴,手帕上很快染上一抹暗红。 刘喜吓得魂飞魄散,忙从一旁的托盘上端起一碗药汤,双手奉上:“陛下!” 皇帝没有接碗,只是盯着那黑褐色的药汤看了许久,目光深邃得仿佛要将碗底看穿。 “越吃越病……”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刘喜,朕这病,到底是天意,还是人祸?” 刘喜心头一颤,手中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他连忙跪下,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何出此言?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这药是太医署的张太医亲手熬制,药材皆从内库精选,绝无半点差池!”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刘喜:“忠心?朕若真信你这‘忠心’,怕是连这龙榻都下不了。” 他顿了顿,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下一刻,他猛地咳出一口血,猩红的血迹溅在龙袍上,触目惊心。 “陛下!”刘喜惊呼,慌忙扑上前,用袖子去擦皇帝袍上的血迹,“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站住!”皇帝低喝一声,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刘喜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皇帝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心中一阵天旋地转。 “祥瑞……”皇帝喘息着,目光重新落在奏折上,“如今这世道,什么都称祥瑞。白鹿现、嘉禾生、甘泉涌……可唯独这皇室,偏偏不祥瑞。”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前朝有灾异,帝王下罪己诏,修道场,宣祥瑞,以安民心。可如今,灾异连年,祥瑞遍地,百姓却只信太生微这样的‘活神仙’,谁还记得我大胤的皇室?” 第36章 刘喜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刘喜,”皇帝突然开口,“程大司马近来可有何动静?” 刘喜心头一凛,忙道:“回陛下,程大司马近日忙于整顿京畿防务,听说还亲自巡查了骊山大营,召集了不少地方郡兵……”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另外,听说他与五皇子走得颇近。” 皇帝瞳孔微缩,垂眸不语。 烛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深的阴影。 五皇子李暄,年仅十二岁,生母是程氏旁支,性情懦弱,素来不被皇帝看重。 可程大司马偏偏选中了他,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走得近……”皇帝低声重复,喉咙里又是一阵痒意。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直不起腰。 刘喜慌忙又端来一碗药汤,双手颤抖着奉上。 皇帝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碗中晃动的药汁,目光冷得像冰:“程氏,诸侯……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是朕的?” 他低笑一声,笑声却被咳嗽打断,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滴在龙袍上,触目惊心。 刘喜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保重龙体!奴婢罪该万死!奴婢这就去召太医!” “够了!”皇帝猛地摔了药碗,瓷片四溅,药汁泼了一地。 他喘着粗气,目光如刀般刺向刘喜,“召太医又有何用?朕这身子,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刘喜僵在原地,泪水夺眶而出:“陛下……陛下万万不可说这种话!您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定能长命百岁!” “天命?”皇帝冷笑,目光重新落在奏折上,“天命若在皇室,灾祸怎会如此频繁?”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或许……他才是天命所归。” 刘喜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却见皇帝已闭上眼睛,靠在龙榻上,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与此同时,程氏府邸。 程大司马程元龙坐在书房内,手中把玩着一颗莹润如玉的夜明珠。 珠子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芒。 他眯起眼睛,细细摩挲着珠子表面。 “谢昭这小子,倒是会做人。”程元龙低声自语,将夜明珠抛起又接住,目光扫向案上的一封奏折。 那是谢昭从河内郡送来的副本,内容与皇帝手中的一模一样。 “太生微……”程元龙念出这个名字,“一个府尹之子,倒是好大的胆子,敢以神迹惑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幕僚,“子安,你怎么看?” 李子安拱手道:“回大人,太生微此人,确有几分手段。祈雨、催谷、化石为泥……这些传闻虽玄乎,却让河内郡民心尽归。若他真有神通,怕是要成气候;若只是装神弄鬼,那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程元龙冷笑:“神通?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可这障眼法,偏偏用在了刀刃上。河内郡的粮仓,如今尽在他太生氏手中,百姓视他为神,谢昭又甘为马前卒……呵,这小子,野心不小。” 李子安低声道:“大人,谢昭不去幽州,却留在河内,还力荐太生明德为郡守,怕是有意与太生氏联手。此人出身谢氏,又曾为陛下伴读,若他真倒向太生氏,只怕……” 程元龙摆手打断:“谢昭不足虑。他虽有些本事,却是个武夫,脑子里只有忠义二字。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放他出京。”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倒是这太生微……我虽无暇关注一个小小府尹之子,但谢昭如此推崇,倒是让我多了几分思虑。”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侍卫禀报:“大人,五皇子殿下到。” 程元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起身道:“快进。” 五皇子李暄怯生生地走进书房,小小的身影裹在一件过大的锦袍里,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不过十二岁,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皇帝相似的清秀,却多了几分懦弱与惊惶。 见到程元龙,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蝇:“外……外祖父。” 程元龙哈哈一笑,走上前一把将李暄抱起,放在膝上:“暄儿,怎的又怕成这样?外祖父难道会吃人不成?” 他的笑声洪亮,却让李暄抖得更厉害,小手死死攥着袍角,指节发白。 李子安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很快低头掩去。程元龙拍了拍李暄的背,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当今太过仁慈,优柔寡断,又过分重用宦官,致使朝政日衰。暄儿,你可知,外祖父为何如此疼你?” 李暄咬着嘴唇,声音几乎听不见:“因……因为我是皇子?” 程元龙哈哈大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冷芒:“不错,你是皇子,天潢贵胄!可这天下,终究要落在能者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案上的夜明珠,“太生微之流,不过是跳梁小丑,借神迹惑众罢了。暄儿,你记住,真正的天命,不在神仙,而在权势。” 李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却多了几分恐惧。 就在此时,一名亲信匆匆入内,附在程元龙耳边低语:“大人,宫中急报,陛下方才吐血,卧病在床,太医署束手无策。” 程元龙瞳孔微缩,脸上却未露分毫异色。他挥手让亲信退下,转身看向李暄,笑容更深:“暄儿,走吧,今日有件大事,需你随外祖父入宫。” 李暄心头一紧,隐约感到不安,却不敢违抗,只得低头跟上。 殿内,皇帝斜靠在龙榻上,气息微弱,嘴角的血迹已被擦去,但袍上的血渍依旧刺目。 刘喜跪在榻旁,手中端着空了的药碗,额头冷汗涔涔。 “陛下……”刘喜的声音颤抖,“太医已在殿外候着,奴婢这就去唤他们!” 皇帝摆手,目光却落在殿顶的雕龙藻井上。那条金龙张牙舞爪,似欲腾空而起,却被死死镌刻在木梁间,动弹不得。 他低笑一声,笑声却被咳嗽打断:“刘喜,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陛下!”刘喜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万万不可说这种话!” 皇帝没有回应,只是目光缓缓移向殿门。程元龙的身影出现在那里,身后跟着怯生生的五皇子李暄。 “臣程元龙,携五皇子,拜见陛下。”程元龙躬身行礼。 皇帝的目光落在李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愧疚、怜惜,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年幼的皇子尚不明白这眼神的含义,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袖子。 “暄儿……”皇帝低声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过来。” 李暄迟疑了一下,在程元龙的示意下,缓缓走近龙榻。 他抬头看向父皇,却被那双充满悲凉的眼睛刺得心头一痛。他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程元龙却在此时开口:“陛下,臣有一言,斗胆直陈。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政不可一日无主。五皇子聪慧过人,臣以为,可立五皇子为储,以安天下。” 皇帝的目光猛地一缩,落在程元龙脸上。 程元龙神色平静。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看向李暄。那一刻,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舍,仿佛在与这个年幼的儿子做最后的告别。 “陛下!”程元龙加重语气,“社稷为重,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皇帝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与剧痛抗争。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程卿……朕累了。” 此言一出,程元龙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正欲再劝,却见皇帝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鲜血从嘴角喷出,染红了龙榻上的锦被。刘喜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扶住皇帝,却被推开。 “暄儿……”皇帝的气息已如游丝,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李暄的脸,“好生……听话……” 李暄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扑到榻边,哽咽道:“父皇!儿臣……儿臣……” 话未说完,皇帝的手缓缓垂下,气息全无。 殿内,哭声骤起,宫女内侍纷纷跪地,哀号一片。 “帝崩!” …… “帝崩……” 铅灰色的雨幕笼罩着河阳府衙,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太生明德捏着一卷明黄圣旨。 这是八百里加急的驿使从长安送来的任命,同匣还压着半幅素白讣告。 讣告上书“大行皇帝于宣政殿龙驭上宾”,阶下侍立的驿使垂首噤声。 …… 太生微推开书房花窗,雨丝卷着凉意扑进室内,吹动了案上摊开的舆图。 他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黑的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程氏拥立的五皇子才十二岁,长安现在该是‘周公摄政’的戏码了。” “何止是戏码。”太生明德开口,“新帝冲龄,程元龙以国舅之尊总领朝政,宦官与各大藩镇怕早已各怀鬼胎。你瞧这任命书,来得这般急切,分明是想借我太生家稳住河内的民心。” 第37章 雨势忽然转急,敲得窗棂嗒嗒作响。 太生微转身:“兄长前日来信。” 他将信推到父亲面前,“冀州黄盛聚流民十万,在巨鹿郡说是要‘代天牧民’。” 太生明德的目光扫过信中“破城十余座,斩郡守于市曹”的字迹。 “黄盛……”老府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巨鹿属冀州,与河内仅隔着漳水,他那套说辞,怕不是从太平道的残部学来的?” 太生微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尖点了点舆图上巨鹿与河内的交界线。 “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滤得格外清晰,“长安的讣告与河内的任命同时到,这不是巧合。程氏想借我们守好黄河防线,可黄盛的流民军若渡过漳水……” 铅灰色的天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将太生微苍白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 作者有话说:明天可能会加前面一些注解,有些是借了一些古籍和历史相关资料,应该要标注一下 之前没标是因为我懒…… 然后段评也开了,之前没开也是因为懒得开电脑端,晋江段评一定要电脑开 争霸卷差不多从这里开始 第27章 太生明德坐在案前, 手中握着一封刚写了一半的书信,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他抬头看向儿子, 眉头紧锁:“微儿, 你兄长在冀州……如今黄盛聚众十万,破城十余座, 局势乱得如一锅沸粥,我怕他凶多吉少。” 太生微转过身,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信上,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父亲不必过虑。兄长虽在冀州,但他在州府历练多年,颇得同僚信赖,又熟知地方事务。黄盛虽势大,终究是乌合之众, 一时得逞, 未必能长久。” 太生明德叹了口气, 放下笔, 揉了揉眉心:“可冀州乃大州, 人口稠密,‘带甲百万, 谷支十年’, 若真让黄盛坐大,恐成本朝第二次之乱。当年那位何等猖獗?若非朝廷倾全国之力, 焉能平定?” 他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更何况,朝廷如今……哼, 程氏把持朝政,新帝年幼,哪里还有余力管地方?” 太生微没有接话,只是缓步走到案前,目光扫过舆图。 冀州北接幽州,南邻兖州,西靠并州,东临青州。 若黄盛真能占据冀州,便等于扼住了大胤北方的咽喉。 更何况,冀州沃野千里,素有“天下粮仓”之称,若被流民军掌控,粮草供给源源不断,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太生微开口,“兄长既在冀州任职,依三互法,必然避开了河内原籍许多好友。他在冀州多年,根基不浅,断不会轻易涉险。眼下,河内郡局势初定,我们当务之急是稳住根基,整合郡内资源,以备不时之需。” 太生明德点点头,却依旧难掩忧虑。 “我这便修书一封,命你兄长小心行事,若局势不妙,速回河内。” 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 太生微微微颔首,转身对一旁侍立的韩七道:“韩七,召集谢昭、韦琮及各县里正,明日辰时于府衙议事,商讨郡内屯田及防务之事。” “是!”韩七抱拳,迅速退下。 太生微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指尖轻点漳水的位置,低声喃喃:“黄盛……巨鹿……” 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读过的史书,这很难不让他想到前世的太平道之乱。 流民为求活路,揭竿而起,短短数月便席卷半个天下。 如今黄盛聚众十万,号称“代天牧民”,其势头隐隐有张角之风。 且,河内郡虽暂且安全,却如风雨孤舟,稍有不慎便可能倾覆。 黄盛若渡过漳水,首当其冲的便是河内。 而朝廷……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程元龙拥立新帝,名为摄政,实则把持朝政,长安的诏书看似恩宠,实则将河内推向风口浪尖。 “既如此,便先稳住河内,再图冀州。” 次日辰时。 堂内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开舆图,旁边放着几卷名册,记录着河内郡各县的户籍、粮仓及青壮人数。 太生微端坐主位,谢昭、韦琮及七八位县里的里正分坐两侧,韩七则站在太生微身侧,手持一卷竹简,随时记录。 “诸位,”太生微开口,“河内郡新定,民心初附,然冀州黄盛聚众作乱,漳水虽为天险,却非长久之计。今日召集诸位,商议两事:一为屯田,二为防务。”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谢昭目光微闪,似有所思;韦琮则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自在;几位里正则面面相觑,都对“屯田”二字有些陌生。 太生微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看向谢昭:“谢将军,虎贲军驻扎河内已半月,郡内军务如何?” 谢昭起身,抱拳道:“回公子,虎贲军共八千二百人,战马八百匹,粮草尚可支撑两月。怀县平乱后,郡内匪患已清,地方民团亦初具规模,约有青壮六千,然多为农夫,缺乏训练,战力有限。” 太生微点点头,又看向一位白发苍苍的里正:“王老,怀县田亩复苏,百姓收成如何?” 王老起身,声音激动:“回太生公子,怀县田地多亏后土娘娘赐福,新麦一夜抽穗,豆秧、黍米皆丰收!如今各村已抢收一茬,九成归农户,一成入义仓,百姓无不感恩公子神恩!” 太生微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河内郡虽得一时丰收,然乱世之中,粮草乃命脉。黄盛聚众十万,粮草从何而来?无非是掠夺州县,或强征民田。若我河内不早做准备,待流民军渡漳水,今日之丰收,便是他人之资粮。” 此言如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几位里正脸色微变,显然想起了前些年黑山匪掠夺村庄的惨状。 太生微继续道:“前……咳,我曾于古书见屯田制的构想,收流民为屯田客,兵农合一,既解饥荒,又强军备。今日河内郡流民尚多,田亩虽复苏,然荒地犹存。我意效仿此法,将流民编为屯田客,按军制管理,五十人为一屯,设屯司马统领。官府提供荒地、耕牛、种子,屯田客自备耕牛者,收成六四分成,官府六,农户四;用官牛者,五五分成。屯田客户籍独立,不得随意迁徙。” 他前日夜半睡不着,焦虑用何办法保持粮草,毕竟所谓“神力”又不能常用,这时想到前世曹操用过的屯田制度,此刻身处这个位置,才知这政策的绝妙处。 而他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哗然。 几位里正面露疑惑,显然对这从未听闻的“屯田制”有些摸不着头脑。 韦琮则瞪大眼,拍案道:“好法子!流民本就无地可种,给他田、给他牛、给他种子,还能分粮,这不是白送的好事?况且编成军制,平日种田,战时操练,简直一举两得!” 谢昭却皱眉:“公子,此法虽妙,然流民多为逃难之人,居无定所,恐不愿受户籍约束。况且屯司马从何而来?若用郡兵,恐难服众;若用流民,又恐管理不力。” 太生微微微一笑,似早料到此问:“谢将军所虑极是。屯司马可从郡兵中选老卒担任,辅以地方民团中有威望者。流民不愿受约束,便以粮引之。凡入屯田者,每户先赐新粮一斗,免赋税一年,如此,民心自附。至于户籍……” 他顿了顿,“乱世之中,户籍不过一纸文书,管得住人,管不住心。屯田客若得温饱,自会忠于河内。” 谢昭听罢:“公子思虑周全,某佩服。” 太生微摆手,目光转向众人:“此事需各县配合。韦琮,你熟知粮草相关,屯田制便由你主事,韩七辅之。各县里正,回去后清点流民人数,丈量荒地,一周内报至府衙。” 韦琮一愣,挠头道:“公子,这……我怕是担不起这重任啊!” 太生微挑眉,似笑非笑:“韦琮,怀县平乱,你调度有方,怎就推脱了?此事关系河内命脉,非你不可。” 韦琮苦笑,只得抱拳应下。 几位里正也纷纷点头,气氛稍缓。 太生微又道:“防务之事,谢将军为主,各县民团由虎贲军操练,务必在一个月内成军。此外,漳水沿岸需设哨卡,探马日夜巡查,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报。” 谢昭抱拳:“末将领命!” 议事至此,众人各有分工,纷纷起身告退。 太生微却突然开口:“谢将军,留步。” 谢昭一怔,转身看向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待众人散去,堂内只剩两人,气氛陡然凝重。 太生微走下主位,目光落在谢昭身上,语气多了几分关切:“谢将军,近日似有心事?” 谢昭一愣,随即苦笑:“公子多虑了。我不过一介武夫,哪来什么心事?” 太生微却不依:“谢将军,先帝驾崩,程氏摄政,长安局势动荡。你曾为陛下伴读,如今却远在河内,心绪难免起伏。” 第38章 谢昭闻言,身子微僵,他沉默片刻:“公子是以为我会因先帝之事……动摇?” 太生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昭低声道:“公子,我离京时,便知与陛下是永别。先帝仁厚,却不适合乱世。他若狠下心,诛程氏,黜阉党,或可中兴,可惜……” 他顿了顿,“帝王无情,方能守江山。先帝做不到。” 太生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一些:“谢将军忠义,我自是信的。只是,河内郡如今如履薄冰,冀州乱起,朝廷又虎视眈眈。我只怕将军心有挂碍,影响决断。” 谢昭一怔,随即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公子放心,我既追随公子,便无二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热,“我见识过公子的神通,祈雨、催谷、化石为泥……这些非人力所能及。河中百姓视您为神,我虽不信鬼神,却信您能救这乱世。愿为公子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他未说出口的,是更深的心声…… 谢氏世代簪缨,忠于皇室,可皇室何也?先帝仁弱,程氏擅权,天下将倾,他又何必执着于那虚名? 太生微目光微动,似乎察觉到谢昭未尽之言,却未点破,只是点头道:“既如此,谢将军,漳水防务就全赖你了。黄盛若渡河,河内首当其冲,断不可大意。” 谢昭抱拳:“明白!我这便去整顿军务,沿漳水设卡,巨鹿军动向,必第一时间回报。”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防务细节,谢昭正要告退,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韦琮风风火火冲进堂内,满头大汗。 “公子!大事不好……不,等等,大事!”韦琮喘着粗气,语无伦次。 太生微无奈:“韦琮,方才议事结束你跑得极快……如今又急,所谓何事?” 韦琮一拍大腿,懊恼道:“哎呀,公子莫怪!我昨晚忙着清点怀县粮仓,一夜未睡,脑子过于昏沉了!不过我这趟来,真有大事要报!” 他目光扫过谢昭,又开口,“我来河内前,路过冀州,亲眼见了些怪事,想跟公子说说。” 太生微神色微动,示意他继续。 韦琮咽了口唾沫:“公子,我在巨鹿郡时,听闻一个自封‘天粮将军’的家伙,也就是这次黄盛手下第一人,叫何元,原是个普通农户,可今年他聚了数千流民,天天施粥……” 太生微追问道:“施粥?他的粮食从何而来?” 韦琮挠头,回忆道:“这我也纳闷!何元的粥棚我亲眼见过,用的米少得可怜,多是些黄澄澄、黏糊糊的东西,瞧着不像稻米,也不像黍米,倒是……有点像碾碎的棒子渣子。流民们吃得香,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太生微心头一震,脱口而出:“玉米?!” 韦琮一愣:“什么?玉什么?” 太生微意识到失言,迅速掩饰。 “隐约在书中见过。” 玉米……这分明是后世才传入中原的作物,如今怎会出现在冀州? 不对不对……他倒是陷入误区了,这辈子因着自己所在地的一些情况,他倒不好判断这个世界处于上一世的哪个阶段。 且世界不同,作物这些有所变化也很正常。 不过若何元真有此物,产量远超稻麦,且耐旱耐瘠,确实足以养活数万流民。 可一个普通农户,怎会懂得种植玉米? 他压下心中疑惑:“韦琮,此事非同小可。你既熟知地方事务,屯田制便由你主事,兼查何元之事。派人潜入巨鹿,探明他的底细,尤其是那‘天粮’的来历。” 韦琮一拍胸脯:“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屯田那摊子事,我怕是忙不过来……” 太生微一笑:“韩七会助你一臂之力。另,郡内义仓新粮,拨出一成,赏你调度。” 韦琮眼睛一亮:“多谢公子!我一定把事办得妥妥的!” 谢昭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笑意,韦琮这见钱眼开的家伙。 他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然后回头看着太生微:“公子,那我先行告退,漳水防务刻不容缓。” 太生微点头:“去吧。” ----------------------- 作者有话说:屯田制相关借用的曹操的政策 第28章 夜露深重, 太生微斜倚在窗前的软榻上,案头摊开的舆图上,巨鹿郡的位置被重重圈了个红圈。 韦琮描述的“天粮”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黄澄澄的粥糜……还有那句“像碾碎的棒子渣子”。 “玉米……”他开口。 这作物在前世被誉为“铁杆庄稼”, 耐旱耐贫瘠,产量远超稻麦, 若真在大胤出现…… 这玩意儿若真被何元掌握,巨鹿的流民军怕是要如虎添翼。 可眼下河内郡刚稳,屯田制才开始推行,防务也未完全布好,他若贸然前去查探,恐有后顾之忧。 何元一个普通农户,怎会突然掌握如此作物?是奇遇,还是……同他一样, 拥有某种超越时代的依仗? “公子, 夜深了, 该歇息了。”韩七轻手轻脚走进来, 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谢将军已按您的吩咐,在漳水沿岸增设了哨卡, 探马每两个时辰一轮巡查, 巨鹿方向暂无异动。” 太生微“嗯”了一声,目光却未从舆图上移开:“河内郡的屯田名册整理得如何?” “回公子, 各县里正已将流民数目与荒地丈量结果报来, ”韩七展开一卷竹简,“总计流民一万五百二十三户,可开垦荒地约两万顷。韦参军正按您的意思, 将流民按籍贯编队,准备明日开始划分屯田区域。” “很好。”太生微终于抬眼,“告诉韦琮,屯田客的编户造册务必细致,尤其是巨鹿、信都来的流民,需单独造册,暗中留意他们的动向。”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派十名精干斥候,扮作行商,潜入巨鹿郡,重点探查何元的粥棚与粮源。记住,只查不碰,切勿打草惊蛇。” 韩七心中一凛,他也算知道公子对冀州之事格外上心,但实在不知为何如此关注一个流民首领。 “公子,何元不过是黄盛麾下一小头目,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吗?” “你不懂。”太生微揉了揉眉心,“那‘天粮’若真是我所想之物,其价值远超十万大军。” 韩七虽不解,但还是恭敬应下。 “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韩七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心中思绪万千。 河内郡初定,根基未稳,此时分神冀州无疑是险棋,但玉米的诱惑太大了……那不仅是粮食,更是能改变乱世格局的关键。 “或许……可以先派谢昭率一部人马北上,借口巡查边境,实则探查何元虚实?”他喃喃自语,又很快否定,“不行,谢昭一走,河内防务空虚,若黄盛趁机渡河,前功尽弃。” “稳扎稳打,先固河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冀州之事,暂且交给斥候,待屯田制步入正轨,再从长计议。” 下定决心,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太生微走到床榻边,未及宽衣便和衣躺下,脑海中还在盘旋着玉米与屯田的种种,意识却渐渐沉入黑暗。 次日清晨,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太生微脸上。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只觉宿醉般头痛欲裂。 “系统,签到。”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念。 【叮——】 【今日抽奖:开始。】 光幕在脑海中展开,轮盘飞速旋转,最终定格在一件物品上。 【获得:单品·钢筋(n级)】 【物品描述:精铁锻造的条形钢材,硬度极高,可用于加固防御或打造兵器。】 【效果:装备后,自身物理防御+5,近战攻击力+3。】 太生微愣住了,盯着光幕上“钢筋”二字,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钢筋?”他喃喃自语,“这东西……” 前世再熟悉不过的建筑材料,竟然出现在了抽奖系统里。 他试着在心中呼唤,掌心瞬间一沉,一根银灰色金属条凭空出现。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表面光滑,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太生微用指节轻叩,发出“当当”的脆响,音质清越,绝非凡铁。 “硬度极高……”他眼神微动,从墙上摘下挂着的匕首,用力划向钢筋。 “嗤——” 匕首尖在钢筋表面只留下一道白印,随即恢复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他又握着钢筋挥了挥,空气中隐约带出“嗡”的一声低鸣,确实比寻常铁器坚硬得多。 太生微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学过的材料力学知识。 钢筋的抗拉强度高达400兆帕以上,硬度远超这个时代的熟铁或青铜兵器。 第39章 若真拿去对砍,怕是能把寻常刀剑削得跟豆腐似的。 “好东西!”他忍不住赞叹。 虽然只是n级单品,效果也只是提升自身防御与攻击,但这钢筋的材质本身就是无价之宝。大胤的冶铁技术虽已成熟,但能造出如此硬度韧性俱佳的钢材,简直闻所未闻。 “若用这钢筋打造兵器甲胄……”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灼热,“哪怕只是少量装备,也能大幅提升军队战力。” 不过……时代限制,钢筋是怎么锻造的? 完蛋,好像对这个毫无印象。 懊恼了好一会儿,太生微想起什么,连忙调出系统商城,搜索“钢筋”相关物品,却一无所获。 看来这只是个单独的n级单品,并非套装部件。 “也罢,聊胜于无。”他随手将钢筋搁在案几上,准备继续翻看账簿。 书房的木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 “公子!”谢昭一身戎装未卸,“昨日商议的屯田客编伍细则,末将与各屯司马通气后,竟无一人反对!尤其那‘自备耕牛者六成归己’的条陈,几个原本还有疑虑的老卒当场就拍了胸脯答应!” 他说着便大步流星走到案前,准备展开随身带着的竹简,目光却定格在太生微一旁的钢筋上。 “这是……”谢昭眉头微蹙,俯身凑近了些,视线在那金属条上打转,“公子何时得了这般……铁棍?看着倒是坚硬,只是形制古怪,既非刀剑,也不像鞭锏。” 太生微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将钢筋收回系统空间。 他不动声色地将钢筋拿起来,让钢筋横卧掌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昨夜祈愿,恍惚间似有灵光入体,醒来便见此物在手。权当是神明所赐的……小玩意儿吧。” 这说辞半真半假,系统抽奖的机制在他口中化作了神明赐福,倒也符合他“神明转世”的人设。 谢昭探手便想接过:“神明赐物?竟有此事!” 他手指触到钢筋,便惊觉入手沉得惊人,以他常年习武的臂力,竟也觉得这看似纤细的金属条分量十足。 “好重!公子,这真是铁?怎的如此沉手?” “或许是精铁所铸吧。”太生微含糊应着,心中却暗道,这钢筋的密度远超这个时代的熟铁,寻常人拿起都费力。 谢昭将钢筋在手中掂量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此剑乃先帝赐,以陇西精铁锻造,削铁如泥,我平生仗之立功无数。公子若不介意,末将想试试这神物的斤两!” 太生微挑眉,瞥了眼那把剑,心道:陇西精铁?再精也不过是低碳钢,哪比得上现代工业的钢筋?他不动声色地将钢筋递过去,语气平静:“谢将军请便。” 谢昭接过钢筋,掂了掂分量,点头道:“好!沉手!来,公子看好了!” 他退后两步,摆开架势,剑高举,猛地向钢筋劈下!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只见剑的剑刃与钢筋相撞,瞬间崩开一个豁口,剑身“嗡”的一声颤鸣,随即“咔嚓”一声,竟从中折断! 断剑飞出,斜插在木柱上,剑柄兀自颤抖。 谢昭呆立当场,握着半截断剑。 “这……”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太生微也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 钢筋的硬度他早有预料,可没想到剑竟脆得跟饼干似的,一击就断。 他清了清嗓子,淡然道:“谢将军,剑虽好,怕是比不得这神赐之物。” 太生微心中了然,他前世见过工地用的钢筋,连液压剪都难以剪断,何况是一柄古代长剑。 “谢将军不必惊讶,”太生微收回钢筋,“神明所赐,自有其不凡之处。” 谢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根钢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公子,此等神兵,怕是比末将这玄铁剑强过百倍!若能将其锻造成刀剑,战场上定能所向披靡!” 他越想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神兵,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场景。 “公子,不知这神明……可否再赐下几柄?末将麾下的亲卫若是能配上这般兵器……” 太生微闻言,心中一阵无奈。 这系统抽奖全看运气,别说神兵利器,能抽到钢筋都算运气不错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含糊:“天意难测,能否再得,全看机缘。” 谢昭脸上的期待稍稍淡了些,但很快又振奋起来:“既是神明赐给公子的,那便是公子之物。公子若不嫌弃,末将愿为公子保管此宝,待寻得良匠,必能将其打造成绝世兵器!” 太生微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又想到这钢筋于自己而言确实用途有限,不如借花献佛,遂将钢筋递了过去:“既是谢将军喜欢,便赠予你吧。只是此物坚硬异常,锻造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多谢公子!”谢昭大喜过望,双手郑重地接过钢筋,只觉掌心一片冰凉沉重,他甚至觉得自己握住了整个天下的兵权。 他小心翼翼地将钢筋收入怀中,对着太生微深深一揖,“某定不负公子所托!” 谢昭得了“神铁”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河阳府衙传开。 午后,太生微坐在书房内,案上摊开几卷账簿,记录着各县的流民人数、荒地丈量情况,以及义仓的粮食储备。 他翻了几页,眉头微皱。 “流民虽多,可青壮不足,耕牛更是缺口巨大……”他低声自语,手指翻页,“屯田制若要推行,需得尽快调拨耕牛,否则下次春耕怕是赶不上。”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韩七一脸哭笑不得地冲进书房:“公子!您可知道谢将军在演武场做了什么?” 太生微正低头看着屯田的户籍账簿,闻言抬眸:“何事如此慌张?” “谢将军得了您赐的那根‘神铁’,下午便去了演武场,”韩七语气里满是无奈,“他把营里能用的兵器都叫人搬了出来,什么环首刀、长矛、铁锏……挨个往那铁条上砍!” 太生微握笔的手一顿:“哦?结果如何?” “结果?”韩七苦笑道,“演武场围观的兵丁都看傻了!不管什么兵器,砍在那铁条上,轻则崩口,重则直接断成两截!谢将军还扬言说,这是‘神明赐下的百兵克星’,把那些老兵油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太生微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钢筋的硬度,现代标准下,抗拉强度能达500兆帕以上,屈服强度也在300兆帕左右,哪是这时代的兵器能撼动的? 若真被这时代兵器折断,那他前世的土木工程学生怕是天要塌了! ----------------------- 作者有话说: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所以今天更新提前 下一章是24日晚上11点 第29章 卯时的晨光刚穿透窗棂, 太生微便已在书房批阅屯田名册。 “公子,”韩七开口,“谢瑜将军在门外求见, 说是有要事禀报。” 太生微头也未抬, 淡淡道:“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门帘被掀开, 谢瑜大步流星地走入。 “谢瑜见过公子。”他压下心头的好奇,语气尽量恭谨,“末将奉将军之命,前来询问屯田客的操练细则。只是……” 他顿了顿,“末将听闻将军得一神铁,昨日在营中演示,竟将玄铁剑斩为两截?” 太生微搁下笔:“不过是件小玩意儿,谢将军过誉了。” 他又问, “你家将军何在?” 谢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又带着几分急切:“将军今早便又去了演武场, 说是要亲自操练新兵。只是……末将斗胆, 不知公子可否……”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换了话题,“我家将军昨日回营后, 对其赞不绝口, 说此等神兵,怕是连先帝所赐也难及万一。” 太生微心中了然。 “世间奇物, 自有其玄妙。此铁非人间凡铁能比。你家将军若想研究, 可自去琢磨。” 谢瑜满脸震撼,又带着几分失望:“公子,如此神物, 不知可否……可否多有几截?末将愿为公子赴汤蹈火,只求……” “不可。”太生微打断他,“此乃孤品,可遇不可求。” 他看着谢瑜难掩失落的神情,补充道,“你且去演武场寻你家将军,我随后便到。” 谢瑜虽有不甘,却也知道强求不得,只得抱拳告退。 辰时的演武场人声鼎沸,虎贲军的精锐正在操练方阵。 太生微在韩七的护卫下步入场中,立刻引来士兵们的瞩目。 自祈雨大典后,太生微在士兵心中已近乎神明,此刻见他亲临,操练的呼喝声都高了几分。 “公子!”一名什长快步上前,“您找谢将军?方才还见他在这边指点新兵用矛,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太生微目光扫过演武场,果然没看到谢昭。 第40章 他转向另一位士兵:“可知谢将军去了何处?” 那士兵连忙立正:“回公子,方才听人说,将军提着那截神铁去了西市的打铁铺,说是要找老铁匠。” 韩七闻言皱眉:“将军怎的去了打铁铺?那截钢筋连将军的佩剑都砍不动,寻常铁匠能有什么见解?” 太生微却若有所思:“谢昭此人,一旦认定某事,定会刨根问底。走,去西市看看。” 西市是最热闹的市集,打铁铺位于街角,炉火烧得正旺。 还未走近,太生微便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夹杂着谢昭越发暴躁的声音。 “再试!加大火候!” 太生微掀开门帘,只见谢昭赤着上身,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正亲自抡着大锤砸向固定在铁砧上的钢筋。 旁边的老铁匠满脸惊恐,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将军!使不得啊!小老儿这辈子见过的精铁无数,从未见过这等……这等硬如神石的东西!再砸下去,我的砧子都要碎了!” 谢昭充耳不闻,手中的大锤落下,“铛”的一声巨响。 钢筋依旧纹丝不动,反倒是铁砧边缘崩掉了一小块铁屑。 “怪了……真是怪了!”谢昭抹了把汗,喘着粗气,“公子这棍子到底是何物所铸?” 周围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见谢昭如此猛将都奈何不了这金属条,纷纷交头接耳: “这就是太生公子赐给谢将军的神铁?看着跟寻常铁棍没啥区别啊。” “嘘!小声点!没见谢将军砸了半天都没砸动?我听营里的弟兄说,这铁能把玄铁剑砍断!” “我的天!那岂不是比传说中的干将莫邪还厉害?” “肯定是龙王爷赐的神兵!太生公子是什么人?龙王转世!他手里的东西能是凡品?” 老铁匠颤巍巍地拿起火钳,想夹起钢筋细看,却被烫得猛地缩回手。 “邪门……太邪门了……”他连连摇头,“将军,小老儿实在看不出端倪,您还是请太生公子亲自来吧。” 谢昭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太生微,尴尬地放下大锤:“公子……” 太生微走上前,无视周围百姓敬畏的目光,对老铁匠道:“老师傅,可知这铁可否锻造?” 老铁匠慌忙摆手:“公子折煞小老儿了!这铁硬得像天上的陨星,莫说锻造,连个印子都打不出来。小老儿活了六十岁,头回见这等神物。” 百姓中突然有人跪倒在地,高呼: “求龙王爷保佑河内郡!” “太生公子万岁!” 呼声越来越高,谢昭看着太生微被人群簇拥,阳光勾勒出他周身朦胧的光晕,竟真有几分神祇临凡的错觉。 他低声道:“公子,这下更坐实了‘神兵’的说法。” 太生微苦笑:“无心插柳罢了。” 他转向谢昭,“借一步说话。” 两人避开人群,来到打铁铺后的小院。 院角的老槐树下,太生微展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舆图,手指点在冀州的巨鹿郡:“黄盛的‘天粮军’已拿下魏郡、赵国,旬月间破城十余座,安平、甘陵的郡守或逃或降。” 谢昭神色凝重:“我也收到了斥候回报,说那黄盛以‘天粮’为名,施粥时米少粥多,流民皆以为神,追随甚众。只是……这‘天粮’究竟是何物?” 太生微想起韦琮描述的“玉米”,心中隐隐不安,“若真是如此,黄盛的粮草便能源源不断,其势不可小觑。” “他若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河内郡。”谢昭的手指划过漳水,“漳水虽为天险,但秋冬水浅,可涉水而过。更要紧的是,若黄盛取道滏口陉,穿越太行山,便可直入司州河东郡,届时河内危矣。” 太生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滏口陉如同太行山脉上一道狭窄的裂缝,连接着冀州魏郡与司州河东郡。 滏口陉,太行八陉之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从邺城到河东郡安邑,直线距离约二百里,”谢昭沉声道,“若走滏口陉,实际行军距离更长,需十日到半月。但黄盛若拿下河东,便可沿汾水南下,直逼洛阳,或东进河内。” 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黄巾之乱时,太行山便是重要的屏障与通道。 如今黄盛以宗教为名聚众,与当年的张角何其相似,一旦突破太行天险,天下将再无宁日。 “斥候可探清黄盛的兵力部署?” “号称十万,实则精锐约两万,其余皆为裹挟的流民。”谢昭顿了顿,“但其势正盛,沿途郡县望风披靡,不可轻敌。” “河阳的屯田客操练得如何?”太生微话锋一转,“八千虎贲军虽锐,但若黄盛倾巢而来,仍显单薄。” “已按公子的法子,将屯田客编为五营,每日操练两时辰,弓马娴熟者已近千。”谢昭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屯田客终究是民,非久训之兵,恐难挡锐卒。” “聊胜于无。”太生微站起身。 此刻天际,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风雨欲来。 “传我将令:加强漳水沿岸哨卡,增派探马至滏口陉方向,每隔两个时辰回报一次。命韩七调拨五千石粮食入义仓,以备不虞。” “公子是担心黄盛攻向河内?” “不得不防。”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还有……那截铁棍若真无法锻造,便权且作为信物,昭示天意吧。民心可用,有时比神兵更重要。” 谢昭一怔,随即领悟:“公子是说,借‘神兵’之事,稳固民心,让百姓坚信我等有上天庇佑?” “乱世之中,信仰有时是最好的武器。”太生微淡淡道,“黄盛以‘天粮’惑众,我便以‘神兵’应之。至于这钢筋……” “便留在你处,权当镇营之宝。” 谢昭抱拳:“明白!定不让公子失望。” 送走谢昭,太生微回到府邸,韦琮居然已在书房等候。 “公子,冀州又有急报!” “说。”太生微接过密信。 “黄盛分兵为三十六方,每方设渠帅。其部众所过之处,开仓放粮,焚烧官府,流民争相依附。”韦琮喘着气,“更要紧的是,他们已兵临魏郡邺城,郡守弃城而逃,邺城已落入黄巾之手!” “邺城已破……”太生微喃喃道,“滏口陉便在邺城西侧,黄盛若取道于此,不出半月便可进入司州。” 韦琮脸色煞白:“公子,河内郡危在旦夕!咱们的屯田客尚未成军,虎贲军兵力不足,如何抵挡?” “慌什么?”太生微强迫自己冷静,“黄盛新破邺城,需安抚民众,整合兵力,短期内未必能立刻西进。况且,太行天险非一日可越。” “可万一呢?”韦琮急道,“前朝的起义,也是旬月之间便成燎原之势!” 太生微走到窗前,望着府外安居乐业的景象。 流民在义仓前排队领粥,孩童在街角嬉戏。 “人心,”他低声道,“黄盛靠‘天粮’和宗教收拢人心,我们靠‘神迹’和屯田安定人心。只要河内郡的百姓衣食无忧,便不会轻易被蛊惑。” 他心中越发有了计较。 …… 初秋的河阳府,晨雾尚未散尽,漾水河畔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虎贲军的骑兵正在操练,马蹄踏地如雷,枪尖在晨光中闪寒光。 校场外,屯田客的新兵们排成队列,手持木枪,模仿着老兵的动作,刺、挑、收,略显笨拙。 太生微一袭素白长袍,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目光扫过操练的队伍。 身旁,谢昭身着轻甲,手按佩剑,眉宇间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韩七与韦琮站在稍后,韦琮正低头翻着一卷竹简,嘴里嘀咕着什么。 几名县里的里正远远站着,不时交头接耳,对校场上的景象啧啧称奇。 “公子,这批新兵虽是屯田客出身,可操练不到一月,已有几分模样。”谢昭指着场中一队持矛的士兵,“那什长叫李二牛,原是怀县的佃户,力气大,学得也快,昨日一矛挑翻了两个老兵。” 太生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一队骑兵身上。 他们不过百余人,马匹多是本地挽马,体型壮实却略显笨重,冲锋时阵型有些散乱。 “骑兵如何?”他问。 谢昭皱了皱眉,语气带上几分无奈:“虎贲军原有骑兵八百,战马皆从并州调拨,精锐尚可。但屯田客新募的骑兵,缺马又缺鞍具,操练起来事倍功半。河内郡的马匹多为农用,耐力有余,冲刺不足,难堪大用。” 韦琮闻言,抬头插话:“公子,谢将军说得没错!咱河内的马,耕田拉车还行,真上了战场,怕是跑不过那些流民军的杂牌马。我昨儿还听斥候说,黄盛那狗贼在魏郡抢了不少好马,搞了个什么‘天粮铁骑’,耀武扬威得很!” 太生微目光微动,转向韦琮:“天粮铁骑?可探清有多少?” 第41章 韦琮挠挠头,回忆道:“斥候说,约莫两千骑,装备参差不齐,但马匹瞧着不错,有不少像是从并州牧场劫来的。黄盛那老贼拿‘天粮’蛊惑人心,流民一听有粥喝有马骑,争着去投他。” 韩七在一旁补充:“公子,魏郡破城后,黄盛开仓放粮,收编了不少溃兵,骑兵多半是这些降卒凑出来的。虽不成气候,但若渡过漳水,配合流民步卒,威胁不小。” 太生微目光扫过校场,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前日韩七禀报的另一件事。 西羌起义! 韩七当时提到,烧当羌因牧地之争与先零羌冲突,部分部落不愿归顺朝廷,突破索烨的围剿,东迁至河内郡的荒山野地。 他心念一动,开口道:“韩七,前日你说烧当羌有残部流入河内,可有确切数目?” 韩七一愣,忙答:“回公子,斥候探得,流入河内的烧当羌约有三百余户,千余人,多为老弱,青壮不过二三百。他们多藏身于太行山余脉,靠打猎为生,偶尔下山换些盐粮,行踪隐秘。” 韦琮瞪大眼:“羌人?那些野蛮子?公子,您不会是想……”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啊!羌人个个是天生的骑兵!他们的马,啧啧,那可是河曲马、青海骢,跑起来跟风似的!” 谢昭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韦参军,羌人的马确实不凡。我早年在并州剿匪,见识过羌骑的厉害。马匹耐力强,适应山地,披甲后冲锋如铁锤,寻常步卒根本挡不住。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疑虑,“羌人桀骜不驯,又刚被朝廷围剿,怕是难降。” 太生微唇角微勾,目光投向远处的太行山脉,雾气缭绕间,隐约可见山脊如刀。 他缓缓道:“难降,未必不可用。羌人东迁,无非求一条活路。若能以粮换马,以地换心,未尝不可为我所用。” 校场边的喧嚣仍在继续,一队新兵喊着号子跑过,扬起一阵尘土。 韦琮挠挠头,兴奋道:“公子,您是说收编羌人?嘿,这主意绝了!咱们河内缺的就是骑兵!黄盛那两千铁骑听着唬人,可真对上羌骑,还不一定谁踩谁!” 韩七却皱眉:“公子,羌人虽善战,但性情多疑,且与汉人素有隔阂。贸然招抚,恐生变故。况且,朝廷对羌人防范甚严,若知我河内私自收编,恐惹非议。” 太生微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虑:“朝廷自顾不暇,程氏忙着争权,哪有余力管河内的琐事?至于羌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乱世之中,忠义不如活路。他们既入河内,便是河内的子民。恩威并施,自能收心。” 谢昭听罢,抱拳道:“公子,若真能收编羌人,骑兵之患可解。只是,如何接触?太行山地势险要,羌人又行踪不定,派兵搜寻恐打草惊蛇。” 太生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校场,忽然道:“既是招抚,便不宜动兵。谢将军,韦琮,随我去太行山走一趟。” 韦琮一愣,差点咬到舌头:“啥?公子,您亲自去?那可不行!太行山里野兽多,羌人又不老实,万一有个闪失……” 他话没说完,见太生微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忙改口,“得得,我去!谢将军也去!韩七,你留下看家!” 韩七哭笑不得:“韦参军,公子既有决断,我自当遵从。只是,公子此行,需带足护卫,以防不测。” 太生微点头:“带五十精骑,备三日干粮,午时出发。韩七,河内防务交给你,屯田之事不可懈怠。” “是!”韩七抱拳。 午后,太阳高悬,五十名虎贲精骑列队于河阳府北门,战马喷着响鼻,鞍上挂着干粮与水囊。 太生微换了一身青灰色劲装,腰佩长剑,头戴斗笠,遮去半张脸,少了往日的清贵,多了几分江湖气。 谢昭一身轻甲,手持长矛,目光如鹰。 韦琮则背着个大包裹,嘴里叼着根草茎,吊儿郎当。 “公子,这太行山我之前爬过,路熟得很!”韦琮拍着胸脯,“羌人爱躲在山谷里,咱们往西北走,准能撞上他们的营地!” 谢昭斜了他一眼:“韦参军,少吹牛。羌人狡猾如狐,营地怎会轻易暴露?若撞上他们的哨探,怕是还没开口就得先打一场。” 韦琮不服:“嘿,谢将军,咱俩谁怕谁?真打起来,我一斧子劈了他们的头羊,保管他们服服帖帖!” 太生微听着他俩斗嘴,唇角微扬,翻身上马:“走吧,边走边议。” 队伍沿着漾水北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渐高,平坦的田野被起伏的丘陵取代。 太行山的余脉如巨龙盘踞,山间林木稀疏,怪石嶙峋。 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声,夹杂着远处隐约的狼嚎。 谢昭勒住马缰:“公子,这地形不利于骑兵冲锋,若遇埋伏,需小心。”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扫过山间的羊肠小道:“羌人善骑射,若设伏,必在高处。命斥候分两队,沿山脊探路,遇敌即退。” “是!”一名什长领命,带了十人先行。 队伍继续前行,山路愈发崎岖,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韦琮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忽地指着远处一块巨石:“公子,您看!那石头上有刀痕,像是新砍的!” 太生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巨石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边缘锋利,尚未被风沙磨平。 他翻身下马,走近细看:“是箭痕,箭头擦过石头留下的。附近有人活动。” …… 太行山余脉,山林深处的羊肠小道上,风声夹杂着树叶的沙沙响动。 十余名烧当羌骑士悄无声息地退回密林,弓弦松弛,箭矢归鞘。 领头的哨探名叫阿虎,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如鹰隼。 他低声对身旁的同伴道:“是汉人,约五十骑,装备精良,领头的自称太生微。” “太生微?”一名年长的骑士皱眉,语气带着几分忌惮,“可是那‘龙王转世’的汉人?听说他在河阳府祈雨,引来暴雨,流民视他如神。” 阿虎点头,目光仍盯着远处逐渐隐没于山道的汉军队伍:“正是他。瞧他们的模样,不像来剿咱们,像是……来谈事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汉人狡诈,不可轻信。速回营地,向头人禀报!” 骑士们翻身上马,马蹄裹着厚布,落地无声,很快消失在林间。 烧当羌的临时营地隐于太行山一处隐秘的山坳,四周被悬崖峭壁环绕,仅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通。 营地内,数十顶毡帐零星分布,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照出羌人疲惫的面容。 妇孺围坐一旁,剥着刚采来的野果,几个瘦弱的孩子啃着干硬的肉条,眼神空洞。 战马拴在营地边缘,低头啃食着仅剩的枯草,偶尔发出低鸣。 阿狼,烧当羌的头人,正坐在篝火旁,他的络腮胡沾了些灰尘。 阿虎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头人,哨探发现汉军!五十骑,领头的是河阳府的太生微,号称‘龙王转世’。他们朝西北而来,似有拜会之意。” 阿狼手一顿,目光锐利地扫向阿虎:“太生微?汉人官府的狗官?他带了多少兵马?” “五十骑,皆精锐,刀枪齐备,但未见辎重车马。”阿虎回忆道,“那太生微确实不像来剿杀我等。” 营地内,几名长老闻声围拢过来,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头人,汉人不可信!索烨屠我族人,逼我归降,如今这太生微又来,怕是想诱我们下山,再一网打尽!” 另一名长老点头,语气沉重:“我族东迁,已不足千余人,青壮仅二百,战马不过百匹。河内郡乃农耕之地,牧草稀缺,马儿日渐消瘦,疫病又起,两匹好马昨夜倒下,怕是撑不了多久。” 阿狼沉默,目光投向营地边缘的马群。 那些河曲马与青海骢,曾是草原上的骄子,如今却毛色暗淡,肋骨隐现。 他心中一痛,沉声道:“河内郡无牧场,草料难寻。咱们若继续藏在山里,迟早饿死。若下山放牧,又怕被汉人火烧草场,断我后路。” 阿虎咬牙:“头人,汉人的火烧战术狠毒!当年在湟中,先零羌便是中了此计,牧场尽毁,族人饿死大半。咱们烧当羌若被困山中,怕是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出众人脸上的忧虑。 一名年轻战士忍不住道:“头人,要不……咱们拼了?五十骑汉军,凭咱们的弓马,未必不能全歼!杀了太生微,夺他们的粮草马匹,或许还能撑些日子!” “胡说!”白发长老怒斥,“河内郡有虎贲军八千,民团数千,杀了他,只会引来灭族之祸!况且,汉人狡诈,五十骑或只是诱饵,后头说不定埋伏了大军!” 阿狼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第42章 他起身,走到马群旁,抚摸着一匹青海骢的鬃毛,低声道:“汉人虽狡诈,但太生微此人……或许不同。祈雨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连冀州的流民都信他是神。咱们若一味躲藏,族人迟早熬不过这个冬。” 阿虎皱眉:“头人,您是说……与他谈?” 阿狼没有直接回答,转向长老们:“诸位,河内郡虽无牧草,但粮仓充实。太生微若真有诚意,或许能以马换粮,解我燃眉之急。但若他心怀鬼胎……”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我烧当羌宁死不降!” 白发长老叹息:“头人,族人已无退路。若谈,需防汉人诡计。若战,需选好地形,以弓马破敌。” 阿狼点头:“阿虎,带人继续监视汉军动向。若他们深入山中,立即回报。明日,我亲自探其虚实。” 翌日清晨,烧当羌的哨探游走在山林间,监视着太生微一行。 汉军并未急于深入,而是驻扎在一处山脚空地,升起炊烟,似在休整。 阿虎藏身于一棵古松后,远远观察,见汉兵井然有序,战马饮水,士兵分食干粮,毫无进攻之意。 “奇怪……”阿虎低声道,“这太生微果真不像是来剿杀的。” 身旁一名哨探小声道:“虎哥,汉人会不会是想诱我们现身?听说河阳府粮食多,他们若以粮为饵,咱们下去谈,怕是要吃大亏。” 阿虎摇头:“头人说了,探清虚实再定。走,回营禀报。” 营地内,阿狼听完阿虎的回报,眉头紧锁。 他拿起一串野果,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液让他皱了皱眉。 营地里的粮食早已耗尽,族人靠山间的野果与猎物维生,孩子们的哭声断断续续,令人心烦。 “头人,汉军驻扎山脚,未见增兵。”阿虎道,“但他们的马匹精壮,甲胄齐全,若真打起来,咱们的弓马虽快,怕也讨不了好。” 白发长老咳嗽几声,声音虚弱:“山中潮湿,瘴气日重。昨夜又有两人发热,怕是染了病。咱们缺药,巫祝的祭祀也无济于事。长此以往,不战也亡。” 阿狼握紧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汉军不深入,说明他们不想逼咱们鱼死网破。太生微既敢来,定有所图。明日,我带五十骑下山探他口风。若他诚意不足,便以弓马破之!” 与此同时,太生微的营地内,篝火烧得正旺。韦琮啃着一块干饼,嘴里嘀咕:“公子,这山里冷得跟冰窟似的,羌人咋受得了?咱们在这儿等了一天,他们连个影子都没露,不会是吓跑了吧?” 谢昭瞪了他一眼:“韦参军,少胡说!羌人狡猾,定在暗中窥探。咱们若轻举妄动,反易中埋伏。” 太生微坐在篝火旁,手持一卷竹简,目光却投向山林深处:“羌人未现身,说明他们还在观望。明日,继续北上,逼他们现身。” 韦琮一愣:“公子,还要追?山里地形复杂,咱们的马不熟路,怕是要吃亏啊!” 太生微淡淡道:“不追,他们便以为咱们无诚意。羌人重勇,若见咱们畏缩,只会更疑心。谢将军,命斥候加倍巡查,防其夜袭。” 谢昭抱拳:“是!” 次日,汉军拔营,继续北上,沿山道深入太行。山路愈发险峻,沟壑纵横,悬崖峭壁触目惊心。 太生微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密林,隐约察觉到几道窥视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低声道:“谢将军,命队伍放慢速度,示以从容。” 谢昭会意,挥手示意队伍减速。 韦琮骑在后头,嘴里哼着小调,装作轻松,实则手已按住腰间的斧柄。 山林深处,阿虎再次带人监视,见汉军深入,却步伐不乱,队列严整。 他心头一沉:“这太生微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入我族腹地!” 一名哨探低声道:“虎哥,汉军不急不躁,像是故意引咱们现身。咱们要不要动手?” 阿虎咬牙:“不可!头人吩咐,只探不战。速回禀报!” 烧当羌营地内,气氛愈发凝重。 阿虎气喘吁吁地冲进主帐:“头人,汉军继续北上,已入黑虎谷!他们行军缓慢,似在等咱们现身!” 阿狼猛地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黑虎谷?好胆!那谷地狭窄,利于弓马,他们竟敢入谷,果真不怕死?” 白发长老却皱眉:“头人,黑虎谷虽利于伏击,但汉军若有准备,我方弓马未必能全胜。况且,族人病弱,马匹饥瘦,战力不足。” 一名年轻战士忍不住道:“头人,拼了吧!汉军不过五十骑,咱们出百名弓马,埋伏谷中,定能全歼!夺他们的粮草,族人还能活!” 阿狼沉默,目光扫过帐内的众人。 妇孺的低泣、马匹的哀鸣、长老的咳嗽,交织成一片绝望的音景。 他心中一痛,缓缓道:“拼,怕是鱼死网破。汉军若有后援,我族必灭。不拼,族人熬不过冬……” 白发长老叹息:“头人,太生微号称‘龙王’,民心所向。若与他谈,或能换粮活命。若战,需选好地形,以弓马破敌,速战速决。” 阿狼握紧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明日,我带百骑入黑虎谷,探其虚实。若太生微有诈,便以弓马破之!若他真有诚意……”他顿了顿,“便赌一把活路。” 黑虎谷,谷口狭窄,两侧悬崖如刀削,谷内乱石嶙峋,唯有一条小道蜿蜒向前。 太生微的队伍缓缓入谷,士兵手持盾牌,斥候散于两翼,防备突袭。 韦琮骑在队伍中,嘴里嘀咕:“这鬼地方,埋伏百八十人都不嫌多。公子,咱们真要在这儿等羌人?” 太生微目光平静:“黑虎谷是羌人必经之地。他们若想谈,定会现身。若想战,此地虽险,我军也有应对之策。” 谢昭点头:“公子,末将已命十名斥候埋伏于谷外高地,若羌人来袭,可提前示警。” 与此同时,阿狼率百名羌骑悄然逼近黑虎谷。骑士们弓弦紧绷,箭矢上弦,马蹄裹布,落地无声。 阿虎骑在阿狼身侧,低声道:“头人,汉军已入谷,队列严整,未见埋伏。” 阿狼眯起眼,眺望谷中的汉军。 太生微骑在队伍中央,青灰劲装在风中微动,斗笠遮去半张脸,气度从容。 他心中一凛:“此人不凡……” 白发长老骑在后方,咳嗽几声,低声道:“头人,汉军若有诚意,便谈。若无诚意,弓马齐发,杀其首领,乱其军心。” 阿狼点头,挥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烧当羌头人阿狼,拜会太生微!汉人,现身一谈!” 声音在谷中回荡,惊起几只栖于崖顶的乌鸦。 太生微勒住马缰,摘下斗笠,露出清俊的面容。 他翻身下马,缓步上前,身后士兵持盾护卫,谢昭与韦琮紧随其后。 他朗声道:“河阳太生微,久闻烧当羌英雄之名,特来拜会!头人既有诚意,何不近前一叙?” 阿狼眯起眼,打量太生微片刻,挥手示意骑士散开。 他独自策马向前,停在十步外,沉声道:“汉人,你深入我族腹地,所为何事?” 太生微直视他:“为贵部求活路,为河内求战力。” 阿狼冷笑:“活路?汉人官府屠我族人,逼我归降,如今你又来花言巧语!若要我信,先交出兵器马匹!” 太生微却笑了,笑声清越:“头人,兵器可交,信任难换。贵部东迁,粮草匮乏,马匹病弱,族人染疾。河内郡愿以粮换马,以地换心,助贵部安居。此乃诚意,头人何不一试?” 阿狼瞳孔一缩,呼吸急促。 粮食……田地……这些正是族人梦寐以求之物。 但他眼中仍闪过一丝疑虑:“汉人,你既知我族困境,为何穷追不舍?若真有诚意,何不退兵?” 太生微目光平静:“退兵,贵部便疑我无诚。追来,贵部方知我志。头人,乱世之中,唯勇者得活。贵部若愿谈,我太生微愿以诚相待。若欲战……” 他顿了顿,“河内郡八千虎贲,随时恭候。” 此言一出,谷中气氛陡然凝重。羌骑弓弦绷紧,汉兵刀枪微抬,双方剑拔弩张。 阿狼握紧弯刀,目光如狼,盯着太生微。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家里装修,捉虫的这些我过两日改 第30章 山风掠过鬓角。 太生微能感觉到阿狼的目光如刀, 空气里除了马踏碎石的轻响,还有羌骑弓弦紧绷时细微的颤鸣。 “头人若愿谈,”他的声音被山风托着, 不高却清晰, “我太生微愿以诚相待。若欲战……” 话未说完,他忽然抬了抬手。 不是握剑, 也不是发令,只是五指微屈,像要拂去袖口的尘埃。 【叮——】 【消耗信仰值1000点。】 第43章 【激活套装「牧神·马」(r级)】 【套装效果:获得「马匹亲和」特性,持续时间60分钟。】 【当前信仰值:42789(信徒虔诚度:92%)】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太生微只觉身上一轻。 青灰色劲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柔软的熟皮短褂,腰间束着宽幅皮带,坠着几枚磨得光滑的兽骨。 脚下的布靴变成了齐膝的马靴。 几乎是装束变换的同一瞬间, 阿狼身后那匹毛色漆黑的青海骢猛地打了个响鼻, 挣开缰绳, 径直跑到太生微面前。 它硕大的头颅低下, 温热的鼻息喷在太生微手背, 接着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轻蹭着他的腰侧,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黑风!”阿狼失声惊呼。 这匹青海骢是他从湟中带来的战马, 性子暴烈如雷, 除了他谁也近不得身,此刻却像只温顺的猎犬般依偎在汉人面前。 更让羌骑震惊的是, 营地边缘拴着的几匹河曲马也纷纷踏蹄, 挣断绳索,小跑着围过来。 它们亲昵地用脑袋蹭太生微的肩膀,有的甚至屈膝半跪, 将脊背低到他伸手可及的高度。 一匹鬃毛带白斑的母马还小心翼翼地叼走了他皮带上挂着的水囊,用鼻尖顶开木塞,却只是嗅了嗅,又轻轻放回他手中。 “这……这是山神附体?”一名年轻羌兵喃喃自语,挽弓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 太生微垂眸,看着蹭着自己的马群。 他伸出手,依次抚摸过黑马的额头、母马的颈侧,大概是套装的特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情绪里的喜悦,依赖。 “头人,”他抬眼,目光掠过阿狼震惊的脸,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角度有些不同。 眼前的景物边缘泛着淡淡的光,而阿狼和他的族人,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人形,而是笼罩着一层模糊的气场。 阿狼的气场呈暗红色,是警惕?挣扎? 旁边白发长老的气场是灰绿色,疲惫,忧虑。 很快他就找到了答案,透过黑马的瞳孔,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此刻眼睛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横瞳,像某种食草动物的眼睛。 “公子……”谢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却没有丝毫惊讶。 仿佛看到自家主公突然变成牧民装束,还被一群烈马围着亲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韦琮倒是咋舌不已,凑到谢昭耳边:“将军,咱公子这是又显神通了?上次是祈雨,这次是驯马?赶明儿是不是能让石头开口说话了?” 谢昭瞪了他一眼:“住嘴。公子自有天命,勿要多言。”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的山崖,以防羌人突袭。 不过看着那些对太生微俯首帖耳的战马,那点忧虑倒是消散。 能让桀骜不驯的羌马如此臣服,除了神明,还有谁能做到? 阿狼喉结滚动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对我的马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太生微那双深褐色的横瞳,那瞳孔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莫名的,他想起来族里巫祝祭祀时佩戴的神石颜色。 “没做什么。”太生微收回手,拍了拍黑马的脖颈,那马顺从地退后半步,却仍用脑袋抵着他的手肘,“只是它们觉得,我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横瞳缓缓转动,扫过所有羌骑:“烧当羌以马为命,视水草为魂。我知道你们东迁至此,马无好草,人无饱饭。” 白发长老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你……你想如何?” 太生微浅浅一笑,那笑容在横瞳的映衬下,竟带着几分悲悯的神性:“我河阳郡有荒地两万顷,有粟麦种子,有铁制农具。只要你们愿意放下弓箭,拿起锄头,便可在河内郡立足。” 他看向阿狼:“按我大胤的‘名田制’,成年男子每人授田五十亩,女子二十亩。郡府会派田吏教你们牛耕、灌溉。前三年,田租按十五税一,三年后恢复三十税一,与汉民无异。” “算赋呢?”阿狼追问,他曾听降汉的羌人说过,汉人官府的赋税压得人喘不过气。 “成年羌民,十五到五十六岁,每年一百二十钱。未成年,七到十四岁,每年二十钱,和汉民一样。”太生微语气平静,“但对无劳动力的鳏寡孤独,免田租、算赋,由义仓赈济。”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羌骑便用羌语低声议论起来,语速极快,夹杂着惊叹,怀疑。 太生微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阿狼的脸色变幻不定,白发长老则闭着眼睛,像是在默算。 “头人,他说的是真的吗?”一名年轻羌兵用羌语喊道,“十五税一?比我们在湟中时还少!” “可汉人会真心待我们吗?”另一个声音反驳,“当年也说招安,转头就屠了我们寨子!” “你看黑风!它从不让外人碰,现在却像条狗似的跟着他!” “山神附体……一定是山神派他来救我们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阿狼猛地挥手,用羌语说了几句,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他重新看向太生微,目光复杂:“你说的这些,如何保证?” 太生微伸手,轻轻抚摸着身旁那匹母马的鬃毛,马儿舒服地眯起眼睛:“我以河阳太生氏的名义起誓,若有食言,天诛地灭。” 他顿了顿,横瞳里金光微闪,“况且,你们若不信,大可看看这些马。它们从不说谎。” 阿狼的视线再次落在亲昵地蹭着太生微的马群上,那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战马,是烧当羌的魂。 它们的反应比任何誓言都更有说服力。 “还有,”太生微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知道你们还有族人在迁徙途中,或是被困在其他地方。只要愿意来河内郡,一样按此例安置。” 阿狼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怎么知道……” 他们确实还有一支六百多人的队伍,因为伤病落在了后面。 太生微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头,继续逗弄着那匹母马,看着它用鼻尖轻轻拱自己的手掌。 可惜啊,这套装只有第一次穿戴时能触发“马匹亲和”的特效,之后就只剩牧民装束的本体功能了。 不然,他何止招抚这千余羌人,早就靠各种套装横扫天下了。 但眼下,能让烧当羌放下戒心,便是成功的第一步。 信仰值虽然消耗了一千,但现在已经涨回来了,这群羌人嘴硬,心倒是诚实。 黑虎谷的风渐渐平息,阳光透过崖顶的缝隙,照在太生微深褐色的横瞳上,映出点点金光。 一直到暮色四合,谈判才落下帷幕。 太生微转身准备离开,那匹名为“黑风”的青海骢踏前一步,用脑袋轻轻撞了撞他的手肘。 “头人,”他回头看向阿狼,“明日,北门外会有吏员接应。带族人来。” 阿狼看着那些仍围绕在太生微身边、半步不离的战马,终于咬牙点头:“我烧当羌若负太生公子,便让湟中的风沙活埋了我们!” 他身后的羌骑也纷纷拔出弯刀,刀柄重重敲击在胸口的皮甲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是很郑重的发誓方法了。 谢昭见状,暗中松了口气:“公子,此地不宜久留,羌人血性未驯,还是先回营稳妥。” 太生微却摇摇头,伸手抚摸黑风的鬃毛,那马温顺地垂下脑袋,任由他手指在那儿解纠结的马毛玩。 “无妨。”他看向阿狼。 太生微翻身上马,黑风竟主动屈膝,待他坐稳后才重新站起,步伐稳健地走在汉军队伍前方。 就这么水灵灵跟着跑路了。 阿狼看着这一幕,想了半晌,最终只是挥手让族人退入密林。 回营的路上,韦琮凑到太生微身边,盯着他身上的短褂直犯嘀咕:“公子,您这衣服……还挺合身。” “韦参军,”谢昭打断他的话,“今晚你就带十名弟兄去北门外搭建临时营房,记住,木料要用最好的,茅草要厚实,别让羌人觉得我们怠慢。” “得令!”韦琮拍着胸脯应下,又忍不住问,“将军,咱给羌人这么好的待遇,普通百姓会不会有意见?毕竟咱河内郡的屯田客还住着茅草棚呢。” 谢昭皱眉,正要训斥,就听太生微淡淡开口:“羌人若觉被轻慢,便如埋下的火种,迟早燎原。反之,若待之以诚,他们的马刀便能成为河内郡的屏障。” 他勒住马缰,看着远处山峦间升起的炊烟,“何况,屯田客是‘民’,羌人将来是‘兵’,待遇自然不同。” 待遇是需要自己换取的。 这话让谢昭若有所思。 他看着太生微被暮色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公子心中似乎藏着一张巨大的棋盘,而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稍显重要的棋子。 次日,北门外果然聚集起黑压压的人群。 第44章 阿狼带着近千名羌民抵达,就看到了整齐排列的百顶新毡帐,旁边的空地上,几名汉吏正拿着竹简登记造册,旁边堆放着成袋的粟米和崭新的铁制农具。 “头人,您看!”一名羌兵指着毡帐前悬挂的灯笼,“汉人连咱们夜里照明的灯都备好了!” 阿狼没说话,只骑马一步步向前来迎接的太生微。 他注意到太生微已换回了素白长袍。 “太生公子,”他翻身下马,按照汉人的礼节拱手,“我烧当羌,来了。” 太生微点头,示意韩七上前:“带他们去登记领粮。伤病员先送去医馆,我随后就到。” 医馆设在郡府西侧的一处三进院落,原本是前任郡尉的别院,如今被改造成问诊处、药房和病房。 “头人,前面便是医馆。”谢昭勒住马缰,“公子已命人腾了东厢房,草药也按羌地习俗备了艾草与羌活。” 阿狼看着医馆门前悬挂风灯,灯面上用朱笔写着“太生堂”三个大字。 他曾听降汉的羌人说过,汉人医馆多悬葫芦为号,这般题字的倒是少见。 身旁的老巫医拄着拐杖,忽然用羌语低呼一声,枯瘦的手指指向灯柱下堆放的草药。 “让他们先清创。”太生微掀开门帘,“韩七,取煮沸的井水,再把三七研成细粉。” 医馆内弥漫着艾草的气味,十数张木床沿墙排开,已有羌人伤员被安置其上。 一名年轻骑士的小腿缠着渗血的布条,伤口周围红肿发亮,显然是在迁徙途中被毒蛇咬伤。老巫医凑上前,从皮囊里掏出磨碎的羊粪与草灰,正要敷上去,却被太生微抬手制止。 “用凉掉的沸水冲。”太生微开口,“蛇虫咬伤需先挤出毒血,再用干净布巾蘸冷水冷敷。” 他指向药柜上的陶罐,“那里有蒲公英,捣碎了敷在伤口周围。” 老巫医的手停在半空,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疑惑。 羊粪敷伤口可是羌地流传百年的土方,曾治好过不少人。 但想着太生微昨日的神异,他还是没反驳,眼睁睁看着汉医端来冒着热气的铜盆。 “公子,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一名白胡子老郎中捧着瓷瓶上前,“只是这羌人的伤口……” 太生微接过瓷瓶,倒出些暗褐色粉末放在掌心。 前世在博物馆见过汉代金疮药的复原品,主要成分是石灰与草木灰,虽有止血之效,却极易引发感染。 他转身看向药架,目光落在晒干的三七上:“把这味药另研一份,与金疮药按一比一混合。记住,伤口深者需先清洗,再撒药粉,最后用干净布条包扎。” 阿狼站在床尾,看着汉医们用井水冲洗族人的伤口,那些平日里见血即怒的战士,此刻竟乖顺得如同羔羊。 尤其是……太生微亲自上前,为一名断指的少年裹扎布条,他莫名想起来族里流传的古老传说。 山神之子降临人间,会用温暖的手掌抚过伤处。 “头人,这是公子特意为你们准备的伤药。”韦琮扛着一捆草药走进来,“里面有三七、蒲公英,还有你们羌人常用的羌活。每味药都分好了份,回去后用陶罐煎服就行。”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羌兵突然用羌语喊了句什么,随即单膝跪地,将腰间悬挂的狼牙坠解下来,双手捧到太生微面前。 阿狼见状,连忙用汉话解释:“他说……这是他猎杀头狼时得的牙,想献给神使。” 太生微看着那枚沾着油垢的狼牙,又看看羌兵眼中虔诚的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非神使,只是河内郡守之子。” 他指了指床头的药包,“这些草药比狼牙更能救命。” 有时候要装神弄鬼,但有时候要假装谦虚一下。 老巫医突然用羌语说了一大串话。 阿狼翻译:“他说……您昨日的佩饰与山神的图腾相似,定是山神派来的使者。” 太生微笑了笑:“若真有山神,定不愿见你们因伤口溃烂而死。” 他拿起桌上的蒲公英,“比起跪拜山神,不如学些治伤的法子。” 那些原本盯着太生微看的羌兵,目光渐渐转向太生微手中的草药。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断指少年在换药时疼出了眼泪,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 “公子,前院还有几名高热的羌人。”韩七掀开布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 “老郎中说像是山中瘴气入体。” 太生微接过药碗,凑近鼻尖闻了闻。药汁里有柴胡与青蒿的气味,也算是古代对付疟疾的常用方。 他走到高热者床前,用手背贴了贴那人的额头,又翻开眼睑看了看:“把窗户打开,让风进来。再取些井水,用布巾蘸了擦身。” “头人,”太生微将药碗递给医师,“明日起,让族人把营帐扎在高坡处,远离沼泽。饮水需煮沸,食物要煮熟。” 他顿了顿,“山中瘴气多是蚊虫传播,把艾草晒干了点燃,可驱虫。” 太生微说到“煮沸饮水”,好几名羌兵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水囊。 他们向来都是直饮山涧流水。 “公子,您怎么知道这些?”谢昭跟在太生微身后走出医馆,“那些治伤的法子,还有对付瘴气的窍门……” 太生微抬头看向星空:“书里看来的。” 他想起前世在图书馆读过的《中国古代医学史》,此刻居然成了救命的法宝。 医馆的风灯在身后明明灭灭,映着几名羌人跑出来的身影。 走到街角,他们突然停住脚步,用羌语唱了起来。 “他们在唱什么?”韦琮挠了挠头。 阿狼正要走,听到这儿停住脚步,解释:“是《青草祭》……只有在祭祀山神时才唱。” 他看着太生微远去的背影,忽然提高了音量,“神使!明日我带族人去开垦荒地!” 太生微脚步未停,只是抬手挥了挥。 一直走远,谢昭才开口:“公子,对羌人如此厚待,不怕养虎为患?” “虎若有肉吃,何必伤人?”太生微的声音被夜风吹散,“谢将军可知,前朝段颎平定西羌,杀了多少人?” 谢昭沉默。 段颎“铁血平羌”的典故他自幼熟知,那是用万余颗羌人首级堆起来的战功。 “可段颎之后,西羌之乱仍未平息。”太生微停在街口,“剿杀只能解一时之困,唯有让他们有田可耕,有药可医,方能长治久安。” 他想起在医馆里看到的羌人伤口,那些因缺乏处理而溃烂的皮肉,绝对比死亡更能瓦解一个民族的斗志。 那绝对是生不如死的痛。 前世学过的一些东西在脑海中翻涌,融合从来不是靠武力征服,而是让异族人看到“归顺”比“对抗”更有出路。 “公子是想……”谢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让羌人同化于汉?” 太生微转身看向他:“非同化,是融合。” 他指向府衙方向,“明日起,让屯田客里的汉民与羌民混编,教他们说汉话,写汉字,同时也学些羌人的放牧法子。” 谢昭想起昨日太生微与马群亲昵的模样,又想起医馆里那些羌兵看太生微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公子是要用恩惠收拢人心,再以习俗消弭隔阂。” “不止恩惠。”太生微走向府衙,“还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太生微,比跟着山神更能吃饱饭,治好病。” 太生微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给羌人分田,教他们耕种,让他们的孩子学汉话,不是要抹去他们的根,而是要让他们的根,扎在河内郡的土里。这样,当冀州的黄盛打过来时,他们才会和汉民一样,拿起锄头保卫自己的田地,而不是跟着流民军去烧杀抢掠。” “谢将军,”太生微在府衙门前停下,回头看向紧随其后的身影,“明日去铁匠铺,让他们多打些适合羌人使用的农具。犁头要窄些,便于山地耕作,锄头柄要长,适合放牧时携带。” 谢昭抱拳应下,然后停留许久,直到太生微彻底走进府衙。 府衙内灯火通明,韩七正在整理屯田名册,见太生微进来,连忙递上一杯热茶:“公子,医馆那边安排妥了。老郎中说,羌人的外伤多是箭伤与蛇虫咬伤,处理起来比农伤更麻烦。” “麻烦也要处理。”太生微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告诉老郎中,明日开始教羌人辨认草药,尤其是蒲公英与三七。再让他们把清创的法子写成图册,图画为主,文字为辅。” 比起强行推行汉医,让他们从熟悉的草药入手,更容易接受新的治伤理念。 “公子,”韩七犹豫着开口,“羌人习性剽悍,真能安心种田吗?万一他们……” “他们会的。”太生微打断他,“当他们发现,放下弓箭拿起锄头,能让族人不再受冻挨饿,自然会做出选择。” 第45章 他想起在医馆里听到的羌语歌声,那苍凉的曲调里,除了对山神的敬畏,更多的是对生存的渴望。 乱世之中,活下去的本能,比任何信仰都更强大。 “去歇息吧。”太生微挥了挥手,“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二更天。 太生微揉了揉眉心,脑海中系统面板悄然展开: 【当前信仰值:44582(信徒虔诚度:91%)】 【新增信徒:烧当羌部众】 “权利从来不是靠神坛上的光环,而是靠泥土里的脚印。”他低声自语,吹灭烛火,进入更深的夜色中。 第31章 残冬腊月, 雪粒如盐沫般扑簌簌落着,将郡府门前覆上一层薄白。 韩七哈着白气,将一叠厚厚的拜帖呈到太生微面前。 “公子, 这是近两月各地送来的拜帖, 筛了好几遍,挑出了些要紧的。”他甩了甩袖子, 积雪簌簌落下,“怪了,往常河内郡可以说门可罗雀,如今这帖子倒像雪片似的,好些都是从冀州、兖州,甚至幽州来的。” 太生微放下手中批阅的屯田户籍册,看向拜帖。 拜帖大多用桑皮纸精裱。 韩七又一次开口,语气带上几分困惑, “这些人放着州郡的举荐不做, 偏偏跑到咱们这刚安定的河内郡来, 所为何事?” 太生微轻笑一声:“韩七, 你可知‘名声’二字, 有时比郡府的令牌更管用?” 韩七一愣:“名声?” “正是。”太生微展开拜帖,内页墨字写得龙飞凤舞, “自后土祠祈雨、剿匪平乱、招抚羌人以来, 河内郡关于我‘神明转世’的传言早已顺着漕运与驿道传遍中原。这些所谓的‘名士’、‘孝廉’,看中的并非我太生微本人, 而是这‘礼贤下士’、‘能容异族’的名声。” 他顿了顿, 指尖轻点在拜帖某处:“你看这位郑玄,字里行间皆在称颂我接纳烧当羌的‘仁德’,实则是想探探虚实。若我真如传言般心胸宽广, 能破格任用贤才,他们便愿舍弃原有仕途,来此谋个出身。” 韩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些人在别处不得志,听闻公子这边不拘一格,便都想来碰碰运气。” “不止于此。”太生微将拜帖放回案上,“乱世之中,人心浮动。他们更看重的是河内郡如今的安稳——土地复苏,粮仓充实,又有虎贲军与羌骑护卫。比起那些被流民军蹂躏的州郡,这里已是难得的乐土。” 他拿起另一封拜帖:“你瞧这封,来自东郡的盐商。信中只字未提求官,却大谈‘愿为河内郡盐铁之业尽绵薄之力’。” 韩七凑近细看,只见竹简上写着:“‘闻河内郡盐池丰饶,铁山藏富,然本地豪强把持日久,恐于民生不利。某家世代经营盐铁,愿引外地良工,与郡府共图兴盛……’” “盐铁……”韩七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公子,河内郡的盐池确是富足,尤其是解县的盐池,年产盐万斛,历来由本地几大家族掌控。还有那轵县的铁矿,据说矿石含铁量极高,只是开采不易。” 太生微点头:“正是。盐铁乃国之命脉,岂容几家豪强垄断?前几日我查阅郡府旧档,解县盐商王氏、轵县铁商吕氏,每年向郡府缴纳的赋税不足其实际收益的十分之一,其余皆中饱私囊。更有甚者,勾结官吏,哄抬物价,致使河内郡百姓食贵盐、用钝铁,苦不堪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指尖点在解县与轵县的位置:“你看这两处,恰如两颗钉子,钉在河内郡的经济命脉上。若不拔除,日后屯田制所需的农具、士兵的甲胄、百姓的食盐,皆要仰人鼻息。” 韩七神色凝重:“公子打算如何应对?这两家在河内经营数代,盘根错节,怕是不好动。” “硬夺自然不行。”太生微转身,“我要做的,是‘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 “不错。”太生微拿起那封东郡盐商的拜帖,“这些外地来的商户,虽也贪图利益,却与本地豪强无甚瓜葛。我若给予优惠政策,允许他们在河内郡开设盐铁作坊,与本地商户竞争,既能打破垄断,又能增加郡府赋税。”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冷意:“就像这东郡盐商,许诺‘引外地良工’,怕是早已窥伺解县盐池许久。我只需一纸文书,允许他在解县设立分号,再减免前两三年的商税,不出半年,王氏的盐价就会因为这个竞争者降下来。” 韩七眼前一亮:“妙啊!公子这是用商人制商人,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夺回盐铁之利。” “不止盐铁。”太生微重新坐下,“粮食、布帛、牲畜,凡涉及民生的要紧物资,都不能让某一家独大。我已命韦琮统计郡内各行业的商户名录,准备效仿此法,逐一引入外地竞争者。” 他再次看向韩七:“对了,你方才筛出的拜帖中,可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人物?” 韩七想了想,从拜帖中抽出几封:“有几个倒是有些意思。比如这位,自称‘巨鹿流民’,却写得一手好字,还附了一篇关于‘屯田制利弊’的策论;还有这位,说是‘洛阳乐师’,想在河内郡开个教坊,传授古乐……” 太生微拿起那篇策论,只见上面写道:“‘屯田制虽好,然流民久疏农事,恐效率低下。某以为,可仿前朝’代田法‘,沟垄交替,轮番耕作,既能休养地力,又可增加产量……’” “代田法……”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人虽为流民,却懂农桑之术,倒是个可用之才。还有那乐师,洛阳教坊的曲子,若能引入河内,倒也能添些生气。” 他将几封拜帖单独放在一旁:“这几个人,你安排一下,我要亲自见见。其余的,若有一技之长者,便登记造册,分配到各郡县的工坊、屯田营中。至于那些空有虚名、夸夸其谈之辈,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了便是。” “是。”韩七躬身应下,又想起一事,“今日阿狼派人来说,马场的引水渠已挖通,想请您明日去看看。” 太生微闻言,眼中露出几分笑意:“哦?阿狼速度这般快?” 说起马,他倒想到了黑风。 这些时日,他忙于政务,倒没怎么去看他。 太生微揉了揉眉心:“黑风这几日胃口如何?前些日子喂它苜蓿时,总觉得它蹄腕处有些发肿。” “已请医官看过了,说是前几日雨天路滑,稍有挫伤,敷了草药已见好。”韩七又补充道,“阿狼还特意送来半袋湟中的青稞饼,说黑风自小爱吃这个。” 说完,韩七又连忙取来披风:“公子,冬日风凉,披上些。” 两人穿过回廊,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府衙后的马厩位于西侧僻静处,尚未走近,便能听见马匹咀嚼干草的沙沙声。 黑风所在的马厩被单独隔开,比旁侧的马厩宽敞近一倍,此刻它正低头啃食食槽里的苜蓿,见太生微进来,立刻扬起头颅。 “黑风,今日可安分?”太生微走上前,伸手拂过的鬃毛,真是……这些时日吃得好,都油光水亮的。 青海骢温顺地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随即用毛茸茸的脸颊蹭着他的腰侧,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韩七在一旁笑道:“自打跟了公子,它越发通人性了。前日阿狼派来的人想牵它回营地,它愣是甩着尾巴不肯走,还把那羌兵顶了个跟头。” 太生微从韩七手中接过青稞饼,掰下一小块递到黑风嘴边:“它是嫌营地的草料不如府里精细。” 他看着黑风小心翼翼地用嘴唇叼走饼块,忽然想起一事,“马场的事,阿狼说建在何处?” “就选在沁水下游的河谷地带,”韩七回答,“那里水源充足,又有大片河滩草地,阿狼说像极了湟中的河滨草场。” 太生微点点头,手指轻轻梳理着黑风颈间的鬃毛。 “沁水沿岸吗?……倒是个好地方。只是河内郡以农耕为主,天然草场有限,他打算如何解决牧草?” “阿狼早有打算,”韩七从袖中掏出一卷,“他让人勘探过,准备在河谷北侧开辟牧场,种上苜蓿和刍豆。还说要把粟米、黍子的秸秆切碎了混着喂,既省粮又耐饥。” 太生微接过羊皮纸展开,只见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简易的马场规划图:蜿蜒的沁水旁,一片开阔的河谷被分成数块区域,标注着“放牧区”“马厩区”“草料田”。 北侧的山坡下,画着整齐的田垄,旁边注着“苜蓿”“刍豆”字样。 “倒是懂得因地制宜。”太生微指尖点在“马厩区”的标记上,“这处为何要建在高坡上?” “阿狼说,河内郡的雨季比湟中潮湿,马厩得建在高燥处,还要多开通风窗。”韩七解释道,“他还特意让人运来黄土垫高地基,说这样能防止马蹄生病。” 黑风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谈话,用脑袋轻轻撞了撞太生微的手臂,像是在催促出发。 第46章 太生微失笑,拍了拍它的脖颈:“着急了?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朋友们。” 次日。 太生微骑着黑风,身后跟着韩七与十余名虎贲军亲兵,沿着河岸新开辟的土路缓缓前行。 昨夜的露水尚未完全蒸发,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公子您看,”韩七指着前方河谷开阔处,“那就是阿狼选的马场主址。” 太生微勒住缰绳,黑风顺从地停下脚步。 眼前的景象比图画更显壮阔。 沁水在此处拐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形成大片平坦的河滩草地,草色葱茏,几匹早到的羌人战马正悠闲地低头啃食。 河谷北侧的坡地上,数十名羌人正挥着锄头开垦土地,褐色的泥土被翻起,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水源确实充足。”太生微策马走近河滩,俯身掬起一捧沁水,水质清澈冰凉,“沁水在此处流速和缓,适合马匹饮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只见河谷中央的草地上,一群羌人正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吆喝声此起彼伏。 那马性子极烈,前蹄腾空,鬃毛飞扬,不住地刨着地面,几名试图靠近的羌兵都被它甩起的尾巴扫开。 “阿虎在驯马。”韩七认出了场中那个皮肤黝黑的青年,“那匹白马是前几日从巨鹿的流民手里缴获的,性子比黑风还烈。” 太生微驱马靠近,黑风似乎感受到了同类的躁动,不安地刨着蹄子。 场中,阿虎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水,手中紧握着一根缠着牛皮的套马索。 “阿虎,小心它尥蹶子!”旁观的羌人中有人用羌语大喊。 阿虎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绕着白马移动,手中的套马索在空气中划出呜呜的声响。 白马似乎被这声响激怒,猛地转过身,张口便要咬向阿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虎手腕一抖,套马索飞出,精准地套住了白马的脖颈。 白马受惊,猛地向前狂奔,试图挣脱束缚。 阿虎却如磐石般站稳,双手紧握绳索,任由身体被拖行数步,才借着马的冲力猛地向后一拽。 白马吃痛,前蹄跪倒在地,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 “好!”围观的羌人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名汉族士兵也忍不住鼓掌,其中一人喊道:“好手段!比我们的驯马法子利落多了!” 阿虎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走到白马身边,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嘴里用羌语低声念叨着什么。 说来也奇,那匹刚才还暴躁不已的白马,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低下头蹭了蹭阿虎的手掌。 太生微看得不禁颔首:“羌族的驯马术果然名不虚传。” “可不是嘛,”韩七感慨道,“我以前在边军时也见过驯马,哪有这么快的?我们驯马讲究‘恩威并施’,得花上十天半月才能让烈马服帖,羌族兄弟却是‘以力服人,以心化之’。” 这时阿虎也看到了太生微,连忙牵着白马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话道:“公子……来看马场?” 太生微翻身下马,走到白马身边,伸手想抚摸它的额头,却被它警惕地偏头躲开。 阿虎见状,立刻说了几句,白马这才放松下来,任由太生微的手指滑过它的鬃毛。 “这马性子烈,得慢慢教。”阿虎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稞饼,掰碎了喂给白马,“用吃的哄,再配上口令,它就知道该干啥了。” 太生微看着白马温顺地吃着饼屑,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训练骑兵,除了让马服从指令,可还教它们别的?” 阿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公子是说打仗用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坡,“我们会让马练急停、转弯,还有跳小土坡。在湟中时,我们就是这样在山里追着敌人打的。” 太生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土坡上用木桩标出了蜿蜒的路线,显然是模拟山地的地形。 几名羌族少年正骑着小马在路线中穿梭,马匹灵活地避开木桩,动作迅捷如飞。 “这样的训练,中原骑兵确实是难以企及。”太生微对韩七道,“羌人在山地作战的经验,正是我们需要的。” 韩七点头表示赞同,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群人吸引:“公子您看,那不是韦琮吗?他怎么也来了?” 太生微转身望去,只见韦琮正蹲在一片刚开垦的土地旁,手里拿着一株植物,与几个羌人比划着什么。 走近了才听清,他正在争论苜蓿的种植间距。 “我说韦参军,”太生微走到他身边,“不好好在郡府管屯田,跑这儿来掺和农事?” 韦琮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太生微,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公子您来了!我这不是听说阿狼要种苜蓿嘛,特意来看看。您还别说,这玩意儿长得跟咱中原的三叶草似的,就是叶子更厚实些。” 旁边的羌人用羌语说了几句,阿虎翻译道:“他说苜蓿要种得密些,这样长出来的草才嫩。” 韦琮立刻反驳:“密了可不行!我爹以前种过三叶草,太密了不透风,容易烂根。得按我中原的法子,行距三尺,株距一尺五!” 太生微看着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忍不住笑道:“各有各的道理。羌人在湟中种苜蓿,是为了放牧,长得密些方便马啃;中原人种牧草,是为了收割晾晒,得留出通风的空间。”他指了指旁边两块相邻的田地,“不如这样,左边按羌人的法子种,右边按韦参军的法子种,看看哪边长得更好。” 韦琮和那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主意不错,纷纷点头同意。 …… 沁水河谷的风卷着草屑掠过耳畔。 阿虎还在用牛皮绳勒住白马的口鼻,那匹白马尚在刨蹄,喉间发出不甘的嗬嗬声,前蹄掀起的泥块不断溅过来。 河谷西侧的土坡上忽然响起一声马嘶!那是很响亮的声音,又很锐利,惊得河滩上饮水的几匹小马驹踉跄着退进母马腹下。 太生微转身,就看见谢昭骑马从酸枣丛后掠出。 他**的马通体赤红,鬃毛如火,此刻正尥着蹶子在坡地狂奔,四蹄带起的碎石打在坡下的树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谢将军!”韩七失声惊呼。 坡地的坡度近七十度,遍布湿滑的苔藓,莫说骑马狂奔,便是徒步攀登也需万分小心。 阿虎攥着套马索的手也猛地收紧,这谢昭……好大的胆子! 他身旁的羌族少年们也已纷纷抄起了骨鞭,一旦那匹红马失控,他们就会立刻扑上去。 而方才被驯服的白马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刨着蹄子。 “相信他!”太生微按住韩七。 谢昭在马背上拧身侧俯,左手拽住鞍桥,右手的套马索甩出,在空中划出半道弧。 那匹红马恰在此时猛地前蹄腾空,想要将背上的人掀落。 “好俊的手段!”韦琮忍不住惊呼。 他看见谢昭在马背上一个鹞子翻身,竟然在落马的前勾住了马缰,之后,借着下坠的力道猛地一扯! 红马吃痛,前蹄重重砸在碎石堆里。 这一下变招极快,河谷里的喧嚣陡然沉寂。 红马还在挣扎,前蹄蹬起的泥土糊了谢昭半张脸。 “按住它!”谢瑜在人群中高呼! 谢昭已经单膝跪在了马颈旁,右手的套马索死死缠住红马的口鼻,左手则扼住了马的下颌。 阿虎瞪大眼睛,看着谢昭用膝盖顶住马的软肋,另一只手飞快地从靴筒里抽出匕首。 这倒不是要杀马,他只是用刀锋蹭过马的耳尖。 红马猛地一颤,挣扎的力道弱了。 “这是......”韩七看得屏息,“用刀威慑?” 太生微没说话。 他看见谢昭在马耳边低语了句什么,那红马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胸腔还在剧烈起伏,鼻孔张得如碗口大。 谢昭这才松开套马索,却仍用缰绳缠着自己的手腕,缓缓从马背上站起。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河谷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谢昭抹了把脸上的泥污,然后下马,之后便牵着红马走向太生微。 那红马似乎仍有些不服,时不时甩着尾巴,但脚步却已顺从地跟在谢昭身后。 “公子。”谢昭在太生微面前站定,拱手,“末将献丑了。” 太生微注意到谢昭的眼神没看他,而是看向了阿虎,颇有几分得意。 他实在无奈…… “此马性子比黑风还烈,”太生微伸手想碰那红马,却被它警惕地偏头躲开,“谢将军竟能在半盏茶内驯服,这份能耐,便是羌族的勇士也未必及得。” 罢了,谢昭现在是主将,他多少也得再帮谢昭在部下面前竖威。 羌兵虽然归了谢昭下,但却未必服。 果不其然,阿虎在一旁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不服的神色,却又想起方才谢昭在陡坡上的惊险举动,最终只是哼了一声,用羌语对身旁的少年说了句什么。 第47章 太生微虽听不懂,却看见那少年吐了吐舌头,显然是被阿虎训斥了。 谢昭却仿佛不在意他们的动静,只是拍了拍红马的脖颈,忽然笑道:“公子可知此马品种?” “这是河曲马,”不等太生微回答,谢昭就自己说了。 “也是羌族的好马,产自西羌河曲之地,耐寒耐饥,最擅在山地奔袭。方才末将见阿虎兄弟驯马,技痒难耐,便从马厩里牵了这匹最烈的来试试手。” 他说的轻松,但此刻握缰的手仍在微颤,显然方才那番较量也耗费了不少力气。 “谢将军少年英武,”太生微由衷赞叹,“此等胆识,实在是天降英才。” 谢昭闻言大笑,露出一口白牙,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展露无遗。 “公子谬赞了。”他忽然收敛笑容,“末将斗胆,请公子试试这河曲马的脚力如何?” 太生微一怔:“我?” “正是。”谢昭上前一步,伸手欲扶太生微的手臂,“黑风是青海骢,性子虽烈却通人性,适合公子日常代步。但这河曲马更擅冲锋陷阵,若是上了战场......” 他话未说完,那红马就不安地刨起了蹄子。 谢昭立刻用羌语低喝了句什么,红马竟真的安静下来,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太生微,鼻孔里喷出白气。 “谢将军还懂羌语?”太生微有些惊讶。 谢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阿虎他们学了几句,毕竟这些马之前是他们在驯,似乎懂一些羌语的指令。” 他说着,抓住太生微的手腕,“公子请上马,末将为您牵缰。” 这一下动作极快,太生微只觉手腕一紧,已被谢昭拽到红马身侧。 那红马因为感受到了陌生人人的气息,不安地甩着尾巴。 “别怕,”谢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这畜生认生,但末将已让它服帖了。” 他说着,屈起左膝作为脚蹬,“公子请踩上来。” 太生微犹豫了一下。 他虽会骑马,却从未骑过如此烈的马,黑风虽烈,但因为他之前的特效,是直接天然对他好感。 而这匹马……方才谢昭驯服它的过程太过凶险,他此刻仍心有余悸。 “公子放心,”谢昭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有我在,断不会让您有半点闪失。” 太生微不再犹豫,踩上谢昭的膝盖,借力翻身上马。 红马果然性子烈,在他坐定的瞬间便猛地昂首,喉间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吁!”谢昭立刻拽紧缰绳,用羌语喊了句什么。 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重重踏在地上。 “此马果然神骏。”太生微稳住身形,伸手抚摸马的鬃毛,那鬃毛如火般红,“只是性子太烈,怕是难以驾驭。” “非也,“谢昭牵着缰绳,开始在河谷里缓步而行,“河曲马看似桀骜,实则最通人性。只要让它认了主,便是赴汤蹈火也会相随。” 他说着,忽然松开缰绳,“公子试试自己牵缰。” 太生微接过缰绳,手刚触到绳,红马便不安地甩了甩头。 他想起谢昭方才的手法,试着轻轻拽了拽缰绳:“走。” 红马果然迈步前行。 “公子!”谢昭指着前方的土坡,“末将方才便是从那里下来的,公子可愿试试?” 太生微抬眼看去,那土坡陡峭湿滑。 他心中虽有些忐忑,但说起来……他也不过是少年,多少有点策马奔腾的畅享。 于是点了点头:“有劳谢将军引路。” 谢昭大笑,翻身上了旁边一匹羌族少年牵来的马,“公子请随我来!”说罢便策马向土坡冲去。 太生微深吸一口气,拽了拽缰绳,红马明白了他的意图,跟了上去。 河谷里的风更大了,吹得太生微的衣袍猎猎作响,红马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即使在湿滑的坡地上也未曾有丝毫踉跄。 “好马!”太生微忍不住赞叹。 他能感觉到红马对自己的顺从,那是一种基于信任的臣服?或者说因为力量被迫臣服,虽然不是他驯服的。 这与黑风的那种亲近截然不同。 谢昭在坡顶勒住马,回身,眼中满是笑意。“公子感觉如何?” “果然名不虚传。”太生微下了马,只觉双腿有些发软,毕竟是第一次骑如此烈的马。 “谢将军不仅武艺高强,驯马之术更是出神入化。” 谢昭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却又很快收敛:“我只是略通皮毛,不敢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 他又看向远处正在搭建的马厩,“方才末将查看了马场的地基,阿虎他们用的是羌族建石屋的法子,虽坚固却费时。末将已让虎贲军的工匠过来帮忙,用中原的夯土法,可加快一倍工期。” 太生微点头:“如此甚好。巨鹿流民已逼近河东郡,马场需尽快完工,羌骑的训练更是刻不容缓。” “公子放心,”谢昭的眼神变得锐利,“末将已将虎贲军的骑兵分成五队,每日与羌骑混编操练。再一月,定能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劲旅。” “有谢将军在,我便放心了。”太生微由衷地说。 谢昭闻言,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末将定不负公子所托!”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公子,末将在马厩里还发现了一匹好马,比这河曲马更适合您......” 太生微笑着摆手:“先不说马了,你我还是先看看马场的引水渠吧。阿狼说今日能挖通,若是误了农时......” “公子放心,“谢昭立刻接口,“末将早已安排人手去帮忙,此刻怕是已经通了。” 他说着,便要牵马引路。 韩七这时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卷刚从驿卒手中接过的信,信是河东郡送来的…… 他远远看见太生微与谢昭并肩而行,红马的鬃毛在风中飘扬,太生微的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正低头与谢昭说着什么。 黑风跟在身后,偶尔甩甩尾巴,步伐轻快。 韩七顿住脚步,犹豫了片刻。 这些日子,公子日夜操劳郡务,批阅文书到深夜,今日好不容易见他心情舒畅,韩七实在不忍上前打扰。 他攥紧信,决定先等一等,直到太生微与谢昭开始往回走,他才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公子!”韩七的声音带了几分急切。 太生微闻声停下,侧身看向他:“韩七,何事如此匆忙?” 谢昭也勒住马缰,眉头微挑,察觉到韩七的神色不对。 他拍了拍红马的脖颈,示意它安静,目光落在韩七手中的信上。 韩七上前几步,双手捧起信,语气沉重:“刚收到的河东郡急报,事关重大,末将不敢擅自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河东郡守发来的。” 太生微眉梢微动,伸手接过信。 他目光沉了下去。 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皆未出声,静静等待。 太生微拆开封印,展开信。 内面上的墨字密密麻麻,字迹虽工整,却透着一股仓促。 【河东郡守王训,谨上河内郡守太生氏: 窃闻太生公子仁德广布,泽被流民,河内郡安泰如磐,实乃乱世之砥柱。 今河东郡遭大难,流民自冀州蜂拥而至,众逾十万,势如崩山。 安邑城破,府库尽毁,郡兵死伤殆尽。 训率残部血战,终不敌贼势,城中老幼,皆陷水火。训自知罪责深重,无颜苟活,唯以身殉,报效朝廷。 然河东黎民何辜?恳请太生公子发义兵,救万民于倒悬!若蒙垂怜,河东郡上下,永感大恩! 训绝笔。】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谢昭突然要驯马,他就是看阿虎大出风头,微还一直盯着看,所以要自己来个高难度的,实际上驯马的时候手都勒出血了不过他会嘴硬强撑 这章用了时间大法直接秋到冬 第32章 “训绝笔”三字格外刺眼, 这封绝笔信,将千里之外的惨烈战况掀到了太生微面前。 河东郡,夹在黄河与汾水之间的膏腴之地, 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信中所言“流民自冀州蜂拥而至, 众逾十万”并非虚言。 自巨鹿黄盛以“天粮”为名聚众起事后,其势如燎火, 破魏郡、陷赵国,如今兵锋直指河东。 安邑城作为河东郡治所,城墙高厚,本可凭险固守,却因郡兵久疏战阵,加之流民军中裹挟的精锐悍卒死战,短短数日便告破城。王训笔下“府库尽毁,郡兵死伤殆尽”十字, 道尽了朝廷地方守备的糜烂。 太生微心头一沉, 信中未明言的隐情更让他眉头紧锁。 黄盛部众号称十万, 实则精锐不过两万, 但裹挟流民如潮水涌来, 依靠“开仓放粮”与“代天牧民”的口号,蛊惑了无数饥民。 第48章 所过之处, 官府粮仓被劫, 豪强庄园被焚,百姓或被迫从贼, 或流离失所。 河东郡北接冀州, 南望洛阳,一旦彻底沦陷,黄河天险便形同虚设, 流民军可顺流南下,直逼河内郡。 “公子,”韩七侍立一旁,声音低沉,“河东郡守王训素称忠勇,如今城破殉国,可见流民军势大。且安邑一失,黄河孟津渡便成了流民军南下的咽喉要道,若让他们渡过黄河,河内郡危矣。” 太生微将信纸缓缓折起,目光扫过河谷中正在忙碌的羌人。 草地上马匹还在悠闲地啃食,远处的沁水泛着粼粼波光,平静得仿佛与信中的血火之地相隔两个世界。 他看向谢昭:“谢将军,流民军若要南下,我认为孟津渡是最可能的突破口。你如何看?” 谢昭牵着红马,闻言皱眉,沉吟片刻后道:“公子所言极是。孟津渡水流平缓,渡口宽阔,最适合大队人马渡河。若流民军真要南侵,定会选此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河谷外的远山,“不过,渡口北岸地势复杂,丘陵起伏,芦苇荡连绵,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太生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谢昭又言:“末将以为,可在渡口北岸的丘陵与芦苇荡中埋伏重兵。待流民军船队抵达滩涂,正登岸布阵时,以弓箭齐射、步兵突袭,冲散其队形。同时,派小股精锐绕后焚烧船只,断其退路。流民军多为乌合之众,精锐虽悍,却依赖船只运送粮草辎重,一旦船毁,军心必乱。” 韩七在一旁补充:“若流民军试图沿黄河左岸东进,绕过孟津渡,可在沁水入河口设伏。用铁链、沉船封锁河道,阻止船队前行;沿岸部署投石车与强弩,攻击被困船只,配合步兵登船绞杀。” 太生微听罢,目光微动,点头道:“此计可行。不过,流民军虽号称十万,不过能战者不过两万,其余多为裹挟的饥民,战力有限。设伏的关键在于速战速决,务必在他们立足未稳时一举击溃,否则拖延日久,恐生变数。” 谢昭抱拳:“公子放心,末将愿领兵前往孟津渡,亲自督阵。” 太生微问:“谢将军,河内郡可战之兵共多少?” “虎贲军八千,羌骑两千,屯田客中抽调精壮编为‘河阳卫’一万两千,合计两万两千。”谢昭对答如流,“若算上各县城厢军,总兵力近三万。” “三万。”太生微重复道,“黄盛若全力渡河,我军兵力不足。需用巧劲,不可硬拼。” 太生微略一沉吟:“若是加上民兵,或有五万余人?留一万守河内郡,护卫郡城与屯田营。余下三万,随你前往孟津渡布防。” 他看向韩七,“北门外新建的营房,留给驻守部队,粮草优先供给。另派人通知阿狼,羌骑中的精锐骑兵,抽调一千随谢将军出征。” 谢昭眼中闪过几分振奋:“末将领命!明日一早,末将便集结部队,前往孟津渡。” 太生微摆手:“集结部队即可,但勿轻举妄动。流民军尚未渡河,贸然出兵反易暴露意图。派斥候日夜监视渡口动静,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是!”谢昭与韩七齐声应下。 太生微的目光重新落在信纸上,他低声自语:“河东郡都如此,更不必说冀州……” 他猛地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没时间想这些。流民军的威胁迫在眉睫,河内郡的安危系于一线。 他看向谢昭:“谢将军,孟津渡布防之事,全权交于你。务必谨慎,流民军虽乱,却不可小觑。” 谢昭肃然点头:“公子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太生微转头对韩七道:“你随我连夜赶回怀县府衙。盐铁之事,需尽快安排。” 韩七一愣,随即应道:“是,公子。” 暮色渐浓,河谷的风卷着草屑吹过。 太生微翻身上马,黑风轻快地踏着步子,带着他与韩七一行人沿土路返回怀县。 谢昭则留在河谷,与阿虎商议羌骑的调动事宜,红马在夕阳下甩着尾巴,鬃毛如火。 …… 夜色沉沉,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太生微倚在车壁上,昏昏沉沉,脑海中仍是那封绝笔信的字迹。 他强撑着精神,却觉眼皮沉重,一天一夜未合眼,身子早已疲惫不堪。 “公子,披上氅衣吧。”韩七从车厢角落取出一件厚实的毛氅,递到太生微面前,“冬夜寒重,莫着凉了。” 太生微接过氅衣,拢在身上,毛氅内衬柔软,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他低声道:“好。” 随即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 马车摇晃间,他莫名想到了兄长。 太生宏远在冀州,担任别驾,掌管州府文书与军务。 冀州如今正是黄盛流民军肆虐之地,魏郡、赵国相继沦陷,兄长身处险境,是否还能安然无恙? 河东郡都如此,冀州又会怎样? 他猛地睁开眼,强迫自己压下杂念。 流民军若渡过黄河,河内郡首当其冲,他必须抢在敌人之前布好防线。 马车吱吱呀呀地停下,怀县府衙的灯火已在远处亮起。 太生微推开车门,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雪粒。 他裹紧氅衣,快步走进府衙,韩七紧随其后。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 太生微坐定,揉了揉眉心,对韩七道:“盐铁之事,刻不容缓。河内郡的解县盐池与轵县铁矿,历来被王氏与吕氏把持,赋税不足,物价高昂,百姓怨声载道。流民军若南下,粮草与兵器是命脉,盐铁更是重中之重。” 韩七点头:“公子,之前东郡盐商的拜帖中,提到愿引外地良工,助河内郡兴盐铁之业。是否可召他们入郡?” 太生微指尖轻敲案几:“正是此意。明日一早,你派人传信东郡盐商,许他们在解县设分号,前两年免商税,第三年起三十税一。另拨两百亩荒地,供他们建作坊。” 他顿了顿,目光冷峻,“同时,派人暗中查探王氏盐商的账册,若有贪墨证据,即刻扣押。” 韩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公子这是要……直接动王氏?” “不是动,是釜底抽薪。”太生微冷笑,“王氏与吕氏盘踞河内数代,根深蒂固,硬夺只会激起反弹。引入外地商户,打破垄断,逼他们降价、增税,待其内乱,再以贪墨之罪名正法。” 韩七连连点头:“公子高明!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夺回盐铁之利。” 太生微继续道:“轵县铁矿亦同此理。吕氏铁商囤积矿石,哄抬铁价,导致农具、兵器皆贵。传信兖州铁商,许他们入郡开采,条件与东郡盐商相同。另派工匠协助,务必快速打造出千套犁头与锄头,优先供给屯田营与羌人。” 韩七记下,犹豫道:“公子,如此大动干戈,是否会让本地豪强生疑?” 太生微摆手:“无妨。流民军压境,盐铁乃军需之本,豪强纵有不满,也不敢公然作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与其等着流民军打过来,不如我们先设伏。孟津渡的布防,谢昭会处理;盐铁之事,你亲自督办。务必在流民军抵达前,将河内郡的命脉握在手中。” “是!”韩七抱拳,退下安排。 太生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休息片刻。一天一夜未合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刚闭眼,便觉意识模糊。 隐约间,他感到身上一暖,似乎有人又给他搭了件衣物。 他拢了拢毛氅,沉沉睡去。 谢瑜刚要开口说话,却被谢昭横了一眼。 他讪讪闭嘴,跟着谢昭轻手轻脚退出议事厅。 两人退出厅外,谢瑜忍不住低声道:“堂兄,公子这些日子忙得连轴转,批文书、巡马场、筹军务,怕是连顿囫囵饭都没吃上。” 他挠了挠头,“说起来,公子比我还小一岁,怎就担得下这许多事?” 谢昭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公子天命所归,自有常人不及之处。你少叽叽喳喳,扰他休息。” 他顿了顿,“方才本想禀报孟津渡的布防安排,见他睡了,便先等等。天亮,我就会带三万兵马出发,你留守郡城,护好屯田营。” 谢瑜点头,嘀咕道:“公子劳心劳力,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谢昭没再说话,带着谢瑜往外走。 刚到府衙外院,迎面便见太生明德站在廊下,负手望雪。 雪粒落在他的鬓角,映得霜发更白。 谢昭犹豫片刻,上前拱手:“太生大人。” 太生明德回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谢将军,深夜造访,可是有要事?” 谢昭抱拳:“末将奉公子之命,明日带兵前往孟津渡布防,特来禀报。”他顿了顿,低声道,“河东郡急报传来,流民军已破安邑,冀州战事恐更凶险。” 太生明德闻言,目光微微一黯:“冀州……宏儿还在那里。” 第49章 他叹了口气,“乱世之中,生死有命。宏儿若能平安,自是福;若有不测,也是天意。河内郡如今安稳,微担此重任,我已无憾。” 谢昭心头微震,拱手道:“太生大人放心,宏公子吉人天相,定能无恙。末将此去孟津渡,定守住黄河天险,不让流民军南下半步。” 太生明德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雪幕:“如此,有劳谢将军了。” 雪花簌簌落下,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谢昭与谢瑜告退,步入夜色。 晨光微曦,雪后的怀县府衙笼罩在一片薄雾中,院内的梅树枝头挂着点点冰凌。 太生微醒来,身上还披着昨夜谢昭留下的毛氅。 他微微一怔,方知谢昭与谢瑜昨夜来过。 他将氅衣叠好,放在案几一角,心中泛起一丝暖意,随即被堆积如山的政务压下。 韩七早已等在厅内,手中捧着一叠竹简,旁边还放着几封新到的拜帖。他见太生微进来,忙上前道:“公子,昨夜您歇下后,解县王氏与轵县吕氏的账册已派人去查。东郡盐商那边也回了信,说愿即刻派人来河内,商议设分号的事宜。”他顿了顿,递上一卷羊皮纸,“这是轵县铁矿的开采旧档,吕氏这些年私扣的矿石怕是不下千斛。” 太生微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吕氏每年向郡府缴纳的矿石量与赋税。他冷笑一声,指尖点在某行:“吕氏每年报称铁矿产量不足百斛,实际开采却近千斛,差额去哪了?怕是都进了他们的私库,铸成农具、兵器,高价卖给屯田营和郡兵。” 韩七点头,皱眉道:“王氏盐商更甚。解县盐池年产五万斛,他们却只报五千斛,余下四万五千斛要么囤积,要么卖到外郡。按二十税一的官定税率,本应缴纳万斛盐税,如今只纳千斛,私吞税额折钱七十二万。百姓买盐每斛需八百钱,而王氏私盐竟卖到一千五百钱,直逼饥年市价。” 太生微目光沉冷:“传令下去,命东郡盐商五日内抵河内。盐铁转运若经关津,按什一之税征收,每斛盐另加八十钱关税。轵县铁商那边......” 他冷笑,“吕氏铁矿实际开采五千斛,却只报五百斛。按铁官旧例,每斛铁矿折价二百钱,私扣差额折钱九十万。这些铁料铸成农具每具卖二百钱,兵器每柄索价五百钱,皆三倍于官价。” 太生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派人盯着王氏和吕氏,若有异动,立即回报。” 韩七抱拳应下,又递上来一封信:“公子,这是今晨刚到的急报,孟津渡的斥候说,渡口北岸暂无异动,但河东郡方向隐约有炊烟,怕是流民军已在集结。” 太生微接过信,拆开一看。 【河东郡安邑以北,夜间可见火光,疑流民军营地,人数难估。】 他将信递给韩七,回:“孟津渡不能有失。我决定亲自前往。” 韩七一愣:“公子,您要亲自去?” 他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孟津渡前线凶险,谢将军已带三万兵马前去布防,公子何必亲身犯险?” 太生微摆手,目光坚定:“谢将军虽勇,但流民军势大,战局瞬息万变。我需亲眼看看渡口地形,确认布防是否妥当。”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况且,河内郡的安危,系于我一人。若我坐守府衙,军心何以安定?” 韩七张了张嘴,想劝阻,却只见太生微眼中不容置疑。 他沉默半晌,最终叹了口气:“公子既然决意,末将不敢多言。只请公子小心,末将定为主公守好河内郡。” 太生微拍了拍韩七的肩膀,笑道:“有你和留守的一万兵马,我无后顾之忧。” 他起身,披上毛氅,“命人备马,我带五百亲兵,即刻前往孟津渡。” 韩七抱拳,声音沉稳:“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正午时分,孟津渡冷风裹着黄河的湿气,卷起雪粒。 太生微一身青灰色劲装,骑着黑风,身后跟着五百虎贲军亲兵,沿着河岸小道疾驰。 黑风蹄声稳健,鬃毛在风中飞扬,偶尔甩甩尾巴,显得格外轻快。 太生微低头拍了拍它的脖颈:“黑风,今天可得跑快些。” 河岸边的营地已初具规模,木栅栏围出三重防线,外围布满拒马桩,营内旌旗招展,士兵们正忙着搬运弓弩与石块。 谢昭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手持长矛,目光扫视着远处的河面。 见太生微到来,他连忙翻身下台,快步迎上,抱拳道:“公子!您怎的亲自来了?” 韦琮也正指挥士兵搬运投石车,听见动静,转头一看:“公子?您、您怎么在这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瞪大眼睛,“这前线刀枪无眼,您亲自犯险,韩七没拦着您?” 太生微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笑道:“韦琮,瞧你这大惊小怪的模样。孟津渡是河内郡的门户,我不来看看,如何放心?” 他拍了拍韦琮的肩膀,转向谢昭,“布防如何了?” 谢昭肃然道:“末将已按昨日商议的部署,将三万兵马分为三部:一万弓弩手埋伏在北岸丘陵,八千步兵藏于芦苇荡,余下一万二千骑兵驻守后营,随时策应。投石车与强弩已安置妥当,拒马桩也加固了三层。” 他指着河面,“斥候回报,流民军尚未有渡河迹象,但河东郡方向的炊烟愈发密集,怕是离渡河不远了。” 太生微点头,目光扫过营地。 士兵们动作利落,弓弩手正在调试箭矢,步兵则在芦苇荡中挖设陷阱,骑兵来回巡弋,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雾气弥漫的黄河:“流民军若渡河,定会选在夜间,趁雾气掩护登岸。谢将军,丘陵上的弓弩手,可有夜射训练?” 谢昭一愣,随即答道:“有!末将每日操练,特意挑了五百精锐,专练夜间瞄准,百步之内,十发九中。” “好。”太生微颔首,走向瞭望台,谢昭与韦琮紧随其后。 他登上高台,俯瞰渡口地形。 孟津渡北岸地势开阔,丘陵起伏,芦苇荡连绵数里,河滩上散布着细碎的卵石,适合船只靠岸,却也利于埋伏。 他指着芦苇荡一角:“此处地势低洼,适合藏兵,但若流民军登岸后放火烧芦苇,恐有被困之险。” 谢昭皱眉,沉吟道:“公子所虑极是。末将已命人在芦苇荡外围挖了壕沟,引河水灌入,防止火攻。若流民军真敢放火,壕沟可阻其蔓延。” 韦琮挠了挠头,插嘴道:“公子,谢将军这法子稳妥是稳妥,不过,我怎么没瞧见羌骑?昨日不是说抽调一千羌骑随军出征吗?” 太生微闻言,也微微皱眉:“是啊,羌骑何在?” 谢昭挑眉,指向远处一座低矮的丘陵:“公子莫急,羌骑正在阿虎带领下,勘探地形。他们对丘陵、山地的熟悉,远胜我等。” 谢昭语气里少带有那么几分佩服,“昨夜阿虎带人连夜把渡口方圆的地形摸清,连哪片芦苇荡藏人最好,哪条小道适合骑兵突袭,都画了图。” 太生微:“哦?带我去看看。” 谢昭领着太生微下了瞭望台,穿过营地,来到一处临时搭建的帐篷。 帐内,阿虎正伏在一张木桌上,用炭笔在勾勒地形图。 见太生微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道:“公子!地形图刚画好,您看看?” 太生微接过,只见上面勾勒出渡口北岸的丘陵、芦苇荡与河滩,标注细致,连几处浅滩的深度与水流方向都标得一清二楚。 他指着丘陵一角:“此处标注‘易藏兵’,为何?” 阿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公子,这片丘陵看着不起眼,实则有条隐蔽的山沟,宽不过三丈,深却有五丈,藏上两千兵不成问题。沟里还有片矮松林,弓弩手藏在里头,流民军登岸时压根瞧不见。” 太生微点头,目光移到河滩:“这处标注‘不利骑兵’,又是何故?” 阿虎指着图上河滩的卵石滩:“河滩看着平坦,其实卵石下有淤泥,马蹄一踩就陷。骑兵若在这儿冲锋,十有八九摔马。末将已让羌骑在河滩东侧的硬地上待命,随时可绕到流民军后方。”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羌人对地形的勘察,果然名不虚传。” 他将图纸递还给阿虎,“此图留着,待流民军渡河,依此布防。” 阿虎抱拳:“得令!” 出了帐篷,太生微站在河岸边,目光扫过黄河对岸。 雾气中,隐约可见河东郡方向的炊烟,细碎却密集,如同一片乌云压来。 “流民军号称十万,如此庞大的队伍,粮草从何而来?” 韦琮闻言:“公子,末将听斥候说,流民军最初起事时,以‘义兵’自居,主要攻打官府、焚烧牢狱,对平民的掠夺还算克制,多是没收官吏、豪强的财产充公。可自从黄盛在巨鹿聚众后,队伍迅速扩张,短短两三月,便裹挟了青州、徐州的起义军,含家属、老弱,核心战力约三十万,冀州这边不过十万。” 第50章 太生微皱眉:“百万之众?如此规模,粮草如何支撑?” 韦琮叹了口气:“最初,黄盛靠的是何元种植的奇物,号称‘天粮’,亩产极高,足以养活数万人。可离开根据地,向中原进军后,他们完全靠‘以战养战’。优先攻击官府粮仓、豪强庄园,其次是沿途村镇。所过之处,寇钞不断,百姓死伤惨重。不过,他们并非无差别屠杀,主要是掠夺粮食、布匹、牲畜,部分地区因抵抗激烈才遭屠戮。” 太生微冷笑:“以战养战?哼,如此行径,与流寇何异?” 他顿了顿,反问道,“既是裹挟,定有许多人不愿加入?” 韦琮点头:“正是。斥候说,流民军每到一地,常强迫青壮男子入伍,老弱妇孺则负责运物资、做饭,号称‘全民皆兵’。可补给队伍与战斗部队混杂,每十名士兵配五到八名民夫,毫无固定编制,乱糟糟一团。运输靠牛车、独轮车,甚至让百姓背粮袋随军移动。民夫多为临时裹挟,逃亡率极高,粮道时常中断。” 谢昭在一旁补充:“末将也听闻,流民军主力装备简陋,以刀矛、锄头为主,少数人有皮甲。裹挟的农民更不必说,毫无训练,仅持木棍、农具,战时充当前锋或炮灰。这样的队伍,人数虽多,却不堪一击。” 太生微听罢,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前世读过的三国。 赤壁之战,曹军号称二十万,孙刘联军不过五万,借一场东风,火烧连营,大破曹军。 如今流民军虽号称十万,实则乌合之众,远不如曹军精锐。 他低笑一声,目光扫过谢昭与韦琮:“谢将军,韦参军,流民军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我们有三万精兵,地形之利,粮草充足,怕他们作甚?” 谢昭哈哈一笑:“公子说得是!这帮乌合之众,末将一人便能杀他个七进七出!” “就是!咱们有羌骑的马,虎贲军的弩,渡口的地形又熟,保管让他们来得去不得!” 太生微摆手:“虽如此说,但战事无小事。我们要做的,不仅是胜,还要将损失降到最小。” 他顿了顿,望向河面,笑吟吟道,“比如,借来一场‘东风’。” ----------------------- 作者有话说:今天上微博,收到了一个宝宝画的太生微的图,感谢 今天应该还有我打算先把孟津渡部分全部发完。慢的原因是我去年写的没有考据,有些数据不符合逻辑,我有时候要改一改 第33章 河水拍打着船舷, 溅起的水花糊在何元的脸颊上。他抬手抹去。 身后,数千名被强行裹挟的流民挤在简陋的木船上,呕吐声、咒骂声、孩子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何将军, 前头就是孟津渡的浅滩了!”船头的哨探扯开嗓子喊,声音被河风吹得七零八落。 何元眯起眼睛, 望向对岸。 晨雾尚未散尽,北岸的丘陵与芦苇荡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看不出任何动静。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却像藤蔓般疯长,从黄盛下达命令的那一刻起,这感觉就没停过。 “让船队放慢速度!”他沉声喝道,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凭什么又是他打头阵? 黄盛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何兄弟,你麾下的弟兄跟着你有饭吃,士气最旺, 这先锋之职非你莫属!孟津渡是南下的咽喉, 拿下这里, 河内郡的粮仓就唾手可得, 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何元在心里冷笑。 自从他拿出天粮, 黄盛就像盯紧了肥肉的饿狼,先是捧他做“天粮将军”, 如今又把他推到最危险的前线。 美其名曰“士气最旺”, 实则是想借太生微的手除掉他这个潜在的威胁。 黄盛那点心思,他何元看得透。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该死的水路。 他们这群旱鸭子, 哪里懂什么水战? 黄盛却拍着胸脯说:“水路快捷, 能打太生微一个措手不及!” 狗屁! 何元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破船,看着那些连船桨都握不稳的流民士兵,只觉得黄盛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送。 前几日强征来的船只大多是渔船和运货的商船, 连像样的战船都没有,拿什么跟可能据守渡口的太生微抗衡? “将军,岸上好像没人!”哨探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 何元没接话。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往日里,孟津渡就算再荒凉,也该有几个打渔的老翁或是往来的商贩,可今日这北岸,死寂得像座坟墓。 “所有人听着!”他提高声音,试图盖过河水的轰鸣,“弓箭手准备!前排士兵握紧盾牌,随时准备登岸!” 回应他的,是一阵稀稀拉拉的骚动。 许多流民士兵连盾牌都没有,只能拿起手里的锄头、木棍,茫然地望着北岸。 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已经开始探头探脑地寻找登陆的地点。 何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耐。 这群人,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是家常便饭。 昨天路过一个小村庄,几个士兵为了抢一头瘦羊,竟然把人家全家都杀了。 他下令严惩,却只换来一片嘘声和暗中的咒骂。 黄盛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暗中鼓励:“弟兄们辛苦了,抢点东西算什么?等拿下河内郡,有的是金银美女!” 这样的军队,能打胜仗? 何元心里没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这是从黄盛那里“借”来的,说是先锋大将该有的行头,实则是一副锈迹斑斑的旧甲,连胸前的护心镜都缺了一角。 “将军,船快靠岸了!” 何元抬头,只见前排的船只已经触碰到浅滩的卵石,发出“咯吱”的声响。 士兵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岸上跳,不少人因为船身不稳跌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稳住!列队!”何元怒吼,“先头部队跟我来,探查地形!” 他带头跳下船,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膝盖,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岸上的卵石湿滑,他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稳,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回头望去,一个士兵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然后便狠狠摔进了水里。 那士兵在水里扑腾着,嘴里喊着救命,周围的人却只顾着自己上岸,没人伸手拉他一把。 何元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这就是黄盛所谓的“士气最旺”? 这就是他何元要带领的“先锋部队”?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看那垂死的士兵,目光扫向北岸的芦苇荡。 那些茂密的芦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看似平静,却像一张张张开的嘴,随时可能吞下他们这些误入的羔羊。 “派十个人,去芦苇荡里探探!”他对身边的亲卫下令。 亲卫们面面相觑,没人动弹。 他们都知道,进那芦苇荡,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何元眼神一厉:“不去的,就地正法!” 重赏之下未必有勇夫,但重罚之下,却总能逼出几个胆颤心惊的。 终于有两个胆子稍大的士兵,扛着长矛,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芦苇荡。 时间一点点过去,河水哗哗地流着,岸边的流民们还在混乱地登陆,抢占地盘。 何元的心越来越沉。 那两个进去的士兵,已经进去快一盏茶的时间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劲……”他身边的亲卫队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何元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芦苇荡的入口。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从芦苇深处传来,像是风吹过,又像是无数人在移动。 “不好!”何元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大吼,“后退!快后退!” 然而,已经晚了。 “嗡——” 震耳欲聋的弓弦声骤然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无数支黑色的箭矢如同乌云压顶,从芦苇荡、从丘陵的阴影里、从一切可能的角落飞射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瞬间笼罩了正在登岸的流民队伍。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排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箭矢穿透了身体,像麦垛一样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浅滩的河水,顺着卵石缝隙流淌,汇入黄河。 “埋伏!是埋伏!” “太生微的人!他们在这里设了埋伏!”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就混乱的队伍更加不堪一击,有人试图抵抗,举起简陋的武器对着芦苇荡乱挥;有人转身就往船上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倒在地,踩成肉泥;更多的人则是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身边倒下,吓得魂飞魄散。 第51章 何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太生微果然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这些蠢货自投罗网。 “快!组织反击!弓箭手!给我对着芦苇荡放箭!”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密集的箭雨。 这一次,箭矢的威力明显更大,不少穿着皮甲的亲卫都被射穿,倒在他的身边。 他亲眼看见一个亲卫,刚刚还在他身边说话,下一秒就被一支穿云箭射穿了咽喉,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将军,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个幸存的亲卫抓住他的胳膊,声泪俱下。 何元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曾经跟着他的士兵,此刻像蝼蚁一样被屠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黄盛,你这个混蛋! 他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是你把我们都推进了坟墓! “撤!下令撤退!”他终于咬牙做出了决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不走,他何元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撤退!快撤退!”亲卫们声嘶力竭地传达着命令。 然而,撤退谈何容易? 就在流民队伍试图掉头逃回船上时,芦苇荡里、丘陵之后,喊杀声骤然响起。 无数手持长矛、身披铁甲的士兵冲出,他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为首的一员大将,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矛,正是虎贲中郎将谢昭。 “杀啊——!不要放过一个!” 谢昭的吼声如同惊雷,震得人心胆俱裂。 他的士兵们训练有素,阵型严整,与之前混乱的流民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长矛如林,一步步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流民士兵纷纷倒地,根本无法抵抗。 何元看着谢昭那势如破竹的攻势,看着自己的队伍像被镰刀割过的野草一样成片倒下,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自己的座船跑去。 他的亲卫们紧紧跟随,用身体为他挡住射来的箭矢。 “将军,船在这边!” 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座船。 那是一艘稍微大一些的商船,此刻正被混乱的人流挤在岸边,随时可能倾覆。 他拼尽全力冲过去,跳上船舷,嘶声喊道:“开船!快开船!” 船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听到命令,手忙脚乱地解着缆绳。 何元回头望去,只见岸上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谢昭的骑兵已经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雷,踏碎了他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 黄河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和破碎的船只,鲜血染红了大片水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将军,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一个亲卫颤抖着问。 何元没有回答。 船舷的木板被一支流矢击穿,木屑飞溅,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甲板突然剧烈震颤,仿佛被巨锤狠狠砸中。 “轰隆——!” 不是箭矢,是投石机。 何元猛地回头,只见北岸丘陵后方腾起一团烟尘,一块磨盘大的石块划破晨雾,直直砸向船队中央。 “左满舵!快避开!”船夫声嘶力竭地嘶吼,船桨在水中疯狂搅动,却只让船身更加剧烈地摇晃。 何元踉跄着撞向船舷。 “将军!”亲卫扑过来想扶住他。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何元感觉船身猛地向**斜,耳边是无数人落水的惊呼。 他想站稳,却发现自己的右腿被尸。体死死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松开……快松开!” 他用尽力气去推那具尸体,手臂却软弱无力。河水已经漫过了船舷,冰冷的水流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脚。 “将军!抓住我!”一个幸存的亲卫从水里探出头,伸手去拉他的手。 何元刚要回应,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他抬头,只见主桅杆被一支箭射穿,横梁以惊人的速度砸下来。 “躲开——!” 他甚至没看清亲卫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 失重感攫住了他。 何元在空中翻转,看见自己的座船正在断裂。 然后,冰冷的河水迎头浇下。 何元感觉自己像块石头一样下沉,水流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肺部像被点燃的风箱,火辣辣地疼。 “黄盛……你这个……混蛋……” 何元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肺部的灼痛达到了顶点,眼前开始发黑。 何元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 …… 孟津渡的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死死扼住太生微的喉咙。 他站在瞭望台的最高处,玄色披风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猎猎声中,是下方河滩上此起彼伏的惨叫。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目睹一场真正的杀戮。 前世生活在和平年代,他在书本与纪录片中见过无数战争场景的还原,从冷兵器时代的尸山血海到热兵器时代的焦土废墟。 但那些终究隔着时空,媒介,远不及此刻眼底所见的万分之一冲击力。 河滩上的卵石被血水浸透。 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甲片、散落的内脏与肢体,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不远处,一匹受惊的战马踩着一滩血,马蹄打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太生微下意识地攥紧了栏杆,喉间涌上的酸意,那是对这种原始暴力的本能排斥。 他微微侧过身,避开正面的惨状,目光投向黄河中央的粼粼波光。 但鼻尖萦绕的臭味,却像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公子,您没事吧?”身旁的韦琮察觉到他的异样。 太生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回头,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他不能慌,更不能露出半分软弱。 这里有三万将士,有整个河内郡的安危,他是他们眼中的“神”,是定海神针。 若他此刻显露丝毫不适,军心便可能瞬间溃散。 “无妨。”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目光扫过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伤亡如何?” “回公子,”韦琮连忙躬身,“我军阵亡二百二十六人,重伤五百余,轻伤不计其数。敌军……先头部队约一万人,除少数乘船逃脱外,余者非死即俘。” “一万人?”太生微挑眉,“黄盛果然只派了这点人来探路。” 他原本以为何元麾下至少有几万人,毕竟黄盛号称十万大军压境。 看来黄盛不仅是想借太生微的手除掉何元,更是对孟津渡的防守抱有轻视之心,以为派一支偏师便能轻松突破。 “可惜了我的‘风神套装’。”太生微心中暗自惋惜。 出发前他特意将sr级的【风伯·御天行】套装备好,想着若敌军主力渡河,便借狂风之势助谢昭一臂之力,甚至计划用“风卷残云”的特效吹散对方的阵型。 可眼前这一万乌合之众,根本不值得动用那般力量,反而浪费了一次激活特效的机会。 就在这时,河滩下游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谢将军!谢将军下水了!” “快!搭把手!” 太生微循声望去,只见谢昭不知何时已经策马冲到了河边,此刻竟不顾冰冷的河水,翻身下马,径直跳进了浑浊的黄河里。 只见他一个猛子扎下去,片刻后,竟从水中拖出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皮甲,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口鼻中不断咳出河水,显然已经昏迷。 谢昭将那人往岸上一推,自己也跟着爬了上来。 “将军!这是……”旁边的士兵连忙上前,想查看那人的状况。 “是何元!”一个被俘的流民士兵突然挣脱了束缚。 何元? 太生微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他仔细望去,只见谢昭拖上岸的那人,虽然狼狈不堪,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桀骜。 就是这个人,靠着几捧玉米起家,被黄盛捧为“天粮将军”,不过也成了黄盛的弃子。 谢昭甩了甩头上的水珠,走到那人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肋骨:“醒了?” 何元被踢得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还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像被水浸泡过的画卷,扭曲,朦胧。 他看到了谢昭那身耀眼的铠甲,看到了周围士兵们警惕的眼神,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瞭望台上那个玄衣飘飘的身影上。 风还在吹,那人的衣袂翻飞,如同云端的谪仙。 阳光透过薄雾,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看不清面容,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一种威压。 第52章 “你……”何元的声音嘶哑干涩,“是……太生微?”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龙君转世? 何元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嫉妒?是恐惧?还是……一丝不甘的好奇?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想质问,想嘲讽,想求饶,但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烂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韩七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谢昭道:“将军,将此人带回营中,严加看管。” 谢昭点头,示意士兵将何元抬走。 何元的视线渐渐模糊,后知后觉感到了痛。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太生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失败者的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就好像,这场厮杀,不过是他随手为之。 “怪物……”何元喃喃自语,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第34章 “咳……咳咳!”何元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却发现手腕被麻绳捆住,磨得皮肤生疼。 刺骨的寒意从身/下传来。 他被扔在了一艘破损的船舱里,船板缝隙进了不少水, 已在地面积成水洼。 “醒了?” 何元猛地抬头, 借着光看到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影,是他麾下侥幸存活的亲卫。 “将军……我们……我们被抓了……” 被抓了。 这三个字像重锤砸在何元心上。 他环顾四周, 这是艘被弃置的破船,舱内堆满了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记忆涌回:孟津渡的箭雨、谢昭的长矛、沉入河底的冰冷…… “水……给我水……”他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亲卫并没有被捆着,于是挣扎着爬过去,从角落摸出一个豁口的陶碗,舀了些舱底的积水递过来。 何元顾不上脏,贪婪地喝了几口, 液体滑入喉咙, 稍微缓解了灼烧感。 他抹了把脸,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外面什么情况?太生微的人呢?” “他们……他们在清理战场, ”亲卫的声音带着哭腔, “好多弟兄都死了……谢昭的人把咱们押到这破船上,说……说等公子发落。” 公子。 何元眼中满是嘲弄。 他靠在船板上, 脑海里又反复回放着黄盛那张虚伪的脸。 为什么黄盛的大部队还没来? 按路程算, 他们早该接到前锋遇伏的消息,就算不增援, 也该有所动作。 难道黄盛真的打算彻底放弃他这个先锋? 就在这时, 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何元下意识地眯起眼, 看到一个墨衣身影立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持戟的士兵。 是太生微。 他今日换下了祈雨时的华服,只穿了件简单的墨色长袍,腰间系玉带,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俊,却也格外冷。 他甚至没有看角落里的亲卫,目光径直落在何元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何将军,别来无恙。”太生微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何元扯了扯被捆的手腕,麻绳勒得更紧:“太生公子好大的手笔,一场埋伏,就让何某的弟兄们葬身孟津。” 太生微走进舱内,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噗嗤”的声响。 他在何元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黄盛让你打头阵,你可知为何?” 何元心中一凛,面上却装作茫然:“何某不知,或许是黄帅信得过何某的本事。” “信得过?”太生微轻笑一声,何元却只听出来讥诮。 “何将军拿出的‘天粮’让黄盛得了人心,却也让他起了忌惮。他怕你功高盖主,更怕你那‘天粮’的秘密被更多人知道。让你做先锋,不过是想借我的手,除了心腹大患。”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黄盛虚伪的面具,也完全戳中了何元心中最阴暗的猜测。 他猛地抬头,撞进太生微的眼睛。 他只觉得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想说什么?”何元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想说,”太生微缓缓蹲下身,与何元平视,“黄盛的大部队为何还没到?你心里应该清楚。他不是没来,是故意按兵不动,等着看我与你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何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太生微说得没错,黄盛那家伙一向精于算计,怎么可能为了他这个弃子浪费兵力? 可黄盛现在到底在哪里? “何某不知黄帅动向,”何元别过脸,不再看太生微,“公子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 太生微盯着他的侧脸,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那‘天粮’,到底是什么?” 何元身体一僵。 果然,太生微最感兴趣的还是这个。 那所谓的“天粮”不过是他偶然得到的几捧玉米种子,产量比寻常作物高些,却远没到能养活十万大军的地步。 黄盛夸大其词,不过是为了蛊惑流民。 “不过是些寻常作物,让黄帅夸大了罢了。”何元含糊其辞。 “寻常作物?”太生微显然不信,“能让流民趋之若鹜,甚至甘愿为你卖命的‘寻常作物’?何将军,事到如今,你觉得隐瞒还有意义吗?” 何元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价值就在这儿,一旦说出“天粮”的真相,自己很可能就再无价值,太生微恐怕会立刻杀了他。 与其如此,不如守着这个秘密,或许还能换得一线生机。 太生微见他不语,也不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也罢,你不愿说,我也不强求。只是你要想清楚,黄盛把你当弃子,你如今落在我手里,是想就此死去,还是想换一种活法?” 换一种活法? 何元抬眼,眼中满是怀疑:“公子想让何某做什么?” “很简单,”太生微走到舱门口,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告诉我黄盛的真实动向,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何元的心猛地一跳。 黄盛的动向? 他确实知道一些—— 因为他们来时是从函谷关来,黄盛若是得知前锋遇伏,又没有立刻进军,那很可能是带着主力退到了函谷关附近,而且极有可能是崤山小路,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黄盛必然是想等太生微与他两败俱伤,再趁机南下。 可他能告诉太生微吗? “何某……真的不知。”何元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 他不确定太生微的目的,更不确定自己说出真相后,太生微是否会信守承诺。 太生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我给你时间考虑。” 说完,他转身离开,舱门再次被关上,将何元重新扔进黑暗里。 舱内只剩下何元和他的亲卫,还有死一般的寂静。 何元靠在船板上,脑海里乱成一团。 时间一点点过去,舱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声。 何元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投靠太生微,是他唯一的选择。 至少,太生微作为世家公子……他早听闻这些人多讲信义?断不会像黄盛那样把他当弃子吧。 就在这时,舱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韩七,他处理完怀县盐铁事后就匆匆赶路过来。 韩七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放在何元面前:“公子让我给你送点吃的。想清楚了就说,不想清楚,就一直待在这里。” 何元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稀粥,腹中的饥饿感瞬间涌了上来。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抓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温热的粥滑入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韩统领,”何元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见公子。” 韩七挑眉:“想通了?” 何元点点头:“我知道黄盛在哪里。” 何元被带到了营帐前,太生微正在营帐里批阅战报。 听到韩七的禀报,他放下手中的笔。 “崤山小路?”太生微沉吟道,“那里地势险要,黄盛想做什么?” “回公子,”何元被带到帐中,依旧被捆着,但神色比之前平静了许多,“黄盛之前是想等公子与何某两败俱伤后,再趁机南下。此刻他知道公子设了埋伏,所以不敢再贸然进军。” 太生微看着何元,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谎言的痕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何元苦笑一声:“何某不想死。黄盛把何某当弃子,公子至少给了何某一条活路。” 太生微沉默片刻,挥手让韩七带何元下去看押。 第53章 营帐里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舆图前,看向函谷关的位置。 崤山小路,确实是个险要之地。 黄盛想坐收渔翁之利,可他太生微,又怎会如他所愿? “想等我与何元两败俱伤?”太生微低声自语,“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不过……既然你想等,那我就主动去找你。” 他猛地抬头,对帐外喊道:“韩七!” 韩七立刻进来:“公子。” “传令下去,”太生微的声音猛地拔高,“全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随我直击函谷关!” 韩七一愣:“公子,我们要主动出击?” “对,”太生微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黄盛以为躲在崤山小路就能高枕无忧,他错了。我们要趁他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韩七:“是!末将这就去传令!” …… 崤山的风像淬了冰的刀,顺着谷口往人骨头缝里钻。 黄盛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大帅,前头就是函谷关的烽燧了。”阿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小子跟着他从巨鹿一路杀到河东。 黄盛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山脊线上若隐若现的黑影。 那不是夜色里的岩石,是函谷关的箭楼。 关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蹲踞在崤山与黄河之间的隘口。 “何元那边,可有消息?”他问。 阿二迟疑了一下:“还没……从孟津渡派去的哨探,今早回报说渡口那边打起来了,喊杀声传了十里地。再之后……就没信了。” “没信了?”黄盛猛地转身,他眼睛里布满血丝,“老子让他带一万人马去探路,就是探个孟津渡的深浅!太生微那小白脸有什么三头六臂?啊?何元那混蛋是不是拿了老子的‘天粮’种子,想自己占山为王了?” 他越说越气,抬脚就踹在旁边的树干上。 朽木“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惊飞了树洞里的几只寒鸦。 鸦群“呱呱”叫着掠过头顶,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这山谷里格外刺耳。 黄盛脸色便是更差!如此不详的东西! “大帅息怒,”随军的先生拄着拐棍挪过来。 陈瘸子一条腿是早年要饭时被恶犬咬断的,此刻瘸腿陷进冻硬的土里,费了好大劲才站稳,“何将军素有勇名,又是大帅一手提拔的,想必是战事胶着,一时脱不开身。孟津渡那地方,背靠着黄河,易守难攻,太生微若早有准备……” “准备?”黄盛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横飞,“他一个靠装神弄鬼骗饭吃的世家公子,能有什么准备?老子从巨鹿打到河东,破了多少坚城?安邑城高池深,还不是被老子一脚踹开了?太生微那儿,怕是现在还在被窝里发抖呢!” 陈瘸子没接话,只是用拐棍戳了戳地上的冻土。 土块硬得像石头,拐棍敲上去只留下个白印。 “大帅,”他压低声音,“话虽如此,可咱们这次带的人……大多是裹挟来的流民,没见过大阵仗。再说我们像来时,走小道即可,何必进函谷关,这儿是天险,朝廷当年在这里屯了多少兵马?咱们要是硬攻……” 他也不知道黄盛犯了什么牛脾气,就硬要闯一下。 “硬攻?”黄盛打断他,然后从自己的鹿皮袋里掏出一捧玉米粒,摊在掌心。 “老子靠这玩意儿起家,走到哪儿,哪儿就有饭吃!函谷关的守将要是识相,开城献粮,老子还能封他个官做。要是不识相……”他眼神发狠,“老子就让弟兄们把这关城拆了,拿砖石填了黄河!” 阿二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对!大帅说得对!咱们人多,还怕他一个函谷关?” 陈瘸子却叹了口气:“大帅,人多有时候不是好事。咱们号称十万,可真正能打仗的,不过两三万。其余的老弱妇孺,光是吃饭就能把咱们吃垮。太生微在河内郡搞屯田,据说粮草充足,又有谢昭的虎贲军撑腰……” “够了!”黄盛猛地挥手,打断了陈瘸子的话。他最烦这瘸子整天唉声叹气,把军心都要叹散了。 “老子打仗,从来不管这些!在巨鹿,老子只有几千人,不也把官军打得屁滚尿流?兵贵神速,等何元拿下孟津渡,咱们从河内郡绕过去,然后一路西行,直取长安!到时候天下都是老子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长安皇宫的金銮殿。 “大帅英明!”阿二连忙附和。 陈瘸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黄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只好闭上嘴,拐棍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响。 山谷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黄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喉咙。他抬头望向函谷关的方向,关城上的灯火在他看向,像那个鬼火一样,明明灭灭的。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说,“今夜就在这崤山坳里扎营。让各队把‘天粮’粥熬上,别让弟兄们冻着饿着。老子倒要看看,何元那混蛋到底死哪儿去了!” 阿二领命而去,很快,山谷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流民们拖家带口,在寒风中搭建简陋的窝棚。 黄盛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坐下,陈瘸子挨着他坐下,拐棍靠在身边。 远处传来煮粥的香气,是“天粮”特有的甜腻味道。 这味道让黄盛稍微平静了一些。 “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太生微那小白脸,真的会呼风唤雨?” 陈瘸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心思。“大帅,”他慢悠悠地说,“都是些江湖把戏罢了。说自己能呼风唤雨的可不在少数,最后还不是都被官军砍了脑袋?太生微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加上他爹给他撑腰,才弄出些动静。真要论起打仗,他哪是大帅的对手?” 黄盛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他想起斥候回报说太生微在孟津渡设了埋伏,他就觉得心里发毛。 “要是何元真败了……”他喃喃自语,“老子这十万人马,可就成了没头的苍蝇了。” “大帅何必忧心,”陈瘸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何将军失利,咱们还有后路。河东郡那边,不是还有两万弟兄吗?大不了咱们退回河东,重整旗鼓,再图大业。” 黄盛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函谷关的灯火。 他知道陈瘸子说得有道理,可他不甘心。 从巨鹿到河东,他一路烧杀抢掠,双手沾满了鲜血。要是就这么退回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老子不信邪,”他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一早,老子亲自带人去探探函谷关的虚实。要是守将敢不开门,老子就把这关城踏平!” 陈瘸子想说什么,却见黄盛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帐篷。 他只好叹了口气,拿起拐棍,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帐篷里简陋不堪,只有一张行军床,上面铺着几张兽皮。 黄盛脱下狐裘,扔在床脚,躺了上去。 兽皮冰凉刺骨,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眼睛却盯着帐篷顶。 何元为什么还没回来? 难道真的败了? 太生微那小白脸,真有那么厉害? 黄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帐篷外传来士兵们的鼾声、梦话声,还有风吹过帐篷的哗哗声。 这些声音让他更加烦躁,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劣质的烧酒确实灼喉咙,但又让他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靠在床头,望着帐篷顶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从小讨饭,受尽白眼。 后来遇到了一个云游的老道,给了他一把玉米种子,说什么“此乃天粮,可安天下”。他靠着这些种子,聚集了流民,打着“代天牧民”的旗号,一路杀过来。 可现在,他好像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太生微。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听说太生微能让土地复苏,能让庄稼疯长。要是真的,那他的“天粮”还有什么优势? 不行,不能让太生微活着。 黄盛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拿下函谷关,他一定要亲自带人去河内郡,把太生微抓来,千刀万剐。 想着想着,他渐渐有了睡意。 酒劲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他打了个哈欠,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了头。 就在他即将入睡的时候,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黄盛猛地坐起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阿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帅,没事,是几个弟兄走火了,不小心把箭射出去了。” “走火?”黄盛掀开被子,光着脚就往外跑。 第54章 帐篷外寒风刺骨,他打了个哆嗦,却顾不上冷。 只见几个士兵围着一堆篝火,脸色煞白。 地上插着一支羽箭。 “怎么搞的?”黄盛怒吼道,“大半夜的走什么火?” 一个士兵哆哆嗦嗦地站出来:“大帅,对不住,小的们半夜起来巡哨,手冻僵了,没拿稳弓箭……” 黄盛气得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废物!一群废物!老子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弓箭都拿不稳!” 他越说越气,又踹了几脚。 周围的士兵都吓得不敢出声,低着头站在原地。 陈瘸子拄着拐棍走过来,拍了拍黄盛的肩膀:“大帅息怒,深更半夜的,弟兄们也不容易。冻僵了手,也是情有可原。” 黄盛喘着粗气,瞪了那几个士兵一眼:“滚!都给老子滚回去睡觉!再出岔子,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士兵们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黄盛看着地上的羽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函谷关下,夜凉如水。 他忽然有种预感,这趟函谷关之行,恐怕不会像他想的那么顺利。 何元,你到底在哪儿? 太生微,你又在搞什么鬼? 黄盛站在寒风中,望着远处函谷关的灯火,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恐惧。 这恐惧缠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就在他为了何元的迟迟不归而焦躁不安的时候,孟津渡的河滩上,何元已成了太生微的阶下囚。 崤山的夜,还很长。黄盛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必须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强攻函谷关,还是退回河东?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不管怎么样,他黄盛,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 “先生,”他转过身,对陈瘸子说,“明天一早,召集各队头领,老子要开个会。” 陈瘸子点点头:“好,大帅。” 黄盛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他转身走进帐篷,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烧酒的辛辣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篷顶,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不知不觉中,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黄盛穿上衣服,走出帐篷。 崤山的晨曦像一块被揉皱的灰布,勉强遮住了函谷关的狰狞。 黄盛坐在一块巨石上,看着手下的流民们像蚂蚁一样在山谷里蠕动。 他们啃着冻硬的“天粮”饼,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雾,又迅速被寒风撕碎。 “大帅,各队头领都到齐了。”阿二搓着冻红的手,哈着白气禀报。 他身后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 这些人,腰间别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什么砍柴刀、锄头、锈迹斑斑的环首刀,甚至还有人扛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黄盛站起身,狐裘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讲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陈瘸子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凑到他身边。 “大帅,”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哨探又去孟津渡方向探了,还是没何将军的消息。倒是捡着了这个——” 他摊开掌心,里面是半块染血的皮甲碎片。 黄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抢过甲片,这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何元贴身穿着的软甲! “废物!一群废物!”他突然暴怒,扬手将甲片砸在地上,“老子让你们盯着何元,盯着孟津渡,你们就给老子捡块破甲片回来?何元呢?那一万弟兄呢?都死绝了吗?” 周围的头领们吓得纷纷后退。 阿二吓得脸色惨白:“大帅息怒!小的们这就再去探!一定把何将军找回来!” “找?去哪儿找?”黄盛一脚踹在阿二屁股上,把他踹了个狗吃屎,“太生微那小白脸肯定在孟津渡设了埋伏!何元那混蛋,肯定是中了计!” 陈瘸子咳嗽了两声:“大帅,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咱们下一步怎么走。函谷关就在前头,守将若是闭门不出,咱们是强攻,还是……” “强攻?”黄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远处函谷关的箭楼,“你看看那城墙!比安邑城还高两丈!城头的滚石檑木怕是堆成了山!老子拿什么强攻?拿弟兄们的血肉去填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头领忍不住开口:“大帅,要不咱绕路吧?听说崤山后面有条小路,能通到河东郡……” “绕路?”黄盛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头领的脸,“绕路?你知道后面有没有太生微的人?你知道那小路能不能走?啊?”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那头领一脸,“老子从巨鹿杀到河东,什么时候绕过路?啊?” 另一个头领壮着胆子说:“大帅,弟兄们都饿了好几天了。‘天粮’虽然能煮粥,可老是喝稀的,没力气打仗啊。要是函谷关不开城,咱们……” “住口!”黄盛怒吼一声,“老子说能打下函谷关,就能打下!再敢说丧气话,老子割了你们的舌头!” 头领们吓得纷纷低头,不敢再言语。 山谷里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黄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头领们说得有道理,可他不能认。一旦认了,这十万人马就得散伙。 他从鹿皮袋里掏出一捧玉米,摊在掌心。 “弟兄们,”他提高声音,“看到了吗?这就是‘天粮’!有了它,咱们就饿不着!函谷关里有的是粮食,有的是金银!只要打下函谷关,弟兄们顿顿都能吃干饭,都能穿新衣,都能娶媳妇!”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头领们的贪婪。 “对!打下函谷关!”阿二从地上爬起来,“大帅说得对!函谷关里有粮食!” “打下函谷关!” “抢粮食!” 口号声在山谷里回荡,越来越响。 黄盛看着群情激昂的头领们,放下心来,只要有欲望,那就好控制。 陈瘸子在一旁叹了口气:“大帅,可咱们没有攻城器械啊……” “器械?”黄盛不屑地哼了一声,“老子有十万人!十万人就是最好的器械!让弟兄们砍树做云梯,拆了窝棚做盾牌!老子就不信,十万人堆上去,还填不平函谷关的护城河!” 他越说越有气势,仿佛已经看到了函谷关破城的景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山谷,嘴里大喊着:“大帅!大帅!函谷关……函谷关的守将派人来了!” 黄盛猛地转身,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来了?带上来!” 很快,两个穿着官军服饰的士兵被押了过来。 “你们守将有什么话说?”黄盛盯着他们。 其中一个士兵哆哆嗦嗦地说:“我……我们将军说,听闻黄大帅驾到,特备薄酒一杯,想请大帅到关城一叙……” “叙?”黄盛嗤笑一声,“想骗老子进城送死?” 另一个士兵连忙摆手:“不……不是的!我们将军说了,只要大帅肯退兵,函谷关愿意奉上粮食千斛,绸缎百匹……” “千斛粮食?百匹绸缎?”黄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打发叫花子呢?告诉你们守将,让他开城投降,老子封他做个千夫长!不然,老子踏平函谷关,鸡犬不留!” 两个士兵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在地上:“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我们只是传话的……” 黄盛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冰冷:“滚!回去告诉你们守将,日落之前不开城,老子就攻城!” 士兵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黄盛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先生,” 他转向陈瘸子,“你说这守将是怕了,还是想耍什么花招?” 陈瘸子眉头紧锁:“不好说。函谷关地势险要,守将若是真怕了,送点粮食也正常。可若是耍花招……” “管他耍什么花招!”黄盛打断他,“老子就怕他不开城!只要他开城,老子这十万人马一拥而入,还怕拿不下小小的函谷关?” 他越说越有信心。 “传令下去,”他大声下令,“各队准备攻城器械!日落之前,给老子把云梯做出来!” “是!”头领们齐声应和。 山谷里再次热闹起来。 黄盛看着忙碌的人群,心里却有些不安。 太生微那小白脸,只在孟津渡设了个埋伏吗?会不会……已经带人抄了他的后路? “先生,”他低声对陈瘸子说,“你说太生微会不会……” 陈瘸子知道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大帅放心,太生微就算拿下了孟津渡,也来不及赶到函谷关。从孟津渡到函谷关,快马也要两天。咱们昨天就到了,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 第55章 黄盛点点头,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在这时,阿二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大帅,这是从函谷关那边捡来的!” 黄盛接过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太生公子大胜,何元被擒!” 黄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太生微……真的大胜?”他喃喃自语。 陈瘸子拿过纸条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大帅,这纸条来得蹊跷,说不定是函谷关守将使的反间计……” “反间计?”黄盛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可何元的甲片……还有这纸条……” 他越想越觉得害怕。 如果太生微真的破了孟津渡,那他这十万人马就成了瓮中之鳖。 前有函谷关,后有太生微,进退两难。 “大帅,现在不是慌的时候,”陈瘸子强作镇定,“就算太生微破了孟津渡,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咱们还是按原计划,先拿下函谷关再说。” 黄盛点点头,但看着远处函谷关的城墙,却觉得那城墙仿佛变得更加高大,更加坚固。 “传令下去,”他声音沙哑地说,“加快速度做云梯!日落之前,必须给老子做好!” “是!”阿二连忙应声,转身跑去传令。 寒风呼啸,吹得黄盛浑身发冷。 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山谷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着火了!着火了!” “粮仓!粮仓着火了!” 黄盛猛地站起来,循声望去。只见山谷西侧的一片空地上,堆放“天粮”的临时粮仓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苗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怎么回事?”黄盛怒吼着冲过去。 只见粮仓周围一片混乱,士兵们拿着破布、树枝试图灭火,却无济于事。 “天粮”被火一烤,散发出浓郁的焦糊味。 “谁干的?!”黄盛抓住一个士兵的衣领,怒吼道。 士兵吓得浑身发抖:“不……不知道啊大帅!我们看着好好的,突然就着火了……” 黄盛气得浑身发抖。“天粮”是他笼络人心的根本,现在粮仓着火,弟兄们没了粮食,还怎么打仗? “一定是太生微的人!”有人大喊,“太生微派人来放火了!” “对!肯定是太生微!”“杀了他们!”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士兵们挥舞着兵器,大喊大叫。 黄盛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他知道,太生微已经来了。 “备战!”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刀,怒吼道,“所有人备战!太生微的人来了!” 山谷里瞬间乱成一团。 崤山的夜来得格外早,而函谷关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黄盛站在烧焦的粮仓前,脚边是温热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天粮”被烤焦的甜腻味,混合着浓重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 “大帅,‘天粮’烧了大半,剩下的也都焦了,没法吃了……”阿二哭丧着脸。 黄盛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函谷关的方向。 关城上又升起了几盏孔明灯,橘红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缓缓上升。 “先生,”他头也不回地问,“太生微的人,真的到了?” 陈瘸子:“大帅,方才哨探回报,孟津渡方向来了大队人马,旗号是太生微的。还有人说,在崤山北麓看到了谢昭的虎贲军……” “虎贲军?”黄盛猛地转身,“谢昭那小子没有守着河内郡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瘸子叹了口气:“大帅,怕是太生微算准了咱们会走函谷关,早就布下了口袋。何将军……恐怕是真没了。” 周围的亲兵们听得心惊胆战。 “慌什么?”黄盛突然暴怒,扬手给了战栗的亲兵一个耳光,“老子还有十万人!十万人!函谷关守将要是敢不开城,老子就把这关城拆了,拿他们的粮食喂饱弟兄们!”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陈瘸子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把拐棍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声响。 就在这时,函谷关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咚——咚——咚——”,敲得人心发慌。 紧接着,关城上的孔明灯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像丧礼上的唢呐。 “大帅,关城有动静!”阿二指着远处。 黄盛手搭凉棚望去,只见函谷关的吊桥竟然“吱呀呀”地放了下来,桥洞下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守将这是……要开城投降?”一个头领搓着手,眼里闪过贪婪的光。 黄盛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太生微的人就在后面,函谷关守将偏偏这时候开城,是真投降,还是…… “大帅,机不可失啊!”另一个头领急切地说,“就算是陷阱,咱们也得跳!不然等太生微的人包了饺子,咱们连骨头都剩不下!” “对!冲进去抢粮食!” 躁动的声浪涌来,黄盛看着眼前混乱的人群,突然也觉得一阵眩晕。 “都给老子站住!”他拔出腰间的刀,“谁敢乱动,老子先砍了他!”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几万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 陈瘸子趁机上前:“大帅,守将既然开了城,必有诡计。太生微的人若是和守将勾结……” 话没说完,函谷关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城门被从里面撞开。 紧接着,无数火把从关城里涌出来,照亮了吊桥和城外的道路。 “是官兵!官兵杀出来了!”有人尖叫起来。 -----------------------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不是很理解在我的地盘走山路的,我本地人能不知道捷径吗??? 第35章 函谷关的吊桥轰然落下, 火把似乎连成了一条火龙,从城门内汹涌而出。 喊杀声震天动地,铁蹄踏地的轰鸣就要将崤山的夜色撕裂。 黄盛瞪大了眼, 原以为是守将开城投降, 却不想迎来的是一支杀气腾腾的军队! “是太生微的人!”一个头领惊恐地喊道。 黄盛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他死死盯着那从城门中冲出的军队, 旗帜在火光中猎猎翻飞,旗面上赫然是那个熟悉的“太生”二字。 黑底金边,格外刺眼。 “太生微……”黄盛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这家伙竟然敢主动出击?!” 他身后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十万人的阵势看似浩大,可大多是裹挟而来的老弱病残,真正能战的不过两三万。 此刻面对从函谷关冲出的精锐,军心已然动摇。 “大帅!咱们怎么办?”阿二的声音带着哭腔。 黄盛猛地转头, 眼中满是血丝, “慌什么!老子有十万人!十万!怕他个鸟?!给我冲!踏平这帮龟孙!” 他拔出腰间刀, 高高举起, 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 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杀!杀过去!”黄盛声嘶力竭地吼道,亲自冲到队伍最前方, 挥刀指向函谷关的方向, “谁敢后退,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在他的怒吼下, 流民们终于被逼得向前涌去。十万人的队伍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 向着函谷关的吊桥冲去。 刀枪碰撞、战马嘶鸣……完全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杀伐之音。 函谷关内,太生微立于城墙之上,玄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冷峻, 俯瞰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身旁,函谷关守将李承业满脸焦急,额头上渗出冷汗。 “公子,敌军号称十万,我军不过三万,这……”李承业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要不我们先撤回关内,依托城墙防守?” 太生微闻言,转头看向李承业,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谁说要撤?” 李承业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太生微缓缓抬手,头上便显现出一顶风纹冠,冠上嵌着青玉,在火光中反而泛出了冷光。 流云披自他肩头飞扬而起,踏风靴一上,他就踏在城墙上。 【‘风伯·御天行’(sr)】:已集齐(4/4)。 【部件】: 【风纹冠】(青玉镶嵌,冠上风纹流动,戴之如御长风) 【流云披】(轻纱如云,披于肩头,迎风而动如龙蛇游走) 【踏风靴】(踏地无声,凌空可行) 【逐风笛】(碧玉短笛,吹奏时风声呼啸,可召狂风) 【特效·‘风卷残云’】: 激活时,方圆百里狂风骤起,沙石飞卷,穿戴者可短暂凌空踏风,行动如电。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下方混乱的敌军,眼中满是冷意。 第56章 他轻轻一跃,足尖点在城墙边缘,整个人竟凌空而起,然后飘然落在城门前的空地上。 “公子?!”李承业惊呼,声音几乎破音。 太生微没有回头,只是抽出腰间短笛,横于唇边。 笛身莹润如玉,流转着幽光。 “那疯子要做什么?!”黄盛站在远处,大笑,“莫非想以血肉之躯挡我铁蹄?!” 他的笑声还未落下,便被一声尖锐的笛音撕裂。 “呼——!!!” 太生微唇边笛声骤响,刺破夜空。 刹那间,天地变色! 狂风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像是无数巨龙在咆哮,卷起漫天沙石,遮天蔽日。崤山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枯枝断木在空中乱舞,砸向黄盛的流民大军。战马受惊,嘶鸣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在地。 “妖术!这是妖术!” “救命!我看不见了——!” 一个士兵被沙石迷了眼,捂着脸踉跄后退,却被身后的同伴撞倒,被踩踏进泥土中。 黄盛的十万大军,在这突如其来的飓风中彻底乱了阵脚。 前排的士兵被风沙逼得睁不开眼,挥舞着兵器胡乱砍杀,却往往误伤了自己人。 后排的流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武器转身就跑,互相推搡踩踏,场面如地狱。 太生微立于风暴中央,流云披在风中猎猎飞扬,踏风靴踏空而行,整个人与狂风融为一体。 身影在沙尘中若隐若现,宛如神祇降临,俯瞰着下方蝼蚁。 “杀!”韩七的声音从城门内传来。 三万大军趁着敌军大乱,列阵而出。长矛如林,刀光如雪,铁蹄踏碎了黄盛军的前阵。 谢昭一马当先,手持长矛,冲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每刺出一矛,便有一个敌兵倒下,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铠甲。 “结阵!快结阵!”黄盛声嘶力竭地喊道,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狂风卷起的沙石如刀,刮得士兵们脸颊生疼,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前排的士兵被长矛刺穿,惨叫着倒下。 后排的士兵试图逃跑,却被自己人挤得动弹不得。 “太生微!你这妖人!”黄盛试图冲向太生微,却被狂风逼得连连后退。 他的狐裘都被风撕裂,狼狈不堪。 太生微冷眼看他,笛声未停,风势更盛。 一棵百年老树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和石块,狠狠砸向黄盛的亲卫队。 亲卫们躲闪不及,七八人被当场砸成肉泥,鲜血和内脏溅了黄盛一身。 “大帅!快走!”阿二扑过来,拽住黄盛的胳膊,声泪俱下,“再不走,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黄盛瞪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骂,想喊,想杀出一条血路,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绝望。 十万大军,在这狂风中如散沙般崩塌,士兵们四散逃窜,兵器丢了一地,喊杀声变成了求饶声和哭喊声。 “撤!撤退!”黄盛终于咬牙下了命令。 他一把推开阿二,翻身上了一匹受惊的战马,狠狠抽了一鞭。 战马吃痛,嘶鸣着向前狂奔。 阿二和几个亲卫紧随其后,护着他向崤山深处逃去。 身后的大军彻底崩溃,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抱头鼠窜。 战场上,尘土渐去,露出一片狼藉。 断肢残骸铺满地面。 黄盛的十万大军,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不过万余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等待发落。 太生微缓缓落下,他收起碧玉短笛,目光扫过战场。 “公子!大胜!”韩七策马而来,脸上满是兴奋,“敌军已溃,残兵不足为虑!” 谢昭也收矛而立。 “神……神君……”一个跪地的士兵颤抖着开口,额头抵着泥土,不敢抬头,“饶命……求神君饶命……” “神君!太生公子是神君转世!”更多的俘虏跟着喊起来。 他们本就为黄盛所谓的神异手段折服,此刻见到更胜万千的神异手段,自然纳头就拜。 太生微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只是转头看向函谷关的城墙。 守将李承业站在城头,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显然回过神。 “李将军,”太生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城头每个人的耳中,“你方才说,要撤回关内?” 李承业心头一颤,连忙俯身道:“公子恕罪!末将……末将只是担心军力悬殊……” 太生微轻笑一声,走上城墙。 他的目光扫过李承业,笑吟吟的,却让李承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担心军力悬殊?”太生微停下脚步,站在李承业面前,声音轻柔,却莫名让李承业恐惧。 “还是说,李将军原本打算开城迎敌?”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城墙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李承业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末将……末将绝无此意!”李承业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末将对公子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二心!” 太生微垂眸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更深,却透着一丝冷意,“忠心?李将军,黄盛派人送信,你为何不第一时间禀报河内郡?昨夜吊桥将下,你为何不亲自督战,反而站在城头观望?” 李承业如遭雷击,脸色白得像纸。 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已被太生微看穿。黄盛的使者确实送来了书信,许以千斛粮食和百匹绸缎,他动过心,甚至考虑过开城放黄盛入关,以换取一线生机。 可他没想到,太生微的动作如此之快,竟直接从小路背后入了函谷关! “公子……末将知错!”李承业额头抵地,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末将一时糊涂,求公子饶命!” 太生微没有回答,只是踱步到城墙边缘,俯瞰着下方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地求饶的俘虏,又扫过城头噤若寒蝉的士兵,最后落回李承业身上。 “函谷关是河内郡的门户,”他淡淡开口,“若你真开了城门,今日跪在这里的,就是我河内郡的百姓。” 李承业浑身颤抖,汗水淌下脸颊,“公子……末将再也不敢了……” “不敢?”太生微轻哼一声,“乱世之中,背叛只需一次。” 他抬手一挥,韩七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李承业拖起。 两名士兵上前,将李承业的佩刀夺下,麻绳迅速捆住了他的双手。 “公子!饶命啊!”李承业挣扎着喊道,声音凄厉,“末将愿意戴罪立功!” 太生微没有再看他,只是对韩七道:“押下去,严加看管。待回河内郡后,依军法处置。” “是!”韩七应声,将李承业拖走。 城墙上的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生怕被太生微的目光扫到。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听过李承业私下议论,说要与黄盛谈条件。 如今太生微雷霆手段处置李承业,无疑是在杀鸡儆猴。 太生微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函谷关守军听令,从今日起,由谢昭暂代守将之职。违令者,斩!”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 谢昭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谢公子信任!”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转向远处的崤山深处。 黄盛带着残兵逃入了山中,山路崎岖,追击不易。 他吩咐:“穷寇莫追,传令下去,清理战场,收拢俘虏,回营休整。” 韩七应声而去,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战场上的血腥味依旧刺鼻,但胜利的喜悦让每个人脸上都带上了几分振奋。 …… 崤山深处,寒风如刀。 黄盛骑着那匹受惊的战马,跌跌撞撞地在山路上狂奔。 身后的亲卫只剩不到百人,阿二满脸是血,手中长矛早已断成两截。 陈瘸子被甩在了后面,拄着拐棍一瘸一拐,气喘吁吁。 “大帅……慢点……等等老朽……”陈瘸子喊道。 黄盛没有回头,反而狠狠抽了一鞭,战马吃痛,跑得更快。 他满脑子都是太生微那道立于风暴中的身影,那尖锐的笛音,那遮天蔽日的狂风,让他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太生微……妖人……”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天不佑我!天不佑我啊!” 而且他想不通,太生微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猜到他在函谷关? 除非……何元! 何元那混蛋肯定背叛了他! “何元!你这狗贼!”黄盛怒吼一声,“老子若能活着回去,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阿二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大帅,咱们……咱们还能回去吗?” 黄盛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下。 他回头望去,身后只剩残兵,个个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 第57章 十万大军,如今只剩这点人马,粮仓被烧,兵器丢了一地。 “回去……”黄盛的声音满是不甘,“老子还能回冀州!冀州还有数万弟兄,老子能卷土重来!” 他狠狠吐了口唾沫,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路。 只要进了深山,太生微的人再想追,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入山,宛如鱼归大海,龙回深渊,他黄盛还有翻身的机会! 陈瘸子终于赶了上来,“大帅……咱们得找个地方歇歇……弟兄们跑不动了……” 黄盛冷冷看了他一眼,“歇?歇了就是等死!太生微那妖人说不定已经派人追来了!走!进山!” 他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再次狂奔起来。 残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崤山的山路崎岖,灌木和乱石挡住了去路,不时有人摔倒,发出低低的呻/吟。 黄盛的脑海中全是太生微那双近乎如神般漠视一切的眼睛。 他不信什么神明转世,可那狂风、那沙石、那凌空踏风的身影,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真正的怪物。 “卷土重来……卷土重来……”他喃喃自语,握紧了缰绳,“太生微,老子一定会回来!” …… 函谷关内,晨光洒在城墙上,映出一片金红。 太生微站在城头,目光远眺崤山。 韩七走上前来:“公子,斥候回报,黄盛带着残兵逃进了深山,短时间内难以成势。” 太生微点点头,“穷寇莫追,让他去吧。” 韩七犹豫了一下,“公子,黄盛还有数万人在冀州,若他重整旗鼓……” “冀州?”太生微轻笑一声,“他回去也无用。” 正说着,谢昭大步走上城头,他拱手道:“公子,战场已清理完毕,俘虏的兵器粮草皆已收缴。末将请示,下一步如何行事?” 太生微转过身,目光在谢昭身上停留片刻,笑道:“谢将军辛苦了。黄盛既已逃入深山,短时间内不足为虑。然,谢将军可知,为何我说他回冀州也无用?” 谢昭闻言,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问:“公子是说,朝廷?” 太生微笑而不语,只是轻轻颔首。 韩七一愣,挠了挠头,“公子,末将愚钝,朝廷与此何干?都城在长安,冀州的消息传过去,少说也得一两月。等圣旨下来,黄盛怕是早已重整旗鼓了。” 谢昭看了韩七一眼,嘴角微勾:“你有所不知。朝廷虽远,却并非毫无动作。如今上位的幼帝,外戚扶持上位,却无师自通学会了以宦官制衡外戚。如此朝局,表面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八州之地,烽烟四起,朝廷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派兵平乱?” 太生微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然,乱世之中,朝廷最怕的不是流寇,而是失了人心。黄盛之流,起于微末,靠着其兄长早年在多州散布的‘天粮’信仰,蛊惑流民,裹挟数十万之众,看似势大,实则根基不稳。” 韩七皱眉,似懂非懂,“公子是说,黄盛的起义军成不了气候?” “正是。”太生微又回,“黄盛的起义,不过是喊着改朝换代的口号,聚拢了一群饥民罢了。他们没有具体的土地政策,没有赋税纲领,更无法吸引士族支持。如此,如何能建立稳固的统治秩序?” 韩七不懂,是因为他非生而士族,但他与谢昭出身士族,一眼便知,乱世之中,真正的根基在于权与利。 谢昭点头,“公子所言极是。黄盛的‘天粮’不过是些高产作物,蛊惑流民尚可,却绝无可能让士族动心。士族要的是土地、赋税、官爵,这些,他给不了。” 韩七终于恍然,喃喃道:“所以,公子才说黄盛必败?” 太生微轻笑一声,“不止如此。韩统领,你可知,这几日,朝廷的圣旨,怕是已经快到了。” “圣旨?”韩七一惊,瞪大了眼睛。 谢昭也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公子是说,朝廷已有所动作?” 果不其然,数日后,太生微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制诏太生微: 朕以幼冲践祚,仰赖宗庙之灵、社稷之佑。冀州天粮教余孽黄盛等,蛊惑八州百姓,僭越称王,荼毒生灵。 朕夙夜忧叹,唯念黎庶涂炭。 今特命卿为司州牧,假节钺,都督司隶七郡军事,即日起整肃甲兵,克期剿灭贼寇。 卿当秉持忠勇,毋负朕望。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 作者有话说:很好,终于踏出了争霸第一步 第36章 “司州牧, 假节钺,都督司隶七郡军事……” 太生微开口念出这几个字,唇角上扬。 一旁的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公子, 这圣旨……”韩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竟是直接封您为州牧?” 太生微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远方:“是啊,一介白身,直接跃升州牧,假节钺,掌七郡兵权——朝廷倒是大方。” 谢昭眉头紧锁,低声道:“公子,这不合常理。按大胤旧制, 州牧虽权重, 但向来由朝廷重臣或宗室担任, 极少直接授予地方豪强。更何况, 假节钺更是可代天子行事, 权力几近藩王……” 太生微摇了摇头,眼中多了几分讥诮:“谢将军, 你忘了前朝起义时的旧事?” 谢昭一怔, 随即恍然:“公子是说……朝廷这是要借刀杀人?” 太生微颔首:“正是。如今朝廷封我为司州牧,看似恩宠, 实则是将司隶七郡的烂摊子全丢给我。黄盛虽败, 但冀州、兖州、青州等地流民军仍未平息,朝廷无力镇压,便想让各州替他们收拾残局。” 韩七倒吸一口凉气:“那公子……接还是不接?” 太生微冷笑:“接, 为何不接?乱世之中,名分与实力缺一不可。有了州牧之名,我便可名正言顺地扩军、征税、任免官吏,甚至……”他目光深邃,“与朝廷讨价还价。” 谢昭沉默片刻,忽然道:“公子,朝廷此举,怕是已存了‘饮鸩止渴’之心。他们明知放权州牧会加剧地方割据,却仍不得不为之……这说明,朝廷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太生微点头:“不错。如今幼帝登基,外戚与宦官争权,朝堂乌烟瘴气。各地州郡早就不听调遣,私蓄兵马者比比皆是。朝廷封我为州牧,不过是顺势而为,试图借我的手稳住司隶局势。” 毕竟前世,汉末黄巾之乱起时,朝廷为迅速平叛,也不得不放权地方,允许州牧自募兵马、自征赋税,甚至可自行任命郡守。 结果呢?州牧权力膨胀,中央权威尽失,最终酿成诸侯割据之祸。 太生微吐出一口气,换了话题:“黄盛虽败,但其残部仍在山中流窜。函谷关乃司州门户,必须牢牢守住。” 他顿了顿,“我打算在此多留些时日,待关防稳固再回河内。” “公子要亲自坐镇?”谢昭有些意外,“那河内郡的事务......” “有父亲在,无碍。”太生微淡淡道,“更何况,如今我已是司州牧,函谷关自然也在管辖之内。” 谢昭会意:“那我这就去安排。对了,那些俘虏中的头目该如何处置?”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先关着。待查清底细,该杀的杀,该用的用。” “末将明白。”谢昭转身离去。 …… 夕阳余晖斜斜地铺在城墙上,将夯土染成暗金色。 太生微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集市,忽然觉得有些饿了。 “公子,校尉在关内设了宴,说是庆贺您受封司州牧。”韩七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提醒,“您看……” 太生微摆了摆手:“之后再说。” 他顿了顿,“今日我想去集市走走。” 韩七一愣:“集市?那里鱼龙混杂,万一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公子……” “无妨。”太生微已经转身出了门,“让亲卫远远跟着便是。” 函谷关的集市沿着官道两侧延伸,虽不及怀县繁华,却也热闹非凡。 战事刚过,商贩们便迫不及待地支起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 太生微走在人群中,鼻尖萦绕着各种气味。 “公子,刚出炉的石子馍!热乎着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太生微驻足,只见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蹲在泥炉旁,炉上几块圆饼被烤得金黄,散发出诱人的麦香。 “老丈,来一个。”太生微站在摊前,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腰间摸去。 果然……空的! 他平日从不带钱袋,都是韩七或亲卫打点这些琐事。 “老丈,我……”太生微难得语塞。 “六钱一个,十钱俩!” 第58章 老汉热情地招呼着,手翻动着炉上的石子馍,“公子尝尝?俺这馍是用的麦面,保管香掉牙!” 太生微嘴唇微动。 自祈雨大典后,他已许久未曾像这般漫步市井,更别说品尝街边小食。 那馍饼被烤得微微鼓起,表面因贴着烧热的石子而烙得凹凸不平,油光发亮,确实诱人。 “老丈,我……” “这位公子的账,算我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六枚钱落入老汉掌中。 太生微转头,正对上谢昭含笑的眉眼。 “谢将军?”太生微挑眉,“你不应该在清点俘虏么?” 谢昭现在未着铠,只穿一件靛青棉袍,腰间松松系着革带。 他又给老丈四枚,然后比了个手势:“来两个,烤脆些。” “好嘞!”老汉眉开眼笑,麻利地翻动馍饼。 谢昭凑近太生微:“公子独自逛市集,韩七知道怕是要急得跳脚。” 太生微嘴角微扬:“我让他去安排庆功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手中的铜钱上,“你倒是随身带着零钱。” “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谢昭接过老汉递来的石子馍,油纸包着,热气腾腾,“小时候随父亲出征,最馋的就是沿途小摊上的热食。” 他将一个馍掰成两半,递给太生微:“尝尝?” 太生微接过,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 饼子烫得很,他不得不来回倒手,指尖很快泛起薄红。 谢昭伸手,用袖口裹住太生微手指,“公子当心烫。” 粗麻布料摩挲皮肤的感觉很奇妙。 太生微任由他握着,直到谢昭自己先松了力道。 两人指间都残留着石子馍的香气,谢昭先低头咬了口馍。 太生微则小心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浓郁的麦香混着葱油气息在口腔中炸开。 “如何?”谢昭眼中带着期待。 太生微又咬了一口,这次尝到了里头夹着的油渣,咸香酥脆:“确实……不错。” 谢昭大笑,咬了一大口自己手中的馍:“公子怕是第一次吃这种街边小食吧?” 太生微不置可否,只是专注地嚼着。 滚烫的馍饼烫得他舌尖发麻,却奇异地让人上瘾。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昭:“你方才说小时候随父出征?” “嗯。”谢昭三两口吃完半个馍,“十二岁那年,北疆胡人犯边,父亲时任幽州别驾,带我同去。那会儿年纪小,不懂打仗凶险,只记得沿途吃过的烤馍和羊肉汤。” 太生微若有所思:“所以你后来入了行伍?” “算是吧。”谢昭笑了笑,“父亲说谢家世代簪缨,不能只读圣贤书,还得会骑马挽弓。后来机缘巧合,入了禁军,再后来……”他顿了顿,“就成了先帝的伴读。” 太生微眸光微动。 谢昭极少提及宫中往事,此刻却主动提起,倒是意外。 “伴读的日子如何?”太生微状似随意地问道。 谢昭沉默片刻,忽然指向远处一个摊位:“公子看那边。” 太生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正在叫卖皮毛,摊位上堆着几张兽皮。 “去看看?”谢昭拉着太生微的袖子往那边走,非常生硬地避开了方才的话题。 猎户见有客人来,连忙抖开一张雪白的狐皮:“两位爷瞧瞧?上好的雪狐皮,做个围脖或是手筒都极好!” 谢昭伸手摸了摸,摇头:“毛色是不错,但太薄了。” 他目光在摊位上逡巡,忽然一亮,从底下抽出一张小羊皮,“这个好。” 猎户赔笑:“爷好眼力!这是羔羊皮,入冬前刚猎的,毛又密又软,最适合做裘衣里衬。” 谢昭将羊皮抖开,对着太生微比了比:“公子试试?” 太生微失笑:“我已有貂裘……” “那不一样。”谢昭不由分说地将羔羊皮披在太生微肩上,“貂裘是给‘太生公子’穿的,这是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狡黠,“给今晚逛市集的公子穿的。” 小羊皮意外地柔软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将太生微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本就清瘦,此刻被毛茸茸的羔裘一裹,倒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和。 “如何?”谢昭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猎户连声赞叹:“这位爷穿着真真是玉树临风!” 太生微低头看了看,羔裘确实舒适,不像他的常服那般板正拘束。 他正要开口,就瞥见谢昭身后。 谢瑜不知何时出现在街角,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谢瑜来了。”太生微提醒道。 谢昭头也不回:“别理他,准是来催我回去处理军务的。” 果然,谢瑜犹豫了片刻,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在几步外站定,欲言又止。 “有事?”谢昭这才转身,语气不善。 谢瑜缩了缩脖子:“兄长……不,将军,那个……俘虏名册已经整理好了,韩统领问……” “明日再说。”谢昭摆手,“没看见我正陪公子逛市集么?” 谢瑜偷瞄了一眼裹着羔裘的太生微,眼中满是讶异。 平日像个谪仙的太生公子,此刻竟像个寻常富家公子般站在路边吃馍饼,这画面着实罕见。 “可是……”谢瑜还想再劝。 “俘虏多少?”太生微突然问道。 谢瑜一愣,下意识回答:“回公子,约三万人,其中伤兵八千……” “粮草辎重呢?” “缴获粮草五万石,兵器甲胄万余件,战马千匹。”谢瑜如数家珍,“此外,辎重营中还发现了大量‘天粮’种子,经查验,确如公子所言是玉米,只是颗粒较小。” 太生微眸光微动:“玉米……” 他前世虽非农学专家,但也知道玉米的产量远超古代的小麦、粟米。若能在河内郡推广种植,粮草问题将迎刃而解。 “俘虏如何处置?”他又问。 谢瑜正要回答,谢昭突然插话:“按惯例,伤兵可遣散或充作苦役,青壮则编入屯田营或军屯。” 他顿了顿,冲谢瑜使了个眼色,“不过今日天色已晚,这些明日再议不迟。” 谢瑜会意,连忙拱手:“哥说得是。公子今日劳累,不如早些休息,军务明日再……” “那边有卖糖葫芦的。”谢昭突然指着远处一个摊位,打断了谢瑜的话,“公子可要尝尝?” 太生微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谢瑜,轻笑:“好。” 谢瑜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将军拉着太生公子走向糖葫芦摊,完全不明白话题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悄悄溜走。 不知道他堂兄什么想法,他一看见太生公子就感觉只有军务汇报……不行不行,他也要休息。 “谢瑜走了。”太生微说道。 谢昭正专注地挑选糖葫芦,闻言笑了笑:“那小子……肯定自己去逛了!” 他选了一串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递给太生微:“给,甜的。” 太生微接过,咬了一口。 糖衣脆甜,山楂却酸得他眉头微皱。 谢昭见状大笑:“公子不惯吃酸?” 他自己也咬了一口,面不改色。 太生微勉强咽下,将剩下的糖葫芦递还给他:“还是给你吧。” 谢昭也不推辞,接过来三两口吃完。 暮色渐浓,市集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子平日太过操劳。”谢昭忽然说道,“偶尔也该像这般,出来走走。” 太生微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巷,轻声道:“自我大病后再醒,便很少有过这般闲适时光。” 谢昭脚步微顿。 然后换了问法:“那公子年少时想必是锦衣玉食吧?” 太生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想起大学宿舍的硬板床,想起泡面的味道,想起熬夜赶论文的夜晚。 记忆已经模糊得像一场梦,却偶尔会在这样的夜晚浮现。 谢昭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识趣地没再追问。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戌时。 “该回去了。”太生微停下脚步,“明日还有庆功宴。” 谢昭点头,却忽然伸手替太生微拢了拢羔裘的领口:“夜里风大,公子小心着凉。” 太生微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羔裘,开口:“这裘衣多少钱?” “不贵,”谢昭笑道,“就当是庆贺公子荣升司州牧的贺礼。” 太生微挑眉:“你倒是会借花献佛,用我给你的钱给我买礼物?” 谢昭大笑:“公子明鉴,这银子可是我自个儿的!” -----------------------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以防有宝不爱看日常的,日常章节我会单分出来 第59章 第37章 夜露渐重, 路都被月光镀上一层银霜。 市集喧嚣已渐渐远去,唯有更夫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 “咚——咚——咚——” “这羔裘倒是暖和。”太生微手指摩挲着裘衣边缘绒毛,“谢将军眼光倒是不错。” 谢昭闻言侧头, 见月光勾勒出太生微下颌的线条, 且平日里总是透着疏离的眼眸,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暖意和几分未散的笑意, 显得格外温润。 他喉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才笑道:“不过是瞧着公子穿着合衬。这皮子取自开春前的羔羊,最是细嫩,我之前便瞧着了,原想着给家中小妹做个手筒……” 太生微挑眉,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哦?竟是谢将军的珍藏?那我可得好生赔罪了。” “公子说笑了。”谢昭摆手。 他目光又落在太生微肩头滑落的一缕发丝上,几欲伸手拂开,最终却也没动。 “区区一件裘衣, 岂能让公子赔罪。倒是公子方才在市集吃的石子馍, 可是合口味?” “尚可。”太生微想起那外脆里软的麦香, 嘴角不自觉上扬, “只是那糖葫芦着实太酸, 倒是便宜了你。” 两人说着话转过街角,却见前方灯笼光晕剧烈晃动, 韩七带着一队亲卫匆匆赶来, 看见太生微时几乎是小跑着上前。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韩七气喘吁吁,额角还带着细汗, “末将本想请公子早些歇息, 却寻不见人,还以为……”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的羔裘和谢昭手中吃剩的糖葫芦签子, 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多问,只躬身道:“夜深露重,公子还是快些回吧。” 太生微点头,正要迈步,却听谢昭忽然开口:“韩统领,庆功宴可备了汤?方才公子尝了些酸甜食,怕是夜里要口渴。” 韩七一愣,连忙应道:“备了,备了冰糖雪梨汤,已温在厨房。” “那就好。”谢昭转向太生微,拱手道,“公子,末将先回营处置些军务,明日一早再向您禀报俘虏整编事宜。” “等等!”韩七连忙喊住谢昭。 “谢将军不如一同进府?” 太生微立刻反应过来:“你有话要说?” 韩七神色一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接到弘农郡快马送来的拜帖,是……是弘农杨氏遣人送来的。” “弘农杨氏?”太生微脚步微顿,“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岂止灵通。”韩七苦笑一声,将怀中拜帖递上,“为首的是杨氏嫡长子杨平,说是亲赴函谷关,为公子升任司州牧道贺。” 太生微接过拜帖,入手是上好的桑皮纸。 展开,上面写着:“弘农华阴杨氏嫡长子平,谨代表阖族,恭贺太生公荣膺司州牧,假节钺。定于平旦至日出之间,亲往拜谒,望公勿辞。” “平旦至日出……”太生微念出这几个字,吐出一口气,“也就是寅时到卯时之间?天还没亮呢。” 韩七面露难色:“正是。末将也觉得这时间点古怪,可杨氏素来讲究仪轨,说是依循朝廷早朝的规矩,拜访高位者需在平旦时分,以示恭敬。” 太生微都不知道作何表情,因为他实在接受不了天不亮就议事,所以一般是不怎么遵循这种礼仪的。 他将拜帖递给韩七:“我知道。按制,京官早朝始于平旦,外官及豪族拜访上司,若想依官仪规格,便需赶在日出前。若过了食时,便只能算私人拜会,规格就降了。” 他揉了揉眉心,平旦是凌晨五点到七点,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杨氏选这个时间点,分明是既要摆出尊崇的姿态,又要试探他这个新晋州牧的气度。 “公子,那杨氏……”韩七欲言又止,显然知道这家族的分量。 “先回去再说。”太生微抬步往回走,“谢将军,一同来吧。” 谢昭立刻跟了上来。 屋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夜寒。太生微解下羔裘递给亲兵,坐在主位上,指了指两侧的胡凳:“都坐。” 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帐外亲兵送来热茶,雾气氤氲中,太生微的声音响起:“韩统领,你先说说,弘农郡与函谷关的干系。” 韩七清了清嗓子,展出一卷舆图,铺在案上:“公子请看,函谷关位于司州弘农郡西部,正卡在崤山与黄河之间的峡谷中,是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弘农郡西接京兆尹,东连河南郡,可谓是司州的西大门。” 他又指向舆图上蜿蜒的线条:“这函谷关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地势险要,更因它控制着黄河漕运的关键节点。从长安东运的粮草、兵员,或是从关东西送的贡品、商货,大多要经过此关。” 谢昭凑近细看,指着舆图上“华阴”二字:“我曾听闻,弘农郡大半膏腴之地都属杨氏,可是真的?” “何止大半。”韩七苦笑,“据郡府旧档记载,弘农郡十县,仅华阴一县,杨氏就有十二处庄园,良田万亩。其部曲、屯田客加起来足有两万余人,比中等县城的人口还多。更要紧的是,宜阳的铁矿、熊耳山的木材、解县的盐池,几乎都在杨氏掌控之中。” 太生微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铁矿、木材、盐池……这三样可都是命脉。杨氏每年通过黄河漕运向长安缴纳的赋税,怕是十之八九都进了自家腰包吧?” “正是。”韩七点头,“不仅如此,弘农郡太守历来由杨氏举荐,郡丞、主簿等要职也多是杨氏门生。就连长安朝堂上,也有杨氏族人担任侍中、尚书等职,能直接影响朝廷对司州的政令。” 谢昭眼神沉了下来:“也就是说,这弘农郡,实则是杨氏的私域?” “可以这么说。”太生微放下茶盏,“他们的庄园都筑有坞壁,驻有家兵,总兵力约五千人,装备不比郡兵差。据说这些家兵的兵器,多是用宜阳铁矿私铸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更要紧的是,函谷关守将中必有杨氏亲信。就像之前的李承业,看似是朝廷命官,实则与杨氏藕断丝连。” 屋内一时沉默,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若公子不与杨氏合作……”韩七低声道,“怕是政令难入弘农郡。” “何止政令。”太生微冷笑一声,“征粮时,他们会虚报灾荒;征兵时,他们会藏匿丁口。甚至可能在背后煽动流民,让我这司州牧变成空架子。” 谢昭皱眉:“若强行撤换关隘将领呢?” “那更危险。”太生微摇头,“杨氏家兵遍布郡内,一旦逼急了,怕是会煽动哗变。到时候内有豪族叛乱,外有黄盛残部骚扰,司州就真成了烂摊子。” 他说着,忽然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眶都泛起了薄红。 “公子累了。”谢昭第一个站起身,声音放得轻柔,“杨氏之事,明日再议不迟。先歇息要紧。” 韩七也连忙道:“是,公子,末将这就去安排梳洗,让厨房把雪梨汤热好送来。” 太生微揉了揉发涨的额头,看着两人关切的神色,心中微动。 他确实累了,从孟津渡到函谷关,连日奔波谋划,早已耗尽了精力。 “也好。”他站起身,长袍曳地,“谢将军,韩统领,今日之事,你们也早些歇息。明日寅时……” 他说到“寅时”二字,语气里满是无奈,引得谢昭与韩七相视一笑。 “末将明白,定在寅时前叫醒公子。”韩七忍着笑应道。 太生微摆了摆手,走向寝屋。 隐隐约约间,他还听见谢昭的声音:“那雪梨汤,多放些蜂蜜,公子喜甜……” 话语渐渐模糊,太生微靠在铺着厚厚毡毯的床榻上。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却忍不住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 盘踞地方的豪族,如何在乱世中左右逢源,如何将州郡变成自家的私产。 如今他成了司州牧,看似权倾一方,实则被迫踏入棋局啊。 “寅时……”太生微无奈,“真是会找时间。” 夜色深沉,太生微终于抵不过疲惫,沉沉睡去。 …… 更漏敲过四下,杨平卧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主君还未安寝?”外间传来幕僚压低的声音。 杨平翻身坐起,“仲翁,你说太生微那小子此刻可睡得安稳?” 王仲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暖手炉,“主君可是为司州牧的任命忧心?” “忧心吗……”杨平接过暖手炉,手指触到温热的铜壁才缓过神来,“我是觉得这事儿透着邪性。朝廷放着弘农郡这么多世家不选,偏挑中了河内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踢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青砖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寒立刻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他脸上生疼。 “主君慎言。”王仲连忙将窗户掩上大半,“太生微虽年轻,可他那些神异之事……” 第60章 杨平冷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消除心中烦躁。 他抓起昨夜未喝完的冷茶灌了一口,“仲翁你跟着我父亲办差时,没见过那些方士变的戏法?不过是哄骗愚民的伎俩罢了。” 王仲捋着山羊胡沉默片刻:“主君,太生微能让狂风平地起,能让函谷关的敌军不战自溃,这些可非寻常戏法。况且……” 他凑近杨平,“谢昭的虎贲军为何甘愿听他调遣?那可曾经是天子亲卫。” 提到谢昭,杨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白日里快马过函谷关,他远远见过谢昭在校场操练士兵,那柄长矛使得如臂使指,麾下虎贲军列阵,连脚步声都分毫不差。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屈居一个州牧之下? “朝廷的算盘,怕是打得精。”杨平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司州舆图,他手指重重戳在河内郡的位置,“太生微他父亲是河内郡守,这小子打小在司州长大,对各地的山川险隘、豪族底细,比朝廷派来的老吏都清楚,这是地利。” 王仲点头:“主君说得是。司州牧要掌控七郡军事,若对司州地理不熟,便是有通天本事也难施展。太生微在河内郡搞屯田、收羌骑,把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份能耐,绝非虚言。” “更要紧的是他的家世。”杨平叹气,“太生氏虽是世家,却非顶级门阀。像咱们弘农杨氏、清河崔氏这般的,朝廷既用又防。可太生氏不同,论底蕴比不过咱们,论势力又比那些寒族强,正好做个中间派,替朝廷盯着各地豪强。” 他转头:“你想,程元龙如今把持朝政,那边宦官又虎视眈眈。程元龙想拉拢地方势力对抗宦官,选太生微这样没沾过宦官的,正好做他在司州的钉子。而宦官呢?怕是想借太生微的清誉,缓和与士族的关系。” 王仲抚掌低叹:“主君高明。这任命看似是天恩,实则是把太生微架在火上烤。两边都想利用他,却又都防着他坐大。” 杨平轻嗤一声,“他若真敢在弘农郡扎刺,我杨氏的坞壁可不是纸糊的。” 杨平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 “华阴十二坞,一草一木都姓杨。太生微若识相,便与我等共治弘农;若不识相……” “主君,”王仲又言,“长安来的消息,说程元龙近日与皇帝矛盾越发多,怕是想改立新帝稳固权势。” 杨平回:“朝廷越是乱,咱们弘农郡越要稳。太生微想当司州牧,可以。但想动我杨氏的铁矿、盐池,先要问问我华阴的甲士答不答应。” 夜风吹得窗棂哐当响,杨平不知为何,又想起白日里在函谷关外看到的景象。 “仲翁,”杨平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太生微那些神异,当真是装出来的?” 王仲沉默良久:“主君还记得前朝的事吗?也有方士说能呼风唤雨,最后还不是被斩了示众。神也好,妖也罢,只要他挡了杨氏的路,便是真神,咱们也得试试弑神的滋味。” 这话像一块冰扔进滚油。 “平旦去拜谒,”杨平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礼数要做足,排场要够大。让太生微看看,我杨氏不仅懂规矩,更懂……” 他顿了顿,“懂如何让不懂规矩的人,明白规矩的厉害。” 王仲躬身应是,杨平走到榻边重新躺下。 那个传说中能显圣的年轻人,面对弘农杨氏,究竟是会像寻常官僚一样客套,还是会露出神异之下的利爪? 更漏敲过五下,杨平终于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扑簌簌如鹅毛般落着,将庭院染得一片素白。 虬结的枝干上积了厚厚的雪,压得枝头微微下垂,偶有积雪不堪重负,“噗”地落进树下的石盆,惊起几声寒鸦哑叫。 太生微在暖意融融的屋中却仍觉得有几分寒意,下意识地将锦被又往脖颈处裹了裹。 屋外更漏敲过五下,天边甚至还未泛起鱼肚白,只有守夜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 “公子,该起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弘农杨氏的人已在关门外候着了,仪仗摆了足足一条街呢。” 太生微在锦被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昨夜睡着很晚,到现在只怕才睡了两个时辰,此刻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若千斤。 他扯过被子蒙住头,闷闷道:“再睡……一刻钟……” “公子,”韩七无奈地掀开被子一角,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杨平亲自带队,按约定平旦时就得拜谒,此刻再不起,怕是要误了时辰。” 太生微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眸子。烛光下,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乏极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伸了个懒腰。 “水……”太生微哑着嗓子道,伸手去够枕边的茶盏,却发现早已凉透。 韩七连忙上前,将温热的漱口盂递上:“公子先用温水漱漱口,末将这就去取热粥来。” 太生微依言漱了口,然后忍不住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总算驱散了些睡意。 他坐在床榻边缘,看着韩七忙碌地收拾衣物,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挂着的常服上。 “昨夜的羔裘呢?”太生微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回公子,”韩七将叠好的羔裘捧来,“昨夜您歇息后,末将见皮子上沾了些灰尘,便着人轻轻打理了,如今暖在炭盆边呢。” 太生微接过羔裘,触手依旧柔软温热,却摇了摇头:“今日不穿这个。” 韩七一愣,看着衣架上的常服,又看了看太生微,迟疑道:“公子是要……可这按规矩着常服即可。” 太生微起身,目光在几件衣物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一套装上。 是【风伯·御天行】套装中的外袍,虽已无任何神异特效,但衣料触手滑腻如冰,隐隐泛着光泽,剪裁更是利落非凡,肩线与袖口处绣着云纹,非当世任何织坊所能做出。 “就穿这个。”太生微伸手取下,语气平淡。 韩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不敢多问,连忙上前伺候更衣。 衣物穿在太生微身上后,韩七才真正看清这料子的奇妙。 明明是分开的上衣与下裳,穿在身上却浑然一体,找不到半道接缝,仿佛天生就长在太生微身上一般。 衣领处的云纹甚至随着太生微的动作若隐若现,在烛火下竟似有微风流动,将那云纹吹得活了过来。 “公子,这衣料……”韩七忍不住赞叹,“末将从未见过如此……” 他想找个合适的词,却发现所有辞藻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憋出一句,“如此天工。” 太生微对镜整理衣领,闻言唇角微扬:“不过是些俗物罢了。”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谢昭的声音:“公子,杨氏仪仗已至关前,通传官正在辕门外候着。” 太生微应了一声,对韩七道:“走吧,去看看这位弘农杨氏的嫡长子,究竟有多大的排场。” 府外,雪光映得天地一片亮白。 谢昭一身银白铠甲立在雪中,肩上落满了雪花,又丝毫不动,就宛如一座冰雕。 见太生微出来,他才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的衣服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前那狂风大作,说实话看不清穿了什么。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如常:“公子,杨平礼足足装了二十大车,此刻正在关门外按仪轨等候。”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望向关城方向。 果然,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能看到远处火把如龙,映得雪地一片通红,隐约还能听见仪仗队敲击金钲的声响。 “按规矩,”太生微开口,“我需出中门相迎?你与韩七随我同往,其余亲卫列阵两侧,不得喧哗。” “末将领命。”谢昭与韩七齐声应道。 一行三人踏雪而行,太生微走在中间,外袍在风雪中猎猎而动,那云纹似在衣摆间流转,竟让他整个人都仿佛融入了这风雪之中,看不真切。 关门前,杨平早已按耐不住。 他今日身着绯红织金锦袍,外罩玄色狐裘,脚蹬乌皮靴,就是为了摆足气势。 此刻,他眉头紧锁。 王仲低声道:“主君,按仪轨,太生微此刻该出迎了,莫不是……” “再等。”杨平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正在开启的关门。 他身后郡兵皆着铠,手持长戟。 二十辆大车上盖着毡布,隐约能看到里面隆起的形状,显然是价值不菲的厚礼。 “吱呀——” 关门终于完全打开,风雪中,最前有三道身影走出。 杨平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中间那个身影上。 看清太生微身上的衣物后,他瞳孔猛地一缩,险些失态。 那衣料在雪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剪裁之利落、纹饰之精妙,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华服,尤其是那浑然一体的接缝,更是平生未见。 第61章 “弘农华阴杨氏杨平,”杨平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奉父命,恭贺太生公子荣膺司州牧,假节钺!” 说罢,他身后的通传官立刻扯开嗓子唱喏:“弘农杨氏嫡长子杨平,携重礼拜谒——司州牧太生公子——!” 太生微停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杨平及其身后的仪仗,微微颔首:“杨公子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杨平按捺下心中的惊疑,依照古礼,上前三步,拱手作揖,弯腰:“平见过太生公子。” 太生微依礼还了半礼,随即侧身道:“杨公子请进,外面风雪大,莫要冻着了。” “谢太生公子。”杨平直起身,目光再次不着痕迹地扫过太生微的衣料,那云纹在动,竟似真有风在衣间流转,让他心头越发不安。 一行人穿过关门,来到关内的演武场。 此时雪势稍缓,演武场已被亲卫清扫出一条通路。 杨平带来的二十辆大车依次驶入,停在演武场两侧,毡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的礼品。 韩七在太生微身后看得眼皮直跳:“公子,这杨氏手笔也太大了……” 太生微面色不变,假装没看见那些琳琅满目的礼品,只是对杨平道:“杨公子破费了。只是我新到司州,公务繁忙,怕是无暇顾及这些俗物。” 杨平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太生公子为国操劳,平不过是略表心意罢了。这些薄礼,还望太生公子笑纳,也算我杨氏对司州牧的一点敬意。” 说话间,已行至主帐前。 太生微侧身让杨平先行,自己随后跟进。 帐内早已燃起熊熊炭火,驱散了寒气。杨平脱下狐裘,递给仆从,目光落在主位旁的胡凳上,按照礼仪,他应坐在太生微下首的位置。 太生微坐定,韩七奉上热茶,低声道:“公子,茶。” 太生微接过茶盏,目光转向杨平:“杨公子此次前来,除了道贺,不知还有何事?” 杨平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按照预先备好的说辞开口:“平此次前来,一来是为太生公子贺,二来,也是想问问太生公子对司州未来的治理有何规划。我弘农郡作为司州西大门,定当全力配合太生公子的政令。” 太生微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杨公子有心了。至于治理规划,我刚接任司州牧,许多情况还不熟悉,正打算近日亲自走访各郡,了解民生疾苦。弘农郡是司州重镇,我自然会格外关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没透露任何具体计划。 杨平眉头微蹙,继续试探:“太生公子仁德,想必治理司州必定得心应手。只是如今黄盛残部尚未肃清,各地流民四起,太生公子可有平叛的良策?” 太生微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朝廷命我为司州牧,平叛自是分内之事。至于良策,无非是剿抚并用罢了。该剿的,绝不姑息;该抚的,也需好生安置。只是这其中分寸,还需慢慢拿捏。” 杨平见他始终不吐实言,心中渐渐烦躁,但面上依旧恭敬:“太生公子所言极是。我杨氏在弘农郡也有些薄力,若太生公子需要,平定当效犬马之劳。” “那就有劳杨公子了。”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杨平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赋税、兵员的问题,太生微皆以“尚在考察”、“有待商议”等语搪塞过去,让杨平始终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眼看时辰不早,杨平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意义,便起身告辞:“平叨扰太生公子多时,就此别过。改日太生公子若有闲暇,平在华阴的别业随时恭候。” 太生微起身相送,走到帐门口时,杨平的目光再次被太生微的衣料吸引。 他实在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太生公子身上这衣料,色泽温润,纹饰奇妙,不知是哪家织坊的手笔?平行走天下,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神妙的料子。” 太生微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笑:“杨公子说这个?不过是些天赐之物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天衣无缝,说的大概就是如此吧。” “天衣无缝?”杨平心中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太生公子说笑了,世上岂有……” “有没有,杨公子心里清楚。”太生微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好了,外面雪又大了,杨公子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平告辞。”杨平深深地看了太生微一眼,拱手作揖,转身离去。 走出主帐,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杨平却浑然不觉。 他满脑子都是太生微那句“天衣无缝”,以及那衣料上流动的云纹。 那绝非凡物,定是神异! “主君,”王仲跟上来,“太生微这人……” “闭嘴。”杨平低声喝道,脸色阴沉得可怕,“先回去!” 他翻身上马,绯红锦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凉。 此番试探,太生微不仅有神异,更有城府,滴水不漏,让他根本摸不清底细。 还有那身“天衣无缝”的衣物,更是让他心生忌惮。 弘农杨氏,这次怕是真的遇到对手了。 太生微站在帐门口,看着杨平的队伍消失在风雪中,才转身回帐。 ----------------------- 作者有话说:其实昨天就该发这几章,但最近沉迷看养崽文无法自拔qwq今天看完了才改 第38章 风雪渐歇, 杨平的仪仗队走远,雪地上车辙纵横,二十辆大车留下的礼品堆在场边, 锦缎、瓷器、金玉琳琅满目, 映得雪光愈发刺眼。 太生微站在主帐门口,目光扫过那些礼箱, 倒也是真有几分忍不住笑。 韩七见状,上前一步:“公子,外面风紧,快回帐内吧。” 太生微颔首,转身入帐。 帐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地。 他目光落在杨平留下的礼单上,上面罗列着二十车礼品, 从明珠翡翠到名驹宝剑, 不一而足。 “杨氏倒是舍得下血本。”太生微语气平淡, “韩七, 你说, 这二十车礼,是想堵我的嘴, 还是想探我的底?” 韩七将热茶重新续上, 斟酌道:“依末将看,两者皆有。杨平今日言语间处处试探, 从平叛良策到赋税兵员, 公子皆未松口,想必他心里也没底。送如此厚礼,既是示好, 也是想以财货衡量公子的斤两。” 太生微端起茶盏:“衡量斤两?他们怕是没料到,我这斤两,不是二十车礼能称出来的。” “公子,今晚的庆功宴……”韩七声音略带迟疑,“校尉们已在关内校场备好宴席,说是贺您荣膺司州牧。杨氏送来的礼品,是否也一并搬到宴席上展示?” 太生微闻言,目光从礼箱上收回,淡淡道:“不必。这些俗物,摆出去反倒落了下乘。宴席是为庆功,军心为重,礼品的事,留待之后再处置。” 太生微想到今晚的宴席,也不禁烦闷,说起来他更想回去躺着睡觉。 但这宴席却非赴不可,既是庆贺升任司州牧,亦是安定关城军心、震慑杨氏余党的必要之举。 他轻叹一声,“这司州牧的位子,坐起来比想象中更累。” 韩七看着太生微眼下的青影,心中不忍,却也只能道:“公子为国操劳,属下等自当分忧……” 他迟疑片刻,又道:“公子,宴席上少不得要与关内将领们议事。杨氏在函谷关根深蒂固,守军中怕是有不少人暗中效忠杨氏。您看……” 太生微动作微顿。 雪后的空气清冽,隐约能听见远处校场传来士兵操练的低喝声。 他思路被打乱了一瞬,又沉吟片刻,问道:“函谷关的守将,除了已被押下的李承业,还有哪些是杨氏的亲信?” 韩七压低声音,凑近道:“回公子,据属下查探,副将张肃与都尉刘元,皆与杨氏有旧。张肃的胞妹嫁入杨氏旁支,刘元的父亲曾是杨氏家兵出身。此外,辎重营的校尉王德,去年收了杨氏一处庄园,平日行事多有偏向。” 太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张肃、刘元、王德……好,记下了。今晚宴席,留心这三人的言行,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弘农杨氏这盘棋下得极深,函谷关的要害职位几乎被其渗透殆尽,难怪杨平摆足排场前来拜谒,分明是仗着关内势力撑腰。 “末将明白。”韩七拱手应道,随即退后一步,恭敬地跟在太生微身后。 他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器物碰撞的声响。 “怎么回事?”太生微眉峰微蹙。 韩七刚要掀帘查看,谢瑜已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公子!杨平那家伙送来的礼……啧啧,真是开了眼了!” 太生微与韩七对视一眼,一同出了帐。 第62章 演武场上,杨平留下的物什在雪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最靠前的几辆车上,码放着尺余高的金壶;紧随其后的车上,整匹的蜀锦摞得如同小山,水绿、绛红、月白…… 更远处的车上,竟载着两口一人多高的青铜鼎。 “我的娘哎!”谢瑜搓着冻红的手,眼睛瞪得浑圆,“这杨氏也太舍得下血本了!光是那几匹蜀锦,怕就够寻常百姓吃十年了!” “住口!”谢昭的声音从旁传来,他不知何时过来的,见谢瑜盯着铜鼎直咽口水,不由得上前一步,斥道,“成何体统?不过是些俗物,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谢瑜梗着脖子不服:“哥你懂什么!这可是金壶!还有那鼎,怕是宫里才有的物件……” “再敢胡言乱语,就去演武场跑圈!”谢昭沉下脸,余光瞥见太生微走来,立刻收了怒容,拱手道,“公子,末将已命人将这些礼品暂存库房,待您清点后再做处置。” 太生微看着那些晃眼的珍宝,眸光倒是沉静。 杨氏此举明为道贺,实则是在炫耀财力、底蕴,顺便试探他的态度。 若他流露出丝毫贪婪,恐怕很快就会被杨氏抓住把柄。 他转向谢瑜,语气平和:“小谢将军觉得这些东西如何?” 谢瑜挠了挠头,老实道:“好是好,就是……有点扎眼。” 太生微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确实扎眼。韩七,传我将令,将蜀锦分一半给伤兵营;金壶与青铜鼎暂存府库,日后若有需要再做他用;其余物件,按市价折算成粮食,分发给关内缺粮的百姓。” “这……”韩七与谢昭皆是一怔。 将如此贵重的礼品分给百姓,这手笔未免太大了些。 太生微看出他们的疑虑:“杨氏想借这些东西拉拢我,或是试探我的心性,那我便索性将它们用在刀刃上。百姓得了实惠,自会念我的好;杨氏见我不贪财货,也会重新掂量掂量。” 谢昭了然:“公子高明。如此一来,既收了民心,又挫了杨氏的气焰。” 谢瑜也恍然大悟:“还是公子有办法!” …… 戌时初,函谷关的校场内,早已搭好了一座宽大的宴帐。 帐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长案上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的羊汤、烤得金黄的酥饼、酱香四溢的鹿肉、以及一坛坛陈年老酒。 帐外,亲卫们持戟而立。 太生微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堂内。 左侧首位是杨平,依旧身着绯红织金锦袍,气度不凡;其旁是王仲,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右侧,谢昭一身银白轻甲,腰间未佩刀,气势却依旧凌厉。 谢瑜坐在谢昭下首,手里捏着酒盏,低头不多言。 韩七则站在太生微身后。 堂内还有几位函谷关的校尉和地方士绅,皆是依礼而坐,神态恭谨。 杨平带来的随从站在堂外,个个身着甲胄,手持长戟,气势肃然。 太生微举起酒盏,声音清润:“今日宴席,一为庆贺函谷关大捷,二为答谢杨氏厚礼。诸位皆是司州栋梁,河内郡能有今日之安稳,离不开诸位的支持。太生微不才,忝为司州牧,愿与诸位共谋司州繁荣。来,此杯敬诸位!” 众人纷纷举盏,齐声道:“敬司州牧!愿司州繁荣!” 酒盏相碰。 太生微一饮而尽,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杨平身上。 杨平端起酒盏:“太生公子仁德,司州有您坐镇,定能重现太平。平再敬公子一杯!” 太生微举盏回敬,浅抿一口:“杨公子过奖。司州七郡,民生凋敝,乱贼未平,我这司州牧,不过是临危受命,谈何盛世?”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微滞。 杨平不知在想什么,动作顿了一下,又笑道:“公子谦虚了。函谷关一战,公子以神威震慑黄盛,逼其不战而逃,此等功绩,足以名震天下!” 太生微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端起酒盏示意众人共饮。 帐内将领们纷纷举盏,齐声道:“敬司州牧!” 酒过三巡,歌姬入场,丝竹声起,宴席气氛渐渐热络。 杨平趁机起身,亲自为太生微斟酒:“公子,弘农郡虽偏居司州一隅,却也愿为朝廷分忧。公子若有差遣,杨氏上下,定当效犬马之劳。” 太生微接过酒盏,目光与他短暂交锋,笑道:“杨公子有心了。弘农郡乃司州西大门,漕运、赋税,皆仰仗杨氏。日后还需杨公子多多襄助。” 杨平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俯身:“公子言重。杨氏只是弘农一隅的寻常门户,家中几代人蒙圣恩荫庇,才在州郡忝居末席。能为公子分忧,实乃杨氏荣幸。” 两人你来我往,帐内其他将领却渐渐听出了弦外之音。 张肃、刘元、王德三人低头饮酒,目光不时在太生微与杨平间游移。 宴席正酣,副将张肃却突然起身,拱手道:“公子,函谷关一战大捷,贼首黄盛已逃,余党尽被擒获。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原守将李承业暗通黄盛,险些酿成大祸。末将斗胆,请公子明断,处置此人,以正军法!”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杨平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看向太生微。 太生微放下酒盏,意味不明地扫了张肃一眼,淡淡道:“张副将言之有理。韩七,传李承业上帐。” 韩七领命,片刻后,两名亲卫押着李承业走进宴帐。 李承业双手被缚,盔甲早已被剥去,只着一身囚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 见到太生微,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公子!末将知错!末将一时糊涂,受了黄盛的蛊惑,才动了贪念!求公子饶命!” 太生微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鹿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似未听见李承业的求饶。 帐内众人屏息凝神,连歌姬的丝竹声都停了下来。 李承业见太生微不语,额头冷汗直冒,声音几乎带上哭腔:“公子!末将家中还有老母幼子,求公子开恩,饶末将一命!末将愿戴罪立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太生微终于放下筷子,目光冷冷地扫向李承业:“戴罪立功?李承业,你可知,函谷关乃司州门户,你身为守将,却暗通贼寇,若非及时察觉,关城早已沦陷。你可知,关城一旦失守,司州七郡的百姓,将尽成刀下之鬼?” 李承业浑身颤抖,磕头如捣蒜:“末将知罪!末将该死!但末将绝非有意背叛,只是……只是黄盛许以千斛粮草,末将一时鬼迷心窍!公子,末将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太生微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杨平:“杨公子,你说,这等背叛之罪,依军法当如何处置?” 杨平心头一震,没想到太生微会突然将话题抛给自己。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依大胤军法,叛军者,斩首示众,家眷贬为贱籍,财产没收。若罪行涉及通敌,罪加一等,诛连三族。你私通黄盛,欲献函谷关,若非及时察觉,司州百姓将陷入水火。你说,该如何处置你?。” 李承业闻言,脸色瞬间惨白,猛地转向杨平,声音嘶哑:“杨公子!您不能不管我!您忘了,当初是谁帮您运送铁矿?是谁替您遮掩私兵之事?我为杨氏谋荣华富贵,您怎能眼睁睁看我死!” 杨平脸色一变,猛地起身,厉声道:“李承业!你休要血口喷人!杨氏清白,怎会与你这叛贼有染?!” 李承业见杨平撇清关系,顿时绝望,猛地站起,指着杨平大骂:“杨平!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当初是你亲口许我,只要我开了函谷关,便让我做弘农郡丞!如今你翻脸不认人,我呸!你们杨氏不过是一群披着锦袍的豺狼!” 他转向太生微,眼中满是怨毒:“还有你,太生微!你装神弄鬼,蛊惑民心,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若非你这妖人作祟,函谷关怎会如此?司州怎会如此?你这司州牧,不过是朝廷的走狗!” 堂内鸦雀无声,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杨平脸色铁青,手指颤抖,显然被李承业的指控气得不轻。 谢瑜瞪大了眼睛,看看李承业,又看看太生微,一脸不知所措。 太生微皱眉,目光冷冷地扫向李承业,随即转向谢昭,微微颔首。 相让谢昭先把他拖下去。 谢昭却似误会了太生微的意思,猛地起身,拔出腰间长剑,一步上前,剑光一闪,直刺李承业咽喉! “噗——” 血光迸溅,李承业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倒下,鲜血汩汩流出。 全场鸦雀无声。 杨平瞳孔微缩,手中酒盏险些落地。 张肃与刘元低头不敢言语,王德更是吓得脸色煞白。 谢昭收剑归鞘。 太生微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本意只是让谢昭将李承业拖下去,依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第63章 没想到谢昭如此果断,直接一剑封喉。 罢了,他心中叹息,这也算达到了杀鸡儆猴的目的。 况且,李承业当众攀咬杨平,若继续让他说下去,怕是会牵扯出更多杨氏的隐秘。 如今一剑了结,倒也省了许多麻烦,算是卖了杨平一个面子。 他端起酒盏,语气平静:“李承业通敌叛军,罪有应得。谢将军处置得当,诸位不必惊慌,继续饮宴。”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举盏,齐声道:“敬司州牧!” 杨平强压下心中的震动,举盏道:“谢将军雷霆手段,平佩服。公子仁德,处置叛贼如此果断,司州幸甚!” 太生微笑了笑,不再多言,示意歌姬继续奏乐。 丝竹声再次响起,宴席气氛却已不如先前热烈,众人各怀心思,低头饮酒。 宴席散去,已近子时。 杨平起身告辞,太生微亲自送他至帐外。 雪已停,月光洒在校场上,映得地面一片银白。 “杨公子,”太生微停下脚步,语气温和,“今晚宴席,多谢杨氏捧场。弘农郡与函谷关唇齿相依,日后还需杨氏多多襄助。” 杨平拱手,恭声道:“公子言重。杨氏定当全力支持公子,愿司州早日安定。” 太生微点点头,话锋一转:“听闻弘农郡的漕运颇为繁忙,商贾云集。函谷关既是司州门户,漕运税收却多被截留。杨公子若有心,不妨与我联手,重开函谷关的商道,互通有无,共享财源。” 杨平闻言,他明白太生微的意思,这是要借商道之事,将弘农郡与河内郡绑在一起,既能增加税收,又能让杨氏名正言顺地参与司州事务,表面上是双赢之举。 “公子高见,”杨平拱手道,“杨氏在弘农郡经营多年,商道之事,自当全力配合。改日平定当遣人来与公子商议细则。” 太生微微笑颔首:“如此甚好。杨公子,雪夜路滑,慢些走。” 杨平再次作揖,带着随从踏雪离去。 他心中却清楚,太生微此举看似示好,实则占了更大的便宜。 函谷关的商道因之前蛮寇关闭,一旦重开,太生微作为司州牧,掌控税收大权,杨氏虽能分一杯羹,却也不得不受其掣肘。 太生微站在校场边,望着杨平远去的背影,唇角微扬。 他自然明白,与杨氏为敌绝非明智之举。 弘农杨氏根基深厚,家兵众多,若逼得太紧,怕是会适得其反。 如今以商道为饵,既能稳住杨氏,又能为司州增加财源,何乐而不为? “公子,”韩七走上前来,“杨平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太生微轻笑:“睡不着才好。杨氏若想继续分一杯羹,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谢昭也走了过来,手中还提着那柄沾血的长剑。 “公子。”谢昭拱手,“方才宴席上,末将出手过急,未请示便杀了李承业,还望公子恕罪。” 太生微失笑:“谢将军何罪之有?李承业罪不容赦,你这一剑,倒是省了我不少口舌。”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更何况,这一剑也算卖了杨平一个面子,让他不至于在宴席上太过难堪。” 谢昭了然:“我……只是担心,李承业的攀咬若传出去,恐对公子声誉有损。” 太生微轻笑,“乱世之中,声誉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要紧的,是兵马、粮草、民心。” 太生微转身,目光扫过校场,远处灯火摇曳,士兵们正在清理宴席的残羹。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清冽,带着雪后的寒意,让他头脑清醒了几分。 “回去吧,”他道,“明日还有一堆事务等着。” 第39章 次日, 城头的积雪被初升的朝阳染成金红。 太生微站在主帐的窗前,手中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报,上面是韩七连夜整理的函谷关将领名录, 张肃、刘元、王德三人的名字被重重圈出, 旁边标注着与弘农杨氏的关联。 “杨平昨夜还在关内修正,据说回府后, 府中灯火亮至寅时,今早遣人送来了弘农郡漕运税册的誊抄本,虽非原件,却也将主要商道与税额标注得清楚。” 韩七侍立在侧,声音压得极低,“按规矩,这等账册杨氏绝不会轻易示人。” 太生微只想了几瞬,就明白了:“这是默许我动刀子了。昨夜李承业攀咬, 杨平急于撇清的模样, 倒像是生怕我真把杨氏拖下水。” 他将密报搁在案上:“传我令, 即刻召张肃、刘元、王德入帐。” 韩七心中一凛, 躬身应是。 弘农杨氏在关隘经营多年, 这三人如同杨氏插在军中的钉子,如今太生微要拔钉, 必然会引起震动。 半个时辰后, 三人依次入帐。 “末将张肃,参见司州牧!” “末将刘元, 参见司州牧!” “末将王德, 参见司州牧!” 三人齐声行礼,声音却各有不同。 太生微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三人:“昨夜李承业伏诛, 函谷关守将之位空缺。本牧念及诸位在关多年,熟悉防务,欲委以重任。” 张肃眼中满是希冀,刚要开口谢恩,却被太生微接下来的话打断。 “然李承业通敌之事,暴露出关隘防务多有疏漏。”太生微轻轻敲击木案,“张肃,你身为副将,却对主将动向疏于察觉,难辞其咎。本牧念你多年从军,暂免其罪,调往弘农郡屯田营,任屯田都尉,专司农事操练。” 张肃脸色骤变,屯田都尉看似官阶未降,实则脱离了军事核心,被打发去管农夫,这是明升暗降。 他张了张嘴,却在太生微冰冷的目光下将话语咽了回去,只能躬身领命:“末将……遵令。” “刘元,”太生微转向下一位,“你主管辎重,却对粮草调配失察,致使关隘储备虚耗。本牧着你暂代辎重校尉之职,戴罪立功,若再出差错,军法从事。” 刘元心中一沉,他清楚这“暂代”二字的分量,怕是随时会被撤换。 他强作笑容:“末将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子所托。” 最后看向王德,太生微的语气更冷:“王德,你掌管军械,却让锈蚀兵器流入兵营,该当何罪?念你初犯,免去校尉之职,贬为什长,去前哨营值守,何时立功,何时再议。” 王德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公子!末将冤枉!军械锈蚀实乃……” “够了。”太生微挥手打断,“本牧的决定,岂容置疑?韩七,带他们下去交接军务。” 韩七上前,示意亲兵将三人带出。 张肃三人走出帐外,正好遇上前来禀报的谢昭,三人眼中闪过不同的神色,最终都化为一声叹息。 谢昭步入帐内,见太生微很不端庄地坐在案上,见他来又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公子,这三人虽被调离,但杨氏在关隘的影响力仍在,怕是不会就此罢休。”谢昭假装没看到刚才那一幕。 太生微抬眸:“杨平既然送来了漕运账册,便是表明态度。只要不触及杨氏核心利益,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函谷关的兵权,我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昭:“你举荐的那几位校尉,可堪大用?” “皆是末将的旧部,忠诚可靠,且熟知军务。”谢昭抱拳,“只是……杨氏那边,怕是会有些闲话。” “闲话?”太生微轻笑,“乱世之中,拳头才是硬道理。让他们尽快接管防务,尤其是粮库与军械库,务必清查清楚。” 谢昭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弘农郡的位置,喃喃自语:“杨氏这步棋,算是暂时稳住了。接下来,该处理那些被遗忘的棋子了。” 他想起了被关押在关隘地牢的何元,自孟津渡之战后,何元便被一路关押,后面他们进函谷关,也就顺势把何元囚于此处,不过连日忙于交接事务,太生微险些将他遗忘。 “韩七,”太生微扬声唤道,“去地牢把何元带来,本牧要亲自问问他。” 韩七领命,心中却有些疑惑。何元作为黄盛的残部,本应被处决或流放,公子为何突然要见他? 但他不敢多问,匆匆前往地牢。 函谷关的地牢比塞外的寒冬更冷,石壁上渗出的水珠甚至凝结成冰棱。 何元蜷缩在草堆上,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囚衣,牙关却咬得死紧,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口那股灼烧般的激动。 “新来的那个说什么?黄盛在函谷关大败,带着残兵逃进深山了?”他抓住牢门铁栅,声音都因过分激动,变得有些沙哑。 旁边的老囚徒瑟缩了一下:“何将军,小声点……那太生微可是杀神,咱们这些降卒能留条命就不错了……” “太生微……”何元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不过让他心潮澎湃的是黄盛的败讯。 第64章 那个口口声声称他为兄弟,却在孟津渡将他当作弃子的男人,终究是输了。 输在了太生微的“神威”之下,也输在了自己的多疑与短视里。 “他黄盛算什么东西!”何元猛地捶了一下石墙,手指传来钝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拿着‘天粮’,却只会蛊惑流民,却不懂如何耕种,如何安民……” 他想起自己在巨鹿郡试种玉蜀黍的日日夜夜。那玩意儿刚从黄盛手里拿来,都被称作“番麦”,颗粒干瘪,没人看好。 是他顶着嘲笑,在贫瘠的土地上反复试种,琢磨出深耕、密植、施肥的法子,才让那看似不起眼的种子长出了沉甸甸的棒子,亩产竟能达到寻常粟米的数倍。 黄盛却只看到了“天粮”能快速聚拢流民的妙用,却从未想过要真正扎根土地。 每次何元提出开垦荒地、兴修水利的建议,都会被黄盛以“战事要紧”为由驳回。 “若不是黄盛急功近利,若能听我一言,将玉蜀黍推广种植,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何元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甘。 他看向牢门外巡逻的卫兵,那些甲胄鲜明的士兵与黄盛麾下衣衫褴褛的流民截然不同,军纪严明,眼神锐利。 太生微治下的河内郡,据说流民皆有田可耕,粮仓充实,甚至连羌人都能安稳放牧。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太生微需要粮食,需要能让土地增产的法子,而他何元,恰恰拥有这个本事。 “我要见太生微!”何元突然起身,冲到牢门前,用力摇晃铁栅,“我有要事禀报!让我见司州牧太生公子!” 卫兵被惊动,提着长矛上前,矛头直指何元咽喉:“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喧哗!” “我有关于天粮的秘事!”何元不退反进,任凭矛尖抵住喉咙,“告诉太生公子,就说孟津渡的何元求见,有增产良策相赠!” …… 何元倒没有想到如此巧,他想见太生微,太生微也恰好想起了他。 半个时辰后,何元被押进了书房。 他比被俘时更显瘦削,囚衣上还带着血迹,污渍,头发散乱,却掩不住眼中精光。 太生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何元身上,没有何元想象中的倨傲,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是淡淡道:“何元?” 何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道:“罪臣何元,见过司州牧。” “罪臣?”太生微重复了一下,“你在黄盛麾下时,可曾想过自己会有称罪的一天?” 何元脸色一白,却没有辩解,只是沉声道:“黄盛刚愎自用,不听良言,败亡乃迟早之事。元虽为其麾下,却不认同其所为。” “哦?”太生微挑眉,“你不认同?那你在巨鹿郡用‘天粮’蛊惑流民,又是为何?” “那并非蛊惑!”何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激动,“那玉蜀黍耐旱耐瘠,哪怕是极旱,也是亩收一石二斗至一石五斗,亩产可达三石,是救荒的好物!黄盛只知用它来笼络人心,却不知好好耕种,扩大产量,此乃暴殄天物!” “玉蜀黍?”太生微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亩产一石五斗?在旱地,麦不过亩产六斗到一石,确实多出不少! “你说的亩产,可有实证?”太生微追问。 “有!”何元语气肯定,“元在巨鹿郡试种过几年,从最初的亩产五斗,到后来琢磨出深耕、施肥之法,亩产稳定在一石以上!只是黄盛急于扩张,不肯拨出土地专门种植,否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否则,凭玉蜀黍的产量,黄盛何需四处劫掠,流民何需饿殍遍野?” 太生微沉默了。 种子或许是黄盛的,但将玉蜀黍变成救荒良品的,是眼前这个囚徒。 “你想如何?”太生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将功赎罪,还是另有图谋?” 何元挺直脊背,朗声道:“元只想让玉蜀黍造福百姓,而非成为乱军的工具。太生公子能祈雨,能退敌,必有经天纬地之才。元愿将玉蜀黍的种植之法倾囊相授,只求公子给我一片土地,让我继续研究耕种之术,为司州,为天下流民,谋一条生路!” 他说话铿锵有力,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热忱。 书房内一时寂静。 太生微看着何元,乱世之中,这样的人倒是比千军万马更难得。 “你可知,我若信你,便是将司州的粮草命脉交托于你?”太生微缓缓道。 “元若有二心,甘愿受千刀万剐!”何元立刻跪地,重重磕头,“公子但有差遣,元万死不辞!” 太生微起身,走到何元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 何元没有回避,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良久,太生微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好。何元听令。” 何元猛地抬头。 “本牧任命你为司州劝农掾,”太生微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即刻解除监禁,拨给你百亩荒地,十五名佃农,专门负责玉蜀黍的试种与推广。所需农具、种子、人手,皆可向韩七统领申领。” 劝农掾?何元愣住了。 他本以为最多是个负责屯田的小吏,却没想到太生微竟如此信任,直接任命他为掌管劝农事宜的官员。 “公子……”何元激动得声音颤抖,“您……您就不怕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太生微打断他,“你只要记住,你的本事用好了,是司州之福,用歪了,本牧的刀,可不比黄盛的仁慈。” 何元猛地磕头,头直接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元定不负公子所托!若玉蜀黍不能推广,元提头来见!” 太生微看着他激动得通红的眼眶,心中那股因得到玉蜀黍种植法的狂喜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有了何元,有了玉蜀黍,司州的粮草危机便可解,民心便可固。 这盘棋,他又落下了关键的一子。 “起来吧,”太生微挥了挥手,“韩七,带何掾去领衣物、文书,安排住处。记住,好生相待,莫要慢待了人才。” …… 函谷关的夜格外静谧,雪后的月光透过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太生微独坐书房,案上摊着何元刚呈上的玉蜀黍试种规划图。 他看着图上标注的“深耕法”与“堆肥术”,唇角不自觉扬起。 何元果然是个干实事的,不仅将种植之法倾囊相授,更附上了改良土壤的详细步骤。 “公子还未安寝?” 谢昭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太生微抬眸,见他卸了甲胄,只着一件藏青常服,手里提着个食盒,酒香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谢将军深夜造访,可是又有军情?”太生微搁下笔,目光落在食盒上。 谢昭推门而入,将食盒搁在案角,笑道:“非也。属下见公子连日操劳,特备了些下酒小菜,还有坛弘农郡的‘玉壶春’,想着与公子小酌几杯,权当庆贺。” “庆贺?”太生微挑眉,“为何元吗?何元不过是归降的囚徒,有何可贺?” “公子此言差矣。”谢昭打开食盒,露出两碟酱牛肉与一碟茴香豆,又取出两只陶杯,拔开酒坛封口,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入杯中。 “何元虽曾为黄盛麾下,却深谙农桑之术,更愿将玉蜀黍之法相授。此等人才,比千军万马更难得。属下恭喜公子,得此臂助,司州粮草无忧矣。” 他将一杯酒推到太生微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举杯道:“请。” 太生微执起酒杯,他轻抿一口,玉壶春的醇厚在喉间漾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谢将军倒是看得通透。只是这‘无忧’二字,在这乱世,又谈何容易?” 谢昭坐下,夹了块牛肉放入口中:“公子所言极是。黄盛虽败,但其残部仍在崤山流窜,更遑论冀州、青州等地的流民军尚未平息。不过依属下看,当务之急并非追剿残寇,而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太生微:“而是稳固根基,扩土安民。” 太生微抬眸,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哦?谢将军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只是些浅见。”谢昭又为两人斟酒,“公子如今身为司州牧,假节钺,都督七郡军事。可这七郡之中,河内郡已稳,弘农郡因杨氏之故,暂且相安,其余地方也算安稳,唯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河东郡的位置:“唯有河东郡,自黄盛破安邑后,府库尽毁,郡兵溃散,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太生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放下酒杯,手指轻点安邑的位置:“河东郡地处司州腹地,西临黄河,东接河内,更兼安邑乃盐铁重镇,若能掌控此地,司州的赋税与军备将事半功倍。” 第65章 “公子所言正是。”谢昭眼中精光一闪,“黄盛破安邑时,虽劫掠而去,却也将原有的郡守势力连根拔起。如今河东郡群龙无首,流民遍野,正是公子介入的最佳时机。” “介入?”太生微唇角微扬,“以何名义?如今朝廷刚任命我为司州牧,若贸然出兵河东,恐落人口实,说我借机扩张。” “公子多虑了。”谢昭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声音压低,“黄盛之乱,河东郡深受其害,百姓流离失所,府库空虚。公子身为司州牧,安抚流民、重建郡治,本就是分内之事。属下以为,可先遣使者前往安邑,以‘赈灾安抚’为名,探查虚实,再视情况派遣兵马,协助重建。”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原河东郡守王训战死前,曾修书向公子求援。如今公子以‘回应旧部恳请’为由介入,名正言顺。” 太生微端起酒杯,目光在谢昭脸上逡巡。 烛光下,谢昭的眉眼比平日里柔和了些,却依旧锐利如刀。 他想起昨日谢昭一剑斩杀李承业时的果决,此刻谋算又如此缜密,心中暗赞: 此人才兼文武,确是难得的臂膀。 “谢将军可知,”太生微轻笑,“弘农杨氏虽送来了漕运账册,却未必乐见我染指河东郡。毕竟河东与弘农相邻,若我在河东站稳脚跟,杨氏在司州的影响力怕是要大打折扣。” 谢昭闻言,眼中多是冷意:“杨氏虽强,却也需看公子的手段。如今公子手握玉蜀黍之法,又有虎贲军与羌骑相助,便是杨氏想阻挠,也要掂量掂量。” 他为太生微续酒,动作自然:“再者,河东郡的盐铁之利,本就该为司州所用。杨氏在弘农把持铁矿与盐池,若能将河东的盐利收归己用,既能充实府库,又能制衡杨氏,此乃一举两得。” 太生微看着杯中酒液轻轻晃漾,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谢昭的话如同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早已盘算的计划。 河东郡,确实是下一步棋的关键。 “谢将军,”太生微抬眸,目光沉静,“你觉得,以多少兵力介入为宜?” 谢昭略一沉吟:“河东郡如今无强敌,只需震慑即可。属下以为,三千虎贲军足矣。一来彰显公子威仪,二来便于控制局面,不至于引起杨氏过度警觉。” “三千……”太生微喃喃重复,“可若遇到残余的流民军或是地方豪强抵抗呢?” “若有抵抗,便是公然违抗朝廷命官,公子便可名正言顺地剿抚。”谢昭语气笃定,“黄盛之乱后,河东郡的地方势力已是惊弓之鸟,断不敢与公子的虎贲军抗衡。” 太生微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他端起酒杯,与谢昭轻轻一碰:“好。便依谢将军所言,遣三千虎贲军,以赈灾安抚为名,介入河东郡。” 酒液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昭一饮而尽,脸上露出笑意:“公子英明。待河东郡稳固,司州的根基便如铁桶一般,纵是黄盛残部或是其他流民军,也难以撼动。” 太生微却没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酒光:“话虽如此,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明日一早,你便去挑选三千精锐,做好出发准备。我会修书一封,让韩七一同前往,名义上是督导赈灾,实则……” 他顿了顿:“实则接管安邑的防务与税赋。” “遵命。”谢昭抱拳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公子,那何元的玉蜀黍试种……” “此事交由你与韦琮共同督办。”太生微放下酒杯,“选一块靠近函谷关的肥田,让何元安心试种。所需人手与物资,务必尽快到位。” “是。”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从粮种的分配到斥候的派遣,事无巨细。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 谢昭见太生微眼中已有倦意,便起身告辞:“公子劳累一日,早些歇息,属下告退。” 太生微点头,看着谢昭走到门口,却又忽然开口:“谢将军。” 谢昭驻足回头:“公子还有何吩咐?” 太生微看着他,烛光下,对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此去河东,万事小心。” 谢昭一怔,随即笑道:“公子放心,属下省得。” ----------------------- 作者有话说:总觉得太生微是铁打的身子,居然我连着几章都没让他怎么睡过好觉…… 第40章 谢昭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太生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冽的夜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 远处函谷关的城楼在月光下巍峨耸立, 如同沉睡的巨兽。 河东郡……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 收服何元,是为粮草;掌控河东, 则是为了整个司州的未来。 酒意渐渐上涌,带着玉壶春的余韵。 太生微闭上眼闭上眼缓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是给韩七的手令。 待一切安排妥当,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太生微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内室。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谢昭果然是个好帮手,既能在战场上斩将夺旗, 亦能在帷幄中谋定千里。 这司州牧的位子, 有了谢昭, 倒是坐得安稳了许多。 晨曦微露, 函谷关的演武场上已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三千虎贲军身披银甲, 在雪地上列成方阵。 谢昭立于阵前,一身玄甲, 腰佩千牛刀, 他身后,韩七手捧太生微的手令, 面色肃然。 “诸位!”谢昭的声音在演武场上回荡, “今日,我等奉司州牧之命,前往河东郡赈灾安抚。黄盛之乱, 安邑沦陷,百姓流离失所,此乃我等身为王师的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麾下将士:“此次前往河东,非为征战,而是重建。但如有不开眼的乱民或是豪强阻碍,杀无赦!” “杀无赦!”三千虎贲军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谢昭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韩七:“韩统领,手令。” 韩七上前,将手令递给谢昭。谢昭展开,朗声念道: “司州牧太生微,手谕虎贲中郎将谢昭、督粮参军韩七: 河东郡遭黄盛之乱,百姓蒙难,府治倾颓。本牧念及苍生疾苦,特遣尔等率三千虎贲军,即刻前往安邑,主持赈灾事宜。 着谢昭暂领河东郡军事,整肃防务,剿抚残寇;韩七总理民政,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凡有违抗王命、阻挠重建者,便宜行事。 另,安邑盐池乃国之重宝,着韩七即刻接管,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此令。” 念罢,谢昭将手令递给韩七收好,随即翻身上马:“出发!” 三千虎贲军井然有序地开拔,马蹄踏碎残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谢昭一马当先,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韩七紧随其后,心中却在盘算:公子的手令看似温和,实则将河东郡的军权、民政、盐利一并交给了他们,这是要将河东郡彻底纳入掌控。 队伍行至函谷关门前,杨平带着数名杨氏族人前来送行。 他不知是何想法,像是定居在函谷关了。 杨平依旧身着华服,笑容可掬:“谢将军、韩统领,一路顺风。太生公子仁德,派大军前往河东赈灾,真是司州之福啊。” 谢昭勒住马缰,微微颔首:“有劳杨公子相送。我等奉公子之命,不敢懈怠。” 杨平目光在三千虎贲军身上逡巡:“将军辛苦了。河东郡如今百废待兴,还望将军与韩统领多多费心。” “分内之事。”谢昭言简意赅,随即策马而去。 韩七也对杨平拱了拱手,跟上谢昭。 待队伍远去,杨平身边的一位老者低声道:“主君,太生微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杨平望着虎贲军消失的方向,脸色也沉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意,怕是整个河东郡吧。” “那我们……” “我们?”杨平转身,眼中寒光一闪,“看好弘农郡的门户即可。太生微想染指弘农,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老者会意,不再多言。 …… 河东郡,安邑城的残雪渐渐消融,城墙根下露出斑驳的黄土。 谢昭立马于安邑城南门之下,望着城门内行来的队伍。 来之前,他就让下属快马加鞭先给卫氏递了拜帖。 队伍前方,数名卫氏族人簇拥着一辆马车。 马车停定,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癯而不失威严的面容。 来者正是安邑卫氏当代家主卫恒,此人年约五旬,三绺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带着历经世事的从容。 他并未乘车到面前才掀帘,而是早早下车,走向谢昭,身后卫氏子弟皆垂手肃立,秩序井然。 “谢将军远道而来,卫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卫恒的声音平和。 第66章 谢昭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上前拱手一揖:“卫家主言重了。某奉司州牧太生公子之命,前来安邑与卫氏商议赈灾事宜,岂敢劳动家主亲迎。” 卫恒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谢昭身后的虎贲军,见其军容严整,甲胄鲜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太生公子仁德之名,早已传遍河东。自函谷关大捷,黄盛残部溃散,安邑百姓方得喘息。今公子念及河东灾荒,遣将军前来,实乃万民之福。” 他侧身示意,指向城内深处:“卫氏已按公子先前传书之意,将城南旧粮仓清理完毕,只待将军查验后,便可开仓放粮。” 谢昭颔首,与卫恒并肩而行,亲兵与卫氏子弟远远跟随,留出足够的交谈空间。 安邑城内街道尚显冷清,百姓多缩在家中,唯有少数面黄肌瘦的流民在街角瑟缩,见到谢昭与卫恒一行,眼中露出些许希冀。 “卫家主,”谢昭开口,“太生公子曾言,卫氏乃河东望族,累世忠良,此次开仓放粮,实乃解民倒悬的义举。公子叮嘱,粮食需优先接济孤寡老弱及无地流民,务必做到公允。” 卫恒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些许忧色:“将军放心。自黄盛乱起,河东屡遭兵灾,又逢旱情,百姓苦不堪言。卫氏虽为士族,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若百姓不得活,我卫氏纵有家财万贯,又岂能独安?此次开仓,卫氏已遣族中子弟日夜值守,按册发放,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说话间,已至城南旧粮仓。 这处粮仓规模宏大,砖墙高大厚实,两扇包铁大门足有三丈高,此刻已卸下门闩,几名卫氏管事正指挥仆役搬运粮袋。 粮仓内,一排排粮囤整齐排列。 “将军请看,”卫恒指向左侧粮囤,“此为新收的粟米,虽经战乱,卫氏仍设法从各地收拢,共计两千余石。右侧则是豆类与少量麦种,合计千石有余。” 谢昭走近粮囤,伸手插入粟米之中,确是饱满,干燥,于是点头:“卫家主有心了。如此数量,可解安邑燃眉之急。只是不知,卫氏可愿将此粮按太生公子所提之法,以工代赈,让流民参与城池修缮、河道疏浚,换取粮食?” 卫恒抚掌道:“太生公子果然有经世之才!以工代赈,既解民饥,又修公器,一举两得。卫氏自然赞成!我已命人在城门口张贴告示,凡愿参与劳作的流民,皆可按工分领粮,家中老弱亦可领得基本口粮。” 谢昭见卫恒配合如此顺畅,心中亦是微动。 他早知卫氏乃河东大族,素以仁厚著称,但在这乱世之中,肯将偌大粮仓无私打开,且欣然接受以工代赈的建议,实属难得。 这不仅需要魄力,更需对太生微的绝对信任。 “卫家主深明大义,某定当如实禀报公子。”谢昭再次拱手,“待粮食发放完毕,太生公子或将亲至河东,与家主详谈河东日后治理之事。” 卫恒肃然道:“太生公子若能驾临,卫氏阖族不胜荣幸。安邑虽经劫难,然地利尚存,若得公子指点,辅以卫氏之力,定能重现昔日繁华。” 两人站在粮仓之内,看着仆役们将粮袋扛出,分发给在外等候的流民代表。 …… 与此同时,函谷关。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雪影映得明明灭灭。 太生微披着羔裘,手指叩着案头一卷农书,书页边缘已被翻得卷了边。 何元与韦琮垂手侍立,前者囚衣已换作青色布衣,虽仍显清瘦,眼中却格外有光彩。 后者则挠着脑袋,盯着舆图上标注的田地分布,一脸愁容。 “入冬已两月,”太生微放下农书,“虽经秋收,然冬麦初种,春荒将至,若无新策,恐难渡难关。” 何元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元已试种玉蜀黍于暖棚,虽冬日生长缓慢,然其耐旱耐瘠之性确非常物可比。若开春大面积推广,亩产可达二石以上,定能解粮草之急。” “玉蜀黍虽好,然耕种需深耕细作,”太生微目光转向韦琮,“韦参军,郡内耕犁近况如何?” 韦琮苦着脸道:“公子,实不相瞒,如今耕犁犁铧短浅,遇硬土便难以深入。去岁大旱,土地板结,百姓犁地需三牛二人,费时费力,效率极低。如今冬雪虽至,土壤稍润,但若犁具不改良,开春播种仍是大患。” 太生微闻言,眉心微蹙。 这是直辕犁啊……更先进的应该是曲辕犁? 他前世虽知曲辕犁乃唐代发明,能大幅提高耕作效率,可具体形制、尺寸却记不真切。 他从未下过田地,连直辕犁的构造都是这辈子在农田所见,更遑论曲辕犁。 “某昨夜夜观天象,又梦后土娘娘示警,”太生微决定故技重施,“娘娘言,土地板结,皆因犁具不顺地利,若得‘曲辕犁’,可解此困。” “曲辕犁?”何元与韦琮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太生微心中早有计较,缓缓道:“此犁与常犁不同,辕曲而不直,似弓如弯,可依地势而变,入土更深,且省牛力。娘娘只言其名与大致形制,细节却需你等琢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案上虚画,“辕首曲,犁铧尖,犁壁呈弧形,可翻土碎垡……” 他绞尽脑汁,将记忆中模糊的印象拼凑出来,却只能说出个大概。 犁辕如何弯曲?犁壁弧度多大?犁评、犁建如何装置?这些关键之处,他全然不知。 何元却听得入神,喃喃道:“辕曲……入土深……省牛力……” 他曾在巨鹿郡见过西域胡商带来的短犁,虽非曲辕,却也知犁辕形制与入土深浅相关。 此刻经太生微点拨,顿时茅塞顿开,“公子,元懂了!此犁关键在于辕曲,可调整入土角度,如此一来,一牛便可拉动,且翻土更透!” 韦琮却仍有疑虑:“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如何造?曲辕需用何木?如何弯曲而不断?犁铧之铁又该如何锻造?” 太生微看向韦琮:“韦参军曾管辎重,可通晓器械?” 韦琮挠头道:“略懂皮毛。若说造车造桥,某尚可,但若说这精细犁具……” 他看向何元,“何掾可懂冶铁?” 何元摇头:“元只懂农耕,于冶铁一窍不通。”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炭火烧裂的噼啪声。 太生微看着两人犯难,心中暗道,果然只是靠说讲不清楚。 可曲辕犁势在必行,否则开春播种效率低下,必误农时。 “这样,”太生微沉吟道,“何元负责琢磨犁辕形制与耕作原理,韦琮负责寻良匠,试造犁铧与犁壁。我再修书一封,送往轵县铁矿,让他们烧制韧性更佳的熟铁,用于犁铧。” “公子,”何元面露难色,“可无具体图样,如何下手?”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脑中飞速运转。 他想起前世似乎在博物馆见过的曲辕犁模型,虽细节模糊,却记得犁辕与犁评的连接方式,以及犁壁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道:“何元,你且取木片来,我与你比划。” 何元连忙取来薄木片与炭笔。 太生微接过,凭记忆在木片上画出曲辕犁的大致轮廓:弯曲的犁辕,尖锐的犁铧,弧形的犁壁,以及连接辕与犁底的犁评、犁建。 他边画边解释:“辕曲如弓,此为省力之要;犁铧尖而利,可破硬土;犁壁弧而滑,可翻土碎土;犁评可上下移动,调节入土深浅,犁建则固定犁评……” 他画得粗糙,比例也未必准确,可何元与韦琮却看得聚精会神。 何元手指顺着木片上的线条描摹,口中念念有词:“原来如此……辕曲则力聚,犁铧尖则入土易,犁壁弧则土翻……” 韦琮则盯着犁评与犁建的连接处:“这机关倒是巧妙,可调深浅,真是神来之笔!” 太生微见他们领会,心中稍定:“此犁暂无定名,暂且称‘曲辕犁’。你二人务必在开春前造出雏形,若成,司州农耕可兴,百姓可安。” “公子放心!”何元与韦琮齐声应道,眼中皆闪着兴奋的光。 太生微挥挥手:“去吧,此事要紧,切勿延误。” 两人告辞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走到炭炉边,添了几块银丝炭,火苗腾地窜起。 然后长叹一口气。 曲辕犁若成,则民心更固,粮草无忧;若不成,开春依旧困局。 十日后,安邑城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入函谷关。 谢昭派来的亲卫冲进来。 “公子!大喜!”亲卫单膝跪地,“谢将军在安邑传讯,卫氏开仓放粮顺利,以工代赈之策深得民心,安邑流民已开始有序参与城池修缮,河东郡局势稳定!卫氏家主卫恒更是对公子赞不绝口,言公子乃‘天授之才,济世之主’,愿率卫氏全力支持公子治理司州!” 太生微正在看何元与韦琮关于曲辕犁初步设计的报告,闻言放下卷,眼中多了几分喜色:“卫氏果然深明大义。谢将军可曾提及粮食发放细节及以工代赈的具体安排?” 第67章 亲卫连忙回道:“回公子,谢将军信中说,卫氏粮仓共发放粟米两千石,豆类麦种千石,皆按名册公平发放。以工代赈方面,卫氏已组织流民两千余人,修缮城墙、疏通护城河,每日按工作量发放粮食,流民皆踊跃参与,安邑城内秩序井然。卫恒家主还主动提出,愿将卫氏私田的耕牛、农具借给屯田客使用,助其春耕。” “好!”太生微抚掌而笑,“卫恒此举,不仅解了安邑燃眉之急,更开了士族与官府合作之先河。传我令,嘉奖谢将军处置得当,并重赏卫氏有功子弟。待春耕事毕,我必亲往安邑,拜会卫家主。” 亲卫领命退下,书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消融的积雪,心中盘算着河东郡的布局。 卫氏的支持意味着司州西部得以稳固,接下来便可将精力集中在农耕与军备之上。 恰在此时,书房门被推开,韦琮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何元,两人手中竟抬着一个黑黢黢的物件,上面还沾着铁屑,木屑。 “公子!成了!曲辕犁……曲辕犁初步打出来了!”韦琮气喘吁吁,脸上却笑开了花。 何元也难掩激动,指着手中的农具:“公子请看!这是按您梦中所示,结合我等琢磨,打造的第一架曲辕犁!虽略显粗糙,用料也非最佳,但基本形制已然具备!” 太生微转身一看,只见那犁具果然与他所画的草图颇为相似。 弯曲的犁辕用硬木制成,前端连接着铁制的犁评与犁箭,下方是铁铸的犁铧,犁铧后方则是弧形的犁壁。 虽整体显得笨重了些,连接处也有些简陋,但核心结构已然呈现。 “快,抬到院子里试试!”太生微来了兴致,率先走出书房。 众人来到府衙后的小空场,此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冻硬的土地。 早有亲兵牵来一头壮实的黄牛,套上犁具。 何元自告奋勇,上前扶住犁把,按照之前的设想,调节了犁评的位置,将犁箭固定,然后轻喝一声,驱牛前行。 黄牛似乎对这新式犁具并不抗拒。 何元扶着犁把,只觉手中的犁具果然比传统直辕犁轻便许多,转弯时只需稍一用力,犁辕便灵活转动。 更让他惊喜的是,犁铧入土极深,犁壁翻起的土块细碎,并且很是均匀,在冻硬的土地上一划,便出一道整齐深沟,效率远超以往。 “好!好!”韦琮在一旁拍手叫好,“真是神了!” 何元耕了一圈回来,脸上满是汗水,却笑得合不拢嘴:“公子!成了!真的成了!这曲辕犁果然如您所说,轻便灵活,深耕易土!虽说这第一架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改进,比如犁辕的弧度可以再优化,犁评的调节可以更顺滑,犁铧的角度还能再调整,但这已经比老犁强太多了!” 太生微走上前,仔细观察着犁具上的细节。 “何掾、韦参军,”太生微转身,“你二人功不可没。此犁虽初成,然已见奇效。待春耕时,先在屯田区试用,再行改良。” “是!”何元与韦琮齐声应道。 太生微看着眼前的曲辕犁,又想起安邑传来的好消息,心中一片舒畅。 ----------------------- 作者有话说:这个背景其实是汉末架空。但是因为很多东西没有生产力实在底下,所以我给微开了很多金手指。 比如出现应该明清时期才有的玉米 第41章 残冬的日光透过云层。 太生微披着羔裘, 沿着校场边缘转圈。 他身后跟着两个,谢瑜抱着一摞竹简跑得气喘吁吁,韦琮则拎着个食盒。 “公子您慢些走!”谢瑜拔高嗓子, “这月的屯田客名册刚誊好, 还有何掾那边曲辕犁的改良图纸,都在这儿呢!” 太生微回头, 就看见谢瑜一边说话一边被石棱绊了个趔趄,竹简散了一地。 他无奈地停步,看着韦琮放下食盒去捡:“谢小将军,您这毛手毛脚的毛病啥时能改改?昨儿才打翻了墨砚,今早又摔了文书,再这样下去,公子该让您去喂马了。” “去去去,”谢瑜红着脸拍打裤子上的灰尘, “我这不是急着给公子送东西嘛!再说了, 喂马怎么了?我家那匹‘追风’还不是我一手喂大的?” 太生微弯腰拾起一卷图纸, 展开见是何元画的曲辕犁改良版, 犁辕弧度更流畅, 犁评处多了个铜制卡槽。 “何元倒是肯琢磨,这卡槽若能卡住犁评, 调节深浅便更顺滑了。” “可不是嘛!”韦琮递过食盒, “今早我去铁匠铺瞧了,轵县送来的熟铁韧性果然好, 打出来的犁铧刃口能削铁如泥。何掾说等开春冻土化透, 便在屯田区选十亩地示范,让老丈们瞧瞧这新犁多好使。” 太生微掀开食盒,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麦饼, 夹着煎得金黄的腊肉。 他取了一个咬下,腊油顺着饼边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转头看着演武场正在操练的屯田客。 那些青壮汉子着杂色布衣,手持木矛列成方阵,喊杀声虽不齐整,却透着股子卖力。 半月前还面黄肌瘦,如今吃了几顿饱饭,操练时腰杆都挺得直了些。 “公子,”谢瑜凑过来,“您瞧那第六排左数第二个,上次试犁时他一个人能拉着新犁走半亩地,力气大得很!我想着把他调到亲卫队,您看行不?” 太生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那汉子额角青筋暴起,喊口号时脖子上的筋脉都鼓着,不禁失笑:“亲卫队需得身手灵活,这人力气虽大,可方才转身时脚步都晃了晃,还是先留在屯田营吧,农忙时他能顶半个好把式。” 谢瑜挠了挠头,还想再说,却被韦琮拽了拽袖子。 “公子,这月的屯田客操练名册总算核完了。”韦琮抖了抖自己捡起来的竹简,“您瞧,河东郡卫氏支援的那批耕牛可算派上用场了,屯田客们犁地的效率比先前高了不少。就是这曲辕犁的改良还得加把劲。” 太生微侧过身:“曲辕犁是春耕的关键,让何元放手去做,缺什么材料直接找我调。倒是你,韦参军,别只顾着核名册,函谷关周边的荒地丈量得如何了?开春后玉蜀黍的试种要占不少地。” “哎,这事我正想跟您汇报呢!”韦琮连忙翻找竹简,“关北那片向阳坡地最适合,就是石头太多。我跟谢瑜合计着,让屯田客们一边垦荒一边捡石头,还能顺带练臂力——” “别扯上我!”谢瑜插话,他刚正盯着远处几个士兵摔跤看得津津有味,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我那是让他们练突刺时注意脚下,雪地里打滑最容易露破绽。韦参军您可别瞎编排,回头我堂兄回来又得训我练兵不严。” 太生微看着谢瑜少年人般的较真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自谢昭带三千虎贲军去了河东郡,这函谷关的军务便由谢瑜暂代一部分,往日里咋咋呼呼的少年人,如今也添了几分沉稳,只是骨子里的跳脱依旧藏不住。 “你堂兄在河东郡稳得住。”太生微放缓脚步,“卫氏既然愿开仓放粮,又配合以工代赈,短期内河东郡不会出乱子。倒是你,谢瑜,虎贲军留下的这些人,你得给我拉练出个样子来。” “公子您放心!”谢瑜拍着胸脯保证,“我天天盯着他们练劈刺,昨儿还让他们顶着沙袋跑坡,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 “好好说话。”太生微无奈打断,这谢瑜一激动就容易口无遮拦。 “哦,”谢瑜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头,“就是说,操练很严格,保证不辜负公子和我堂兄的期望。对了公子,您听说了吗?最近营里都在传……”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太生微:“传黄盛那老小子死了!” 太生微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谢瑜:“死了?怎么死的?” “具体咋死的没人说得清,”谢瑜搓了搓手,哈着白气,“就是那些从冀州逃过来的流民说的,说黄盛在崤山深处被野兽吃了,还有说他是被自己人给暗算了。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营里几个冀州来的降兵都信了,昨儿喝酒时还偷偷哭呢。” 韦琮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好奇:“黄盛真死了?那他儿子呢?叫什么来着……黄昂?那小子不是跟着他爹一起逃进山里了吗?” “谁说不是呢!”谢瑜来了兴致,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我还特意问了问那几个降兵,他们说黄昂收拢了残部,现在躲在常山郡的什么山谷里,还放出话来,说要给他爹报仇呢!” 三人正说着,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 太生微抬眼望去,只见几名士兵围在墙根下,似乎在争论什么,其中一个操着冀州口音的汉子正手舞足蹈,引得旁人阵阵大笑。 “都围在那儿做什么?”谢瑜立刻板起脸,大步走了过去,“聚堆闲聊,想挨军棍了?” 士兵们见状连忙散开,唯独那冀州汉子还在抹着嘴笑,见谢瑜过来,才讪讪地低下头。 第68章 太生微走到近前,那汉子猛地抬头,看清是太生微后,吓得差点跪下去:“公……公子!小的们就是闲着没事,唠唠嗑……” “唠黄盛的事?”太生微语气平静,目光扫过众人。 士兵们顿时噤声,刚才还热闹的角落瞬间安静下来。 “起来吧,”太生微摆了摆手,“刚才说黄盛死了?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那冀州汉子咽了口唾沫,偷瞄了谢瑜一眼,见他没瞪眼,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回……回公子,小的是巨鹿人,以前……以前也算是黄盛麾下的。最近遇着几个同村的,他们说亲眼看见黄盛的尸体了,就在崤山北麓的一个山洞里,身上没块好肉,说是被熊瞎子啃的……” “还有人说,”另一个士兵忍不住插嘴,“说黄盛是被他儿子黄昂给害了!黄昂嫌他爹老糊涂,抢了他的兵权,还把他扔山里喂狼了!” “胡说八道!”冀州汉子立刻反驳,“黄昂那小子虽然狠,还不至于杀他爹吧?我听说啊,是黄盛自己伤重不治,临死前让黄昂带着弟兄们活下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法不一,但核心都是黄盛已死,如今是他儿子黄昂在收拢残部。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 黄盛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崤山深处环境恶劣,又有谢昭之前的追击,黄盛就算不死于刀兵,也可能死于伤病或野兽。 但更重要的是黄昂。 “公子,”韦琮开口,“不管黄盛是怎么死的,他那儿子黄昂可不是个善茬。以前跟着黄盛的时候,就以心狠手辣闻名,现在收拢了残部,怕是个隐患。” 谢瑜也皱起眉头:“要不我带些人去常山郡探探?要是黄昂真在那儿聚众,早点把他端了省心。” 太生微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黄盛死不死,已经不重要了。”他开口,“但他必须‘死’。” 谢瑜和韦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太生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人,目光锐利:“黄盛活着,那些流民军残部就有个名义上的首领,所以……他儿子想上位,他就必须死。” 黄盛死了也好,没死也罢。 在这乱世之中,血脉也不是护身符。 …… 黄昂推开房门。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刚要关门,目光却骤然一滞。 屋内有人。 昏暗的烛光下,一道身影倚在窗边案旁,青衫垂地,长发随意披散,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翩翩君子却透着几分凉薄。 他手指卷着书,头也不抬,似已等候多时。 “还是舍不得吗?”那人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目光终于从书卷移到黄昂脸上。 黄昂胸口一窒,火气瞬间上涌。 他猛地甩上门,木门撞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茶盏都微微一颤。 “郭宏!”黄昂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说了多少次,别再逼我!” 郭宏缓缓合上书卷,起身,他走近:“逼你?昂弟,我不过是问一句,你便如此激动。看来,你对那位‘父亲’的感情,还真是深厚。” 黄昂拳头紧握,他瞪着郭宏,眼中满是怒火:“那是我的亲生父亲!软禁他,圈养他,我都认了,为何非要我弑父?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看看你自己,满嘴仁义道德,做的却是豺狼之事!” 郭宏闻言,却并不动怒。 他慢条斯理地踱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卷着雪花扑进来。 他背对黄昂:“黄昂,你可知,他活着,对你意味着什么?” 黄昂冷笑,语气中满是讥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还有个父亲!” 郭宏转过身,目光带着几分怜悯:“你以为他被软禁在庄子里,就能安稳度日?不,他若活着,迟早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刀,刺向你的心窝!” 黄昂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上前一步,指着郭宏的鼻子:“够了!别拿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父亲再不堪,也是我的血脉至亲!你让我弑父,不过是想让我背上千古骂名!” 黄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宏的鼻子,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冲入夜色。 屋内重归寂静,烛火跳跃。 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小厮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太生公子……不,郭先生……” ----------------------- 作者有话说:记得吗记得吗太生微有个哥哥,叫太生宏在冀州。 黄昂就是引狼入室不自知 第42章 未时, 日头斜斜地挂在函谷关的垛口上,将堞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太生微屋内纱帐沉沉垂落,将满室的昏暗与暖意裹得严严实实。 太生微埋在锦被里, 只露出半个额头, 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角。 昨夜他与韦琮在书房谈至寅时,又反复推敲河东郡盐池的密报, 直到卯末时分才合眼,此刻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公子?公子?” 韩七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他站在廊下,身上劲装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显然是刚从城外策马归来。 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怀里抱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卷宗。 屋内毫无动静。 韩七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又提高了些音量:“公子,末将从河东郡回来, 有急事禀报!是关于安邑盐池的!”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屋内是被褥窸窣的声响。 太生微在锦被里翻了个身, 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听不清说的什么, 却透着浓浓的不耐。 “公子!”韩七无奈地苦笑,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发现门并未闩上, 便侧身挤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 太生微面朝里躺着, 锦被堆到脖颈, 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听到动静,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睡眼惺忪地看向门口, 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锐利。 “韩七?”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未时了。”韩七赶紧上前,伸手想替他拢拢被角,却被太生微挥开。 “未时?”太生微猛地撑起半个身子,锦被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 他眉头紧锁,“怎么不早叫我?不对……你不是在河东郡吗?” 太生微一下子清醒过来。 “公子别急,”韩七连忙打断他,“末将从河东郡带回的消息,是关于安邑盐池。” 太生微闻言,混沌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 他掀开锦被坐起身,双脚探下床,却被冰凉的地面激得缩了缩。 韩七眼疾手快地将早已备好的靴递过去,又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狐裘,轻轻搭在他肩上。 “卫氏又搞什么名堂?”太生微一边穿鞋,一边问。 他记得半月前谢昭传讯,说卫恒主动提出协助管理盐池,当时还赞卫氏识大体,难道这才多久就变卦了? 韩七等他穿戴整齐,才将卷宗解开:“公子您看,这是安邑盐池近三月的产量记录。前两月还维持在日均一千斛,可这月突然跌到了五百斛,而且据守池的兵丁说,卤水里的盐分似乎淡了许多。” 太生微接过卷宗。 上面是卫氏的管家亲笔,数字旁还批注着“天寒卤涩,结晶不易”的字样。 他看着“五百斛”的数字,眸光沉了沉:“河东郡今冬虽冷,却未到能大幅影响盐池产量的地步。卫恒不是傻子,不会拿这种蹩脚的理由来搪塞。” “是,”韩七点头,从袖中又摸出一封信,“这是谢将军让末将带给您的密信,说卫氏最近在盐池周边增派了家兵,还封锁了几处老盐工的住处,像是在追查什么。” 太生微展开密信,谢昭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遒劲有力,却在提及卫氏时多了几分凝重:“……卫恒称盐池减产乃天候所致,然末将查访得知,有老盐工言其发现池底有暗渠异动,疑有人私挖通道引流。卫氏非但不查,反将老盐工看管起来……” “暗渠引流?”太生微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安邑盐池动手脚?” 安邑盐池乃天下闻名的大盐产地,前朝便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 如今他刚接管司州,盐池的稳定关乎整个司州的财政命脉,若真有人敢从中作梗,无论是想私吞盐利还是另有图谋,都必须立刻查清。 韩七压低声音:“谢将军怀疑是弘农杨氏的人。杨氏有门徒近日频繁往来于弘农与河东之间,卫氏与杨氏世代联姻,难保卫恒不会为了杨氏的利益……” 第69章 太生微冷哼一声,将密信放在矮几上,“他们倒是耐不住性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彻底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公子,”韩七跟上来,“谢将军问您,要不要派兵介入盐池调查?末将此次回来,也带了五百虎贲军,随时可以听令。” 太生微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函谷关城外连绵的山脉。 弘农杨氏根深蒂固,卫氏又是河东望族,若直接派兵介入,很可能引发两家联手反弹,反而坏了全盘计划。 “不,”他摇摇头,“兵戈相见是下策。你随我回怀县,让谢昭在河东郡按兵不动,密切监视卫氏和杨氏的动向即可。” “回怀县?”韩七一愣,“可是盐池的事……” “盐池的事,我自有计较。”太生微回答,“怀县的屯田和玉蜀黍试种不能耽误,何元的曲辕犁也到了关键改良阶段,我必须亲自盯着。至于安邑盐池,”他冷笑,“就让杨平和卫恒先折腾着,等他们露出马脚,我再一并收拾。” 韩七知道自家公子定是有了主意,便不再多问,躬身应道:“是,末将这就去安排车马。” “等等,”太生微叫住他,“去告诉何元,让他把曲辕犁的改良图多誊几份,我要带回怀县研究。还有,让他准备一下,跟我们一起走。” “何掾也走?”韩七有些意外,“可是函谷关的玉蜀黍试种……” “让韦琮盯着即可。”太生微走到衣架前,“何元是农耕奇才,怀县的土地更适合他施展拳脚。函谷关这边,有韦琮撑着,出不了大乱子。” 韩七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太生微一人。 他穿上常服,动作不紧不慢。 半个时辰后,太生微带着韩七、何元以及一队亲兵,离开函谷关。 司州牧出行本是打仪仗但太生微却本是想着不惊动人,但临行前,杨平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竟带着几个杨氏族人等在关门口。 “太生公子这就要回怀县了?”杨平依旧是那身绯红织金锦袍,只是今日在雪地里站了许久,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笑得春风满面,“平本想备下薄酒为公子送行,不想公子行色匆匆。” 太生微勒住马缰,黑风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出一口白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平,语气平淡:“郡中事务繁多,不便久留。杨公子留步。” 杨平却往前凑了一步:“公子可知,安邑盐池最近出了些小状况?卫恒那老匹夫怕是有些力不从心了,若公子不嫌弃,杨氏倒是愿意替公子分忧,打理盐池事务。” 太生微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果然来了,杨平这是想趁他离开,名正言顺地插手盐池。 他故作惊讶地挑眉:“哦?盐池出状况了?我倒是听说产量有些波动,想着回怀县安排一下就去河东郡看看。既然杨公子有此美意,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杨平颇为得意,以为太生微动了心,连忙道:“公子放心,杨氏经营盐铁多年,定能让安邑盐池恢复往日产量,甚至……更上一层楼。” “是吗?”太生微轻笑一声,黑风忽然扬蹄嘶鸣,打断了他的话。 他拍了拍马颈,目光重新落在杨平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只是我听说,卫氏与杨氏世代联姻,杨公子若插手盐池,怕是会让卫恒心生芥蒂吧?” 杨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想到太生微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顿了顿,才勉强道:“公子说笑了,卫氏与杨氏同气连枝,岂会心生芥蒂。” “那就好,”太生微点点头,策马向前,“既然如此,等我从怀县回来,再与杨公子和卫家主详谈盐池之事。告辞。” 说罢,他不再理会杨平变幻的脸色,双腿轻夹马腹,黑风长嘶一声,载着他冲下关前的斜坡。 韩七等人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残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很快便将杨平一行人远远甩在身后。 “公子,”韩七策马靠近,“杨平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太生微回头望了一眼函谷关渐渐缩小的城楼,冷哼道:“他想吞掉安邑盐池,也要看我答不答应。先让他得意几天,回来再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何元坐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逝的雪景,忍不住问道:“公子,那杨平想抢盐池,我们就这么走了?” 太生微勒住马缰,等马车跟上,才放缓语速道:“何掾,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安邑盐池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但越是这样,越要沉得住气。你且安心跟我回怀县,把曲辕犁和玉蜀黍种好,比什么都强。” 何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放下窗帘。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一道又一道车辙。 离开函谷关数十里,地势渐渐平缓,路边的积雪也薄了许多。 太生微忽然勒住马缰:“回怀县前,先去牧场看看。”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公子这是想去看看羌骑。 他连忙调转马头,朝着沁水下游的牧场方向行去。 第43章 阿狼率领的羌骑队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太生微站在关隘的垛口旁, 目送着那片尘土远去,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公子,羌骑的速度还是这么快。”韩七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阿狼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 按这脚程,未时前就能抵达沁水牧场。” 太生微默不作声。 “公子, 要不咱们换乘马车吧?”韩七突然换了话题,“您瞧这雪后的山路,马蹄容易打滑,骑乘反而不稳。马车虽慢些,但胜在平稳,还能在路上批阅文书,不耽误事。” 太生微转头看向韩七,见他眼中满是关切, 便点了点头。 连日的操劳让他确实有些疲惫, 骑马颠簸只怕更添困乏。 “也好。”他轻轻应道, “就让亲兵们换成马车。” 半个时辰后, 一辆马车驶出关隘。 太生微斜倚在铺着厚毡的车厢内, 韩七坐在车辕旁,不时叮嘱车夫注意路况。 马车行进的速度果然比骑马慢了许多, 太生微透过帷幔的缝隙望去, 只见山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未化的积雪, 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公子, 前面就是沁水牧场的地界了。”韩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太生微掀开帷幔一角。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河谷草地出现在视野中。 沁水在此处拐了个大弯,河水清澈, 草地上零星散布着几顶羌人的毡帐,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天空。 阿狼早已带着几名羌骑等候在牧场入口。 见马车停下,他大步上前,掀开帷幔。 “公子,您可算来了。”阿狼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我还担心您路上耽搁呢。” 太生微扶着韩七的手下车,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牧场。 比起上次来时,这里又新开辟了几片草场,还用木栅栏围出了专门的驯马区。 “阿狼,牧场打理得不错。”太生微赞许道。 “这还不是按您说的法子来的。”阿狼挠了挠头,“您瞧那边,新种的苜蓿都冒芽了,开春就能给马儿当草料。” 两人边说边朝毡帐走去。 谢瑜不知又是从哪儿冒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公子!”他快步跑过来,“阿虎说他设了陷阱,现在去看说不定有收获,问咱们要不要去。” “阿虎?”太生微挑眉,“他不是跟着羌骑在周边巡逻吗?” “说是巡逻时顺手设的,”谢瑜拍了拍裤子上的雪,“估计是想给公子带个见面礼吧,羌人就爱搞这套。” 太生微失笑:“走吧,去看看。” 一行人沿着小路前行,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的声响。 远处山坳里传来几声犬吠,阿虎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视野中,肩上扛着个毛茸茸的东西,身后还跟着两只吐着舌头的猎犬。 “公子!”阿虎远远喊道,加快脚步跑来,肩头的猎物随着步伐晃动,“看看我逮着啥了!”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皮毛蓬松如云朵,在阳光下几乎要晃花人眼。 狐狸双眼紧闭,死得很安详。 “白狐?”太生微有些意外,“这玩意儿可不多见。” “可不是嘛!”阿虎得意地把狐狸往地上一放,蹲下身抚摸皮毛,“巡逻时瞧见它在雪地里跑,跟团棉花似的,我就想着给公子打下来做个围脖啥的,这皮子多暖和!” 谢瑜凑上前戳了戳狐狸尾巴:“啧啧,这毛比杨平送的狐裘还顺溜,阿虎你行啊!” 阿虎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这算啥!我还见过更大的,前儿在崤山深处,瞧见只黑瞎子,那爪子跟蒲扇似的……” 第70章 “打住打住,”谢瑜连忙摆手,“别吹了,当心闪了舌头。” 太生微蹲下身,指尖拂过白狐的皮毛,确实细腻异常。 “阿虎,”太生微开口,“这狐狸你留着吧,我那里不缺这些。” 阿虎愣住了,挠头道:“公子,这可是我特意给您打的……” “心意我领了,”太生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你们过冬也不容易,留着换些粮食更实在。” 韩七在旁帮腔:“阿虎,公子说得对,你族里还有老弱病残,这皮子卖了能换不少粟米呢。” 阿虎虽有些失落,但还是点点头:“那行吧,听公子的。不过公子,等开春了,我带您去打更大的猎物,山里有野鹿,那肉可香了!” “好啊,”太生微笑道,“到时候可别忘了叫我。”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回走,白狐被阿虎扛在肩上,猎犬跟在脚边撒欢。 谢瑜突然想起什么,捅了捅太生微:“公子,刚才阿虎说崤山有黑瞎子,您说黄盛会不会真被熊吃了?” 太生微瞥了他一眼:“你就惦记这事?” “好奇嘛!”谢瑜搓着手,“营里都传疯了,说黄盛死的时候只剩半条腿……” “无稽之谈。”太生微淡淡道,“黄盛是死是活,现在对我们来说没区别。倒是他儿子黄昂,收拢残部躲在常山郡,得提防着点。” 阿虎插嘴道:“常山郡那儿不是东羌的地盘吗?” 太生微看向阿虎,“你知道东羌和西羌的区别?” 阿虎挺了挺胸膛:“咋不知道!我们烧当羌是西羌,住在湟中那边,东羌住在陇西、汉阳一带,跟汉人杂居久了,好多都学会种地了,不像我们还靠放牧。” 谢瑜来了兴趣:“东羌不是也爱打仗吗?我听说前几年他们还跟朝廷干了一架。” “那是被逼的!”阿虎立刻反驳,“汉官逼得紧,赋税重,还抢我们的牧场,换谁谁不反?不过东羌里也有老实的,像先零羌,好多都被朝廷招安了,给他们分了地,就安安分分过日子了。” 太生微若有所思:“先零羌……我记得朝廷当年平羌,杀了不少先零羌人。” “可不是嘛!”阿虎叹了口气,“那家伙太狠了,杀降卒,烧帐篷,把西羌杀得差点绝种。所以我们烧当羌才往迁徙,实在待不下去了。” 韩七在旁补充:“公子,东羌和西羌虽同属羌族,但习俗、地盘都不一样。东羌更靠近内地,受汉文化影响深,西羌则更游牧化,性子也更烈。”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东羌与西羌的分化,确实是边疆政策的直接结果。 “说起来,”太生微忽然开口,“比起那些成不了气候的起义军,我倒觉得你们凉州的羌族更值得关注。” 谢瑜一愣:“凉州那边不是更乱吗?听说好多羌族部落跟汉人豪强勾结,占山为王呢。” “乱,才有机可乘。”太生微语气平静,“凉州地处边陲,羌族众多,若能收服几个大部落,既能稳固西边防线,又能得到善战的骑兵。” 阿虎眼睛一亮:“公子想收服羌族?” “有这个想法。”太生微看着阿虎,“你是西羌人,知道哪些部落势力大,哪些首领有威望吗?” 阿虎掰着手指头数:“烧当羌、先零羌、当煎羌、勒姐羌……不过现在势力最大的应该是迷唐羌,他们住在大、小榆谷,人多马壮,跟汉朝打了好多年。” “迷唐羌……”太生微默念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相关信息,“我记得他们的首领叫迷唐,曾被贺锐打败过。” “那可是大英雄!”阿虎露出崇拜的神色,“我们西羌老人都知道他,说他一人就能镇住西域五十国。” 谢瑜撇撇嘴:“英雄有啥用,还不是死了?现在朝廷连自己的地盘都守不住,还管得了凉州?” 太生微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雪山。 凉州的羌族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收服他们,不仅需要武力,更需要恩威并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归顺。 正说着,身后传来马蹄声,阿狼骑着一匹河曲马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公子!小谢将军!可算追上你们了。” 阿虎连忙问道:“头人,咋了?营里出事了?” “没事没事,”阿狼翻身下马,“就是想着公子不会在牧场待很久,我想着把马场的事跟您汇报一下。开春后马驹要断奶了,得准备些精饲料,可咱们库存的苜蓿不多了……” 太生微安抚道:“这事我知道,已经让人从河内郡调运了,估计过几日就能到。” 阿狼这才放心,目光落在阿虎肩上的白狐皮上:“哟,阿虎你这小子,逮着白狐了?” 阿虎得意洋洋:“是啊头人,本来想给公子做围脖,公子说让留给族里换粮食。” 阿狼赞许地拍了拍阿虎的肩膀:“做得对,公子心系我们,我们也得替公子着想。” 他转向太生微,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公子,如果我刚刚没听错,你们在聊羌族?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您想收服凉州羌族,这想法是好的,”阿狼斟酌着词句,“但凉州羌族情况复杂,部落之间矛盾也多,光靠武力怕是不行。” 太生微挑眉:“那依你之见?” “得找个由头,”阿狼眼神闪烁,“比如……找个他们信服的人领头。” 谢瑜好奇:“谁能让他们信服?难道找个羌族大首领?” 阿狼摇摇头,目光却落在太生微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不是大首领,是……是被兽灵选中的人。” 太生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兽灵?” “是啊!”阿虎立刻接口,“我们西羌人信萨满,信兽灵,觉得强大的野兽都是神灵的化身。要是有人能得到兽灵的认可,那在羌族里说话就管用了!” 阿狼接着说:“公子您看,您能让黑风那么烈的马都服服帖帖,上次在黑虎谷,您还让那么多马围着您转,这不是兽灵选中的迹象是啥?” 太生微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把他的【牧神·马】套装效果当成了兽灵附体。 他想起系统里那些与野兽相关的套装,确实有不少涉及动物亲和或力量。 “你们觉得,我是被兽灵选中的?”太生微问道,语气平静。 “十有八九!”阿虎用力点头,“我们族里的老巫医说了,能让野兽亲近的人,都是神灵派来的使者。” 阿狼也附和:“所以我才说,公子要是以‘兽灵使者’的身份去接触其他羌族,说不定能事半功倍。” 太生微沉默了。 这个思路倒是新颖,利用羌族的信仰来收服他们,比单纯的军事征服要高明得多。 他想起系统商城里那些野兽主题的套装,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这事容我想想。”太生微没有立刻答应,“先回去吧,路上慢慢说。” 众人重新上路,阿狼牵着马跟在太生微身边,继续说着马场的琐事,阿虎则跟谢瑜打闹,讨论着白狐皮能换多少粟米。 太生微走在队伍中间,思绪却飘远了。 凉州羌族,兽灵使者,系统套装……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中盘旋,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计划。 “对了公子,”阿狼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朝廷最近允许各州郡自行募兵了,说是为了平叛。” 太生微回过神:“是真的。各州大乱后,朝廷兵力不足,只能放权地方。” “那太好了!”阿狼兴奋,“咱们河内郡正好扩招,多招点兵,以后去凉州也方便!” 太生微冷笑,“朝廷让募兵,是让我们去平各地的起义军,可没说让我们去凉州收服羌族。” 韩七皱眉:“公子的意思是,朝廷只想让我们当炮灰?” “差不多。”太生微语气冰冷,“他们巴不得我们跟叛军两败俱伤,好稳固他们的统治。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阿狼听得似懂非懂:“公子,那我们还募兵吗?” “当然要募。”太生微目光坚定,“不仅要募,还要多募,募精。有了自己的军队,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是春耕、守关,还是……去凉州走一趟。” 谢瑜立刻来了精神:“公子,那我回去就贴告示,说咱们要招兵了,待遇从优!” “别急,”太生微按住他的肩膀,“招兵要有章法,不能像黄盛那样随便拉人。要挑青壮,要训练,要军纪。” 他看向阿狼:“阿狼,你觉得羌骑能扩充吗?” 阿狼一愣,随即大喜:“能!当然能!我们烧当羌还有不少青壮没编入队伍呢,只要有粮食,有马骑,他们肯定愿意跟着公子!” “好,”太生微点头,“那就从羌骑开始,先扩编到五千人。阿虎,你负责挑选勇士,阿狼,你负责训练,谢瑜,你负责粮草和装备。” 第71章 “遵命!”三人齐声应道。 ----------------------- 作者有话说:其实按这个时间点东羌都无了,没关系,必要时都可以一起出现 第44章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薄冰, 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马车正行驶在通往怀县的官道上。 车窗外,冬日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雪,显得空旷, 寂寥。 太生微靠在车厢内软垫上, 闭目养神。 韩七坐在车辕外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偶尔低声与驾车的亲兵交谈几句。 何元则坐在车厢角落,借着车窗透入的天光,反复摩挲着一张曲辕犁构件的图纸。 离怀县越近,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便渐渐多了起来。 不再是逃难流民,取而代之的是挑着年货的乡民、赶着牲口的商贩,以及运送木材砖石的牛车。 虽然衣衫依旧多有补丁,但人们脸上少了绝望的灰败,多了几分为生计奔忙的烟火气, 甚至能听到几声吆喝。 “公子, 快到怀县了。”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看这路上的人气, 比咱们离开时旺了不少。” 太生微睁开眼, 撩开车帘一角。 怀县那熟悉的城墙已遥遥在望,城门口排着等待入城的队伍, 虽不算长, 却井然有序。 城门楼上悬挂着崭新的红布灯笼,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摇曳, 透出几分节庆的暖意。 “嗯, 是热闹了些。”太生微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几个正在叫卖的小摊。 一个老汉守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白汽氤氲氤氲;旁边是卖竹编器具的, 精巧的簸箕箩筐堆得老高;更远处,一个妇人守着几捆新伐的翠竹,大约是准备扎制灯笼骨架。 马车缓缓驶近城门,守城的兵丁显然认出了这辆马车,立刻肃立行礼,示意队伍优先通行。马车顺利驶入城门洞,光线骤然一暗,随即又被城内更喧嚣的光景填满。 怀县的主街两旁,店铺大多开着门,伙计们正忙着洒扫门庭,悬挂彩幡。 布庄门口摆出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引得几位妇人驻足观看;杂货铺的老板正指挥伙计将新到的陶罐瓦盆搬上货架;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的焦香、蒸点心的甜香。 “正旦快到了。”太生微看着街边一户人家门口,一个半大孩子正踮着脚往门楣楣上贴新裁的桃符。 他放下车帘,心中微动。 乱世之中,能得片刻安稳,让百姓有心思准备年节,已是难得的景象。 正想着,一股焦甜的香气混在冷风里飘来。 太生微挑开车帘,循香望去。 街角背风处,竟支着个小小的糖摊。 泥炉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熬着稠亮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 守摊的是个跛脚老汉,正用木勺搅着糖稀,见有人看过来,忙堆起笑,露出豁了牙的嘴:“郎君,来块胶牙饧?正旦祭灶,甜甜嘴,粘粘福气!” 那糖浆熬得极透,拉出细长的金丝,闪着很诱人的光。 太生微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 牧场这几天顿顿是硬得硌牙的干饼和腥膻的羊肉,此刻被这甜香一勾,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抽紧。 韩七一直留意着,见公子目光在那糖锅上停了片刻,心头一跳。 公子自祈雨大典后,一举一动皆被百姓视若神明,连府衙厨下备的点心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 这般市井烟火气的零嘴儿…… “公子稍候!”韩七不及细想,翻身下马,几个大步冲到摊前,掏出几枚铜钱拍在案上,“老丈,切一块,要厚的!” 他动作太急,让老汉都唬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稳住锅,才切下一大块厚实的糖饼,用油纸托了递过来。 韩七捧着那包还烫手的饴糖,献宝似的捧到太生微面前:“公子,您尝尝?热乎的!” 太生微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韩七,”他无奈摇头,“我并非孩童……” 不过他终是伸手接过那油纸包。 温热的糖块入手微沉,边缘还带着锅气的焦脆。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甜。 纯粹的、霸道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裹挟着浓郁的焦香,一路熨帖到胃里。 连日来的疲惫,竟被这一小块粗粝的甜冲淡了几分。 “如何?”韩七眼巴巴望着。 “甚好。”太生微唇角微扬,将剩下的糖递给韩七,“你也用些。” 韩七犹豫再三,还是收下了。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府衙,而是拐向了城东的太生府邸。 府门前,管家早已带着仆役候着,见到马车,连忙迎了上来。 “公子回来了!”管家脸上堆满笑容,“老爷在正厅等着您呢!” 太生微下车,韩七与何元紧随其后。 他抬头看向府门,只见门廊下也挂起了红灯笼,门前的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连门环都擦得锃亮。 步入正厅,太生明德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见到儿子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父亲。”太生微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孩儿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太生明德放下茶盏,仔细打量着儿子,“清减了些,函谷关那边……辛苦了吧?” 他目光扫过韩七和何元,微微颔首示意。 “劳父亲挂念,一切安好。”太生微在父亲下首坐下,“函谷关已稳,河东郡那边谢昭也进展顺利。父亲,您的气色看着不错。” “老样子,老样子。”太生明德摆摆手,目光落在何元身上,“这位是……” “回父亲,这位是何元,精通农桑。此次随孩儿回来,专司屯田与农具革新之事。”太生微介绍道。 何元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何元,拜见太生大人。” 太生明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哦?不必多礼。微在信中提及,你在函谷关试制新犁,成效斐然。河内郡能有此等人才襄助农事,实乃百姓之福。” 寒暄几句后,太生明德挥挥手,让管家带韩七与何元下去安顿歇息,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檀香袅袅。 太生明德端起茶盏,又放下,目光几次落在儿子脸上,欲言又止。 “父亲,”太生微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冀州那边……还是没有兄长的消息吗?” 太生明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没有……音讯全无。派去的人,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带回来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有人说在赵国见过他,有人说他随溃兵去了幽州,还有人说……”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生微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太生宏远在冀州担任别驾,黄盛之乱席卷冀州,魏郡、赵国相继沦陷,郡守或死或逃,兄长身为州府要员,处境可想而知。 他虽早知凶多吉少,但看到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神情,心中仍是一阵刺痛。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太生微压下心头的阴霾,“兄长为人机敏,处事稳重,定能逢凶化吉。冀州虽乱,但并非铁板一块,或许兄长正隐匿于某处,等待时机。我已加派人手,并请谢昭在河东郡也多加留意,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传回。” 太生明德睁开眼,勉强汲取到一丝力量:“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他顿了顿,也觉沉浸在这沉重气氛中不好,于是话锋一转,“对了,你不在这些时日,府中收到不少拜帖。有些是循例的节礼问候,有些……倒是有些意思。” 他示意管家取来一叠拜帖,从中抽出几份:“这位是南阳名士许靖,言辞恳切,赞你祈雨救民、平乱安邦,有古仁者之风,意欲前来拜会。还有这位,颍川荀氏的旁支子弟荀衍,虽年轻,但文采斐然,对屯田制颇有见解,也递了帖子。不过……” 太生明德将其中一份拜帖单独放在太生微面前:“最特别的,是这位张世平。” 太生微拿起拜帖,只见上面字迹朴拙有力,内容也简洁:“中山野人张世平,久闻公子高义,于农桑一道略有心得,愿献诚,求见公子一面。” 落款处无任何官职或家世背景。 “张世平?”太生微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父亲可知此人底细?” 太生明德捋了捋胡须:“此人颇为低调,拜帖也送得晚,就在你回来前两日。我派人打听了一下,此人并非世家出身,也非名士,但据说在冀州中山郡一带,是个有名的田舍翁,尤其擅长打理庄园,精研土壤改良与轮作之法,名下田庄的收成往往比旁人多出两三成。冀州大乱后,他变卖了部分产业,辗转来到河内,似乎是想寻个安稳之地,继续事农桑。他递帖时还附了一卷简牍,上面写的是他对河内郡土质与水利的看法,颇有见地,不似空谈之辈。” 第72章 擅长农桑?精研土壤与轮作? 太生微心中一动。 何元只精于工具与作物,若此人真如父亲所言擅长田间管理,那正是他急需的人才。 屯田制推行至今,如何进一步提高土地利用率,优化种植结构,正是他思考的问题。 “此人现在何处?”太生微问道。 “就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我已派人回帖,告知他你归来后会择日相见。”太生明德道。 “不必择日了。”太生微放下拜帖,“父亲,劳烦您派人去客栈传话,就说我今日午后在府衙书房恭候张先生。” 太生明德有些意外:“这么急?你一路劳顿……” “无妨。”太生微站起身,“农事关乎根本,刻不容缓。若此人真有真才实学,早一刻见面,或许就能早一刻惠及百姓。” 午后,书房。 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太生微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摊开的是张世平附在拜帖后的那卷简牍。 上面详细分析了河内郡不同区域的土壤特性,并针对性地提出了不同的深耕、施肥和轮作建议,甚至提到了利用豆科植物固氮肥田的方法,思路清晰,见解独到,绝非纸上谈兵。 “公子,张世平到了。”韩七在门外禀报。 “进。”太生微放下简牍。 门被推开,一位着褐色麻布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不高,但很结实,肤色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古铜色,面容朴实,眼神却异常明亮有神。 他见到太生微,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中山张世平,拜见太生公子。” “张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太生微抬手示意,目光打量着这位田舍翁。 “谢公子。”张世平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 “拜帖及先生所附简牍,我已拜读。”太生微开门见山,“先生对河内郡农事之见解,鞭辟入里,尤其是因地制宜、轮作养地之说,深得我心。不知先生对如今河内郡推行的屯田制,有何高见?” 张世平没想到太生微如此直接,略一沉吟,便坦然道:“公子垂询,世平不敢藏拙。屯田制于乱世之中,集流民之力,垦荒种粮,解燃眉之急,实乃良策。然,其弊亦显。” “哦?愿闻其详。”太生微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屯田客多为流民,仓促聚集,农事技艺参差不齐,甚至多有不通农事者。统一耕作,易因管理不善或技艺生疏导致效率低下,甚至荒废田亩。”张世平字字清晰,“其二,屯田营集中垦殖,虽便于管理,却易使地力耗竭。尤其河内郡新垦荒地本就不甚肥沃,若连年种植单一作物,不出三五年,土地必贫瘠板结,产量锐减。其三,屯田客虽分得田地,但终非己有,归属感不强,长远来看,难保其尽心竭力。” 太生微缓缓点头。 张世平所言,正是他心中隐约担忧之处。 屯田制是战时应急之策,非长久之计。他问道:“先生既知弊病,可有良方以解?” 张世平笑:“世平以为,屯田制可存,但需辅以他法。其一,当兴‘教农’之策。遴选老农或通晓农事者,教授屯田客深耕、选种、施肥、除害等技艺,提升其耕作能力。其二,当行‘代田’之法。” “代田法?”太生微心中一动。 这下他倒想起来这人谁了,他离开怀县前,似乎就有一个帖子写的代田法。 “正是。”张世平解释道,“此法乃前朝能吏所创,其要在于‘岁代处’。即将一亩田地纵向分为长垄和三条短沟。甽宽深各一尺,垄亦宽一尺。播种于甽中,禾苗生长于相对湿润避风的甽内。待苗长,以垄土培壅壅苗根。次年,甽垄互换位置轮种。如此,土地得以轮休,地力可保不衰,且垄甽相间,抗旱保墒墒之效显著。此法虽初行时稍费人力,但长远来看,可保土地持续丰产,远胜于广种薄收、竭泽而渔。” 太生微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代田法!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垄作耕作制和轮作休耕的结合吗? 通过垄沟互换实现土地的部分休养和养分平衡,同时利用垄沟结构保水防风,确实比目前粗放的撒播方式科学得多! 这张世平,果然是个宝! “先生此法,妙极!”太生微由衷赞道,“因地制宜,休养地力,深合天地循环之道。不知先生可曾亲自实践过此法?成效如何?” 张世平见太生微一点就透,且真心赞赏,脸上也露出笑容:“回公子,世平在中山郡的庄园中,曾划出百亩田地试行代田法。初年因整地费工,收成与旁田相仿。然自次年起,代田之地产量便高出普通田地一成半至两成,且遇旱年时,减产幅度远小于他处。连续五年,地力未见明显衰退。” 一成半到两成! 太生微心中快速盘算。这看似不大的比例,放在整个河内郡的屯田规模上,就是数十万石粮食的差距!足以养活数万人口! 而且地力不衰,意味着可持续发展,这才是最宝贵的。 “先生大才!”太生微站起身,郑重地向张世平拱手一礼,“此法于河内郡,乃至整个司州,皆如久旱甘霖!不知先生可愿屈就,担任我司州劝农都尉,专司屯田区代田法之推广与农技教授?所需人手、物资,一应优先供给!” 张世平连忙起身还礼,眼中也难掩激动:“公子言重了!世平一介布衣,蒙公子不弃,愿效犬马之劳!推广良法,惠及黎庶,正是世平平生所愿!”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 太生微详细询问了代田法的具体操作细节、不同土质的适应性、所需农具改良等问题,张世平一一解答,条理分明。 太生微也将何元正在试制的曲辕犁和玉蜀黍试种之事告知张世平, 两人越谈越投机,都觉相见恨晚。 直到日影西斜,书房内光线渐暗,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长谈。 太生微亲自将张世平送至府衙门口。 送走张世平,太生微心情大好,回到书房,又拿起那份简牍仔细研读。 这时,谢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公子!您猜怎么着?那帮小子练得可有劲头了!就是……”谢瑜话说到一半,看到太生微案上的名帖,“咦?张世平?这名字有点眼熟啊?” 太生微抬头:“你认识他?” 谢瑜挠挠头,凑近看了看名帖:“张世平……中山马商张世平?是不是他?” “马商?”太生微一愣,“父亲说他是个精通农事的田舍翁。” “田舍翁?”谢瑜眼睛瞪得溜圆,“公子,您可别被他骗了!这人我认识!哦不,我听说过!他可不是什么田舍翁,他是冀州中山郡有名的大马商啊!张家马行,北地谁不知道?专做北地良马与中原的生意,路子野得很!” 太生微心中剧震:“马商?你确定?” “千真万确!”谢瑜拍着胸脯,“我有个远房表兄以前在幽州贩皮货,跟张家马行打过交道。表兄说这张世平生意做得极大,不仅在冀州,在并州、幽州,甚至……甚至凉州那边都有门路!他家的马队,能从塞外草原一直跑到洛阳城!黄盛乱起前,他可是冀州排得上号的富商巨贾!他怎么会跑来河内当什么田舍翁?” 凉州!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太生微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精通农桑的田舍翁?纵横北地的巨贾马商? 难怪他对土地、对经营如此精通!管理大庄园和经营庞大马队,都需要极强的统筹规划能力。 他对代田法的理解,或许也源于其商业思维中对效率和可持续性的追求。 更重要的是凉州! 阿狼和阿虎提到的凉州羌族,收服羌族所需的契机和通道,正苦于没有合适的切入点和人手去打通商路…… 这张世平,简直就是瞌睡时送来的枕头! “谢瑜!”太生微停下脚步,眼中精光四射,“你立刻去查!查清楚张世平为何离开冀州,他在河内的落脚点,他带来的随从,最重要的是……查清楚他是否还保持着通往凉州的商路!要快,要隐秘!” “啊?是!末将这就去!”谢瑜虽然不明白公子为何突然对张世平的马商身份如此重视,甚至超过了农事,但看太生微的神情,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炉火的光芒跳跃在太生微的脸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灼热。 他看着窗外怀县稀疏的灯火,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和零星的爆竹声。 正旦将至,万家期盼团圆。 ----------------------- 作者有话说:问问宝们有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服装 第45章 腊月廿八。 第73章 太生微推开书房门, 寒气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靛青棉袍,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株老梅上。 虬枝疏影间,竟已零星绽出几粒花苞, 在灰白的天色里燃着一点生机。 “公子, 您要的物件备齐了。”韩七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 一人捧着裁好的桃木板,另一人端着盛满朱砂的陶碟和几支新开的狼毫笔。 太生微颔首,走到廊下的石案前。 桃木板纹理清晰,透着木质特有的温润。 他挽袖执笔,蘸饱了浓稠如血的砂,悬腕落笔。 笔锋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饱满遒劲的“神”字渐渐成形于左侧桃符之上。 他顿了顿, 换笔在右侧桃符上书下“荼”字, 最后一笔拖曳而出, 利剑收锋。 “神荼、郁垒。”太生明德不知何时踱步过来, 站在一旁, 看着儿子笔下渐成的门神名讳,眼中带着一丝追忆, “记得你祖父在时, 最重这岁首驱邪的仪轨。他说,桃木通灵, 朱砂辟邪, 一笔一画皆是心意,马虎不得。” 太生微搁下笔,手指拂过朱砂未干的字迹。 “心意……” 乱世之中, 邪祟岂止是虚无的鬼魅? 饥馑、战乱、流离,哪一样不是噬人的恶鬼?这桃符,又能驱得走几分? “公子,城南的傩戏班子今早入城了!”谢瑜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 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红晕。 “好家伙,那面具!有青面獠牙的,有赤发三眼的,还有顶着牛角的!他们说今年要跳‘十二兽吃鬼歌’,驱尽晦气!” 太生微想起幼时随父亲在河阳看过的傩戏。 震天的鼓点,狂舞的身姿,戴着狰狞面具的“方相氏”率领十二神兽在火把的下奔腾呼号。 那是很纯粹的生命力,在希冀的呐喊中,试图向不可知的神明讨要一份平安。 “是该驱驱晦气了。”太生明德捋须叹道,“去岁多艰,今岁当新。傩舞之后,便是正旦祭祖,迎新纳福。微,府衙前的燎火台,可曾备好?” “父亲放心,已命人伐了南山松木,堆在衙前。”太生微答道,心思却飘向别处。 他想起系统空间里那套尘封许久的【星屑流光】。 n级套装,特效鸡肋,不过是行走时衣袂生光,发丝染晕,步履间洒落些无用的星屑。 但在这人人祈求神迹的当口,这套华而不实的“仙衣”,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他屏退左右,独自回到内室。 【星屑流光(n级)】 【特效:衣袂自动生成流光效果,步履间有星屑洒落,发丝自带柔光滤镜。持续时间:一个时辰。】 并无任何力量灌注的感觉,只是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棉袍无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从未见过的长衫。 质地非丝非麻,触手柔滑冰凉,似将一片流动的、暮色将尽时的天穹披在了身上。 底色是极深的绀青,近乎墨黑,但细看之下,那深邃的底色中仿佛有亿万极微小的光点在缓慢旋转、生灭,如同星河。 行走间,衣摆拂过地面,并不扬起尘埃,却有点点细碎如星屑飘落,甫一触及地面便悄然湮灭,不留痕迹。 他抬手拂过鬓角,几缕垂下的发丝在昏暗室内竟泛着极淡的、珍珠般的柔光。 太生微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朦胧,唯有那身衣袍流转着难以言喻的辉光,将他苍白的脸色也映得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非尘世的疏离。 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随之扯出一个弧度。 在这万家灯火、祈愿新岁的正旦前夕,这套华而不实的“星屑流光”,却意外地契合了节日的氛围与太生微此刻想要展现的某种姿态。 超然,却又亲近;神圣,却不疏离。 推开房门,重新走入庭院的天光下。 那身衣袍的光晕并未因明亮而黯淡,反而与天光交融,流淌着更加内敛的华彩。 清扫庭院的仆役抬头,目光触及太生微,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太生微恍若未觉,径直走向府衙前庭。 所过之处,无论是搬运祭品的杂役,还是布置燎火台的兵丁,皆如遭雷击般停下手中活计,目光呆滞地追随着那道流淌着星辉的身影。 “公……公子?”韩七开口。 太生微脚步未停:“备车,去市集看看。” 怀县的主街已彻底换了模样。 积雪被仔细清扫至路旁,露出湿润的地。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新裁的桃符泛着红,空气里是松枝燃烧的清香。 这是年关独有的底色。 人流比前几日更加稠密。 妇人挎着竹篮,里面装着新扯的花布和彩线;孩童则攥着刚买的陶哨或木陀螺,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货郎的担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泥偶、竹哨和彩绘面具;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吹糖人的老汉,看他灵巧的手指将滚烫的麦芽糖拉出飞禽走兽的形状,引来阵阵惊呼。 不过太生微的马车驶入街巷后,所有的喧嚣骤然停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辆缓缓行进的马车上。 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和那身流淌星辉衣袍的太生微身上。 “快看!是太生公子!”有人眼尖,认出了他。 “公子!神仙!”更多的人循声望来。 “公子也来看傩戏了!” “公子万福!保佑我家来年丰收啊!” “公子……”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狂热、敬畏、感激、祈求…… 许多人下意识地想要跪拜,却被身边维持秩序的衙役劝阻:“公子有令,正旦佳节,只行常礼,不必跪拜!” 太生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敬畏、或狂热、或茫然的脸。 他看到街角一个跛脚的老汉,正费力地将一束翠绿的青竹倚在门边。 老汉也看到了马车,眼中先是惊愕,随即他丢下竹子,朝着马车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马车驶过,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潮水,又在车后无声合拢。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神仙赐福了!” “正旦见仙,大吉大利啊!” “快!回家把供品再摆整齐些!”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南的傩舞坛前。 这是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中央堆着巨大的柴堆,是稍后焚烧疫鬼草偶的地方。 祭坛四周,戴着各式狰狞面具的傩戏班子已经就位。 方相氏身披熊皮,头戴巨大的黄金四目面具,手持戈与盾,肃立中央。 十二名扮演神兽的汉子戴着兽头面具,身着彩衣,手持火把,静待鼓声。 “甲作食凶,胇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诸鬼诸祟,速速退散!祈我河内,岁岁平安!” 傩队行至近前。 鼓点愈发激昂,扮演方相氏的舞者挥舞着戈盾,做出驱赶的动作,朝着太生微的方向“嗬嗬”大吼。 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不过……黄金四目对上太生微眼睛后,舞者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在旁人看来,仿佛是那凶神恶煞的“方相氏”,也在太生微面前收敛了凶性。 这一幕落在百姓眼中,更是坐实了太生微“神仙”的身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神仙显灵!邪祟退散!” 紧接着,欢呼声涌起,声浪几乎盖过了震天的鼓点。 太生微心中微叹,这非他本意,但民心所向,有时便是如此。 他继续前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又在他身后合拢。 所有的傩戏艺人,无论戴着多么凶恶的面具,此刻都僵住了动作。 太生微没有走上祭坛中心,只是静静站在边缘,对领头的方相氏颔首。 方相氏如梦初醒,猛地举起手中的戈,发出一声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吼叫:“傩——!” “咚!咚!咚!咚——!” 四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十二神兽闻声而动,围绕着中央的方相氏和柴堆,开始踏着鼓点狂舞。 跳跃、旋转、俯冲、嘶吼,面具上的獠牙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太生微就站在狂舞的边缘。 他衣袂上流淌的星辉与神兽手中跳跃的火光交相辉映,洒落的星屑无声融入狂舞扬起的尘土中。 他并未刻意做什么,只是站立,那身衣袍自带的光晕,就给这场驱邪舞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他似乎不是一个旁观者,而像是这场宏大仪式的核心,是那被十二神兽拱卫、被方相氏祈求的神祇化身。 第74章 鼓点越来越急,舞越来越狂野。 扮演疫鬼的草偶被拖入圈中,在神兽的撕扯和方相氏的戈击下变得支离破碎。 最终,草偶被投入中央的柴堆。方相氏高举火把,声嘶力竭:“疫鬼伏诛!晦气尽散——!” 火把掷入柴堆。 “轰!” 干燥的松木瞬间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火舌疯狂舔舐着天空,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如白昼。 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火光映在太生微的脸上,也映在他那身流淌星辉的衣袍上。 绀青在烈焰的照耀下仿佛燃起来,亿万星点加速旋转,衣袂上的流光与冲天的火光融为一体,仿佛他自身也在燃烧,散发出比烈火更纯粹的光。 祭坛周围,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百姓们朝着火焰,朝着火焰旁那沐浴神光的身影叩拜。 声浪甚至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太生微立于光与热的中心,听着耳畔山呼海啸般的祈愿。 他微仰头,望向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某一瞬,他觉得自己可以清晰感受到,这身鸡肋的衣服,已不再仅仅是衣物。 它成了某种象征。 民心所向,竟能赋予死物以如此磅礴的力量。 【叮——】 【检测到大规模群体性信仰波动……】 【信仰值+5000……+7000……+10000……】 【当前信仰值:77892(信徒虔诚度:97%)】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子时将至,怀县城楼。 朔风如刀,刮过垛口,卷起残存的雪沫。 太生微独立于城楼最高处。 万家灯火散落大地。 更远处,是莽莽群山和蜿蜒的沁水。 城楼下方的广场上,巨大的燎火台完全点燃。火光跳跃,在太生微那身【星屑流光】上流淌,绀青的底色仿佛深不见底的夜空,而衣袂上流转的星辉与步履间洒落的星屑,在火光的映衬下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灵动,仿佛将一片真实的星空披在了身上。 他周身笼着一层很朦胧的光晕,在新旧交替的子夜,宛如谪仙临尘。 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扶老携幼,从城中各处汇聚而来。 他们裹着厚厚的冬衣,脸颊冻得通红,眼中却是比燎火更炽热的期盼。 无数双眼睛仰望着城楼上那道沐浴在星辉中的身影,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时刻。 “咚——!” 远处传来第一声钟鸣,穿透寒夜,宣告着旧岁的终结。 紧接着,城内各处寺庙、钟楼,钟磬之声次第响起,在群山和城池间回荡。 子时,到了! “拜——!” 司礼官拖长了调子喊到。 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如风吹麦浪,齐刷刷地跪伏下去。 “愿新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愿父母安康,子女平安!” “愿战乱平息,天下太平!” “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愿觅得良缘,家宅和睦……” “愿儿郎在军中平安,早日归家……” “愿太生公子福泽绵长,庇佑河内……” 无数虔诚的祈愿声,起初只是低低的呢喃,如春蚕食桑,渐渐汇聚、升腾,最终汇成一股模糊的声浪,汹涌地扑向城楼。 “愿天下再无饥馑!” “愿刀兵止息!” “愿生者安康,逝者安息!” 太生微立于万丈声浪的顶端…… 无数微小的声音碰撞,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活下去,平安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愿这乱世……”他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却又仿佛融入了那震天的欢呼中,“终有宁日。愿我……为天下先。” 夜风拂过,卷起他衣袂上几点微不可察的星辉,飘向那燃烧的庭燎,瞬间消融在炽热的光焰里,仿佛心愿已乘着火光,上达天听。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应该是很长。 但是我要把这个部分单独放成一章 第46章 子时的钟声彻底平息, 旧岁尘埃落定,庭燎的火焰也渐趋平稳。 仆役们开始收拾广场上散落的桃核、纸屑,准备后续的守岁安排。 高台上的官员们也三三两两起身寒暄, 准备移步府衙内用守岁的家宴。 太生微身上的微光缓缓敛去, 最后几点星屑飘落在脚下,很快, 再无痕迹。 他正要转身回府,一个高大的身影却已越过人群,大步向他走来。 那人穿过尚未散尽的人流,带来一股无形的、混着铁血的气场,瞬间冲淡了节日的旖旎。 是谢昭。 他不是应该在河东么? 想到那封关于盐池的军报……太生微的眼底闪过几分微澜,他看着谢昭在几步外停下,身上是一件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常服,风尘仆仆。 看这时辰, 这个点回来, 大致是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公子。”谢昭抱拳, 声音还算沉稳, 但看向太生微的眼神里, 却多了几分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的暖意。 “正旦安康。” “谢将军?你怎么……” 太生微的诧异只维持了一瞬,随即眼底深处那一点微澜便化开了, 浮上一层真实的、卸下了部分“神性”的暖色。 今夜忙碌于维持神仙形象, 应对八方视线,确实耗费心神, 此刻见到谢昭这张熟悉的脸, 那份紧绷感便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回来了。很好。” 他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欣喜却是真实的。 “一路急赶,错过了时辰, 城门差点关了。”谢昭简洁地解释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公子可曾用饭?” 他不问,太生微还没觉出,此刻被他提起,才感到腹中空空。 整晚忙于扮演神祇,接受万民朝拜与祈愿,府衙前庭预备的祭品和守岁宴席,他是一口未动。 仙人装久了,难免亏待了凡人的五脏庙。 “尚未。”太生微坦然承认,“去我府邸偏厅,让厨子弄些吃的来。” “是。”谢昭应声,落后半步,随太生微一同往回走。 穿过回廊,往熟悉院落走去。 书房偏厅,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很快,韩七便带着仆役奉上了简单的守岁饭食,并非大堂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却胜在热气腾腾、新鲜可口。 一张漆木食案摆在临窗的矮榻上。 没什么繁复的礼节,两人在榻上相对跪坐。 太生微是真的饿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先端起小碗,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饼。 面片软滑,汤汁浓郁,一口下去,瞬间暖遍了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低低呼出一口气,眉眼都舒展开来。 谢昭动作更快,拿起一串烤鹿肉,一口便咬下大半块。 鹿肉外皮焦脆,内里汁水丰盈,他眯了眯眼,又灌了一大口桑落酒。 “还是府里的东西吃着踏实。”谢昭嚼着肉,含糊道,目光落在太生微那身深衣上,此刻在暖黄的灯火下,那衣料显出上好的丝光,但已不复方才在广场上那种奇异的流光溢彩和微尘洒落。 “公子这身新衣……方才在庭燎下,确有神异。” 太生微咽下一口面片,又拈起一小块胶牙饧放入口中,霸道的甜味瞬间占据味蕾,粘得牙齿发软。 他闻言,微微挑眉,难得露出了一点狡黠的神情:“你说这个?一点小把戏罢了。穿上后就有那点光效果,过会儿就没了,只是看着唬人点。” 谢昭看着这样的太生微,心中仅剩的一点因对方神异而产生的距离感也消散了。 他好奇地追问:“光效?星屑?” “嗯,差不多就那样。”太生微随口应着,突然想到什么,手臂随意地往前一伸,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袖口,“好奇?喏,现在时效过了,你摸摸看,料子也就普通的上好丝绢而已。又不是真的什么天衣。” 谢昭愣了一下,看着伸到面前近在咫尺的衣袖。 那衣袖在灯火下流淌着细腻柔顺的光泽,似乎还残留着主人身上的淡淡气息,倒也并非香料,而是一种冷冽,干净的味道。 他性格刚直,也不矫情,见太生微如此坦荡,便谨慎地、飞快地在那片上轻轻拂过一下,随即收回。 触感微凉、滑腻、轻薄而坚韧,确是上好的丝绸无疑,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残留。 他收回手,点头道:“确实……与常服无异。” 这触碰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熟稔和……超越主从身份的亲密。 两人一时都静了一瞬,只余窗外依稀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第75章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公子!公子!外面集市可热闹了!还……” 正是谢瑜,他满头大汗,一脸兴奋地嚷嚷着,显然是在主街看完傩戏,又逛了夜市跑回来想拉太生微出去玩。 然而他刚冲进偏厅,声音就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什么? 他那冷面阎王似的堂兄谢昭,正和公子挨得很近地坐在矮榻上吃东西。 桌上杯盘狼藉,显然吃得甚是畅快。 更让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是…… 他刚才恍惚好像……似乎……似乎看到自家堂兄的手指头……从公子那件看着就很不平凡的衣服袖子上……抹、拂了过去?! 这画面……冲击力对刚谢小将军来说,有点过于离谱了! 在他心目中,谢昭是严肃刻板、生人勿近的代名词! 公子则是高山仰止、不可攀附的存在! “呃……堂、堂兄?公子?”谢瑜的舌头打了结,指着食案,“你们……在用宵夜?” “回来了?吃饱了撑的了?”谢昭板起脸,恢复了惯常的冷厉。 太生微倒很淡定,夹起一小片鹿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仿佛没看到谢瑜的失态。 “嗯。去外面看了?热闹么?” “热闹!当然热闹!还有卖糖人的,耍猴的……”谢瑜一被问到感兴趣的事,瞬间忘了刚才在想什么,又兴奋起来。 “热闹就去歇着,或者找阿虎他们去耍。” 谢昭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卯时点卯,莫要误了。” “哦……”谢瑜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然后恋恋不舍地瞟了一眼太生微案前仅剩的几块胶牙饧。 太生微瞥了眼食案上的东西,对韩七吩咐道:“给谢小将军拿两块去。” 然后又对谢瑜道:“明日准你晚半个时辰点卯,去吧。” 谢瑜顿时又眉开眼笑,接过韩七递来的糖,响亮地应了声“谢公子!”。 然后就一溜烟跑了。 偏厅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两人和一堆空碗。 太生微解决完汤饼,满足地放下碗。 谢昭则非常自然地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布巾,递到他面前。 太生微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仔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些许油腻。 谢昭的目光落在对方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又自然地移开。 当太生微擦净手,将布巾递回后,谢昭又接过,才仿佛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举动有点略显僭越的亲昵。 他握着那块布巾,动作停顿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太生微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个小插曲,他端起温度适中的酒,浅浅抿了一口。 清冽酒液滑入喉中,冲淡了最后一点油腻。 吃饱喝足,神完气足。 “说吧,”他放下酒樽,身体微微前倾,“让你这么急地跑回来,河东那边……盐田问题,看来比军报上那几个字更糟?杨氏?” 谢昭的神情也瞬间变得凝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层层包裹,露出了里面一小捧灰白色的结晶,颗粒粗糙,夹杂着明显的土黄色。 “公子请看,”谢昭将那捧盐推到太生微面前,“这是盐池出产的盐。这月的品质,便是如此。” 太生微拈起几粒,凑近灯细看,又捏碎一粒放入口中尝了尝,一股强烈的土腥味瞬间在舌尖漫开。 “怎么弄成这样?”他皱眉,脸色沉了下来。 盐是民生必需品,更是战略资源,要想控制好司州。 盐的品质和产量肯定是他稳定民心、充盈府库的关键之一,不容有失。 “表面上是天气持续干冷,卤水蒸煮不匀所致。”谢昭解释,“但我们派去的几个懂行的老灶户私下查探后回报,是新配发的燃料有问题。本该是上好耐烧的石炭,其中掺了至少两成的粉灰、沙土,甚至是煤矸石。这劣等石炭烧起来火力不稳,杂质也多,导致蒸煮火候难以掌控,盐粒粗粝不堪,杂质尽在其中。而且,产出的盐比规定重量,整整少了两成半。” “谁在负责分发燃料?”太生微声音平静,但眼中满是冷意。 “正是杨氏安排的管事。”谢昭道,“盐场护卫统领也换了杨平的一个旁系姻亲。老灶户和我们派去监督的吏员提出的异议,都被搪塞或压下。杨平那堂弟杨泰,近日更是来了河东郡,频频出入盐场巡视,名为监察,实为……威慑。” “呵……”太生微冷笑一声,将那几颗盐粒丢回油纸包中。 “才安稳一两个月,就迫不及待了?真当我死了?还是以为控制住盐池那些灶户和吏员,就能卡住司州的脖子?” 他眼中寒芒闪动,“杨平这老狐狸,是觉得我在函谷关给他几分面子,就真能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沉默片刻。 开窗,冷空气顺着窗棂钻入,让他冷静了几分。 “盐,本身并不复杂。”太生微想了一下前世学过的知识,“无非是刮取富含盐分的卤水,将其煮成饱和溶液,然后……等待水分蒸发,析出结晶。” 想起谢昭未必能听懂这个说法,他想了想换了个更通俗易懂的。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在对谢昭说,又像是在梳理思路。 “所谓品质低劣,杂质多,无非就几个问题:卤水淋洗过滤不够彻底,带入了泥沙杂质;或是蒸发结晶时火候、搅拌不均匀,导致混杂了其他矿物;或者,干脆就是有人在中间环节往里掺沙子土块充斤两。”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带着讥诮。 谢昭点头:“公子所言极是。盐工灶户们技艺精熟,若材料齐全,环境得当,本不该出此劣品。问题就出在那些人为的桎梏上。” 太生微转过来:“他们不想好好弄,那就不必跟他们玩了。” “公子之意是?”谢昭眼中精光一闪。 “再开一条线。”太生微斩钉截铁,“不在盐池,也不在他们掌控的运盐道路上挤。我们另起炉灶!” “另起炉灶?”谢昭有些不解,“此地盐池最佳,盐卤丰沛,另寻他处,恐怕……” “不是让你再去找卤水丰富的盐池。”太生微打断他,“是盐!只要有卤水,有阳光,有适合的晒场,盐……无处不可得!”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绢帛,拿起一支细笔。 “你看,”他边画边说,“我们需要的,不是跟他们在苦哈哈的蒸煮卤水上斗法,被他们用燃料卡脖子。我们要直接做更纯净的、品质稳定的‘盐’!” 他的手指用力在帛上一顿:“关键,在于‘晒’!” “晒?”谢昭眉头微蹙,“冬日苦寒,如何晒?” “不是现在。”太生微耐心解释,“现在先用笨办法稳住局面。我指的是长远的打算。开春回暖后,在河滩或合适的荒地,开辟几块专门的滩晒场地!地势要微微倾斜,便于引水和沥水。” 他在帛上划出几道阶梯状的线。 “如何做?” 太生微目光炯炯:“先引卤水,导入第一级浅池。待日光曝晒数日,水分蒸发一部分,浑浊杂质初步沉淀,引入第二级池,如此逐级曝晒过滤沉淀。待到最高一级池水浓度足够高,杂质尽可能减少后,再引水入浅浅的结晶池!池底最好铺石板或打实压紧的泥地。然后!就交给太阳!” 他语气笃定,“让日光蒸发掉剩下的水分!结晶出来的盐,会如同霜雪般覆盖在池底!” 谢昭听得聚精会神,这种思路确实闻所未闻,完全颠覆了传统灶户蒸煮得盐的方法,但细细一想,却极有道理! 这样就彻底摆脱了对燃料的依赖,最大的成本变成了人力和场地! 但他们最不缺这个啊! “此法……”谢昭沉吟道,“产盐可会缓慢?规模是否受限?” “慢是慢些,但胜在稳定!且不受燃料掣肘!”太生微肯定道,“前期投入是开辟场地、建造围堰沟渠需要人力。但一旦建成,只需引水、看护沉淀和结晶,人力消耗远低于日夜烧火蒸煮!随着开垦田地流民增多,这反而不是问题。产量?” 他又想了想,“只要滩场足够大,分级设计合理,管理得当,太阳每日可为我们工作的时辰,可比那些破灶火要多得多!而且,这样晒出来的盐,颗粒均匀,色泽更白,杂质更少!” 他看着谢昭:“河东的盐池,我们继续占着,哪怕产出低劣也不放手。但暗地里,就在河内靠近黄河的滩涂上,迅速选点开建滩晒场!用我们的人,用完全听从府衙指令的流民军户!盐工灶户那边,”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告诉他们,燃料问题府衙已在彻查,让他们暂且忍耐,府衙会按之前的标准继续购买他们的盐,哪怕品质略逊。暗地里,接触那些老实本分、敢怒不敢言的,许以重利和更好的安置,悄悄吸收进我们的新盐场!” 第76章 谢昭瞬间明白了太生微的意图: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用府衙的钱财暂时稳住杨氏那边,麻痹对手,实则釜底抽薪! 一旦滩晒场建立起来,产出大量优质盐冲击市场,原来依附于杨氏、卫氏的盐贩、灶户……自然会人心浮动,最终倒向府衙! 届时,谁卡谁的脖子? “公子此计大妙!”谢昭由衷赞叹,“杨氏纵控燃料人力,亦无法掌控天时地利!更无法抗衡公子奇思!只需数月,待到精盐上市,河东盐池便成鸡肋!釜底抽薪,莫过于此!” “此事需绝对机密。”太生微叮嘱,“选址、建场、招募可靠匠人灶户,皆由你亲自负责,或交予心腹死士。对外,只言为开垦荒地,引水灌溉。” “诺!”谢昭肃然领命。 正事敲定,气氛略微轻松了一些。 太生微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眉头微蹙。 “谢昭,”他忽然开口,带着几分玩味和……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说,我们下一步要经营凉州……嗯,确切地说,是想打通关中通道。冀州那边正闹得凶,焦头烂额。按说,我们放着近在咫尺、富庶却混乱的冀州不打,反而‘劳师远征’去凉州那苦寒之地……” 他顿了顿,看着谢昭,嘴角似笑非笑:“总要给朝廷……或者说给天下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否则,岂不是显得我这司州牧不思讨贼、反而远遁避战?” 谢昭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极其自然地接口道:“回公子,理由自然充分无比!”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实: “其一,凉州虽远,然其地控陇山、扼河西走廊咽喉,羌氏反复,乌桓窥伺。昔日西羌大乱之祸,生灵涂炭,京师震动!今我司州初定,兵马虽盛然北有山贼,东有冀州之乱。若凉州再起烽烟,羌骑长驱直入,则关中危矣,长安危矣!公子身负守土之责,岂能坐视门户空虚?此为大义!” 他逻辑清晰,第一条就把格局拉大到了拱卫京畿、预防外族入侵的高度! “其二,匪患猖獗,流毒四方!凉州苦寒,马匪、流寇、逃亡兵痞啸聚山林河谷多年,据闻有乱军头目勾结当地豪强、收纳羌族溃兵,趁凉州官军疲弱之机,正大肆劫掠商道、屠戮村镇、攻掠县城,已有坐大之势!其所据之地,正处连通蜀中、关中之咽喉要道!此等凶顽,若不尽早铲除,待其羽翼丰满,必成心腹大患!届时非但关中商路断绝,更恐祸连三辅,危及帝陵!此祸不除,司州岂能安枕?” 第二条理由,则把矛头指向了剿匪平叛、维护商道和保护帝陵! “其三,就近练兵,以战养精!我司州新募士卒众多,若立即投入冀州那等数万大军决战,操练不足,恐难当大任,徒增伤亡。而凉州乱匪虽众,然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流窜无定。正适合派遣精干步骑小队,以精锐老兵为骨干,带新卒轮番入凉,既可借地利剿匪练兵,熟悉山地、草原战法,又能缴获战马牛羊以资军需,更能肃清道路,为后续经营积攒经验!此乃稳扎稳打、磨砺利剑之举!” 第三条理由,更是无懈可击!练兵、实战、缴获、肃清道路…… 似乎完全是为朝廷为大军着想! 谢昭面不改色地说完这三条理由,依旧是那副冷峻严肃的神情,仿佛每条理由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浑然天成,天衣无缝。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本正经、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 第一条还算沾边,凉州确实重要。 第二条简直就是现编,什么凉州乱军头目和当地豪强勾结坐大…… 情报是有点苗头,但远没到他说得那么严重的地步。 第三条……练兵就练兵,非扯到缴获战马牛羊养精……这鬼话他说得还特别自然。 谢昭这个人,严肃起来是柄绝世利剑,悍勇无匹;说起瞎话来,也依旧是一派刚正不阿、为国为民的凛然正气,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明明是在谋划争地夺利、摆脱朝廷掣肘的策略,被他这张嘴一说,简直成了为国分忧、替天子解难的忠臣良将! “噗……” 太生微忍不住侧过头,笑出了声。 谢昭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公子?末将所言……有何不妥?” 他神情甚至还带着点“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的困惑。 太生微摆手,努力止住笑意:“没什么不妥……非常妥!非常之妥!” 他抬起头,看着谢昭,由衷感叹道:“谢昭啊谢昭,你永远都是这副……特别理直气壮说瞎话的本事,让人不服都不行!连我都快信了!” 谢昭这才反应过来太生微是在笑这个,素来冷硬的脸上也难得地掠过几分尴尬,随即又恢复如常。 “兵者,诡道也。为公子效命,总要替公子解忧分说。” 太生微摇头失笑,拿起桌上的酒,给谢昭和自己都倒了一小杯:“好一个‘解忧分说’!来来,敬你这张能把黑说成白、把跑路说成尽忠报国的利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温热驱散残寒。 第47章 太生微是被窗外的雪光晃醒的。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鱼, 缓慢上浮,触碰到水面,才惊觉已是天光大亮。 他猛地坐起身。 昨夜……是如何睡去的? 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与谢昭在偏厅小酌, 谈盐池、谈凉州、谈那些半真半假的“大义”,最后似乎…… 似乎是韩七进来添炭火, 他靠着凭几便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连何时被送回卧房,如何卸下外袍躺下,都全然不知。 “公子,您醒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已是辰时了。张世平先生……派人送来了年礼。” 太生微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宿醉的余威仍在。 “年礼?他人呢?” “张先生本人未至,只遣了心腹管事送来,说是不敢叨扰公子安歇。”韩七掀帘进来, 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一只……匣子?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匣子上。 那匣子不大, 约莫尺余见方, 通体由整块紫檀雕琢而成, 木纹包浆温润。 仅这匣子本身,已是价值不菲。 “送的什么?”太生微随口问道, 心中却已有了几分猜测。 韩七将托盘放在榻边矮几, 小心翼翼地打开。 倒也没有珠光宝气,金玉琳琅。 匣内铺着绒, 其上静静躺着一枚……印? 那印非金非玉, 通体呈一种温润内敛的玄黑色,质地似石非石,似骨非骨。 印钮雕作一匹奋蹄欲飞的骏马, 鬃毛飞扬,肌肉线条遒劲,神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印而出。 “这是……”韩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玄墨玉?还是……墨玉髓?这等成色和雕工……” 太生微伸手,指尖触到印身,冰凉,细腻。 他拿起印章,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寻常玉石的分量。 翻转印底,只见其上刻着四个字: “信马由缰” 笔锋如刀,带着一股纵横驰骋、不拘一格的豪气。 “信马由缰……”太生微念出,心中豁然开朗。 好一个张世平! 这哪里是什么年礼?这分明是摊牌,是投名状! “墨玉髓,”太生微摩挲着印章,“产自昆仑,万金难求一握。此印钮雕工,非当世名家不能为。‘信马由缰’四字,更是直指其本业。” 他看向韩七,“他这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他就是那个纵横北地的马商张世平,他的根底,他的财富,他的门路,他都无意隐瞒。这枚印,便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诚意的体现。” 韩七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此人……此人竟如此大胆?” “不是大胆,是聪明。”太生微将印章放回匣中,合上盖子,“他知道瞒不过我,索性以诚示人。这枚印,既是表明身份,也是告诉我,他手中握着的,便是这‘信马由缰’的北地商路。他在冀州的家业或许毁了,但这条命脉,这条通往凉州、西域乃至草原的命脉,还在他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 “备马,去校场。” …… 怀县城西的校场,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冻得硬实的土地。 虽是大年初一,但太生微治下军纪严明,仍有部分轮值的兵丁在操练,呼喝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太生微策马进入校场,远远便看见场边围着一小圈人。 谢昭一身劲装,抱臂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凝神看着场内。 谢瑜则显得活跃许多,围着场中一个褐色身影,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而那人,正是张世平。 第77章 这么巧合吗? 张世平今日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冻土上划拉着什么。 “……所以说,凉州马好,那是真好!祁连山下的草场,水草丰美,养出来的马,骨架大,耐力足,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张世平开口,“但再好,那也是凉州的马。想让它安安稳稳在关中、在司州跑起来,光靠好草料可不够。” 谢瑜蹲在他旁边,听得入神:“那靠啥?” “靠‘水土’!”张世平用树枝点了点地面,“凉州气候干冷,关中温润,司州……嘿,这两年更是旱涝不定。马儿换了地方,就跟人水土不服一样,容易闹毛病。轻则掉膘,毛色暗淡,重则拉稀、起疹子,甚至暴毙。” 谢昭闻言,眉头微蹙:“张先生可有良策?” “良策谈不上,经验倒是有一些。”张世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其一,马驹最好在凉州养到两岁口,筋骨长结实了再运来。其二,长途贩运,不能急,得慢慢走,让它适应沿途气候水土的变化。其三,到了新地方,头一个月最要紧!草料得慢慢换,不能一下子全换成当地的。饮水也得注意,最好先用凉州带来的水兑着当地的井水,一点点过渡。其四……”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得防病。凉州马在那边可能没事,但到了湿暖些的地方,容易生一种蹄炎,蹄子红肿发热,站都站不稳。” 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听得谢瑜连连点头,连谢昭眼中也流露出几分赞许。 太生微勒住马缰,黑风打了个响鼻,声音惊动了场边众人。 “公子!”谢瑜第一个跳起来。 谢昭与张世平也立刻转身行礼。 “不必多礼。”太生微翻身下马,目光落在张世平身上,“张先生好兴致,大年初一便来校场讲马经。” 张世平坦然一笑:“公子说笑了。世平闲不住,又见谢将军与谢小将军在此,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让公子见笑了。” “先生所言,皆是金玉良言,何来见笑。”太生微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地上用树枝划出的简易图示,“先生对凉州马如此熟稔,想必与凉州商路,依旧畅通?” 张世平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随即又坦荡一笑:“不敢欺瞒公子。冀州虽乱,世平在中山郡的根基也毁了大半,但凉州那边的几条老路,靠着往日积攒的信誉和几个忠心的老伙计,勉强还能走得通。只是……” 他叹了口气,“路途更艰险,损耗更大,能运过来的马匹数量,远不如从前了。” 太生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张世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公子,世平今日来,除了拜年,更想向公子坦诚一事。世平并非什么田舍翁,而是马商。冀州大乱,黄盛肆虐,世平苦心经营多年的家业毁于一旦,族人离散,不得已才携残部与些许浮财,避祸河内。” 他抬头,目光直视太生微,毫无闪躲:“世平献上代田法,是真心实意想为河内百姓尽一份力,也是感念公子治下河内郡的安稳,给了我等流离之人一个容身之所。但世平深知,公子志存高远,非一郡一州可限。凉州羌乱,商路断绝,非但于国不利,更阻断了公子经略西北的通道。”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恳切:“世平虽是一介商贾,却也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公子仁德广布,神威天授,更兼雄才大略,世平愿倾尽残存之力,为公子重开凉州商路!以粮易马,以商通途,为公子将来平定羌乱、沟通西域,略尽绵薄之力!” 寒风卷过校场,吹动几人的衣袂。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张世平。 这是个很精明的商人,但此刻撕下了最后的面纱,将他的底牌和野心,连同投靠的决心,一并摆在了桌面上。 他看中的,不仅是河内郡暂时的安稳,更是太生微这个人,以及他背后可能开创的。 “以粮易马?”太生微开口,打破了沉默,“先生想如何‘换’?” 张世平精神一振:“回公子,世平在凉州尚有些许人脉,可设法从羌人部落、甚至西域胡商处购得良马。然凉州苦寒,连年战乱,粮草匮乏至极。若公子能以河内郡充裕粮草,换取世平购得马匹……” 他眼中越发精光闪烁:“一匹成年健马,换粟米四十石!若为优质战马,可换七十石!马驹则按口齿折算。世平敢立军令状,所换马匹,必是能上阵、耐长途的良驹,绝不以驽马充数!” “四十石粟米换一匹马?”谢瑜忍不住惊呼,“这……凉州那边马这么贵?” 张世平苦笑:“谢小将军有所不知。非是马贵,而是在凉州……这个价码,已是世平拼尽全力,能为公子争取到的最优之数了。况且,打通关节、雇佣护卫、沿途损耗……皆需耗费巨资。” 谢昭沉吟道:“公子,若真能以此价换得凉州良马,充实我军骑兵,倒也不算亏。只是……这粮草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如何确保安全送达?” “此事世平已有计较。”张世平显然早有准备,“可分批进行。第一批数量不宜过大,由世平亲自挑选可靠商队,伪装成贩运皮货、药材的寻常商旅,取道相对安稳的陇西小道入凉。待打通关节,建立据点,后续便可加大规模,甚至……可尝试以部分盐铁为诱,换取羌人部落直接以马易货。” 太生微的目光在张世平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 “好。”太生微终于开口,“张先生,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操办。首批所需粮草,由韩七与你对接,从河内义仓调拨。路线、护卫、接头事宜,你与谢昭将军详细商议,务必稳妥。” 他顿了顿:“记住,我要的是能上战场的马,不是样子货。若此事办成,凉州商路便是你张世平在河内安身立命之本。若办砸了……” “世平提头来见!”张世平猛地跪地,抱拳行礼。 太生微伸手将他扶起:“不必如此。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用你,便信你能成事。起来吧,具体细节,你们再议。” “谢公子信任!”张世平起身,眼中难掩激动。 太生微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校场中央。 谢昭立刻跟上:“公子,何元那边一早派人来报,曲辕犁的改良有了重大突破,新制的熟铁犁铧铧配合优化后的犁壁,在冻土上试耕,效率比旧犁提高了近五成!他恳请公子得空去田庄一观。” “哦?这么快?”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下午便去。” “还有,”谢昭声音更低,“河东郡那边,卫恒派人送来了‘年礼’,说是恭贺新喜,实则是十车‘新出’的池盐。韩七查验过了,品质……依旧低劣,杂质明显。卫恒信中言辞恳切,再次将责任推给‘天寒卤涩’,并保证开春后定能恢复。” 太生微冷哼一声:“天寒卤涩?他卫氏和杨氏联手做的戏,倒是演得投入。盐先收下,按市价最低档折算,钱粮照付,不必点破。让谢瑜派人盯紧盐池和杨泰的动向。我们的滩晒场选址,要加快了。” “是!”谢昭应道。 两人走到校场点将台前,看着台下士兵们演练枪阵。 冬日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凉州……”太生微望着西北方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是群山阻隔的远方,“马匹只是开始。张世平这条线若能用好,羌族、西域……或许都能成为棋子。” “公子深谋远虑。”谢昭道,“待马匹到位,骑兵扩充,再配合羌骑,我军机动力将大增。届时无论是东出冀州,还是西定凉州,皆可游刃有余。” 太生微没有接话。 “走吧,”太生微转身,“去看看何元的新犁。这地里的活计,才是真正的根基。” 他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黑风似乎能感受到主人的心绪,轻快地踏着步子。 第48章 怀县城外, 积雪消融后的官道还是有些泥泞。 太生微策马疾驰。 远远地,他便看见他圈出的那片实验田庄外头,围了不少人。 不是士兵, 是附近的农人。 他们伸长了脖子, 全都朝着田庄里张望,指指点点, 议论声嗡嗡地传过来。 “嗬!瞧见没?那犁耙,它自己会走似的!” “啧啧,那铁家伙,亮得晃眼……” 太生微放缓马速,翻身下来。 人群里有人眼尖认出了他,立刻引起一阵骚动,慌忙让开一条路。 敬畏的目光如同蛛网粘在他身上。 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田埂上那个佝偻着背、正激动得手脚并用地比划着的身影上。 “主公!主公您可来了!”何元听见动静, 一扭头看见太生微, 脸庞瞬间涨红, 手挥舞得更厉害了, 差点跳起来。 “成了!真成了!您快看啊!”他转身指向田中。 第78章 田里, 两头健硕的耕牛拖着改良后的曲辕犁平稳前行。 冬日硬实的冻土,在那熟铁犁铧下, 如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顺畅无比地被翻开,犁壁将翻起的土块整齐地向两侧掀开、打散。 新制的犁铧锃亮锐利, 耕深近尺, 行进间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旧式犁耙那种吃力的滞涩。 “主公请看,”何元指着犁身与犁壁连接处几个部件, “就是这些卡扣!以前全靠榫卯,力道一大就容易松脱散架!现在换成活扣,外加大铆钉楔死,就算是拖进石头缝也甭想给它弄散架!” 他弯腰抓起一把刚翻开的泥土,“看看!这地翻得又深又匀,透气的很!开春种下去,根须能扎到地底下去喝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主公!我……我活了这把年纪,没见过这般神异的农具!这地,这牛,省了多少力气啊!有了它,往后开荒,谁家还发愁地多人少?” 太生微走到田埂边,亲自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那被翻开的土块。 确实是深、匀、透。 “好!你做的好!”太生微起身,重重拍了下何元的肩膀。 就在此时,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 是位头发花白、穿着打着补丁的老婆婆,臂弯里挎着一个篮子。 她显然没见过什么大阵仗,尤其在这位州牧大人面前,更是手足无措,她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又不敢,想开口又发不出声音。 “李婆婆?”韩七在旁边认出来人,对太生微解释道,“是后营村西头孤身一人的婆子。丈夫儿子都死在大灾年,前阵子还染了风寒差点没熬过去。” 太生微示意侍卫不必阻拦,走了几步到老婆婆近前,温声道:“老人家,您可是找我?” 李婆婆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官,腿一软就要跪下,被太生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她脸上淌下泪,抖抖索索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大人……大人您施大恩……活命之恩啊……俺没啥值钱的……家里去年秋晒的一点山杏干,还有……还有俺自己编的一双草鞋……俺这老婆子没啥能耐,就会编这个……” 篮子里是一堆晒得暗红色、散发着酸甜香气的杏干,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双崭新的、用细糯草搓得光滑的草鞋。 草鞋的样式极其密实,鞋底厚实,显然是费了大功夫,为的是耐穿、合脚。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太生微伸出手,拿起那双草鞋。 草梗是很粗糙的触感,会让人想到土地的温度,透过掌心直抵心口。 他沉默了片刻,双手又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篮子:“老人家,您的杏干,一定香甜。”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神情复杂、眼眶微红的农人,声音提高了些许:“曲辕犁,是为河内每一个耕田人做的!本官的义仓,是为河内每一个挨饿的人开的!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把地种下去!你们活下去,种下去,河内就倒不了!”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呜咽出声。 太生微命韩七亲自扶李婆婆回去,并多送些粮米柴炭。 他拎着那篮珍贵的“年礼”,回了府衙。 沉思片刻,他把那篮杏干放在了案头。 太生微拿起一封空白的奏卷,笔蘸浓墨,落向素绢。 这是要给皇帝的奏报,每一个字都需反复斟酌,既要体现恭谨尽责,更要恰到好处地暗示司州的实力。 “臣太生微顿首再拜,恭惟皇帝陛下圣躬安泰……” 开篇依旧是例行公事的问候与感念天恩,随后便是关于冬雪封境、吏民安堵、加强城防戒备之类的套话。 写到关键处,转入“劝农”与“屯粮”的正题,语气转为切直: “……臣念陛下临御以来,天象屡示警,水旱迭起,黎庶困苦。夫治国之本,在足食足兵。司州虽偏狭,仰赖陛下洪福,勉力治之。幸得皇天垂怜,去岁冬雪盈尺,入土数寸,滋养田土,预兆丰年可期……” 总不能说自己神仙降世,那便只能把功劳先推给瑞雪兆丰年。 写完这个,紧接着便是递刀子的部分,这下便只有言语间恭谨如常: “……唯闻近来四方多扰,粮秣转运维艰,河东池盐或有匮乏……臣闻圣人施政,贵在衡平缓急。方今流民渐安,新麦未熟,郡府所赖者,唯去岁收储之粟耳!此粟关系民心存亡、屯垦之续,如釜底薪火,抽一丝而光灭……若骤然调发过巨,恐伤郡国根本,有负陛下殷殷重托……” “釜底薪火”四字落下,墨色淋漓! 虽然用词很是恭谨,但也只是个表面态度了。 几乎是明着诉苦了,司州刚恢复一丝元气,根基脆弱。 纯粹在说别逼我! 逼急了,连这勉强维持的局面都可能崩盘!司州乱不起,但你若逼我太甚,我自身难保时,还能顾得上什么君臣之谊? 那点粮,就是司州百姓和他太生微共同的命脉! 落款“谨奏”,加盖司州牧官印。 太生微放下笔,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昭声音响起:“公子,卫恒的盐钱折算已交割清楚。谢瑜今日巡防归来,带回些消息。” “进来吧。” 书房内烛光摇曳。 谢昭垂手立在太生微案侧,谢瑜则卸了甲,只着一身常服坐在下首的凳子上。 谢昭并未立刻说话,而是伸手将一物轻轻放在那案上。 是一封开了口的密信。 太生微抬眸,接过信,抽出薄薄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小字: 【长安风声,西园驻军分调频密。京兆尹旧部疑换防。鹰扬卫调令为阁阻。程车骑夜半入宫密陈逾半个时辰。】 信息极简,但实在是写出了京都的暗流涌动。 西园新军是当今圣上亲自擢拔亲信所掌握的禁卫力量,其频繁调动已属非常。 而京兆尹掌控京畿防务,其旧部被换防,指向更为明确。 鹰扬卫本是前代皇帝遗留的少数精锐之一,其调动被宫中宦官所阻……而能让车骑将军程元龙深夜入宫密谈如此之久的人,除了高踞龙椅之上那位,还能有谁? “西边新到的消息?”太生微问。 “正是。发信人身份可靠,所言之事,亦与各方传闻隐隐印证。”谢昭解释,“鹰扬卫左郎将石焕,曾是程元龙的帐前亲兵,其调防文书月前便递到了五兵曹,但是被刘喜以‘年关封笔’为由压至今日,看来是铁了心要剪除程元龙在禁军中的臂膀了。” 太生微抬眸:“刘喜他们,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非其胆大,实乃龙座之上者心有所倚。”谢昭眉峰微蹙,“新帝践祚不过数月,行事做派,已令不少人心寒齿冷。前日又听闻一道口谕,欲召并州边郡数个游侠豪首入京,封为‘羽林郎’,常侍左右。此等人,无非豪横跋扈之徒,岂能与国同休戚?新帝好武尚侠,本是少年心性未脱,然其所亲近者,非议政朝士,反是这些幸进之徒与阉竖宫人。” 窗外寒风骤紧,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鬼哭。 一旁垂手侍立的谢瑜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插话:“大兄,慎言!” 谢昭并未看他:“我不过就事论事。新帝这般行事,已触程元龙逆鳞。西园驻军异动、京兆旧部被防、鹰扬卫被压……桩桩件件,都在挖他的根基。” 书房里陷入片刻死寂,唯有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 “程元龙真敢?”谢瑜几乎马上意识到谢昭的意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那可是……皇帝!”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帝?”谢昭发出一声极低的、饱含讥诮的嗤笑,“程元龙亲手砍下的皇族头颅,可不止一颗了。” 他语气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件旧事,“先帝在时,安阳王谋逆,满朝疑其栽赃构陷,然证据‘确凿’,数千人头落地;冀州王抗旨不贡,‘密谋’联络鲜卑,查有实据,举族被灭,程元龙带兵亲自抄斩。其手段之酷烈,心肠之冷硬,岂会因一个名分而束手?” “说完,程元龙,那便再说一下这些宦官。上月有言官上本,斥责刘喜奢靡僭越,当夜便因‘酒后失足’落井而死。这般手段,程元龙焉能忍?”谢昭看着太生微,“他在朝堂根基不如张氏外戚根深蒂固,军权便是他唯一的命脉。刘喜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程元龙素以跋扈闻名,其跋扈源于手中的刀。刀若被夺,性命危矣,他岂能不反戈一击?” 谢瑜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反戈一击……难道他……”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甚至不敢去想。 “刀兵加于宫禁,改弦更张……”谢昭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字字惊雷,“虽然大逆不道。然程元龙……他也不是第一次做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摇曳的灯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第79章 “风雨将至啊。”太生微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了,“新帝也好,程元龙也罢,抑或刘喜之流,皆在漩涡之中。吾等只需紧守司州一隅,砺其甲,积其粟,固其民,疏其渠……静观龙蛇起陆,沧海横流。” ----------------------- 作者有话说:其实微微经常心里也没底,但是没关系他会装面瘫,反正让人看起来他胸有成竹 第49章 话音未落, 书房门“砰”一声被撞开。 侍者脸色发白:“公子!将军!不好了!外头……外头雪下疯了!” “下雪?”谢昭皱眉,“冬日下雪,有何稀奇?” “不是寻常的雪!”侍者急得不行, “是暴雪!鹅毛大雪!才不到半个时辰, 地上的积雪就厚得能埋住脚踝!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城里好些老屋的屋顶都压塌了!城外报信的驿卒说,北边山里的雪更大, 山路彻底封死,几个小村子的牲畜都冻毙了!” 太生微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寒风裹挟着密集的、大如鹅毛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瞬间迷了人眼。 窗外天地一片混沌,白茫茫的雪幕遮蔽了视线,只能听到狂风凄厉的呼啸声。 院中几株小树的枝桠已被积雪压弯, 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雪势…… 太生微心头一紧。入冬以来, 司州虽也下过几场雪, 但都算温和。 如此狂暴的大雪, 记忆中已是多年未见。且, 这雪下得如此之急,如此之厚…… “瑞雪兆丰年?”太生微喃喃自语, 随即,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刺入他的脑海。 “糟了!”他猛地转身,“这雪若持续下去, 开春之后……” 谢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担忧, 接口道:“积雪过厚,一旦天气骤暖,融雪成洪!沁水、丹水、乃至黄河……恐怕都要泛滥!” “正是!”太生微眼神锐利, “去岁大旱,河床干涸,本就淤积严重。若再遇春洪……河堤多年失修,如何抵挡?届时洪水漫灌,淹没农田,冲毁村庄……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 “风雨将至……”太生微望着窗外肆虐的风雪,声音低沉,“这才是真正的风雨。” 书房内一时寂静。 太生微猛地转身:“谢昭!” “末将在!”谢昭立刻挺直脊背。 “即刻传令!”太生微语速飞快,“一,命郡府所有差役、城防兵丁,分片巡查城内!重点排查老旧房屋、草棚、流民聚集处!发现危房,立即疏散人员,必要时可征用官仓、驿站安置!若有屋舍坍塌,全力救人,不得延误!” “二,命韩七调拨义仓储备!炭薪、厚被、麻布,优先保障孤寡老弱、无家可归者!在城中几处官仓、寺庙设立临时避寒所,燃起篝火,煮上热粥!告诉各里正,若有冻毙者,务必妥善收敛,登记造册,府衙拨钱安葬!” “三,传令各县!县令、县尉亲自带队,巡视辖境!尤其山区村落,务必确认道路是否断绝,有无人员被困!若有险情,即刻上报!同时,严令各地粮仓、武库加强戒备,防冻防潮,更要严防有人趁雪灾作乱!” “四,”太生微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瑜,“谢瑜!” “末将在!”谢瑜一个激灵。 “你带一队精骑,即刻出城!沿官道往北,探查山路封堵情况!重点查清通往太行山隘口、以及沁水上游几个关键渡口的道路是否还能通行!若有商旅、流民被困途中,尽力救援!记住,安全第一,若雪势过大无法前行,不可勉强,立即回报!” “得令!”谢瑜抱拳,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太生微叫住他,“带上信号响箭!若遇险情,即刻发信号求援!” “是!”谢瑜应声,冲了出去。 谢昭也立刻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随即大步流星离开。 书房内只剩下太生微一人。 他重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混沌的天地。 雪片密集,如扯碎的棉絮,在狂风中狂舞,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寒意透过窗缝渗入。 这场雪,来得太急,太猛。 人祸尚可周旋,天威……却只能硬抗。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河内郡的义仓储备……应对这场雪灾,应该勉强够用。 最怕的是雪灾之后…… 他猛地睁开眼,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沁水、丹水蜿蜒的线条上。 去岁大旱,河床干涸,淤泥堆积。若积雪过厚,开春气温骤升…… 就在这时,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那狂暴的嘶吼,渐渐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太生微再次推开窗。 风,停了。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 漫天狂舞的鹅毛大雪,失去了风的依托,开始变得缓慢、轻柔。 不过片刻,雪势便肉眼可见地减小,从倾盆之势变成了稀疏的雪沫。 铅灰色的云层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方才还如同末日般的喧嚣,转瞬间归于沉寂。 只有屋檐上、树枝上厚厚的积雪,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狂暴。 他深吸一口气,危机暂时解除,但后续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疏散、安置、赈济、道路疏通、疫病预防……还有那悬在头顶的春洪。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准备写下几道关于灾后重建和河道疏浚的急令。 笔尖尚未落下,书房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公子,”谢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掀帘而入,“沁水下游几个里正联名递了文书,说今冬雪大,开春恐有水患,恳请府衙早做绸缪。” 太生微抬眸,接过谢昭递来的竹简。 里面言及去岁虽旱,但入冬后几场大雪,山间积雪甚厚。 今春若回暖过快,积雪消融汇入沁水,加上可能的春雨,下游低洼处的农田和村落恐遭淹没。 他们请求府衙派人勘验河堤,疏浚河道,以防不测。 “水患……”太生微放下竹简,“这老天,是存心不让人安生。” 谢昭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沁水上:“沁水自太行而出,流经河内郡,至怀县附近地势渐平,河道曲折,泥沙淤积本就严重。去岁大旱,河床裸露,两岸百姓甚至垦殖滩涂,种植了些许耐旱作物。如今若遇春汛,这些新垦之地首当其冲,更会阻碍行洪。”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更麻烦的是,据老河工所言,沁水下游有几处古堤,年久失修,多为土堤,仅以柳桩、草袋加固。若遇大水浸泡冲刷,极易溃决。一旦决口,洪水倾泻,怀县以南直至黄河口的数万亩良田,皆成泽国。” 太生微走到舆图旁,目光顺着沁水的流向移动。 怀县是他的根基,河内郡的心脏。 若沁水决堤,不仅屯田成果毁于一旦,刚聚拢的民心也将瞬间溃散。 “旱时求雨,涝时盼晴。百姓所求,不过一方安稳土地。”他低语,随即转向谢昭,“谢将军,你以为当如何?” 谢昭沉吟片刻:“当务之急,是亲赴沁水下游,实地勘察河道、堤防现状,摸清隐患所在。其次,需征调民夫,趁春耕未始,抢修加固险工险段,疏浚淤塞河道。若有财力,更应择要害处,以石料、三合土修筑永久堤坝,一劳永逸。” 太生微苦笑,“府库那点钱粮,既要养兵,又要屯田,还要支撑凉州马政,哪有余力大兴土木?修石堤,谈何容易。” “事有轻重缓急。”谢昭开口,“河堤关乎万千生灵与屯田根本,即便砸锅卖铁,也当筹措。可命各县富户、商户捐输,言明利害,许以沿河滩涂优先垦殖权或减免部分商税。亦可发动屯田客,以工代赈,参与河工,既解劳力之困,又增其口粮。” 其实谢昭不好说,他想的是,实在不行,想办法硬抢,不过也没到这一步。 太生微赞许:“谢将军思虑周全。捐输与以工代赈,确是可行之策。然……” 他话锋一转,“如何确保捐输之资不被中饱私囊?如何令屯田客甘愿效力河工而非春耕?如何精准判断何处需加固,何处可疏浚?纸上谈兵易,临河决断难。不去亲眼看看那沁水,终究是雾里看花。” “公子之意是?”谢昭挑眉。 “备马!”太生微果断下令,“今日便去沁水下游走一遭!韩七,叫上何元,还有府衙里懂水利的老吏,随我同去!” …… 沁水下游。 冬日的河滩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这边似乎雪不严重,雪化后,裸露的河床呈现出一种灰黄的色泽。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凌和枯枝败叶,在河道中流淌,两岸的土堤蜿蜒如蛇,堤身不少地方已显颓圮。 第80章 太生微勒住黑风。 身后,谢昭、韩七、何元以及两名须发皆白的老河工紧随而至。 众人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上。 “公子请看,”一名老河工指着不远处一段明显内凹的河堤,“此处名为‘老龙湾’,河道在此急转,水流冲刷堤脚最为猛烈。前几年夏汛,此处便险些溃口,全靠临时堆了上千草袋才勉强堵住。今冬雪大,若开春水急,怕是……” 太生微走近细看。 堤脚处的泥土被水流掏空,形成一个不小的凹槽,上方的堤体悬空,摇摇欲坠。 几根用作加固的柳木桩早已腐朽断裂,散落在泥水中。 “这堤,修了多少年了?”太生微问。 “回公子,怕是有……四五十年了。”另一名老河工叹道,“当年修堤时,小老儿还是个半大孩子。那时用的是埽工,柳枝捆扎成捆,裹上泥土碎石沉入河底做基,上面再垒土夯实。头几年还好,可柳枝终究会烂,根基松,上面的土堤便如沙上筑塔,经不起几番冲刷。” “为何不用石料?”谢昭皱眉问道。 老河工摇头苦笑,“将军有所不知。河内郡不产合用的青石,需从太行山采运,路途遥远,耗费巨大。当年郡府财力有限,能修起这土堤已属不易。后来……后来也就无人问津了。” 太生微沿着河堤缓缓前行,目光扫过那些被垦殖的滩涂。 枯黄的麦茬还留在地里,几处低洼地甚至已被人用简陋的篱笆圈起,显然打算开春继续耕种。 “这些滩涂,汛期必被淹没,为何还要垦种?”他问何元。 何元搓了搓冻僵的手,无奈道:“公子,百姓也是没法子。去岁大旱,高处的田地产不出多少粮食,眼见河边滩涂湿润,便抱着侥幸心理开垦了。想着哪怕只收一季,也能糊口。殊不知,这无异于在洪水嘴边抢食。” 太生微看着那些脆弱的篱笆,“洪水来时,可不会讲侥幸。” 他走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 河水冰冷刺骨,浑浊不堪,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公子,小心风寒。”韩七连忙递上布巾。 太生微摆摆手,站起身,目光投向河心。 浑浊的河水下,隐藏着多少暗流?仅凭肉眼观察堤岸,终究只能看到表象。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深入的方式,去“触摸”这条河的脉络。 “谢将军,”太生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说,若有人能潜入这沁水之下,看清河床的淤积、堤基的损毁,是否更能对症下药?” 谢昭一愣,随即了然:“公子是说……以龙君之能,亲探河床?” 太生微没有否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纸上得来终觉浅……这沁水之患,光在岸上看,看不真切。” 谢昭沉吟片刻:“公子,此计虽妙,然风险极大。冬日水寒刺骨,水下昏暗不明,暗流漩涡更是凶险万分。公子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不若征召熟谙水性的渔户或水工……” “寻常渔户,岂能潜至河心深处?又岂能辨明堤基细微裂痕?”太生微打断他,“我意已决。韩七,清场!以此河湾为中心,百步之内,不得有闲杂人等靠近!” “公子!”韩七和何元同时惊呼,脸上写满担忧。 “执行命令!”太生微声音转冷。 韩七咬牙,立刻指挥亲兵驱散附近几个好奇观望的村民。 河滩上只剩下太生微、谢昭、韩七和两名目瞪口呆的老河工。 寒风卷过,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太生微走到水边,背对众人。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叮——】 【r级套装「鲛人泣珠」激活中……】 【部件加载:鲛绡云裳(避水)、沧浪之瞳(水下视物)、踏浪履(水下行动)、分水刺(探查/防御)】 【特效「渊潜」:可在水下自由呼吸、行动,感知水流变化,探查水下地形与结构,持续时间:30分钟。】 【信仰值消耗:5000点】 【当前信仰值:72892(信徒虔诚度:97%)】 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包裹全身。 他身上的常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泛着淡淡水蓝色光晕的奇异装束。 衣料轻薄如无物,似水波流动,正是传说中的“鲛绡”。 他足下踏着一双银白色的软靴,靴底似有鳞纹。 最奇异的是眼睛,瞳孔变成完全的幽蓝,目光扫过浑浊的河水,竟似能穿透那层黄浊。 腰间,则多了一对非金非玉、形似短匕的“分水刺”。 【特效「渊潜」启动!】 太生微没有回头,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轻响,水花溅起,人影已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岸上,谢昭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韩七更是失声惊呼:“公子!” 两名老河工直接跪倒在地,对着河面连连叩拜。 谢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太生微入水的位置。 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漩涡带起的涟漪缓缓扩散。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无比煎熬。 浑浊的河水瞬间包裹了太生微。 刺骨的寒意透过鲛绡传来,却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冷感。 他清晰地感觉到水流拂过皮肤,如同清风。 睁开眼,浑浊的河水在他“沧浪之瞳”的视野中变得层次分明。 悬浮的泥沙、漂浮的枯枝、惊慌逃窜的小鱼…… 一切都清晰可见,如同在清水中一般。 他尝试呼吸,清凉的空气顺畅地涌入肺腑,没有丝毫阻碍。 他摆动双腿,踏浪履赋予他强大的推进力,让他如游鱼般灵活地向河心潜去。 分水刺握在手中,不仅提供平衡,尖端更传来震动,感知着水流的速度。 河床的景象在他眼前展开。 淤泥堆积,形成起伏的沙丘,不少地方还残留着去岁旱季百姓垦殖时留下的犁痕和作物根系。 他靠近一处堤岸的根基。 在岸上看似坚固的土堤,水下部分早已被水流掏蚀得千疮百孔。 腐烂的柳木桩基裸露在外,被水流冲刷得摇摇欲坠。 他伸出手指,分水刺的尖端轻轻触碰一处看似完好的堤基。 “噗”的一声轻响,外层的硬壳碎裂,里面竟是松软的泥沙! 一个巨大的蚁穴状空洞赫然露出来,水流正欢快地从中穿过,不断带走内部的泥土。 这空洞若在汛期被大水冲击,瞬间便会引发溃堤! 太生微心中一凛,继续沿着堤基潜行。 类似的隐患不止一处。 有的地方,堤基下的泥土被暗流冲刷殆尽,形成悬空的“吊脚楼”。 有的地方,则堆积着上游冲下来的巨木和石块,卡在河道狭窄处,形成天然的拦水坝,使得上游水位被迫抬高。 不过最严重的是河床中央的淤积,最厚处竟达数尺。 …… 岸上,时间已过去近两刻钟。 谢昭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来回踱步,目光死死锁住水面。 韩七更是急得额头冒汗,几次想下水,都被谢昭的眼神制止。 “公子有神异护体,不可妄动,扰了公子施法!”谢昭语气很冷,但声音却多少带了点颤音。 众人心焦如焚,谢昭都忍不住想下水,这时,距离入水点十余丈的水面,“哗啦”一声破开! 太生微的身影破水而出。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踏浪而行,几步便跃上河岸。 “公子!”韩七第一个冲上去,声音带着哭腔。 谢昭也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太生微全身,见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两名老河工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不住磕头:“龙王爷保佑!龙王爷安然无恙!” 太生微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他走到一处干燥的河滩,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泥沙地上快速勾勒起来。 “此处,”他指向自己画出的简易河道图,“老龙湾下游二十丈,有蚁穴空洞,大如车轮,内里泥沙已被掏空!” 枯枝重重一点。 “此处,”他又指向另一段,“回水沱弯道内侧,河床淤积最厚,达四尺有余,严重阻碍行洪,且淤积物多为上游冲下的枯枝败叶与细沙,结构松散,极易被冲刷移动,形成新的阻塞。” 枯枝划过一道弧线。 “还有这里,”他指向靠近怀县方向的一段,“三岔口附近,水下有巨木、磨盘大石,卡于狭窄处,形成天然水坝,迫使上游水位抬高。北岸堤基甚至已有细微裂痕延伸!” 他语速极快,将水下探到的隐患一一指出,精确到位置、深度、大小、成因。 第81章 两名老河工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世代居住河边,对河道也算熟悉,却从未想过水下竟是这般凶险景象! 太生微所言,与他们多年经验隐隐印证,甚至解开了他们心中一些长久以来的疑惑! “公子真乃神人也!”一名老河工颤声道,“老龙湾那地方,年年加固年年险,原来根子在水下的空洞!三岔口的水流总是莫名湍急,竟是水下有木石拦路!” 谢昭蹲下身,仔细看着太生微画出的示意图:“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是抢在老龙湾空洞彻底坍塌前,将其堵死加固;清除三岔口的拦河木石;疏浚回水沱的淤积河段;同时对北岸出现裂痕的堤段进行重点防护?” “不错!”太生微点头,丢掉枯枝,“空洞需以石囷法填堵。征调石匠,编织大竹笼,内填碎石,沉入空洞处,再以黏土夯实覆盖。拦河木石,需水性极佳之勇士,以绳索捆缚,岸上人力绞盘拖拽清除。淤积河段,组织民夫以沙船清挖,挖出之泥沙可堆积于堤外低洼处,既疏浚河道,又可加固堤防。至于北岸裂痕堤段……” 他看向两名老河工:“以埽工应急。砍伐坚韧柳枝,捆扎成埽捆,以绳索串联,沉入堤脚险处,再压以土袋、石块。此法虽不及石堤永久,但胜在取材便利,可快速成工,暂保今春无虞。” “公子圣明!”老河工激动道,“石囷填洞,清淤疏浚,埽工护堤!皆是老成之法!只是这石料、柳枝、人力……” “石料,着怀县石场优先供应,不足部分,让韩七去邻郡采买,钱从府库出,不够就动用部分盐利!”太生微斩钉截铁,“柳枝,征调沿河各村柳林,按市价补偿,若有阻挠,以贻误河工论处!人力,除征调民夫外,命谢瑜从屯田客中抽调精壮,以工代赈,参与河工……韩七,你亲自督办此事,所需钱粮物资,优先调配。一旬内,我要看到老龙湾空洞填平,三岔口障碍清除!” “末将领命!”韩七抱拳。 “何元,”太生微又转向他,“你负责协调沿河被占滩涂的清理。告诉百姓,河滩垦殖,无异于火中取栗。府衙会酌情补偿青苗损失,并优先安排他们参与河工或屯田,务必在汛期前将所有滩涂垦殖清理干净,恢复行洪通道!” “是!公子!”何元连忙应下。 安排完毕,太生微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 激活使用【鲛人泣珠】套装,又进行如此精细的水下探查,对精神力的消耗远超预期。 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谢昭立刻察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手臂看似随意地抬起,恰好让太生微的手肘可以借力稳住身形。 “公子劳累,此处风大,不如先回城?具体细则,可回府衙再议。” 太生微借力站稳,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眩晕感,点了点头:“好。回城。” 一行人翻身上马,离开河滩。 回程路上,谢昭策马与太生微并行。 他沉默片刻,问:“公子方才探查,耗费心神甚巨吧?那‘龙君’之力,想必也非无穷无尽。” 太生微没有否认:“有所得,必有所付。” -----------------------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查的应该司州牧别人称呼不是这种公子,但是我觉得那些太难听了比如使君,x公。主要主角是复姓,这样念就很奇怪 第50章 寒风卷着雪沫, 扑打在太生微脸上,激得他一个激灵。 方才水下探查的寒意,此刻才真正从骨缝里渗出来, 让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氅衣。 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适, 步伐变得很是平稳。 “公子,回府吧。”谢昭的声音从旁传来, “河工之事,韩七与何元会按您的吩咐办妥。您脸色不太好,需得歇息。” 太生微没有逞强,颔首。 一行人沉默地策马回城。 回到府衙,太生明德早已得了消息,在二门处等候。 见儿子脸色苍白,眉宇间难掩倦色,他眼中满是心疼, 却也没多问, 只是上前一步, 温声道:“累了吧?快进屋暖暖。为父让厨下备了热汤羹, 还……弄了点新鲜的吃食。” “新鲜的?”太生微有些意外, 这寒冬腊月,河内郡能有什么新鲜物事? 太生明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进去便知。” 太生微带着疑惑走进正厅, 一股混合着肉香、姜蒜的暖风扑面而来, 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只见厅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设了几张矮几。 最引人注目的是, 每张矮几旁都置了一个小巧的铜鼎, 鼎下炭火正旺,鼎内汤水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浓郁的香气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鼎旁摆着几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几样翠绿的时蔬,大抵是冬葵、韭黄……还有切块的黎祁,甚至还有一小碟腌制过的鱼脍。 “这是……”太生微一愣,这形制,这吃法,分明是……火锅?不对,现在应该叫古董羹? “哈哈,”太生明德抚须笑道,“前些日子,有行商从蜀地贩来些新奇物事,其中便有这‘五熟釜’的图样和用法。我见其法甚妙,冬日围炉,自烹自食,暖身暖心,便命匠人仿制了几个小鼎。今日天寒,正好一试。这汤底是用羊骨、鸡架、姜、茱萸熬煮的,驱寒最好。快,快坐下!” 谢昭、谢瑜、韩七、何元等人也被请入席。 坐在塌上,才发觉,张世平也被太生明德请了过来。 众人按身份落座,看着眼前翻滚的汤鼎,都有些新奇。 “公子,这……如何吃法?”何元看着那薄薄的羊肉片,有些无从下手。 “简单,”太生明德亲自示范,用长箸夹起一片羊肉,放入鼎中滚烫的汤里,轻轻涮了几下,待肉片变色卷曲,便捞出,蘸了蘸旁边小碟里调好的豉汁,放入口中,闭目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嗯……鲜嫩暖胃,妙极!诸位自便,莫要拘礼!” 众人纷纷效仿。 谢瑜最是性急,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就丢进鼎里,搅得汤汁四溅。 谢昭瞪了他一眼,他才讪讪地收敛些,学着太生明德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涮了一片,蘸酱入口,眼睛顿时亮了:“唔!好吃!这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又嫩又滑!” 韩七则对那翠绿的韭黄更感兴趣,涮了几根,口感清脆微甜。 太生微也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中轻轻一荡,肉片瞬间变色,蘸上一点加了蒜蓉的豉汁送入口中。 温热的肉片带着汤汁的鲜香滑入胃中,一股暖流瞬间扩散开,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连带着精神也振奋了几分。 他忍不住又涮了一片。 “父亲,这法子甚好。”太生微由衷赞道,“冬日围炉,暖意融融,食材新鲜,自得其乐。” “喜欢便好。”太生明德见儿子眉宇舒展,心中宽慰,“这蜀地行商还带了种叫‘蒟蒻’的块茎,磨粉后可制成类似肉冻之物,滑韧爽口,可惜路途遥远,运到河内已不多,下次若有,再让你尝尝。” 席间气氛渐渐热络。 谢瑜和韩七讨论着哪种食材涮多久最好吃,何元则向太生明德请教这“五熟釜”的构造和燃料。 谢昭话不多,但动作利落,不时将涮好的肉片或菜蔬夹到太生微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 太生微看着碟中堆起的小山,无奈道:“谢将军,我自己来便好。” 谢昭面不改色:“公子劳心河务,耗费心神,当多进补。这羊肉温补,最是合宜。” 说着,又夹了一筷子冬葵放入鼎中。 太生微拗不过他,只得由他。 暖汤下肚,驱散了寒意,但水下探查时消耗的巨大精力仍旧不能填补。 他强撑着又吃了几口,眼前的景象却开始有些模糊,周围人的谈笑声仿佛隔了一层薄纱。 “……冀州那边,听说黄昂那小子最近闹腾得挺凶?”何元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 “嗯。”谢昭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原本一盘散沙的流民军,被他收拢整合,竟有了几分章法。 “这……”何元忍不住叹道,“这黄昂,竟有这等本事?他爹黄盛在时,可只知道抢啊!” “未必是黄昂的本事。”谢昭的声音冷了几分,“探子回报,他身边多了一个叫‘郭宏’的谋士。此人来历不明,但手段老辣。整军、安民、屯田、吸纳士人……这些举措,皆出自此人之手。黄昂对他言听计从,几乎奉若神明。” “郭宏……”谢瑜咀嚼着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啊?哪冒出来的高人?” “不清楚。”谢昭摇头,“此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行事极为谨慎。” 太生微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他们聊到那个郭宏。 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却又抓不住头绪。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思考,但疲惫感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意识向下沉沦。 第82章 眼前的火光、鼎中升腾的热气、周围模糊的人影……都开始旋转起来。 “公子?”谢昭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唤道。 太生微勉强抬起头,想说自己没事,却只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矮几,指尖却只触到案面。 “微!”太生明德惊呼。 “公子!”谢昭反应极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太生微的手臂,阻止了他倾倒的趋势。 入手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手的冰凉。 “我……没事。”太生微强撑着开口,“只是……有些乏了。” “快!回房歇息!”太生明德连忙吩咐,脸上满是焦急。 谢昭没有假手他人,半扶半抱着将太生微搀起。 韩七和何元也赶紧上前帮忙。 “父亲,诸位……抱歉,我先失陪了。”太生微对着众人勉强扯出一个笑。 看着儿子离去,太生明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挥挥手,示意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冷了下来。 …… 谢昭端起面前的陶碗,抿了一口酒,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谢瑜身上。 “瑜弟,”谢昭开口,“家中近日可有来信?” 谢瑜正嚼着羊肉,闻言动作猛地一僵,差点噎住。 他慌忙咽下食物,眼神有些闪烁地看向谢昭:“堂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昭放下陶碗,目光平静无波:“随口问问。年节将近,家中长辈可还安好?谢珩在幽州,可还顺遂?” 谢瑜心里咯噔一下。 陈郡谢氏在朝中地位微妙,谢珩如今在幽州辅佐睿王,是家族押下的重要筹码。 堂兄谢昭身为先帝曾经的伴读,如今却追随太生微在司州,身份本就敏感。 家族来信,往往语焉不详,既有关切,也有试探,更隐含着对谢昭选择的某种审视和……不赞同。 他该如何回答? “呃……前日倒是收到一封家书,”谢瑜斟酌着词句,不敢看谢昭的眼睛,“是母亲写来的,说祖父身体尚可,就是冬日里咳疾又犯了,府中一切都好……谢珩在幽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信里说,幽州苦寒,但睿王殿下对谢珩颇为倚重,军务繁忙,倒也……安泰。” 谢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幽州直面鲜卑、乌桓,去岁又有雪灾,流民四起,何来安泰?谢珩怕是夙夜忧叹,殚精竭虑吧。” 谢瑜不敢接话,埋头扒拉着碗里的菜。 他知道堂兄对家族支持睿王的态度一直有所保留,认为过早卷入皇位斗争风险太大。 谢昭也没指望谢瑜能说出什么,他话锋一转:“你今日巡防,除了道路受阻,可还探听到其他消息?尤其是……冀州那边?” 提到冀州,谢瑜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救命稻草:“冀州?嘿,大兄你不问我还差点忘了!是有件怪事!” 谢瑜立刻连上刚刚说的黄昂的事情。 “郭宏这人可邪门了!据说黄昂对他言听计从。他给黄昂出了几个主意,效果奇好!” “哦?什么主意?”张世平也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问。 他走南闯北,对各地消息都很敏感。 “第一,不抢大户了!”谢瑜竖起一根手指,“那郭宏说,抢大户是杀鸡取卵,逼得豪强联合官兵死磕他们。他让黄昂把之前抢来的部分土地,分给那些跟着他们卖命的流民,说是‘耕者有其田’,只要跟着他黄昂干,打下的地盘就分田。好家伙,这一下子,好多活不下去的流民都跑去投奔了,比之前黄盛用‘天粮’忽悠人实在多了!” 何元忍不住插嘴,“这……这岂不是动摇根基?那些豪强大户能答应?” “所以有第二招啊!”谢瑜竖起第二根手指,“郭宏让黄昂把精锐和那些分到田的流民编在一起,叫什么……‘府兵’?平时种田,农闲练兵,打仗时一起上。听说还搞了保甲连坐,一人逃跑,全队受罚。这样一来,那些分了田的流民为了保住自己的地,打仗也拼命了!” 谢昭眼神微凝。 分田授地,寓兵于农,保甲连坐…… 这绝非寻常流民能想出的策略。 这郭宏,所图不小! “还有第三招呢!”谢瑜没注意到谢昭的神色变化,继续道,“郭宏让黄昂别到处流窜了,挑了几个易守难攻的县城和山寨,在里面屯田积粮,打造兵器,还把掳来的工匠都集中起来用。官兵去围剿,他们就据险死守,或者利用熟悉地形打埋伏。听说朝廷派了好几路兵马,都被他们拖得疲惫不堪,损兵折将!” 张世平捋着胡须,沉吟道:“分田聚人心,军屯固根基,据险以守成……这郭宏,深谙乱世存续之道啊。黄昂得此人,如虎添翼。难怪朝廷在颍川、汝南、荆州都能迅速平定乱局,唯独在冀州……看来是遇到硬骨头了。” 谢昭沉默片刻,开口:“颍川、汝南之乱,起于仓促,首领或为莽夫,或为神棍,无长远之谋,更无稳固根基,官兵大军压境,豪强坞壁响应,自然一触即溃。荆州流民虽众,然派系林立,内斗不休,亦难成气候。唯独这冀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黄盛虽死,却留下数万历经战火、对朝廷恨意深重的骨干。黄昂得郭宏之助,行此三策,等于是将一盘散沙的流寇,改造成了有土地羁绊的势力!官兵若依旧以剿匪视之,分兵进击,只会被其利用地形逐个击破,或拖入泥潭。若想毕其功于一役,则需集结重兵,稳扎稳打,逐步压缩其空间,断其粮道……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不受地方豪强和朝中掣肘的统帅!朝廷现在……有这样的人吗?有这份决心和财力吗?” 谢瑜听得连连点头:“堂兄分析得是!朝廷现在焦头烂额,西边羌乱又起,长安那边听说也不太平,哪有那么多精兵强将耗在冀州?我听说,那郭宏还派人去联络太行山里的其他几股土匪,许以钱粮官职,想搞什么‘抗官联盟’!要是真让他搞成了,冀州怕是要彻底沦陷啊。” “郭宏……”谢昭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此人来历不明,手段却如此老辣,绝非池中之物。黄昂不过一介莽夫,真有这般识人之明和容人之量?” 谢瑜挠挠头:“这个……我也觉得奇怪。营里兄弟们私下都说,与其说是黄昂为主,不如说是那郭宏在背后操盘。黄昂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连他手下几个桀骜不驯的老头目,都被郭宏用计收拾得服服帖帖。至于这郭宏的来历……” 他努力回忆着听来的零碎信息:“有说是冀州逃难的寒门士子,有说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豪强之后,还有更玄乎的,说是什么隐世高人的弟子……总之,神神秘秘,查不到根脚。只知道他大概是在赵国、常山那一带出现的。” “赵国?常山?”谢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敲击着,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猛地一顿! 他记得太生微曾提过,他的兄长太生宏,在冀州担任别驾,其治所……似乎就在赵国郡的高邑! 而黄昂和郭宏目前活动的主要区域,正是以常山、赵国为中心!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念头划过谢昭的脑海!他猛地抬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难道……? “堂兄?你怎么了?”谢瑜被谢昭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 谢昭迅速收敛心神,将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没什么。”谢昭的声音沙哑,“只是觉得……这郭宏,若真是凭空出世,未免太过……巧合了。” 第51章 夜色深沉, 府衙内室。 太生微猛地睁开眼,喉咙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 “水……”他哑着嗓子唤道。 几乎他出声的同时, 内室与外间隔断的珠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谢昭立在门口, 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水,步履无声地走到榻前。 “公子醒了?”他将水盏递到太生微唇边。 太生微就着他的手, 一口气饮半盏,干哑的喉咙才稍稍缓解。 他这才注意到谢昭并未卸甲,只脱了外袍,身上还带着寒气。 “什么时辰了?你一直守在这里?”太生微皱眉,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亥时。”谢昭将空盏放在一旁矮几上,并未直接回答后一个问题,“公子感觉如何?可还头晕?” 他目光落在太生微仍显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询。 “无妨, 只是耗神过度, 睡一觉便好。”太生微撑起身子, 靠在引枕上, “外面……可有要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谢昭留在这儿, 而不是韩七,绝非仅仅是担忧他的身体, 只怕有要事相报。 第83章 谢昭沉默了片刻。 烛火跳跃, 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冀州那边……有新消息。”他终于开口, 声音平稳, 听不出太多情绪,“关于黄昂身边那个谋士,郭宏。” 太生微的心微微一沉。 他想起宴席上谢昭他们的议论, 那个让一盘散沙的流民军迅速整合、屯田练兵、甚至开始据险而守的“高人”。 “说。” “此人行事极为隐秘,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谢昭语速不快,“但探子多方打探,结合一些流落出来的文书笔迹……还有他提出的几项核心方略,如‘分田予耕战者’、‘寓兵于农’、‘保甲连坐’、‘择险要处筑城积粮’……”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太生微,“这些举措的思路,与公子早年……与太生宏公子在冀州任别驾时,向州府呈递的几份《安民策》和《备边疏》,颇有……神似之处。” “神似之处”四个字,谢昭说得极轻。 太生宏。 太生微的兄长。 那个在冀州担任别驾,音讯全无的兄长。 太生微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闪过兄长的面容。 兄长才学出众,尤擅实务,更兼心思缜密,手段老辣。 若论治理地方、整合资源、收拢人心,他确实有这份能耐。 在冀州那种乱局中,若兄长真能活下来,并且……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笔迹……确认了吗?”太生微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无法完全确认。”谢昭摇头,“郭宏极少亲笔书写,多由心腹代笔。流出的几份手令,笔迹刻意做过修饰,似是而非。但行文习惯、用词遣句的某些细节……瞒不过熟悉之人。” 他补充道,“而且,此人出现的时间点,恰是在太生宏公子于冀州失联后不久。” 太生微沉默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内室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谢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仿佛在研究那跳动的火苗。 面对主公家的秘辛,尤其是这种近乎“背叛”朝廷、落草为寇的嫌疑,他这位心腹大将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他甚至开始后悔,是否该在此时禀报此事。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不停转来转去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谢昭,此刻却因为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兄长的“疑似叛变”而显得……有些笨拙的紧绷。 “人在不知道做什么时,果然会很忙。”太生微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谢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窘迫。 他低咳一声:“公子……” “不必紧张。”太生微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若真是兄长……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他顿了顿,眼中有几分复杂,“他那人,心气极高,才智谋略皆属上乘,却偏偏……受困于出身。在冀州那等糜烂之地,州府无能,朝廷无望,以他的性子,与其坐以待毙或同流合污,不如……另起炉灶,自己掌控局面。” 太生微想起兄长离家赴任前,父子三人有过一次长谈。 兄长说“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剑立不世之功,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如今看来,那也并非只是少年意气。 “只是,”太生微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冷意,“他选择与黄昂这等流寇合作,借壳生蛋,手段虽巧,却也……落了下乘。黄盛父子根基浅薄,名声狼藉,纵有兄长之谋,短期内或可成势,但想真正割据一方,难如登天。朝廷虽乱,程元龙、刘喜等人岂是易与之辈?待他们腾出手来,冀州必成修罗场。” 谢昭听着太生微分析,心中的紧绷感渐渐消散。 主公并未因血缘关系而动摇判断,这让他松了口气。 “公子所言极是。黄昂部看似整合有力,实则隐患重重。其核心战力依旧是裹挟的流民,分田授地虽能暂时凝聚人心,但根基不稳。一旦遭遇朝廷重兵围剿,极易分崩离析。郭宏……或者说太生宏公子,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 太生微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倒也未必。兄长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走一步看三步。他选择黄昂,或许正是看中其‘白纸’一张,便于操控,且名声够‘黑’,能吸引朝廷大部分火力。他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帮黄昂打天下,而是……借鸡生蛋,在冀州这场乱局中,淬炼出一支真正听命于他、且拥有稳固根基的力量。待时机成熟,或取而代之,或……另谋高就。” 他看向谢昭:“所以,冀州那边,暂时不必过于忧心。让他们和朝廷的军队互相消耗吧。我们……按自己的步子走。” 谢昭抱拳:“末将明白。冀州之事,会继续留意,但不会干扰我方部署。” 话题似乎就此揭过,但气氛却并未轻松。 太生微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冀州是泥潭,凉州……却是棋盘。”他缓缓开口,“张世平那边,关于凉州马匹和商路,进展如何?” 谢昭精神一振,他也不太想继续掺和太生微的家世,此刻换个话题也好。 “回公子,张世平动作很快。首批用于交换的粟米已从义仓调拨,由其心腹管事押运,之后将扮作粮商队伍,取道相对安稳的陇西小道出发。他本人现在仍留在河内,与阿狼、阿虎频繁接触。” 太生微挑眉,“所为何事?” “正是‘羌族信仰’之事。”谢昭解释道,“张世平走南闯北,对各处风土人情、部族信仰了解颇深。他言道,凉州羌族部落众多,信仰繁杂,但大多崇拜自然之力,如山神、湖神、雷电之神。其中,烧当、先零等西羌大部落,尤为崇拜‘雪山神’和‘白牦牛神’,视其为生命源泉。若能投其所好,或可事半功倍。” 太生微若有所思:“投其所好……具体如何做?” “张世平建议,下次交易马匹时,可附赠一些特殊的‘礼物’。”谢昭开口,“例如,和神祇相关的,再辅以……一些关于‘神使’的传说。” “神使?”太生微心中一动。 “正是。”谢昭点头,“张世平深谙此道。他说,边地部族,敬畏鬼神远超王法。若我们能巧妙地将您的一些……神异之事,与他们的雪山之神或白牦牛神联系起来,暗示公子乃神明派往人间的使者,或身负神明眷顾,那么,我们派去的商队,甚至将来可能的使者,在羌人眼中将不再是普通的汉商或官吏,而是带着神谕的尊贵客人。这对打通商路,乃至日后收服羌族人心,都大有裨益。” 太生微沉默片刻。 利用信仰,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张世平此人,不仅是个精明的商人,更是个洞悉人心的谋士。 “此法可行。”太生微最终点头,“告诉张世平,神使之说……” 他顿了顿,“不必刻意宣扬,只需在交易时,让羌人‘偶然’得知,我曾得山神托梦,或能呼唤风雪……点到即止。剩下的,让羌人自己去联想、去传播。流言,往往比直白的宣告更具威力。” “公子高明!”谢昭由衷赞道,“润物无声,方为上策。” “另外,”太生微补充道,“安排一下,明日,让张世平与阿狼、阿虎在校场会面。有些关于羌族的事情,需要他们当面交流。阿狼阿虎是西羌人,他们的见解至关重要。我也……亲自去听听。” “公子要亲自去?”谢昭有些意外。 “嗯。”太生微点头,“凉州这盘棋,羌族是关键棋子。要落子,总得先看清棋盘,摸清棋子的脾性。信仰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这把钥匙该如何用,用得是否顺手,我光听转述不够。” ----------------------- 作者有话说:兄长不会跟主角作对的 但是说一下,写这本书其实是为了一盘醋包了一碟饺子。就是我很想写权利上的君王,所以主角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很多君王的特点,比如薄情和多疑。 因为我老是看不到我想要的君臣感觉的,所以才自己写了这本 第52章 翌日清晨, 天色灰蒙蒙的,雪沫被寒风卷起,扑在窗棂上, 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太生微是被喉咙的干涩感唤醒的。 意识缓慢上浮, 触碰到水面时,才惊觉窗外已透进晨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沉重的疲惫感依旧缠绕着四肢百骸。 “公子?您醒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 门帘被掀开,韩七端着铜盆和温热的布巾走进来。 第84章 他见太生微已撑着身子坐起,连忙放下铜盆,快步上前:“公子,您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再歇息半日?河工之事,我和何元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生微摆摆手, 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掀开锦被, 双脚触到冰凉的地面, 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韩七立刻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厚实棉袍, 伺候他披上。 “今日要去校场。”太生微开口, “凉州之事,耽搁不得。” 韩七闻言, 不再劝阻。 他取来一件月白色的中衣, 又捧出一套靛青色的锦缎常服,外罩一件玄狐裘领的厚氅。 太生微闭着眼, 任由韩七摆弄, 像一尊任由人擦拭供奉的玉像。 韩七半跪着,仔细地为他系着腰间的玉带。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生微低垂的脸庞。 晨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映在那张脸上。 肤色苍白, 衬得眉宇间那点小痣愈发清晰。 此刻他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薄,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脆弱? 韩七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涌起一股近乎惶恐的敬畏。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城隍庙里见过的年画。 那画上的童子,眉心一点朱砂,也是这般玉雪可爱,却又宝相庄严,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此刻的太生微,比那画上的童子更添了几分真实感,却也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韩七连忙低下头,手指更加小心地整理着衣襟。 “好了吗?”太生微睁开眼,眸子里带着未散的倦意。 “好……好了,公子。”韩七连忙应道,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太生微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模糊,但那一身贵气的装束和眉宇间的倦色却清晰可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走吧。”他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韩七连忙跟上,小心地替他掀开门帘。 府衙外,马车早已备好。 太生微拒绝了韩七的搀扶,自己踩着脚凳上了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放着暖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太生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怀县城的景象缓缓掠过。 街角的积雪被清扫堆在路边,露出湿漉漉的地板。 不少临街的店铺已经开门,伙计们正忙着洒扫门庭,悬挂新桃符。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炊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腊肉香气。 路过城东新开辟的流民安置区,太生微似乎想起来什么,他撩开车帘一角。 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已初具规模,虽然简陋,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门窗也安上了。 几个穿着府衙发放的厚棉袄的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嬉闹,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却格外清脆。 远处,有府衙的吏员正带着一群青壮在清理沟渠,为开春引水灌溉做准备。 这幅景象,与数月前流民遍地、饿殍枕藉的惨状,已是天壤之别。 太生微放下车帘,心中那点因家事带来的阴霾,被这重建的生机驱散了些许。 马车驶出怀县,速度加快。 不多时,便抵达了城西的校场。 校场上积雪已被清扫出大片空地,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太生微刚下车,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嘶鸣。 黑风被亲兵牵在了不远处,见到主人,立刻兴奋地踏着蹄子,甩了甩油亮的鬃毛,发出欢快的响鼻。 更引人注目的是,黑风旁边还拴着几匹格外神骏的羌马,其中一匹通体雪白,正是“追风”。 黑风似乎对追风有些好奇,但又带着点天生的倨傲,它踱步靠近那匹白马,低头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轻轻顶了顶白马的脖颈。 追风似有些畏惧黑风的气势,微微后退半步,但并未反抗,反而也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应着。 “公子!”阿虎的声音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他和阿狼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一身利落短打的张世平。 “公子您可算来了!”阿虎搓着手,脸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张先生正给我们讲凉州那边马市的门道呢,可有意思了!” 张世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笑容温和:“公子安好。昨日与阿狼、阿虎两位兄弟相谈甚欢,获益良多。凉州羌部养马之法,确有独到之处。”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扫过校场:“商队准备得如何了?” 张世平正色道:“回公子,首批粮队已整装待发。粟米分装二十辆大车。护卫由阿虎兄弟亲自挑选的五十名精锐羌骑担任,皆通晓羌语,熟悉山路,骑射俱佳。此外,还有我商号的老伙计,负责沿途联络。” 他顿了顿,补充道:“路线已定,取道陇西小道,避开官军主要关卡和几股势力较大的马匪活动区域。沿途有几个羌族小部落与我商号素有往来,可提供歇脚和补给。预计半月后可抵达预定交易地点。” 阿狼补充:“那一部与我们同源,虽分属不同支系,但语言相通,习俗相近。他们占据的牧场水草丰美,盛产良马。而且……他们的大头人,与我父亲……曾有些交情。” 他语气低沉了些,“只是这些年,世事变迁,不知这份交情还剩下几分。” 太生微了然:“有这份渊源在,总好过完全陌生。对了,阿虎,你此去责任重大,不仅要确保交易顺利,带回良马,更要留心观察整个西羌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对汉人商队、对河内郡的态度。” “公子放心!”阿虎挺起胸膛,“我阿虎定不辱命!” 太生微看着他如此自信,心中那点忧虑也被冲淡了些。 他走上前,拍了拍阿虎的肩膀:“好!有胆识!记住,遇事多与张先生商议,切莫冲动。安全第一,马匹次之。” “是!”阿虎大声应道。 太生微沉吟片刻,忽然伸出手。 在阿狼、阿虎、张世平以及周围亲兵、羌骑的注视下,他摊开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 然而,下一刻,一点微光在他掌心凝聚。 那光芒并不刺眼,温润柔和,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反射的晨光。 光芒迅速凝实,化作一枚约莫三寸长、两指宽的玉符。 这玉符通体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色泽,非青非白,更像是将最纯净的冰川核心冻结而成,剔透得近乎虚无,却又在流转间泛着淡淡的、仿佛来自极地的光晕。 符身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浑然天成,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天然的冰晶纹路在内部缓缓流动、生灭。 它静静地躺在太生微的掌心。 仿佛这不是人间之物,而是自九天之上,由最凛冽的寒风与最纯净的冰雪孕育而生的神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被这枚凭空出现的玉符牢牢吸引。 连黑风都停止了与追风的交流,转过头,好奇地看向主人的掌心。 太生微拿起玉符,递向阿虎。 “阿虎,此符予你。” 阿虎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又在触碰到那冰凉的玉符前猛地缩回,在皮甲上用力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用双手捧过。 玉符入手,触感冰凉,却非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温润的凉意,仿佛握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寒玉。 “公子……这……”阿虎声音有些发颤,捧着玉符的手微微发抖,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了这稀世珍宝。 “此符可助你心神宁静,遇事不慌。”太生微的声音平静,“实在遇事,或能……有所感应。” 他并未明说具体如何“感应”,毕竟这东西也是他昨晚和谢昭聊到了雪山信仰后,现在系统里找到的。 东西最厉害在于坚韧,也不知道什么做的,但确实神异。 很适合阿虎拿过去装神弄鬼。 不过阿虎此刻捧着这枚非人力所能铸造的玉符,心中确实充满了使命感。 这不仅是信物,更是公子赐予的护身符!是神明眷顾的象征! “谢公子厚赐!”阿虎猛地单膝跪地,将玉符紧紧贴在胸口,声音洪亮,带着哽咽,“阿虎定以性命守护此符,不负公子所托!” 周围的羌骑见状,也纷纷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张世平站在一旁,眼中精光闪烁,心中对这位年轻州牧的评价,再次拔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太生微扶起阿虎:“去吧。早去早回。” “是!”阿虎珍而重之地将玉符贴身藏好,翻身上了白马。 他又看了一眼太生微,又朝阿狼和韩七等人重重点头,猛地一夹马腹:“出发!” “呜——!”羌骑中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 第85章 羌骑护卫着二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在张世平的引领下,缓缓驶出校场。 阿虎一马当先,披风在寒风中飞扬。 太生微站在原地,目送着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直到最后一辆大车的轮廓也隐没在薄雾中。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 谢昭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 “公子将如此重宝赐予阿虎。”谢昭的声音低沉。 太生微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远方:“凉州是盘大棋。马匹是第一步,但不是全部。打通商路,了解羌情,建立联系,才是根本。阿虎此行,是探路石,也是敲门砖。” 谢昭点头:“阿虎勇猛机灵,张世平老谋深算,两人配合,只要不遇上大变故,应当无虞。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凝重,“凉州真正的阻碍,并非崎岖山路或零星马匪,而是那位坐镇金城的凉州牧贺征。” 太生微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凉州地处边陲,民风彪悍,羌胡杂处,历来是朝廷难以完全掌控之地。贺征能在这种地方坐稳州牧之位,绝非庸才。 谢昭解释道,“贺征出身陇西豪强,家族世代经营凉州,根基深厚。此人手段狠辣,行事果决,深谙‘以胡制胡’之道。他上任以来,一面严厉镇压敢于反抗的羌胡部落,动辄屠寨灭族,手段酷烈;一面又大力扶持亲近汉廷或愿意归附的羌胡首领,赐予官职、土地,甚至允许他们拥有一定规模的私兵,为其所用。” 谢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手下如今便有一支‘湟中义从’,皆由归附的羌人、氐人组成,装备精良,战力强悍,是其镇压凉州、威慑四方的利器。贺征的目标,绝非仅仅是维持凉州不乱。他想要的,是彻底整合凉州羌胡之力,将其打造成只听命于他贺家的铁板一块!成为雄踞西北,进可窥伺关中,退可割据自立的势力。任何试图绕过他,直接与羌胡部落进行大宗交易,尤其是涉及战马这等战略物资的行为,都无异于在挖他的墙角,触碰他的逆鳞,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太生微听着,手指下意识地在黑风的鬃毛上拂过。 贺征的策略,与他想要收服羌族为己所用的思路,在本质上其实有相似之处。 区别在于,贺征用的是铁血镇压加利益笼络,走的是强权征服的路子。 而他太生微,则想借“神迹”之名和互惠互利的交易,走一条更温和、更可持续的融合之路。 两条路,最终目的都是掌控凉州羌胡的力量。 那么,冲突便不可避免。 “所以,”太生微开口,“我们与贺征之间,必有一争。阿虎和张世平此行,若能顺利,便是在贺征的铁板上撬开了一道缝隙。而这道缝隙,就是我们日后立足凉州的起点。” 谢昭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明见。贺征势大,正面硬撼非明智之举。唯有分化瓦解,徐徐图之。扶持亲近我们的部落,挑动其与贺征扶持的势力之间的矛盾,让羌人内部先乱起来……待其两败俱伤,或心生离叛之时,便是我等介入的最佳时机。” “分化……”太生微咀嚼着这个词,“阿虎带去的,不仅是粮食,还有‘神使’的传说。张世平是精明的商人,他知道如何让这个故事在羌人部落中悄然流传。信仰的种子一旦播下,在贺征高压统治的土壤里,或许会生长出意想不到的果实。”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告诉我们在凉州的暗线,密切关注贺征的动向,尤其是他对各羌部落的态度变化。另外,让韩七从府库中再调拨一批精铁、盐巴和药材,准备第二批交易物资。目标……选那些与贺征关系紧张,或地处偏远、受其盘剥较重的部落。” “是!”谢昭抱拳应道,“末将明白。温水煮青蛙,方为上策。待贺征察觉时,凉州之局,或已非他一人所能掌控。” 寒风卷过空旷的校场,扬起一片雪尘。 太生微翻身上了黑风。 凉州的风,大概也很快就要刮起来了。 …… 陇西古道上,寒风如刀。 张世平的商队排成长龙,在山路上艰难前行。 张世平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他心中盘算着抵达后的该如何交易,并且……如何不着痕迹地散播关于太生公子的“神迹”。 阿虎策马跟在张世平身侧,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但精神却格外亢奋。 他的手时不时隔着皮甲,按一按贴身收藏的那枚玉符。 每一次触碰,他都觉得心绪越发沉稳,仿佛有神明在冥冥中护佑。 “张先生,”阿虎驱马靠近了些,打破了沉默,“你说,那凉州牧贺征,真能把整个凉州的羌人都管得服服帖帖?” 张世平闻言,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阿虎兄弟,贺征此人,在凉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手段更是了得。他手握重兵,又深谙羌胡习性,软硬兼施。顺他者昌,逆他者……往往下场凄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我商号以前在凉州也有几条商路,后来就是因为不愿向贺征缴纳高额的‘过路钱’和‘庇护费’,又被他扶持的商帮排挤,才不得不收缩,转走风险更大的陇西小道。此人胃口极大,野心勃勃,绝非易与之辈。” 阿虎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哼!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靠压榨我们!先生,你是不知道,我们当初为何要离开湟中,千里迢迢跑到河内去?” 张世平一愣:“哦?愿闻其详。” 他确实只知道阿虎他们是东迁的羌人残部,具体缘由并不清楚。 阿虎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就是因为贺征这条恶狼!还有他手下的‘湟中义从’!那帮人,名义上是归附的羌人,实际上就是贺征的爪牙。比官兵还狠,他们借着清剿‘叛羌’的名义,到处烧杀抢掠,强占草场,掳掠我们的牛羊!稍有反抗,就扣上谋反的帽子,屠寨灭族!” 张世平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知贺征手段强硬,却没想到竟酷烈至此!屠寨灭族,这已非简单的镇压。 难怪阿虎他们对贺征如此痛恨,也难怪太生公子如此看重这支羌骑的力量。 他们与贺征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原来如此……”张世平长叹一声,“阿虎兄弟,你放心。公子派我们此行,不仅是为了交易马匹,更是为了给你们,给所有被贺征压迫的羌人,寻一条生路!贺征势大,我们暂时无法正面对抗,但只要这次交易顺利,让其他部落看到与我们合作的好处,看到公子的诚意和……力量。” 他目光扫过阿虎胸口的位置,意有所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凉州这片吗?贺征想一手遮天?哼,未必那么容易!” ----------------------- 作者有话说:阿虎:这玉符真的能让人心静诶 张世平触碰,被冻得一激灵???这冰的东西放胸口,很难不心静吧?! 第53章 春阳透过云层, 在官道上洒下斑驳的暖光。 微风拂过新抽芽的柳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板上。 太生微牵着黑风的缰绳, 马似乎也贪恋这春日暖阳, 不时甩甩尾巴,打个响鼻, 蹄子踏在湿润的地面上。 “公子,前面就是这片最有名的胡饼摊了。”谢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锦袍,外罩浅灰短打,少了些甲胄在身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那老汉的胡饼夹羊肉,在河东郡可是一绝。” 太生微抬眼望去, 前方路口果然支着个简陋的木棚, 棚下垒着黄泥砌的炉子, 火光从炉口舔舐出来, 映得老汉黧黑的脸庞发亮。 铁鏊上摆着几摞金黄的胡饼, 芝麻的焦香混着羊肉的脂香,顺着风飘过来, 勾得人胃里一阵空鸣。 “倒真是热闹。”太生微轻笑, 目光扫过棚下围着的食客。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正捧着胡饼狼吞虎咽;有穿着粗布短打的农夫, 边吃边和同伴比划着什么;还有几个孩童围着炉边,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出炉的胡饼,喉头不停滚动。 谢瑜早已按捺不住,几步冲到棚前, 嗓门洪亮:“张老汉!来三个胡饼夹肉,多加些蒜汁!” 老汉抬头见是熟客,脸上堆起笑:“是谢小将军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这胡饼刚出炉,烫手呢!” 他麻利地拿起胡饼,用刀从侧面划开,塞进肥瘦相间的羊肉碎,又舀了两勺蒜汁淋进去,动作行云流水。 太生微和谢昭走到棚下的木桌旁坐下,桌腿有些歪斜,垫着块碎砖才勉强平稳。 谢瑜早已抢过一个胡饼,烫得双手来回倒腾,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烫烫烫……”他含糊不清地嚷嚷,眼睛却亮得惊人,“好吃!还是这味儿!” 第86章 太生微接过老汉递来的胡饼,入手果然滚烫。饼皮酥脆,轻轻一咬便簌簌掉渣,羊肉的醇厚混着蒜汁的辛辣,在舌尖炸开,暖意在胃里缓缓漾开。 “盐池滩晒场,该动工了。”太生微状似随意地开口,手指拂去落在衣襟上的芝麻,“去年冬天那场暴雪,融雪后水流充沛,正好引水晒盐。” 谢昭正咬着胡饼,闻言动作一顿,随即点头:“前几日韩七已带人勘察过地形,选了城南那片滩涂,地势倾斜度正好,引水渠的图纸也画好了。只是……”他压低声音,“卫氏那边怕是会有动静。” “动静是自然的。”太生微挑眉,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们把持盐池这么多年,岂能甘心被分走利益?不过如今河工已毕,春耕也按部就班,府库虽不充裕,却也能支撑滩晒场的前期投入。” 上月巡查沁水河堤,夯土加固的堤岸平整坚实,河工们正趁着春汛未至,抓紧清理河道淤泥。 何元改良的曲辕犁也在屯田区推广开来,田地里翻起的新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农人扶犁赶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实属是生机盎然。 “说起来,”太生微啜了口老汉递来的粗茶,茶水带着淡淡的苦涩,却解了胡饼的油腻,“张世平从凉州带回的那批马,性子倒是烈得很。阿狼说调教起来费了不少功夫。” “凉州马本就如此。”谢昭放下胡饼,用布巾擦了擦手指,“耐长途,善山地,只是初到中原难免水土不服。张世平说,再过两月,还能送来一批,这次会带些牧师同来,专门负责驯马。” 太生微点头,目光掠过街对面的布庄。 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新到的春绸,水绿、粉紫的颜色在春光里格外鲜亮,几个妇人正围着挑选,笑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天气一暖,连布庄的生意都好了。”谢瑜不知何时已吃完一个胡饼,正眼巴巴地看着铁鏊上刚出炉的那摞,“去年冬天冻得人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如今总算能出来透透气了。” 太生微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想吃便再要一个,看你这架势,怕是三个都不够。” 谢瑜眼睛一亮,刚要喊人,却被谢昭瞪了一眼,悻悻地缩回手:“算了算了,正事要紧。” 三人慢腾腾地吃完胡饼,谢瑜正拍着肚子打饱嗝,太生微起身准备付账,手往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 他微微一怔,才想起今日出来得急,换下常服时忘了把钱袋带上。 谢昭见状,也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钱袋,随即眉头微蹙。 他今日特意换了便装,压根没带钱。 谢瑜看着两人的动作,愣了愣,猛地一拍大腿:“完了!我也没带!” 棚下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张老汉正收拾着铁鏊,见他们不动,抬头笑道:“几位是忘了带钱?不妨事,记上账便是,下次一并给。” 太生微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他自执掌司州以来,何时有过这般窘迫? 他抿了抿唇,心里暗自腹诽:早知道就不该让韩七留在盐池那边清点物资,让他跟着一同来了。 韩七定然是手里常带着钱的。 “不妥。”太生微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玉质温润,是他平日常用之物,“此物暂押在老伯这里,我让人送钱来赎。” 张老汉连忙摆手:“公子这是做什么?几块胡饼罢了,怎当得起如此贵重之物?” 谢昭见状,上前一步:“老伯收下吧,我等岂是赖账之人?这玉佩您且收好,半个时辰内,必有人来赎。” 他转向谢瑜,“你在此等候,我与公子去取银子。” 谢瑜一脸茫然地被留下,看着太生微和谢昭快步离去,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成了“人质”。 张老汉问他要不要再添碗羊汤,他眼睛立刻一亮:“好啊!再来两个胡饼,这次要夹纯瘦的!” “这小子,真是……”谢昭忍不住低声斥道,语气里却多少带着几分无奈,“被留下了还不忘加餐,真是少他吃少他喝了?” 太生微莞尔:“他这性子,倒也难得。” 两人很快到了盐池外围,韩七正拿着账册核对盐工的考勤,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公子,谢将军,您二位怎么回来了?盐池的账目还差最后几本……” “先不急着对账。”太生微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你带了多少银子?” 韩七一愣,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大约五十两,是预备着给盐工发月钱的。公子要用?” “不是盐池的事。”谢昭在一旁解释,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们在城外吃胡饼,没带钱,把谢瑜押在那儿了,你拿些银子去赎人。” 韩七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多少……多少银子?” “几个胡饼,能值多少?”太生微无奈道,“拿半两银子过去便是,多的就当是赏钱。” 韩七忍着笑,连忙取了银子,转身要走,又被太生微叫住:“等等,还有块玉佩,也一并赎回来。” 韩七应着离去,太生微和谢昭走进衙署,刚坐下,就见谢昭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块精致的糕点。 “这是……”太生微挑眉。 “昨日府里厨房做的,想着路上或许用得上。”谢昭递过一块,“填填肚子,等会儿还要看滩晒场的选址。” 太生微接过糕点,入口清甜,倒也解腻。 两人正说着滩晒场的规划,韩七匆匆回来,身后却没跟着谢瑜。 “人呢?”谢昭皱眉。 “谢小将军说……说再吃两个胡饼就回来,让您二位先忙着,不必等他。”韩七忍着笑,将玉佩递还给太生微,“张老汉说,谢小将军让他再烤十个胡饼,说是要带回营里给弟兄们尝尝。” 谢昭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太生微却是笑了,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 “罢了,让他去吧。正好我们先去滩涂看看,等他吃饱了自会跟上来。” 谢昭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跟上太生微。 两人走出衙署,春日的风带着盐池特有的咸涩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滩涂上,已有民夫开始清理碎石,吆喝声隐隐传来。 “这滩晒场若能成,”太生微望着那片开阔的滩涂,“不仅能解司州用盐之困,更能断了卫氏和杨氏的财路。” 谢昭点头:“只是卫恒老奸巨猾,未必会善罢甘休。我已让谢瑜多派些人手盯着盐池那边,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两人边走边议,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瑜拎着个油纸包,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等等我!我买了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谢昭回头瞪了他一眼,谢瑜却像没看见似的,献宝似的把油纸包递到太生微面前:“公子尝尝,这个是糖馅的,张老汉说刚做的。” 太生微看着他满是油渍的手指,又看了看他鼓鼓囊囊的肚子,无奈地接过一个:“你啊……” ----------------------- 作者有话说:用了一下时间大法因为冬日没什么东西需要写啦 第54章 盐池滩涂的风裹着咸腥, 卷起地上的细沙,扑打在脸上有些刺痒。 远处,民夫们正喊着号子, 挥动铁锹平整土地。 “公子, 这地势!”谢瑜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前方开阔的滩涂, 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糖馅胡饼,说话有些含糊。 “韩七选的这地方是真不赖!背风向阳,坡度平缓,引沁水支流的水过来也方便。等开渠的活儿干完,再把这片滩涂分成几级池子,一层层晒下来,保管比那煮盐快得多,盐粒也白净!” 太生微目光扫过人群, 微微颔首。 韩七办事确实得力, 这选址兼顾了引水便利、地势平整和远离卫氏盐池核心区好几项, 不易被干扰。 “快是快, 白净也是真, ”谢昭在一旁接口,“但卫氏和杨氏经营多年, 盐贩、灶户、乃至地方小吏, 盘根错节。我们这滩晒场产出的盐再好,若卖不出去, 或者卖不到好价钱, 也是枉然。” 他顿了顿,看向太生微,“公子, 抢占盐市,光有产量和品质还不够,需得断了他们的销路,撬动他们的根基。” 太生微捻起一点滩涂上的盐碱土,在指尖搓了搓。 “谢将军所言极是。盐铁之利,在于流通。卫氏杨氏掌控的,不仅是盐池,更是那张覆盖司州乃至邻郡的贩盐网。我们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谢瑜咽下嘴里的饼,瞪大眼睛,“如何做?总不能派兵去砸了他们的盐铺吧?那也太……” 他挠挠头,想不出合适的词。 “自然不能硬来。”太生微唇角微勾,“我们要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谢瑜更迷糊了。 “对。”太生微解释道,“其一,以州牧府名义,颁布《盐引新规》。凡在河内郡境内贩盐者,无论大小商户,皆需至郡府盐铁司登记造册,领取‘盐引’凭证。凭此引,可在河内郡内任何官设盐铺平价购入精盐,数量不限。贩售所得,只需按引缴纳定额盐税,税率为三十税一。” 第87章 “三十税一!”谢瑜惊呼,“这可比卫氏他们收的‘过路费’、‘保护费’低多了!那些小盐贩子还不得乐疯了?” “正是此意。”谢昭了然,“公子此法,是欲以低价官盐和低税,吸引那些依附于卫氏、杨氏分销网络的中小盐贩倒戈。只要我们的盐源充足,价格低廉,税赋透明,那些被大盐商层层盘剥的小贩,自然会选择更有利可图的渠道。” “不止如此。”太生微补充道,“其二,命韩七暗中接触那些被卫氏、杨氏压榨最甚的灶户。许以重利,承诺若他们愿携家带口投奔河内滩晒场,不仅工钱翻倍,其家眷亦可优先安排屯田或入工坊。盐工技艺世代相传,是盐业之本。没了熟练的灶户,卫氏的煮盐场产量和质量必受影响。” “釜底抽薪!妙啊!”谢瑜拍手。 “其三,”太生微目光转向盐池方向,语气转冷,“严查私盐,尤其是卫氏盐池流出的劣质盐。以州牧府名义,在各郡县关卡增派税吏,凡无‘盐引’或盐引所载数量、品质与实际不符者,一律按私盐论处,货物没收,贩者重罚。同时,通告全境百姓,州府官盐铺所售之盐,品质上乘,价格公道,鼓励检举私盐贩子,查实有赏。” 谢昭眼中精光一闪:“公子……这是要双管齐下?一方面用官盐低价低税挤压市场,吸引灶户;另一方面严打私盐,尤其是卫氏那批劣质盐,断了他们倾销的路子。长此以往,卫氏杨氏的盐销路受阻,成本却因灶户流失而上升,必然陷入困境。” “正是。”太生微点头,“盐市之争,非一朝一夕。我们要稳扎稳打,用官盐的品质和价格,以及州牧府的权威,逐步蚕食他们的市场份额。待滩晒场产量稳定,官盐铺遍布各郡县之时,便是卫氏杨氏盐利根基动摇之日。” 他顿了顿,看向谢瑜:“谢瑜,你性子活络,认识的三教九流多。散布消息的事,交给你。要让那些盐贩子、灶户都知道,河内郡有条活路,有份厚利等着他们。” “公子放心!”谢瑜笑,“包在我身上!保管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司州每个角落!” 三人正说着,一阵微风拂过,卷起滩涂上几缕细碎的芦苇絮。 谢昭站在太生微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生微的鬓角。 只见一缕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飞絮,被风轻轻托着,正巧落在太生微乌黑的发间,衬着那玉白的肤色,格外显眼。 谢昭几乎是下意识地,未及多想,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还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只是轻轻掠过太生微的鬓角,将那点碍眼的飞絮拈了下来。 太生微正专注地看着前方滩涂,忽然感觉鬓边一丝微痒,随即那点痒意便被温热的触感取代。 他微微一怔,侧过头,正对上谢昭近在咫尺的目光。 谢昭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瞬间僵住。 两人目光相接,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谢昭的手指还停留在太生微鬓边,指尖捻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飞絮,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 “公子!公子!” 韩七的亲卫队长策马狂奔而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甚至来不及勒紧缰绳便滚鞍下马,踉跄着冲到坡顶,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息:“怀县急报!长安……长安有信使携诏书至!已至府衙!郡守请您速归!十万火急!” 太生微眉头瞬间锁紧。 朝廷的使者,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到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追问:“可知所为何事?诏书内容?” 亲卫队长摇头,喘着粗气道:“属下不知!其只言奉天子密诏,务必面呈公子!太生大人正在府中周旋,但信使态度……颇为强硬,催促甚急。老太守让属下务必请公子即刻返程!” 密诏?面呈?态度强硬?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太生微与谢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生微立刻沉声下令:“备马!韩七,你留下继续督造盐场!谢昭,谢瑜点齐亲卫,随我速回怀县!” “是!” 太生微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不安地踏着蹄子。 一行人如离弦之箭,朝着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 怀县府衙,气氛压抑,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正厅内,檀香袅袅。 一名身着绯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端坐客位首位,他身后侍立着两名同样面无表情的小黄门。 此人正是此次宣诏的使者,内侍省少监,王德。 太生明德作为主人,坐在主位相陪,脸上维持礼节性的微笑,他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却无心去碰。 “王少监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犬子已接到消息,正快马加鞭赶回,还请少监稍待片刻,用些茶点。”太生明德语气温和,试图缓和气氛。 王德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音尖细,带着几分倨傲:“太生公客气了。咱家奉的是皇命,等一等司州牧,也是分内之事。只望太生公子莫要让陛下等急了才好。” 他话锋一转,带着敲打的意味,“如今朝中风云激荡,陛下夙夜忧叹,正是我等臣子戮力同心、为君分忧之时。司州牧深受皇恩,执掌一方,更应体察圣心,速速应诏才是。” 太生明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少监所言极是。犬子对陛下忠心耿耿,对朝廷更是……”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厅内众人精神一振。 太生微风尘仆仆,大步流星踏入厅中,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冷峻的谢昭。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厅内情形,在王德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快步走到太生明德面前,躬身行礼:“父亲,孩儿来迟。” “微儿,这位是内侍省王德王少监,奉陛下密诏而来。” 太生明德介绍道,同时递过去一个“小心应对”的眼神。 太生微转身,面向王德,拱手一礼,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下官太生微,见过王少监。不知驿使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德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太生微一番,在看到他身后按剑而立的谢昭后,眼中多了几分忌惮,但很快又被傲慢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从身后小黄门捧着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羊皮诏书? 太生微眼神微凝。 密诏不用绢帛而用羊皮?而且那羊皮边缘磨损,火漆印记也有些模糊。 王德双手捧起羊皮诏书,尖声道:“司州牧太生微接旨!” 厅内众人,除了王德及其随从,包括太生明德在内,皆起身离座,面向诏书躬身肃立。 “臣,太生微,恭聆圣谕!”太生微撩袍,跪地。 谢昭、太生明德及厅内仆役也纷纷跪倒。 王德展开羊皮诏书,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怪异腔调的尖细嗓音,朗声宣读: “皇帝密诏: 朕绍承大统,夙夜兢惕,唯念祖宗基业、天下生民。然天不佑胤,奸佞窃柄!阉竖刘喜等,蛊惑宫闱,蒙蔽圣听,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其罪擢发难数,罄竹难书! 此獠等: 矫诏擅权,闭塞言路,使朕之耳目尽失! 贪墨国帑,鬻卖官爵,致吏治腐败,民怨沸腾! 构陷勋戚,屠戮大臣,使朝堂噤若寒蝉,忠直之士寒心! 更兼私通外藩,暗蓄甲兵,其心叵测,祸乱之萌已显! 朕每思及此,痛心疾首,寝食难安!此等家奴国贼,不诛不足以谢天下,不除不足以安社稷! 车骑将军、录尚书事程元龙,忠勇贯日,国之柱石!洞察奸谋,泣血陈情。今已整饬六师,屯兵京畿,誓清君侧,诛戮群凶! 特此密诏天下: 着司州牧太生微,假节钺,总司隶七郡军事!见诏之日,即刻点齐所部精锐,克日率师西进,会盟于长安城下!与车骑将军程元龙并力同心,共诛阉党,肃清朝纲,以靖国难! 凡我胤室忠臣,义之所在,当奋戈而起!扫除妖氛,还朕清明,复朗朗乾坤于此寰宇! 功成之日,朕不吝裂土封侯之赏!若有迁延观望,甚或附逆助恶者,天兵所至,定当玉石俱焚,九族同诛! 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厅内一片死寂。 字字句句,如同惊雷,在太生微耳边炸响! 清君侧!诛阉党!勤王! 程元龙果然动手了! 而且是以如此激烈、如此决绝的方式! 这哪里是什么密诏勤王?这分明是程元龙借天子之名,向天下诸侯发出的檄文和最后通牒!是裹挟着大义名分,逼迫各方势力站队的战书! 第88章 “太生大人,接旨吧。”王德将诏书往前一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太生微,“陛下与程车骑,可都等着司州牧的忠义之师呢。” 太生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臣,太生微,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身,将诏书交给身后的谢昭保管。 王德见太生微接了旨,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语气也缓和了些:“太生大人深明大义,咱家回京后定当禀明陛下与程车骑。如今京畿风云变幻,还望大人速速整军,早日开拔。迟则……恐生变故啊。” ----------------------- 作者有话说:虽然我也觉得这种很离奇,但这里借鉴的是东汉末历史。 我读的时候觉得奇怪的是,如此大声密谋,是怕政敌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吗……果然后面结局确实不好。 第55章 “王少监所言极是!”太生微拱手, 语气恳切,“阉竖祸国,人神共愤!微虽远在河内, 亦日夜忧心。今得陛下密诏, 如拨云见日!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他话锋一转, 面露难色,“然……兹事体大,关乎社稷安危,微不敢有丝毫轻忽。按制,此等密诏,需以符节、印信相验,以防宵小矫诏作乱,贻误大事。不知王少监……” 王德似乎早有预料, 冷哼一声, 从袖中取出一枚半块虎符, 又示意身后小黄门捧上一个锦盒, 打开后, 里面是一方小巧的金印,印纽为螭虎, 印文赫然是“天子行玺”。 “太生大人谨慎, 咱家理解。”王德将虎符与金印往前一递,“此乃陛下所赐信物, 虎符与大人所持半符相合, 金印亦为天子近用之宝,足可验明诏书真伪。大人请验看!” 太生微接过虎符,与自己腰间悬挂的半块虎符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他又仔细查验了那方“天子行玺”的金印,印文大气,确是宫中旧物无疑。 “符印皆真,确为陛下旨意!”太生微将符印交还,神色更加凝重,“王少监一路辛苦,风尘仆仆,想必车马劳顿。还请稍事歇息,容微即刻召集僚属,商议出兵事宜!韩七!” “末将在!”韩七应声上前。 “速速安排上等客房,备好热水饭食,请王少监及诸位天使沐浴更衣,好生款待!不得怠慢!”太生微吩咐道。 “是!”韩七躬身领命,转向王德,“王少监,这边请。” 王德见太生微验明符印后态度恭敬,安排也算周到,脸色稍霁,点点头:“那咱家就叨扰了。太生大人,军情如火,还请……速速决断。”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太生微一眼,才在韩七的引领下,带着两名小黄门离开正厅。 直到王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厅内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父亲……”太生微看向太生明德。 太生明德面色沉郁,挥挥手屏退左右仆役,只留下谢昭、谢瑜和韩七的亲信护卫。 “程元龙……终于还是动手了。”太生明德的声音满是疲惫,“清君侧,诛阉党。哼,好大的名头!这分明是裹挟天子……此诏一出,天下必将大乱!” “父亲所言极是。”太生微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长安的位置,“程元龙与刘喜等宦官早已势同水火,此番借陛下之名发难,必是图穷匕见。只是……他选在此时,恐怕也是看准了各地州牧新立,根基未稳,难以形成合力对抗于他。” 谢昭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司州的位置:“公子,程元龙此诏,名为勤王,实为裹挟。他点名要公子率‘精锐’西进,会盟长安城下,其意不言自明。既要借公子‘神异’之名壮大声势,更要借机将司州兵马置于其掌控之下。若我们真按诏书所言,点齐主力前往长安,只怕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不错!”谢瑜也反应过来,急道,“公子,不能去啊!程元龙那老贼,心狠手辣,连先帝托孤的老臣都敢杀,我们去了,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我们吞了。”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河内郡划向长安,又折向西北。 “不去,便是公然抗旨,给了程元龙讨伐我们的口实。”他声音平静,“去,则正中其下怀。所以……我们必须去,但不能‘速去’,更不能‘按他的要求去’。” “公子的意思是……”谢昭眼中精光一闪。 “拖!”太生微斩钉截铁,“拖时间,拖行程,拖到长安那边尘埃落定,或者……拖到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和理由,改变行程。” 他转身看向众人:“王德带来的诏书和符印是真的,这勤王的名义我们就得认。但如何去,何时去,带多少兵去,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韩七。”太生微下令。 “末将在!” “你亲自负责‘款待’王德一行。好酒好菜,歌舞伎乐,务必让他们‘宾至如归’。但也要派人严密‘保护’,其随从、信鸽,一律严加看管,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对外只言使者驾临,巡视屯田,休养生息。” “是。末将明白。”韩七抱拳领命。 “谢瑜!” “末将在!”谢瑜挺直腰板。 “你立刻带人,持我手令,以‘驿使巡视,加强防务’为名,封锁怀县四门,严查进出人等。尤其是通往长安方向的官道驿站,增派岗哨,盘查一切可疑信使。记住,动作要大,声势要足,要让王德‘看’到我们在为勤王做准备!” “得令!”谢瑜摩拳擦掌。 “谢将军,”太生微看向谢昭,“你随我去书房,商议‘出兵方略’。” “是!” …… 书房内,门窗紧闭,炭火无声燃烧。 太生微将那份诏书摊在案上,谢昭侍立一旁。 “程元龙这份名单,很有意思。”太生微挑眉,“他不仅点了我的名,还点了并州牧、幽州牧、甚至……凉州牧贺征!” 谢昭眉头一挑,“凉州地处边陲,羌胡杂处,贺征素来拥兵自重,对朝廷诏令阳奉阴违。程元龙竟也召他勤王?这……” “这正是关键!”太生微眼中闪过几分锐芒,“贺征此人,野心勃勃,凉州在他治下几成独立王国。程元龙召他,无非是想借其兵威,震慑关中,甚至可能存了驱虎吞狼,消耗凉州兵马的心思。但贺征岂是易与之辈?他接到诏书,会如何反应?” 谢昭沉吟道:“以贺征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离开凉州老巢,更不会将精锐尽出。他多半会虚与委蛇,派一支偏师,或者干脆拖延观望。” “正是!”太生微手指重重点在姑臧的位置,“贺征若拖延,对我们便是天赐良机。从河内郡到长安,直线距离约八百里。若按常规路线,经弘农郡,过潼关,快马加鞭,骑兵十日可达,步卒急行军也需半月余。但若我们……绕道凉州呢?” 谢昭目光一凝,迅速在舆图上勾勒路线,“怀县北上,经河东郡入并州,再西渡黄河,穿河西走廊入凉州,最后从凉州东南部南下,经陇山道入关中……此路迂回何止千里!且路途艰险,多经羌胡之地,大军行进,耗时恐需两月以上!” “两月……”太生微笑,“两月时间,足够长安城头变换大王旗了!程元龙与刘喜阉党之争,无论谁胜谁负,都必然元气大伤。届时,我们这支‘千里迢迢、历尽艰险’才赶到的勤王之师,是雪中送炭,还是收拾残局,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了。” 谢昭眼中爆发出精光:“公子此计大妙!一石三鸟!遵奉诏命,大义不失;又避开了长安初期的绞杀,保存实力;且……借道凉州,正可窥探贺征虚实,甚至……相机收拢羌胡,为日后经略西北埋下伏笔!只是……” 他顿了顿,“理由呢?我们如何向王德,向天下解释为何要舍近求远,绕道凉州?” 太生微胸有成竹:“这不是有现成的理由吗?弘农杨氏态度暧昧,其与阉党素有勾连,大军若走弘农,恐遭其暗算,断我粮道!此路不通!” “凉州牧贺征亦奉诏勤王,然凉州地处边陲,羌胡不稳,贺征恐独木难支。我部绕道凉州,可与贺征部会师,合兵一处,共赴国难!如此,既可壮大声势,又能确保凉州后方安稳,使贺征无后顾之忧!此乃为大局着想!” 好一个为大局着想! 谢昭忍俊不禁:“这理由纵是程元龙也挑不出大错,王德更无话可说!” “不仅如此,”太生微补充道,“我们还要‘积极备战’,让王德亲眼看到我们的‘努力’和‘困难’。” 接下来的几日,怀县城内外一片“繁忙”景象。 太生微的书房彻夜灯火通明,不断有将领、文吏进进出出,捧着厚厚的卷宗,商议着“行军路线”、“粮草调配”、“兵力部署”。 王德几次“关切”地询问进展,得到的答复都是“正在全力筹备”、“细节尚需推敲”。 第89章 城外的校场上,谢瑜每日亲自操练兵马,喊杀声震天。 一队队士兵被抽调出来,演练着结阵、行军、扎营。 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被拉出来操练的多是新募的屯田客和郡兵,真正的虎贲军精锐,只偶尔露个面,大部分时间都“神秘”地消失在营房中。 最让王德抓狂的是粮草辎重。 韩七带着大批吏员,拿着算盘和账册,跑遍了怀县的大小粮仓、武库,甚至深入到各屯田营清点存粮、军械。 每天都有长长的车队在官道上往来穿梭,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运往城外新建的“大军集结营”。 然而,这些物资似乎永远也点不清、运不完。 韩七每次见到王德,都是一脸愁容地抱怨:“少监有所不知,去岁收成虽好,然佃户激增,存粮消耗甚巨!军械更是年久失修,弓弦松弛,甲胄锈蚀,亟需修缮补充。这数万大军出征,人吃马嚼,器械损耗,每日皆是海量。府库……实在捉襟见肘啊!” 王德被这些“正当理由”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每日在驿馆里焦躁地踱步,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干着急。 他带来的小黄门试图溜出去传递消息,却总被“恰好”巡逻至此的谢瑜逮个正着,客客气气地“护送”回驿馆。 某日午后,王德心烦意乱,带着一名小黄门出了驿馆,想在城中走走散心。 刚转过街角,便闻到一阵熟悉的焦香。 只见谢瑜正蹲在某个胡饼摊前,一手拿着个刚出炉、夹满羊肉的胡饼大快朵颐,一手还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显然装着好几个。 “老丈!再给我包十个!要糖馅的!”谢瑜含糊不清地喊道,嘴角还沾着油渍和芝麻。 老丈笑呵呵地应,然后麻利地包饼。 王德看得眼皮直跳,一股邪火蹭地冒了上来。他几步上前,尖声道:“谢小将军!大军出征在即,粮秣筹措维艰,你身为将领,不思以身作则,厉行节俭,反倒在此……在此享用美食?还欲带回营中?成何体统!” 谢瑜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王德,连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胡乱抹了抹嘴,站起身,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带着点委屈:“王少监,您这可冤枉我了!我这是……这是替大军试吃军粮呢!” “试吃军粮?”王德一愣。 “是啊!”谢瑜理直气壮,“您想啊,大军开拔,长途跋涉,总不能光啃硬邦邦的干粮吧?这胡饼,便宜、顶饱、还耐储存!且老丈这手艺,在咱们河内郡可是数一数二。我这是奉了公子之命,亲自考察,看看这胡饼是否适合作为行军干粮。您瞧,”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这正准备带回营里,让火头军也学着做,以后天天给弟兄们供应,这不也是为了勤王大业嘛!” 王德被他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指着谢瑜“你……你……”了半天,看着对方那副“我全是为了公事”的无辜表情,最终只能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谢瑜看着王德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又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老汉,糖馅的多放点糖啊!” …… 书房内,太生微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沙盘西北:“……故,我军主力,当以此路线行进:怀县北上,渡沁水,入河东郡安邑。在此,汇合谢昭将军所部虎贲军,并征调河东郡部分郡兵、民夫,总兵力约一万五千人。随后,沿汾水河谷北上,经平阳,入并州界。” 木杆继续西移,越过代表黄河的绸带:“于皮氏或汾阴择机渡河,西入左冯翊。此段路程约五百里,多为河谷平川,然需提防并州牧可能的袭扰,预计耗时一旬。” “渡河后,”木杆折向西北,指向“陇山”,“大军不直接南下长安,而是沿洛水北上,经雕阴、高奴,进入上郡。此乃秦直道北段,地势相对开阔,然人烟稀少,补给困难。行至上郡肤施后,折而向西,穿越横山山脉,进入凉州北地郡。” 谢昭在一旁补充道:“公子,此段路途最为艰险。横山山脉虽不甚高,然沟壑纵横,道路崎岖,且为羌胡游牧之地。我军需穿越约三百里山地,需防羌人部落袭扰,更要克服粮草转运之难。保守估计,需耗时二十日以上。” “无妨。”太生微目光沉静,“凉州牧贺征既也奉诏,我军‘借道’其境,合情合理。可提前派快马持节与文书通告贺征,言明我军为与其会师,共赴国难,不得已绕行。贺征纵有疑虑,碍于大义名分,亦不敢公然阻拦。此段路程,正好可让新卒历练,亦可沿途收拢熟悉地形的羌人为向导。” 木杆最终指向凉州东南部的陇西郡:“抵达北地郡后,沿马莲河谷南下,经安定郡,进入陇西郡。在此,可与贺征派出之‘偏师’会合。随后,大军沿渭水支流南下,穿越陇山险要关隘,便可进入关中平原,直抵长安城下!此段路程约四百里,若一切顺利,需一旬。” 太生微放下木杆,总结道:“如此算来,自怀县出发,全程约一千五百余里,排除沿途补给、休整、可能的阻滞,大军抵达长安,至少需……一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谢昭:“这一季,便是我们的转圜之机。长安局势瞬息万变,程元龙与阉党之争,胜负难料。我军以‘会合凉州兵马、绕开弘农险地’为由,缓步西进,既能保存实力,又能观望风色。待兵临长安城下时,局势或已明朗。届时,是力挽狂澜,还是……收拾河山,主动权便在我手!” 谢昭眼中满是敬佩:“公子深谋远虑,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奇策!末将即刻着手,依此方略,细化行军日程、粮草分段补给点、沿途可能遭遇之敌及应对之策!定要让王德,让程元龙,让天下人都看到,我河内将士‘勤王’之心,‘迫切’之情!” 太生目光再次投向沙盘上那片代表凉州的广袤区域,心中默念: “凉州……贺征……但愿你这块‘跳板’,足够结实。” 第56章 初春, 风中还夹着料峭的寒意,但这寒意也抵不过河岸上鼎沸的人声。 数丈高的木制祭台临汾水而筑,旗帜翻卷。 太生微一身戎装登上祭台, 身后随行的文武僚属, 连同挤在台下、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士与民夫,俱都屏息凝神。 河水滔滔北去, 带着上游初融冰雪的冷冽。 太生微在高台中央站定,面向波涛汹涌的汾水,双手执起高香,青烟升腾。 司仪官声音沉朗: “巍巍昊天,后土有灵!涓涓汾水,哺育苍生!今司州牧,敬领皇命,誓将丑类, 克振天威!” 声音震荡四野。 祭台前空旷处, 早已摆放好一排捆缚结实的公牛, 随着司仪官一声令下, 寒光骤然闪过, 利刃切入牛颈。 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注入早已备好的青盆中, 激起一片浓烈的腥气。 血非流入土中, 数名力士齐声发喊,将铜盆抬起, 奋力倾倒。 殷红血水倾入滔滔汾河, 瞬间被浊流吞噬,只留下一道浓重的、飞快扩散又消融的血痕。 大军征伐的誓愿似已交付于这方古老的水脉。 太生微深深一揖,然后转身, 面对三军: “陛下有诏。奸佞乱国,阉宦祸朝,禁天子,祸乱纲常!我辈臣子,世食胤禄,今当奋武扬威,直捣长安!清君侧,正乾坤!” 他目光扫过台下密集的盔顶,一字一句凿入人心: “此去前路,或披荆斩棘,或踏雪越岭!或有刀兵险阻,或有魑魅弄诡!然,”他陡然拔高声音,盖过河涛风声,“忠义在怀,何惧道险?吾将士敢以血沃之!功勋所指,当同享富贵!敢有退缩乱纪者,军法如山!敢有二心叛逆者,诛灭九族!” “万岁!” “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骤然爆发,连滔滔的汾水都似乎被压得暂时低沉。 台下无数双眼睛,此刻只映着祭台上那唯一的身影。 王德站在祭台侧后方稍矮的观礼台上,被这声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站稳。 他看着太生微,又看着台下那张张近乎虔诚的面孔,心头那份隐约的不安感越发清晰: 这支兵马的军心所向,似乎只姓“太生”,而非遥远长安城中那位至尊的天子。 开拔的号角,骤然刺破喧嚣,在辽阔河原上回荡。 旗率先引导,随后是车驾,再接着便是谢昭亲率的五千精锐甲士,精锐之后,是由韩七督统的两万多步卒与骑卒,夹杂着运送粮草器械的辎重车队。 一辆辆大车轧过土地。 春日的官道两旁,早已汇聚了闻讯赶来的无数百姓。 箪食壶浆者挤在道旁,妇孺牵襟唤父兄。 “小三子!把馍馍拿好!听见没?” “爹!你要小心啊!” “二郎,护好你哥……” 第90章 这些杂音也飘入了刚刚起步的车驾。 太生微闭目靠坐在车厢内壁,对外面鼎沸的声音充耳不闻。 “公子,”韩七策马靠近车窗,声音透过窗布传入,“城内粮仓最后一批豆料五千斛、盐八百石已经装车完毕,随民夫营在最后发运。谢将军沿途留存的那些……意外,也已经着人递了消息过去,就等并州道上再遇坎坷了。” 太生微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离开北行数日,春意渐浓。 阳光慷慨地洒向北方大地,曾经覆盖山野的白雪在暖阳下日渐消融。然而,春天带来的不只有生机。 初融的土地变得极其泥泞。 坚硬冻土化为烂泥塘,专与车轮、马蹄和沉重的靴子作对。 前几日还勉强可通行的土路,此刻变得湿滑粘腻。 辎重车的木轮深陷其中。 “加把劲儿!他娘的给我拉!” “推啊!兄弟们用力!” “哎哟!” 谢瑜骑着马来回巡视,靴子上也全是泥浆。 日头略略西斜,前方探路的哨骑快马奔回:“将军!前面五里,原定的渡口小桥,被上游冲下来的浮冰撞塌了半边!工兵营正设法抢修搭设浮桥,不过……” “不过什么?”谢瑜心头火起。 “水流急得很,带下来的冰块也大,浮桥不好下桩。”哨骑面露难色。 “知道了!”谢瑜没好气地挥手让他退下。果不其然,正是预先计划好的“意外”。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立刻去给中军报告,就听到不远处新兵营里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怎么搞的?” “筐翻了!” “快快快,捡粮食!” 几辆运送荞麦的小车被陷在一处特别粘稠的泥坑里。 “慌什么!荞麦沾点泥死不了人!弄上来找水冲冲!”什长怒喝,跳下泥坑指挥。 乡兵们手忙脚乱地抢救粮食。 队伍一路艰难,蠕动到河边,果然又看见木桥塌了半边,残木漂浮在湍急冰冷的河水里。 工兵营的士卒正冒着寒水,在缓流区打下木桩。 王德皱眉在河岸观望,脸色很不好看,对着身旁一个随行小黄门抱怨:“怎地如此不顺?刚离怀县才几日?” 韩七适时驱马凑近,他脸上也沾着几点泥浆,对着王德一拱手,愁苦之色溢于言表:“王少监见谅,这春汛来得急,浮冰损毁桥梁实属无奈啊。唉,看这进度,今日怕是过不去多少人了,得在河边扎营啰。” 他指着河道,“您看这水,多急!掉下去可不得了。” 王德顺着他的手指看着汹涌浑浊、夹裹碎冰的河水,寒意仿佛顺着视线侵入骨髓,噎得他一时说不出催促的话来,只得烦躁地挥了挥手。 当晚,大军在汾水东岸扎下营盘。 篝火一堆堆燃起,夜风凛冽。 太生微大帐内也燃着炭盆。 谢瑜、韩七以及几位高级将佐围着粗糙的行军沙盘而立。 一名刚从北边探路返回的伍长单膝跪地。 “启禀州牧!谢昭将军命卑职星夜赶回禀报:前方入并州境葫芦口附近官道,昨日突发山石崩塌!巨石堵塞要道,两侧山坡亦多有松动危石,疏浚清理异常艰难,谢将军正督工兵全力疏通。据勘验,清理完毕至少……需三日。” “三日?!”王德声音陡然拔高。 他不知何时也凑了进来,此刻脸色铁青,“山崩?又是山崩?!此处并无连日大雨,如何就平白崩塌?” 他目光死死钉在太生微脸上,充满了怀疑。 “太生大人!如此接连意外,这勤王之路……” 太生微端坐在主位,闻言只是抬了抬眼,迎着王德咄咄逼人的目光,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少监稍安勿躁。春季雪水融化,土石松动,山中岩体崩解亦是常事,尤以太行山中为甚。天象难测,非人力所能强求。”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地图上标注的“葫芦口”位置,“此处乃进入并州官道之咽喉,崩塌至此……确是天不从人愿。也惟有静候谢昭尽快清理了。少监放心,每日行军进展,本官必详录文书,飞马报往长安。” 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飞马报往长安”,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在王德头顶。 他太清楚飞马能送去的“详录文书”里会写些什么了! 都是些“道路泥泞”“山崩阻路”之类的“不可抗力”,足以堵住程元龙的所有诘问,还坐实了太生微“勉力为之”的姿态。 无力感瞬间攫住了王德,让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后半截质问的话语全卡在了喉咙里。 帐中短暂沉默。 一名亲卫忽然掀帘进帐,说外面身着并州号衣的驿卒在帐外被拦下。 很快,一封盖着并州刺史官印的文书就被送了进来。 太生微拆开火漆,目光快速扫过,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将文书递给王德:“少监请看,高使君已得知我军行程受阻,特发来文书,表示理解。他体谅我军艰辛。” 王德接过文书匆匆看完,文书措辞客气周到,满纸“体恤”“保障”。 他捏着纸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葫芦口山崩的消息刚送到,并州刺史就仿佛心领神会般立刻来了文书,这份默契,让王德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僵硬地把文书递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生微收起文书,不再看王德一眼,重新看向地图。 “既如此,前营暂驻河岸。谢瑜,调配部分步卒,协助辎重营加固浮桥,增派人手,务必提高明日过河速度!韩七,河对岸地势开阔处划出休整区域。斥候前探十里,警戒哨卡多布一重!” “末将领命!”谢瑜、韩七抱拳。 帐帘掀动,带着河水潮气的风钻入帐内。 太生微站起身,走向大帐门口。他撩开厚重的门帘。 帐外景象陡然开阔。 夜色已浓,天幕如墨,繁星低垂。 整个河谷,已然变成一个巨大的灯海营地。 数不清的篝火沿着汾水岸边蜿蜒铺展,太生微的目光掠过营火,投向更北方的沉沉黑夜。风,带着泥腥、水汽、草木初生的气息,还有硝烟味,扑面而来。 三天后。 “公子,再往前五里,就是壶口关。”谢瑜策马靠近太生微的车驾,“关口之外,便是并州地界。兄长派人回报,前方山路已清理完毕,大军今日可顺利进入。不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凝重,“并州牧侄子高览,领两千甲兵,已在关门外列阵,说是……迎接。” “迎接?”车帘撩开一条缝隙,太生微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阵势不小。” “据报,高览部下多着皮甲,配长戟劲弩,骑队披甲过半。阵列严整,非寻常迎宾之礼。”谢瑜补充道。 “……知道了,按部署行事。”太生微放下车帘。 五里路程转瞬即逝。 巍峨的壶口关在春日的阳光下显露出冷硬的轮廓。 关上雉堞森然,依稀可见戍卫的身影。 真正让气氛骤然收紧的,是关门之外那片地势略高的开阔坡地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 并州军的杀气无声却凛冽。 司州前军前锋的精锐,本能地绷紧身体。 “止步!”中军令旗摇动,号令层层传递。 高览策马出阵数步,停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 对面,司州军阵的旗帜也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太生微的车驾驶出,在骑兵簇拥下停下。 车帘掀开,太生微身着戎装,走下车来。 “前方可是并州高览将军当面?”太生微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高览端坐马上,并未立即下马,只是抬手随意一拱,动作带着一股生硬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正是在下。太生州牧一路辛苦,家叔特命末将在此相迎,为州牧扫清路径!” 他目光扫过辎重队,“州牧勤王心切,辎重……带的倒是周全呐?” 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挤兑。 韩七脸色一沉,握紧了佩刀。 周遭护卫更是眉头紧锁,手都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 太生微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未曾听到那最后半句话:“高使君盛情,有劳高将军久候了!本官奉旨西进,路途坎坷,故而辎重多带了些许,免不了慢些。倒是高将军率如此虎贲之师……列阵相候,实在是令本官惶恐啊。” 他抬手,“高将军请引路吧,莫耽误了勤王正事。” 高览笑容微微一僵。 他故意摆开严整军阵,就是想看看这位以“神君”之名著称的司州牧如何应对这份下马威。 是仓促辩白?还是隐含怒火?却唯独没想到对方是如此一副轻描淡写、视千军如无物的淡定姿态,仿佛他这军阵的威压不过是路边一丛杂草。 第91章 太生微话中那句“莫耽误勤王正事”,更是像一根无形的刺,巧妙地扎了回来。 你摆这么大的阵势拦着路,到底是谁在耽误行程? “哼!请!”高览憋着一口气,冷哼一声,猛地拨转马头,不再多言。 第57章 壶口关。 夜风卷着尘土, 刮过辕门。 太生微的营帐内烛火通明,韩七正替他卸下外袍。 帐帘一掀,谢瑜钻进来。 “公子, 高览那边派人来请了, 说是备了薄酒,在关城内的守备府为您接风洗尘。” 他搓了搓手, “阵仗不小,关城里能叫得上号的几家都到了,连平日缩在坞堡里的几家豪强家主都露了面。看这架势,倒像是要会审咱们。” 太生微接过韩七递来的温热布巾,擦了擦脸,闻言唇角微勾:“倒也不至于。高览此人,骄横有余,城府不足。他摆这阵仗, 无非是想在并州地界上压我一头, 探探虚实。至于那些豪强……不过是墙头草, 风往哪边吹, 他们便往哪边倒。” “那咱们去不去?”谢瑜问。 “去, 为何不去?”太生微将布巾丢回盆里,“人家搭好了台子, 我们不去唱戏, 岂不辜负?韩七,取那套新制的袍服来。” 韩七应声, 从随行的衣箱中捧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展开时, 帐内烛火似乎都为之一暗。 那非是锦缎或丝绸。 衣料底色是极深的墨蓝,近乎于黑,却在烛光下流淌着一种内敛的、仿佛沉淀了的幽光。 衣襟、袖口、袍摆处, 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纹路。 是扭曲虬结、如枝杈般炸裂开来的闪电纹样! 这些闪电纹并非静止,细看之下,竟似有微弱的电弧在银线间跳跃游走,发出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噼啪”响。 衣料并不柔软垂坠,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挺括感,触手微凉。 整套衣袍不见任何金玉装饰,唯有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深紫的晶石,晶石内部仿佛有液体状雷光流淌。 谢瑜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公……公子,这衣服……它……它在发光?” 谢瑜莫名感到一股心悸。 太生微没回答,只是展开双臂,任由韩七伺候他穿上。 衣袍上身,墨蓝的底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闪电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股近乎非人的威仪中。 腰间紫晶更是光芒流转。 “走吧。”太生微整理了一下袖口,率先走出营帐。 谢瑜和韩七紧随其后,谢昭早已在帐外等候,看到太生微这身装束,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也微微一缩。 …… 壶口关守备府,灯火辉煌。 正厅内早已摆开十数张食案,珍馐美馔陈列其上,酒香四溢。 主位上,高览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正与下首几位谈笑风生。 “司州牧到——!”门吏高声唱喏。 厅内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太生微走入。 不知为何,厅内原本暖黄的烛光似乎黯淡了几分,而太生微身上那套墨蓝的衣袍,在无数烛火的映照下,反而爆发出蓝紫光! 衣襟袖口的闪电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电弧骤然明亮,发出“滋啦”一声! 腰间那枚深紫晶石更是光芒流转,映得他周身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带着紫蓝的微光里。 “嘶——” 厅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主位上的高览,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这……这是什么衣料? 从未见过!从未听闻! 绝非人间凡物! 高览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本意是想借这接风宴,让太生微看看并州豪强的排场,压一压这位“神君”的气焰。 可太生微这身衣服一出现,瞬间就将整个宴席的档次拉低了不止一筹! 他身上的锦袍再华贵,在对方面前,也显得庸俗不堪! “高将军,诸位,久等了。”太生微打破了死寂。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高览身上,颔首。 高览这才如梦初醒,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挤出一个笑容,起身拱手:“司州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他亲自引着太生微走向主宾位。 谢昭、谢瑜、韩七则被安排在稍下首的位置。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却已不复之前的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太生微。 “司州牧一路辛苦,”高览端起酒杯,试图找回场子,“并州地僻,不比河内富庶,些许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州牧莫要嫌弃。” “高将军客气。”太生微举杯回敬,“并州山河险固,民风彪悍,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高使君坐镇此地,保境安民,劳苦功高。微此番借道,多有叨扰,还望将军与诸位多多包涵。” 他语气谦和,却将话题引向了并州牧。 高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家叔……家叔心系社稷,闻听长安有变,忧心如焚,已于前日亲率精兵,星夜兼程赶往长安勤王了!临行前特意嘱咐末将,务必好生接待州牧,襄助贵部顺利通行。” “星夜兼程”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完全是在说:看,我叔父才是真正心系朝廷,动作比你们快多了! 太生微挑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高使君忠勇,令人钦佩。只是……长安局势瞬息万变,程车骑与阉党之争,胜负难料。高使君亲冒矢石,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只是不知……并州精锐尽出,后方是否安稳?” 太生微自然不惯着他,立刻用话堵回去。 你叔父把精锐都带走了,万一并州后方不稳,或是长安那边出了岔子,你拿什么守家? 高览脸色微变,正要反驳,下首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却笑着接口:“州牧大人多虑了。高使君用兵如神,麾下猛将如云,此去定能旗开得胜,匡扶社稷!我等在并州,自当谨守门户,静候佳音。倒是州牧大人您,奉诏勤王,却绕道千里,经我并州后凉州,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抵达长安?可莫要……误了勤王大事啊。” 厅内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太生微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家主:“这位是?” “鄙人太原郭氏,郭原。”山羊胡拱手,面带得色。 “原来是郭公。”太生微笑,“郭公忧国之心,本官感同身受。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州弘农杨氏,与阉党素有勾连,其地如虎狼之穴,大军若贸然穿行,粮道被断,后路被抄,岂非自陷死地?此路不通,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绕道凉州,更是无奈之举。凉州牧贺征亦奉诏勤王,然凉州地处边陲,羌胡不稳,贺征恐独木难支。本官绕道,正欲与其合兵一处,共赴国难!如此,既可壮大声势,震慑宵小,又能确保凉州后方安稳,使贺征无后顾之忧,全力勤王!此乃为大局着想,纵使路途遥远,跋涉艰辛,亦在所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直接堵得郭原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高览见状,连忙打圆场:“州牧深谋远虑,顾全大局,实乃国之栋梁!郭公也是心系朝廷,言语若有冲撞,还望州牧海涵。来,诸位,共饮此杯,愿陛下洪福齐天,早日扫除奸佞佞,重振朝纲!”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重新热络起来,但也是只是看起来。 高览几杯酒下肚,脸上泛起红晕,借着酒意,他再次端起酒杯,对着太生微,声音拔高了几分: “太生公!高某再敬您一杯!您说得对!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忠君爱国,鞠躬尽瘁!为陛下,为社稷,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此心此志,天地可表,日月可鉴!若有半分虚情假意,便叫那天打五雷轰……” 他话音未落—— “轰咔——!!!”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壶口关都劈开的恐怖炸雷,毫无征兆地在众人头顶炸响! 声音是如此之近,暴烈,仿佛九天之上的雷神将雷电狠狠砸在了守备府的屋顶。 厅内所有烛火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 不是被风吹灭,而是不知道被什么瞬间掐断! 整个大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紧接着,是“哗啦啦”一阵密集如炒豆般的巨响! 厅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敲打着屋顶瓦片和门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啊——!” “雷!打雷了!” “灯!灯怎么全灭了?” “我的耳朵!” 第92章 短暂的死寂后,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杯盘摔落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黑暗中,有人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有人惊慌失措摸索着想往外跑。 高览举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那点豪情瞬间被惨白取代,剩下的只有无边的恐惧! 他刚才说什么? “天打五雷轰”? 话音刚落,这……这雷就劈下来了?! 而且如此之近! 灯全灭了!外面暴雨倾盆! 这……这难道是……天谴?! 黑暗中,唯有太生微所在的位置,隐隐透出一层微光。 他衣袍上的闪电纹在绝对的黑暗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一道道银蓝色的电光如同活物般在他衣袍上游走、跳跃,发出“滋滋”的轻响,将他周身轮廓勾勒出来。 腰间那枚紫晶更是光芒大盛,如同一颗小型的紫色雷球。 这景象在黑暗中,宛如神魔降世! “肃静!”谢昭开口。 然后他便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火光摇曳,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谢瑜和韩七也迅速点燃了附近的烛台。 光明重新驱散了部分黑暗,但厅内众人依旧惊惶。 所有人都看到了太生微那身流淌电光的衣袍!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 所有人……都将高览那句“天打五雷轰”和这突如其来的雷暴联系在了一起! 高览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郭原等豪强更是面无人色。 太生微站起身。 他看也没看高览,只是眉头微蹙,目光投向窗外狂暴的雨幕,仿佛在疑惑这突如其来的雷雨。 “谢昭。”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和厅内的嘈杂。 “末将在!”谢昭立刻躬身。 太生微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方才高将军说什么来着?‘天打五雷轰’?”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离得近的几人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昭低语: “举头三尺有神明。妄言乱誓,终究……不好。”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撕裂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厅内每一张惊恐的脸! 仿佛是在为太生微这句话做注脚! 高览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手中的酒杯当啷滚落,酒液洒了一身。 郭原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离席,对着太生微的方向深深作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告罪还是在祈求。 太生微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失态,转身对谢昭道:“雨势太大,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派人去营中看看,辎重营的防雨可做好了?莫要淋湿了粮草器械。” “是!末将这就去!”谢昭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太生微又看向呆若木鸡的高览,语气平淡:“高将军,看来这接风宴,只能到此为止了。本官还要去营中巡视,告辞。” 说罢,他不再理会厅内众人,带着韩七和谢瑜,径直走向门口。 暴雨如注,狂风卷着雨幕扑面而来。 太生微一步踏入雨中。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狂暴的雨点,在即将落在他身上前,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纷纷滑向两侧! 他周身一尺,滴水不沾!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狂风暴雨的嘶吼。 高览瘫在地上,看着太生微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锦袍,脸上毫无血色。 郭原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敬畏。 “神……神君……”不知是谁,颤抖着低语了一句。 这一夜,壶口关无人安眠。 暴雨肆虐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停歇。 乌云散去,露出一弯弦月。 太生微的营帐内,烛火摇曳。 他早已换下了那身【雷神·惊蛰】套装,只着一件素白中衣,靠在榻上翻阅文书。 本来就是突发奇想,他估摸着在并州呆不长久,所以找了件效果也不算很强,但绝对很惊人的。 虽然这套装只能打雷三声,但没想到雷竟引起了雨……倒让这事情更添神异。 谢昭侍立一旁,开始汇报。 “粮草辎重皆已妥善遮蔽,无虞。新卒营有几人被雷声惊了马,摔伤了腿,已送医官处。高览那边……自宴会后便闭门不出,其亲卫加强了关防,但未见异动。” 太生微点点头,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韩七难掩激动的声音: “公子!营外……营外来了好几拨人!打着火把,说是……求见!” 太生微与谢昭对视一眼,眼中皆无意外。 “都是些什么人?”太生微问。 “有壶口关本地几家小豪族的家主,带着厚礼!还有附近两个屯堡的堡主,说愿献上粮草,助公子勤王!最……最要紧的是,”韩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平阳郡的郡丞,带着十几名属吏,还有……还有西河郡那边,离石豪强刘氏派来的使者!说……说仰慕公子神威,愿举族相投,供公子驱策!他们……他们都在辕门外候着!” 谢昭想忍笑都有点忍不住! 平阳郡、西河郡!这可是并州腹地!离石刘氏更是盘踞西河多年,连并州牧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地头蛇。 一场雷雨,一番“神迹”,竟让这些墙头草连夜冒雨前来投诚! 太生微放下文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月光下,辕门外影影绰绰,数十支火把上火光跳跃,映照出一张张或敬畏、或惶恐、或热切的脸庞。 ----------------------- 作者有话说:看到了大家一些疑惑怎么说呢,就是这本篇幅其实远超我预计,主角真正的风云人生是从到长安后开始。我也是第一次写大长篇,所以也没想到写出来这么慢,因为有些计谋需要解释一下,还有就是交涉。 前面很多都是基础,主角母亲相关或者一些别的都要长安之后才铺开。 第58章 韩七快步穿过辕门, 对着等候的人群拱手:“诸位!公子有请!请随我来!” 人群一阵骚动,几位衣着相对华贵的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 整理衣冠, 跟着韩七走向中军大帐。 其余随从则被留在辕门外,由司州军士看顾。 大帐内, 炭火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太生微端坐主位。 谢昭侍立其侧,手按剑柄。 谢瑜则站在帐门附近,扫视着鱼贯而入的访客。 “平阳郡丞王骏,拜见太生公!” “离石刘氏刘磐,拜见州牧大人!” “壶口张氏张涣,拜见公子!” “汾阴李氏李桐,拜见州牧!” 七八位来自并州不同郡县、坞堡的豪强,依序躬身行礼, 姿态放得极低。 “诸位免礼。”太生微抬手虚扶, 声音听不出喜怒, “深夜冒雨来访, 辛苦了。赐座。” 亲兵搬来凳, 众人依身份落座,却只敢坐半个屁股, 腰背挺得笔直。 短暂的沉默后, 平阳郡丞王骏率先开口,他年约四旬, 面白微须, 此刻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州牧大人神威天授,今夜雷霆示警,实乃天意昭昭!我等在并州, 久闻阉宦祸国,程车骑清君侧乃大义之举,然……唉!” 他重重一叹,欲言又止。 “王郡丞但说无妨。”太生微目光落在他脸上。 王骏像是得到了鼓励,声音微提,带着几分激愤:“然并州牧高使君,虽奉诏勤王,却……却行事操切!为速集兵马粮草,竟强征各郡县存粮,摊派军费,数额之巨,远超往年赋税!更有甚者,竟默许其麾下军士,强征坞堡私兵!此等行径,与……与盗匪何异?我等小民,苦不堪言啊!” 他话音一落,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正是!州牧大人明鉴!”刘磐声如洪钟,“我刘氏在离石经营数代,坞堡自守,保一方平安。高使君一道军令,便要抽走我堡中半数青壮!还美其名曰‘为国效力’!可那些兵,分明是去填他高家的私军!如今堡内空虚,西河那边的匈奴杂胡闻风而动,频频袭扰我边境村落,掳掠人口牲畜!我等……我等是守家无力,报国无门啊!” 他捶胸顿足,虎目含泪。 “李氏亦如此!”李桐接口,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高使君征粮,竟连我等备荒的种粮都不放过!言称‘勤王事大,颗粒归仓’!可这春耕在即,若无种粮,来年百姓吃什么?我等坞堡靠什么养活堡民?这……这不是要绝我等生路吗?” 帐内顿时群情激愤,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控诉着高谭和侄子在并州的横征暴敛、强征私兵行径。 第93章 片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期盼。 “诸位所言,”太生微终于开口,“本官……略有耳闻。”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磐身上:“刘家主提及匈奴杂胡袭扰,西河郡……尤其是离石、中阳一带,去岁冬日,是否遭了白灾?牛羊冻毙不少?” 刘磐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州牧大人明察秋毫!正是!去岁冬雪极大,草原白灾严重,匈奴各部牲畜损失惨重。开春后,那些小部落生计无着,便铤而走险,频频南下寇钞!往年也有,但今年……尤其凶悍!高使君的精兵都被他带走了,留下的郡兵守城尚可,哪有余力清剿这些流窜的胡骑?” 太生微颔首,又看向王骏:“王郡丞,平阳郡与河东郡毗邻,本官记得,平阳郡内,太原郭氏的一支,在襄陵、杨县一带颇有田产坞堡?” 王骏连忙应道:“正是。郭氏乃太原大族,其旁支在平阳亦有根基。” “嗯。”太生微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郭氏……家大业大。本官在河东时,曾闻其与匈奴右部某些贵人,在铁器、盐货上……颇有往来。不知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死寂! 王骏脸色骤变,额角渗出细汗。 怎么说呢?他和郭氏乃世代姻亲,私交甚笃…… 刘磐、李桐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看向王骏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与匈奴交易铁器、盐货? 这是绝对的禁忌! 铁器可以铸兵,盐货是命脉,交易给匈奴,无异于资敌。尤其是现在匈奴频频寇边的情况下。 王骏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颤:“此……此乃谣言!绝无此事!郭氏乃诗礼传家,岂会行此通敌叛国之举?定是……定是有人恶意中伤!” 太生微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王郡丞不必激动。本官也只是道听途说,或许是商旅误传,或许是匈奴故意散布,离间我汉家内部也未可知。毕竟……”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冷意,“并州地界,豪强林立,坞堡自守。某些家族为了自保,或为了牟利,私下与胡虏做些交易,以换取一时安宁或些许财货,虽于国法不容,但在乱世之中……呵,倒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 他这番话,看似在为郭氏开脱,实则句句诛心! “道听途说”、“商旅误传”、“匈奴离间”…… 这是给王骏一个台阶下,但也坐实了“有这种传言存在”。 最后那句“倒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更是将这种可能性深深植入了在场所有人心中! 王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太生微没有指名道姓说是郭氏,但矛头所指,不言而喻! 而且,他说的这种情况,在并州边地,某些为了生存,私下与胡人部落做些小买卖,确实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是没人敢像太生微这样,在如此场合,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言辞点破! 帐内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原本同仇敌忾控诉高谭的豪强们,此刻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猜忌。 谁家屁股底下是绝对干净的?谁又能保证自己的坞堡没和外面的胡人部落有过些“往来”? 太生微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分化瓦解,第一步便是制造猜疑。 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看向李桐:“李堡主方才言及种粮被征,春耕无望。此事,确实令人扼腕。民以食为天,农桑乃国之根本。高使君急于勤王,或可理解,然竭泽而渔,不顾民生根本,实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悲天悯人之感:“诸位坞堡之主,聚民自守,保一方生民,于这乱世之中,已是功德。然,坞堡再坚,终有极限。强征私兵,则堡防空虚;强征粮秣,则民心不稳。一旦外有强胡寇钞,内有饥民生变,纵有高墙深壑,又能支撑几时?” 这番话,直击要害! 坞堡豪强的力量来源于人口和粮食。 高谭强征,正是釜底抽薪,削弱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在胡汉交错的并州,失去足够的人手和粮食,坞堡就是一座座孤岛,随时可能被汹涌的乱潮吞没。 刘磐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恳求:“州牧大人洞若观火!句句说到我等心坎里!高使君……唉!我等并非不愿为国出力,实在是……实在是力有不逮,且心寒啊!大人奉天承运,神威赫赫,更兼仁德爱民,屯田安民之举名扬天下!恳请大人……为我等并州生民,指一条明路!” 说罢,他竟离座,深深拜伏下去。 太生微看着眼前拜倒的一片,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这些人所求,无非是保全自身利益,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寻找新的靠山。他们控诉高谭是真,恐惧匈奴是真,但所谓的“心向朝廷”、“仰慕神威”,其中有多少是迫于今夜“雷罚”的震慑和对自己未来处境的担忧,又有多少是真心实意? 不过,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此刻的姿态,代表了一股能让高谭后院起火的力量。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请起。本官奉诏勤王,乃为社稷,亦为黎民。并州之苦,本官感同身受。高使君行事或有失当之处,然其奉诏之心,亦无可厚非。” 同为州牧,他也实在无法直接给高谭定罪话也只能说到这般,堵住可能的口实。 “然,”他话锋陡然一转,“保境方能安民!若后方不靖,何以全力勤王?若并州生民流离失所,为胡虏所趁,则勤王大军,岂非成了无根之木?此非朝廷之福,亦非陛下所愿!”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并州舆图前,手指点在西河、上郡的位置:“匈奴杂胡,癣疥之疾,然若任其坐大,侵我疆土,掠我生民,终成大患!并州乃北疆门户,此地若乱,则关中危矣!” “但本官奉诏勤王,此身属国。并州政务,自有高使君主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心头。 是啊,他是司州牧!管不到并州! 但随即…… “本官路过并州,既见此急,岂能坐视?!朝廷威严何在?!陛下仁心何存?!” 王骏听着也不禁暗叹,高谭要是有这个太生微一半嘴皮子,也不会在并州犯众怒。 没有承诺!只有质问!站在更高的“朝廷”和“陛下”的立场上,将并州地方安危强行拔高到影响国家的高度! “尔等为家国守土之民,与其空待,何不自强?!” 声音如雷,敲在众人心上。 “凡有愿奋起保境安民,共御胡虏侵扰者……”太生微的目光扫过几人,“本官记尔等今日义举!待本官入凉州,合兵勤王,面见天子之时……” 留白倒是让人充满了想象! 是“报功”?是“请赏”?是某种默许? 没人知道具体会是什么,但这含糊的“记功”和“面圣”,比任何具体的承诺都更具诱惑力和威慑力! 李桐声音微颤:“大人……当真能……” 就在这时—— “唳——!!!!!” 一声穿云裂石、霸道绝伦的鹰唳当空炸响! 其声之厉,其威之盛,远超世间任何凡俗猛禽! 嗡鸣声在每个人耳中回荡! 紧接着,厚重的帐帘被硬生生撕裂掀飞! 帐内烛火在同一瞬间,全数熄灭!只余炭盆残存几点火星忽明忽灭! “护驾!”谢昭的厉喝与拔剑声同时响起! 谢瑜的身影已挡在太生微身前! 就在这极致混乱中! 一个巨大的阴影轰然降临! “咚——!!!” 整个大帐剧烈摇晃! 尘埃弥漫中,炭火唯剩的几点光芒映照出一个轮廓。 一只巨鹰! 它昂首而立,高度竟接近一个成年男子的胸膛! 双翼虽未完全展开,但收拢在身侧,也足有近一丈宽! 巨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主位上的太生微身上。 那冰冷、漠然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它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昭全身肌肉紧绷,剑已出鞘半寸,死死盯着巨鹰,只要它有任何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谢瑜更是额头见汗,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然而,巨鹰对两人的戒备视若无睹。 它径直走到太生微的案几前,距离他不过数尺之遥。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只凶悍绝伦的巨鹰,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温顺的姿态,低下了它那高傲的头颅。 它伸出覆盖着鳞片的脖颈,用侧颊,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太生微放在案几上的手背。 第94章 “……”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这……这是什么? 神鹰?仙禽? 太生微看着蹭着自己手背的鹰首,心中也是一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抚上巨鹰。 巨鹰似乎极为享受,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微微眯起了那双慑人的金瞳,庞大的身躯也放松下来,如同找到了归宿般,安静地立在太生微身侧。 温顺得与方才破帐而入的凶悍判若两物。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被这声咕噜打破,却又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敬畏的沉默。 谢昭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他看向太生微,目光复杂。 公子这“唤鹰”之举,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不仅化解了方才被王骏等人追问承诺的窘境,更将这“神异”二字,深深烙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只是……这鹰,究竟从何而来? 公子何时竟能驱使如此神物? 谢瑜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看看那巨鹰,又看看自家公子,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公……公子!这……这大鸟……它……它听您的?!” 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摸摸那油光水滑的羽毛,却被谢昭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谢瑜,他的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巨鹰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的翎羽,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锁定了人群后方一个身影。 沉默寡言,有着胡人轮廓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混在王骏随从中的南匈奴右部人,苏勒。 苏勒的脸色变幻不定,惊骇、疑惑、贪婪,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他死死盯着那只臣服于太生微手下的巨鹰,仿佛看到了部族传说中的神鹰降临凡尘。 太生微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成了。 他之所以选择在此时、此地,动用【驭风·苍翎】套装,目标正是这个苏勒! 如今,这只象征着四谷鹿部精神图腾的“神鹰”,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一个汉人州牧俯首称臣…… 这消息一旦传回草原,对四谷鹿而言,是致命的打击,也是……绝妙的契机! 帐内气氛微妙。 王骏等人被这接二连三的“神迹”震得心神摇曳,方才追问承诺的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的敬畏和后怕。 他们看着太生微,只觉得这位司州牧愈发高深莫测,如同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唳……” 巨鹰似乎觉得被抚摸得不够,庞大的头颅又轻轻蹭了蹭太生微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太生微身形都微微一晃。 帐内死寂。 最终还是平阳郡丞王骏,这位心思最为活络也最善于审时度势的文官,最先从巨大的冲击中强行拉回一丝神智。 他喉咙滚动几下,深吸一口气:“神……神鹰降瑞,眷顾州牧大人!此乃……此乃天佑!卑职……卑职等震撼莫名,感佩无地!今夜得睹神迹,已……已心满意足,不敢再扰大人神思!请……请容卑职等先行告退,大人安歇!” 他深深躬下腰,几乎要把脸埋进地里。 这番话说得极快,充满了“只想立刻逃离此地”的急迫。 其余几人如梦初醒,连忙紧随其后,深躬行礼。 太生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众人如蒙大赦,脚步混乱地、几乎是互相推挤着,低着头,不敢再看那神鹰与州牧一眼,鱼贯退出了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中军大帐。 门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内外的空间,帐内只剩下太生微、谢昭、谢瑜、韩七以及那只庞然巨鹰时—— “呼……” 太生微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都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丝。 他并非不紧张,但是赌赢了! 谢昭也走到近前:“公子,可无恙?此鹰……当真是……” 他也无法确定这超越常识的存在,该如何称呼。 太生微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看着身旁仿佛找到了主人的大型“萌宠”,无奈地笑了笑:“稍安勿躁。” 他目光转向两人,神情恢复清冷:“唤‘苍玄’此时现身,闹出这般大动静,一来是止住那些人无休止的追问试探。画个‘面见天子记功’的大饼已是极限,我终究是司州牧,并州事不可过度插手,承诺太多反而露怯,不如以势压人,让他们带着敬畏离开。” 他顿了顿: “二来……这声鹰唳,这场‘神迹’,本就不是单给他们看的。” 谢昭眸光一闪,立刻把握到了关键:“公子是说……方才出帐时,走在最后,盯着‘苍玄’和公子看了许久的那名护卫?” 他回忆着,“王涣带来的随从里那个,带着……草原的野气。” “没错。”太生微赞许地点头,“那是右部四谷鹿部落的鹰奴之子,苏勒。四谷鹿氏,正是依附于南匈奴右部屠各大单于的几个最强悍的附属部族之一。而他们……世代信奉金雕为祖先之灵,部落萨满的冠冕之上,最高的装饰就是金雕的利爪和尾羽!” 谢瑜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我的天!公子!刚才那小子……哦不,那个苏勒,看着咱们‘苍玄’的眼神,那简直……简直像是在看活祖宗显灵!眼珠子都直了!他他他……他不会以为‘苍玄’是他们的祖神下凡吧?!” 太生微稍稍坐直:“不需要他以为。只要他知道,有一只足以被他们视为神物的巨鹰,就在我身边,如同……宠物一般温顺。这就够了。” 他看向表面上乖巧的巨鹰:“四谷鹿氏的老首领体弱多病,他的几个儿子和侄子争夺继承权正凶。苏勒名义上是那不起眼的幼子库莫奚的伴当,实则是库莫奚母亲部族安排给他的最后倚仗,有点本事,心也够狠,可惜一直缺乏威望。右部屠各大单于老了,也开始偏爱听话的小儿子,对势力渐强、隐隐威胁到他继承人的长子呼延灼很不满……” 谢昭了然接口:“消息是昨日探子送回,确认右部确有内讧之兆。公子是打算让这苏勒,将今夜所见神鹰认主之事带回四谷鹿部,甚至……带到呼延灼耳朵里?” “正是!”太生微颇有点智珠在握的自信,“‘神鹰择汉主,降于司州牧帐中’,这个消息,足以让本就暗流涌动的四谷鹿部乃至整个右部炸开!呼延灼性情暴烈多疑,必然会认为这是库莫奚投靠汉人,寻求外援的铁证!而库莫奚呢?这从天而降的‘神眷’,他会舍得放手吗?哪怕他不敢认,他的敌人也会逼着他认!苏勒更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让他主子和他自己一步登天的机会!他只要想争,就必须把自己和我,至少是和我拥有的神鹰‘苍玄’,绑在一起!” 太生微轻笑:“冲突必然会升级!苏勒是头渴望挣脱缰绳的狼崽子,而呼延灼是头迟暮的雄狮。四谷鹿部一乱,右部就伤筋动骨。屠各大单于想稳住局面,必会更加倚重他所偏爱的小儿子们,打压呼延灼……这正是给我们可趁之机!让他们去争,去咬!这靠近并州的南匈奴右部后方一乱,李桐这些小坞堡压力就会骤减,自然更会死心塌地信服我今日的‘空话’。至于高谭……” 他冷笑一声,“后院胡虏起火,看他还有多少精力去压榨地方,收编坞堡私兵!” 此计一箭双雕! 一则利用神鹰信仰离间南匈奴内部,削弱其寇边力量。 二则稳固地方豪强人心,给高谭制造更大麻烦。 所用者,不过是一只巨鹰现身造成的震撼和一条预先探知的情报。 谢瑜听得两眼放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公子神机妙……” “妙算”二字还未出口—— 异变陡生! 或许是太生微情绪过于高昂,他放在“苍玄”脖颈上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道摩挲,也或许是大鹰对太生微身上流露出的锐气感到无比亲近。 只见“苍玄”原本享受眯起的金瞳霍然大睁! 那冰冷的金色中爆发出纯粹的、孩子般的喜悦! 它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庞大的头颅下意识就像太生微怀里拱来! 与此同时,它收拢的巨大羽翼竟然也微微张开,做出了一个类似小鸟依人般、想要将太生微整个“拢”进怀里的动作! “公子小心!”谢昭脸色剧变,厉喝出声! 他太清楚这巨兽的力量了。 太生微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那刚刚还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骇和一丝……对吨位的深深恐惧! “苍玄!”他情急之下失声喊道,“住——” 晚了! 太生微那“单薄”的小身板,在苍玄的热情之下,及其脆弱! “嘭!!!” 第95章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伴随着太生微被强行压回去的半句惊呼:“好重!” 太生微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撞在他胸口!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 “咔嚓!” 而罪魁祸首苍玄,整个巨大的前半身,包括那颗硕大的、还在兴奋摇晃的脑袋,已经完全地、彻底地……压在了太生微的胸膛之上! 那双巨大的、闪耀着无辜的瞳孔,充满了“亲亲抱抱举高高”的期待。 它喉咙里还发出那种极其快乐满足的“咕噜咕噜”声,瞬间让太生微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呜……” 什么权谋,什么天下,这一刻都被这物理上的绝对碾压驱逐得干干净净! 太生微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这家伙知道自己什么体型吗?! 一尊长了毛的铁塔往人身上扑是要闹哪样啊?! ----------------------- 作者有话说:昨天晚上和朋友聚会去了,所以今天的比较晚 第59章 “苍玄!起……起来!”太生微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双手推拒着那颗还在他胸口蹭来蹭去、表达着“亲亲抱抱举高高”意愿的大鹰。 “公子!”谢昭一个箭步冲上前,顾不得许多,双手猛地抓住苍玄一边收拢的翅膀根部, 试图将这庞然大物从太生微身上掀开。 入手处羽毛坚硬, 肌肉虬结。 谢瑜也反应过来,嗷一嗓子扑了上去, 他没谢昭那么有技巧,直接抱住了苍玄另一边的翅膀,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拽。 韩七则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太生微。 一时间,大帐内开始上演人鹰角力。 太生微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脸色由白转红,谢昭和谢瑜一左一右拉扯巨鹰,韩七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而始作俑者苍玄,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混乱, 它只是觉得主人身上好温暖好舒服, 旁边这两个人干嘛要打扰它亲近主人? 它不满地扭动了一下脖子,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咕噜”声, 翅膀下意识地扇动了一下。 “呼——!” 一股极强的气流瞬间在帐内卷起! 案几上的文书哗啦啦被吹飞。 “都……都住手!”太生微趁着苍玄分神的瞬间, 终于喘上了一口气,急忙喊道, “别硬拉!它……它没恶意!”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大家伙压根没想伤害他,纯粹是表达亲昵的方式过于……热情奔放且缺乏分寸感。 就像一只刚断奶的小狗崽崽, 看到主人就忍不住扑上来舔一脸口水, 全然忘了自己已经长成了藏獒的体型。 谢昭和谢瑜闻言,动作一僵,但还是警惕地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不敢完全松手。 韩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太生微从苍玄的“怀抱”中一点点往外拖。 太生微狼狈不堪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估计被撞得不轻。 他瞪着眼前这只“罪魁祸首”。 苍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巨大的脑袋微微歪着,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无辜和委屈的神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咕咕”声,然后用喙尖轻轻碰了碰太生微的膝盖。 看着它这副样子,太生微满腔的怒火,也莫名其妙地泄了大半,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 “你……你这家伙……”他伸出手,没好气地戳了戳苍玄的脑门,“知不知道你有多重?下次再敢这么扑过来,罚你没肉吃!” 苍玄似乎听懂了“肉”字,眼睛一亮,脑袋蹭得更欢了,喉咙里的咕噜声也变成了欢快的调调。 谢昭此刻也强忍着笑意,上前一步:“公子……您……没事吧?这……这鹰……” “无妨,死不了。”太生微示意韩七扶他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一点威严,“这家伙……有点认主,就是表达方式比较……直接。” 他顿了顿,看向苍玄,“苍玄,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扑人!听见没有?” 苍玄歪着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唳”了一声,算是回应。 “好了,”太生微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决定跳过这段尴尬,“谢昭,你带几个人,立刻去寻些上好的生肉来,要新鲜的。谢瑜,你去安排一下,在营帐旁边临时搭个结实点的棚子,给这家伙落脚。记住,离马厩远点,别把马吓着了。” “是!”两人领命而去。 韩七则忙着收拾被风吹乱的文书。 …… 王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帐的。 直到走出辕门老远,被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凉飕飕地贴着皮肤。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出来。 “神鹰……神鹰降世……认主……”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 刚才帐内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凭空出现的巨鹰,破帐而入,烛火瞬间熄灭…… 尤其是最后,那凶悍绝伦的巨兽,竟如同温顺的宠物般依偎在太生微身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神异”了!这是真正的“神迹”!是足以颠覆人认知的存在! 王骏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试探性地追问承诺,甚至隐隐有逼迫之意,现在想来,简直是愚蠢透顶! 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耍心机?无异于蝼蚁撼树! “王公……”旁边传来张涣同样颤抖的声音,“您……您说,那鹰……那鹰是真的吗?太生微他……他到底是……” “闭嘴!”王骏猛地低喝一声,“今夜所见,谁敢妄议,泄露半字,休怪王某不讲情面!”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纷纷噤声。 王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过后,大脑倒是更清醒了。 太生微展现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甚至……是必须紧紧依附的! “李堡主,刘家主,”王骏转向李桐和刘磐,“太生公子所言极是!保境方能安民!高使君……唉,或许有他的难处,但我等身为地方守土之责,岂能坐视胡虏肆虐,民生凋敝?回去之后,王某会立刻联络平阳郡内各堡寨,加强联防,互通消息!若有胡骑寇钞,定当守望相助,共御外侮!” 李桐和刘磐对视一眼,不是……现在倒是装模作样起来了。 他们这一群人里,和胡人走得最近的,不就是你王骏吗? 不过…… “王郡丞所言极是!”刘磐抱拳,“我离石刘氏,愿与郡丞共进退!堡内尚有精壮,弓弩齐备,定不让胡虏踏入我汉家土地一步!” “汾阴李氏亦当如此!”李桐也连忙表态。 王骏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张涣等人:“诸位,并州安危,系于我等一身!望诸位同心戮力,不负司州牧今日教诲!”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一时竟有些悲壮激昂。 就在这时,王骏眼角余光瞥见一直沉默苏勒。这人此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王骏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的激动。 王骏心中冷笑。 这个胡人小子,心思深沉,一直想利用自己搭上并州豪强的线,为他的主子库莫奚寻找外援。 今夜这场“神迹”,恐怕在他心里掀起的波澜,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巨大吧? “苏勒,”王骏放缓脚步,走到苏勒身边,“方才帐中……可是吓到了?” 苏勒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狂热,让王骏心头一跳。 但很快,苏勒便垂下眼帘,恢复了平日的恭顺,用略显生硬的汉话回答:“回郡丞大人,小人……从未见过如此神鹰,一时失态,让大人见笑了。” “神鹰……确实神异非凡。”王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太生微乃天授之人,有神鹰护佑,实乃我大胤之福。苏勒,你既是四谷鹿部的勇士,想必也听说过草原上关于神鹰的传说吧?” 苏勒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点头:“是……是的。神鹰是我们四谷鹿部祖先的守护灵,翱翔于撑犁之上,庇佑勇敢的子孙。” “哦?”王骏故作惊讶,“那你看……今夜这只‘苍玄’,与你们的神鹰相比,如何?” 苏勒沉默了,嘴唇紧抿。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敏感。 他不敢轻易回答。 说像?那岂不是承认汉人的神鹰等同于甚至高于他们的祖神? 说不像?可那威势,那灵性,尤其是它对太生微那近乎虔诚的臣服……都让他无法否认其“神性”。 最终,他含糊道:“神鹰……各有其威。太生公子之神鹰,亦是……非凡。” 第96章 王骏笑了笑,不再追问。 “好了,夜已深,各自回营歇息吧。记住,今夜之事,守口如瓶!”王骏再次叮嘱众人,然后带着自己的随从,匆匆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需要立刻写信,将今夜所见所闻,尤其是太生微那番关于“保境安民”、“记功面圣”的暗示,以及……那惊世骇俗的神鹰,详细禀报给族中长辈,或者盟友? 并州的格局,恐怕真的要变了! …… 苏勒独自一人回到营帐。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帐内清晰可闻。 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倒也不算恐惧,大概一定要说,那便是极致的激动! 那只鹰! 鹰的形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庞大的身躯,睥睨万物的金瞳,那撕裂帐帘、熄灭烛火的恐怖威势! 尤其是最后,它依偎在太生微身边,甚至……流露出的那种近乎孩童般的亲昵! 这绝不是凡间的猛禽。 草原上最神骏的海东青,在它面前也如同麻雀般渺小! 神鹰!这一定是神鹰在人间的化身!或者……是祂的子嗣!否则,怎会有如此威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在一个汉人州牧的身边?为什么它会像宠物一样向那个汉人臣服?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苏勒的心。 几乎完全是信仰被,让他甚至感到眩晕,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近乎疯狂的野心被点燃! 库莫奚少主!他效忠的对象! 那个被所有人轻视、被兄长呼延灼视为眼中钉的! 库莫奚的母亲,来自一个早已衰落的小部落,在四谷鹿部中毫无根基。 老首领病重,呼延灼势力庞大,咄咄逼人。 库莫奚和他,就像草原上随时会被狂风折断的细草。 他们需要力量,威望……需要足以抗衡呼延灼的依仗。 而眼前,一个天大的机会,就摆在了面前。 神鹰认主,认的是汉人的州牧,但……如果库莫奚少主,能与这位拥有神鹰的汉人州牧搭上关系呢? 如果……能让部族的人相信,库莫奚少主同样得到了神鹰的眷顾,或者至少……是神鹰主人青睐的人呢? 这将是何等巨大的威望?! 呼延灼再强,他能对抗撑犁的意志吗? 他能对抗神鹰在人间的化身吗? 苏勒猛地站起身,在营帐内来回踱步。 他或许需要证据?至少是让族人信服的证据。 他猛地停下脚步,走到自己行囊前,解开一个层层包裹的皮囊。 里面,是一个用柔软兽皮包裹的物件。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双手,将兽皮一层层揭开。 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落其上。 那是一顶萨满冠冕。 冠冕的主体是皮革和柳枝编织而成,镶嵌着兽骨。 而在冠冕的最高处,正中央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枚……鹰爪! 一枚巨大、弯曲的鹰爪! 这是四谷鹿部世代相传的圣物之一,据说是数百年前,一位伟大的萨满在祭祀时,神鹰赐予的礼物,是其留在人间的信物! 只是多年前就遗失。 苏勒作为库莫奚母亲部族最后的守护者,这顶冠冕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对比着这枚圣物鹰爪的形态、色泽、大小……与今夜所见那只神鹰的利爪! 虽然苍玄的体型远超寻常鹰隼,其利爪也必然更大,但那种感觉……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何其相似! “是真的……一定是真的……”苏勒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即便不是神鹰本身,也必定是其血裔!是撑犁派来指引我们的神鹰!” 他不再犹豫! 苏勒迅速将冠冕重新包裹好,贴身藏好。 然后,他从另一个隐蔽处取出一个小木笼。 打开笼子,里面是一只信鸽。 “致库莫奚: 撑犁在上!苏勒于汉人司州牧太生微营中,亲睹神迹! 有巨鹰名‘苍玄’,体若小山,目如金阳,威势滔天,破帐如纸,熄烛如风!此鹰非凡,我观其形神,察其气息,与圣物鹰爪同源!疑为神鹰化身或血裔。 最撼我心者,此神鹰竟认汉人州牧太生微为主!俯首帖耳,亲昵如雏!太生微抚其翎羽,神鹰温顺臣服!此乃撑犁所示神迹!昭示太生微非凡人也! 我以为,此乃少主千载难逢之机!若能得此神鹰主人青睐,或借其神鹰之威名,少主在部族中威望将如旭日东升,无人可挡!呼延灼之流,焉敢再轻视少主? 我将设法探听太生微西进路线及意图。 请少主务必谨慎,暂勿轻动,静待消息!此信万急,阅后即焚! 苏勒,顿首再拜!” 写罢,苏勒将信卷成细小的轴,用细绳捆好,塞入信鸽腿上的铜管中。 他走到帐帘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将信鸽捧出。 “去吧,灰羽!把希望带给少主!” 他将信鸽用力抛出。 信鸽扑棱棱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辨明方向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幕之中。 ----------------------- 作者有话说:匈奴语称“天”为“撑犁 第60章 车轮碾过官道, 黑风拉着那辆特制的马车,步履稳稳的,让车厢内隔绝了大部分颠簸。 车内, 暖意融融。 一张固定在车厢地板上的矮几占据了中央位置。 矮几上, 炭炉正煨着一只陶罐,罐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辛香弥漫在马车里,驱散了北地初春的寒意。 太生微斜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带着几分慵懒,看着矮几对面的谢瑜。 谢瑜正眼巴巴地盯着那只陶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鼻翼翕动, 像只嗅到鱼腥的猫。他面前的小碟里, 已经堆了小半碟剥好的栗子壳。 “公子, 这羊肉汤……好香啊!”谢瑜终于忍不住, 咽了口唾沫, 声音带着馋意,“韩七统领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汤里加了什么?闻着比营里大锅炖的香百倍!” 太生微唇角微扬, 放下书简:“不过是些寻常的当归、黄芪、枸杞, 再加了点陈皮去膻。火候到了,肉烂汤浓, 自然香些。” 他拿起矮几上温着的银勺, 探入陶罐中,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勺奶白色的浓汤, 吹了吹,递到唇边浅尝一口,满意地点点头,“嗯,火候正好。谢瑜,自己盛。” “哎!”谢瑜如蒙大赦,立刻拿起自己面前的碗,小心翼翼地舀了大半碗汤,又用筷子夹了好几块炖得酥烂、几乎脱骨的羊肉。 他顾不得烫,先狠狠吸溜了一口热汤,烫得龇牙咧嘴,却满足地长叹一声:“哈……舒服!这汤下肚,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跑光了!” 太生微看着他猴急的样子,失笑摇头,自己也盛了一碗。 谢昭坐在谢瑜旁边,面前也放着一碗汤,但他吃得极慢,目光不时扫过车窗外掠过的景色,眉宇间满是凝重。 他夹起一块羊肉,仔细剔去筋膜,才放入口中。 “哥,你也吃啊!别光看外面,这汤凉了膻气就重了!”谢瑜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提醒。 谢昭“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公子,我们离开壶口关已有数日,按这个速度,再过两日便能进入西河郡地界。高览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了。” “他不敢有动静。”太生微放下碗,拿起一块温热的粟米饼,掰开一小块,蘸了蘸陶罐里浓郁的汤汁,“‘天打五雷轰’的教训,够他消停一阵子了。况且,他叔叔高谭带走并州主力勤王,他手头能调动的兵力有限,企敢再生事?” 谢瑜咽下嘴里的肉,抹了抹嘴,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公子,那晚您说……咱们行进慢一点?这……这又是为何?咱们不是奉旨勤王吗?绕道凉州已经够远了,再慢腾腾的,万一长安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万一程元龙和刘喜分出胜负,他们这支“勤王”大军还没到,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功劳捞不着,还可能被清算。 太生微慢条斯理地嚼着蘸了汤汁的饼,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碟腌梅子上。 他夹起一颗,放入口中,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羊肉的油腻。 “慢一点,”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是因为会有人来拦我们。” 谢瑜瞪大了眼睛,“谁?高览?他敢?!” “不是高览。”谢昭沉声接口,替太生微回答了,“是匈奴人。公子那夜在帐中召来神鹰‘苍玄’,又故意让那个四谷鹿部的苏勒看到,还点破了郭氏与匈奴可能的交易……这些消息,足够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第97章 太生微赞许地看了谢昭一眼,拿起银勺,又给自己舀了一勺汤:“苏勒是条聪明的狼崽子,他知道该怎么利用他看到的‘神迹’。四谷鹿部内部不稳,老首领病重,呼延灼和库莫奚争得你死我活。库莫奚母子势弱,急需外力。一只被汉人州牧驯服、却与四谷鹿部图腾神鹰如此相似的巨鹰……这简直是天赐的‘神眷’和‘大义’名分。苏勒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库莫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他顿了顿:“而呼延灼,那个性情暴烈、野心勃勃的家伙,绝不会坐视库莫奚得到‘神鹰’的眷顾,更不会容忍他与汉人州牧搭上关系。” “利令智昏,权欲熏心。”谢昭冷冷道,“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人往往会高估自己,低估对手,更会……无视神明的威严。” 太生微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或许吧。但对我们而言,这不过是搅乱匈奴、削弱其寇边力量的一步棋。匈奴各部若统一在某个雄主之下,必成我中原心腹大患。那位右部的屠各大单于老了,压不住场子。呼延灼有野心,也有能力,若让他整合了右部甚至整个南匈奴,并州、乃至司州西陲陲将永无宁日。所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让他们乱。让他们斗。库莫奚想借神鹰之名上位,呼延灼想除掉这个威胁,甚至可能想染指苍玄……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乱局之中,他们互相消耗,便无力南下。李桐、刘磐那些坞堡的压力自然减轻,也会更死心塌地信服我们画的大饼。高谭后院起火,焦头烂额,更没精力管我们借道并州去凉州了。” 谢瑜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担忧:“那……匈奴人真来了,咱们怎么办?打吗?他要是带的人多……” 太生微放下茶杯,目光平静,“为什么要打?我们是奉旨勤王的王师,岂能轻易与藩属部落开战?况且,对付这种人,武力是最下乘的手段。” 他话音刚落,马车外,原本匀速前进的车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紧接着,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公子!前方哨骑回报!约五里外,发现大队胡骑!人数……不下千!打着……打着四谷鹿部的狼头旗!为首一将,身形魁梧,手持长柄战斧,疑似……库莫奚!”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瑜猛地放下碗筷,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谢昭也瞬间坐直身体。 唯有太生微,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绽开一个笑,多少有点……期待。 “看,”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这不就来了?” 他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 “谢瑜,把汤喝完,别浪费了韩七的手艺。”太生微对一脸紧张的谢瑜吩咐了一句,随即转向谢昭,“谢将军,随我出去,见见这位……四谷鹿部的少主。” 说完,他伸手,一把掀开了车帘。 凛冽的春风瞬间灌入车厢。 太生微一步踏出车厢,站在车辕上。 前方,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水正汹涌而来。 蹄声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上千胡骑如出闸的洪流,在广袤的荒原上铺展开来。 他们大多穿着杂色皮袍,外罩简陋皮甲,头上戴着毡帽或裹着布巾,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弯刀、长矛、骨朵、套索…… 虽然装备杂乱,但那股剽悍狂野、带着血腥气的肃杀之意,却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这是常年与天争、与人斗、在刀尖上舔血的草原“狼”群! 在这股黑色洪流的最前方,一骑格外醒目。 那匹战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骏异常,比周围的马匹高出近一头。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巨汉! 他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虬结的肌肉将身上的皮甲撑得鼓胀。 脸上线条粗犷,颧骨高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侧眉骨斜划至嘴角,为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手中那柄长柄战斧,显然分量惊人。 此人,正是四谷鹿部少主库莫奚! 库莫奚策马立于阵前,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在太生微身上。 那目光锐利、冰冷,充满了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看到了太生微。 那个被苏勒在密信中描绘得如同神明降世、拥有“神鹰”的汉人州牧。 年轻,清瘦,穿着看似普通的墨色长袍,站在车辕上,身姿挺拔,在上千铁骑的威压前,竟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库莫奚心中冷笑。 装神弄鬼!汉人最擅长这一套! 什么神鹰?不过是些驯养得好的扁毛畜生罢了! 他今天来,就是要亲手戳穿这个谎言! 他还要……把那只该死的鹰抢过来!若真是什么神物,那正好,这“神眷”就该落在他头上! 就在库莫奚深吸一口气,准备动手…… “唳——!!!” 一声穿金裂石、霸道绝伦的鹰唳,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上传来! 声音甚至瞬间压过了战马的嘶鸣。 所有人,无论是汉军还是胡骑,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 只见高远的苍穹之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是苍玄! 它如同从太阳中扑出的金乌,目标直指胡骑阵前的库莫奚! 库莫奚瞳孔骤缩! 他座下的神骏感受到了来自上空的威压,惊恐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保护王子!” “放箭!射下它!” 库莫奚身边的亲卫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举起弓箭,想要拦截这从天而降的凶物! 然而,苍玄的速度太快了! 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无视了那些仓促射出的的箭矢,巨大的双翼猛地一收,身躯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在库莫奚头顶悬停! 狂风卷起,吹得库莫奚的披风猎猎作响。 俯冲而下的苍玄,忽然猛地一振双翼! 紧接着,苍玄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轻盈姿态,稳稳地落在了……太生微所乘马车的车顶! 沉重的身躯落下,让车厢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音。 苍玄收拢巨翼,高昂头颅,瞳孔依旧俯视着库莫奚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苍玄才低下头,用那巨大的喙,极其亲昵地蹭了蹭站在车辕上的太生微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邀功意味的咕噜声。 太生微抬手,轻轻抚摸着苍玄颈侧坚硬如铁的翎羽,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仿佛在安抚一个立了大功的孩子。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库莫奚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驱马缓缓上前几步,在距离太生微车驾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他翻身下马。 这个动作在两军对峙时,代表着极大的尊重和……臣服。 库莫奚右手抚胸,对着太生微深深一躬,用略显生硬的汉话说道: “南匈奴右部,四谷鹿部,库莫奚,拜见太生州牧!撑犁在上,神鹰为证!库莫奚此来,非为刀兵,实为……求见神鹰之主,聆听……神谕!”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太生微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躬身行礼的库莫奚。 他没有立刻让库莫奚起身,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上千依旧面带惊惶的匈奴骑兵,最后落回库莫奚身上。 “库莫奚少主,”太生微开口,“你星夜兼程,率部远来,想必不是为了听几句虚无缥缈的‘神谕’。你兄长呼延灼,此刻怕是已磨好了刀,只待你离开部族,便要斩草除根了吧?” 库莫奚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他怎么知道?! 太生微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说道:“老单于偏爱你,冷落长子,本就埋下祸根。呼延灼性情暴烈,岂能容忍你库莫奚借‘神鹰’之名,在部族中声望日隆?他只需一个借口,一个你离开部族主力、落单的借口……便能以‘勾结汉人,背叛撑犁’的罪名,将你和你的部众,连同你那病榻上的父亲,一并铲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库莫奚心上! 太生微所言,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苏勒的信让他看到了希望,但也让他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呼延灼绝不会给他时间发展! “你冒险前来,所求不过两点。”太生微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库莫奚的灵魂,“其一,亲眼确认‘神鹰’是否真如苏勒所言,足以震慑部众,对抗呼延灼的‘正统’之名。其二,便是寻求一个……足以让你在呼延灼动手前,反戈一击的‘神迹’或……‘外援’。” 第98章 库莫奚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在太生微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他感觉自己如同赤身裸。体,所有的心思都被摊开在阳光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州牧大人……洞若观火。库莫奚……确有此心。不知大人……何以教我?”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姿态放得更低。 太生微唇角微扬。 “神鹰乃天地灵物,非凡俗可驭。但它既降于此,便自有其意志。”他抬手,拍了拍苍玄低垂下来的头颅,苍玄温顺地用喙蹭了蹭他的掌心。 “它可随你回四谷鹿部。”太生微语出惊人! 库莫奚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神鹰随他回去?!这简直是天降神助!若神鹰出现在他的营地,呼延灼还敢动手? 部族中的长老,谁还敢质疑他库莫奚才是撑犁眷顾之人? 但太生微接下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下:“但它只会盘旋于你的营地上空,彰显神眷。它不会为你杀人,不会为你作战。它只是……一个象征。一个足以让呼延灼投鼠忌器,让摇摆者倒向你,让虔信者为你而战的象征。” 库莫奚眼中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明白了。 太生微给他的,不是一把无敌的刀,而是一面至高无上的旗帜! 一面足以凝聚人心、瓦解敌人斗志的旗帜! 有了这面旗帜,他库莫奚就不再是那个势单力薄的幼子,而是“神鹰眷顾”、“天命所归”的继承人! 呼延灼若再敢动手,便是公然违抗神意,必然众叛亲离! 而太生微要的,显然不是库莫奚的臣服或者财物。 “大人……需要库莫奚做什么?”库莫奚沉声问道。 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太生微开口: “我要你,在神鹰的见证下,成为四谷鹿部真正的王。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右部,乱起来。” “我要屠各大单于那几个心爱的小儿子,在你和呼延灼的争斗中,‘不幸’殒命。” “我要你,在‘神鹰’的指引下,向呼延灼复仇,向屠各大单于讨还‘公道’,让整个南匈奴右部……陷入永无休止的内斗与分裂之中!” “你,可能做到?” 库莫奚瞳孔骤缩! 他彻底明白了太生微的意图! 这根本不是什么援助,而是一场赤裸裸的、以整个南匈奴右部为棋盘的阳谋! 他要借自己的手,点燃右部内乱的烽火,让这个靠近并州、威胁汉地的强大部族,自相残杀! 库莫奚身后的副将,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此刻脸色剧变,忍不住低声用匈奴语急道:“少主!这是与虎谋皮!他在利用我们!他想让右部自毁根基啊!” 库莫奚何尝不知? 他看着车辕上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神情淡漠的汉人州牧,看着车顶那只睥睨睨众生的神鹰。 他知道这是阳谋,是毒计。 但他有选择吗? 没有! 呼延灼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没有神鹰的威慑,他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就算侥幸逃脱,也永无翻身之日! 而太生微给的这条路……虽然凶险,虽然代价巨大,但至少给了他一线生机,甚至……一个登上权力巅峰的机会! 一个成为四谷鹿部之主,乃至……搅动整个右部风云的机会! 与整个部族的未来相比,他库莫奚个人的存亡,才是此刻最紧要的! 库莫奚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他再次深深一躬: “撑犁在上,神鹰为证!库莫奚……谨遵州牧大人之命!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太生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轻轻拍了拍苍玄,“去吧,苍玄。随库莫奚少主回去。在他需要的时候,展现你的存在。” 苍玄似乎听懂了,它展开巨大的双翼,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然后猛地一蹬车顶。 它在库莫奚头顶盘旋了六圈,最终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似乎在催促。 库莫奚强压住心头的激动,翻身上马,对着太生微最后抱拳一礼,然后调转马头,对着自己的部众高喊:“回营!神鹰庇佑!撑犁与我们同在!” 上千匈奴骑兵,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唯有那只巨大的神鹰,在库莫奚队伍的上空,缓缓盘旋跟随。 司州军的阵列散开,重新恢复行军队列。 …… 太生微的车厢内,气氛重新归于平静。 谢瑜扒在车窗边,看着烟尘滚滚、疾驰而去的匈奴骑兵,忍不住咋舌:“乖乖,公子,您这招太狠了!这库莫奚怕是要回去跟他哥拼命了!” 太生微重新拿起一块饼,慢悠悠地蘸着酱。 “不是跟我拼命,是跟他自己的野心拼命。”他咬了一口饼,语气平淡,“库莫奚此人,有野心,也有几分小聪明,但根基太浅,缺乏威望和强有力的支持。神鹰的出现,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和‘神授’的合法性。他若不抓住这个机会,等呼延灼彻底掌控了右部大单于的支持,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他别无选择。” 谢昭沉声道:“公子此计,驱虎吞狼,妙到毫巅。库莫奚回去,必然会打着‘神鹰眷顾’、‘撑犁意志’的旗号,煽动部众,挑战呼延灼。无论成败,南匈奴右部都将陷入内乱,无暇南下寇边。并州北境的压力,至少可缓解大半。” “不止如此。”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右部一乱,依附于它的其他小部落也会人心浮动。屠各大单于为了稳住局面,要么强力镇压,要么分化拉拢。无论哪种,都会消耗右部的力量。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和谢瑜:“你们可知,为何我明知库莫奚是在利用我,却仍要助他?” 谢瑜挠头:“因为他能帮我们拖住匈奴人?” “是,但不全是。”太生微放下饼,端起茶,“因为右部屠各大单于的那个小儿子,野心勃勃,且与汉地某些势力……走得很近。他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试图取代他平庸的兄长。若让他顺利整合了右部,甚至得到某些外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统一南匈奴各部,甚至……威胁中原的雄主。” 谢昭眼神一凛:“公子是说……” 太生微没有明言,“库莫奚和呼延灼,都是野心勃勃的狼,但他们互相撕咬,只会两败俱伤。而那个躲在后面,看似无害的家伙,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毒蛇。现在,让库莫奚和呼延灼去斗,去消耗,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那条毒蛇,要么被逼提前露出獠牙,要么……就只能继续蛰伏,失去最好的崛起时机。”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感受着暖意滑入喉中。 “乱,才是我们需要的。越乱越好。只有让草原各部陷入永无止境的内斗,让他们彼此消耗,互相牵制,我们才能安心经略凉州,乃至……更远的地界。” 车厢内一时沉默。 谢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酱鹿肉塞进嘴里,含糊道:“反正公子怎么说,咱就怎么做!跟着公子,有肉吃!” 太生微失笑,将装着酱鹿肉的陶碟往谢瑜那边推了推:“吃你的吧。” …… 与此同时,疾驰的匈奴马队中。 库莫奚的心腹: “少主!那汉人州牧……绝非善类!他驱使神鹰,言语挑拨,分明是要利用您搅乱我右部!此乃与虎谋皮啊!一旦事成,他岂会真心助您?只怕……只怕会过河拆桥!” 库莫奚勒住缰绳,速度稍缓。 他望着前方苍玄翱翔引领的方向。 “你说得对!他是在利用我!可那又如何?”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追随的骑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力: “难道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等着呼延灼那个杂种带着大单于的旨意来砍我们的头?还是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世代生活的草场?” 他指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嘶吼道: “看看!看看那是什么?!是神鹰!是撑犁派来指引我们的神鹰!它选择了我们!选择了四谷鹿部!选择了你,我,和在场的每一位勇士!” 骑士们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眼神重新被狂热点燃。 库莫奚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苍穹,发出铮铮鸣响: “汉人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猛虎的猎物,总比绵羊的草场丰美!他太生微想利用我搅乱草原?好!我就把这草原搅个天翻地覆!用呼延灼和他那些走狗的血,染红我的战旗!用大单于的金帐,做我登顶的台阶!” 他眼中闪烁着赤裸裸的野心: “等我成了右部之主,甚至……整个南匈奴的王!到那时,谁利用谁,还说不定呢!太生微他想要凉州?想要西域?可以!但得先问问我库莫奚的刀答不答应!走!” 第99章 他一夹马腹,再次加速。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更新时间有点不稳定,因为在外面旅游 至于为什么库莫奚不敢直接打 因为鹰其实只是小问题 主要是微勤王带了1.5万人,库莫奚来之前根本没打探清楚情况 第61章 车轮碾过黄土夯实的官道, 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车帘半卷,太生微倚着软枕,目光投向窗外。 已近凉州地界。 风, 陡然变得不同。 并州的风, 还带着几分汾河谷地的湿润。 而此刻灌入车厢的风,却干燥、凛冽, 裹挟着一种粗粝的、仿佛能刮去人一层皮的沙尘味。 官道两旁,景象也悄然变化。 并州常见的、被精心开垦的田垄和点缀其间的村落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起伏如浪的荒原。 草色尚未完全返青,大片枯黄中顽强地探出点点新绿,远远望去,像一块打满补丁的旧毡毯。 偶尔能看到几座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坡地上,泥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 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 压着石块以防被风掀走。 几缕稀薄的炊烟从烟囱里挣扎着冒出, 很快就被风吹散。 “公子, 前面就是三岔口了。”韩七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他策马与车并行,“过了三岔口, 就算正式踏入凉州西河郡地界。按惯例, 会有凉州府衙的税吏和巡兵设卡盘查。” 太生微“嗯”了一声。 “贺征的人呢?”他问。 韩七回:“哨探回报,凉州牧连同其麾下最精锐的‘湟中义从’, 早在半月前便已拔营西进, 说是奉旨勤王去了。如今凉州各郡,由其长子贺拔岳代行州事,坐镇姑臧。三岔口的关卡, 不过是些郡兵和税吏,领头的是个姓赵的军侯,据说是贺拔岳妻族的远亲。”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果然走了。 这位凉州牧,表面奉诏,实则恐怕是打着勤王的旗号,行扩充实力的勾当。 长安的漩涡,他贺征岂会不掺一脚?留下长子守家,倒也稳妥。 “知道了。”太生微收回目光,“按计划行事。让谢瑜去应付关卡,不必多生事端,尽快通过便是。” “是。”韩七领命,策马向前传令。 …… 三岔口并非一个正式的集镇,只是三条官道交汇处形成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因地势稍高,视野开阔,又扼守要冲,久而久之,便成了行商、流民、乃至部落牧民自发聚集的交易点。 太生微驶入这片区域。 一股更加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汗味、牲口膻味、烤饼焦香、劣质烧酒的辛辣……种种气息混杂在一起。 眼前景象更是热闹非凡,却也混乱不堪。 没有固定的店铺,只有用木杆、破布、甚至废弃车架临时搭建的简陋摊位,歪歪斜斜地挤在道路两侧的空地上。 卖得最多的是皮毛。 成捆的、硝制粗糙的羊皮、狼皮、甚至还有几张品相不佳的狐皮,随意堆在地上,任人翻拣。 几个穿着皮袍的汉子蹲在皮子后面,操着浓重的羌胡口音吆喝,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是盐摊。粗粝泛黄的大块青盐堆在破麻袋上,旁边摆着木杆小秤。 买盐的多是附近牧民,用皮囊或陶罐小心地装着,用晒干的肉条或一小袋黍米交换。 …… 司州军的到来,瞬间打破了集市的节奏。 披甲执锐的士兵,整齐肃穆的队列,还有那辆被严密护卫、一看就非比寻常的马车,让原本喧闹的集市陡然安静了几分。 商贩们停下了吆喝,警惕地打量着这支队伍,尤其是看到马车旁那些高大健壮、明显是羌人出身的护卫时,眼神更加复杂。 牧民们下意识地拢紧了自己的羊群,流民则畏缩地往后躲。 只有几个胆大的孩童,远远跟着队伍,好奇地张望。 太生微没有下车。 他看到几个穿着皮甲、挎着环首刀的凉州郡兵,正懒洋洋地靠在一个卖烤饼的摊子旁,一边啃着饼,一边斜眼打量着队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领头那个络腮胡汉子,想必就是韩七说的赵军侯。 谢瑜得了命令,早已带着一队亲兵上前交涉。他拿出通关文书,与那赵军侯周旋。 对方显然不敢过分刁难这支打着“奉旨勤王”旗号的司州牧亲军,尤其看到谢瑜身后那些剽悍的护卫后,态度更是收敛不少。 盘查草草了事,很快便挥手放行。 队伍重新启动。 马车驶过一处卖陶器的摊位时,一个瘦小的老妪正佝偻着腰,将几个陶碗递给一个用皮绳换货的牧人。 太生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韩七。”他忽然开口。 “公子?”韩七立刻靠近车窗。 “给那老妪留些粟米。”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再问问她,可知烧当羌的部落在何处活动?” 韩七会意,立刻翻身下马,走到那老妪摊前。他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约莫两升粟米,放在摊上,又低声询问了几句。 老妪先是惊愕,随即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她指着西北方向连绵的群山,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手势急切地说着什么。 韩七仔细听着,不时点头,片刻后返回车前。 “公子,那老妪说,她是附近小部落的,对烧当羌的事知道不多。但她听来往的牧人说,前些日子,雪山南麓的草场不太平,好像有部落为了争抢融雪后新露出的好草场打起来了,动静不小,死了人。应该是烧当。”韩七压低声音,“她还说,最近有汉人商队往那边去,但都绕道走了,不敢靠近。” 烧当……先零…… 太生微眼神微凝。 果然,阿虎他们还是和先零羌对上了。 那片雪山下的草场,可是两族世仇的根源。 “知道了。”太生微颔首,“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日落前赶到预定扎营地点。” “是!” …… 夕阳将祁连山连绵的雪峰染成金红,大军在山谷中扎下营盘。 篝火次第燃起,驱赶寒意。 伙夫们架起大锅,熬煮浓粥,香气弥漫开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太生微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粗略勾勒了祁连山南麓的地形和几个重要垭口的位置。 韩七侍立一旁,汇报:“公子,派去联络阿虎的斥候回来了。” “说。” “阿虎将军和张世平先生,此刻正率部驻扎在鹰嘴隘以西的野马滩。那里背靠雪山,面临一片开阔谷地,地势相对易守难攻。”韩七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据斥候回报,他们确实与先零羌一部发生了冲突。起因是争夺黑水泉附近一片刚化冻的优质草场。先零羌人多势众,由其头人扎西多吉率领,约有五千骑,装备精良。阿虎将军和张先生手下,主要是我们派去的两千羌骑精锐和一千司州步卒,加上张世平商队的护卫和临时招募的凉州流民,总计不到四千人。双方在野马滩附近对峙数日,小规模冲突不断,互有伤亡,但尚未爆发大战。” 太生微手指在地图上“黑水泉”的位置点了点:“扎西多吉……我记得此人。先零羌中少有的悍将,性情暴烈,对汉人成见极深。阿虎他们兵力不占优,地形也不算绝对有利,为何不暂避锋芒?” 韩七脸上露出苦笑:“斥候说,阿虎将军……咽不下这口气。那片草场,正是当年他父亲战死的地方。而且,扎西多吉在阵前……辱骂烧当羌是丧家之犬、汉人的走狗,还……还提及了当年旧事,言辞极为恶毒。阿虎将军当时就要带人冲阵,被张先生和几位老成些的羌人死死拦住了。” 太生微沉默片刻。 血仇加上羞辱,阿虎的愤怒可想而知。 张世平能拦住他一时,但若僵持下去,血气方刚的阿虎未必能一直忍得住。 “张世平有何对策?”太生微问。 “张先生一面派人加固营地,深沟高垒,一面利用商队的关系,试图联系附近其他与先零羌有隙的小部落,许以盐铁、粮食,希望能共同对抗扎西多吉。但效果似乎不大,那些小部落畏惧先零羌势大,大多观望。” “取纸笔来。”太生微吩咐。 韩七立刻在矮几上铺开一张纸,研好墨,奉上毛笔。 太生微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 “阿虎、张卿亲启: 凉州风物已悉,贺征西去,州郡空虚,正乃良机。尔等对峙野马滩,敌众我寡,然地利人和在我,切忌浪战。 扎西多吉,匹夫之勇,其部虽众,然先零羌内部分裂,其族长贡布年老昏聩,诸子争位,扎西多吉拥兵自重,实为贡布次子朗嘎之爪牙。朗嘎与长子达瓦势同水火,各怀异志。 第100章 今授尔策: 固守营垒,深沟高垒,挫敌锐气。可多布疑兵,广设旌旗,夜燃篝火,示敌以强。扎西多吉性急,久攻不下,必生焦躁,其部众亦生怨怼。 大军不日将至鹰嘴隘。待尔等佳音。 太生微手书”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 “韩七。” “选两名精干,持此信,务必在天亮前送至阿虎手中。告诉他们,避开大路,走山间小道,若遇盘查,亮出我给的符节,但尽量避免冲突。”太生微语气郑重,“此信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公子放心!末将亲自挑选人手!”韩七双手接过,肃然领命。 帐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走到帐门边,掀开毡帘。 帐外,夜风寒冽,带着雪山特有的清冷气息。抬头望去,星河璀璨,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祁连山巨大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矗立。 …… 与此同时,祁连山南麓,野马滩。 寒风呼啸着卷过荒原,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营地里篝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阿虎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靠坐在一堆垒起的草料旁。 他脸上满是疲惫,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但一双眼睛在火光照映下依旧锐利。 “阿虎,喝口热汤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羌人端着个碗走过来,里面飘着几点油星,“张先生那边刚煮好的,驱驱寒。” 阿虎接过碗,道了声谢,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滚烫的汤汁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扎西多吉那条老狗!”阿虎放下碗,抹了把嘴,“今天又在阵前叫嚣,说我们是雪山抛弃的野狗,是汉人赏骨头的奴仆!还……还说我阿爹当年是像懦夫一样被他砍下了脑袋!我……” 他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若非身边几个亲信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他当时就真的冲出去了。 “头人息怒!”老羌人连忙劝道,“扎西多吉就是故意激您!他兵多,装备好,巴不得我们出去跟他野战!张先生说得对,咱们守着营地,有木栅,有壕沟,他们攻不进来!耗下去,等公子大军一到……” “等!等!等到什么时候?!”阿虎烦躁地低吼,“这鬼地方,白天日头晒得皮开肉绽,晚上冷风像刀子!草料一天比一天少,战马都掉膘了!再耗下去,不用他们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何尝不知道张世平的策略是对的? 但看着族人们疲惫愤怒的脸,听着扎西多吉那恶毒的辱骂,尤其是提及他战死的父亲…… 每一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阿虎!” 张世平披着一件厚实的裘衣,快步走来。 “张先生。”阿虎和老羌人连忙起身。 张世平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挨着阿虎坐在草料堆上。 “我刚去看了伤兵营,又折损了两个弟兄。”张世平声音低沉,“扎西多吉今天派了几股游骑,绕着营地放冷箭,骚扰我们的哨探和取水的人。虽然没造成大伤亡,但很恶心人。” 阿虎牙齿咬得咯咯响:“这杂种!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他就是没本事,才用这种下作手段。”张世平拍了拍阿虎的肩膀,“阿虎,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我们兵力不如他,硬拼是下下策。我已经派人去联系白狼部和黑石部了,他们跟先零羌也有旧怨,若能说动他们……” “没用的!”阿虎打断他,语气带着沮丧,“白狼部的头人我认识,胆子比兔子还小。黑石部离得远,等他们磨磨蹭蹭过来,黄花菜都凉了。张先生,我们不能再等了!明天,明天我带本部最精锐的,趁夜突袭他们左翼的马群,烧了他们的草料,只要成功,扎西多吉必定阵脚大乱!” “胡闹!”张世平脸色一沉,“你知道扎西多吉的营地布防吗?你知道他暗哨设在哪里吗?数百骑?你这是去送死!一旦陷进去,整个营地都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阿虎猛地站起来,“就在这里当缩头乌龟,等着被他们嘲笑死,饿死吗?!” 周围的羌兵听到动静,纷纷看过来。 张世平也站起身,直视着阿虎的眼睛,一字一句:“等!等公子的消息!阿虎,你忘了公子临行前怎么交代的吗?凉州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公子的大计。公子说过,会来。他就一定会来!在公子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守住,守住营地,守住人心,更要守住……你父亲和所有烧当羌勇士用血换来的这份希望。” 他看到阿虎挂在身上的玉符:“你看看它,这是公子赐予你的信物,它不仅仅是一块玉,更是公子对你的信任,是我们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你高举它,弟兄们就有了胆气,你若冲动冒进,辜负了这份信任,让这神符蒙尘,让公子失望,让死去的弟兄们寒心,你……你对得起谁?!” 张世平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阿虎心上。 他低头看着手中冰寒的玉符,又抬头看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疲惫、愤怒,但眼中依旧燃着对他的信任。 巨大的酸涩和愧疚涌上心头,冲散了之前的暴戾。 他颓然坐回草堆,将脸深深埋进手掌中,肩膀微颤。 “我……我对不起公子……对不起大家……”他哽咽。 张世平见状,心中稍安,语气也缓和下来:“阿虎,你是主心骨。你的心不能乱。相信我,也相信公子。再忍一忍,转机……就快来了。” 就在这时—— “头人!张先生!”一个负责警戒的羌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上带着狂喜,“回来了!我们派去东边接应公子信使的兄弟回来了!还带回了两个人!是公子的人!” 阿虎猛地抬起头。 “在哪?!”他霍然起身。 “就在营门口!” 阿虎和张世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向营门方向狂奔而去。 营门处,篝火通明。 两名风尘仆仆、穿着司州军制式皮甲的夜不收,正被一群激动的羌兵围在中间。 其中一人解下背上的皮囊,双手捧起,对着冲过来的阿虎和张世平,声音洪亮: “阿虎将军!张先生!奉司州牧太生公子之命,急件送达!” 阿虎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接过。 入手冰凉,却让他整颗心都滚烫起来! 他颤抖着手,解开皮囊的系绳,取出信。 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篝火跳跃,映照着信纸。 阿虎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越看,呼吸越急促,眼中的光芒越盛! 他看到扎西多吉……实为贡布次子朗嘎之爪牙、朗嘎与长子达瓦势同水火后,猛地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我就说扎西多吉那老狗怎么突然这么卖命!” ----------------------- 作者有话说:晚上应该还有一章但是应该快十二点? 第62章 “呜——呜——呜——!” 牛角号声骤然划破夜空, 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是沉闷如滚雷的马蹄声! 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但转瞬间便化作惊涛骇浪, 由远及近。 “敌袭——!!!” “先零羌!是扎西多吉的人!” “上寨墙!快!弓箭手!” 呼喊声在营地各处炸响, 原本因疲惫而陷入沉睡的营地,轰然沸腾。 阿虎猛地从草堆上弹起, 他一把抓起弯刀和硬弓,嘶吼道:“吹号!迎敌!烧当羌的勇士们,随我杀!” 张世平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一把拉住就要往外冲的阿虎:“阿虎,冷静。按公子信中所言!固守,深沟高垒,他们冲不进来。快!传令各队, 严守岗位, 不得擅自出击!弓弩手, 上寨墙!火把!多点火把!” 他强行压下了阿虎的冲动。 阿虎胸膛剧烈起伏,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最终还是狠狠一跺脚,吼道:“听张先生的!守住寨墙!让扎西多吉那老狗看看, 我们烧当羌不是孬种!” 营地里瞬间乱中有序。 羌兵们虽然惊惶, 但在阿虎和张世平的指挥下,迅速奔向各自的位置。 火光被迅速点燃, 一簇簇火把在营寨各处亮起, 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寨墙外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借着夜色的掩护, 已经冲到了距离寨墙不足百步的距离! “放箭!射马!射人!”阿虎站在箭塔上。 “嗡——!” 严阵以待的弓弩手们齐齐松弦! 密集的箭矢泼洒出去,狠狠扎入冲锋的敌骑之中! 第101章 “噗嗤!” “噗嗤!” 前排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丝毫停顿,踏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继续疯狂地向前冲锋! 他们手中的火把被奋力掷出,砸向营寨的木栅和内侧的帐篷! “轰!” 木栅和帐篷瞬间被点燃,火苗迅速窜起,在夜风中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而起! “灭火!快灭火!”张世平焦急道。 立刻有士兵提着水桶、沙土冲上去扑打火焰。 “嗖!嗖!嗖!” 寨墙外的骑兵也开始还击。 他们骑术精湛,开弓放箭,一支支铁箭射上寨墙。 不时有守军中箭倒下。 “盾牌!举盾!” 阿虎用手中的圆盾磕飞一支射向他的冷箭,反手一箭射出,远处一名正欲投掷火把的敌骑应声落马。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寨墙成了血肉磨盘。 羌兵们依托着简陋的木栅和壕沟,用长矛、弯刀、弓箭拼死抵抗。 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 扎西多吉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位于冲锋队伍的后方。他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嘴角咧开一个笑。 “烧当羌的崽子们!还有那些汉狗!今晚就是你们的死期!给我冲!杀光他们!抢光他们的财物!”他挥舞着手中的弯刀。 在他的鼓动下,先零羌骑兵的攻势更加疯狂。他们甚至不顾伤亡,用套索套住木栅,试图用战马将其拉倒! 还有人试图填平壕沟,为后续的骑兵冲锋打开通道。 “阿虎!东面木栅快撑不住了!” 阿虎抬眼望去,只见东面一段木栅已摇摇欲坠,几处地方被撞开了缺口,虽然守军拼死堵住,但敌人正源源不断地涌向那里! “跟我来!”阿虎双目赤红,一把拔出腰间弯刀,就要带人冲过去堵缺口。 “阿虎!不能去!”张世平死死拉住他,“那是陷阱,扎西多吉就等着你离开指挥位置。让预备队上!用火油烧他们!” 阿虎猛地顿住脚步,狠狠一咬牙:“预备队!火油罐!给我砸!” 早已准备好的士兵立刻将一个个装满火油的陶罐掷出! 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四处飞溅! “放火箭!”张世平厉声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箭手点燃箭头,弓弦响,数十支燃烧的箭矢呼啸着射入敌群! “轰——!” 沾满火油的区域瞬间爆燃! 冲天而起的火焰洞开! 被火油溅到的骑兵和战马瞬间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火势迅速蔓延,将东面缺口附近化作一片火海! “好!”阿虎狠狠挥了下拳头。 扎西多吉看着东面燃起的冲天大火和混乱的部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手段如此狠辣!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着,策马在阵后来回奔驰,“给我冲!继续冲!从西面!北面!给我撕开他们的乌龟壳!谁第一个冲进去,赏十个汉奴,一百头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先零羌骑兵再次鼓起凶性,避开东面的火海,转而向营寨的西面和北面发起了冲击。 守军的伤亡在迅速增加。 箭矢消耗巨大,火油也所剩无几。 生死存亡的关头,一种极其细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从头顶的万仞雪峰之上而下。 “咔……嚓……”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火焰燃烧声完全掩盖。 但阿虎和张世平,以及寨墙上少数几个经验极其丰富的老猎手、老牧民,却在这一瞬间,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们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丝异响! 阿虎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天地伟力的极致恐惧! 他猛地抬头,望向营地后方,那在夜色中如同洪荒巨兽般矗立的祁连雪山! “嚓……嚓嚓……” 那声音又响起了! 不再是单一的轻响,而是如同无数冰晶在相互挤压、碎裂!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震动感,顺着脚下的大地悄然传递开来! 寨墙上,一些挂在木桩上的水囊,水面开始不受控制地荡漾起涟漪。 战马厩里,原本因厮杀而焦躁不安的战马,此刻变得更加狂躁,它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甚至试图挣脱缰绳! “雪……雪崩?!”张世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惊呼! 他虽非生于雪山,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立刻联想到了这天地间最恐怖的灾难之一。 “雪神发怒了!”一个老羌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雪山的方向疯狂磕头,脸上充满了绝望,“是扎西多吉的暴行触怒了雪山,雪神要惩罚我们所有人。”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从寨墙上的几个点蔓延开来! 无论是守军还是正在疯狂进攻的先零羌骑兵,都感受到了那股源自大地的、越来越清晰的震动! 以及那从头顶雪峰之上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咔嚓”声! 寨墙外,正在指挥冲锋的扎西多吉也勒住了战马。 他脸上的暴戾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巨大雪坡! “停……停下!都停下!”扎西多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阻止部下继续冲锋。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隆——!!!”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呻吟的巨响,从雪山之巅轰然爆发! 亿万吨积雪在重力牵引下,挣脱了山体的束缚,开始崩塌、滑落。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里,营地后方那片陡峭的雪坡,巨大如同白色巨蟒的裂痕蔓延开来! 裂痕迅速扩大,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下一刻! 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无论是寨墙上浴血奋战的烧当羌勇士和司州士卒,还是寨墙外挥舞弯刀、面目狰狞的先零羌骑兵,亦或是暴怒狂吼的扎西多吉和竭力嘶喊的阿虎、张世平…… 所有人,所有动作,所有声音,都在那一声源自大地深处的恐怖轰鸣响起的瞬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伟力降临前的死寂。 紧接着,在无数双被恐惧彻底占据的眼瞳倒影中,那片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体,其顶部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伤口! “咔嚓——轰!!!” 一道横亘整个视野的白色裂痕。 但这仅仅是开始! 裂痕如同拥有生命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下蔓延、撕扯! 所过之处,冰川和冻土被轻易地撕裂、粉碎!岩石在崩解…… “跑……跑啊!!!”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嚎。 瞬间引爆了积压到极致的恐惧! “雪崩!是雪崩!” “山神发怒了!快跑!” “救救我们!” 寨墙内外,无论是烧当羌还是先零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士兵们丢掉了手中的武器,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互相推搡、践踏! 战马挣脱了缰绳,惊恐地嘶鸣着,在混乱的人群中横冲直撞! 阿虎看着那倾泻而下的雪浪,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枚冰凉的玉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公子……我们…… 扎西多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的战马将他狠狠摔落在地,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但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白色,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雪崩的轰鸣,声音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雪坡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 视野瞬间被纯粹的白色吞噬。 雪浪前端腾起数十丈高的雪雾,如同白色的海啸墙,遮蔽了星光,吞噬了声音,只剩下那毁灭一切的、碾压一切的的轰响! 阿虎站在摇摇欲坠的寨墙上,瞳孔中倒映着那铺天盖地的白色。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看到了寨墙外,那些前一秒还在狰狞冲锋的先零羌骑兵,脸上的凶悍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他们徒劳地勒住受惊的战马,试图调头,却被身后汹涌的人潮挤得动弹不得。 他看到了扎西多吉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他正试图从地上爬起,却被混乱的马蹄践踏。 他看到了自己身边的战士,有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有人则像那个老羌兵一样,朝着雪山的方向跪倒,口中念念有词,做着最后的祈祷。 绝望如同雪崩本身,瞬间淹没了阿虎的心脏。 第102章 人力,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如尘埃。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公子,去想那封带来希望的信。 死亡,近在咫尺。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口的玉符,那冰冷的触感此刻也无法带来丝毫慰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烧当羌最后的火种,公子交付的信任,还有张先生…… 都将埋葬在这片冰冷的白色坟墓之下。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毁灭一切的冲击降临。 然而……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短暂地……按下了暂停键。 那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耳膜的轰鸣声,极其诡异地……消失了。 并非完全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宏大、更低沉、仿佛来自未知地界的嗡鸣取代。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以营地中央为核心,骤然扩散开来! 阿虎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雪崩洪流,在距离营地寨墙不足百丈的高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 “嗡——!” 狂暴的雪浪前端,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动能,竟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巨大的雪块、冰岩在无形的屏障前瞬间粉碎,化作漫天晶莹的粉末。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汹涌澎湃的雪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硬生生掰开! “哗啦啦——!!!” 如同分海! 足以淹没一切的白色洪流,在营地正上方,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精准地、冷酷地一分为二! 雪浪如同被驯服的怒龙,咆哮着、翻滚着,却只能沿着营地两侧的预定轨道,轰然倾泻而下! 左侧的雪流狠狠撞入先零羌骑兵最密集的冲锋区域,瞬间将数百人马连同他们的惨叫彻底吞噬! 右侧的雪流则冲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激起冲天的雪雾,却奇迹般地避开了营地的西侧边缘。 而营地本身,连同寨墙上的阿虎、张世平以及所有守军,如同被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琉璃罩子保护着,置身于这场毁灭风暴的中心,却……毫发无损! 只有漫天被震碎的、细如粉尘的冰晶,如同最温柔的雪,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覆盖在寨墙上、帐篷顶、以及每一个目瞪口呆的人身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幸存的营地。 风停了。 喊杀声消失了。 所有人都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阿虎的手还紧紧握着胸口的玉符,手指甚至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灵魂出窍般的茫然。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营地两侧那如同白色悬崖般堆积起来的、高达数丈的新雪墙。 雪墙之外,是地狱般的景象。 被彻底掩埋的先零羌骑兵,只露出零星挣扎的手臂或马头,很快也被后续滑落的积雪彻底覆盖。 雪墙之内,是死里逃生的营地,寂静得可怕。 冰冷的雪粉落在他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凉意,才让他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哒……哒……哒……” 一阵极其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声音来自营地的后方,那条被无形力量“保护”出来的、通往雪山深处的道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风雪初歇,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驶来。 拉车的,是黑风。 马车样式古朴,却在漫天飘落的冰晶映衬下,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 马车在距离寨墙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掀开。 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之上。 他只是穿着一件看似普通的月白色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 然而,此刻的他,沐浴在尚未散尽的冰晶雪雾中,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雪山之巅最纯净的冰湖,深邃、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他的目光在阿虎身上停留了一瞬。 看到阿虎虽然狼狈,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还好。 赶上了。 【雪域·冰魄】套装的特效之一【冰封叹息】,代价巨大,效果也堪称逆天。 短暂冻结并引导大规模冰雪运动。 这次套装甚至多了些解释,原理是利用精神力引发特定频率的震动,干扰冰雪粒子结构,制造短暂的“伪真空”屏障并引导雪流方向。 但落在这些信奉雪山之神的羌人眼中,这无疑是神祇亲临,挥手间分山裂雪的至高神迹。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阿虎,投向更远处那片被新雪覆盖的地界。 扎西多吉带来的数千先零羌精锐,十之七八已永埋雪下。 少数幸存者,要么被雪浪边缘扫中,重伤垂死,要么如同吓傻了的鹌鹑,瘫软在雪地里,望着那如同神罚般降临的雪墙,瑟瑟发抖。 不可一世的扎西多吉,此刻正被几个亲兵从雪堆里刨出来,浑身是血。 太生微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乱石。 他缓缓抬起手。 这个动作,让所有屏息凝神注视着他的人,心脏猛地一跳! 只见他伸出右手,五指修长,掌心向上,对着漫天依旧在无声飘落的、细碎的冰晶雪花。 没有咒语,没有光芒。 但就在他手掌抬起的瞬间…… 风,停了。 连最后一丝微风都彻底消失。 漫天飘落的冰晶雪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在了半空中! 它们不再下落,而是静静地悬浮着,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整个营地,连同两侧高耸的雪墙,都被笼罩在这片静止的冰晶下。 太生微的目光再次投向阿虎: “阿虎。” 阿虎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寨墙上跳下,踉踉跄跄地冲到马车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公子!阿虎……阿虎无能!累公子……累公子亲临险地!谢公子……谢公子救命之恩!” 他语无伦次,恐惧、后怕……但是还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他现在几乎无法思考。 太生微看着他颤抖的身体,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阿虎狂跳的心脏莫名地安稳了几分。 阿虎抬起头,脸上沾满了雪和泥,眼眶通红。 但他不敢起身,只是仰望着车辕上那个身影。 太生微再次开口:“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营地。” 他拔高声音,“逝者……厚葬。伤者,好生照料。” “是!是!公子!”阿虎连忙应道,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张世平。”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张世平身上。 张世平此刻也是脸色煞白,他深深一揖:“公子!世平在!” “带人,去‘安抚’一下那些幸存的客人。”太生微的视线投向雪墙外那些瘫软在地、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先零羌残兵,“告诉他们,雪山的那位存在厌恶无谓的杀戮与贪婪。让他们……带着他们头人的忏悔,回去告诉贡布和朗嘎,烧当羌的草场,不容亵渎。若再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却让刚刚被拖出雪堆、疼得龇龇牙咧嘴的扎西多吉瞬间噤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断腿的剧痛更让他恐惧! “是!公子!世平明白!”张世平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道。 这是绝佳的威慑和分化机会啊! 太生微不再多言,放下车帘。 黑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无需催促,便调转马头,拉着马车,朝着营地内预留的主帐位置,不疾不徐地驶去。 直到那辆黑色的马车进入,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噗通!” “噗通!”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阿虎依旧跪在雪地里,久久没有起身。 他抬起头,望着深邃的夜空,望着依旧悬浮在空中的、亿万点静止的冰晶。 月光和冰晶,在他眼中交织成一片朦胧 …… 与此同时,距离野马滩外,一处背风的谷地。 这里同样扎着几片规模不小的营地,飘扬着不同的旗帜。 有绘着狼头的,有绣着雄鹰的…… 正是闻风而来,准备在烧当羌与先零羌鹬蚌相争时,伺机捞取好处的白狼羌、黑石羌以及秃发鲜卑的一个小部落。 最大的白狼羌营地中央,帐内。 第103章 篝火熊熊燃烧,驱散着高原夜寒。 白狼羌头人兀突骨正烦躁地踱步。 “怎么还没消息?扎西多吉那老狗,对付一个丧家之犬,用得着这么久?” 他对着下首一个脸上涂着油彩的老者抱怨,“秃鹰,你看到什么了?” 被称为秃鹰的老者,是白狼羌的大巫。 他盘膝坐在一张狼皮上,面前摊开一块磨光的石板。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石板上无意识地划动,眉头紧锁。 “不对劲……”秃鹰的声音沙哑,“风……带来了混乱和死亡的气息……还有……还有……”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珠里充满了惊骇! “雪!降临了!” “什么?!”兀突骨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剧变,“雪崩?!野马滩那边?!” “不……不完全是……”秃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他猛地抓起一把白色的石子,又抓起一块黑色的石子,手指剧烈地颤抖着,试图将它们排列,却怎么也摆不对位置,“死亡……确实降临了……如同雪崩般汹涌……但是……但是……” 他眼睛瞪得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有东西……有东西分开了雪崩!像……像用手分开羊群!死亡……避开了某些人!不!是某种力量!某种……比雪山还要古老!还要冰冷!还要威严的力量!它……它就在那里!它降临了!” 兀突骨听得一头雾水,又心惊胆战:“秃鹰!你说清楚!什么力量?什么分开雪崩?是雪山神显灵了?!” “不是……”秃鹰猛地摇头,“是……是新的!陌生的!带着……带着汉人的气息?不……不对……是超越了一切的气息!它……它命令了雪山!它让雪崩……听从了它的呼唤!” 兀突骨倒吸一口凉气。 “头人!头人!”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 “野马滩……野马滩雪崩了!好大的雪!天都塌了!” 兀突骨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说清楚。烧当羌的营地呢?扎西多吉的人呢?!” “没……没了!扎西多吉的人……全完了!被雪埋了!但是……但是烧当羌的营地……还在?”斥候努力组织语言,“雪崩……雪崩在快碰到他们营地的时候……分开了,像……像被刀子劈开一样,从两边绕过去了。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兀突骨急吼。 “然后……有一辆黑色的马车,从雪山那边下来了。就……就在雪崩刚停的时候?那马车……那马车停在他们营地门口……里面出来一个人……一个……一个像雪一样白的人,他……他抬了抬手……天上飘的雪……就……就停住了!不动了!” 斥候的描述颠三倒四。 但兀突骨和秃鹰都听懂了。 帐内死寂。 兀突骨缓缓松开手,斥候瘫软在地。 他转过头,看向同样面无人色的大巫。 “秃鹰……”兀突骨的声音干涩,“那个……那个让雪山都听从的……便是神吗?” 秃鹰没有回答。 他身体剧烈颤抖着,最终,他猛地抓起那些代表“雪”和“死亡”的石子,紧紧攥在掌心。 ----------------------- 作者有话说:比我想象中要晚一点因为朋友要去看一个活动耽误了一点点时间,回酒店就晚了一点,抱歉qwq 第63章 “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 起初还稀疏,很快便汇聚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兀突骨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东南方向。 月光下, 一道黑色的潮水涌来。 那是无数骑兵的身影, 长矛如林,旌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队列严整, 沉默前行,带着一股铁血肃杀的气势。 “司州军……”兀突骨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这支军队的数量,远超他之前预估的数千! 看这阵势,前锋、中军、后队层次分明,至少上万! 而且全是精锐! “头人!是汉人的大军!”秃鹰的声音带着颤。 兀突骨没说话,恐惧缠绕着他的心脏。 司州军的前锋却并未理会谷地中这些观望的部落营地。 他们如同分开的洪流,从白狼羌、黑石羌的营地边缘无声掠过, 径直朝着野马滩疾驰而去。 为首一人, 银甲白袍, 身形挺拔如枪, 正是谢昭。 他策马经过兀突骨营地, 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 “轰隆隆……” 马蹄踏地的闷响越来越远,最终在烧当羌营地百步外停下。 骑兵勒住缰绳, 动作整齐划一。 谢昭翻身下马, 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流星走进去。 他身后, 谢瑜、韩七紧随其后。 营门早已打开。 “谢将军!”阿虎上前一步。 张世平也连忙躬身行礼。 谢昭的目光在阿虎身上快速扫过, 见他虽狼狈但无大碍,紧绷的神色稍微放松。 他点了点头,脚步却未停, 径直穿过营门,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营地中央那辆马车上。 太生微依旧站在车辕上。 漫天悬浮的冰晶、雪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环绕着他。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什么。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营地角落的马厩里,几匹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 太生微的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动着。 随着他指尖轻点,悬浮在他身周的一片冰晶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飘飞出去,打着旋儿,精准地落在一匹马的鼻尖上。 那马儿猛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冰晶碎裂,化作更细小的水雾。 它似乎觉得有趣,又似乎有些困惑,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太生微的方向。 太生微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指尖再点。 又是一片冰晶飘出,这次却故意擦着另一匹黑马的耳朵飞过。 黑马耳朵一抖,警惕地竖起,随即又放松下来,似乎觉得这凉丝丝的玩意儿并无恶意。 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逗弄着马儿。 指尖轻点,冰晶便飞舞。 营地安静,只有冰晶碎裂时发出的细微“噗噗”声。 谢昭在距离马车十步外停下。 他没有立刻行礼,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太生微用冰晶逗弄马匹,看着那几匹原本焦躁不安的战马渐渐平静下来,甚至有一匹胆大的白色小马驹,试探性地朝太生微的方向凑了凑鼻子。 直到太生微似乎玩够了,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到了。”太生微开口。 “末将护驾来迟,请公子责罚!”谢昭单膝跪地。 他身后的谢瑜、韩七以及所有将校,齐刷刷跪倒一片。 “起来吧。”太生微摆了摆手,“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谢昭起身,目光在太生微略显单薄的深衣上扫过,眉头紧锁:“此地苦寒,公子衣衫单薄,可曾冻着?”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意。 他没有回答谢昭的问题,只是抬起那只刚刚分开雪崩、此刻正虚托着漫天冰晶的手。 然后,在所有屏息注视的目光中。 太生微的手轻轻一动。 “呼——” 一股无形的风骤然卷起! 一部分冰晶飘向谢昭,带着沁骨的凉意,却温柔地拂过他沾满风尘的铠甲。 更多的则调皮地涌向谢瑜,在他头顶盘旋,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雪球,然后“啪”地一下,轻轻砸在他脸上! “哎哟!”谢瑜猝不及防,被冰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抹了把脸,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水渍。 他抬起头,傻愣愣地看着太生微。 太生微的唇角,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收回手,漫天飞舞的冰晶瞬间失去了牵引,如同失去了线绳的珍珠,簌簌飘落下来,覆盖在每个人的肩头、发梢。 “不冷。”太生微这才开口,回答了谢昭方才的问题。 谢瑜这时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又看看太生微,再看看漫天飘落的“雪”,突然咧开嘴,嘿嘿傻笑起来,仿佛刚才那一下是莫大的荣幸。 谢昭紧绷的神经,也在太生微这近乎孩子气的举动中,彻底松弛下来。 不过,太生微的目光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 营地外围,兀突骨、秃鹰以及白狼羌、黑石羌、秃发鲜卑的几位头人,正带着各自的亲卫,挤在一起,惊疑不定地望着营地中发生的一切。 就在兀突骨犹豫着是立刻带人逃离这儿,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拜见,还没琢磨清楚。 第104章 异变再生! 原本温柔飘落的雪花,仿佛再次受到了某种感召。 它们不再无序地洒落,而是化作一缕缕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雪雾,飘向兀突骨等人。 雪雾轻柔地缠绕上他们的脚踝、膝盖,带着一股牵引力,推着、引着他们,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朝着营地中央,朝着那辆黑色马车,缓缓走来! “这……这是……”兀突骨脸色煞白。 太生微依旧靠在车辕上,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慵懒。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被“雪”牵引到近前的几位部落首领。 兀突骨等人终于停下脚步,距离马车不过十步之遥。 他们看着车辕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州牧,看着他苍白却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一股寒意直冲心口! 扑通!扑通! 包括兀突骨在内,几位平日里在各自部落说一不二、桀骜不驯的头人,此刻竟齐刷刷地跪倒。 “白狼羌头人兀突骨……” “黑石羌头人石勒……” “秃发鲜卑部千夫长秃发树机能……” “拜……拜见神……拜见司州牧!” 他们头深深埋下,额头几乎触到了冰冷的雪地。 此刻,什么趁火打劫,什么部落利益,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绝对的力量和神迹面前,唯有臣服!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他们低垂的头颅。 他并未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一片晶莹的六角雪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悠悠然飘落在他掌心。 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并未融化,反而折射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然后,它再次轻盈地飞起,绕着跪在地上的几位头人盘旋了一圈,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哪个部族?”太生微终于开口。 兀突骨身体一颤,虽然不知道太生微为什么再问一遍,但还是连忙回答:“回……回公子,小人是白狼羌头人兀突骨。” “黑石羌,石勒。” “秃发鲜卑,秃发树机能。”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兀突骨身上:“白狼羌……世代游牧于大斗拔谷以西?” “是……是。”兀突骨额头渗出冷汗,不明白太生微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听闻你们与卢水胡的尹健部,为争夺夏日草场,去岁秋末曾有一战,折了不少勇士?”太生微的语气平淡。 兀突骨心中剧震! 他不敢隐瞒:“公子明鉴……确……确有此事。尹健部仗着有凉州府衙撑腰,强占了我族不少水草丰美的夏窝子……” 太生微笑了笑,“贺征父子,何时成了卢水胡的牧羊人了?” 他目光转向石勒:“黑石羌的盐池,今年上缴给姑臧的‘岁贡’,比往年多了不少吧?贺拔岳派去的税吏,可曾说过为何加征?” 石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公子……您……您连这都知道?那税吏跋扈,只说……说州府养兵耗费巨大,各部落理当多出些力……” 太生微的目光最后落在秃发树机能身上:“秃发部的战马,是凉州一绝。去岁冬,贺拔岳以‘征剿马贼’为名,从你们部落‘借’走了五百匹上等河西骏马,至今未还,可有此事?” 秃发树机能拳头紧握,咬牙道:“公子所言……句句属实!贺拔岳……欺人太甚!” 太生微收回目光。 “贺征西去长安,名为勤王,实为争利。凉州空虚,贺拔岳坐镇姑臧,看似威风,实则根基浅薄。”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倚仗的,不过是其父留下的湟中义从和州郡兵。然,湟中义从多由羌、氐组成,其心未必归附。州郡兵久疏战阵,粮饷不济,怨气暗生。” 他手指动了动,指尖雪雾变幻形状。 “贺拔岳为维系局面,对内横征暴敛,强取豪夺,如尔等所见;对外则一味倚重亲近汉官的卢水胡、部分先零羌等部落,打压尔等白狼、黑石、烧当等与汉地关系稍疏,或曾与贺氏有隙的部族。此乃取祸之道。” 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等人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忍不住频频点头。 太生微所言,句句戳中他们的痛处。 “尔等今夜至此,”太生微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所求无非渔利。然,雪山有灵,厌弃贪婪无度之徒。扎西多吉之下场,便是明证。” 几人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 “烧当羌,乃我故旧。”太生微看了一眼依旧跪在雪地里的阿虎,“阿虎曾助我良多。今其部遭先零欺凌,几近覆灭,雪山亦为之震怒。”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贺拔岳坐视先零逞凶,其心可诛。凉州,非贺氏一家之凉州。雪山之下,当有公理。” 掌心的雪雾骤然散开,化作点点寒星,飘散无踪。 太生微表面神色倒是一直保持着冷漠,但心里倒是想了又想凉州的状况。 贺拔岳的统治基础本就不稳,其倚重的卢水胡尹健部与白狼羌有血仇,先零羌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且内部贡布诸子争位,实在不稳,湟中义从成分复杂。 现在可以说是煽动仇恨、制造裂痕的绝佳时机。 他如果扶持白狼、黑石对抗尹健部,暗中支持先零羌内斗的失败者达瓦这些给朗嘎添乱,再设法离间湟中义从中非嫡系的部分…… 太生微眨眨眼,又把目光看向眼前这几个。 这几个是被贺拔岳打压的部落,简直是天然的盟友。 他们缺盐铁、缺粮食、缺安全感。 自己手中握有张世平的商路、河内的屯田粮,更有这刚刚展现的、足以震慑人心的“雪山神眷”。 以“雪山”为名,然后提供他们急需的物资和“庇护”,将他们绑上自己的战车。 之后便只用等待时机…… 贺征远在长安,贺拔岳独木难支。 只要凉州内部乱起来,贺拔岳必然焦头烂额。待其疲敝,或是长安局势明朗,贺征被迫回援之时,便是自己以“安定凉州”、“维护雪山公理”之名,正式介入的最佳时机! 届时,携“神眷”之威,以救世主之姿降临,凉州民心,或可一鼓而定。 思绪电转,不过瞬息之间。 太生微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几位头人,琢磨了一下怎么说: “雪山厌弃贪婪,却庇护真诚。尔等既受贺拔岳苛待,心怀怨怼,又目睹今夜之事,当知天意昭昭。烧当羌之今日,未必不是尔等之明日。” 他顿了顿,又言: “本官奉旨西行,途经此地,非为征伐,实为……正本清源。凉州苦贺氏久矣。雪山之下,当有新的秩序。” 他目光扫过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尔等部落,若愿尊奉雪山公理,摒弃私怨,守望相助,本官……可代行雪山之意,赐尔等安宁。” 他并未许诺具体的利益,但“代行雪山之意”、“赐尔等安宁”这几个字,便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几位头人心上! 这比任何金银财宝的许诺都更具诱惑力! 这简直是在许诺一种“合法性”,一种在神威庇佑下的生存权! 兀突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抬起头,之后以额触地:“白狼羌兀突骨,愿率全族,尊奉公子为雪山使者!听从公子号令,共抗贺氏暴政!若违此誓,愿受雪山神罚,万劫不复!” …… 几位头人争先恐后地宣誓效忠。 太生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笼罩周身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许。 “很好。”他抬手,“起来吧。夜寒风冷,莫要冻坏了身子。”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萦绕在兀突骨等人身上的、带着牵引之力的雪雾悄然散去。 几人顿觉身体一轻,连忙爬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恭谨无比。 太生微:“阿虎。” “末将在!”阿虎连忙应声。 “带几位头人入帐,奉上热酒,驱驱寒气。”太生微吩咐道。 兀突骨等人再次躬身行礼,才在阿虎和张世平的引领下退下。 喧嚣散去。 太生微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直立于他侧方的谢昭,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他上前一步:“公子,夜深了,寒气重。您……需要歇息。”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然后,在谢瑜和韩七惊愕的目光中,太生微的身体,极其自然地朝着谢昭的方向,靠了过去。 他的肩膀,抵在了谢昭的肩甲上。 很轻,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触碰。 但谢昭的身体,却在这个瞬间,骤然绷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冰冷的甲胄,传来的那份重量…… “嗯。”太生微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是有点冷。” 第105章 谢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身体却像生了根般立在原地,任由太生微靠着。 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肩膀能更好地支撑住那份重量。 漫天悬浮的冰晶,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倦怠,飘落的速度变得缓慢,轻柔。 细碎的冰晶无声地落在太生微的鬓角、肩头,也落在谢昭的银甲上,如同撒上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谢瑜和韩七对视一眼,然后两人默契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慢。 不知过了多久。 太生微似乎缓过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离开了谢昭的肩膀。 重量骤然消失,让谢昭心中莫名地空了一下。 太生微的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仿佛刚才的疲惫只是错觉。 “谢昭。”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休整。明日卯时,拔营启程。”太生微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目标……姑臧。” “是!” -----------------------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公子, ”秃发树机能声音洪亮,“前方二十里,便是我们秃发部的一处冬牧场。白驼谷谷中有热泉涌出, 地气温暖, 水草丰美,足以容纳大军休整。秃发部愿献上最肥美的牛羊、最温暖的毡帐, 请公子与诸位将军移步暂歇,驱散风尘!” 他目光扫过太生微身后肃立的司州军,能邀请到这位“雪山使者”驾临部落营地,是莫大的荣耀,也是……莫大压力。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秃发树机能,投向那片被薄雪覆盖的谷地。 也确实……多日奔波,直接去姑臧或许有点急了,不如先在这边? 谷口处, 隐约可见几缕袅袅升起的炊烟, 在寒风中顽强地向上延伸。 他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大军连日跋涉, 确需休整。传令, 全军转向白驼谷。” “是!”谢昭随即转身, 原本肃杀的行军阵列开始有序转向,朝着白驼谷的方向移动。 …… 白驼谷内, 果然如秃发树机能所言, 地气温暖,寒风被四周的山丘阻挡了大半。 谷底流淌着一条不冻的小溪, 水汽氤氲, 滋养着溪畔牧草。 秃发部的营地依山而建,数百顶大小不一的毡帐错落分布。 营地里早已接到消息,男女老少皆出帐迎接。 最大的那顶金顶王帐铺上了最厚实、最洁净的羊毛毡毯, 铜制火塘里,松木噼啪燃烧。 太生微被请入主位,谢昭、谢瑜、韩七、阿虎、张世平以及兀突骨、石勒等几位归附的头人分坐两侧。 很快,秃发部的妇女们便鱼贯而入,奉上热气腾腾的奶茶。 奶茶用粗陶碗盛着,色泽浓白,奶香扑鼻,上面还漂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酥油。 “公子,请尝尝我们秃发部的奶茶。”秃发树机能亲自捧起一碗,“用雪山融水煮沸,加入牦牛奶、茯茶砖,再调入盐巴,酥油,最能驱寒暖身。” 太生微端起陶碗,入手温热。 他浅啜一口,浓郁的奶香混着茶味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独特的醇厚。 “甚好。” 谢瑜早已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随即被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掉,只能哈着气,含糊道:“好……好喝!就是……烫!” 引得帐中众人一阵笑,气氛稍稍缓和。 接着,真正的盛宴开始了。 几名健壮的鲜卑汉子抬着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整羊进来,木架直接放在了火塘旁。 羊皮已被剥去,露出焦脆的外皮和里面粉嫩多汁的羊肉,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帐,勾得人食指大动。 “公子,这是按我们鲜卑最隆重的礼节烤制的‘乌查’!”秃发树机能介绍,“选用最肥美的羯羊,用炭火慢烤一天一夜,外焦里嫩,请公子尝!” 他操起一柄解手刀,在羊背上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羊肉。 然后切下最精华的脊背肉,用银盘盛了,放在太生微面前。 太生微拿起银盘旁备好的小刀,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羊肉肉质细嫩,肥而不腻,确实美味。 他再次点头:“火候极佳。” 有了他的肯定,帐中气氛更加热烈。 谢瑜欢呼一声,直接扑向那只烤羊,学着秃发树机能的样子,笨拙地切下一条羊腿,大快朵颐。 韩七则对随侍递上的一种白色块状物产生了兴趣。 “这是何物?”韩七拿起一块,入手微硬。 “回将军,这是‘曲拉’,也叫奶疙瘩。”一位年长的鲜卑妇人笑着解释。 韩七咬了一口,酸味直冲鼻腔,随即是浓郁的奶香在口中蔓延,口感独特。 他眼睛一亮:“好东西!行军携带甚为方便,还能补充体力。” 他立刻开始盘算如何让司州的工匠仿制,用于军粮储备。 除了烤全羊,还有大盆的手抓羊肉、用青稞面烙的厚实饼子,以及一种装在皮囊里、味道极其浓烈呛鼻的青稞酒。 谢瑜好奇地尝了一口青稞酒,立刻被那辛辣霸道的口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咳咳……这……这酒好烈!比我们的桑落酒烈多了!” 秃发树机能哈哈大笑:“谢小将军,这青稞酒是我们高原上的宝贝,一口下肚,再冷的天也不怕!慢慢喝,慢慢喝!” 太生微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他的目光更多落在帐外。 透过掀开的帐帘,可以看到营地中央燃起了更大的篝火,秃发部的青年男女们围着火堆,跳舞。 休整并非完全放松。 太生微若要了解凉州的真实情况,就不能他一直待在王帐。 所以某日午后,他披了一件普通的羊皮袄,由韩七和两名便装亲卫远远跟着,就走向营地边缘一处相对热闹的区域。 这里聚集了不少依附秃发部的小部落牧民、过往的商队脚夫,甚至还有一些从附近逃难来的流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自发的“集市”。 太生微走到一个卖烤饼和热汤的简陋摊子前。摊主是个脸上布满沟壑的老汉,正用铁钳翻动着鏊子上金黄的饼子。 太生微要了一张饼和一碗飘着几片干菜叶的肉汤,付了几个铜钱,便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看似随意地吃,耳朵却捕捉着周围人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东边野马滩那边,前几日天崩地裂了!”一个穿着破烂皮袄的汉子对同伴说,“说是先零羌的扎西多吉带了好几千人去打烧当羌的残部,结果惹怒了雪山神,降下神罚,整个山谷都被雪埋了!扎西多吉和他的人马全完了!”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同伴一脸不信,“扎西多吉可是先零羌有名的勇士,手下兵强马壮……” “千真万确!”旁边一个风尘仆仆、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插嘴道,他脸上带着惊魂未定,“我商队原本想从那边过,结果离着老远就看到雪浪滔天!那动静,跟天塌了似的!后来听逃出来的零星先零羌人说,是烧当羌那边请来了真神!抬手间就把雪崩分开了!扎西多吉的人马全喂了雪山!啧啧,贺拔岳小将军这次怕是要头疼了,他可是默许扎西多吉去‘清理’烧当羌的……” 一个蹲在地上喝汤的汉子,闻言冷笑一声,“贺拔岳头疼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姑臧城里现在粮价飞涨,一斗粟米要半贯钱了!贺拔岳为了养他那点兵,还有讨好卢水胡的尹健部,拼命加税加征!我家在张掖那边有点薄田,去年收成本就不好,税吏上门,连种子粮都差点抢走。这日子没法过了。” “谁说不是!”另一个像是小商贩的人叹气,“商路也断了七七八八。西边敦煌那边,听说以达布为首的几伙马匪闹得凶,专劫过往商队,连凉州府衙的税队都敢抢!东边呢?并州匈奴在打仗,商队根本不敢走。我这批皮子,压在手里快半年了,再卖不出去,全家都得喝西北风!这凉州,我看迟早要完!” “完不了!”一个带着浓重陇西口音的人,灌了一口劣酒,醉醺醺地说,“先零羌那边才热闹呢!扎西多吉死了,他主子朗嘎气得跳脚,说是烧当羌勾结汉人妖法害的,正嚷嚷着要报仇。可族长贡布老头快不行了,大儿子达瓦也不是吃素的,手里也握着兵呢!朗嘎想借机上位?嘿,我看先零羌自己就得先打起来!狗咬狗,一嘴毛!” 这些零碎的、充满抱怨的对话,在太生微心中迅速组合成清晰的凉州境况。 贺拔岳统治基础薄弱,横征暴敛,民怨沸腾;卢水胡尹健部仗势欺人,与白狼羌等部落矛盾尖锐;先零羌内部分裂,贡布诸子争权,扎西多吉之死成了导火索;商路断绝,经济凋敝,流民四起;马匪横行,治安恶化…… 第106章 整个凉州,就像一个塞满了干柴的火药桶,只差一颗火星。 太生微不动声色地吃完饼,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放回摊子,对老汉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韩七等人立刻跟上。 回到王帐才发现,帐内的气氛过分紧绷。 谢昭、张世平等人面色凝重。 帐中多了一个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信使。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但边缘已被血渍浸染得模糊不清的诏书。 “司州牧太生微接旨!”信使声音嘶哑。 太生微眼神一凝,快步上前,并未立刻接旨,而是沉声问道:“长安如何?” 信使抬起头:“长安……长安完了!程车骑……程车骑败了!” 帐内瞬间死寂! 信使喘了口气:“程车骑与阉党在未央宫前决战……起初势均力敌……但……但刘喜那阉狗,不知如何说动了驻守灞上的北军五校尉中的四位,临阵倒戈!程车骑腹背受敌……血战……最终……最终力竭……被……被乱箭射杀于章台门前!其麾下鹰扬卫……死伤殆尽!” “刘喜控制了宫禁,挟持了陛下。以陛下的名义发下诏书,斥程元龙为叛逆,命……命天下各州牧、郡守……速速领兵入京……清剿余逆,拱卫圣驾……”信使颤抖着将诏书递上,“此……此乃刘喜矫诏,然加盖了天子玺……” 太生微接过诏书。 谢昭上前一步:“陛下安危如何?朝中大臣呢?” 信使摇头,满脸悲愤:“陛下被刘喜软禁深宫,消息断绝!朝中忠于程车骑的大臣皆被下狱!其余或附逆,或噤声……长安已是刘喜的天下!” 帐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程元龙败亡,刘喜掌权,天子被挟,朝纲彻底崩坏! 这比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 太生微沉默良久,才展开诏书。 上面的内容无非是痛斥程元龙谋逆,表彰刘喜等宦官“护驾有功”,命令各地长官速速领兵入京靖难。 他合上诏,递给谢昭,“谢将军,看来……长安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明朗’啊。” 这“明朗”二字,充满了讽刺。 程刘之争尘埃落定,但胜利者却是最糟糕的那个。 刘喜上位,意味着宦官集团彻底掌控中枢,其贪婪短视、排除异己的本性,必将使本已混乱的天下更加糜烂。 而这道催促各地兵马入京的“矫诏”,更是包藏祸心,无非是想将各地实力派诱入关中,或加以控制,或借刀杀人,消耗地方力量。 不过实属蠢货。 各地诸侯入京,又怎么会还听他的? 谢昭看着诏书:“刘喜奸宦,祸国殃民!此诏……是催命符!” 太生微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是啊,催命符。不过,催的是谁的命,还未可知。” 他转身,对韩七道:“取笔墨绢帛来。” 很快,文房四宝备齐。 太生微在案前坐下,铺开绢帛,提笔蘸墨。 帐内鸦雀无声。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臣司州牧太生微顿首百拜,惶恐奏陈: 臣奉前旨,星夜兼程,率师西进,欲绕道凉州,会合凉州牧贺征部,共赴国难,勤王靖难。然,天不遂人愿,路途险阻重重。甫入凉州,即惊闻凉州大乱! 先零羌部悍酋扎西多吉,拥兵自重,不遵王化,悍然袭击同为朝廷藩属之烧当羌部,挑起战端,血流成河。 臣部途经,本欲调停,奈何扎西逆酋凶顽,竟欲袭杀王师!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兼得天时,逆酋授首,其部溃散。然此战惨烈,臣部亦伤亡颇重,辎重损毁,亟待休整。 然凉州乱局,非止一端! 臣本欲不顾疲敝,星夜东向,然凉州乃关中西陲屏障,河西走廊系通西域之咽喉,更为关中粮秣补给之潜在要道。 今凉州糜烂至此,若臣弃之不顾,强行东进,恐凉州彻底失控,部族混战,匪患燎原。 此关乎社稷根本,臣实不敢以奉诏之名,行贻误大局之实! 故,臣泣血恳请陛下:暂缓东进之期。 眼下凉州烽烟四起,道路隔绝,此信由臣死士冒死潜行送出,万望陛下体察臣之赤诚与无奈!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太生微,谨奏。” 写罢,太生微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他将绢帛卷好,用火漆封缄,交给那名信使:“此信,务必送达……朝廷。路上凶险,多带几名好手。” “末将誓死送达!”信使郑重接过,塞入怀中。 信使退下后,太生微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 “谢昭。”他开口。 “末将在!”谢昭立刻应声。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太生微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和几位部落头人,“目标——姑臧。” 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去姑臧……时间,应该刚刚好?” …… 姑臧城,这座矗立在河西走廊的雄城,此刻已不复往日的威严。 浓烟从城内各处腾起,盘旋着升上灰蒙蒙的天空,将残阳染成一片污浊的血色。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哭喊声。 曾经坚固的城门早已洞开。 城内,混乱达到了顶点。 凉州牧府衙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条街。那是贺拔岳最后的疯狂。 在确认城破无望后,他点燃了州牧府,试图将府库中带不走的财帛一同化为灰烬。 街道上,失去约束的州郡兵、趁火打劫的地痞、以及部分红了眼的卢水胡尹健部残兵,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在断壁残垣间穿梭。 城西,原本由尹健部精锐把守的金水门,也是一片狼藉。 尹健本人身中数箭,尸体被倒下的战马压住,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麾下最精锐的铁鹞子骑兵,在秃发鲜卑悍不畏死的冲击和白狼羌、黑石羌步卒的围堵下,早已溃不成军。 残余的尹健部士兵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如同丧家之犬,在街巷中奔逃。 “完了……全完了……”贺拔岳的亲兵队长环顾四周,眼中只剩下绝望。 他身边只剩下不足五十骑,人人带伤。 贺拔岳被亲兵们簇拥在中间,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 “不能再耽搁了!”白狼羌的百夫长策马冲到兀突骨面前,指着贺拔岳溃逃的方向,“贺拔岳那狗贼要跑!往西边去了!带着他的心腹!” 兀突骨正指挥着部下清理尹健部,闻言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想跑?没那么容易!白狼骑,随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砍下贺拔岳的脑袋,赏牛羊千头!” 他身后的白狼羌骑兵纷纷调转马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贺拔岳逃窜的方向扑过去。 马蹄声如雷。 贺拔岳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猛地一夹马腹,嘶吼道:“快!再快!出西门!去张掖!我去找父亲!” 他身边的亲兵也拼命抽打着战马,亡命奔逃。然,坐骑的体力早已透支,速度如何比得上养精蓄锐、复仇心切的白狼羌骑兵? 距离西门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洞开的城门和城外开阔的荒野。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城门洞的前…… “嗡——!” 一支冰冷的铁箭,毫无征兆地从城门内侧的阴影中射出! “噗嗤!” 箭矢精准地没入贺拔岳胯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前蹄猛地跪倒,巨大的惯性将贺拔岳狠狠甩飞出去! “砰!” 贺拔岳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大人!” “保护大人!” 亲兵们惊骇欲绝,纷纷勒马,试图下马救援。 但已经晚了。 “咻!咻!咻!” 又是数支利箭破空而来! 箭矢刁钻狠辣,目标明确。 全部指向马! 贺拔岳身边仅存的五十余骑,他们的战马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射中要害! 战马嘶鸣着倒地,将马背上的骑士重重摔下!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贺拔岳挣扎着抬起头,惊恐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城门洞内侧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月光透过城门楼,恰好洒落在那人身上。 银白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光泽,肩甲上的虎头吞口狰狞威严。 他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柄强弓,弓弦犹自微震。 正是谢昭! 他身后,数十名身着司州军制式轻甲的士兵无声地从阴影中现身,如同鬼魅。 第107章 他们手中的弩箭,牢牢锁定了贺拔岳及其亲兵。 “谢……谢昭?!”贺拔岳看清来人,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被无边的愤怒取代,“是你?!你竟敢……竟敢伏击本官?!你司州军奉旨勤王,却在此截杀朝廷命官?!你想造反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肋骨的剧痛让他又跌坐回去,只能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对着谢昭嘶声咆哮。 谢昭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他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拔岳,声音平静无波:“贺都尉此言差矣。本将率军西行,途径凉州,闻听姑臧大乱,有流寇趁火打劫,袭杀州府官员,劫掠百姓。特率部前来……平乱。” 贺拔岳几乎要气疯了,他指着谢昭,“你放屁!这乱子就是你们这些……这些逆贼挑起来的!兀突骨、石勒、秃发树机能……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太生微!是你们!是你们勾结羌胡,祸乱凉州!你们才是最大的流寇!是国贼!” 谢昭对他的指控置若罔闻,只是侧头,对身后的弩手示意了一下。 弩手们立刻上前一步,弩箭几乎抵在了那些挣扎着想爬起来的亲兵身上。 “放下武器,跪地受缚者,可免一死。”谢昭的声音极冷,“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贺拔岳的亲兵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弩箭,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崩溃了。 “当啷啷……” “哐当……” 武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幸存的亲兵们面如死灰,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贺拔岳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 他知道,自己完了。 “谢昭……你……你不得好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我父亲……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程车骑……朝廷……一定会将你们这些逆贼碎尸万段!” 谢昭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抬起手,再次举起了那张弓。 这一次,弓弦上搭着的,是一支破甲箭。 箭头,稳稳地指向了贺拔岳的胸膛。 贺拔岳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不——!” “嗡——!” 弓弦震响! 破甲箭撕裂空气。 箭矢精准地贯入贺拔岳的胸膛,巨大的力量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墙壁上。 贺拔岳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谢昭,似乎想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涌出一大口血沫,头一歪,气绝身亡。 “大人!” “贺都尉!” 跪在地上的亲兵们发出哀嚎。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兀突骨率领着白狼羌骑兵,终于追到了城门口。 他们一眼就看到贺拔岳的尸体靠在墙上,胸口插着箭矢,死不瞑目。 其亲兵跪了一地,被弩箭指着。 而为首那个将领…… 兀突骨猛地勒住战马。 “谢……谢将军?”兀突骨认出了谢昭,又惊又疑,“您……您这是?” 谢昭转过身,指了指贺拔岳的尸体: “你来得正好。本将率部平乱,追剿流寇至此,恰好撞见贺拔都尉一行被一股凶悍流匪袭击。本将救援不及……贺都尉已不幸……为流匪所害。” 跪在地上的亲兵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昭。 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接触到谢昭的目光,以及周围弩手蓄势待发的弩箭,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兀突骨和他身后的白狼羌骑兵也愣住了。 流匪? 袭击贺拔岳? 他们一路追杀过来,哪有什么流匪?袭击贺拔岳的,分明就是…… 兀突骨的目光扫过谢昭手中的弓,又看了看贺拔岳胸口那支明显是制式军械的破甲箭……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位司州牧麾下的冷面将军,不仅武力超群,杀伐决断,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贺拔岳分明就是被他亲手射杀的!他却能面不改色地说成是流匪所为! 兀突骨瞬间明白了。 谢昭这是在“清理现场”,也是在警告他们。 贺拔岳的死,必须按他说的来定性,谁敢多嘴,地上那些跪着的亲兵就是榜样。 “原……原来如此!”兀突骨反应极快,“该死的流匪!竟敢袭击贺都尉!真是罪该万死!谢将军及时赶到,诛杀流匪,为贺拔都尉报了仇,实乃大义。” 他连忙下马,对着谢昭躬身行礼。 他身后的骑兵虽然还有些懵懂,但见首领如此,也纷纷下马行礼。 谢昭对兀突骨的识趣很是满意。 “凉州遭此大劫,流寇四起,百姓受苦。”谢昭开口,“当务之急,是尽快肃清城内残匪,安抚百姓,恢复秩序。兀突骨,你部熟悉姑臧,可愿协助我军,清剿城内趁乱作恶之徒?” “愿意!愿意!”兀突骨连忙应道,“能为谢将军效力,为凉州百姓除害,是我的荣幸!我这就带人去!” 他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地方。 “去吧。”谢昭挥了挥手。 兀突骨如蒙大赦,立刻带着手下骑兵,调转方向。 就在这时,黑风拉着马车驶来,停在距离城门数丈之外。 车帘被掀开。 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门洞内的景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谢昭身上。 谢昭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公子。” 太生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贺拔岳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回事?” 谢昭抬起头,目光坦然:“回公子,末将率部巡城平乱,追剿一股趁火打劫的凶悍流匪至此。贺都尉一行不幸遭遇流匪袭击。末将救援不及……贺都尉已为流匪所害。末将已诛杀流匪,为贺都尉报了仇。” 太生微静静听着。 风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片刻后。 “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写这个点时候想到了去青海旅游的时候羊肉真的很好吃! 第65章 太生微立在州牧府衙的望楼上。 下方街道上, 司州军的黑甲与羌骑的杂色皮袍混杂,正清理着断壁残垣。 “公子,”谢昭的声音自后传来, “贺拔岳残部已肃清, 尹健部卢水胡降卒暂押城西校场。白狼、黑石、秃发三部头人皆在衙前候见,言……愿奉公子为凉州共主。” 太生微未回头。 “凉州这盘残棋, 棋子刚被掀翻,就想让我坐庄?贺征还在长安,他那几万湟中义从可没死绝。” 谢昭沉默片刻:“三部所求,无非是借公子神威,对抗贺征可能的报复,并分润姑臧府库。其心不纯,其力亦散。然眼下……”他顿了顿,“确需有人稳住凉州局面。公子若不受此‘共主’虚名, 三部必生异心, 羌胡诸部亦将观望, 凉州恐再生乱局, 迟滞我军东进。” 太生微终于转身, “名器之重,岂可轻授?凉州牧的印绶还在贺征身上, 朝廷的任命文书犹在长安。我若此时以‘共主’之名号令凉州, 是授人以柄,告诉天下人我太生微要割据自立?” 他走下望楼台阶。 “告诉兀突骨他们, ”太生微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凉州遭此大劫,百废待兴。贺拔岳虽死, 余孽未清;流寇马匪趁乱四起,商路断绝;春耕,百姓无种下地。此皆燃眉之急。本官奉旨经略西北,安定地方乃分内之责。着三部头人,即刻清点本部可用之兵,配合司州军整肃城防,剿抚流寇,恢复商道。另,令开义仓,分发粮种、农具,助百姓春耕。凉州能否安稳,不在虚名,而在实绩。” 谢昭眼中精光一闪:“公子高明。以‘奉旨经略’之名行州牧之实,以‘安定地方’之责驱使三部出力,既免僭越之嫌,又收其实利。待局面稍稳,兵权、财权、民心渐握手中,凉州自然姓‘太生’。” 太生微颔首,目光扫过衙前空地上肃立等候的三部头人。 “至于兵权……”他脚步微顿,“凉州之兵,根在羌胡。贺征能坐稳州牧,靠的是湟中义从的刀,而非朝廷的印。欲掌凉州兵,必先收羌胡之心。” 他看向谢昭:“传令阿虎,让他从烧当羌残部及归附流民中,遴选精壮骁勇、通晓汉话者,另立一营,号‘雪山骁骑’。由他亲领,谢瑜为副,按司州军制操练,粮饷甲胄,一应从优。此营,便是日后凉州新军的种子。” “诺!”谢昭抱拳,“末将即刻去办!” …… 一旬后,姑臧城西门。 风卷着尘土,扑打在列阵的军旗上。 第108章 新立的“雪山骁骑”营羌骑,皆着新制的皮甲,外罩靛青号服,虽队列尚显生疏,但眼神锐利,士气高昂。 阿虎一身银亮鳞甲,立马阵前。 谢瑜则领五千司州步卒为中军,韩七督后队辎重。 太生微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狐裘,立于黑风所拉的车驾前。 他目光扫过肃杀的军阵,最后落在送行的张世平、兀突骨等人身上。 “凉州诸事,托付诸位。”太生微声音平静,“春耕、商路、剿匪,皆依前议。若有难决之事,飞马传书。贺征若回师……” 他顿了顿,看向张世平,“张先生,你与凉州豪商素有往来,当知如何‘款待’。” 张世平躬身:“公子放心。凉州商路,便是贺征命脉。商路不通,粮秣不济,纵有十万大军,亦难久持。世平定当‘尽心尽力’,让贺征‘宾至如归’。” 兀突骨等人连忙附和:“我等必竭尽全力,保凉州无虞!” 太生微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瞬间:“启程。” “拔营——!”谢昭厉喝。 号角长鸣,大军如黑色洪流,涌出姑臧,踏上东进之路。 …… 七日后,陇山道。 山势渐陡,寒风更烈。 中军帐内,炭火噼啪。 太生微正伏案批阅凉州送来的文书,韩七侍立一旁添炭。 帐帘猛地被掀开,谢瑜冲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公子!长安……长安急报!”他声音干涩。 太生微笔尖一顿。 他放下笔,抬眼:“说。” “刘喜……完了!”谢瑜喘着粗气,“五天前,长安城破!是……是何氏!何氏联合了张氏、裴氏,还有……还有赵王,伦!他们打着‘清君侧、诛阉党’的旗号,里应外合,攻破了金光门!刘喜被乱刀砍死在玄武门下!他手下的宦官党羽……被屠戮殆尽!” 帐内瞬间死寂。 太生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深沉:“何氏?他哪来的兵?” “是赵王!”谢瑜急道,“他的封地在并州上党!他早就暗中蓄养私兵!此次他亲率精锐,以‘入京勤王’为名,直扑长安!何氏、张氏在城内策应,打开城门……长安……长安一夜易主!” “皇帝呢?”谢昭的声音自帐门处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至。 “皇帝……”谢瑜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荒诞的神情,“被……被赵王‘保护’起来了。赵王入宫第一件事,就是……就是以皇帝‘受奸宦蒙蔽,惊悸过度’为由,将其移居西内冷宫,由他‘亲自护卫’!现在……现在长安是赵王说了算!他……他还以皇帝名义下诏,加封自己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何安封侍中,领司隶校尉!张楷封光禄勋!裴恒为尚书令!” “挟天子以令诸侯……”谢昭声音冰冷,“赵王这步棋,倒是走得快。” 太生微靠回椅背。 何安……张楷……裴恒……赵王…… 这张网,织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密。 何氏根深蒂固,张氏乃外戚,裴氏亦是关西望族。 赵王身为宗室亲王,身份尊贵,野心勃勃。 这几股势力联手,趁程元龙与刘喜两败俱伤之际雷霆一击,确实足以颠覆长安! “公子,”谢瑜的声音带着迟疑,他看了看谢昭,又看向太生微,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还有一事……末将……末将刚收到陈郡家中密信……” 谢昭眉头微蹙:“何事?” 谢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笺,双手呈给太生微:“公子……您……您自己看吧。” 太生微接过素笺。 字迹清峻,是谢氏家主亲笔。 内容却石破天惊! “……伦以宗室之尊,挟持幼主,僭越神器,人神共愤!我谢氏世受国恩,岂能坐视奸逆窃国?今上虽蒙尘,然先帝血脉未绝。先帝幼弟,睿王聪慧仁厚,贤名播于宇内,今避祸于幽州。吾等与王、庾诸公议定,当奉睿王正位,续正统,讨伐不臣!此乃存亡继绝之大事,望汝等深明大义,共襄盛举……” “另立新君?!”谢昭失声,一步上前抓过素笺,目光如电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猛地转向谢瑜,眼中怒火灼灼:“家中长辈怎会如此糊涂!伦虽跋扈,然天子尚在,名分犹存!此时另立睿王,形同谋逆!这是要将谢氏置于天下共讨之地!” 谢瑜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哭丧着脸:“堂兄……我……我也不知道啊!信是今早到的,我……我看了也吓傻了!可……可这是大伯的亲笔,还有族印……” 谢昭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单膝跪地:“公子!谢氏此举,狂妄悖逆,末将……末将实不知情!请公子……” “起来。”太生微的声音打断了他,平静无波。 谢昭抬头,只见太生微已站起身。 良久,太生微才又开口: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目光扫过谢昭与谢瑜。 “伦挟持小皇帝,占据长安大义名分。何氏、张氏、裴氏附逆,掌控中枢。他们下一步,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征召四方兵马‘讨逆’,首当其冲的,便是你们谢氏支持的这位睿王,以及……所有不奉长安诏令之人,比如,我。” 他走到案前。 “谢氏看清了这一点。赵王绝不会放过任何不臣服的力量。与其坐等被扣上‘逆党’帽子剿灭,不如抢先一步,拥立新君,打出‘存亡继绝’的旗号!睿王是先帝亲弟,血脉正统。王、庾皆是南渡士族领袖。谢氏与他们联手,以此为根基,划江而治……这是要,对峙!” 谢昭眼中怒火渐熄:“公子所言极是。然……此乃豪赌!且不说睿王是否甘为傀儡,单是北方诸雄,赵王,乃至……贺征,岂会坐视另立朝廷?一旦开战,便是天下板荡,生灵涂炭!谢氏……恐成众矢之的!” “是豪赌,也是唯一生路。”太生微目光深邃,“谢氏看得明白。赵王得位不正,急于立威,手段必酷烈。与其引颈就戮,不如奋起一搏。赢了,谢氏便是从龙首功,权倾天下。输了……也不过是族灭的下场提前到来而已。”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你方才说,此乃谋逆?” 太生微冷笑: “在这乱世,何为顺?何为逆?刀兵在手,疆土在脚下,便是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是逆!” 他目光如电,直刺谢昭: “谢将军,你谢氏已落子。现在,该我们了。” 谢昭浑身一震,迎着太生微的目光,缓缓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末将……唯公子马首是瞻!谢氏是谢氏,末将是末将!纵有千般不是,末将体内亦流着谢氏之血。若公子欲挥师东进,助睿王正位,末将……愿为先锋!若公子欲……另择明主,末将亦誓死相随!”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太生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他轻轻摇头,“幽州路远,江河阻隔。且王导 、庾、谢皆人杰,岂容外人染指?我们去了,是客军,是外力,搞不好反成众矢之的。”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我们的路,在长安。” 谢瑜瞪大了眼睛:“长安?可……可长安现在是赵王的老巢啊!” “正因为是老巢,才要去。”太生微眼中寒光一闪,“赵王新得长安,立足未稳。何氏、张氏、裴氏各怀鬼胎。贺征数万大军滞留关中,是听命于挟持天子的赵王,还是……” 第66章 “……另有所图?”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赵王伦, 性急而寡谋,刻薄而多疑。”太生微语速不快,“他今日能借何、张、裴之力入主长安, 明日便能疑其尾大不掉。他今日以‘护卫’之名囚禁幼主于冷宫, 明日……便会嫌那冷宫也不够‘冷’,不够‘远’!” 谢昭瞳孔微缩:“公子的意思是……赵王会……” “逼宫!篡位!”太生微斩钉截铁, 吐出两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词,“他等不及了!程元龙、刘喜两败俱伤,长安空虚,他趁虚而入,已是行险。如今大权在握,岂会甘心只做一个‘相国’?那稚童坐在龙椅上,对他而言,便是眼中钉, 肉中刺!他必会寻个由头, 或‘天降祥瑞’, 或‘群臣劝进’, 逼迫小皇帝‘禅让’!甚至……直接行那废立、乃至弑君之事!” 帐内一片死寂。 “而何安、张楷、裴恒这些人, ”太生微冷笑,“他们助赵王入京, 所求不过是分一杯羹, 保住家族富贵。可赵王刻薄寡恩,岂会真与他们共享江山?一旦赵王决心篡位, 第一个要清洗的, 便是这些知道他如何‘清君侧’、如何‘护卫’天子的‘功臣’!长安城,即将迎来一场比程刘之争更惨烈的血洗!” 第109章 他猛地站起身:“所以,我们的路, 就在长安!赵王立足未稳,内忧外患!内有世家猜忌,外有贺征数万湟中义从如鲠在喉!贺征此人,野心勃勃,岂会真心臣服于一个靠阴谋上位的赵王?他此刻按兵不动,无非是在观望,在权衡!他在等一个变数,一个足以让他火中取栗的契机!” 太生微的目光变得灼热:“而我们,就是这个变数!赵王急于称帝,必会逼迫贺征表态,甚至可能以天子名义下诏,命贺征率军‘讨伐’谢氏拥立的睿王!贺征若从,则彻底沦为赵王鹰犬,与天下为敌;若抗命,则立刻会被赵王扣上‘叛逆’的帽子!他进退维谷之时,便是我等介入之机!” 他看向谢昭、谢瑜、韩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全军!丢弃一切非必要辎重,只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倍道兼行!目标长安!我们要赶在赵王血洗长安、逼迫贺征之前,兵临城下!” “诺!”谢昭、谢瑜、韩七齐声应诺。 …… 长安,未央宫,温室殿 何安垂手侍立在赵王李伦身后半步。 殿内暖炉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本该是融融暖意,此刻却沉得像灌了铅,黏腻地裹在每个人的口鼻间,带着一种压抑的铁锈味。 李伦一身紫袍常服,神色沉凝。 他身后跟着几名文官模样的臣属,还有几名看似护卫却未着甲胄的亲随,表面姿态恭敬。 程太后端坐于凤榻上,未佩华饰,只一支简洁的金簪斜插入发髻。 她面庞清瘦得惊人,嘴唇紧抿,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潭,冷冷地注视着殿门开启后涌进的不速之客。 “臣李伦,参见太后。”李伦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姿态无可挑剔。 “赵王今日入宫,所为何事?”程太后的声音冷而脆。 李伦尚未答话,一旁的何安心中便重重一跳。他知道,戏,开场了。 果然,站在李伦侧后的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躬身到地,带着哭腔:“太后!臣等……万死!为江山社稷计,不得不深夜叨扰太后清安啊!” 程太后眉峰微蹙:“孙太傅此言何意?” 张敬,紧随其后,语气沉痛:“太后!奸宦刘喜虽除,然余毒未消,朝纲不稳!陛下……陛下……” 他故意停顿,显出巨大的不忍和为难,“陛下受奸佞蛊毒之害日深,近来圣体违和,精神恍惚,恐……恐已不堪为天下之主啊!此乃司天监观天象所得之警示!紫微星摇坠,有伤国家根基!” 李伦立刻低喝一声:“张舍人!慎言!陛下只是龙体微恙,何至于此!” 他转向程太后,姿态更加谦卑:“太后明鉴,此皆臣等忧心如焚之语。陛下需静养,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值此危难之际,臣等……恳请太后为江山社稷着想,另择贤明监国摄政,待陛下康复!” 铺垫一层层落下。 何安看着太后愈发苍白的脸,心中却并无快意。 程太后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皇帝尚在,哀家尚在!宗庙法统犹存!监国之权,依祖制,当属哀家总摄!何须另择他人?” 她目光刺向李伦,“赵王,这就是你今日所求吗?名为社稷,实则夺权?!” “太后!臣一片丹心,天日可表!”李伦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委屈,“臣若有半分私心,天诛地灭!只是如今内忧外患,若再虚耗时日,恐生大变!臣等……实在是万般无奈啊!”他侧过头,声音更低,“何安,你说!” 何安心头一凛,知道这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但……他已经上了贼船,由不得他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太后!臣斗胆直言!”何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外间流言纷纷,人心浮动!诸镇将士,唯恐主少国疑,祸乱复起,皆言唯有……唯有赵王殿下,德高望重,英明果决,曾力挽狂澜诛杀巨奸,功在社稷!将士们……他们……” 他故意停顿,声音哽咽,“他们说……愿请赵王殿下临危受命,入主未央,承继大统,保我大胤万世太平啊!军中……军心只认赵王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是赤裸裸的“兵谏”陈词,借何安之口,直逼宫闱! 李伦立刻怒斥:“何安!放肆!你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本王……本王何德何能!” 他转向程太后,深深一揖,姿态恳切到了极致:“太后!此皆下人不识大体,妄自揣测!臣万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请太后严惩此等悖逆之言!” 程太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殿中这唱念做打的一幕,绝望瞬间充斥了她的胸腔! “好!好一个为江山社稷!好一个万不得已!”程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要废陛下?要夺这江山?让哀家点头?做你们名正言顺的遮羞布?!”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李伦:“李伦!你处心积虑,构陷陛下,勾结外臣,把持禁军!今日又唱这逼宫大戏!你口口声声天下苍生,内心何尝不是豺狼之心!你想让我写这屈辱的‘禅位’诏书,让天下人觉得是哀家母子自愿?用我们的声名,来垫高你这窃国逆贼的龙椅?!” 程太后一步步向李伦走去。 “你做梦!”程太后停下,“哀家,乃先帝中宫!今日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你这乱臣贼子篡夺我先帝基业,戕害我皇儿!” 她字字诛心,“李伦!你即便今日用刀兵拿下这宫殿,堵住这长安城的悠悠众口,又岂能堵住天下九州万世千秋的骂名?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遗臭万年!” 话音未落。 程太后眼中厉色爆现。 她那扶着凤髻的手猛地一抬! 一道金光闪过。 是那支金簪! 她将尖锐的簪尾,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了李伦的胸膛! “王爷小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伦到底是戎马出身,千钧一发之际,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维。 他猛地侧身、后仰! “嗤啦——” 金簪撕裂了李伦胸前的紫袍! 在他胸前的肌肉上划开了一道不算深却格外刺眼的血口,鲜血瞬间洇透了衣服。 “护驾!” “拿下她!” 亲随的刀瞬间出鞘。 程太后一击不中,动作却并未停顿,仿佛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无视指向自己的刀,手腕一转,金簪的尖锋毫不犹豫地回转,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李伦——!”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哀家便以这条性命,为这江山做最后的祭旗!用哀家颈中之血昭告天下。你是逆贼!这皇位,你坐不稳!永世洗不清你的罪孽!这天下人的口……你……堵不住!” “噗——!” 金簪没入咽喉! 鲜血如决堤的江河,猛地从伤口喷涌而出! 溅落在程太后的衣襟上,溅落在李伦的前襟上,更是飞溅到地面上,绽开大片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程太后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向后倒下,重重摔在地面上。 空气,死寂。 李伦捂着伤处,惊愕迅速被暴怒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取代。 “太医!快!太后……太后骤然痰厥,气息逆行,速去请太医!” 李伦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绝不能承认这是自戕,只能捏造一个“急病暴毙”的谎言。 何安已经完全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泊,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堵不住……真的堵不住了。 这血溅五步于温室殿的一幕,亲眼目睹者何其之多? 这血淋淋的场面,如何能编造成“痰厥暴毙”?那伤处又如何遮掩? 第67章 灞桥驿, 残阳如血。 太生微勒住黑风,他的目光落在官道尽头腾起的巨大烟尘上。 “公子,”谢昭策马靠近, “是军阵。……冀州?” 冀州! 太生微眉心微蹙。 冀州自黄盛死后, 其子黄昂在部将拥立下割据一方,与朝廷官军还有各路势力缠斗不休, 乱成一锅沸粥。 后冀州军降,名义上仍归顺朝廷,但早已自成一体,听调不听宣。 如今,皇城即将易主、风云诡谲,谁能以如此整肃强横的军容,带着冀州这“泥潭”里的兵马,直抵长安京畿? 烟尘渐近, 当中斗大一个“顺阳”字! 其后是各色将旗号旗。 王旗! “顺阳王……”太生微低声念出这个封号。 顺阳王李锐, 乃是赵王李伦的铁杆心腹, 宗室中少有的善于统兵之人, 此人性格强横, 行事狠辣,素有“屠夫”之称。 王旗之下, 顺阳王李锐端坐于一匹通体漆黑的西域名驹上。 第110章 他人高马大, 浓密的虬髯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一双环眼圆睁, 精光四射。 不过, 太生微目光只在顺阳王身上停留一瞬,便投向了他侧后方仅落后半个马身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身着玄青圆领窄袖袍服, 外罩一件半旧不起眼的灰色软甲,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清矍,眉目深邃。 他只是平静地控马前行,目光沉静,仿佛周遭的千军万马、滚滚烟尘都只是背景。 是他! 太生微的心湖荡起涟漪,旋即强行压下。 冀州别驾,如今应已实际掌控冀州军政大权的郭宏。 或者也可以叫太生宏。 顺阳王的亲卫在距离太生微所率的司州军前阵约五十步处停下,激起漫天尘土。 上万人的冀州军主力则在更远处矗立下来,刹那间,奔腾的“雷声”骤然止歇。 两军对峙。 顺阳王纵马独自上前十余步,目光如电,扫过太生微身后军容整肃、杀气内敛的司州军精锐,在谢昭、谢瑜、韩七等将领脸上略作停留,最终定格在太生微身上。 “司州牧,太生微?”李锐的声音洪亮如钟,“久闻其名!今日得见,果然有些架势。” 他嘴角咧开,皮笑肉不笑,“本王奉诏领军,入京勤王!太生州牧……也是为这事来的吧?” 太生微迎着他的目光,面容平静如水:“下官太生微,见过顺阳王殿下。殿下辛苦。下官正是奉旨领军东来,清君侧,正乾坤。未料到在此处迎候殿下尊驾。” 他语速平稳,不卑不亢。 顺阳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环顾左右亲卫,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程元龙那老狗的头,现在挂在朱雀门上风干!刘喜那个小丑的尸体,怕是在乱葬岗都喂了野狗!太生州牧,你这君侧,还要清谁去?莫非……是想清咱们赵王殿下不成?!” “殿下息怒,”太生微语气依旧淡然,目光清澈地直视李锐,“君侧不靖,岂止阉宦?程元龙跋扈,刘喜祸国,其行虽诛,然根源未断!赵王殿下乃先帝亲弟,尊荣无双。然下官听闻,自其入宫辅政,幼主久不见朝臣,程太后更是凤体违和,幽居深宫,音讯全无!此间种种,流言蜚语,惑乱人心。下官身为朝廷州牧,奉旨领兵至此,正是要入宫面圣问安,觐见太后请安,亲眼看看究竟是何等宵小遮蔽圣聪,令朝纲不宁!下官所做一切,皆为朝廷社稷,明察秋毫,何来清赵王殿下之说?” 他将矛头直指赵王辅政后皇宫的异常,言辞锋利却不落把柄。 顺阳王被这番义正言辞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虽跋扈,口舌之利却远非太生微对手。 正欲发作,他侧后的郭宏却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策马微微上前半步,拱手对顺阳王低声道:“王爷息怒。太生州牧忠心可鉴,所言亦是为朝廷计、陛下安着想,王爷当体谅州牧一片苦心。” 他又转向太生微,态度恭敬却不失距离:“司州牧。冀州别驾郭宏有礼。王爷性情耿直,言语或有冲撞,还请州牧海涵。” 郭宏目光扫过司州军,再看向太生微,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我等确是奉陛下与朝廷旨意回京,拱卫京畿。如今乱局初定,百废待兴,正需各方勠力同心,共扶社稷。州牧远道而来,想必已听闻我冀州黄昂余孽伏诛,此乃一大幸事,足见天道昭昭……” 他话未说完,顺阳王李锐已不耐地打断,他急于炫耀武功,转移之前语塞的尴尬,大声道:“哼!黄昂那厮?不知天高地厚,妄图裂土封王!本王奉王兄……呃,奉赵王殿下钧旨,提精兵入冀,不过旬日间,那黄昂小儿的脑袋就被郭先生一把火……” 他猛地意识到失言,瞥了郭宏一眼,改口道:“……被本王亲斩于定州城下!那些个乌合之众,望风而降!冀州已然平定!太生州牧,你司州远离京畿,兵微将寡,还是守好自家门户为重,这京畿重地,自有本王与诸位同僚拱卫!” 郭宏听得顺阳王口无遮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太生微心头了然,李锐脱口而出的“一把火”与他所知兄长最擅长的奇谋、尤其是那令人防不胜防的“火德”手段何其吻合! 黄昂之死,恐怕大半功劳就在眼前这位看似温和文静的“冀州别驾”郭宏身上。 好一手借刀杀人,又将自己隐于幕后! 太生微压下思绪,只是对顺阳王的炫耀回以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淡笑,目光越过李锐,再次投向郭宏,带着一丝审视:“郭别驾运筹帷幄,郭宏之名,名不虚传,令黄昂授首,为朝廷解冀州之困,实乃大功。下官佩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指向核心,“拱卫京畿,确需同心。但下官奉的是天子明旨勤王,职责所在,必须入宫面圣,觐见太后,确保龙体凤体康泰,朝堂秩序井然。若连圣颜都不得见,勤王者,勤的又是谁呢?王爷与郭别驾此番勤王,想必已入宫探视过陛下与太后了吧?不知情形如何?可否见告一二?” 他再次以礼法为矛。 郭宏眼神微微一凝。 自己这位“弟弟”的问题,犀利如刀,句句打在要害上。 他心中既感棘手,又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 他沉默了一息,似乎在斟酌措辞,迎着太生微直透人心的目光:“陛下经此前变故,受惊甚深,确实需要静养,太医言道不宜打扰。至于太后……程太后……哀伤先帝崩逝,又忧虑国事,确已凤体违和,需在宫中好生将养。此乃宫闱秘事,具体情形,非我等外臣可妄加揣测。赵王殿下临危受命,日理万机,夙夜操劳,正是为陛下分忧。州牧关心圣驾凤体之心,王爷与在下必当转奏殿下。” 他避开了实质问题,以“宫闱秘事”为挡箭牌,为赵王的封锁辩护,将太生微的正当诉求推给了正在操劳的赵王。 滴水不漏,却又留有余地。 完全暗示你有诉求,可以通过“正当”途径递上去。 “静养?好一个静养!”太生微尚未开口,一旁的谢瑜忍不住怒哼。 太生微抬手,制止了他。 他盯着郭宏,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 片刻,太生微点头:“好。那么,下官就率军入城,稍后便会依照国礼,递上奏疏,恭请圣安。望郭别驾,务必代为转达。” 郭宏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快得令人难以捕捉。 他垂下眼帘,拱手道:“分内之事,自当竭力。” 就在他低头拱手,视线与太生微短暂相接的刹那,他的头,极其轻微、旁人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那么一下! 这一下点头,轻微到如同幻觉。 若非太生微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并且对其动作有着刻入骨髓的熟悉感,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顺阳王显然没注意到这瞬间的交锋,他见太生微并未如贺征那样直接带兵冲撞防线,又见郭宏似乎控制住了局面,自以为占据了上风,气势重新膨胀起来。 “哼!算你识相!入城可以!让你的兵给本王规矩点!若有半点差池,休怪本王军法无情!郭先生,咱们走!” 他大手一挥,懒得再多费唇舌,率先调转马头。 郭宏又看了太生微一眼,目光沉静依旧,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策马跟上顺阳王,冀州军庞大的阵列开始启动,在司州军前绕行而过,朝着长安的春明门方向迤逦而去。 烟尘再次腾起。 “公子,”直到冀州军的后队也消失在视野中,谢瑜才凑上来,脸上满是担忧,“那郭宏……此人深不可测。黄昂在冀州根基深厚,竟被他借顺阳王这把刀轻易除掉?他方才言语滴水不漏,处处维护赵王,分明已是铁杆心腹!可他……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对。” 太生微望着远方烟尘滚滚的道路尽头,沉默不语。 夜风渐起。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演得好。”太生微低声吐出三个字,带着一丝玩味。 谢瑜愕然不解。 谢昭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公子是说……那郭宏,是在演戏?演给顺阳王看?” 太生微收回目光。 “呵,”太生微轻笑一声,“我这位兄长……最擅长的就是藏锋守拙,借力打力。在顺阳王那种骄横跋扈、有勇无谋的屠夫眼皮底下,他既要站稳脚跟,博取赵王信任,掌握实权,又要小心翼翼地维持住那份看似无害的军师形象,还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露痕迹地传递他想传递的信息。这戏台子搭得险,台上的角儿,演得自然要十二分用心。方才那番话,句句为赵王张目,却也句句给我留了缝儿。入城可以,递奏疏可以,甚至对太后‘忧虑国事’的暗示……这都是在规矩边缘最极限的让步了,也是给我最大的……提醒。” 第111章 太生微不再解释。 他猛地一扯缰绳,黑风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进城!” …… 长安城,朱雀大街。 街道宽阔依旧,却空荡得让人心悸。 仅有的行人皆是神色惶恐,行色匆匆,如同惊弓之鸟。 商铺大多关门闭户。 披坚执锐的士兵五人一组,十人一队,在大街上巡逻往复。 太生微的亲卫队簇拥着他的车驾前行。 马蹄铁踏在石板上的“嘚嘚”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沿途所见,不少坊墙上有明显烟熏火燎的焦黑痕迹,几处朱门大户紧闭的府邸门前,残存着打斗的狼藉。 “公子,”韩七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车内人能听清,“刚……刚确认了。昨日……温室殿……程太后……薨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消息,太生微的眼皮还是猛地一跳。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问道:“如何死的?” “宫里对外宣称是突发急症,痰厥……”韩七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惊悸,“但有……有从宫里逃出来的老内侍,在相熟的药铺掌柜那里留下遗言,被他家人……以命换钱的方式传出来……说是……赵王殿下带着郭……带着几位重臣和护卫,强闯温室殿‘探病’。程太后性情刚烈,当场拔簪自尽……血溅……屏风……” 自戕!血溅当场! 虽未亲见,但那惨烈的景象已瞬间浮现在太生微眼前。 “消息……能传开吗?”太生微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被压得极死!当场在场的宫人据说……”韩七喉头滚动了一下,“……‘病毙’了好几个。那药铺掌柜今早被发现‘意外’失足落井……老内侍的家人,也失踪了……不过,” 他压低到气声,“暗流涌动,尤其是那些与程家有旧的宗室和旧臣家里……” “赵王那边呢?大典……” “据说……麟德殿彻夜灯火通明……诏书……定在明日颁行……登基大典……就在明日!” 程太后的血还未凉透,尸骨尚未收敛,这篡位者竟已如此迫不及待! 连一个像样的丧期都吝于给予。 连一丝遮掩的耐心都已丧失。 赵王已然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名为“辅政”的遮羞布。 “去驿馆。”太生微睁开眼,眸底一片肃杀。 …… 长安驿馆最大的东跨院已被气势迫人的司州军接管,守卫将内外隔绝开来。 太生微刚踏进主院正厅,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宦官已垂手侍立厅中多时。 此人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极力想挤出一个恭顺的笑容,却显得僵硬无比。 “奴婢……奴婢叩见太生州牧。”宦官尖细的嗓子带着几分颤,“赵王殿下闻知州牧大人奉旨入京,鞍马劳顿,特命奴婢前来传谕。殿下已在麟德殿设下夜宴,为州牧大人、凉州牧贺大人以及诸位勤王有功之臣接风洗尘,并有要事相商。殿下谕旨请州牧大人务必……务必赏光。” 太生微心中冷笑。 好一个“接风洗尘”! 分明是鸿门宴前的最后摊牌。 “回复赵王,”太生微语气平淡无波,甚至拿起桌上一杯刚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本官舟车劳顿,需稍事更衣整理仪容,随后便至。” 宦官如蒙大赦,飞快地躬身行礼:“是!是!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奴婢告退!” 谢昭一直站在太生微身侧,此刻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此宴必是龙潭虎穴。赵王设宴,其意昭然若揭。顺阳王必在席,那郭宏……也定然是座上客。还有那凉州的贺征,此人反复无常,在城外未敢强攻,入城后必急于在赵王面前表忠心。他们沆瀣一气,定会施压于公子。” 他眉头紧锁,“尤其是……公子先前在灞桥所言入宫面圣之事,恐怕正是他们要逼公子当场放弃的主张。” “我知道。”太生微放下茶杯。 他说着,觉得室内极闷,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 窗外,夜色如墨。 白天就低垂的乌云此刻已彻底覆盖了天穹,遮蔽了所有星月。 空气沉闷,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水汽,仿佛随时要滴落下来。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但,不得不去。”太生微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去,便是示弱,便是退让,赵王便有了发难的借口。去了,” 他牵起一丝笑,“才能看清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才能知道……谁站在岸边,谁即将溺毙。” 内室,烛光跳跃。 窗外的天,黑得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驿馆檐角悬挂的风铃纹丝不动,空气粘稠。 谢昭看着凭窗而立的太生微,开口:“公子,这天……怕是要下大雨了。”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将,他对风雨的征兆极其敏感。 “是啊,”太生微应道,“要下雨了。”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窗外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半边侧脸。 他的声音更轻,却又像裹挟着沉闷的风雷: “只是……这下的,是什么雨,可就说不准了。” -----------------------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前半部分我最想写的地方了 第68章 麟德殿的夜宴终究未能成席。 太生微的仪仗刚出辕门, 天穹便再也兜不住沉甸甸的水汽,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起初稀疏,转瞬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喧嚣, 将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汽之中。 “公子,雨太大了!”韩七的声音穿透雨帘, “宫门已闭,赵王遣内侍传话,说天公不作美,夜宴……暂罢。” 太生微端坐车中,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着远处麟德殿方向依旧透出的、在雨幕中晕染开来的煌煌灯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轻轻“嗯”了一声,“回驿馆。” …… 这场雨, 下得邪性。 完全不像春雨, 带着润物的温柔, 而是如天河倒灌, 狂暴、持久, 带着一股冲刷一切的蛮横。 长安城浸泡在湿冷中。 坊市积水过膝,低洼处百姓苦不堪言, 泥水甚至倒灌入室。 而麟德殿的气氛比殿外的阴雨天更加压抑。 赵王焦躁地踱步, 脚下无声,心头的怒火却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精心准备的夜宴, 本是要在各方“勤王”势力面前确立无上权威!可这该死的雨! “废物!一群废物!”李伦猛地停下脚步, 对着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何安、张楷等人咆哮,“钦天监的人是干什么吃的?!如此大雨,事前竟无半点征兆?!误了本王大事!” 何安等人噤若寒蝉, 心中却叫苦不迭。 这雨来得诡异,钦天监那几个老学究昨夜观星还言之凿凿说近日晴朗,谁料……可这话谁敢说? 触怒赵王,立时便是人头落地。 “王爷息怒,”郭宏立于殿侧中,身形挺拔如竹,“天象难测,非人力可强求。大雨虽阻了夜宴,却也给了王爷更充裕的时间准备。登基大典,才是重中之重,关乎天命所归,万民景仰。区区接风宴,不过锦上添花,岂能与承继大统相提并论?” 李伦闻言,胸中翻腾的怒火稍歇。 是啊,登基!只要坐上那龙椅,受万民朝拜,太生微、贺征之流,还不是要匍匐在自己脚下? “先生所言极是!”李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烦躁,“登基大典筹备如何?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一切已按王爷吩咐,准备停当。”郭宏躬身道,“祭坛设于南郊圜丘,礼器、仪仗、卤簿皆已齐备。诏书由翰林院饱学之士拟就,言王爷‘功高德劭,天命所归’,陛下‘感念王爷匡扶社稷之功,自愿效法尧舜,禅让神器’。只待吉时一到,王爷便可顺应天命,登临九五。” “好!好!”李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但随即又被一丝阴霾取代,“只是……这雨……” “王爷放心,”郭宏语气笃定,“春雨虽骤,岂能久持?钦天监已重新推算,明日午时,云开雨霁,正是紫气东来,吉星高照之时!此乃天意昭昭,预示王爷登基,必将一扫阴霾,光耀寰宇!” 李伦眼中重燃狂热,“好!明日午时!本王……不,朕!朕就在圜丘之上,受命于天!” 然而,翌日清晨,长安城依旧笼罩在连绵不绝的雨幕中,麟德殿内的气氛再次跌至冰点。 雨水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滂沱。 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乌云仿佛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雀大街上,积水更深,车马难行。 第112章 “郭先生!这就是你说的云开雨霁?!”李伦的脸色铁青,指着殿外咆哮,“吉时将至!雨却越下越大!你让本王如何登坛祭天?如何昭告天下?!” 殿内侍立的官员们个个面如土色,连何安、张楷都忍不住偷偷看向郭宏,眼神中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 这雨,下得太邪门了! 莫非……真是天意? 郭宏站在殿中,他面色依旧平静,但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场雨,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精通天文地理,昨夜观星,虽见云层厚重,但星象并无大凶之兆,怎会…… 他心中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王爷,”郭宏的声音依旧沉稳,“天降大雨,涤荡尘垢,洗尽前朝晦气,未尝不是吉兆。古之圣王受命,亦有风雨相随,以示天地交感。王爷承天命,顺民心,些许风雨,岂能阻挡?圜丘祭坛高筑,自有遮蔽。请王爷更衣,吉时不可误!待王爷登坛,诚心祷告,感天动地,雨霁云开亦未可知!” 他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强撑。 李伦被他眼中的坚定所摄,又想到那近在咫尺的龙椅,心中那点动摇瞬间被贪婪压下。 “好!就依先生!”李伦猛地一甩袍袖,“更衣!备驾!去圜丘!本王倒要看看,这老天,敢不敢拦着朕登基!” …… 南郊圜丘。 暴雨竟在黎明前诡异地停了,天空虽依旧阴沉,却不再有雨落下。 空气湿冷,圜丘高坛矗立在旷野上。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 赵王仪仗威严铺开,玄甲禁军如林而立,将整个圜丘围得水泄不通。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于坛下。 吉时将至。 李伦着十二章纹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顺阳王、何安、张楷、裴恒等一众心腹的簇拥下,登上圜丘。 在他身侧稍后一步,郭宏着深青色朝服,面容沉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坛下百官,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远处…… 太生微的车驾正驶入外围。 太生微来了。 他似乎没有乘坐象征州牧身份的官车,换的是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道身影步下马车。 刹那间,连圜丘上肃杀的气氛都为之一滞。 太生微今日竟未着官服,而是披一袭浓烈到刺眼的大红袍服! 红非喜庆的朱砂红,亦非武将的猩红,而是如同凝固的鲜血,又似燃烧到极致的火焰,在阴沉的天幕下,透着一股妖异。 袍服样式奇特,非丝非锦,质地厚重垂坠。 衣襟、袖口、袍摆处,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 他未戴冠,长发仅以一根同色系的暗红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本就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愈发苍白,唇色却异常红润,如同饮过鲜血。 他步履从容,踏过泥泞,那身红袍却仿佛隔绝了尘泥,不染纤尘。 坛上坛下,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惊愕、疑惑、鄙夷、忌惮…… 种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他……他怎敢如此?!”顺阳王第一个按捺不住,低声怒斥,“祭天大典,何等庄重!他竟着此等逾矩妖异之色!简直……简直大逆不道!” 他看向赵王,眼中杀机毕露,“王兄,此子分明是来搅局的!不如……” 赵王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太生微这身打扮,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郭宏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太生微身上,他低声道:“王爷息怒。此人行事向来诡谲,今日此举必有深意。然此刻大典为重,不宜节外生枝。且看他如何行事,待大典过后……” “再行处置不迟。” 李伦深吸一口气,勉强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祭坛中心。 他告诉自己,只要完成这最后一步,坐上那个位置,一切便尘埃落定,届时再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生微也不迟。 坛下,谢昭与韩七护卫在太生微左右。谢昭看着公子那身从未见过的、妖异夺目的红袍,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 平日里的公子,或如谪仙清冷,或如神祇威严,今日却……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带着一种近乎邪异的压迫感。 韩七更是看得有些呆滞,只觉那红色仿佛有魔力,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 太生微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他走到为他预留的位置。 一个靠近前排,却并非最核心的位置站定。 他微垂眸,静待仪式开始。 吉时到。 礼官高唱:“吉时已至——!请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一侧的御道。 小皇帝着明黄色龙袍,在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登上圜丘。 他小脸苍白,眼神空洞,如同一个木偶。 赵王李伦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深吸一口气。 礼官展开早已拟好的诏书,高声宣读小皇帝“自愿”禅位,盛赞赵王功勋卓著,德配天地,乃天命所归。 赵王立刻出列,跪伏于地:“臣德薄才鲜,安敢受此神器?陛下春秋正盛,臣愿竭股肱之力,辅佐陛下,永固江山!此诏,臣万死不敢奉诏!”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小皇帝在李伦的“恳求”目光和身后内侍无声的催促下,木然地再次“恳请”赵王接受。 礼官再宣诏书,言辞更为恳切,强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赵王再次跪伏,言辞更加“悲切”:“陛下!祖宗基业,岂可轻付?臣蒙先帝厚恩,唯思报效,岂敢僭越?此诏,臣宁死不受!” 他抬起头,眼中甚至“逼”出了几点泪光。 太生微突然开口,“自程太后宾天,长安童谣便传‘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王爷若再推辞,莫非是要违逆天意?” 李伦的脸瞬间涨红。 这个太生微! 他干脆再一次跪伏,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仿佛内心经历了巨大的挣扎,最终才“艰难”地、带着“无比沉重”的语气叩首道:“陛下……陛下如此厚爱,臣……臣若再辞,恐拂逆天意,辜负圣恩,陷臣于不忠不义之地!臣……臣……惶恐领命!” 他重重叩首。 “礼成——!”礼官拖长了调子高唱。 鼓乐齐鸣! 编钟、玉磬、大鼓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赵王缓缓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衮服,准备踏上祭坛最高处,代表上天接受这人间至尊的权力。 郭宏心中那丝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就在李伦即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礼官即将高唱“告天”之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宏大乐声淹没的声音响起。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了赵王刚刚抬起的、即将触及祭坛最高处的冕冠旒珠上。 李伦动作一僵。 紧接着,“滴答”、“滴答”……更多的水珠落下。 不是雨。 天空依旧阴沉,并无雨云翻滚的迹象。 但这水珠……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李伦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指尖瞬间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红! 不是水!是血! “血……血雨!” 坛下,不知是谁第一个失声尖叫,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声尖叫,天空中,无数细密的、如同牛毛般的红色雨丝,毫无征兆地飘洒而下!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很快便连成一片淡淡的、带着诡异腥甜气息的红色雾霭! 血雨! 红色的雨滴落在玄色的甲胄上,晕开暗红的斑点;落在黄色的龙袍上,如同泣血;落在泥泞的土地上,迅速汇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溪”! “天啊!血雨!是血雨!” “苍天泣血!苍天泣血啊!” “不祥!大不祥!这是天谴!是天谴啊!” “陛下……陛下禅让……惹怒了上天!” “赵王……赵王他……” 坛下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肃立如林的官员们,此刻如同炸了窝的马蜂,惊恐地躲避着落下的血雨,推搡着,哭喊着,场面彻底失控。 宗室老者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武将们握紧了刀柄,眼神惊疑不定;文臣们更是面如死灰,口中喃喃念着“灾异”、“亡国之兆”! 赵王站在祭坛最高处,呆若木鸡。 他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彻底僵住,他低头看着自己衮服上迅速晕开的红色斑点,又抬头望向那飘洒着诡异红雨的天空,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精心策划的登基大典,他梦寐以求的九五之位……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象征着大凶的天降血雨彻底搅乱、玷污! “护驾!护驾!”顺阳王最先反应过来,拔出佩刀,厉声嘶吼,试图控制局面。 第113章 郭宏脸色惨白如纸,他猛地转头,目光却死死钉在坛下那个依旧垂首静立的身影上。 太生微依旧跪在泥泞中,浓烈的大红袍服在漫天飘落的血雨映衬下,竟显得无比和谐,仿佛他本就该是这血色天地的一部分。 他微垂头,无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然而,在无人可见的角度,太生微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或惊讶。 戏台子搭得再好,主角演得再卖力,终究敌不过“天意”。 既然你们要用“天命所归”来粉饰这篡逆之举,那我便用这“苍天泣血”,彻底撕碎这虚伪的遮羞布! 天命神授吗…… 今日之后,天下人都会知道,这李家的江山,连上天都为之泣血悲鸣! 这所谓的“禅让”,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遭天弃神厌的闹剧! 皇权的神圣性?皇室的合法性? 在这漫天血雨之下,如同被浸泡的泥塑,轰然崩塌,碎成一地狼藉! 乱世之中,谁还信那龙椅上坐的是天命之子?今日血雨,便是敲响旧王朝的丧钟,亦是开启群雄逐鹿新篇章的宣告! 九鼎之重,今日方知,非李氏可承。 他微微抬起头,任由冰冷的血雨落在脸上,滑过唇角,带来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 作者有话说:最开始就是想从篡位这里就是直接否认你的合法性,而是不是一个王,是从这儿开始,任何李家试图登顶帝位的都会天有邪性,从根源否定你的正统性。因为古代皇帝最爱扯君权神授,那就很好扯皮了。 第69章 坛上坛下, 一片惊涛骇浪。 恐慌不再局限于骚动,而是彻底爆发成了混乱的洪流。 “快走!快走啊!” “天罚!这是天罚!” “触怒上天了!皇家失德啊!” “护驾……护谁?天都罚了!” “跑——!” 宗室勋贵,文武百官, 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衮衮诸公, 此刻皆失魂落魄,丢冠弃履。 卫士们试图维持秩序, 但连他们自己的脸上也写满了惊惧,看着手上、铠甲上越来越多的淡红痕迹,听着同袍们带着颤音的惊呼,纪律迅速瓦解。 赵王立在圜丘最高处,如同泥塑。 血雨落在他的衮服上,晕开一团团刺目的暗红,那本该最尊贵的龙纹,此刻也染上了血污, 狰狞无比。 他的视线茫然扫过坛下四散奔逃的人群, 扫过那些惊恐鄙夷的目光, 最终停留在自己沾满淡红雨水的双手上, 触目惊心的颜色让他猛地一个哆嗦, 喉头涌动,几乎要呕出来。 完了……全完了! 他苦心孤诣谋划多年, 费尽心机演出的这场禅让大戏, 竟在最巅峰的一刻,被这诡异的天象撕扯得粉碎, 将他钉在了天厌之人的耻辱柱上! 郭宏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滔天巨浪。 巧合?绝无可能! 在场若说了解, 他一定是最了解太生微的。 太生微周遭是狼奔豕突、尖叫绝望的人群,唯有他所在的一小方天地,凝固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垂着头, 似乎在承受着来自上天的“审判”,又似乎在祈祷,但郭宏分明感到了一种……嘲弄? 或者说,一种事不关己的冰冷。 不能再等了! 郭宏不顾仪态,几个纵跃,眨眼间便冲到太生微面前。 几乎同时,谢昭和韩七身形一动,截住了郭宏可能的突进路线,但并未动手,因为太生微抬了下手示意。 “州牧大人!”郭宏的声音嘶哑,“这雨……来得可真巧啊!” 太生微抬起头。 沾染了淡红雨水的黑发有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衬得他肌肤如同上好的寒玉。 雨水也滑过他的眉眼,在浓密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欠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周围的混乱、尖叫、刀兵碰撞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是巧。”太生微开口,“兄长以为,此雨因何而来?” 他微微歪了歪头,“不必疑,是我。” 纵使郭宏心中已有九成九的笃定,但当听到对方亲口承认,巨大的冲击依旧让他呼吸猛地一滞! “你……你可知……”郭宏牙关紧咬。 他想说“你毁了大好局面”!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谋划半生,苦心孤诣,自认将天下人心、权术计算玩弄得炉火纯青。 赵王虽有野心,但在他看来,确是好掌控。 不够聪明,不够决断,容易受捧又容易生疑,是最好不过的提线木偶! “……赵王……”郭宏的声音忽然泄了劲,“他其实……是个很好掌控的人。” 他有能力将李伦塑造成一个合格的傀儡皇帝,慢慢攫取真正的权力。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 淡红的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聚成细小的一滴,颤巍巍地悬着。 “再好掌控……”太生微眨了眨眼,那悬着的雨滴终于坠落。 他那苍白的脸上,此刻绽开一个笑,纯粹、坦然,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高高在上的悲悯和冷酷,“……那也是他坐上位。” 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砸在郭宏心中。 是啊!再好掌控,坐上那个位置的,名义上号令九州的,是他李伦! 郭宏再有权柄,也不过是臣! 而天下人,认的是那个龙椅上的名字! 太生微的意思赤裸:他要毁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是否听话,而是“李家后人坐龙椅”这一存在的本身。 他从最根本的地方否决了皇权的合法性。 今日之后,就算勉强登基的李伦,也是一个被“天弃”的皇帝。 连带着所有试图依附在这棵朽木上的藤蔓,都将失去根基! 郭宏喉头一甜,竟是硬生生被噎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所有的机变权谋,在对方这直接掀翻棋盘的举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太生微深深地看了僵立原地的郭宏一眼。 随即,他毫不留恋地转身。 郭宏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低头看去,掌心湿漉漉的,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粉红色泽,如同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浆。 腥气若有若无,却仿佛钻进了骨髓。 他抬起头,望着飘洒着诡异细雨的天穹,只觉得浑身冰冷。 长安的天,彻底变了。 太生微在混乱中登上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狂乱。 “回府。” 马车驶离南郊。 道路两旁,是仓惶逃窜的官员、百姓,还有四处弹压却力不从心的军士。 恐慌正像这淡红的雨丝一样,看似无力,却无声无息地渗透进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带着血腥味,飞向宫闱深处,飞向世家高门,飞向酒肆坊间…… “听说了吗?天降血雨啊!” “真的假的?不……不会是假的吧?” “真的!我二姑老爷的儿子就在城防营当差,他亲眼所见!落在身上,开始看不出,衣服干了才显出发红的印子!腥得很!” “我的天爷!这……这是老天爷发怒了啊!是不是那……禅位有古怪?”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不过……唉……” “听说赵王……不,新皇当时脸都吓绿了!冕冠上都沾着血水!” “呵,那位的椅子,怕是要烫屁股了……” 朱雀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 细雨如烟,行人或撑伞或疾走。 那些打在油纸伞上、青石板上的雨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红意。 某个高门别院,数名对坐。 “天弃李氏……非是我等所言啊……”坐在主位的老者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的茶汤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仿佛也带了一丝浑浊的红意,“这局……赵王……已失天命。” “那我们……”下首一人试探问道。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风雨已至,暗流将起。告诉下面的人,管好各自的嘴,也……都擦亮眼睛吧。这长安的棋局,得重新看了。” 他看着窗外那几乎看不出来的淡红雨丝,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这雨……似乎还要落上几个时辰……” 而此刻的赵王府内。 宫灯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 名贵的瓷器、玉器铺了一地,桌椅歪斜。 “滚!都给朕滚出去!”李伦双眼布满血丝。 顺阳王和几个宦官、卫士战战兢兢地跪在不远处,大气也不敢出。 “查!给我去查!!到底是谁搞的鬼!!”李伦一脚踹翻一个香炉,炉灰扬起,呛得他一阵猛咳,更添暴戾,“龙鳞卫呢!金吾卫呢!还有郭宏!郭宏呢?!他去哪儿了?让他来见朕!让他给朕个解释!” 第114章 “王……陛下息怒!”李锐慌忙跪行两步,“郭宏他……他正在处理后续……调集人手……追……追查……” “追查?!还查个屁!”李伦猛地转身,“外面!外面那些人都在传什么?!你没听见吗?!天弃李氏!!天厌我!!!” 他手指都在发抖,“朕的登基大典!朕的万世基业!全毁在这见鬼的雨上了!!你告诉我!我以后怎么坐这个位置?!全天下都在看我的笑话!都在说我是天厌之人!”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绝望,一股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猛地向后倒去。 “陛下!!”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 驿馆东跨院。 雨声渐歇,檐角滴答声却愈发清晰。 “公子……该是歇下了吧?”韩七目光瞟向紧闭的房门。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多时,一片沉寂。 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这鬼天气,血雨腥气还没散尽,又湿又冷,公子今日心神耗费必是极大……” 谢昭抱臂倚在廊柱旁,他眉头紧锁。 太生微自圜丘归来后,便将自己关入主屋,屏退了所有侍从。 “公子行事,向来……”谢昭刚开口,声音却骤然顿住。 “呱——!” 一声突兀的鸦鸣,毫无征兆地从屋内响起! 穿透了门板。 紧接着—— “呱呱——!” “嘎——!” “呱呱呱——!” 更多的鸦鸣声次第响起,此起彼伏。 声音密集、混乱,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嚣和……亢奋? 仿佛有数十只、上百只乌鸦同时在那间屋子里振翅、嘶鸣、争夺着什么! 韩七浑身汗毛倒竖,脸上血色褪尽:“这……这是什么声音?!乌鸦?!屋里……屋里哪来的乌鸦?!” 谢昭瞳孔骤缩,他比韩七更清楚这驿馆的守卫森严程度,别说乌鸦,就是一只耗子也休想无声无息潜入主屋。 更何况是如此多只。 唯一的解释…… “公子!”谢昭低喝一声,再顾不得礼数,一步抢上前,猛地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被淹没在鸦鸣浪潮中。 屋内没有点灯。 唯有窗外透入的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太生微背对着门口,立于房间中央。 他褪去了白日里那身血红袍服,此刻身上披着一件……一件由无数漆黑鸦羽缀连而成的宽大氅衣! 氅衣并非整齐缝制,而是无数大小不一、光泽各异的鸦羽以一种近乎原始的、充满野性的方式,层层叠叠地覆盖、粘连在一起。 他微垂头,长发未束,几缕散落颊边,遮住了侧脸。 双臂抬起,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小半截手腕。 而此刻,那双手臂上、肩膀上、甚至他披散的墨发间,落满了乌鸦! 数十只,不,上百只! 它们密密麻麻地簇拥在太生微身上,如同归巢的雏鸟。 鸦群并不安分,它们拥挤着,低伏着身体,发出满足而急切的“呱呱”声,长长的喙正疯狂地啄食着从太生微摊开的掌心不断洒落的粟米粒! “笃笃笃笃笃……” 密集的啄食声。 粟米粒从太生微指缝间落下,落入鸦群张开的喙中。 乌鸦不知餍足,争抢着,眼珠死死盯着那不断洒落的“恩赐”。 太生微就那样站着,任由鸦群覆盖,任由羽翼蹭过他的颈侧、脸颊。 谢昭僵在门口,手还按在门板上,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韩七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惊动了鸦群。 靠近门口的几只乌鸦猛地抬起头,眼珠瞬间锁定了门口的不速之客! “呱——!”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数十只乌鸦同时转头,眼珠齐刷刷地盯向谢昭和韩七! 它们停止了啄食,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沉“咕噜”声,翅膀张开,做出攻击前的姿态! “安静。” 太生微的声音响起。 不高,却瞬间浇灭了鸦群躁动的杀意。 那些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乌鸦,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收拢了翅膀,重新变得温顺,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纷纷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啄食起地上的粟米。 太生微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何事?”他看向门口的两人。 第70章 “呱——!” “嘎嘎——!” “呱呱呱呱——!” 无数道漆黑的身影,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争先恐后地撞破门框,冲天而起! 不是几十只, 也不是上百只! 是成千上万只! 仿佛凭空出现, 又像是早已蛰伏在屋宇的阴影里,此刻被未知号令唤醒, 汇聚成一股遮天蔽日的浪潮! 尖锐刺耳的嘶鸣声更是狠狠扎进人的耳膜,搅动! 驿馆上空,瞬间被这片翻腾的、涌动的、不断扩散的“乌云”彻底笼罩! 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天……天爷啊!”韩七失声惊呼。 饶是谢昭心志如铁,此刻握着刀柄的手心也沁出冷汗。 这景象,已非人力所能理解! 妖异?是神迹?还是……某种更可怕的预兆? 黑色的鸦群在低空盘旋、翻滚、相互碰撞,形成巨大的漩涡。 它们似乎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在驿馆上空反复盘旋, 发出更加狂躁的鸣叫。 然后, 如同接到了某个指令, 令人窒息的黑色漩涡猛地一滞! 紧接着, 鸦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引导, 开始朝着长安城各个方向分流! “乌鸦!好多乌鸦!” “老天爷!快看天上!” “血雨刚过,乌鸦蔽日!这……这是大凶之兆啊!长安要完了!” “快回家!关紧门窗!” 恐慌如同瘟疫, 以比血雨更快的速度, 瞬间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 东市,百草堂。 药铺伙计阿福正小心翼翼地包好一包安神定惊的酸枣仁, 递给柜台前一位老妇人。 “大娘, 两钱银子,您拿好。夜里若是还心慌,就用这枣仁熬水喝, 能睡安稳些……”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阵惊呼。 紧接着,药铺门口的光线骤然一暗! 阿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外,瞬间,他手中的药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药铺斜对面的屋檐上、瓦楞间、甚至悬挂的幌子上,密密麻麻地落满了漆黑的乌鸦! 它们歪着头,眼睛冷漠地俯视下方慌乱的人群,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更远处,天空已被一层不断移动的黑色“幕布”所覆盖! “乌……乌鸦!全是乌鸦!”阿福声音发颤,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柜台前的老妇人更是吓得“哎哟”一声,差点瘫软在地。 “掌柜的!掌柜的!”阿福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堂,“不好了!外面……外面天都黑了!全是乌鸦!” 掌柜的闻声从后堂出来,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他快步走到门口,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关上了铺门,插上门闩! “快!把后门也闩上!用桌子顶住!”掌柜吩咐,“血雨刚过,乌鸦蔽日……这长安城……怕是真的要遭大劫了。阿福,你……你赶紧回家。路上小心,别抬头看!” 阿福哪里还敢耽搁,胡乱应了一声,连工钱都忘了要,推开后门就冲了出去。 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乱。 行人尖叫着四处奔逃,小贩丢下摊子抱头鼠窜,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黑色的鸦群在低空盘旋、俯冲,时而落在某个行人的肩头或头顶,引来更加凄厉的尖叫。 阿福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低着头,在混乱的人流中拼命往城南方向挤。 他不敢抬头看天,只觉得头顶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 城南,永崇坊,一处不起眼的三进宅院。 与外面的喧嚣混乱截然不同。 院门紧闭,门房肃立,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雨后的积水从屋檐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后院书房,窗扉半开。 郭宏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石榴树。 他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血雨……乌鸦…… 太生微啊太生微,你这一手,真是……石破天惊! “吱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郭宏的心腹。 第115章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脚步有些踉跄。 “先生!先生!”郭平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出大事了!驿馆……驿馆那边……” 郭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郭平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但声音依旧发颤:“就在刚才,突然……突然飞出了成千上万只乌鸦。黑压压的,把天都遮住了。现在……现在满长安城都是。百姓都吓疯了!都在传……传这是天谴,是……是冲着宫里那位来的!”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郭宏的背影,压低声音道:“还有……咱们的人看到,那些乌鸦……好像是从太生州牧住的主屋里飞出来的!他……他好像就站在屋里……” 郭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郭平:“亲眼所见?主屋飞出的?他……站在屋里?” 郭平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是!是咱们安插在驿馆附近的暗哨亲眼所见。”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屋檐滴水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郭宏沉默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复杂的叹息。 他走到书案前。 “群鸦蔽日……”郭宏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郭平说,“群鸦蔽日,鸣于长安,国之将亡也。”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那依旧被鸦群笼罩的天空,“血雨在前,鸦灾在后……这长安的天,终究是……变了颜色。” 郭平听得心惊肉跳:“先生……您的意思是……李家……真的气数已尽了?” 郭宏没有直接回答。 “天象示警,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便是天意。”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血雨泣宫闱,已是惊天之变。如今群鸦,蔽长安之天……这哪里是示警?这分明是……宣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郭平:“宣告李氏皇权,天命已失。宣告这江山,已非李家之物,宣告……这逐鹿天下的棋局,真正开始了!” 郭平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赵王那边……” 郭宏坐下来,“他坐在那沾着程太后血的龙椅上,头顶是泣血的天穹,眼前是蔽日的群鸦……你觉得,他还能坐得稳吗?民心已失,军心必乱!他已是冢中枯骨,只待时日罢了!” 他又踱步到窗前,再次望向天空。 鸦群依旧在盘旋,但似乎已开始有组织地向更远处扩散,如同黑色的瘟疫,要将“天弃李氏”的消息传遍京畿,传向四方。 …… 驿馆东跨院,突然出现马蹄声。 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顺阳王亲卫持令箭至营门,言王爷有要事相商,请司州牧即刻移步王府!” 谢昭未动,目光投向太生微。 太生微背对门口,鸦羽氅衣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凝。 他侧首,声音平静无波: “知道了,备车。” …… 顺阳王府。 厚重的紫檀门隔绝了外间风雨,却隔不断那股盘踞在长安城上空的压抑。 李锐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来回踱步。 桌上那盏温过的酒早已凉透,却无人敢上前添换。 “王爷。”郭宏早在看到乌鸦便动身来了顺阳王府。 他立在书案旁,身影被烛光拉长。“驿馆那边,动静不小。” 李锐猛地停下脚步:“动静?何止是动静!那是妖法!是邪术!太生微那厮……他是在打本王的脸!打整个长安的脸!” 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血雨,乌鸦,好一个‘天弃李氏’!他这是要把本王,把皇兄,把整个李家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作响。 “本王带兵入京,是来勤王,是来匡扶社稷。不是来看他装神弄鬼,搅得天下大乱的!” 郭宏的目光扫过李锐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开口,“王爷息怒。太生微所为,固然惊世骇俗,然其用意,王爷当真不明?” 李锐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郭宏:“不就是想搅黄了皇兄的登基大典,好让他自己……” “非也。”郭宏打断他,向前迈了半步,“王爷细想,血雨为何落于圜丘?群鸦为何蔽长安之天?太生微若只为搅局,大可择一寻常时日,何须选在禅让大典,众目睽睽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刺向李锐:“他是在昭告天下……李氏气数已尽,天命已失!此非仅对赵王一人,而是……对整个李唐皇室!” 李锐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并非愚钝之人,郭宏的话瞬间捅开了局势。 “王爷,”郭宏的声音压得更低,“‘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童谣早已传遍长安。程太后血溅温室殿,是为人祸;圜丘天降血雨,是为天谴!两血交叠,苍天泣血!此乃上天最直白的厌弃,太生微不过是……将这厌弃,以世人皆可见的方式,呈现出来罢了。” 他倾身,目光灼灼:“王爷手握重兵,坐镇京畿,乃国之柱石。然,柱石立于朽木之上,大厦将倾,焉能独存?赵王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更遭天厌,已成众矢之的。王爷若再执意与其绑缚一处,非但难挽狂澜,恐将……玉石俱焚!” 李锐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凝重取代。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被赵王的身份和入京初期的“大义”蒙蔽了双眼。 如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深思。 他沉默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一股裹挟着湿冷水汽的风猛地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坊市间隐约还有零星惊恐的呼喊传来。 “天厌李氏……”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难道……我李家数百年基业,真就……气数已尽了?” “非是气数尽,”郭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而是天命……已改。王爷,古往今来,王朝更迭,莫不如是。夏桀商纣,非无雄兵,实失天命。周武伐纣,亦非仅凭刀兵,乃顺天应人。” 他走到李锐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当今天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赵王失德于前,失天于后,已非天命所归。王爷乃宗室翘楚,英武果决,值此风云际会,当思……顺势而为,另择明主,以图存续,乃至……开创新天。” 李锐猛地转头,“你是说……太生微?” 郭宏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太生微身负神异,心机深沉,更兼手握强兵,凉州根基已成。血雨鸦灾,非妖法,实乃……天启!此等人物,岂是池中之物?王爷与其困守长安,为摇摇欲坠的赵王陪葬,何不……借其势,成己身?” 他顿了顿:“王爷手握数万冀州精锐,乃实打实的刀兵之利。太生微虽强,根基尚浅,欲定鼎天下,亦需王爷这等手握重兵、名正言顺的宗室臂助!若王爷此时……助其稳长安,清除赵王余孽,则……” 郭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锐。 李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清除赵王? 那意味着背叛他的皇兄,背叛他入京时高举的“勤王”大旗。 但……赵王真的还值得效忠吗? 一个被苍天泣血厌弃的“皇帝”? 巨大的利益诱惑与同样巨大的风险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亲兵快步而入,脸色凝重,单膝跪地:“禀王爷!营中……营中军心不稳。不少士卒私下议论白日血雨乌鸦之事,言……言此乃大凶之兆,恐……恐为天罚。更有甚者,谣传……谣传陛下得位不正,触怒上天,我等追随,恐遭池鱼之殃,末将虽已弹压,然……流言难禁!” 李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军心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猛地看向郭宏,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赵王已是天厌之人,再跟着他,别说前程,恐怕连眼前这支赖以生存的军队都要离心离德! 郭宏适时上前一步:“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军心浮动,祸在顷刻!此刻唯有快刀斩乱麻,以雷霆之势,向天下昭示王爷拨乱反正、顺应天命之决心,方能重聚军心,震慑宵小!” 他目光灼灼:“太生微此刻便在府外。王爷何不……亲自一见?” 李锐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猛地一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请!” …… 王府前厅。 太生微并未落座。 他依旧披着那身鸦羽氅衣,静立厅中。 氅衣在厅内明亮的灯火下,呈现出一种流转不定的幽暗光泽,仿佛无数只沉睡的鸦眼。 厅门被推开,李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甲胄未卸,带着一身寒气。 第116章 郭宏紧随其后。 李锐的目光瞬间钉在太生微身上,尤其是那身刺眼的鸦羽氅衣。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好手段!好一场血雨,好一场鸦灾……搅得我长安城天翻地覆!本王……佩服!” 太生微转身。 灯火映照着他苍白的脸,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李锐的逼视,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王爷谬赞。天象示警,非人力所能为。微……不过恰逢其会,代天行谕罢了。” 李锐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好一个代天行谕!你代的是哪门子天?行的又是哪门子谕?搅乱禅让大典,动摇国本,这就是你代天所行之事?!”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王爷口中的国本,是温室殿中程太后颈中喷溅的鲜血?还是圜丘上,那被苍天泣血厌弃的……僭越之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在李锐心头。 李锐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哽住。 程太后之死,是赵王和他都无法洗脱的污点!而圜丘的血雨,更是铁一般的事实! 太生微的目光转向李锐身后半步的郭宏,微微颔首:“郭别驾,别来无恙。别驾辅佐顺阳王殿下,平定黄昂之乱,居功至伟。只是不知,别驾可曾想过,这平定之功,是安了冀州黎庶,还是……” 郭宏眼神微凝,抢先回:“州牧言重了。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冀州大乱,民不聊生,宏与王爷戮力同心,剿灭匪首,还百姓安宁,此乃本分,何谈野心?” 太生微笑,“只是这‘君’,如今又在何处?是深宫之中,被‘保护’得音讯全无的小皇帝?还是麟德殿上,那顶着天弃之名,惶惶不可终日的……赵王?” 他不再看郭宏,目光重新落回李锐脸上:“王爷,赵王失德于前,失天于后,气数已尽,此乃天意昭昭,非人力可逆。王爷身为宗室,手握重兵,本当为天下先,拨乱反正,重定乾坤。然,若执迷不悟,甘为朽木陪葬……” 他顿了顿:“则今日之血雨,他日必淋于王爷帐前!今日之群鸦,他朝必蔽于王爷头顶!天厌之人,神鬼共弃!王爷……可愿一试?” “你——!”李锐勃然大怒。 “王爷!”郭宏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李锐与太生微之间,“州牧所言虽直,却……不无道理!天意不可违啊!王爷!” 他转向李锐:“赵王所为,已失尽人心天意!程太后之死,血雨之兆,天下皆知,王爷若再与之同列,非但一世英名尽毁,更恐累及三军将士,遭天厌弃。太生州牧身负天命,乃应运而生之人,王爷此时若能明辨是非,肃清宫闱,铲除国贼,则非但无过,实乃再造乾坤之功。青史之上,必为王爷浓墨重彩书此一笔。三军将士,亦将感念王爷活命之恩,誓死追随!” 郭宏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锐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天平。 青史留名!将士归心! 厅内死寂。 终于,李锐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狠厉。 “郭先生……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郭宏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知道,成了。 他立刻躬身,语速飞快:“当务之急,乃控制宫禁,擒拿赵王!其党羽何安、张楷、裴恒等,皆需一并锁拿!王爷可即刻持虎符,调冀州精锐入城,接管四门及皇城防务!同时,请太生州牧麾下精锐协助,封锁赵王府及一干逆党府邸,以防其狗急跳墙,挟持陛下或焚毁宫室!” 他顿了顿,看向太生微:“州牧以为如何?” 太生微颔首:“可。谢昭。”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外的谢昭应声,然后得令调兵。 李锐猛地一咬牙:“好!本王……这就去调兵!” 他转身欲走。 “王爷且慢。”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锐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李锐锦袍袖口那处顽固的淡红印记,声音平淡无波:“行事之前,王爷不妨……换身衣服。” 李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袖口,那抹刺眼的淡红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猛地一甩袖子,仿佛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低吼道:“来人!更衣!” 第71章 顺阳王李锐带着亲卫匆匆离去, 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院门“吱呀”一声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院内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檐角水珠滴落的“嗒、嗒”声。 太生微一直挺直的脊背, 在院门合拢的瞬间, 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扶住了身旁廊柱。 此刻他只觉鸦羽氅衣, 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公子!”韩七第一个察觉,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太生微的手臂。 入手处,隔着冰冷的鸦羽,韩七都能感觉到那臂膀上传来的细微颤抖。 太生微的脸色在廊下灯火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唯有一双眼睛, 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深邃, 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 “都退下。”太生宏的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 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身后的亲卫与韩七沉默片刻, 都退至廊下,门扉在他身后合拢。 他几步走到太生微面前, 目光如刀, 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额角鬓发被冷汗浸透,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颊边, 衬得眉宇间那点小痣愈发清晰, 也愈发刺眼。 “你……”太生宏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质问,想斥责, 出口的却只有这一个字。 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太生微搭在膝上的另一只手。 手冰冷,且微微发颤。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血雨!乌鸦!这是能随便玩的东西吗?!你当长安城里那些人都是瞎子?是傻子?!赵王现在恨不得生啖你肉。李锐那莽夫被你吓得魂不附体,还有那些世家门阀,他们现在看你的眼神,跟看从幽冥爬出来的恶鬼有什么区别?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越说越急,胸膛起伏,攥着弟弟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几乎要捏碎那截脆弱的腕骨。 “你图什么?就为了搅黄李伦那场可笑的登基戏?值得吗?!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太生微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兄长话音落下,才缓缓抬起眼睫。 他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图……告诉这长安城,告诉这天下,龙椅上的血还没干透,苍天的泪就已经流尽了。图……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那所谓的‘天命所归’,不过是个沾着血的笑话。” 他侧头,“李伦完了。不是败在刀兵,是败在人心,败在他自己亲手撕碎又妄想用谎言缝补的‘天命’上。从今往后,他坐得越高,摔得越惨。这长安的棋局,”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兄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该换人下了。” 太生宏被他话语里的寒意激得心头一凛,随即是更深的怒火:“换人是吧……你拿什么下?拿你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吗!” 他猛地松开手,手指发颤,“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血雨沾身,乌鸦绕梁,你真当是闹着玩的?那都是要命的东西!你……你用了什么邪法?代价是什么?”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下意识地抬手撑住额角。 “哥……”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近乎示弱的疲惫,从齿缝里逸出。 太生宏所有未出口的斥责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弟弟紧蹙的眉头,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紧。 方才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熄,只剩下满心后怕。 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是半跪在太生微面前,抬手想去碰触弟弟的额头,却又在半途僵住,那只手最终只是悬在空中,微微发着抖。 “你……”太生宏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哪里不舒服?头……头疼得厉害?还是……反噬?” 他想起那些传说中沟通天地、役使鬼神所要付出的可怕代价,脸色瞬间比太生微还要难看。 太生微闭着眼,缓了片刻,才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弱:“无妨……耗神过度罢了。睡一觉就好。” 他试图放下手,却被太生宏一把握住。 那只手依旧冰冷,掌心却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太生宏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压抑的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是在透支命元!” 他紧紧盯着太生微的眼睛,“你脸色白得像纸!气息都乱了!这还叫无妨?” 第117章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从小到大,越是紧要关头,越是能忍,越是逞强。 这副模样,哪里是“无妨”,分明是强弩之末! 他不再多问,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低声对外面吩咐了几句。 很快,韩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又无声退下。 太生宏端着药碗回到案前,用勺子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太生微唇边。 “喝了。” 太生微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汤匙,又抬眸看了看兄长,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顺从地张口。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也激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忍着不适,一口一口,将整碗药喝完。 太生宏放下空碗,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 他沉默地拿起一块布巾,替太生微擦拭额角的冷汗。 指尖隔着布巾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太生宏的心又是一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李锐这边,我会盯着。他已被你说动,又有我在旁策应,清除赵王余孽,掌控长安局面,问题不大。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长安!” 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去凉州!长安已成风暴中心,你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赵王虽倒,但何安、张楷之流未必死心,贺征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世家门阀,你现在这副样子,如何应对?” 太生微抬起头,看向兄长。 “好。”太生微没有争辩,干脆地应下。 他确实需要时间恢复。 长安的乱局,交给急于证明自己的李锐去收拾,正是驱虎吞狼的上策。 他向外召来韩七,“传令下去,即刻拔营。轻装简从,目标……凉州姑臧。” 韩七抱拳,立刻转身去安排。 屋子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太生微强撑着出了屋。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太生微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鸦羽氅衣下显得更加脆弱。 太生宏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披在了太生微身上。 “穿上!长安夜凉,你这身子骨……”太生宏动作有些生硬,显然并不习惯这样直接的表达,但披衣的动作却异常仔细,将袍子的前襟拢紧,遮住了太生微的脖颈。 太生微动作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拒绝。他低声道:“多谢兄长。” 太生宏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离开长安前……去一趟大慈恩寺。” 太生微抬眸,有点疑惑。 太生宏点点头,“寺中……有你需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里,你去了,若是能说动一些人,或许有好处。” 他的话说得含糊,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显然,这个建议也非临时起意。 太生微心中一动。 大慈恩寺是长安名刹,香火鼎盛。 兄长特意提及,绝非无的放矢。 “好。”太生微再次应下,没有多问。 他相信兄长不会在这种时候无端提出一个地点。 这时,韩七快步走来:“公子,车驾已备好。谢小将军正在整队。” 太生宏见状,后退一步,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姿态,只是目光依旧紧紧锁在太生微身上。 “去吧。路上小心。” 太生微点点头,在韩七的搀扶下,转身走向院门。 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太生宏才收回目光。 他独自站在庭院中,久久未动。 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眉头紧锁,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内,太生微靠在软垫上,紧闭着双眼。 半晌,他睁开眼,车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风灯发着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苍白的指尖。 “呵……”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的笑。 顺阳王以为他掀翻棋盘靠的是通天彻地的妖法,兄长担忧他是在透支命元。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惊天动地的“神迹”,代价是什么。 他本无心在太生宏面前做出这番姿态,但是太生宏必然会刨根问底。 只能如此了。 不过他这也只是精神力损耗,一觉醒来便能大好 唯一可惜的是用的信仰值。 【泣血·天恸】和【鸦临·蔽日】都是sr级,信仰值消耗10000点一次。 两次施为,整整两万点信仰值! 他之前辛辛苦苦在河内屯田、祈雨、收服羌族、建立盐场、治理沁水…… 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信仰值,在长安这两场惊天动地的表演中,如同开闸放水般流逝! 看着系统面板上锐减的数字,太生微心都在滴血。 “真是……败家啊。”太生微低声喃喃,嘴角却含笑。 值吗?当然值! 用两万信仰值,彻底葬送一个王朝的合法性,为未来扫清最大的意识形态障碍,这买卖,划算得很。 只是这代价带来的虚弱感,也是实实在在的。精神力被套装特效抽空的感觉,如同灵魂被撕裂重组,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叫嚣着疲惫。 他闭上眼,感受着马车轻微的颠簸。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也有些模糊。 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恢复。 在凉州牧回去前打下凉州,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兄长说的大慈恩寺……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公子,”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大慈恩寺……到了。” 太生微睁开眼,他推开车门。 眼前,古刹巍峨。 ----------------------- 作者有话说:今天居然提前完成行程回来,赶在十二点前的一章 其实微微用了套装也就是消耗精神力,就故意在他哥面前示弱,免得太生宏刨根问底 太生微:时代差异问题,思想有隔阂,不是很好讲 第72章 “谢瑜带亲卫在外等候, 韩七随我进去。”太生微吩咐。 寺门开启,一名知客僧迎了出来,面容清癯。 他显然认出了太生微, 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 “阿弥陀佛。太生州牧大驾光临, 敝寺蓬荜生辉。只是……”知客僧双手合十,语气为难, “寺中近日有贵客静修,主持方丈正于禅堂陪同,恐不便……” “无妨。”太生微打断他,“本官非为礼佛,亦非访友。只是途经此地,突感心神不宁,想借贵寺宝地,上一炷静心香, 稍坐片刻便走。烦请大师引路至偏殿即可, 不必惊扰方丈与贵客。” 他姿态放得极低, 理由也合情合理。 一个刚刚经历了“天谴”现场的人, 心神不宁太正常了。 知客僧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看着太生微苍白的脸色和身后仅带一名随从,权衡片刻, 终是侧身让开:“州牧请随贫僧来。” 知客僧将他引至一处僻静的偏殿。 观音殿殿内陈设古朴, 香案上青烟袅袅,供奉着一尊面容慈悲的白玉观音。 “州牧请自便, 贫僧去为州牧取些清茶。”知客僧躬身退下。 太生微走到香案前, 取过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他持香静立片刻,目光落在观音低垂的眼眸上, 寻求了片刻的宁静。 随后,他将香插入香炉。 就在他插好香,准备转身寻个蒲团坐下,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女子低低的交谈声。 “……母亲,这雨下得人心惶惶,连寺里都这般冷清。我们真的还要在此久留吗?”一个年轻女声带着忧虑。 “噤声。”另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长安已成是非之地,这大慈恩寺,反倒是最安稳的去处。我裴氏与寺中渊源深厚,主持大师会护我们周全。待外面尘埃落定,再做计较。” 声音渐行渐远,似乎是朝着后殿精舍方向去了。 裴氏吗……太生微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裴氏是关陇门阀中举足轻重的一支。 其家族根基深厚,子弟遍布朝野,尤其在礼部和翰林院影响力巨大。 赵王篡位,裴恒被封为尚书令,看似风光,实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如今赵王倒台在即,裴家女眷出现在这皇家寺院“静修”,其用意不言自明。 大抵是避祸,观望,寻求退路。 兄长所指的“需要的东西”,恐怕就是与这些因政斗失败或即将失势、却又掌握着重要资源和人脉的门阀势力建立联系的机会! 第118章 大慈恩寺,是他们暂时藏身的“安全屋”,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观察、重新站队的“交易所”! 他之前的判断没错,长安的棋局,不止在朝堂。 太生微不动声色地在殿角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养神,实则大脑飞速运转。 裴家女眷的出现,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裴恒虽在赵王阵营,但裴氏家族庞大,分支众多,并非铁板一块。若能抓住裴家急于脱身的心理…… “州牧,请用茶。”知客僧端着茶盘进来,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有劳大师。”太生微睁开眼,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捧在手中暖着冰凉的手指,“方才听闻有女眷声音,似是裴尚书家眷?不知是哪位夫人小姐在此清修?本官与裴尚书也算同僚,若方便,可否代为问候一声?”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寒暄。 知客僧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没料到太生微如此直接。 他略一沉吟,低声道:“回州牧,是裴尚书的夫人和幼女,还有几位族中女眷。在此……已有数日。州牧有心,贫僧稍后自当转达问候。” “多谢。”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 点到即止,过犹不及。 他需要给对方一个思考和权衡的时间。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茶汤清澈的水面上,心思却已飘远。 裴家女眷在此,那么其他家族呢?陇西李氏?京兆杜氏?甚至……与凉州贺征关系密切的某些家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朝着观音殿而来。 一名身着素雅锦缎襦裙、年约三十许的妇人,在两名婢女陪同下,走入殿中。 她容貌端庄,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正是裴恒的夫人,郑殷。 “妾身郑殷,见过太生州牧。”郑殷盈盈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她显然已经得知了太生微的身份。 “裴夫人不必多礼。”太生微起身还礼,态度温和,“本官冒昧打扰夫人清修,实是路过宝刹,听闻夫人与小姐在此,念及与裴尚书同朝为官之谊,特来问候。夫人与小姐一切安好?” “劳州牧挂念,妾身与家人一切尚好,多谢州牧关怀。”郑夫人谨慎地回答,目光飞快地扫过太生微的面容,心头更是凛然。 眼前这位,可是很可能引动血雨鸦灾的人物! “那就好。”太生微浅浅一笑,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同僚家眷,“长安近日多事,风雨飘摇,夫人与小姐在此清修,远离尘嚣,倒也是明智之举。大慈恩寺乃皇家寺院,佛法庄严,定能护佑夫人一家平安。”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长安若乱,何处能得真正清净?裴尚书身处漩涡中心,想必也是忧心如焚。本官离京在即,临行前,倒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夫人心头猛地一跳!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她强自镇定:“州牧言重了。州牧乃国之栋梁,金玉良言,妾身洗耳恭听。” 太生微看着她,目光深邃:“裴尚书才学渊博,本官素来敬重。然,赵王倒行逆施,天厌人弃,已是穷途末路。依附于朽木之上,纵有凌云之志,亦恐被其拖累,玉石俱焚。夫人可知,程太后之血未干,圜丘之雨未散?此等滔天罪孽,岂是区区‘从龙之功’所能抵消?大厦将倾,智者当思退路,而非与危墙共立。” 郑夫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裴恒被赵王封为尚书令,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 太生微这番话,无异于直接宣判了赵王集团的死刑,也点出了裴家最大的危机……清算! “州牧……所言甚是。”郑夫人声音艰涩,“只是……妾身一介妇人,外子之事,实难置喙……” “夫人过谦了。”太生微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裴氏乃关陇名门,树大根深,非一人之荣辱可系。夫人身为宗妇,当为家族长远计。裴尚书或有不得已之苦衷,然家族存续,岂能系于一人之抉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本官观夫人眉宇含忧,想必也是心系家族安危。” 他顿了顿,抛出了诱饵:“本官即将西行凉州。凉州虽地处边陲,然贺征跋扈,根基未稳,正是拨乱反正、重定乾坤之时。裴氏在凉州,可有故旧?” 郑夫人眼中精光一闪! 她瞬间明白了太生微的用意! 他是在暗示,如果裴家能及时与赵王切割,甚至提供某些助力,那么他这位即将掌控凉州的实权人物,或许可以成为裴家的一条退路,甚至是未来重新崛起的助力! 凉州远离长安,而且太生微展现出的实力和手段……郑夫人心念电转。 裴家在凉州确实有姻亲和故旧,与当地豪强也有往来,若能借此搭上太生微这条线…… 她深吸一口气,态度变得更加恭谨:“州牧明察秋毫,妾身佩服。裴氏在陇西、敦煌一带,确有几门远亲故旧。若州牧西行有用得着之处,妾身……或可代为联络一二。” “哦?”太生微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兴趣”,“如此甚好。凉州百废待兴,正需各方贤才共襄盛举。若裴氏故旧中有通晓边事、熟悉民情者,本官自当量才而用。夫人可修书一封,言明本官求贤若渴之心,本官离京前,会派人来取。” 他没有要求裴家立刻站队或提供具体名单,只是要一封“引荐信”,这给了裴家极大的回旋余地,也降低了风险。 “妾身在这儿谢过了。”郑夫人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应下。 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 “母亲!母亲!我的玉簪不见了!方才在藏经阁外好像掉了一支……”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鹅黄衫子、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急匆匆跑进殿来,正是裴恒的幼女裴婉。 她发髻微乱,手中还捏着一卷经书。 看到殿内还有外人,她猛地顿住脚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躲到母亲身后。 “不得无礼!”郑夫人连忙呵斥,转身向太生微告罪,“小女无状,冲撞州牧,还请州牧恕罪。” 太生微的目光却落在了裴婉手中那卷经书上。书页有些旧,但装帧精良,封皮上写着《妙法莲华经》。 吸引他注意的是书页边缘露出的几行蝇头小楷批注,字迹清秀有力,显然出自饱学之士之手,且内容似乎涉及……河西粮道?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道:“无妨。小姐天真烂漫,何罪之有?可是丢了心爱之物?不知是何玉簪,或许寺中沙弥拾得。” 裴婉怯生生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道:“是……是一支羊脂白玉的素簪,簪头雕着莲花……是外祖母所赐……” 太生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内,“方才本官入殿时,似乎未见。小姐可记得最后是在何处把玩?” “在……在藏经阁后面的竹林小径……”裴婉小声道。 太生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对郑夫人道,“夫人不必忧心,寺中清静,贵重之物遗失,沙弥拾到定会归还。本官观小姐手中经书,似是古本?批注精妙,不知是哪位高僧大德手笔?”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玉簪引向了经书。 郑夫人见太生微对女儿态度温和,并无怪罪之意,心下稍安,答道:“回州牧,这并非寺中藏本,是妾身娘家带来的旧物,上面的批注……是妾身一位舅父早年游学河西时所记,多是些风物见闻和……粗浅见解,让州牧见笑了。” 河西风物见闻!舅父游学河西! 太生微心中豁然开朗! 兄长的真正用意,恐怕就落在这儿。 裴夫人的娘家……是荥阳郑氏,其舅父,莫非是那位曾官至河西节度使府长史、后因党争去职归隐、却对河西走廊乃至西域商道了如指掌的郑玄明? 这才是兄长让他来此的终极目标! 郑玄明虽已归隐,但其在河西军政两界、尤其是对羌胡部落和商路关隘的了解和影响力,对于即将图谋西域的太生微来说,价值无可估量! “荥阳郑氏,诗礼传家,郑玄明先生更是名满天下的饱学之士,其见闻岂是粗浅?”太生微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本官对河西风土人情也颇有兴趣,不知夫人可否割爱,将此经书借本官一观?待本官抄录下郑先生批注,即刻奉还。” 郑夫人犹豫了一下。 这经书虽是旧物,但舅父的批注确实珍贵。不过想到方才达成的“默契”,以及太生微展现出的实力和可能对裴家的帮助,一本经书又算得了什么? “州牧言重了。舅父的随笔,能入州牧法眼,是我的荣幸。经书州牧尽管拿去,不必急着归还。”郑夫人大方地说道。 “多谢夫人。”太生微郑重接过经书,他目光扫过封页,就看到一行题款:“贞元七年秋,于敦煌莫高窟侧记”。 第119章 贞元七年……正是朝廷曾经对西域用兵的年份? 看来这卷经书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啊。 目的达成,太生微不再久留。 他起身告辞:“夫人厚谊,本官铭记于心。长安纷扰,夫人与小姐还需多加小心。本官告辞,夫人留步。” 郑夫人带着裴婉送至殿门。 看着太生微在韩七陪同下远去,郑夫人长舒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年轻的州牧,心思之深,手段之利,气度之稳,实乃她生平仅见。 裴家的未来,或许真的系于此人一念之间。 太生微走出观音殿,却并未立刻离开寺院。 他转向藏经阁方向,对引路的知客僧道:“有劳大师引路,本官想去藏经阁后的竹林走走,寻一寻裴小姐遗失的玉簪,也算略尽心意。” 知客僧不明所以,但不敢违逆,只得引路。 竹林幽静,晨露未晞。 很快,太生微在一丛翠竹根部,发现了一点温润的白色。 他俯身拾起,入手温凉。 簪子质地极好,雕工精细,莲花栩栩如生。 “找到了。”太生微将玉簪递给知客僧,“烦请大师稍后转交裴小姐。” “州牧心细如发。”知客僧连忙接过,心中对这位州牧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 太生微不再停留,转身向寺门走去。 走出山门,晨曦已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谢瑜带着亲卫迎了上来。 “公子,接下来去哪?” 太生微抬头。 “凉州。”他眨眨眼,“去姑臧!” 第73章 长安城的城门在身后合拢, 太生微并未回头。 他端坐马车内,鸦羽氅衣已换下,此刻一身素净的靛青棉袍, 外罩挡风的半旧斗篷, 与寻常赶路的士子并无二致。 “公子,都安排妥了。”韩七策马靠近车窗, “谢将军已按计划留在长安,统领司州军大部,与顺阳王的人马一同‘维持秩序’,清理赵王余党。他放出风声,说公子因‘天象示警,心神受扰’,需在驿馆静养数日。凉州牧贺征那边,暂时被蒙在鼓里。” 太生微颔首:“贺征耳目众多, 瞒不了太久。但能拖一日, 便多一分先机。谢昭留在长安, 既是掩护, 也是钳制。顺阳王那莽夫, 也需要一根缰绳。” “明白。”韩七应道,“谢小将军已点齐亲卫精锐, 皆着便装, 扮作商队护卫,分作数股, 已先行一步, 在预定地点等候汇合。我们这一路,只带二十骑贴身护卫,轻车简从, 目标最小。”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离开长安数十里,春日的气息才真切起来。 官道两旁,枯黄的草皮下已顽强地钻出点点新绿,柳枝抽芽,嫩黄中透着生机。 风虽还带着凉意,却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拂过面颊时,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 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草腥的空气,胸中连日来的压抑似乎也散去了些许。 “韩七。” “在。” “传话给谢瑜,沿途留意驿站、茶寮,若有行商聚集处,稍作停留。”太生微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道路,“听听风声。” “是!” …… 一旬后,正午。 关中腹地,一处名为“柳泉”的官驿。 驿站不大,但因地当要冲,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院中几株老柳已抽出嫩芽,树下拴着不少驮马、骡子。 驿站正堂颇为宽敞,此刻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太生微一行在角落寻了张稍显清净的桌子坐下。 护卫们散坐四周,看似随意,眼神却时刻留意着周围动静。 韩七亲自去柜台点了吃食:几碗热腾腾的汤饼,几碟腌菜,外加一壶粗茶。 汤饼很快端上,白气氤氲,驱散了微寒。 太生微拿起竹箸,刚挑起几根面片,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嘿!你们是没瞧见!朱雀大街上那叫一个乱!赵王……哦不,那逆贼李伦的脑袋,就那么血糊糊地挂在城门楼上!顺阳王亲自带兵抄的家,听说光金银珠宝就拉了几十大车!” 一个络腮胡汉子唾沫横飞。 “何止啊!”旁边一个精瘦的商人接口,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八卦的激动,“听说宫里也乱成一锅粥!程太后……唉,死得惨啊!小皇帝吓得都不会说话了!现在宫里是顺阳王和那位……那位司州来的谢大将军说了算!” “司州牧呢?不是说在驿馆养病吗?”有人好奇地问。 络腮胡嗤笑一声,“我看是避风头吧?那天的血雨乌鸦,邪门得很,都说跟他脱不了干系。现在长安城里,谁还敢提他?都绕着驿馆走,不过……他手下那谢将军是真厉害,雷厉风行,把赵王的党派收拾得服服帖帖,且,贺征那老狐狸的兵都乖乖待在城外,不敢动弹!” “啧啧,这天变得可真快!”一个年长些的商人摇头叹息,“这才几天功夫?龙椅上就换了人?血雨乌鸦……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我说,这李家……怕是真的气数尽了!” “谁说不是呢!”精瘦商人神秘兮兮地凑近,“你们听说了吗?南边也出大事了!陈郡谢氏、琅琊王氏,还有颍川庾氏那几家门阀,联名拥立了睿王!在金陵另立朝廷了!檄文都发出来了,说李伦弑君篡位,天理不容,睿王才是正统。” “哗——!”邻桌一片哗然。 “又一个朝廷?” “这……这天下岂不是要分成两半打了?” “何止两半!冀州刚平,凉州贺征也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司州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管他谁当皇帝!”络腮胡灌了口粗茶,抹了把嘴,“咱们小老百姓,只求有条活路!长安粮价都涨上天了,再乱下去,生意都没法做!”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话题又转到了各地的粮价、商路阻断、流民增多等更切身的烦恼上。 太生微安静地吃着汤饼,仿佛邻桌的喧嚣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驿站门口又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着半旧的靛蓝细麻深衣,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半臂,虽无华饰,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 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行人气质卓然,与驿站内粗豪的脚夫格格不入。 他们目光扫过略显拥挤嘈杂的厅堂,微微蹙眉,最终在太生微斜对面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坐下。 仆从低声向伙计点了简单的饭食。 “东白兄,此番辞官归隐,当真舍得这京华烟云,锦绣前程?”一个略带惋惜的声音问道。 崔东白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长安已成是非漩涡,锦绣之下尽是刀锋。程太后血溅宫闱,天降血雨,群鸦蔽日……此非祥瑞,乃大凶之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与其在漩涡中随波逐流,甚至同流合污,不若归去。陇西虽僻,尚有青山绿水,可耕可读,教导乡梓童子,或能存续几分斯文种子,岂不胜过在这污浊泥潭中打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东白兄高见!只是……这天下滔滔,何处是净土?”另一位友人叹道,“凉州贺征跋扈,并州高谭无能,冀州黄昂余孽未清,如今长安又……唉,百姓何辜,遭此离乱!” 崔启明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驿道旁新绿的柳枝,语气带着深沉的悲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来皆然。为政者若只知争权夺利,视民如草芥,则天命必失,神器易主,亦是天道循环。只盼……只盼这乱世烽火,能早日燃尽,新主能怀仁心,行仁政,解民倒悬,方是苍生之福。” 他旁边那位最初惋惜他辞官的友人摇头苦笑,“东白兄,如今这世道,群雄并起,哪个不是靠刀兵说话?怀仁心?怕是连自己都护不住!你看那司州牧太生微,手段何等酷烈?祈雨立威,盐铁专营,驱羌骑如臂使指,在长安更是……更是弄出那等骇人听闻的天象!坊间皆言其乃妖星降世,借鬼神之力惑乱天下!此等人物,岂会怀仁心?” 崔启明闻言,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道听途说,未可尽信。太生微此人,行事虽奇崛,然观其在河内所为,屯田安民,兴修水利,推广农具,确也活民无数。手段酷烈与否,或许……要看其心所向。若其心在民,手段或为非常之时的非常之法。若其心在权,则……唉。” 他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显然对传闻中太生微在长安的“妖异”之举也心存疑虑。 这边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角落。 太生微心中微动。 这群人的气度,绝非寻常乡绅,倒像是……久居清贵之地的饱学之士,因故流落至此? 第120章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转向坐在身旁的谢瑜,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斜对面的一行听见: “谢瑜,你可知,何为‘仁’?” 谢瑜正埋头对付一碗汤饼,闻言一愣,茫然抬头,嘴角还沾着面汤:“啊?仁?公子,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挠挠头,努力回忆着小时候族学里夫子教的,“呃……仁者爱人?就是……要对别人好?” 太生微唇角微弯,循循善诱:“仁者爱人,不错。然则空言爱人,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病者不得医,流离者不得归,此‘仁’何益?” 谢瑜更懵了,眨巴着眼睛:“那……那该怎么办?” 太生微放下茶杯:“仁,不在空言,而在力行。见田亩荒芜,则思屯垦,引水渠以溉之,制曲辕以耕之,使民有粟可食,此乃仁之一端。见百姓愚昧,则兴教化,设庠序以教之,择良种以授之,使民知礼明理,亦为仁。见强梁横行,则砺甲兵,明法度以慑之,安良善以护之,使民得享太平,更是大仁!”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却字字清晰。 厅堂内原本的喧嚣,竟因他这番言语而不知不觉低了几分,不少人都侧目望来。 “仁者,当如大地,厚德载物,生养万民;当如春风,化育万物,润泽无声。非居高临下之施舍,乃躬身入局之担当。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鳏寡孤独皆有所依。此方为‘仁’之实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思索甚至有所触动的行商,最后落在谢瑜脸上,带着期许:“你统领军务,须知手中刀兵,非为杀戮,实为守护。守护一方水土,守护黎民安泰,便是你践行之‘仁’。此路艰难,然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番话,立意高远,却又脚踏实地,将虚无缥缈的“仁”字,化作了屯田、兴学、安民、守土等一件件具体而微的实事。 不仅谢瑜听得似懂非懂却心生向往,连邻桌那几个粗豪的行商也停止了喧哗,若有所思。 韩七等护卫更是挺直了腰背。 斜对面,崔东白握着茶杯的手,早已不知不觉放下。 他原本眉宇间的忧色被一种强烈的惊异所取代,目光灼灼地看向太生微。 他身旁站立的一位少年更是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对崔东白道:“先生,这位公子所言……与您平日教导的‘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何其相似!” 崔东白眼中精光闪动。他沉吟片刻,终于按捺不住,整理了一下衣冠,起身离座,朝着太生微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位公子,请恕我冒昧。方才闻公子高论,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公子所言‘仁在力行’、‘躬身入局’,实乃至理名言,深得圣贤济世安民之精髓。老朽僻处乡野,今日得闻,如饮醇醪,茅塞顿开。不知公子师承何处?竟有如此卓见!” 太生微起身还礼,态度谦和:“先生过誉了。晚辈微末之见,不过有感于时艰,发乎本心罢了。当不起‘高论’二字。晚辈游学四方,并无固定师承,唯好读些杂书,观些世情。” “公子过谦了。”崔东白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太生微。 眼前这年轻人,虽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但气度沉凝,眉宇间那份从容与隐隐的威仪,绝非寻常游学士子所能拥有。 “观公子言行,心怀黎庶,志存高远,绝非池中之物。”崔东白捋须叹道,“如今神州板荡,豺狼当道,百姓倒悬。公子有济世之才,安民之志,实乃苍生之幸。老朽崔启明,字东白,清河人士,薄有虚名,忝为弘文馆待诏,因恶长安纷乱,托病辞官,携小徒返乡。今日得遇公子,实乃缘分。” 崔启明!清河崔氏!弘文馆待诏! 太生微心中了然。 难怪有如此气度!清河崔氏乃顶尖门阀,世代簪缨,清贵无比。 弘文馆待诏更是清要之职,非学问精深、德行高洁者不能胜任。 这位崔启明崔东白,显然是崔氏中秉持正统儒学、注重实务的清流代表。 他辞官归乡,完全是清流对长安乱局的抗议。 “原来是崔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太生微再次行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意,“晚辈失敬。先生高风亮节,不慕权位,晚辈钦佩之至。” 崔启明摆摆手,示意太生微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隔桌相望,目光依旧停留在太生微身上:“公子方才所言‘仁在力行’,深得吾心。然则,知行合一,谈何容易?如今乱世,豪强并起,视民如草芥;官吏贪墨,视国帑如私产;更有甚者,假借神异之名,行蛊惑人心、争权夺利之实!如近日长安血雨鸦灾,妖异频生,岂非正是礼崩乐坏、人心不古之明证?此等情势下,纵有仁心,又如何施展?纵欲力行,又向何处着力?” 他这番话,言辞恳切,直指时弊,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长安那场震惊天下的“神迹”。 厅堂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隔桌相对的两人身上。 行商们屏住呼吸,连汤饼都忘了吃。 韩七则绷紧了神经,手悄然按向腰间暗藏的兵刃。 太生微迎上崔启明的目光,神色丝毫未变。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无波: “先生所言,俱是实情。乱世之中,魑魅魍魉横行,仁义礼智信,皆被践踏于泥淖。然,正因礼崩乐坏,方显‘力行’之珍贵;正因妖异惑众,方需‘仁心’定乾坤。” 他放下茶杯,目光澄澈:“血雨鸦灾,天象示警也罢,妖异作祟也罢,其根源,非在天,而在人。在温室殿中溅落的血,在圜丘上僭越的野心!天象可怖,人心更可怖。然,人心虽可怖,亦可挽回。如何挽回?非靠虚无缥缈之祷祝,非靠装神弄鬼之异术,唯靠‘力行’二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力行屯田,使流民有食,则人心安,妖言自消其力;力行教化,使稚子知礼,则邪说自断其根;力行法度,使豪强敛迹,则公道自张;力行安民,使百姓无惧,则神鬼自远!此乃以‘力行’破‘妖异’,以‘实仁’正‘人心’之道!” 他目光转向崔启明,带着一种坦荡的真诚:“先生问,仁心向何处着力?力便着力于田垄之间,着力于庠序之内,着力于市井阡陌之中!着力于让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申,幼者得教!此等力行,纵在乱世,如萤火微光,然点点汇聚,亦可照亮一方!纵有妖异横行于天,然民心若定,根基若固,妖异又能如何?不过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将消散!” “至于那假借神异之名者……”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其心不正,其行必邪。纵能蛊惑一时,终将被‘力行’所积之民心、所聚之正道,碾为齑粉!此乃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话音落下,驿站内落针可闻。 崔启明怔怔地看着太生微,胸膛微微起伏。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他的心坎上! 是啊!妖异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人心的沉沦与不作为! 与其叹礼崩乐坏,不如躬身力行,从一粟一饭、一砖一瓦做起! 他眼中原本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激赏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热切。 “好!好一个‘以力行破妖异,以实仁正人心’!好一个‘着力于田垄庠序,着力于饥寒冤幼’!”崔启明猛地一拍桌子,长身而起,对着太生微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激动,“公子此言,如拨云见日,令我豁然开朗!乱世之中,正需此等务实济世之胸襟,此等躬身入局之担当!公子心怀天下,志虑恢弘,实乃我平生仅见!请受崔启明一拜!” 太生微连忙起身扶住:“先生折煞晚辈了!此乃书生之见,当不得先生如此赞誉。” “当得!当得!”崔启明握住太生微的手臂,目光灼灼,“观公子言行,绝非池中之物!我虽已远离庙堂,然于清河故里,尚有几分薄名与田产。若公子不弃,他日若有驱策,老朽愿效绵薄之力!只盼公子秉持此心,力行仁政,救黎民于水火!” 他言辞恳切,显然已被太生微的胸怀与见识彻底折服。 太生微心中亦是欣喜。 能得清河崔氏清流领袖如此承诺,其价值远超千军万马! 这不仅是未来可能的助力,更是一面招揽天下士人的旗帜! “先生厚爱,晚辈铭感五内!”太生微郑重道,“他日若有机缘,定当亲赴清河,聆听先生教诲。” 崔启明欣慰地点点头,看着太生微年轻却沉稳的面容,越看越觉得此子不凡。 他忍不住问道:“还未请教公子,此行欲往何处?若有不便,我绝不多问。” 太生微坦然道:“不敢隐瞒先生。晚辈此行,乃是前往凉州。” 崔启明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凉州乃西北屏障,民风彪悍,羌胡杂处,贺征此人……唉,非善与之辈。公子此去,想必亦是心怀安边定民之志?” 第121章 “正是。”太生微颔首,“凉州苦寒,百姓困顿,更兼强梁横行,商路断绝。晚辈不才,愿尽己所能,略作经营,使其民得安,商路得通,为这乱世……守一方稍安之地。” 崔启明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凉州乃边陲苦寒之地,局势复杂,远不如中原富庶之地易出政绩。 此子不慕虚名,甘愿赴此艰难之地,其志可嘉! 他正欲再赞几句,心中却忽然一动。 凉州……司州牧太生微……长安血雨鸦灾……眼前这位气度不凡、胸怀天下的公子……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崔启明脑海! “小友见识超凡,气度不凡,崔某冒昧,敢问小友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崔启明忍不住问道。 太生微:“晚辈姓太生,单名一个微字。司州河内人士。” “太生微?!” 这个名字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崔启明及其友人心头炸响! 几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惊愕、难以置信、恍然、乃至一丝惊惧,交织变幻! 太生微! 那个祈雨立威、掌控司州、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被传为妖星降世的司州牧太生微?! 眼前这个布衣青衫、言谈清雅、见解卓绝的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太生微?! 这反差实在太大! 传闻中他手段酷烈,行迹近乎妖异,可眼前所见,分明是一个沉稳睿智、心怀天下的年轻俊杰! 若非他亲口承认,谁敢相信? 崔启明猛地想起自己方才还提及坊间传言,说太生微是“妖星降世”,脸上顿时一阵火辣。 传言……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抑或是……有人刻意妖魔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比之前更加复杂:“原来是太生州牧当面!东白……东白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妄言,还请州牧海涵!” 太生微伸手虚扶:“崔先生不必多礼。微离京之际,偶经此地,能遇先生这等心怀天下的仁人志士,畅论治乱之道,亦是幸事。先生欲归隐陇西,若得闲暇,微在凉州姑臧,扫榻以待,盼能与先生再续今日之谈。” -----------------------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抓取关键词假装跟谢瑜说话(实际给崔东白他们画饼) 崔东白:说人坏话,发现那人就在旁边怎么办,急 (ps:这两天家里有亲戚来,亲戚家的小孩子太太太闹了,耽误我码字幸好他明天就要走了) 第74章 “长安之事, 血雨蔽天,群鸦乱舞,震动宇内。州牧身在其中, 不知……对此天象示警, 作何解?” 这是直指核心的质问。 崔启明并非迂腐之人,他欣赏太生微的见解, 但长安那场颠覆认知的“神迹”或“妖异”…… 他需要知道,这位年轻的州牧,究竟是心怀叵测的弄权者,还是真如其所言,是乱世中力挽狂澜的砥柱? 厅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太生微身上。 太生微神色未变,坦然迎上崔启明审视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悲悯的弧度。 “先生问得好。”他声音依旧平静, “长安血雨, 非天降灾祸, 实乃人祸滔天, 苍天泣血!程太后凤陨温室殿, 血溅宫闱,冤魂未远;赵王李伦, 僭越神器, 于圜丘之上行悖逆之举,人神共愤!此等倒行逆施, 罄竹难书, 岂能不引天地同悲?这非是妖异,而是……天心示警,昭昭其罪!”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冷:“至于为何落于我身侧?或许,是因我身负皇命,奉旨勤王,恰立于那污浊漩涡之畔。苍天借我之所在,降下雷霆之怒,撕开遮羞布,让天下人看清……龙椅染血,天命已失!李氏皇权,气数已尽!” 崔启明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太生微的解释虽非完美,但逻辑上并非全无道理。 结合程太后惨死和赵王篡位的行径,引动天怒,似乎……也说得通? 他更在意的是太生微的态度。 坦荡、悲悯,甚至带着对李氏皇权的失望,而非传闻中的阴鸷或得意。 “州牧所言……倒也并非全无可能。”崔启明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然,天象莫测,人心难平。州牧身负‘妖星’之名,此去凉州,路途遥远,贺征跋扈,羌胡凶顽,州牧……可有把握?” 太生微轻笑一声,“先生,乱世之中,何来万全把握?唯有躬身入局,以力行破困局!凉州苦寒,民风彪悍,贺征贪婪,此皆表象。其根源,在于秩序崩坏,教化不兴,民生凋敝!屯田可活民,兴学可启智,法度可安境。此三事,便是微入凉州之‘力行’!”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崔启明:“先生方才叹‘何处是净土’?凉州虽僻,却非化外之地!那里有被贺征苛政压榨的汉民,有被羌胡部落掳掠的妇孺,更有无数懵懂无知、亟待教化的孩童!先生学富五车,心怀仁德,难道忍心看他们在愚昧与困苦中挣扎沉沦?难道甘愿让清河崔氏的满腹经纶,只藏于书斋,吟风弄月,坐视斯文扫地,礼乐崩坏?”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崔启明心上! 他辞官归隐,是出于对长安乱象的失望,是清流对污浊朝堂的抗议,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份济世安民的抱负? 太生微描绘的凉州景象…… 愚昧、困苦、亟待教化的孩童近乎精准地击中了他作为儒者的软肋。 “教化羌胡稚子吗?”崔启明身旁那位眼亮的少年忍不住低呼出声,“先生,这……这岂不是真正的‘有教无类’?圣人之道,泽被蛮荒?” 崔启明身体微微一震。 是啊,“有教无类”! 这不仅是儒家的理想,更是他毕生追求的境界! 在长安,他只能教导世家子弟,所学多为经义文章,于国于民,裨益几何? 若真能在凉州,在羌胡杂处之地……这意义,远胜于在清河著书立说! 太生微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那卷裴夫人所赠的《妙法莲华经》,轻轻放在桌上。 “先生请看此物。” 崔启明疑惑地接过,翻开一看。 “这……这是……河西粮道转运图?还有……敦煌、酒泉诸郡的水源分布?羌人部落的草场划分与首领习性?甚至……贺征在姑臧的粮仓、武库位置标注?!”崔启明越看越惊,猛地抬头,“州牧,此物从何而来?这……这简直是凉州的命脉图!” “此乃荥阳郑氏郑玄明先生早年游历河西时的手书批注。”太生微平静道,“机缘巧合,为我所得。先生,凉州非是龙潭虎穴,而是亟待开垦的沃土。有此图为引,屯田可事半功倍,商路可徐徐图之。然,此皆‘力’也。凉州真正缺的,是‘文’,是教化人心之火种!” 他站起身,对着崔启明深深一揖:“先生!凉州万民,翘首以盼斯文!羌胡稚子,渴望沐浴圣贤之光!微不才,恳请先生暂缓归隐之期,随微同赴凉州!不需先生操劳俗务,只愿先生于姑臧设一草庐,开蒙童之智,传圣贤之道!以先生之德望学识,必能如春风化雨,润泽边陲!此乃功德无量之举,亦是为这乱世,留存一缕不灭之文脉!先生,可愿助我?” 良久,崔启明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他将经书郑重地交还给太生微,然后整理衣冠,对着太生微,亦是向着那未知的凉州方向,深深一揖: “州牧以万民为念,以文脉相托,启明……敢不从命!愿随州牧西行,虽蛮荒僻壤,刀兵险阻,亦无所惧!此身此学,尽付凉州稚子矣!” “先生高义!”太生微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连忙扶起崔启明。 崔启明身后的友人和弟子,见先生心意已决,也纷纷表态愿意同行。 说服了崔启明一行,太生微的队伍规模悄然扩大。 崔启明及其两位友人、三名弟子,加上他们的仆从,共有十余人。 为了不引人注目,太生微安排他们乘坐两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混在谢瑜伪装成商队护卫的亲卫队伍中。 韩七则带着另十名精锐,依旧贴身护卫太生微的车驾。 一行人离开柳泉驿,正式踏上西行之路。 起初几日,尚在关中腹地,官道平坦,驿站齐全。 崔启明等人虽车马劳顿,但还能忍受。 太生微也时常在途中停驻时,与崔启明并辔而行,或于驿站灯下,探讨凉州风物、教化之策。 崔启明学识渊博,对河西历史、羌胡习俗颇有了解,两人相谈甚欢,关系迅速拉近。 崔启明对太生微的观感,也从最初的惊疑、审视,逐渐转变为欣赏与期许。 他越发觉得,这位年轻的州牧,胸中丘壑,远超常人,绝非坊间妖魔化的“妖星”。 第122章 然而,随着行程深入,地貌开始变得荒凉。 过了陇山,进入河西走廊东端,景象陡然一变。 广袤的戈壁取代了葱郁的田野,狂风卷着沙砾,无休止地抽打着大地。 天空是亘古不变的灰黄色。 官道变得崎岖不平,驿站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远,且大多破败不堪,仅能提供勉强遮风避雨的土屋。 崔启明等人何曾经历过这等苦旅? 马车颠簸,车厢内闷热如同蒸笼,沙尘无孔不入,呛得人喉咙发干,眼睛刺痛。 粗粝的干粮和带着土腥味的饮水,让习惯了精细饮食的他们肠胃不适。 那位最年轻的弟子,甚至发起低烧,恹恹地靠在车厢里。 “先生……这……这便是凉州吗?”一位友人撩开车帘,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荒凉戈壁,“如此不毛之地,如何……如何教化?” 崔启明虽也疲惫不堪,面色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替发烧的弟子掖了掖薄毯,沉声道:“正因其荒蛮,才更需教化。我等此行,非为享乐,乃为传道!这点苦楚,算得了什么?” 前方的太生微车驾停了下来。 韩七策马过来:“公子,前方三十里内无驿站,今夜恐怕要露宿戈壁了。谢小将军已寻到一处背风的矮崖,可做营地。” “知道了。”太生微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告诉崔先生他们,做好准备。生火造饭时多备些热水和姜汤。”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笼罩了戈壁。 风并未因夜色降临而停歇,反而更加凛冽,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切割着皮肤。 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矮崖下。 几堆篝火在狂风中顽强地烧着,火苗被拉扯得忽明忽暗。 篝火旁架着铁锅,煮着混了肉干和粟米的糊糊,散发出勉强能勾起食欲的香气。 崔启明等人裹着厚厚的毛毯,围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弟子喝了姜汤,热度稍退,但精神萎靡。 仆从们忙着照料马匹,加固车辕。 “公子,这风邪性,怕是有狼。” 韩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戈壁狼群,实在是旅人的噩梦。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打起精神,弓箭上弦。火堆不能熄。” 就在这时—— “嗷呜——!” 狼嚎毫无征兆地刺破了狂风的呼啸,从远方黑暗的戈壁深处传来! 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应和的狼嚎! 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将整个营地包围! “狼!是狼群!”营地中顿时一阵骚动。 崔启明的友人失声惊呼,仆从们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往火堆旁挤。 崔启明强自镇定,但握着弟子肩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虽心怀壮志,但直面荒野狼群的凶戾,依旧感到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 “慌什么!”谢瑜厉喝一声,声如炸雷,瞬间压下了骚动,“都待在火堆旁!拿起家伙!弓箭手就位!” 训练有素的亲卫们迅速行动起来。 外围的士兵立刻取下背上的弓箭,半跪于地,箭矢搭上弓弦,锋利的箭簇在篝火映照下闪着寒光,警惕地指向黑暗。 内圈的护卫则拔出腰刀,将崔启明等文士护在中间。 狼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黑暗中,无数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般亮起,移动,从四面八方逼近营地! 利爪刨地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浓烈的腥臊气味随着狂风灌入营地,令人作呕。 “至少……上百头!”韩七声音凝重,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狼群显然已饥饿许久,被火光和人畜的气味吸引而来,规模远超寻常。 “点火把!扔出去!”太生微果断下令。 亲卫们立刻将准备好的、浸透了油脂的火把点燃,奋力掷向狼群逼近的方向! “呼呼呼——!” 燃烧的火把划破黑暗,落在狼群前方的沙地上,瞬间点燃了干燥的骆驼刺,形成一道短暂的火线! 火光和灼热果然让狼群产生了片刻的骚动和退缩,前排的狼发出不安的低吼,停下了脚步。 但饥饿很快压倒了恐惧。 狼群只是稍稍停滞,便再次发出更加凶戾的嚎叫! 几头体型格外壮硕的狼,眼中绿光暴涨,竟无视了燃烧的火线,猛地加速,率先冲过火墙,直扑营地外围的士兵和马匹。 “放箭!”谢瑜怒吼! “嗖嗖嗖——!” 弓弦震动,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扑来的头狼! “噗嗤!”“嗷——!” 几头狼被射中,惨嚎着翻滚在地。 但更多的狼却借着同伴的牺牲,鬼魅般从侧翼和后方包抄过来! 一头狡猾的灰狼甚至绕过了箭矢的覆盖,猛地扑向一名正在换箭的士兵! “小心!”韩七目眦欲裂,挥刀欲救,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尖锐的破空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的厉啸,从营地中央那块岩石上骤然响起! 一道流光! 不,那不是普通的箭矢! 一支通体流转着淡金色微芒的箭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后发先至! “噗!” 精准无比地贯入那头扑向士兵的灰狼左眼! 箭矢甚至带着灰狼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灰狼整个身体被带得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沙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这惊世骇俗的一箭,瞬间震慑了全场! 所有人都惊呆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篝火旁,崔启明等人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岩石上那个挺拔的身影。 太生微不知何时已张弓搭箭。 他手中握着一张线条流畅的黑色长弓,弓身似乎由某种不知名的金属与硬木糅合而成,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保持着开弓的姿势,身姿稳如磐石,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眼神锁定了狼群中另一头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头狼。 刚才那一箭,快!准!狠!更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近乎神迹般的威势! 那箭矢上的流光,绝非幻觉! “嗷——!” 短暂的死寂后,狼群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嚎叫!同伴的死亡非但没有吓退它们,反而彻底激发了凶性! 更多的狼从黑暗中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悍不畏死地扑向营地! “保护公子!”谢瑜和韩七同时挥刀迎向扑来的狼群! 战斗瞬间爆发! 刀光剑影,狼嚎人吼,箭矢破空,血肉横飞! 然而,太生微所在的那块岩石,却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诡异的平静。 他眼神锐利,手中那张奇异的长弓再次拉开! 【r级套装「贯日·惊鸿」激活中……】 【特效「百步穿杨」:大幅提升射箭精准度与箭矢初速,箭矢附带微弱破甲与精神震慑效果。】 弓弦再次震响! “嗡——!” 又是一道金色流光撕裂黑暗! 这一次,目标是一头正人立而起,准备扑咬一名护卫咽喉的巨大白狼! 那白狼体型远超同类,显然是狼群中的王者! 流光瞬息即至!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白狼张开的血盆大口,从其后颈透出!带着一蓬血雨! “嗷呜——!”白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狼王毙命! “嗡!”“嗡!”“嗡!” 太生微动作不停,开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一支支箭矢,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射向狼群中最为强壮、最为凶悍的狼! 每一箭,必中要害! 每一箭,必杀一狼! 营地中的士兵们压力骤减,士气大振! 崔启明等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术。 快若闪电的速度,百发百中的精准,箭矢上流转的、仿佛蕴含着天地之威的金色光芒…… 这哪里是凡人的射术?这分明是神将临凡,挽弓射天狼! 在太生微这近乎神迹的箭术压制下,狼群的凶焰被彻底打垮。 头狼毙命,狼群失去了指挥,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中。 “呜嗷——!” 残余的狼群发出一片哀嚎,再也顾不得饥饿,夹着尾巴,如丧家之犬般掉头就逃,瞬间没入无边的黑暗中。 战斗,结束了。 营地中一片死寂。 太生微放下长弓,金色光芒也随之敛去。 第123章 他面色依旧平静,扫视了一眼狼藉的营地,确认没有漏网之鱼,才转身,目光投向篝火旁依旧处于震撼中的崔启明一行人。 崔启明怔怔地望着岩石上那个身影。 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下来,勾勒出太生微挺拔的轮廓。 他手中的长弓在月色下泛着金光,斗篷在风中翻飞。 身后,是满地狼尸;身前,是无垠的黑暗。 这一刻,崔启明心中所有的疑虑、惊惧,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所取代。 他想起太生微所说的“力行破妖异”,想起他谈及的凉州教化…… 如今亲眼目睹这神乎其技、力挽狂澜的一幕,他忽然明白了。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对着岩石上的太生微,深深一揖到地: “州牧神射,惊天地,泣鬼神!今夜若非州牧力挽天倾,我等已成饿狼腹中之食!启明……启明……”他抬起头,“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力行之仁’!州牧不仅心怀仁念,更有擎天之勇!此去凉州,纵是刀山火海,启明亦誓死相随!愿以残躯朽骨,助州牧教化边陲,开万世太平之基!” 太生微从岩石上跃下,走到崔启明面前,将他扶起:“先生言重了。微不过略尽绵力,护诸位周全而已。狼群已退,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尽快出发吧。” 他转身,对韩七吩咐道:“清理狼尸,有用的皮毛带走。受伤的士兵立刻包扎。一炷香后,拔营。” 篝火噼啪,映照着营地中忙碌的身影。 崔启明心中激荡难平。 他对身旁犹自震撼的少年弟子道:“明远,看到了吗?挽长弓,射天狼,平妖氛,护生民……此非人力,实乃天授!这凉州之行,或许……正是我辈儒生,见证并参与一场……再造乾坤。” -----------------------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专门走的这条路不然怎么在你们面前装一把,让你们亲眼看看,死心塌地 第75章 戈壁的夜风, 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在矮崖背风的营地里盘旋。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 驱散一小片黑暗, 也将围坐其旁的崔启明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皮毛烧焦的糊味, 以及尚未散尽的狼群留下的浓烈腥臊。 仆从们正强忍着恐惧和疲惫,在韩七指挥下清理狼尸,剥取尚算完整的皮毛,挖坑掩埋残骸。 士兵们则抓紧时间擦拭兵器,包扎伤口,交谈着方才的惊险,目光不时敬畏地投向营地中央。 崔启明裹紧了身上的厚毯,手中捧着一碗滚烫的姜汤, 袅袅热气熏着他苍白的脸。 他身旁, 那位发烧的少年弟子裴远裹在两层毛毯里, 喝了药汤, 呼吸平稳了些, 但依旧虚弱地靠在一名年长仆从身上。 另外两位友人……博陵崔氏的崔子瑜和范阳卢氏的卢伯远,亦是满面风尘, 惊魂甫定。 “东白……”崔子瑜开口, “方才……方才那箭术……真乃神乎其技!箭出如流星贯日,金芒流转, 竟能慑退群狼, 毙杀狼王……这,这岂是凡人可为?” 他回想起那一道道撕裂黑暗、精准索命的金色流光,依旧心有余悸。 卢伯远也忍不住接口, 语气复杂:“是啊,若非州牧大人……我等今夜恐已葬身狼腹。只是……这手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太过惊世骇俗。长安血雨鸦灾,姑臧城外分雪崩,如今戈壁神箭退狼群……每一桩,都非人力所能及。坊间传言其为‘妖星’,虽属污蔑,然其行事,确乎……鬼神莫测。” 凡人总会对这等超越常理的力量,本能地带着警惕。 崔启明啜饮了一口姜汤,姜汤带来了一丝暖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他没有立刻回答两位友人的话,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要看透那灼热的光源。 崔启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子瑜,伯远,你们只看到了表象的‘神异’,却未窥见其下的‘力行’与‘担当’。” 他放下陶碗,环视众人。 “长安血雨,是天厌李氏倒行逆施,弑君囚后,僭越神器,非州牧之过,乃李氏自取灭亡之兆!姑臧分雪,是救烧当羌于覆灭,阻先零凶顽于狂澜,护一方生灵。今日戈壁神箭,更是护佑我等,护佑这满营将士性命!此等‘神异’,非为惑众,非为争权,实乃护生民、定乾坤之伟力!若此等护持之力亦被斥为‘妖异’,那这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至于其用心,柳泉驿中,州牧一席话,言犹在耳!‘仁在力行’,‘着力于田垄庠序’,‘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冤者得申,幼者得教’!此非空谈,乃其凉州方略之基石。试问当今天下,群雄割据,诸侯并起,有几人能有此等胸襟?有几人能甘赴凉州此等苦寒边陲,行此艰难困苦之事?” 崔启明猛地站起身,篝火将其清癯的身影投射在崖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关东那位四世三公,坐拥冀州膏腴之地,却只知争权夺利,纵容豪强兼并,视流民如草芥!荆州牧,空谈清议,坐守鱼米之乡,却无进取之志,只求苟安一隅!益州那位,闭塞蜀道,妄图割据称王,视百姓为刍狗!至于那新立的金陵小朝廷,谢、王、庾诸公,名为拥立,实为挟持,争权夺利之心昭然若揭!他们眼中,可有半分‘力行仁政’之念?可有半分‘解民倒悬’之志?” 他越说越激动: “长安城中,赵王伏诛,顺阳王李锐,莽夫耳!空有武力,却无治世之才,更无容人之量!其入主长安,名为清君侧,实则行径与赵王何异?屠戮异己,劫掠府库,纵兵扰民!其心性暴戾,目光短浅,绝非明主!贺征呢?名为州牧,实为军阀,苛政猛于虎,视羌汉百姓如牛马!此等人物,岂能托付天下?”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他看向两位被他一连串诘问震住的友人,目光灼灼: “天下汹汹,群雄逐鹿,看似选择众多,实则……皆是冢中枯骨,难堪大任!唯有太生微!唯有此人!身负神异而不自矜,手握强兵而不滥杀,心怀仁念而能力行!其志在九州,非为割据,实为扎根边陲,以屯田活民,以教化正心,以法度安境!此乃真正的大仁,真正的王道根基!此等人物,方是这乱世之中,值得我辈士人倾心追随,以平生所学相托付的明主!”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我等辞官归隐,本为避祸,亦是对这污浊世道的无声抗议。然,避世岂是儒者本分?坐视斯文扫地,礼乐崩坏,百姓流离,才是最大的失职!州牧以凉州教化相托,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我辈儒生‘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之时!以我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之声望学识,襄助州牧,于凉州兴庠序,启民智,播撒圣贤之道,化育羌胡稚子!此功业,纵艰难险阻,纵埋骨黄沙,亦远胜于在清河著书立说,空谈仁义!” 崔子瑜和卢伯远被崔启明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震撼了。 是啊,放眼天下,还有谁? 金陵的傀儡朝廷?还是长安那个暴戾的顺阳王? 相比之下,太生微的志向、手段和展现出的潜力,简直是浊世中的一股清流。 卢伯远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再无犹豫:“东白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是我等愚钝,只见其‘异’,未见其‘志’与‘行’!凉州教化,功在千秋!追随州牧,行此圣贤之道,纵百死无悔!我卢伯远,愿随兄共赴凉州!” 崔子瑜也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决然之色:“子瑜亦愿往!我博陵崔氏,虽不如清河本宗显赫,亦有诗书传家之底蕴。愿尽绵薄之力,助州牧兴学安民!” 崔启明看着两位挚友,郑重地向两人一揖:“好!好!得二位贤弟相助,凉州教化,必能开一新局!” 他转向沉睡的裴远,轻轻抚了抚少年的额头,低声道:“明远,好好养病。待到了凉州,为师带你去看不一样的天地,教不一样的弟子。那里,才是真正需要圣贤之道的地方。”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中。 麟德殿内,气氛凝重,如暴风雨前的死寂。 蟠龙柱下,顺阳王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来回踱步。 头盔被他随意丢在坐榻上,头发散乱,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废物!一群废物!!”李锐猛地停下,对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几名亲卫统领和驿馆守卫咆哮,声音嘶哑,“一个大活人!带着几十号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你们是瞎了还是傻了?!本王养你们何用?!”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脚踹翻面前案几! 案几上的金杯玉盏、文房四宝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狼藉不堪。 第124章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一名亲卫磕头如捣蒜,额上已是一片青紫,“太生微……太生州牧他……他声称在驿馆静养,闭门谢客,我等……我等不敢擅闯啊!而且……而且他手下那谢昭将军,每日都派人巡视驿馆周边,戒备森严……我等实在……实在不知……” “谢昭?谢昭!”李锐听到这个名字,更是火上浇油,“他人呢?!给本王把他叫来!立刻!马上!本王倒要问问,他是怎么‘保护’州牧的!保护到凉州去了?!” 一名负责联络的参军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禀……禀王爷!谢……谢昭将军……他……他也不见了!” “什么?!”李锐如遭雷击,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参军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参军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是……是真的!今日……今日轮值的北营校尉去寻谢将军商议布防,却发现……发现其营帐已空!只留下一封……一封书信,说是……说是奉州牧密令,有紧急军务,需秘密离京数日……其麾下‘,也……也不知所踪!” “噗——!”李锐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他松开手,那参军瘫软在地。 “密令?紧急军务?不知所踪?哈哈哈……好!好一个太生微!好一个谢昭!”李锐怒极反笑,“调虎离山!金蝉脱壳!把本王当猴耍!利用本王替他清理了赵王,转头就带着心腹跑去了凉州,连声招呼都不打!这是根本没把本王放在眼里,这是要撇开本王,独吞凉州,自立门户。”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狠狠劈在旁边一根蟠龙柱上!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火星四溅。 “太生微!谢昭!本王与你们势不两立!”李锐状若疯魔,挥刀狂砍,“传令!封锁四门!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谢昭给本王揪出来!我就不信他真跑出去了。还有!立刻点兵!本王要亲率大军,西征凉州,把太生微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抓回来碎尸万段。” “王爷三思!王爷三思啊!”一直沉默旁观的郭宏终于上前一步,沉声劝阻。 他脸色同样难看。 “三思?本王还五思六思?!”李锐眼睛瞪向郭宏,“先生!你也看到了!那小子是如何戏耍本王的!他利用本王,榨干了本王的利用价值,然后像丢破布一样把本王丢在长安!如今他跑去凉州,必然是要整合羌族,彻底掌控凉州!等他羽翼丰满,还有本王的好果子吃吗?本王现在不趁他立足未稳打过去,难道等他坐大了来打本王?!” 郭宏心中暗叹李锐的愚蠢短视,但面上依旧冷静:“王爷!此刻长安初定,赵王余孽尚未肃清,何安、张楷等党羽仍在暗中窥伺!贺征数万大军虽暂退,却仍在京畿附近虎视眈眈!若王爷此刻亲率大军西征,长安空虚,必生内乱!贺征若趁机发难,或金陵伪朝派兵北上,王爷根基尽失,将腹背受敌!此乃自毁长城之举啊!”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太生微虽走,但其根基司州仍在掌控之中,河内屯田富庶,兵精粮足。王爷若贸然与之开战,非但凉州难下,更恐与司州结下死仇,彻底失去这一强援!届时,王爷将四面楚歌,何以自处?” 李锐被郭宏一番话噎住,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郭宏说得有理,但胸中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却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理智焚尽。 “那……那难道就任由他逍遥自在,在凉州称王称霸?!”李锐不甘心。 “非也。”郭宏拱手,“王爷当务之急,是稳固长安!以雷霆手段,彻底肃清赵王余孽,将京畿兵权牢牢握在手中!同时,安抚贺征,许以重利,至少稳住他不至立刻翻脸。对司州牧……亦需怀柔,可下旨褒奖其‘平乱之功’,以示王爷信任,稳住其心。” 他走近一步:“待王爷彻底掌控长安,整合京畿兵马,根基稳固之后……再图凉州不迟!届时,或可联络羌胡部落,或可策反凉州内部不满太生微之人,内外夹击!方为上策!此时贸然兴兵,只会将太生微彻底推向对立面,更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李锐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郭宏,眼中挣扎之色剧烈。 良久,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将刀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就……就依先生之言!”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但谢昭……必须给本王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崔启明那帮人……给本王查!他们是怎么跑的!谁放的水!查出来,本王要灭他满门!” …… 长安城的混乱并未因李锐暂时的“冷静”而平息,反而因太生微和谢昭的相继“消失”以及崔启明等名士的“投凉”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听说了吗?太生州牧根本没在驿馆养病!早带着人偷偷跑去凉州了!” “何止!连谢昭将军也不见了!还有弘文馆的崔待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的几位名士,都跟着跑了!” “天啊!这是……这是弃长安而去啊!顺阳王岂不是被耍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崔待诏何等清高?竟甘愿追随太生微去那苦寒之地?难道……难道那太生微真有过人之处?” “你没听说吗?柳泉驿有行商亲眼所见,崔待诏与太生微相谈甚欢,对其‘仁在力行’之说推崇备至!甚至当众驳斥了‘妖星’传言!如今崔待诏以‘教化凉州稚子,传承圣贤文脉’为名,随州牧西行!” “嘶……连崔东白都如此推崇?看来这太生微……绝非池中之物啊!凉州……怕是要变天了!”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入深宅大院,飞入酒肆茶坊,飞入每一个关注时局的人心中。 清河崔氏当代清流领袖崔启明,携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名士,甘愿追随太生微远赴苦寒边陲兴办教化!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对清流士林而言,崔启明的选择,无疑是一记惊雷。 其声望之高,影响之大,远非普通官员可比。 他的投效,不仅是他个人的选择,更代表着一种风向,一种对太生微其人其政的高度认可。这比任何自吹自擂的宣传都更具说服力! 一时间,“太生微礼贤下士”、“凉州将兴教化”、“仁政力行”等说法开始悄然流传,极大地冲淡了“妖星”传闻的负面影响,甚至开始扭转部分士人对太生微的观感。 而顺阳王府,这个消息则如同在李锐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滚油! “崔启明!老匹夫!安敢如此!”李锐在书房内疯狂地砸着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珍贵的瓷器、玉器、古籍字画,在他盛怒之下化为齑粉。 “本王对他礼遇有加!他竟敢背叛本王!跟着太生微那个小人跑了!还……还去凉州教化?教化个屁!分明是去给太生微摇旗呐喊,收买人心!可恨!可恨至极!” 他越想越气。 “查!给本王狠狠地查!崔启明是怎么出城的?哪个城门守将放的行?还有他的家人!在清河是吧?给本王……”李锐眼中杀机毕露。 “王爷!”郭宏再次及时出现,“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李锐怒视郭宏。 “崔启明声望太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家族清河崔氏,更是天下士族翘楚!王爷若此时动其家人,非但坐实了‘不能容人’之名,更会激怒整个士林!届时,天下清流口诛笔伐,王爷何以自处?金陵伪朝更会借此大做文章,斥王爷为暴虐之君,此乃自绝于天下士人之举,正中太生微下怀啊!” 郭宏语速飞快,字字诛心。 李锐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虽暴戾,但也并非完全不懂利害。 郭宏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部分怒火,却也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侮辱感。 “那……那本王就任由他们羞辱?!” 郭宏笑,“崔启明既已投敌,其留在长安的故旧门生,王爷可暗中甄别。若有与逆贼勾结之实据者,严惩不贷!若无实据者,亦需严密监控,以防其串联生事。至于士林……王爷可效仿太生微,也打出‘重文兴教’之旗号!在长安开设学馆,延请名儒,刊印典籍,广纳寒门士子!以‘正统’之名,行教化之实!只要王爷做出姿态,给予士人足够的尊重和利益,人心未必不能挽回!” 李锐沉默良久,终于颓然坐在地上,挥了挥手,“就……就依先生之言去办吧……本王……本王累了。” ----------------------- 作者有话说:终于熬过了没有榜单的一周好讨厌晋江的三榜一空政策 第76章 谢昭勒住缰绳, 胯下骏马喷着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 第125章 他抬眼望去,远处姑臧城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城头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辨是司州军的旗。 “将军, 再有小半日就能到了!”陈庆策马靠近,长途跋涉, 也掩不住抵达目的地的兴奋,“总算赶在春社前到了!” “春社……”谢昭低声重复了一遍,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物。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佩。 是一块约莫两指宽、三寸长的上等和田青白玉。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 其上一条五爪蟠龙,身形矫健,鳞爪飞扬,在祥云间昂首探爪,龙睛处镶嵌着两粒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玉, 却让整条龙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他在长安动荡的间隙, 特意寻了宫廷御用的老玉匠, 花费重金, 赶工雕琢而成。 玉料是他早年征战时偶然所得, 一直珍藏,总觉得配不上, 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送出。 直到这次离开长安, 奔赴凉州,一个念头才无比清晰地浮现:春社将至, 该给公子备一份礼了。 春社, 祭祀土地与五谷之神的日子,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在河内时, 公子最重视的便是农桑,是屯田,是那一仓仓救命的粮食。 这枚龙纹玉佩,寓意“潜龙在渊,待时而动”,更暗含“龙行有雨,泽被苍生”的祈愿。 谢昭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契合公子如今在凉州所为,也更契合春社之意的礼物了。 他想象着公子收到玉佩时的神情。 是微微挑眉的讶异?还是唇角那抹惯常的、带着了然和一丝戏谑的笑意?亦或是……平静地收下,然后随手放在案头,如同对待任何一件寻常物件? 谢昭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 公子喜怒不形于色。 “将军,前面有处背风坡,兄弟们歇歇脚,饮饮马?”陈庆请示道。 连续赶路,人困马乏。 “嗯。”谢昭应了一声,勒住缰绳。 队伍缓缓停下,骑兵们纷纷下马,活动筋骨,给战马喂水喂料,低声交谈着。 谢昭走到坡顶,摘下兜帽,任由带着寒意的春风吹拂他脸庞。 他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祁连山雪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金陵。 “将军,”陈庆递过一个水囊,“您是在想……金陵那位?” 谢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嗯。谢瑜上次传信,说家中……态度愈发强硬了。” 陈庆脸上闪过一丝愤懑:“睿王……哼!自从他从幽州去金陵,暴虐之名,如今江南谁人不知?强征民夫修华林园,赋税加了又加,稍有不从便以‘附逆’论处,抄家灭门!听说前几日,就因一个县令未能按时凑足修园的石料,竟被当庭杖毙!这等行径,与商纣何异?家中……家中长老们怎就如此糊涂,非要拥立这等人物!” 他口中的“家中”,自然是指陈郡谢氏本宗。 谢昭沉默。 睿王的残暴,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 奢靡无度,视人命如草芥,猜忌功臣,短短数月,已逼反了数位原本支持他的地方将领。 谢氏本宗押注于此人,不仅未能获得预期中的政治回报,反而被其暴行拖累,声望大跌,更被牢牢绑上了这辆注定倾覆的战车。 族中一些有识之士,如谢瑜的父亲,早已忧心如焚,但主事的几位长老,或因利益牵扯太深,或因固执己见,依旧不肯回头。 “利益熏心,骑虎难下罢了。”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他背离家族选择追随太生微,这条路上最大的荆棘,非外敌,恰恰是血脉相连的宗族。 “将军,您说……”陈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公子挥师南下,与金陵对上……您……” 谢昭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陈庆。 陈庆立刻噤声,低下头。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 良久,谢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各为其主,各安天命。” 陈庆心中一凛,明白了将军的决心,同时也感到一股寒意。 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开。 寒风卷过坡顶,吹动谢昭的斗篷。 又经过小半日紧赶慢赶,姑臧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即便是谢昭这样心志如铁的人,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一丝。 眼前的景象与他离开时大不相同。 时值春社前夕,姑臧城外,广袤的土地被划分成整齐的方块,无数农人正扶犁赶牛,进行着春耕。 改良后的曲辕犁在土地上划开深沟,效率远超旧式犁具。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姑臧吗?”陈庆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这才几个月?简直……简直换了人间!” 他记得离开时,城外还是一片大战后的萧条,贺拔岳的统治下,羌汉对立,商旅断绝,百姓面有菜色。 谢昭冷硬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喧嚣、杂乱,甚至有些粗鄙,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正是公子想要的……打破隔阂,恢复生产,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走,进城。”谢昭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下令。 玄甲骑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又被集市的喧嚣淹没。 队伍穿过热闹的人群,朝着城门而去。 刚进城门,还没等谢昭询问,一阵洪亮又带着十足惊喜的喊声就炸响在耳边: “大兄!大兄!你可算到了!想死我啦!” 伴随着喊声,一个火红的身影炮弹般冲了过来,不是谢瑜是谁? 他显然刚从校场下来,一身轻便的皮甲沾着尘土,额头上还带着汗渍,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几步就冲到谢昭马前,张开双臂就想来个熊抱。 谢昭眉头一皱,敏捷地一勒缰绳,马通灵地侧移半步,让谢瑜扑了个空。 “军营重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谢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带着训斥。 谢瑜毫不在意地站稳,嘿嘿笑着挠头:“哎呀,大兄,这不是见到你高兴嘛!你这一路辛苦了!快下马快下马!”他熟稔地伸手去牵谢昭的马缰,又扭头冲后面跟着的亲兵嚷嚷:“傻站着干嘛?快去禀报公子!就说我大兄到了!还有,通知厨房,把煨在灶上的那锅羊肉汤端出来,多放芫荽!再烙几张油酥饼,我大兄爱吃!” 亲兵们忍着笑,连忙应声跑开。 大家都知道,在谢小将军面前,谢大将军的冷脸……嗯,效果有限。 谢昭无奈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任由谢瑜咋咋呼呼地簇拥着往府衙方向走。 他打量着弟弟,虽然还是那副跳脱样子,但眉宇间少了几分莽撞,多了几分沉稳,皮肤也晒黑了些,显然在凉州没少历练。 谢昭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嗯。路上耽搁了。城内如何?” “好着呢!”谢瑜拍着胸脯,“有我和韩七在,还有阿虎那小子帮忙,姑臧稳如泰山!对了哥,你猜谁来了?” “谁?” “崔先生!清河崔氏的崔启明先生!还有他几个朋友和学生!啧啧,你是没看见,崔先生对公子那叫一个推崇备至,天天拉着公子谈什么教化啊,庠序啊,还说要在这凉州开第一所正经官学!”谢瑜眉飞色舞,“公子还让我带人帮着崔先生选址呢,就在城西,地方都圈好了。”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公子手段,收服一个崔启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兄弟俩并辔而行,谢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如何带羌骑剿灭了一股马匪,到如何跟韩七打赌输了半个月俸禄,再到营里新来的厨子做的羊肉汤饼如何美味。 谢昭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公子何在?”谢昭边走边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公子?”谢瑜眨眨眼,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拖长了调子,“哎——呀,我就说嘛,大兄你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地赶来,第一句话肯定是问公子!果然不是为了看我这个弟弟!” 谢昭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少贫嘴。公子可在府衙?” 谢瑜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公子啊……这会儿可不在府衙处理公务,也不在校场点兵,更不在书房看书……” 谢昭脚步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谢瑜憋着笑,一字一顿地说:“公子他……带着韩七和何元,去城南屯田营的猪圈那边……看母猪下崽去了!” “……”谢昭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眉毛缓缓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素来冷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懵”的神情,薄唇微张,下意识地重复道:“看……看什么?” 第126章 “看母猪下崽!”谢瑜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引得路人侧目,“就是看老母猪生小猪崽子!何元那老头说,开春第一窝猪崽!公子一听,就说要去看看,还说……要亲眼见证这‘春社的生机’!” 他学着太生微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却充满了滑稽感。 谢昭彻底无言。 他想象着那个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乾坤、被羌人视为神使、被崔启明推崇备至的公子,此刻挽着袖子,蹲在臭烘烘的猪圈旁,一脸认真地围观母猪生产的场景…… 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大!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胡闹!”谢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得令!”谢瑜嬉皮笑脸地应道,屁颠屁颠地在前引路,嘴里还不停:“大兄你别急嘛!那猪圈我让人打扫过了,没那么臭!公子还说了,晚上就用新下的猪崽……呃,不是,是用新杀的猪,做顿好的,给你接风洗尘呢!对了,公子还弄来一种西域的香料,叫‘孜然’,之前烤羊肉撒上一点,香得能把人魂勾走!保证你没吃过……” -----------------------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no!我只是想看看原生态猪的样子 然后把公猪全嘎蛋 第77章 城南屯田营, 猪圈区。 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形成道道光柱。 太生微一身靛青窄袖常服,袖口挽至肘部, 露出小臂。 他正半蹲在一个用木栅栏围起的干净猪圈旁, 饶有兴致地看着圈内。 圈里铺着厚厚的干草,一头体型健硕、毛色光亮的母猪侧卧着, 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它身下,几只粉嫩嫩、带着湿漉漉胎衣的小猪崽正挤挤挨挨地拱着找奶吃,发出细弱的“哼哼”声。 母猪身侧,还有一只刚生下来不久,似乎比其他兄弟姐妹更瘦弱些的小猪,正努力想站起来,却总是摇摇晃晃地摔倒,惹得母猪不时用鼻子去拱它。 韩七和何元也蹲在旁边, 何元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公子您看, 这头‘花背’可是咱营里的功臣母猪, 去岁秋配的种, 算着日子就是这两天。您瞧这第一窝, 个头都不小,足足有九只!就是最后这只小的, 怕是抢不过哥哥姐姐们, 得费心点……” 太生微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 隔着栅栏, 虚虚地点了点那只努力挣扎的小猪,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平日的清冷, 显出几分难得的生动。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子!”谢瑜的大嗓门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您看谁来了!我大兄!到啦!” 太生微闻声,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 只见谢瑜风风火火地冲在最前面,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身后,谢昭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脸上惯有的冷峻在看到猪圈旁蹲着的太生微时,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愕然? “公子。”谢昭在几步外停下,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只是错觉,“末将谢昭,奉命前来凉州复命。” 太生微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几根干草屑。 他看向谢昭,目光在他风霜未褪的脸上扫过,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谢将军,一路辛苦。来得正好。”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赶上了咱屯田营开春第一窝猪崽降生,这可是大吉兆。” 谢昭:“……”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猪圈里哼哼唧唧的场景,实在无法将这“大吉兆”与眼前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公子联系起来。 他只能绷着脸,应道:“是,末将……有幸得见。” 太生微似乎很满意谢昭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他踱步到谢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谢昭胸前冰冷的护心镜。 “铛”的一声轻响。 “盔甲都没卸?”太生微挑眉,“怎么,谢将军是打算带着这身行头,直接去给猪圈站岗?” 谢瑜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谢昭被太生微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孩子气的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耳根微微发热。 他沉声道:“末将……急于复命,未曾……” “行了行了,”太生微摆摆手,打断他,“知道你心急。不过,既然来了,也别闲着。” 他话锋一转,指向猪圈旁边另一个稍小的圈舍,“喏,那边那几头,看见没?” 谢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个单独的圈舍,里面关着几头半大的猪,体型健壮,毛色杂乱,正烦躁地在圈里拱来拱去,不时发出低沉的、带着攻击性的“呼噜”声,其中一头尤为暴躁,獠牙外露,正用头猛撞着木栅栏。 “那是……公猪?”谢昭隐约猜到了什么,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对,公猪。”太生微点头,“三个月大了,性子野得很。据说‘去势’后,肉才长得快,味道也平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腰间的佩刀上,那眼神,带着点促狭:“谢将军,你刀法好,手稳。这活儿,你来?” “噗——!”这次谢瑜实在没忍住,笑喷了,赶紧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韩七也忍俊不禁,低下头掩饰笑意。 谢昭:“……” 他堂堂司州虎贲中郎将,在长安搅动风云,让顺阳王都忌惮三分的谢昭,现在要……要挥刀给猪割蛋?!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太生微。 公子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只偷了腥的猫,带着明晃晃的戏谑和……恶趣味? “公子……”谢昭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深吸一口气:“……末将领命。” “好!”太生微点点头,然后转身,背着手,施施然地踱步回刚才那个母猪圈旁,继续看他的小猪崽去了。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太生微悠闲的背影,又看看那几头还在暴躁撞栏的公猪,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堵在胸口。 他默默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旁边一个想笑又不敢笑的亲兵,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何元递过来的、一套闪着寒光的……劁猪刀。 韩七忍着笑,招呼几个壮实的屯田兵:“快!按公子吩咐,帮谢将军按住那几头猪!小心点,别让它们伤着谢将军!” 一时间,猪圈旁猪飞人跳,谢昭冷着一张脸,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持特制的锋利小刀,在韩七等人的协助下,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劁猪大业。 太生微蹲在母猪圈旁,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只最瘦弱、刚刚终于颤巍巍站稳的小猪崽。 小猪崽被他戳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哼唧”一声,又努力站稳,小鼻子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嗅探这个打扰它的“庞然大物”。 “小家伙,还挺倔。”太生微低语,眼中带着一丝温和。 他索性盘腿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也不嫌脏,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瘦弱的小猪崽捞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小猪崽起初有些惊慌,四蹄乱蹬,但太生微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它很快安静下来,蜷缩在他腿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太生微用手指梳理它稀疏的绒毛。 半个时辰后,谢昭站在几步开外,脸色还有些残余的僵硬。 他刚完成了一项毕生难忘的“任务” “公子,”谢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任务……完成了。” 太生微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猪崽的下巴,惹得那小东西不满地“哼唧”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嗯,挺好。”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辛苦谢将军了。” 谢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现在只想好好沐浴更衣,洗掉这满身的……味道和感觉。 他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沉默。 脑海中念头飞转,凉州近来的大小事务一一掠过。 忽然,他想起了进城时谢瑜顺口提过的一件“风雅事”。 “公子,”谢昭斟酌着开口,“末将进城时,听舍弟提了一嘴。说是……崔先生那边,近日预写的那篇赋文,已然完稿了?” 太生微逗弄小猪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询问的意味,依旧没抬头。 谢昭看着公子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心中反而更加笃定。公子越是表现得漫不经心,越说明此事分量不轻。 第127章 他继续道:“是那篇颂扬您入凉以来,兴屯田、安黎庶、抚羌胡、复商路之功绩的赋文。据说……名为《麟德赋》。” 太生微这次终于抬起了头,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亮了几分,像是被勾起了兴趣的小童:“哦?《麟德赋》?崔先生大才,想必写得极好。” 他语气轻快,带着点期待,“谢将军可曾看到?” “末将尚未得见。”谢昭摇头,心中念头急转。公子这个反应…… 他揣摩着太生微平日的作风和凉州当前所需,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他上前半步:“公子,崔先生乃当世清流领袖,文坛泰斗,其笔墨之重,可抵千军万马。此《麟德赋》若只藏于书斋,未免可惜。” 太生微抱着小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饶有兴致地看着谢昭。 谢昭受到鼓励,思路愈发清晰:“末将愚见,何不借此赋文,做一篇更大的文章?凉州新政,根基渐稳,然关陇士林,中原清议,仍有观望犹疑者,亦有流言中伤者。崔先生此文,正是正名之利器!” 他顿了顿,见太生微依旧含笑不语。 谢昭心领神会,继续道:“若择一良辰吉日,广发请柬,邀凉州各郡县之望族豪强、饱学名士,齐聚一堂。以崔先生之声望,赋文之华彩,新政之实绩,三者相合,必能澄清玉宇,震慑宵小!届时,凉州新政之德政仁声,将随此赋传遍天下,四方士子归心,名门望族归附,皆可期也!”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公子,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收揽人心之良机!一篇《麟德赋》,一场盛宴,足可抵十万雄兵!” 他将计划和盘托出,心中却有些忐忑。 猪圈旁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母猪低低的哼唧声和小猪崽们细微的吸吮声。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始终未变。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猪崽,伸出手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小猪粉嫩的鼻尖,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孩子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开口: “一篇《麟德赋》,一场盛宴……”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小猪崽,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意味深长,“或许那一天,也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思绪又被眼前的小猪崽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猪的额头,语气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轻快活泼:“小家伙,多吃点,快点长。” 阳光洒在太生微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句戛然而止的“也就是……”,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劈开他所有的思绪—— 或许那一天,也就是太生微……黄袍加身之时? 这个念头太过大逆不道,谢昭抿唇,不再言。 第78章 陇西, 狄道城。 “父亲,车马已备妥。”李琰快步上前,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此去姑臧, 路途遥远,且……风云诡谲。崔东白先生这‘麟德雅集’之邀, 究竟是福是祸?” 李崇收回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淡淡道:“福祸相依,自古皆然。崔启明何等人物?清河崔氏清流领袖,名满天下。他既甘愿屈尊凉州,为太生微摇旗呐喊,此宴,便绝非寻常文会。” 他顿了顿, 眼中精光一闪:“贺征败得如此之快!凉州, 已尽入太生微囊中。崔启明此时设宴, 名为雅集, 实为‘正名’!是向天下宣告, 凉州已定,新主已立!我陇西李氏, 毗邻凉州, 世代经营于此,岂能置身事外?此宴, 不得不赴!” 李琰默然。 父亲所言, 字字如刀。 他想起近日收到的消息:凉州屯田如火如荼,商路重开,羌汉杂处之地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安宁。 而那位年轻的司州牧, 更是在长安搅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乾坤……此等人物,已非“枭雄”二字可形容。 “那……父亲之意,我李氏当如何自处?”李琰问道。 李崇捋了捋胡须:“贺征暴虐,失尽人心,败亡咎由自取。太生微……手段虽奇崛,然观其在凉州所为,屯田安民,兴学重教,确有几分‘力行仁政’之象。崔启明这等清流领袖都愿追随,足见其非池中之物。此宴,是试探,亦是契机。我李氏当持重而行,既不可倨傲失礼,亦不可卑躬屈膝。看清风向,再做定夺。” 他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车驾:“走吧。去看看这凉州,如今是何等光景。也看看那位‘神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 车马辚辚,碾过黄土官道,一路向西。 越靠近凉州地界,李崇心中的惊异便越深。 沿途所见,与他记忆中那个因贺征苛政而凋敝破败的凉州边陲截然不同! 官道虽仍是黄土夯筑,却明显被拓宽、平整过,车辙印清晰有序,不再坑洼泥泞。 道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新栽的柳树苗,虽尚稚嫩,却顽强地吐露着点点新绿,在风沙中摇曳生姿。 更让他动容的是人。 路过的村庄,虽仍是土坯茅屋,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烟囱里冒着炊烟。 田间地头,农人扶犁驱牛,吆喝声此起彼伏。那犁…… 李崇眯起眼细看,竟是传闻中司州推广的“曲辕犁”! 翻起的土垄深而匀,效率远胜旧犁。 “父亲,您看!”李琰指着远处一片开阔地,“那是……水渠?” 只见一条新挖的沟渠蜿蜒伸展,渠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渠边,几个半大孩童正嬉笑着用木桶汲水,浇灌着渠旁新开垦的菜畦。几个穿着粗布短打、但精神头十足的汉子,正指挥着劳力加固渠堤。 “引水灌溉……屯田……”李崇喃喃自语。 他记得这片地,过去是荒滩,贺征在时,也曾征发民夫试图开垦,却因官吏盘剥、民夫懈怠,最终不了了之,成了野狐出没的荒地。 如今,竟已初具规模! “还有商队!”李琰又指向官道后方。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行来,骆驼驮着鼓囊囊的皮袋,马车上堆满货物,盖着防雨的油布。商队护卫精神抖擞,领头的管事正与路边歇脚的农人笑着打招呼,似乎颇为熟稔。 “凉州商路……竟真被他打通了?”李崇心中震动。 贺征在时,商路断绝,马匪横行,商旅视为畏途。 如今,竟有如此规模的商队安然行走于官道之上! 李崇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闭目养神。 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屯田、水利、商路…… 这太生微,不仅手段奇崛,更懂经营! 短短数月,竟将贺征留下的烂摊子,治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这绝非仅靠“神异”或“兵威”所能做到,背后必有高人运筹,且是深谙民生、善用人心的高人! 崔启明的投效,或许并非偶然。 …… 数日后,姑臧城在望。 这座河西雄城,沐浴在春日暖阳下,城郭巍峨,旌旗招展。 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喧嚣鼎沸。 李崇的车驾在司州军士的引导下,驶入城门。 就在这时,长街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马蹄声,伴随着少年人清越的笑语,由远及近。 敞轩临街,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竟是一位身着月白箭袖锦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如修竹。乌黑的长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鲜红如火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随风飞扬,更添几分不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鬓边斜簪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花瓣鲜红欲滴,映衬着他如玉的肌肤和明亮的眼眸,在春日暖阳下,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鲜活! 他未纵马狂奔,只是轻挽缰绳,让白马踏着轻快的小碎步前行。 马蹄敲击在板路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哒哒”声。 少年嘴角噙着明朗笑意,目光好奇地扫过街边摊贩和行人,偶尔还与相熟的店家挥手招呼,神态自然亲昵,毫无贵介子弟的骄矜之气。 鬓边的石榴花,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红得耀眼,仿佛一团跳跃的火焰,点燃了整条长街的生机。 “好一个簪花少年郎!”李崇身旁的友人忍不住低声赞叹,“这是谁家儿郎?如此风姿,如此……活气!” “不知是哪家子弟,竟有这般气度……”另一人也目露欣赏。 李崇也觉眼前一亮。 这少年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气、自然的亲和力,让人见之忘俗。 第128章 少年策马行至李崇他们附近,微微勒马,侧头向他们望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那鬓边的石榴花红得灼目。 崔启明不知是何时过来的,他本是来迎李崇几人,现在却含笑看着街上的少年。 李崇心中一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他下意识地看向崔启明。 崔启明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街上那策马而过的簪花少年,眼神深邃。 李崇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即将消失在街角的少年背影。 月白锦袍,鲜红丝带,鬓边一朵灼灼石榴花…… 那鲜活跳脱的身影,与传闻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引动血雨鸦灾的“神君”形象,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最终……竟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难道……是他?!”李崇失声低呼。 周围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布满惊愕! “太生微?!” “司州牧?!” “这……这怎么可能?!” “如此……少年?!” 崔启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捋须轻笑: “凉州春色好,最是石榴红。” 崔启明邀宴的帖子,是午后递到府衙的。 素雅的花笺,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是崔启明亲笔所书的几行小楷: “州牧钧鉴:春和景明,园圃初荣。仆于城南别院植有数株西府海棠,今岁花开尤盛,灿若云霞。欲邀州牧及诸君,明日申时,移步小园,赏花品茗,共论风雅。启明顿首再拜。” 太生微捏着花笺,他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崔先生雅兴。”他随手将帖子递给侍立一旁的韩七,“回话,明日必至。” 韩七应声退下。 太生微起身,踱步至窗边。 窗外庭院里,几株新移栽的桃树正吐露着粉嫩的花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春光正好,人心却未必。 他转身,对谢昭道:“春日猎场也该清整了。过几日,你随我去看看。” “是。”谢昭抱拳应道,心中却明白,这“猎场”二字,未必只指城外那片跑马地。 太生微不再多言,负手向外走去。 “去府衙。” …… 太生微并未直接上车,而是沿着溪边一条新辟的小径,信步而行。 韩七与亲卫远远缀在后面。 这片坡地虽是新辟,但春日勃发的生机已然显现。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倏忽游过。 岸边野草萋萋,点缀着不知名的蓝色、紫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几株移栽来的沙枣树,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嫩芽。 他走得很慢,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春日静谧中。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衣袂微扬,衬得他身形愈发清逸出尘,仿佛与这溪光山色融为一体。 谁能想到,不久前,这双手曾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戈壁神箭退狼群? 不知不觉,已行至小径尽头,前方便是官道,府衙的马车正静静等候。 不过,当太生微踏入府衙大门,那春日溪畔的闲适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凉州治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的太守,以及负责屯田、盐铁、税赋、刑名等要害衙门的七八位主官,竟齐齐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 人人面如土色,额头紧贴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添压抑。 太生微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跪伏一地的人群,走向主位。 他脸上依旧带着从文圃归来时那抹未散的、极淡的笑意,仿佛眼前这跪倒一片的景象,不过是春日里又一处寻常风景。 他从容落座,韩七立刻奉上温热的茶盏。 太生微端起茶盏,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闲适。 他啜饮了一口,才仿佛刚注意到地上跪着的人,目光随意地扫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春日暖阳般的温和,“春日正好,何故行此大礼?莫非是嫌本官这府衙地砖不够凉快,想替它暖暖身子?”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然而,这温和的话语听在跪伏的官员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有人身体猛地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下……下官有罪!”跪在最前面的武威郡太守王显,声音带着哭腔,头磕得砰砰作响,“下官御下不严,治郡无方,致使……致使……” 太生微放下茶盏,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王显被他看得心胆俱裂,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 说郡内新修的引水渠偷工减料,一场春雨就冲垮了堤坝,淹没农田? 说负责工程的工曹掾史收受石料商贿赂,以次充好? 还是说他自己默许了这一切,只因为那掾史是他小妾的兄弟,而他也分润了其中三成利? 旁边跪着的张掖郡太守,管的是钱粮税赋,此刻更是汗如雨下。 他想起自己默许手下在征收“义仓备荒粮”,想起巧立名目多收的那两成“鼠雀耗”,以及那笔被他暗中挪用,在敦煌购置了百亩上好水田的款项…… 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屯田使、盐铁使、税曹主事…… 每个人心中都翻滚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在太生微那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厅内死寂。 太生微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沉默。 他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投向厅外庭院中一株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树,仿佛在欣赏春色。 良久,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一直侍立在侧后方,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谢昭。 “谢将军,”他声音依旧温和,“听闻城西猎场,前几日放进去几头新猎的野鹿?膘情如何?” 谢昭上前一步:“回公子,正是。猎场管事昨日禀报,新入的几头公鹿,角叉峥嵘,体态雄健,确是上好的猎物。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官员,“只是那猎场边缘的几处鹿苑围栏,似乎有些朽坏松动,管事担心猎物受惊逃逸,已命人加紧修缮。” “哦?朽坏了?”太生微挑眉,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跪地官员的心尖上,“春日万物勃发,野兽也躁动。围栏朽坏,可不是小事。若让那养得油光水滑的猎物跑了,或是伤了人,岂不可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公子所言极是。”谢昭垂首应道,“末将已责令管事,务必在春猎之前,将围栏加固妥当。若有懈怠失职者,定严惩不贷。” “嗯。”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庭院,落在那些刚刚翻新过、泥土还带着湿气的花圃上。 几株移栽的牡丹刚刚打苞,花骨朵在春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美中不足。 “这花开得……”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似乎还不够艳。”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如同自语,却又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大厅: “或许……是缺了点好花肥?” “噗通!” “噗通!” 话音落下的瞬间,本就跪伏在地的官员中,有几人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厅内每一个人的心脏! 花肥?! 公子口中的“花肥”,指的是什么?是猎场里逃逸的“猎物”? 还是……他们这些跪在地上,满身污秽的“朽木”?!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最冷酷的判决,更令人魂飞魄散! 太生微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失态,也没有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淡淡的失禁的臊味。 他站起身,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崔先生的文圃,花木初成,颇有野趣。”他转向谢昭,脸上又恢复了那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令人胆寒的话从未出口,“明日,你随我再去看看。” “是,公子。”谢昭躬身应道,扫过地上瘫倒一片的官员,心中了然。 公子这是要借崔启明的文圃和那篇《麟德赋》,行一场真正的“春猎”了。 第129章 猎物,便是这些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硕鼠! ----------------------- 作者有话说:发现我最近写的全是日常 因为觉得春日真的很美好啊 第79章 太生微转身向外走去, 鬓边那朵石榴花正随着步履颤动。 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廊下穿堂风,便折射出几分微光, 衬得他愈发清透, 仿佛将整个春日的鲜活都拢在了那一点殷红里。 谢昭紧随其后,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朵花, 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公子今日簪花,倒是……别致。” 他话音刚落,就见太生微脚步微顿,侧头看过来。 阳光恰好落在那双眼睛里,漾开一点笑意,竟比鬓边的花还要灼人:“谢将军是觉得不好看?” “末将不敢。”谢昭垂下眼帘,耳尖却微微发烫, “只是……石榴花炽烈, 与公子平日气度略有不同。” “哦?”太生微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那谢将军觉得, 我该簪什么?” 谢昭喉头滚动,脑海里闪过无数花木。 梅花太冷, 兰花太淡, 牡丹又太俗。 最终却只憋出一句:“公子所好,便是最好。” 太生微低笑出声, 转身继续前行, 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谢将军这话说得,倒像是韩七的口吻。” 廊外传来韩七指挥亲兵备马的声音,谢昭望着太生微的背影, 鬓边石榴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忽然觉得这炽烈的颜色,是人衬花艳。 其实昨夜太生微批阅文书到深夜,他恰逢没睡,便见太生微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时他想问,却终究没开口。 此刻光正好,花影摇曳,谢昭忽然觉得,有些话或许不必问。 一行人出了府衙,黑风早已焦躁地刨着蹄子,见了太生微,立刻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太生微翻身上马,谢昭紧随其后,韩七与亲卫们则簇拥着车驾,缓缓向城南盐池行去。 “凉州盐池与司州不同。”谢昭策马靠近,“贺征在时,将盐利尽数收归己有,苛待灶户。如今虽已改制,但老灶户多有疑虑,不敢全力复产。” 太生微望着前路,官道两旁的田地里,农人正趁着春晴引水灌溉,新插的秧苗在水田里泛着嫩绿:“韩七说,已按河内旧例,给灶户分了田?” “分了。”谢昭点头,“只是盐池附近多盐碱地,肥力不足。何元正带人改良土壤,想来秋收前能有成效。” 太生微“嗯”了一声,忽然勒住缰绳,黑风会意停下。 他望向远处一片新搭的草棚,那里是迁徙来的羌人聚落,几个孩童正围着一个木架追逐嬉闹,木架上挂着晾晒的兽皮,在风里哗哗作响。 “阿虎的雪山骁骑,训练得如何了?” “已能成阵。”谢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羌人善骑射,只是缺乏章法。谢瑜用司州军的法子操练,虽磕磕绊绊,却已有几分模样。据说前日演练,竟赢了府衙亲卫一场。” 太生微笑了笑:“谢瑜那性子,怕是得意了好几天。” “何止得意。”谢昭想起昨日一来凉州,谢瑜就把这事儿翻来覆去讲上几遍的样子,实在有些无奈,“他还说要请阿虎喝酒,让厨房备了烤全羊。” 说话间,已到盐池边缘。 巨大的盐滩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如同未化的雪原。 数十个盐井错落分布,井口的轱辘正缓缓转动,灶户们赤脚站在盐卤里,挥着木耙翻动盐田,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盐滩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须发花白的老灶户见了他们,连忙放下木耙,快步迎上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局促:“州……州牧大人。” 太生微翻身下马,走到盐田边,弯腰捻起一撮雪白的盐粒:“老丈在此煮盐多少年了?” 老灶户搓着手,声音发颤:“回大人,四十……四十五年了。从贺征他爹那时,就在这池子里泡着。” “辛苦。”太生微将盐粒放回盐田,“如今盐税减半,灶户分田,老丈觉得,比从前如何?” 老灶户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好……是好。只是……”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羌人聚落,“这些蛮子也来分盐利,咱们汉人灶户……” “盐池是天下人的盐池。”太生微打断他,“无论汉人羌人,只要踏实煮盐,便该得一样的利。老丈若是觉得不公,可去府衙找韩七,他会给你算清楚账。” 老灶户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愧:“是小人糊涂。” 太生微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盐井。 井边一个年轻灶户正费力地摇着轱辘,见了太生微,手一松,木桶“哐当”一声掉回井里。 谢昭正要呵斥,却被太生微拦住。 他走到轱辘旁,亲自握住木柄,轻轻一用力,木桶便被稳稳摇了上来。 清澈的盐卤顺着木桶边缘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这井出盐如何?”太生微问。 年轻灶户脸涨得通红:“回大人,卤味淡,出盐少。” “何元说,已请了司州的匠人来改井?” “来了!来了!”年轻灶户连忙点头,“昨日就到了,说要打深井,还说……还说要用什么龙骨水车,不用人力就能提卤。” 太生微笑了笑,将木柄交还给他:“好好学,学会了,就不用这么费力了。” 年轻灶户用力点头,看着太生微的目光里,已没了起初的局促,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一行人沿着盐滩缓缓前行,谢昭忽然低声道:“公子,崔先生的帖子,已传遍凉州。陇西李氏、敦煌张氏都已至凉州,说会准时赴宴。” “意料之中。”太生微吐出一口气,“他们不来,才是怪事。” “只是……”谢昭犹豫了一下,“贺征旧部尚有残余,散布流言,说公子……” “说我是妖星,是吧?”太生微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长安那一场血雨,总要有些余波。” 谢昭默然,他知道太生微不在乎流言,却忍不住担心……那些话像附骨之疽,若是传得久了,难免动摇人心。 正走着,忽然听到一阵孩童的歌谣声: “石榴花,红又红, 太生公子出云中。 分我盐,分我田, 雪山低头河向东。 传国玺,归其主, 天下太平五谷丰。” 歌声稚嫩,却异常清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每个人耳中。 谢昭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震惊。 这童谣……竟隐隐指向传国玉玺! 他看向太生微,却见他只是微微侧头,听着那歌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听到寻常的孩童戏语。 一直走到盐滩尽头,那歌谣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来。 韩七忍不住道:“公子,这童谣……是谁教的?” 太生微翻身下马,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上坐下,示意谢昭也坐下。 风掠过盐滩,带着咸涩的气息,吹得他鬓边的石榴花微微颤动。 这些日子,他看似从容布局,凉州诸事皆在掌控,崔启明雅集更是水到渠成。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焦躁始终如影随形。 长安血雨鸦灾的“妖星”之名,如同跗骨之蛆,虽被崔启明的投效冲淡,却并未根除。 这世间,敬畏神异者众,真心信服者寡。 尤其对于那些手握权柄、心怀叵测的诸侯而言,“妖星”之说,永远是攻击他、否定他“天命”的最佳利器。 他需要更强大的、无可辩驳的“天命”象征! 一种足以让天下人,让那些野心家,让史笔都不得不承认的煌煌正朔之证! 就在前几日,那份焦躁几乎达到顶点时,他例行进行了系统的“每日抽奖”。 金光闪过,出现在他意识中的,不是之前那些n级、r级的奇异套装部件。 而是一抹……难以形容的、仿佛凝聚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玉色光芒! 光芒散去,一枚印玺的虚影静静悬浮。 【叮——】 【ssr级套装「紫微·帝宸」核心部件——「受命于天」已激活!】 【部件加载:传国玉玺】 【特效「天命所归」:永久,持有此物,即为天命正统之象征,人心归附速度大幅提升,对敌对势力士气产生天然压制,王朝气运凝聚速度加快。】 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太生微当时几乎心神失守,且因为等级缘故,ssr似乎不需要完全集齐部件,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特效。 饶是他心志如铁,面对这传说中的至高神器,象征着数千年皇权正统的终极信物,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本朝开国太祖,便是以“天命所归”为名,起兵定鼎。 第130章 然而,开国大典上,太祖捧出的那方“受命宝”,虽也华贵威严,却非真正的传国玉玺,真正的传国玉玺,自前朝末代皇帝于战乱中失踪后,便杳无音讯,成为本朝皇室最大的遗憾和心病。 太祖曾悬赏天下,重金求索,终不可得,只得另铸新玺,却始终难掩“得国不正”的隐忧。 “前日得了一样东西。”太生微忽然开口。 谢昭心中一动。 太生微点头,手中凭空出现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小小的玉印,极通透,上面盘着五条螭龙,印文模糊,却隐隐能辨认出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 谢昭的呼吸骤然停滞。 传国玉玺! 虽然他也从未见过传国玉玺,但……如此之物,看起来确实非凡人所能制。 本朝开国时便已失踪的传国玉玺,竟在太生微手中。 “这……”谢昭的声音干涩,“怎么会……” “谁知道呢。”太生微合上锦盒,“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有人想让它出现。” 谢昭望着太生微的侧脸,阳光在他轮廓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鬓边的石榴花红得像一团火。 他忽然明白,崔启明的赏花宴,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澄清流言。 那篇《麟德赋》,那场雅集,还有这突然出现的童谣……都是铺垫。 太生微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正名”。 他要的,是让天下人都相信,他太生微,才是天命所归。 “妖星之说,由来已久。”太生微忽然笑了笑,“既然他们说我是妖星,那我便让他们看看,何为妖星,何为天命。” 他站起身,将锦盒放回怀中,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回府。崔先生的海棠,该开了。” 回程的路上,童谣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孩童们唱得愈发响亮: “传国玺,归其主, 天下太平五谷丰……” 太生微勒住黑风,回头望了一眼盐滩尽头的村落,那里炊烟袅袅,与远处的雪山相映成趣。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调转马头,向着姑臧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策马追了上去,与他并驾齐驱。 “公子,”谢昭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末将觉得,石榴花很好看。” 太生微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哦?谢将军这是……变卦了?” 谢昭迎着他的目光,认真点头:“炽烈如火,正合公子此刻气象。” 太生微朗声笑起来,黑风似乎也受了感染,兴奋地加快了脚步。 谢昭跟在他身边,忽然觉得,凉州的春天,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炽热。 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将在天命面前,不堪一击。 ----------------------- 作者有话说:我最开始设定就是ssr级只能抽奖得到,今天晚上我会把赏花宴写完。 最开始想写赏花宴,是因为那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春天是个很美好的季节 第80章 烛火在鱼灯里摇曳, 将李崇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枯坐案前,“麟德雅集……” 李崇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唇齿间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哪是什么赏花品茗的风雅之会? 分明是太生微借崔启明之手, 在凉州画下的一道无形界线!是归顺, 是观望,还是……自绝于新主?陇西李氏数百年的基业, 他李崇半生的经营,竟要在这春日宴上,押上赌桌! “父亲。”李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夜深了,您……” “进来吧。”李崇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琰推门而入,见父亲形容憔悴,心中更是一沉。“父亲,还在为明日之宴忧心?” 李崇没有直接回答, 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琰儿, 你说, 我陇西李氏, 该何去何从?” 李琰沉默片刻, 上前一步:“父亲,贺征败亡, 凉州易主, 已成定局。太生微此人,手段奇崛, 心志坚毅, 更兼有崔启明这等清流领袖倾力辅佐,其势已成。今日行,沿途所见, 屯田兴水利,商路渐通,羌汉杂处之地竟显几分安宁气象……此非仅凭武力可成,其必有经世济民之实才。” 他顿了顿:“长安血雨鸦灾,姑臧分雪定羌,戈壁神箭退狼群……坊间虽有‘妖星’之谤,然其行事,似非仅为争权夺利。崔先生何等人物?若非真见其‘力行仁政’之志,岂会甘为前驱?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李崇闭上眼,长长叹息一声。 李琰所言,句句戳中他心中反复权衡的砝码。 陇西李氏世代簪缨,岂能轻易屈膝于一个崛起不过数载、根基未稳的年轻州牧? 更遑论那“妖星”之名如影随形,若太生微真如传言般行事酷烈,李氏百年清誉恐毁于一旦。 但凉州已定,太生微借崔启明设宴,摆明了就是要逼各方表态。今日不赴宴,明日便是凉州新政的绊脚石,陇西与凉州毗邻,如何能独善其身?贺征旧部便是前车之鉴! 自立更是痴人说梦! 李氏虽有根基,却无逐鹿天下的雄兵与气运。夹在凉州新主与关东群雄之间,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黄袍加身……”李崇口中无意识地吐出这四个字,随即悚然一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他白日过街,听过童谣,此刻如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传国玺,归其主,天下太平五谷丰!” 这绝非偶然……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惊世骇俗的可能! 太生微或许不仅仅满足于一个凉州牧!他借崔启明之笔,借这春日雅集,要昭告天下的,恐怕是……天命所归! 他要在凉州,在这麟德园中,以一篇赋文,一场盛宴,为那“黄袍加身”铺就通天之路! 陇西李氏若今日不站队,他日……恐怕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了! “父亲?”李琰见父亲神色剧变,心中担忧更甚。 李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李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明日,赴宴!” 这一夜,李崇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窗外更鼓声声,敲在他心头,如同催命的符咒。 种种幻象交织缠绕,将他拖入无边的焦灼。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鬓角竟也悄然染上几缕霜白。 …… 翌日,申时将至。 城南崔氏别院,早已不复前日太生微独访时的清幽。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凉州几郡太守、敦煌张氏、金城王氏、陇右豪强,乃至一些闻讯赶来的中原名士,皆盛装而至。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崔启明精心布置的文圃,此刻花木扶疏,春光正好。 几株西府海棠正值盛放,累累花朵压弯枝头,灿若云霞,映得满园生辉。 溪流潺潺,锦鲤悠然。 然,这满园春色,在众多心思各异的宾客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纱,无人真正沉醉。 太生微未现身。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于水榭、亭台、**之间,看似谈笑风生,赏花论诗,实则言语机锋暗藏。 “张太守,久仰久仰!观此海棠,灼灼其华,颇有几分‘国色’之姿啊!” 张浚捋须,笑容含蓄:“刘员外过誉。海棠虽艳,终究是春芳,比不得松柏长青。倒是这园中布局,匠心独运,溪流引活水,花木映亭台,暗合‘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之理,令人叹服啊!” 另一处水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兄此句,咏梅清雅,然置于此满园春色之中,是否稍显孤寂?” 一位身着葛巾野服的老者摇头晃脑。 被称作林兄的中年文士淡然一笑:“陈老此言差矣。梅虽孤傲,然其凌寒之骨,报春之信,岂是凡花可比?正如这凉州之地,虽有春意,然根基未稳,犹需砥柱中流!非有寒梅之志,松柏之节,焉能定鼎?” 他意有所指。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厅方向。 李崇父子被安排在靠近主厅的一处敞轩。 李崇端坐,看似平静地品着香茗,实则耳听八方,将各处机锋尽收耳中。 他心中冷笑,这些人或明捧,或暗讽,或观望,心思百转,却都逃不过一个“势”字。 今日之局,太生微便是那定海神针,一举一动皆牵动全局。 “崔先生到——!”一声清越的唱喏响起。 喧哗声瞬间低了下去。 崔启明一身宽袍,头戴巾,手持书册,从内院走出。 崔启明行至园中最高处的观澜亭,环视一周,拱手朗声道:“诸位高贤,远道而来,启明有失远迎。今日春光正好,海棠吐艳,邀诸位共聚陋园,非为俗务,唯效兰亭雅事,以文会友,共赏春华。老朽不才,近日偶得一篇拙作,名为《麟德赋》,愿抛砖引玉,请诸位方家斧正。” 第131章 话音落,满园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那卷书册上。 这便是那篇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句句写春,字字喻政的奇文! “岁在癸卯,序属仲春……” 开篇典雅,气象开阔。 崔启明并未直接颂扬任何人事,而是以天地光阴为引,描绘春日生机。 他写陇西古道,新柳抽芽,驿路坦荡,商旅络绎;写祁连雪融,涓涓细流汇入新渠,灌溉阡阡陌纵横的沃野;写盐池卤泉,灶户不再面黄肌瘦,井架旁新制的龙骨水车吱呀作响,省却人力;写羌寨汉村,稚童同嬉于溪畔,老翁荷锄笑谈桑麻;写姑臧城头,落日熔金,炊烟袅袅,市井喧嚣中透着一股久违的安宁…… 他笔下的凉州,俨然一处遗世独立的“桃花源”! 没有战火硝烟,没有苛政盘剥,没有羌汉仇杀,只有春耕秋收,安居乐业,书声琅琅。 他写海棠灼灼,却更写田垄新绿,写盐池波光,写稚子诵书声穿桃林,写归巢的鸟雀掠过新修的渠堰。 句句未提太生微之名,字字未言新政之功,却将那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兴学教化、羌汉和睦的景象,描绘得如在眼前! 这哪是赋?分明是一幅用文字精心绘制的“凉州清明上河图”! 是崔启明以他清流领袖的如椽巨笔,为太生微治理下的凉州,勾勒出的最完美、最令人心驰神往的图景! 赋文至中段,笔锋陡然一转,由景及人,由实入虚: “……然,野老不识鼎革,但言去岁饥寒;稚子未解沧桑,唯见今朝饱暖。或问:此间乐土,何由而至?野老拄杖,笑指雪山:昔有寒冰崩摧,裂地分洪,险壑成坦途;复见神鹰翔集,驱狼逐豺,荒原变沃土。此皆天工造化,非人力可强求也……” 崔启明借“野老”之口,将其归结为“天工造化”,将其拔高到顺应天道的层面。 赋文最后,崔启明笔走龙蛇: “……呜呼!方知春深似海,泽被八荒!” 赋文戛然而止。 园中一片寂静。 唯有风吹落海棠花瓣的簌簌声。 李崇握着茶杯的手颤抖,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他心中翻江倒海。 崔启明这篇赋,哪里是“抛砖引玉”?分明是定鼎之音!是为太生微正名立传的煌煌宣言!他陇西李氏若再犹豫……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环佩声,宾客们下意识循声望去。 朱漆回廊尽头,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着一袭绯红长袍,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织着缠枝莲纹,阳光落上去,竟泛着流动的光泽,仿佛将整座园子里的春色都揉碎了织进衣料。 领口袖缘滚着紫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玉带上悬着一枚鸽卵大的紫晶佩,走动时叮咚作响,与衣料摩擦声交织,竟比堂中丝竹更悦耳。 鬓边斜插着一朵半开的石榴,殷红如血,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随着步履颤动,映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眉眼间那点朱砂痣若隐若现,竟真如画上走下来的春神。 “太生微……”不知是谁低低唤了一声。 先前听了太多关于血雨鸦灾的诡谲传闻,见了太多文书中“力行仁政”的刻板描述,谁也没料到这位搅动天下的人物,竟会以这般鲜活炽烈的模样出现。 那绯红紫金的配色本易显俗艳,穿在他身上却浑然天成,仿佛他天生就该被这般浓墨重彩地描摹,是春光也压不住的生机。 太生微步子不快,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园海棠,落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花树下,唇角微微勾起:“崔先生这园子,倒是比传闻中更胜。” 他声音清润,像是春风拂过新抽的柳丝,带着水汽般的温润,竟让方才还紧绷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崔启明从观澜亭走下来,抚须笑道:“州牧肯赏光,才是这园子的福气。” 太生微摆摆手,径直走向那株海棠,手指轻触花瓣,动作温柔,仿佛怕碰碎了春光:“不过是趁暖踏春,倒是叨扰了诸位雅兴。” 他自始至终没提《麟德赋》,没问宾客来意,仿佛真的只是个寻常赏景的游人。 李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为何崔启明要费尽心机写那篇赋。 再多的文字渲染,也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传闻中的“妖星”带着凛冽的锋芒,眼前的人却如春日融雪,看似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万物俯首的气度。 正思忖间,忽听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只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群蜜蜂,足有数十只,嗡嗡地围着太生微盘旋。 “护驾!”韩七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挥开蜜蜂,却被太生微按住手腕。 蜜蜂通体金黄,翅膀振得飞快,却没有半分攻击性,只在他肩头、发间、鬓边的石榴花上流连,像是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无妨。”太生微语气平淡,甚至微微侧头,让一只蜜蜂停在他指尖,那蜜蜂竟真的乖巧地收起尾针,只是用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 更奇的是,不远处的花丛中又飞來几只彩蝶,蓝的、黄的、紫的,绕着太生微翩跹起舞,与那些蜜蜂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落在他绯红的衣袍上,竟像是活过来的绣纹。 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在议论“天工造化”,此刻便见这般神迹。 蜂蝶自来,绕身不去,这哪里是人间景象? 分明是春神临凡,连虫豸都愿为之驱使。 有胆小的女眷已悄悄后退,却见那些蜂蝶仿佛有灵性,只守在太生微周遭三尺之地,半分也不越界,便又惊又奇地停下脚步。 太生微任由蜂蝶环绕,抬手折下一枝海棠,花瓣上还停着只粉蝶,他转身递给身旁的崔启明,笑意清浅:“这花配先生的园子,正好。” 崔启明接过花枝,忽然想起昨夜太生微派人送来的信,只说“明日园中有惊喜”,当时还以为是玩笑,此刻才知这“惊喜”竟是这般震撼。 太生微穿过**,蜂蝶如影随形。 他走到溪边,看锦鲤戏水,几只蜜蜂落在他发间的石榴花上,蝶翅扇动的风拂起他额前碎发,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竟让人生出不敢直视的敬畏。 “都说州牧有通神之能,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敦煌太守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折服,“蜂蝶尚且知礼,可见州牧仁德感天。” 太生微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伸手拿鱼食逗弄着溪水里的鱼:“不过是春日寻常景致,张太守过誉了。” 他说话时,一只蓝蝶从他肩头飞起,恰好停在张浚的官帽上,张浚僵着身子不敢动,惹得周围人低笑,先前的拘谨顿时消了大半。 李崇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被蜂蝶簇拥的绯红身影,忽然觉得掌心发潮。 “妖星”的传闻遇上蜂蝶环绕的神迹,诡谲对上的是春神的温润,任谁都会明白,天命究竟属意何人。 太生微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望过来,隔着满园海棠与蜂蝶,遥遥一笑。 那笑容落在李崇眼中,竟比鬓边的石榴花还要灼人,让他下意识地躬身行了一礼。 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蜂蝶才渐渐散去,落在花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园中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却再无人质疑,只剩惊叹与敬畏。 “原来这才是……麟德雅集的真意。”有人喃喃道。 崔启明看着众人神色,抚须而笑。 他要的从不是一篇赋的喝彩,而是让这些观望者亲眼看见……看见太生微如何让荒芜变桑田,让戾气化春风,让蜂蝶自来,万物归心。 假山后,太生微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面板,那套名为【阳春·化物】的r级套装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特效「蜂蝶自来」:引动植物亲近,仅限非攻击性生物。】 是只能招蜂引蝶的小把戏。 太生微睁开眼,望着墙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但谁说小把戏没用呢? 有时候,眼见为实的神迹,比千言万语的辩驳更有力量。 今日这满园春色与蜂蝶环绕,便是他递给天下人的投名状。 看,连草木虫豸都愿归顺,尔等又何需犹豫? 韩七见他笑意温和,忍不住道:“公子,方才那些蜜蜂蝴蝶,可真听话。” 太生微抬手拂去肩头的一片花瓣,语气轻快:“它们只是识得春天罢了。” ----------------------- 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十二点前能写完结果没有 第81章 麟德园雅集散后, 姑臧城华灯初上。 太生微并未乘坐车驾,只带了韩七与数名亲卫,沿着长街缓步而行。 鬓边那朵石榴花依旧灼灼, 在暮色渐浓的街市灯火映照下, 红得愈发惊心动魄。 第132章 白日里满园蜂蝶环绕、众人敬畏俯首的景象犹在眼前,喧嚣过后, 却只余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石榴花瓣,触感微凉。花是谢昭清晨不知从哪家院墙外折来,说昨日便瞧着好看,于是信手摘来,硬是簪在他鬓边的,说是“应景”。 “公子,可是累了?”韩七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回府歇息吧?崔先生遣人送来的海棠, 已安置在书房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 目光掠过街边匆匆归家的行人。 孩童嬉闹的笑语, 妇人呼唤的乡音…… 安宁, 是他一手缔造,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 触手可及, 又遥不可及。 权力越大,离这烟火气便越远。 韩七的敬畏, 谢瑜的亲近, 崔启明的推崇,乃至今日园中众人的仰视…… 他们看到的,是司州牧, 是“神君”,是即将加冕的天命之主。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无波。 “回府。” …… 府衙后院,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 太生微并未回主院,而是信步走向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院子原是府中存放旧物的库房,前些日子被他命人收拾出来,安置了一批从江南辗转而来的绣娘。 凉州苦寒,丝织不兴,他有意在此地重开织造,一来为日后军需官服做准备,二来也是给流离失所的这些人一条生路。 刚走近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机杼声。 他示意韩七留在门外,自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院内干净整洁,几架织机靠墙摆放,丝线在日光下泛着柔光。 几名绣娘正围坐在廊下,手中针线翻飞,绣绷上已现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显是高手。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位妇人身上。 她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专注,手指翻飞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与周围年轻绣娘相比,气度截然不同。 她面前的绣绷上,是一幅正在勾勒的、气势磅礴的云海翻腾图。 “公子。”一位眼尖的年轻绣娘发现了他,连忙起身行礼。 其他绣娘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行礼。 那妇人闻声抬头,见到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也放下针线,起身敛衽:“民妇,见过州牧大人。” “不必多礼。”太生微摆摆手,目光落在她的绣绷上,“好精湛的技艺。云海气象万千,非胸有丘壑者不能绣。” 妇人微微垂首:“大人谬赞。不过是些旧日营生,熟能生巧罢了。” 太生微走近几步,端详那绣样,“云纹走势,龙气隐现,倒有几分前朝宫廷‘升龙踏海’纹的神韵。” 何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大人好眼力。民妇……祖上确曾在江宁织造府当差,学过些前朝旧样。” 太生微点点头,未再追问。 他目光扫过其他绣娘手中的活计,多是些寻常衣物或装饰绣片。“凉州不比江南,丝线难得。听闻你们试种了些木棉?” 提到这个,一位年轻绣娘胆子大了些,接口道:“回公子,是试种了些。就在府衙后园向阳处。何元大人说,此物耐旱,纺出的棉线虽不如丝线柔滑,但胜在保暖,织布做冬衣极好。何琴姐姐还教我们用草木灰和明矾试着染了色呢!” 她说着,指向旁边晾晒架上几匹染成靛青、赭石色的棉布。 太生微拿起一匹靛青棉布摸了摸,手感略显粗粝,但厚实。 “不错。棉花若能推广,于凉州百姓御寒大有裨益。此事你们用心做,所需物料,找韩七支取便是。” “谢公子!”绣娘们面露喜色。 太生微又勉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垂首立在廊下的何琴。 他若有所思,转身离去。 …… 与此同时,府衙东侧,谢昭暂居的院落内室。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新墨和丝线的淡淡气息。 谢昭并未如常处理军务,而是负手立于案前,眉头紧锁,盯着案上摊开的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边缘磨损严重,但上面用金线勾勒的繁复图样依旧清晰可见。 恰是前朝帝王衮冕的详细规制图,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无不精细入微。 在他身侧,站着那位刚从绣院过来的何琴。她此刻改着素色襦垂首侍立,姿态恭谨。 “……谢将军明鉴,”何琴声音清越,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口音,“民妇家中世代为绣户,曾祖、祖父皆在前朝少府监供职,专司御用冕服、仪仗绣品。这‘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规制,纹样,配色,乃至针法,皆有祖传图谱详载,一丝一毫不敢有差。” 她微微抬首,眼神沉静,并无寻常绣娘的怯懦。 “前朝尚水德,服色尚玄。天子冕服,玄衣纁裳,绣以十二章,龙纹取五爪行龙,昂首探爪,腾于云海,龙睛取其‘威凌四海,目视幽冥’之意。此乃……黑龙衮服之制。” 她手在锦帛上划过,点在一条盘旋虬结、气势磅礴的黑龙纹样上。 龙纹狰狞威严,鳞爪飞扬,虽只是线稿,却已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 谢昭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在那龙纹之上,声音低沉:“前朝覆灭,本朝太祖承天受命,改元易服,尚火德,服色尚明黄。这黑龙衮服……早已是禁忌。” 妇人闻言,并无惧色,反而轻轻一笑。 “将军此言差矣。礼法服章,乃国之重器,岂因一朝天子一朝臣便失了根本?前朝虽亡,然其礼制完备,气象恢弘,非草创可比。今上……今上虽承大统,然其冕服规制,多有因袭前朝之处,唯改玄为黄,去其精髓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昭:“将军所求,非寻常冕服,乃天命象征,正统之证!明黄虽贵,却是今朝之制,用之,名不正言不顺,徒惹非议。玄黑虽为前朝旧色,然水德深沉,龙潜于渊,正合‘潜龙勿用’之象,亦暗合‘受命于天’之玺所蕴藏的……前朝余韵。”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况且,民妇听闻,公子之母,讳……赵氏?赵,乃前朝国姓。公子身负前朝皇室血脉,承继前朝法统,复辟旧制,岂非天经地义?此乃‘拨乱反正’,重续前朝龙脉!以黑龙衮服加身,昭告天下,公子非僭越,实乃……归位!” “轰——!” 谢昭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公子之母姓赵! 他自然知晓。 只是打探的消息是因家族变故遁入空门……那位竟是前朝皇室后裔?! 前朝末帝被迫禅位太祖,演了一出三辞三让,太祖为显仁德,并未对赵氏皇族赶尽杀绝,反而多加优抚,甚至纳了一位旁支郡主为妃。 公子之母……莫非是那位郡主的后人?或是更近支的血脉?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谢昭心中所有潜藏的野望! 太祖当年,不也是借“禅让”之名,行改朝换代之事? 他能做,公子为何不能做? 甚至……公子做得更名正言顺!他有前朝血脉,有传国玉玺,有多州基业,更有天命所归之象,若再以象征前朝法统的黑龙衮服加身,那便是昭告天下,他太生微非是乱臣贼子,而是承继前朝法统、拨乱反正的……中兴之主! 这比借用今朝明黄冕服,更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更能凝聚前朝遗老遗少之心! 金陵那位睿王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今朝宗室旁支,如何能与身负前朝皇室血脉的公子相比? “好!好一个拨乱反正!好一个归位!”谢昭眼中精光爆射,压抑着激动,“此事,你有几分把握?需多少时日?” 何琴见谢昭意动,心中大定,躬身道:“民妇已做七七八八,更有家传绝技盘金蹙银针法,可令龙纹凸起,鳞爪生辉,日光下流转如活物。所需金线、银线、玄色云锦、深海黑曜石等物,民妇已列出清单。若材料齐备,人手充足……一旬之内,必成!” “一旬……”谢昭沉吟片刻,断然道,“材料之事,我亲自督办,必寻来天下至精至纯之物!人手……府中可靠绣娘,尽由你调遣!此事,绝密!除你我之外,不得令第三人知晓详情!” “民妇明白!”何琴应诺,将锦帛小心卷起,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韩七刻意提高的声音:“公子,谢将军在院中。” 谢昭与何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琴立刻退后几步,垂首侍立。 太生微推门而入,目光在谢昭与何琴身上一扫而过:“这么晚了,还在商议绣品?” 第133章 谢昭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回公子,这位是江南来的绣娘,何琴,手艺精湛。末将正与她商议,为公子赶制几件春日新袍。公子今日簪花,风姿卓然,若再配以合体新衣,更显气度。” 太生微闻言,唇角微勾:“谢将军有心了。不过,春日衣衫,不必过于繁复,舒适便好。” 他目光又转向何琴,语气温和,“苏绣,天下闻名。有劳了。” 何琴连忙福身行礼:“能为公子效力,是民妇的福分。” “嗯。”太生微点点头,似乎对绣品之事并无深究的兴趣,转而看向谢昭,“一旬后,随我去猎场。春猎在即,场子该清整了。” “是!末将明白!”谢昭抱拳应道,心中却如擂鼓。 猎场清整……公子此言,是随口一提,还是另有所指?莫非……那“黄袍加身”之地,便定在猎场? 太生微不再多言,转身欲走,目光不经意扫过何琴手中抱着的锦帛。 他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对谢昭道:“早些歇息。” “恭送公子。”谢昭与何琴躬身相送。 看着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谢昭才缓缓直起身,公子方才那一眼……是察觉了什么?还是自己多心? “何娘子,”谢昭沉声道,“事不宜迟,所需材料清单,今夜便给我。记住,万勿走漏风声!” “是!”何琴肃然应道。 …… 太生微回到主院书房。 崔启明派人送来的那盆西府海棠,正置于临窗的紫檀案几上。 花枝斜逸,粉白的花朵在灯下舒展,幽香暗浮。 白日里麟德园满园春色蜂蝶环绕的盛景犹在眼前,此刻却只余这一室静谧与暗香。 韩七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和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公子,用些点心吧?厨房特意做的,说您晚膳用得少。” 太生微“嗯”了一声,却并未去碰那糕点。 他走到海棠前,指尖拂过柔嫩的花瓣,目光有些飘忽。 “公子,”韩七见他神色倦怠,忍不住又道,“谢将军方才说猎场清整……您看,是明日一早便去,还是……” 太生微似乎被他的声音拉回神思,微微侧头,看了韩七一眼。 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韩七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噤声。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太生微看着韩七瞬间煞白的脸色,心中那点因疲惫而生的烦躁,只能化作叹息。 他走到桌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韩七,”他开口,“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韩七一愣,连忙躬身:“回公子,已……已十年有余了。” “十年……”太生微轻轻吹开浮沫,啜了一口清茶,” 太生微将他的不安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权利越大,身边人便越是如履薄冰,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解读,生怕行差踏错。 亲近如韩七,此刻在他面前也只剩下敬畏,惶恐,再难见当初在河内时那份随性。 “不必紧张。”太生微最终也只说出这句,“猎场之事,你看着安排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院的方向,那里机杼声已停,一片静谧。 “至于春猎……”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已和谢昭说定在一旬后。对了,告诉谢瑜,场面……可以热闹些。” “是!末将明白!”韩七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 看着韩七匆匆离去的背影,太生微独自站在廊下。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府衙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有些孤长。 书房内重归寂静。 太生微又回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何琴……黑龙衮服……前朝法统……母亲的身世……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勾勒出一个清晰图景。 谢昭啊谢昭……你倒是比我想得更远,更激进。 借前朝法统,复辟旧制,以黑龙加身…… 若是走这步棋,看似险峻,却直指人心深处对“正统”的执念。 尤其是在传国玉玺已在他手的情况下,这几乎是将“天命所归”四个字,刻在了他身上。 猎场清整……“黄袍加身”的戏码,看来谢昭是迫不及待要上演了。 太祖当年,黄袍加身,是部下拥戴,半推半就。 他太生微如今,却是心腹重臣暗中缝制龙袍,密谋复辟前朝,要在猎场之上,将这“天命”强行披在他身上…… 天命……人心…… 也罢。 既然戏台已搭好…… 那便演一场吧。 ----------------------- 作者有话说:何琴就不是逃难来的。 是来帮忙复辟来了 今天晚上还有,顺着这里把猎场写完 第82章 姑臧城的春意, 一日浓过一日。 城墙根下,几株老柳抽出鹅黄嫩芽,在料峭春风里招摇。 城西校场却一派肃杀。 谢瑜正带着一队亲兵, 将新制的鹿角拒马桩搬上牛车。 木桩削尖的顶端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车辙碾过土地,留下深深印痕。 “轻点!别磕了漆!”谢瑜抹了把额角的汗, “这可是给公子猎场用的!” 士兵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将拒马桩扶稳。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将军,听说这次春猎,连陇西李家、敦煌张家那些老狐狸都请了?阵仗不小啊。” 谢瑜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阵仗大怎么了?公子说了,场面要热闹!让那些缩在坞堡里的老家伙们都出来透透气,看看咱们凉州如今的气象!” 他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再说了, 猎场清整好了, 猎物养肥了, 总得有人来射不是?” 老兵嘿嘿一笑,不再多问, 转身吆喝着其他人加快动作。 尘土飞扬中, 校场一角堆满了新制的旌旗、号角、彩棚支架,还有数十张蒙着油布的巨大物件, 隐约透出强弓劲弩的轮廓。 …… 城南盐池畔, 却是另一番景象。 崔启明披着一件半旧的葛布斗篷,站在新开掘的引卤渠边。 渠水清冽,倒映着天光云影。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灶户子弟, 正围在他身边,听他讲解手中竹简上的文字。 “古书云,‘盐铁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务蓄积以备乏绝’。盐非小物,乃国计民生之根本。”崔启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凉州盐池,得天独厚。昔日贺征苛政,盐利尽入私囊,民不堪其苦。今公子新政,减税赋,分灶田,更引活水,制新器,此乃泽被苍生之举。尔等生于斯,长于斯,当知盐之贵重,更当知此安宁来之不易。”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先生,那……那咱们煮的盐,真能卖到中原去吗?我爹说,以前商路断了,盐都堆在仓里发霉。” 崔启明捋须微笑:“何止中原?公子已命张世平重开商路,西通西域,东连并冀。假以时日,凉州青盐,必能行销天下。尔等用心学,精进技艺,将来便是这盐路上的砥柱中流。” 少年们脸上露出憧憬之色,七嘴八舌地问起西域的风物。 崔启明耐心解答,目光却不时飘向盐池深处那座新起的工棚。 棚内人影晃动,隐约传来机杼声。 他知道,那是何琴带来的绣娘,莫名的,他想起在府衙与何琴见过的一面。 何娘子此刻怕还在日夜赶制那件关乎凉州乃至天下气运的……衮服。 …… 府衙后院,西厢绣院。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室内满屋夜明珠,光线柔和,却足以照亮绣绷上那方寸之间的乾坤。 何琴端坐于绣架前,脊背挺直。 她手中银针细如毫芒,针尖牵引着捻入金箔的丝线,在玄色云锦上落下一点璀璨。 绷面上,一条五爪黑龙已具雏形,龙身蜿蜒虬结,鳞片以盘金蹙银针法密密绣出,每一片都微微凸起,在灯光下流转着暗金光泽,仿佛随时要破锦而出。 龙爪遒劲,爪尖寒光凛冽。 “琴姐,这龙睛……”旁边一个年轻绣娘捧着丝线盒,声音带着敬畏的颤抖,“真要用那碧血石?” 何琴头也未抬,只嗯了一声。 她指尖捻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暗红色宝石,色泽深沉,内里仿佛有血光流动。 这是谢昭不惜代价从西域寻来,传说佩之可辟邪祟,慑人心魄。 她屏住呼吸,将碧血石小心嵌入预留的龙睛位置。 宝石嵌入,整条黑龙仿佛活了过来! 暗金鳞甲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威压,碧血龙睛更是冰冷深邃,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第134章 满室绣娘皆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何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拂过龙睛,眼神复杂。 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黑龙出水……潜渊已尽,当腾九天矣……” …… 十日后,姑臧城西,猎场。 天光破晓,薄雾如纱,笼罩着广袤的猎场。 猎场依山而设,背靠祁连余脉,前临开阔草甸。 此时草甸上旌旗林立,彩棚连绵。 正中一座高台,以原木搭建,铺着地毯,四周插满绘有日月星辰、山峦河流的仪仗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两侧,凉州各郡县豪强、名士的席位次第排开,案几上已摆好酒水瓜果。 陇西李崇、敦煌张浚等人早已落座,彼此间低声寒暄,目光却不时瞟向高台主位,虽然那里尚空无一人。 “好大的排场!”张浚身后一个年轻子弟低声惊叹,“这仪仗规制,都快赶上诸侯会盟了!” 李崇端坐不动,只捻着胡须,淡淡道:“凉州新主,自当有新气象。贺征在时,何曾有此等气魄?” 他目光扫过远处山林间隐约可见的鹿角拒马和巡逻甲士,心中暗凛。 这猎场看似开阔,实则步步设防,飞鸟难越。太生微今日,绝非只为狩猎而来。 “咚——!咚——!咚——!” 三声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压过了场中所有低语。 紧接着,鼓声隆隆,由缓至急,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公子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全场瞬间肃静。 只见猎场入口处,一队玄甲骑士当先开道,铁蹄踏地,声如奔雷。 骑士之后,是谢昭、谢瑜、韩七等一众将领,皆着戎装,按剑而行,气势凛然。 再之后,一辆由四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牵引的敞轩车驾驶入。 车驾之上,太生微端坐主位。 他今日只一身玄色深衣。 衣料是极暗的墨色,却在晨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幽光,仿佛将整片夜色都凝练其中。 衣襟袖口处以极细的银线绣着暗纹,腰间束一条同色玉带,正中嵌一枚鸽卵大小的深紫晶石,晶石内部似有流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发间,今日同样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鬓边依旧簪一朵石榴花。 那花红得惊心动魄,与他一身玄衣形成极致对比,如同沉沉暗夜中点燃的一簇火焰,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生机。 车驾行至高台前停下。 太生微起身,步下车辕。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论豪强名士还是普通士卒,皆不由自主地垂首屏息。那身玄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眉宇间那点小痣清晰可见,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威仪。 “诸位。”他开口,“春狩古礼,非为杀伐,乃习武备,察时令,与民同乐,示天地和谐。今凉州初定,百废待兴,邀诸位共聚于此,一则为观我凉州儿郎弓马之利,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苍翠的山林,“祈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方安宁。” 话音落,崔启明自旁侧步出,手持一卷帛,朗声道:“吉时已至,请公子开弓!” 两名力士抬上一张巨弓。 弓身通体乌黑,不知是何材质,弓臂上缠绕着暗金色纹路,弓弦粗如拇指。 太生微走到台前,单手握弓。 那巨弓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 他并未取箭,只是缓缓拉开空弦。 “嗡——!”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响,如同龙吟,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声音! 台下众人只觉心头一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开猎——!”谢昭厉喝一声,声震四野。 “呜——呜——呜——!” 号角长鸣,鼓声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激昂! 早已等候多时的猎队如同开闸的洪水,从两侧辕门汹涌而出! 谢瑜一马当先,身后是数百名精挑细选的羌汉骑手,皆着轻甲,背负强弓,腰悬箭囊,口中呼喝着各族的狩猎号子,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向着预定的围猎区域疾驰而去! 马蹄踏地,卷起漫天烟尘! 高台上,太生微放下巨弓,重新落座。 侍从奉上清茶,他端起茶盏,目光投向远处烟尘滚滚的猎场,神色平静无波。 李崇坐在下首,端起酒杯掩饰心中的惊骇。 方才那一声空弦龙吟,绝非人力可为!这太生微……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 “李公,”旁边张浚凑近,压低声音,“你看公子今日这身……” “玄衣如夜,石榴似火。”李崇放下酒杯,目光深沉,“静水深流,其下或有惊涛。张公,且看今日这猎场之上,谁为猎手,谁为……猎物。” 猎场内,喊杀声、号角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鼎沸。 谢瑜策马冲在最前,手中一张硬弓拉成满月,箭矢离弦,如流星赶月! “噗嗤!” 一头正在奔逃的雄鹿应声倒地,箭矢精准地贯穿了它的脖颈! “好!”周围骑手爆发出震天喝彩! “头彩是谢小将军的!” “快!拖下去!别挡了后面的路!” 猎队如潮水般向前推进,驱赶着惊慌的鹿群、野羊向预设的谷地收缩。 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不断有猎物中箭倒地。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高台上,太生微看着猎场中追逐奔突的景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公子,”崔启明侍立一旁,“谢小将军勇猛,拔得头筹。这春猎首献之礼,当属吉兆。” 太生微未置可否:“猛兽尚未出林,吉凶未定。” 说猛兽,猛兽便到。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猛地从猎场东侧炸响!声浪滚滚,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紧接着,密林边缘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如同闪电般扑出。 竟是一头体型硕大无比的吊睛白额虎。 这猛虎显然是被猎队的驱赶彻底激怒,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喉中发出咆哮,径直朝着离它最近的一队羌人猎手扑去。 “虎!是虎王!” “快散开!放箭!放箭!” 那队羌骑大乱! 仓促射出的箭矢大多落空,少数几支擦身而过,如同挠痒,反而更激起了猛虎的凶性,它猛地一个纵跃,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直扑向一名落在后面的年轻骑手! “阿吉!”领头的羌人汉子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眼看那年轻骑手就要被虎爪拍中,斜刺里一道黑影疾冲而至! 是谢瑜! 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策马赶到,手中长刀带着厉啸,狠狠劈向猛虎腰腹!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长刀砍在虎背上,竟只劈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猛虎吃痛,猛地转身,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直噬谢瑜坐骑。 谢瑜座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谢瑜猝不及防,竟被掀下马背。 “小将军!” “保护小将军!” 惊呼声四起! 周围骑手纷纷策马涌来,然猛虎动作迅捷如风,左冲右突,竟将围攻的骑手冲得七零八落!它似乎认准了落马的谢瑜,低吼一声,再次扑上! 谢瑜就地翻滚,险险避开虎爪,手中长刀却被虎尾扫飞! 他赤手空拳,面对逼近的猛虎,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高台之上,一片哗然! “不好!是虎王!”张浚失声惊呼,“这畜生怎会在此?!” 李崇也霍然起身,脸色凝重。 猎场清整时,明明已将大型猛兽驱赶至深山,这头虎王从何而来? 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韩七已按住了腰间刀柄,急声道:“公子!末将带人去救!” 太生微却依旧端坐,目光沉静地锁定了场中那头肆虐的猛虎。 他放下茶盏,对身侧的谢昭道:“取弓来。” 谢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那张通体乌黑的巨弓双手奉上,同时递上一支特制的破甲箭。 箭簇非寻常三棱,而是细长的锥形。 太生微接过巨弓,起身走至高台边缘。 猎场中,猛虎已将谢瑜逼至一处陡坡边缘,退无可退! 它低伏身体,肌肉虬结,发出最后的咆哮,作势欲扑! 千钧一发! 高台之上,太生微双臂发力,那张巨弓被他稳稳拉开,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他目光如电,穿透数百步的距离,牢牢锁定猛虎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嗡——!” 弓弦震响! 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瞬息即至! 第135章 “噗——!” 血花迸溅! 那支特制的破甲箭,精准无比地贯入猛虎眉心。 巨大的力量带着猛虎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它那蓄势待扑的庞大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虎王毙命! 全场死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草场的沙沙声。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之上。 太生微缓缓放下巨弓,玄衣在风中拂动。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 短暂的死寂后,震天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公子神射!” “天佑凉州!” “万岁!万岁!” 羌汉骑手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呐喊,谢瑜被人从地上拉起,心有余悸地望向高台,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李崇与张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一箭毙虎王! 数百步外,一箭穿颅! 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太生微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公子神威!挽弓射虎王,挽狂澜于既倒!此乃天佑!天佑凉州!天佑九州!” 太生微将巨弓交还给谢昭,目光扫过沸腾的猎场。 “抬上来。”他吩咐。 很快,数名壮汉用粗木杠将那虎尸抬至高台之下。 虎王虽死,余威犹在,虎目圆睁,眉心一点血洞,触目惊心。 太生微走到台边,俯视着虎尸。 “剥其皮,制成大氅。”他声音平静,“悬其首于辕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台下依旧沉浸在狂热中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全场: “今日,以此虎王之首级,祭我凉州猎场!” “自今日起,凡犯我凉州疆界者——” “有如此虎!” 震天的欢呼声席卷整个猎场,淹没了方才的惊悸。 太生微面无表情,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箭,耗费了多少心力。 幸好幸好,他昨夜在系统兑换了【贯日·惊鸿】套装。 特效「逐星」:大幅提升箭矢飞行速度与轨迹稳定性,附带微弱的精神锁定效果,确保在极限距离内,箭矢如影随形,直指目标最致命弱点。 他今日主要必定会开弓,他对武艺又实在不精通…… 猎场清整,群雄环伺,今日这场春猎,本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谢瑜遇险完全是意外,但他本身确实需要一场震撼人心的表演。 数百步外,一箭穿颅毙虎王! 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他必须做到,且必须做得完美无瑕,不容半分差池。 此刻,听着山呼海啸般的庆贺声,看着台下李崇、张浚等人眼中难以掩饰的惊骇,太生微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悄然松弛了一丝。 幸好。 若没有这「逐星」特效的绝对锁定,仅凭他自身的箭术,在如此混乱的场面、如此极限的距离下,射中高速扑击的虎王,还要确保一箭穿颅、立毙当场,简直是零可能。 一旦失手,哪怕只是让那畜生带伤逃窜,或是未能一击毙命让其继续逞凶,今日这场精心准备的“震慑”,效果都将大打折扣。 而且谢瑜必然受伤! -----------------------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每个要表演的时期我都很认真作弊 本来以为这章能写到黄袍加身,失误预判了…… 第83章 台下的人群中, 几道目光悄然交汇。 谢昭侍立在太生微身侧稍后一步,他微侧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台下右侧。 那里, 李崇正与张浚低声交谈, 两人脸上犹带震撼。 谢昭的目光在李崇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 李崇似有所感, 猛地抬头,迎上谢昭的目光。他心头剧震,瞬间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含义……时机已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又飞快地与身旁的张浚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浚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坚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想起前几日谢昭找他们共商的大计…… 李崇猛地站起身。 他一动,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喧嚣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无数道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李崇整了整衣冠, 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肃穆, 大步走到高台正前方, 对着端坐主位的太生微, 深深一揖到地! “公子神威,一箭定乾坤!诛杀虎王, 震慑宵小!此乃天佑凉州, 天佑公子!”李崇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激动, “然, 今日此虎,不过山林一兽。凉州之外,九州之内, 虎视眈眈者,豺狼环伺者,何止千万?长安前赵王,暴虐无道,弑君囚后,天厌人弃!金陵伪朝,偏安一隅,不思进取,坐视生民涂炭!并州高谭,凉州贺征余孽,乃至冀州、幽州、荆襄之地,群雄割据,视黎民如草芥,视江山为私产!此等虎狼,其凶残暴戾,远胜此虎王百倍!天下苍生,翘首以盼明主,如大旱之望云霓!” 他本是背词,此刻却越说越激动:“公子!您身负天命,仁德昭昭,入凉州不过数月,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兴学教化,羌汉归心!此乃大功德,大仁政!长安血雨,乃天厌李氏之兆;姑臧分雪,乃神佑凉州之征;戈壁神箭,乃护佑生民之威!今日猎场射虎,更是昭示公子有荡平寰宇、澄清玉宇之能!” 李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然,名不正则言不顺!公子以司州牧之身,行天子之事,虽得凉州万民拥戴,然于天下而言,终是名位不显,难以号令群雄,拯万民于水火。值此神器蒙尘,九州板荡之际,公子岂能再拘泥于州牧之位,坐视天下沉沦?!” 他话音未落,张浚也猛地站起,快步走到李崇身侧,同样深深一揖:“李公所言极是,公子!凉州乃西北屏障,公子坐镇于此,如定海神针。然,定凉州易,安天下难!非有至尊之位,无以承天命,聚人心,扫六合,定乾坤!公子身负前朝皇室血脉,乃正统龙裔!更兼天降祥瑞,神眷深厚!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强求!公子若再推辞,非但辜负凉州军民拳拳之心,更是辜负苍天厚望,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啊!” 两人一唱一和,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猎场的气氛推向另一个高潮! “请公子承天受命,正位九五!” “请公子登临大位,扫平群丑,还天下朗朗乾坤!” “请公子登基!” 李崇和张浚身后,陇西李氏、敦煌张氏的子弟,以及一些早已被暗中串联的凉州本地豪强、官员,纷纷离席,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声浪滚滚,比方才射虎后的欢呼更加整齐,更加狂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高台之上,崔启明眼中精光爆闪,他深吸一口气,也上前一步,对着太生微深深一揖,声音沉凝:“公子,李公、张公肺腑之言,亦是启明心中所想!公子仁德,泽被凉州,然仁德非仅施于一州一郡!当今天下,分崩离析,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如坠水火!公子既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悲天悯人之心,岂忍见九州沉沦,生灵涂炭?唯登临至尊,承天命,掌神器,方能号令天下,止戈息兵,开万世太平!此非为私欲,实乃为天下苍生请命!公子若再推辞,凉州军民,天下万民,将何以自处?!” 谢昭看着台下跪倒一片的人群,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声,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按在胸前甲胄上,斩钉截铁: “公子!末将谢昭,率司州军、凉州军全体将士,恳请公子顺天应人,登临大位!吾等愿为公子手中利剑,扫荡群魔,澄清宇内!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请公子……为天下计,登基!” “请公子登基!” “请公子登基!” 台下,谢瑜、韩七、阿虎等将领,以及所有司州、凉州军士,如同被点燃的薪火,齐刷刷跪倒,兵器顿地,甲胄铿锵,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整个猎场,除了高踞主位的太生微,再无一人站立! 太生微端坐不动,手中茶盏依旧平稳。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愕,也无欣喜,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台下那足以改天换地的声浪,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跪伏的人群,扫过李崇、张浚、崔启明、谢昭等人热切而坚定的脸庞。 他的视线最终投向远方苍茫的天空,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第136章 就在这万众屏息、落针可闻的寂静时刻—— “唳——!!!” 一声穿云裂石、霸道绝伦的鹰唳,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之上传来! 声音是如此之近,如此之厉,带着一种撕裂苍穹的威势。 所有人,包括跪伏在地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 只见高远的苍穹之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是苍玄! 它如同从太阳中扑出的金乌,带着凛冽的罡风,目标直指高台之上的太生微! “护驾!”凉州的几位厉喝出声,瞬间起身,手按剑柄。 然而,苍玄的速度太快了。 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无视了下方无数惊骇的目光和下意识举起的弓箭,巨大的双翼猛地一收,身躯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在太生微头顶悬停! 狂风卷起,吹得太生微的玄衣作响。 俯冲而下的苍玄,忽然猛地一振双翼。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苍玄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轻盈姿态,稳稳地落在了太生微所坐主位的案几之上。 沉重的身躯落下,让坚固的木案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苍玄收拢巨翼,高昂头颅,金色竖瞳俯视着台下跪伏的众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鸣叫。 做完这一切,苍玄才低下头,用那巨大的喙,极其亲昵地蹭了蹭太生微的手臂,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邀功意味的咕噜声。 太生微看着眼前这只“罪魁祸首”,心中却是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他前几日耗费心力,让镖客跨越一州向苍玄传递了自己的东西。 果不其然,这鹰聪明至极,真飞了过来。 昨夜太生微让其在自己射箭后,衔物归来,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真听懂了。 这指令能否被苍玄准确接收并执行,他并无十足把握,这巨鹰虽通人性,但毕竟不是人。 此刻看到它如约而至,太生微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苍玄颈侧的翎羽,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庆幸。 “天……天降神鹰!” “是公子的神鹰!它又来了!” “神鹰护主!这是祥瑞!大祥瑞啊!”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比方才劝进时更加狂热!如果说射虎展现了太生微非人的武力,那么这神鹰的降临,则坐实了他“天命所归”的神异!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苍玄亲昵地蹭着太生微手臂时,它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一甩头! “啪嗒!” 一个略显陈旧的锦盒,从它喙中掉落,不偏不倚,正好摔在太生微面前的案几之上。 锦盒的锁扣似乎并不牢固,在撞击之下,“咔哒”一声弹开。 盒盖掀开! 一抹难以言喻的,仿佛凝聚了天地玄黄的玉色,瞬间迸发出来。 光芒并不刺眼,温润内敛,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盒中之物,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那是一方印玺。 印玺通体由最上等的和田青白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仿佛流淌着月华。 玺身方正,象征着大地之德。 玺钮之上,赫然盘踞着五条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螭龙。 五龙交缠,龙首昂扬,龙睛以极其细微的暗红宝石镶嵌,仿佛能洞穿人心,俯瞰众生! 印玺底部,八个古朴苍劲的篆字,清晰可见——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整个猎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呼吸停了。 心跳似乎也停了。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方印玺之上,大脑一片空白! 传国玉玺! 失踪百年,象征着华夏正统、皇权天授的至高神器……传国玉玺。 它竟然……竟然被太生微的神鹰,衔来了?! 谢昭距离最近,他的目光在锦盒弹开、玉玺显露的瞬间,便已凝固。 他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这一切的布局! “传……传国玉玺?!”李崇第一个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扑倒在地,以头抢地,“天啊!是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神器,神器现世了。” “传国玉玺!真的是传国玉玺!”张浚也浑身剧震,老泪纵横,跟着跪伏下去,“苍天有眼!神器择主。公子,公子乃天命真主啊。” “传国玉玺!!” “天命所归!!” “公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疯狂、更加虔诚的呐喊! 崔启明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案几上那方玉玺,又看向端坐如山、神色依旧平静的太生微,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猛地撩袍跪倒,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昂: “传国玉玺,失踪百年,今朝重现。神鹰衔至,献于公子座前。此乃天意昭昭,无可辩驳。公子身负前朝皇室血脉,乃正统龙裔。更兼仁德布于四海,神威震慑八荒。今神器自择其主,公子便是天命所归,九五至尊。此乃天意!天意不可违!请公子顺承天命,登临大宝,正位九五,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再次跪地,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全场: “神鹰献玺,天命昭然。传国玉玺在此,公子乃受命于天!末将谢昭,恳请公子,即皇帝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如同九天雷霆,在祁连山下,在凉州猎场,轰然炸响!声浪滚滚,直上云霄,仿佛要将这“天命所归”的讯息,传遍九州大地! 太生微依旧端坐。 他抬起手,手指拂过案几上那方温润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玉玺。 触手冰凉,却又带着一种血脉相连般的悸动。 他目光扫过台下跪伏如潮的人群,扫过李崇、张浚、崔启明、谢昭等人热切而敬畏的脸庞,最后落回苍玄那如同熔金般的竖瞳上。 巨鹰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低低地“咕噜”了一声,用巨大的头颅蹭了蹭他的手臂。 太生微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重的弧度。 风起于青萍之末。 浪成于微澜之间。 第84章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震得人心旌摇荡。 太生微端坐主位,案前是那方承载着“受命于天”四字的传国玉玺,身侧是神骏威仪的苍玄巨鹰。 玄衣如墨, 鬓边石榴花红得刺目, 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神祇,接受着凡尘的顶礼膜拜。 他脸上的平静, 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甚至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瞬间低伏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屏息凝神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跪伏的人群, “诸卿之心, 本官……感念。” 他顿了顿。 “然, 神器之重, 非德能者不可轻受。本官起于微末, 蒙陛下不弃,授以司州牧之职, 所念者, 不过守土安民,尽人臣本分。凉州之事, 亦是因缘际会, 不忍见黎庶涂炭,勉力为之。至于‘天命所归’、‘九五至尊’……” 他微微摇头,眉宇间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真实的忧虑与抗拒: “此乃万乘之尊, 非本官所敢奢望。更兼天下汹汹,群雄并起,若因本官一人之故,再启战端,致九州板荡,生灵再遭兵燹之祸,此非仁者所为,亦非本官初心。诸卿……请起,此事……休要再提。” “公子!”李崇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哭腔,以头抢地,“公子此言差矣!非公子欲启战端,实乃天下无主,群魔乱舞,方致生灵涂炭。公子仁德布于凉州,万民归心,此乃天意民心所向。传国玉玺重现,神鹰献瑞,此乃苍天示警,昭示神器当归。公子若再推辞,非但辜负天意民心,更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任其沉沦于水火之中啊!公子!为天下计,为苍生计,请公子承天受命!” “请公子承天受命!”张浚、崔启明等人齐声高呼,再次叩首。 谢昭抬起头,目光灼灼如炬,声音斩钉截铁:“公子!末将等追随公子,非为一己荣华,实为匡扶社稷,拯救黎民!公子身负前朝血脉,乃正统龙裔,更兼仁德神武,天命所归!传国玉玺在此,便是铁证!若公子执意推辞,则神器无主,天下必将继续大乱,战火不休,白骨盈野!此非公子所愿,亦非凉州军民、天下万民所愿!公子!此非私欲,乃天下之公义!请公子……登基!” 第137章 “请公子登基!为天下苍生登基!”台下,谢瑜、韩七、阿虎等将领,以及所有军士、豪强、官员,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声浪比之前更加汹涌。 太生微沉默着。 他闭上眼,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又似在聆听那来自天地、来自万民的无声呐喊。 高台之上,唯有风声猎猎。 苍玄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低低地“咕噜”一声,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带着安抚的意味。 案几上,那方传国玉玺,在透过云层的微光映照下,内里仿佛有氤氲的流光流淌。 良久,太生微睁开眼。 眸子扫过台下每一张写满期盼的脸庞,最终定格在案前的玉玺之上。 他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罢……”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天命难违,民心难拂。诸卿拳拳之心,苍天可鉴。若本官再行推辞,非但辜负天意民心,亦恐寒了凉州军民、天下义士之心,更陷苍生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视全场: “既是天意如此,亦是民意所归。本官……便承此重担,为天下苍生,勉力一试!” 话音落,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狂热的欢呼声再次冲天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猛烈,更加持久! 崔启明长揖到地,眼中闪烁着泪光。 谢昭、韩七、阿虎等将领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嘶声呐喊! 太生微站起身,他立于高台之上,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俯视着脚下跪拜的臣民,感受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磅礴力量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他抬手。 欢呼声再次低伏下去,化作一片屏息凝神的寂静。 “春狩已毕,虎王伏诛,天命已定。”新帝的声音平静无波,“传朕旨意:猎场清整,即刻收兵。各部依序回营,不得惊扰百姓。凉州文武,各归其职,两日后……于姑臧府衙议事。” “臣等遵旨!” “末将遵旨!” 整齐划一的应诺声响彻云霄。 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车驾。 苍玄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而起,巨大的身影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盘旋数圈后,朝着祁连山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苍茫天际。 太生微登上车驾,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猎场喧嚣渐歇,旌旗猎猎的余音仿佛还在祁连山谷回荡。 姑臧城内,却已悄然换了人间。 春社将至的气息,如同解冻的溪流,无声浸润着这座边陲雄城。 城隍庙前的老槐树抽了新芽,檐角挂起了褪色的旧年红绸,街巷间弥漫着蒸煮黍米、熬制麦芽糖的甜香。 小贩们吆喝着新扎的柳枝、彩纸糊的春牛,孩童们追逐着竹篾编的风车,发出咯咯的笑声。 太生微此刻依旧居于他初入姑臧时下榻的东跨院。 院中那几株移栽的桃树,花苞已悄然鼓胀,在微寒的春风里蓄势待发。 “公子,您看这‘五谷斗’,用新收的粟米、黍米、麦粒、豆子,再加些胡麻,可好?”韩七捧着一个精致的柳条簸箕,里面盛着色泽各异的谷物,小心翼翼地问道。 太生微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着崔启明送来的《麟德赋》定稿。 闻言抬眼,目光落在簸箕里饱满的颗粒上,点了点头:“甚好。社祭乃祈五谷丰登,心诚即可。凉州初定,不宜铺张,但该有的心意不能少。” “是,公子。”韩七应道,脸上带着喜色,“城里的百姓都在准备呢,今年春社,定比往年热闹!听说西街的王老丈扎了个一人高的春牛,肚子里塞满了糖果,到时候让孩子们去‘鞭春’,抢个吉利!” 太生微放下书卷,眼中露出一丝兴味,“凉州也有此俗?” “有的有的!”韩七连忙点头,“凉州汉民聚居之地,多承中原古礼。春社鞭打土牛,象征催耕,祈求风调雨顺。打碎了土牛,抢里面的五谷和糖果,更是图个‘碎碎平安’,五谷丰登的好彩头!羌人那边,虽不扎土牛,但也有祭祀山神、跳‘锅庄’祈福的习俗,热闹得很!”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谢瑜那特有的大嗓门: “公子!公子!快看我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话音未落,谢瑜已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陶罐,献宝似的举到太生微面前。 他脸上沾着点灰,衣袍下摆也蹭了些泥土,却掩不住满眼的兴奋。 一股浓郁、带着奇异辛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太生微蹙眉,看向那陶罐。 “嘿嘿,公子,这可是好东西!”谢瑜得意地揭开罐口封泥,一股更加醇厚、带着淡淡奶香的酒味扑面而来,“羌人部落秘制的‘春社酒’!用初春刚发芽的青稞,加上雪山融水,还有他们特制的酒曲,埋在地窖里整整一个冬天!据说喝了这酒,能驱散一冬的寒气,保佑一年身体康健,五谷丰登!我好不容易才从阿虎他叔公那儿讨来这么一小罐!” 韩七凑近闻了闻,忍不住道:“这味儿……够冲的!还带着股奶膻味?” “你懂什么!”谢瑜瞪他一眼,“这叫风味独特。羌人祖祖辈辈都喝这个,阿虎说了,春社那天,他们围着篝火跳锅庄,就喝这个,喝到兴起,能围着雪山跑圈!” 太生微看着谢瑜那副猴急模样,唇角微弯,伸手接过陶罐,凑近闻了闻。 那味道确实独特,辛烈中带着清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有心了。”他点点头,“春社那日,与民同乐时,可共饮此酒。” “嘿嘿,我就知道公子会喜欢!”谢瑜乐得见牙不见眼,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公子,您猜我回来路上看见谁了?” “谁?” “我哥!”谢瑜挤眉弄眼,“就在府衙后头那条巷子,跟几个穿着打扮不像凉州人的汉子说话,神神秘秘的,还递了个包袱过去!我喊他,他都没听见!” 太生微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军务,或是安置流民之事。你兄长行事,自有分寸。” “哦……”谢瑜挠挠头,有些悻悻,随即又兴奋起来,“公子,春社那天,咱们也去城隍庙看社火吧?听说今年请了关中来的班子,要舞火龙!还有羌人的‘跳神’傩戏,戴的面具可吓人了!” “胡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昭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 他目光扫过谢瑜捧着的酒罐和沾着泥的衣袍,眉头微蹙:“春社乃祭祀大典,庄严肃穆,岂是看热闹的地方?你身为将领,更应约束部众,维持秩序,而非想着玩乐。” 谢瑜脖子一缩,小声嘟囔:“……祭祀完了,不就有社火看了嘛……” “祭祀之后,自有庆典。”谢昭语气不容置疑,“你若有心,不如去屯田营看看,帮韩七清点祭品,或去城防营巡查,确保当日无虞。” “是……”谢瑜耷拉着脑袋应道,偷偷瞄了太生微一眼,见公子只是含笑看着他们兄弟斗嘴,并无帮腔的意思,只得认命地抱着酒罐退到一边。 谢昭这才转向太生微,抱拳行礼:“公子,猎场所获猎物已按例分赏各部,虎王皮已交由熟皮匠硝制。各氏家主,皆已安顿妥当,对公子……皆表恭顺。” 他顿了顿:“何娘子那边……进展顺利。所需之物,已成。”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谢昭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眉眼上:“辛苦了。春社将至,诸事繁杂,你也需注意歇息。” “末将分内之事。”谢昭垂首,随即又道,“春社祭祀仪程,崔先生已拟定初稿,请公子过目。”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太生微接过,展开细看。 崔启明所拟仪程,既遵循古礼,又兼顾凉州羌汉杂居的实情,主祭、陪祭、献牲、祝祷、分胙胙……条理清晰,庄重而不失亲和。 “崔先生考虑周详。”太生微合上帛书,“便依此办理。祭祀地点,就定在城南新辟的社稷坛。告诉崔先生,祭祀之时,可邀羌人部族长老观礼,同沐神恩。” “是。”谢昭应道,目光扫过太生微略显单薄的衣衫,又瞥见窗外渐起的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自己的披风,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披在太生微肩上,“春寒料峭,公子保重身体。” 披风带着谢昭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混合着皮革与冷铁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微寒。 第138章 太生微一怔,抬眼看向谢昭。 谢昭却已退后一步,垂着眼帘,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举动并非出自他手。 一旁的谢瑜看得目瞪口呆。 太生微看着谢昭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是拢了拢披风,温声道:“嗯,知道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咳!”谢瑜猛地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他指着谢昭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没话找话,“哥,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宝贝?鼓鼓囊囊的,刚才在巷子里就看你宝贝似的捂着。” 谢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了那个皮囊,眼神飞快地扫了太生微一眼,随即又垂下,含糊道:“没什么,一些……杂物。” 太生微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皮囊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追问,只道:“春社在即,城中各处还需多加巡视。谢瑜,你不是想去看看社火准备?随你兄长一同去吧,正好巡查城防。” “啊?我跟他去?”谢瑜指着谢昭,一脸不情愿。 “怎么?不愿?”谢昭冷冷瞥了他一眼。 “……愿!愿意!”谢瑜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腰板,“末将遵命!这就随谢将军巡查城防,确保春社平安!” 说罢,被赶上架的鸭子,只能蔫头耷脑地跟着谢昭往外走。 走到门口,谢昭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太生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院中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吹桃枝的细微声响。 韩七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道:“谢小将军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兄长。” 太生微望着桃枝上鼓胀的花苞,轻声道:“兄弟情深,便是如此。” …… 接下来的几日,姑臧城彻底沉浸在春社将至的忙碌与喜悦中。 城南新筑的社稷坛已初具规模,黄土夯实的祭坛方正庄严,坛前摆放着巨大的青铜鼎。 匠人们正忙着悬挂彩幡,铺设红毡。 崔启明每日必至,亲自指点细节,力求尽善尽美。 城隍庙前更是热闹非凡。 扎好的巨大春牛被安置在空地上,引来无数孩童围观抚摸。 舞龙舞狮的班子在空地上排练,锣鼓喧天。售卖香烛纸马、春饼社糕的摊贩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合着香火、食物和泥土解冻后的清新气息。 太生微深居简出。 这几日,他只带韩七和少数亲卫,换上便服,穿行于市井之间。 有时驻足观看匠人扎制花灯,有时在茶寮听老农讲述去岁收成,有时甚至会在售卖羌人手工皮货的摊子前停留片刻。 这一日,他行至西市,正遇见一群羌人汉子围着一堆篝火,调试着手中的羊皮鼓和骨笛。 一个戴着狰狞傩戏面具的汉子,正随着鼓点笨拙地扭动身体,引得周围人阵阵哄笑。 “这是在排练‘跳神’?”太生微问身旁引路的本地小吏。 “回公子,正是。”小吏恭敬答道,“春社那日,他们要在社稷坛前跳‘祈福傩’,驱邪纳吉。领头的就是阿虎将军的堂兄,库尔班。” 这时,库尔班也看到了太生微,连忙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憨厚的脸,带着族人快步上前行礼:“库尔班拜见公子!” “不必多礼。”太生微抬手虚扶,“跳得很好,很有生气。” 库尔班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搓着手道:“公子喜欢就好!我们练了好些天了,就想着春社那天,给山神、给公子、给大伙儿跳个好的,祈求今年牛羊肥壮,草场丰美,没有风雪灾害!” “有心了。”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手中古朴的乐器和色彩鲜艳的傩戏面具,“凉州水土养育羌汉各族,春社同庆,正显天地人和。好好跳。” “是!公子!”库尔班和族人们激动地应道,声音洪亮。 离开西市,太生微又去了屯田营。 营地里,妇孺们正忙着蒸制巨大的社糕,香气扑鼻。新招募的灶户子弟在何元指导下,学习引卤晒盐。见到太生微,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春社祭品准备得如何了?”太生微问陪同的屯田营管事。 “回公子,五谷、三牲、社酒都已备齐。按您吩咐,社糕也多做了一倍,祭祀后分给营中孤寡和孩童。”管事躬身回答。 “嗯。”太生微看着远处田垄上泛起的点点新绿,“祭祀之后,全力投入农事。水利沟渠,务必畅通。” “是!公子放心!” …… 春社前夜,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太生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凉州舆图及各地送来的文书。 谢昭侍立一旁,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公子,春社祭祀仪程已最后核定。明日辰时初刻,您自府衙起驾,巳时正,于社稷坛主祭。陪祭者为崔先生、李崇、张浚及羌人部族大长老库伦。献牲为太牢,五谷社酒齐备。祝祷文由崔先生亲撰。祭祀礼成后,分胙于众,随后便是社火游街与羌人锅庄。” “嗯。”太生微问,“城内防卫?” “四门及主要街巷,皆由谢瑜率本部兵马值守。社稷坛周边,由末将亲率虎贲营精锐布防。暗哨已遍布各处,确保万无一失。”谢昭答道。 太生微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昭脸上:“明日之后,便是新局。凉州根基初稳,然天下汹汹,烽烟未息。登基之事,宜早不宜迟。” 谢昭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公子之意是……” 太生微的目光投向窗外皎洁的月色,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春社乃祈愿之始,万象更新。朕之登基大典,便定在春社翌日。” 春社翌日! 谢昭瞳孔微缩,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全身!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喝,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末将……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大典圆满!吾皇万岁!” “起来吧。”太生微虚抬了抬手,“大典地点,便在昨日猎场高台。取其‘一箭定乾坤’之吉兆。仪仗、冕服、礼器……诸事繁杂,需即刻着手。” “末将明白!”谢昭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何娘子处,万事俱备,只待吉时!冕服、仪仗、礼器清单,崔先生早已备下草案,末将即刻与韩七、何元等人连夜商议,确保万无一失!定让天下人,见吾皇威仪!”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后面还有一点是定国号 但是我换了n个我不满意…… 对了!应该能看出来!我想写傩戏 第85章 “嗯。”太生微颔首,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哒哒”声,“登基诏书, 由崔启明执笔。昭告天下, 朕承天景命,于凉州姑臧即皇帝位, 定国号……雍。” “雍?”谢昭心头微震,随即了然。 “雍”! 前朝国号! 公子……不,陛下此举,用意深远。 既昭示其承继前朝法统的正统性,又暗合“雍和”、“雍熙”之意,寓意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是对前朝遗老遗少的安抚,更是对天下人宣告:新朝非为颠覆, 而是拨乱反正, 重续龙脉! “末将明白!”谢昭抱拳,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国号‘雍’, 承前启后,正本清源!崔先生必能领会圣意, 将诏书写得……字字千钧!” 太生微目光投向窗外皎洁的月色, 那银辉洒在庭院中抽芽的桃枝上,映出点点新绿。 “去吧。告诉崔先生, 不必拘泥繁文缛节, 但求……直抒胸臆,昭告天心。” “是!末将告退!”谢昭躬身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 崔府, 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崔启明紧锁的眉头。 他面前的书案上,铺开一张特制的洒金宣纸,墨已研好,狼毫笔饱蘸浓墨,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雍……”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字,心头百感交集。 国号已定。 太生微亲口所谕,定国号为“雍”。 这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雍”,前朝国号。 陛下此举,无疑是要高举“复辟前朝法统”的大旗,以赵氏血脉为根基,彻底否定今朝李氏的合法性。 诏书便是新朝开国的第一声号角,是定鼎乾坤的基石。 他崔启明,清河崔氏清流领袖,饱读诗书,一生信奉“忠君爱国”。 如今,却要亲手执笔,宣告一个旧王朝的终结,一个新王朝的诞生。 这无异于亲手撕裂他信奉半生的纲常伦理! 第139章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麟德园蜂蝶环绕的神迹,猎场一箭毙虎的惊世骇俗,神鹰衔玺的天命昭昭…… 更闪过凉州屯田的生机,盐池灶户舒展的眉头,羌寨孩童琅琅的书声…… “力行仁政……解民倒悬……” 太生微在柳泉驿的话语,言犹在耳。 “忠君爱国……君在何处?国在何方?”崔启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 李氏皇权早已腐朽崩塌,长安血雨,苍天泣血,便是明证。 金陵伪朝,偏安一隅,争权夺利,何曾将天下苍生放在眼中? 乱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新主,一个能结束纷争、带来太平的明君! 太生微,便是那天命所归之人! 他身负前朝血脉,手握传国玉玺,更兼有神异护身,仁德布于凉州。 唯有他,才能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罢!罢!罢!”崔启明猛地一捶书案,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纲常伦理,岂能高于天下苍生?我崔启明今日,便做这开创新天的执笔人!”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前朝失道,神器蒙尘,九州板荡,生灵涂炭。李氏僭位,悖逆天常,弑君囚后,人神共愤!天降血雨于长安,示警兆于圜丘,此乃苍天厌弃,气数已尽之明证!” 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写到此处,崔启明胸中块垒稍舒,笔锋一转,由凌厉转为沉痛: “朕,承前朝太宗文皇帝之血脉,乃正统龙裔。幼遭离乱,流落民间,深知黎庶疾苦。然天意昭昭,不忍弃绝。神鹰献玺于猎场,传国重器归于朕手,此乃天命所归,无可辩驳!朕虽德薄,然念苍生倒悬,社稷倾危,不敢固辞……” 他顿了顿,笔尖悬停,斟酌着下一句。 是“讨逆伐罪”?还是“拨乱反正”? 前者杀气太重,后者略显温和。 “咚!咚!咚!锵锵锵——!” 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夹杂着人群的欢呼和孩童的嬉笑,毫无征兆地从远处街巷传来,穿透了书房的寂静! 春社开始了! 崔启明笔尖一颤,一滴浓墨滴落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污迹。 他皱了皱眉,却并未恼怒,反而侧耳倾听。 喧闹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有节奏的鼓点,欢快的唢呐,还有人群整齐的号子声……是社火游街的队伍! “来了!来了!社火来了!” “快看!火龙!好长的龙!” “还有高跷!那个扮孙猴子的真厉害!” 孩童兴奋的尖叫,妇人善意的哄笑,老人满足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涌动着蓬勃的生命力。 崔启明心中的沉重,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冲淡了些许。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远处长街,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一条巨大的龙在人群中蜿蜒游走,龙身由无数灯笼组成,内里烛火跳跃,映照着舞龙者汗津津的脸庞。 踩高跷的艺人扮成各路神仙鬼怪,在人群上方做出各种惊险动作,引来阵阵惊呼。 戴着傩戏面具的羌人,敲打着羊皮鼓,跳着粗犷的舞蹈,为队伍增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空气中弥漫着社糕的甜香、艾草的清苦,还有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 这才是……活着的凉州。 是公子……是陛下入主后,焕发出的生机。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混杂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涌入肺腑,驱散了书斋的沉闷。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看着那滴墨迹,忽然有了新的感悟。 提笔,在那滴墨迹旁,重新落笔,语气由沉痛转为坚定,带着一种开创新天的豪迈: “……朕虽德薄,然念苍生倒悬,社稷倾危,不敢固辞!今承天景命,于凉州姑臧,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大雍’,建元‘天授’。惟愿上合天心,下顺民意,扫除群凶,廓清寰宇,复前朝之礼乐,开万世之太平!自今日始,革故鼎新,与民更始!凡我臣民,宜体朕心,共襄盛举!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天授”! 天授元年! 崔启明掷笔于案,长舒一口气。 他看着墨迹未干的诏书,字字句句,既有对前朝法统的宣告,又有对新朝气象的展望,更蕴含着对天下太平的祈愿。 “先生!先生!”门外传来小童急促的呼唤,“公子……陛下派人送东西来了!” 崔启明收敛心神,整理衣冠:“进来。” 一名青衣小童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盒快步而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制式皮甲的亲卫。 “崔先生,”亲卫躬身行礼,“陛下口谕:春社将至,赐先生新茶一罐,社糕两盒。另,陛下言,诏书一事,先生斟酌即可,不必过于劳神。春社同乐,亦为要务。” 崔启明心头一暖,接过木盒。 打开一看,上层是两盒精致的、印着“五谷丰登”纹样的社糕,下层则是一个青瓷茶叶罐,罐身温润,里面是新制的雨前茶。 “有劳将军回禀陛下,”崔启明郑重道,“启明……定不负所托。春社同乐,亦是启明所愿。” 亲卫领命退下。 崔启明拿起一块社糕,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带着新麦的清香。 他望向窗外依旧喧嚣的街市,听着那充满生机的锣鼓声,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 …… 府衙东跨院。 太生微并未安寝。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堆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文书。 韩七侍立一旁,小心地剪着烛花。 窗外,社火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静谧。 “陛下,屯田营送来新制的社糕,还有羌人那边敬献的‘春社酒’,谢小将军特意嘱咐温好了。”韩七轻声禀报。 “放着吧。”太生微头也未抬,目光落在一份关于河西走廊商路恢复情况的简报上。 韩七将温好的酒壶和一小碟社糕放在案角,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太生微批阅完一份文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羌人的春社酒入口辛辣,带着一股独特的青稞稞香和淡淡的奶膻味,后劲却绵长,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他拿起一块社糕,刚咬了一口。 “陛下!”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素笺,“驿馆急递!说是……从长安来的,务必亲呈陛下!” 长安…… 太生微眸光微凝。 他放下社糕,接过素笺。 入手是极普通的桑皮纸,封口处却用了一种特殊的火漆,纹路古朴,正是他与兄长太生宏约定的暗记。 他挥退亲卫和韩七。 室内只剩下他一人。 拆开素笺,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字迹是太生宏的亲笔,力透纸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吾弟微亲启: 见字如晤。 长安风云骤变,顺阳王李锐,性急而多疑,近日为流言所困,寝食难安。金陵伪朝遣密使至,携睿王亲笔信,言欲‘联李抗凉州,共分天下’。李锐虽未明应,然其麾下已与密使数次密晤,恐有异动。 汝登基在即,此乃釜底抽薪之毒计!李锐若与金陵伪朝联手,东西夹击,则汝朝新立,根基未稳,危矣! 兄已命人散布‘金陵欲借刀杀人,假李锐之手消耗司州,凉州军,再图吞并关中’之流言于顺阳王府邸,然李锐性情反复,恐难尽阻。 万望吾弟早做绸缪,切切! 另:春社将至,长安亦有社火,然人心惶惶,远不及凉州生机。兄在长安,遥祝吾弟……春社安康,万事顺遂。 兄宏手书”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点灯花。 太生微捏着信纸,心绪难平。 窗外,社火的喧嚣锣鼓声,孩童的嬉笑声,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 作者有话说:想了半天,觉得这个“雍”字比较好,就用这个了 第86章 寅时, 姑臧城便已醒了。 整座城被一种滚烫的、带着泥土和香火气息的喧嚣彻底点燃。 天光未明,薄雾如纱,街道上却已是人影幢幢, 脚步声、车轮声、压低的兴奋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汇成一股巨大的、充满期待的暗流,朝着城南新筑的社稷坛涌去。 社稷坛位于城南开阔之地, 背倚祁连余脉,面朝姑臧城郭。 黄土夯筑的祭坛方正肃穆,高约丈余,坛顶铺着新伐松木拼接的平台。 坛前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方鼎,鼎身古朴,三足深陷于新土之中,鼎口上方,袅袅青烟已开始升腾, 那是彻夜值守的祭司在焚香祷告。 第140章 坛下, 早已是人山人海。 汉民、羌人、甚至远道而来的西域商贾, 挤满了坛前广场和通往祭坛的每一条道路。 人头攒动, 摩肩接踵。 孩童骑在父母的肩头, 手里攥着新买的柳枝风车或彩纸糊的春牛,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妇人们挽着竹篮, 里面装着社糕、煮鸡蛋, 低声交流着哪家的社糕蒸得最暄软;老翁拄着拐杖,浑浊的眼中带着虔诚的期盼。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马燃烧的烟味、蒸腾的社糕甜香、人群呼出的热气,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泥土与希望的蓬勃生机。 崔启明身着深青祭服, 头戴进贤冠,肃立于坛下主祭位前。 他身旁是李崇、张浚等凉州豪族家主,以及羌人大长老库伦。 库伦今日也换上了最隆重的皮袍, 头戴插满鹰羽的毡帽,脸上用赭石画着古老的图腾纹路。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祭坛后方那条铺着红毡的甬道。 “吉时到——!” 一声清越悠长的唱喏,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场压抑的寂静!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爆发,声浪直冲云霄,震得祭坛四周的彩幡猎猎作响! 甬道尽头,太生微的身影出现。 他今日是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同色薄氅,只在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却仿佛天地间最纯粹的生命力凝结于此。 他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向祭坛。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敬畏、狂热、好奇、期盼……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仿佛并未感受到那山呼海啸的声浪,只专注于脚下的路。 韩七、谢瑜率精锐亲卫紧随其后,甲胄森然,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谢昭则落后半步,目光始终不离太生微的背影,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太生微登上祭坛,立于中央。 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雪峰的寒意,拂动他月白的衣袂。 他俯瞰着脚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天神俯瞰芸芸众生。 喧嚣的声浪在他登顶的瞬间达到了顶峰,随即又在他抬手虚按的动作下,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只余下无数双仰望的眼睛和粗重的呼吸声。 “社稷坛前,春祀大典,启——!”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告。 鼓乐齐鸣! 编钟、玉磬、大鼓、羌笛、胡笳……种种乐器奏响乐章。 崔启明手持玉圭,率先上前,对着社稷神位深深三拜,口中朗朗诵读着祝祷之文。 他声音沉厚,字字清晰,颂扬天地化育之功,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李崇、张浚、库伦等人依次上前,献上五谷、三牲、社酒。 太生微作为主祭,最后上前。 他接过侍从奉上的三炷高香,对着社稷神位,对着苍茫祁连,对着脚下万千子民,深深三揖。 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礼成——!分胙——!” 随着崔启明的高唱,祭祀最核心的环节结束。巨大的太牢被抬下祭坛,由专人分割。 早已准备好的社糕、煮鸡蛋、黍米饭等祭品,也由祭司和官吏们分发给坛下的百姓。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 人们争相向前,伸出双手,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这一刻,无论汉羌,无论贫富,都沉浸在分享神恩、祈求福佑的虔诚中。 “社火游街,傩戏祈福——!” 又一声唱喏,宣告着祭祀之后的庆典正式开始! “咚咚锵!咚咚锵!” 震天的锣鼓声瞬间取代了庄严的礼乐! 长街尽头,早已等候多时的社火队伍如同开闸的洪流,汹涌而来! 舞龙队打头阵!一条巨大的火龙蜿蜒游走,龙身由无数盏点燃的灯笼组成,内里烛火跳跃,映照着舞龙者汗津的脸庞。 龙首高昂,龙须飘拂,在鼓点声中上下翻飞,时而“龙抬头”,时而“穿云海”,引来阵阵喝彩。 紧随其后的是高跷队! 再后面是旱船、跑驴、秧歌队……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压轴出场的傩戏! 他们从另一条街道走来,步伐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与前面热闹社火截然不同的气息。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二名戴着巨大木质面具的“傩神”。 面具狰狞可怖。 青面獠牙,怒目圆睁,额生独角,口吐獠牙,有的甚至挂着鲜血淋漓的兽骨装饰。 面具下的身躯披着厚重的、色彩浓烈到近乎诡异的麻布长袍,上面用粗犷的线条绘制着图腾和符文。 他们手持木斧、铜钺、骨棒等,随着沉重的鼓点,一步一顿,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嗬嗬”声。 这是“开路先锋”,驱赶一切邪祟,为后面的仪式扫清道路。 紧随其后的,是二十四名“祈福童子”。 他们的面具相对柔和,多为鸟兽。 最后压阵的,是八名戴着巨大、抽象“山神”面具的舞者。 面具雕刻着代表森林、河流、矿藏的纹路。 傩戏所到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旁分开,敬畏地注视着这些仿佛从远古走来的神祇。孩童们被那狰狞的面具吓得躲进母亲怀里,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老人们则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太生微站在社稷坛的最高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沸腾的城池和缓缓行进的傩戏队伍。 喧嚣的锣鼓、鼎沸的人声、缭绕的香火气,仿佛都离他很远。 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就在这时,傩戏行至社稷坛正前方开阔的广场,停下了脚步。 十二名开路先锋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将二十四名祈福童子和八名山神护在中央。 他们手中的法器重重顿地,发出整齐的轰鸣! “咚——!” 鼓声骤停!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远处社火的喧嚣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中央。 太生微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幽深。 他心念微动。 【sr级套装「傩面·百相」】 【特效「千面」:可自由切换、组合不同傩面虚影,形成震慑、安抚、祈福等不同领域效果。】 【特效「无相」:佩戴者自身气场与傩面领域完美融合,存在感可无限放大或归于虚无。】 【特效「通幽」:短暂沟通、引导特定范围内的群体情绪,需消耗精神力。】 【背饰部件「百相·魂幡」激活!】 【悬浮部件「傩舞·灵龛」激活!】 无声无息间,太生微身后,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面巨大的、半虚半实的幡旗凭空浮现! 幡旗底色是深邃如夜的玄黑,仿佛能吞噬光线。 旗面上,无数扭曲、变幻的傩面图案如同活物般流转、交织! 有狰狞的鬼面在咆哮,有祥和的兽面在低吟,有悲悯的人面在垂泪…… 图案不断融合、分裂、变形,散发出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威压! 这正是「百相·魂幡」! 与此同时,在太生微头顶上方约三尺处,一个更加奇异的悬浮物悄然出现! 那是一个微缩的傩戏神龛! 神龛通体散发着温润光泽,四角飞檐翘起,檐角悬挂着细小的铃铛,却寂静无声。 神龛内部悬浮着一团不断旋转、变幻着色彩的光球,光球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傩面虚影生灭!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带着淡淡光晕的“气”,正从神龛中垂落,如同轻纱般笼罩在太生微周身,将他与下方的傩戏队伍、乃至整个广场的人群,隐隐连接在一起! 这便是「傩舞·灵龛」! 坛下离得近的官员、豪族,如李崇、张浚等人,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骤然降临!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坛顶,却见太生微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月白衣袍纤尘不染。 然而,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仿佛看到了神祇降临的投影! 下方的傩戏队伍,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力量。 十二名开路先锋的动作更加凝重,每一次顿地都仿佛敲击在人心上。二十四名祈福童子的舞姿变得更加流畅而富有灵性,手中的谷穗、盐块仿佛真的散发出微光。 八名山神舞者的步伐更加沉稳,如同与脚下的大地共鸣。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的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传来。 “让一让!让一让!求求你们让一让!” 第141章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脸色苍白、昏昏欲睡的孩子,正拼命地往前挤。 她叫阿桑,是城西织坊的绣娘,孩子昨夜突发高热,灌了药也不见好。 她听说新帝陛下在社稷坛主持春祭,神威无边,傩神能驱邪治病,便不顾一切地抱着孩子赶来,想沾沾神君的福气。 “挤什么挤!没看见前面是傩神吗?冲撞了神灵你担待得起?”一个壮汉不耐烦地推搡她。 “求求你了大哥!我孩子病了……我就想离傩神近一点,让孩子沾沾福气……”阿桑带着哭腔哀求,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 “病了找郎中啊!挤这儿有什么用!”旁边有人抱怨。 “就是,别挤了!都看不成傩戏了!” 人群的推挤让阿桑踉跄,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惊动,发出微弱的哭声。 阿桑心如刀绞,眼泪扑簌落下,却依旧倔强地往前挪动。 坛上,太生微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这片小小的骚动。 他心念再动。 【特效「通幽」启动!引导范围:广场中心区域。引导目标:祈福、安宁。】 悬浮于他头顶的「傩舞·灵龛」中,那团混沌光球骤然亮起,旋转速度加快! 垂落的光晕丝线瞬间变得更加明亮、柔和,如同温暖的春雨,无声无息地洒向整个广场,重点笼罩了傩戏队伍和那片骚动的区域。 下方,十二名开路先锋猛地将手中法器高举过头,发出一声整齐划一、如同野兽咆哮般的怒吼: “嗬——!!!” 声浪滚滚,带着驱邪破秽的威势! 但这吼声在「通幽」的引导下,少了几分原始的暴戾,多了几分肃穆的净化之力。 紧接着,二十四名祈福童子开始起舞。 他们的动作变得更加流畅、舒展,充满了对生命和自然的礼赞。 手中的谷穗轻摇,仿佛洒下金色的光点;陶罐倾斜,似有甘霖流淌;布匹展开,如同铺就祥瑞之路。 悠扬的羌笛声变得空灵,仿佛从天际传来。 随着他们的舞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气息,如同水波般以傩戏为中心,迅速扩散开。 广场上的人群,瞬间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推搡停止了。 抱怨声消失了。 连孩童的哭闹都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被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与喜悦所笼罩。 他们看着那些舞动的傩神,不再仅仅是敬畏,更感受到一种被庇护、被祝福的温暖。 阿桑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身体,焦躁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她怀里的孩子也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血色,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舞动的彩衣面具。 “神君保佑……傩神显灵了……”阿桑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喜极而泣。 她抱着孩子,虔诚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这份从天而降的安宁。 谢瑜正带着一队士兵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刚才的骚动他也注意到了。 此刻感受到场中气氛的变化,他挠了挠头,嘀咕道:“嘿,这帮跳神的,还真有点门道?刚才还乱糟糟的,这会儿怎么都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他刚说完,就被一个跑得太急、没看路的小男孩撞了个趔趄。 小男孩手里的风车掉在地上,眼看要哭。 谢瑜眼疾手快一把捞起风车,塞回小孩手里,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臭小子,看着点路!风车拿好,别弄丢了!” 小男孩破涕为笑,举着风车又钻进了人群。 韩七站在太生微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全身肌肉紧绷,目光扫视着下方每一个角落。 刚才阿桑引起的骚动让他瞬间警惕,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此刻虽然气氛祥和,他却丝毫不敢放松。 新帝登基在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他低声对身边一个亲卫吩咐:“盯紧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她周围十步之内的人,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坛下,库伦大长老仰望着坛顶那沐浴在奇异光晕中的身影,又看了看下方安宁祥和的人群和舞姿愈发灵动的傩戏,脸上充满了震撼。 “看!山神的使者,不,是比山神更高的存在!他在指引傩神,他在赐福这片土地!凉州……真的有福了!” 八名山神舞者踏入中央。 他们围成一圈,巨大的斗篷旋转起来,如同八座移动的山峦合拢。 二十四名祈福童子环绕着他们,舞姿变得热烈而奔放,仿佛在呼唤大地之力。 十二名开路先锋则在外围,将整个仪式的力量推向顶点! “嗡——!” 悬浮于太生微头顶的「傩舞·灵龛」发出一声只有他能感知到的轻微震鸣! 那团混沌光球的光芒达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太生微身后的「百相·魂幡」上,所有流转的傩面图案骤然定格! 最终凝聚成一个巨大无比、却又模糊不清、仿佛包容了世间一切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的终极虚影! “吼——!” 无数五彩的纸屑、晒干的草药花瓣、甚至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矿石粉末,从傩戏队伍喷洒而出,如同绚烂的花雨,纷纷扬扬地洒向整个广场! “神恩赐福——!” 库伦大长老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地高喊出声! “神恩赐福!” “傩神赐福!” “陛下万岁!” 人群彻底沸腾了! 太生微立于高台,月白衣袍在风中轻扬。 他身后,巨大的魂幡虚影缓缓消散,头顶的灵龛光晕也渐渐内敛。 他平静地注视着下方这片被他亲手缔造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喧嚣之地。 “陛下,”谢昭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太生微能听见,“长安密信,鹰房已译出。李锐……似有异动,与金陵使者密会频繁。是否……” 太生微的目光依旧落在下方欢庆的人群中,看着谢瑜正笨拙地帮一个摔倒的老妇人捡起散落的社糕,看着韩七紧绷的侧脸,看着阿桑抱着孩子喜极而泣的脸庞。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无妨。”他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传入谢昭耳中,“天命在雍,人心在朕。些许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第87章 午后的姑臧城, 喧嚣渐退,春社祭祀的余韵却依旧弥漫在街巷之间。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柔和的金光, 映照在城南社稷坛周边的彩幡上, 风吹过,幡旗轻扬, 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街市上,社火队伍已经散去,只剩几个顽童追逐着滚落在地的柳枝风车,笑声清脆。 太生微站在二楼回廊上,倚着栏杆,目光远眺。 院内的桃树花苞愈发饱满,几瓣早开的花瓣被风吹落,轻轻飘在石板上, 衬得春意更浓。 谢昭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陛下, ”谢昭带着几分试探问, “长安密信, 鹰房已核查无误。李锐与金陵使者的密会, 至少已有两次,且皆在深夜, 其亲信幕僚皆在场。末将以为, 此事不可不防。若李锐真与金陵联手,关中与江南互为犄角, 我朝新立, 恐腹背受敌。” “李锐……”他终于开口,“性急而多疑,志大而才疏。他若真与金陵联手, 无非是想借江南之力稳住关中,甚或染指中原。但金陵伪朝,内斗不休,所谓‘联李抗凉州’,不过是权宜之计。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谢将军,你说,李锐会信金陵几分?” 谢昭微微一怔,沉吟片刻,低声道:“李锐此人,疑心极重,绝非易信之人。金陵使者纵有花言巧语,他也未必全信。然……顺阳王府兵马不下十万,且据关中天险,若他真下定决心与金陵联手,短期内,我军恐难速胜。” 太生微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朕从未想过速胜。凉州初定,根基未稳,欲与关中、江南争锋,尚需时日。眼下,李锐与金陵的密谋,不过是两只困兽在笼中互探虚实。他们既想借刀杀人,又彼此提防,焉能同心?此正是我朝可乘之机。”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之意,是要静观其变?” “非但静观,”太生微转过身,背对栏杆,目光落在谢昭脸上,“还要推波助澜。兄长在长安既已散布流言,动摇李锐之心,我们便再添一把火。你即刻命人,以商贾身份,散布消息至关中,言金陵伪朝暗中联络并州牧,欲以并州兵马牵制李锐,令其两线作战。此消息不必真,却要可信,务必让李锐寝食难安。”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此计可让李锐疑心更重,迫其分神应对并州,难与金陵真心结盟。” 太生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院外:“至于金陵……江南膏腴之地,然内耗已久,兵疲民怨。睿王若真有心北上,早已亲率水师沿江而进,何必假手李锐?他们如今的‘联手’,不过是各怀鬼胎,虚张声势罢了。” 第142章 谢昭听罢,眉头微松,似是放下了一丝隐忧。他犹豫片刻,低声道:“陛下,末将还有一事……之前猎场,传国玉玺重现,军民归心,凉州士气大振。然,登基在即,礼仪、仪仗、冕服虽已齐备,但……天下汹汹,群雄窥伺,登基大典是否需更隆重些,以震慑四方?” 太生微闻言,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地看了谢昭一眼:“谢将军,你觉得,今日的春社祭祀,够不够隆重?” 谢昭一愣,随即回想起方才社稷坛前的盛况:万民齐聚,傩戏震天,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他心头微震,低头道:“陛下,末将愚钝。春社之盛,已是民心所向,天意昭然。登基大典,纵不铺张,亦足以震慑四方。” “正是。”太生微转过身,双手负后,“隆重与否,不在礼器之繁、仪仗之盛,而在民心之归、天命之显。凉州今日之盛况,非金银堆砌,乃是羌汉同心,军民一德。此心,此德,便是新朝立国之基。” 谢昭听罢,心中敬佩更甚,抱拳道:“陛下圣明!末将受教。” 太生微示意他不必拘礼:“明日登基,诸事繁杂,谢将军与韩七、崔先生需多费心。尤其城防、暗哨,切不可松懈。虽说凉州民心归附,但外敌未平,内患未除,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末将谨记!”谢昭肃然应道,随即又道,“陛下,崔先生所拟登基诏书,已送至府衙,末将已命人严加看管。明日辰时,诏书将由崔先生亲宣,昭告天下。另,何娘子处,冕服已最后修整完毕,今日傍晚可送至府衙。” 太生微点点头:“崔先生之才,堪称凉州柱石。诏书之事,朕甚放心。何娘子那边……辛苦她了。” 谢昭垂首,告退。 太生微也沿着回廊下楼。 回廊尽头,是一尊石雕的傩神像,面具狰狞,手中木斧高举,驱逐邪祟。 太生微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雕像上。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雕像的面具活了过来,化作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面容隐在薄雾中,眉眼间带着一种悲悯与威严。 那身影似曾相识,又似从未见过,似是傩母,又似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傩母……”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天命乎?民心乎?”他自问自答,“无论何者,朕既承此重担,便无退路。” 他转身,继续下楼,渐渐隐入回廊尽头。 …… 谢昭走出府衙,春社祭祀已毕,陛下亲自主祭,民心归附,凉州气象一新。 然而,谢昭的眉头却未曾舒展。 方才在社稷坛前,那妇人阿桑抱着病儿求福的一幕,虽让百姓传颂“神君显灵”,却也让谢昭嗅到了异样的气息。 人群中那些稍纵即逝的异样眼神,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那些看似无意的推挤,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天下汹汹,群雄窥伺。凉州初定,陛下登基在即,焉能无暗流涌动? “兄长!”谢瑜的声音从角楼下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他快步登上石阶,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胡饼的香气。 谢昭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何事?” 谢瑜嘿嘿一笑,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低声道:“方才巡街,果然抓到几个不老实的家伙!在西市傩戏队伍旁鬼鬼祟祟,嘴里嘀咕着什么‘时机已到’、‘趁乱行事’之类的话。喏,人都押在北街暗巷的柴房里了,韩七正带人盯着。你说……怎么处置?” 谢昭的目光骤然一冷,如同寒铁淬火,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他转身,走下角楼,谢瑜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嘀咕:“我看这帮家伙,八成是关中或江南来的探子。春社这么大的事,他们不盯着才怪!” 谢昭脚步未停:“不必问来路。凡有异动,皆杀。” 谢瑜一愣,脚步顿了顿,随即咧嘴一笑:“得嘞!走,宰了这帮兔崽子!” 北街暗巷,远离市井喧嚣,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柴房,墙角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柴房外,韩七带了十几个精锐亲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如鹰,封锁了巷口。 柴房内,五个被反绑双手的男子跪在地上,衣衫破损,脸上带着淤青。 谢昭推门而入,门轴吱呀一声。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高大,玄色甲胄仿佛吞噬了光线,唯有腰间佩剑的寒光一闪而过,刺得人眼生疼。 谢瑜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手里却把玩着一柄短匕,刀锋在指间翻转。 “说。”谢昭站在五人面前,“谁派你们来的?意欲何为?” 五人中的为首者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刀疤,眼神阴鸷。 他抬头看了谢昭一眼,咬牙道:“我们……我们只是路过的商贾,凑热闹看春社,没……没干什么!” 谢昭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五人。 他们的衣衫虽是商贾打扮,但手掌上的老茧…… 他没有再问,拔出佩剑。 剑身出鞘,柴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最后一次。”谢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 刀疤脸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依旧咬紧牙关:“我……我们真不知道……” 话音未落,谢昭的剑已挥出。 寒光一闪,血光迸现。 刀疤脸的头颅滚落在地,脖颈处的血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柴堆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尸体倒下,砸起一小片尘土。 其余四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发出一声惊叫,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绳索勒得手腕渗出血来。 “下一个。”谢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剑尖低垂,血珠顺着剑刃滑落。 “我说!我说!”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是顺阳王府的人!奉命来探查凉州虚实,趁春社人多,散布些流言,说……说新帝是妖人转世,非天命所归!我们没想别的,真的没想别的!” 谢昭的目光未动,剑尖却缓缓抬起,指向那人的咽喉:“流言?还有呢?” 年轻男子吓得几乎瘫软,语无伦次:“还有……还有,找机会挑拨羌人和汉人,趁乱……趁乱刺杀几个羌人头领,嫁祸给城防军,激起民变……我说的都是真的!求将军饶命!” 谢昭的眼神更冷了,像是寒冬的冰湖,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再问,剑光再次一闪。 年轻男子的喉咙被一剑洞穿,鲜血喷涌,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身体软软倒下。 柴房内的血腥气更浓了,火把的光芒仿佛都被染红。 “兄长!”谢瑜在一旁低声道,“这家伙招了,要不留个活口,问问细节?” 谢昭头也没回,冷声道:“不必。天下除陛下之外,皆是敌人。顺阳王府也好,金陵伪朝也罢,抑或并州、幽州,谁来都一样。既敢踏足凉州,便无须问来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的三人。 那三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牙关打颤。 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更是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地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我什么都说!我们还有人,藏在城东的客栈,假扮成西域商贾,带了毒药,打算……打算混进社火队伍,毒杀城防军的马匹!饶命啊!饶命!” 谢昭的剑停在半空,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向谢瑜,沉声道:“城东客栈,带人去查。活口不留。” “得令!”谢瑜咧嘴一笑,短匕在手中转了个圈,快步奔出柴房,招呼外面的亲卫:“走!城东客栈,一个不留!” 柴房内,谢昭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胡茬汉子身上。对方以为自己招供能换条活路,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却见谢昭的剑毫不犹豫地落下。 剑光如电,血光再起。 胡茬汉子的头颅同样滚落在地,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惊愕。 最后两人彻底崩溃,一个直接吓得昏死过去,另一个则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我们真是小卒子,只听命行事!求您……求您开恩!” 谢昭没有再说话,剑锋一转,接连两剑,干净利落。 柴房内只剩一地尸体,血腥气浓得呛鼻。 火把的光芒摇曳,映出谢昭冷峻的面容。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出柴房:“清理干净,勿留痕迹。” 韩七站在门外,早已习惯了谢昭的雷霆手段:“将军,城东客栈那边,末将也派人协助谢小将军去了。城中其他可疑之人,已尽数盯上,绝不让他们扰了明日大典。” 谢昭点点头:“春社虽盛,暗流未平。陛下仁德,民心归附,然天下群雄,皆欲置我朝于死地。韩七,城防之事,交于你手。任何风吹草动,格杀勿论。” “是!”韩七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同样冷厉的光芒。 第143章 谢昭带着几名亲卫,沿着北街暗巷返回府衙。夜色渐浓,巷子里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笼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过一处巷口,他忽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电,扫向巷角阴影处。 一个身着灰布衣裙的丫鬟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社糕和一小坛酒,似是刚从市集回来。 她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被谢昭吓到了。 “何人?”谢昭的声音冷硬。 丫鬟吓得竹篮差点落地,连忙跪下,声音颤抖:“回……回将军,奴婢是何娘子府上的,奉命……奉命给府衙送些社糕和春社酒……” 谢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确认她腰间并无兵器,这才微微放松。 他身后的亲卫上前一步:“将军,此女确是何娘子府上的,末将认得。她昨日还送过针线来。” 谢昭皱眉,目光依旧冷厉,但语气稍缓:“既是何娘子的人,回去吧。夜间勿在巷中逗留。” “是!是!”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抱着竹篮跌跌撞撞地跑开,篮子里的社糕差点洒了一地。 谢昭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 他并非怀疑这丫鬟,只是春社之后,城中暗流涌动,让他不得不提防任何一丝异常。 陛下登基在即,凉州看似民心归附,实则危机四伏。 关中李锐、金陵伪朝、并州高氏,甚至远在边陲的羌胡部落,谁不是虎视眈眈?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这些跳梁小丑,趁着春社的热闹,妄图在凉州掀起风浪,挑拨羌汉,扰乱民心,简直是自寻死路! 陛下仁德,恩泽凉州,百姓归心,军心如铁,任何阴谋诡计,在这股大势面前,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握紧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根本不必问。 是谁都无所谓。 天下除陛下之外,皆是敌人。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杀意。 …… 巷子深处,那名灰布衣裙的丫鬟跌跌撞撞地走着,手里的竹篮早已歪斜,篮中的社糕散落了一地,春社酒的坛子磕在地上,酒香弥漫开来。 她叫阿翠,是何娘子府上的二等丫鬟,平日里负责跑腿送物,嘴甜手巧,颇得何娘子信任。今晚奉命送社糕和春社酒去府衙,本是寻常差事,却不想撞上谢昭那尊杀神。 对方眼中的寒光,似能直刺人心,让她至今心跳如擂鼓,双腿发软。 她扶着墙角,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何娘子府邸的后门,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她咬咬牙,抱紧竹篮,快步朝后门走去。 何娘子的府邸坐落在姑臧城东,占地不大,却精致雅洁。 院内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半边月光,树下石桌上摆着针线筐,旁边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火光,映出何琴的身影。 她一袭素青衣裙,乌发松松挽着,手中持针,正低头在一块白绫上绣着什么。 针线在灯下穿梭,动作行云流水。 春社热闹早已散去,城中百姓多已入眠,府邸内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何琴的绣针,偶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绣的是一幅傩神图。 傩神的轮廓已初具雏形,头戴山神面具,手持桃木杖,袍服翻飞,似在起舞。 面具下的眼神虽未绣出,却已透出一股威严与慈悲,令人不敢直视。 傩神身后,隐约可见社稷坛的青铜大鼎,鼎口青烟袅袅,化作云雾,托起一轮模糊的日轮。日轮中央,赫然是一位男子的身影,月白衣袍,银色云纹,面容虽未细绘,却隐有太生微的影子。 何琴停下针,目光落在布上:“神君显灵,民心归附……陛下,您的天命,果真无人可挡。” 她的话音刚落,后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何娘子!何娘子!奴婢回来了!”阿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颤抖。 何琴眉梢微挑,将绣针插回针垫,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向后门。 门一打开,阿翠几乎是跌进来的,竹篮咣当落地,酒坛子彻底摔碎,酒液淌了一地,混着社糕的碎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甜腥味。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阿翠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声音哆嗦:“娘子恕罪!奴婢……奴婢方才在北街暗巷,撞上了谢将军!他……他杀了好几个人!就在柴房里,血……血流了一地!奴婢吓得魂都飞了,差点……差点就被他一剑杀了!” 何琴的目光微微一凝,谢昭处理人……会被一个不会武功的丫鬟撞见? 她俯身扶起阿翠,柔声道:“慢慢说,谢将军为何杀人?那些人是谁?” 阿翠被她扶起,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语无伦次:“奴婢也不知道!就……就听见谢将军问他们是谁派来的,做什么的。他们说是顺阳王府的探子,想在春社挑拨羌汉,散布流言,还有……还有人要毒杀城防军的马匹!谢将军一听,眼睛冷得像刀,话都不多说,一剑一个,全杀了!连……连招供的人都没留活口!” 何琴听罢,目光微动,扶着阿翠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她温声道:“谢将军雷霆手段,果真不愧是陛下心腹。既是探子,杀了便是。你既无事,便回去歇着吧。” 阿翠却没有动,抬头看了何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低声道:“娘子,奴婢还听见……听见谢将军说,‘天下除陛下之外,皆是敌人’。他……他连问都不问清楚,就把人全杀了!奴婢怕……怕这事会惹出麻烦,毕竟顺阳王府不是小势力,若是……” “够了。”何琴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冷意,打断了阿翠的话,“谢将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莫要妄议军机。” 阿翠一愣,忙低头道:“是,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只是怕这事牵连到娘子。毕竟娘子为陛下赶制冕服,劳心劳力,若是城中生乱,娘子的心血岂不……” 何琴的目光落在阿翠脸上,似笑非笑。 她松开扶着阿翠的手,转身走回石桌旁,拿起那块布,目光重新落在傩神图上。 月光透过槐树枝叶,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阿翠站在原地,双手绞着衣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总觉得何娘子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扑来。 何琴沉默了许久,久到阿翠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终于,她转过身,目光如水,柔声道:“阿翠,你跟了我几年了?” 阿翠一怔,忙道:“回娘子,奴婢自五年前被娘子收留,至今已五年了。” “五年……”何琴轻笑,缓步走近她,“五年,不短了。你可知,我为何收留你?” 阿翠心头一跳:“娘子仁慈,见奴婢无依无靠,便……便给了奴婢一口饭吃。” 何琴的笑意更深了,“阿翠,你当真以为我如此好心,随手捡了个乞女回来?” 阿翠的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娘子!奴婢……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何琴没有理会她的惊惶,径直走到她面前,俯身轻声道:“五年前,江南水灾。你那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逃难而来。阿翠,你当我不知,你姓甚名谁?” 阿翠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抖如筛糠:“娘子!奴婢……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只是个普通乞女!您……您莫要冤枉奴婢!” 何琴直起身,目光冷了下来。 她从发间拔下一支玉簪,她用簪尖划过阿翠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却让阿翠吓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何琴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阿翠,你可知,雍朝旧部的暗桩,早在数年前就被我清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自以为藏得深,可他们的眼线、他们的信使,甚至他们的血脉,我一清二楚。你以为,你这些年偷偷往城外送信,我当真不知?” 阿翠的脸色彻底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何琴的目光转向远处,语气悠长:“雍朝旧部,早已残存无几。某些人却还妄想着借春社之乱,挑拨羌汉,扰乱凉州,甚或扶持某个所谓的‘正统血脉’,来夺这新朝的江山。阿翠,你说,他们为何如此不自量力?” 阿翠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她终于明白,何琴并非不知她的身份,而是早已将她当作一枚棋子,养在身边,静待她暴露。 “娘子……娘子饶命!”阿翠磕头如捣蒜,“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娘子开恩!” 何琴没有动,她轻声道:“阿翠,你错就错在,吃里扒外,通风报信。你可知,你那些信,若被顺阳王府或金陵伪朝截获,会给凉州带来何等祸患?陛下仁德,恩泽四方,百姓归心,军心如铁。你却偏要将他的心血,拱手送给那些豺狼!” 第144章 阿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娘子……奴婢只是……只是想活命!雍朝旧部,奴婢的族人,他们……他们逼奴婢送信,奴婢不敢不从!娘子,您也是雍朝后人,怎会……怎会如此绝情?” “雍朝早已亡了。它的旧部,它的血脉,不过是些苟延残喘的鬼魂,妄图借尸还魂罢了。我何琴,早已选定了心目中的人选。太生微,才是天命所归,凉州之主,大雍之帝!其余的血脉,皆是乱臣贼子,留之无用!”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一翻,玉簪如一道绿光,精准地刺入阿翠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石桌上。 阿翠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噜声,身体软软倒下,眼中还残留着近乎死不瞑目的惊愕。 何琴抽出簪子,血珠顺着簪尖滑落。 她低头看着阿翠的尸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吃里扒外,焉能留你?”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昭的身影出现,他的目光如刀,先是扫过地上的阿翠,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落在何琴脸上。 “何娘子,”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深夜造访,没想到娘子尚未歇息,倒是谢某唐突,误了娘子的事。” 何琴微微一笑,缓步迎上前,“谢将军言重了。夜间赶工制品罢了,倒是将军深夜到访,想必有要事?”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要看透她那温温柔柔的笑意背后藏着什么。 他迈步走进院子,亲卫们守在院外,没有跟进,院内只剩他与何琴两人,气氛却莫名多了几分压迫。 “要事谈不上。”谢昭停下脚步,站在槐树下,目光扫过地上的阿翠,“只是方才在北街暗巷,处置了几个不长眼的探子,恰巧撞见娘子府上的丫鬟。她神色慌张,似有隐情。谢某便想来问问,娘子府上,可有不妥?” 何琴闻言,目光微动,却依旧笑得从容:“将军多虑了。阿翠不过是个跑腿的丫鬟,心思单纯,许是被将军的雷霆手段吓到了,才失了分寸。我已责罚过她,今后定让她谨言慎行。” 谢昭的目光落在阿翠的尸体上,血迹尚未干涸,脖颈处的伤口清晰可见:“娘子这责罚,倒是干净利落。” 何琴的笑容未变:“将军说笑了。阿翠吃里扒外,暗通外人,妾身不过清理门户,免得污了陛下的清誉。将军深夜到此,不会只为一个丫鬟吧?”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移到石桌上:“好手艺。傩神图,栩栩如生,尤以那日轮中的身影,颇有几分陛下之风。某愚钝,倒是好奇,娘子绣这图,是否别有深意?” 何琴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将军过奖了。春社盛况,妾身有感而发,绣此图只为祈福陛下,盼新朝昌盛,凉州安泰。将军若觉有不妥,妾身自当毁去。” 谢昭的目光如刀,定在她脸上,“娘子多虑了。陛下仁德,民心归附,娘子此图,正合天意。谢某只是想提醒娘子,春社虽盛,暗流未平。娘子府上,怕是也不甚太平。” 何琴听出他话中的试探,笑容更深了几分:“将军言重了。妾身守着几架织机,哪有什么暗流?倒是将军,雷霆扫穴,杀伐果断,城中宵小想必已闻风丧胆。妾身倒是好奇,将军如此雷厉风行,可曾问出那些探子的来路?” 谢昭的目光微微一凝:“顺阳王府、金陵伪朝、并州高氏,天下群雄,谁不是虎视眈眈?谢某无需问,凡有异动,皆是敌人。杀之便是。” 何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将军好气魄。如此说来,妾身这小小府邸,若有不长眼的东西,也该学将军,杀之便是?”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地低笑一声:“娘子好胆识。既如此,我便不多扰了。只是有一言相告……陛下登基在即,凉州根基未稳,任何风吹草动,皆不可小觑。娘子若有隐情,不妨直言,谢昭自当为陛下分忧。” 何琴闻言,目光微动:“将军忠心,我佩服。我不过一介绣娘,能有什么隐情?若真要说,只有一句……我自入凉州,便将性命交于陛下。无论前路如何,唯陛下马首是瞻。”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掂量她这话的真假。 终于,他点点头:“娘子既有此心……陛下仁德,凉州之盛,皆系于此。谢某虽不才,愿以手中之剑,护陛下周全,护凉州不堕。娘子若有异心……” 何琴笑意不减:“将军放心。我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忠义二字。陛下之外,别无他念。” 谢昭点点头,目光最后扫过地上的阿翠,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院门,他忽地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娘子,夜深了,血腥味重,仔细引来豺狼。” ----------------------- 作者有话说:犹豫了一下,写不写其他人视角,还是写一下 第88章 谢昭走出何琴府邸, 只觉得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眉头紧锁,何琴看似温顺,但应对却滴水不漏, 以及她处理阿翠, 实在是狠辣果决,这些都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女人……绝非寻常绣娘。 他想着, 下意识地沿着城墙根下一条僻静的小河漫步。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映照着两岸垂柳的倒影。 春社虽过,但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河两岸,竟还有不少百姓流连忘返,河面上星星点点,漂浮着许多河灯。 橘黄色的烛火在纸扎的莲花、小船中摇曳,顺着流淌的河水向下游漂去,将一段段河面映照得如梦似幻。 谢昭的目光在河岸逡巡, 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太生微此刻正站在河岸边一处稍显僻静的柳树下, 身边只跟着韩七和两名便装亲卫。 他穿着一身极普通的靛青细棉布袍子, 若非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混在人群中几乎难以辨认。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鼓鼓囊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是西市有名的胡麻烤饼和刚出锅的酱卤羊蹄。 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老妪在河边放下莲花灯。 老妪双手合十, 对着远去的河灯念念有词, 脸上满是虔诚。 谢昭快步上前,在距离几步外停下, 抱拳低声道:“陛下。” 太生微闻声回头:“事情办妥了?” “是, 末将已处置妥当。”谢昭应道,目光扫过太生微手中的油纸包,又看向河面星星点点的灯火, “公子……怎有雅兴在此放河灯?此俗多见于中元,春社放灯,倒是少见。” 太生微将油纸包递给韩七,走到河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抛入河中,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搅乱了近处几盏河灯的倒影。 “少见,并非不可。”他声音平静,“中元放灯,祭奠亡魂,超度孤魂野鬼。春社放灯,为何不可?祭奠逝去的时光,祭奠……回不去的故土,祭奠……” 前世的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顺流而下的点点灯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河灯,顺水漂流,烛火摇曳,终将熄灭于远方,或被浪涛吞没。像不像……我们每个人?从何处来,向何处去?那些被遗忘的、被舍弃的、被深埋的……总得有个地方,让它们有个归处。” 谢昭心头微震。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太生微话语深沉的寂寥与…… 祭奠回不去的故土? 公子所指,是河内?是司州?那又如何可能回不去。 所以是……某个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走到太生微身侧的石头上坐下,也学着太生微的样子,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掷向河心。 “噗通!” 石子落水,激起更大的水花,打翻了一盏飘过的河灯。 太生微侧头看他,唇角微弯:“谢将军好大的力气,可惜扰了亡魂清梦。” 谢昭看着那盏倾覆沉没的河灯,烛火在水中挣扎几下,最终熄灭,只留下一圈小小的油渍。 他低声道:“末将鲁莽。只是……末将愚钝,有一事不明,望公子解惑。” “说。” 谢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太生微的侧脸,月光下,那轮廓清俊得近乎不真实。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探究:“末将曾闻古语,‘我闻神仙亦有死’。此言……当真否?” 太生微抛掷石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石子从他指间滑落,“噗”地一声轻响,落入近岸的浅水中。 河风拂过,带来远处河水的微腥。 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 太生微缓缓转过头,看向谢昭。 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谢昭的灵魂,看透他问出这句话背后所有的试探、担忧、敬畏…… 谢昭在那目光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但他并未退缩,依旧挺直脊背。 第145章 良久,太生微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神仙……亦有死?”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 “谢将军,你是在问……朕吗?” 他用了“朕”字。 不再是“本官”,也不是“我”。 这个自称,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君臣的鸿沟两端。 谢昭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有感而发。长安血雨,姑臧分雪,戈壁神箭,猎场鹰玺……公子神威,近乎仙神。然……末将斗胆,公子亦是血肉之躯,会累,会伤,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会如常人一般,终有尽时。末将……只是忧心。”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昭。 月光洒在他玄色的甲胄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此刻却因为一句关于“生死”的试探,显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忠诚与担忧。 太生微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谢昭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太生微的目光重新投向流淌的河水,看着那些承载着无数心愿与哀思的河灯,渐行渐远。 “神仙亦有死……”他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着这句话的深意,“是啊,神仙亦有死。天地尚有终,日月亦有晦。何况凡人?” 他顿了顿:“所谓‘神迹’,不过是人心所向,是天地间某种规则的显现,是……机缘巧合下的伟力。它或许能改一时之运,却改不了生老病死的铁律。我……也不过是这天地间,一个恰逢其会,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凡人罢了。” 他侧过头,看向谢昭,目光坦然而平静:“我会累,会伤,会痛,会……终有一日归于尘土。这没什么不可说的。谢将军,你怕我死吗?” 谢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痛:“末将……” “不必讳言。”太生微打断他,语气淡然,“是人都会怕。怕失去依靠,怕前路迷茫。但谢昭,你记住,我今日所做一切,屯田安民,兴学教化,扫平群雄,乃至……登临帝位,非为求长生,非为图虚名。”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灯火阑珊的姑臧城,扫过远处巍峨的祁连山影。 “我所求,不过是在这有限的光阴里,为这乱世,凿开一条生路;为这凉州,乃至未来的九州,留下一份足以延续的基业。让百姓有食可果腹,有衣可蔽体,有屋可安居,幼有所教,老有所养。让这‘雍’字,不再只是前朝的一个符号,而是……太平盛世的起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向天地宣告。 “至于我死后……”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洒脱,“江山代有才人出。只要基业稳固,法度清明,民心归附,自会有后来者承继。那时,我是葬于皇陵,还是化为尘土,又有何分别?” 谢昭怔怔地看着太生微。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那番话,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长生野望,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近乎悲壮的坦然。 这一刻,谢昭心中那点因为“神迹”而产生的敬畏与疏离,忽然被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的震撼与折服所取代。 “公子……”谢昭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末将……明白了。” 太生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明白就好。生死无常,天命难测。与其忧惧身后事,不如把握当下,做好眼前事。明日登基,便是新局之始。凉州、关中、江南……还有太多事要做。” 谢昭看向太生微放的河灯已被水流带远,沉入黑暗。 他心头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陛下……”谢昭喉结滚动了一下,“神仙或有尽时,然陛下之功业,泽被苍生,已非一人一世之荣辱可论。凉州屯田,活民无数;兴学重教,开启民智;羌汉和睦,边陲得安。此乃千秋之功业,纵使……纵使陛下百年之后,其德其行,亦如日月星辰,永照后世。” 太生微转过头,看着谢昭。 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昭,”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谢将军”,“你怀里那东西,揣了许久吧?” 谢昭浑身猛地一僵,手下意识地按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的锦囊里,正是那枚他费尽心思寻来、又踌躇许久不知该如何送出的蟠龙玉佩。 “我知道。”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春社之前,你便想送。是也不是?” 谢昭的呼吸瞬间屏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他按在胸口的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谢昭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 他原本打算在春社祭祀前,找个合适的时机,以贺春社之名,呈给公子。 那时,公子还是公子,他还是公子的部将。 一份心意,带着几分私下的亲近。 然而,此刻……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公子即将成为九五至尊,成为大雍皇帝! 君臣之别,如同天堑! 现在再送这枚寓意“潜龙在渊”的蟠龙玉佩,意义已截然不同。 是恭贺新帝?是表露忠心?还是……提醒陛下勿忘“潜龙”之时? 无论哪种解读,在即将到来的君臣大礼面前,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僭越。 谢昭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太生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他并未追问,只是转过身,背对着谢昭,目光再次投向流淌的河。 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明日之后,朕是君,卿是臣。君臣之间,赠礼……亦有君臣之礼。时机不同,意味……便也不同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仿佛自语:“有些心意,错过了时机,便只能深藏。” 河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两人的衣袍。 谢昭按在皮囊上的手,松开。 这枚玉佩,错过了春社的时机,便不再适合送出。 它承载的,是“公子”与“谢将军”之间那份尚未被君臣名分完全束缚的情谊与期许。 明日之后,这份情谊依旧在,但表达的方式,必须合乎君臣之礼。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释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太生微的背影,深深一揖: “末将……谨记陛下教诲。明日大典,末将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周全,不负……陛下信任。” 太生微背对着谢昭,目光落在远处河面最后一盏摇曳的河灯上。 那点微弱的光,在沉沉的夜色里挣扎,最终被水流吞没,消失在视野尽头。 河风带着凉意,拂过他靛青的衣袂。 关于那枚玉佩的沉默,又在这君臣即将定格的黎明前夜,添上了一层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滞涩。 谢昭方才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动作,瞬间僵硬的姿态,以及此刻几乎凝固在身后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递着一种近乎窘迫的犹豫。 他在犹豫什么? 是觉得此刻再送那枚寓意“潜龙”的玉佩,已不合时宜? 是担心逾越了即将明确的君臣界限? 还是……被自己方才那番关于“生死”的坦荡剖白所震动,反而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心意? 太生微心中微叹。 他方才那番话,是真心实意。 生死无常,天命难测,他从不自诩神明,更无长生野望。 他只想在有限的光阴里,为这乱世凿开一条生路,为后世留下一份基业。 谢昭的担忧与忠诚,他感觉得到。 但这枚玉佩……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昭脸上。 月光勾勒出对方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低垂着,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昭。”太生微开口。 谢昭猛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 太生微看着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近到能看清谢昭眼底那瞬间掠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慌乱。 “我方才那番话,”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玩味,“是否让你觉得……我是在暗示什么?暗示你我之间,从今往后,只剩君臣名分,再无旧日情谊?暗示你怀中那枚玉佩,已成了不合时宜的僭越之物?” 谢昭瞳孔骤缩! 第146章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太生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我说神仙亦有死,说终有尽时,是告诉你,我非神祇,亦非完人。但我所求,是千秋功业,是太平盛世。功业,需要人去做,需要人去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直刺谢昭眼底:“我从未说过,君臣名分,便要斩断过往情谊。我只是告诉你,身份变了,表达的方式,需合乎其位。你心中那份追随之心,那份……关切之意,我感觉得到。它并未因我称帝而消失,只是需要一个新的、更合适的容器来承载。”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依旧按在胸口的手上,声音陡然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今日不送我吗?” “……” ----------------------- 作者有话说:我就知道我写感情戏很苦手,写了一晚上…… 第89章 寅时, 姑臧城尚睡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唯有府衙东跨院的书房透出一点昏黄烛光。 太生微靠在圈椅里,闭着眼。 案头是堆积如山的奏报、舆图、礼单。 他彻夜未眠, 疲惫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眉骨、眼窝, 渗入四肢百骸。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陛下,”韩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时辰将至,该更衣了。” 太生微缓缓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刺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进。” 门被轻轻推开。 韩七垂首肃立,身后跟着四名捧着漆盘的内侍。 漆盘之上,层层叠叠,玄色为底, 金线盘绕。 正是那件耗费了何琴无数心血、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黑龙纹衮服。 太生微站起身。 身体传来的细微抗议被他强行压下。 他走到内侍面前, 目光扫过那件衮服。 玄色云锦, 厚重如夜, 其上以最上等的金线、银线、孔雀羽捻成的彩线, 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每一章都繁复精妙。 尤其是胸前那条五爪蟠龙,昂首探爪, 鳞甲森然, 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腾云驾雾。 内侍们屏住呼吸, 动作迅捷地为太生微褪去常服。 寒意拂过他的皮肤,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被厚重的衮服包裹。 玄色锦缎带着沉甸甸的质感,压在肩头, 仿佛承载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内侍们小心翼翼地为他系好内衬的玉带,整理好每一道褶皱,动作虔诚得如同在供奉神祇。 最后,韩七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顶最为尊贵的十二旒冕冠。 冕冠以金玉为骨,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 前后各垂十二道白玉珠串,每串十二颗,共计一百四十四颗,象征着周天星宿。 珠串细密,碰撞间发出如同碎冰相击的“簌簌”声。 韩七踮起脚,将冕冠稳稳戴在太生微头上。 玉旒垂落,珠串在他眼前轻轻晃动,视野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影。 韩七仔细调整冕冠位置,确保其端正稳固,谢昭恰时出现在门口。 他一身玄甲戎装,外罩一件绣着狻猊吞口的绛紫色蟒袍,腰悬佩剑,身姿挺拔。 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内里一方明黄锦缎包裹的物件。 谢昭的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那身玄黑龙纹衮服与十二旒冕冠,将眼前之人衬托得如同从远古壁画中走出的神王,威严、尊贵、高不可攀。 他心头剧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激动交织着,几乎让他忘记了呼吸。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陛下,传国玉玺在此!末将奉旨守护,万无一失!” 太生微的目光掠过木匣,落在谢昭低垂的头顶,声音平静无波:“嗯,辛苦了。” 他并未立刻去接玉玺,而是微微侧首,对韩七道:“束带。” 韩七立刻取过一条镶嵌着龙首金扣的玉带,小心地为太生微束在腰间。 玉带扣合,发出清脆“咔哒”声。 太生微的目光再次落回谢昭身上,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后颈上。 他开口: “谢昭。” “末将在!”谢昭猛地抬头。 太生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腰间玉带右侧一个特意留出的、用于悬挂佩饰的玉环: “玉佩,就系那儿。” 谢昭浑身猛地一震! 他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太生微。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激动、惶恐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谢昭的心防! 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几乎是颤抖着,从太生微的一堆宝物里,翻出昨晚自己送的玉佩。 一枚温润剔透、雕工精湛的蟠龙玉佩静静地躺在掌心。 龙身蜿蜒,鳞爪飞扬,玉质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太生微身侧。 他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将玉佩穿过玉带上的玉环,仔细系好。 蟠龙玉佩垂落,恰好悬在玄黑龙纹衮服的下摆处,随着主人的呼吸微晃,与威严的龙纹交相辉映。 系好,谢昭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偏冷的玉带,过冷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 他后退一步,再次单膝跪地,深深垂下头:“陛下……玉佩已系好。” 太生微低头,目光扫过腰间那枚温润的蟠龙玉佩。 它安静地悬在那里,与象征帝王的十二章纹、五爪龙袍相比,显得如此“平凡”。 他颔首,没有言语,只是抬手,转向韩七:“玉玺。” 韩七立刻上前,从木匣中,双手捧出那方承载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的传国玉玺。 太生微将玉玺托在掌心。 冕旒垂落,玄衣如夜,龙纹威严,玉佩温润,玉玺在手。 他站在那里,便是天命所归,便是九五至尊! “起驾——社稷坛!”韩七高亢的唱喏声,穿透了黎明前的寂静。 …… 卯时正。 姑臧城南,社稷坛。 天光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瑰丽的橙红。 祁连山巅的积雪在晨光中闪耀着圣洁的金辉,如同一条横亘天地的玉带。 社稷坛高耸,黄土夯筑的台基方正肃穆,坛顶铺着打磨光滑的石板。 坛前巨大的方鼎内,早已燃起熊熊烈火,松柏枝燃烧的清香,袅袅升腾,直上云霄。 坛下,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 凉州文武百官、羌汉各族头人长老、士绅代表、屯田营代表、盐工灶户代表……乃至自发前来的数万姑臧百姓,皆按品阶、部族肃立。 人人着盛装,脸上带着庄严肃穆与难以抑制的激动。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在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当那辆由四匹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骏马牵引的御辇,在玄甲骑士的护卫下,驶入广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响起!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御辇在坛下停稳。 韩七躬身掀开车帘。 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之上。 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遮挡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玄黑龙纹衮服在初升的朝阳下,流淌着威严,十二章纹熠熠生辉,胸前蟠龙仿佛活了过来,龙睛中的碧血石闪着慑人寒光。 腰间蟠龙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温润的光泽在玄色锦缎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沸腾的人海,一步踏下御辇。 “咚——!” 脚步落在玉阶之上。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再次拔高,如惊涛拍岸! 太生微在谢昭、韩七一左一右的护卫下,沿着长长的、笔直的玉阶,一步步向上攀登。 玄色衣袂在晨风中翻飞,玉旒珠串碰撞,发出清脆单调的“簌簌”声。 坛顶。 崔启明身着深紫祭服,手持玉圭,肃立坛心。 李崇、张浚、库伦等重臣分列两侧。 巨大的青铜鼎中,火焰熊熊燃烧,映照着他们激动的脸庞。 太生微终于踏上坛顶。 他立于中央,背靠祁连雪山,面朝初升朝阳。 第147章 下方,是黑压压跪伏的臣民。 上方,是浩瀚无垠的苍穹。 这一刻,他仿佛立于天地之间,手握乾坤,俯瞰众生。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那卷以金丝织就的诏书。 他运足中气,声如洪钟,甚至压过了下方山呼海啸的万岁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诏书内容,正是他呕心沥血之作,字字珠玑,句句铿锵! 历数前朝失道、李氏僭逆、天降血雨示警,详述太生微身负前朝血脉、神鹰献玺、仁德布于凉州、天命所归!宣告大雍新立,建元天授,革故鼎新,扫平群凶,开万世太平!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再起,经久不息! 诏书宣读完毕,崔启明双手将诏书高举过头,深深一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坛下,声浪再次达到顶点。 就在这时,太生微心念微动。 “呜——嗡——!”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自坛下东西两侧的青铜兽首同时响起,声浪滚过大地,震得人心头一悸。 紧接着,编钟玉磬应和而起,清越悠扬,涤荡神魂。 【sr级套装「天籁·九韶」激活!】 【特效「涤魂」:大幅提升范围内聆听者专注度与敬畏感,产生轻微精神共鸣,净化杂念。】 【特效「引霞」:乐声引动环境光线微妙变化,形成视觉上的霞光流转效果。】 乐声入耳,坛下众人只觉灵台一清,连日奔波的疲惫、心底暗藏的算计,竟如尘埃般被拂去。 抬头望去,祭坛上空,初升的日光仿佛被乐声牵引,晕染开层层叠叠、瑰丽如梦的紫金霞光,如天女织就的锦缎,笼着整个社稷坛。 青烟缭绕其间,更添几分神异。 坛下所有人,无论官员、士兵、百姓,在这一刻,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他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坛顶。 只见太生微的身影在初升朝阳的金辉中,被一层朦胧而神圣的光晕笼罩。 【sr级套装「玄鸟」特效「玄鸟自来」激活!】 【引导范围:社稷坛上空。引导目标:祥瑞之鸟。】 “唳——!” 清越悠长的鹤唳,毫无征兆地划破长空! 只见东方天际,不知何时飞来一群白鹤! 鹤鸣清越,如同仙乐。 紧接着,无数色彩斑斓的雀鸟,如同受到召唤,从四面八方飞来,围绕着社稷坛盘旋飞舞,却并不聒噪,只是发出悦耳的鸣叫。 几只胆大的彩蝶,甚至翩跹着落在坛顶的铜鼎边缘,在热浪旁轻扇翅膀。 祥云汇聚,瑞鸟来朝!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再次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地面。 太生微立于坛顶,感受着体内精神力飞速流逝。 彻夜未眠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在精神力的剧烈消耗下,变得更加汹涌。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然而,他依旧挺直脊背。 他双手抬起。 “咚——!咚——!咚——!” 九声震天动地的鼓声,鼓点沉重、缓慢,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威势,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编钟奏响! 黄钟大吕,金声玉振! 浑厚悠远的钟声,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 钟声之后,是玉磬的清越之音,如山泉滴落深潭,空灵澄澈。 羌笛悠扬,胡笳呜咽,丝竹管弦齐鸣! 所有的乐器,在「涤魂」特效引导下,奏出一曲前所未有的宏大乐章! 这乐声,已非人间凡响! 是天地初开的混沌之音,蕴含万物生长的蓬勃生机,蕴含山河壮丽的磅礴气魄,更蕴含帝王统御八荒、泽被苍生的无上威严! 音符落下,如清泉流淌心田,洗去疲惫,涤荡尘埃。 “如听仙乐耳暂明……”李崇跪在坛下,老泪纵横,喃喃自语,“此乃天籁!非人间能有!陛下……真乃神人也!” 太生微立于这天地共鸣的乐章中心,冕旒珠玉在乐声中碰撞。 他目光如电,穿透冕旒,穿透声浪,穿透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投向更远的西方。 凉州已定,根基初成。 并州……高谭。 下一个目标,便是打通并州,将凉、并、司三州连成一片,形成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纵深! 届时,西可固守雍凉,东可虎视中原,南可威慑荆襄,北可震慑胡虏! 这盘棋,才算真正布下开局!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 下方,是跪伏的万民,是沸腾的忠诚。 上方,是浩瀚的苍穹,是沉甸甸的天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 “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自今日起,改元天授!国号大雍!”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雍土!” “凡雍土之民,皆为朕之子民!” “朕,当励精图治,扫清六合,荡平八荒,开万世太平之基业!” “愿天佑大雍!福泽绵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热、更加虔诚、仿佛要将灵魂燃烧殆尽的呐喊。 太生微昂首,目光投向无垠苍穹。 祁连山巅的积雪反射着刺目的金光,如同为他加冕的冠冕。 彻夜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磅礴力量。 力量感来自脚下这片臣服的土地,来自耳边这山呼海啸的忠诚,来自手中这方传国玉玺承载的煌煌天命。 就在这时! “唳——!!!” 一声穿金裂石、霸道绝伦的鹰唳,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之上传来! 其声之厉,其威之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仙乐与呐喊!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高远的苍穹之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是苍玄! 它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无视了下方无数惊骇的目光,巨大的双翼猛地一收,身躯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巧,在太生微头顶悬停! 狂风卷起,吹得太生微的冕旒珠玉剧烈晃动! 俯冲而下的苍玄,忽然猛地一振双翼。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只凶悍绝伦的巨鹰,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温顺的姿态,低下了它那高傲的头颅。 它伸出覆盖着鳞片的脖颈,用侧颊,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太生微的手臂。 “咕噜噜……” 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幼兽般的咕噜声。 然后,它展开巨翼,绕着社稷坛盘旋三周,发出一声更加嘹亮的长鸣,仿佛在向天地宣告着什么。 最终,它振翅高飞,巨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湛蓝的天际。 “神鹰!是陛下的神鹰!” “神鹰来贺!天佑大雍!”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我想写个后世论坛体,选的是番外,不影响订阅率,因为写到这儿真的超级超级想写qwq,大家不爱看后世论坛体的记得跳一下因为我看小说古代争霸的就很爱看后世论坛体 第90章 历史深水区 > 雍史研究 > 雍太祖登基神迹考辨 主题:【理性讨论】天授元年社稷坛登基大典的记载是不是过于玄幻了? 发帖人id:兢兢业业 如题, 最近在啃《雍书·太祖本纪》和崔启明的《麟德赋》,看到雍太祖在姑臧社稷坛登基那段,感觉史官和文人是不是集体疯了? 我知道雍太祖牛x, 结束乱世, 一统九州,文治武功都堪称千古一帝。凉州屯田、盐铁专营、羌汉融合这些功绩, 史料和考古证据都很扎实,没得黑。 但是!登基大典这段描述也太离谱了吧? 1. 神鹰献玺:一只“体若小山”、“目如金阳”的巨鹰,精准地叼着传国玉玺飞过来,还蹭手撒娇?这鹰是成精了吗?就算古代生态好,鹰能长这么大?还能听懂人话精准投递?这比无人机还智能啊! 2. 百鸟朝凤:白鹤、彩雀成群结队飞来盘旋,彩蝶落在鼎上?? 3. 天籁之音:钟磬齐鸣就能引来霞光万道,还能让人“灵台清明”、“涤荡尘埃”? 4. 傩戏显灵:傩戏队伍跳着跳着,就能让全场骚动平息, 病儿安宁?这傩神是开了群体治疗术? 我理解古代帝王登基需要祥瑞造势, 证明“君权神授”。 雍太祖出身不算顶级门阀, 是前前朝远支吧?以司州牧身份在凉州起家, 更需要这种“天命所归”的象征来震慑四方。崔启明作为头号文胆, 写赋时加点“艺术加工”也正常。 第148章 但这也加工得太猛了吧?简直是把神话传说直接塞进正史了!后人读起来不觉得尴尬吗?还是说那个时代的人就吃这套?有没有大佬从史料学或者生物学角度分析下,这些记载有多少可信度?或者只是后世层层叠加的美化? 评论 1 id:陇西李氏族谱在修 楼主勇气可嘉!敢质疑太祖实录!不过说真的, 这段记载确实神乎其神。但有几个点值得注意: 一个是传国玉玺是真的出现了。 这个有后续的宫廷记录、印玺图谱和后世帝王加玺的印文为证, 玉玺本身形制也与前朝记载吻合。 关键在于它是怎么来的? 神鹰献玺是最传奇的说法,也可能是最安全的说法。 然后“苍玄”巨鹰并非孤证。 不止《雍书》, 《谢昭传》、《凉州风物志》甚至一些羌人部落的口传史诗都提到过这只伴随雍太祖的神鹰, 名字就叫“苍玄”。 凉州、并州多处岩画也有巨型猛禽形象,结合当时环境,存在大型金雕或已灭绝猛禽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最新一期《古生物学报》有论文讨论祁连山地区出土的更新世晚期大型猛禽化石, 翼展推测可达近三米,虽不及“小山”夸张,但也远超现代猛禽。 最后……“祥瑞”的政治需求巨大。 雍太祖登基时,强敌环伺,内部整合压力极大。 制造或放大一系列震撼性的“神迹”,对于快速凝聚人心、确立无可置疑的权威至关重要。 从结果看,效果拔群。 评论 2 id:傩面烫脚 @兢兢业业兄弟,别光看文字啊! 去看姑臧社稷坛遗址博物馆最新复原的登基场景全息投影! 结合出土的礼器、服饰(何琴的手艺复原品绝了!)、以及根据崔启明赋文还原的乐舞,那个氛围感…… 真的,就算知道可能是人造祥瑞,身处那个环境你也得懵! 想想看,庄严肃穆的祭坛,宏大的礼乐,突然飞来一群鸟,加上精心设计的灯光(引霞我怀疑一下哈)和可能用了特殊香料(涤魂?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安神的东西),配合当时人普遍存在的信仰…… 群体性震撼体验是完全可能的。 病儿安宁也许有心理暗示和当时医疗手段的巧合? 至于神鹰……嗯,就当是太祖的专属无人机吧(狗头)。 评论 3 id:崔相后援会会长 反对楼上过度解读“人造”说! 崔相何等人物?清流领袖,治史严谨! 他在《麟德赋》和私人笔记中多次以见证者身份描述这些场景,细节生动,情感真挚,绝非凭空杜撰。 且当时在场者何止万千? 羌人长老、汉人士绅、军士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如何造假? 后世出土的同期羌人萨满祷文卷轴,也明确记载了“金瞳神鹰自雪山来,奉天命至,玉玺归位”的内容,与汉文史料互为印证。这绝非简单的政治宣传! 我认为这是特定历史时刻、特定伟人身上发生的、现代科学或许尚未能完全解释的“聚合现象”。 雍太祖,就是天命所归! 评论 4 id:杠就是你对 @崔相后援会会长得了吧!证据呢?除了文字记载还是文字记载!画像里那只鹰比例正常得很,哪有“小山”那么大? 百鸟朝凤?敦煌壁画里类似的“供养天”场景多了,都是艺术表达! 乐声引霞光?大气光学现象被附会吧! 唯一实锤的玉玺,来源成谜,神鹰献宝是最方便的遮羞布。 我看就是雍太祖团队策划了一场空前成功的“营销事件”,利用了当时的信息不对称和民众的迷信心理。 效果是达到了,但硬要说是真的……呵呵。 评论 5 id:考古小萌新 最新消息! 凉州大学联合帝国古生物研究所,在姑臧旧城遗址的祭祀坑下层,发现了一批非比寻常的鸟类骨骼化石! 初步鉴定属于鹰形目,部分翅骨和腿骨的尺寸……远超现存任何猛禽记录! 碳十四测年正好指向雍太祖时期!论文还在审稿,但导师偷偷给我们看了数据……如果最终确认无误,那么“苍玄”巨鹰的存在……可能真的不是传说! [附模糊的化石对比图] 卧槽!这下乐子大了!楼主快来看! 评论 6 id:兢兢业业(楼主) @考古小萌新卧槽?!真的假的?!!所以可能真有一只超大的鹰? 但叼玉玺、蹭手撒娇这种互动…… 还是太魔幻了啊! @陇西李氏族谱在修大佬,如果鹰的体型能证实,那其他“神迹”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嗯……失传秘术? @傩面烫脚全息投影体验我看了,氛围确实拉满,但技术解释不了所有啊!尤其是那个傩戏现场安抚全场的记载…… @崔相后援会会长崔相的笔记细节能再透露点吗?有没有提到幕后准备? @杠就是你对杠兄,新化石出来了,还杠吗?【手动狗头jpg.】 评论 7 id:雍服研究bot 歪个楼,你们吵鹰啊鸟啊的,没人注意雍太祖登基衮服上那枚蟠龙玉佩吗? 史载是谢昭所献。对比画像和定陵出土实物,那玉佩的雕工和龙纹,与衮服主龙纹相比,显得格外……温润内敛? 史学家一直猜测这枚玉佩对雍太祖有特殊意义,否则不会在如此隆重的场合佩戴非礼制主佩。 结合《谢昭传》里一些隐晦记载……咳咳,感觉这对君臣的关系,可能比史书写的更……耐人寻味。 这可比神鹰好磕多了!【重点误jpg.】 评论 8 id:杠就是你对 @兢兢业业化石只能证明有大鸟,证明不了它送快递还卖萌! 玉佩那是私人物品,跟神迹有毛关系? 其他现象依然可以用集体催眠、环境特效、史料夸大来解释! 我承认太祖伟大,但拒绝神化!坐等化石的完整报告!在这之前,我保持怀疑!傩戏那个,说不定是当时混在人群里的太医出手了呢? 评论 9 id:傩面烫脚 @杠就是你对兄dei,你这杠得有点硬啊! 太医出手能全场瞬间安静+病儿退烧? 最新虚拟体验里加入了“傩面”,用户反馈真的有种被“安抚”的感觉!科学解释不了不代表不存在! 也许老祖宗的精神力修炼法门失传了呢?或者……那傩戏法器里藏了次声波发生器? 【大雾jpg.】 @考古小萌新化石牛逼!等论文! @雍服研究bot 玉佩糖好磕! 评论 10 id:吃瓜群众 打起来打起来!历史学吵架最好看了! 所以结论是:鹰可能是真的很大只,送玺和撒娇存疑;鸟和蝴蝶可能是驯的或环境好引来的;音乐和霞光可能是氛围组顶级操作+自然现象;傩戏最玄乎,但可能有群体心理或未知因素。 至于玉佩……嘿嘿嘿,反正正史野史都没否认谢大将军的特殊地位。 所以雍太祖登基,是七分实力+两分天命+一分顶级策划! 评论 11 id:金陵老饕餮 卧槽!卧槽!卧槽!楼上的都弱爆了!惊天大瓜!就在刚才!金陵考古所紧急发布会!直播炸了! 他们不是在修地铁吗?挖到太祖登基前在金陵的旧居遗址了!不是一般遗址,是带地下密室的!保存完好! 重点来了: 1. 千年明珠是真的! 密室里嵌着十二颗拳头大的夜明珠!不是形容词! 真·拳头大! 现场直播镜头怼上去,那光……亮得跟小太阳似的! 专家说成分特殊,疑似深海某种未知生物的产物,能量衰减弱得离谱,理论上真能亮千年!《雍书·舆服志》里提过太祖“潜邸有明珠十二,夜如白昼”,原来不是夸张! 2. 衣服!那件衣服! 密室主位供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常服? 月白色,料子薄如蝉翼,但水火不侵!直播里研究员拿小刀划,毫发无损!用激光测温,零下几十度到上千度,衣服温度几乎不变! 最绝的是,衣服上用极细的金银丝绣着……祁连山雪崩分流的图案!还有隐约的鸦群轮廓!这……这是姑臧分雪和血鸦蔽日的实录啊! 太祖登基前就绣好了? 预言?纪念?细思极恐! 评论 12 id:杠就是你对 @金陵老饕餮 ??? ----------------------- 作者有话说:因为实在想写qwq 第91章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 一波波冲击着社稷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玄鸟振翅掠过苍穹,洒下点点金辉, 与祁连雪峰反射的圣洁光芒交织, 将坛顶那玄衣冕旒的身影笼罩在一片近乎神性的光晕之中。 坛下,黑压压跪伏的人群里, 一个着五品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额头紧贴地,身躯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第149章 他叫王肃,太原王氏旁支,现任凉州西河郡丞。 “中兴之主……帝王家……”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无声呐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同。 坛顶那位新帝的威仪,那引动玄鸟、神鹰来朝的煌煌天命,那短短数月便将凉州从贺征暴政的泥沼中拔擢而出的雷霆手段……无不昭示着, 这绝非池中之物, 而是真正能廓清寰宇、开万世太平的雄主! 然而, 这份认同, 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只因他太原王氏,与并州牧高谭, 乃是世代姻亲!他的嫡亲妹妹, 正是高谭最宠爱的侧室夫人! 两家在并州根深蒂固,利益盘根错节。 太原的铁矿、盐池, 高家的兵权、商路, 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高谭……”王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 他那位妹夫, 性情刚愎,野心勃勃,坐拥并州精兵,对凉州这块新立的“雍”朝,岂会没有觊觎之心? 更遑论,新帝登基,定鼎凉州,下一步剑锋所指,必然是东出并州,打通与司州的通道,将凉、并、司三州连成一片,形成进可攻退可守的龙兴之地! 届时,太原王氏,将何以自处? 是举族投效新帝,背弃百年姻亲?还是……螳臂当车,与这煌煌天命为敌? 无论哪种选择,皆是万劫不复! 王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他微抬头,余光扫过坛顶。 冕旒珠玉垂落,遮住了新帝的面容,唯见那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并州……高家……”王肃心中一片惨然,“陛下的登基第一战,必是雷霆万钧,直指高家啊!太原王氏……怕是难逃此劫了……” 王肃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恐惧和抉择压垮…… “报——!!!” 所有人,包括坛顶的太生微,都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边缘,负责警戒的州军阵列一阵骚动。 两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斥候,被数名同袍搀扶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破人群,朝着社稷坛的方向狂奔而来! 为首那名斥候,嘴唇干裂,双目却赤红如血。 “八百里加急!西……西域急报!焉耆、龟兹……两国使者……求见陛下!已至……玉门关外百里!” “轰——!”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欢呼、呐喊、鼓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惊愕、茫然、难以置信地聚焦在那两名摇摇欲坠的斥候身上。 西域…… 焉耆?龟兹? 这两个名字,对于绝大多数凉州军民而言,遥远得如同天方夜谭! 姑臧城距离玉门关,尚有近千里之遥。而玉门关外,是浩瀚无垠的戈壁、沙海,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死亡之海”罗布泊! 焉耆位于罗布泊西侧,龟兹更在焉耆以西,深入天山南麓的绿洲。 从凉州姑臧出发,经河西走廊、玉门关、绕行罗布泊西侧,全程至少一千五百里,甚至两千里!沿途沙暴、流寇、缺水、迷途……九死一生!往返一趟,往往需要数月之久! 新帝今日登基,远在数千里之外、隔着死亡瀚海的西域城邦使者,竟然……到了玉门关外?! 这怎么可能?! 坛顶之上,一直神色沉静如渊的太生微,在听到“焉耆、龟兹”四字时,冕旒珠玉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饶是他心志如铁,算无遗策,也未曾料到,登基大典之上,竟会迎来如此出乎意料的“贺礼”! 西域……那片自前朝崩溃后便与中原近乎隔绝的土地,那些在风沙与绿洲间挣扎求存的城邦,竟会在此时,以这种方式,闯入他新立的雍朝视野?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两名几乎力竭的斥候,以及他们手中紧攥的羊皮卷。 卷轴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历经了难以想象的艰险才送达此处。 “带上来!” 谢昭早已飞身下坛,亲自带人将那两名斥候搀扶上台。 其中一人伤势过重,刚被扶上坛顶便昏死过去。另一人强撑着,颤抖着双手,将羊皮卷高举过头顶。 韩七上前接过,迅速检查无异后,呈给太生微。 太生微展开羊皮卷。上面的文字并非汉字,而是弯弯曲曲的吐火罗文,但下方附有仓促译就的汉文注解: “皇帝陛下圣鉴: 臣,焉耆王阿那瑰、龟兹王白纯,遥闻圣天子承天受命,威加海内,德被八荒。欣悦无极,特遣使臣,跋涉流沙,谨奉国书与微薄贡礼,恭贺陛下登基之喜,伏愿陛下圣体安康,国祚绵长!两国愿永为陛下之藩篱,通商睦邻,共御外侮。焉耆王阿那瑰、龟兹王白纯,顿首再拜!” “使者现在何处?”他沉声问道。 那斥候挣扎着单膝跪地:“回……回陛下!使团……使团一行约百人,由两国重臣率领,携骆驼百峰,已于五日前抵达玉门关外百里处的星星峡绿洲休整!末将……末将等奉命前出接应,途中遭遇……遭遇马匪袭击,折损大半弟兄……拼死……拼死才将消息带回!使团……使团无恙,正在等候陛下旨意!” 谢昭眼神一厉。 “是……是黑沙暴秃鹫的人!”斥候咬牙切齿,“那帮杂种,定是得了……得了某些人的通风报信,专门在必经之路设伏!想……想劫掠贡品,截杀使者!” 坛下众人闻言,无不色变。 玉门关外,沙匪横行,黑沙暴秃鹫更是凶名赫赫,专劫商旅,手段残忍。 使者竟在此时遇袭,绝非偶然! 太生微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他收起羊皮卷,声音恢复平静:“传朕旨意:命玉门关守将,即刻派精锐骑军,前往星星峡接应使团,务必确保使者安全,护送其至姑臧!沿途若有宵小阻拦,格杀勿论!” “末将遵旨!”谢昭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对坛下厉声喝道:“虎贲营听令!点齐五百精骑,随本将亲赴玉门关!韩七,你率本部人马,加强姑臧城防及沿途驿站警戒,确保使团入城之路畅通无阻!” “是!”韩七与坛下数名将领轰然应诺。 军令如山,肃杀之气瞬间取代了庆典的喧嚣。数队精锐甲士迅速离场,马蹄声如雷,卷起烟尘,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登基大典的流程被打断,但无人敢有异议。 焉耆、龟兹……吐火罗人…… 他们跨越死亡瀚海,冒着被沙匪截杀的风险,在新帝登基之日抵达关外,绝不仅仅是为了“恭贺”那么简单。 “通商睦邻,共御外侮……”太生微心中默念。凉州初定,百废待兴,东有并州高谭虎视眈眈,南有金陵伪朝、关中李锐伺机而动。 此刻西域主动来朝,若能妥善应对,或可成为打破僵局、开辟新局的契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坛下。 “典礼继续!” …… 十日后,姑臧城西门。 尘土飞扬中,一支风尘仆仆、却旗帜鲜明的队伍,在谢昭亲自率领的虎贲营精骑护卫下,缓缓驶入城门。 这支队伍与凉州军民常见的商队截然不同。 打头的是数十峰高大的双峰骆驼,驼峰间架着沉重的木箱,覆盖着防尘的毡布。 骆驼之后,是百余名骑士和随从。 这些人的样貌特征极为鲜明:大多深目高鼻,眼窝深邃,不少人的眼珠是罕见的湛蓝或灰绿色,头发卷曲,呈现出深棕或栗色,与中原汉人的黑发黑瞳迥异。 他们着色彩鲜艳的毛毡或织锦制成的袍服,样式奇特,领口、袖口多镶有皮毛或繁复的刺绣。头上戴着尖顶或圆顶的毡帽,帽檐垂下串串彩珠或羽毛。 为首的两位使者,年长者约五十许,面容沧桑,眼神锐利,身着赭红色镶金边的长袍,头戴一顶镶嵌着绿松石的银冠,正是焉耆国相库尔班。 另一位稍显年轻,约三十多岁,气质儒雅中带着精明,身着天蓝色绣白鹰纹的锦袍,头戴玉冠,是龟兹国师尉迟归。 他们身后,随从们小心翼翼地抬着数个蒙着绸缎的礼箱,以及一些用草席包裹、形状奇特的物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几匹神骏异常的焉耆马,体型高大,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马鬃被精心编成小辫,马鞍上镶嵌着银饰和彩色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还有几头温顺的白色骆驼,背上驮驮着鼓囊囊的皮囊。 姑臧城的百姓何曾见过如此奇特的异域风情?街道两旁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充满了好奇与惊叹。 “快看!蓝眼睛!卷头发!真是胡人!” “那马!好神骏!比咱们凉州马高出一头!” 第150章 “那骆驼背上鼓鼓囊囊的是什么?香料吗?” “听说他们是走了几千里沙漠来的!真不容易啊!” 库尔班和尉迟归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姑臧城整齐的街道、林立的商铺以及围观百姓脸上好奇而非敌意的神情,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与评估。 凉州在新帝治下,似乎确实与传闻中贺征时期的凋敝大不相同。 队伍在虎贲营的引导下,径直前往驿馆。 沿途所见,屯田井然有序,市井繁荣,军容整肃,让这两位来自西域的使者心中对新帝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 翌日,未央宫。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太生微端坐于雕龙御座之上,冕旒垂落,玄衣深沉。 谢昭、崔启明、李崇、张浚等重臣分列两侧。 “宣!焉耆国相库尔班、龟兹国师尉迟归,觐见——!” 随着内侍悠长的唱喏,库尔班与尉迟归身着本国最隆重的礼服,在司礼官的引导下,步入大殿。 两人身后,数名随从抬着沉重的礼箱。 “外臣库尔班(尉迟归),参见大雍皇帝陛下!恭祝陛下登基大喜,愿大雍国运昌隆,陛下圣体安康!” 两人以手抚胸,躬身行礼。 “平身。”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赐座。” “谢陛下!”两人谢恩,在准备好的锦墩上坐下。 库尔班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陛下!外臣奉我王阿那瑰之命,跋涉流沙,历时三月有余,方得见天颜!途中虽遇沙匪阻截,幸得陛下神威庇佑,虎贲天兵及时相救,方保无虞!此乃天意,亦显陛下威德,远播西域!” 他再次抚胸致意,随即示意随从打开礼箱。 第一个箱子开启,顿时珠光宝气,夺人眼目!里面是整块整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青玉籽料,质地温润,莹光内蕴,一看便是和田玉中的极品! “此乃我焉耆国一点心意,上等和田美玉百斤,敬献陛下,愿陛下福泽如玉,温润绵长!” 第二个箱子打开,是数十张鞣制鞣制精良、毛色油光水滑的上等沙狐皮、雪貂皮,还有数张完整的雪豹皮。 “另有沙狐、雪貂皮各五十张,雪豹皮五张,聊表敬意!” 尉迟归也示意随从打开礼箱。 他的礼物更显精巧:数尊铜佛造像,形态各异,宝相庄严;数卷色彩斑斓挂毯;还有数个密封的陶罐,一打开,浓郁醇厚的葡萄酒香瞬间弥漫大殿! “外臣奉我王白纯之命,献上佛像五尊,吉祥挂毯十幅,陈年葡萄美酒十坛!愿佛光普照,佑我大雍国泰民安!愿此美酒,为陛下登基之喜添彩!” 太生微颔首:“焉耆王、龟兹王有心了。路途遥远,凶险异常,二位使者辛苦。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贡礼,话锋一转,“然,朕闻二位不远万里而来,当不止为贺喜。西域与中原,隔绝已久。二位使者此番前来,有何要务,不妨直言。” 库尔班与尉迟归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位新帝,绝非只重虚礼之人。 库尔班再次起身,抚胸道:“陛下明鉴!外臣此来,一为恭贺,二为……求援!”他脸上露出沉痛之色,“陛下!西域诸国,夹于北方草原狼族与南方吐蕃强权之间,生存艰难!近年来,草原铁勒诸部势力复炽,频频南下劫掠我绿洲城邦!其骑兵来去如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我焉耆、龟兹首当其冲,损失惨重!百姓流离,商路断绝。我王闻陛下神威,扫平凉州,仁德布于四方,故遣外臣冒死前来,恳请陛下施以援手。若陛下能助我两国抵御北虏,两国愿永为雍之藩属,岁岁来朝,并……重开丝路,互通有无!” 尉迟归接口道:“陛下!丝路断绝,非但我西域诸国生计艰难,想必中原亦失此通衢大道之利!若能重开商路,我龟兹、焉耆愿为陛下前驱,联络疏勒、于阗等邦,共保商路畅通!我两国虽贫瘠,然盛产良马、美玉、毛毡、葡萄酒,更知西域诸国所需。中原之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于我西域,皆为珍宝!此乃互利共赢之事,望陛下圣裁!” 两人说完,大殿内一片寂静。 重开丝路!互通有无! 崔启明、李崇等人眼中都爆发出精光! 作为熟知历史的文臣,他们太清楚丝绸之路对王朝经济、文化、战略的极端重要性! 前朝鼎盛之时,丝路畅通,西域商贾云集长安,带来无数财富与奇珍异宝,更将中原文明远播万里。 若能重开此路,对新生的雍朝而言,无异于注入一股强大的活水!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库尔班和尉迟归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开口: “铁勒为患,朕已知之。保境安民,乃国之本分。朕既受命于天,统御万方,自不会坐视藩属受难。”他顿了顿,“然,兵者,国之大事。朕需知敌情虚实,方能用兵。铁勒诸部,兵力几何?盘踞何处?习性如何?尔等需详实报来。” 库尔班精神一振,连忙道:“陛下容禀!铁勒诸部,以薛延陀、回纥两部最强,控弦之士各不下三万!其余契苾、思结等部,亦各有数千精骑。彼等盘踞于金山以南,贪汗山以北之草原,水草丰美,故能养育如此多战马!其人性情凶悍,尤善骑射,来去如风,劫掠如蝗!每逢秋高马肥,便南下寇钞,我绿洲城邦,苦不堪言!” 尉迟归补充道:“陛下,铁勒诸部虽强,然并非铁板一块。薛延陀与回纥为争夺草场与霸权,素有龃龉。且其部众逐水草而居,部族分散。若能以精兵断其粮道,或行离间之计,使其内耗,则破之不难!” 太生微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击:“嗯。用兵之事,容后再议。至于重开丝路,互通有无……” 他目光扫过两位使者,“朕,准了。” 库尔班和尉迟归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然,”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商路之利,需有章法。朕欲在姑臧设‘西域都护府’及‘互市监’,专司与西域通商事宜。尔等所言,西域所需之中原货物,朕之凉州,皆可供给。” 他目光如炬,直视二人:“朕闻西域盛产焉耆骏马、龟兹美玉、精良毛毡、陈年葡萄酒。此外,西域绿洲,多有盐池、铜矿。朕所需者,良马以壮军旅,美玉以饰礼器,毛毡以御严寒,美酒以飨将士。盐铁铜锡,乃国之命脉。尔等若能稳定供给,朕必以丝绸、瓷器、茶叶、铁器农具等物,公平交易,绝不亏待!” 库尔班和尉迟归听得心潮澎湃!新帝不仅答应了通商,更直接点明了他们最渴望得到的货物。 尤其是铁器和农具!这对于饱受游牧侵扰、农业技术相对落后的绿洲城邦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陛下圣明!”库尔班激动得声音发颤,“外臣代我王起誓,只要商路畅通,焉耆愿岁贡良马五百匹,精制毛毡千张,并开放境内盐池,所产之盐,优先供给大雍!” 尉迟归也连忙道:“龟兹愿岁贡上等和田玉料千斤,陈年葡萄酒百坛!并献上境内铜矿图录,愿与大雍共探矿藏,共享其利!此外,我龟兹匠人所制毛毯、乐器、佛教法器,亦愿与中原互通有无!”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善。具体细则,可由崔卿与尔等详谈。朕唯有一言:诚信为本,互利共赢。若有人背信弃义,阻挠商路,或私通外敌……” 他声音转冷,虽未明言,但那无形的威压让库尔班和尉迟归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诺。 “外臣谨记陛下教诲!必当约束部众,严守商约!” 初步的意向达成,殿内气氛缓和了许多。 库尔班和尉迟归又献上了一些具有西域特色的礼物,如龟兹乐师演奏的五弦琵琶、精美的毛织挂毯、以及一些西域特有的香料和干果。 太生微命人收下,并赐宴款待使者。 宴席之上,龟兹乐师奏响了悠扬的胡乐,舞姬跳起了热情奔放的龟兹旋舞。 库尔班和尉迟归也放松下来,向太生微和众臣介绍着西域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 焉耆马,龟兹玉,西域的盐铜…… 这些固然是急需的战略物资。但更重要的,是这条重新打通的丝路所带来的战略纵深和情报价值。 西域,将成为雍朝西陲的屏障,牵制北方草原势力的棋子,更是未来向西拓展影响力的跳板! “互市监……西域都护府……” 宴席尾声,库尔班借着酒意,再次恳切道:“陛下!铁勒之患,如鲠在喉!恳请陛下早日发天兵,以解我两国倒悬之急!” 太生微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库尔班充满期盼的脸,又掠过尉迟归隐含忧虑的眼神。 “使者放心。”他声音平静,“朕既允诺,自当践诺。然用兵之道,贵在谋定而后动。待朕详察敌情,整饬军备,自会……挥师西向。” 第151章 “在此之前……”太生微的声音沉下去,几不可闻,却让侍立在他身侧最近的谢昭,心头猛地一跳。 “……并州,该动了。” ----------------------- 作者有话说:论坛体应该是本书完了后开始,之前就是随机掉落一下 第92章 未央宫的夜宴散去。 太生微屏退左右, 只带了谢昭一人,登上了未央宫最高的观星台。 夜风凛冽,吹动他衣袍下摆, 冕旒早已卸下, 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束在脑后。 “陛下,”谢昭侍立身后半步, “西域使者已安顿妥当。库尔班与尉迟归,皆已酒醉歇下。韩七加派了人手,确保驿馆万无一失。” 太生微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谢昭,”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说,这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了些?” 谢昭心头一凛, 立刻明白了太生微所指。 焉耆、龟兹的使者, 跨越死亡瀚海, 在新帝登基大典当天抵达玉门关外百里! 这速度, 快得近乎诡异! “陛下明鉴, ”谢昭沉声道,“玉门关至姑臧, 快马加鞭,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也需三日。使者大队人马, 携辎重骆驼,行程更慢。按斥候所言,他们五日前便已抵达星星峡。这便意味着, 他们从焉耆、龟兹出发的时间,远在陛下平定凉州、乃至……登基诏书传遍天下之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寒意:“除非……他们未卜先知,或者……在凉州,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人将陛下的动向,以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极其迅捷的方式,传递到了西域!” 太生微转过身,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 “呵。”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朕只信人心。更有可能的是……凉州与西域之间,有一条我们尚未完全掌控的、隐秘而高效的通道。或者……某些人,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凉州,甚至中原的动向,其触角之深,远超我们的想象。” 他踱步到观星台中央的石案旁,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上面粗略勾勒着凉州、西域、并州乃至更远的地形。 他的手指点在西域的位置:“焉耆、龟兹,身处铁勒与吐蕃夹缝之中,生存艰难,寻求外援是必然。但选择在此时,以这种方式前来,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所求又如此明确……绝非临时起意。” “陛下是说……”谢昭眼中精光一闪,“他们早有预谋?甚至……在陛下入凉州之前,就已开始布局?” “未必是针对朕。”太生微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商路缓缓移动,“或许,他们一直在寻找一个足够强大、且有意愿插手西域的中原势力。贺征暴虐,目光短浅,只知盘剥凉州,对西域毫无兴趣。贺征之前,凉州郡守更迭频繁,自顾不暇。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强大的靠山。”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姑臧的位置:“而朕,在河内屯田安民,在司州祈雨立威,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这些事,或许早已通过商旅,传入了西域。当朕挥师西进,以雷霆之势扫平贺征余部,在凉州推行屯田、兴学、安抚羌胡……在他们眼中,这便是一个有能力、有魄力、且可能对西域感兴趣的‘明主’!” “所以,他们并非在朕登基后才得知消息,”谢昭接口,思路豁然开朗,“而是在陛下平定凉州、展现出稳定凉州的能力与意愿后,便立刻派出了使者!他们赌的,就是陛下会在凉州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 “不错。”太生微颔首,“他们赌赢了。朕登基,对他们而言,是意外之喜,更是锦上添花。所以,他们才能如此‘恰好’地出现在玉门关外。” 他目光重新投向西方:“库尔班言及铁勒之患,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尉迟归谈及丝路之利,也切中要害。但朕总觉得……他们似乎还隐瞒了什么。或者说,他们所求,绝不仅仅是‘共御北虏’和‘重开丝路’那么简单。” 谢昭皱眉:“陛下是指……他们另有所图?或是受人指使?” “指使未必。”太生微摇头,“但‘借势’、‘驱虎吞狼’之心,必然有之。他们想借朕之手,扫平铁勒,为他们赢得喘息之机。甚至……希望朕的力量能深入西域,成为他们对抗吐蕃或其他势力的屏障。” 他冷笑一声:“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献上贡礼,奉上国书,看似恭顺,实则也是在试探朕的野心与底线。若朕表现出对西域的强烈兴趣,甚至流露出西征之意,他们便会顺势而为,将朕引入西域的泥潭,为他们火中取栗。” 谢昭心头一凛:“陛下明察!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暂缓西域之事,先图并州?” “不。”太生微斩钉截铁,“西域主动来朝,此乃天赐良机!丝路重开,利在千秋!岂能因噎废食?铁勒之患,亦需解决。否则,商路难通,凉州西陲永无宁日。”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并州的位置:“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欲通西域,必先定并州!高谭盘踞并州,扼守东出要道,犹如卡在朕咽喉的一根刺!若并州不定,朕大军西向,高谭必趁虚而入,断我后路!届时,凉州危矣!”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库尔班、尉迟归的到来,不仅带来了西域的消息,更给朕提了个醒……并州高谭,与西域未必没有联系!” 谢昭瞳孔微缩:“陛下是说……高谭也可能在打西域的主意?或是……与西域某些势力有所勾结?” “必有往来。”太生微分析道,“并州与西域虽不接壤,但并州豪强,尤其是太原王氏、雁门郭氏等,世代经营边贸,与北地胡商、西域商贾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高谭坐镇并州,岂会放过这条财路?甚至……他可能也在暗中觊觎西域的良马、玉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更关键的是,高谭此人,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他见朕在凉州登基,定如芒刺在背!若让他得知西域来朝,朕有意西顾,他必会千方百计阻挠,甚至……暗中联络西域某些势力,给朕制造麻烦!王肃今日在坛下,神色有异,其妹乃高谭宠妾,太原王氏与高家关系盘根错节……这消息,恐怕此刻已快马加鞭送往晋阳了!” 谢昭握紧了拳头:“陛下!既如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末将请命,即刻整军备战,挥师东进,一举荡平并州!拔除高谭这根毒刺!” 太生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高谭经营并州多年,根深蒂固,拥兵数万,据守雄关险隘,非旦夕可下。强攻,纵能胜之,亦必损兵折将,耗时日久。朕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拿下并州!” 他走到石案旁,提起朱笔,在并州舆图上画了一个圈:“高谭骄横,其麾下将领,未必皆与其同心。并州豪强林立,坞堡自守,高谭为扩军备战,横征暴敛,强征私兵,早已怨声载道!壶口关高览之事,便是明证!” 他再开口:“朕在壶口关以雷神慑高览,在凉州以分雪定羌胡,在猎场以神鹰衔玺定鼎天命!此等‘神迹’,早已传遍天下。并州豪强,岂能不知?高谭麾下将士,岂能不惧?” 他放下朱笔,看向谢昭:“传朕旨意:命崔启明,以朕之名,拟写招抚檄文,传檄并州!檄文需言明三点:其一,高谭悖逆,苛政虐民,天怒人怨;其二,朕承天命,仁德布于四海,凉州新政,万民归心;其三,凡并州军民,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论功行赏!若擒高谭来献者,封万户侯!” “同时,”太生微声音转冷,“命张世平,动用其在并州所有商路暗线,散布流言:高谭为对抗天兵,已暗中与草原铁勒部勾结,欲引狼入室,割让并州北疆!此乃叛国卖祖,人神共愤!” 谢昭眼中精光大盛:“陛下此计甚妙!攻心为上!高谭本就不得人心,此檄文与流言一出,必使其内部生乱!若再有豪强坞堡响应,或将领倒戈……” “不仅如此。”太生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传信给壶口关的李桐、刘磐,还有平阳郡的王骏……告诉他们,朕记着他们当日的‘义举’。如今,是时候兑现朕的承诺了。让他们在并州腹地,给高谭……添把火!” “末将明白!”谢昭抱拳领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末将这便去安排!定让高谭后院起火,焦头烂额!” 太生微点点头。 西域的使者带来了机遇,也敲响了警钟。 并州高谭,这块横亘在东出之路上的顽石,必须在他腾出手来经略西域之前,彻底粉碎! “另外,”太生微叫住转身欲走的谢昭,“库尔班和尉迟归那边,好生款待,但也要盯紧。他们带来的随从、商队,都要仔细甄别。特别是……留意是否有并州,或者……其他中原面孔混杂其中。” “是!末将定当详查!”谢昭肃然应道。 第152章 谢昭匆匆离去,脚步声消失在观星台的石阶下。 太生微独自立于高台,夜风更劲。 他摊开手掌,一枚温润的蟠龙玉佩静静躺在掌心,正是谢昭所赠。 玉佩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西域主动投效,看似是锦上添花的天降祥瑞,却如同一面镜子,瞬间映照出潜藏在东方的更大危机。 并州高谭,以及与高谭盘根错节的并州豪强势力。 库尔班和尉迟归跨越瀚海的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对凉州乃至中原的局势,有着远超预期的关注和情报来源。 这种关注,绝不仅限于商路利益,更可能源于对强邻的天然警惕,或是……某些势力的暗中推动。 “高谭……”太生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玉佩上摩挲。 此人盘踞并州多年,兵精粮足,扼守太行要隘,是雍朝东出中原、逐鹿天下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大的绊脚石。 他就像一头盘踞在巢穴中的猛虎,时刻窥伺着刚在凉州立足的新朝。 更让太生微警惕的是,高谭与西域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并州豪强世代经营边贸,与北地胡商、西域贾客皆有勾连。 高谭坐拥地利,岂会放过西域的良马、玉石之利? 甚至……他可能也在暗中觊觎西域,将其视为扩张势力的潜在目标。 库尔班他们的到来,无异于在高谭眼皮底下点燃了一把火。 太生微又想起坛下那个面色惨白的太原王氏郡丞。 此人妹妹是高谭宠妾,太原王氏与高家更是休戚与共。今日西域使者朝贺的盛况,以及自己表露出的对西域的兴趣,恐怕此刻已化作加急密报,飞驰在通往晋阳的驿道上。 高谭得知消息,会如何反应? 是惊慌失措,加紧备战? 还是……铤而走险,主动出击? 亦或是……剑走偏锋,试图与西域某些势力勾连,给自己背后插刀?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留给太生微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高谭彻底反应过来、或是与外部势力达成某种默契之前,以雷霆之势,解决并州! “攻心为上,伐谋次之……”太生微喃喃自语,脑海中已形成完整的策略。 高谭在并州横征暴敛,强征坞堡私兵,早已怨声载道。壶口关高览被雷神所慑,便是并州军心不稳的明证。 自己登基时的种种神迹,尤其是神鹰衔玺的天命象征,对并州那些本就对高谭不满的豪强坞堡主、以及底层士兵而言,是巨大的心理震慑和……诱惑! 崔启明的檄文,便是第一把火。 以雍帝之名,昭告并州:高谭悖逆,天怒人怨;新帝仁德,天命所归!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擒献高谭者,封万户侯! 这足以让高谭阵营内部人心浮动。 张世平的流言,是第二把火。 散布“高谭勾结铁勒,割地卖国”的消息,直击并州军民最敏感的家国情怀。此乃诛心之论,足以让高谭众叛亲离! 而第三把火,则是点燃并州内部的干柴! 壶口关的李桐、刘磐,平阳郡的王骏……尽管他与郭氏有旧,但此刻正是施压和利用的时机,还有那些曾被高谭压榨的坞堡主们…… 是时候让他们“报效”当初在壶口关对太生微的“承诺”了。 让他们在并州腹地制造混乱,袭击粮道,策反驻军,给高谭的后院点起漫天大火! 三管齐下,高谭纵有数万精兵,也难逃内外交困、土崩瓦解之局! 太生微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更加清明。 檄文流言散布之时,便是大军东进之日! 朕要……一战定并州!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稠。 …… 驿馆,东厢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库尔班难掩兴奋的脸庞。 尉迟归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玉杯。 “国相,”尉迟归压低声音,“看来我们赌对了。这位雍帝陛下,比我们想象的更敏锐,也更……有魄力。他不仅答应了通商,更直接点明了所需之物,盐、铜、马匹……胃口不小,却也干脆利落。” 库尔班灌了一口凉茶,抹了抹嘴:“是啊。他问起我们为何来得如此之快时,老夫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幸好……他信了我们的说辞,或者说,他更在意我们带来的利益和未来的可能。” “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但至少目前,他需要西域。”尉迟归放下玉杯,目光变得深邃,“不过国相,您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快到凉州前,只知凉州换了主人,是一位手段通神的司州牧。可我们刚到玉门关,就听闻他已登基称帝,国号大雍!这消息……未免也传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特意送到我们耳边似的。” 库尔班脸上的兴奋淡去,眉头皱起:“你是说……有人故意让我们知道凉州新帝登基,好让我们下定决心前来?” “不无可能。”尉迟归沉吟道,“还记得我们在星星峡遇到的那支商队吗?领头的老秦,他跟我们闲聊时,可是把这位新帝在凉州的所作所为,尤其是那场分雪定羌的神迹,说得绘声绘色。还‘无意间’透露,新帝不日将有大典……现在想来,未免太巧了。” 库尔班眼神一凝:“你是怀疑……那老秦是雍帝的人?故意引我们前来?” “未必是雍帝的人。”尉迟归摇头,“也可能是……希望雍帝与西域搭上线的人。比如……某些被高谭压榨得喘不过气的并州豪商?他们急需新的商路和靠山。或者……是雍帝在并州的暗子?借我们之手,向高谭施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或者……是长安那位顺阳王?他刚在长安站稳脚跟,若得知雍帝有意西域,恐怕更坐不住了吧?毕竟,丝路之利,谁不眼红?” 库尔班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这中原的局势,比西域的风沙还要迷离。 他沉默片刻,重重放下茶杯:“管他是谁!只要雍帝真能帮我们挡住铁勒的弯刀,重开丝路,让我们有盐吃,有衣穿,能换来中原的铁器和粮食,他就是我们的‘博格达’!至于其他的……让他们中原人自己斗去吧!” 尉迟归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位年轻的雍帝,心思深沉如海。与他合作,是机遇,但何尝不是与虎谋皮? 只希望,这头猛虎的利爪,首先挥向的是东边的并州,而非他们西域。 ----------------------- 作者有话说:其实本章是聪明人想太多 实际情况是 前一两年,皇帝死了,幼帝登基,焉耆、龟兹那边知道了,正好他们那边焦头烂额,就想去和中原这边新帝合作一下 结果等他们使者走到中原,已经是幼帝早被废了,顺阳王都把亲哥杀了,天下割据。 恰好微微在凉州称帝。 库尔班,尉迟归:找哪个皇帝不是找!这个皇帝离西域还近!就他了! 第93章 西市已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的焦香、煮羊肉的膻鲜、劣质烧酒的辛辣。 驼铃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库尔班和尉迟归, 在几名懂吐火罗语的凉州小吏陪同下,正漫步在这市井中。 他们褪去了觐见时的华服,换上相对朴素的便装, 但深目高鼻的异域样貌, 依旧引来不少侧目。 “尉迟大人,您看这胡饼!”库尔班指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烤炉, 炉膛里炭火正旺,金黄的饼子贴在炉壁上,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芝麻香。“比我们焉耆的馕更薄更脆!上面还撒了这么多芝麻!” 尉迟归捻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却扫过旁边一个卖陶器的摊子,那里摆着凉州本地烧制的粗陶碗碟,形制古朴,釉色单一。 “确实新奇。不过, 库尔班国相, 您不觉得这凉州的市集, 比我们龟兹的巴扎……更……更‘硬’一些?”他斟酌着用词, “少了些香料和丝绸的柔美, 多了些铁器和皮革的刚硬。” 库尔班深以为然,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铁匠铺。 炉火熊熊, 赤膊的汉子正抡着大锤, 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 旁边挂着几把新打好的锄头、镰刀, 刃口闪着寒光。 “凉州, 毕竟是边塞之地。贺征在时,听闻只知盘剥,民不聊生。如今这位新帝陛下, 短短数月,竟能让此地恢复如此生机,商旅不绝……着实令人惊叹。”他压低声音,“您说,陛下昨日提及的‘互市监’和‘西域都护府’,会设在哪里?姑臧?还是更靠近玉门关?” 尉迟归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被街角一处围拢的人群吸引。 第153章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半旧皮袄的汉子正奋力摇动着一个巨大的木架,木架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用彩纸和竹篾扎成的风车。 随着他的摇动,数十个风车在晨风中哗啦啦地飞速旋转,彩纸翻飞,如同开出了一片绚烂的花海。 孩童们兴奋地尖叫着,围着木架追逐打闹。 “风车……”尉迟归有些疑惑,“倒是精巧,只是……有何用处?装饰?” “尉迟大人有所不知,”旁边陪同的小吏笑着解释,“此乃孩童玩物,春风起时,最受小儿喜爱。也有农家买去,插在田垄地头,据说能惊走偷食的鸟雀。” “哦?”库尔班来了兴趣,“这倒是个巧思!我们焉耆的葡萄园也常受鸟雀困扰,或许可以……”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定在了风车摊旁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绛紫蟒袍,腰悬佩刀,正是之前在殿上侍立在新帝身侧、气势迫人的年轻将领谢瑜! 此刻,这位在库尔班眼中应是不苟言笑、杀伐决断的将军,正挤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手里举着一个刚买的、足有脸盆大小的五彩风车,咧着嘴,笑得像个……大孩子? 谢瑜显然没注意到远处的目光。 他付了钱,心满意足地举着大风车,对着阳光左看右看,风车在微风中慢悠悠地转着。 他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学着旁边孩子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对着风车猛吹一口气! “呼——!” 风车叶片骤然加速,发出欢快的“哗啦啦”声响。 “哈哈!”谢瑜乐得眉毛都飞了起来,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带着几分好笑和敬畏的复杂目光。 库尔班和尉迟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这位谢小将军,似乎与他们在庄严大殿上看到的形象……不太一样? “谢将军?”尉迟归定了定神,带着温和的笑容,主动上前几步,拱手招呼。 谢瑜闻声回头,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看到是西域使者,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了那份孩子气,挺直腰板,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只是手里那个硕大的五彩风车,让他这份威严显得有些……滑稽。 “咳,原来是二位使者。”谢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二位也来逛西市?可是有何需要?” “只是随意走走,领略凉州风物。”尉迟归笑着回答,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风车,“谢将军……好雅兴。” 谢瑜脸皮微热,下意识想把风车藏到身后,又觉得太刻意,索性大大方方地举着:“让使者见笑了。此物……嗯,此物精巧,看着解闷。”他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二位使者远道而来,可还习惯凉州饮食?西市的胡饼、羊杂汤,都是极好的!” 库尔班哈哈一笑:“谢将军推荐,定要尝尝!方才我们正看这风车,凉州匠人手艺精巧,不知……此物转动之力,源于风乎?” “自然是风!”谢瑜理所当然地点头,还特意把风车举高,让风吹得更猛些,叶片转得飞快,“无风不动,风大则快!道理简单得很!” “确实简单。”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太生微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 他今日一身靛青细棉布常服,外罩一件挡风的半旧斗篷,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散发出诱人的肉香和芝麻香,显然是刚从旁边的食肆出来。 韩七抱着几个同样裹着油纸的包裹,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陛……公子!”谢瑜连忙躬身行礼,差点咬到舌头。 差点忘了,在外要掩人耳目,不能直呼陛下。 库尔班和尉迟归也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见过公子!”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谢瑜手中的大风车上,又扫过库尔班和尉迟归好奇探究的眼神。 他走到风车摊前,随手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更精细些的风车。 这风车骨架更细,叶片更薄,上面还用彩笔绘着简单的花鸟图案。 他指尖轻轻拨动叶片,风车便悠悠转了起来。 “风车之力,源于风,此乃表象。”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根本,在于‘势差’。” 谢瑜茫然地眨眨眼。 “不错。”太生微将风车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童,那小童欢天喜地地接过跑开了。“叶片迎风面与背风面,所受风力不同,形成压力之差。此差推动叶片转动。叶片形状、角度,乃至骨架轻重,皆影响此‘势差’大小,进而影响转动快慢、是否省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此理,与引水灌溉的筒车、龙骨水车,乃至……军中抛石机调整配重以增射程,皆有相通之处。皆在利用‘势差’,借力而行。” 库尔班和尉迟归听得似懂非懂,但“抛石机”三个字却让他们心头一震! 这位新帝陛下,竟能从孩童玩物联想到军国利器? 谢瑜挠挠头,努力消化着:“公子是说……这风车转得快慢,不光看风大小,还看它自己长啥样?就像……就像咱们的强弩,弩臂弯度不同,射程力道也不同?” “孺子可教。”太生微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万物之理,皆有共通。善察者,可举一反三。不善察者,纵有宝山,亦空手而归。”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库尔班和尉迟归一眼。 两人心头一凛,连忙垂首。 陛下这是在点他们?提醒他们不仅要看到通商之利,更要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传令兵穿过人群,在韩七面前翻身下马,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又递上一卷密封的皮筒。 韩七接过皮筒,快步走到太生微身侧,低声道:“公子,壶口关急报!谢昭将军密函!” 太生微神色不变,接过皮筒,指尖一划,挑开封蜡,展开里面的密信。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库尔班和尉迟归虽不能完全听懂汉语,但敏锐地捕捉到了“壶口关”、“谢昭将军”几个词,以及太生微那瞬间的微表情变化。 壶口关?那不是并州与司州交界处的险关吗?看来东边……不太平? 太生微将密信折好,随手递给韩七,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务。 他转向谢瑜,语气随意:“风车玩够了?韩七买了些新出炉的芝麻胡饼和酱羊肉,趁热吃。” “哎!多谢公子!”谢瑜眼睛一亮,立刻把大风车往韩七怀里一塞,迫不及待地去接油纸包。滚烫的饼子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放下,呼呼吹着气。 太生微没再理会他,目光重新投向库尔班和尉迟归,语气平淡:“二位使者,凉州市井粗陋,比不得西域巴扎繁华。然,此地生机,乃军民一心,屯田安民,重开商路之果。望二位归去,将此间见闻,如实禀报贵国主君。丝路重开,互利共赢,朕……我,静候佳音。” “公子放心!外臣定当如实禀报!”库尔班和尉迟归连忙躬身应道。 太生微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韩七抱着包裹和那个碍事的大风车,紧随其后。谢瑜嘴里塞满了热乎乎的胡饼和羊肉,含糊不清地跟两位使者道了声别,也赶紧追了上去。 库尔班和尉迟归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三人融入熙攘的人群。 “尉迟大人,”库尔班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方才……壶口关急报……您说,会不会是……” 尉迟归眼神深邃,缓缓道:“并州高谭……恐怕要倒霉了。这位陛下,心思深如瀚海。他方才那番关于‘势差’的话,看似在说风车,何尝不是在说……并州?高谭便是那不识‘势差’,逆风而动的蠢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库尔班国相,您还记得我们途中遇到的……那些自称‘四谷鹿部’的零星游骑吗?他们似乎……对凉州,尤其是对‘神鹰’的消息,异常关注?” 库尔班猛地想起:“对!是有这么回事!那些人行踪诡秘,但提到‘苍玄’神鹰时,眼神狂热!难道……” “南匈奴右部,四谷鹿氏……”尉迟归捻着胡须,“据闻其少主库莫奚,得神鹰眷顾,正与兄长呼延灼争夺部族大权,闹得不可开交。其地……毗邻并州西河郡!” 库尔班倒吸一口凉气:“陛下的神鹰……竟在并州搅动风云?这……这莫非也是陛下……” “借势而为,驱虎吞狼!”尉迟归眼中精光一闪,“高谭在并州横征暴敛,不得人心。如今后院有匈奴内乱这把火,前有陛下天威震慑……内外交困,焉能不败?陛下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只需坐看高谭在‘势差’之下,被碾得粉身碎骨!此等谋略……神鬼莫测!” 第154章 两人再次望向太生微消失的方向,心中敬畏更甚。 今日阳光暖融,人声鼎沸,却让他们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伐之气,正从东方的并州弥漫而来。 那位年轻帝王,已然在谈笑间,落下了决定千里之外战局的棋子。 …… “公子!我哥信上说什么了?是不是高谭那老小子又搞事了?”谢瑜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肉,凑到太生微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脸上还沾着芝麻粒。 韩七抱着东西,也竖起了耳朵。 太生微步履未停,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喧闹的街市,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谢昭回报,库莫奚借‘苍玄’之威,已聚拢四谷鹿部近半离散部众,在离石、中阳一带频频袭扰高谭的粮队和坞堡。呼延灼暴怒,率主力围剿,双方在皋狼山一带激战数日,互有损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高谭焦头烂额,一面要应付库莫奚的袭扰,一面要防备呼延灼狗急跳墙南下劫掠,还要弹压并州内部因流言和檄文而蠢蠢欲动的豪强……壶口关守将高览,已被王骏、李桐等人暗中说动,态度暧昧。平阳郡的粮仓,昨夜‘不慎’走了水。” “哈哈哈!”谢瑜忍不住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眼睛亮得惊人,“烧得好,高谭这老狗,后院都烧成火炉了!看他还怎么蹦跶!陛下,咱们是不是该点兵了?趁他病,要他命!” 韩七也难掩激动:“公子,谢将军是否已开始集结兵马?” 太生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韩七抱着的油纸包里,拈起一块温热的芝麻胡饼,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急什么。”他咀嚼着香脆的饼子,目光扫过街边一个正小心翼翼将新买的小风车插在独轮车上的老农,“风车要转,需借风力。破敌制胜,亦需借势。库莫奚这把火,王骏、李桐这些人的小动作,还有崔启明那篇檄文……都是风。” 他咽下饼子,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风未至最疾,势未至巅峰。让高谭再焦灼几日,让并州那锅水……再滚烫些。待其内部彻底沸腾,离心离德之时……” 他抬手,指向东方初升的、越来越明亮的朝阳。 “便是我大军东出,犁庭扫穴之日。” 谢瑜和韩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觉得那轮旭日的光芒,此刻竟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锐利! 太生微收回手,目光落在韩七怀里那个还在慢悠悠转动的五彩大风车上。 “至于这风车……”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叶片,风车立刻加速旋转起来,彩纸翻飞,发出欢快的声响。 “凉州的稚子,只需知道它能迎风而舞,带来欢笑便好。”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至于它转动之理,如何用于水车、抛石机……那是匠作监和将作监该操心的事。” 他不再看那风车,转身继续前行,身影融入熙攘的市井人流。 “走了。回宫。这酱羊肉凉了,膻气就重了。” ----------------------- 作者有话说:微微:装一把,背一下上辈子学过的知识 尉迟归,库尔班:皇帝这么说,必要深意 第94章 太生微着一件素色深衣, 斜倚在软榻上。 案头堆叠的奏报舆图尚未处理完,眉宇间难掩一丝倦色。 “陛下,”韩七轻步入内, 手中捧着一封以火漆封缄的密信, 声音压得极低,“长安急递, 太生宏大人亲笔。” 太生微睁开眼,眸中瞬间清明。 他接过信,信纸展开,字迹依旧力透纸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急促: “吾弟亲启: 长安风云骤变!顺阳王李锐、幽州牧刘善,已暗中结盟,以‘清君侧,护社稷’为名, 纠集关东联军, 欲趁陛下西顾凉州、司州兵力空虚之际, 发兵直扑河内! 其谋甚毒!名为‘清君侧’, 实为‘围司救并’!彼等料定陛下新立雍朝, 根基在凉,必倾力东向以图并州高谭。故欲攻我司州, 迫使陛下回援, 解高谭之围,坏陛下东出大计! 此二贼, 李锐暴戾, 刘善阴鸷,麾下兵马号称十万,声势不小。然, 弟勿忧! 司州乃你我根基之地,屯田安民,兵精粮足,民心归附。河内城坚池深,更有沁水天险。彼等若敢来犯,必叫其撞得头破血流,有来无回! 弟只需专注并州,雷霆扫穴,速定高谭! 待并州一平,三州连成一片,凉、并、司互为犄角,大势已成!届时,李锐、刘善之流,不过跳梁小丑,弹指可灭! 一切有兄在,司州万无一失!弟勿分心,勿回援,勿为宵小所扰! 兄宏手书” 信纸在太生微指间颤动。 “围司救并……”他唇齿间仿佛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气。 李锐、刘善……这两个人,一个在长安被自己借“神迹”震慑后,如同受伤的困兽,一个之前被幽王压迫,在幽州蛰伏多年,野心勃勃。 这次出手怕也是幽王之意。 不过他们竟能放下彼此猜忌,联手发难? 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 正是自己登基初立,凉州新定,主力东移,司州看似“空虚”之际。 他们赌的,就是自己无法坐视司州这个根基之地有失,必定回援,从而解了高谭的燃眉之急,甚至可能让高谭趁势反扑,坏了自己东出并州的战略! 好一招釜底抽薪!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信笺上兄长那斩钉截铁的字句。 “一切有兄在,司州万无一失!弟勿分心,勿回援,勿为宵小所扰!” 河内屯田,粮草丰盈;沁水防线经营日久,固若金汤;司州军虽主力西调,但留守精锐加上地方郡兵、屯田兵,依托地利人和,确有一战之力。 且父亲坐镇,其谋略、其威望,足以稳定大局。 可……那是号称十万的联军!李锐的冀州精锐,刘善的幽州突骑,皆非庸手。 真的能万无一失吗? 若司州有失,河内沦陷……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将毁于一旦!凉州新立,孤悬西陲,纵有西域来朝,也如同无根浮萍! 更可怕的是,一旦司州失守,李锐、刘善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关中,甚至与高谭形成夹击之势!自己将腹背受敌!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是否该分兵回援?是否该暂缓并州攻势?是否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信笺最后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从小到大,兄长从未让他失望过。 在长安的暗中策应,在凉州布局的默契配合…… 每一次,兄长都为他扫平后顾之忧。 这一次,兄长说“勿回援”,说“万无一失”! 太生微缓缓闭上眼。 殿内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仿佛能看到幼时兄长在河内城头,身着半旧青衫,从容指挥若定的身影;仿佛能听到兄长那带着一丝戏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微,做你该做的事。” 信任,有时比千军万马更难抉择。 良久。 太生微睁开眼,眸中所有疑虑、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提起朱笔,在信笺的空白处,只写下一个字: “诺。”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他将信笺重新折好,递给韩七:“即刻以最高密级,原路发回长安,交予太生宏大人亲启。” “是!”韩七转身快步离去。 太生微深吸一口气。 并州,高谭!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碾碎这个绊脚石! 唯有如此,才能不负兄长信任,才能破掉李锐、刘善的“围司救并”之局!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太生宏府邸。 夜色深沉,府邸内却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回廊下,身着深色劲装的护卫目不斜视,见到那道颀长身影走来,皆无声垂首,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郭先生。” “先生安好。” 低沉的问候声此起彼伏。 郭宏含笑点头,步履从容。 他一身半旧的靛青深衣,外罩一件挡风的素色披风,面容清癯,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意。 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府邸深处一处僻静的跨院。 院门无声开启,两名气息内敛的护卫躬身行礼,随即重新隐入阴影。 院内药香弥漫。 郭宏推门而入,暖意夹杂着更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内室床榻上,一人正挣扎着想要坐起。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厚厚的绷带下,一道狰狞的贯穿伤几乎要了他的命。 第155章 他身形与顺阳王李锐有八九分相似,面容轮廓更是像了九成,只是眉宇间少了那份暴戾,多了几分惊惶与虚弱。 看到郭宏进来,那人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嘶哑着开口:“先生……您来了……” 郭宏走到榻前,并未立刻让他躺下,只是含笑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眼神温和,如同欣赏一件正在雕琢的作品。 他轻轻抬手,虚按了一下:“伤未愈,莫要乱动。” 那人身体一僵,不敢再动,只是喘息着,眼神紧紧锁在郭宏脸上。 “看来,救下你,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郭宏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如春风拂面,“猎场那场乱局,刀光剑影,你能活下来,实属不易。更难得的是,这张脸……天意如此啊。” 他微微俯身,目光在那张酷似李锐的脸上逡巡,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从容。 “先生大恩……小人……小人没齿难忘!”那人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若非先生派人相救,小人早已……早已……” “不必言谢。”郭宏摆摆手,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如何报恩,而是……如何活下去,活得更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告诉我,你是想继续当那个在猎场里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人灭口的无名小卒?还是……想当那个坐拥数万精兵、掌控关中、连金陵伪朝都要忌惮三分的……顺阳王?” “顺……顺阳王?”那人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不……不!先生!小人不敢!小人怎么敢……” 郭宏轻笑一声,“有何不敢?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脸是老天给的。这泼天的富贵,这翻云覆雨的权势,就摆在眼前,只差一步……你只需点头,便可唾手可得。” 他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低语:“想想看,顺阳王府的金碧辉煌,数万将士的俯首听命,长安城内的生杀予夺……难道不比你现在这苟延残喘的样子,强上千百倍?” 那人呼吸急促,眼神剧烈挣扎。 恐惧、诱惑、对生的渴望……在他眼中交织翻腾。 他猛地抬头,看向郭宏,眼中充满了祈求:“先生……救我!小人……小人全听先生的!先生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求……只求先生庇护!” “聪明。”郭宏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愈发和煦,“记住,从今往后,你不是‘小人’,也不是那个无名小卒。你就是李锐!是手握重兵、坐镇长安的顺阳王!” 他语气陡然转冷:“顺阳王李锐,不会对我行礼,更不会露出这般惶恐之态。他只会……倨傲地看着我,哪怕心里再虚,面上也要撑足那份‘王爷’的架子!” 那人浑身一震,看着郭宏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努力挺直腰背,试图模仿记忆中顺阳王那副目空一切的神态。 只是重伤之下,动作僵硬,眼神闪烁,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郭宏静静地看着他,既不催促,也不评价。 片刻后,他忽然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地在那人鼻尖上轻轻一点。 那人身体猛地一哆嗦,差点瘫软下去。 “别动。”郭宏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顺阳王李锐,这里……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的指尖在那人鼻翼右侧轻轻摩挲,“你这里,原本没有。不过……无妨。” 他收回手,从屋中找出一个装着朱砂的玉盒和一支细如毫芒的笔。 “忍一忍。”郭宏声音轻柔,动作却不容置疑。他用笔尖蘸取一点颜料,再次点向那人鼻翼右侧。 笔尖冰凉,那人身体又是一颤,却不敢再躲。 郭宏的手稳如磐石,笔尖落下,轻点,微旋,一个与顺阳王李锐鼻尖那颗痣几乎一模一样的暗红色小点,便清晰地出现在那人脸上。 “好了。”郭宏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像足了九成九。剩下的,便是养好伤,学好他的神态、语气、习惯。”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鼻尖多了一颗痣而气质陡变的“顺阳王”,眼中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愉悦:“好好养伤,毕竟一旬之后,你还要以‘顺阳王’的身份,出现在长安城头,振奋军心。然后……假意与幽州刘善合作,实则……” 郭宏顿了顿,笑容里透出冰冷的杀机:“……待雍帝陛下大军东进,对李锐、刘善联军形成合围之势时,你便该‘幡然醒悟’,临阵倒戈,与我军……里应外合,两面夹击!” 他微微俯身,凑近那人耳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明白吗?” 那人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想跪下磕头谢恩,又想起郭宏刚才的警告……顺阳王不会行礼! 他只能强撑着,努力模仿记忆中李锐那副倨傲的姿态,挺直脊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带着颤音、却努力显得沉稳的字:“……诺!” 郭宏看着他这副努力模仿的样子,尤其是鼻尖那颗新添的、恰到好处的痣,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满意:“这次……像了九成九。很好。” 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门外,一名心腹早已等候多时,见郭宏出来,连忙跟上,低声道:“先生,此人虽像,但并非最像的那个。性情也过于怯懦,远不如另外几个替身沉稳。为何选他?” 郭宏脚步不停,脸上温润的笑意丝毫未减,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因为他身上这道伤。”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这道贯穿伤,位置刁钻,九死一生。这是他的‘印记’,也是他的‘把柄’。若他日后……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或者不够听话……” 郭宏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让老仆感到一股寒意:“……有此伤疤为证,若他日后胆敢生出异心,或是不听号令,只需将此伤疤公之于众,便可轻易否认他的‘正统性’,斥其为假冒!甚至……以此为由,将其彻底抹除!” 老仆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钦佩:“先生深谋远虑,老奴不及!” 郭宏笑了笑,不再言语。 两人穿过庭院,走向府邸大门。 快到门口时,郭宏脚步微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侧头对老仆随口问道: “你觉得……顺阳王府,什么时候走水比较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烧得干净些。尤其是……西跨院的书房和东厢的库房。里面有些旧账本和信笺,留着……总归是隐患。” 老仆垂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老奴明白。天干物燥,王府年久失修,走水也是常事。老奴会安排妥当,定让这场火……烧得及时,烧得干净。” 郭宏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动的袖口,便从容地迈出了府邸大门。 ----------------------- 作者有话说:太生宏:跟的君主不听话怎么办换一个 第95章 卯时初, 姑臧城还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里,未央宫东暖阁已映出跳跃的烛光。 太生微坐在临窗的大案后。 案头堆叠的奏报如小山,墨香混着新沏的云雾茶气, 在空气中氤氲。 他正提笔批阅一份关于屯田营春耕进度的奏疏。 凉州初定, 百废待兴,每一粒粟米的收成都牵动着新朝的命脉。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是檐下新筑巢的燕子,给这肃穆的宫室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陛下,”韩七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晨间的宁静。 他手中捧着一个半尺见方的木匣,“谢将军遣快马送来的。” 太生微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目光落在木匣上:“哦?前线战报?” “是, 还有……”韩七顿了顿, 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说是并州山野间新开的野花, 谢将军瞧着新鲜, 命人快马送来,给陛下……解解闷。” 太生微眉梢微挑, 一丝讶异掠过眼底。 他接过木匣, 入手微沉。 打开匣盖,一股混合着泥土清香的野花气息扑面而来。 匣内, 厚厚一叠用火漆封缄的军报上, 斜斜地躺着几支花枝。 花枝叶片甚至还带着水汽,枝干断口处渗出点点汁液。 花朵不大,单瓣, 五片明黄色的花瓣簇拥着金黄花蕊,开得肆意而热烈,花枝间还夹杂着几片新绿的嫩叶,更衬得那黄花娇艳。 “黄刺玫……”太生微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娇嫩的花瓣,触感微凉。 他认得这花,在山野间也常见,生命力极强,沟壑崖壁都能扎根,春日里开得漫山遍野,是极寻常的野趣。 第156章 只是在这肃杀的军报匣子里看到它,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鲜活。 “谢昭倒是有心。”他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连日批阅奏章的疲惫似乎也被这抹亮色驱散了些许,“拿个素白瓷瓶来,盛些清水养着,就放在这窗边案角吧。” “是。”韩七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取来一个素净的细颈瓷瓶,注入清水,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支黄刺玫插入瓶中,调整好姿态。 明艳的花朵在素白的瓷瓶映衬下,更显生机勃勃,为书房添了一抹跳脱的亮色。 太生微的目光在花枝上停留片刻,这才拿起匣内最上面那份标注着“加急”的军报,拆开封漆。 “……臣昭顿首再拜陛下:壶口关已下!高览开城献降,所部郡兵尽数归顺。然,高谭主力龟缩晋阳、榆次、祁县三城,凭坚城深池死守。我军连克介休、平遥、太谷诸县,势如破竹,然晋阳城下,遇敌顽抗……” 太生微一目十行,神情专注。 谢昭的字迹刚劲有力,汇报着并州战局的推进。 壶口关兵不血刃拿下,高览识时务归降,外围城池望风披靡。 这本是喜讯,但看到“晋阳”、“榆次”、“祁县”这几个地名,他眉头微微蹙起。 “……高谭老贼,困兽犹斗。晋阳守将乃其心腹大将张彪,此人悍勇,驱使城中青壮妇孺上城助守。更于城头密布火油罐、滚木礌石,尤以‘火罐’为甚!此物以陶罐盛装火油、硫磺、硝石等物,点燃引信后掷下,落地即爆,火油四溅,沾之即燃,扑救极难!我军数次蚁附攻城,皆被此物所阻,伤亡颇重。士卒攀至半途,火罐如雨落下,烈焰腾空,惨叫不绝……臣观之,实乃守城利器,亦为……酷烈之器!” 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瞬间勾勒出那副惨烈的画面:高耸的晋阳城墙上,守军将一个个点燃的陶罐奋力掷下;城下,雍军士卒攀附在云梯上,被从天而降的火球吞噬,瞬间化作一个个翻滚的火人,凄厉的哀嚎响彻战场…… 火罐…… 这并非什么新奇武器,守城常用,但被张彪如此大规模、不计后果地使用,甚至驱赶百姓助守,显然已是穷途末路,要做困兽之斗。 他放下军报。 “张彪这是要拿整座晋阳城,给高谭陪葬。”太生微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火罐守城,看似凶悍,实则……饮鸩止渴。烧的是我雍军将士的血肉,也是他并州百姓的元气。” 他提起朱笔,在军报空白处批注:“火罐虽烈,然守城者亦处火海之危,更兼民心离散。可遣细作潜入,或寻机焚其储备,或散播流言动摇军心。强攻非上策,徒增伤亡。”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看着那几行字,眉头却皱得更深。 潜入、焚毁、流言…… 这些手段固然有效,但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发不妙。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 战场上,刀兵相见,生死各安天命。 但眼前这种景象……已超出了正常的战争范畴,更像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对生命的集体屠戮。 “高谭负隅顽抗,死不足惜。可晋阳城中,有多少是被裹挟的无辜百姓?又有多少是我雍朝未来的子民?”太生微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张彪此獠,该杀。但朕……竟有些不忍看这满城生灵涂炭。” 他自嘲地笑了笑:“朕自诩非仁德之君,可如今,看着这火罐守城的战报,朕竟觉得……这仗打得,太过酷烈了些。谢昭能攻下晋阳,朕从不怀疑。以他的本事,填人命,堆尸山,总能堆上去。可那之后呢?” 他声音低沉下去:“说到底,无论是城下的雍军,还是城上的并州军民,皆是我中原子民。同室操戈,血流成河,非朕所愿。若能速战速决,少些伤亡……”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重新落回舆图上晋阳的位置,手指重重一点:“祁县!张彪主力皆在晋阳,祁县守备必然空虚!且祁县地处晋阳东南,扼守汾水要道,若我军能出其不意,迅速拿下祁县,便可切断晋阳与高谭老巢太原的联系,更可威胁榆次侧翼!届时,晋阳孤城,军心必乱!张彪的火罐再厉害,又能烧得了几天?”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思路愈发清晰:“高谭此人,色厉内荏,贪生怕死。他此刻必不在晋阳,定是躲在更后方的太原遥控。晋阳若成孤城,他第一个想的绝不是死守,而是如何逃命!祁县一失,他的退路便断了一半!张彪再悍勇,也架不住后路被抄,军心动摇!” 他猛地转身,对韩七道:“研墨!朕即刻手书谢昭!” 韩七连忙铺开一张素笺,磨好浓墨。 太生微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谢昭: 壶口捷报已悉,甚慰。高览识时务,免却刀兵,善。 晋阳火罐守城,酷烈异常,朕心悯之。强攻徒增伤亡,非上策。张彪悍勇,然困兽耳,不足为虑。朕料祁县守备必虚,且为晋阳、太原之咽喉。若遣精兵一支,星夜兼程,绕行山道,奇袭祁县!得手后,扼守汾水,断晋阳后路,胁榆次侧翼。晋阳孤悬,高谭胆寒,张彪军心必溃!破城之机,在此一举!切记,速战速决,减少伤亡。朕在姑臧,静候佳音。” 他顿了顿,想到前几日兄长的信,划掉几行,重写: “高谭困兽犹斗,必做殊死之搏。然其抽调精锐北上防胡,晋阳守备虽坚,实则外强中干。其紧闭城门,坚壁清野,看似固守,实则……恐有唱空城计之嫌,欲拖延时日,待李锐、刘善联军攻我司州,迫我回援。” 写到这里,太生微几乎可以肯定,高谭在赌!赌李锐、刘善的“围司救并”能成功! 赌他太生微会因司州告急而分兵回援,甚至放弃并州! “若朕所料不差,晋阳城内,守军士气已堕,粮草或因平阳之乱而未能尽数入城。高谭所恃者,唯城高墙厚,及……困兽之狠戾耳。谢昭,朕信你必能克之,然朕不忍见并州子弟,无论敌我,死伤枕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笔锋变得坚定: “此战,当速决!以雷霆之势,破其胆魄,降其心志!减少伤亡,速定并州!朕意已决……” 他停笔,顿了一下,目光无意识又扫过那黄刺玫: “……朕将亲赴晋阳前线。” 韩七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太生微没有看韩七。 身为帝王,他深知此举的风险与逾矩。 朝臣必将激烈反对,安全更是千钧重担。 但……长安有兄长坐镇,他信得过。 而并州这最后一战,关乎的不仅是胜负,更是战后人心归附,是减少无谓的杀戮。 他轻轻放下笔。 ……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姑臧城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不到半个时辰,崔启明、李崇、张浚等重臣便已齐聚偏殿书房外,人人面色凝重,忧心如焚。 “陛下!万万不可啊!”崔启明第一个撩袍跪倒,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恳切,“陛下乃万金之躯,雍朝根基!晋阳前线,刀兵凶险,流矢无眼!高谭穷途末路,若知陛下亲临,必做困兽之斗,行险招以图万一!陛下若有闪失,新朝将倾,凉州危矣!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崇紧随其后,叩首道:“陛下!谢昭将军用兵如神,麾下将士骁勇善战,破晋阳只在旦夕之间!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方是正理!岂可轻涉险地?此非人主所为啊!” 张浚也急声道:“陛下!并州虽重,然陛下安危更重!且朝中初定,百废待兴,西域使者尚在,诸多大事需陛下圣裁,陛下若离姑臧,恐生变数!臣等……万死不敢奉诏!” 群臣跪了一地,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字字句句皆是担忧。 太生微端坐案后,他没有立刻回应臣子的谏言,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焦虑的脸庞,最后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上。 当皇帝……真挺不自由的。 一举一动,皆在万目睽睽之下;一思一念,皆牵动天下人心。 他想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战争,想亲眼看着并州大地重归安宁,想尽可能保全那些被卷入战火的生灵……却连亲临前线的自由,都成了需要群臣“死谏”的僭越之举。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太生微缓缓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玄服下摆拂过案角,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劝阻: “朕意已决。” 幸好……他是实权皇帝,所以,他自由在他还是可以不听的。 ----------------------- 作者有话说:诶……发现称帝后,真正打起来好快啊,因为兵力很多,那整本完全统一天下应该也比我预计快好多 第157章 嘿嘿,这里怎么阻止是选择回到最开始一样,再下一场雨 第96章 夏初的日头已显出几分毒辣, 官道两旁的麦田翻涌着青黄相接的浪,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 太生微换了一辆更轻便、由四匹健壮河西骏马拉动的油壁车。 车厢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 勉强驱散着暑气。 他一身素色葛布深衣, 袖口挽至肘部,正凝神看着摊在膝上的并州舆图, 指尖划过壶口关、介休、平遥,最终停在晋阳那个醒目的墨点上。 车轮碾过黄土,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尽头,烟尘骤起!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破热浪,直奔车驾而来! 马背上的人影,一身轻便的皮甲沾满尘土, 发髻松散, 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是谢瑜! “吁——!” 谢瑜猛勒缰绳, 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稳稳停在车驾前数步。 他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几步冲到车窗前,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陛下!陛下!大捷!大捷啊!” 太生微掀开车帘,目光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何事如此匆忙?晋阳拿下了?” “还没!但快了!”谢瑜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眼睛弯成了月牙, “是祁县!兄长前日刚拿下了祁县!漂亮!太漂亮了!” 太生微眉梢微挑,这正是他前几日密信中所指的关键节点,“如何拿下的?张彪在晋阳,祁县守备空虚,但强攻也需时日。” “嘿嘿,没强攻!”谢瑜得意地一扬下巴,仿佛这功劳有他一份,“兄长用的计!妙极了!” 他凑近车窗,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祁县守将叫王伦,是高谭的远房表亲,本事不大,胆子更小。兄长派了一支轻骑,就两百人!专挑夜半三更,绕到祁县城下,擂鼓呐喊,佯装攻城!城头守军吓得够呛,又是放箭又是扔石头,折腾了大半夜,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第二天夜里,又来!还是那套!王伦以为又是骚扰,只让守军加强戒备,自己回府睡觉去了。结果您猜怎么着?”谢瑜卖了个关子,见太生微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才嘿嘿一笑,“第三天夜里,王伦以为又是骚扰,只派了少量人守城,结果……” 他猛地一拍大腿:“兄长亲率主力,趁着守军疲惫松懈,悄无声息摸到城下!用钩索攀上城墙,打开城门!主力一拥而入!那王伦还在被窝里做梦呢,就被堵了个正着!粮仓、武库,一把火全烧了!祁县守军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不到一个时辰,全城就……就姓雍了!” 谢瑜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仿佛亲临其境:“兄长说了,这叫‘疲敌扰敌,伺机而破’!那王伦,就是个草包!哈哈哈!” 太生微听着,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这计策并不复杂,甚至有些老套,但用在王伦这种庸将身上,效果奇佳。 谢昭用兵,向来不拘一格,最擅抓住对手弱点,一击致命。 “不错。”太生微颔首,眼中带着赞许,“谢昭用兵,深得‘虚实’之妙。两百轻骑是虚,主力突袭是实。三夜骚扰是虚,一夕破城是实。王伦怯懦是虚,谢昭果决是实。虚实相生,一击制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不愧是未及冠便能在乱军中杀出血路,闯下赫赫威名的谢家麒麟儿。” 谢瑜听到兄长被夸,比自己立功还高兴,咧着嘴傻笑。 “走吧。”太生微放下车帘,“去晋阳。” …… 晋阳城下,雍军大营。 旌旗猎猎,营盘连绵,肃杀之气弥漫。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谢昭一身玄甲未卸,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沙盘上,晋阳城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包围,但城头插着的黑色小旗依旧顽固。 “火罐……张彪……”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晋阳城模型上敲击。 “报——!”一名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启禀将军!陛下……陛下车驾已至营外十里!” “什么?!”谢昭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取代! 他快步走到帐门边,一把掀开帐帘。 远处官道上,烟尘滚滚,车正缓缓驶来,周围是韩七率领的护卫亲军。 谢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顾不得多想,甚至来不及解下佩剑,猛地冲出大帐,翻身上马! “驾!” 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一道闪电,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官道方向疾驰而去! 太生微坐在车内,感受到车驾缓缓停下。 他掀开车帘,正看到一骑如风般卷至眼前。 谢昭勒住缰绳,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马背上,谢昭一身征尘,玄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头盔下的脸庞沾着汗水,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紧紧锁在太生微身上。 他翻身下马,动作因急切而略显踉跄,几步冲到车驾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末将谢昭!恭迎陛下!陛下……陛下万金之躯,怎可亲临险地?!刀兵凶险,流矢无眼!若有闪失……” 太生微走下马车,站定在谢昭面前。 夏日的热风吹拂着他素色的衣袂,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昭。 “起来吧。”太生微开口,“朕若不来,你准备如何拿下这晋阳城?” 谢昭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指向远处的晋阳城:“回陛下!末将已探明,张彪火油储备集中于城西三处大仓。末将计划,今夜再遣死士,趁夜色攀城,不惜代价,毁其粮草火油!同时,在城东、城南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待火起,守军必乱!末将再亲率主力,猛攻西门!纵使……纵使填人命,也要在五日内,踏平晋阳!”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谢昭甲胄上沾染的、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又看向远处那巍峨却死寂的晋阳城。 他能想象,若按谢昭之策,五日之后,晋阳城下必定尸山血海,雍军精锐也将元气大伤。 “五日……踏平晋阳。”太生微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谢将军果然……雷厉风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朕既然来了,便无需如此惨烈。” 谢昭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陛下……已有良策?” 太生微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谢昭年轻却坚毅的脸上。 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谢昭,”太生微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谢昭身体猛地一僵! “河阳府……下了一场暴雨。”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谢昭耳中。 …… 夏日的风裹挟着腥气,掠过晋阳城下肃杀的雍军大营。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中军大帐内,虽有冰盆,却依然闷热难当。 太生微端坐主位,他面前摊开着晋阳城防图,指尖正点在标注为“火油仓”的几处红点上。 谢昭侍立一旁,玄甲未卸,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方才他已将连日攻城的惨烈景象详细禀报:城头火罐如雨,烈焰腾空,攀城勇士在凄厉哀嚎中化作焦炭,护城河几乎被染红填平…… 帐内诸将,韩七、谢瑜、阿虎等人,皆屏息垂首,面色凝重。 “……张彪驱使城中老弱妇孺上城助守,泼油掷石,无所不用其极。”谢昭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军伤亡日增,士气虽未堕,然强攻之路,确如陛下所言,代价过巨。” 太生微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扫过帐中一张张写满决绝的脸庞。 沉默如同无形的潮水,在帐内蔓延。 良久,太生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份压抑: “谢将军。” “末将在!” “传令三军,”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暂停攻城。各营退后五里,深沟高垒,严密戒备。弓弩手轮番警戒,防止敌军出城袭扰。” 谢瑜忍不住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不甘,“陛下!张彪那老狗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再……” “谢瑜!”谢昭厉声喝止,目光如刀般扫过弟弟。 谢瑜脖子一缩,噤若寒蝉。 第158章 太生微并未动怒,只是淡淡看了谢瑜一眼:“再攻?再填多少我军好儿郎的性命进去?让他们的血,去浇灭张彪的火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昭,“谢将军,依你之见,张彪如此疯狂,所恃者何?” 谢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张彪所恃者有三:其一,晋阳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其二,火油储备充足,火罐威力巨大;其三……便是其困兽之心,自知罪孽深重,绝无生路,故负隅顽抗,欲拉更多人垫背!” “不错。”太生微颔首,“困兽犹斗,最是凶险。然,困兽之斗,终有尽时。其所恃之火油,亦有其致命之短。” 他站起身,踱步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角。 帐外,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干燥的热风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浮土。 远处的晋阳城头,隐约可见守军晃动的身影。 “水者,火之克星。”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火借油势,油助火威。然,若天降甘霖,油浮于水,火……安能久燃?” 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将领,包括谢昭在内,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道立于帐门前的背影! 天降甘霖? 在这烈日灼灼、尘土飞扬的晋阳城下? 这……这怎么可能?! 谢瑜张大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声,却被谢昭一个凌厉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 韩七和阿虎等人更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唯有谢昭,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河阳府……暴雨…… 那个深深刻入他骨髓、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画面,轰然冲入脑海! 河阳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他奉家族之命,率部北上幽州,途经那片司州。 烈日如同熔炉,烤干了最后一丝水汽,空气中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那个立于祭坛上的年轻身影。 那时太生微,还不是司州牧,更不是大雍皇帝,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河内小吏之子。 他亲眼目睹了那场颠覆认知的“神迹”! 年轻的太生微,在无数绝望目光的注视下,焚香祷告,引动九天雷霆! 乌云如墨,瞬间遮蔽了毒辣的日头! 紧接着,一场倾盆暴雨,如同天河倒灌,狠狠砸落在干涸的大地上! 雨水冲刷着尘土,浸润着干裂的土壤,也……浇熄了他心中原本坚定的、为家族效忠的火焰。 那场雨,不仅救了河阳万民,也让他看清了天命所归的方向! 他放弃了北上幽州,留在了河内,留在了那个能引动天象的年轻人身边。 而此刻…… 太生微再次提到了“雨”! 在这晋阳城下,在这被火罐烈焰炙烤得如同地狱的战场! 他要……再来一场雨?! 谢昭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陛下……末将……明白了!” 太生微转过身。 阳光从他掀开的帐帘缝隙中斜射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多备引火之物,干柴、火油,堆积于营前显眼处,但……勿要靠近营寨。”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命工匠,赶制一批……巨大的风筝,形制……随意,但要醒目,涂以桐油,置于营前高地。” 风筝?引火之物? 将领们更加困惑了,但无人敢质疑。 “末将遵旨!”谢昭率先应道,声音斩钉截铁。 “去吧。”太生微摆摆手,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标注着火油仓的舆图上,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随口一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阳光与喧嚣。 帐内重归安静。 谢昭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主位上那道沉静的身影,随即大步走出营帐。 …… 三日时光,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雍军大营果然偃旗息鼓,不再攻城。 士兵们依令休整,打磨兵器,喂饮战马。 营前空地上,堆积如山的干柴和火油罐在烈日下格外醒目,旁边还立着数十架涂满桐油、形态各异、色彩鲜艳的巨大风筝,在风中晃动。 晋阳城头,张彪看着雍军营地的异动,眉头紧锁。 “太生微小儿,又在搞什么鬼名堂?”他啐了一口,“堆积引火之物?想用火攻?哼!老子玩火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传令下去,给老子盯紧了!但凡看到雍军靠近城墙百步之内,火罐伺候!让他们尝尝烤肉的滋味!” 城上守军紧绷的神经并未因雍军停攻而放松,反而更加不安。 第三日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燥热的风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卷起尘土,扑打在营帐和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生微独自一人,登上了营寨后方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 他负手而立,遥望着被血色残阳笼罩的晋阳城。 城头人影晃动,守军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谢昭、韩七、谢瑜等人率亲卫在坡下警戒,目光不时担忧地投向坡顶那道孤高的身影。 太生微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系统面板上,那套名为【雨令】的sr级套装正散发光芒。 【特效「云聚」:大幅提升精神力对大气水汽的感知与牵引能力,引导水汽汇聚。】 【特效「引雷」:可在特定条件下,引导大气电荷,形成局部强对流天气,引发雷暴。】 【特效「唤雨」:在云层条件满足时,可引导水汽凝结降落,形成降雨。降雨强度、范围受精神力强度及环境水汽含量限制。】 他深吸一口气,精神力瞬间蔓延开来,这片看似晴朗无云的天空深处,并非毫无水汽。 只是水汽极其稀薄,且被高温和下沉气流牢牢压制在低空,无法抬升凝结。 需要……一个“引子”。 太生微睁开眼,目光落在营前那些堆积的干柴和巨大的风筝上。 他心念微动。 【特效「引雷」激活!引导目标:营前干柴堆上方区域!】 “呼——!”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降临! 营前空地上,原本只是微晃的巨大风筝,猛地剧烈摇摆起来! 紧接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劲的旋风凭空卷起! “轰!” 堆积的干柴被旋风卷起,火星瞬间迸发! 火油罐被狂风掀翻,黑油泼洒在干柴上! “呼啦——!” 冲天烈焰瞬间腾起! 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幕映得通红! 狂风裹挟着烈焰,发出骇人的咆哮! “怎么回事?!” “走水了!快救火!” 雍军营中顿时一片惊呼,士兵们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扑救。 “都站住!”谢昭厉喝一声,声如炸雷,瞬间压下了骚动,“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靠近火场!违令者斩!” 他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冲天而起的烈焰,心脏狂跳不止。 他知道,这火……是陛下点燃的!是那“引子”! 晋阳城头,张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得目瞪口呆。 “太生微疯了?!自己烧自己营寨?!”他先是愕然,随即狂喜,“哈哈哈!天助我也!定是哪个蠢货不小心打翻了火油!快!给老子看仔细了!等他们乱起来,老子就带人杀出去!烧他个片甲不留!” 然而,他脸上的狂喜还未褪去,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仿佛整个大地都在呻吟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九天之上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如同无数面巨鼓在苍穹之上同时擂响! “咔嚓——!!!”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如同开天辟地的巨斧,猛地撕裂了血色的天幕! 其光之烈,瞬间照亮了整个晋阳城下! 将城头守军惊恐的脸庞映照得如同厉鬼! “打雷了?!”张彪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猛地抬头望天! 只见原本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此刻已被翻滚的乌云彻底吞噬! 乌云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瞬间淹没了整个天穹! 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其内电蛇狂舞,雷声滚滚!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如同实质般从天而降! 城上城下,所有士兵,无论雍军还是并州守军,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第159章 “哗啦啦——!!!” 没有任何征兆! 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决堤般,疯狂地砸落下来! 雨点密集得连成一片,瞬间模糊了视线! 雨水冰冷刺骨,砸在滚烫的盔甲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阵阵白烟! “雨!是雨!!” “天啊!真的下雨了!” 雍军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士兵们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连日攻城的焦躁仿佛都被这甘霖洗涤一空! 而晋阳城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火!火灭了!”有守军指着城下惊呼。 只见雍军营前那冲天的大火,在暴雨的冲刷下,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巨兽,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靡、缩小,最终化作几缕不甘的青烟,彻底熄灭! “火罐!火罐没用了!”更多的守军反应过来,绝望地尖叫起来! 他们赖以守城、让雍军损失惨重的利器,在这倾盆暴雨面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雨水会浸湿引信,会稀释火油,会让那些致命的陶罐变成一堆无用的废物! “天……天罚!这是天罚啊!”有老兵噗通一声跪倒在湿滑的城砖上,对着电闪雷鸣的天空疯狂磕头。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城头蔓延开来! 张彪站在城楼,浑身早已被暴雨浇透,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颊滑落。 他呆呆地看着城下欢呼的雍军,看着自己赖以依仗的火势在雨中熄灭,看着身边士兵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绝望…… 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他猛地想起了那些关于太生微的恐怖传闻!长安血雨鸦灾!凉州分雪定羌!猎场神鹰衔玺! 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认为是装神弄鬼的传说…… 此刻,在这毁天灭地的雷暴和倾盆暴雨面前,变得无比真实,无比……恐怖!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头顶! 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张彪惨白如纸的脸! “噗通!” 他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雨水中。 他抬起头,望向雍军大营的方向,望向那道在暴雨中依旧挺立如山的身影…… 恐惧,彻底吞噬了他的心脏。 “完了……全完了……” 第97章 暴雨, 来得快,去得也快。 最后一缕惨白的电光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震耳欲聋的雷鸣也仿佛耗尽了力气, 化作天际低沉的呜咽, 渐渐远去。 肆虐的狂风失去了支撑,偃旗息鼓,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冷雨,如天公垂泪。 雍军大营前,作为“引子”的烈焰早已被雨水彻底浇熄,只余下几缕倔强的青烟,在空气中扭曲升腾,但很快也被雨水打散。 然而,雍军营中,却是一片死寂后的沸腾! “天佑大雍!陛下神威!” “火灭了!火灭了!张彪的火罐成废物了!” “冲啊!拿下晋阳!活捉张彪!” 短暂的惊愕过后, 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连日攻城受阻、袍泽惨死的悲愤与压抑, 在这一刻被这场天降神迹彻底点燃, 转化为焚尽一切的狂热战意! 士兵们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甲胄流淌, 却浇不灭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们无需鼓动,无需号令, 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洪流, 在谢昭一声“攻城!”的厉喝下,咆哮着冲出营寨! “杀——!!!” 这一次, 没有火罐的威胁。 雨水冲刷掉了城墙上的火油, 让云梯不再滑腻难攀。 守军赖以依仗的致命武器,在瓢泼大雨中彻底失效,变成一堆堆沉重而无用的陶罐。 更致命的是, 那场如同神罚般的雷暴和紧随其后的暴雨,彻底摧毁了守军的意志。 城头上,士兵们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眼神涣散,许多人甚至直接瘫软在地,对着依旧阴沉的天幕喃喃祈祷或失声痛哭。 “天罚……这是天罚啊……” “雍帝……是神……我们打不过的……” “张将军……降了吧……” 恐慌如瘟疫,瞬间蔓延至整个城头。 雍军如潮水涌至城下,架起云梯,开始攀爬,抵抗变得零星,软弱。 弓箭手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滚木礌石稀稀拉拉地落下,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杀伤。 “顶住!给老子顶住!”张彪状若疯魔,挥舞着佩刀在城头狂奔嘶吼,刀锋甚至劈向几个因恐惧而退缩的士兵,“谁敢后退!老子宰了他!放箭!扔石头!火罐呢?!火罐给老子扔下去!” 但回应他的只有士兵们更加绝望的眼神。 火罐早已被雨水浸透,引信湿烂,成了真正的废物。 “将军!火罐……火罐点不着了!”一个亲兵带着哭腔喊道。 “废物!一群废物!”张彪一脚踹翻亲兵,夺过一罐火油,亲自去点引信。 火石在湿漉漉的引信上徒劳地擦出几点火星,瞬间熄灭。 他疯狂地尝试,直到雨水又零散几滴落下,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他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盔、甲胄流淌。 他抬起头,望向城下。 雍军士兵如同蚂蚁般攀附在云梯上,动作迅捷,再无阻碍。 一架架云梯被牢牢钩住城墙,越来越多的雍军士兵跃上城头,刀光闪烁,喊杀震天! 守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完了。 张彪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窿。 他猛地抽出佩刀:“高使君待我恩重如山!老子生是并州的人,死是并州的鬼!想活命的,跟老子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带着最后几十名死忠亲兵,如飞蛾扑火,冲向涌上城头的雍军。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张彪确实悍勇,刀法狠辣,接连砍翻数名雍军士兵,溅起的血水混着雨水糊了他一脸。 但个人的勇武在溃败的大势面前,如螳臂当车。 “张彪在此!受死!”一声暴喝如雷炸响! 谢瑜如下山猛虎,手持一柄开山斧,势不可挡地冲杀过来! 他身后,是如狼似虎的雍军精锐! 张彪的亲兵瞬间被淹没。 他本人也被谢瑜一斧震得虎口崩裂,佩刀险些脱手!紧接着,韩七的长矛如毒蛇般刺来,逼得他狼狈躲闪。 阿虎的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他下盘! “噗嗤!” “咔嚓!” 张彪身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更是被阿虎一刀劈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绑了!”谢瑜厉喝一声,几名亲兵扑上,用牛筋绳将张彪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奋力挣扎,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只能发出不甘的嘶吼。 城门,在雍军内外夹击下,轰然洞开! …… 太生微的车驾驶入晋阳城前,战斗就已经接近尾声。 雨彻底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道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一些地方还冒着缕缕青烟。 雍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救助伤员。幸存的晋阳百姓,如受惊的鹌鹑,躲在门后,窗后,用惊恐又带着一丝茫然的目光,打量着这支入城的军队。 车驾在临时清理出的府衙前停下。 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饱经战火、刚刚易主的城池。 残破,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悲伤。 “陛下,张彪已押至府衙后院,等候发落。”谢昭一身浴血战甲,单膝跪在车前。 太生微:“带路。” 府衙后院,一片狼藉。 假山倾颓,花木凋零,雨水积在破碎的石板缝隙里,倒映着阴沉的天色。 张彪被反绑双臂,按跪在一处石板上。 他浑身湿透,血水、泥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将他染成了一个泥人。 左臂的伤口狰狞外翻,骨头茬子隐约可见,剧痛让他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院门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彪猛地抬头。 院门处,一道身影缓步踏入。 来人只着一身深衣。 那衣袍的底色是极深的靛青,近乎于墨,却在阴郁的天光下,流淌着一种内敛的、仿佛沉淀了岁月星辰的幽光。 衣料非寻常丝绸,带着一种奇异的挺括感,触目生凉。 第160章 衣襟、袖口、袍摆处,用极细的、近乎银白的丝线,绣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纹路,扭曲虬结、层层叠叠。 纹路并非静止,细看之下,竟似有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流光在银线间极其缓慢地流淌、游走。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晶石。 来人头上只用一根通体无瑕、温润如羊脂的白玉簪松松挽住发髻。 几缕未被束住的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玉,眉目清隽如画。 他就这样,踏着满院的泥泞和狼藉,一步步走来。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衣袂拂过湿漉漉的地面,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纤尘不染,滴水不沾。 阴沉的天空,破败的庭院,泥泞的地面,血腥的空气…… 所有的一切,在他踏入的瞬间,仿佛都黯淡了,模糊了,成了他身后的背景板。 唯有他,清晰得如同从另一个维度降临。 张彪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这就是太生微?! 那个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羌,在猎场神鹰衔玺,在晋阳城下呼风唤雨、引动天罚的……大雍皇帝?! 他想象中的帝王,应是金盔金甲,前呼后拥,威严赫赫。 可眼前这人,却如此年轻,如此……超然! 繁复到极致的衣袍,非但没有丝毫俗气,反而将他衬得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谪仙,不染凡尘。 衣料上的流光,晶石中的星辉,通身笼罩的、难以言喻的静谧……这哪里是人间的帝王? 分明是行走在尘世的神祇! 但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绝望、不甘、荒谬和……一丝解脱感的狂笑,猛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嘶哑、癫狂,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 “太生微!太生微!!”张彪挣扎着,身体剧烈扭动,牵动伤口,血水涌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太生微,眼中是歇斯底里的光芒,“好!好一个天命所归!好一个神威天授!我张彪败了!败得心服口服!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泥浆,狼狈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疯狂:“老子不是败给谢昭的刀!不是败给你雍军的兵!老子是败给了这天!败给了这贼老天!它瞎了眼!它选了你!哈哈哈哈!老子不服!老子死也不服!可老子认了!认了这天命!!” 他猛地挺直腰板,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高使君!我张彪对得起你!老子守到最后一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老子没给你丢脸!老子……老子忠义两全!!”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忠义”二字刻进这方天地,刻进史书! “后世史书!自有公论!老子张彪,是忠臣!是义士!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狂笑着,眼中却流下泪水。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他的狂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起波澜。 直到张彪的笑声渐渐嘶哑,只剩压抑的呜咽时,太生微才迈步,走到他面前。 倒不是张彪想象中居高临下地俯视,反而……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张彪的狂笑戛然而止,也让旁边押解的谢瑜、韩七等人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何等身份,竟蹲在一个阶下囚面前?! 太生微蹲在泥泞中,目光与跪着的张彪平视。 距离如此之近,张彪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双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 他也能更清晰地看到那身靛青深衣上流淌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银光。 太生微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张彪,你忠的是谁?” 张彪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吼道:“自然是高使君!并州牧高谭!他待我恩重如山……” 太生微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李氏皇权尚在时,他是大胤的并州牧。李氏覆灭,他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是为不忠。你忠他,忠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许你的权势富贵?亦或是……你心中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大胤’?” 张彪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忠高谭,是因为高谭提拔了他,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生杀予夺的权力……至于大胤?那个早已分崩离析的朝廷?他何曾真正在意过! “至于义……”太生微笑,“你驱使城中老弱妇孺上城助守,泼油掷石,让他们挡在你前面,替你承受刀兵箭矢。此乃义?”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狠狠剜在张彪心上:“你为提振军心,纵容部下劫掠城外异族村落,屠戮妇孺,以人头记功,美其名曰‘震慑异族’。此乃义?” 张彪身体猛地一颤! “不……那是异族!非我族类……”张彪试图辩解,声音却干涩无力。 太生微轻轻摇头,眼神中那丝悲悯更深了,“屠刀之下,皆是生灵。纵是异族,亦有父母妻儿。你以屠戮无辜为功,与禽兽何异?此等行径,纵使史书有载,也只会是……血淋淋的骂名!” “骂名”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彪心头! 他刚才还在狂吼着“史书自有公论”,还在幻想着身后留个“忠义”之名。 可现在,太生微的话将他那点可怜的幻想凿得粉碎! 他驱使百姓守城,是拿他们当肉盾! 他屠戮异族村落,是灭绝人性的暴行! 这些……都会写在史书上!后世之人,不会记得他张彪如何“忠义”,只会记得他如何残暴,如何灭绝人性! “不……不是的……”张彪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涣散,“我……我是为了守城……为了高使君……我……” 太生微身体前倾,“为了高使君还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不甘失败的执念?为了证明你张彪不是个废物?” “啊——!!!”张彪发出一声惨嚎,猛地挣扎起来,身体在地上疯狂扭动,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水,“闭嘴!你闭嘴!太生微!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妖人!你凭什么评判我!凭什么——!!!” 他彻底崩溃了。 忠义的幻象被戳破,史书留名的美梦化为泡影,只剩下赤裸裸的、肮脏的、将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现实! 这比杀了他更痛苦! 太生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如同蛆虫般扭动的张彪。 他脸上依旧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平静,如俯瞰尘埃。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太生微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张彪耳中,如同最后的审判,“但朕,厌恶你。” 他顿了顿: “厌恶你为一己私欲,驱民为盾,视人命如草芥。” “厌恶你以‘震慑’为名,行屠戮之实,灭绝人性。” “厌恶你满口忠义,实则怯懦自私,至死不悟。” “所以,”太生微的目光扫过张彪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朕不会让你死得像个‘忠臣义士’。你的名字,连同你的所作所为,朕会命史官详实记载,一字不漏。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朕可以告诉你……” 他俯身,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令张彪灵魂冻结的寒意: “……那评价,一定很难听。” “噗——!” 张彪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剧烈抽搐,眼珠凸出。 他死死瞪着太生微,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恐惧和……彻底的绝望。 然后,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太生微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的张彪一眼。 他转身,目光投向远处渐渐散开的云层,一丝微弱的阳光穿透云隙,洒落在庭院中。 “传旨,”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张彪罪大恶极,枭首示众,悬首晋阳城门七日,以儆效尤。其部将,助纣为虐者,同罪。余者,降者不杀。晋阳百姓,免赋税一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是!陛下!”谢昭、谢瑜、韩七等人齐声应诺。 太生微抬步,走向府衙。 晋阳城,终于迎来了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还是论坛体!慎买!论坛体是关于这次事情的后世讨论的 第98章 历史深水区 > 雍史研究 > 主题:重读《雍书·张彪传》, 雍太祖那句“朕厌恶你”细思极恐! 1l 楼主【定鼎天下】 如题!最近重刷《雍书》,读到卷五十七《叛臣传·张彪》那段,每次看都后背发凉!原文摘录如下: “……帝临晋阳, 见彪缚于庭。彪状若疯魔, 狂笑曰:‘吾忠义两全,史书自有公论!’帝乃俯身, 目视彪,色如寒潭,曰:‘汝忠者何人?义在何处?驱民为盾,屠戮无辜,此乃禽兽之行,何言忠义?史书自有公论,然朕厌恶汝。’……彪闻之,呕血昏厥。帝遂命枭首悬门, 余者降者不杀, 开仓赈民。” 第161章 重点来了!雍太祖太生微啊!那可是被神化到近乎“行走在人间的神祇”的千古一帝!他一生杀伐果断, 灭高谭、平李锐、收西域、定江南……死在他手下的枭雄豪强不计其数。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在史书里, 对一个败军之将、一个阶下囚, 用如此私人化、情绪化的词——“厌恶”? 他不是说“罪大恶极”,不是说“当诛”, 而是“朕厌恶你”! 简直像高高在上的神, 对一只在泥潭里打滚还自以为是的蛆虫,投下的最冰冷、最不屑的一瞥! 比任何酷刑都诛心!张彪当场呕血昏死, 真是一点不冤。 2l 【喵爪探史】 沙发!楼主分析得好!我也觉得这段超带感!雍太祖平时在史书里形象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天威难测”, 像在壶口关震慑高览,在凉州分雪定羌,在长安引血雨鸦灾……手段惊天动地, 但本人永远一副“基操勿六”的淡定脸。 唯独对张彪,他破功了! 他蹲下来(划重点!皇帝蹲下来跟俘虏平视!),然后字字诛心,最后甩出一句“朕厌恶你”……妈呀,这得是多深的嫌弃啊! 3l 【理性考据派】 冷静点。史料要辩证看。 《雍书》是太祖朝修的,美化太祖很正常。 张彪“屠戮无辜”的记载,细节模糊,只提“异族村落”,具体时间、地点、规模、证据链呢?会不会是雍军攻城不利,为了抹黑守将搞的宣传战? 至于“驱民为盾”,乱世守城,征发民夫是常态,“驱民为盾”标准在哪?太祖那句“厌恶”,更像是在“表演”仁君形象,为后续安抚晋阳民心做铺垫。 张彪就是个倒霉的背锅侠,被太祖拿来立威树典型了。 4l 【人权斗士】 @理性考据派洗地也要有底线!就算“屠戮”细节有争议,“驱民为盾”板上钉钉吧?让老弱妇孺上城头面对刀箭火油,这不是反人类是什么?太祖厌恶他这点,天经地义!这说明太祖有起码的人性底线!放在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太祖能说出“厌恶”,就是进步!张彪不冤,他是自己作死撞枪口上了! 5l 【阿喜】 什么人性底线、理想主义?帝王眼里只有利益!太祖为什么选张彪开刀?因为张彪是高谭死忠,是块硬骨头! 打晋阳伤亡惨重,太祖憋着火呢! 一句“厌恶”,字字诛心,瓦解张彪心理防线,比直接砍头狠多了!这是在杀鸡儆猴,告诉并州其他守将:负隅顽抗,就是这个下场,身败名裂!知道古人有多重视身后名吧…… 后面开仓放粮,那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收买人心! 太祖“恩威并施”玩得炉火纯青! 张彪是倒霉,但主要是他“忠”错了人,成了太祖立威的完美道具。 6l 【汉服考据党】 歪个楼!你们吵张彪冤不冤,不如关注太祖当时的穿着!“靛青近墨,银线流光,触之微凉,滴水不沾”! 史官特意记这个,说明什么?说明太祖去见张彪,是带着“神性”光环去的! 他不是以一个普通帝王的身份,而是以近乎“神祇”的姿态降临! “厌恶”,不是凡人的厌恶,是“天厌之”! 张彪被“天”唾弃,呕血昏死,合情合理!这波我站太祖,张彪活该! 7l 【杠精本精】 @汉服考据党笑死!史书吹得神乎其神,还“神性光环”?我看是太祖装神弄鬼上瘾了!穿着去吓唬一个阶下囚,low不low? “厌恶”更假! 真厌恶还蹲下来跟他废话?直接碾死蚂蚁一样碾死不就行了? 8l 【历史心理学爱好者】 我觉得太祖那句“厌恶”很可能是真的! 想想他的经历:少年时见惯乱世疾苦,河内屯田活民无数,最看不得百姓受苦。张彪的行为,恰恰精准踩中了他的雷区! 尤其是“驱民为盾”,这等于把他毕生追求的“仁政”踩在脚下摩擦!所以他才会破天荒地流露出强烈个人情绪。 这暴露了太祖性格中一个矛盾点:他追求绝对的秩序和仁德,容不下半点“杂质”。 张彪就是那粒让他无法忍受的沙子。 张彪冤不冤?站在历史角度,他的行为在当时不算太出格,但撞上太祖这个“道德洁癖加强迫症”,只能算他倒霉。 9l 【并州老乡后裔】 楼上分析有点意思! 作为并州人,家里老辈传下来的说法,张彪守晋阳确实凶,但也没史书写的那么不堪。 乱世当兵,谁手上干净? 太祖厌恶他,可能更多是因为他死忠高谭,给雍军造成太大伤亡。 “厌恶”,听着解气,但细想有点“只许州官放火”的意思。 太祖自己打仗死的人少吗?壶口关雷劈高览不吓人?不过话说回来,太祖打下晋阳后确实没屠城,还赈灾,比很多军阀强多了。张彪嘛,成王败寇,谈不上冤,但也没必要把他妖魔化。 10l 【玄学研究所】 @杠精本精你太肤浅了!这段记载的可信度极高!想想太祖是什么人?史书明确记载他拥有“驭鬼神、通天命”之能! 晋阳城下精准到分秒的雷暴雨,直接浇灭了张彪的火罐阵,史称“天罚”。 一个能引动天象的人,他的情绪波动本身就带有“天威”! 他对张彪的“厌恶”,确实不仅仅是个人的好恶,而是某种“天道”对张彪所行恶业的直接反馈! 11l 【雍粉头子】 同意楼上!而且你们注意细节没有?按照《舆服志》记载,可以想想那画面。 阴雨刚歇,泥泞满地,血污狼藉。 太祖穿着仿佛不属于人间的仙衣,纤尘不染地走到泥地里,蹲下来,跟浑身血泥、状若疯狗的张彪平视……这视觉冲击力! 史官没点东西写不出这种细节! 太祖要没真干过这事,史官敢这么编?不怕被雷劈? 12l 【键盘考古学家】 @玄学研究所 脑洞开太大了吧!不过太祖的性格确实可以从这里深挖。他厌恶张彪什么?史书写得很清楚:1. 驱民为盾(让老弱妇孺上城送死挡刀);2. 屠戮无辜(纵兵劫掠屠杀异族村落,用人头记功)。 这两点,恰恰戳中了太祖的逆鳞! 想想太祖的发家史:河内屯田活民无数,凉州新政羌汉归心,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仓赈济百姓! 他一生核心政治理念是什么? “力行仁政”、“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 他见不得百姓受苦,更见不得以“忠义”、“震慑”为名行虐杀之实! 张彪的行为,在他眼里,就是对他毕生信念最肮脏的践踏!所以他才破天荒地用了“厌恶”这个词。这不是对敌人的恨,是对一种卑劣品性的极度鄙夷和生理性不适! 13l 【吃瓜群众甲】 卧槽,楼上大佬们分析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所以雍太祖其实是个……理想主义强迫症晚期患者?眼里容不得这种反人性的沙子? 14l 【喵爪探史】 回复@吃瓜群众甲:可以这么理解!但他不是空想家,他的理想主义是带着雷霆手段的! 对张彪,他厌恶至极,所以用最诛心的言语审判他,剥夺他“忠义”的自我安慰,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枭首悬门+史书记载劣迹),但同时,对普通士兵(降者不杀)、对晋阳百姓(免赋税、开仓赈济),他立刻展现出仁德的一面。 这种“对事不对人”、精准到冷酷的“赏罚分明”,也是他性格里非常鲜明的一点。 15l 【定鼎天下】 @键盘考古学家说得太好了! 补充一点:太祖对“天命”和“人心”的运用炉火纯青。 他厌恶张彪,但更厌恶张彪这种人玷污了“忠义”二字,混淆了视听。 所以他必须亲自下场,用最清晰、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给张彪定性。 这不仅是对张彪的惩罚,更是对天下人的警示,是对他心中“仁政”理念的捍卫。 这种近乎偏执的“正名”需求,也是他性格中非常核心的部分。 16l 【玄学研究所】 所以……雍太祖太生微,绝不是什么温和的仁君,更不是单纯的神棍? 他内核是一个极度理性、目标明确、手段酷烈,却又对底层民生抱有近乎洁癖般关怀的理想主义者? 他对张彪的“厌恶”,是他理想主义内核遭到玷污时爆发的、最真实的情绪外露。 这种矛盾统一,才是他千古一帝魅力的根源! 17l 【雍粉头子】 楼上总结精辟!给大佬递茶!所以那句“朕厌恶你”,堪称雍太祖性格的“高光时刻”,比什么神鹰献玺、呼风唤雨更能体现他是个“人”,一个有着强烈好恶和坚定信念的、活生生的人! 第162章 ----------------------- 作者有话说:想写一点从后世角度来解读太生微性格的 第99章 晋阳城的硝烟尚未散尽, 血腥气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在初夏微燥的风中沉沉浮浮。 府衙后院,太生微负手立于廊下, 谢昭肃立在他身后半步, 甲胄上的血污虽已简单擦拭,却依旧透着浓重的腥气。 他刚禀报完城内初步肃清的情况:张彪枭首悬门, 其死忠党羽尽数伏诛,残余守军大部投降,城内秩序正在韩七、阿虎等人弹压下艰难恢复。 高谭残部退守太原,壶口关高览、平阳王骏等人已传檄响应,并州腹地坞堡多有动摇。 “太原已成孤城,高谭……已是瓮中之鳖。”谢昭的语气肯定,“末将已命谢瑜明日率前锋营星夜兼程,切断太原与外界所有通路。高谭插翅难飞。” 太生微“嗯”了一声, 晋阳一役, 虽以雷霆之势破城, 但引动天象的“雨令”耗费心力甚巨, 此刻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更重要的是, 兄长太生宏那封密信的内容,他回想起来, 仍旧觉得这如同沉甸甸的铅块压在心头。 围司救并…… 他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李锐、刘善……动作太慢了。” 这不合常理。 按照兄长信中所言,李锐与刘善的联军早已集结, 目标直指河内。 若他们真想解高谭之围, 在他主力陷于晋阳城下时,便是最佳时机。 为何偏偏等到晋阳已破,高谭龟缩太原, 败局已定时才“动身”? 这“围司”是真,但“救并”……更像是一个迟到的幌子,或者说,一个……陷阱? 是李锐与刘善内部协调出了问题?还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并非仅仅是逼迫他回援? 烦躁悄然缠绕上心绪。 路途遥远,他与兄长的通信,即便动用最精悍的夜不收和驯养的鹰隼,一来一回也需数日。这期间,河内究竟是何光景? 兄长虽言“万无一失”,但十万联军压境,纵有沁水天险、河内坚城,也绝非易守之地。 万一…… 他不敢深想。 他本应信任兄长,但身为帝王,他清楚战场瞬息万变,任何“万无一失”都可能被一个小小的意外击碎。 这份担忧,如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无法真正放松下来享受晋阳大捷的果实。 “库莫奚那边如何了?”太生微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换了话题。 毕竟司州的事情忧虑也没有用。 现在倒可以看看匈奴右部的内乱到什么境界,这可是他钉入并州后院的一颗钉子,如今也该看看成效了。 谢昭立刻回道:“鹰房最新密报。库莫奚借苍玄神威,已整合四谷鹿部近半离散部众,声势大涨。呼延灼率主力与其在皋狼山一带数次激战,互有胜负,双方损失皆重。右部屠各大单于病重,无力弹压,其部族精锐在内耗中元气大伤。库莫奚遣其鹰奴苏勒密报,言其已牢牢牵制呼延灼主力,使其无暇南下寇边,并州西河、上郡一带压力骤减。他恳请陛下……待其功成,能得神鹰一晤。”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冷然。 “晤……他是想借神鹰之名,彻底坐实其神眷之位,压服呼延灼,乃至整个右部吧。野心不小。告诉他,神鹰行止,自有天意。他若真能平定右部内乱,为朕屏藩北疆,朕自不会吝啬神眷之名。” 他顿了顿,“至于高谭……困兽犹斗,却也翻不起大浪了。传令谢瑜,围而不攻。太原粮草储备,高谭性情,城中人心……皆可细细探查,徐徐图之。朕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太原,而非一片焦土。” “末将明白!”谢昭沉声应道。 他深知太生微用意,强攻太原虽能速胜,但必生灵涂炭,且不利于战后迅速稳定并州。 围困施压,辅以分化瓦解,方是上策。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夹杂着爽朗的大笑由远及近,打破了肃杀沉寂。 “哈哈哈!陛下!哥!看我猎到了什么好东西!” 谢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身轻便皮甲沾满草屑,脸上汗津津的,但洋溢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朝气。 他肩上赫然扛着一头体型健硕、毛色油亮的雄鹿! 鹿角峥嵘,鹿眼圆睁,显然刚毙命不久,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还在渗血。 谢瑜几步冲到廊下,将雄鹿“噗通”一声扔在地上。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献宝似的指着鹿:“陛下!您看!这畜生跑得贼快,箭都射不着,最后还是我追上去一刀攮了脖子!肉绝对新鲜紧实!好吃!” 他话音刚落,谢昭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谢瑜沾满泥土的靴子和溅上鹿血的衣襟,最后落在他那张兴奋发红的脸上。 “谢瑜!”谢昭咬牙切齿,“晋阳初定,百废待兴,城中宵小未靖,你身为一军主将,不思整饬军务,安抚部众,竟擅自离营,跑去城外狩猎?成何体统!” 谢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他偷偷瞄了一眼太生微,见陛下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胆子又稍稍壮了点,小声嘟囔道:“我……我就是看陛下连日操劳,脸色不太好……想打点新鲜野味给陛下补补……而且,营里弟兄们也都绷得太紧了,打点猎物也能改善下伙食嘛……” “还敢狡辩!”谢昭眼神更厉,“军纪如山!岂容你……” “好了。”太生微适时开口,声音平静,打断了谢昭的训斥。 他走下台阶,来到那头雄鹿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尚有余温的皮毛。 “好一头健鹿。谢瑜,有心了。” 谢瑜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如同得了特赦令,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得意地瞥了他哥一眼,随即又赶紧收敛,对着太生微嘿嘿笑道:“陛下喜欢就好!这鹿肉烤着吃最香!抹点盐,撒点香料,外焦里嫩,滋滋冒油……” 他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随即眼珠子一转,看向谢昭,声音拔高了几分,“陛下!您是不知道,我哥以前带兵时,烤野味的手艺可是一绝,那火候,那调料,啧啧,营里弟兄们抢破头。比姑臧城里的烤肉铺子还香!” 谢昭被弟弟这突如其来的“出卖”弄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随即又板起脸:“胡闹!陛下面前,岂容你……” “哦?”太生微却已站起身,饶有兴致地看向谢昭,眉梢微挑,“谢将军还有这等手艺?朕倒是未曾听闻。” 谢昭耳根微热,躬身道:“陛下莫听舍弟胡言。不过是行军在外,偶尔为之,粗陋不堪,难登大雅之堂。” “哎!哥你谦虚啥!”谢瑜急了,生怕错过这“戴罪立功”兼品尝美食的机会,连忙道,“陛下,真的!我哥烤的肉,那叫一个绝!外皮金黄酥脆,里面嫩得能滴出水来,撒上他特制的香料粉,香的能飘出十里地去!陛下您连日辛苦,今日正好破城大捷,不如……让我哥露一手?就当……就当犒劳了!”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满脸期待。 太生微看着谢瑜那副猴急又带着点狡黠的模样,连日来的疲惫和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鲜活的生气冲淡了些许。 他唇角微弯。 “军中不可饮酒。”太生微缓缓道,目光扫过谢瑜瞬间垮下来的脸,又转向谢昭,“不过,谢将军若真有此绝技,朕倒想尝尝。也省得谢小将军白白辛苦猎来这头鹿。” “陛下!”谢昭还想推辞。 “就这么定了。”太生微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就在这后院,架起火堆。谢瑜,把肉处理干净。谢将军,朕今日,便尝尝你的手艺。” “末将……遵旨!”谢昭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 他瞪了喜笑颜开的谢瑜一眼,后者早已一溜烟跑去拖鹿了。 很快,后院空地上便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石灶,干柴噼啪作响,燃起熊熊火焰。 谢瑜手脚麻利地将一大块最肥美的鹿后腿肉分割好,用清水反复冲洗,又找来粗盐和一些常见的茱萸、野葱备用。 谢昭褪去甲胄,只着一身中衣,挽起袖子。 他先是用刀尖在厚实的鹿肉上细细划出花刀,抹上粗盐,用力揉搓,让盐分渗入。 接着,他将捣碎的花椒、茱萸粉末和切碎的野葱混合,仔细地涂在刀痕表面。 太生微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静静地看着。 跳跃的火光在他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谢瑜则像个殷勤的小厮,围着火堆和哥哥打转,一会儿递香料,一会儿扇风,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火大了点”、“这边还没烤到”,换来谢昭不耐烦的呵斥:“闭嘴!一边待着去!” 第163章 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盖过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腾起阵阵青烟。 鹿肉表面在谢昭的不断翻烤下,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边缘卷曲焦脆,浓郁的香料气息混着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谢瑜早已馋得直咽口水,眼巴巴地盯着那块越来越诱人的烤肉,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终于,谢昭用匕首在肉最厚的地方扎了一下,见汁水清澈,肉色粉嫩,便知火候已到。 他利落地将烤好的鹿腿肉从火上取下,放在一块洗净的石板上。 “陛下,请。”谢昭用匕首切下最外层烤得焦香酥脆、内里却依旧饱含汁水的一块,恭敬地呈给太生微。 太生微接过。肉块入手滚烫,香气扑鼻。 他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瞬间,外皮的酥脆与内里的柔嫩在口中形成绝妙对比。 粗盐咸鲜,却完美衬托出鹿肉本身的野性醇香,花椒的麻、茱萸的辣、野葱的辛,层层递进,非但没有掩盖鹿肉的本味,反而升华。 滚烫的肉汁在口中迸溅,带着几分山野的粗犷。 饶是太生微尝遍珍馐,此刻眼中也不由得闪过几分惊艳。 “好。”他咽下口中食物,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谢昭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谢瑜早已迫不及待地切下一大块,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一边哈气一边含糊不清地赞道:“哥!绝了!还是那个味儿!香死我了!” ----------------------- 作者有话说:谢瑜其实是我想吃 但是……我哥百分百不会给我烤了 第100章 谢瑜正高兴地撕扯着烤得焦香四溢的鹿肉, 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撒手,嘴角沾满了油光。他刚想再吹嘘两句自己追猎的英姿,一抬眼, 就撞上了他哥谢昭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 谢瑜心头猛地一跳, 瞬间想起自己擅离职守跑去打猎的事。 他立刻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讪讪地笑了笑, 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埋头专心对付手里的肉,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瞟着谢昭和陛下。 太生微将这对兄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又切下一小块鹿肉,肉质紧实弹牙,带着野性的醇香和恰到好处的辛麻,确实难得。 只是连续吃了好几块, 喉咙里难免有些干涩。 他端起手边的粗陶碗, 里面是谢瑜刚才殷勤倒上的凉白水。 水很清澈, 带着井水的微凉, 解渴是够了, 但此刻入口,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太生微莫名想起来葡萄酒…… “使者带来的葡萄酒, 听库尔班描述, 色如琥珀,香醇甘冽。尉迟归更是说, 龟兹的葡萄园, 挂果时如玛瑙垂坠,甜如蜜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怀念的恍惚, “葡萄……朕倒是许久未曾尝过了。记得小时候在河内,有西域行商带来过一小串,紫得发黑,皮薄肉厚,咬下去汁水四溢,那滋味……” 他话未说完,却停住了。 舌尖仿佛真的回味起那久远而模糊的清甜,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那记忆缥缈得如同隔世。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从河内到司州,再到凉州、并州,戎马倥偬,案牍劳形,别说葡萄,连寻常水果都成了奢侈。 他上辈子最爱吃的水果就是葡萄,尤其是那种无籽的、饱满多汁的巨峰葡萄,如今却连葡萄是什么味道都快要忘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悄然掠过心头。 谢昭闻言立刻接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陛下,西域使者所献葡萄酒,已妥善封存于行营库房。库尔班言,待秋日葡萄成熟,定会精选最上等佳酿,快马送入长安。至于鲜果……路途遥远,恐难保鲜。不过,尉迟归提及,龟兹有秘法,可制葡萄干,虽不及鲜果多汁,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更易保存。” 太生微点了点头,心思却并未完全在葡萄上。他放下水碗,目光重新聚焦在谢昭身上:“葡萄美酒,终究是锦上添花。倒是他们带来的另一样东西,朕更感兴趣。” 谢昭心领神会,立刻道:“陛下所指,可是那‘白叠子’?” “正是。”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此物……与我中原所产木棉,差异甚大。库尔班献上的白叠子,其絮洁白如雪,触手温软,纤维细长且坚韧。尉迟归言,此物在西域,不仅可纺线织布,更可填充被褥、冬衣,御寒之效远胜丝麻,且不似皮裘沉重。若能在中原推广,于民生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只是……如何将西域这‘白叠子’变为我大雍百姓可用之物?其种植、采摘、去籽、纺纱、织布……皆需摸索。朕虽知其好,却苦无良策改良推广。” 他前世并非农学或纺织专家,对棉花的改良历程只有模糊印象,知道黄道婆革新了纺织工具,但具体细节却毫无头绪。 谢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此事……何娘子或许能解陛下之忧。” “哦?”太生微挑眉,看向谢昭。 “末将前日收到姑臧崔相转来的信报。”谢昭解释道,“何娘子本已准备启程前往长安,说是要协助整饬内府织造。但西域使者带来的白叠子送至姑臧后,她一见之下便如获至宝,立刻改变了行程,日夜钻研此物。” 谢昭的语气带着一丝敬佩:“据崔相信中所言,何娘子言道,西域此棉,绒长且韧,远胜我中原木棉。她想尝试将其与本地棉种杂交,并着手改良纺具。她言及,去籽乃第一难关。中原旧法,用手剥或木棍敲打,费时费力,且易伤棉绒。何娘子观西域带来之轧棉工具雏形,正苦思改进之法,欲造一轧车,以木辊相轧,去籽净而棉不损。” 太生微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轧车不就是类似轧棉机的雏形吗? 何琴竟能凭经验和观察想到这一步! 谢昭继续道:“此外,纺纱亦是关键。何娘子言,旧式单锭纺车,效率低下。她欲仿制西域所见多锭纺车,并加以改进,使其能同时纺两锭甚至更多,大幅提升纺纱之速。若能解决纺纱与织布效率,此白叠子所织之布,或可称棉布,其布质细密柔软,吸湿透气,冬暖夏凉,远胜麻葛,或可与丝绸媲美,却价廉得多。若能推广,实乃泽被苍生之大功德!” “好!好一个何娘子!”太生微忍不住击掌赞叹,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充满希望的消息驱散了不少,“此乃真正的大才!心系民生,巧思妙想!传朕旨意,命崔启明全力支持何娘子所需一切人力物力!所需工匠、物料,优先供给,告诉她,放手去做!朕等着看她改良的轧车与纺车!棉布若成,她当居首功!” 他心中激荡,拿起水碗想喝口水润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碗沿刚碰到嘴唇,却发现碗已见底。 几乎是同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稳稳地托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碗,递到了他手边。 是谢昭。 太生微极其自然……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递水的人是谁,就着谢昭的手势,微微低头,就着碗沿喝了一大口。 清凉的井水滑入喉咙,冲散了烤肉的油腻和心头的燥热。 他喝得随意,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身为帝王,被近臣侍奉饮水,天经地义。 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从最初的警惕不适,到如今早已习惯了韩七、谢昭等人的贴身侍奉,许多细节上的亲昵,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竟也变得浑然不觉。 然而,就在他低头饮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只托着碗底的手,几根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眼,正好撞进谢昭低垂的眼帘深处。 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或者说,看着他因饮水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目光深邃复杂,里面翻涌着一种太生微一时难以完全解读的情绪…… 忠诚的关切?本能的守护?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更深沉的东西,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让谢昭整个人的气息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太生微心头莫名一跳,那目光让他感到一丝异样,但还未来得及细想,谢昭已迅速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谢昭顺势收回手,动作流畅自然,只是身体似乎比刚才站得更直、更僵硬了一些。 “陛下,”谢昭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低沉,甚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他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何娘子在信中……还斗胆向陛下提了一个不情之请。” 太生微放下水碗,将心头那点微妙的异样感抛开。 第164章 “何事?” 谢昭略一迟疑,才道:“何娘子言,她曾听闻……陛下在凉州麟德园雅集之时,曾身着……一身绯红紫金常服,引动蜂蝶自来,环绕飞舞,蔚为奇观。她……她恳请陛下,能否……能否将那套衣袍暂借她一观?”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个请求有些唐突,补充道:“何娘子说,她并非觊觎御用之物,实乃……实乃那衣袍的织造技艺、纹样配色,乃至衣料本身,在她看来,已非凡俗之物,近乎天衣!若能近距离观摩一二,揣摩其针法、走线、乃至织物纹理,对她钻研新式纺纱织布之法,尤其是理解如何织造出更轻薄透气、却又坚韧挺括的面料,或有……意想不到的裨益。她说,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能得窥天工,或可助她突破眼前瓶颈。” 太生微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麟德园雅集……蜂蝶自来…… 那套绯红紫金常服,正是他当时激活的【阳春·化物】套装,特效便是“蜂蝶自来”。 那衣料在系统加持下,自然非同凡响,其织造之精妙,恐怕远超这个时代工匠的理解。 何琴作为顶尖绣娘和织工,眼光何其毒辣? 她虽不知系统存在,却能敏锐地感知到那衣袍的不凡。 “原来如此。”太生微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何娘子倒是个痴人。一套衣服而已,借她一观又有何妨?朕准了。”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侍者吩咐道:“你即刻传讯回姑臧,命人将那套绯红紫金常服,连同配套的玉带、佩饰,妥善取出,以锦盒盛装,送至何娘子处。” “是!”侍者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信使。 谢昭见太生微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也为何琴松了口气。 他躬身道:“末将代何娘子,谢陛下隆恩!” 太生微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石板上香气四溢的烤肉。 晋阳初定,司州风云未卜,但此刻,听着谢瑜满足的咀嚼声,想着何娘子可能带来的纺织革新,还有那远在西域、未来可能改变百姓御寒方式的“白叠子”…… 一丝久违的、对未来的笃定与微小的期盼,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肉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拿起匕首,又切下一块鹿肉,对谢昭道,“谢将军也坐下,同食。” 谢昭微微一怔,看着太生微递过来的肉,又看了看太生微不容置疑的眼神,终是依言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接过那块犹带温热的鹿肉,低声道:“谢陛下。” ----------------------- 作者有话说:天呐我居然写到一百章了从没想过我能写这么长的长篇 第101章 太生微靠坐在石凳上, 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刀尖上残留着几丝油渍。 他望着天边渐渐散开的乌云,心思却已飘远。谢昭坐在一旁, 表情如常, 但目光偶尔扫过太生微的侧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谢瑜则盘腿坐在地上, 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正用袖子擦着嘴边的油渍,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傻笑。 “陛下,这鹿肉可还合口?”谢瑜咧嘴笑着问道,试图缓和一下刚才的尴尬氛围。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卖哥”行为差点惹恼了谢昭,但见太生微心情似乎不错,便壮着胆子又凑近了些。 太生微点头,目光却未从天际收回:“下次若再猎到野味, 记得多带些香料。军中虽无酒, 但这肉配上些许辣椒, 或许更添滋味。” 谢瑜闻言眼睛一亮, 正要吹嘘自己下次去哪片林子能猎到更好的野猪, 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夜不收快步走入:“陛下,鹰房急报!从河内方向传来!” 太生微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放下匕首, 接过急报,拆开蜡封, 迅速扫了一眼。 谢昭和谢瑜见状, 也立刻收起了闲散的神态,站起身来。 “顺阳王李锐和幽州牧刘善……终于动了。”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冷意。 他将急报递给谢昭,继续道:“联军十五万, 直逼河内。看来,是算准了朕主力陷于并州,无法及时回援。” 谢昭接过急报,仔细阅读,眉头渐渐拧紧:“顺阳王李锐、幽州牧刘善,已在易水之畔正式会盟,誓师‘清君侧,护社稷’。联军号称十五万,先锋已过巨鹿,兵锋直指……河内!” 太生微的身形纹丝未动,廊下阴影落在他清俊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深沉。 “十五万……呵!”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李锐的冀州残兵,刘善的幽州边军,再加上裹挟的流民……凑个虚数倒也容易。其真实战力,恐不足半数。” “陛下明鉴。”谢昭沉声道,“然其声势浩大,且打出‘清君侧’旗号,直指陛下‘擅动刀兵,祸乱并州’,更污蔑陛下在长安、凉州所为乃‘妖星祸世’。其檄文已传檄檄关东,蛊惑人心。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其行军路线,直扑河内!这分明是‘围司救并’之策!欲趁陛下主力陷于并州之际,猛攻我司州根基,迫使陛下回援,解高谭之围!” 太生微:“好一个‘围司救并’。李锐莽夫,刘善老狐狸,这两人竟能放下芥蒂,联手唱这出大戏,倒是出乎朕的意料。看来,高谭这条命,在他们眼中,值这个价码。” 他踱步走下台阶,“他们赌的,是朕不敢坐视河内有失。司州乃朕龙兴之地,屯田富庶,民心归附。若河内失守,司州震动,则朕在并州的大军便成无根浮萍,凉州亦将孤悬西陲。届时,高谭便可趁势反扑,甚至与李、刘联军形成夹击之势。” 谢昭眼中寒光一闪:“此乃阳谋!赤裸裸的阳谋!他们算准了陛下根基初立,必不敢冒根基动摇之险。然,陛下……” 太生微抬手,止住了谢昭的话。 他声音沉下去:“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河内有我父坐镇,沁水防线经营多年,城坚池深,粮草充足。且我兄长信中言‘万无一失’,朕信他。” 他抬起头:“但阳谋之所以为阳谋,便在于它摆在你面前,逼你选择。选回援,则并州战局生变,高谭得以喘息,甚至可能反咬一口;选不回援,则河内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李锐、刘善,便是要将朕置于两难之地,无论朕如何选择,他们都能从中渔利。” 廊下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太生微收回目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决断。 “谢昭。” “末将在!” “传朕旨意:” “其一,飞鸽传书我父,告知其李、刘联军动向。重申前旨:河内防务,全权交予他!朕予他临机决断之权,可调动司州境内一切兵马、物资!告诉他,朕信他,河内绝不能有失!但朕……不回援!” “其二,谢瑜!前锋营,即刻拔营,不再围困太原,改为……急行军。目标是壶口关,务必在三日之内,重新夺回并牢牢扼守壶口关隘,切断高谭任何可能东逃或与外界联系的通道。同时,严密监视太原动向,若高谭胆敢出城,就地歼灭!” “其三,密令潜伏于太原城内的暗线,即刻散布流言:李锐、刘善名为‘救并’,实则是要借雍军之手消耗高谭,待两败俱伤后,再行吞并并州,高谭不过是他们棋盘上随时可弃的棋子!” “其四,传信王骏、李桐、刘磐等并州坞堡豪强:朕知他们心向大雍,时机已至!命他们即刻举兵,袭扰高谭后方粮道,策反其地方郡县!告诉他们,谁先拿下太原周边任一县城,献城以降,朕不吝封侯之赏!” “其五,”太生微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传令库莫奚!告诉他,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到了。朕不要他强攻呼延灼,朕要他……不惜一切代价,袭扰、劫掠、焚毁,目标是幽州北部边境,朕要让刘善的老巢,也尝尝烽烟四起的滋味。告诉他,做得越狠,朕将来予他四谷鹿部在并州西河草场的承诺,便越稳固。” 一连五道命令,锋芒毕露!没有回援的犹豫,只有更凌厉的进攻,更彻底的封锁,更狠辣的釜底抽薪! 谢昭眼中精光爆射,胸中激荡! 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喝:“末将领旨!陛下圣明!此计一出,高谭插翅难飞,李锐、刘善亦将自食恶果!” 太生微低声自语,“朕以阳谋破阳谋。他们想用围魏救赵之计,朕便让他们……后院起火,首尾难顾!” …… 与此同时,太原城,州牧府。 “砰——!!!” 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 滚烫的茶汤溅了一地,也溅湿了高谭锦袍下摆。 “废物!一群废物!!”高谭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在厅堂内疯狂咆哮,“张彪呢?!朕的晋阳呢?!五万大军!城高池深!还有火罐!这才几天?!几天啊!!就让人破了城?!张彪是猪吗?!不!猪都比他强!猪还能拱两下!他呢?!太生微一到,他连三天都没守住!!” 第165章 厅堂内,一众并州文武噤若寒蝉,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张彪兵败身死、晋阳陷落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一名亲卫统领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颤:“回……回使君……张将军……张将军他……力战殉国了……晋阳……晋阳城破时,天降……天降雷火暴雨,火罐尽废……雍军趁势猛攻……” 高谭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亲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放屁!哪来的天灾?!那是妖术!是太生微那妖星搞的鬼!长安血雨!凉州分雪!现在又是晋阳雷火!这妖孽!这妖孽不除,天下永无宁日!!”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 晋阳一失,太原便成了真正的孤城,北有库莫奚的匈奴骑兵在边境虎视眈眈,西、南两面被谢昭大军围得铁桶一般,如今连最后的屏障也丢了…… 就在这时,一名幕僚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却带着一丝病态的狂喜:“使君!使君!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高谭猛地扭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快说!” “顺阳王李锐!幽州牧刘善!已于易水会盟,誓师‘清君侧’!联军十五万,先锋已过巨鹿,直扑河内!!”幕僚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们这是要‘围司救并’啊!太生微那妖星的老巢要被端了,他必然要回师救援,我们的围……解了啊使君!” “什么?!”高谭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喷涌而出,瞬间冲散了刚才的绝望。 他猛地一拍大腿,仰天狂笑:“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高谭啊!李锐,刘善……好!好!好!干得漂亮!!” 他激动地在厅堂内来回踱步,脸上焕发出异样的红光:“快!快将此消息传遍全城!告诉将士们,告诉百姓们!援军来了!太生微那妖星蹦跶不了几天了!他很快就要滚回他的司州去救火了!只要我们再坚守一段时日,待李、刘联军击破河内,与我会师,内外夹击,必能将谢昭小儿碎尸万段,收复并州,不!是挥师西进,直捣凉州,将那妖星挫骨扬灰!!”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胜利已在眼前。 厅内众文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感染,脸上纷纷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狂喜并未持续太久。 一名负责情报的参军脸色苍白地匆匆而入,手中捧着一份密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使……使君……壶口关……壶口关急报!谢瑜……谢瑜率雍军前锋营突然出现在关下,守军猝不及防……关隘……关隘已失!谢瑜已扼守壶口,彻底……彻底切断了我们东出的道路!” “什么?!”高谭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 他一把夺过密报,只看了一眼,便觉眼前一黑,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栽倒在地。 “壶口……壶口也丢了?!”他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谢瑜?!他……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壶口?!飞过去的吗?!” “据……据逃回的溃兵所言,谢瑜所部皆是轻骑精锐,日夜兼程……他们……他们根本就没参与这次围城,直接绕道奔袭壶口……” 参军的声音越来越低。 高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壶口关一失,他最后一条向东逃窜或求援的通道也被彻底堵死! 太原,真成了死地! “太生微……你好狠!好毒啊!”高谭咬牙切齿,双目充血,“不回援河内……反而先断我后路?!他……他难道就不怕河内失守,根基尽毁吗?!” 他猛地想起什么,厉声喝问:“城内的流言是怎么回事?!什么李锐、刘善要借刀杀人,吞并并州?!这流言从何而来?!查!给老子彻查!谁敢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老子灭他满门!!” “使君息怒!”另一名幕僚连忙上前,“此流言……恐非空穴来风。李锐、刘善与使君素无深交,此次突然联手,其心难测。且……且他们若真有心救并,为何不直接发兵攻打谢昭围城大军,反而舍近求远,去攻河内?这……这确实有坐山观虎斗之嫌啊!” 高谭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幕僚的话,狠狠刺入了他狂喜过后脆弱的心理防线。 是啊,李锐、刘善为何不直接来解太原之围?他们真的是来救我的吗?还是……另有所图? 疑心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想起李锐的暴戾贪婪,想起刘善的老奸巨猾…… “报——!!!”又一名信使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带着哭腔喊道:“使君!不好了!西河郡急报!王骏、李桐、刘磐等坞堡主,突然举兵反叛!他们袭击了祁县粮仓,焚毁粮草无数!还……还打出旗号,说要‘诛逆贼高谭,迎大雍天兵’!周边数县……数县已传檄檄而降了啊!” “噗——!” 高谭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使君!” “快!快传医官!” 厅堂内瞬间乱作一团。 …… 幽州,易水畔,联军中军大帐。 幽州牧刘善端坐主位,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深邃,不见波澜。 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气度沉凝,与旁边一身金甲、满脸不耐的顺阳王李锐形成鲜明对比。 “刘公,”李锐粗声粗气地开口,“我军已过巨鹿,距河内不过数日路程。为何还要在此地停留?兵贵神速!趁太生微那妖星还在并州泥潭里打滚,我们一鼓作气拿下河内,端了他的老巢!岂不快哉?” 刘善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王爷稍安勿躁。河内乃太生微根基之地,太生明德坐镇,沁水防线经营多年,非轻易可破。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需稍作休整,养精蓄锐。况且……”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李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王爷不觉得,太生微的反应……有些过于平静了吗?” 李锐一愣,随即嗤笑,“他还能如何?晋阳刚破,太原被围,他分身乏术!难道他还能飞回河内不成?就算他敢回,谢昭能放他走?高谭能让他轻易脱身?刘公未免太过谨慎!” “非是谨慎,而是……”刘善微微摇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据探子回报,晋阳陷落后,太生微非但没有丝毫回援迹象,反而命谢瑜率精锐轻骑,星夜兼程,夺回了壶口关,彻底锁死了高谭东逃之路。同时,并州西河、上郡一带的坞堡豪强纷纷举兵反叛,袭扰高谭粮道后方。这……像是要放弃并州,回援河内的样子吗?” 李锐眉头皱起:“这……这妖星行事,向来诡谲!他或许是想先彻底摁死高谭,再回头对付我们?” “或许吧。”刘善不置可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还有一种可能……他看穿了我们的‘围司救并’之计,将计就计,利用我们牵制河内,给他争取时间彻底解决高谭,稳固并州!甚至……他可能根本不在乎河内一时得失,因为他笃信太生明德能守住!” “不在乎河内?”李锐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河内是他的根基!屯田粮仓皆在于此!他若失了河内,凉州、并州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岂能不在乎?!” “寻常人自然在乎。”刘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但太生微……此人不可常理度之。长安血雨,凉州分雪,晋阳雷火……哪一桩是常人所能为?他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却又暗合天时地利。老夫担心……他手中,或许握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底牌,足以让他行此险棋。” 良久,刘善又缓缓开口:“但王爷所言也不无道理。太生微此人,行事诡谲,屡出奇兵。然老夫以为,其底牌再多,也难敌天时地利。我军十五万众,长驱直入,河内虽固,却非铁桶。太生明德老矣,守城有余,野战不足。只要我们稳扎稳打,先蚕食其外围郡县,断其粮道,待其疲敝,再一举攻城。届时,高谭若能自保,并州局势当可反转。” 李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他俊朗的五官带着武将特有的英气,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协调的阴鸷。他重重一拍案,声如洪钟:“刘公,何须如此拖沓?兵法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我军声势浩大,何不直捣黄龙?河内一破,太生微纵有通天之能,也成无根之萍!高谭那老匹夫,自会感恩戴德,与我们联手夹击。届时,并州、司州尽入囊中,天下大势,何愁不成?” 刘善微微一笑,捋了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爷豪情可嘉,然战场无常。老夫久在幽州,知晓边塞之事。太生微在凉州分雪定羌,在晋阳呼风唤雨,其人或有天助,或有妖术,不可不察。况且,我听闻其兄太生宏虽隐于幕后,却素有智谋,河内防务,必有奇兵。我们若冒进,恐中埋伏。依老夫之见,不如先遣斥候深入司州,探明虚实,再遣细作散布流言,动摇其军心。同时,联络河东、冀州残部,内外呼应,方为上策。” 第166章 李锐闻言,眉头紧锁。 他本就性急,此刻听了刘善这番慢条斯理的分析,更是心生烦躁。但他强压下脾气,起身拱手:“刘公所言极是。本王并非鲁莽之人,只是恨那太生微祸乱社稷,早一日除之,早一日天下太平。今日已晚,本王便先告退,明日再议军机。” 刘善起身相送,脸上笑容不减:“王爷慢走。老夫静候佳音。” 李锐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主帐。 夜风扑面,带着一丝凉意,他深吸一口气,锐利的目光扫过营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身后,亲卫立刻跟上,护着他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但他并未直奔营帐,而是绕了个弯,走向营寨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偏帐。 那帐篷隐于阴影中,守卫森严,却无任何旗帜标识。 “王爷。”亲卫低声提醒,“郭先生已在帐中等候。” 李锐“嗯”了一声,掀开帐帘,步入其中。 帐内陈设简朴,一张矮几,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映照出正座上那道身影。 郭宏——不,正是太生宏,此刻正端坐于蒲团之上,一身青衫素净,长发以玉簪松松挽起,露出那张清隽绝伦的脸庞。 肤色如玉,眉目如画,唇角常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宛若谪仙下凡,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仪。他双目微阖,手持一卷竹简。 李锐一见此人,原本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弭。他恭敬地行礼:“先生。” 太生宏睁开眼睛,目光温和,如春风拂面,带着一丝让人心生亲近的暖意。 他笑了笑,声音清朗如泉:“王爷来了。坐吧。夜已深,易水风寒,王爷一路奔波,可有不适?” 李锐坐下,摇头道:“无妨。先生,刘善那老狐狸,又在拖延。他言兵贵神速,却要稳扎稳打,先探虚实。依我看,他是想坐山观虎斗,让我们先消耗实力,再渔翁得利!” 太生宏闻言,唇角的笑意加深。 他将竹简搁置一旁,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动作优雅从容:“王爷所见不差。刘善此人,老奸巨猾,幽州牧位坐得稳如泰山,靠的便是这份谨慎。他与我们联手,本就心存芥蒂。表面上‘清君侧’,实则各怀鬼胎。他想借我们之手除去司州,却又怕我们坐大。今日之议,不过是试探罢了。” 李锐拳头紧握,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先生,那我们何时给他致命一击?十五万联军,他幽州军占了大半。若不早除此患,我们岂非为他人作嫁衣裳?” 太生宏目光微闪,起身缓步走到李锐身前,俯视着他,他轻笑一声:“王爷勿急。时机未到。刘善的致命一击,不在战场,而在人心,待河内战局胶着时,再行内应,让他后院起火。同时,陛下已联络库莫奚,许以重利,让他们袭扰其边境。刘善老矣,精力不济,一乱则慌。我们只需静待其自乱阵脚,便可一举拿下。” 李锐听着,眼中渐生钦佩。 他知道太生宏的谋略,向来深远,此番布局,更是环环相扣。 他点头道:“先生妙算。只是……陛下……果真不会回援河内?” 太生宏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帐外夜色:“我弟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司州乃我父坐镇,我信其能守。况且,并州高谭已是瓮中之鳖,陛下不会轻易放手。他若回援,则并州生变。无论如何,刘善都会先乱。他想借刀杀人,我们便反借其刀。” 两人又详谈良久,太生宏细细剖析军情,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转运,从细作潜伏到部落联络,无一遗漏。 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魅力。李锐听得入神,脸上渐生敬慕。 他本是武将,却在太生宏的点拨下,渐渐明了大局之妙。 “先生,”李锐终于忍不住问,“那刘善的幽州军中,可有我们的人?若他察觉端倪,如何应对?” 太生宏笑了笑:“自然有。王爷放心,我已安插心腹于其亲卫之中。待时机成熟,一封伪造的密信,便可让他疑窦丛生。刘善多疑,此乃其致命弱点。我们只需轻轻一推,他自会坠入深渊。” 讨论至深夜,太生宏见李锐眼神疲惫,便道:“王爷,明日还要与刘善周旋,早些歇息吧。记住,表面上仍需与他虚与委蛇,切莫露了马脚。” 李锐起身,抱拳道:“先生教诲,末将铭记。” 太生宏点头,起身相送。 他笑意吟吟地看着李锐,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王爷做得好,陛下不会亏待你。那日大火,你杀了顺阳王李锐,做得干净利落,无一丝破绽。如今,你便是顺阳王,冀州之主。日后,天下太平,你自有你的封地,你的荣华。” 李锐闻言,身躯一震。 他知道,这话看似奖赏,实则敲打。 太生宏知他乃替身,真李锐早在那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他是太生宏一手扶上位的傀儡,任何异心……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内心却并无半丝怨怼。 他视太生宏为救命恩人,那场大火前,他不过是顺阳王帐下一个替身,饱受欺凌。 太生宏给了他新生,给了他身份,给了他权势。 更何况,此人惊才绝艳,本就不该屈居顺阳王那蠢货之下。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先生放心,末将此生,唯先生马首是瞻。” 太生宏满意地点头:“去吧。” 李锐转身离去,掀开帐帘,夜风更凉。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却在途中,忽见一道身影立于树影之下,正是刘善。 “王爷深夜未眠,何故?”刘善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机锋。 李锐心头一凛,脸上却堆起豪爽的笑容:“刘公亦未睡?本王军务缠身,刚才与幕僚商议河内攻防之事。刘公深夜在此,莫非也为军机操劳?” 刘善捋须一笑:“老夫年迈,睡得浅。闻王爷帐中灯火通明,便来走走。王爷的幕僚,想来是高人。郭宏先生吧?老夫久闻其名,智谋过人。王爷得其辅佐,实乃幸事。” 李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老狐狸,竟已留意到郭宏。 他哈哈一笑:“刘公过奖。郭先生不过是本王一介幕宾,何足挂齿。刘公若有兴趣,明日可来本王帐中一叙。夜深了,刘公早些歇息,本王告辞。” 刘善点头:“王爷慢走。老夫静候明日之议。” ----------------------- 作者有话说:刘善:我小心谨慎,谁都我都防一手,到时候……我一个背刺 李锐:先下手为强! 第102章 太原城头, 残阳如血,将城楼染得一片凄艳。城下,雍军连营如铁, 旌旗猎猎, 肃杀之气凝成实质,压得城上守军喘不过气。 太生微只觉兄长那句“万无一失”犹在耳畔, 但李锐、刘善十五万联军压境的消息,却如同沉甸甸的铅块,悬在他心头最深处。 纵对兄长有绝对的信任,纵他河内经营多年,沁水防线固若金汤,可战场瞬息万变,十五万大军带来的变数,足以让任何“万无一失”都蒙上一层阴影。 难以察觉的阴霾, 掠过他眼底深处, 随即被强行压下。 帝王心术, 喜怒不形于色。 “陛下, ”侍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将军、谢小将军、韩将军、阿虎将军求见。” 太生微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宣。” 谢昭、谢瑜、韩七、阿虎四人鱼贯而入, 身上犹带着战场未散的血腥气, 但个个精神抖擞,眼中闪烁着锋芒。 “陛下!”谢瑜最是藏不住事, 抢先一步, 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壶口关已牢牢掌控!高谭那老狗插翅难飞!王骏、李桐、刘磐那几个老小子也够意思, 动作麻利,祁县粮仓烧了,榆次、太谷几个县传檄而定,高谭在太原周边的粮道、援兵线,全被我们掐断了。太原现在就是一座死城!” 阿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陛下,库莫奚那边也传来消息,他带着四谷鹿部的狼崽子们,把幽州北边搅得鸡飞狗跳,烧了刘善好几个屯粮点,劫了他一支运往易水的辎重队!刘善后院起火,够他喝一壶的。” 韩七补充:“城内暗线回报,高谭得知壶口关失守、后方叛乱、幽州被袭的消息,当场吐血昏厥!太原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说李锐、刘善名为‘救并’,实则是想借刀杀人,吞并并州!高谭手下将领,已有数人暗中联络我方,欲献城投降。” “好!”太生微朗声赞道,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其生动、充满喜悦的笑,仿佛方才阴霾从未存在过。 他大步上前,目光灼灼地扫过四人,“诸位将军,此战大捷,尔等居功至伟!谢瑜!” “末将在!”谢瑜挺胸抬头。 “你奔袭壶口,断敌后路,当机立断,勇猛果决!赐金百两,锦缎百匹,加封骁骑将军!” 第167章 “谢陛下隆恩!”谢瑜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阿虎!” “末将在!” “你联络库莫奚,袭扰幽州,釜底抽薪,功不可没!赐金百两,良马百匹,加封扬威将军!” “谢陛下!”阿虎眼睛一两。 “韩七!” “末将在!” “你坐镇中军,调度有方,策应各方,劳苦功高!赐金百两,玉璧一对,加封忠武将军!” “末将谢陛下厚赐!”韩七沉稳抱拳。 最后,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倚重:“谢昭!” …… “你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调度诸军,统筹全局,乃此战首功,赐明珠十斛,加封车骑将军,食邑千户!” “陛下!”谢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车骑将军,位比三公,食邑千户,这是何等殊荣。 “末将……末将愧不敢当!此战全赖陛下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末将……” “朕说当得,你便当得!”太生微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亲自上前,双手扶起谢昭,目光交汇,是君臣相得的信任,“若无你坐镇指挥,将士用命,朕纵有千般算计,亦是空谈。此功,实至名归!”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迈步向外走去,语速快而有力:“传朕旨意!太原城内,凡弃暗投明者,无论官职大小,过往如何,一律赦免,量才录用!凡献城有功者,赏千金,封爵!高谭府库,除军需外,尽数封存,待战后论功行赏,太原百姓,免赋税三年。开仓放粮,赈济贫弱!即刻张榜安民!” “是!”韩七、阿虎、谢瑜齐声应诺。 太生微脚步不停,已行至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谢瑜,阿虎!随朕巡视!朕要亲眼看看,这困兽之笼,还能挣扎几时!” “末将遵旨!”谢瑜、阿虎立刻跟上。 堂内,只剩谢昭。 韩七正要领命去办封库、安民之事,却见谢昭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太生微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方才陛下那番封赏,那雷厉风行的旨意,无不彰显着大胜在握的喜悦。 可谢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陛下在忧虑什么? 并州大局已定,太原唾手可得,高谭已是瓮中之鳖,还能有什么能让这位算无遗策、引动天象的帝王,在如此大胜之际,流露出这般细微的紧绷? 司州! 唯有司州! 李锐、刘善十五万联军压境河内! 陛下表面不动声色,甚至以雷霆手段封赏诸将、安抚降臣、赈济百姓,将并州胜局彻底夯实,不给高谭任何喘息或翻盘的机会。 这固然是帝王手段,但……是否也是在为可能出现的变局做最坏的打算? 是否在争分夺秒,要在司州战报传来前,彻底解决并州这个后顾之忧? 陛下信任太生宏大人,但……十五万大军,那是足以倾覆山河的力量! 陛下再如何笃定,内心深处,又岂能没有一丝对根基之地、对父兄安危的牵挂? 豁然开朗! 谢昭瞬间明白了陛下此刻巡视城防、展现必胜姿态的深意。 他必须以最强势的姿态,最快的速度,碾碎太原城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他要为可能到来的、关乎司州存亡的更大风暴,争取时间,扫清后患! 谢昭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转头对韩七道:“韩将军,陛下旨意,务必以最快速度执行!此乃陛下安定并州、稳固后方之根基!” “末将明白!”韩七虽不明谢昭为何突然如此强调,但见他神色凝重,立刻肃然。 谢昭则整理了一下甲胄,按剑大步走出,追向太生微巡视的方向。 他必须确保,在陛下分心司州之时,这并州的最后一步棋,走得万无一失! …… 太原城内,州牧府邸,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高谭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十岁。 榻前,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分列两侧,人人脸上都写着彷徨。 “使君……壶口关丢了……祁县粮仓被焚……榆次、太谷……都降了……”一名幕僚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库莫奚在幽州北边闹得天翻地覆,刘善自顾不暇……李锐那边……音讯全无啊!我们……我们被彻底围死了!” “放屁!”一名满脸虬髯的将领猛地拍案而起,他是高谭的族弟高猛,性情暴烈,“壶口关丢了又如何?太原城高池深,粮草尚足!我们还有数万精锐!雍军远来疲惫,强攻必遭重创!只要坚守待援,李锐、刘善联军攻破河内,太生微那妖星后院起火,他焉能不回援?届时,便是我们反击之时!谁敢言降?!” 另一名文士模样的幕僚冷笑一声,他是太原王氏旁支王珪,素来务实,“高将军,援在何方?李锐、刘善?他们若真有心救并,为何不直接发兵攻打围城雍军?反而舍近求远,去攻河内?这分明是坐山观虎斗,欲收渔翁之利!指望他们?只怕等他们‘攻破河内’,太原城早已化为焦土,你我皆成枯骨!” “王珪!你休要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高猛怒目圆睁,手按刀柄。 王珪毫不畏惧,挺直腰板,“王某只是陈述事实!如今并州大势已去,雍帝天命所归,神威难测!晋阳城何等坚固?火罐何等犀利?结果如何?天降雷火暴雨,顷刻城破!此非人力可抗!太原有何资本能挡?继续顽抗,不过是拉着满城军民陪葬!使君!” 他转向高谭,声音恳切,“为太原数十万生灵计,为高氏一族存续计,请使君……早做决断!开城……纳降吧!” 高谭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向那妖星纳降?然后像张彪一样,被他枭首悬门,受尽屈辱,遗臭万年?!我高谭……宁死不降!” “使君!”一名年老的将领颤巍巍开口,他是高谭的叔父高怀,“张彪之死,乃因其负隅顽抗,驱使百姓,屠戮无辜,罪孽深重!雍帝虽手段酷烈,然观其在凉州、并州所为,屯田安民,减免赋税,非嗜杀之主。王珪所言不无道理,若使君能顺应天命,献城归降,保全军民,或可……或可得一善终,保全高氏血脉啊!” “叔父!连你也……”高谭难以置信地看着高怀,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咳嗽,嘴角溢出血丝。 “使君!”王珪再次叩首,“雍帝已明旨昭告天下,凡弃暗投明者,赦免既往,量才录用!献城有功者,赏千金,封爵!此乃明主气度!太生微乃大雍皇帝,承天景命,传国玉玺在手,此乃正统。我等昔日奉高使君为主,亦是奉李氏朝廷之命。如今李氏名存实亡,高使君割据一方,名分已失!我等归顺大雍,非是背主求荣,实乃……拨乱反正,顺应天命啊!” 高猛厉声反驳,“太生微所做,实在是妖异手段,岂是明主所为?分明是妖星祸世!我等若降,岂非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使君待我等恩重如山,值此危难之际,正该效死力,以全忠义之名!岂能贪生怕死,行此不忠不义之事!” 王珪嗤笑,“高将军口中的忠义,便是让满城将士百姓,为一人之执念,尽数殉葬吗?雍帝仁德,赦免降者,开仓赈民,此乃真仁,高将军口口声声忠义,却视满城生灵如草芥,此乃真不仁!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你……!”高猛气得浑身发抖,呛啷一声拔出半截刀。 “够了!”高谭猛地一声暴喝,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他喘息着,目光扫过眼前争吵不休的众人,绝望、愤怒、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翻腾。 一边是誓死追随、高呼忠义的死士,如高猛,他们眼中只有对高谭个人的忠诚,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以死明志的悲壮。 另一边是审时度势、力求保全的务实派,如王珪、高怀,他们看到了大势已去,看到了顽抗的毁灭性后果,试图以“顺应天命”、“保全军民”来寻求一条生路。 还有更多人,沉默地低着头,眼神闪烁。 高谭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支离破碎的江山。 太原城,这座他经营多年的雄城,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将他死死困住。 城外是虎视眈眈的雍军,城内是人心离散的部属。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太生微……用一场场“神迹”,用环环相扣的谋略,将他逼入了绝境。 “天命……正统……”高谭喃喃自语,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被黑暗吞噬。 第103章 烛火在高谭布满血丝的眼底跳动。 “十天……”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 喉结剧烈滚动。 第168章 十天,是幕僚们反复推演得出的极限。 按常理,顺阳王李锐与幽州牧刘善的联军若真以“围司救并”为计, 此刻该已突破河内外围防线, 兵锋直指沁水。 只要联军在沁水与司州军陷入胶着,太生微必然分身乏术, 届时太原之围自解。 可……来自东方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使君,”高猛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这位族弟又开口,“末将刚巡查过西城,城墙加固完毕,滚木礌石备足。就算那妖星再弄出什么雷火妖术,末将也能让他扒层皮!” 高谭没有开口,他知道高猛在等什么……等一句“死守”的命令? 可理智提醒他自己, 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王珪, ”他忽然开口, “你说, 若降了, 太生微会如何待我?” 王珪正低头整理着户籍册,闻言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躬身道:“雍帝虽手段凌厉,却非嗜杀之主。观其在凉州、并州所为, 降者多能保全性命, 甚至有官职在身。使君若献城归降,陈明‘为保太原军民’之心,或可……” “或可封侯拜将?”高猛冷笑一声, “王参军莫不是忘了张彪的下场?那妖星最擅蛊惑人心,嘴上说着‘赦免既往’,转头就将降将枭首示众!我高家世代忠良,岂能做那屈膝求饶的懦夫?” 王珪也动了气,将户籍册重重合上,“高将军可知北城粮仓只剩五日之粮?可知城西百姓已开始易子而食?死守?守到最后,怕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使君若降,至少能保太原数十万生灵,这才是真忠!” 帐内陷入死寂,唯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高谭看着眼前争执的两人,忽觉得荒谬…… 半年前,这些人还在为他的“勤王大业”摇旗呐喊,如今却已为“降与不降”争得面红耳赤。 他忽然想起那些反叛的坞堡主。 王骏、李桐、刘磐……这些人前些日子还捧着礼单跪在他阶下,今日便举着“诛逆贼”的旗号烧他粮仓。 高猛骂他们是墙头草,可高谭清楚,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忠诚,只有永远的利益。 别的不说,若顺阳王的援军真能杀到,这些人定会第一时间反戈,跪在他面前哭诉“身不由己”。 “再等十日。”高谭终于开口,“十日之内,若联军未有音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顺阳王李锐暴虐贪婪,幽州牧刘善老奸巨猾,这两人的联军本就各怀鬼胎,怎会真心为他这个“失败者”拼命? 可除了等,他别无选择。 夜渐深,屋外的风卷着沙尘拍打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高谭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他仿佛看到张彪被枭首时圆睁的双目,看到晋阳城下化为焦炭的士兵,看到太生微那双平静无波却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妖星……”他喃喃自语。 若太生微真是天命所归,那他这些年的挣扎,究竟算什么? …… 高谭心烦意乱,太生微也并未比他好上许多。 他立在箭楼之上,望着城下连营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坠落荒原的星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陛下,该回营了。”谢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 他捧着一件披风,走上前来,想为太生微披上。 太生微却侧身避开,目光依旧胶着在远处的夜色里:“再等等。” 谢昭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能察觉到太生微周身散发出的烦躁。 并州大局已定,高谭困守太原如同瓮中之鳖,王骏等人的倒戈更让胜利的天平彻底倾斜。可越是如此,太生微的眉头蹙得越紧。 “谢昭,”太生微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拿下太原,要多少人命填进去?” 谢昭心头一震。 他跟随太生微数年,从未见他如此直白地流露对伤亡的忌惮。 往常的太生微,总是运筹帷幄,仿佛早已将生死荣辱视作棋盘上的黑白子。 “末将已传令各营,围而不攻。”谢昭低声道,“高谭军心涣散,粮草将尽,不日自会有人献城。” “若无人献城呢?”太生微转头看他,“若高谭学张彪,驱百姓为盾,以火罐死守呢?” 谢昭语塞。 他知道陛下的顾虑,晋阳之战的惨烈犹在眼前。 太生微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你说朕是不是太贪心了?既想拿下并州,又想保全这些人……可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谢昭默然。 “陛下,”谢昭斟酌着开口,“军心可用,将士用命,此乃幸事。” 太生微却没接话,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的精神紧绷让他夜夜难眠,闭上眼便是晋阳的火海,睁开眼又是太原的坚城。 他甚至又开始琢磨换装系统,有些像【雨令】套装虽能引雷唤雨,却耗神过度;有些更不用说,【阳春·化物】能招蜂引蝶,但于攻城无益;而如同【贯日·惊鸿】这一类,有箭术加成,在围困战中也无用武之地。 风越来越大,卷着沙尘拍打在箭楼,发出噼啪的声响。 太生微忽然转身:“回营。” 谢昭连忙跟上,看着太生微的背影,忽然觉得比前些时日更瘦削了些。 …… 五日后,太原城内。 高谭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揉皱的舆图。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愈发狰狞。 “使君,粮仓真的空了。”王珪不知道该如何说,“西城已经开始有人抢粮了……” 高猛一拍桌子:“谁敢抢军粮!我去斩了他们!” 王珪惨笑,“斩得过来吗?再不想办法,不出三日,这城就要从内里烂透了!” 高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传我命令,打开府库!将所有金银绸缎都搬上城头,赏给能杀退雍军的勇士!” 高猛大惊:“使君不可!府库乃根本……” 高谭打断他,“城都要破了,留着这些废物何用!”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带着狂喜:“使君!好消息!顺阳王……顺阳王的大军已经打到沁水了!离河内只剩一步之遥!” 高谭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你说什么?!” “是真的!”亲兵举起一封信,“这是顺阳王派死士送来的信!他说……他说只要我们再守十日,他必攻破河内,逼太生微回援!” 高谭一把夺过信,颤抖着展开。 信纸粗糙,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戾气,正是李锐的手笔。 “好……好!”高谭大笑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天不亡我!传我命令,死守!给我死守!” 王珪看着那封信,眉头却死死皱起。 信上只说打到沁水,却没提具体战况,更没说援军何时能到……这更像是一封刻意鼓舞士气的空头支票。 可他看着高谭那副死灰复燃的模样,终究把疑虑咽了回去。 …… 沁水岸边,联军大营。 李锐立在帐前,望着对岸连绵的营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生宏的计策果然奏效,他按兵不动,只派少量游骑袭扰,既让刘善放松警惕,又给太原传递了“即将破城”的假消息。 “王爷,”亲卫低声道,“刘善那老狐狸又派人来催了,问我们何时渡河。” 李锐嗤笑:“告诉他,本王在等最佳时机。” 他转身回帐,太生宏正坐在案前。 “先生,”李锐道,“按计划,该动手了。” 太生宏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刘善的中军帐在哪?” “西南角,有亲兵护卫。” “很好。”太生宏开口,“今夜,举火为号。” 李锐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只要除掉刘善,幽州军便群龙无首,届时整个联军都将落入他手。 夜渐深,联军大营一片寂静。 刘善的中军帐内,还亮着烛火。 “大人,李锐那边还是没动静。”副将忧心忡忡,“要不要……” 刘善抬手打断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不对劲。”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极慌。 “快!传我命令,加强戒备!”刘善猛地起身。 可已经晚了。 “咻——”一支火箭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刘善的中军帐顶。 “着火了!” “敌袭!” 喊杀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大营。 李锐亲率精锐,如饿狼般扑过来。 刘善刚冲出帐外,就撞见了李锐。 “李锐!你敢反……” 第169章 话音未落,一柄匕首已从他心口穿出。 李锐抽出匕首,血溅了他一脸,他却笑得狰狞:“老东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这个黄雀是谁可说不定啊!” 刘善瞪大眼睛,倒在血泊中,至死都没明白,自己为何会栽在这个看似鲁莽的年轻人手里。 混乱持续了半个时辰。 直到李锐提着刘善的首级出现在辕门,残余的幽州军彻底崩溃。 “降者不杀!”李锐高喝,声音传遍大营。 至此,亲卫匆匆来报:“王爷,司州军……司州军派人来了!” 李锐一愣,随即大笑。 他看向帐内那道青衫身影,眼中充满了敬畏。 太生宏果然算无遗策,连司州军的接应都安排好了。 “请他们进来。” …… 太原城外,雍军大营。 太生微也收到了沁水战报。 顺阳王李锐杀幽州牧刘善,其部与司州军汇合…… “好!”太生微低声道,语气复杂。 他实在是佩服兄长的智谋。 谢昭走进来,见此情景:“陛下,太原城内……高谭怕是要疯了。” 太生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令各营,明日攻城。” 第104章 太原城, 州牧府内,烛火摇曳,将高谭那张枯槁的脸映照得如同厉鬼。 他端坐主位, 案前, 一柄出鞘的横刀寒光凛冽,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堂下, 稀稀拉拉站着数十人。 高猛按刀挺立,须发戟张,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 王珪垂手侍立一旁,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扫过高谭,又迅速垂下。 高怀,这位高谭的族叔,须发皆白, 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老眼望着主位上的侄儿, 满是痛惜。 其余将领、幕僚, 或面如死灰, 或强作镇定,更多的人眼神飘忽, 不敢与高谭对视。 “都到齐了?”高谭的声音嘶哑干涩, 他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 众人无不心头一凛。 “很好。”他咧开嘴,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牙齿泛着森白,“太原城, 守不住了。” 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 “李锐、刘善那两个狗贼!”高谭猛地一拍案几,“说什么围司救并!说什么十日援军必至!全是放屁!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刘善那老狐狸的脑袋,现在怕是都挂在李锐的旗杆上了!指望他们?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笑声戛然而止,高谭猛地站起,身形摇晃,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粮尽!兵疲!人心散!太原城,已是绝地!” 他抓起案上的横刀,刀尖直指门外雍军大营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但老子高谭,生是并州牧,死是并州鬼!要我像张彪那样,被那妖星枭首悬门,受尽屈辱,遗臭万年?休想!”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每一个人:“尔等听着!明日,便是最后一日!愿随我高谭,效霸王乌江之刎,玉石俱焚,留一个忠义之名于青史的,留下!贪生怕死,想苟且偷生的——” 他刀锋一转,指向侧门,“现在!立刻!滚出去!老子不拦着!但若留下,明日城破,便只有一条路——杀!杀到最后一口气!用我们的血,染红这太原城!让那妖星看看,并州男儿,不是任他宰割的羔羊!” “使君!”高猛第一个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末将高猛,誓死追随使君!生是使君的刀,死是使君的鬼!雍军想破太原,除非从我高猛的尸身上踏过去!” “使君!”又有几名死忠将领轰然跪倒,嘶声呐喊,“誓死追随!” 王珪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深深低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 高怀老泪纵横,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最终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旁边的椅子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 高谭看着跪倒的几人,又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随即被更炽烈的疯狂取代。 “好!好!有尔等忠义之士,我高谭黄泉路上,不孤单!”他猛地将横刀插回鞘中,“各自回去,整备兵马,明日辰时,随我……杀出城去!” ………… 子时,更深露重。 王珪独自一人,穿过街巷,来到城西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门开启,一个黑影将他引入内室。 昏暗的油灯下,坐着几名身着便装、却难掩精悍之气的汉子,为首一人,正是韩七派入城中的暗线头目。 “王参军,可想清楚了?”韩十六目光锐利,“明日,便是玉石俱焚。高谭一意孤行,要拉着满城军民陪葬。太原数十万生灵,是生是死,此刻……系于你一念之间。” 王珪脸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眼前闪过白日里州牧府高谭疯狂的眼神,闪过城西粮仓外为抢半块发霉麸饼而厮打的饥民,闪过北城墙上那些被驱赶上城头、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妇孺…… 高谭口中的“忠义”,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 “高谭……他疯了。”王珪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他要用全城人的血,染红他一个人的‘忠义’之名。太原……等不起他这份忠义了。” 韩十六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有旨,凡弃暗投明,献城有功者,赏千金,封爵!保全身家性命,荫及子孙!王参军,你王家在太原的百年基业,是随高谭化为齑粉,还是……在新朝焕发生机?” 王珪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家族……基业……满城生灵……还有……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良心。 再睁开时,他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死寂:“高谭明日辰时,将率最后数百亲卫,自南门杀出,直扑陛下龙旗所在。此乃飞蛾扑火,亦是……唯一能接近陛下的机会。” 韩十六身体前倾:“说下去。” “我会在他身边。”王珪的声音冷得像冰,“在他……最接近目标,心神激荡,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穿刺动作,“……送他上路。只求……只求陛下信守承诺,破城之后,勿伤我太原无辜百姓!” 韩十六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陛下金口玉言,一诺千金!太原百姓,亦是陛下子民。王参军,明日……便是你王家,浴火重生之时!” ………… 卯时,天色微明,太原城南门内。 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亲卫肃然而立。他们是高谭最后的家底,也是并州军最后一点尚存的精锐。 铠甲上刀痕累累,血迹斑斑,却依旧散发着百战余生的剽悍。 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死气,眼神麻木决绝。 高谭一身明光铠,立于阵前。 他亲自检查着每一名亲卫的甲胄兵刃,高猛紧随其后,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 王珪站在高谭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身不起眼的皮甲,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环首刀。 他低垂着眼睑,双手拢在袖中,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使君……”高怀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高谭面前,老泪纵横,“三思啊!留得青山在……” “叔父!”高谭猛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必再劝!我意已决!今日,要么斩下妖星头颅,要么……马革裹尸还!” 他目光扫过死士,拔出腰间横刀,嘶声怒吼:“开城门!” “轰隆隆——!” 沉重的太原南门,在绞盘刺耳的呻吟声中,洞开! 门外,晨雾弥漫,遮蔽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远处雍军连营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杀——!!!” 高谭双目赤红,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出城门! 马蹄踏碎晨雾,卷起漫天烟尘。 铁骑,目标只有一个,便是那远处那杆在晨风中猎猎招展、绣着狰狞玄龙的金色大纛!也是太生微的龙旗! “诛杀妖星!以正天听!”高谭的怒吼响彻原野。 在他们冲出城门的瞬间,雍军大营如沉睡的巨人骤然苏醒!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 “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放箭!” “弩车准备!” “骑兵两翼包抄!步卒结阵!迎敌!” 无数道命令在各级将官口中炸响。 训练有素的雍军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弓弩手迅速列阵,箭矢如飞蝗般离弦,泼洒向冲锋的并州铁骑!巨大的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绷响,儿臂粗的弩箭如闪电,瞬间洞穿数名骑士,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 第170章 “噗嗤!”“噗嗤!” 箭矢入肉声、战马悲鸣声、骑士坠地惨叫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冲锋的洪流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礁石,最前排的骑士人仰马翻,血雾喷溅! 但后面的骑士毫不退缩,踏着同伴的尸体和哀嚎,继续亡命冲锋! 高猛挥舞巨大战斧,将射来的箭矢格开。 “保护使君!”高猛嘶吼,鲜血染红了他半边铠甲,却浑然不觉。 王珪紧跟在侧,他伏低身体,拼命挥舞着环首刀格挡流矢,脸色惨白。 近了……更近了……那杆龙旗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旗下那个端坐马上的身影。 雍军的步卒,长矛如林,盾牌如墙,挡在了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两翼,黑压压的雍军骑兵如展开的巨翼,开始加速,试图将这支孤军彻底合围! “撞过去!”高谭眼中只剩下那杆龙旗,对两侧包抄的骑兵视若无睹,手中横刀前指,声嘶力竭,“撞开他们的阵!取太生微首级者,封万户侯!” 最后的疯狂点燃了死士的血性,他们不顾两侧射来的箭雨和越来越近的骑兵,将马速提到极致,如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扎向雍军步卒的盾阵! “轰——!!!” 惊天动地的撞击声! 战马哀鸣着撞碎在厚重的盾牌上,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 长矛刺穿马腹,捅入骑士的身体,带出大蓬的血雨! 盾牌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凹陷、破裂,后面的雍军士卒被撞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但更多的长矛从缝隙中刺出,收割生命! 高谭的战马被一支长矛刺穿了脖颈,悲鸣着人立而起,将他狠狠甩下马背! 高谭就地一滚,躲开几支攒刺的长矛,挥刀砍断一名雍军士卒的脚踝,顺势抢过一面盾牌,怒吼着继续向前冲杀! 高猛如同疯虎,战斧挥舞,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硬生生在密集的枪林盾阵中撕开一道血口! “使君!这边!”高猛浑身浴血,如同血人,战斧指向龙旗的方向,那里,雍军的阵型似乎因为刚才的撞击出现了一丝松动。 王珪也滚落马下,他连滚带爬地躲闪着刀枪,紧紧跟在高谭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袖中的匕首已被他悄然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让他的心神有了一丝诡异的清醒。 就是现在! 高谭的注意力完全被前方的龙旗和厮杀吸引,高猛在侧翼拼死掩护,周围的亲卫死伤殆尽,混乱到了极点!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脚下发力,贴近高谭的后背! 高谭正挥刀格开一支刺来的长矛,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如牛,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杆龙旗仿佛触手可及。 太生微的身影就在那里!他甚至能看到对方脸上那该死的平静! “太生微——!!!”高谭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手中横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龙旗下的身影,所有的怨恨、不甘、疯狂都凝聚在这一声怒吼之中,“妖星祸世!受死——!!!” 可就在高谭全部心神、全部力量都凝聚在前方目标,后背空门大露的刹那! 一道幽蓝的寒光,自高谭背后肋骨间,精准无比地刺入!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微不可闻,瞬间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 高谭的身体猛地一僵! 高举的横刀定格在半空!那声“受死”的尾音如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疯狂、怨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想要扭过头。 王珪的脸近在咫尺,他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甚至没有一丝颤抖,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高谭,嘴唇无声地开合: “使君……太原百姓……等不起您这份忠义了……” 高谭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他想怒吼,想质问,想将眼前这张脸撕碎! 但迅速蔓延的麻痹感,伴随着剧烈的绞痛,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意识。 淬毒的匕首,见血封喉! 他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口带着腥甜的黑血。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烛火。高举的横刀“当啷”一声,无力地坠落在地。 他那曾经支撑起整个并州野望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缓缓地、沉重地向后倒去。 “使君——!!!” 侧翼的高猛,正一斧劈开一名雍军都尉的头颅,眼角余光恰好瞥见这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他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战斧,疯魔般向高谭倒下的方向冲来! 数支长矛瞬间刺穿了他的身体,但他浑然不觉,依旧向前冲了数步,才轰然倒地,眼睛死死瞪着高谭的方向,口中鲜血狂涌,最终气绝身亡。 高谭倒下,王珪猛地拔出匕首,一股黑血飙射而出。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如同受惊的兔子,转身就向旁边混乱的战团扑去,口中嘶声大喊:“高使君殉国了!降了!我们降了!!” 他一边喊,一边奋力将手中的环首刀扔在地上,高举双手。 这声嘶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死伤惨重的并州残兵,看到高谭轰然倒地,听到王珪的嘶喊,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 “降了!我们降了!” “饶命啊!” 残存的并州士兵纷纷丢下武器,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龙旗之下,太生微端坐马上,谢昭策马护卫在侧,手中长槊低垂,槊尖犹自滴血。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再无威胁,才微微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太生微的侧脸上。 韩七带着一队亲兵迅速上前,控制住跪地投降的残兵,并将王珪单独押了出来。 王珪跪在血污之中,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太生微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高谭的尸体上。 这个曾经雄踞并州、与他隔空对峙的对手,此刻像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 衣服被血污浸透,曾经威严的面孔扭曲僵硬,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不甘。 谢昭下马,走到高谭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那处致命的伤口,又拾起王珪丢弃的那柄匕首看了看,起身对太生微躬身道:“陛下,高谭……确系被背后匕首刺入,淬有剧毒,见血封喉。行刺者,乃其参军王珪。”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珪。 王珪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 太生微沉默片刻,策马前行,马蹄踏过粘稠的血泊,发出“吧嗒、吧嗒”的轻响,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他最终停在高谭尸体前数步之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死气沉沉的脸。 却也没什么胜利者的快意,当然,也没有对死者的怜悯。 他看到了野心,看到了不甘,看到了困兽犹斗的疯狂,也看到了……被所谓“忠义”绑架至死的悲哀。 “厚葬吧。”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以……并州牧之礼。”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躬身:“末将遵旨。” 太生微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王珪。 王珪感受到那目光,如同被冰水浇透,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嘶哑:“陛……陛下!罪臣……罪臣王珪……奉……奉陛下密旨……诛杀逆贼高谭……只求……只求陛下开恩……饶……饶过我太原无辜百姓啊!陛下!” 他一边哭喊,一边以头抢地,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太生微看着他,眼神深邃难明。 这个背叛者,用最卑劣的手段终结了一场注定流更多血的战斗。 他成全了太原百姓的生路,却也亲手玷污了士人心中那点可怜的“忠义”信条。 痛苦和恐惧,是如此真实,卑微。 “太原百姓,本为朕之子民。”太生微开口,声音传入王珪和所有投降士兵的耳中,“朕已下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凡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王珪闻言,如蒙大赦,整个人瘫软在地,泣不成声:“谢……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太生微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洞开的太原南门。城门内,影影绰绰,是无数双惊恐、绝望、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期盼的眼睛。 “传旨,”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在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战场上,“入城。安民。” “雍军万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沉寂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海啸般从雍军阵中爆发出来,直冲云霄! 无数刀枪高举,旌旗狂舞! 第171章 第105章 太原城南门洞开, 如巨兽被撬开的咽喉,喷吐着硝烟、血腥的气息。 太生微策马立于雍军阵前,身后是如林的旌旗与肃杀的甲士。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洞开的城门, 以及城门前那片狼藉的战场。 高谭的尸体已被收敛, 王珪跪在血污中瑟瑟发抖,残余的并州兵丢盔弃甲, 跪伏一地 “入城。” “入城——!”谢昭厉声传令。 雍军精锐,在各级将官的指挥下,分作数股,秩序井然却又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涌入太原城。 太生微目光越过城门,投向城内。 倒是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巷战,甚至军民同仇敌忾的殊死抵抗也是完全没有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近乎死寂的破败与凋零。 街道两旁, 房屋多有损毁, 断壁残垣间, 散落着被丢弃的杂物和零星散落的粮食。 污水横流, 混杂着暗红的血迹, 在夏日午后阳光下蒸腾起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一些角落,蜷缩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们眼神空洞麻木, 如惊弓之鸟,看到雍军入城, 也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连逃跑的力气和勇气似乎都已耗尽。 “这就是高谭誓死要‘玉石俱焚’的太原?”谢瑜策马跟在太生微身侧,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低声嘟囔, 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这比咱们凉州打贺征那会儿还惨……” 太生微轻轻一夹马腹,黑风迈开步子往前跑。 他缓缓前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疮痍。 路过一处坍塌的粮店,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不顾雍军士兵的呵斥,疯狂地扒拉着废墟下的瓦砾,试图找出几粒未被烧焦的粮食。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婴儿,跪在街角,对着入城的军队无声地流泪,婴儿的哭声微弱得如同猫叫。 “韩七。”太生微开口。 “末将在!” “即刻派人,按原定方略,开仓放粮,设立粥棚。命军中医官随行,救治伤患,尤其是妇孺。” “是!末将遵旨!”韩七领命,立刻带人分头行动。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愈发沉重。 转过一条街巷,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这里似乎是之前发生过激烈争夺的地方,残破的拒马、折断的兵器散落一地。 几具穿着并州军服的尸体倒毙在墙根下,尸体已经开始肿胀发黑,引来大群绿头苍蝇嗡嗡盘旋。 空气中除了血腥和腐臭,还隐隐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恶心气味。 “呕……”谢瑜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连忙捂住口鼻,“这……这什么味儿?” 太生微的眉头瞬间蹙紧。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片尸体堆积的角落。尸体的状态……不对! 正常夏季曝尸,腐败肿胀是常事,但眼前这几具尸体,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斑块,口鼻处流出的不仅仅是血水,还夹杂着黄绿色的脓液。 尸体周围的蝇虫数量也远超寻常,且显得异常活跃。 “停!”太生微的声音陡然转冷。 整个队伍瞬间停下。 “陛下?”谢昭立刻策马上前,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太生微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尸体,声音低沉得可怕:“谢昭,你仔细看那些尸体。” 谢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也瞬间变了。 他久经沙场,见过无数死状,但眼前这种……“尸斑颜色不对!口鼻流脓……这……这像是……” “疫气!”太生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轰——!”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刚刚还沉浸在破城胜利中的雍军将士,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惊骇和恐惧! 瘟疫! 在这个缺医少药、卫生条件极差的年代,瘟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比刀枪更恐怖的死亡收割!意味着十室九空,白骨盈野!意味着一场大胜可能瞬间化为乌有,甚至可能席卷整个雍军,乃至整个并州! “怎么可能?!”谢瑜失声惊呼,“太原城……这才围了多久?高谭他……” 谢昭眼中寒光爆射,“围城之前,晋阳之战已结束多日!晋阳城破时,正值盛夏,尸横遍野,处理不及!高谭仓皇逃回太原,焉知没有沾染疫气之人混入?围城期间,城中粮尽,饿殍遍地,尸首堆积,无人收殓!这太原城,早已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他越说,声音越冷,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无人色的士兵和百姓:“夏日炎炎,腐尸遍地,污水横流,蚊蝇滋生……这疫气,恐怕早已在城中蔓延!只是高谭一心‘死守’,只顾着驱民上城,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太生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想到,攻破太原,最大的威胁不是高谭的残兵,不是可能的巷战,是这无声无息、却足以吞噬一切的瘟疫! 该死!大意了! “陛下!”谢昭急声道,“此地凶险!请陛下速速退出城外!末将留下处理!”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退出去,让这疫气在城中肆虐,然后随着流民四散,传遍并州,甚至传回凉州、司州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必须立刻行动! “传朕旨意!”太生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周围的骚动: “一、封锁此街!以尸堆为中心,方圆百步之内,划为禁区!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斩!” “二、韩七!立刻调集火油、石灰!将此区域内所有尸体、污物,就地焚烧!深坑掩埋!焚烧时,所有人退至百步之外,以湿布蒙面!” “三、谢瑜!带人沿街排查!凡有发热、呕吐、腹泻、身上出现不明斑块者,无论军民,一律集中隔离!地点……征用城西大觉寺!寺内僧人,暂时迁出!调派军中医官进驻!所需药材,不惜一切代价,立刻从周边郡县调运。” “四、全城戒严!所有百姓,无令不得随意走动!以坊为单位,由军士监督,立刻清理街道污秽,填埋污水坑!所有饮水,必须煮沸后方可饮用!” “五、所有入城将士,即刻退出城外大营,营中设立隔离区!凡接触过城内尸体、污物、病患者,一律入隔离区观察十日!无异常者,方可归队!军中医官,立刻熬制防疫汤药,全军服用。” “六、王珪!”太生微的目光射向跪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王珪,“你熟悉太原!立刻召集城中尚存的医者、稳婆、仵作!协助排查病患,收殓尸体。告诉他们,此乃救城救民之举!有功者,朕不吝重赏!若敢推诿、隐瞒、怠慢……诛!” 一连六道命令,如疾风骤雨,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命令直指瘟疫防控的核心……隔离、消杀、管控、救治! 尤其是焚烧尸体、集中隔离、全城戒严、军队退出…… 这些措施,在这个时代,堪称极端!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陛下!”一名随军的老医者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颤,“焚烧尸体……恐有伤天和,惊扰亡魂啊!且集中隔离……病患聚集,恐……恐更易传染……” 太生微猛地转头,“放任疫气蔓延,让全城乃至全州百姓化为枯骨,就是顺天应人?!” 他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天和?朕来担!亡魂?若有怨,让他们来找朕!但活人,必须救!执行命令!违者,以军法论处!” 老医者被那目光中的威势所慑,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 “谢昭!”太生微看向身旁最信任的将领。 “末将在!” “你亲自督令焚烧、消杀之事!务必彻底!一丝污秽、一只蚊蝇,都不许放过!” “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谢昭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他深知此事关乎全军乃至整个并州存亡,容不得半点马虎。 “韩七,谢瑜,速去!”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雍军展现出极高的执行效率。 士兵们虽然眼中带着恐惧,但在严令之下,迅速行动起来。 一桶桶火油被泼洒在尸体堆和污秽之地,石灰粉如同白色的雪,覆盖住肮脏的角落。 巨大的火堆被点燃,浓烟滚滚,夹杂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冲天而起,令人闻之欲呕。 但所有人都退得远远的,用浸湿的布巾紧紧捂住口鼻。 城西方向,马蹄声疾驰,谢瑜带人开始挨家挨户排查。 城内各处,开始响起军士的呼喝声,勒令百姓归家,清理街道。 太生微策马立于那条被划为禁区的街道入口,距离焚烧点足有百步之遥。 第172章 他脸上蒙着一方浸过水的丝帕,只露出一双眼,紧紧盯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的脸。 他能感受到身后将士们压抑的呼吸和恐惧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的命令有多么严酷,甚至可能引来非议。 但他更清楚,面对瘟疫这种无形的死神,任何一丝犹豫和仁慈,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陛下,”谢昭处理完初步布置,策马回来,低声道,“此处凶险,您还是……” “朕就在这里看着。”太生微打断他,声音透过丝帕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这些污秽被焚尽,看着这疫气被扼杀在源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在军士驱赶下,惶惶不安地清理街道的百姓,以及更远处,被士兵粗暴地从家中拖出、哭喊着送往大觉寺隔离区的疑似病患…… “谢昭,”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高谭……他最后选择突围,是真的只为求一个‘忠义’之名吗?”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沉声道:“末将以为,未必全是。高谭此人,虽刚愎自用,却也非完全愚蠢。他困守孤城,粮草断绝,军心涣散,更知陛下围而不攻,意在瓦解其斗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守下去,不过是慢性死亡,城中疫气一旦爆发,更是玉石俱焚。突围……是他绝望之下,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的路。杀陛下,自然最好;即便不成,战死沙场,也总好过在城中……被疫病折磨而死,或是被自己人献城投降,落得张彪的下场。” 太生微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啊,困守孤城,等待他的,不仅是外部的刀兵,更是内部因饥饿、绝望和可能爆发的瘟疫而引发的崩溃与背叛。 突围看似飞蛾扑火,却也是他作为一方枭雄,为自己选择的、相对“体面”的终局。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在最信任的参军手里,更没想到,他试图保全的“体面”,最终被一场可能早已潜伏的瘟疫彻底撕碎。 第106章 “呕……咳咳……”即便隔着湿布, 距离又远,那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依旧顽强地钻入鼻腔,刺激着喉咙。 谢瑜脸色发白, 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太生微的目光却没有离开那跳跃的火焰, 仿佛要将那焚毁一切的景象刻入脑海。 他早该想到的! 不,他其实隐约想到了, 只是被胜利的迫切和对兄长司州战局的担忧压了下去,心存侥幸。如今,残酷的现实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为什么是必然? 晋阳城破,正值盛夏酷暑。 谢昭强攻数日,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破城后,虽尽力收殓,但战事激烈, 时间仓促, 必有大量尸体未能及时处理, 暴露于高温之下。 高谭仓皇逃窜, 其溃兵、逃难的百姓, 很可能在混乱中接触了污染源,并将疫气悄然带入太原。 且太原被围, 粮草断绝。饥饿驱使下, 人吃人的惨剧或许尚未大规模发生,但饿殍遍地、尸首无人收殓却是常态。 城中卫生条件本就恶劣, 污水横流, 垃圾堆积如山。 夏日高温加速了尸体的腐败,滋生了海量的蚊蝇鼠蚤……这些,都是疫病传播的绝佳媒介。 再加上……太生微闭了闭眼, 恨不得将高谭尸。体拖出来鞭尸。 高谭困兽犹斗,一心只想“玉石俱焚”,将所有人力物力都压在了城防上。 他或许知道城内有病患,或许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绝无可能、也绝无意愿去组织有效的防疫措施。 他甚至可能驱赶病弱上城头充数,加剧了人群聚集和交叉感染。 太原城,在雍军围城之前,内部早已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发酵的瘟疫温床! 所以……高谭最后的突围,固然有“忠义”和“体面”的考量,但未必没有一丝摆脱这座“疫城”的绝望念头。 只是他失败了,他的死亡和残兵的溃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最后一块巨石,彻底搅动了底层的污秽,让潜藏的疫气彻底爆发出来。 这是天灾,更是人祸! 是战争残酷性的延伸,是乱世中民生凋敝、统治者漠视生命的必然恶果。 太生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既是对高谭的愚蠢与残忍,也是对自己未能更早警觉的懊恼。 这会是哪种瘟疫? 太生微并非医者,前世也只是个普通人,对古代烈性传染病的具体症状只有模糊印象。 太生微下马,蹲下身,不顾身后谢昭急促的“陛下不可!”,目光锐利,扫过尸体暴露的皮肤。 紫黑色的尸斑……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口鼻处流出的脓液带着气泡,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最触目惊心的是,几具尸体的腋下、腹股沟处,竟有鸡蛋大小的肿块凸起,皮肤绷得发亮,呈暗紫色,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鼠疫! 前世零碎的医学知识瞬间翻涌上来…… 腺鼠疫!由鼠蚤叮咬传播,病菌侵入淋巴结导致肿大化脓,继而引发败血症,高热、谵妄、皮肤出血坏死……死亡率极高! 更可怕的是,若病菌侵入肺部,形成肺鼠疫,则可通过飞沫传播,传染性暴增! 冷汗,瞬间浸透了太生微的后背。 不过他之前下的命令被迅速传达。 雍军展现出极高的效率。士兵们强忍着恐惧,开始泼洒火油,搬运石灰。 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 “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猛地从巷子深处炸响! 一个白发苍苍、形如枯槁的老妪,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堆即将被点燃的尸体! 她扑在一具青年男子的尸体上,死死抱住那肿胀发黑、流着脓液的头颅,布满皱纹的脸紧贴着,浑浊的泪混着脓血淌下。 “不能烧!不能烧我的儿啊!”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举着火把的士兵,嘶声哭喊,“烧了尸首,魂就没了!下辈子投不了胎啊!你们这些天杀的!要遭报应的!老天爷啊——!” 她的哭嚎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恐惧的闸门。 “不能烧!” “那是俺爹!” “求求军爷,给留个全尸吧!” “烧尸要遭天谴的!瘟疫就是老天爷降的罚!” 巷子两侧残破的房屋里,涌出越来越多的人。有衣衫褴褛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脸上交织着恐惧、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慢慢围拢过来,挡住了士兵泼洒火油和石灰的路线。 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碎石、瓦砾。 “退后!奉旨行事!违令者斩!”一名百夫长厉声呵斥,拔刀出鞘半寸。 “斩啊!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梗着脖子吼道,他指着太生微的方向,“都是他!就是这个妖星!他招来了瘟疫!他是灾星!烧我们的尸,是要用我们的魂去镇他的邪!” “对!妖星祸世!” “赶走妖星!太原才有活路!” “跟他们拼了!” 人群被煽动起来,愤怒的声浪越来越高,石块开始如雨点般砸向执行命令的士兵! “保护陛下!”谢昭厉喝一声,玄甲亲卫瞬间结成盾阵,将太生微护在中央。 叮叮当当,石块砸在盾牌和铠甲上。 太生微站在盾阵之后,面沉如水。 他透过盾牌的缝隙,看着那些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深植的恐惧和对“妖星”的憎恨,看着他们对焚烧尸体这种“亵渎”行为的本能抗拒。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 非刀枪,非军队。 是根深蒂固的愚昧,是对未知瘟疫的极端恐惧,是千百年积淀下来对死亡和灵魂的敬畏与禁忌。 “陛下!乱民冲击军阵!是否……”谢瑜按着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不许杀人!”太生微的声音斩钉截铁,“以盾阵推进,驱散人群!韩七,带人从侧翼包抄,擒拿为首煽动者!执行军令者,继续泼油!点火!” “是!” 盾阵开始向前推进,士兵们用盾牌和长矛的杆部推搡着人群。 哭喊声、咒骂声、推搡声、士兵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混乱中,韩七带着一队精锐从侧面切入,精准扑向那几个叫嚣最凶的汉子,扭打、制服、拖走。 与此同时,几支火把被毅然决然地投入泼满火油的尸堆! “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腾空而起! 瞬间吞噬了那堆可怖的尸骸!浓烈的黑烟翻滚着直冲云霄,皮肉脂肪燃烧的噼啪声、焦臭味瞬间盖过了一切! “儿啊——!”老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昏死过去。 第173章 人群被这冲天烈焰和滚滚浓烟震慑,冲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恐惧压过了愤怒,他们看着在火焰中迅速蜷缩、碳化的亲人尸骨,看着那些被韩七如拖死狗般拖走的领头者,看着雍军士兵冰冷的面甲和闪着寒光的矛尖…… “妖法……他们用了妖法……” “瘟神发怒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如同炸开的马蜂窝,哭喊着四散奔逃,瞬间消失在街巷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 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也模糊了太生微的视线。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但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他能强行命令焚烧尸体,能用武力驱散暴民,能设立隔离区。 但他改变不了这些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消除不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跗骨之蛆般在阴暗角落、在污水沟渠、在鼠洞跳蚤间疯狂滋长的疫魔! “陛下……”谢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焚烧已毕,深坑也已备好。是否……” 太生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传令,”他闭了闭眼,“隔离区……增派两倍兵力看守。凡有冲击隔离区者,无论缘由,格杀勿论。” 谢昭瞳孔微缩:“陛下!那里面……” “里面是病人,也是疫源!”太生微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那眼神锐利得让谢昭心头一凛,“让他们活着,隔离才有意义!但若放出一个,便是千百人的死路!慈不掌兵!仁……不防疫!” 他顿了顿:“告诉那些医官,尽力救治。但……也要告诉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药……会有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冒着青烟的深坑,转身,走向黑风。 “去大觉寺。” …… 城西,大觉寺。 昔日香火鼎盛的佛门清净地,此刻已成人间地狱。 寺门紧闭,却被粗大的木桩从外面死死顶住。寺墙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披甲执锐的雍军士兵面无表情地伫立着,长矛如林,指向寺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汗味、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绝望的死气。 寺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大殿、偏殿、僧寮,所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挤满了人。 呻吟声、咳嗽声、呕吐声、孩童的啼哭声、神志不清者的呓语声交织在一起。 地上铺着薄薄的草席,病患们或蜷缩,或仰躺,面色潮红或蜡黄,眼窝深陷,气息奄奄。许多人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紫黑色的瘀斑或肿大的淋巴结。 几个穿着雍军号衣的医官和临时征召来的本地郎中,穿梭在病患间。 他们用布巾紧紧捂着口鼻。 不断有人被抬进来,也不断有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沉默地抬出,堆放在寺院一角,等待集中焚烧。 “放我们出去!我没病!” “娘!娘你醒醒啊!” “官爷!求求你们,放了我孩子吧!他还小啊!” “妖星!是那妖星把我们关在这里等死!” 哭喊、咒骂,不时从寺内传来,撞击着士兵的耳膜。 太生微站在寺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谢昭、谢瑜、韩七侍立一旁,皆面色凝重。 “陛下,隔离区内……已有近百人出现高热、谵妄……疑似……疑似疫病爆发。”韩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军中医官……已有两人发热倒下……药材……尤其是清热解毒的黄连、金银花、连翘……已近告罄。城中药铺……早已被抢掠一空。” 太生微闭了闭眼。 药材……又是药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特效药,没有抗生素,面对鼠疫这种恶魔,这些医官能做的,不过是延缓死亡,或者……见证死亡。 “从凉州、司州急调!”他声音沙哑,“传令沿途驿站,不惜一切代价,以八百里加急运送!告诉崔启明,发动所有商队,高价收购!无论多贵,朕都要!” “是!”韩七领命。 就在这时,寺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开门!放我们出去!” “跟他们拼了!横竖都是死!” “冲出去!找那妖星讨个说法!” 撞击寺门的声音咚咚作响!哭喊咒骂声陡然拔高! “稳住!”负责看守的校尉厉声大喝,“弓弩手!上弦!” 寺墙上的士兵纷纷张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对准了下方的寺门。 “陛下!”谢瑜急道,“乱民冲击隔离区!” 太生微目光森寒:“朕说过什么?” 谢瑜一凛:“凡冲击者……格杀勿论!” “那还等什么?”太生微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谢瑜看着那厚重的寺门,听着里面绝望的哭喊,尤其是孩童尖锐的啼哭声,握刀的手竟有些发抖。 “没有可是!”太生微猛地转身,“今日放出一人,明日便是十人、百人染病!今日你心软,明日便是满城白骨!你想让太原变成第二个晋阳?想让瘟疫顺着汾水,流遍并州,甚至流到凉州,流到司州?!” 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谢瑜心上。 “末将……遵旨!”谢瑜猛地一咬牙,转身冲下土坡,厉声咆哮:“弓弩手听令!冲击门禁者,杀无赦!” “咻——!” 一支鸣镝射向天空! 寺内的撞击声和哭喊声为之一滞。 死寂。 片刻后,撞击声再次响起,却微弱了许多。 “放箭!”校尉嘶哑的声音响起。 “嗡——!” 弓弦震响! “噗嗤!”“噗嗤!” 寺内的哭喊咒骂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和更深的绝望哀嚎! 太生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脚下焦黄的土地上。 他听着门内传来的惨叫,也不知作何表情。 他知道,这命令一下,他手上便沾了血。很多无辜者的血。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下这道命令,他手上将沾满更多、更无辜者的血! “谢昭。”他开口。 “末将在。” “将今日带头冲击隔离区被擒之人……斩!”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告诉全城百姓,冲击隔离区,散布谣言,抗拒防疫者……这便是下场。” “是!”谢昭沉声应道,没有一丝犹豫。 “回行营。” 夜色,彻底吞没了太原城。 行营大帐内,烛火摇曳。 太生微独自一人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并州舆图,目光却毫无焦距。 帐帘轻响,谢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了进来。 “陛下,该用药了。”他将药碗轻轻放在案上。这是军医熬制的防疫汤药,气味苦涩。 太生微抬起头,看向谢昭:“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很像他们口中的‘妖星’?”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单膝跪地,斩钉截铁:“陛下乃真龙天子,承天景命!引动天象,乃为救黎民于水火!太原愚民,受疫气所惑,惶恐失智,妄言诽谤,其罪当诛!陛下雷霆手段,乃为保全更多性命!何错之有?” 太生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真龙天子……也会束手无策吗?” 他端起药碗,浓黑的药汁映出他略显疲惫的眉眼。 “凉州屯田时,有只小猪崽,生下来最弱,总抢不到奶吃。”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朕瞧着可怜,便每日亲手喂它米汤。它很倔,摔倒了无数次,才终于学会站稳。朕以为,那便是最顽固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如今才知道,这人心里的东西……比那只猪崽,要顽固千万倍。” 帐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灯花。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是个论坛体预告一下 第107章 主题:【理性讨论】雍太祖太原焚尸防疫是不是反人类?高谭算不算悲情英雄? 1l 楼主 如题, 最近看《大雍通史》太原卷,被雍太祖的操作震惊了。破城后发现瘟疫,直接下令焚烧尸。体, 强制隔离, 甚至射杀冲击隔离区的百姓!这手段也太酷烈了吧?还有高谭,困守孤城, 最后突围殉国,感觉挺悲壮的,怎么就被打成“逆贼”了?大家怎么看? 2l 沙发!第一!楼主保重,这话题容易吵翻天。 3l 楼上闭嘴!大帝做什么都是对的!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懂不懂?不烧等着全城变鬼城?高谭那叫悲壮?那叫蠢!自己把太原搞成粪坑,还拖着全城人陪葬,死有余辜! 第174章 4l 从现代防疫角度看,焚烧尸体、强制隔离、控制水源、环境消杀是阻断烈性传染病最有效的手段。古代没有抗生素, 只能靠物理隔绝。虽然手段残酷, 但可能是唯一能救更多人的方法。 理解不了的建议看看欧洲黑死病历史。 5l 理解防疫必要, 但射杀百姓也太过了吧? 那些只是想逃命或者抢回亲人尸首的普通百姓啊!史书里那句“格杀勿论”看得我脊背发凉。 “仁德布于四海”就这? 6l 回复5l “仁德”是对活人的!放一个带疫病的人出去, 可能害死一村、一城的人!慈不掌兵, 仁不防疫!太祖当时没得选!换你你怎么办?开门放人,大家一起死? 7l 高谭怎么了?至少人家有骨气!不投降, 不逃跑, 战死沙场!比某些投降的软骨头强多了!王珪那个二五仔,背后捅刀子, 呸!太祖杀降将枭首示众就光明磊落了? 8l 回复7l 笑死, 高谭有骨气?他横征暴敛强征私兵的时候呢?驱赶百姓上城头当肉盾的时候呢?粮草断绝放任城中人吃人的时候呢? 这叫有骨气? 这叫自私自利! 最后突围就是想拉个垫背的,或者想逃没逃掉!悲情英雄?他也配!太祖杀张彪是因为张彪用火罐驱民守城,罪大恶极! 9l 楼上都是事后诸葛亮。 换你在那个位置, 面对未知瘟疫,缺医少药,外面大军围城,内部人心惶惶,你能比太祖做得更好?站着说话不腰疼。 10l 《雍军志·防疫卷》记载了,焚烧前有老妇哭尸阻拦,引发骚乱。 士兵被投石攻击。 太祖严令不许杀伤百姓,只让盾阵推进驱散,擒拿煽动者。 后来冲击隔离区的是已经出现症状或极度恐慌的群体,放出来就是移动传染源。当时情况,除了武力弹压,还有其他办法吗?请指教。 11l 总有办法的!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啊!可以派德高望重的人去安抚啊!直接射杀太冷血了!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太祖心里只有他的江山,根本没有普通百姓! 12l 回复11l 晓之以理?你跟一群被瘟疫吓疯、坚信你是“妖星”招来灾祸的人讲道理?德高望重?太原当时还有几个活着的“德高望重”?都在隔离区或者早跑了!圣母也要讲基本法! 13l 并州人表示,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宁遇阎罗王,莫惹雍太祖。 太原焚尸那事,阴影太大了,据说当年烧到烟尘蔽日,中元节都不敢大声说话。 高谭?本地人骂他的更多,觉得是他招来的祸事。 14l 歪个楼……只有我磕到了谢昭和太祖吗?《谢昭传》里写,焚尸现场,谢昭第一时间挡在太祖身前组成盾阵。 太祖说“朕就在这里看着”,谢昭就默默陪着,后来还亲自监督消杀。 这种“刀山火海我陪你闯”的宿命感!kswl! 15l 回复14l 姐妹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入城巡视那段,太祖看到惨状沉默,谢昭立刻察觉他情绪不对!韩七只知道执行命令,谢昭懂他!还有谢昭递水那个名场面!他懂太祖的压力和孤独!昭微cp yyds! 16l 回复14l???这楼也能磕?尊重历史好吗!谢昭是忠臣良将,君臣相得懂不懂?别用你们腐眼瞎yy! 17l 回复16l 管得着吗?史书糖点多还不让磕了?雨中递披风、战场护驾、玉佩定情(?)……史料记载的兄弟情(?)就是最甜的! 18l 我觉得高谭突围是绝望下的最优解。 守,必死于瘟疫或内乱;降,可能像张彪一样被枭首;逃,壶口关被谢瑜堵死。只有拼死一搏刺杀太祖,才有一线生机。 可惜被王珪背刺了。 王珪后来也没好下场,虽然封了爵,但名声臭了。 19l 回复18l 最优解?带着几百人去冲击几万大军的中军?这叫自杀式袭击!王珪是识时务!救了全城人!虽然手段不光彩,但功德无量。 太祖用他,也是给其他观望的人看:弃暗投明,既往不咎。 20l 再科普下,腺鼠疫发展成肺鼠疫的话,飞沫传播,死亡率近100%。 太原如果爆发肺鼠疫,整个并州乃至中原都可能遭殃。 太祖的决策,客观上可能阻止了一场席卷北方的大瘟疫。代价惨重,但意义重大。 21l 所以小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就该被牺牲?为了所谓的“大局”,就能理所当然地射杀他们?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22l 回复21l 不然呢?你有更好的办法在短时间内控制局面吗?没有?那就闭嘴!历史没有如果,只有血淋淋的现实选择。太祖选择了牺牲少数来保全多数。这就是残酷的政治和防疫现实。 23l 他就是冷血!每次都用“神迹”掩盖其手段的酷烈? 太原不过是撕下了他“仁德”的伪装!高谭再不堪,至少是堂堂正正战死的! 24l 回复23l “堂堂正正战死”是指驱赶妇孺守城吗?是指放任城中易子而食吗?太祖再酷烈,他入城后立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设立医官是假的?高谭做得到?你洗高谭的样子真像太原焚尸现场的烟,又黑又呛人! 25l 没人提我瑜宝吗?打壶口关帅炸了!太原防疫也冲在第一线排查病患!虽然被瘟疫现场熏吐了有点可爱(bushi)。 瑜宝:哥,这味yue了…… 昭哥:憋回去!陛下看着呢!(脑补) 26l 回复25l 哈哈哈谢瑜实惨! 不过这孩子执行力是真的强,让他干啥就干啥,不哔哔。比某些键盘侠强多了。 27l 王珪才是真·精致利己主义者吧? 背刺主公,踩着旧主的尸体上位。 虽然客观上可能减少了伤亡,但人品真的一言难尽。太祖用他,但也防着他,后来也没给实权,就一富贵闲人。估计自己心里也虚。 28l 回复27l 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硬道理。王家在太原的基业保住了,子孙富贵,有什么不好?非要像高谭一样全家死绝才叫忠义?愚忠! 29l 《太原府志·民俗卷》提过,直到雍朝中期,太原民间还有偷偷祭祀“枉死魂”的习俗,官府屡禁不止。 可能就跟这次事件有关。阴影太深了。 30l 太祖功大于过,但手段极端。高谭咎由自取,但末路悲凉。 防疫必要,但代价惨痛。历史就是一团乱麻,哪有什么非黑即白! 31l 回复30l 精辟!楼主这帖子注定要吵几百楼。蹲后续。 32l 我不管!大帝做什么都是对的!没有他的铁腕,哪有大雍盛世!哪来的后来开疆拓土、丝路重开! 33l 回复32l 雍吹又来了,你大帝放屁都是香的是吧?焚尸防疫都能吹?yue! 34l 其实可以对比其他朝代面对大疫的记载。像前雍末年、胤末,很多地方官员直接跑路或者放任自流,导致十室九空。 太祖至少亲自坐镇,调动资源去处理了。从统治者责任角度看,他算尽责了。 35l 回复34l 尽责?用弓箭尽责?呵呵。他那是怕瘟疫传到自己军队和后方!本质上还是为了维护统治! 36l 回复35l 维护统治有错?统治者不维护统治难道自爆?维护好了统治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逻辑感人! 37l 姐妹们看韩七后面的回忆录,虽然后世托名伪作但糖真的很多qwq。 焚尸那晚,太祖回营后沉默了很久,谢昭一直守在帐外没走,后来还端了安神汤进去!啊啊啊他好爱他!他心疼他! 38l 回复37l 还有还有!谢昭家书里面写“主忧臣劳,分内之事”,提到太原时字迹凝重,肯定是在心疼陛下承受的压力和骂名!kswl! 39l 回复37l 够了啊!这是历史讨论帖!不是你们cp脑的垃圾桶!要磕去专门的楼! 40l 回复39l 要你管!楼主都没说话!论坛你家开的?我们就磕!昭微就是真! 41l 高谭对李氏朝廷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他至死都在反抗太祖这个“篡逆者”!这份气节,比王珪之流高贵万倍!太祖得位再正,也掩盖不了他逼死旧主的事实! 42l 回复41l 李氏朝廷?顺阳王李锐在干嘛?在跟刘善狗咬狗!金陵伪朝在干嘛?在偏安享乐!高谭的“忠”忠的是个啥?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虚名?他割据并州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忠?搞笑! 43l 对比一下后来西方面对黑死病的做法(烧女巫、祈祷、逃跑),太祖的做法其实相当科学和超前了。 只是受限于时代,显得残酷。不能脱离历史背景苛责古人。 第175章 44l 科学?超前?用弓箭防疫很科学 45l 回复44l 杠精滚粗!都说了是古代!没有防护服没有口罩没有消毒水!除了物理隔绝和消灭传染源,还能怎么办?你穿越回去给他们发抗生素? 46l 楼主 我去,吃个饭回来99+了? 大家冷静点讨论啊!别人身攻击!话说,有没有人知道后来太原瘟疫控制住了吗?损失有多大? 47l 回复46l 楼主 控制住了。 据记载,由于隔离和消杀及时,加上后续药材陆续运到,瘟疫被限制在太原城内,且主要集中在隔离区。 死亡人数没有具体统计,但肯定比放任自流少得多。 并州其他地区基本没受影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48l 代价呢?那些被射杀的人呢?那些在隔离区绝望等死的人呢?数字背后都是人命! 49l 至少太祖尝试去救了!而且救下了更多的人!高谭管过百姓死活吗?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50l 所以,如果你是当时的太原百姓,你是愿意跟着高谭“忠义”地死在瘟疫或突围里,还是愿意接受太祖残酷但可能活命的防疫措施? 51l 回复50l 我选择穿回来!这破地方一秒都不想待! 52l 回复50l 我选太祖。好死不如赖活着。高谭的“忠义”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治病。 53l 回复50l 我宁愿像高谭一样战死,也不想被关在隔离区等死,或者因为想抢回亲人尸体被射杀!太憋屈了! 54l 回复53l 典型嘴炮。真到了那个时候,瘟疫的恐怖和求生的本能会让你做出最现实的选择。站着说话不腰疼。 55l 感觉这件事对太祖本人也有影响。后来他很少再亲临最前线,尤其是灾疫之地。可能也是不想再面对那种两难抉择和铺天盖地的骂名吧。帝王也是人。 56l 回复55l 同意。看他后来在凉州、西域搞建设那么上心,可能也是一种补偿心理?或者明白了“堵不如疏”,预防比事后残酷处理更重要? 57l 高谭唯一的遗产可能就是证明了困兽犹斗的结局有多惨。 给后来的割据势力做了反面教材:要么趁早投降,要么有本事别把根据地搞成地狱。 58l 回复57l 精辟!江南豪强后来投降那么快,太原的教训功不可没。王珪虽然被骂,但他的选择才是乱世大多数人的选择。 59l 所以谢昭就是太祖的镇定剂啊!每次太祖压力山大或者要做艰难决定时,谢昭都在!焚尸时陪着,隔离时守着,回营了送汤!这种不离不弃的守护!不是真爱是什么!(暴言) 60l 回复59l 姐妹会说多说点!还有定情玉佩!谢昭送的蟠龙玉佩太祖一直戴着!登基大典那么重要的场合都戴着!这不是昭告天下是什么!(继续暴言) 61l 回复59l 够了啊!史书明明白白是君臣!是知遇之恩!是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你们非要扭曲成男男关系?尊重一下历史人物好吗! 62l 回复61l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我们圈地自萌磕糖碍着谁了?史书没记载的多了去了!你怎么知道没有?说不定《起居注》里藏着呢!(狗头) 63l 其实太祖当时可以做得更细致一点。比如提前准备更多石灰和生药,隔离区按症状轻重分区,组织未感染的健康民夫在严格防护下处理尸体和污物,而不是单纯靠军队高压。当然,这都是马后炮。 64l 回复63l 你当是现代社会呢?人手、物资、组织度、民众认知水平,哪样跟得上?军队是当时唯一有组织有纪律的力量了。不用军队用谁? 65l 说到底还是太祖无能!他要真是“神君”,直接一个神迹把瘟疫灭了不就完了?搞什么焚尸杀人?虚伪! 66l 回复65l ……你赢了。跟这种智商的人无法交流。建议重修小学历史。 67l 并州人表示,现在太原老城区开发,偶尔还能挖出“人坑”,据考证就是那个时期的。老一辈都说怨气重。太祖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 68l 回复67l 不地道?没他更狠的措施,死的就不止这点了!说不定整个并州都是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并州后来没受益于大雍的太平和屯田? 69l 回复68l 受益?那是用我们祖先的血换来的!我们连祭祖都不知道该骂高谭还是该骂太祖! 70l 只有谢昭的爱(?)能治愈太祖内心的伤痕(?)啊!看后来凉州屯田,太祖抱小猪崽那温柔劲儿,肯定是把对太原百姓的愧疚投射到小动物身上了!(强行圆) 71l 回复70l???这也能圆?姐妹你脑洞突破天际了!不过……小猪崽是挺萌的,太祖难得温情时刻。谢昭在旁边看着肯定觉得陛下可爱!(继续脑补) 72l 回复71l 住脑啊!你们够了!这是历史帖!!!!! 73l 高谭的粉丝呢?高谭粉怎么不吭声了?看看你们偶像治下的太原!易子而食!尸横遍野!瘟疫横行!这就是你们说的悲情英雄?他但凡对百姓有半点责任心,也不至于此! 74l 回复73l 至少他没亲手射杀自己的子民!太祖是直接刽子手! 75l 回复74l 高谭是慢性屠杀!是钝刀子割肉!比直接射杀残忍一万倍!而且他本来有机会避免这一切!早投降不就好了?非要拖着全城人陪葬! 76l 楼主 大家冷静!别吵了!我想问个问题,当时太祖知道是鼠疫吗?他怎么能确定是烈性传染病? 77l 回复76l 楼主 史书记载太祖“见尸斑异色,口鼻流脓,疑为疫气”。他可能没见过具体病症,但肯定知道尸体异常腐败会引发大疫。 加上围城期间城内的惨状报告,综合判断的。他反应非常快,判断也很准。 78l 从描述紫斑、腺肿、流脓看,高度疑似鼠疫。太祖能迅速锁定传染源和传播途径,并采取最极端的措施阻断,这份决断力在古代帝王里绝对是顶尖的。 换个人可能就麻爪了。 79l 决断力顶尖,代价也顶尖。 那些被射杀的无辜者,那些在隔离区绝望死去的人,都是代价。历史记住了他的功绩,谁来记住这些尘埃? 80l 回复79l 历史就是由无数尘埃的牺牲堆砌的。我们后人能做的,就是记住教训,发展医学和人文关怀,避免悲剧重演。而不是一味指责在绝境中做选择的人。 81l 高谭的教训就是:别把老百姓逼到绝路,否则你自己也会绝路。别把根据地搞成地狱,否则没人跟你“忠义”。 82l 所以谢昭就是太祖的良心和安全绳啊! 每次太祖要化身“暴君”模式,谢昭都在旁边提醒他“仁德”的初心(脑补)。就像焚尸时,谢昭肯定劝过,但太祖坚持,他就选择执行并守护。这种理解和包容!awsl! 83l 回复82l 姐妹笔给你!写同人吧!求粮!冷圈饿死! 84l 回复82l ……你们没救了。谢昭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什么包容理解,脑补过度! 85l 总之,太祖没错!高谭活该!防疫必要!昭微是真的!(?)此帖终结! 86l 太祖冷血!高谭悲情!防疫残酷!昭微是假!此帖终结! 87l 总结:吵了个寂寞。但看吵架真有意思!蹲个100楼。 88l 其实跳出非黑即白,这件事展现了古代社会面对大灾大疫时的极端脆弱和统治者的两难。 太祖的决策有其历史合理性和必要性,但也暴露了古代社会治理的局限和残酷性。 高谭则是乱世军阀困兽犹斗的典型悲剧。 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89l 回复88l 难得清醒人!顶上去! 90l 并州人:你们吵你们的,我们继续偷偷祭奠“无名魂”。 历史是胜利者写的,但百姓的记忆有自己的方式。 91l 昭微:你们吵你们的,我们继续在史书的字里行间发糖。爱情(?)是跨越时空的! 92l 楼主 行吧……看来是讨论不出结果了。感谢大家参与……吵架? 帖子就不申删了 93l 楼主好人!收藏了!过几年再来看看有没有新观点。 94l 坐等200楼!感觉还能再战五百回合! 95l 所以到底有没有人回答楼主最初的问题?是不是反人类?算不算悲情英雄? 96l 回复95l 是!算! 97l 回复95l 不是!不算! 98l 回复95l 看情况!很难说! 第176章 99l 回复95l 不如磕cp!(放弃思考ing) 100l 第100楼我的!历史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论坛就是大家的化妆台!开心就好啊!! …… ----------------------- 作者有话说:就像最后的省略号是的,这个楼还没完 几年后会挖出来一些新东西 第108章 案头, 那碗黑褐色的防疫汤药早已凉透,苦涩的气味凝滞在空气中。 “陛下,”韩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医官署署正陈元化求见。” 太生微收回思绪:“宣。” 帐帘掀开,一股更浓的药草味涌入。 陈元化年约五旬, 须发花白,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上沾着尘土和可疑的暗色污渍,显然刚从隔离区或焚尸现场赶来。 他步履有些虚浮,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与焦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臣陈元化,叩见陛下。”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 “免礼。”太生微抬手虚扶,“陈署正, 隔离区情形如何?药材可有眉目?” 陈元化直起身, 眉头紧锁, 语速急促:“回陛下, 隔离区病患激增, 大觉寺几无立锥之地!高热、谵妄、呕血、淋巴肿溃者比比皆是……情形……极不乐观!军中医官已有五人出现发热症状,臣……臣恐……” 他声音哽咽, 后面的话难以出口。 太生微的心猛地一沉。 医官染病, 意味着隔离防线出现了缺口,更意味着这场瘟疫的凶险远超预估。 “药材呢?”他追问,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杯水车薪!”陈元化摇头, 脸上满是绝望,“臣已派人搜刮全城药铺,所得黄连、金银花、连翘等清热解毒之品, 尚不足百人份!凉州、司州调运,最快也需五日!可五日……五日之内,若无足够汤药压制,隔离区内……恐成炼狱!疫气一旦失控,冲出大觉寺,则太原危矣!并州危矣!” 帐内一片死寂。 谢昭侍立一旁,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经历过尸山血海,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在逼近。 太生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五日……五日! 这五日,足以让太原城化为鬼域,让他的雍军精锐折损殆尽! 他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飞速掠过所有可能的方案。 强征民间存药?杯水车薪。派人深入疫区采药?远水难救近火。封锁更严?无异于坐视百姓自生自灭…… “陛下,”陈元化看着太生微紧蹙的眉头,犹豫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低了几分,“臣……臣有一策,或可暂缓疫情蔓延,为药材调运争取时间。只是……此策非臣所想,乃……乃臣那不肖女……在家中胡乱琢磨的……” 太生微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陈元化,“说下去!” 陈元化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道:“小女……小女名唤晚镜,自幼体弱,未能承袭家学,反倒……反倒喜欢摆弄些旁门左道,研究些……些驱虫避秽、熏蒸防疫的土法偏方。此次疫起,她听闻城中惨状,忧心如焚,便……便胡乱写了些东西,托臣带来。臣本觉荒谬,未曾呈报,但……但眼下情势危急,死马当活马医,或许……或许……”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卷,双手呈上。 太生微接过,迅速展开。 首要焚秽除瘴。 除焚烧尸骸污物外,当于城中各处,尤其隔离区外围、水源附近、垃圾堆积处、鼠虫易生之地,大量焚烧艾草、苍术、雄黄等物。此物烟气浓烈,可驱蚊蝇鼠蚤,亦可避秽气,清瘴疠。需持续不断,日夜熏燃。 且,凡接触病患、污物之军士、医者、杂役,每日劳作后,必以药汤沐浴全身。 以苦参、百部、蛇床子、黄柏、明矾等煎煮浓汤。 此可杀灭体表沾染之疫气虫蚤,防其叮咬传播。 除上二策,隔离区内,当再细分。 重症高热呕血者,与初起发热、淋巴肿而未溃者,分置不同院落,严防交叉。 照料者亦分派,不得混同。 病患衣物、被褥、排泄物,须专人处理,即刻焚烧或深埋。 隔离区内外,所有饮水必煮沸放凉方可饮用。食物须熟透,不得生食。 盛水器具、食具,每日以沸水或药汤烫煮。 隔离区房舍,若条件许可,当开窗通风,引日光照射。 阴暗潮湿之地,最易滋生疫气。 然需注意风向,勿使疫气外泄。 太生微的目光在纸上游走,越看越快,他不懂医理,但他懂人心,懂局势,更懂逻辑。 这哪里是什么“胡乱琢磨的土法偏方”? 分明是一套极其缜密、极具针对性、且完全基于当前现实条件可行的防疫控疫方案! 焚烧艾草苍术驱虫避秽比单纯焚烧石灰更具持续性,且能覆盖更广区域,直指蚊蝇鼠蚤这些传播媒介! 药浴杀灭体表虫蚤简直是切断传播途径的釜底抽薪之策!也完全比单纯喝汤药预防更直接有效! 饮食洁净、通风透日是最基础的卫生原则,却也是被乱世和恐慌最容易忽略的保命之道。 条条直指要害,环环相扣,逻辑清晰,操作性强! “好!好!好!”太生微猛地一拍案几,连声赞叹,眼中精光爆射,“陈署正,此策何止是‘暂缓’?若施行得力,足以扼住疫魔咽喉!你女儿……有大才!” 陈元化被太生微的反应惊得目瞪口呆,随即老脸涨红,又是激动又是惶恐:“陛下……陛下谬赞了!小女……小女不过是……不过是……” “不拘一格降人才!”太生微打断他,斩钉截铁,“值此危难之际,能献此良策者,便是朕的股肱!男女之别,岂能拘泥?陈署正,速带你女儿江晚镜来见朕!朕要亲自听她详述!” “啊?这……陛下,小女乃闺阁女子,抛头露面,恐……”陈元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太生微目光如电,扫过陈元化,“能写出这等救城救民之策的女子,此方乃太原数十万生灵存续之机!陈署正,你是要守着那点虚礼,还是要救这满城性命?!” 陈元化浑身一震,看着太生微眼中不容置疑的威严,再看看那份女儿的心血,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咬牙,撩袍跪倒:“臣……遵旨!臣这就去唤小女前来!” “快去!”太生微挥手。 陈元化匆匆离去,帐内气氛为之一变。谢昭看着太生微脸上久违的、带着一丝振奋的神情,心中也松了口气,上前一步道:“陛下,此策若真有效,太原之危可解大半!” “嗯。”太生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那卷上,“此策……深得防疫之要。避秽、驱虫、隔离、洁净……直指根本。晚镜……江晚镜……” 他走到案边,提起朱笔,快速在纸上批注。命令迅速发出,整个行辕乃至太原城外的雍军大营,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通报:“陛下,陈署正携女江晚镜求见。” “宣!” 帐帘再次掀开。 陈元化在前,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 她身形纤细,头上戴着一顶样式奇特的帷帽,帽檐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只隐约可见一个清秀的轮廓。 她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行走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民女江晚镜,叩见陛下。”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清越平静,并无寻常百姓面见天颜时的惶恐怯懦。 “免礼。”太生微目光落在她身上,“抬起头来。” 江晚镜依言,抬手,掀开了帷帽前的轻纱。 一张清丽的脸庞映入眼帘。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间带着一丝书卷气,却又隐含着一股坚韧。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专注。 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迎向太生微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江晚镜,”太生微开口,语气温和了些许,“你纸上所书防疫之策,朕已看过,甚好。朕有几个疑问,需你解惑。” “陛下请问,民女知无不言。”江晚镜微微欠身。 “其一,焚烧艾草苍术驱虫避秽,效用几何?需持续多久?” “回陛下,”江晚镜声音清晰,“艾草、苍术燃烧所生烟气,蚊蝇鼠蚤皆厌之,可驱散其聚集。雄黄亦有驱虫避蛇之效。此乃古法,虽不能尽灭,但可大幅减少其数量,阻断疫气传播之媒介。效用视烟气浓度、覆盖范围而定。需日夜持续焚烧,直至疫气消散,城中再无新发病例方止。尤其隔离区外围、水源地、垃圾堆积处,更需重兵把守,确保烟火不绝。” 第177章 “其二,药浴之法,药材可能凑齐?每日需耗费几何?” “药浴方中,苦参、百部、蛇床子、黄柏、明矾等,虽非名贵药材,但用量极大。苦参、百部、黄柏可清热解毒杀虫,蛇床子燥湿祛风,明矾收敛杀虫。此方重在杀灭体表可能携带疫蚤之虫,并清洁肌肤。所需药材,太原周边山林或可寻得替代,如苦参可用苦楝皮替代,百部可用雷公藤……然眼下最急缺者,恐是明矾。此物需尽快筹措。至于耗费……每日需药汤浸泡全身,一人次约需药材半斤至一斤,若数千军士、医者皆需,耗费确实惊人。但民女以为,此乃阻断传播之关键,耗费虽巨,远胜疫气蔓延之损失。” 她条理分明,不仅回答了问题,还提出了替代方案。 太生微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其三,隔离区内再细分,如何确保不交叉?人手如何调配?” “重症者传染性最强,淋巴溃破流脓者尤甚,必须与轻症及未出现溃破者严格分开。院落需以石灰或药水划界,专人看守,禁止逾越。照料者亦需固定,专事专责,不得串区。其衣物、用具、排泄物处理更需严格。人手不足时,可征募康复者或未染病之青壮,许以重赏,严加训练。关键在于令行禁止,一丝不苟。”江晚镜语气坚定。 “其四,通风透日,如何把握?不怕疫气外泄?” “疫气传播,主在虫媒与接触。通风可散浊气,透日可杀阴邪。然需择无风或微风之日,开背风之窗,且需在隔离区外围焚烧艾草形成屏障。若遇大风或疫气浓重之时,则不可开窗。此需医者现场判断,灵活掌握。总以利大于弊为原则。” 太生微听着她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回答,心中那块巨石仿佛被一点点撬动、搬开。 这个女子,不仅提出了方案,更对细节、风险、执行难点有着深刻的理解和应对之策! “好!甚好!”太生微忍不住再次赞叹,“江晚镜,你之才学,远胜许多!此防疫之策,乃救太原数十万生灵之关键!朕欲命你为……特使,总领太原城内一切防疫事宜!陈署正及军中医官署,皆听你调遣!你可敢担此重任?” 此言一出,帐内皆惊! 陈元化更是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总领全城防疫?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江晚镜也是微微一怔,帷帽下的眸光闪动。 她抬眼看着太生微,那双清澈的眼中,完全没有畏难退缩的怯懦。 片刻后,她再次欠身,声音依旧平静:“陛下信重,民女惶恐。然防疫之事,关乎全城存亡,民女不敢推辞。只是……民女有三请。” “说!” “一请陛下赐予临机专断之权。防疫如救火,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恐贻误战机。” “准!” “二请陛下调拨精锐军士一队,专司执行防疫军令,维持秩序,处置抗命者。防疫非医者一力可成,需雷霆手段。” “准!谢昭,你亲自挑选一队亲卫,听江特使调遣!” “末将领旨!”谢昭肃然应道。 “三请陛下昭告全城,阐明防疫之策,言明利害。焚艾熏药,药浴隔离,皆非妖法,乃救命之术。需百姓理解配合,方能事半功倍。否则,民女纵有千策,恐难施行。” “善!”太生微眼中精光更盛,“此乃老成谋国之言!韩七,即刻拟旨,以朕之名,晓谕全城!陈明疫病之凶险,防疫之必要,以及抗拒防疫之严惩!着人誊抄,张贴于各坊市路口,并派识文断字者宣讲!” “是!”韩七领命。 “江晚镜,”太生微看向她,语气郑重,“太原城,朕便托付于你了。望你不负朕望,不负这满城生灵!” 江晚镜深深一揖,帷帽轻纱拂动:“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她转身,对陈元化道:“父亲,请随女儿去隔离区。我们需要立刻重新规划分区,调配人手,并安排第一批艾草苍术的焚烧点。” 陈元化看着女儿瞬间进入角色,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和一股莫名的豪情,连忙跟上。 江晚镜父女离去,太生微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积压在胸中多日,混杂着焦灼、忧虑、血腥与绝望的浊气,仿佛随着这口长气的呼出,消散了不少。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夜色深沉,太原城的方向,依稀可见点点火光,这是士兵们在执行戒严和初步的清理。 而在更远处,似乎有新的、不同于焚尸的烟雾开始升起,带着艾草特有的辛香。 “谢昭。”他轻声唤道。 “末将在。” “取酒来。”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松弛,“陪朕……饮一杯。”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快步走到一旁,取来一壶军中常见的烈酒和两只粗陶碗。 清冽的酒液注入碗中,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朕方才……心中巨石,稍放。”他像是在对谢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江晚镜……是个奇女子。天不绝太原,亦不绝朕。” 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谢昭也端起碗,默默饮尽。 ----------------------- 作者有话说:看到对上章论坛体的评论了因为平时看很多历史论坛对于就是历史人物的争吵,所以这次写的时候就加了很多反方。 因为论坛生态确实这样,很多人是无法跳出后世的一些理所当然,在生产力的限制下,很多事情不是不想做,是只能这样 第109章 帐内烛火摇曳, 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烈酒入喉,一股暖流冲淡了连日紧绷的神经。太生微放下陶碗。 “谢昭,”他忽然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微哑, “你说,这瘟疫……是天罚吗?” 谢昭握着酒碗的手一顿, 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身影。 烛光在太生微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点朱砂痣在微醺的薄红下愈发醒目。 他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瘟疫起于秽气,发于虫豸,乃是自然之理。若说天罚……罚的也是高谭治下积弊, 民生凋敝, 而非陛下。”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似笑非笑:“可朕引动雷火焚尸, 驱散暴民, 在那些百姓眼中,与妖法何异?他们口中喊的‘妖星’, 未必全是高谭余孽的污蔑。”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谢昭,带着一丝探究, “你追随朕日久, 司州暴雨,长安血雨,凉州分雪, 晋阳雷火……这些,在你看来,是神迹,还是……妖法?” 帐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谢昭迎上太生微的目光,那双眼眸此刻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他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酒碗:“陛下,末将眼中,从无妖法。长安血雨,乃天道示警,惩前朝李氏之暴虐;凉州分雪,是陛下仁德感天,解羌汉倒悬之急;晋阳雷火,更是陛下不忍生灵涂炭,引天威涤荡污秽!此皆顺天应人之举,何来妖法之说?”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如炬,声音压得更低:“然……陛下,神力虽浩荡,终有尽时。天地伟力,浩瀚无边,纵是神明,亦需遵循其道,非人力可尽窥,更非人力可永续驱策。焚尸之举,雷霆手段,乃不得已而为之,已耗损天和。若再强行引动更大威能,恐……恐伤及陛下本源,动摇国本。” 他并未直接点明,但字字句句,皆指向太生微那超越常理的能力及其代价。 他能看到太生微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知道他每次“引动天象”后短暂的虚弱。 他更明白,太原这场瘟疫,根源在人祸,在积弊,非雷霆天威所能根除。 太生微静静听着,脸上的那点微醺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了然。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神力有尽时……是啊,人力亦有穷。我……终究不是神。” 他睁开眼,眼中那点迷茫散去,重新变得清明,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焚尸之举,朕担了这‘伤天和’的恶名,也认了这‘妖星’的骂名。只要能救下更多的人,朕……不在乎后世如何评说。” 谢昭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忽然道:“陛下可知,佛家有言,肉身不过皮囊,是渡苦海之舟筏。舟筏朽坏,自当焚毁,以烈火净其秽,助其魂灵往生极乐净土,免受尘世污浊之苦。太原城中那些亡者,生前受尽苦难,死后若任由尸骸暴露,滋生疫气,祸及生者,才是真正的不得安宁。陛下以雷霆之火送他们一程,使其尘归尘,土归土,魂归净土,免受疫魔纠缠之苦……此非‘伤天和’,实乃……大慈悲!” 第178章 他从不笃信佛教,但此刻,他需要给太生微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从“焚尸”带来的心理重压下稍稍解脱的理由。 净土往生,轮回超脱,这是乱世中无数绝望灵魂的寄托,此刻用来诠释太生微那看似残酷实则无奈的焚尸之举,竟意外地契合。 太生微猛地抬眼,看向谢昭。 烛火在谢昭眼中跳跃,映出他眼底深藏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祈求什么?祈求他的君王不要被自责压垮,不要被“妖星”之名所困? 太生微明白了。 不必再执着于是否要动用那“神力”去强行扭转瘟疫的进程;不必再背负着“焚尸伤天和”的心理枷锁;这场瘟疫的根源在人,解决之道也在人。 而他太生微,作为帝王,需要做的,是信任,是统筹,是支撑,而非……事必躬亲,甚至不惜损耗自身去强求那不可控的“神迹”。 他唇角勾起,笑容起初还带着苦涩,如同嚼碎了黄连,但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平静笑意。 “大慈悲……”太生微笑了笑,“谢昭啊谢昭,你这张嘴……倒像是跟崔启明学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他摇摇头,端起酒碗,却发现碗已空。 谢昭立刻提起酒壶,为他斟满。 他看着太生微饮下那碗酒,看着他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霾似乎被这“大慈悲”的论调冲淡了些许,心中稍安。 酒意上涌,连日来的疲惫席卷而来。 太生微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头也微微发晕。他抬手,无意识想按太阳穴,手却更先触碰到头顶那沉重的冕冠。 “这东西……”他嘟囔了一句,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抱怨,“压得我头疼。” 谢昭闻言,目光落在太生微头顶。 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冕冠,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玉旒珠串垂落,遮住了太生微大半面容,却更衬得那未被遮挡的下半张脸清隽。 此刻,玉旒随着太生微的动作晃动。 “陛下稍待,末将唤韩七来……”谢昭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了。”太生微摆摆手,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闭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他今日也累得够呛,怕是刚躺下。你……过来。” 谢昭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他依言上前,走到太生微身侧。 太生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酒意和疲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脆弱感。 朱砂痣在微红的脸上,如雪地里的一点红梅,惊心动魄。 他毫无防备地靠在椅背上,平日里那掌控一切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令人屏息的、近乎惊心动魄的……美。 谢昭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见过太生微的威严,见过他的智谋,见过他的杀伐决断,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般,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近乎脆弱的疲惫。 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比任何精心雕琢的美貌都更震撼人心。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声音却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陛下?” “替我……把这东西摘了。”太生微依旧闭着眼,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睡意,“重……” 谢昭看着那顶沉重的冕冠,又看了看太生微疲惫的睡颜。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嗒”的一声轻响。 乌黑如缎的长发失去了束缚,瞬间散落开来,铺满了太生微的肩背,甚至有几缕滑落在他胸前。 发丝柔顺光亮,在烛火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映衬着他白皙的脖颈和微醺泛红的脸颊。那顶沉重的冕冠被谢昭小心地捧在手中,而散开发髻的太生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宇间最后一丝紧绷也彻底消散,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宁。 谢昭捧着冕冠,僵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散发的帝王,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严,却展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美。 长发如墨,肌肤如玉,眼尾微红,朱砂一点……如同的神祇,美得令人窒息,也……令人不敢亵渎。 他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强迫自己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生怕多看一眼,便会沉溺其中,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太生微似乎感觉轻松了许多,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身体在椅背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冕冠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转身,从旁边的暖笼里取出一只温着的壶,倒了一杯参茶。 “陛下,喝口茶再睡,明日……还有许多事。” 太生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并未睁眼,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谢昭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将杯沿凑到太生微唇边,缓缓倾斜。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太生微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吞咽着。 几滴茶水顺着他唇角滑落。 谢昭立刻用袖中干净的帕子,极其轻柔地替他拭去水渍。 手指隔着薄薄的帕子,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瞬间收回。 做完这一切,谢昭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陷入沉睡的太生微。 烛火跳跃,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散落的发丝有几缕调皮地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帐内一片静谧。 谢昭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拿起自己的佩刀,吹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案头一盏小灯,然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退到帐门旁,抱刀而立。 ……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谢昭估摸着太生微已睡沉,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大帐,仔细掩好帐帘。 夜风凛冽,吹散了他脸上的些许热意。 他深吸一口气,让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刚走出行辕不远,便看到自己营帐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扔着石子玩。 是谢瑜。 月光下,谢瑜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石子,他正一颗颗捡起来,瞄准不远处一个土坑,用力掷出去,发出“噗噗”的闷响。 “……中!……嘿,又偏了……再来!” 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谢昭脚步一顿,脸上冷硬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缓步走过去。 “大兄!”谢瑜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睛一亮,立刻丢开手里的石子,像只大狗般蹿了起来,几步冲到谢昭面前,“你可算回来了!陛下那边……没事吧?我听说城里又闹腾了?” “没事了。”谢昭言简意赅,“这么晚了,不回自己营帐,蹲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啊!”谢瑜理所当然地说,“韩七那小子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震天响,吵得我睡不着!再说了,你不回来,我这心里不踏实。”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哥,陛下……真没事?我看他今天脸色不太好,那瘟疫……” “陛下自有决断。”谢昭打断他,“江姑娘的防疫之策已开始施行,药材也在调运路上。稳住局面,指日可待。” “那就好!那就好!”谢瑜松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哥,你是没看见,今天下午我带人去西城清理那条臭水沟,我的天!那味儿……差点没把我熏背过气去!不过按江姑娘的法子,撒了石灰,又堆了柴火准备明天烧艾草,感觉是好多了!那姑娘真有本事!看着文文弱弱的,指挥起人来,那气势……啧啧,比咱军中的校尉还利索!” 谢昭听着弟弟絮絮叨叨,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他走到营帐前,掀开帘子:“进来说,外面冷。” 虽是盛夏,但不知道是地理位置还算偏北,还是因为时辰太晚,多少还有点冷。 谢瑜嘿嘿一笑,跟着钻了进去。 帐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哥,你饿不饿?我那儿还有半只烤兔子,韩七偷偷藏起来的,被我摸来了!”谢瑜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半只烤得焦黄的兔子腿,还冒着热气。 谢昭看着那油汪汪的兔腿,又看看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暖。 “不饿,你吃吧。陛下刚赏了酒。” “哦。”谢瑜也不客气,盘腿坐在地上,抓起兔腿就啃,含糊不清地说,“哥,你说……这太原城,咱们真能守住吗?我是说……那瘟疫……” “能。”谢昭斩钉截铁,他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慢慢喝着,“只要人心不乱,令行禁止,按江姑娘的法子来,定能遏制。” 第179章 “那就好!”谢瑜用力点头,几口啃完兔腿,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等瘟疫过去了,我得好好谢谢江姑娘!要不是她,咱们现在还得跟那些……呃……” 他想起焚烧尸体的场景,打了个寒噤,没再说下去。 第110章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昭看着弟弟, 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带着一种未谙世事的活力。 “说吧。”谢昭开口,“大半夜不睡, 蹲在我帐前扔石子, 总不会真是嫌韩七打呼噜吧?什么事让你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谢瑜身体一僵,脸上强撑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挠了挠头, 眼神飘忽,支吾道:“也……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族里……嗯,族叔那边……托人捎了封信来。” 谢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平静无波,“哪位族叔?谢宏?还是谢邈?” “是……是宏叔。”谢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 “哦,”谢昭端起碗,抿了一口凉水, 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老人家身体可好?这下去了江南, 江南湿热, 他早年腿脚落下的风湿, 入夏可还发作?” “呃……信上说……说宏叔身体尚可,就是……就是挂念我们兄弟。”谢瑜连忙道, 语速快了些, “说我们在外征战,刀剑无眼, 嘱咐我们千万小心, 保重身体……还说……还说家中一切都好,让我们不必挂念……”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谢昭唇边逸出。 谢瑜猛地抬头,对上兄长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脸上血色褪尽。 谢昭放下碗,碗底与粗糙的木案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谢宏叔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温情脉脉了?他掌管谢氏宗族庶务数十年,眼中除了田亩、盐引、漕运、还有族中子弟的‘前程’,何时装得下这些‘虚情’?” 他的目光锐利,直刺谢瑜:“他真正想问的,是太原战况如何?是陛下何时能彻底平定并州?是这瘟疫会不会蔓延到江南?是……我们的陛下,下一步剑锋所指,会不会是……金陵?”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谢瑜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兄长说的……一字不差。 谢昭看着弟弟的反应,心中了然。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唯一的小窗前,掀开帘布一角。 窗外,夜色如墨,太原城方向只有几点象征隔离区的微弱火光,如鬼火般摇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焚烧秽物后艾草与焦糊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谢瑜,”谢昭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我们这位族叔,还有金陵城里那些‘家中长辈’,他们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我们兄弟的死活,也不是这太原城数十万生灵的死活。他们关心的,是谢氏的万顷良田,是遍布运河的商船,是盐场、茶山、织坊……是他们世代簪缨、与国同休的‘门第’!”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陛下在凉州屯田,分田于流民灶户,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兼并土地、坐拥坞堡的豪强!陛下在并州清算高谭余孽,启用寒门出身的士子,如今甚至重用江晚镜这等女子,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把持地方、视官职为私产的世家门阀!陛下欲重开丝路,设互市监,掌控盐铁铜锡,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世代垄断边贸、与胡商勾连的巨贾大族!” “而江南呢?”谢昭的声音陡然拔高,“金陵那位幽王,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傀儡!一个能保证他们继续‘王与马,共天下’,继续让‘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九品中正制畅通无阻,继续让他们世代把持州郡要职、垄断知识、操控舆论的……挡箭牌!” 他走到谢瑜面前,俯视着他:“谢宏叔父的信,是问候吗?不!是试探!是警告!是代表整个门阀集团,在向我们,更是向陛下,发出无声的质问:你太生微,这个起于微末、依靠所谓神法和寒门武夫登上大位的‘神君’,究竟要把这天下,带到何处去?是要打破这延续了上千年的门阀秩序吗?!” 谢瑜被兄长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锐利压得喘不过气。 他从未见过兄长如此直白地剖析那隐藏在温情面纱下的现实。 “哥……”谢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我们也是谢氏子弟啊……” “正因为我们是谢氏子弟!”谢昭的声音斩钉截铁,“才更要看清!看清这‘门第’二字背后,是无数寒门才俊被压制埋没的冤屈!是这天下板荡、烽烟四起的根源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陛下力行仁政,屯田安民,兴学重教,重开商路,不拘一格用人才……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试图打破这僵死的、腐朽的门阀壁垒!他要给天下寒士一个上升的通道,要给黎民百姓一个安稳的活路!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才是结束这乱世的根本之道!” “可……可族叔他们……”谢瑜眼中充满了挣扎,“他们不会理解的……他们会视陛下为寇仇,视我们为……叛徒!” “那就让他们视吧!”谢昭的声音冰冷,“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谢昭既已追随陛下,便只认陛下所行之道!此道,顺天应人,泽被苍生!至于谢氏门楣……若它已成为阻碍天下太平的绊脚石,那这‘门楣’,不要也罢!”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谢瑜怔怔地看着兄长,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兄长能在陛下身边稳居高位,深得信任。 这份看清大势、割舍旧情的魄力,是他远远不及的。 良久,谢瑜才低下头:“哥……我明白了。族叔的信……我……我会处理掉。” 谢昭看着弟弟,眼神复杂。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谢瑜的肩膀。 “去睡吧。”谢昭的声音缓和下来,“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谢瑜点点头,默默起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帐外。 掀开帐帘,他顿了一下,开口道:“哥,你也早点歇息。”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谢昭独自站在帐中,油灯的光芒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门阀…… 这两个字,重逾千斤。 这何止是那些雕梁画栋的府邸,那阡陌纵横的万顷良田。 它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制度,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傲慢,一种垄断了知识、权力、财富和上升通道的……无形牢笼! 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一句轻飘飘的话,便锁死了多少寒门子弟一生的希望! 才华横溢者,因出身微末,只能屈居下僚,甚至老死牖下。 而庸碌无能之辈,只因生于高门,便可平步青云,尸位素餐。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世家大族,圈占良田,隐庇人口,致使朝廷税赋日减,流民遍地。 百姓无立锥之地,只能依附豪门,沦为部曲佃客,世代为奴。 知识垄断,更是可怕。 诗书传家?那不过是门阀子弟的特权!寒门子弟,连触碰典籍的机会都寥寥无几,谈何进学?谈何明理?谈何……改变命运? 而这一切的根源,便在于那“门第”二字,在于那套维护门阀利益的制度! 太生微要打破它,如同要撼动一座扎根千年的巨山。 屯田,分田于民,是在挖门阀兼并土地的根基! 兴学,广开教化,是在打破门阀对知识的垄断! 重用寒门、军功新贵,甚至像江晚镜这样的女子,是在冲击门阀把持的选官制度! 掌控盐铁商路,是在夺走门阀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 每一步,都是在掘门阀的祖坟! 那些老狐狸,岂能坐以待毙?支持幽王,不过是他们对抗新朝、维护旧秩序的最后挣扎! 谢昭坐下,拿起案上那壶凉水,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胸中翻腾的火焰。 他猛地将水壶重重顿在案上! “砰!” 一声闷响。 帐外,值夜的亲卫似乎被惊动,低声询问:“将军?” “……无事。” 谢昭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 谢瑜掀帘入帐,发现居然还亮着灯,油灯的光晕正落在韩七的背上。 帐内陈设简单,两张行军榻,一张矮案,几捆码得整齐的箭矢。 韩七盘腿坐在榻边,手里摩挲着一块早已磨得光滑的箭杆,指腹反复碾过竹节,像是在数着什么。 “你怎么还没睡?”谢瑜甩了甩袍角,“不是说累得像条狗,沾枕就能睡?” 第180章 韩七抬眼,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却没什么温度:“刚眯了会儿,醒了。” 他放下箭杆,目光扫过谢瑜,“去见你兄长了?” “嗯。”谢瑜解开腰间佩剑,“哐当”一声搁在案上,“跟他说说话,顺便……啃了半只烤兔。” 韩七的视线在他油乎乎的指尖顿了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将军帐里还有余粮?” “哪能啊。”谢瑜满不在乎地蹭了蹭指尖,“是我顺的,藏在鞍袋里忘了吃。” 他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你呢?大半夜不睡,对着根破箭杆发呆,琢磨什么呢?” 韩七没接话,重新拿起箭杆,指腹贴着竹面游走:“方才见你从将军帐里出来,脸色不太好。” “有吗?”谢瑜摸了摸脸,“可能是夜风太凉,冻的。” 他顿了顿,察觉韩七语气里的试探,心里莫名窜起点火气,“你想问什么?” 帐内静了瞬,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韩七放下箭杆,抬头直视谢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恭谨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锋:“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晚去见将军的时机,巧了点。” “什么意思?”谢瑜的声音沉下来,“我去见我兄长,需要看时机?” “自然不需要。”韩七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只是方才巡营时,见陛下帐里还亮着灯。谢将军进去了约莫几个时辰,出来时……” 他故意顿住,看着谢瑜的脸一点点涨红。 “出来时怎么了?”谢瑜攥紧拳头,“我兄长是陛下亲封的车骑将军,夜深了向陛下禀报军务,有何不妥?” 韩七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像细针,扎得谢瑜心头发紧,“什么样的军务,需要屏退左右,在帐里留数个时辰?还需要将军亲手为陛下摘冕冠、奉参茶?” “你监视陛下?!”谢瑜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水囊被震翻,清水泼了满地,“韩七你胆子肥了!竟敢……” “我不敢。”韩七也跟着起身,气势丝毫不输,“只是恰好路过,听见帐内动静罢了。陛下的冕冠何等金贵,岂是旁人能碰的?谢将军倒是……好福气。” “你混蛋!”谢瑜一拳砸在韩七肩头,打得他踉跄后退半步,“我兄长对陛下忠心耿耿,摘个冕冠怎么了?陛下累得睡着了,他替陛下捋捋头发又怎么了?到你嘴里怎么就这么龌龊!” 韩七捂着肩膀,眉头拧成疙瘩,眼底却烧着一簇火:“谢瑜,你真当我瞎吗?从司州到晋阳,你兄长看陛下的眼神,那是看君主的眼神吗?那是……” “那是什么?!”谢瑜逼近一步,“那是臣子对君王的敬重!是袍泽对主帅的信赖!韩七我告诉你,我谢家人世代忠良,我兄长更是把陛下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绝不可能有半分逾矩之心!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韩七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那你告诉我,哪个臣子会盯着君王的睡颜看半个时辰?哪个袍泽会把君王散落的发丝一根根理顺?谢瑜,你长点脑子行不行?陛下是什么人?是天命所归的真龙,是引雷唤雨的神君!你兄长……他那眼神,是想把神明拉下凡!” 谢瑜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更怒:“拉下凡又怎么了?陛下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难道就该被供在云端,连个贴心伺候的人都不能有?我兄长护着陛下,照顾陛下,有错吗?” “错就错在‘贴心’两个字!”韩七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陛下是君,你兄长是臣!君臣有别,天堑鸿沟!你以为那是照顾?那是僭越!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等着哪天有人参他一本‘惑主’之罪,让你们谢家满门抄斩!” 谢瑜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知道兄长对陛下不同,那种不同不是敬,也不是畏,是……更深的东西,连他这个弟弟都能感觉到。 可他从不觉得那是错,陛下孤身一人,身边多个人真心待他,有什么不好? “你不懂。”谢瑜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茫然,“我兄长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 韩七追问,“只是想替陛下分担?只是想护陛下周全?谢瑜,你看清楚,那是陛下!是挥手间能引天雷、覆大雨的存在!他需要谁护着?你兄长那点心思,在陛下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落在旁人眼里呢?落在那些等着抓把柄的世家门阀眼里呢?”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心里发沉:“我跟在陛下身边十年,看着他从河内小吏走到今日。他肩上扛着多少事?凉州屯田,并州平乱,还要防着长安、金陵的暗箭。他活得像块绷紧的弦,连喘口气都得算着时辰。谢将军对他好,我知道,陛下也知道。可这好,不能越界。” 谢瑜张了张嘴,想说兄长分寸拿捏得极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脑海里却闪过兄长看陛下时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东西,他看不懂,却也不敢细想。 “陛下……不一样。”韩七目光好像飘向帐外,“他太不一样了。你见过哪个帝王会为了一城百姓,亲赴疫区?会为了几具疫尸,背负‘焚尸伤天和’的骂名?会对着一只老狐狸的密信,琢磨着怎么分田给流民?” 他转过头,眼底带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他像天上的月亮,清辉遍洒,却也孤悬九天。寻常人敬他、畏他,可谁敢靠近?谁敢想着把他拉到凡尘里,尝七情六欲?谢将军他……” “他只是想陪着陛下。”谢瑜打断他,声音闷闷的,“不是你想的那种……龌龊心思。” 韩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气散了,只剩深深的无奈:“谢瑜,你真觉得,陛下需要人陪?他身边有崔先生谋政,有你我带兵,有无数百姓仰仗。他缺的从来不是陪伴,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跟你说这些没用。你只记着,看好你兄长。有些念头,一旦生根,迟早是祸。” 谢瑜抿着唇没说话。 他知道韩七不是恶意,可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怎么也散不去。 “我去见兄长,是因为族里来信了。”谢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族叔问太原战局,问陛下下一步要打哪里。” 韩七挑眉:“是谢宏吗?他倒是消息灵通。” “可不是嘛。”谢瑜嗤笑,“还不是怕陛下打到江南,动了他们的田产商铺。我兄长把我骂了一顿,说谢家要是敢挡陛下的路,他第一个不认这个宗族。” 韩七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点笑意:“这才像谢将军说的话。” “所以你看,”谢瑜的语气松快了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兄长心里只有陛下的大业,哪有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留在陛下帐里那么久,说不定是在商量怎么应对江南的门阀呢。” 韩七没接话,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根箭杆,慢悠悠地摩挲着:“但愿吧。” 帐内又安静下来,谢瑜觉得心里堵得慌,走到案边,抓起那半壶没泼完的水,又灌了几口。 “对了,”谢瑜忽然想起什么,“江姑娘那边怎么样了?艾草够不够?要不要再派些人去山里采?” “放心吧。”韩七的声音柔和了些,“下午已经加派了两队人,连夜进山。陈署正说晚镜姑娘还熬了新的药浴方子,让接触过病患的士兵都去泡一泡,说是能杀虫子。” “那姑娘是真有本事。”谢瑜赞道,“等瘟疫过去了,我得请她喝几杯。” “还是先想着怎么把太原的疫气压下去吧。”韩七敲了敲案面,“明天一早要去给隔离区送药材,你要是起得来,跟我一起去。” “去就去。”谢瑜梗着脖子,“谁怕谁。” 韩七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专注地磨着箭杆。 谢瑜走到榻边,往韩七身边一坐,抢过他手里的箭杆:“我来吧,你那手法,磨到天亮也磨不亮。” 韩七没争,松开了手。 谢瑜拿起布巾,蘸了点水,仔细地擦拭着箭杆上的竹节。 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釉。 “韩七,”他低声说,“我兄长他……不会出事的,对吧?” 韩七沉默了会儿,轻轻“嗯”了一声:“陛下心里有数。” 是啊,陛下心里有数。 谢瑜想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些。陛下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说。是纵容,是默许,还是……早就看透了,只是懒得计较?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有人问一下我这个当事人意见吗 第111章 谢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 火光冲天,焦糊味与绝望的哭嚎交织缠绕。 他仿佛又站在那条污秽的街巷,看着士兵将火把投入尸堆, 听着老妪撕心裂肺的哭喊, 看着高谭在箭雨中倒下…… 第181章 混乱、血腥,一次次将他淹没。 他猛地惊醒, 额上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帐内一片昏暗,只有帐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光。韩七的呼吸声在另一张榻上均匀起伏,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安稳。 谢瑜烦躁地翻了个身,试图将那些噩梦驱散,却感觉眼皮沉重,头脑昏沉,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着。 他意识模糊, 即将再次坠入混沌, 一道难以言喻、纯粹温暖的金光, 刺破帐帘, 如同液态的黄金, 瞬间流淌进来,照亮了帐内。 金光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一切阴霾的澄澈与温暖。 它落在脸上, 竟让谢瑜因噩梦而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 连带着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也消散了大半。 “嗯……”韩七发出一声迷糊的呓语,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惊扰。 “怎么回事?”谢瑜揉着眼睛坐起身,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天亮了?不对啊……” 他记得自己睡下时最多四更天,此刻帐外寂静无声,连营中惯常的巡夜脚步声都听不到。 韩七也坐了起来, 睡眼惺忪地望向帐帘缝隙:“这光不像是晨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迅速披上外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一出营帐,两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僵在原地! 整个太原城东郊的雍军大营,乃至更远处的旷野,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浩瀚的金色光芒之中! 光仿佛从大地深处、从空气中、从每一寸空间里自然流淌而出。 它无处不在,无远弗届,将黑夜彻底驱散,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辉光。 光芒的源头,似乎正是昨日焚烧秽物与尸骸的那片区域! 此刻,那片焦黑狼藉的土地,沐浴在浓郁的金光里。 昨日冲天而起的黑烟早已消散无踪,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焦臭,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雨后山林般清新纯净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草木芬芳和……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奇异暖意。 “这……这是……”韩七张大了嘴,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谢瑜则猛地想起了什么,心脏狂跳起来:“是陛下!一定是陛下!” 除了陛下,还有谁能引动如此神迹? 营中各处,越来越多的士兵被惊醒,纷纷走出营帐。 他们如同谢瑜和韩七一般,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敬畏、激动乃至狂喜的神情。 “神光!是神光啊!” “陛下显灵了!一定是陛下!” “天佑大雍!天佑陛下!” 低低的议论声、惊叹声、甚至夹杂着哽咽的祈祷声,在营中各处响起。 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朝着金光最盛的方向跪拜下去,额头紧贴着被光芒浸润得温暖的土地。 谢瑜和韩七拔腿就朝着那片区域跑去。 越靠近昨日焚烧之地,那金光便越是浓郁温暖。 空气中那股纯净的气息也更加明显,仿佛能洗涤人心灵深处的尘埃与恐惧。 当他们跑到近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再次屏住了呼吸。 只见昨日堆积焚烧尸骸的深坑周围,此刻竟围拢了不少人! 不仅仅是士兵,还有……太原城中的百姓! 他们显然也是被这通天彻地的金光吸引而来。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在坑边;有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懵懂的孩子,呆呆地望着光芒深处;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敬畏。 他们大多衣衫破旧,面黄肌瘦,脸上还残留着瘟疫带来的恐惧。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的老妇人,正跪在坑边,双手合十,泪流满面。 她面前的地上,还放着一个粗糙的、用泥巴捏成的小佛像。 “佛祖啊……佛祖啊……”老妇人泣不成声,“您终于……终于显灵了……来接引我苦命的儿了……他苦了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好衣裳……临了……临了还遭了那瘟病,被烧成了灰……我老婆子心里疼啊……疼得滴血啊……” 她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土地上,瞬间被那温暖的光吸收,仿佛连悲伤都被抚平了几分。 “可这光……这光多暖和啊……”老妇人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比我儿活着时,晒过的太阳还暖和……佛祖,您这是……这是把他接走了,接到没有病痛、没有饥饿的极乐世界去了,对不对?对不对?” 她身旁,一个抱着约莫两三岁孩子的年轻妇人,也早已泪流满面。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被这温暖的光芒安抚,不再哭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阿婆……”年轻妇人哽咽着,“这光……它……它好像在说话……在告诉我,小宝他爹……他爹的魂儿,没有被火烧散……他被这光……被这光洗干净了,带走了……去了……去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好地方……” 她说着,将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神佛若有灵,早该庇佑苍生免于疫病之苦。然千百年来,瘟疫横行,白骨盈野,神佛何在?此番太原能绝处逢生,非赖虚无缥缈之神力,实乃陛下仁德感天,引动天象涤荡污秽;乃江姑娘妙手仁心,以奇策阻断疫气;乃我大雍将士不畏生死,坚守防线;亦是尔等太原百姓,忍痛配合,共克时艰!” 众人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谢昭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他一身常服,未着甲,但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神却锐利,扫过跪拜的众人。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方才还激动呼喊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脸上露出敬畏与惶恐之色。 谢昭的目光并未在众人身上过多停留,他缓步走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面前。 年轻妇人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低下头不敢看他。 “孩子可有发热?”谢昭的声音放缓了些,问道。 妇人一愣,连忙摇头:“没……没有,谢将军……孩子……孩子没事……” “嗯。”谢昭点点头,目光落在孩子红润的小脸上,“疫气尚未散尽,莫要在此久留,速带孩子回家。家中若有艾草,可继续焚烧熏蒸。饮水务必煮沸,食物须熟透。若有不适,即刻上报坊正,不得隐瞒。” “是……是!谢将军!民妇记住了!记住了!” 妇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抱着孩子匆匆起身,朝着城内方向小跑而去。 谢昭又看向那位白发老妇人,声音更温和了些:“老人家,节哀。亡者已得超脱,生者更需珍重。陛下有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稍后会有人按户分发米粮,您且回家等候。” 老妇人眼中再次涌出泪水,这次却是感激的泪水。 她颤巍巍地想要跪下磕头,被谢昭抬手虚扶住。 “去吧。”谢昭道。 老妇人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昭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剩下的百姓:“神光普照,乃天佑太原,亦是陛下恩泽。尔等感念之心,陛下知晓。然防疫之事,尚未功成。各回各家,严守防疫令,不得聚集,不得信谣传谣!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谢将军!” “遵命!” 人群敬畏地应诺,纷纷起身,朝着谢昭躬身行礼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边走着,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喊道,“我就说!昨日那火烧得蹊跷!定是陛下引动了天火,烧尽了污秽!今日这神光普照,便是接引亡魂往生!是陛下……是陛下为我们太原城请来的大慈悲啊!” “对!是陛下!”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什么神佛?我昨日拜了一天的菩萨,求他救我病重的老娘,可菩萨在哪?瘟神照样进了我家门!是陛下!是陛下派来的江姑娘教我们焚艾草、泡药浴!是陛下派兵守住隔离区,不让瘟神跑出来害更多人!是陛下引动这神光,超度了亡魂,驱散了这城里的死气!” 他猛地指向金光深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真要塑像,就该塑陛下的神像!拜什么泥胎木偶?拜陛下!拜这真真正正救了我们命、超度了我们亲人的活神仙!” 这番话如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说得对!” “拜陛下!” “陛下才是真神!” 人群激动起来,纷纷朝着金光最盛的方向叩拜。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百姓们离去,又抬头望向那依旧璀璨温暖、仿佛能净化一切的金色光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昨夜在陛下帐中,那番关于“神力有尽时”、“大慈悲”的对话,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 第182章 此刻亲眼目睹这“神光普照”、“亡魂超度”的景象,再结合方才百姓们从拜佛到高呼“拜陛下”的转变,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他辗转反侧、总觉得抓不住的那点不踏实感,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君权神授的虚妄与前朝的覆辙! 前朝李氏,何等尊崇“天命”,何等依赖“祥瑞”?每逢天灾,帝王便惶惶不可终日,不是大修宫观祈求神佛,便是下“罪己诏”以平息“天怒”。 仿佛王朝的兴衰,全系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一念之间。 然而,神佛何曾真正垂怜? 百年天灾,何曾断绝?旱魃肆虐,赤地千里;洪水滔天,城郭为墟;瘟疫横行,十室九空…… 每一次大灾,都是对“君权神授”最无情的嘲弄!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神佛的庙宇香火再盛,也填不饱饥民的肚子,救不回垂死的病人! 直到景明帝在位,老天爷难得开了眼,赐予了十几年相对风调雨顺的光景。 那位帝王便飘飘然了,大肆宣扬“神眷深厚”、“天命所归”,将一切功绩归于神明庇佑,将自己塑造成神佛在人间的代言人。 结果他晚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疫,便彻底击碎了这虚幻的泡沫。 朝廷应对失措,疫病席卷数州,死者枕藉,民怨沸腾。 神佛没有显灵,所谓“天命”也未能庇佑他的王朝,又匆匆数十年,最终在民变与藩镇割据中走向衰亡。 谢昭看得分明,前朝之亡,亡于将国运系于虚无缥缈的神权,而忽视了实实在在的民生! 亡于帝王将希望寄托于神明垂怜,而非自强不息! 当灾难降临,神佛不显,所谓的“天命”便成了最大的讽刺,民心瞬间离散,王朝根基轰然倒塌! 反观陛下…… 谢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温暖的金光,心中激荡。 陛下亦有“神迹”。 祈雨、分雪、引雷、乃至眼前这超度亡魂的神光!但陛下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 他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选拔贤能,兴学教化……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为生民立命!即便面对太原这瘟疫,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启用江晚镜这样的能人,以雷霆手段与瘟疫搏斗! “神光”,更像是陛下在尽人事之后,为安抚民心、涤荡绝望而引动的“锦上添花”,而非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天命不在虚无的神佛,而在人心!在陛下力行仁政、解民倒悬的实实在在的功绩里!在百姓发自肺腑的“拜陛下”的呼喊声中! 然…… 谢昭的眉头蹙起。 百姓是盲目的,也是健忘的。今日这神光能让他们高呼“陛下万岁”,明日若再遇天灾人祸,神光不显,那些潜藏的“拜神佛”的念头会不会死灰复燃? 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对“妖星”的诽谤会不会再次抬头? 前朝的教训犹在眼前!绝不能将陛下的威望与民心,系于这不可控的“神迹”之上! 必须将陛下今日所做的一切……力排众议焚尸防疫的决断,启用江晚镜的慧眼识珠,引动神光超度亡魂的慈悲,乃至凉州屯田、并州平乱的功绩,用另一种更稳固、更持久的方式,牢牢刻印在天下人的心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了,塑像! 不是塑泥胎木偶的神佛之像,而是塑大雍皇帝太生微的神像。 要让这太原城的百姓,让并州的子民,乃至将来天下归心的万民,抬头便能看见陛下的圣容!要让他们知道,庇佑他们的不是虚无的神佛,而是这活生生的、为他们呕心沥血的帝王!要将陛下今日引动神光、超度亡魂的“神迹”,与陛下力行仁政、救民水火的“人功”完美结合,铸就一座前所未有的、属于人皇的丰碑! 塑像,要立在太原城最醒目的地方,要成为并州新生的象征,要成为陛下仁德与神威的永恒见证。 想到此处,谢昭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大觉寺的方向走去。 ----------------------- 作者有话说:谢昭说起来思想确实很大胆,其实好多宝很疑虑于最开始谢昭见主角态度 是因为他在长安时,便觉得皇帝天天神神叨叨的,整个王朝都要毁于这些什么神佛论了,所以对装神弄鬼的东西实在有点ptsd了 第112章 谢昭策马来到寺门前, 翻身下马。 “将军!”守卫的校尉见是谢昭,连忙上前行礼。 “陛下可在寺内?”谢昭问道。 “回将军,陛下今晨便至, 此刻应在后殿。”校尉恭敬回答, 随即又压低声音,“陛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谢昭眉头微蹙:“不同?” “是……衣着……”校尉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 含糊道,“末将从未见过……但……但感觉……很特别。” 谢昭心中了然。 陛下今日引动那通天彻地的神光,涤荡污秽,超度亡魂,今日的“不同”,想必与此有关。 他点了点头,示意校尉开门。 寺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谢昭迈步而入,寺庙里, 生机勃勃的药草香已占据上风。 寺内景象与他上次来时已大不相同。 庭院中堆积的污秽和尸体早已清理焚烧一空, 地面被反复冲刷, 撒上了厚厚的石灰。 几个巨大的火盆在院中熊熊燃烧, 里面是成捆的艾草和苍术, 升腾起的青烟袅袅,驱散着残余的秽气。 一些穿着防护麻布衣、口鼻蒙着厚厚布巾的杂役正在忙碌, 有的在熬煮药汤, 有的在晾晒清洗过的布匹,还有的在仔细检查角落, 撒上新的石灰粉。 秩序井然, 有条不紊。 谢昭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向后殿方向。他脚步沉稳,穿过庭院, 来到后殿的月洞门前。 两名身着玄甲的亲卫守在门前,见到谢昭,躬身行礼:“将军,陛下正在里面。” 谢昭颔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后殿内光线稍暗,但空气却异常清新。 殿内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案、一蒲团。 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跃,映照着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谢昭的脚步猛地一顿。 饶是他心志如铁,见惯风浪,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慑。 太生微端坐于蒲团之上,并未穿着惯常的玄色龙袍或素色深衣,而是……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服饰。 那衣袍的样式极为陌生,主体是墨蓝色天鹅绒,在光线下流淌着幽光。 衣襟、袖口、乃至下摆边缘,皆以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纹路。 尤其衣袍领口处,高耸挺括,衬得太生微的脖颈愈发修长。 领口正中,一枚鸽卵大小的深紫色晶石镶嵌其上,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内里雪白、质地细腻的丝绸衬里。 墨色长发仅以一根镶嵌着碎钻的银环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非人的神圣中。 这身服饰带着很强烈的异域气息,与中原的审美迥异,却奇异地与太生微清冷疏离的气质完美契合。 它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如同量身定做般,将太生微身上那股超然物外的神性衬托得淋漓尽致。 仿佛他并非端坐于这尘世的佛殿,而是降临于凡间的神祇,在审视着这片被他亲手涤荡过的土地。 谢昭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一拍。 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装扮,这身衣服……太陌生,太……不像人间之物。 不过,惊愕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他强行压下。 衣衬人?人衬衣? 不,谢昭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衣是凡衣,人是神人。 无论陛下着何物,那通身的气度,早已超越了衣物的藩篱。 奇装异服,不过是恰好映衬了他此刻引动神光、涤荡乾坤后的那份……神性罢了。 他迅速垂下眼帘,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谢昭,参见陛下!” 太生微睁开眼。 他目光落在谢昭身上,那层笼罩周身的、近乎凝固的神性薄纱仿佛被瞬间拂去。 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同冰封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温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起来吧。”太生微问,“外面情况如何?” 谢昭起身,目光垂落,恭敬地避开那身过于耀眼的服饰,专注于汇报:“回陛下,隔离区内秩序井然。江姑娘已将病患按轻重缓急重新分区隔离,照料人手亦调配妥当。新增病患数量较前两日有所下降,高热不退者亦减少。第一批调运的药材已抵达,黄连、金银花等急缺之品已分发下去,药浴汤药亦开始大规模熬制。城中各处焚烧艾草苍术点已增至二十余处,秽气驱散效果显著。百姓……百姓情绪渐稳,对防疫之策抵触大减,尤其神光普照之后,民心归附,多有感念陛下恩德者。” 第183章 他顿了顿,补充道:“韩七已率人进山,搜寻替代药材,进展顺利。太原城内药铺库存亦被集中管理,统一调配。” 太生微静静听着,眼神有些飘忽。 这身衣服……效果确实非凡。 引动这“安魂之光”的是【sr级套装「安魂·圣咏」】,其特效「涤罪」与「归宁」,确实成功抚慰了无数亡魂与生者的惊惧。 只是…… 他心中掠过一丝苦笑。 这身衣服,这引动的“神光”,其源头……与这中原大地格格不入。 但系统商城翻来覆去,只有这套能达成“安魂”、“净化”的效果,代价便是这身过于显眼的“奇装异服”。 无人知晓便好…… 太生微在心中默念。 “嗯,辛苦你们了。”太生微收回思绪,看向谢昭,“江晚镜居功至伟。药材供应务必跟上,不可短缺。百姓生计亦要兼顾,开仓放粮之事,韩七要盯紧。”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他犹豫了一下,“陛下……引动神光,涤荡污秽,超度亡魂,太原百姓……皆感念陛下大恩。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末将观前朝史册,李氏皇族亦曾笃信祥瑞,尊崇神佛,每逢天灾,便大兴祭祀,祈求神佑。然神佛缥缈,终难庇佑苍生。旱魃横行,洪水滔天,瘟疫肆虐之时,神佛庙宇香火再盛,亦填不饱饥民之腹,救不回垂死之人。所谓‘君权神授’,终成虚妄。李氏之亡,亡于将国运系于虚无神权,而轻忽了实实在在的民生!亡于帝王寄望于神明垂怜,而非自强不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陛下!神光,乃陛下仁德感天,引动天象,涤荡乾坤!太原百姓感念陛下,高呼‘拜陛下’!此乃民心所向,非拜虚无之神佛,乃拜活生生之圣君!末将以为,与其让百姓将希望寄托于缥缈神佛,不如……让他们将这份敬仰与希望,牢牢系于陛下之身!” 他顿了顿,声音是近乎狂热的坚定: “陛下即是天命,陛下即是神明在人间的化身,陛下引动雷霆,是神威;陛下分雪定羌,是神恩;陛下引光安魂,是神眷。此非借神之名,实乃陛下……自身便是行走于人间的神祇祇!” “故,末将斗胆恳请陛下……敕令于太原城中,择要地,塑陛下金身神像!让并州子民,让天下万民,抬头可见圣容,俯首可感神恩。让世人知晓,庇佑他们的,非是泥胎木偶,而是这活生生的、为他们呕心沥血、涤荡乾坤的人间之神。” 话音落,后殿内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太生微端坐于蒲团之上,天鹅绒长袍在光线下流淌着光,金线绣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周身流转。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眸,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 谢昭这番话,大胆到了极点! 这已不是简单的“君权神授”,这是要将帝王直接推上神坛!是将“人”等同于“神”! 太生微作为穿越者,深知所谓“神迹”不过是系统道具,所谓“神力”终有尽时。 他从未想过将自己塑造成神,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包括系统,去达成目的。 结束乱世,建立秩序。 他借用“神迹”之名,是为了震慑人心,凝聚力量,而非真的认为自己就是神。 但谢昭的提议…… 前朝李氏的教训历历在目。 他们笃信神佛,依赖祥瑞,最终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一败涂地。 因为神佛是虚无的,是不可控的。 当灾难降临,神佛不显,信仰便会崩塌,民心便会离散。 而谢昭的建议,核心在于……将“神”的权威,直接转移到“人”的身上! 转移到他太生微这个活生生的帝王身上! 让百姓敬拜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佛,而是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地为他们带来福祉的皇帝,让“神迹”成为“人功”的象征,让“神恩”成为“皇恩”的体现! 这想法……何其大胆!何其……有效! 在这样一个信息闭塞、民智未开、充斥着迷信与恐惧的时代,还有什么比一个“活神仙”皇帝更能凝聚人心,更能稳固统治? 还有什么比将帝王的功绩直接与“神迹”等同,更能让百姓死心塌地? 这比单纯的“君权神授”更直接,更稳固! 因为它将信仰的锚点,牢牢钉在了帝王这个“人”的身上! 太生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一种混合着荒谬、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的情绪。 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谢昭身上。 这位年轻的将军,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 他并非在阿谀奉承,他是真正看清了前朝的覆辙,看透了信仰的脆弱,然后,为他的君王,为这个新生的王朝,找到了一个最稳固、最直接、也最……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 谢昭……一个古人,竟能有如此超越时代的、近乎“人本主义”的觉悟! “陛下……”谢昭见太生微久久不语,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末将深知此议……惊世骇俗,甚至……有僭越之嫌。然,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民心如水,需有定海神针!与其让百姓将希望寄托于虚无,不如……让他们将这份希望,这份信仰,牢牢系于陛下之身。陛下即是天命所归,陛下即是人间之神,此非虚言,乃……实至名归。” 太生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不需要问谢昭打算怎么做。 这个提议本身,已经足够震撼,也足够……契合他此刻的需要。 他站起身,走到谢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昭。”太生微开口,“此事,交予你全权处置。” 他没有问细节,没有说如何塑像,塑成什么样子,立在何处。 他只给了谢昭一个授权,一个绝对的信任。 第113章 “坐吧。”太生微指了指佛像前一个蒲团, 自己则随意地坐在了旁边另一个蒲团上,姿态放松了些许,仿佛卸下了些许帝王的威仪。 谢昭微微一怔。 陛下赐座, 并非罕见, 但在这肃穆的佛殿,以如此随意的姿态, 却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亲近。 他目光扫过那蒲团,犹豫了仅仅一瞬,便依言上前,屈膝跪坐于蒲团之上。 殿内烛火昏黄。 太生微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侧头看着谢昭。紧抿的唇线似乎泄露了一丝……欲言又止? “还有事?”太生微开口,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如同寻常的闲聊,“看你表情, 似有未尽之言。是太原之事尚有隐忧?还是……有别的事想说?” 谢昭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 迎上太生微平静的目光。 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他知道, 任何一丝犹豫或隐瞒, 在这位帝王面前都无所遁形。 谢家的事,与其等陛下从其他渠道得知, 不如由他亲口禀明。 “陛下明察秋毫。”谢昭开口, “末将确有一事,思虑再三, 觉得……当禀明陛下。” “哦?”太生微眉梢微挑, 示意他继续。 “是……关于谢家。”谢昭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族叔谢宏,日前曾托人带信给末将与谢瑜。信中……言辞恳切,问候起居,言及江南风物,并……关切太原战局,询问陛下……下一步动向。” 他顿了顿,观察着太生微的反应。 太生微脸上并无意外。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想必是鱼米之乡,富庶繁华。纵有连年灾祸,战火纷扰,于那秦淮河畔、金陵城中的朱门大户而言,怕也不过是……隔岸观火,酒肉依旧吧?” 谢昭心头一震,陛下此言,一针见血! 他沉默片刻,声音更低:“陛下所言……一针见血。族叔信中虽未明言,然字里行间,关切战局是真,忧心江南门阀利益受损,亦是真。信中提及江南士绅,言其……‘安居乐业’,‘诗酒风流’,对北地烽烟,只作……‘远观’之态。”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生微,一字一句道:“末将观之,恰如陛下所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江南门阀,坐拥膏腴之地,囤积居奇,歌舞升平,何曾……真正在意过天下苍生之苦?”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太生微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在凝视着什么。 烛火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第184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眼前仿佛闪过凉州流民枯槁的面容,闪过晋阳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骸,闪过太原城内因瘟疫而绝望的眼神…… 但江南的金陵城中,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子弟,却依旧在画舫上饮酒赋诗,在园林里赏花斗鸟,视北地的血与火为谈资,视黎民的苦难如草芥。 寒意夹杂着怒火,在他胸中升腾。 寒意并非针对谢昭,而是针对那腐朽僵化、视民如草芥的门阀制度本身。 这怒火,则是对那些醉生梦死、漠视苍生的蛀虫! 他抬起头,看向谢昭。 谢昭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态,背脊挺直,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他选择亲口说出这一切,便是将家族可能的试探、甚至潜在的“背叛”,赤裸裸地摊开在君王面前。 这份坦诚,这份割舍,这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忠诚,让太生微心头那点因门阀而起的戾气,悄然化开了一丝。 他并不怀疑谢昭和谢瑜的立场。 从河内屯田到凉州定鼎,从并州鏖战到太原防疫,这对兄弟早已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选择。他们与谢家的联系,与其说是血脉亲情的羁绊,不如说更像是一种……需要警惕的、来自旧势力的试探与拉扯。 “江南……”太生微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朕知道。金陵那位幽王,不过是门阀推出来的泥塑木偶。江南的根基,不在龙椅之上,而在那些深宅大院、坞堡庄园之中。他们想试探朕的剑锋,想保住他们的田产、盐引、漕运之利……朕,都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能直言相告,很好。谢家……是你的根,但朕知道,你的心,在何处。” “末将之心,唯在陛下,唯在大雍!” 太生微不再多言。 江南门阀的动向,他自有情报网络监控,谢宏的试探,也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小插曲。 但谢昭的坦诚,让他更添几分信任,不过也无需过多安抚。 殿内气氛缓和下来,方才那沉重的话题仿佛被暂时搁置。 初夏的暑气透过门窗缝隙悄然侵入,殿内虽比外面阴凉,但坐久了,依旧能感到一丝闷热。 太生微无意识地抬手,用袖口轻轻拂了拂额角的汗意:“这并州的夏日,倒比凉州来得更燥热些。幸而这寺庙还算阴凉,否则……” 他语气中那点对酷暑的微词很清晰。 谢昭脑中念头急转,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道:“陛下若觉暑热难耐,末将可命人取些冰鉴来。虽非上品,但也能稍解燥意。” 太生微闻言,眼睛倏地一亮,他并非贪图享乐之人。 “硝石……硝石制冰?”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说完,他自己也微微一愣,眉头随即蹙起,努力回忆着什么。 硝石制冰? 他在前世模糊的记忆里,听过这个说法。 似乎是前世某个科普读物或者历史纪录片里提到的古代智慧? 具体如何操作? 硝石比例? 容器要求? 他一无所知! 谢昭虽从未听过“硝石制冰”之法,但陛下此刻的神情,分明是……想到了某种可能! 谢昭语气带着探究,“陛下是说……用硝石……可制出冰来?” 他心中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若真能如此,那简直是……神乎其技。尤其是在这酷暑难当、疫病未消的太原城,冰块的价值难以估量。 太生微看着谢昭眼中骤然亮起的精光,心中那点因记忆模糊而产生的懊恼更甚。 他摆了摆手,“我……也只是偶然听闻过此说,似是前朝方士炼丹时偶得?具体如何施为,早已失传,不过……无稽之谈罢了。不必当真。” 他不想给谢昭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硝石制冰,或许可行,但他毫无头绪,此刻说出来,徒增困扰。 但谢昭却将“硝石制冰”这四个字牢牢刻在了心底! 陛下何等人物?岂会随口妄言?他说“听闻过”,那便必定存在!即便“失传”,也未必不能重新摸索出来! 这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谢昭的思绪。 “是,末将明白。”谢昭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应道,心中却已暗下决心,定要寻访能工巧匠。 太生微见他应下,便不再多言。 方才关于江南的话题带来的些许沉重,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些。 他挥了挥手:“时辰不早,你也去歇息吧。太原防疫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末将遵旨!”谢昭抱拳行礼,起身,动作依旧沉稳利落。 走到殿门口,他脚步微顿,对侍立在殿外的亲卫吩咐道:“去取些冰鉴来,置于陛下榻前。再备些清凉的酸梅汤,用井水镇着。” “是!”亲卫领命。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也是个后世番外 但应该是参观博物馆,欧洲中世纪风衣服让后世百思不得其解 这东西咋来的 第114章 【考古热】并州博物馆重开!雍朝展区据说有重磅新发现? 楼主(晋阳老饕): 家人们!盼星星盼月亮, 咱并州博物馆终于要重新开放了!内部消息说这次雍朝展区是重头戏,好像新增了不少好东西? 据说就是前两年修地铁时在市中心那片挖出来的! 有知道内情的吗?具体挖到啥了?听说有件东西特别“怪”? 1l: 沙发!博物馆终于开了?太好了!上次去还是小学春游……雍朝的东西一直挺神秘的,期待! 2l: 楼主消息灵通啊!确实听说了, 好像就是在迎泽大街下面挖出来的。 官方说法是“雍朝早期贵族墓葬群”, 但小道消息满天飞,说挖出来的东西……嗯, 有点“不雍朝”。 3l: 不雍朝?啥意思?不是咱老祖宗的东西? 4l: 回3l,雍朝早期记载很乱,出土啥都有可能刷新认知。 不过“不雍朝”这个说法有意思,难道是异域风格的东西? 5l: 差不多吧!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在文保所帮忙(懂的都懂哈),说最显眼、最让专家挠头的,是一件保存得相当完好的……衣服。 6l: 衣服?丝绸的?上面绣啥了?龙?凤?还是雍朝特色的纹饰? 7l: 问题就出在这儿!据说料子、剪裁、风格……看着根本不像咱东方的东西! 朋友的原话是:“乍一看,还以为挖到中世纪欧洲的玩意儿了!” 8l: 卧槽?!中世纪欧洲???确定不是搞混了?或者后期混进去的? 9l: 这……这不可能吧?!雍朝比中世纪早好几百年呢!而且地理位置也对不上啊!并州太原挖出欧洲风格衣服?这比丝绸之路还丝路啊! 10l: 所以专家也懵了啊!但碳十四测年、墓葬形制、同出的其他雍朝典型器物都证明,这东西就是雍朝的!跟它埋一块儿的。 现在最大的争论就是, 这东西到底是雍朝人自制的、还是贸易得来的稀罕物, 但年代和路线都对不上、还是……有其他我们完全不知道的交流途径? 11l: 穿越实锤了!(狗头) 12l: 我天……一件出现在雍朝并州墓葬里的、疑似中世纪欧洲风格的衣服?! 这要是真的, 历史课本都得重写啊! 难怪博物馆要重点推这个展区!啥时候开馆?我第一时间冲去看! 13l: 先别急着下结论。等开馆了看实物和官方解读吧。 “看着像”中世纪欧洲, 具体像哪个时期? 哪个地区?细节如何?有没有可能是专家看走眼了, 或者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雍朝本土的、恰好形似后世欧洲的服饰风格? 14l: 确实,官方现在嘴很严, 一点细节不放。 我朋友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描述很模糊。但“古怪”、“违和”、“不像本土”是几个接触过实物的工作人员私下都提过的关键词。 就等开馆揭晓了! 15l: 人在海外,急死了!求开馆后大佬们多拍点照片发上来!特别是那件“怪衣服”!这要是真的, 绝对是改写欧亚交流史的大发现! 16l: 蹲一个开馆日期!并博这次要火出圈了!雍朝的神秘感又增加了!这件衣服, 说不定就是解开雍朝某些未解之谜的钥匙? 17l: 最新消息!官宣了!下周六正式开馆!雍朝特展名叫“尘封的异彩”!这名字……感觉意有所指啊!下周博物馆见! ———— 地铁2号线刚过“五一广场”站,车厢里挤得不行,徐晓举着手机, 屏幕上是并州博物馆的预约界面,上面显示出“预约成功”的字样。 第185章 “你能不能别再刷雍朝纪录片了?”徐晓翻了个白眼,“再看下去,你都能背出《雍书·太生微本纪》了,咱们是去看新展馆,不是去参加历史考试!” 赵都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屏幕最后停留的画面,是纪录片里太生微平定并州瘟疫的复原动画。 黑压压的人群跪在地上,金色的光芒从天际落下,旁白里说“此乃雍朝天授元年,太原疫尽,百姓自发捐铜,欲为帝塑像”。 “这不是激动嘛。”赵都扯了扯背包带,“你想啊,整个并州博物馆,一半文物都跟雍朝有关,尤其是那个金身像,据说光是底座就有两米高,还是太生微生前就立起来的。乖乖!古代帝王里,有几个能在活着的时候被民间当神拜?” 徐晓刚要反驳,地铁广播里报了“并州博物馆站”,车厢门“哗啦”一声打开,人潮瞬间涌了出去。 两人跟着人流往出口走,还没出地铁站,就看见远处博物馆方向飘着彩色气球,门口的广场上搭着临时遮阳棚,不少穿着汉服的男男女女举着“雍朝特展”的牌子引导游客。 “我的天,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徐晓瞪大了眼睛,掏出手机拍照,“上次来还没这样,果然新展馆开放就是不一样。” 赵都点头。 他去年来过一次并州博物馆,那会儿雍朝展区就已经是热门,展厅里永远挤满了人,连看一眼雍朝初年的屯田木牍都要排队。 但今天显然更夸张,从地铁站到博物馆大门的几百米路,几乎是被人流推着走,耳边全是讨论声:“听说新展馆里那件衣服是刚修复好的,上千年了还跟新的一样” “我就是冲那个‘穿越者皇帝’的传说来的” “金身像一定要看”。 两人终于挤到博物馆入口,刷身份证进馆,赵都一抬头就看见大厅正中央的巨幅海报。 上面是一尊金像的局部特写,帝王身着龙袍,左手按剑,右手抬起,仿佛在指引方向,下方配着一行字:“雍太祖太生微金身像——并州百姓自发捐资,天授五年立”。 “走,先去看金身像!”徐晓拉着赵都就往左侧展厅跑。 整个展厅比想象中大得多,穹顶是玻璃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正好落在展厅中央的金身像上。 铜像高约五米,底座是汉白玉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赵都后面有隐约了解,这些都是当年捐资百姓的名字,从王公贵族到市井小贩,连“城西张记包子铺”“城南李铁匠”这样的名字都清晰可见。 太生微的金身像没有传统帝王像的威严压迫,反而带着一种清冷的神圣感。 他身着宽袖龙袍,衣纹流畅,金像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的表情平静,双目微垂,仿佛在俯瞰众生。 最特别的是铜像的右手,并非握拳或持圭,而是掌心向下,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安抚躁动的人群。 “哇……这也太精致了吧?”徐晓小声感叹,拿出手机拍照,“你看他的发冠,上面还嵌着绿松石,据说这些宝石都是当年百姓家里捐出来的,有不少还是西域商人送的。” 赵都没说话,盯着铜像的袖口。 那里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 “各位游客注意了!”一个穿着蓝色导游服的姑娘举着小旗子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游客,“咱们眼前这尊金身像,是整个并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根据《并州府志》记载,太生微平定太原瘟疫后,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自发组织起来捐资铸像,只用了五个月就完工了,要知道,古代铸这么大的铜像,至少需要一年以上,可见当时百姓的积极性有多高。” “导游姐姐!”一个小男孩举着手问,“为什么太生微活着的时候就能铸像啊?我历史课上说,古代皇帝都是死后才立碑的!” 导游笑了,声音清亮:“问得好!这正是太生微的特别之处。史书记载,太生微在并州期间,不仅平定了战乱,还推广屯田、兴修水利,甚至亲自制定防疫措施,救了数十万百姓的命。当时百姓都说‘太生公非寻常帝王,乃神人降世’,所以才会自发铸像,把他当保护神一样供奉。而且你们看……” 导游指向铜像的底座,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痕迹:“这里原本刻着‘神佑并州’四个字,后来雍朝统一后,太生微特意下令把字磨掉,改成了‘民为根本’,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说他‘不像古代帝王’的原因之一。” 赵都和徐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叹。 徐晓戳了戳赵都的胳膊:“你说,他要是真像网上说的那样是穿越者,会不会觉得这铜像有点尴尬?” 赵都刚要笑,就听见旁边两个大爷在讨论:“我年轻时在太原挖地基,还见过当年瘟疫时期的隔离区遗址,里面还留着焚烧艾草的痕迹,跟史书记载的一模一样!” “可不是嘛,太生微那套防疫方法,放到现在都不过时,分区分治、药浴消毒,还有专门的垃圾处理区,比后来几百年的朝代都先进!” “好了各位,咱们接下来去新开放的‘雍朝衣冠馆’!”导游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里有件刚修复完成的国宝级文物,据说是太生微当年在并州穿过的服饰,时隔一千六百多年,依旧完好无损,而且风格……非常特别,大家去了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沸腾了。 赵都和徐晓跟着人流往新展馆走,路上还遇到了几个举着“雍朝历史研究会”牌子的学者,正拿着放大镜研究墙上的雍朝疆域图。 “你看那地图,”赵都指着地图上的西域部分,“雍朝刚建立的时候,就已经把丝路重新打通了,而且还设立了‘西域都护府’,史书记载,太生微当年派了何琴去改良纺织技术,后来还把棉花推广到了中原,解决了多少人冬天冻饿的问题。” 徐晓撇撇嘴:“知道你是雍朝迷,不过说真的,我上次看一部日剧,里面有个角色穿的衣服,跟网上流传的新展馆那件文物图有点像,都是深蓝色的,还绣着金线,当时我还以为是欧洲宫廷服呢!” 赵都心里一动。 他之前也看到过相关的猜测,有人说那件衣服的剪裁和纹样,和中世纪欧洲的宫廷礼服极为相似,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太生微是不是从欧洲穿过去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新展馆门口。 新展馆的装修风格和其他展厅截然不同,墙面是暗色调的,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循环播放着文物修复过程的纪录片。 画面里,考古人员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块深蓝色的布料,布料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即使隔着屏幕,也能看出材质的精良。 “请各位游客有序进入,保持安静,禁止使用闪光灯!”门口的工作人员提醒道。 赵都和徐晓跟着队伍走进展厅,刚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展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展柜里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件衣服。 主体是墨蓝色的,在顶部射灯的照射下,布料泛着柔和的幽光,像是把夜空织在了上面。 衣襟、袖口和下摆边缘,用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的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衣服的领口。 高耸挺括,像是欧洲中世纪的“拉夫领”,但又更贴合颈部线条,领口正中央镶嵌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深紫色晶石,晶石内部仿佛有微光流动,即使隔着玻璃,也能看出它的通透。 宽大的袖口垂落在丝绒上,露出内里雪白的衬里,衬里的材质细腻得像云朵,和外层的厚重形成奇妙的平衡。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徐晓捂住嘴,声音都在发颤,“这真的是一千多年前的衣服?我还以为是哪个奢侈品牌的新款!” 赵都点点头,目光落在衣服的下摆。 那里的金线纹路更密集,仔细看能发现,这些纹路其实是连贯的,像是某种密码,又像是某种图腾。 他忽然想起之前看的史料,里面说太生微“常着异服,风格迥异于中原,然无人敢非议”,难怪是异服。 “各位游客,咱们眼前这件文物,就是本次新展的‘明星’。雍朝初年的‘墨蓝金线纹天鹅绒服饰’,根据文物上的铭文和《雍书》记载,这是太生微在并州期间穿过的服饰之一,‘圣咏’。”导游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难掩的兴奋,“这件衣服是五年前在太原一处雍朝贵族墓中发现的,当时它被放在一个特制的楠木盒里,盒内还有防潮的香料,所以保存得异常完好。大家可以仔细看,布料的弹性还在,金线也没有氧化发黑,甚至连领口的晶石都没有裂痕,堪称考古史上的奇迹!” “导游!”一个女生举手,“我觉得这件衣服跟欧洲中世纪的宫廷服特别像,尤其是这个高领和金线绣纹,是不是当时有文化交流啊?” 第186章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附和起来:“对啊对啊,我上次看《唐顿庄园》,里面的衣服就有类似的高领!” “而且这个天鹅绒材质,欧洲不是很晚才有的吗?雍朝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天鹅绒?” 导游笑了,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大家看,这是中世纪欧洲某王室的服饰复原图,确实和这件有相似之处,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区别。欧洲服饰的高领更夸张,而且多用蕾丝,而这件衣服的高领更贴合人体工学,金线纹样也融合了西域的元素,不是单纯的欧洲风格。至于天鹅绒,根据我们的检测,这件衣服的天鹅绒是用特殊的双经双纬织法制成的,比欧洲最早的天鹅绒工艺还要复杂,这也是为什么它能保存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那为什么会这么像啊?”有人追问。 导游眨了眨眼,语气活泼起来:“这就要说到咱们太生微的‘传说’了。网上不是很多人说他是‘穿越者’吗?除了这件衣服,还有很多证据:比如他推广的‘白叠子’种植技术,比传统的木棉种植效率高十倍;比如他制定的防疫措施,分区分治、煮沸饮水、焚烧秽物,跟现代防疫理念几乎一致;再比如他还改良了纺织机,让纺纱效率提升数倍,史书记载当时的织工都说‘此乃神技’。” “而且啊,”导游压低声音,像是在说秘密,“这件衣服的内衬里,我们还发现了一些细微的针脚,不是中原传统的‘锁边针法’,反而像是某种‘机缝’的痕迹。要知道,中原古代都是手工缝纫,机缝技术是近代才有的!所以很多网友开玩笑说,太生微是不是带了现代缝纫机回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赵都也忍不住笑了。 他之前在论坛上看到过类似的讨论,有人还把太生微的事迹做成了“穿越者证据链”,从屯田制度到城市规划,再到这件衣服,每一条都让人觉得“不像古人能想到的”。 “不过说真的,”导游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不管是不是‘穿越者’,太生微对并州乃至整个雍朝的贡献都是不可否认的。史书记载,他在并州期间,百姓的赋税减少,粮食产量却增加了五成,甚至还有西域商人专门来太原做生意,带来了葡萄、苜蓿等作物。这件衣服,其实也是当时文化交流的见证。领口的晶石来自西域于阗,金线来自江南,天鹅绒的原料来自河西走廊,能把这么多地方的特产汇聚在一起,做成一件风格独特的衣服,本身就体现了太生微‘兼容并蓄’的理念。” 赵都看着展柜里的衣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想起刚才在金身像前看到的“民为根本”四个字,想起史书记载的“太原百姓为太生微立生祠,香火不断”,想起这件衣服上密密麻麻的金线。 每一针每一线,都像是在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故事。 徐晓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喂,你看那边,还有这件衣服的复原模型,能看到里面的衬里!” 赵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展柜旁边有一个玻璃展台,里面放着一件一模一样的复原服饰,衬里是雪白的丝绸,上面绣着几行小字。 走近了才看清:“天授元年,太原疫平,帝着此服,祷于大觉寺,神光普照,民皆安。” “原来这件衣服还有这样的故事。”赵都喃喃自语,忽然觉得这件跨越千年的衣服,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有了温度。 它见证过瘟疫的恐惧,见证过百姓的感恩,见证过一个王朝的崛起,如今又静静地躺在博物馆里,向后人诉说着那个“像穿越者”的帝王,如何用自己的智慧,在乱世中为百姓凿开一条生路。 “走,咱们去看旁边的纺织机模型!”徐晓拉着赵都往展台另一侧走,那里放着一台雍朝改良后的纺纱机模型,机身是木制的,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此乃雍朝天授年间何琴改良的多锭纺纱机,比传统单锭纺纱机效率提升两倍,为雍朝纺织业发展奠定基础”。 周围的游客还在热烈讨论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听导游讲解,还有人拿着笔记本记录。 赵都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太生微当年或许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千年后的“传说”,会有这么多人因为他的故事而感动,会有一件衣服跨越千年,依旧能让人为之惊叹。 “对了,”徐晓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赵都看,“我刚才刷到一个帖子,说博物馆晚上会有金身像的灯光秀,据说灯光会模拟当年的‘神光’,特别震撼!咱们要不要留下来看?” 赵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预告图,又看了一眼展柜里的墨蓝色衣服,笑着点头:“好啊。” -----------------------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谢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太生微才终于卸下了那层绷了许久的劲。 他往后靠在石凳上,后背贴着微凉的石面,这才惊觉后背的衣料早已被汗浸湿, 黏在皮肤上, 完完全全是天鹅绒特有的闷意。 墨蓝色的衣袍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泛着幽光,可此刻在太生微眼里, 这华贵的料子却成了累赘。 他手指划过衣料表面,天鹅绒的绒毛蹭得皮肤有些发痒,这让他莫名想起前世夏天穿的冰丝t恤。 轻薄、透气,沾了汗也不会黏在身上的料子,此刻想起来竟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要是有空调就好了。”他嘟囔了一句。 前世这个季节,办公室里永远是二十二度的恒温,回家路上买个冰镇西瓜,往沙发上一瘫, 哪用像现在这样, 裹着厚重的异域长袍, 在禅院里挨闷热?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 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在衣料下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触到了略温热的皮肤, 惊觉自己刚才因为谢昭的提议, 神经一直绷得太紧。 谢昭要塑他的神像,要把他推上“人间神”的位置, 这提议大胆得近乎疯狂, 可细想之下,又偏偏契合眼下的局势。 只是……他怕自己哪天真的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带着系统穿越的普通人, 不是真的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太生微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能忘。至少不能忘了前世的知识。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他写了一半的竹简,旁边堆着几支削好的炭笔。 他抓起一支炭笔,手腕悬在竹简上方,却又顿了顿。 竹简写字太慢,还容易磨损,他转头扫了眼禅院角落,那儿有一个盛放杂物的木箱,里面有几张粗糙的麻纸,是之前用来记录病患名单的。 太生微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麻纸,铺在案上。 抚平纸面上的褶皱,炭笔落下,笔尖的炭粉簌簌落在纸上。 他先在纸的顶端写了“需记之事”四个大字。 “其一,农具。”他低头写着,“曲辕犁可改,犁铧加宽,犁架减轻,适合并州多山地形;龙骨水车加脚踏板,一人可操作,无需多人推挽;另,试造筒车,用于汾水沿岸灌溉,需用硬木,叶片弧度需算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前世在历史课上学过曲辕犁的结构,可具体的尺寸记不太清了,只能先标注“需找老木匠试验,按当地耕牛体型调整”。 又想起前世见过的筒车图片,在旁边画了个简单的草图。 好像是一个圆形的木架?周围挂着十几个竹筒。 他在下面标注“竹筒需倾斜,入水时能盛满,出水时能倒空”。 “其二,建材。” 第二行落下,太生微的思路渐渐清晰,“水泥:石灰、黏土、砂石,比例暂定3:2:5,石灰需用石灰岩烧制,黏土选红土,砂石过筛去杂质;先在晋阳城外建小窑试烧,需注意火候,烧透后加水研磨成粉;用途:修水渠、筑路、加固城墙。” 他忽然想起前世老家盖房子,工人和水泥的场景,又补充道:“水灰比需控制,太稀易裂,太稠难塑形,可先做小块试块,晾干后测试强度。” 写完这些,又觉得不够,在旁边加了“可掺少量草木灰,增加韧性”。 这个是他之前听村里老人说的土法子,不知道对水泥有没有用,先记下来再说。 “其三,纺织。”这两个字落下,他想起了那些白叠子,“改进轧棉机:木架上装两个木辊,一快一慢,手摇驱动,用于去棉籽;纺纱机加锭子,从单锭改双锭,脚踏传动,提高效率;另,试织棉布与麻布混纺,兼顾柔软与耐用。” 他低头看着“双锭纺纱机”几个字,想起前世课本里的黄道婆,心里叹了口气。 这辈子没有黄道婆,现在只能靠何琴慢慢摸索,他能做的,只是把大概的思路写下来,减少她走弯路的可能。 “其四,民生。”这一行写得格外慢,“厕所改良:粪尿分离,建深坑,上层如厕,下层积粪,可堆肥;猪圈与厕所相连,猪粪亦可入肥,用于农田;另,教百姓挖渗水井,避免污水乱排,减少疫气滋生。” 第187章 写到这里,他想起太原城里那些污水横流的街巷,眉头又皱了起来。 前世的公共卫生常识,在这个时代却成了“奇技淫巧”,得一点点教,还得找几个听话的坊市先试点,不然百姓肯定抵触。 他在旁边加了“先从军营和隔离区开始,再推广至民居”,又画了个简单的渗水井示意图。 一个圆柱形的坑,里面铺碎石、粗砂、细砂,最上面盖石板,留个小口排水。 “其五,印刷。” 最后一行落下,炭笔已经快用完了,笔尖有些秃,“试做木活字:选硬木,刻字后打磨光滑,按韵分类存放;做活字盘,铺松脂蜡,便于排版;先印防疫手册、农书,再印文书,减少抄录错误。” 他放下炭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草图,有些地方还画了横线标注重点,看着这些,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可转念一想,这些都只是“术”,真正难的,是“道”。 是怎么打破那些根深蒂固的旧秩序,让这些东西能真正落地。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纸的背面写下“门阀”两个字。 墨色的字迹落在粗糙的麻纸上,显得格外沉重。 世家大族垄断土地,隐庇人口,九品中正制让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他们握着知识,握着权力,握着经济命脉,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天下都裹在里面。 太生微想推均田,可并州的良田大多在王、李、刘这些豪强手里,要拿回来,就得得罪人;想开科举,可现在的读书人大多是世家子弟,他们怎么会允许寒门分走他们的官职? 他在“门阀”下面写“清查隐田”,又划掉,改成“以晋阳为试点,丈量土地,按户授田”;再写“开科取士”,又补充“先考策论、农桑、算术,不考诗赋,选拔实用人才”。 可写着写着,又觉得底气不足。 谢昭的兵能压得住晋阳的豪强,可江南的那些门阀呢? 金陵的幽王本就是他们推出来的傀儡,真要动他们的利益,恐怕又是一场大战。 “难啊。”他叹了口气,把炭笔扔在案上。 炭笔滚了几圈,停在那张画着筒车草图的纸边,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要做。 门阀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先把这些能让百姓立刻受益的基建搞起来,才是眼下最实在的。 就在这时,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喊声:“公子!公子!我给你带好吃的来啦!” 太生微抬头,就看见谢瑜捧着一个食盒,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衣角沾了不少尘土,额头上还冒着汗,脸上却带着大大的笑容。 “慢点跑,没人跟你抢。”太生微无奈地笑了笑,起身走到院中央。 谢瑜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焦香、奶香和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食盒里分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刚出炉的胡麻饼,金黄金黄的,边缘还带着点焦脆,上面密密麻麻的芝麻粒泛着油光;中间一层是酪樱桃,一颗颗鲜红的樱桃裹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酪衣,放在青瓷碟里,看着就诱人;最下面一层是羊羹,装在粗陶碗里,汤汁浓稠,里面能看到炖得软烂的羊肉碎和切碎的茱萸。 “这胡麻饼是西市张记刚烤的,我特意让掌柜多撒了两把芝麻,还加了点盐,您尝尝!”谢瑜拿起一块胡麻饼,递到太生微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这酪樱桃,是西域来的商队带来的法子,用羊奶熬的酪裹在樱桃上,冰在井里镇了半天,吃着凉快!羊羹是伙房刚熬好的,加了茱萸,喝着暖身子,刚好配着胡麻饼吃。” 太生微接过胡麻饼,触到饼面,饼还带着温热。 他低头咬了一口,外皮“咔嚓”一声脆响,芝麻的焦香瞬间在嘴里散开,里面的面带着点嚼劲,还夹着少许盐粒,咸淡刚好。 他咀嚼着,忽然想起前世便利店买的芝麻烧饼,可眼前这胡麻饼更实在,芝麻给得足,面也发得好,吃着格外香。 “好吃吧!”谢瑜见他吃得点头,笑得更开心了,自己也拿起一块胡麻饼,大口啃了起来,“我刚才在门口就吃了一块,掌柜说这是今天最后一炉,我好不容易才抢着的!” 太生微又拿起一颗酪樱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放进嘴里,酪衣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奶香,樱桃的酸甜混着奶香,一点都不腻,刚好解了胡麻饼的干噎。 他喝了一口羊羹,浓稠的汤汁滑入喉咙,羊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茱萸的微辣在舌尖散开,暖得从喉咙一直到胃里,驱散了刚才的闷热。 “你这小子,一天到晚就想着吃。”太生微看着谢瑜狼吞虎咽的样子,哭笑不得。谢瑜今年才十七,正是爱吃的年纪,每次来都带着吃的,从烤兔子到胡麻饼,再到今天的酪樱桃,好像永远都吃不饱。 他算了算,谢瑜早上跟着韩七去送草药,回来吃了两碗粟米粥,中午又啃了半只烤鸡,现在才过未时,又捧着一食盒过来了。 “能吃才有力气打仗嘛!”谢瑜含糊不清地说着,又喝了一大口羊羹,“再说了,公子你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我哥说你昨天只喝了一碗药汤,这样可不行,得多吃点!” 太生微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忙着看隔离区的病患,确实没怎么吃东西。 他看着谢瑜认真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拿起一块胡麻饼,慢慢吃着。 谢瑜吃了两块胡麻饼,又喝了小半碗羊羹,才终于放慢了速度。他的目光落在太生微的衣袍上,眼神里满是好奇,视线从领口的紫晶石一直扫到袖口的藤蔓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陛下,你这衣服咋跟之前不一样啊?这料子看着就贵,还有这绣的花纹,咋像缠在一块儿的草?” 太生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袍,笑了笑:“这叫藤蔓纹,是另一种样式的花纹。” 他没打算说实话,毕竟“欧洲”这个词太陌生,解释起来太麻烦。 谢瑜凑近了点,指尖差点碰到衣料,又赶紧收回,眼睛瞪得溜圆:“这料子也怪,摸着手感肯定好,比绸缎还亮,是不是天上的神仙给你的?” 太生微刚喝进嘴里的羊羹差点喷出来。他看着谢瑜一脸笃定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谢昭说的“人间神”,忍不住笑了:“你倒会猜。” “我就知道!”谢瑜一拍大腿,兴奋地说,“肯定是神仙看公子你为了太原百姓辛苦,特意赏你的!这衣服一看就不是凡间的东西!” 太生微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没忍心戳破,只是含糊道:“要是真算神仙给的,那这位神仙,大概是从西边来的。” 谢瑜皱起眉头,“是西域那边吗?还是更远的地方?” “比西域还远。”太生微想了想,尽量用谢瑜能理解的说法,“大概在罗马再往西,有个叫欧洲的地方,那边的人穿的衣服,跟这个有点像。” 他也不确定现在的欧洲有没有这种天鹅绒长袍,毕竟他对中世纪欧洲服饰的了解仅限于影视剧,可这话也没必要跟谢瑜说清楚。 谢瑜听得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欧洲”这个名字,可他也没多问。 在他看来,只要是神仙给的,不管是哪边的神仙,都是公子应得的。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食物上,拿起一颗酪樱桃,塞进嘴里,含糊道:“管他哪边的神仙,公子你穿着好看就行!” 太生微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起最后一块胡麻饼,慢慢吃着,忽然想起谢昭临走前说的神像的事,又想起刚才写的那些基建计划,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谢瑜吃完最后一颗酪樱桃,擦了擦嘴,忽然想起正事,眼睛一亮:“对了公子!我刚才去隔离区送草药的时候,江姑娘跟我说了个好消息!” “哦?什么好消息?”太生微放下手里的胡麻饼碎屑,看向他。 “就是前天那个高热昏迷的王阿婆!”谢瑜兴奋地比划着,“你还记得吗?她之前烧到说胡话,连水都喝不进,江姑娘说今早量体温,烧居然退了!刚才我去的时候,她还喝了小半碗米汤,能开口说话了,还跟我打招呼呢!” 太生微的眼睛瞬间亮了。 王阿婆是隔离区里病情最重的几个病患之一,高热不退,淋巴还肿得厉害,江晚镜之前说过,能不能挺过去全看这两天。 现在烧退了,无疑是个极大的好消息。 “还有两个年轻汉子!”谢瑜又补充道,“之前他们淋巴肿得跟鸡蛋一样大,疼得直哼哼,现在也消了些,今早还能下床走动了,江姑娘说,这是汤药起了效果,只要继续坚持,用不了多久就能好全了。” 太生微忍不住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场瘟疫来得凶险,好在江晚镜的防疫措施起效了,隔离、药浴、焚烧艾草,再加上药材陆续到位,情况终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188章 他想起刚才写的“厕所改良”和“渗水井”,又道:“你跟江姑娘说,等病患情况再稳定些,就开始在隔离区搞厕所和渗水井,按我之前跟她说的法子来,避免污水乱排,防止疫气反复。” “好嘞!”谢瑜一口答应,又想起什么,“对了韩七今早带着人进山采草药了,说找到了不少苦参和百部,够熬好几天的汤药了,还说傍晚就能回来。” “嗯,让他注意安全。”太生微应道,又想起之前调运的药材,“还有,凉州和司州调运的药材应该快到了,让韩七回来后清点一下,优先给隔离区送过去,尤其是黄连和金银花,不能断了。” “知道啦!”谢瑜说着,又拿起案上的食盒,“公子,这食盒我先拿回去洗了,晚点再给你送点心来!伙房今天做了枣泥糕,闻着可香了!” 太生微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不用了,你也歇会儿,别一天到晚瞎跑。” “没事!我精力好着呢!”谢瑜摆了摆手,抱着食盒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公子你记得多吃点!别又忘了吃饭!” 太生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禅院外,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那支秃了的炭笔,在“门阀”两个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先安民生,再谋长远。” ----------------------- 作者有话说:千百年后,很多人找到古人的“日记” 谢瑜的别具一格。。。成了后世研究雍朝食物的史料。 百分之八十都是些今天去了xx地方,买了xx,好吃 第116章 午后, 暑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沉沉压在青石板上。 古槐的叶子蔫蔫垂着,连檐角风铃都懒得晃动, 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吼, 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热网,裹得人胸口发闷。 太生微坐在石案后, 面前摊着几卷刚送来的竹简,是江晚镜呈报的隔离区病患明细。 他手指划过竹简上的墨字,才读了两行,额角便渗出细密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今日又换了一身,衣袍虽华贵,却实在不适合盛夏。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口蹭了蹭汗, 想起前世夏天穿的短袖衬衫, 尤其是冰丝的, 沾了汗也只会凉丝丝贴在身上, 哪像现在这般, 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陛下,”院外传来侍卫轻细的脚步声, “冰鉴和冰镇的果子送来了。” 太生微抬眼, 见两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胎冰鉴,另一个人捧着个铺着棉絮的食盒, 快步走进来。 冰鉴外层是雕花的楠木, 打开盖子,瞬间,一股白蒙蒙的凉气扑面而来, 驱散了周围的暑热。 内里锡胆盛着大半块晶莹的冰,冰上还镇着几个瓷碗,碗里几颗裹着酪衣的樱桃。 “放在案边吧。”太生微吩咐道,目光落在冰鉴上。 这东西似乎是谢昭让人加急送来的,木胎裹铜,锡胆隔温,虽比不上前世的冰箱,却已是这时代顶好的解暑物。 前世在超市随手拿的冰镇饮料,如今竟成了需要专人运送、精心保存的稀罕物,想想倒有些好笑。 侍卫将冰鉴搁在石案旁,又打开食盒,把冰镇西瓜和酪樱桃摆出来,躬身退下。 凉气顺着冰鉴的缝隙往外溢,拂过太生微的手腕,他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意散了些。 他拿起一块西瓜,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混着寒气滑入喉咙,瞬间浇灭了舌尖的燥热,连带着连日处理公务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正吃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沉些,带着几分迟疑的滞涩。 太生微不用抬头,便知是韩七。 那脚步声他熟,平日里总是沉稳利落,今日却拖沓了些。 “陛下。”韩七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太生微抬眼,见韩七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甲胄卸在了外面,额头上也沾着汗,手里攥着一个卷宗,站在院门口,既不进来,也不后退,眼神落在地面的石板缝里,像是在研究上面的苔藓。 “进来吧。”太生微指了指石案对面的蒲团,“天热,坐下来歇会儿。” 韩七这才迈步进来,屈膝跪坐,将卷宗放在膝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依旧没敢抬头。 他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韩七素来是个爽快人,禀报军情时条理分明,从不会这般扭捏,今日定是有什么为难事。 他没急着追问,只是拿起一颗酪樱桃,递到韩七面前:“尝尝?冰在井里镇过,解腻。” 韩七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讶,像是没料到陛下会主动递果子给他。 他愣了愣,才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樱桃冰凉的酪衣,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道:“谢陛下。” 他捏着那颗樱桃,却没敢吃,只是放在掌心来回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张了张嘴,声音比蚊子还小:“陛下,方才……臣在来的路上,碰到谢小将军了。” “嗯,他今早上又来过。”太生微漫不经心地应道,拿起竹简继续看,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韩七的反应。 虽说昨天就来过一趟,但今早就又兴冲冲拿了一堆吃的过来。 韩七听到这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连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太生微能看到他喉结反复滚动,膝盖上的卷宗被他无意识地推过去又拉回来,纸角都卷了边。 “你想说的,不是谢瑜。”太生微放下竹简,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却戳破了韩七的掩饰,“是关于谢氏,或是……江南的幽王?” 韩七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樱桃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接住,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陛下……您怎会知道?” “猜的。”太生微笑了笑,拿起冰鉴里的瓷碗,舀了半碗冰镇西瓜,推到韩七面前,“先吃点东西,慢慢说。你这副模样,倒像是要上刑场似的。” 韩七看着碗里鲜红的西瓜,又看了看太生微温和的神色,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才终于敢开口:“臣……臣是想禀报谢氏与江南伪朝的联系。之前臣去西市清点药材,撞见谢宏的亲信,正与金陵来的商人密谈,提到了‘幽王’‘粮草’‘并州战局’几个词……臣本想立刻禀报,可又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怕陛下不知谢将军的态度,提及此事会让将军难堪。毕竟……谢氏是将军的宗族。” 太生微闻言,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微凉的酸梅汤。 这是谢瑜早上特意让人送来的,用井水镇了,酸得恰到好处。 谢瑜就这么每天来这里来几次,太生微想了想……也许是他这儿吃得好。 太生微放下茶碗,才道:“谢昭昨日已经跟朕说了。” “什么?”韩七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落在碗里,“将军他……主动跟陛下说了?” “嗯。”太生微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他说谢宏托人带信给他和谢瑜,问太原战局,也问朕下一步动向。谢昭还说,谢氏世代盘踞江南,与幽王往来密切,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已跟谢瑜说清,此生唯朕是从,若谢氏敢挡大雍的路,他第一个不认这个宗族。” 韩七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碗都忘了放下。 他原本以为谢昭会顾及宗族情分,至少会犹豫几分,却没料到会这般干脆。 居然直接在陛下面前剖白心迹,与谢氏划清界限。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臣……臣万万没料到,将军竟如此果决。臣还担心……担心提及此事会让陛下对将军生疑。” 太生微挑眉,“疑他会因宗族背叛朕?谢昭的为人,朕信得过。他若真想偏袒谢氏,昨日便不会主动坦白。”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深意:“况且,朕要的从来不是臣子无牵无挂,而是在‘牵挂’与‘大义’之间,能选对方向。谢昭选了,这就够了。” 韩七看着太生微从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定。 陛下看似温和,却比谁都看得透彻,连臣子心里那点隐晦的顾虑,都能轻易看穿,却从不多加苛责。 他放下碗:“臣明白了。是臣多虑了。” “无妨。”太生微摆了摆手,话题忽然一转,“你方才说撞见谢宏的亲信与金陵商人密谈,可知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比如粮草要运去何处,幽王那边有何动作?” 韩七连忙道:“臣当时离得远,只听清几句。那商人提到‘幽州’‘秋高马肥’,还说‘需等并州乱起来’。臣猜,他们是想等太原防疫未稳,陛下分身乏术时,从幽州调兵,与高谭残部呼应,夹击我军。” 第189章 太生微指尖的动作停了停,眉头微蹙。 幽州是幽王的老巢,幽王在金陵登基前,便在幽州经营多年,虽然后来主力南迁,却仍有不少旧部留守。 若真让他们与高谭残部勾连,并州的局势怕是又要生变。 他忽然想起前世明朝的锦衣卫。 这种遍布天下的监察网络,能将地方上的风吹草动尽数传回中枢。 若是此刻有这样的力量,谢宏与金陵的密谈,何至于要韩七偶然撞见才能知晓?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明朝的监察制度虽能掌控情报,却也极易滋生苛政,缇骑四出,人人自危。 如今大雍初立,根基未稳,若贸然推行,怕是会让地方豪强人人自危,反而逼得他们联手反抗。 “此事朕知道了。”太生微缓缓道,“你让人盯紧谢宏的亲信,还有金陵来的商人,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至于更深的动作,暂不必急。” 韩七应了声“是”,心里却有些惊讶。 陛下似乎并未因谢氏的小动作而动怒,反而异常平静。 他却不知,太生微此刻心里想的,早已不是谢氏这一个宗族,而是如何在根基稳固后,建立一套既能掌控情报、又不至于苛政扰民的制度。 太生微见韩七仍有些拘谨,便又拿起一颗酪樱桃,递给他:“再吃一个。这东西凉丝丝的,解暑。” 韩七双手接过,这次没再犹豫,放进嘴里。 酪衣的奶香混着樱桃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冰凉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拘谨。 他大概能猜到谢瑜在这里的模样。 那小子肯定直接坐在地上,捧着食盒大口吃,还敢跟陛下开玩笑,哪像自己这般,连吃颗果子都小心翼翼。 “你也不必太过拘谨。”太生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道,“谢瑜那小子,在朕面前向来没大没小,你也不必学他,却也不用这般紧张。朕这里,还不至于连颗果子都吃不得。” 韩七闻言,脸上微微一红:“臣……臣只是觉得,陛下乃九五之尊,臣不敢失了礼数。” “礼数是要讲,却也不必失了人情。”太生微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想起谢瑜的样子,忍不住吐槽,“谢瑜那小子,满脑子就知道吃,上次送烤兔子,这次送胡麻饼,倒像是怕朕饿着。也不知谢家那样的世家,怎么养出这么个只懂吃的性子。” 韩七听着陛下语气里的无奈,忍不住笑了笑:“谢小将军性情直率,也是好事。至少……至少不会藏着掖着。” “倒也是。”太生微点头,见韩七终于放松下来,便问道,“你方才来,除了谢氏的事,还有别的要禀报吧?看你进门时的样子,可不像是只为了一件事。” 韩七这才想起另一件要紧事,连忙从膝边拿起那个卷宗,双手递过去:“陛下,这是司州送来的急报,还有太生宏大人的亲笔信。” 太生微接过卷宗,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暖意。 司州是他的根基之地,兄长太生宏在那里坐镇,每次送来的消息,总能让他安心些。 他拆开卷宗,先看急报。 上面写着,太生宏趁李锐、刘善联军内乱,已率司州军北上,拿下了幽州南部的几个重镇,正趁势向幽州腹地推进。 “兄长倒是动作快。”太生微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急报中对幽州的描述:“苦寒之地,多风沙,少良田,唯产良马”。 这是大多数中原人对幽州的看法,觉得那地方除了能养马,再无用处。 可太生微却不这么想。 他放下急报:“幽州哪是‘苦寒之地’?那里有大片的草原,能养出最好的战马;有燕山山脉,可作天然屏障;还有渤海之滨的盐场,若是开发出来,足以供应半个北方。可惜啊,无论是前朝,还是幽王,都只把它当作战场,空有宝山而不知用。” 韩七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小也觉幽州苦寒,从未想过竟有这么多好处。 “陛下所言极是。”韩七躬身道,“太生宏大人在信里也说,幽州的战马比并州的更神骏,已让人挑选了一批,送到太原这边来,供军中使用。” 太生微点点头,拿起那份亲笔信。 信纸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是兄长太生宏的手笔。 信里先是详细说了司州的战局。 李锐杀了刘善后,幽州军群龙无首,太生宏趁机收编了不少残部,如今已控制了幽州南部;又提了河内的防御,沁水防线稳固,高谭残部不敢靠近。 可比起这些战局,信里更多的是对太生微的关切:“微弟,太原防疫辛苦,切记按时饮食。听闻你近日欲涤荡疫气,虽为万民之福,却也需顾念自身。为兄已让人从司州带了些上好的药材,还有你幼时爱吃的蜜饯,不日便到。若有难处,切勿硬撑。” 太生微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幼时在河阳,兄长总是把最好的留给自己,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兄长竟还记得。 他手指摩挲着信纸,仿佛能触到兄长写信时的温度。 “太生宏大人……倒是细心。”韩七在一旁轻声道,见陛下神色柔和,便知这封信里定是有家常话。 “嗯。”太生微收起信,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像是怕被风吹走,“他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在司州忙得脚不沾地,却还记挂着朕的饮食休息。” 他抬眼看向院外,古槐的叶子被风轻轻吹动了几下,暑气似乎消散了些。 蝉鸣依旧,却不再那般刺耳,反而像是成了这午后的背景音,添了几分安宁。 “韩七,”太生微忽然开口,“司州送来的战马,你让人妥善接收,交给谢昭挑选,补充到骑兵营里。还有兄长送来的药材……药材交给江晚镜,优先给病重的病患用。” “臣遵旨!”韩七抱拳应道。 “还有,”太生微补充道,“谢宏那边,继续盯着,但不必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他和金陵的幽王,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韩七应了声“是”,起身准备告退。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见太生微又拿起了卷宗,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竟让人觉得,这盛夏的暑气,也没那么难熬了。 ----------------------- 作者有话说:其实古代很多水果没有也不好吃但是我觉得微要是水果都吃不上太可怜了…… 第117章 韩七的身影消失, 禅院内,只剩下太生微一人。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太生微一直绷着的脊背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在臣子面前必须端着的、属于帝王的威仪, 终于不用维持了。 “热……”他抱怨了一声。 他几步走到石案旁,几乎是有些“瘫”地坐回蒲团上, 身体后仰,倚着冰凉的案沿。 目光再次定回书信,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刚才韩七带来的那封家书,字里行间兄长那熟悉的关切,涓涓细流,瞬间冲散了心头因门阀、瘟疫、江南暗流带来的沉郁。 他伸手探向案角那叠空白的信笺,迫不及待地想提笔,想告诉兄长太原的疫情正在好转, 想问问司州那边沁水防线是否稳固, 想叮嘱他别太操劳, 更想……表达深藏心底的思念。 他打了个哈欠, 然后顺手探向食盒下层。 手指触到食盒光滑的内壁, 空空如也。 太生微一愣,下意识地又往里探了探, 依旧空荡荡。 碟子空空如也。 方才韩七来时, 他递过去一颗,自己似乎也吃了几颗?然后……就没了? 太生微眨了眨眼, 有些难以置信地又看了看碟子, 确实空了。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舌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酸甜的滋味,一种微妙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悄然升起。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 眉头微蹙。 这感觉,就像小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到的糖果,刚尝到甜头就发现只剩糖纸了。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算了。 他甩甩头,压下那点微不足道的馋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信笺上。 兄长千里迢迢送来关切,他岂能因贪嘴而分心?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略一沉吟,便落下第一行字: “兄长亲启:” 笔走龙蛇,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弟微顿首再拜。兄长安抵司州,坐镇中枢,弟心甚慰。沁水天险,赖兄经营,固若金汤,高谭残部鼠窜,不敢南窥,此皆兄之功也!并州战事已毕,高谭伏诛,太原初定。然疫气骤起,幸得良医江氏女献策,隔离消杀,焚秽驱虫,更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疫势渐颓,亡魂得安。弟引天光涤荡,城中稍定,兄勿忧念……” 他大概描述了太原防疫的进展,写到疫病好转,笔触明显轻快了些。 第190章 “……兄所赠药材、蜜饯,感念兄之挂怀。料想蜜饯甘甜如故,犹记幼时河阳小院,兄每得此物,必先予弟,弟每每雀跃。今虽天各一方,然兄之慈爱,一如往昔,弟心暖甚于蜜饯矣。” 写到此处,他嘴角的笑意更深。 “……并州百废待兴,弟拟行屯田,均田亩,兴水利,广教化,以安民心。江南门阀,坐拥膏腴,醉生梦死,视北地烽烟如隔岸之火,其心可诛!然根基未稳,暂不宜大动。兄于司州,亦需留意金陵伪朝动向,谢氏或有异动,然谢昭、谢瑜兄弟,忠贞可嘉,兄可放心。弟一切安好,唯暑气渐盛,略感烦闷,兄亦需保重身体,切勿过于操劳。待并州稍定,弟当亲赴司州,与兄把盏言欢。弟微再拜。” 信末,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地吹干墨迹,折叠好,唤来亲卫,以最高密级发往司州。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轻松了许多。 但身体上的燥热感却并未消退,反而因为刚才专注写信而更加明显。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目光再次扫过那个空荡荡的瓷碟,那份对冰凉的渴望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系统……”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心念微动,意识沉入面板。 光幕展开,琳琅满目的物品列表飞速滚动。 他的目光精准地略过那些sr、ssr级套装,直接定位到【基础物资】分类下的【服饰】子项。 指尖划过光幕,一件件衣物的影像在眼前闪过。 不过……他现在要的不是什么神装特效,此刻只求一点清凉透气!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一套标注为【r级套装「冰绡·素影」】的服饰。 套装预览图展开: 主体是一件样式极其简洁的圆领窄袖长衫,颜色是月白色,衣料轻薄,仿如蝉翼,隐隐能看到内衬的轮廓。 衣襟和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着极淡的云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配套的是一条同色系的束腰长裤和一双软底布鞋。 【特效「沁凉」:衣料采用特殊纤维编织,具有良好的透气性和吸湿排汗功能,能有效降低体表温度约3-5摄氏度,持续提供凉爽体感。】 【特效「轻若无物」:衣料极其轻薄柔软,穿着舒适度高,几乎感觉不到束缚。】 “就是它了!”太生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兑换。 微光一闪。 冰凉的衣料贴上皮肤,太生微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仿佛三伏天里一股清泉从头淋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地吸收着那丝丝凉意。 汗水瞬间被吸走,黏腻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干爽与清凉。 活动了一下手臂,衣料轻柔地贴合着身体,毫无束缚感,行动间甚至带起微微气流,更添凉爽。 “这才叫衣服……”他低声感叹,走到铜盆前,就着盆里清澈的井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配合着身上的冰绡衣,整个人仿佛从里到外都清爽了起来。 他随手拿起案上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虽然依旧有暑气,但已不再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夜幕低垂,太原城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氛围中。 白日的酷热稍稍退去,晚风带来一丝凉意。 大觉寺临时充作防疫所的偏殿内,灯火通明。 韩七和谢瑜正凑在一张巨大的太原城坊市图前,讨论着明日新增隔离点的位置和药材分配路线。 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专注。 “……城西永安坊那片空宅子,江姑娘说可以征用,但得先把里面的积水排干净,撒上石灰暴晒两天。” 韩七指着地图上一块区域,声音有些哑,“明天我带一队人去清理,你负责协调石灰和艾草送过去。” “行!”谢瑜点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东市那边几个药铺掌柜今天又闹腾了,说咱们把他们的黄连、金银花都征光了,铺子开不下去。我让阿虎带人过去‘讲道理’了,估计明天能消停。” 韩七挑眉,瞥了他一眼,“没把人铺子砸了吧?” “哪能啊!”谢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阿虎现在讲道理可文明了,就是嗓门大了点,拳头硬了点……放心,就吓唬吓唬,药材照价给钱,陛下拨的款够用。” 韩七无奈地摇摇头,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殿门口走进来的人影,立刻站直了身体,低声道:“将军。” 谢瑜也赶紧收起嬉皮笑脸,规规矩矩站好:“哥。” 谢昭一身常服,步履沉稳,目光扫过两人,在谢瑜略显凌乱的衣袍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多言。 他自然能感觉到,自己一进来,刚才殿内那点轻松甚至带着点互相调侃的气氛瞬间就没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韩七标注好的明日行动计划看了看,点点头:“安排得还算妥当。永安坊那边清理时,注意检查有无鼠洞,务必清理干净,撒石灰要彻底。” “是!”韩七应道。 “还有,”谢昭看向谢瑜,“药铺那边,以安抚为主,非常时期,征用也是不得已。但账目要清楚,该给的钱一文不能少,也不能让奸商趁机哄抬物价。若再有无理取闹者……” 他声音冷了几分,“按扰乱防疫论处。” “明白!”谢瑜挺直腰板。 谢昭放下文书,目光在两人疲惫的脸上扫过,放缓了语气:“这几日辛苦你们了。陛下体恤,特命我……” 他卖了个关子,侧身,对殿外招了招手。 两名亲卫抬着一个不小的木箱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地上。 谢瑜的眼睛瞬间亮了,好奇地探过头去,“哥,是什么好东西?是不是陛下又赏肉吃了?还是凉州送来的葡萄美酒?” 韩七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闪过期待。 谢昭没理会谢瑜的咋咋呼呼,亲自上前打开木箱。 箱内整齐叠放着一摞衣物,衣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轻薄异常。 “这是……”韩七有些疑惑。 “陛下赐下的衣物。”谢昭解释道,拿起最上面一件长衫,展开。 那衣料轻薄如纱,触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凉滑腻感。 “此衣名‘冰绡’。穿着清凉透气,可稍解暑热。韩七、谢瑜,你二人连日奔波,汗流浃背,陛下特赐此衣,以慰辛劳。” 谢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个箭步窜到箱子前,伸手就抓起一件上衣,入手那冰凉滑溜的触感让他“哇”地叫出声,“真的!好凉!摸着就跟井水镇过似的!” 他迫不及待地把衣服往身上比划,嘴里还不停,“哥,这料子怎么这么神奇?是不是跟上次陛下给阿虎的那个护心镜一样?那个也是冰冰凉的!不过那个是硬的,这个直接能穿身上!太好了!明天穿着这个去巡街,再也不用担心捂出痱子了!”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拿着衣服在身上左比右划,还试图当场就换,完全没注意到他哥越来越黑的脸色。 “谢瑜!”谢昭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陛下赏赐,当心怀感激,恭敬受之!你这般毛手毛脚,成何体统!还有,此衣珍贵,岂容你如此糟蹋?” 他指着谢瑜胡乱抓在手里的衣服,那轻薄的料子已经被揉出了褶皱。 当然!这些其实也不重要!最大问题是……这里一堆人啊! 谢瑜缩了缩脖子,嘟囔:“我……我就是太高兴了嘛……这衣服摸着太舒服了……” 韩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从谢昭手中接过另一套叠放整齐的冰绡衣,入手那沁凉的触感也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但他面上依旧沉稳,躬身道:“末将谢陛下隆恩!” 谢昭瞪了谢瑜一眼,后者赶紧学着韩七的样子,把衣服小心叠好,虽然叠得歪歪扭扭。 他抱在怀里,嘴上还不忘表忠心:“哥,我错了!我一定好好珍惜!明天就穿着它去把永安坊的积水扫得干干净净!” 谢昭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行了,东西收好。明日防疫事务,务必尽心,不得有误。去吧。” “是!”韩七和谢瑜齐声应道。 ----------------------- 作者有话说:r级的就像夜明珠一样,不是唯一的 第118章 暑气渐消, 蝉鸣声也带上了几分秋日的倦怠。 太原城在经历了血火,瘟疫后,终于艰难地挺直了腰杆。 街头巷尾的焚艾点撤去了大半, 只余下零星几处还在袅袅飘散着驱虫的余烟。 街面上, 被石灰水反复冲刷过的石板泛着惨白,行人依旧不多, 但步履间已不再有月余前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城西,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老字号药铺前,谢瑜正斜倚着门框,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第191章 他今日没穿甲胄,一身轻便的靛蓝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只是那笑容落在对面胖掌柜眼里,却比三伏天的日头还刺眼。 “王掌柜, 您看, 这账目可是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谢瑜用手指点了点柜台上摊开的账册,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朝廷征用贵店的黄连、金银花、连翘等防疫药材, 皆是按市价结算, 分文不少。这白纸黑字,您老也按了手印, 如今说亏了本, 要朝廷补贴……这道理,怕是说不过去吧?” 胖掌柜王富贵额头上全是汗珠,他用袖子不停地擦着, 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柜台上,声音带着哭腔:“谢……谢小将军明鉴啊!小店……小店是小本经营,您征用的那批药材,是……是小店压箱底的存货啊!如今……如今太原城里外药材都紧俏,进货价一日三涨,小店……小店实在是周转不开了啊!求小将军开恩,体谅体谅小店的难处……” 谢瑜眉毛一挑,笑容更盛,只是眼底那点玩味彻底褪去,换上了一层冰凉的锐利,“王掌柜,瘟疫横行,满城哀嚎的时候,您这‘回春堂’的药价,可是也跟着‘一日三涨’啊?那时候,您怎么没体谅体谅百姓的难处?怎么没想想朝廷的难处?” 他站直身体,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王富贵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如今朝廷按市价收了你的药,解了燃眉之急,救了无数性命,你倒好,倒打一耙,哭起穷来了?怎么,是觉得我谢瑜好说话?还是觉得……这太原城的天,又该变回去了?” “不敢!不敢啊小将军!”王富贵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小人……小人绝无此意!只是……只是……” 谢瑜的声音陡然转冷,“只是看着瘟疫过去了,觉得朝廷的刀子也该收起来了?觉得又可以像以前那样,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了?” 他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上面的算盘都跳了起来。 “王富贵!你给我听好了!陛下仁德,体恤商贾不易,这才按市价收购!若按我以前的脾气,战时征调,你一文钱也别想拿到!还敢跟我讨价还价?再敢啰嗦半句,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封了你的铺子,查查你这些年到底囤了多少昧心钱!” 王富贵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糠,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连连作揖:“小人知错!小人知错!谢小将军开恩!小人这就……这就把账目理清,绝不敢再有半句怨言!” 谢瑜这才收回迫人的目光,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只是错觉:“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王掌柜是明白人,这太原城百废待兴,朝廷还要多多仰仗你们这些老字号呢!好好干,跟着陛下走,亏不了你!” 他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对方又是一哆嗦,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哼着小调走出了药铺。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谢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瘟疫的阴霾散去,压在肩头的重担卸下大半,他难得有了一丝闲情逸致。 想起陛下前些日子随口提过的“硝石制冰”,谢瑜心里痒痒的。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处宅院后墙根停下。 这里堆着些杂物,其中就有他前几日搜罗来的几块硝石。 他找了个破瓦罐,舀了些井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硝石丢了进去。 “噗通”一声,硝石沉入水底,冒起几个细小的气泡。 谢瑜蹲在瓦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还念念有词:“陛下说……硝石入水……吸热……水就变冰……这玩意儿看着跟石头似的,真能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瓦罐里的水……毫无变化。别说结冰了,连点凉意都没增加多少。 “咦?怎么没动静?”谢瑜挠了挠头,又拿起一块硝石丢进去,“是不是量不够?” 水花溅起,硝石依旧沉底,毫无反应。 “怪事……”谢瑜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陛下记错了?还是我找的这硝石不对?” 他伸出手指,试探着去碰瓦罐里的水,是温的。 “想法倒是新奇,以硝石之力,夺天地之寒,化水为冰……可惜,这硝石纯度不够,杂质太多,吸热之力远不足以凝水成冰。若想成功,需得寻那上等的硝石矿,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再以……” 一个温和醇厚、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地指出了关键。 谢瑜正全神贯注于他的“制冰大业”,冷不防身后有人说话,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猛地回头,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巷口逆光处,站着一个身影。 来人约莫三十许,身量颀长,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细棉布直裰,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温润儒雅,如同饱读诗书的教书先生。 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能洞悉人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气度。 谢瑜皱紧眉头,这声音陌生,面孔却……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呢? 太原城里的百姓,他这些日子巡街下来,就算叫不出名字,也大多混了个脸熟。 眼前这人……绝不是普通百姓! 他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按着刀柄的手并未松开:“你是何人?怎知我在做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并未回答谢瑜的问题,目光扫过地上的瓦罐和硝石,又落在谢瑜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小将军可是在试那‘硝石制冰’之法?此法古书虽有零星记载,然工艺失传已久,且对硝石品质要求极高。小将军能想到此法,已是难得。” 谢瑜心头警铃大作! 这人不仅知道他在做什么,连“硝石制冰”这种陛下随口一提的秘法都知道?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眯起眼睛,身体微微绷紧,语气更冷了几分:“你到底是谁?再不说,休怪我不客气了!” 那人看着谢瑜如临大敌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他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声音依旧平和:“在下太生宏。” “太生宏”三个字,如平地惊雷,在谢瑜耳边炸响! 他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太生宏! 陛下的亲兄长!难怪越看越眼熟! 之前长安见过啊,他这个眼神…… 谢瑜有些懊恼。 这个可是坐镇司州,运筹帷幄,支撑着陛下后方,更在关键时刻率军北上,搅动幽州风云,让刘善后院起火的关键人物!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在司州吗? 谢瑜足足愣了好几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脸上那点警惕和痞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太……太生大人?!您……您怎么……” 他下意识地就想单膝跪地行礼,却被太生宏抬手虚扶住:“不必多礼。此处非官衙,无需拘束。” 谢瑜还是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道:“大人稍待!末将……末将这就去禀报陛下!陛下若知大人亲至,定会欣喜万分!” 说着就要往外跑。 “不必着急。”太生宏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此来,本就是想给微弟一个惊喜。你带我去寻他便是,无需提前通禀。” “是!是!”谢瑜连声应道,心中依旧震撼难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侧身引路:“大人请随末将来!陛下此刻应在大觉寺行辕!” 他一边引着太生宏往外走,一边心里飞快地盘算。 太生宏突然出现在太原,意义非同小可! 他不敢直接带太生宏去陛下那里,得先找到兄长谢昭! 这事太大了! 谢瑜带着太生宏,没有直奔大觉寺,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靠近城西军营的一处临时衙署。这里是韩七和谢昭处理日常军务和防疫善后的地方。 衙署内,谢昭和韩七正对着一张太原周边的田亩图低声商议着什么,神情专注。 “哥!韩七!”谢瑜人未到,声先至。 谢昭和韩七闻声抬头,看到谢瑜急匆匆地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青衫文士。 谢昭眉头同时一皱,正要斥责谢瑜莽撞,目光却在触及那青衫文士面容的瞬间,猛地凝住! 韩七的瞳孔同样骤然收缩! “太生宏大人?!”谢昭失声低呼,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躬身抱拳,姿态恭敬无比:“末将谢昭,参见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韩七慢了半拍,连忙跟着躬身行礼。 太生宏目光扫过谢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第192章 这位年轻的车骑将军,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沉稳敏锐,气度不凡。 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谢将军不必多礼。韩将军请起。冒昧前来,打扰二位了。” “不敢!大人言重了!”谢昭连忙道,侧身让开,“大人请上座!” 太生宏并未推辞,在谢昭让出的主位旁坐下。谢昭亲自奉上茶水,韩七则肃立一旁,心中念头飞转,猜测着太生宏突来的深意。 “谢将军治军有方,太原防疫,功勋卓著。微弟在信中,对将军多有赞誉。”太生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陛下谬赞,末将愧不敢当!此皆陛下运筹帷幄幄,将士用命,百姓同心之功!”谢昭恭敬回答,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太生宏绝不可能只是来夸他几句。 果然,太生宏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谢昭脸上,带着一丝深意:“方才在巷中,见令弟在摆弄硝石,似欲制冰。此法虽奇,却非易事。” 他停顿了一下:“微弟信中提及的另一桩事,更让宏在意。” 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他说,欲在并州推行‘均田制’,丈量土地,按户授田,无论士庶,一体纳粮服役……此策,魄力惊人啊。” 谢昭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竟已将如此重大的决策告知了太生宏大人? 看来兄弟二人间,信任之深远超外人想象。 他沉声道:“陛下心系黎民,欲革除前朝积弊,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均田之策,乃固本安民之基,末将……深以为然。” 太生宏静静地看着谢昭,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谢将军出身名门,当知此策一旦推行,触动之深,非比寻常。江南门阀,并州豪强,乃至天下士族……其根基,皆系于田亩人口。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此策,无异于向天下门阀宣战。将军……可曾想过其中凶险?”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中的分量,却让整个衙署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谢昭迎上太生宏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眼神锐利:“末将想过!然,末将更知,前朝之亡,亡于土地兼并,亡于豪强坐大,亡于民不聊生!陛下欲开万世太平,此积弊非除不可!纵有千难万险,末将愿为陛下手中利剑,披荆斩棘,在所不辞!” 太生宏凝视着谢昭,良久,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的笑。 “好一个‘在所不辞’啊……”太生宏轻叹一声,“微弟得将军,如虎添翼。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韩七和依旧有些发懵的谢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此等大事,非三言两语可尽。赶了几天路,腹中倒是有些空鸣了。不知谢将军这里,可有简便的吃食?不拘什么,能填饱肚子便好。” 谢昭立刻会意,连忙道:“有!大人稍待!韩七,速去伙房,取些刚蒸好的粟米糕,再切一盘酱羊肉,打一碗酸梅汤来!要快!” “是!”韩七领命,快步离去。 谢瑜也反应过来,赶紧道:“哥,我去帮忙!”也跟着溜了出去。 衙署内只剩下谢昭和太生宏两人。 太生宏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 谢昭侍立一旁,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太生宏的态度,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他支持陛下吗? 似乎是支持的。 很快,韩七和谢瑜端着吃食回来了。 热气腾腾的粟米糕散发着谷物的清香,酱羊肉切得薄厚均匀,淋着油亮的酱汁,酸梅汤盛在瓷碗里,上面还飘着几颗梅子,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粗茶淡饭,委屈大人了。”谢昭请太生宏入座。 “能有此等饭食,已是难得。”太生宏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粟米糕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点了点头,“嗯,火候正好,香甜软糯。” 又尝了片酱羊肉,“咸鲜入味,不错。” 他吃相斯文,动作从容,仿佛真的只是饿了来吃顿饭。 谢昭三人陪坐在侧,也默默吃着。 衙署内一时只剩下碗筷轻碰和咀嚼的声音。 太生宏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酸甜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气,他满足地放下碗,看向谢昭,语气随意地问道:“微弟此刻,应在大觉寺吧?” “是。”谢昭点头,“陛下近日多在寺中处理公务。” 太生宏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那便好。烦请谢将军引路,莫要通禀。我这做兄长的,也想给陛下……一个惊喜。” ----------------------- 作者有话说:太生宏看到某日弟弟给自己的信,一大堆寒暄后,突然看到均田制…… 弟弟你是真要掀翻天啊?!然后马不停蹄往这儿跑 这里用的土地等相关制度是坞堡豪强时期。 豪强地主建立坞堡,控制大量依附人口,如佃客、部曲和土地,形成“国中之国”。 所以微提出的制度必然是侵。害他们利益的 第119章 烛火在案头跳跃, 将堆积如山的竹简、舆图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尚未散尽的艾草焚烧后的微苦气息,弥漫在略显闷热的禅房内。 太生微斜倚在铺着细竹席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 瘟疫的阴影虽已渐退, 但并州百废待兴的千头万绪,以及江南门阀那如芒在背的窥伺, 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刚批完一份关于安置流民的奏报,眼前微微发花,喉间也有些干涩。 “水……”他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沙哑。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便稳稳地托着一只青瓷杯盏,递到了他唇边。 杯中是温热的、带着淡淡清香的云雾茶。 太生微下意识地微微低头,就着那手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稍稍缓解了那份干涩。他并未睁眼, 只含糊道:“……酪樱桃还有么?嘴里发苦。” “酪樱桃性凉, 陛下今日已用了不少。且……”一个温和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正是谢昭, “……太医嘱咐过, 陛下脾胃虚弱,不宜多食寒凉之物。” 太生微眉头微蹙, 有些不耐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啰嗦。那就拿些蜜饯来,兄长前日送来的那些……” 他一边说着, 一边随意地抬手, 想拂开那依旧固执地停在唇边的杯盏。 指尖却不经意间擦过托着杯底的手背,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动作一顿。 就在这时,一只盛着几颗琥珀色蜜饯的精致小碟, 被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那碟子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太生微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碟蜜饯上,随即,他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半旧的靛青细棉布直裰。再往上,是一张清癯儒雅、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含着笑意,静静地、带着一丝促狭地看着他。 “兄……兄长?!” 太生微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坐直,失声惊呼!手中的奏报“啪嗒”一声掉落在榻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司州与太原相隔千里,兄长坐镇中枢,军务政务缠身,怎会……怎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大觉寺的禅房之中? “微弟。”太生宏唇角噙着笑意,声音醇厚温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风尘,却依旧从容,“蜜饯在此,可还合口味?” “你……你何时来的?怎不提前告知于我?谢昭!韩七!他们……”太生微惊愕之后,是巨大的惊喜和一丝被蒙在鼓里的薄怒,他语速极快,目光扫向谢昭,却见谢昭早已垂手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早已知情。 “莫怪他们。”太生宏笑着摆摆手,顺势在榻边的锦墩上坐下,动作自然流畅,“是我让他们莫要通禀,想给你个……惊喜。” 他目光扫过太生微案头堆积的文书和眉宇间难掩的疲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心疼,“看你案牍劳形,废寝忘食,连蜜饯都需人递到嘴边,我这做兄长的,岂能安心在司州坐视?” 太生微心头一暖,那点薄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连忙起身,亲自为兄长斟茶:“兄长一路辛苦!司州那边……” “沁水防线固若金汤,河内屯田井然有序,流民安置已近尾声。”太生宏接过茶盏,轻啜一口,语气沉稳,“幽州那边,李锐新胜,忙着整合刘善旧部,清理异己,暂时无力南下。我此番前来,一是看看你,二是……”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直直看向太生微,“……为你信中提及的‘均田制’而来。” 第193章 禅房内的气氛,因这“均田制”三字,瞬间凝重起来。 太生微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另一杯茶递给兄长,自己也端起一杯,坐回榻上。 他迎上太生宏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兄长有何疑虑?” “疑虑?”太生宏轻轻摇头,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缓缓摩挲,“非是疑虑,是忧惧!微弟,你可知‘均田’二字,意味着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意味着你要将天下豪强、门阀、坞堡主赖以生存的根基——土地、人口、依附关系连根拔起!意味着你要向盘踞九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宣战!” “江南谢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这些门阀,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他们掌控着地方,垄断着知识,把持着仕途,更豢养着私兵部曲!前朝李氏,便是倚仗门阀之力得天下,最终亦因门阀掣肘而失天下!其势之强,连前朝帝王亦需仰其鼻息!你如今根基初立,凉州新定,并州甫平,司州亦非铁板一块。此刻推行‘均田’,无异于引火烧身,自毁长城!” 太生宏的目光紧紧锁住弟弟,带着兄长特有的严厉与担忧:“你信中提及的‘占田制’、‘课田制’,看似精巧,以‘授田’之名行‘均田’之实,以‘课税’之策断豪强财源。然,此乃阳谋!阳谋虽可令其一时无法公然反对,却必将激起其滔天恨意!他们会暗中串联,煽动叛乱,勾结外敌,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你可知,这并州、司州乃至将来江南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可能因此燃起烽烟?你苦心经营的基业,可能毁于一旦!”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指尖感受着茶盏传来的温热。 兄长的担忧,他何尝不知? 门阀之祸,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他更清楚,若不革除这积弊,大雍便永远无法真正稳固,无法摆脱前朝覆辙。 “兄长所言,句句在理。”太生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门阀之强,我深知。其反扑之烈,我亦有所预料。然,正因其强,正因其盘根错节,吸食民脂民膏,才更需趁其羽翼未丰、我新朝锐气正盛之时,以雷霆手段,斩断这毒瘤!”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电:“兄长可曾见过凉州流民易子而食?可曾见过晋阳城下尸横遍野?可曾见过太原百姓在瘟疫中绝望哀嚎?这些惨剧,根源何在?在土地兼并!在豪强圈地!在门阀垄断!前朝李氏,便是亡于此!若不推行均田,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则今日之并州惨状,明日便会在司州、在凉州、在江南重演!大雍,亦将步其后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占田制’、‘课田制’,确是阳谋。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皆知,朝廷授田于民,乃是仁政!豪强若阻挠,便是与民争利,便是逆天而行!我就是要让依附豪强的佃客、部曲、奴婢,看到一条脱离桎梏、自食其力的生路!让他们知道,朝廷才是他们真正的依靠!此策一出,豪强坞堡看似坚固,实则根基已动。依附者离心,其势自衰!” 太生宏看着弟弟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背影,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话语,心中五味杂陈。 弟弟眼中的光芒,那种近乎执拗的理想主义,让他既感佩又忧心。 他想起幼时弟弟高烧不退后醒来,眼中便时常带着这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决绝,仿佛洞悉了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真理。 “微弟……”太生宏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你……你总是如此。自那场大病之后,便似脱胎换骨,所思所想,天马行空,却又……直指要害。你有神鹰相助,能引动天象,涤荡污秽,这些……为兄都看在眼里。但你要明白,纵是神灵,欲撼动这沉淀了数百年的门阀根基,亦是千难万险!人心之私,利益之固,非雷霆天威可尽除!此乃……人世间最深的泥潭!” 太生微转过身,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弧度:“兄长,正因是泥潭,才需阳谋破局。此策之妙,不在其刚猛,而在其……不可逆。” 他踱步回到案前,手指轻轻点着那份关于安置流民的奏报:“豪强若阻挠‘占田’,便是公然违抗朝廷政令,我便可以‘抗旨’、‘隐匿田亩’之名,名正言顺地派兵清丈,没收其土地!他们若暗中煽动叛乱,便是谋逆,我便可挥师剿灭,师出有名!他们若勾结外敌……哼,那便是叛国,人人得而诛之!此策,便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逼他们做出选择……要么顺应大势,交出部分土地人口,换取在新朝的地位;要么……便等着被这滚滚洪流碾得粉身碎骨!” 太生宏沉默了。 他看着弟弟眼中那近乎冷酷的算计与掌控一切的自信,心中震撼莫名。 这已非简单的理想主义,而是将人心、时势、法理都算计到了极致的帝王心术! “阳谋”二字,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更沉重、更锋利的份量。 禅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太生宏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眼中的锐利与忧色渐渐褪去,重新化为温和与一丝无奈的笑意。 “罢了……”他摇摇头,端起早已微凉的茶,喝了一口,“你这性子,认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从小便是如此。”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轻松下来:“今夜月色尚好,你我兄弟久别重逢,不谈这些恼人的政事了。说说别的吧。你信中提到的那个江晚镜姑娘,倒是个奇女子?还有谢昭、谢瑜那两个小子,在太原可还安分?还有……你上次信中提到的,在凉州猎到的那只白狐,皮毛可制成了裘?冬日快到了……” 太生微看着兄长脸上那熟悉的、带着宠溺与纵容的笑意,紧绷的心弦也悄然放松。他走回榻边坐下,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甘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兄长说的是。”太生微的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那江姑娘确是奇才,防疫之策多赖其力。谢瑜那小子,还是那般跳脱,前日还嚷嚷着要试什么‘硝石制冰’,弄得灰头土脸……至于那白狐裘……” 兄弟二人间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话题转向了家长里短。 第120章 “说起谢瑜那小子, ”太生宏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方才在衙署见他, 还是那般跳脱, 嚷嚷着要试什么‘硝石制冰’,弄得灰头土脸。倒是谢昭……” 他话锋微转, 声音依旧温和,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方才进来,我见他侍立一旁,腰间佩刀未解,甲胄虽卸,却似……颇为随意?” 太生微拿起蜜饯的手顿在半空。 禅房内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他抬眼看向兄长。 太生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太生微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 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 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兄长是在问, 为何谢昭在他面前, 能如此“随意”?甚至……近乎“无礼”地佩刀侍立? 太生微的心猛地一沉。 是了。 方才他闭目小憩,谢昭递水、劝诫, 动作自然流畅, 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自己亦习以为常,甚至……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侍奉。 默契, 无需言说的亲近, 落在旁人眼中,尤其是落在心思缜密如太生宏的眼中,便显得格外刺眼。 他该如何解释? 说谢昭忠心耿耿, 特许佩刀?说战时状态,不拘小节? 这些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深层的东西……如何在兄长面前宣之于口? 沉默在烛火摇曳中蔓延,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太生微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含糊道:“谢昭……他……他性子沉稳,行事有度。战时……嗯,战时确需谨慎些。” 太生宏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似乎穿透了他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心底那一瞬间的慌乱。 太生宏心中了然。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微弟自小聪慧绝伦,心思深沉,但唯独在情感一事上,似乎……有种近乎迟钝的纯粹? 谢昭此人,他自然清楚。 少年英才,忠心耿耿,用兵如神,是微弟手中最锋利也最可靠的剑。 但……君臣之间,过分的亲近,几乎超越了君臣界限的默契,甚至在微弟面前自然而然流露的……保护欲? 太生宏敏锐地捕捉到了。 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太生宏心底悄然滋生。 既担忧这过于亲近的关系,会模糊了君臣界限,将来或成隐患? 但更多是……难以言喻的酸涩? 自己珍视多年、一手护持长大的弟弟,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能如此靠近他、影响他情绪的人?还是男人?臣子? 第194章 这种情绪很陌生,甚至有些荒谬。 他是兄长,是臣子,微弟是君,是天下之主,他怎能有如此……“小气”的想法? 太生宏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 微弟已是九五之尊,他的私事,只要不危及国本,自己这做兄长的,又何必多言? 只是……看着弟弟那略显闪躲的眼神,太生宏心中那份无奈更深了。 他正欲开口,将这个话题揭过,却见太生微忽然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头紧蹙,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惫之色,甚至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兄长……”太生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仿佛刚才的沉默耗尽了力气,“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好生困乏,头也有些昏沉沉的……许是这几日未曾睡好。” 这转移话题的意图,拙劣得让太生宏几乎失笑。 他看着弟弟那副“我真的很困,快撑不住了”的模样,心中那点无奈和担忧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取代。 这小子……从小就会用这招! 小时候不想背书了,就装头疼;不想练字了,就喊手酸。 如今当了皇帝,这招数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太生宏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沉沉,带着一种“我看你演”的了然。 太生微被兄长看得有些心虚,硬着头皮又补充了一句:“真的……大概是连日劳神,方才又说了许多话,有些……精力不济了。”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榻上睡过去。 太生宏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既如此……”太生宏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早些歇息吧。身子要紧,莫要再熬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文书,“至于均田制之事……” 他话未说完,太生微立刻接口,语速飞快,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此事明日再议!明日!兄长一路辛苦,也请早些安歇!” 太生宏看着他这副急于结束话题的样子,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哦?方才还说政事恼人,不愿多谈。如今连私事也不愿与为兄多聊了?微弟这皇帝当的,倒真是日理万机,连片刻闲暇也无了?” 太生微被兄长这带着调侃的话噎了一下,脸上微热,正要辩解,太生宏却已转身,步履从容地朝门外走去。 “好了,不扰你安歇了。”太生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明日辰时,再来与陛下……商议军国大事。” 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太生微看着紧闭的房门,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心中暗恼自己的失态。 在兄长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城府似乎总是不够用。 禅房外,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中。 太生宏刚走出几步,便看到廊下阴影里,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侍立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正是谢昭。 他显然一直候在此处,未曾远离。 太生宏脚步未停,径直从他面前走过,目光却沉沉地扫过谢昭腰间那柄未曾解下的佩刀,以及他虽恭敬垂首、却依旧难掩那份沉稳从容的姿态。 方才在禅房内,微弟那瞬间的慌乱和拙劣的掩饰,以及此刻谢昭这近乎寸步不离的守护姿态……种种画面在太生宏脑中交织,让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谢将军。”太生宏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末将在。”谢昭立刻躬身抱拳。 “陛下乏了,已歇下。若无十万火急军情,莫要惊扰。”太生宏淡淡道,脚步未停。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心中却掠过一丝疑惑。 太生宏大人方才在衙署时还言笑晏晏,语气温和,此刻……怎么感觉疏离了许多? 是自己哪里失礼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想从太生宏脸上看出些端倪,却只看到对方一个平静无波的侧脸和挺直的背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硬? 或者说,是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太生宏并未再多言,也没有像在衙署那般与谢昭寒暄几句,只是颔首,便径直越过他,朝着为自己安排的客院方向走去。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太生宏消失在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一向以温润儒雅著称的太生宏,这位陛下的亲兄长,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是哪里出了差错? 谢昭仔细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行,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 作者有话说:太生宏:我宁愿我想多了 第121章 太生宏立在廊下,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面颊,却吹不散他心湖那点微澜。 月色清冷,如水银泻地, 将庭院中的石板映照得一片霜白。 他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步履沉稳。 方才禅房内,微弟那瞬间的慌乱和拙劣的掩饰, 以及谢昭那近乎寸步不离、佩刀侍立的姿态…… 如两幅画面,在他脑中反复交叠、放大。 太生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微弟自小聪慧绝伦,心思深沉如渊,但唯独在情感一事上,似乎有种近乎迟钝的纯粹? 或者说,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空白与渴求? 谢昭的出现,填补了这份空白吗? 这个念头让太生宏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来得汹涌, 太生宏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压下。 弟弟已是九五之尊, 他的私事, 只要不危及国本, 不损帝王威仪,不酿成祸端, 自己这做兄长的, 又何必、又岂能多言?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翻腾的思绪终究被更深沉的理智覆盖。 他沿着回廊转过一个弯角, 前方灯火通明处, 正是临时辟作防疫善后指挥所的偏殿。 殿门敞开着,里面人影晃动,灯火将人影拉长投在窗纸上。 太生宏脚步未停, 径直走了过去。 殿内,韩七正伏在巨大的并州舆图前,眉头紧锁,一手执笔,一手按着几份卷宗,正与几名书吏低声交代着什么。 他面前摊开的卷宗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太原周边各郡县上报的灾民安置点、粮草调拨数目以及初步划定的“均田”试点区域草图。 “……汾西县报,编户1682,流民已增至六百户,现有安置点已满,需再增设两处。粮草缺口尚需千石,需从平阳郡调拨……”一名书吏快速禀报。 韩七头也不抬,手指在舆图上汾西的位置点了点:“粮草从平阳调,走水路,快;安置点选在城西那片废弃的官田,地势高,离水源近。立刻传令汾西县令,组织人手清理废墟,搭建临时窝棚,一旬内必须完成!所需木料、草席,让县尉就地征调,按市价给钱,不得扰民!” “是!”书吏领命,匆匆记下。 “还有,”韩七又指向舆图另一处,“西河郡报,有豪强坞堡主暗中阻挠官府清丈田亩,煽动佃户闹事,声称‘祖业不可夺’……” “哼!”韩七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祖业?兼并来的田亩也敢称祖业?传令西河郡守,调一队郡兵过去!告诉那姓李的,再敢阻挠清丈,煽动民变,以谋逆论处。他坞堡里的粮仓,正好拿来赈济流民!”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战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与在太生微面前时的沉稳恭谨判若两人。 太生宏站在殿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韩七的干练、果决,以及对微弟政令不折不扣的执行力,让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完全是他熟悉的、能独当一面的心腹将领应有的样子。 韩七交代完,一抬头,正看见门口的太生宏,连忙放下笔,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大人!您怎么来了?此处杂乱,恐污了大人清听。” “无妨。”太生宏摆摆手,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舆图,“韩将军辛苦了。并州初定,百废待兴,防疫、安民、均田,千头万绪,皆赖将军操持。”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韩七恭敬道,侧身让开,“大人请坐。” 太生宏并未落座,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韩七方才指点的几处位置上,随口问道:“方才听将军处置西河郡之事,雷厉风行,甚好。只是……此类坞堡豪强,根深蒂固,盘踞地方,非止西河一处。将军以为,当如何应对?” 韩七沉吟片刻,道:“回大人,末将以为,当恩威并施。陛下推行‘占田制’,明授田亩于民,此乃煌煌正道,大势所趋。多数豪强,识时务者,当知顺势而为,交出部分隐匿田亩人口,换取在新朝地位。此乃‘恩’。然,总有冥顽不灵者,如西河李氏之流,妄图螳臂当车。对此等顽劣,唯有以雷霆手段,杀一儆百!此乃‘威’。末将已传令各郡,凡有阻挠清丈、煽动闹事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同时,陛下已命谢昭将军抽调精锐,组建‘巡田使’队伍,分赴各郡,专司弹压此类不法,确保均田之策顺利推行。” 第195章 太生宏眉梢微挑,“谢昭将军亲自负责?” “是。”韩七点头,“谢将军熟悉并州军务,威望素著,麾下将士骁勇,由他坐镇,可震慑宵小。” 太生宏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代表坞堡的标记上,仿佛不经意般,轻轻叹了一句:“谢将军……如今倒是做起你以前做的事情了。” 韩七闻言,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太生宏。 太生宏神色平静,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仿佛只是随口感慨。 韩七心头却猛地一跳。 这话……什么意思? 他以前做的事情?是指护卫陛下?处理机密?还是……别的什么? 他跟随太生微多年,所以深知其兄长心思缜缜密,言语从不空发。 话看似平淡,但落在他耳中…… “大人……”韩七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末将愚钝,不知大人所指……” 太生宏终于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转向韩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深不见底:“没什么。只是想起当年在河内,你也是这般,替微弟……替陛下处理诸多琐事,护卫周全,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如今谢将军在陛下身边,亦是如此尽心竭力,佩刀侍立,片刻不离,连递水奉药这等小事也……呵,倒是颇有你当年的风范。”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但“佩刀侍立”、“递水奉药”、“颇有你当年风范”这几个词,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在韩七心上。 韩七瞬间明白了! 太生宏大人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谢昭与陛下之间那种超越寻常君臣的亲近,甚至……是某种潜在的、令人不安的默契! “做起你以前做的事情”,是点破,也是一种含蓄的提醒,甚至……是某种试探? 韩七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跟随太生宏和太生微兄弟多年,深知这对兄弟情深义重,更明白太生宏对幼弟那份近乎护犊的保护欲。 谢昭的忠诚毋庸置疑,但其与陛下过从甚密,甚至隐隐有“专宠”之态,落在太生宏这位兄长兼重臣眼中,自然会引起警觉和……不悦。 他该如何回应?替谢昭辩解?那无异于火上浇油。 默认?又恐加深误会。 韩七沉默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带着几分无奈:“大人明鉴。陛下……陛下乃万乘之尊,身边自需得力之人护卫周全。谢将军……忠心赤胆,勇武过人,深得陛下信重,此乃社稷之福。末将……末将当年职责所在,尽心而已,岂敢与谢将军相提并论。” 他只得避开对谢昭具体行为的评价,强调起“职责”和“忠心”,将话题引回“社稷之福”上,同时将自己摘了出来,姿态放得极低。 这些东西……他还真不好掺和。 算陛下的家事? 太生宏静静地看着韩七,眼眸仿佛能穿透人心,将韩七那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这个回答,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并州舆图。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韩七垂手侍立,不敢再多言。 良久,太生宏的手指划过舆图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坞堡标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点微妙的试探从未发生。 “坞堡豪强,地方之痈疽也。前朝积弊,致其坐大,拥私兵,蓄部曲,隐田亩,抗税赋,俨然国中之国。陛下欲行均田,首当其冲便是此辈。谢将军以‘巡田使’弹压不法,固然必要,然此乃治标之法。韩将军,依你之见,当如何……方能断其根基,使其再无死灰复燃之可能?” 话题陡然转回军政要务,韩七精神一振,知道方才那茬算是揭过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连忙收敛心神,沉声应道:“大人所言极是!末将以为,欲除坞堡之患,需多管齐下,断其命脉!”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那些坞堡:“其一,断其爪牙!陛下已下明旨,严令各郡县收缴私兵,解散部曲。凡坞堡私兵,一律登记造册,甄别整编,精锐者充入州郡兵或屯田兵,余者遣散归农,授以田亩,使其有恒产,不再依附豪强为生,此乃釜底抽薪,若有不从者,‘巡田使’可借抗旨之名,武力清剿。” “其二,夺其钱粮!”韩七眼中精光一闪,“坞堡之所以能聚众自守,全赖其囤积之粮草钱帛。陛下推行‘课田制’,按田亩征税,无论士庶,一体纳粮服役,此策直指坞堡隐匿田亩之要害,清丈田亩后,其隐匿之田无所遁形,税赋陡增。同时,严查坞堡粮仓储备,凡超出定额者,视为囤积居奇,可强制征购,用于赈济流民或充作军粮。使其无粮养兵,无钱聚众!” “其三,分其人口!”韩七声音更冷,“坞堡之内,佃客、部曲、奴婢,皆为其附庸。陛下‘占田制’,授田于无地流民及依附人口,许其自立门户,编户齐民,此乃煌煌天恩!需派干吏深入坞堡周边,宣讲新政,晓谕利害,许以重利。凡脱离坞堡,登记授田者,免三年赋税徭役。此令一出,坞堡根基动摇,依附者必如潮水般涌出,豪强纵有万般手段,也难阻人心向背。” “其四,绝其后路!”韩七最后重重一点舆图,“陛下已命工部遣能工巧匠,赴并州修筑官道、水渠!待道路畅通,水渠纵横,朝廷政令可朝发夕至,郡县兵马可迅速驰援。坞堡赖险自守之优势荡然无存。届时,若再有豪强据堡作乱,大军朝发夕至,顷刻可平。使其再无割据一方之土壤!” 韩七一番话,条理清晰,杀气腾腾,将如何瓦解坞堡豪强的策略剖析得淋漓尽致。 他虽为武将,但跟随太生微多年,耳濡目染,对政务亦有深刻见解,此刻结合军务,更是切中要害。 太生宏听着,眼中赞许之色愈浓。 韩七所言,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为狠辣果决。 这正是他需要的执行力。 “好!”太生宏颔首,“韩将军思虑周详,切中肯綮。此四策并行,辅以雷霆手段,假以时日,并州坞堡之患,当可根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此乃并州一隅。江南之地,门阀盘踞,坞堡林立,其势远胜并州十倍!其勾连更深,根基更固,且……金陵伪朝尚在,为其张目。若依此四策,强推于江南,恐激起滔天巨浪,反噬自身。” 韩七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大人所虑极是。江南……确为龙潭虎穴。谢氏、王氏、顾陆朱张……诸姓盘根错节,互为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江南富庶,其坞堡私兵装备精良,水网纵横,易守难攻。若强行推行均田、收缴私兵,无异于逼其狗急跳墙,与金陵伪朝彻底合流,届时……南北烽烟再起,恐非社稷之福。” “是以,江南之事,需缓图之,需……另辟蹊径。”太生宏目光深邃,“强攻不如智取,硬撼不如分化。” 韩七眼神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江南门阀,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亦有倾轧。”太生宏缓缓道,“世家大族,最重门第清誉,亦最重实际利益。陛下可双管齐下。” “其一,明尊其名,暗削其实。”太生宏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陛下可下旨,尊崇江南士族门第,广开科举,许其子弟入朝为官,甚至……可予高位虚衔!然,官职实权,需牢牢掌控于寒门新贵及陛下亲信之手。使其子弟虽居高位,却无实权,空耗其家族资源。同时,在江南以北亦推行‘课田制’,然税率……可略低于并州,以示怀柔。然清丈田亩、登记人口,必须严格执行。使其隐匿之利,逐年削减。” “其二,挑起内斗,分化瓦解。”太生宏声音更低,“江南诸姓,岂能真如表面一团和气?吴郡顾陆,与会稽虞魏,早有旧怨;丹阳朱张,与吴兴沈氏,亦因商路利益多有龃龉。陛下可暗中扶持弱势一方,许以商路之利,或助其打压对手。亦可借‘均田’之名,将矛头引向某些劣迹斑斑、民怨沸腾的豪强,以朝廷大义之名,联合其他门阀,共讨之!使其自相残杀,消耗实力。待其两败俱伤,朝廷再出面收拾残局,名正言顺!” 韩七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异彩连连:“大人此计甚妙!明尊暗削,分化瓦解!此乃温水煮蛙,钝刀割肉。既能避免江南大乱,又能逐步削弱其根基。待其察觉不妙时,已无力回天!” 太生宏颔首:“此乃长远之计,需耐心经营。眼下最紧要的,是将并州打造成推行新政的样板。太原防疫之功,已显陛下仁德;若能顺利推行均田,使流民得地,豪强俯首,百姓安居乐业,则并州之治,便是对江南门阀最有力的震慑!届时,新政推行天下,阻力自会小得多。”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太原的位置。 “并州,便是陛下撬动这沉疴积弊天下的第一块基石。” 第196章 “不容有失!” “末将明白!”韩七抱拳,声音铿锵,“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与大人,扫平并州积弊,为天下先。” 太生宏看着韩七坚定的眼神,心中稍慰。 他拍了拍韩七的肩膀:“有韩将军在,并州无忧。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身子。” “谢大人关怀!”韩七躬身。 太生宏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偏殿,身影融入廊下的月色之中。 韩七站在原地,目送太生宏离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他抬手抹了抹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长长吁出一口气。 方才殿内那番关于坞堡、关于江南的对话,虽凶险,却还在他掌控之中。 唯独太生宏那句关于谢昭的“感慨”,让他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凉的夜风吹进来,试图驱散心头的烦闷。 谢昭……陛下…… 韩七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眼下,并州的千头万绪,豪强的虎视眈眈,才是他该殚精竭虑的事情。 至于其他……感情私事,尤其陛下的感情私事他能有什么办法?! ----------------------- 作者有话说:其实太生宏比韩七心情更差 虽然已经确定百分之九十 但百分百确定…… 太生宏:笑不出来 第122章 偏殿, 灯火通明。 韩七伏在舆图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将一份新送来的汾西县流民安置点草图覆盖在旧图上, 仔细比对。 他刚直起腰, 准备揉揉发酸的脖颈,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点莽撞的脚步声。 “韩七!韩七!饿死我了!还有吃的没?” 谢瑜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卷宗,几乎要挡住他的视线。 他脸上沾着点灰,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少年人特有的旺盛精力。 他几步窜到韩七案前,二话不说就把那摞卷宗“咚”地一声搁在韩七刚整理好的几份公文上,震得旁边笔架上的毛笔都晃了晃。 “哎!轻点!”韩七心疼地赶紧伸手护住自己的公文,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当这是你家炕头啊?刚理好的!” 谢瑜嘿嘿一笑, 毫不在意, 眼睛已经像雷达一样扫向韩七案头角落。 那里放着半碟子没吃完的粟米糕, 旁边还有小半碗酱羊肉,油汪汪的, 看着就诱人。 “这个好!”谢瑜眼睛一亮, 伸手就去抓那酱羊肉。 “等等!”韩七眼疾手快,一把拍开他的爪子, 力道不轻, “爪子洗没洗?刚抱完卷宗,全是灰,还有, 别把油弄到我公文上!要吃到那边去。”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矮几。 谢瑜撇撇嘴,不满地嘟囔:“事儿真多……” 但还是乖乖地端起碟子和碗,走到矮几旁盘腿坐下。 他抓起一块粟米糕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含糊不清地问:“汾西那边咋样了?我看新报上来的流民数又涨了?” 韩七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他刚放下的卷宗挪开,重新整理被弄乱的公文,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嗯,六百户了。粮草缺口不小,正想办法从平阳调。安置点也快满了,得再开两个。”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这并州,打完仗,防完疫,还有这流民安置、均田清丈……桩桩件件,没个消停。” 谢瑜大口嚼着粟米糕,又夹起一大块酱羊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嗐,慢慢来呗。有陛下在,有咱们在,总能理顺的。你看太原城里,现在不就好多了?街上都有人走动了。”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在门口碰到太生宏大人了。” 韩七整理公文的手猛地一顿,抬起眼看向谢瑜:“确实,大人刚走。” “哦……”谢瑜点头,又往嘴里塞了块糕,“就在廊下站着呢,好像在看月亮?我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不过……”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感觉……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怪的?说不上来,反正跟之前在衙署吃饭那会儿不太一样。” 韩七的心微微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问:“大人没说什么?” “没啊,就点了点头。”谢瑜耸耸肩,继续埋头对付酱羊肉,“哦,对了,他好像问了我一句‘谢将军在何处’,我说我哥在陛下那边值守呢。然后他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韩七沉默下来,目光落在谢瑜狼吞虎咽的侧脸上。 要是他脑子像谢瑜一样什么都不想就好了,怎么一点都听不出来弦外之音的。 谢瑜见韩七不说话,以为他还在心疼公文,便含糊道:“哎呀,放心,我吃完就帮你理,保证弄得比刚才还整齐!”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放下筷子,看向韩七,语气带着点少有的认真:“韩七,你说……太生宏大人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啊?我刚才去见了陛下和我哥,我哥……我哥好像也有点不对劲。” 韩七挑眉:“你哥怎么了?” “就……就是感觉嘛!”谢瑜努力组织着语言,“平时我哥在陛下面前虽然也恭敬,但……怎么说呢,挺自然的。今天感觉……有点紧绷?好像……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陛下也是,我进去的时候,陛下正跟我哥说话,语气倒是挺温和,但气氛……有点闷闷的。” 韩七心中了然。 他端起旁边的凉茶喝了一口,斟酌着词句:“太生宏大人……心思缜密,洞察秋毫。他今日前来,除了探望陛下,自然也要看看并州政务军务的进展。你哥身为车骑将军,统领并州军务,又深得陛下信重,大人多问几句,多观察几分,也是常理。” 他避重就轻,只提公务。 谢瑜却没那么好糊弄,他皱起眉头:“真的只是公务?可我总觉得……大人好像对我哥……有点……怎么说呢,不太满意?因为在外面我刚刚和大人聊了几句兄长……” 他挠了挠头,努力寻找合适的词,“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不满意,倒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韩七不动声色地问。 “像是……自家宝贝被外人惦记上了的那种不爽?”谢瑜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个比喻有点怪,赶紧摆摆手,“哎呀,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感觉怪怪的!” 韩七差点被茶水呛到。 这小子……有时候直觉准得吓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谢瑜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决定稍微点一点。 “咳,”韩七清了清嗓子,“太生宏大人……是陛下的亲兄长,从小看着陛下长大,情分非同一般。陛下登基以来,日理万机,夙夜忧勤,大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陛下身边,最亲近、最倚重的臣子,便是你哥谢将军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谢瑜的反应:“这份亲近和倚重,落在旁人眼里,是君臣相得,是社稷之福。但落在……嗯,落在某些特别关心陛下的人眼里,或许……就会想得更多一些?比如,陛下是否过于操劳?身边人是否伺候得足够周到?分寸……是否拿捏得恰到好处?” 韩七的话说得很委婉,但还是让谢瑜心头一跳。 他猛地想起……这氛围,确实……超越了寻常的君臣礼仪。 “你是说……”谢瑜瞪大了眼睛,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太生宏大人是觉得……我哥……他……他对陛下……太……太亲近了?伺候得太周到了?所以……所以大人他不高兴了?” 韩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给了他一个“你终于明白了”的眼神,然后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大人方才与我议事,言谈间……确实对谢将军护卫陛下之‘尽心竭力’,颇有……感慨。” 谢瑜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太生宏大人刚才看他的那个“怪怪的”眼神,又想起他哥在禅房里那点不自然的紧绷,瞬间全明白了! 这哪是感慨,这分明是……是看“弟婿”不顺眼啊! 虽然这个词用在这儿有点怪,但谢瑜脑子里此刻只能蹦出这个念头。 “这……这也太……”谢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无力。 韩七拍了拍谢瑜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安抚:“你也别想太多。大人的心思,咱们做臣子的,不好妄加揣测。或许……只是兄长对幼弟的关心则乱?毕竟,陛下万金之躯,容不得半点闪失。谢将军……嗯,这段时间,行事说话,稍微……注意些分寸,避避嫌,或许就没事了。”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肯定谢瑜的猜测,也没否定。 谢瑜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矮几上还剩一半的酱羊肉和粟米糕,突然觉得没了胃口。 第197章 他猛地站起身。 “你去哪儿?”韩七问。 “找我哥!”谢瑜抓起矮几上那摞他抱来的卷宗,语气斩钉截铁,“我得跟他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数!”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去,连那半碗酱羊肉都忘了拿。 韩七看着谢瑜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矮几上孤零零的酱羊肉碗,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谢昭啊谢昭,你这个“弟婿”……不好当啊。 自求多福吧,兄弟。 第123章 寅时末, 天光未启,太原城还浸在浓稠的墨色里。 谢昭在院门外站定,试图压下心头那点翻腾了一夜的纷乱。 昨夜谢瑜风风火火闯进他营帐, 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太生宏大人那“怪怪的眼神”和韩七的“提点”。 谢瑜那小子, 话糙理不糙。 太生宏刻意疏离的态度,无不印证着谢昭的直觉。 陛下的兄长, 对弟弟身边这位过分“尽心竭力”的车骑将军,起了疑心,生了……不悦。 “分寸……” 谢昭咀嚼着弟弟的提醒,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低头,看着手中托盘。 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粳米粥,米粒饱满,热气氤氲。 旁边一只小蒸笼,揭开一角, 里面是几只玲珑剔透的汤包, 薄皮映着内里诱人的金黄汤汁。 这是陛下素来喜欢的早点, 他特意吩咐伙房现做的。 他定了定神, 压下所有杂念, 抬手轻叩门扉。 “陛下,早膳备好了。” “进。”门内传来太生微的声音。 谢昭推门而入。 禅房内, 烛火跳跃, 将空气染上一层暖黄。 太生微已起身,正站在窗边, 手中拿着一份摊开的舆图, 目光凝神其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而太生宏, 竟已端坐在案旁!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靛青直裰,姿态从容,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正不疾不徐地啜饮着。 听到门响,他抬眸望来,目光平静无波,落在谢昭身上,也落在他手中的托盘上。 谢昭心头猛地一跳。 太生宏大人竟已在此?而且……如此之早? 他强自镇定,躬身行礼:“末将参见陛下,参见太生宏大人。” “嗯。”太生微闻声转过身,目光扫过谢昭手中的托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放案上吧。” 他随即看向太生宏,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兄长,你这也太早了。昨夜才到,也不多歇歇?” 太生宏放下茶盏,唇角微弯:“司州军务繁杂,习惯了早起。况且,并州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早一刻厘清,早一刻安心。” 他目光转向谢昭,语气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谢将军有心了,陛下尚未用膳,便已备好。” 谢昭只觉得那目光如芒在背。 他不敢多言,依言将托盘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轻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碗中的粥汤微晃,映着烛光。 他放好托盘,便垂手退至一旁,准备如往常般侍立。 “谢将军也坐吧。”太生宏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他抬手,指向离案几最远、靠近门口的一张圆凳,“正好,方才与陛下正议到并州坞堡私兵处置一事,谢将军既掌并州军务,也听听,参详一二。” 那位置,离太生微足有数步之遥,离太生宏也隔着整个禅房。 谢昭脚步一顿,心头那点涩意瞬间蔓延开来。 他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太生微。 太生微正看着案上的舆图,似乎并未在意兄长的安排。 “是,谢大人。”谢昭依言走到那张圆凳前,端正坐下。 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 他眼观鼻,鼻观心,目光落在自己膝头,不再随意投向主位。 禅房内一时寂静。 太生宏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并州舆图,手指点在西河郡的位置,那里密密麻麻标注着代表坞堡的符号。 “微弟,”他开口,打破了沉寂,“并州坞堡林立,尤以西河、上党、太原三郡为甚。高谭在时,为扩军备战,纵容豪强蓄养私兵部曲,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这些私兵,装备精良,悍不畏死,只知坞堡主,不知朝廷。前番高谭败亡,其残部溃散,不少便遁入这些坞堡,与私兵合流,成为地方一大隐患。若不妥善处置,后患无穷。” 太生微的目光也落在舆图上,眼神锐利:“兄长所言极是。私兵不除,坞堡便如附骨之疽,随时可能反噬。然,强攻硬取,一则耗费兵力,二则易激起地方反弹,于推行均田不利。昨夜兄长所言‘恩威并施’,弟深以为然。然,具体如何施为,还需细究。”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舆图:“弟以为,当分三步走。” “其一,明旨昭告:限令各坞堡主,一月之内,将所蓄私兵部曲造册上报,注明人数、装备、屯驻地点。凡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实,以谋逆论处!” “其二,分化瓦解:私兵部曲,多为依附坞堡的佃客、流民,迫于生计或武力威慑而效力。朝廷可颁令,凡脱离坞堡私兵,登记造册,愿归乡务农者,授田二十亩,免赋税三年;愿从军者,经考核合格,可编入州郡兵或屯田兵,享受朝廷军饷,立功者按军功授爵!” “其三,收编精锐:坞堡私兵中,必有骁勇善战、桀骜不驯之辈,强令解散恐生乱。可从中遴选精锐,单独编成‘锐士营’,直属朝廷,派驻边疆或执行特殊军务。许以重赏,严明军纪,使其脱离坞堡体系,为朝廷所用!” 太生宏听着。 “弟此策,步步为营,直指要害。”他点头,“以朝廷大义名分压之,以田亩军功利诱之,再釜底抽薪,收其精锐为己用。高明。”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然,关键在于执行。如何确保坞堡主如实上报?如何防止其阳奉阴违,隐匿精锐?如何确保脱离私兵者,真能顺利归田或入军,而不受坞堡主暗中报复?此中关节,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地方动荡。” 太生宏的目光转向坐在门口的谢昭,语气平和:“谢将军,你久在并州,熟悉地方军情。依你之见,此策推行,当以何为先?又以何确保万全?” 谢昭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某种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沉声回答:“回大人,末将以为,当以‘威’立信,以‘实’取利!”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不再回避太生宏的视线:“明旨昭告之后,需立雷霆之威!可选一两家势力最大、劣迹最著、且暗中勾结高谭残部的坞堡,如西河李氏、上党张氏,遣‘巡田使’率精锐突袭,以‘隐匿私兵、勾结逆贼’之名,强行清点!若遇抵抗,格杀勿论!抄没其坞堡,将其私兵尽数收编或遣散,坞堡主押送太原问罪!此举,为杀鸡儆猴。让其余坞堡主知晓,朝廷政令,绝非儿戏,抗命者,必付代价。” 他顿了顿:“此威立后,再辅以‘实利’。授田、免赋、军饷、军功爵位,皆需落到实处。朝廷需派干吏,深入坞堡周边,设立‘归化点’,现场登记造册,当场发放‘归田契’或‘入伍凭’。同时,调州郡兵驻守‘归化点’周边,震慑宵小,保护归化者安全。另,可密遣细作,混入未归化私兵之中,散播朝廷恩义,揭露坞堡主盘剥之实,动摇其军心!” 谢昭的条理清晰,措施狠辣却务实,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之策。 太生宏眼中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此子确有大将之才,难怪弟倚重。 “谢将军思虑周详。”太生宏颔首,“立威以慑其胆,施惠以收其心,护佑以安其身,离间以分其势。四管齐下,可保此策无虞。”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深意:“然,收编精锐,组建‘锐士营’,此策虽妙,却需一威望素著、能镇住这些骄兵悍将之人统领。谢将军身负并州军务重担,分身乏术。此职……需另择良将。” 他目光扫过谢昭,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谢昭心头微动。 太生宏大人此言,表面是议军务,实则……是否在暗示他应专注于本职,勿要过多“亲近”陛下? 就在这时,太生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兄长考虑周全。这‘锐士营’统领人选,弟倒有一人可荐。” 他目光转向谢昭,唇角微扬,带着点征询的意味,“谢昭,你看……谢瑜如何?” 谢昭猛地抬眼,正对上太生微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第198章 仿佛在说:看,我帮你弟弟谋了个好差事。 谢昭心头一暖,几乎要脱口而出“陛下圣明”。 但他立刻感受到另一道目光。 来自太生宏的,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垂眸,恭敬道:“陛下慧眼。舍弟谢瑜,虽性情跳脱,然勇武过人,赤胆忠心,在军中亦颇有威望。统领‘锐士营’,收服骄兵,正是用其所长。末将……替舍弟谢陛下隆恩!” 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看向太生宏:“兄长以为何?” 太生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谢瑜小将军,少年锐气,勇冠三军,确是不二人选。只是……锐士营初立,鱼龙混杂,需得一位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副将辅佐,方能万全。”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昭:“韩七将军,沉稳干练,久随陛下,深谙军务,且与谢瑜相熟,可担此任。” 太生宏的提议合情合理。 韩七资历老,经验丰富,与谢瑜搭档,既能弥补谢瑜的冲动,又能确保这支新军牢牢掌握在陛下亲信手中。 但谢昭心中却如同明镜。 太生宏大人此举,更深一层,恐怕是……借韩七之眼,盯着这支由谢瑜统领、收编自坞堡私兵的新军? 或者说,盯着与这支新军有关的……谢家兄弟? 是不信任?谢昭转念一想谢氏,倒也明白。陛下与他兄弟两相处久,但太生宏…… 他面上依旧沉静,只应:“大人思虑周全,末将附议。” 太生微似乎并未察觉兄长话中深意,点头道:“好,便依兄长所言。稍后便下旨,命谢瑜为锐士营统领,韩七为副统领,即日着手组建。” 他端起案上那碗已微凉的粳米粥,拿起勺子搅了搅,目光重新落回舆图:“私兵之事,便如此定下。接下来,便是这‘占田制’推行中,最棘手的……清丈田亩,如何防止豪强坞堡虚报、瞒报?” 他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坐在门口的谢昭。 谢昭正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 太生微心中微动。 他无意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目光在谢昭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兄长。 太生宏正端起茶杯,似乎并未注意。 太生微心中稍定,他微微侧头,对着谢昭的方向,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过,就在他眨眼的同时。 “微,”太生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粥凉了伤胃,趁热用些吧。” 他放下茶杯,目光恰好落在太生微脸上,也将他那尚未完全收回的、带着点“小动作”的眼神,尽收眼底。 太生微心头一跳,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喝粥,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 他心中暗恼:兄长这眼神……也太毒了些! 太生宏仿佛无事发生:“清丈田亩,乃均田根基,亦是触动豪强根本之痛处。其虚报瞒报,无非三途:一曰隐匿山林、沼泽、河滩等不易丈量之荒地;二曰勾结胥吏,篡改鱼鳞图册;三曰驱散佃户,谎称抛荒,待风头过后再行收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欲破此局,需以‘实’制‘虚’。” “其一,启用新法丈量。可招募通晓算学、地形堪舆之士,辅以军士,携带绳尺、罗盘、测杆,不唯平地,山林、河滩、沼泽,凡可垦之地,皆需实地丈量,绘制详图,标注四至。遇有争议,当场复核,不容蒙混。” “其二,严查胥吏,双册并行。清丈之吏,需从异地抽调,定期轮换。丈量结果,当场登记造册,一式两份,一份存县衙,一份由被丈量田主画押后,快马直送州府存档。两册对照,若有篡改,一查便知。凡有胥吏受贿舞弊者,斩立决,家产充公!” “其三,安置佃户,断其根基。豪强谎称抛荒,必先遣散佃户。朝廷可于清丈前,先行颁布‘安佃令’,凡主动脱离坞堡、登记授田之佃户,除授田二十亩外,另赐安家粮,助其度过初垦之艰。同时,严令各郡县,凡无主荒地,收归官有,由官府招募流民或退伍军士屯垦,三年内免赋,所产归己。豪强若想收回,已是痴心妄想!” 太生宏的条陈,比太生微之前所想更为周密狠辣,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作弊的漏洞。 尤其是“安佃令”和“收归官有”两条,直击豪强命门! 太生微眼中精光爆射,放下粥碗,击掌赞道:“妙!兄长此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尤其这‘安佃令’与‘收归官有’,釜底抽薪,断其退路!如此一来,豪强隐匿田亩,非但无利可图,反有倾家荡产之危!” 他心中激荡,目光灼灼地看向兄长,充满了钦佩。 太生宏又言:“微过誉了。此策虽可解一时之困,然推行之中,阻力必巨。需得如谢将军这般,既有雷霆手段,又明地方情势的干才坐镇,方能压服宵小,震慑四方。” 他将话题引向谢昭,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 谢昭立刻起身,躬身抱拳:“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大人所托!清丈之事,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他声音斩钉截铁。 太生宏颔首:“谢将军忠勇,本官自是信得过。” 禅房内一时无言。 太生微看着谢昭,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的兄长,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清丈田亩、处置私兵、推行均田,三事并行,千头万绪。谢昭,你肩上的担子不轻。稍后,你与韩七、崔启明再议一议,拿出个详细的章程来,报予朕。” “末将遵旨!” “若无他事,你先退下吧。”太生微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用些早膳,稍后还有的忙。” 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禅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微,”太生宏开口,“清丈田亩、处置私兵、推行均田,三事并行,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你需得保重身体,不可再如往日般废寝忘食。早膳既已送来,便趁热用些。为兄……先行告退。” 太生微闻言,抬头看向兄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兄长这便要走了?不再多坐片刻?你我兄弟久别重逢,还有许多话……” “来日方长。”太生宏打断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况且,谢将军办事利落,想必此刻已去寻韩七商议细则。为兄在此,反倒扰你清净。你安心用膳,稍后自有臣工前来禀事。” 太生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己的兄长,一旦决定,便难更改。 尤其……方才关于谢昭过来后微妙的气氛犹在,他亦不愿再多言,以免越描越黑。 “既如此……兄长也好生歇息,一路劳顿,莫要太过操劳。”太生微只得道。 “嗯。”太生宏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太生微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碗已然微凉的粳米粥和那笼不再冒热气的汤包,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怅然若失。 他摇摇头,拿起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兄长这般早便过来,恐怕……并非全然为了议政吧? 是不是早已料到谢昭每日清晨必会前来侍奉、呈送早膳?故而特意提早过来,名为议事,实为……亲眼见证? 想到此处,太生微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其中的微妙纠葛,比处理并州千头万绪的政务还要耗费心神。 他叹了口气,放下勺子,再无食欲。 …… 廊下,晨光熹微,空气清新冷冽。 谢昭并未立刻离去。 他知道,太生宏方才在禅房内的话语,绝不会就此结束。 果然,太生宏并未径直离开,而是在几步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晨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青衫磊落,气质温润,但那双眼眸投来的目光,却让谢昭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谢将军。”太生宏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末将在。”谢昭立刻躬身应道。 “并州之事,千头万绪,陛下托付于你,乃是信重。”太生宏缓缓道,“清丈田亩,触动豪强根本;收编私兵,宛若虎口拔牙;推行均田,更是亘古未有之变革。此间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将军……可曾想过,为何历代帝王,明知土地兼并之害,却罕有能真正推行均田,触动门阀根基者?” 谢昭心下一凛,知道真正的考校乃至敲打此刻才开始。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大人,末将以为,非不欲也,实不能也。门阀世家,盘根错节,掌控地方,垄断仕途,乃至手握私兵。其势已成,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帝王,或倚仗门阀得天下,受其掣肘;或力有未逮,恐激起大变,动摇国本。故而多以怀柔、妥协为主,难下决心,亦难有万全之策推行到底。” 第199章 “哦?”太生宏目光转回,落在谢昭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如此说来,将军以为,陛下此番决心推行均田,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是……已有应对万全之策,自信能压服天下门阀?” 谢昭感到那目光中的分量,沉声道:“陛下乃天命所归,神武圣明,更心怀天下黎庶。均田之策,非为一时之功,实为开万世太平之基。陛下既有此决心,必有深谋远虑,周全布局。末将愚钝,唯知竭尽驽钝,执行陛下旨意,扫清一切阻碍,纵有千难万险,亦在所不辞。” 太生宏静静听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好一个‘在所不辞’。谢将军忠心可嘉。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骤然锐利了几分,“将军出身谢氏,虽非长房嫡系,然亦是诗书传家,簪缨世族。谢氏一族,在江南在豫州,良田千顷,坞堡林立,依附者众,其势虽不及王、崔等顶尖门阀,却亦是盘根错节,根基深厚。陛下均田之策,推行天下,他日必至江南,必临谢氏。届时……将军麾下‘巡田使’,手持丈量绳尺,面对谢氏宗族父老,面对世代相传之‘祖产’,又当如何自处?这‘在所不辞’……可会迟疑?” 问题直刺谢昭心口最深处! 空气瞬间凝滞。 谢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抬起眼,迎上太生宏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廊下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良久,谢昭缓缓吸了一口气,眼神中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大人,”他一字一句,毫无犹疑,“末将首先是大雍的车骑将军,是陛下的臣子。而后,才是谢氏子弟。” 他顿了顿:“谢氏良田千顷,若皆依律法,正当所得,清丈登记,按制纳粮,陛下仁德,自会保全其产,甚至因其配合而褒奖。然,若其中有兼并巧取、隐匿瞒报之田,那便非是‘祖产’,而是‘国蠹’。是侵吞朝廷赋税、盘剥黎民血肉之赃物!末将麾下‘巡田使’,丈量的是大雍疆土,清理的是社稷蛀虫,面对的是国法纲纪,而非一族之私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莫说是谢氏,便是末将自身名下若有半分非法之田,亦当主动呈报,交由朝廷处置。族中若有父老以此相挟,末将……唯有以国法对之,若有人胆敢依仗宗族势力,阻挠清丈,对抗朝廷……那便是自绝于陛下,自绝于大雍!末将手中之剑,正为涤荡此等宵小而备!”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绝情的凛然! 太生宏瞳孔微缩,仔细地审视着谢昭。 他从这个年轻将军的眼中,看不到丝毫虚伪与摇摆。 这种态度,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彻底! 良久,太生宏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沉下去,仿佛自语般喃喃:“割席断义,以明心志……谢将军,你比许多人……都要果决,也都要……清醒。只是,这条路,注定孤峭,遍布荆棘。宗族之怨,世人之谤,或将如影随形。你……可准备好了?” 谢昭毫不犹豫:“但求问心无愧,但为陛下分忧,余者……不足虑也!” “好一个问心无愧。”太生宏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其实……有时我倒有些羡慕你。” 谢昭一怔,不明所以。 太生宏笑了笑:“你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做出选择,坚定地站在一方。非黑即白,泾渭分明。而有些人,生来便站在那模糊的界线之上,自幼所受的教诲,耳濡目染的规矩,皆源于一方;然而心中所知的大义,所见的民生疾苦,却又让他无法全然认同那一方……这种撕扯,或许更磨人。” 他像是在说谢昭,又像是在说自己。 谢昭心中猛地一动,隐约明白了太生宏的言外之意。 太生宏出身河内太生氏,虽非顶尖门阀,却也是地方豪强,诗书传家。 他自幼接受的也是世家教育,交往的也多是这样的人。 然而,他辅佐陛下所做的种种,屯田、新政、乃至如今支持的均田,无一不是在掘门阀的根基! 他此刻的心境,恐怕远比自己更为复杂矛盾! “大人……”谢昭开口。 太生宏却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的那丝复杂神情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从容。 他仿佛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许:“说起来,微弟自幼便有些挑食。河内老宅的厨子最知他口味,做的炙羊肉、金齑玉鲙,他方能多用些。离了河内,饮食上便诸多不适。并州此地,饮食粗犷,我看他近日又清减了些许。方才那粳米粥和汤包,怕是又未能合他胃口,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谢昭闻言,下意识接口道:“陛下近日偏嗜清淡,尤喜江南风味。昨日进的蟹粉狮子头拌饭,用了大半碗;前日的莼菜羹,也进得香。倒是这北地的酱羊肉、胡饼,动得少了。晨起的粥,需熬得糜烂,佐以清淡小菜方可。那汤包……怕是因馅料过于油腻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些细节早已刻印在心。 太生宏听着,目光落在谢昭脸上,静默了一瞬。 廊下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 谢昭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陛下饮食喜好这等细微之事,他身为外臣,如何得知得这般清楚?还如此流畅地道出? 他心头一紧,连忙补救道:“末将……末将也是听韩七将军及近侍偶尔提及,故而知晓一二。” 太生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淡淡道:“原来如此。倒是细心。”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说起饮食,我此番北来,行程虽紧,倒也没忘带些河内的特产。除了一些文书案卷,随行的车队里,还有几坛老家自酿的梅子酒,几罐腌渍的蜜饯果脯,还有一位自河内跟来的老厨子,最擅做微弟幼时喜爱的几样点心。明日……大约便能抵达太原了。” 谢昭忙道:“大人费心了。陛下若知,定会欣喜。” “但愿吧。”太生宏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老厨子手艺虽好,却也不知合不合他如今口味。毕竟时移世易,人的喜好……也是会变的。” 他话中有话,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昭。 不等谢昭反应,他又接着道:“既然陛下食欲不振,你时常侍奉也不是不可。” ----------------------- 作者有话说:谢昭:我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不对……没听错 第124章 谢昭只觉得耳尖猛地一热,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廊下。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还是说,只是兄长对弟弟饮食起居的寻常关切, 随口一提, 并无他意? 谢昭的心思飞快地转着。 “将军?”太生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打断了他的怔忪。 谢昭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出了神,连忙躬身道:“末将……惶恐。陛下万金之躯,侍奉之事,自有内侍宫人打理。末将职责在军务,恐……恐逾越本分。” 太生宏却只是淡淡一笑:“本分与否,看的是心,而非形。内侍宫人能递茶奉饭, 却未必知陛下何时想吃软粥, 何时需添小菜, 何时该缄默, 何时可宽言。你在陛下身边久了, 这些细微处,反倒比旁人更清楚些。”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谢昭紧绷的肩线, 话锋忽然一转:“说起来,此番北上, 轻装简从, 除却些许私物,主要便是押送司州拨付的第二批防疫药材与部分军械。随行护送的,约五百轻骑, 由赵贲统领。他们押运辎重,行程稍慢,或明日午时抵达太原的南郊大营。” 谢昭立刻收敛心神,凝神细听。 这是正事。 太生宏继续道:“此外,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幽州方面,李锐整合刘善旧部已近尾声。为表‘归附’诚意,他率一支使团,携贡礼,前来太原觐见陛下。使团行程……恰与我的辎重队相近。据报,顺阳王一行,轻车简从,速度颇快,预计……明日傍晚,便可抵达太原。” 谢昭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朝皇室宗亲,以暴戾骄横、奢靡无度闻名,在长安时便是出了名的跋扈王爷。 高谭在时,曾一度试图拉拢他,共抗陛下,但似乎并未深交。 如今李锐杀了刘善,掌控幽州,竟亲自来太原? 真心归附?不见得吧。 太生宏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解释李锐是真降还是假意,更没有说明李锐来太原究竟意欲何为。 “顺阳王毕竟曾是宗室,身份特殊。他既来归,无论真心假意,场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太生宏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你既总领并州军务,此事便交由你安排。明日,于城外十里亭设宴相迎,仪仗不可废,但护卫需得周密。一应细节,你与韩七商议着办。迎入城中后,如何安置,如何奏报陛下,也由你先行斟酌。” 第200章 他将一个烫手的山芋,轻描淡写地抛到了谢昭手中。 谢昭只觉得肩头一沉。 迎接李锐,这背后牵扯着太多政治算计了? 李锐是真心归附?还是诈降?太生宏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李锐来太原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陛下又会如何对待这位“前朝余孽”? “末将……遵命。”谢昭压下心头的万千疑虑,沉声应道。 他知道,此刻多问无益,太生宏既然不说,便是打定主意要看他如何处置。 太生宏将谢昭瞬间的惊愕收入眼底,笑:“顺阳王身份特殊,此番前来,意义非同小可。陛下是否亲自接见,以何礼仪接见,何时接见,接见时谈及何事……皆需慎重。我连日赶路,实在疲乏,需即刻歇息,此事……便由你即刻禀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已耗尽了他的心力。 “大人……”谢昭下意识地开口。 太生宏脚步微顿,侧头看他:“还有事?” 谢昭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那句“时常侍奉”究竟是何意,想问李锐之事是否还有内情,但……他最终只是躬身道:“末将即刻便去禀报陛下,请陛下示下。大人一路劳顿,还请好生歇息。” 太生宏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谢昭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太生宏带来的所有信息,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这才转身。 刚过一个弯,便见内侍端着一个托盘从禅房方向走来,托盘上放着的,正是今早他送来的粳米粥和汤包。 粥只动了几口,汤包更是几乎未动。 “谢将军!”小禄子见了他,连忙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陛下今日还是没什么胃口,这粥和汤包都没怎么吃,奴婢正想拿去热一热,晚些再给陛下送来。” 谢昭眉头一蹙,接过托盘看了看。 粥已经凉透了,汤包的皮也软了,显然是不能再吃了。 他想起太生宏说陛下自幼挑食,近日又清减了些,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担忧。 “陛下可有说想吃什么?”谢昭问。 “没呢。”小禄子叹了口气,“陛下只说不饿,一直在看舆图,奴婢劝了几次,陛下都没动。” 谢昭沉吟片刻,道:“你去御膳房一趟,让他们做些清淡开胃的吃食。熬一碗清淡的鸡茸粟米羹,蒸一碟蟹粉豆腐,要嫩滑,再配一碟爽口的酱瓜。一刻钟后,重新送来。记住,口味要清淡,莫要太咸太油。” “哎!奴婢这就去!”小禄子眼睛一亮,连忙应下,转身便快步离去。 谢昭径直走向太生微的禅房。 禅房门虚掩着。 谢昭抬手,轻轻叩响。 “进。”里面传来太生微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谢昭推门而入。 禅房内,太生微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他半边侧脸,映出抿紧的唇线。 案上,舆图文书依旧摊开着,但朱笔却搁在一边,显然主人心绪不宁,并未批阅。 听到脚步声,太生微有些不耐地问:“又是何事?不是说了,早膳撤下,暂不见人么?” 谢昭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在太生微身后数步远处停下,躬身抱拳:“陛下。” 太生微闻声,猛地转过身。 听到是谢昭的声音,他脸上那层烦躁不耐的神情褪去。 他声音缓和下来,“你怎么又折返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去处理公务了么?可是有紧急军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走向案后,想借此动作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谢昭维持着躬身的姿态:“陛下,末将方才遇见侍从撤下早膳。听闻陛下胃口不佳,可是身体有何不适?需否传唤医官?” 太生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谢昭折返是为了这事。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无妨,只是没什么胃口,不必惊动医官。” 谢昭却并未起身,继续道:“陛下日理万机,劳心劳力,更需保重龙体。空腹伤身,于精神亦是无益。末将已吩咐伙房重新准备了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稍候便送至。恳请陛下多少用一些。” 太生微心中那点因政务而生的烦闷,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罢了……你有心了。便依你所言吧。” “谢陛下。”谢昭这才直起身,但目光依旧关切地落在太生微脸上,“陛下若觉烦闷,不如稍作歇息?或是……末将陪陛下手谈一局,换换心思?” 太生微闻言,抬眼看了看谢昭,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哦?”他故意哼了一声,“你那棋艺,我让你三子都赢得轻松,有何趣味?”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拒绝,反而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席位。 谢昭从善如流,走到案前坐下,熟练地取出棋盘棋子,开始摆放。 动作间,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陛下,方才末将在廊下遇见太生宏大人。”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并不意外,“什么事?” “李锐。”谢昭手下摆棋的动作不停,“大人命末将筹备明日迎候顺阳王之事。末将已初步有些想法,正欲禀报陛下。” 他将太生宏的交代,以及自己关于仪仗、护卫、安置的初步构想,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这顺阳王突然归附,实在蹊跷。其中深浅,末将愚钝,难以揣测。陛下以为,此事……该当如何把握分寸?” 太生微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着,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回答谢昭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谢昭,你可知……为何兄长要将此事全权交予你处置?” 谢昭一怔,沉吟道:“大人信重末将,或是……考验末将之能?” 太生微落下一子。 “是,也不全是。”他抬起眼,“李锐来投,是真降还是假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并且是以‘归附’的名义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做给天下人看的信号。” 他顿了顿:“前朝宗室,一方诸侯,都能‘幡然醒悟’,归附大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意味着朕,才是这天下正朔!其他任何势力,负隅顽抗,皆是逆天而行!” 谢昭心头一震。 “所以,明日之迎,场面必须做足,礼仪必须周全。”太生微继续道,“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朕胸怀宽广,海纳百川!只要诚心归顺,即便是李锐这等昔日仇寇,朕亦能容之,甚至……待之以礼!此乃帝王气度,亦是……攻心之术。” “至于他是否包藏祸心……”太生微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棋盘,“来了太原,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朕能让他来,自然有掌控他的手段。呵,兄长既将他送来,自有兄长的道理。你只管按规矩迎候,严密监控,其余之事,朕自有计较。” 谢昭心中了然,便不再追问:“末将明白!定将此事办得稳妥!” 太生微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似乎心情好转了不少,“好了,此事既定,便不必再多想。来,陪朕下完这局。今日……朕让你两子。” 谢昭心中稍安,应道:“末将遵命。只是……陛下,膳食稍候便到,是否……” “无妨,”太生微挥挥手,“下棋又不费什么神。等送到了再用便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侍从的声音响起:“陛下,膳食送到了。” “进来吧。”太生微道。 侍从端着热气腾腾的一桌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又无声退下。 食物的香气瞬间在禅房内弥漫开来,温暖熨帖。 太生微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瞥了一眼那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膳食,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好像……是有点饿? 谢昭见状,立刻起身,盛了一小碗粟米羹,双手奉到太生微面前:“陛下,请先用些羹汤暖暖胃。” 太生微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羹汤温度恰到好处,鸡茸的鲜香与粟米的清甜完美融合,滑入胃中,带来一股暖意。 他微微眯了下眼,又尝了一口蟹粉豆腐,嫩滑鲜美,酱瓜清脆爽口,很是开胃。 他吃得虽慢,却显然比清晨时有胃口得多。 谢昭在心中那份担忧才渐渐落回实处。 太生微用了小半碗羹,几块豆腐,这才放下勺子,拿起棋子,看向谢昭:“愣着做什么?该你了。” “是。”谢昭收敛心神。 第201章 第125章 棋子握在指尖摩挲, 温润如玉。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黑子与白子犬牙交错,看似平静, 实则暗藏杀机。 他刚刚落下一子, 看似寻常的“小飞”,却隐隐封住了谢昭一条大龙向外突围的路径。 谢昭凝神应对, 指尖白子悬而未决。 陛下棋风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往往于不经意间布下陷阱。 这局棋,陛下虽言“让两子”,但棋至中盘,他依旧感到压力重重,需全力应对。 想是这么想,他的心思, 却有点不可控地飘向了明日。 李锐……顺阳王。 他为何而来? 真心归附?谢昭绝不相信。 李锐此人, 暴戾贪婪, 野心勃勃, 在长安时便以奢靡无度、性情反复闻名。 他杀了刘善, 吞并其部众,掌控幽州, 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怎会甘心俯首称臣? 诈降?刺探虚实?伺机作乱?或是……与并州境内某些尚未肃清的高谭余孽、心怀不满的豪强暗中勾结? 太生宏大人将此事全权交予他,是信任, 更是考验。 考验他的能力, 考验他的忠诚,或许……也考验他在陛下与某些潜在规则之间的分寸把握。 迎接的仪仗不能废,这是陛下的体面, 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 但护卫必须周密,李锐及其随行人员,需严密监控,不能有丝毫疏漏。 安置的地点也要精心选择,既要显出台面,又要便于控制。 还有……陛下何时接见?以何种礼仪接见? 李锐若提出某些非分要求,或暗中试探,又该如何应对? 无数念头在谢昭脑中飞转,手下棋路却依旧沉稳,一记“尖顶”,应对得法,暂时稳住了阵脚。 太生微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落子间隙,抬眼瞥了他一下,唇角微弯:“谢卿,心不静,棋便乱了。” 谢昭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陛下恕罪,末将……” “在想李锐之事?” 太生微打断他,语气平淡,“不必过于忧心。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兄长既让他来,自有兄长的道理。你只需按规矩办事,不出纰漏即可。其余的……朕自有分寸。” 他说话间,又是一子落下,轻飘飘的,却正好点在了谢昭方才未能顾及的一个要害处。 谢昭的一条大龙,顿时岌岌可危。 谢昭深吸一口气,将关于李锐的思绪强行压下,全部心神沉入棋局。 太生微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忧心忡忡的臣子,而是一个能陪他下棋、让他暂时放松的对手。 棋局继续。 落子声清脆,在安静的禅房内回响。 最终,太生微以微弱优势取胜。 他放下最后一枚棋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今日棋力未见长进,心思倒是比平日更杂了些。” 谢昭汗颜:“陛下棋艺精湛,末将望尘莫及。” “罢了。”太生微换话题,“李锐之事,你与韩七仔细议个章程出来,呈报于朕。明日……朕倒要看看,这位顺阳王,能给朕演出怎样一场好戏。” “末将遵旨!”谢昭起身行礼。 …… 次日,午时刚过,太原城南郊,十里亭。 官道两旁,旌旗招展。 五百名精选的雍军甲士,盔明甲亮,持戟肃立,从十里亭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肃杀之气弥漫。 谢昭一身玄甲,外罩绛色战袍,按剑立于亭外高地,目光锐利,扫视着远方尘烟起处。 韩七、谢瑜、阿虎等将领分列两侧,皆神情肃穆。 “哥,那李锐,排场倒是不小!”谢瑜按捺不住,低声对谢昭道,“探马来报,带了足足上百辆大车的‘贡礼’,护卫随从也有近千人!哼,说是归附,我看是来显摆的吧!” “噤声!”谢昭低喝一声,目光依旧盯着远方,“今日非同小可,管好你的嘴,莫要失了礼数,堕了陛下威仪。” 谢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韩七在一旁低声道:“将军,一切已安排妥当。亭内宴席、仪仗、礼官皆已就位。沿途明哨暗卡均已布设,李锐车队一旦入境,一举一动皆在监控之下。其随行人员,已命人暗中记录面貌特征,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谢昭颔首:“做得很好。记住,表面文章要做足,但内里……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 “明白!”韩七沉声应道。 这时,远方尘烟渐近,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 一杆“李”字大旗率先出现在地平线上,随后是浩浩荡荡的车队和骑兵队伍。 来了! 谢昭眼神一凝,整了整盔缨,沉声道:“准备迎候!” 鼓乐声起,庄重,威严。 车队在雍军引导下,行至十里亭前停下。 为首的马车华贵异常,金漆雕栏,珠玉为饰,由八匹神骏的白马牵引。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紫色蟒袍、头戴金冠、面容带着几分骄矜之气的男子,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谢昭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 此人面貌与情报中所绘并无二致,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 虽然被他脸上那刻意堆起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所掩盖,但谢昭久经沙场,看人极准,总觉得此人气度与自己记忆中那位暴戾骄横的顺阳王,略有出入。 但此刻不容他细想。 谢昭上前,按剑躬身,声音洪亮:“大雍车骑将军谢昭,奉陛下之命,在此迎候顺阳王殿下!殿下远来辛苦!” 李锐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上前虚扶:“哎呀呀!谢将军太客气了!久仰谢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本王……哦不,罪臣李锐,如今已是戴罪之身,蒙陛下不弃,许罪臣前来归附,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劳谢将军亲迎?折煞罪臣了!折煞罪臣了!” 他话语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谢昭按下心中疑虑,侧身引路:“殿下言重了。陛下已在城中备下宴席,为殿下接风洗尘。请殿下先至亭中稍歇,饮一杯水酒,再行入城。” “好好好!全凭谢将军安排!全凭陛下安排!”李锐连连点头,笑容可掬,在谢昭的引领下,走向十里亭。 亭中早已设下宴席,虽非极度奢华,却也精致周到。 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客套,无非是些路途劳顿、风景如何的闲话。 李锐表现得极为恭顺,对谢昭更是多有奉承,言辞之间,对太生微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反复强调自己“迷途知返”、“弃暗投明”的决心。 谢昭心中那点疑虑更深。 此人……表演得有些过了。 李锐,纵然是诈降,以他的性子,恐怕也难掩其骄横本色,绝不会如此……伏低做小。 宴毕,车队重新启程,在雍军精锐的“护送”下,向太原城行去。 太原城内,主要街道早已净街洒扫,百姓被允许在军士维持秩序下于街道两旁围观。 人们好奇地张望着这支来自幽州、打着前朝亲王旗号的车队,窃窃私语。 李锐坐在敞篷的马车中,不断向四周拱手,脸上堆满笑容,仿佛真是来归顺的友好藩王。 未时,车队抵太原府衙前。 广场四周,禁军林立,刀枪如林。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无形的、庄严肃穆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广场。 李锐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抬头,看到巍峨的府衙,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方才那种在十里亭和路上的刻意表演出来的从容,似乎被这真正的帝王威仪场所震慑,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谢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殿下,请。”谢昭上前一步。 李锐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谢昭,一步步走向那洞开的大门。 府衙大殿,已被临时布置成接见藩臣的朝堂。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两旁,鸦雀无声。 李锐一步踏入殿门,瞬间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有不屑…… 他只觉得呼吸一窒,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就想低头。 但他立刻想起太生宏的叮嘱,强行挺直了腰板,目光努力向前望去。 大殿尽头,高阶之上,御座之中,端坐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投来,却仿佛蕴含着日月之辉。 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丝毫不减其通身的气度。 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平静与威严。 第202章 如九天之上的神祇,垂眸俯视人间,万物皆在其眼中。 李锐的心脏猛地一缩! 呼吸骤然停止! 他之前的身份,自然是无缘得见太生微的。 实在难以想象这就是引动长安血雨、凉州分雪、晋阳雷火、太原神光的……大雍皇帝?! 这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想象中的篡位者,或该是戾气横生,或该是奸雄之相,或该是故作高深…… 可眼前这人…… 年轻得过分,清俊得过分,也……平静得过分! 眼眸,清澈深邃,看向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在那目光下都显得可笑而卑微! 在这一刻,李锐心中原本那些排练了无数次的、如何表现恭顺又不失体面、如何巧妙试探、如何为自己争取利益的盘算,瞬间灰飞烟灭!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敬畏! 这……就是天命所归吗? 这……就是真龙天子吗? 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罪……罪臣李锐!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罪臣愚昧!昔日受奸人蒙蔽,对抗天兵,罪该万死!今蒙陛下天恩感召,幡然醒悟,特来归附!愿献幽州之地,效犬马之劳!” 他跪伏在地,身体颤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那副模样,与其说是一位归附的亲王,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祈求饶命的囚徒。 殿内一片死寂。 百官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这就是前朝的顺阳王?那个曾经在长安不可一世的宗室亲王?竟是这般……不堪? 然,更多人心中涌起的,却是对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更深敬畏。 无需言语,无需威吓,仅仅是一个照面,便让前朝亲王如此失态跪伏! 这是何等的威仪!何等的天命所归! 谢昭站在武将班列之首,看着跪伏在地、丑态百出的李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 这反应……太过火了。甚至不像装的。 李锐,纵然恐惧,也不该如此……毫无骨气。 御座上,太生微看着殿下跪伏的身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李锐。” “罪……罪臣在!”李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 “既知罪,愿归附,朕……准了。”太生微笑,“幽州之地,本为大雍疆土。你能迷途知返,使百姓免遭刀兵之苦,亦算一功。过往罪孽,朕可赦免。然,需谨记,从今往后,当恪守臣节,安分守己,若再有二心……” 太生微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无形的压力,让殿内所有人,包括跪伏的李锐,都感到一阵寒意。 “不敢!万万不敢!”李锐连连磕头,“臣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忠于陛下!忠于大雍!若有异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起来吧。”太生微淡淡道。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李锐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紫,冷汗浸透了衣领。 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 李锐献上礼单,无非是些金银珠宝、骏马皮裘。 太生微照单全收,温言抚慰了几句,赐下酒宴。 宴席设在偏殿,规格极高,文武百官作陪。 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和谐。 李锐似乎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恢复,但举止依旧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拘谨,对每一位上前敬酒的官员都极尽谦卑,对御座上的太生微更是时刻保持着敬畏的姿态,目光甚至不敢长时间直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太生微似乎兴致不错,与身旁的重臣偶尔低语几句。 李锐则努力扮演着恭顺归附者的角色,只是笑容依旧有些僵硬,某些应对礼仪,细看之下,仍能发现不自然的滞涩,仿佛一个初学者在努力模仿,却总差了点浑然天成的味道。 谢昭冷眼旁观,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此人……绝非真正的李锐! 至少,不完全是那个他认知中的顺阳王! 宴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才接近尾声。 百官陆续告退。 李锐也被侍从引往早已安排好的馆驿休息。 喧闹的偏殿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席的宫人。 太生微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 脚步声轻轻响起。 太生宏从殿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到御阶之下。 他神情平静。 “兄长还未歇息?”太生微回头,声音平静。 “微弟不也未曾歇息?”太生宏微微一笑,走到御阶旁站定,目光同样望向殿外,“今日这场大戏,看得可还满意?” 太生微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直刺太生宏:“兄长,此人……并非真正的李锐,对吗?” 殿内烛火跳跃,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拉长。 太生宏迎上弟弟的目光,脸上那丝笑意敛去。 他反问道:“微弟为何如此认为?” 太生微指尖停顿:“神似,形似,却非其魂。李锐暴戾,纵然惧死伪装,其眼底深处应有不甘与桀骜残留,而非如此……彻底的卑微与空洞。某些细微处的礼仪,他做得过于标准,标准得像是被人强行灌输,而非自幼熏陶的本能。尤其是……他看朕的眼神。” 太生微顿了顿,“那不仅仅是敬畏,更像是一种……对‘神迹’的恐惧与迷信。真正的李锐,或许会怕,但绝不会如此……深信不疑,如此彻底地自我矮化。兄长,你从何处寻来这等……以假乱真的替身?真正的李锐,又在何处?” 太生宏听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叹了口气:“微弟慧眼如炬,洞悉人心。不错,殿上那人,并非真正的顺阳王李锐。” 他踱步,声音平静无波,却揭开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真正的李锐,早已在数月前,于其幽州府邸的一场‘意外’大火中,尸骨无存。眼下这位,不过是我精心培养的替身之一。其容貌、声音、乃至一些行为习惯,与李锐皆有八九分相似。再经过数月严苛的模仿与训练,足以瞒过绝大多数人。” 太生微瞳孔微缩:“兄长为何如此?” “李锐暴虐无常,并非理想的合作对象,更非易与之辈。留着他,幽州难稳,后患无穷。”太生宏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但其‘顺阳王’的身份,尤其是其宗室身份,却是一面极好的旗帜。他死了,这面旗帜却不能倒。用一个听话的、易于控制的‘顺阳王’来归附,远比一个真正的、包藏祸心的李锐,更有价值。他能最大限度地瓦解幽州旧部的抵抗意志,也能向天下昭示,连前朝宗室都心甘情愿归顺陛下,此乃天命所归!同时……” 太生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也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来试探江南门阀、引诱其他心怀叵测者主动跳出来的……诱饵。” 太生微默然良久,方才道:“兄长深谋远虑,弟……佩服。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 “所以,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太生宏打断他,“此人及其身边少数核心知情人,皆在我绝对掌控之中。他只需扮演好‘归顺的顺阳王’这个角色,享受荣华富贵即可。”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如此……也好。”太生微最终点了点头,“只是,辛苦兄长了。” “为你筹谋,何谈辛苦。”太生宏笑了笑,“并州初定,幽州归附,接下来……江南那边,恐怕要坐不住了。这位‘顺阳王’,正好可以帮我们……敲山震虎。” -----------------------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历时两三个月 微终于要一定乾坤了 写完一统天下 我要大写后世的论坛体 每次看古代小说最想看的就是后世 第126章 太生微消化着兄长带来的惊人真相, 目光幽深。 “以假乱真,李代桃僵……”太生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兄长此计, 确实精妙。一个彻底驯服、唯命是从的‘顺阳王’,其价值, 远胜一个心怀鬼胎、随时可能反噬的真李锐。只是,此人……当真可靠?其心性如何?可会临场怯阵,或日久生变,反成祸端?” 这是他最深的顾虑。 替身终究是人,人有七情六欲,有恐惧野望。今日殿上那近乎完美的表演,能持续多久? 一旦其身份暴露,或被有心人利用, 引发的反噬将难以估量。 太生宏笑:“微弟所虑, 正是此计关键。此人……绝非寻常替身。” 第203章 他踱步:“我寻得他时, 他不过是幽州猎场一卑贱奴仆, 因容貌酷似李锐, 常受其凌辱戏弄,几近于死。我救下他, 予他新生, 更予他……一个复仇的机会,一个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尊荣富贵的未来。” “他对李锐, 恨意深入骨髓。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李锐身败名裂, 而扮演李锐,亲手将‘顺阳王’的荣耀踩在脚下,成为摧毁胤朝的一枚棋子, 对他而言,是最大的复仇,亦是……唯一的生路。”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仇恨,有时比忠诚更可靠,更能让人忍受屈辱,扮演仇敌。 “至于把柄……”太生宏继续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其‘替身’身份的证据,包括当年猎场的旧档、知情的奴仆、乃至他身上几处与真李锐有异的隐秘特征记录,皆在我绝对掌控之中。他若安分,便是享尽荣华富贵的‘闲王’;若有异心……” 太生宏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依旧,却让烛火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会明白,背叛的代价,远比死亡更可怕。他会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扮演好‘李锐’,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活下去,才能享受这‘偷’来的富贵荣华。” 太生微彻底明白了兄长的布局。 恩威并施,将人性的弱点与欲望算计到了极致。 这个假李锐,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已成了一枚彻底被掌控的棋子,他的恐惧、仇恨、贪婪,都成了拴住他的缰绳。 “如此……甚好。”太生微颔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那便依兄长之计。以此‘顺阳王’为刃,先破并州豪强侥幸之心,再慑江南门阀观望之念!” 他目光锐利起来:“其‘前朝宗室’身份,便是最好的背书。连胤朝亲王都甘愿臣服,承认胤朝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大雍!那些还抱着前朝正统不放、暗中串联的并州坞堡豪强,还有何理由负隅顽抗?江南那些自诩清流、标榜忠义的士族门阀,又有何脸面再斥朕为‘篡逆’?此乃……诛心之策!” “正是此理。”太生宏接口道,眼中精光闪烁,“接下来,便需以此‘顺阳王’之名,做一篇大大的文章。其一,令其现身说法,巡访并州新近归附、仍有疑虑的郡县,尤其是那些坞堡林立之地,‘劝导’豪强配合清丈田亩,交出私兵。其宗室身份,由他亲口说出‘天命在雍’、‘均田乃大势所趋’,比朝廷千万道谕旨更有效力。” “其二,”太生宏接着道,“以其名义,广发檄檄文,传檄江南。历数胤朝末帝昏聩无道、民不聊生之罪,申明大雍复立、陛下即位乃顺天应人。号召江南士族、前朝旧臣,认清时势,弃暗投明,此文一出,江南伪朝必然震动,内部主战主和之争将更趋激烈,可为我日后南下分化瓦解,创造良机。” 太生微抚掌:“好!兄长方略,环环相扣!既如此,事不宜迟。这第一篇檄文,便是……《告天下书》。需以最正式之格式,最恳切之语态,昭告天下。内容嘛……” 他沉吟片刻,眼中神光湛湛:“需明确三点:一,胤朝失德,天命已终;二,朕乃前大雍皇室后裔,复立大雍,继承正统;三,顺阳王李锐,身为胤朝宗室,感念天命,率众来归,号召天下宗室旧臣,效仿之!” “微弟总结得精辟。”太生宏赞道,“此文需文采斐然,情理并茂,既要显得痛心疾首,又要充满幡然醒悟的真诚与对未来的期盼。执笔之人,需慎选。” 太生微几乎不假思索:“崔启明。其文笔老辣,深谙人心,且熟知前朝典章制度,由他执笔,再合适不过。正好,也可借此机会,让这位‘顺阳王’与朕的宰相,好好‘叙叙旧’。”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翌日,午后。 安排给“顺阳王”李锐暂居的馆驿,虽不及王府奢华,却也亭台楼阁,陈设精美,尽显朝廷对“归附藩王”的礼遇。 假李锐,如今该称他为“顺阳王”了,他正坐在窗边,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蟒袍,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有些涣散。 昨日大殿上的震撼犹在心头。 年轻帝王平静无波的目光,仿佛能洞穿灵魂,让他所有精心排练的表演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至今仍能感到那瞬间被彻底看透、无所遁形的战栗。 “殿下,崔相到了。”侍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锐连忙收起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门帘被掀开,崔启明走入。 他身着藏青官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李锐,眼中满是疑惑。 坊间都说顺阳王李锐暴戾骄横,可眼前这人,虽身着蟒袍,却无半分倨傲之气。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笑起来时眼角微弯,竟透着几分和煦。 这与传闻中的暴戾,实在相去甚远。 “崔相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李锐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正要躬身行礼的崔启明,语气热情,“快请坐,上好茶。” 崔启明依言坐下,将木匣放在桌案上,目光依旧在李锐脸上停留了一瞬:“殿下客气了。臣奉陛下之命,特将《告天下书》初稿送来,请殿下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指点。” 李锐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 他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竹简,指尖微颤地展开。 这是他第一次以“顺阳王”的身份,接触如此重要的文书。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是崔启明的手笔,开篇一句“胤朝失德,天命归雍”,看得他心头一跳。 “崔相才华,本王早有耳闻。”李锐定了定神,指着竹简上“昔年长安宫宴,见官吏贪腐,百姓流离,吾心痛之”一句,语气诚恳,“这句写得好!本王当年在长安,确实见惯了这些乱象,只是那时年幼,无力回天。如今陛下拨乱反正,本王能为天下苍生出一份力,也算不负此生。” 崔启明眼中的疑惑淡了些。 他本以为这位顺阳王会对文书内容指手画脚,没想到竟如此通情达理。 他颔首道:“殿下能有此心,实乃天下之幸。臣已将文书初稿誊抄三份,一份请陛下过目,一份留于殿下,还有一份……待殿下润色后,臣便让人刻版印刷,传往各州郡。” “不必润色了。”李锐合上竹简,语气斩钉截铁,“崔相的文笔,已是当世顶尖。这文书字字句句,皆合本王心意。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能否在‘宗室归顺’一句后,加‘凡愿归降者,不分亲疏,皆可入仕’?本王知道,前朝有些宗室子弟,并非昏聩之辈,只是身不由己。若能给他们一条生路,也算积德行善。” 崔启明心中微动。 这话既显露出“李锐”的仁厚,又暗合陛下“量才录用”的旨意,实在妥帖。 他起身抱拳道:“殿下仁心,臣佩服。臣这就回去修改,明日再将定稿送来。” 李锐连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馆驿门口,看着崔启明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 他缓缓踱回厅内,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 空旷的厅堂内,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似乎有桂花香,甜得腻人,但他深吸一口气,却只觉得胸腔里充满了某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畅快。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崔启明留下的笔墨。 那些控诉胤朝罪恶、赞美新朝的文字,在他眼中跳跃。 “胤朝……宗室……”他手指划过“昏聩”、“民不聊生”等字眼,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弧度。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幽州猎场,那个真正的李锐,是如何因为一点小事,就纵马将他撞倒,马蹄踏碎了他辛苦攒钱为病重老母买的药包,而那个暴戾的王爷只是在马上哈哈大笑,骂他“贱奴碍眼”。 想起那些同样身为“宗室”的子弟,在长安是如何斗鸡走狗,欺男霸女,视律法如无物。 想起那些道貌岸然的胤朝大臣,是如何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任由灾荒蔓延,饿殍遍野,却还在为皇帝的寿辰该用多少金箔装饰宫殿而争吵不休。 那个王朝,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高高在上的人,何曾真正看过一眼脚下的泥泞泞和鲜血? 他不过是因为一张脸,就像条狗一样被呼来喝去,随意打骂,生死不由自己。 而那个真正的李锐,那个蛀虫,却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现在好了。 那个李锐死了,化成灰了。 而他,这个“贱奴”,却顶着李锐的名字,坐在这里,享受着亲王的礼遇,并且……亲手为那个腐朽的王朝撰写墓志铭! 这是何等讽刺!又是何等……痛快! 第204章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告天下书”那四个字上。 太生宏大人说得对。 这是他的新生,也是他的复仇。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那草稿的末尾,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顺阳王李锐”五个字。 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决绝。 写完后,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前朝的覆灭,是必然的。 如此昏聩的一群人,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只知道争权夺利,醉生梦死,视百姓如草芥,焉能不亡? 大雍……太生微…… 那位陛下,眼神如此可怕,仿佛能看透一切。 但至少,他是在做事的人。 屯田、防疫、均田……他似乎在试图建立一个不一样的秩序。 至于自己……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 “呵……”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自嘲,一丝解脱,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漠。 反正……从今往后,他就是李锐了。 那个骄横暴戾的顺阳王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归附大雍、安享富贵的“闲王”李锐。 如此,也好。 ----------------------- 作者有话说:应该是恢复日更到完结有事情会提前说 今天去公司交接了,最近辞职休息,可以好好写完 第127章 金陵, 幽王府邸。 “砰!” 上好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粉身碎骨。 一旁的侍者吓得浑身一颤,却不敢动弹, 更不敢出声, 只将头埋得更低。 “废物!蠢货!寡廉鲜耻!胤朝之耻!宗室之耻!!” 幽王此刻毫无平日的雍容气度。 他脸色铁青,手指指着案几上那份檄文抄本, 手不住地颤抖。 抄本摊开,末尾是朱红印鉴与“顺阳王李锐”的署名。 “李锐!李锐!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幽王猛地一把抓起抄本,将其揉成一团,似乎还想撕碎,但终究因抄本是布做的撕不烂,于是只能狠狠将其掷于地。 他犹不解恨,又用脚踏。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下首, 几名心腹重臣连忙跪倒在地。 “息怒?朕如何息怒?!”幽王转身, 双目赤红, “你们看看, 都看看!这就是朕的好皇兄, 是顺阳亲王。竟……竟能写出如此摇尾乞怜、诋毁祖宗的文字。‘胤朝失德,天命归雍’?他李锐吃的穿的用的, 哪一样不是胤朝给的?他顺阳王一脉的富贵尊荣, 哪一样不是太祖太宗皇帝赐予的?如今竟跪在逆贼脚下,舔舐逆贼的靴底, 反过头来对着祖宗牌位泼脏水。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他气得发抖, 语无伦次。 一名老臣颤巍巍抬头:“陛下……顺阳王此举,实乃被逼无奈,或是受了那妖星太生微的蛊惑妖法啊。他定然不是本心……” “放屁!”幽王厉声打断, “什么蛊惑妖法?若真是被逼,大可一死以全名节!就像……就像……” 他卡了一下,想找个例子,却发现难以启齿,最终恨恨道:“可他不仅苟活,还如此谄媚,这檄文写得文采斐然,情真意切,若非心甘情愿,岂能如此?!他这是要把我胤朝宗室的脸面,把我江南朝廷的脸面,扔在地上让天下人踩踏。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前朝旧臣怎么看?让天下士民怎么看?!他这是在掘朕的根基!” 镇军将军亦是面色阴沉。 “陛下!李锐背祖忘宗,投靠逆贼,罪不容诛。然其檄文已发,流毒天下,恐动摇人心。当务之急,是立刻颁旨,公告天下,斥李锐为胤朝逆臣,其言皆为伪诏,其行乃欺师灭祖,并……并夺其王爵,削其宗籍,昭告其罪状,以正视听。” “对!正该如此!”立刻有臣子附和,“还需严查江南各地,凡有传播此檄文、动摇军心民心者,以通敌论处。” 幽王努力平复心情。 他自然知道这算是必要应对,但一想到李锐可能的谄媚嘴脸,他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檄文太毒了。 它从一个前朝亲王的角度,“痛心疾首”地剖析胤朝灭亡的“必然”, “心悦诚服”地赞美新朝的“天命所归”,这比太生微自己发一万道讨伐檄文都更有杀伤力。 这将使得江南朝廷一直以来标榜的“正统”地位,变得极其尴尬和可笑! “拟旨!”幽王咬牙,“昭告天下:顺阳王李锐,身受国恩,世受皇爵,然不思报效,反投逆贼,摇唇鼓舌,污蔑先朝,诋毁宗庙,罪大恶极。即日起,削其王爵,夺其李姓,逐出宗室谱牒,天下共讨之!凡有传播其逆言者,与同罪!”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道。 可这终究只是事后补救,能不能抵消檄文的影响,犹未可知。 …… 与此同时,金陵城,乌衣巷,谢氏宗祠。 气氛同样凝重。 宗祠偏厅,烛火通明。 主位上,坐着谢氏如今的族长,亦是幽王朝廷的司徒,谢宏。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保养得宜,不过现在眉头紧锁着,他手中捻着一串念珠,但看起来求神拜佛并不能让他心静。 下首,坐着谢氏几位族老,及负责家族庶务、与各地联络的人物。 《告天下书》抄本,静静躺在案几上,但无人先去触碰。 良久,一位族老才开口,声音干涩:“李锐……竟真降了?还……还发出这等檄文?他可是宗室亲王啊!这……这简直……” “简直将我等士族的颜面也一并踩在了泥里!”另一位性急的族老忍不住接口,语气愤懑,“他这一跪,倒显得我等在江南坚守‘正统’成了笑话。天下人会不会以为,我等亦是待价而沽,只等那太生微开出价码?” “慎言!”谢宏开口,“幽王尚在,江南仍是朝廷!此话若是传出去,我谢氏顷刻便有灭门之祸!” 族老脖子一缩,噤若寒蝉,但脸上仍是不服。 另一名族老叹:“族长,非是我等危言耸听。李锐此举,影响极其恶劣。其檄文看似在骂胤朝,实则句句都在戳我等士族的心窝子。‘官吏贪腐’、‘结党营私’、‘土地兼并’……这些哪一条不是指着我等鼻子骂?他如今以‘归顺者’的身份说出这些话,反倒显得他‘幡然醒悟’,而我等……倒成了冥顽不化的腐朽之辈!这……这让我等日后即便想与北方缓和,也……” 他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谢宏捻动念珠的手指停。 他何尝不知这其中厉害? 李锐的檄文,不仅捅向幽王朝廷的“正统”性,更捅向门阀赖以生存的道德优越感和政治筹码。 它模糊了“忠奸”的界限,将一场争夺天下的战争,扭曲成“革新”与“守旧”、“顺天”与“逆天”的对抗。 这可以说是对极其看重清誉、标榜道德的门阀士族的致命打击。 当然,最让谢宏心惊的是……此番手段,过分老辣精准了。 实在不像是那个暴戾无脑的李锐能想出来的。 这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 是谁?崔启明?还是……太生宏?或者,根本就是太生微本人的手笔? 想到太生微,谢宏的心又是一沉。 他想起了前几日收到的,来自谢昭、谢瑜的家书。 信中,兄弟二人明确表态,已效忠大雍皇帝太生微,此生唯陛下马首是瞻。 并“恳请”族中长辈“顺应天命,明辨时势”,勿要“逆流而动,自取灭亡”。 字里行间,哪里还有半分对宗族的眷恋? 完全是赤裸裸的警告。 如今再加上李锐这事…… “族长,”管事禀报,“北边传来消息,‘顺阳王’抵达太原后,极受礼遇。太生微……似有意重赏,以彰其‘归顺’之功。据说……不日便将在大朝会上,公开行赏,以为天下表率。” 一位族老嗤笑,“能赏什么?无非金银爵位罢了。难道还能封他个异姓王不成?” 谢宏却猛地抬眼:“只怕真有可能,太生微要的,是借此机会,告诉天下所有人……顺我者昌。” 他深吸一口气:“这场封赏,必定极尽隆重。他要将李锐捧起来,做成一个招牌。让所有还在摇摆的前朝旧臣、地方豪强看看,归顺他太生微,能得到怎样的荣华富贵。同时……也是对我等,赤裸裸的示威。”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谢宏闭了闭眼。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谢家这艘大船,正行驶在风暴将至的海面上,任何选择,都关乎存亡。 “传令下去,”谢宏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紧闭门户,约束子弟,近期勿要妄议朝政,更不得与北边有任何私下往来。所有与并州、司州等的生意往来,暂时……全部切断。” 第205章 “族长?!”众人愕然。 “照做!”谢宏语气斩钉截铁,“此刻,一动不如一静。且看……太原那场朝会之后,风……究竟会往哪个方向吹。” …… 数日后,太原,原并州牧府衙,现大雍皇帝行在正殿。 寅时,晨光熹微,太原城尚在沉睡,但府衙内外已是灯火通明,甲胄森然。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于大殿两侧。 人人屏息凝神,气氛庄重肃穆。 今日,是陛下首次于太原行在,举行大朝会,并将在此次朝会上,对“归顺”的顺阳王李锐,进行封赏。 所有人都想知道,陛下将会如何对待这位身份特殊的前朝亲王。 “陛下到——!”内侍的唱喏打破沉寂。 鼓乐声响起。 百官齐齐躬身:“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步声自殿后传来。 太生微缓步走上丹陛,于御座前转身,面向百官。 刹那,整个大殿仿佛被无形光芒照亮。 太生微今日着一套极其庄重华贵、威仪赫赫的帝王冕服。 不过这套冕服又与传统的十二章纹冕服有所不同。 衣袍的主色是玄黑,但在烛火与晨曦的交映下,竟泛出一种幽蓝。 衣料隐有龙形的暗纹流动,龙首威严,龙身矫健,鳞爪宛然,随着他的动作,那暗纹仿佛活了过来。 最为慑人的是袍服之上,用金线绣出的图案。 左肩,一条五爪金龙腾云驾雾,张牙舞爪,龙睛以红宝镶嵌,灼灼生辉,龙口大张,仿佛要吞噬一切。 右肩,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作下山扑食状,虎躯健硕,斑纹华丽,虎目森然,带着百兽之王的凛凛凶威。 龙虎交汇于胸前。 腰间束一条玉带,带扣亦雕成龙虎争珠的形态,中间是一颗东珠,倒是温润,缓和了几分光晕。 头顶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遮住了他部分面容,却更衬得那未被遮挡的下半张脸线条冷峻,唇色淡薄,下颌紧绷,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威严。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整个大殿的空气便仿佛凝固了。 百官深深垂下头,不敢直视,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便是天命所归吗?这便是真龙天子吗? 连站在武官班列最前方的谢昭,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陛下今日会穿着郑重,却也没想到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威仪! 此冕服,将清隽睿智的君王,与传说中引动天象的神祇,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太生微落座。 “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这才敢直起身,但依旧微垂眼帘。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各部官员依次出列,禀报政务,从并州灾后重建、流民安置,到军械调配、边防巡视,事务繁杂。 太生微端坐其上,或颔首,或发问,或下达旨意,条理清晰,决策果决。 整个过程,顺阳王李锐,就垂手恭立在御阶下特意为他设置的位置上,神情恭顺。 百官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会扫过他身上。 终于,各项政务禀报完毕。 大殿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太生微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李锐身上。 “顺阳王,李锐。”他开口。 李锐浑身一颤,立刻出列,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倒。 “臣,李锐在!” 太生微:“尔本前朝宗室,胤朝亲王。然,能明辨天命,洞察时局,幡然醒悟,弃暗投明,率众来归,使幽州百姓免遭刀兵之祸,此乃大功于社稷,大德于黎民。前尘罪愆,朕已赦免。今日,朕便依前诺,论功行赏,以彰尔功,以昭天下。” 他目光扫过百官: “擢,李锐,为‘归义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享亲王俸禄,见君不拜,奉诏不名。” “赐,长安永兴坊故胤朝顺阳王府邸,并太原城北皇家别院一座。” “赐,黄金万两,锦缎五千匹,玉璧百对,明珠十斛,良马百骑。” 这泼天的富贵…… 哪里是封赏一个降王? 分明是告诉天下人,只要归顺大雍,荣华富贵、尊荣地位皆唾手可得。 李锐跪在殿中,连连叩首,声音哽咽:“臣……臣李锐,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太生微颔首,目光再次扫向百官: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此乃天道至理。李锐能顺天应人,弃暗投明,故得此厚赏,安享尊荣。朕,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凡愿归顺我大雍者,无论出身,无论前愆,朕皆虚位以待,不吝封侯之赏!然……” 他停顿了一笑,似笑非笑: “若有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者……便是自绝于天下,自取灭亡。朕之铁骑,朕之天威,必将其碾为齑粉,绝无姑息。”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八字如洪钟大吕,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伴随着他的话语,他周身那身龙虎冕服上的暗金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龙吟隐隐,虎啸低沉。 殿外,原本晴朗的天空,竟不知何时汇聚了层层云气,阳光透过云隙,洒下道道金辉,仿佛与殿内的帝王遥相呼应。 百官悚然,齐齐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谢昭跪在武将首位,抬头望向御座。 阳光恰好透过殿门,照射在御座之上,为那身龙虎交汇的冕服镀上了一层金边。 陛下端坐其中,面容隐在十二旒之后,看不真切。 龙吟虎啸,天命昭昭。 百官依次退朝。 太生微在宫人簇拥下,起身离座,走向后殿。 他转身,目光似不经意地,与跪在殿中尚未起身的谢昭,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谢昭的心猛地一跳。 随即,帷幕落下,隔绝了视线。 第128章 踏入后殿, 太生微便抬手,他按了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冕冠十二旒的白玉珠串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卸了吧。”他对迎上来的内侍吩咐。 内侍们屏息躬身,动作熟练地上前, 为他解下玄黑冕服, 摘下压顶的冕冠。 象征无上权柄的衣冠被小心捧走,太生微倒是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换上了一身常服。 今日倒真没心情处理政务,他踱步到铜镜前。 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映出他此刻的身影。 褪去了朝堂上的神性,镜中人眉宇间残留着些许倦色,面色因连日劳累显得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眼眸,映不出太多情绪。 他静静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然后召出系统。 【r级套装「龙虎·昭义」】 系统面板里, 这套刚刚激活, 是他为这次大朝会准备的。 评级只是r, 但其特效「威临」与「昭示」, 却完美契合了他今日所需。 他今日想的便是震慑群臣, 昭显天命,将“顺天者昌, 逆天者亡”这八个字, 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效果很好。 好到……连他自己在那一刻,都觉得真与某种伟力连接在了一起。 不过代价是精神上的疲惫。 他再次抬手, 揉了揉眉心。 “陛下, ”内侍轻细的声音在殿门处响起,“谢将军求见。” 侍者是很会察言观色的,若是其他人求见, 他们定不会打扰,但来人身份非同一般。 太生微的目光依旧落在镜面上,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知道会是他。 总是在这种时候,第一个出现。 “宣。”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然后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住。 “末将谢昭,参见陛下。”谢昭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恭谨沉稳。 太生微这才转过身。 谢昭只解了佩剑,交由殿门外的侍卫。 他躬身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低垂着眼睑。 “平身。”太生微淡淡道,“朝会刚散,不去整饬军务,来见我,何事?” 谢昭直起身,依旧微垂着眼:“回陛下,末将已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尤其关注归义侯驻地周边的动向。另,韩七将军已按陛下旨意,开始遴选锐士营骨干。末将特来复命。”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太生微走到一旁的软榻坐下,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席位。 内侍机灵地奉上两盏清茶和一碟蜜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无声退至远处,垂手侍立。 “坐吧。”太生微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不过是例行公事,也值得你专门跑一趟复命?” 第206章 谢昭依言在榻旁的绣墩上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词句。 “陛下……今日朝会,天威浩荡,群臣慑服。‘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八字,必能传檄天下,令宵小胆寒。” “哦?”太生微抿了口茶,眼皮都未抬,“看来谢将军也觉得,朕这出戏,唱得还不错?” 谢昭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圣心独运,非臣等所能妄测。只是……” 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艰涩,“只是陛下对归义侯的封赏,是否过于优渥了?世袭罔替,丹书铁券,见君不拜……此等殊荣,纵是开国功臣,也未必能得。他终究是前朝降王,寸功未立,仅凭一纸檄文,便得享如此……”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封赏太重了,重到足以让许多一路追随太生微血战沙场、出生入死的将领们心生芥蒂。 一个前朝的蛀虫,只因“幡然醒悟”,摇尾乞怜,便能凌驾于所有功勋之上?这公平吗? 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太生微放下茶盏,他终于抬眼,看向谢昭。 目光很静,却让谢昭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想避开。 “谢昭,”太生微开口,“你觉得,我赏的是什么?” 谢昭一怔,抬眼对上太生微的视线,很是困惑:“陛下之意……” “我赏的,是‘归义’这两个字。”太生微身体前倾,“赏的是他代表的前朝宗室身份,赏的是他跪地臣服的这个姿态,赏的是他亲手写下的那篇《告天下书》。我要天下人看到的,不是他李锐得了多少富贵,而是……连胤朝的亲王都认了朕的天命,都甘愿匍匐在朕的脚下。朕要的,是这‘归义’二字带来的震慑,是让那些还抱着前朝幻梦、躲在江南苟延残喘的蛀虫们看清楚,顺朕者,是何等前程!逆朕者,又是何等下场!” “至于这赏赐本身……”太生微冷笑,“丹书铁券?也不过是一块铁。世袭罔替?朕能给,我后世的子孙自然也能收。见君不拜?那也得看朕,愿不愿见他。” 他轻轻嗤笑一声:“权利这东西,朕说给,是恩赏。朕若不想给,它便什么都不是。一个圈养起来的‘归义侯’,予他些虚名浮利,换天下归心,这笔买卖,朕觉得……很划算。” “末将……愚钝!”谢昭猛地起身,单膝跪地,“未能体察陛下深意,妄加揣测,请陛下治罪。” 太生微眼中满是无奈。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的心思,我明白。担心将士们寒心,是为主将者应有的顾虑。但目光须放长远些。并州初定,幽州新附,江南未平,朕需要的是天下归心,是减少征伐的阻力。些许财帛虚名,若能换得一方安定,少死些将士,多活些百姓,有何不可?” “陛下圣明!末将……受教!”谢昭依言起身。 太生微满意点点头,这才仿佛真正放松下来,身体向后靠入软榻的隐囊里,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江南那边,近日可有新消息传来?” 话题转得自然。 谢昭神色一凛,立刻收敛心神:“回陛下,金陵暗线最新密报。幽王得知李锐归义侯之事及《告天下书》后,勃然大怒,已下旨,削其王爵,夺其李姓,逐出宗室谱牒,并公告天下,斥其为逆臣,凡传播其檄文者以通敌论处。” 太生微闻言,嗤笑一声:“反应倒是不慢。可惜,无能狂怒,于事无补。他越是如此气急败坏,越是显得心虚色厉。江南士族有何反应?” “江南诸姓,反应不一。”谢昭沉吟道,“据报,王、谢、顾、陆等门阀,皆闭门谢客,约束子弟,暂未公开表态,似在静观其变。但暗流汹涌,各家之间密使往来频繁。另有一些地方豪强,则颇受震动,暗中打听‘归义’详情者,不在少数。甚至已有数家联络司州,试探……归附条件。” “哼。”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看来朕这‘归义侯’,还是有点用处的。继续盯着,尤其是谢家……” 他话音未落,谢昭便接口道:“谢氏近日动作频频。谢宏已下令,暂时切断与北地所有明面上的生意往来,家族子弟严禁妄议朝政,更严禁与北地私通。其态度……极为谨慎,似在严防死守,静待时机。” “谢宏……老狐狸。”太生微垂眼,“他这是以退为进,想看看朕接下来的动作,再决定谢家这艘船,到底要往哪边摆。可惜啊……” 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凝:“江南富庶,甲于天下。然其地,河网密布,气候湿热,每至夏秋之交,易生涝灾,更兼时有疫气流行。去岁今春,江南多地已有小规模水患,庄稼受损。今夏雨水尤甚往年,恐非吉兆。若再有飓风海溢……” 太生微没有再说下去,但眉头已蹙起。 谢昭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陛下所虑极是。末将亦收到零星讯息,言及吴郡、会稽一带,今春已有涝象,低洼处稻田被淹。若夏秋再持续大雨,恐酿成大灾。江南虽富,然土地兼并尤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寻常水患,于朱门大户不过损及毫毛,然于寻常百姓及依附佃户,便是灭顶之灾。一旦灾起,流民遍地,若处置不当,恐生大变。”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太生微仿佛看到了暴涨的河水冲破堤坝,淹没了万顷良田;看到了茅舍被冲垮,灾民拖家带口,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看到了那些高门大户却依旧歌舞升平……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悲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今皆然。江南若真有灾,受苦的,终究是那些无力自保的升斗小民。朕……远在太原,鞭长莫及。幽王与那些门阀,眼中只有权势倾轧,何曾真正在意过百姓死活?” 谢昭看着陛下眼中那抹真实的忧色,心中触动:“陛下仁德,心系万民。然天灾非人力可阻。当下之急,乃尽快稳定并、幽,巩固根基。待北方大定,陛下挥师南下,重整山河,方能真正解江南百姓于倒悬。” 太生微沉默片刻,点头:“是啊……欲拯天下,必先握紧刀柄。并州均田,需加速推行。幽州整编,亦要尽快落实。唯有北地彻底稳固,朕才有余力,去管那江南的风雨。” 他重新坐直身体。 “谢昭。” “末将在!” “传朕旨意:并州各郡巡田使,加大清丈力度,凡有豪强坞堡阻挠,依律严惩,绝不姑息。锐士营,命韩七、谢瑜加紧整训,限一月内成军,巡防边塞,弹压地方不稳。另,请我父……密切关注江南雨情及粮价变动,暗中筹备一批救灾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末将遵旨!”谢昭抱拳领命。 太生微下达完这一连串的指令,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弛了些许,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愈发明显。 他抬起手,用手指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谢昭侍立一旁,将陛下的倦色尽收眼底。 他目光扫过小几上那碟几乎未动的蜜饯和早已凉透的茶盏,心头一紧。 他悄然退后两步,对侍立在殿角的内侍做了个手势。 内侍会意,无声无息地躬身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那内侍便端着一个托盘去而复返。 托盘上放着一只素白瓷碗,碗中盛着大半碗汤水,热气氤氲。 谢昭亲自接过托盘,挥手让内侍退下。 他走到榻边,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端起那碗温热的汤羹。 “陛下,”他声音放得极低,“您连日劳神,气血有亏。这是御膳房按陈署正给的方子熬制的红枣桂圆羹,加了少许老姜和黄芪,最是安神补气。您趁热用一些。” 太生微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眼看了看那碗羹汤,又看了看谢昭。 他皱眉:“又是这些汤汤水水……我喝得嘴里都快没味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接过了瓷碗。 碗壁温热,却不烫手,显然是掐准了时辰送来的。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羹汤甜度适中,枣肉炖得糜烂,桂圆软糯,姜汁的微辣恰到好处地冲淡了甜腻,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有些发僵的脾胃。 他确实有些饿了,也累了。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耗费的心力远胜一场大战。 此刻温热的羹汤入腹,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一点点浸润。 他默不作声地,一勺接一勺,将碗中的羹汤饮尽。 谢昭静静侍立一旁,看着陛下进食,见他眉宇渐渐舒展,心中稍安。 待太生微用完,他立刻递上一方干净的素帕,又接过空碗放回托盘。 太生微擦了擦嘴角,将帕子丢在几上,身体向后靠入软榻的隐囊里。 暖意自胃腹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眼皮渐渐沉重。 谢昭见状:“陛下若觉困乏,不如稍歇片刻。末将在此值守,若有紧急军务,再唤醒陛下。” 第207章 太生微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已有些撑不开。 他习惯性地想寻个更舒服的姿势,身体无意识地朝软榻里侧蹭了蹭,却似乎不得劲,眉头又轻轻蹙起。 谢昭犹豫了片刻。 他目光扫过殿内,此处是议事后殿,不是寝宫,并无卧榻,只有这张可供倚靠的软榻。 陛下显然已极倦,若就此睡去,醒来难免腰背酸痛。 他迟疑一瞬,终是上前半步,动作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太生微身后的隐囊,使其更贴合腰背。 随即,他单膝半跪于榻前踏脚上:“陛下,榻上局促,恐休息不好。” 他这是很自然而然的护卫姿态,毕竟这只是无数次寻常侍奉中的一次。 太生微困得迷糊,意识已有些混沌。 熟悉的气息和声音靠近,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他无意识地循着那令人安心的热源,身体微微一侧,额头便抵靠在了谢昭屈起的膝头。 动作太过自然。 谢昭的身体瞬间僵住。 膝头传来的轻微压力和温热的触感,让他呼吸骤停,心跳如擂鼓。 他垂眸,能看到陛下散落的几缕墨发搭在他的衣袍上,感受到那全然放松的、倚靠过来的重量。 陛下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蹙起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平日里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谢昭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静谧。 他抬起手,极其轻柔地,将滑落至榻边的薄毯拉起,小心地盖在了太生微肩头。 第129章 太生微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额头抵靠着的支撑物, 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鼻尖萦绕着清冽的皂角气味。 他没有立刻睁眼,下意识地蹭了蹭,试图驱散最后一点睡意。 动作细微, 但就在他动作的瞬间,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支撑着他的物体, 猛地绷紧了。 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的僵硬,透过相触的皮肤传来。 太生微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睁开眼。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适应了殿内昏暗的光线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自己……竟歪靠在软榻的隐囊上,而额头……正抵在谢昭屈起的膝头。 谢昭保持着跪于榻前踏脚上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 他眼睑低敛,看不清神情 太生微一怔。 记忆回笼……是了,他累了, 谢昭送来羹汤, 他喝了, 然后……然后就靠着睡着了? 所以……谢昭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让他靠着睡了这么久?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混杂着些许尴尬,一丝暖意, 还有一点……好笑。 他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脖颈, 轻轻抬起头。 几乎在他抬头的瞬间,谢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您醒了?”谢昭的声音带着刚醒般的沙哑, 立刻试图起身, “末将……末将失仪!” 他动作有些急,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血脉不通, 起身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晃,但他立刻用手撑住榻沿,稳住了自己,只是膝盖处传来一阵明显的酸麻感,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样子,那点好笑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摆摆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无妨。朕睡了多久?你怎么……就这么傻跪着?” 谢昭垂眸,避开太生微的视线:“回陛下,您约莫睡了一个多时辰。末将……恐惊扰陛下安眠,故而未敢动弹。” 一个多时辰?太生微愣了一下。 他竟睡了这么久?太生微有些惊讶,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期间可有人来寻朕?” 谢昭道:“崔相约半个时辰前来过,言有要事禀报。见陛下安睡,未敢惊扰,只在殿外等候片刻,便先行离去,言晚些再来。” 崔启明?太生微眉头微蹙。 能让崔启明亲自跑来等候,定非寻常小事。 “为何不唤醒朕?”太生微语气带上一丝不悦,并非针对谢昭,而是针对自己竟如此懈怠。 谢昭立刻单膝跪地:“陛下连日辛劳,难得安眠,末将……末将斗胆,请陛下恕罪!” 他这话说得恳切。 太生微叹了口气:“起来吧。下次若有紧急政务,务必唤醒朕。” “末将遵命。” 太生微扬声道:“来人!” 殿外侍立的内侍立刻应声而入。 很快…… “臣崔启明,参见陛下!”崔启明躬身行礼,手中还捧着一卷文书,“听闻陛下醒了,臣便即刻赶来,未及整理衣冠,望陛下恕罪。” “起来吧。”太生微示意他近前,“你可是有要事?” 崔启明直起身,脸上难掩喜色,将文书递上:“陛下,是三件喜事!其一,何娘子那边,有突破性进展!” 太生微眼中一亮,接过文书展开。 纸上字迹工整,是何琴亲笔所书,还附着两张草图。 崔启明在旁解释:“何娘子按陛下之前提及的‘白叠子’特性,改良了轧棉机。她用硬木做了两个木辊,一快一慢,手摇驱动,去棉籽时既干净又不伤棉绒,比之前用手剥快了数倍!” 他指着草图上的纺纱机:“还有纺纱机,她将单锭改成了双锭,加了脚踏板,一个人便能操作,一日能纺出之前两日的纱量。更难得的是,她试种的西域棉种,与本地棉种杂交后,长出的棉桃更大,纤维更长,今年秋收便能推广到并州各地。” 太生微越看越惊喜,笑道:“好!好一个何琴!她竟真的做出来了!这轧棉机与纺纱机,若推广到司州、凉州,百姓冬日御寒便多了指望。” “不止如此。”崔启明又道,“何娘子还说,她已让织工试织棉布,混入少量麻线后,布面更坚韧,且吸湿透气,比丝麻便宜数倍。明年开春,便能批量织造,供军中将士与百姓使用。” 太生微点头,将文书放在案上,“传朕旨意,赏何琴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准她在姑臧设织坊,所需工匠、物料,优先调拨!” “臣遵旨!” “第二件事呢?”太生微追问。 崔启明眼中笑意更浓:“是锐士营与幽州整编之事!韩七将军与谢小将军已完成锐士营整训,选出数千精锐,皆是从坞堡私兵中遴选的骁勇之辈,昨日已在城郊演武,阵法娴熟,战力远超预期。” “幽州那边,赵贲将军传来消息,刘善旧部已整编完毕,选出五千骑兵编入边军,余下老弱皆遣散归农,按均田令授田。如今幽州边境已设十处烽燧,胡骑不敢再靠近半步。” 太生微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锐士营可派往西河郡,协助巡田使弹压豪强。幽州边军需加强训练,严防库莫奚异动。库莫奚借苍玄之名稳住部众,近日恐有动作。” “臣已让赵贲加强戒备。”崔启明应道,“第三件事,是农学署那边传来的。他们试种的‘双季稻’,在汾水沿岸小范围试种成功了!” 太生微有些意外。 崔启明解释,“是之前西域商队带来的稻种,农学署的老农试着在水热充足的地段种植,竟能一年两熟,亩产比本地稻种多收两石。虽只试种了百亩,但若明年推广到并州南部、司州等地,粮荒可解大半。” 太生微拿起那卷稻种试种的文书,上面详细记录着播种、灌溉、收割的时辰,还有老农的批注。 如“水土相宜,虫害极少”。 他心中算起账来:若每亩多收两石,十万亩便是二十万石粮,足够大军一年之用。 “好!”他放下文书,语气轻快,“让农学署扩大试种范围,明年春耕前,务必将种植之法编印成册,传往各郡县。” 崔启明刚应了“是”,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殿外有一自称徐伯者求见,说有水利要事禀报,称……称可解水患之法。” 太生微眉头微蹙。 他对这名字不熟悉,却敢直言“解水患”,倒有几分胆识。 谢昭在旁道:“臣已查过,此人是河东人,早年在关中修过灌溉渠,因得罪当地豪强,隐居多年。听闻陛下关注水情,特意赶来的。” 太生微沉吟片刻,道:“宣他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者走进殿内。 他约莫六十许,须发半白,裤脚还沾着泥土,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人。 见了太生微,他不卑不亢地躬身:“草民徐伯,叩见陛下。” “你说能解水患?”太生微开门见山。 徐伯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草民在关中修渠时,曾研究过天下水势。水患,症结在‘淤’与‘溢’。河道淤塞则水不畅,堤坝不固则水易溢。草民有一策,可仿‘深淘滩,低作堰’之法,疏通河道,再筑分水堤,让水患变水利。” 第208章 “深淘滩,低作堰?”太生微心中猛地一跳。 这理念,竟与他前世所知的都江堰如出一辙。李冰父子正是以“深淘滩”清除河道淤积,以“低作堰”控制水位,才让成都平原成了天府之国。 这个世界,竟也有懂此法的人? 徐伯见他动容,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卷图,展开在案上:“陛下请看!这是草民绘制的水系图。若在入海口筑分水堤,将江水一分为二,一支入江,一支入渠灌溉;再定期清淤河道,让泥沙随水入海,不致淤积。如此,既解水患,又能灌溉万亩良田!” 太生微俯身细看。 图上,河道、堤坝、灌区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清淤的深度、堤坝的坡度都有标注。 他问:“此法需多少人力?多久可成?” “若陛下肯拨上万民夫,备足木料、石料,两年可成。”徐伯语气笃定,“草民愿亲自督造,若有差池,甘受责罚。” 太生微原以为,治理水患需耗费数年心力,没想到竟遇此大才。 此人的理念,比朝中那些只懂“筑高堤”的官员,不知高明多少倍。 “徐伯,”他声音郑重,“朕任命你为水利使,全权负责水系治理。所需民夫、物料,朕让崔相从司州、并州调拨。” 徐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草民……草民谢陛下信任!定不辱使命!” 太生微抬手让他起身,目光扫过崔启明与谢昭,语气带着几分振奋:“棉花可御寒,稻种可饱腹,水利可解患……有此三事,何愁天下不定?” 崔启明与谢昭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第130章 太生微本想就此, 但又回想到…… “徐先生此策,深得治水真意,‘深淘滩, 低作堰’, 六字真言,足以泽被万世。”太生微开口, “然,先生所言,多集中于关中、蜀中水系。并州、司州乃至幽冀之地,水患之情,又有不同。” 他抬起眼,看向徐伯:“并州表里山河,汾水纵贯,看似水流平缓, 然每至夏秋, 吕梁、太行山洪倾泻, 汾水骤涨, 裹挟泥沙, 下游河床年年淤高,堤防疲于奔命。司州有沁水、丹水, 河内之地虽经多年经营, 沟渠纵横,然若遇连绵暴雨, 沁水泛滥, 淹没良田,亦非罕见。至于幽冀……” 太生微语气更沉:“幽冀平原,地势低洼, 漳水、滹沱河、永定河,皆乃善淤善决善徙之河。前朝数百年来,治河投入巨万,然收效甚微。每至汛期,千里泽国,百姓流离失所,惨不忍睹。更兼近年来,战乱频仍,堤防失修,河道淤塞更甚往昔。若今夏雨水超常,恐……祸不旋踵。” 徐伯闻言,脸上激动之色稍敛:“陛下明察万里,于水利之事见解之深,远超老朽预料!陛下所言极是,北地之水,不同于南方,泥沙更重,汛期更集中,河道变迁更剧烈。治理之法,虽可借鉴‘深淘滩,低作堰’之理,然具体施为,需因地制宜,更重‘疏导’与‘固本’。” “哦?如何疏导?又如何固本?”太生微对此很有兴趣。 徐伯言:“如汾水,除常规清淤加固堤防外,当在其上游吕梁山麓,择合适山谷,修建陂塘水库,雨季蓄洪,旱季放水,既可缓下游之水势,又可资灌溉。中游开阔处,需开辟减水河、分流渠,汛期分泄洪水,导入低洼荒地或预设的蓄洪区,避免洪水直冲主河道。此谓‘疏导’。” 他又言幽冀平原:“至于幽冀固本,首在固堤。然单纯加高堤防,终是下策,堤越高,险越大。需采用桩埽之法,以巨木为桩,树枝、秫秸、碎石为埽,层层夯叠,加固险工段堤岸根基,抵御冲刷。更需在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处,修建挑水坝,石砌为宜,逼水归槽,减少对堤岸的冲刷。此外,植树造林,固土保水,减少泥沙下泄,此乃长久固本之策。” 太生微眼中精光大盛。 徐伯所言之策,竟与他前世所知的一些现代水利理念不谋而合,此人确是实干之大才。 太生微忍不住赞叹,“先生真乃国士,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水库、分流、固堤、造林……非一朝一夕之功,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在殿内踱了两步,神色决断:“既如此,事不宜迟!崔相!” “臣在!” 他着意把徐伯的官职再往上提一提。 “即刻拟旨:于工部下,特设都水清吏司,专司天下水利、河防、漕运之事!擢徐伯为都水清吏司郎中,赐银印,秩比千石,总领北地水患防治。可自行征辟精通水利、算学、工造之员吏,所需一应人员、经费,由户部优先调拨。” 崔启明虽觉此举略显仓促,且擢升一介布衣为郎中逾制,但陛下心意已决,且徐伯确有实学,便应:“臣遵旨!即刻便办!” “徐先生,”太生微看向徐伯,“朕予你权柄,予你支持。朕要你在一月内,派人勘测并州汾水、司州沁水、幽冀漳滹沱等主要河道险工,绘制详图,拟定治理方略,预算工料人力,报朕御览。秋汛之前,需完成最险要地段的加固工程。可能做到?” 徐伯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陛下信重,老朽……臣,徐伯,定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若不能保秋汛安澜,臣……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朕要北地百姓安居乐业!”太生微亲手扶起他,“放手去做,遇有地方豪强、胥吏阻挠,或需军队协助,可直接报于谢昭将军,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谢陛下隆恩!”徐伯再拜,老泪纵横。 安排完水利之事,太生微心绪稍定,但另一件事又浮上心头。 等徐伯,崔启明退下,他踱回案后:“谢昭。” “末将在。” “库莫奚近来动向如何?呼延灼那边,可有异动?”太生微仿佛随口一问。 谢昭神色一凛,上前一步:“回陛下。据鹰房与边军斥候密报,库莫奚借苍玄神鹰之名,已基本整合四谷鹿部残余势力,声势大振。呼延灼虽仍控制右部王庭及屠各本部精锐,然屡战不利,损兵折将,实力已大不如前。双方目前仍在皋狼山一带对峙,小规模冲突不断,但大规模会战已鲜有发生。” 太生微思虑:“哦?僵持住了?这倒有趣。呼延灼……败而不溃,库莫奚……胜而不决。看来,双方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谢昭点头:“陛下明鉴。呼延灼虽困兽犹斗,然其部族经年内耗,牛羊减损,丁壮死伤颇重,已显疲态。库莫奚虽势头正盛,然其根基未稳,新附部众人心未完全归附,且连年征战,消耗亦巨,急需休养生息,巩固权位。故而,双方虽仍剑拔弩张,实则……皆有罢兵休战之意,只是碍于颜面,谁也不敢先开口。” 太生微冷笑,“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们打生打死,朕乐见其成。但他们想歇下来,积攒力量,回头再来觊觎朕的领土……就得问问朕答不答应了。” 他沉吟片刻:“呼延灼……好歹是匈奴右部名义上的单于,虽屡战屡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库莫奚嘛,鹰扬跋扈,借朕之神鹰名头聚拢人心,其势虽成,然终究是借势而起,根基浅薄了些。” 他抬眼,看向谢昭:“谢昭,你说,这草原上的狼群,若是只剩下一头最强壮的头狼,它吃饱喝足之后,会看向哪里?” 谢昭心领神会:“回陛下,狼性贪婪,若无敌手,必会觊觎篱笆内的羔羊。” “是啊。”太生微轻轻一笑,拿起案上一块镇纸,又把玩起一枚玉珏,左右手各执一件,碰撞。 “所以啊,篱笆外头,不能只剩下一头狼。最好呢,永远有两头,或者更多头狼,彼此撕咬,争夺不休,谁都吃不饱,谁都成不了气候。它们眼里只有对方,自然就顾不上惦记篱笆里的东西了。” 他放下镇纸和玉珏:“库莫奚这把刀,朕用着还算顺手,替他牵制了呼延灼大半精力,让并州西线安稳了不少。但如今,这把刀有点太锋利了,朕怕……他哪天割伤了手,或者,反过来想割朕的肉。” 谢昭:“陛下圣虑深远。那……陛下的意思是?” “呼延灼这条瘸了腿的老狼,还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太生微语气平淡,“得给他透点气,让他缓一缓,能继续跟库莫奚撕咬下去。但也不能让他缓过劲来,重新变成一头能威胁篱笆的恶狼。这个分寸……得拿捏好。” 他斟酌:“库莫奚那边,前番袭扰幽州刘善后方,算是立了一功。朕许他西河草场之事,可以开始逐步兑现,但不可一次给足。可允许其部众在划定区域,有限度地游牧,并开放边境一两处,许其以牛羊马匹,换取些许盐铁茶叶。要让他尝到甜头,知道跟着朕有肉吃,但……不能让他吃得太饱。” “至于呼延灼……”太生微眼中多了几分冷意,“让鹰房想想办法,透露点风声给他。就说……库莫奚与朕往来密切,已获准南下水草丰美之地放牧,并获得盐铁之利。嗯……顺便,可以‘不小心’让他的斥候,‘劫’到一两批数量不多、但足够让他眼红的物资。让他知道,跟朕作对,只有死路一条。但若他肯……迷途知返,朕或许也会给他一条活路,一点甜头。” 第209章 谢昭眼中露出钦佩之色:“陛下此计甚妙!既安抚库莫奚,又吊着呼延灼,使其二人互相猜忌,彼此制衡,皆不敢亦不能全力南下寇边,末将即刻去安排。” “不急。”太生微叫住他,“这事,做得要自然,要像是无意中流露的,或是底下人为了私利偷偷摸摸干的。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让库莫奚觉得是朕在暗中资助他的死对头。明白吗?” “明白!定会做得滴水不漏。” “嗯。”太生微点头,“北地水患,草原纷争,江南暗流……千头万绪啊。但归根结底,无非是‘安内’与‘攘外’四字。内不安,则外患必至;外不攘,则内无宁日。唯有双管齐下,方能廓清寰宇,开万世太平。” 第131章 “去吧, ”太生微开口,“鹰房的事,务必仔细。草原上的事, 也容不得半点闪失。” “末将遵旨。”谢昭再次抱拳, 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太生微的目光本已移回案上, 但谢昭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又抬眼。 谢昭肩宽背阔,甲胄虽已卸去,但从沙场淬炼出的刚毅之气还是很…… 太生微的唇角动了动。 “谢昭。”他叫住谢昭。 谢昭脚步一顿,立刻转身:“陛下有何吩咐?” 太生微沉默了片刻,整理思绪。“方才徐伯所言的水利之事,你怎么看?具体涉及哪些州郡,你说说。” 谢昭闻言, 微微一怔, 但很快回过神来。 他上前两步, 来到案前, 目光扫过那张展开的水系图。 图上河道蜿蜒, 标注清晰:“回陛下,徐郎中所言, 关中、蜀中为重, 但北地水患,首当其冲的是并州、司州与幽冀。并州以汾水为主, 吕梁、太行山洪易发, 涉及太原、平阳、上党诸郡;司州沁水、丹水交汇,河内、弘农等地低洼易涝;幽冀则漳水、滹沱河为患,幽州蓟县、渔阳, 冀州信都、安平等郡,皆需加固堤坝、疏浚河道。若施行‘深淘滩,低作堰’,需从上游山谷筑陂塘蓄洪开始,末将以为,可先在并州汾水中游试点,调锐士营一千人协助清淤,兼顾军民协作。” 太生微听着,点头道:“嗯,你说得有理。徐伯虽有实学,但北地军情、民情,你更熟。明日你去见他,给他些建议。水利之事,关乎民生,亦关乎军粮运输。北地若稳,朕才能无后顾之忧。” 谢昭抱拳:“末将明白。”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太生微的目光从案上抬起,落在了谢昭脸上。 谢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忠诚,这种俯首称臣的姿态,不是刻意为之。 太生微的心头,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 他忽然想起江南的事,遥远的烟雨朦胧处,谢家,便在那儿。。 他声音放缓:“谢昭……江南的水患,今年怕是比北地更甚。金陵暗线报来,吴郡、会稽已现涝象,若飓风再起,长江决口,百姓何辜?” 谢昭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陛下仁心,江南……江南水网密布,河湖众多,本就易生水患。然门阀占地,堤坝失修,百姓苦矣。若陛下能一统山河,推行水利新政,江南自可重现天府之盛。” 太生微看着他,唇角微扬:“所以……或许明年,我们就要去一趟江南。” 谢昭沉默了。 他的目光与太生微对视。 江南,不仅仅是水患之地,更是谢家的根基。谢氏一族,在金陵乌衣巷,世代为门阀之首。若大军南下,谢家将面临何种选择? 谢昭低头:“江南……很漂亮。烟雨朦胧,山川秀丽。若陛下亲临,定能一览其美。” 两人没有说更多的话。 谢昭的回应,就是选择陛下,选择大雍。 有话心口难开,却又仿佛一切已定。 太生微点头:“去吧。明日早朝前,来见朕。” “末将告退。”谢昭抱拳,转身离去。 这次,他的脚步稍稍慢了些,殿门的帷幕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殿内恢复了安静。 太生微靠回椅上,揉了揉眉心。 江南之事,终究是绕不开的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窗外是太原的夜色,星辰点点,凉风拂面。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江南的景色:柳絮飞扬,湖光山色,或许还有隐在烟雨中的谢家宗祠。 或许,明年真的要去了。 …… 谢昭走出后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初夏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闷意稍稍缓解。 陛下的话,如同一柄剑,悬在心头。 江南……谢家。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从跟随陛下起兵那天起,他便选择了家国大义,而非一族私利。但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族中长辈、兄弟姐妹的音容笑貌,偶尔还会浮现在梦中。 他沿着府衙的回廊前行,脚步不急不缓。 廊下灯笼摇曳,拉长了他的身影。 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他循声而去。 谢瑜正蹲在马槽边,手里拿着把刷子,给一匹枣红马刷毛。 马是他的爱驹,名为“赤电”,跟随他南征北战。 谢瑜一边刷,一边低声哼着小调,调子是凉州民歌,他脸上沾了些草屑,衣袍卷起,露出结实的臂膀,看起来全然不像个将军,倒像个马夫。 “哥!”谢瑜抬头看见谢昭,眼睛一亮,扔下刷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迎上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不是在陛下那儿议事吗?” 谢昭“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是走到马槽边,伸手摸了摸赤电的鬃毛。 赤电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他的心绪稍稍平复。 谢瑜见他不说话,脸上那股兴致勃勃的劲头顿时蔫了。 他挠挠头,试探道:“哥,你这是怎么了?陛下……陛下生气了?不然你这脸色……跟欠了谁钱似的。” 谢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胡说八道。陛下没生气。” 谢瑜不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真的?陛下要是没生气,怎么不让你多留会儿?平时议事完,你不是总能多说几句吗?今天这么早回来,肯定是陛下有心事。要是陛下连你面子都不给,那想来是很生气了。哥,你是不是说错话了?” 谢昭闻言,眉头微皱。 他拍了谢瑜的肩膀一下,不轻不重:“少贫嘴。陛下心事,与你无关。军务办好了?” 谢瑜揉了揉肩膀,嘿嘿一笑:“办好了办好了。锐士营的弟兄们,今天又操练了两个时辰,个个精神头足着呢。我还抽空去城外转了转,巡视了烽燧,一切正常。哥,你别转移话题啊,陛下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江南的事?金陵暗线不是报来了吗?” 谢昭沉默了片刻。 “陛下忧心天下。江南水患,门阀动荡,草原纷争……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千头万绪?但归根结底,是家国大义。谢瑜,你我兄弟,自从跟随陛下,便已将一身系于大雍。江南……是故土,但若门阀阻道,陛下南下时,我们……只能选择家国。” 谢瑜闻言,脸上嬉笑渐渐收敛。 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草屑,声音闷闷的:“哥,我知道。谢家那些长辈,老想着左右摇摆,保全一族富贵。可……陛下待咱们不薄,恩重如山。” 谢昭拍了拍他的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谢瑜无言,点点头。 兄弟二人一时相对无语,谢瑜为了岔开话题,咳嗽了一声:“对了,哥,太生宏大人过两日要走吧?听说他要回司州?” 谢昭闻言,目光微凝,看向弟弟:“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太生宏大人的行程,按理说不会轻易外传。 谢瑜挠了挠头:“就……就刚才去伙房找吃的,碰见韩七了,他提了一嘴,说太生宏大人似乎在交代司州来的随从准备车马,像是要返程的样子。哥,是真的吗?司州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谢昭沉默片刻,没有追问消息来源的细节,只是淡淡道:“司州乃根本之地,河内屯田,沁水防线,皆需兄……太生宏大人坐镇。陛下在并州,司州不容有失。大人自然要回去主持大局。” 他声音更低了些,“且……太生明德大人年事已高,虽有幕僚辅佐,然军政繁剧,终需太生宏亲理。” 谢瑜“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知道司州重要,是陛下起家的根基,粮草、兵源大多来自那里,太生宏大人回去坐镇是理所应当的。 他其实有些雀跃,那位大人气场太强,心思又深,他在的时候,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喘,走了反倒轻松些。 兄弟二人正说着,忽见一名侍卫引着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这名女子,身着素净的布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方盒。 第210章 虽衣着简朴,步履却沉稳,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 谢昭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谢瑜眼尖,低呼一声:“咦?那不是何娘子身边那个……那个很会绣花的侍女吗?叫……叫什么来着?对,青禾!她怎么到这儿来了?还捧着东西……” 谢昭想起来了。确是常跟在何琴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女。 她千里迢迢来这里干什么? 侍卫领着青禾已到近前。 侍卫抱拳行礼:“将军,何娘子遣青禾姑娘送来此物,言是奉陛下先前之嘱,已然制成,特来呈献。” 青禾上前一步,对着谢昭盈盈一拜:“奴婢青禾,奉我家娘子之命,将此衣送至。娘子说,幸不辱命,请陛下与将军过目。” 说着,她将手中包裹举起。 谢昭心中一动,上前亲手接过那包裹。 入手颇有些分量,外面包裹的布料下,隐约能感到其挺括的轮廓。 “有劳青禾姑娘,也代我谢过何娘子。”谢昭沉声道,“陛下正在殿中,我即刻送去。” 青禾再次一礼,并不多言,便在侍卫引领下退去。 谢瑜好奇地凑过来,盯着包裹:“哥,这是什么?何娘子做的衣服?陛下特意嘱托的?什么好宝贝?” 谢昭小心地捧着包裹,瞥了弟弟一眼:“好奇心别那么重。去做你的事,巡营去。” 谢瑜撇撇嘴,虽心痒难耐,但见兄长神色郑重,也不敢多缠,嘟囔着“神神秘秘的”,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谢昭深吸一口气,转身捧着这珍贵的衣物,再次往回走,正好,他今天不想回营。 …… 太生微刚批阅完几份关于均田进度的奏报,稍作休息。 “陛下,何娘子遣人送物而来。”谢昭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太生微一愣,随即惊喜道:“快!拿进来!” 谢昭捧着包裹入内,将其放置长案上,然后解开了青布。 霎时,殿内仿佛亮了一下。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件叠放整齐的衣袍。 其色绯红,鲜艳夺目,却又透着沉稳,非寻常的红,仿佛夕阳沉入天际前最浓烈的那一抹霞光。 衣料是极好的云锦,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细腻和润的光泽。 最令人惊叹的是其上的纹饰。 金线与紫金色的丝线交织,绣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枝蔓蜿蜒灵动,莲花瓣瓣分明。 领口、袖缘处滚着更精致的云纹,用的是近乎黑色的深紫绀色,压住了红色的跳脱。 烛光落在其上,那金线莲纹竟隐隐有流光闪烁,仿佛不是绣上去的,而是天然生长在衣料之中。 整件衣袍,华美绚丽到了极致,却又无一丝一毫的俗气。 太生微站起身,走到案前,目光完全被这件衣袍所吸引。 他伸出手,拂过衣料,触手细腻,刺绣几乎感觉不到凸起,平整得不可思议。 这……这正是他那日于麟德园雅集时所穿的【阳春·化物】套装中的衣袍。 系统出品,堪称天衣无缝,无论是织造工艺还是刺绣技法,都远超凡俗,他本以为此世绝无可能复现。 然而,眼前这件…… 太生微拿起衣袍,仔细检视。 针脚细密均匀到了极致,完全找不到线头或接缝,图案对称工整,毫无偏差,色彩过渡自然流畅,甚至比系统原版似乎还多了一份手工带来的温润感。 这何止是仿制?这简直是……再造! “好……好!太好了!”太生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何娘子真乃神乎其技!” 他看向谢昭:“谢昭,这针线和纹样,简直是巧夺天工。” 谢昭在一旁,早已被这件突然展开的华服慑住了心神。 他见过陛下穿各种服饰,威严的冕服,清雅的常服,甚至那日麟德园中惊鸿一瞥的绯衣……但眼前这件精心复现的杰作,躺在那里,其本身的华美与贵气已足以令人窒息。 他难以想象陛下穿上它会是什么样子。 听到陛下的惊叹,谢昭才回过神来,由衷道:“何娘子心思之巧,手艺之精,确非凡人所能及。此衣……堪称国宝。” 太生微心情极好,笑道:“何止国宝!此乃我大雍工艺之巅!当重赏!重重赏赐何娘子及其织坊!”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衣袍,“我要试上一试。” 说着,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衣袍,转向屏风之后。 谢昭见状,立刻躬身垂首,退开几步,转向殿门方向,非礼勿视。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不过片刻,太生微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愉悦:“谢昭,你看如何?” 谢昭闻声,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 只一眼,他便怔在原地,呼吸为之屏住。 太生微自屏风后转出。 绯红云锦长袍加身,其上金莲紫纹流光溢彩,将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映衬得宛如玉琢。 宽袍大袖,更显身姿修长。 腰身束着玉带,勒出劲瘦的腰线。 那极致的浓烈色彩穿在他身上,不显冗杂浮夸,反而奇异地和谐,仿佛他生来就该被如此华彩包裹,尊贵之气浑然天成,令人不敢逼视。 尤其是他此刻心情极佳,眉眼间带着轻松笑意,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唇角微扬,眉心一点朱砂痣愈发鲜红醒目。 整个人宛如从画中走出,风华绝代。 “怎……怎么样?”太生微见谢昭只是愣愣看着,却不说话,不由又问了一句,还下意识地张开手臂,轻轻转了一下,让衣袍的下摆展开。 谢昭猛地回神,心脏狂跳,血液奔涌着冲上耳根。 他慌忙垂下眼帘:“陛……陛下……天人之姿,此衣……此衣唯有陛下,方不负其华彩。” 他完全词穷。 太生微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轻笑出声,心情愈发好。 他走到铜镜前,自顾自地端详起来,左右侧身,越看越是喜欢。 谢昭悄悄抬眼,望着镜中陛下的侧影,心神摇曳。 太生微对镜欣赏了片刻,忽然微微蹙了下眉。他抬手拂过鬓边,又看了看镜中,自语道:“似乎……还差一点什么……” 发型仍是日常的束发,与这身极其隆重华美的衣袍相比,略显随意了。 他思索该配何种发冠时,却忽然发现,镜中映出的身后景象,谢昭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地。 “嗯?”太生微一怔,转过身来。 殿内果然空空如也,谢昭竟不见了踪影。 “谢昭?”他唤了一声,眉头微蹙,有些疑惑。 方才还在,怎么悄无声息就出去了?有何急事? 他准备唤内侍进来询问,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昭快步走回殿中,气息微喘,匆匆赶回。 而他手中,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枝花。 花枝显然刚折下不久,花瓣娇艳欲滴。 花色深红,重重叠叠。 此时已是夏末秋初,石榴花早已过了最盛的花期,也不知谢昭是从何处寻来这开得正好的一枝。 “陛下,”谢昭走到太生微面前,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纯粹的热切,“臣见陛下似觉发饰稍简,恰见庭中石榴犹有余芳,便……便斗胆折来一枝。此花浓艳,或可与陛下衣色相映……” 他说着,声音渐低,也觉自己此举有些唐突孟浪。 太生微看着他手中那枝灼灼欲燃的石榴花,再看看谢昭因急促赶来微红的脸颊,一时也忘了言语。 片刻后,太生微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戏谑。 他本想打趣,但最后只是微微侧过头,将鬓边朝向谢昭,懒懒道:“既然摘都摘了,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我自己动手不成?” 谢昭闻言,如蒙大赦,上前一步,屏住呼吸,极其小心的动作。 他将那枝石榴花,簪在了太生微的鬓发间。 绯衣墨发,红花似火。 铜镜之中,映出的人影,顿时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石榴花增添了一抹鲜活灵动的气息。 太生微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唇角满意地勾起。 谢昭屏息凝神站在他身后,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填满,滚烫炙热,再也移不开目光。 “嗯……不错。”太生微愉悦,“谢昭,你倒是……有心了。” -----------------------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就是纯粹戏弄一下谢将军 因为聊到江南两人心情都不算太好 马上要打过去了。 第132章 殿内烛火暖融, 将绯衣映照得愈发流光溢彩。 太生微对镜自顾,唇角噙着极浅淡的笑。 谢昭静立一旁,目光无法从镜中惊心动魄的艳色上移开。 良久, 太生微才转过身, 目光落在谢昭身:“这衣裳,甚合朕心。何娘子之功, 当重赏。你……也有心。” 第211章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谢昭忙垂首:“陛下喜欢便好。末将……只是见陛下似觉不足,一时莽撞。” “莽撞有时,未必是坏事。”太生微似是随口一说,旋即抬眼望了望殿外深沉的夜色,“什么时辰了?” 侍立远处的内侍立刻回禀:“回陛下,已近亥时正了。” 谢昭立刻上前一步:“陛下连日劳神, 此刻夜深, 是否该安歇了?” 他说着,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后殿。 此处虽可暂歇, 但终究是处理政务之所, 并非寝宫,陈设虽全, 却少了几分寝居的暖意。 太生微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四周, 殿宇空旷,烛影深深。 他忽然问道:“你今夜原是要回营中去?” 谢昭一怔, 答道:“是。营中尚有军务需处理, 末将原打算待陛下安歇后便回去。” “军务虽要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太生微声音平淡,“夜色已深, 城门早已下钥,你此刻回营,一来一回,惊动甚多。罢了,”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就在此处偏殿歇下吧。朕这寝殿侧旁有暖阁,平日也有宫人值守收拾,还算洁净。” 谢昭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留宿宫中?且是在陛下寝殿旁的暖阁? 这于礼制……虽非同榻而眠,但距离之近,已远超臣子之份。 他下意识地便要推辞:“陛下,末将岂敢……” “有何不敢?”太生微打断他,调侃,“莫非谢将军还怕朕这宫室简陋,委屈了你不成?还是说……担心朕夜半有旨,你来不及披甲执锐赶来护驾?” 最后一句,已是明显的玩笑。 谢昭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末将……遵旨。”他心跳莫名更快了些。 太生微似是满意了:“如此便好。朕也有些乏了。” 他说着,抬手欲解那绯衣的衣带。 衣袍构造繁复,金线盘扣精巧,他摸索了一下,竟一时未解开。 谢昭见状,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出手:“陛下,末将……” 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顿住,过于逾矩。为君王更衣,那是内侍宫人的职责。 太生微的手也停在了衣带上。 他抬眼看了看谢昭僵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他瞬间窘迫的神情,低笑一声。 他竟真的松开了手,张开双臂:“既是谢将军摘的花,那便劳驾,替朕将这衣裳也解了吧。何娘子的手艺太好,扣子都做得如此刁钻。” 谢昭深吸一口气,心头悸动,上前两步。 手指碰到云锦料子,自然也避无可避,能触碰到陛下肩臂的轮廓。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对付那些精巧的盘扣。 太近了,他能闻到太生微身上极淡的熏香。 太生微安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谢昭低垂的眉眼上。 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好不容易解开了所有衣扣,谢昭将那件价值连城的绯衣从太生微身上褪下,双臂接过,只觉重逾千斤。 他将其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托架上。 太生微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墨发披散下来,衬得脸色愈发白皙,那点朱砂痣在散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整个人褪去了方才的秾丽。 “呼……”他似是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向寝榻,“我便歇了。你也去暖阁吧,自有内侍引你。若无要事,不必再来禀报。” “是,陛下。”谢昭躬身,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叠放整齐的绯衣,又望了望屏风,这才转身,跟着内侍,走向暖阁。 暖阁果然如太生微所说,收拾得十分洁净。 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灯。 内侍退下,并细心地掩上了门。 谢昭走到榻边坐下,却毫无睡意。 今天怎么也难有睡意吧。 他正兀自出神,忽听得主殿方向隐约传来咳嗽。 谢昭立刻警醒,侧耳倾听。 片刻后,又是一声。 陛下今日确实劳累,又试穿衣物,怕是着了凉? 或是近日思虑过甚,引动了旧疾? 谢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起身,踱了两步,犹豫着是否该过去看看。 暖阁的门被叩响,谢昭开门。 “谢将军,”内侍压面带忧色,“陛下似是有些咳嗽,老奴熬了盏炖雪梨,最是润肺止咳。只是陛下方才歇下,似乎不愿人打扰……不知将军可否……” 内侍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陛下或许不会责怪贴身内侍的关心,但由谢昭送去,意义又自不同。 谢昭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托盘:“有劳公公,我送去便是。” “多谢将军。”内侍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谢昭端着羹汤,再次走入主殿。 屏风后,烛光依旧亮着,太生微并未睡沉,听到脚步声,含糊地问了一声:“何事?” “陛下,”谢昭停在屏风外,“内侍送了雪梨来,用一些再睡吧?”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太生微略带鼻音的声音:“……端进来吧。” 谢昭转进屏风后。 太生微已半坐起身,墨发披散,中衣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锁骨。 “总是大惊小怪。”他说着,却还是伸手接过了碗。 谢昭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羹,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 “陛下近日忧劳,还需多加保重。”谢昭忍不住道。 太生微喝了几口,喉咙似乎舒服了些,抬眼看了看他:“你怎么还没睡?暖阁住不惯?” “并非。”谢昭忙道,“只是……心中想着些事情,未曾入睡。” “哦?”太生微将喝了一半的碗递回给他,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在想什么?可是今日朝堂之事,或是……江南水患?” 谢昭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沉吟片刻,道:“末将确实想到了江南。只是……末将对江南所知其实甚少。” “嗯?”太生微似乎来了点兴趣,往后靠了靠,拥着锦被,“你谢家祖籍便在吴郡,乌衣巷口,朱雀桥边,你竟说不熟?” 谢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陛下,末将虽出身谢氏,但自幼便被选为……选为前朝太子伴读,长居长安宫中。及至年岁稍长,又多数时间随军或在父亲任上,真正回吴郡老宅居住的日子,屈指可算。” 太生微眸光微动:“我倒是忘了这一节,那你幼时印象中的江南,是何模样?” 谢昭目光微微放远:“印象最深的是水。吴郡老宅旁水网密布,出门便需乘舟。夏日里,荷塘接天莲叶,无穷无尽。雨也多,梅子黄时雨,细密绵长,能接连下上数日,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滑溜溜的。空气里总是湿润的,带着水汽,与北地的风沙截然不同。” “吃食也精细。”他继续道,“记得那时爱吃一种桂花糖藕,糯米塞在藕孔里,淋上桂花蜜,甜糯不腻。还有莼菜羹,鲈鱼脍……族中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与北地的炙肉烈酒风味迥异。”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向往:“看来谢氏家风,雅致依旧。” 谢昭却摇了摇头:“雅致或许有之,但……或许正因过于追求雅致,沉溺于诗酒风流、园林之趣,反倒失了锐气。” 他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近乎批判自家门风。 太生微却并未斥责,反而笑,时辰太晚,倦意再次袭来。 谢昭不知何时发现对面没了声音。 然后肩膀一沉,太生微居然靠着他睡着了。 犹豫又犹豫,他还是没走。 次日卯时,天光未明,太原城还浸在墨色里,唯有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鱼肚白,预示着长夜将尽。 太生宏今日便要返回司州,河内屯田、沁水防线、乃至应对江南可能出现的变局,千头万绪皆需他坐镇决断。 临行,他有些关于库莫奚与呼延灼平衡之策的细节,想与弟弟敲定一番,此事关乎北疆长久安定,不容有失。 但走至门口,殿门紧闭,内外一片寂静,连平日清晨应有的洒扫声都听不到,安静得有些反常。 两名值夜的内侍垂手侍立在廊柱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太生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个时辰,按常理,微弟即便昨夜批阅奏章至再晚,也该起身盥洗,准备朝会。 为何殿内毫无动静?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殿门。 一名内侍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躬身拦了一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大人……陛下……陛下尚在安歇,是否……” 太生宏脚步一顿:“卯时已至,陛下平日此时早已起身。可是龙体不适?” 内侍头垂得更低:“回大人,陛下……陛下昨夜似乎睡得晚了些,并未传唤早膳,也……也未闻起身动静。奴婢们不敢惊扰……” 第212章 太生宏有些疑虑。 微弟虽勤政,但向来注重作息,极少贪眠误了时辰。 更何况今日他返程,弟弟知,必会相送,断不会如此。 除非……很是疲惫,或有其他缘由? 他心中升起几分不安,不再理会内侍,抬手便欲叩门。 但还没扣门,他就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声,以及……一声模糊的呓语? 总觉得不是一人熟睡所能发出。 太生宏的手僵在半空。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刺入脑海。 这个时辰,殿内为何会有第二个人的声息?!谁能在此刻、在帝王寝殿之内?! 值夜的近侍绝无可能入内!那会是谁? 左想右想都想不到亲近之人。 不对,谢昭算不算。 想到这个名字,太生宏的呼吸骤然一窒,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冷了下去。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可能!绝无可能!谢昭怎会……怎敢……留宿寝殿?! 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合!于君臣大义更是不容! 但……若非如此,那声息又作何解释?内侍惶恐躲闪的眼神又为何般? 无数画面闪过脑海:谢昭为弟弟披上外袍时自然的动作,递上羹汤时专注的神情,弟弟对谢昭那份超乎寻常的信重与依赖……还有那日禅房中,弟弟提及谢昭时的慌乱…… 难道……?! 太生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面门,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他踉跄半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无论殿内是何光景,他此刻都不能贸然闯入。那不是再无转圜余地。 他直起身,整理了衣袍,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既然陛下尚在安歇,便……不必通传了。本官……在此等候片刻。” 内侍如蒙大赦,连声应“是”,缩回角落,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墙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殿内依旧寂静,再无声响传出,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他的错觉。 终于,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太生宏猛地转身。 出来的却不是太生微,而是谢昭。 谢昭显然也是匆忙起身,墨发仅以一根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身上穿着玄色劲装,只是领口微敞,带着些许褶皱。 他看到廊下的太生宏,明显一怔,随即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出殿,反手极轻地合上门扉,然后对着太生宏躬身抱拳:“末将参见大人!不知大人清晨驾临,末将失迎,请大人恕罪!” 太生宏目光刮过谢昭微敞的领口,扫过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竟真的在!从里面出来!在这个时辰! 他几乎要厉声喝问出口,但死死咬住了牙关。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将军……真是……忠心耿耿,夙夜在公。竟在此处……‘值守’了一夜么?” “值守”二字,他说得极重。 谢昭身体绷紧了一瞬,垂着眼睑:“回大人,末将……确有军务需即刻禀报陛下,见陛下劳累熟睡,未敢惊扰,故在外间等候。方才听闻门外动静,方知大人到来。” 解释合情合理,姿态无可指摘。 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生宏死死盯着他,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哦?是吗?那还真是……辛苦谢将军了。陛下……可还安好?” “陛下安好,只是近日劳神,睡得沉了些。”谢昭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太生宏不再看他,“本官今日便要返回司州,特来向陛下辞行。既然陛下未醒,便不等了。军务紧急,耽搁不得。谢将军……” 他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谢昭脸上:“并州之事,陛下便托付于你了。望你……谨守臣节,恪尽职守,莫负圣恩。” 最后十二个字,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谢昭深深躬身:“末将……谨记大人教诲!定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生宏不再多言。 谢昭站在原地,直到太生宏的身影彻底消失,紧绷的肩背才松弛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方才那一瞬,他觉得太生宏简直要用目光将他剥皮拆骨。 大概平复了一下心情,谢昭转身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晨曦透过窗棂。 太生微依旧沉睡在榻上,呼吸均匀,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谢昭走到榻边,静静地看了片刻,伸手,将滑落至榻边的薄毯重新拉好,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开几步。 …… 辰时末,阳光已铺满庭院。 太生微终于醒来,只觉这一夜睡得格外沉,连日的疲惫似乎扫空了大半。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唤入内侍盥洗更衣。 “兄长今日返程,可来辞行过了?”他一边由着内侍整理衣袍,一边随口问道。 内侍手一顿,声音有些发虚:“回陛下,太生宏大人……卯时初便来过了。只是……只是见陛下尚在安歇,未让奴婢们通传,在殿外等候片刻后,便……便离去了。说军务紧急,不便久留,让奴婢代为向陛下辞行。” 太生微动作一顿:“卯时便来了?为何不唤醒朕?” 他语气中带上几分不悦,“兄长返程,朕岂能不送?”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奴婢该死!是大人……大人执意不让惊扰陛下安眠……” 太生微看着内侍惶恐的样子,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起来吧。不怪你们。” 他了解兄长的性子,定是心疼他劳累。 只是……卯时便来,又匆匆离去,连等多片刻都不愿? 这不像兄长平日作风。 莫非司州真有十万火急之事? 他有些疑虑,但很快被政务占据思绪。 穿戴整齐,用了些早膳,便起身前往偏殿处理公务。 整整一日,太生微埋首于案牍之中,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商议均田细则、水利勘探、锐士营调防之事,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申时末,才将积压的事务大致处理完毕,得以稍歇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窗外夕阳西沉,染红了半边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太生宏大人求见。” 太生微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快请!” 殿门开启,太生宏走入。 他眼神温润平和,不见清晨时的冷硬。 “兄长?”太生微起身相迎,有些诧异,“你不是……” 太生宏笑容温和,好像他什么都没察觉过。 “行程临时有些变动,需等一批自河内来的紧急文书,故耽搁了半日。想着既还未走,便再来看看你。白日见你繁忙,未敢打扰。” 原来如此。太生微心中释然,笑道:“兄长来得正好,我刚忙完。可用过晚膳了?不如就在此间一同用些?” “也好。”太生宏颔首,“正好有些事,想再与你聊聊。” 内侍很快布上晚膳,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也暂且放下,边吃边聊。 太生宏先是细细问了今日政务,又问起太生微的身体,叮嘱他再忙也要按时用膳歇息,絮絮叨叨,一如往常。 太生微一一应着,心中暖意融融。 聊完琐事,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军政。 “库莫奚与呼延灼之事,你所言制衡之策,你让内侍传于我后,我细思良久,觉得甚妙。”太生宏神色认真起来,“然,具体施行,分寸拿捏至关重要。给库莫奚的甜头,给多少,何时给,需有章法。西河草场,可先划出小片水草最丰美之地,许其部众首领及其亲卫部族放牧,并允许其在边境指定互市点,用良马换取限额的茶盐布匹。” “但乃酬其前功,若日后有违盟约,或对呼延灼部族劫掠过甚,以致其彻底溃散,则此等优待即刻中止。” 太生微点头:“兄长考虑周全。既示之以恩,亦慑之以威,让其知进退,很好。” “至于呼延灼那边,”太生宏继续道,“透露风声,让其知库莫奚获利,挑起其嫉恨与求生之欲,此计亦佳。然,‘不小心’让其劫获的物资,需精心选择。最好是呼延灼部族急需,而库莫奚相对充裕之物,如过冬的厚毛毡、疗伤药材、甚至……少许打造箭镞的铁。数量恰够其吊命,不足以让其恢复元气。” “或许……鹰房散播消息,可隐约提及,陛下念其亦是枭雄,若肯率残部西迁,远离并幽边境,并向陛下称臣纳贡,或可仿库莫奚例,予其一线生机。” 第213章 “当然,这只是虚晃一枪,绝不可当真允其南迁。” 太生微眼中露出赞许:“虚虚实实,让其心存侥幸,不致彻底绝望而拼死一搏,又能引其与库莫奚继续缠斗。兄长此策,可谓将平衡之术用到了极致。” 太生宏笑了笑:“草原狼性,贪婪又多疑。只需在他们之间丢下一根肉骨头,他们自己便会撕咬不休。我等只需隔岸观火,偶尔添柴,勿使火熄,亦勿使火势蔓延过界即可。” 兄弟二人就此达成共识。 话题随后转向江南。 “李锐那篇《告天下书》发出后,江南反响剧烈,远超预期。”太生宏语气沉凝几分,“据金陵暗线密报,幽王气急败坏,已削其王爵,逐出宗室,并严令禁绝传播檄檄文。然,禁之愈严,传之愈广。江南士林民间,暗地里对此议论纷纷,多有唏嘘感慨者,甚至……有少数寒门士子,公然称赞李锐‘弃暗投明’,‘顺天应人’。” 太生微冷笑:“幽王越是如此,越是显得他心虚气短,色厉内荏。前朝宗室亲王亲自指证其失德,这耳光,扇得足够响亮。江南门阀有何反应?” “谢、王、顾、陆等顶尖门阀,依旧沉默,闭门谢客,约束子弟。”太生宏道,“但中下层士族及地方豪强,人心浮动迹象已现。尤其今夏江南雨水偏多,吴郡、会稽已有涝象,粮价开始波动。若秋汛再有不利,恐……生变。届时,李锐这面‘归义’旗帜,或可发挥更大作用。” 太生微挑眉:“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并州均田、水利需加速,北疆需稳定。待北方粗定,明年……最迟后年,江南之事,必须提上日程。” 太生宏颔首,“我已令司州暗中加大粮草储备,并让工部搜集整理江南水系图舆,尤其是吴淞江、钱塘江、太湖流域的水利资料,以备不时之需。届时大军若南下,粮草为先,水利亦为关键,既可防敌决水阻挠,亦可尽快恢复生产,安定民心。” 不知过了多久,话题暂告一段落。 太生宏端起茶喝了一口,已是微凉。 他看着弟弟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心中微软,终是不忍再谈政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并州秋凉,较之司州更甚些。你自幼畏寒,如今虽习武强身了些,仍需仔细保暖。我带来的那些厚衣裳,记得添换。还有那老厨子,我已吩咐他,每日为你熬些温补的汤水,你政务再忙,也要记得喝。” 太生微笑道:“兄长放心,我都记下了。你回司州,路途遥远,更要保重身体。河内政务繁剧,亦不可过度操劳。若有难决之事,多与父亲商议,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我晓得。”太生宏笑了笑,放下茶盏,似不经意间问起,“今日……似乎未见谢将军?北疆制衡之事,具体执行还需他多费心。” 太生微并未多想,随口道:“谢昭去锐士营了,督促整训,巡查防务,晚些方能回来。兄长放心,此事交予他,定能办得稳妥。” 太生宏闻言,茶盏都要脱手而出。 晚些回来干什么?真住到帝王寝宫了? 太生宏抬起头,目光落在弟弟脸上,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他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文书想必已到,我该启程了。” 太生微也随之起身,心中涌起不舍:“兄长……” 太生宏走到他面前,抬手,如同幼时那般,替他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 “微弟,”他开口,“江山重担,系于你一身。凡事……多加思量,保重自身为要。朝中臣工,可用则用,但……亦需保持分寸,莫要……过于倚重一人,以致……徒惹非议。” “千秋万代后,功过书写……” “功过任其说。”太生微隐隐明白太生宏想说什么,不等他说完,便补上这一句。 太生宏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我便放心了。我走了,不必相送。” -----------------------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兄长不要想太多,真的只是共处一间房子 第133章 太生宏说不必相送, 太生微却执意送到了大门外。 暮色四合,太原城华灯初上。 车队早已准备停当,亲卫们肃立两旁。 兄弟二人并肩行至马车前, 一时无言。 晚风带着凉意, 卷起衣袂。 太生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弟弟。 他比太生微略高些许, 此刻目光温和,仔细端详着弟弟,好像比上次见面真的清瘦了很多。 “就送到这里吧。”太生宏开口,“并州风大,早些回去。” 太生微点头:“兄长一路保重,司州诸事,有劳兄长费心。” 太生宏笑了笑,抬手, 如同幼时那般, 极自然地替太生微额前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放心。”他收回手, “有我在, 司州乱不了。你……顾好自己, 便是对我最大的宽慰。” 说罢,他不再多言, 转身, 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车夫扬鞭, 车轮碾过石板, 发出辚辚声响,车队启动,融入夜色中。 太生微站在原地, 目送着车队远去,直到最后一盏灯笼的光晕消失,他仍久久未动。 夜风更凉了些,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隔绝了寒意。 太生微一怔,侧过头。 谢昭不知何时回来了:“陛下,秋夜深寒,仔细龙体。” 太生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披风又裹紧了些。 “走吧。”他转身,向府内走去。 谢昭默然跟上,从一旁侍从手中接过一盏灯,快走半步,稍稍领先于太生微,为他照亮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在渐深的夜色里。 府衙内的路径他们早已熟悉,但今夜似乎格外安静,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行至一处假山旁,拐弯,疾风忽地从侧面穿堂而过! 灯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挣扎片刻,终究还是熄灭了。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昏暗,仅有远处廊下模糊的余光。 太生微正想着司州之事,心神稍分,脚下又恰好踩到松动的石板。 “唔!”他身体一倾,重心顿失,眼看就要向前摔倒。 “陛下!”谢昭反应极快,几乎在灯灭的瞬间便已警觉。 他扔掉灯盏,右手探出,一把揽住了太生微的腰侧,手臂沉稳有力,瞬间将人带向自己,稳住了身形。 太生微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瞬间盈满对方身上皂角清冽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抬手,抵在了谢昭的胸前,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急促的心跳。 两人一时都僵住了。 黑暗中,呼吸可闻。 谢昭的手臂还环在太生微腰际,力道未松,仿佛怕一松手对方又会站立不稳。 太生微的手也还抵在对方胸口,忘了收回。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放手。”太生微先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几分微哑,抵在谢昭胸前的手轻轻推了一下。 谢昭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臂,后退半步,单膝跪地:“末将失礼!陛下恕罪!” 太生微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昭,不知道为什么,他抬手按了按自己方才被揽住的腰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他吐出一口气:“起来吧,是我自己没看路,不怪你。” 谢昭这才起身,垂首立在一旁,气息仍有些乱。 太生微弯腰,捡起地上那盏熄灭的灯,看了看,语气带着点无奈:“这灯……中看不中用,一阵风就灭了。看来这府里的路,还得好好修修,灯也得换更亮堂的。” 谢昭闻言,立刻接口:“陛下,此等小事,何须烦忧?明日末将便令人将府中路径两旁,全部嵌上夜明珠,定不让陛下再有不慎。” 太生微挑眉,看向他,黑暗中虽看不清表情,但能想象出他此刻认真的模样。 他失笑:“全部嵌上夜明珠?谢将军,好大的手笔。你可知一颗夜明珠价值几何?朕这府衙路径何其之多?若真如此,怕是明日御史的奏章就能把朕的书案淹了。史书上怕也要记上一笔‘雍帝微,奢靡无度,夜行以珠照路’。” 谢昭却浑不在意:“陛下安危,重于一切。些许夜明珠,若能换得陛下步履安稳,便是值得。至于史书如何写……” 他眨眨眼,“末将以为,后世史笔,当记陛下涤荡乾坤、再造山河之功业,而非此等微末小节。” 太生微听着他这话,心中一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摇摇头,将熄掉的灯塞回谢昭手里:“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先回去再说,我有些饿了。” 第214章 “是。”谢昭接过灯,这次不敢再只靠一盏灯,他小心地护在太生微身侧,借着远处的光芒,引着他慢慢往回走。 回到灯火通明的殿内,暖意扑面而来,方才那一点插曲带来的微妙渐渐消散。 内侍早已备好晚膳,见二人回来,连忙布菜。 太生微净了手,走到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最后落在其中一碟。 里面盛着色泽深红,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旁边配着一小碟酱汁。 他执银箸夹起一片,蘸了蘸酱汁,送入口中。 肉质细腻,入口即化,是略带野性的醇厚,酱汁的咸鲜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风味,却又没有掩盖肉本身的味道。 “嗯?”太生微咀嚼了几下,眼中露出一丝讶异,“这是鹿肝炙?味道倒是特别。火候、调味,都与往日不同,更接近……长安醉仙楼的风骨。府里换厨子了?” 太生微想起来之前去长安吃到过的鹿肝炙,好像就是这个味道。 内侍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前日御膳房有位师傅染了风寒,告假回乡休养了。暂由一位从长安来的新厨子顶替。他说曾在长安几家大酒楼学过艺,最擅炙烤和药膳。这鹿肝炙,便是按他说的古法腌渍炙烤的。” “长安来的?”太生微又尝了一口,“倒是有些真本事。这味道……确实和在长安吃到的一样。” 谢昭侍立在侧:“末将记得,陛下不喜油腻,尤爱清淡。这鹿肝炙虽好,却略厚重了些。要不要再让他们上些清口的羹汤?” 太生微摆摆手:“不必,偶尔尝个鲜,无妨。” 他又像是随口问道,“你也尝尝?” 这话问得自然,却让旁边侍奉布菜的内侍手都顿了一下。 陛下与谢将军同席用膳虽非首次,但陛下亲自开口让尝菜…… 谢昭却似乎早已习惯,并未推辞,依言也夹起一片尝了,细细品味后,点头道:“确实鲜美。腌渍时用了茱萸、橘皮和少许蜂蜜,去腥提鲜,炙烤时又以松枝熏香,是长安西市‘胡记’炙铺的招牌手法。这厨子,怕是真在长安待过不少年头。” 太生微闻言,忍不住笑了,抬眼看他:“你倒是个会吃的,连哪家铺子的手法都品得出来?” 谢昭垂眼:“毕竟,末将早年在长安驻防,闲暇无事,也曾走街串巷……让陛下见笑了。” “长安啊……”太生微放下银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古都,八水绕城,形胜之地,天下枢机。多少帝王将相于此指点江山……确是令人神往。”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感慨历史。 然而,谢昭几乎立刻就接上了话。 “陛下若欲定鼎中原,开创万世基业,长安确是不二之选。关中四塞之地,易守难攻,沃野千里,足食足兵。东出可制衡山东,西顾可抚定羌戎,南控巴蜀荆襄,北御胡马阴山。胤定都于此,前雍虽定都洛阳,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究其根本,失却关中形胜之固,亦是其一因。陛下若迁都长安,正可再续正朔。” 一旁侍奉的内侍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谢将军不仅打仗厉害,这口才也怕是比许多翰林院的学士还要厉害。 陛下只是起了个头,他竟能立刻说出这么一大篇道理来,句句都像是说到了陛下心坎里。 太生微端着茶杯,听着谢昭的话,唇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是了,就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 自己只是微微起了一个念头,甚至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谢昭就能立刻明白他真正想要什么。 太生微感到一阵舒畅。 他啜了一口茶,压下心头的笑意,语气故意带上了一点为难:“道理虽是如此。可如今并州初定,司州为根本,幽州新附,百废待兴。此时提出迁都长安,怕是……崔相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反对。他会说劳民伤财,时机未至,朝中恐也多有非议。” 谢昭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道:“陛下,迁都自是大事,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然,先行一步,未尝不可。譬如,长安城中,尚有几位‘故旧’,近日频频来信,言及关中匪患渐起,豪强割据,民生凋敝,恳请陛下速派能臣干吏,前往‘主持大局’,重整秩序。” 太生微挑眉:“哦?哪几位故旧?朕怎么不知?” 谢昭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些在长安城有些影响力的,他们确实给太原来过信,内容也大抵是诉苦求援。 “他们所求,无非是借陛下天威,震慑地方,保全自身家业权位,甚或……从中牟利。其所惧者,无非是乱局扩大,自身难保,或被其他豪强吞并。陛下若此时派一重臣,率一部精锐,以‘抚慰关中、清剿匪患、恢复秩序’之名进驻长安,谁人能拒?谁人敢疑?待站稳脚跟,逐步接管城防、府库、官署,定都之事,便可水到渠成。” 太生微听着,眼中笑意更深:“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只是……朝会上,总有人会看出端倪,届时一番争论,怕是免不了。” 谢昭闻言,忽然也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 “朝会争论,自是难免。文臣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确也麻烦。不过……” 他语气戏谑:“若陛下不介意让谢瑜那小子知道此事……或许,一切就好办多了。” 太生微一愣:“谢瑜能做什么?难道还能在朝会上跟那些老臣辩论不成?” 他实在想象不出谢瑜那跳脱的性子怎么能应付得了那种场面。 谢昭笑道:“陛下误会了。末将岂敢让他去辩论?他是那块料吗?末将的意思是……让他去‘胡搅蛮缠’。” 太生微失笑。 谢昭继续道,“谢瑜最擅长的,便是认死理,撒泼打滚……呃,是据理力争!届时,若崔相或哪位大人出言反对,便可让谢瑜出列。他不必懂太多大道理,只需咬死一点:长安不稳,则并州司州侧翼危矣!陛下派兵抚慰,乃是为了保障根本之地的安全,是为了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谁反对,谁就是不顾大局,罔顾将士安危!” “然后,他再把他打仗时见过的惨状、流民的困苦夸张地说上一说……以他的性子,必定声情并茂,甚至能挤出几滴眼泪来。” “陛下您想,那些老臣,面对一个情绪失控的悍将,这道理……还怎么往下辩?” 谢昭描绘得绘声绘色,太生微几乎能想象出崔启明被谢瑜堵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的场面,终于忍不住笑:“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是吧?谢昭啊谢昭,你这招……可真是……损了点!不过,对付那些老成持重、最爱讲究程序规矩的,有时候,还真就得用点非常手段!” 笑过之后,太生微心情大好,又拿起银箸,夹了一块鹿肝炙,觉得滋味似乎比刚才更好了。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才道:“既如此,此事便先这么定下。具体细节,你我稍后再议。” 第134章 翌日, 大朝会。 卫士持戟肃立,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分列丹陛两侧。 太生微高踞御座, 冕旒垂落, 遮住了部分神情。 他扫过阶下群臣,在谢昭那里稍作停留。 “有本启奏, 无本退朝!”尖细的唱喏响起。 例行政务禀报。 从各郡秋粮入库、流民安置点建设,到锐士营换防、边境烽燧修缮,琐碎却紧要。 几项常务议毕,太生微开口:“朕近日接连收到长安故旧来信,言及关中之地,自前朝倾覆以来,匪患猖獗,豪强割据, 民生凋敝, 百姓苦不堪言。长安, 乃西京重地, 关中之枢, 如此乱象,非社稷之福。诸卿……有何见解?” 话音落下, 殿内一片寂静。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垂下目光, 心中凛然。 前朝旧都,势力盘根错节, 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微妙的是, 长安的地理位置及其象征意义,让“处置长安乱局”这个议题,天然就带着“定都”的意味。 短暂的沉默后, 一位御史忍不住出列:“陛下,关中乱象,臣等亦有耳闻。然并州初定,百废待兴,司州为根本,幽州新附未稳,此时若分心关中,恐力有未逮,徒耗国力。臣以为,当以稳固现有疆土为要,待北方大定,再图关中不迟。” 有人开了头,立刻又有几名官员附和。 “臣附议!长安乱局非一日之寒,治理需从长计议,仓促介入,恐适得其反。” “陛下,眼下重心当在均田、水利、防疫安民,此时远征关中,粮草、兵源皆是大问题啊。” “还请陛下三思!” 反对之声渐起,虽言辞恭敬,但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 时机不对,不宜介入长安。 武将班列中,以谢昭、韩七为首的将领们则保持着沉默。 太生微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第215章 崔启明终于动了。 他手持玉笏,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崔启明开口,“诸位同僚所虑,不无道理。然,长安之重,亦不容忽视。其地乃关中锁钥,西通陇右,南扼巴蜀,若长期放任不管,恐生大患。匪患若与地方豪强勾结,乃至与西羌等部暗通款曲,则我并州西侧、司州西南,将永无宁日,时刻需分兵防备,此乃长久之患,耗力更巨。” 不少刚才出言反对的官员也点头,觉得崔相所言更为全面。 但崔启明紧接着又道:“然,臣以为,即刻大军征伐,强行接管,确非上策。一来,师出之名稍欠,易被诟病为觊觎前朝旧都,恐激起关中士族百姓抵触;二来,正如诸位所言,粮草兵力抽调不易。故,老臣愚见,或可先遣一能臣干吏,持陛下节钺,前往长安‘抚慰’、‘巡查’,宣示陛下仁德,厘清地方情势,联络忠贞之士,徐徐图之。望陛下明鉴。” 崔启明的提议,堪称老辣周全。 但“徐徐图之”绝非太生微所要的结果。 御座之上,太生微依旧沉默,目光似乎扫向了武将班列。 “放屁!徐徐图之?图到什么时候?!”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谢瑜一步踏出班列。 “等到关中匪寇成了气候,联合豪强,打出旗号,截断陇道,兵临潼关城下的时候再图吗?等到异族瞅准机会,越过陇山,烧杀抢掠,烽火直逼长安的时候再图吗?你们这些坐在太原城里摇笔杆子的,知不知道前线将士为了守住并州西线,日夜提防,枕戈待旦有多辛苦?” 他越说越激动,根本不给那些文官反驳的机会,猛地转向御座,跪地:“陛下!并州是我们兄弟一刀一枪、死了无数弟兄才打下来的。长安就在旁边乱着,就像一把刀子抵在咱们腰眼子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抬起头,眼圈竟然真的有些发红。 “陛下!您问问韩将军!问问并州西线任何一营的弟兄,谁不是日夜担心关中乱兵匪寇流窜过来?谁不想后路安稳?派个文官去抚慰?带几个随从去巡查?顶个屁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匪徒,那些拥兵自重的豪强坞堡主,会听你几句空话?他们只认得这个。” 谢瑜“哐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刀,吓得近处几个文官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唯有大军压境,唯有亮出刀兵,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天威!知道反抗就是死路一条,他们才会老实,长安才能真的安稳。” “陛下,末将请旨!愿率锐士营精锐,即刻开赴长安,清剿匪患,弹压豪强,谁不服,我就砍了谁的脑袋,定还陛下一个清平稳定的长安。” 一番话,瞬间激起千层浪! “谢瑜!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安敢如此无礼?持刃喧哗,该当何罪?”立刻有御史厉声呵斥。 “谢将军!慎言!慎言啊!”有老臣痛心疾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武夫跋扈,竟至于斯!”文官队列中一片哗然,怒目而视。 武将这边,虽然不少人觉得谢瑜话糙理不糙,心里暗爽,但面上也需维持朝堂礼仪,有人低声咳嗽,示意谢瑜收敛些。 韩七眉头紧锁,上前半步似乎想将谢瑜拉回来。 谢瑜却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反而瞪着那些文官:“无礼?我在前线拼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这后方必须稳!谁拦着,就是跟我并州数万将士过不去!” 眼看朝堂就要变成菜市场,文官们引经据典开始驳斥“穷兵黩武”、“劳民伤财”,谢瑜则反复强调“军事必要”、“将士安危”,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上演全武行。 “够了!” 太生微终于开口。 他依旧端坐,目光透过冕旒,冷冷地扫过双方。 所有人立刻噤声,躬身垂首,连谢瑜也悻悻然收了声,重新跪好,但脸上仍是不服。 崔启明再次出列:“陛下,谢小将军忠勇可嘉,心系将士,其情可悯。然,军国大事,非儿戏。锐士营新成,尚需整训,贸然投入陌生之地,恐有闪失。且大军一动,钱粮耗费巨大,并州府库恐难以支撑两线作战之需。谢将军所言,虽出于公心,然过于激切,恐非万全之策。老臣仍坚持,当以抚慰、巡查为先导,稳扎稳打。” “崔相,诸位大人,末将以为,舍弟言辞虽激,然其虑,并非全无道理。军事安危,确乃重中之重。”谢昭一步踏出列。 他话锋一转:“崔相所虑之粮草、师出之名,亦为关键。不如这样:可不以‘征伐’为名,而以‘驻防’、‘协防’为旗号。” “陛下可遣一将领,率一部精兵,以‘应关中士民所请,协防京畿,清剿流寇,保境安民’之名,开赴长安。” “至于人选,”谢昭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弟弟,语气淡然,“谢瑜虽性情急躁,然勇武善战,对陛下忠心不二,锐士营亦需实战锤炼。若陛下认为可行,末将愿以车骑将军之名,为其担保,令其率一部前往。” 其他文官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同意等于默认了军队介入长安。 反对的话,拿什么理由反对?难道说朝廷不该派兵保护请求庇护的士民?不该协防? 太生微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认真权衡双方意见,最终开口:“崔相老成谋国,所言稳妥之策,有其道理。谢瑜忧心军务,其情可原,然言行确属失当,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先各打五十大板,维持一下朝堂平衡。 随即,他话锋一转:“然,谢昭所奏‘派驻精兵协防’之议,于当前局势下,似更为两全。既回应关中士民之期盼,稳固西线,亦避免了大规模兴师动众。准奏。” 一锤定音! “即令:车骑将军谢昭,统筹选派五千精锐,由谢瑜统带,即日筹备,开赴长安,行‘协防剿匪、保境安民’之责。一应行动,需及时奏报,不得擅专。所需粮草,由并州西线大营支应,户部、兵部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臣遵旨!”崔启明、谢昭、谢瑜同时躬身领命。 崔启明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就是陛下权衡后的结果。 谢瑜则是大喜过望,虽然被罚了俸禄,但终究是拿到了兵权和王命,可以光明正大去长安“大干一场”了! 朝会至此,波澜暂息。 “退朝!”内侍高唱。 百官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太生微起身,目光穿过散去的人群,落在了正准备转身的谢昭身上。 谢昭似有所感,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冲他点了点头。 谢昭心中一热,垂下眼帘,躬身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幕,恰好被正走到殿门口的崔启明回头瞥见。 崔启明看着陛下那难得外露的笑容,再看看谢昭那心领神会的姿态,想起方才朝堂上那出“双簧”,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哼!”他对着正好蹦跶到他身边、还想跟他搭话炫耀的谢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谢瑜被哼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也不在意,跑到他哥旁边:“哥!哥!怎么样?我刚才表现不错吧?是不是把那些老……老大人们都镇住了?陛下让我去长安呢。” 谢昭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笑意:“莽撞!朝堂之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回去把《礼记》抄十遍。” 谢瑜顿时垮了脸:“啊?又抄书啊……” “不然呢?”谢昭淡淡道,“难道真让你以为,光会拍桌子吼人就能办成大事?” 谢昭瞥了他一眼:“陛下是让你去协防,不是让你去屠城的,收起你那套打打杀杀的想法。到了长安,第一要务是稳住局势,结交该结交的,打压必须打压的,一切依律法、依陛下旨意行事!若敢胡来,坏了陛下大计,不用陛下动手,我第一个军法处置你。记住,你是去为陛下拿下长安,不是去给你自己逞威风的!” 谢瑜被兄长的话浇了一盆冷水,缩了缩脖子,连忙收敛笑容,正色道:“是!我记住了,一定稳扎稳打,绝不给陛下和你惹祸。” 谢瑜被训了几句不开心,但想到能去长安,很快又高兴起来,缠着谢昭问长安哪里好玩,哪家酒肆的羊肉好吃…… 兄弟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 作者有话说:古代上朝时一些朝代是允许武官允许携带刀、剑等兵器。 武官的佩剑一般是身份等级的标志,且在皇帝近前,携带兵器的武官可在突发变故时快速反应,保障皇帝安全。 一直是在唐后才对武官上朝带兵器规范越来越严格的 第135章 历史深水区 【雍史研究 】 主题:【卧槽!新出土的谢瑜日记信息量好大!我嗑的cp好像不是拉郎?】 第216章 1l 楼主先来!文史院今天刚公布的考古新发现, 太原高氏宗族墓地出土了一批竹简和帛书,其中有大量是谢瑜的私人日记和随笔,保存状况相当不错。 2l!!!谢瑜?是那个“雍初三杰”之一, 车骑将军谢昭的弟弟, 锐士营统领谢瑜? 3l 回2l:对对对,就是那个猛男, 史上著名记载是他打仗超凶,但好像文化水平不太高,没想到还写日记 4l 楼主快说重点!信息量巨大在哪里?关于哪方面的?军事?政治? 5l 是不是有并州防疫的第一手资料?或者长安攻略战内幕? 6l 来了来了!翻译整理工作还在进行中,目前释读的部分……怎么说呢,和正史画风完全不同!特别生活化,甚至有点……八卦? 7l 比如呢??急死我了! 8l 比如这篇: 甲辰年,八月初五,晴。今日御前奏对, 复遭兄斥, 言吾举止毛躁, 有失威仪。上竟不罪, 反赐新炊胡饼, 内裹炙羊腩,香甚。兄色本不豫, 见上食毕展眉, 乃稍霁。异哉,兄之愠喜, 岂系于上之饕餮否? 9l???等一下, 这个“兄”指的是谢昭吧?陛下是太生微吧?所以谢昭因为弟弟被训,但陛下给了好吃的,陛下吃开心了, 谢昭就不生气了???这什么脑回路? 10l 兄之喜怒系于陛下之食欲。 谢瑜你这傻孩子,你没品出来点别的??? 11l 我品出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这哪里是系于食欲,这是系于陛下本人啊,陛下开心他就开心,谢昭你小子…… 12l 还有还有: 【八月十五,中秋。宫中夜宴,酒浆甘醇。兄侍立上侧,竟代上连尽。群臣愕然,崔相面沉似水。上但笑不语,默许之。兄归府后,耳赤如灼,询之,则曰酒烈。呸,其言可信乎?】 13l!!!代饮?在宫廷宴会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了吧?这得是多受宠信和亲近才能这样? 14l “陛下笑而不语,默许之” …… 陛下您也太纵容了吧!崔相脸都铁青了哈哈哈! 15l “耳根赤红”……谢昭你害羞什么!是因为酒烈,还是因为别的? 16l 谢瑜:我哥骗鬼呢! 17l 【九月初二,阴。上偶染微恙,罢朝。兄竟请休沐,亲奉汤药于寝殿,终日未出。韩七欲问安,亦为兄阻于外。嗟乎!兄其忘耶?彼乃车骑将军,非宫掖侍者也!】 18l 亲侍汤药,终日不出,还拦着别人不让进? 19l 这……这超出臣子本分了吧?谢昭你这是把自个儿当什么了? 20l 谢瑜吐槽也很准啊。。。车骑将军,你又不是内侍。 弟弟都看不下去了 21l 【十月十二,大风。上与兄弈于西偏殿。夜深,烛尽灭。内侍欲入续烛,兄厉声斥退。良久,闻上轻笑,兄低语絮絮,不辨其词。旦日,见上鬓边簪一新折榴花,灼灼其华。兄见之,目光流闪,俯首疾行而去。】 22l!!!烛黑风高夜!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还不让别人进去! 23l 最后那句是关键吧…… “陛下鬓角簪一新折石榴枝”,兄见之,目光闪烁,低头疾行 24l 花是谁簪的?总不能是陛下自己摸黑给自己簪的吧?肯定是谢昭簪的啊 25l 目光闪烁,低头疾行,反正我做了亏心事就这样。 26l 给陛下簪花……这什么情趣啊,谢昭将军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27l 太生微居然还接受了?还戴着第二天了?他还“轻笑”? 28l 楼主呢?还有没有更劲爆的? 29l 来了来了! 【腊月廿一,极寒。兄自宫中归,解裘时遗一物。吾拾视之,乃素色罗帕,角绣“微”字,暗香幽微,似御用龙涎气。吾欲归之,兄遽夺去,色厉内荏,耳赤更甚前时。噫!此必上之所赐!兄其宝之如斯耶!】 30l 手帕,还带着陛下小字和陛下专用香料的手帕,嗯嗯,我懂,反正我懂 31l “夺去,色厉内荏” 谢昭你急了!!! 32l 被弟弟发现藏了陛下的贴身之物,社死现场啊 33l 谢瑜:哥,我都懂。 34l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君臣之情了……这tm根本就是…… 35l 啊啊啊啊啊啊历史人物不要乱嗑啊 36l 可是……这日记记载的……它自己往我嘴里塞糖啊qwq 37l 正史里谢昭终身未娶,无子,过继了谢瑜的次子。太生微也是过继的他哥的儿子是吧。 我之前以为他们不行(鞠躬jpg.) 38l 细思极恐……难道…… 再思极甜 39l 别忘了太生微他哥太生宏的态度,史料里记载太生宏曾多次公开或私下提醒陛下和谢昭要“谨守君臣之分”,现在看,是不是意有所指? 40l 还有崔相那张铁青的脸……感觉找到了原因。 41l 所以谢瑜日记其实是我们窥见雍初宫廷秘辛的一个窗口? 42l 谢瑜:我只是个无辜的日记人,记录生活,是你们想太多。 43l 他记录得也太细节了。。。 44l 可能在他单纯的脑子里,只是觉得他哥对陛下好得有点过分,但没往那方面想? 45l 或者想了但不敢明写?毕竟那是皇帝和他亲哥。 46l 话说,这些记载能否作为重新评估太生微与谢昭关系的依据? 47l 我觉得可以。至少证明他们的亲密程度远超一般君臣。 48l 我要再补充一个 【十一月初二,雪。兄值宿宫中,彻夜未归。旦日清晨方返,衣袍微皱,神色倦怠却舒缓。询之,则曰与陛下弈棋论政,不觉天明。】 49l “屏退左右,直至天明”……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啊,谢昭你这是贴身护卫到龙床上去了? 50l 等等!我发现了华点。 “值宿宫中”按理说轮不到车骑将军吧?这应该是禁卫统领或者内侍的活儿?谢昭明显是“逾矩”啊,陛下居然允许了 51l 这不更说明陛下默许甚至希望他留下啊 52l 补充一点史料:《雍书·谢昭传》里提过一句“帝甚信重昭,常召入禁中,咨以军国,或至夜分”。 当时觉得是君臣相得,现在结合日记……“或至夜分” 细思,算了,我不敢思了 53l 啊啊啊夜分,禁中!!! 54l 再放个称呼的糖qwq 【于兄书房案头,见一纸,上书“微恙已愈,勿念。新得贡橘,尚甜,已遣人送一筐至府。昭。” 字迹遒劲,确为兄笔。然此笺并无上款,亦无落款时辰。其口吻殊为亲密,不类臣下奏报,反似私语。兄归,见吾持笺,立时夺去,面色沉如水,令吾不得再提。】 55l 这是臣子对皇帝说话的语气?这是臣子对皇帝说话的语气?啊?啊? 56l 谢昭你还写小纸条,还被弟弟发现了! 57l “面色沉如水,令吾不得再提”……慌了!他慌了! 58l 太生宏大人呢?他作为陛下亲哥,就没点表示?日记里有没有提到他? 59l 有!但不多,比较侧面。 【兄自司州述职归,神色郁郁数日。闻陛下召宏大人入宫议事,良久方出。后兄入宫,归来后神色稍霁。】 60l 盲猜是太生宏敲打了谢昭,然后陛下又安抚了谢昭?兄弟俩为谢昭暗中交锋? 61l 太生宏:弟弟被“拐”走的既视感……心疼大人一秒 62l 话说回来,谢瑜是不是故意的?他后来知道了吗? 63l 《雍书·谢瑜传》说他晚年主持修家族史,这些日记可能就是他默许的? …… …… 92l 最新一批竹简清理出来了,有一卷是谢昭写给谢瑜的家书。里面也提到了陛下 93l!!!快说内容! 94l 翻译过来了:“……瑜弟如晤。见字如面。并州寒甚,陛下旧疾恐有反复,吾心甚忧。汝驻长安,当留意搜罗上等银炭及温补药材,速遣心腹送抵太原。陛下不喜炭气窒闷,银炭需反复煅烧,去其烟燥。药材务必道地,宁缺毋滥。此事机密,勿假他人之手。切记切记。兄昭字。” 95l ……我没了。谢昭这语气 96l “吾心甚忧”……呜呜呜,哥哥心里好着急好惦记啊。 第217章 97l 而且特意强调“机密”,“勿假他人之手”。给皇帝送炭送药为什么需要这么机密?正常进贡不就好了?除非这关心是私人的,超出臣子本分的,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份特别的心思 98l 破大防了。 正史里只会写“车骑将军谢昭体恤圣躬,贡炭药于并州” 99l 还有还有。 同一批竹简里还有谢瑜的批注。 “兄甚啰嗦,上之起居喜好,彼竟较宫人犹悉。然,兄既嘱,必办妥。另,上月初似已贡过一批炭,兄岂忘耶?或乃上畏寒更甚乎?” 100l 哈哈哈哈哈哈! 谢瑜:我哥真啰嗦,比保姆还清楚陛下喜好。等等,上个月不是送过了吗?我哥忘了?还是陛下更怕冷了?(恍然大悟ing)是哥哥觉得之前送的不够好!或者就是单纯又想送东西了!找借口也要送! ----------------------- 作者有话说:放个之前写的论坛体 第136章 夜至, 宫灯次第亮起。 太生微处理完一摞摞奏章,身体向后,靠入圈椅中。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无需通传, 也无需转头,太生微便知是谁来了。 披风搭在了他的肩上, 伴随着谢昭的声音:“陛下,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太生微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懒懒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说了多少次了,私下里不必这么多礼。过来坐。” 谢昭依言坐到书案旁的绣墩上。 “陛下今日劳神了,可要传膳?或是用些安神的汤羹?” “不急。”太生微睁开眼, “刚用过点心, 这会儿还不饿。倒是你, 刚从营里回来?谢瑜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提到弟弟, 谢昭神色似乎柔和了一瞬, 随即又染上几分无奈:“回陛下,一切按计划进行, 兵马粮草已点验完毕, 随时可开拔。只是……” 太生微挑眉,“那小子又给你惹什么麻烦了?还是……临行前, 你又耳提面命, 训得他灰头土脸?” 谢昭叹了口气,对这个顽劣的幼弟,他也着实头疼。 “倒也没惹麻烦。只是……臣叮嘱他长安局势复杂, 豪强盘根错节,行事需有章法,莫要一味逞强斗狠,手段……亦不可过于酷烈,以免激化矛盾,反损陛下仁德之名。他却梗着脖子说,‘对付那些蠹虫,讲什么道理?就该以雷霆手段,扫清寰宇!’ 还说什么‘陛下让我去,不就是看中我敢杀敢冲吗?’这混账性子,真是……” 太生微听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侧过头,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显得他愈发鲜活。 “这话倒像是他会说的。不过……他说得也没全错。” 太生微端起参茶,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朕派他去,看中的,就是他这股子混不吝的冲劲和……对豪强坞堡之流毫不手软的狠劲。并州均田能推行得这般快,他带着锐士营弹压地方,可是功不可没。那些积年的地头蛇,跟他讲道理、说王法,往往是对牛弹琴,就得有他这种愣头青去碰一碰。至于手段嘛……” 太生微放下茶盏:“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朕不方便做,崔相他们更不会做。总得有人去当这把‘快刀’。只要大节无亏,不出格,些许狠辣之名,朕替他担着。再说了……” 他戏谑地看向谢昭:“他呈上来的奏报,说是某家豪强‘感念天恩,主动献上囤积粮草、隐匿田亩册籍以助军资’,这话,你信几分?是谢瑜真把道理讲通了,感动了人家,还是他带着兵,‘帮’人家想通的?这其中的分寸,他心里未必没数。奏报写得漂亮,事情办得利落,这就够了。过程嘛,朕不问。” 谢昭闻言,了然:“陛下圣明烛照,是臣迂腐了。只是……总怕他年轻气盛,不知收敛,闯下大祸。” “不是还有你在后面看着吗?”太生微笑了笑,“真到了他兜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有‘明白人’把消息递到你这里。届时你再出手转圜,岂不更显朝廷恩威并施?” 两人相视一笑。 太生微歇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案头文书下摸索了几下,抽出一份卷轴。 “对了,你来之前,我正看着这个。”太生微将卷轴递给谢昭,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瞧瞧,这是今日一位江南名士,托了重重关系,辗转送到朕案前的‘策论’,洋洋洒洒万言,论述‘王道之本’。” 谢昭双手接过,展开一看。 入目是极其工整的大楷,字迹确实赏心悦目。 他依言仔细看了前面几段,眉头便蹙了起来。 文章辞藻极为华丽,引经据典,骈四俪六,看得出作者饱读诗书,极力想要展现才学。 但通篇读下来,除了堆砌各种“尧舜禹汤”、“仁义礼智”的大道理外,于现实政务、民生经济、军国大计,几乎无一字着墨,更无任何切实可行的建言。 仿佛写文章的目的就是为了展示“我知道很多典故”和“我的文采很好”,至于文章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 哦,那不重要。 看到后面,甚至有些地方为了强行押韵对仗,不惜扭曲事实,逻辑混乱。 谢昭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狗屁不通!” 太生微正端起茶碗欲饮,闻言差点笑呛到,连忙放下茶碗,用袖掩口低咳了两声,眼角都泛出了些许泪花。 “咳……咳咳……朕看你批阅军报,素来言简意赅,点评将士过失也最多一句‘不堪大用’,今日竟吐出如此……如此直白的四字评语,可见此文之……之威力。” 谢昭也自觉失言,脸上微赧,将卷轴放回案上:“臣失仪。只是……此文华而不实,空洞无物,于陛下,于朝政,毫无裨益,竟也能被当作‘瑰宝’呈送御前?举荐之人,是何居心?” 太生微好不容易止住咳,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身体向后一靠:“举荐之人,乃是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帝师之后,在江南士林中声望颇高。他是一片‘好心’,说此子乃吴郡才俊,家学渊源,有‘经天纬地’之才,望朕能‘破格擢用’,以显陛下求贤若渴、礼贤下士之德政。” 他叹了口气:“可你看这文章……除了证明他确实读了很多死书,很会写漂亮文章之外,还能证明什么?若真让这样的人入了朝,居于高位,除了每天之乎者也,写些歌功颂德的漂亮话,还能指望他做什么?治理地方?统筹粮草?整顿军备?怕是连一县之地的赋税都算不明白!” 谢昭沉默片刻,道:“陛下,此非个例。如今朝中,地方,此类‘名士’岂在少数?他们凭借家世门第,垄断典籍,互相提携吹捧。其中者,无论才德如何,皆可平步青云;外者,纵有经世之才,亦难有出头之日。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此等夸夸其谈、不识稼穑艰辛之辈,于国何益?” 太生微良久才开口:“谢昭,你说……如何才能让真正有才干的人,无论其出身寒微还是高贵,都能有机会为朝廷所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张无形的网挡在外面。朕需要的,是能做事、会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吟风弄月、清谈误国的绣花枕头。” 殿内一时寂静,这个问题太沉重,直指当下选官制度的弊端。 但谢昭在太生微面前自然是敢说的:“陛下,如今察举征辟之制,弊端丛生。所谓‘乡闾清议’,实则多为当地豪强大族把持,他们推举的‘孝廉’、‘秀才’,往往非其子弟,便是其姻亲故旧,寒门俊杰,难有进身之阶。即便偶有漏网之鱼,入了朝堂,无根基无人脉,亦难施展抱负,终被排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若要打破此局,非另辟蹊径不可。需有一套……相对公允的遴选之法。” 太生微坐直了身体:“继续说。” 谢昭受到鼓励:“臣愚见,由朝廷定期公开颁布求贤诏,明确考试科目,无论出身,无论士庶,皆可赴指定点应试。试卷由朝廷统一命制、糊名、誊录,委派大臣审阅评定。最终按成绩高下,授予官职。” 这已经有科举制的雏形了。 太生微笑,谢昭所言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然,谢昭话锋一转:“陛下,此策虽好,施行起来,恐阻力重重,弊端亦不容忽视。” “哦?”太生微追问。 谢昭皱眉:“寒门子弟,无钱延请名师,无暇专心读书,甚至无力购买书籍。而世家子弟,家学渊源,藏书万卷,有名师指点,朝夕浸淫。即便同场竞技,寒门子弟恐亦难与之抗衡。长此以往,恐不过是换了种形式,依旧是世家大族垄断仕途。” “且若只考经义文章,则易选拔出如方才那篇策论作者般的‘才子’,而非实干之才。一旦形成固定范式,士子们便会只顾钻研考试技巧,背诵范文,反而忽略了真正的经世济民之学。” 第218章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谢昭有些烦闷,“门阀世家,绝不会坐视朝廷推行此法,动摇其根本。” 他一口气说完,太生微靠回椅背,好像也在思索。 谢昭看到的这些问题,他何尝不知? 科举制并非万能灵药,它在另一个时空发展了上千年,依旧伴随着种种弊端:阶级固化、应试教育、舞弊成风…… 但,在这个时代,它已经是最能打破门阀垄断、最大范围选拔人才的、相对最公平的制度了。 “弊端……确实存在。”太生微开口,“寒门读书难,朕可以兴办官学,给贫寒学子提供书籍、膳食补助;考试内容僵化,朕可以加入算学、律法、农政、水利等实用科目,甚至增设‘殿试’,由朕亲自出题考察实务能力;至于门阀反对……” 他冷笑一声:“朕推行均田,清查隐户,已动了他们的命根子。再多动一条选官之路,又有何妨?反对?那就让他们反对好了!朕正好看看,有哪些人跳得最欢!刀子握在朕手里,规矩由朕来定!谁想挡路,就得有被碾碎的觉悟!” 作为实权帝王,开国君主,如果他都不能做到,那后世者更难。 谢昭心中激荡,躬身道:“陛下圣断!若此策能成,必能广开才路,使野无遗贤,朝堂焕然一新,末将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扫清一切阻碍。” 太生微脸上的凛冽化开,露出几分温和的笑。 “利刃自有其用武之地。但眼下,此事尚需周密筹划,不可操之过急。兴办学馆、编纂教材、制定考试规程、选拔考官……千头万绪。眼下,并州、司州需先试点,积累经验,待时机成熟,再推及天下。” 他语气带着憧憬:“待朕平定江南,一统天下之时,便是科举新制推行四海之日!届时,朕要让天下人明白,唯有才德与实干,方可立身朝堂,而非……出身门第!” “陛下宏愿,必能实现!”谢昭由衷道。 正事议定,殿内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太生微似乎有些渴了,伸手去端案上的茶盏。 或是因为久坐疲乏,手腕有些乏力,指尖一滑,茶盏竟脱手落下。 “小心!”谢昭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倾身向前,伸手一托一揽,将那险些坠地的茶盏接在手中。 动作迅捷,盏中茶水只是微荡,甚至没有溅出多少。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谢昭的手托着茶盏底部,太生微的手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手指碰到谢昭的手背。 温热的气息交融。 “陛下恕罪,臣……”谢昭连忙稳住茶盏,欲后退请罪。 “无妨。”太生微却先一步开口,顺势接回了茶盏。 他自嘲地笑了笑,“看来真是累了,连杯茶都端不稳了。” 谢昭垂首:“陛下日理万机,耗神太过。不如臣去传唤太医,或是让御膳房再送些参汤来?” “不必兴师动众。”太生微摇摇头,将茶盏放到一边,揉了揉手腕,“歇歇便好。倒是你,接得够准,不愧是军中第一神射手,眼疾手快。” 谢昭抿唇:“陛下谬赞,只是……条件反射罢了。”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时刻关注着陛下,才能反应如此之快。 太生微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什么时辰了?” 侍立在角落的内侍连忙回话:“回陛下,已过亥时了。” “这么晚了……”太生微沉吟片刻,看向谢昭,“你用过晚膳没有?” 谢昭一怔,老实回答:“回陛下,臣从营中回来便直接前来禀事,尚未……” “胡闹。”太生微轻轻斥了一句,“军务再忙,饭总要按时吃。你把胃熬坏了,将来如何替我带兵打仗?” 他扬声吩咐:“让御膳房传些易克化的点心宵夜来,要快些。嗯……再加一壶温热的黄酒,给谢将军驱驱寒。” “是!”内侍领命,快步退下。 谢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谢陛下关怀,臣……” “行了,坐下等吧。”太生微打断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正好,朕也有些饿了,陪你一同用些。” 很快,内侍便端着一个食盒回来。 太生微先夹了一个水晶虾饺,咬了一口,点头:“嗯,今日的虾饺不错,鲜甜弹牙。” 他又尝了一口鸡丝面,汤头清澈鲜美。 谢昭也安静地用着宵夜。 他吃得很快,却不显粗鲁。 太生微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主要是看着他吃,自己则端着那杯温热的黄酒,慢慢啜饮着。 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柔和了许多。 “这黄酒,是司州送来的吧?”太生微晃着杯中液体,“味道醇厚,后劲足。记得幼时,冬天冷得厉害,父亲偶尔会让我和兄长浅尝一口暖暖身子……咳,不过每次被母亲发现,总要挨一顿说。” 谢昭听着陛下提起童年趣事,眼中也泛起笑意:“是,司州的黄酒确是如此。臣幼时在军中,冬日值夜,老校尉也会偷偷分我们一口烈酒驱寒……辛辣灼喉,却让人从头暖到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琐事。 待到宵夜用毕,黄酒也见了底,太生微脸上已泛起浅浅的红晕,眼神愈发慵懒。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泪珠缀在睫毛上,显出几分难得的稚气。 “时辰真是不早了。”太生微揉了揉眼睛,“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是,陛下也请早些安歇。”谢昭起身,躬身行礼。 第137章 谢昭勒住马, 就看见亲卫靠在门柱上打盹,阿武听见动静抬头,揉着胳膊站起来。 “将军回来了?这都快丑时了, 陛下那儿又留您议事了?” “嗯, 多说了几句。”谢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阿武。 他往里走, 瞥见值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低头的影子,不是韩七还能是谁? 推开门,酒气便飘过来。 韩七坐在案前擦甲,手里的布巾蘸了油,把甲片擦得发亮,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我当你今晚要宿在宫里呢。” 谢昭走到案边, 自顾自拿起酒壶倒了杯, 温热的酒滑入喉咙, 解了半宿的乏。 “宿什么, 陛下都赶人了。”他瞥了眼韩七手里的甲, “你这副玄甲都快擦出花了,明日又不上阵。” “闲着也是闲着, 总比翻那些账本强。”韩七放下布巾, 给自己也倒了杯,“白日朝堂上那出, 谢瑜小子倒是敢说, 没给你丢脸。” 提到谢瑜,谢昭无奈地笑了笑:“他那是没被崔相骂够,回头到了长安, 有他吃瘪的时候。” 闲话说完,谢昭陡然换了话题,“说正事,陛下有意……改改选官的法子。” 韩七正喝酒的动作一顿,酒液差点洒出来:“改选官?难不成是要废了察举?” 他放下杯子,凑近了些,“那些世家能答应?咱们在并州清个田都费劲,动他们的官路,怕是要翻天。” “翻天也得动。”谢昭吐出一口气,“陛下说了,不能总让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占着位子,寒门子弟也得有出路。只是这事急不得,得先找些可靠的人,把底子摸清。” 他看向韩七,“你人脉广,近日多留意些,尤其是那些跟江南士族走得近的官员,看看他们对‘兴学’‘选才’的说法,有异常直接报我。” 韩七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你这是把苦差事扔给我了?行吧,谁让你是将军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得罪了哪个世家,你可得护着我。” 谢昭挑眉,“你先把消息探准了再说。这事就你我跟陛下知道,出了岔子,你我都担待不起。” 韩七收起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放心,我有分寸。” 谢昭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便走,刚到门口,阿武便言:“将军,归义侯李锐在正厅等着,说是有私事要见您。” 谢昭皱眉,李锐这么晚了,怎么会来这里? 谢昭回到自己的居所,已是子夜。 院中亲卫见他归来,无声行礼,为他推开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勉强照亮桌案一角。 “谢将军,深夜叨扰,恕罪。” 随着话音,一人缓步走出。 身着暗紫锦袍,正是“归义侯”李锐。 谢昭面上不动声色:“归义侯深夜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李锐走到灯影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不敢当‘见教’二字。实在是……心中有些许琐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着将军或许也未歇息,便冒昧前来,想与将军……闲聊几句,解解闷。” 闲聊?谢昭心中冷笑。 他走到主位坐下,并未招呼李锐,只淡淡道:“侯爷身份尊贵,若有要事,大可白日递帖求见,或禀明陛下。如此夜访,恐惹非议。” 第219章 李锐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逐客之意,自顾自在谢昭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姿态放松,仿佛真是来串门的老友。 “将军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他笑了笑,“只是,有些话,白日里人多眼杂,反而不便开口。就像……就像豫州那边近日传来的些趣闻,想着将军或许会有兴趣一听。” 谢昭端起水,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精光。 豫州地处中原腹地,连接司隶、兖州、荆州,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如今被几家当地豪强和前朝残余势力把持,形势复杂。 “哦?”谢昭放下杯盏,语气依旧平淡,“豫州……山高路远,消息闭塞,能有什么趣闻?莫非是哪家豪强又新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还是哪处坞堡主新纳了美妾?” 李锐闻言,嗤地轻笑一声:“那些蠹虫,也就这点出息了。真正的趣闻,关乎人命,关乎……地盘。” 他身体微倾:“将军可知,豫州汝南郡的袁氏,与颍川郡的荀氏,素来不和,为争一片颍水畔的沃土,明争暗斗了十几年了?” 谢昭挑眉:“略有耳闻。门阀倾轧,自古有之,不算新鲜。” “是不新鲜。”李锐眼神变冷,“但若这争斗,近日里见了血,死了人呢?而且死的,还是荀氏家主颇为宠爱的一个庶子,偏偏……所有证据都隐隐指向袁氏一位跋扈的侄孙呢?” 谢昭目光一凝:“竟有此事?详情如何?” “详情嘛……”李锐拖长了语调,慢悠悠道,“说来也巧,那袁氏侄孙平日就欺男霸女,横行乡里,那日恰好在那片有争议的田庄附近狩猎,箭法‘奇准’,一箭‘误中’了正在田间‘勘察’的荀家庶子。人当场就没了。荀氏自然不肯干休,纠集家兵部曲,围了袁氏那侄孙的别院,要拿人偿命。袁氏则坚称是意外,反指荀氏借题发挥,想强占土地。两边如今剑拔弩张,颍水两岸,已是风声鹤唳,小规模的冲突,已发生了好几起。汝南、颍川两郡太守,皆出自当地豪族,偏袒一方,根本无法调停,反而添乱。” “豫州刺史呢?” 李锐冷笑:“呵,不过是个空架子,早就被架空了。” 这确实是个极其重要的消息。 汝南袁氏、颍川荀氏,皆是豫州顶尖的门阀,势力庞大,盘根错节。 李锐观察着谢昭的神色,继续添火:“这还不算最有趣的。最有趣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咳,就是那个被幽王削了爵位、赶出宗谱的李炀,他的封地,恰好就在汝南与颍川交界处的那一小片……如今可是被这两家吓得够呛,生怕战火波及,毁了他那点可怜的‘基业’。听闻他近日频频派人向幽王求救,可金陵那边……自顾不暇,哪会管他这弃子的死活?”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昭:“将军您说,我这弟弟,会不会换一家求?毕竟,陛下宽厚仁德,连我这般罪孽深重之人都能容纳,何况他一个并无大恶、只是被牵连的闲散宗室?若他肯‘迷途知返’,献土归顺,求陛下庇护,陛下会不会……给他一条生路?而豫州这场乱子,会不会正是朝廷的一个‘契机’?” 谢昭饶有兴味地看向李锐,这个替身,倒比他想象中有能耐几分,原本只是放这儿做个花瓶,现在想来,也不止。 陛下完全可以利用李炀的恐惧,接受其“归顺”,以此,便可派兵入豫州。 调停袁荀之争是假,趁机扎根、逐步掌控豫州是真。 李锐只需要在其中牵线搭桥,甚至……威逼利诱李炀就范。 谢昭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沉吟片刻:“归义侯的消息渠道既然如此灵通。豫州之事,确实……令人唏嘘。门阀私斗,苦的终究是百姓。陛下仁德,泽被苍生,若真有迷途知返、心向王化者,陛下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他抬起眼,看向李锐:“只是,此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侯爷的好意,本将心领了。具体如何行事,待本将禀明陛下,再行定夺。” 李锐站起身,躬身一礼:“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一切全凭陛下圣裁,将军定夺。在下今日所言,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闲话,将军听过便罢,不必当真,不必当真。” 他又恢复了那副谦卑恭顺的模样。 “夜色已深,不敢再扰将军清静,在下告辞。”李锐说着,便向门口走去。 谢昭并未起身相送,只淡淡道:“侯爷慢走。夜路难行,小心脚下。” 李锐回头笑了笑:“多谢将军关怀。这路……再难行,总比无路可走要强得多,不是吗?”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入夜色。 谢昭独自坐在灯下,说起来,李锐带来的消息,确实是价值连城。 若操作得当,或真的可以提前布局豫州,在江南反应过来之前,在中原钉下一颗钉子。 他需要立刻将此事密奏陛下。 “来人。”他唤道。 亲卫应声而入。 “立刻传讯鹰房,让他们核实汝南袁氏与颍川荀氏近日冲突,以及……汝南郡王李炀的近况。要快!” “是!”亲卫领命,迅速离去。 谢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 作者有话说:关于谢瑜去长安,其实我想到加入一个什么人物了 如果有黄巢一样的人 先踏尽公卿骨了 第138章 翌日, 大朝会。 政务冗繁,待各项事宜议定,已是日上三竿。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 太生微却没有起身, 他目光定定看向谢昭。 谢昭默契地放缓了脚步, 留在最后。 待殿内只剩内侍,太生微才抬眼, 看向走近的谢昭:“看你神色,昨夜未曾安枕?可是有要事?” 谢昭上前几步,直至御阶下:“陛下圣明。昨夜归义侯李锐密访,透露一事,或关乎豫州大局。” “哦?李锐?”太生微眉梢微挑,“他倒是消息灵通。说下去。” 谢昭便将李锐所言禀报了一遍。 太生微静静听着,眼神越发锐利起来。 “袁氏、荀氏……狗咬狗,倒是省了朕不少事。”他轻笑一声, “李炀, 我记得是那个被幽王当弃子丢在汝南的小可怜?他倒是找了个好‘兄长’来递话。” 谢昭点头:“陛下明鉴。李锐此人, 虽为替身, 然心思活络, 善于钻营。此举既有向陛下表功之意,恐亦存了借此巩固自身地位的心思。然, 此消息若属实, 确是天赐良机。” “是不是天赐良机,还得看咱们的归义侯有没有掺水。”太生微语气淡然, “你昨夜便已派人去核实了吧?” “陛下圣明。”谢昭躬身, “鹰房快马昨夜已出,最迟明日应有回报。然,臣以为, 李锐在此事上作假的可能性不高。豫州乱局,于他而言,是向陛下证明价值的绝佳机会。” “嗯。”太生微颔首,“若消息属实……这步棋,可就活了。李炀求助无门,朕施以援手,名正言顺。派兵‘协防’汝南,调解袁荀之争……呵,这理由,比直接出兵征讨漂亮多了。幽王和江南那帮老狐狸,就算看出朕的意图,也只能干瞪眼。” 他越说,心越喜:“届时,一支精兵钉入豫州,以汝南为基,东可威慑兖州,西可叩击荆州,南望江淮……好棋!真是一步好棋!” 他看着谢昭,笑意更深:“谢昭,此事若成,你为首功,李锐……倒是送了朕一份大礼。” 谢昭忙道:“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天命所归,方有此等契机。臣不过恰逢其会,传话而已。” “不必过谦。”太生微现在心情是极佳,“是你的便是你的。李锐那边,你先稳住他,许他些好处,让他觉得朕承他的情。具体如何操作,待鹰房消息回来,你我再详议。” “臣遵旨。” 正事议定,太生微放松下来,靠回椅背,语气变得随意:“说起来,谢瑜那小子,去长安的日子定了吧?” “回陛下,已定于后日卯时启程。” “嗯。”太生微沉吟,“这一去,山高路远,责任重大。你回去告诉他,长安不比并州,世家盘根错节,水浑得很。让他收敛点性子,多动脑子,少挥刀子。遇事不决,多问问随行的崔相门生,别一味蛮干。” “是,臣定将陛下教诲一字不差地转告他。”谢昭应道,想起弟弟那跳脱的性子,也是无奈。 太生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他这一去,怕是年节也未必能回来。你可问过他,离京前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朕看他平日咋咋呼呼,除了吃就是玩,倒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谢昭闻言,微微一怔,脸色古怪。 他迟疑了一下,才道:“回陛下……臣昨夜……确实问过他。” “哦?”太生微来了兴趣,“他怎么说?莫非是想要朕库房里的西域宝刀?或者说,看上了哪匹御马?” 第220章 谢昭的表情更古怪了,有些难以启齿:“他……他说……陛下若能在他走之前,再赏他一顿……呃……赏他一顿御膳房的烤全羊,就心满意足了。还说……上次陛下赐宴的那次,他没抢过韩七,只捞到一条羊腿,惦记了好久……” “……”太生微愣住了。 随即,他爆出一阵大笑:“烤全羊?!真是……真是他的风格,朕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宏愿来,结果就惦记着吃。” 谢昭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准了!”太生微也实在无奈,“别说烤全羊,朕再赐他十坛好酒,让他带着路上喝,告诉他,到了长安,好好干。等他在长安立稳脚跟,朕给他摆庆功宴,烤全羊管够!” “臣代舍弟,谢陛下隆恩!”谢昭躬身行礼,眼中满是笑意。 殿内气氛一时轻松。 又闲聊了几句,太生微才道:“好了,你也去忙吧。豫州之事,抓紧核实。谢瑜那边,替朕……再叮嘱他几句。” “是,臣告退。”谢昭行礼,退出了大殿。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陛下依旧坐在御座上,日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 谢昭心中一定,转身大步离去。 等他回到营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营地里,士兵们正忙着收拾行装,检查马具。 谢瑜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他站在一辆满载粮草的大车旁,指挥着几个士兵重新捆扎绳索。 “紧了!再紧点!这路上颠簸,松了散架了你负责啊?没吃饭吗?!”谢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烦,甚至抬脚虚踢了一下动作稍慢的士兵。 那士兵敢怒不敢言,只能闷头使劲。 谢昭眉头微蹙,快步走了过去。 “谢瑜!” 谢瑜闻声回头,见是兄长,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跑过来:“哥!你回来了?陛下怎么说?是不是又夸我了?嘿嘿,我就知道,我之前在朝堂上那通发作,肯定管用!” 谢昭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全然不知收敛的样子,想起陛下那句“混不吝的冲劲”,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板起脸:“夸你?陛下没让你把《礼记》抄一百遍已是开恩!朝堂之上,大呼小叫,持刃喧哗,成何体统?若不是陛下要用你这把‘快刀’,就你那日的行径,足够御史参你十本!” 谢瑜脸上的笑容僵住,嘟囔道:“我……我那不是情急之下嘛……再说了,效果不是挺好的?陛下不也准了……” “那是陛下圣明,因势利导,不是你胡闹的理由!”谢昭厉声道,“你以为那些老臣是怕了你?他们是给陛下面子,是不想跟你这浑人一般见识,到了长安,你若还是这副德行,四处树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瑜被骂得有点蔫蔫了,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块:“知道了知道了……我到了长安一定收敛,多动脑子,少挥刀子……这话你都说八百遍了。” 谢昭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稍缓:“陛下特意问起你,让我转告你,长安不比并州,水浑得很。遇事多问问随行的崔相门生,他们熟知本地情势,你莫要一味蛮干。还有,陛下念你辛苦,特赐你御膳房烤全羊一顿,外加十坛好酒,让你带着路上喝。说等你立稳脚跟,庆功宴上,烤全羊管够。” 谢瑜一听,眼睛瞬间又亮了,猛地抬头:“真的?!烤全羊!还有酒!陛下真是……真是太够意思了!哥,你是没看见,上次赐宴,韩七那小子手多快,我就抢到一条羊腿,这次我得吃个够本!” 他兴奋地搓着手,原地转了个圈,刚才那点沮丧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谢昭无奈摇头,这小子,真是……一点吃的就能收买。 “瞧你这点出息!”他笑骂一句,“陛下隆恩,你更需兢兢业业,把事情办得漂亮,才不负圣望!” “放心吧哥,保证把长安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谢瑜完全信心爆棚。 正说着话,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雷响。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西北方向,不知何时聚起了厚厚的乌云,墨染一般,迅速朝着太原城压来。 风骤然变大,卷起地上的草屑。 “要下雨了?”谢瑜皱眉,“这鬼天气,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赶在小爷我要出发的时候下?真是晦气。” 谢昭心也微微一沉。 秋雨缠绵,一旦下起来,道路泥泞,行军速度必然大受影响。 “快去让人把露天的粮草辎重都盖好,尤其是火药,绝不能受潮!”谢昭立刻下令。 “是!”谢瑜也收起嬉笑,转身大声呼喝起来,“快!盖油布!都动起来!” 营地瞬间更加忙碌。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打在帐篷上、车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连成雨线,最终化为一片哗啦啦的雨幕。 秋雨,来了。 ……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天,虽然真的是细雨,丝丝的,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啊? 军营里,即使盖了油布,也无法完全隔绝湿气,不少士兵的衣甲都泛着潮意。 谢瑜预定的出发日期,被迫推迟。 他烦躁地在军帐里踱来踱去,看着帐外连绵的雨帘,气得一脚踢翻了一个马扎:“没完没了,这破雨!耽误小爷大事!” 谢昭坐在案后,看着军报,眉头也锁着。 雨一直下,不仅延误行军,更让人心浮动。 第二日午后,雨势稍小,但天空依旧阴沉,乌云低垂,看不到一丝放晴的迹象。 谢昭与韩七从城防处巡视回来,铠甲下摆都沾满了泥浆。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将军,这雨再下下去,汾水怕是要涨。上游几个县的堤坝年久失修,恐有险情。”韩七抹了把脸上的水汽。 “我知道。”谢昭脸色也不好,“已派人去巡查了,徐伯那边也调了人手去险工段。只希望这雨……能早点停。” 他们走进殿,准备向太生微禀报堤坝情况。 刚踏入前院,便隐约听到廊下有几个低品阶的文吏和小太监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被雨声掩盖,听不真切。 见到谢昭二人过来,那几人立刻如惊弓之鸟,一下就散开,躬身行礼,眼神闪烁。 谢昭心中疑窦顿生,但也不好当场发作。 他与韩七来到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外,正要让内侍通传,就听到殿内传来太生微冰冷的声音,甚至比外面的秋雨更寒几分。 “……‘出师不利,天降阴雨’?‘非吉兆’?呵,真是好大的胆子!谁传出来的?查!给朕彻查!查到源头,无论何人,以扰乱军心论处!” “是!奴婢遵旨!”内侍惶恐的声音传来。 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他们立刻明白了刚才那些人在议论什么! 竟然有人将这场连绵秋雨,与谢瑜出征联系起来,散播“出师不利,天降阴兆”的谣言。 谢昭一股怒火直冲头顶,韩七脸色也极其难看。 内侍出来,见到二人,连忙低声道:“将军,陛下正动怒……”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整理了一下衣甲,沉声道:“无妨,进去吧。” 两人步入殿内。 太生微正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案上,摊开着几份奏报,朱笔被掷在一旁。 听到脚步声,太生微并未回头,只是冷冷道:“都听到了?” 谢昭与韩七躬身:“陛下……” “不过是一场秋雨,便能引出这等魑魅魍魉。”太生微语气满是讥讽,“什么天命?什么吉兆凶兆?朕若信这个,早就死了!还能站在这里?” 他猛地转过身:“谢瑜出征,是奉朕的旨意,行的是国策!一场雨,就能否了朕的决断?就能动摇军心民心?荒谬!” 谢昭单膝跪地:“陛下息怒!此等无稽之谈,必是心怀叵测叵测之徒散播,意在扰乱视听,打击士气。末将定会同韩将军,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韩七也跪地道:“陛下,并州将士,皆深知陛下天威,岂会因一场雨而疑惧?此等谣言,不堪一击!臣已加派人手,弹压舆论,绝不会让其蔓延。” 太生微眼中厉色稍缓。 “朕知道,你们不信这个。”他声音沉下来,“但总有人信。百姓会信,军士会信,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就希望他们信!他们不敢明着反对朕的政令,便用这种阴损的手段,试图用所谓的‘天意’来绑架朕,来恐吓世人。” 他冷笑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雨幕。 “他们不是喜欢谈天意吗?好!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意!” 谢昭与韩七抬起头,看向陛下。 “谢昭。” “末将在!” “传朕旨意:谢瑜所部,出征之日,定于明日,卯时正刻,于南郊校场誓师出发,不得有误!” 第221章 谢昭一怔:“陛下,可这雨……” 太生微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明日,必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谢昭与韩七瞳孔同时一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太生微。 “他们不是说什么‘出师不利,天降阴雨’吗?” “朕,就要让谢瑜在万里晴空之下,堂堂正正地出兵!” “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着,朕的意志,便是天意!” “朕说那天是晴天,那天,就必须是晴天!” 第139章 殿内一时静默, 只闻窗外雨声淅沥。 韩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还是没开口。 他跟随太生微日久,自然也觉得, 自家主君深不可测。 但近乎赌咒般地宣告逆转天时, 仍是让他心头剧震,有些担忧。 如此手段, 代价几何? 他想劝两句,又觉得换个人来劝更好,于是转头看谢昭。 谢昭垂头不语,韩七想了一下,那自己也不要触这个霉头。 “陛下圣明!末将……这就去安排明日誓师一应事宜,确保万无一失!” 太生微“嗯”了一声。 韩七躬身行礼,后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实在仓促, 因为他真的不想待下去, 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好, 尤其是陛下的私情。 殿内, 只剩太生微与谢昭二人 “陛下, ”谢昭开口,“您天命所归, 言出法随, 自有鬼神辟易、拨云见日之能。末将深信不疑。”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生微, 眼神很是锐利, 竟让太生微恍惚间想起了初遇时,那个很是桀骜的谢昭。 “然,”谢昭眨眨眼, “天地伟力,浩瀚无边,纵是神明,驱使亦需付出代价。末将斗胆问,陛下此番欲逆转天时,涤荡阴霾,于龙体可有大碍?” 他这问题……倒是完全逾越了臣子关心君王的界限。 太生微一怔,看着谢昭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情奇异地好了不少。 他神色缓和下来:“些许小事,能有什么大碍?不过是耗些精神罢了。休息几日便好。”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昭解释。 “朕若信命,河内大旱,朕就该坐视流民易子而食;若信命,晋阳城下、太原疫中,朕就该束手无策,任由局势糜烂……正是不信命,不信所谓的‘天意难违’,朕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所谓的吉兆凶兆,不过是庸人自扰,或是有心人用来蛊惑人心、打击异己的工具罢了。”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朕便要告诉他们,朕,就是天意!” 谢昭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却是突然换了话题。 “陛下可知民间一传说,言陛下乃九重宫阙临凡的仙君,功成之日,或会……重归天阙?” 太生微有点被问懵了,愣了片刻,才看向谢昭。 谢昭依旧跪在那里,看起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太生微多少了解他。 这神色多少是有几分惶惑的。 太生微先是愕然,随即失笑,心情莫名地大好起来。 “仙君?重归天阙?这说法倒是新鲜。谁编的?谢瑜那小子?还是哪个想拍马屁的文人?” 他踱步回到案后:“怎么?谢将军是担心朕哪日功德圆满,一道金光下来,就把朕接走了?留下你们在这尘世苦海挣扎?” 谢昭没有笑,只是依旧认真地看着他。 太生微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哪有什么九重宫阙?若真有,想必也是冰冷孤寂,哪有这人间烟火来得有趣?看着流民得以温饱,士卒得以归田,贪官豪强伏诛,贤才得以施展抱负……亲手将破碎山河一点点重塑起来的滋味,岂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所能比拟?” “功成不必在我,但功业必由我始。九重宫阙再好,非吾乡。” “所以,”他语气放缓,“收起那些无谓的担心。朕会长久地……留在这里,看着四海归一。” “这人间万里,就是我的宫阙。” 谢昭只觉自己心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所有不安褪去。 太生微看着他伏下的脊背,心中微微一动。 “谢昭。” “末将在。” “你方才问朕,动用神力是否伤身,”太生微目光落在他身上,“是出于臣子的关切,还是……” 谢昭迎上太生微的目光。 他眼中,平日的恭谨克制不复存在,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直视着君王:“陛下,臣之所忧,绝非……臣子之份。” 谢昭再次垂下头:“末将失言,请陛下治罪。” 太生微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似乎他也在想什么事。 良久,他轻叹一声。 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谢昭面前 太生微伸出手,手指马上要触碰到谢昭的肩头,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转而虚虚一抬。 “起来吧。”他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跪着说话,朕看着累。” 谢昭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料到太生微会亲自来扶。 他依言站起身,但依旧微垂眼睑,不直视。 太生微收回手,负手踱回案后,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说说吧,除了虚无缥缈的‘仙君’传言,还有哪些不长眼的东西,在背后嚼舌根,惹朕心烦?让你这般……忧心忡忡。” 他坐回椅中,目光又落回谢昭身上。 谢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重回到臣子的身份。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回陛下,近日并州官场,确有少许不安分的议论。除却借雨势散播‘出师不利’谣言的宵小外,另有一些人,对陛下擢拔寒门、推行均田、乃至……重用末将等行伍出身之人,颇有微词。” 太生微挑眉,却似乎并不意外,“都说些什么?莫非又是那一套‘尊卑有序’、‘贵贱有别’的老调?” “是。”谢昭点头,“有言陛下‘重武轻文’,‘苛待士族’,‘破坏祖宗法度’。更有甚者,私下串联,言陛下……宠信佞幸,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他说到“佞幸”二字,声音极冷。 太生微嗤笑一声:“他们倒是会扣帽子。朕用的人,能打仗,能办事,能安民,便是好臣子。莫非只要那些只会清谈、尸位素餐的所谓‘名士’,才不是佞幸?” 他看向谢昭:“可知是哪些人在背后鼓噪?” 谢昭沉吟片刻,报了几个名字,皆是并州本地有些名望的士族子弟,或在州郡担任闲职,或是致仕乡绅。 “其中,以太原王氏分支的王闵、祁县温氏的温旭之,以及上党张氏的张洸几人,最为活跃。他们时常在诗社、文会中非议朝政,更与江南来的几个商人过从甚密。” 太生微:“都是并州地头蛇啊。朕动了他们的田亩,削了他们的私兵,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要叫唤几声。至于江南来的商人……” 他眯眼:“看来,金陵那边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是王家的人?还是顾家?” 谢昭道:“目前探查,与金陵王氏,顾氏皆有关联。这些商人明面上是来做药材、布匹生意,暗地里却携带金银,结交并州士族,打探消息,散播流言。” “哼,果然是他们。”太生微冷笑,“只会玩这些阴私手段,真是……黔驴技穷。” 他语气转冷:“谢昭,这些人,朕交给你处置。该抓的抓,该查的查,该杀鸡儆猴的,也不必手软。并州是朕的并州,容不得这些蛀虫兴风作浪。至于江南来的那些商人吗?盯紧了,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背后还有哪些人。必要时,可以‘请’他们来太原‘做客’。” “末将遵旨!”谢昭眼中厉色一闪。 正事吩咐完,殿内气氛稍稍缓和。 太生微揉了揉眉心,他随口问道:“你方才说,那些士族子弟常在诗社文会中非议朝政?他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除了吟诗作对,抱怨朕之外。” 谢昭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无非是赏花饮酒,品评书画,互相吹捧,或是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自命清高。偶尔也议论些朝政,但多是空谈,不切实际。” 太生微闻言,轻轻“啧”了一声,语气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倒是悠闲。朕在这殿中批阅奏章,殚精竭虑,他们倒好,喝着酒,赏着花,骂着朕……这日子,过得比朕舒坦多了。” 谢昭:“……” 太生微似乎觉得这话有趣,自己先笑了起来,摇摇头:“人各有志吧。或许在他们眼里,朕才是那个搅乱他们风雅生活的‘粗鄙武夫’?罢了,不提他们了,徒增烦恼。” 他话锋一转,开始聊家常:“说起来,你近日军务繁忙,可有按时用膳?朕看你这几日似乎清减了些。并州秋凉,早晚寒气重,需得多添件衣裳。” 谢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问得有些无措,忙道:“劳陛下挂心,末将一切安好。” 第222章 “嗯。”太生微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些,“谢瑜那小子明日就要走了,他那个咋咋呼呼的性子,这一去,朕这宫里倒要清静不少。你身边怕是也更冷清了吧?” 谢昭心中微动,陛下这话像是在关心他的起居,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谨慎答道:“舍弟虽闹腾,但军中男儿,聚散本是常事。末将早已习惯。” “习惯就好。”太生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朕记得,你幼时在长安为伴读,闲暇时可也曾与他们那般,吟风弄月,参加些诗会文社?” 谢昭一怔,立刻知道太生微在问什么,忙不迭解释:“回陛下,臣幼时顽劣,耐不住性子。宫中课业繁重,闲暇时更喜骑马射箭,或是溜出宫去西市闲逛,尝些街边小吃。对于吟诗作赋、附庸风雅之事,实在一窍不通,也并无多少兴趣。因此,没少被太傅责罚。” 太生微想象了一下少年时的谢昭被太傅罚抄书、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倒像是你会做的事。看来,你与那些‘风雅名士’,从小便不是一路人。” “是。”谢昭坦然道,“臣志在沙场,愿为陛下驰骋疆场,廓清寰宇。舞文弄墨、清谈空议,非臣所长,亦非臣所愿。” 窗外,雨势减小。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茶水,又无声退下。 太生微端起新沏的茶,吹了吹热气,“对了,你方才说,那些江南商人暗中结交并州士族,打探消息……他们主要打探些什么?可是对朕的均田、新政格外‘关心’?” 谢昭神色一凛,点头道:“陛下明察。他们最关心的,确是均田细则、新政推行力度、以及……陛下对江南的态度。尤其关注哪些士族受损最重,哪些寒门新贵得势,试图从中寻找可拉拢或挑拨的对象。” 太生微冷笑:“果然如此。是想在朕的后院点火啊。看来,朕对江南,还是太‘客气’了。” 他放下茶盏:“谢昭。” “给金陵那边也添把火吧。”太生微语气平淡,“他们不是喜欢散播流言吗?朕也送他们一些‘礼物’。让鹰房动起来,在江南士林中也散些消息,就说幽王奢靡无度,宠信奸佞,排挤忠良,以致江南水患频发,民不聊生;再说朕求贤若渴,凡江南才俊,无论出身,只要肯北上来投,朕必虚位以待,厚禄相酬。顺便……也可以提一提,归义侯在太原过得如何舒心惬意,前程似锦。” 谢昭:“陛下此计甚妙,攻心为上,分化瓦解,末将即刻去办!” 太生微笑了笑:“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朕还要去看谢瑜誓师。” “是,末将告退。”谢昭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第140章 翌日, 卯时初。 雨并未如某些人担忧的那般倾盆而下,却也未彻底停歇,只是转为了一种更恼人的细雨。 雨丝无声无息地飘洒, 飘在脸上只觉微凉, 落在石板上晕开浅浅的湿痕,连地面都没完全浸透。 可架不住它密, 沾在铠甲上、兵器上,久了也能积出一层薄薄的水膜。 “呸,这鬼雨!”一个络腮胡放下手里的长矛,“昨儿听伙房老张说,今儿准晴,结果呢?还是下。” 旁边正用布巾擦弯刀的小兵抬了抬头:“王哥,知足吧,要是跟昨儿似的瓢泼大雨, 咱们这粮草车早陷泥里了。这小雨算啥?走起来顶多鞋底子沾点泥, 不耽误事。” “就是耽误老子心情!”络腮胡踹了踹脚边的草绳, “咱们开拔去长安, 本该风风光光的, 结果顶着这破雨,跟丧家犬似的。” “你可别瞎咧咧!”管军需的老卒扛着一捆油布走过来, 听见这话回头瞪了一眼, “昨儿那谣言刚压下去,你还敢说这话?小心被将军听见, 罚你抄十遍军纪, 这雨算啥?只要陛下说能走,就算下刀子,咱们也得往前冲。” 几个小兵瞬间噤声, 低下头忙活手里的活计。雨丝还在飘,校场上的动静却没停。 捆扎粮草的绳子被勒得更紧,油布把火药桶裹得严严实实,马蹄上的铁掌被反复检查,连马背上的鞍鞯都被擦了又擦,生怕沾了湿气打滑。 “都快点!磨磨蹭蹭的,想让陛下等你们?” 熟悉的呵斥传来,谢瑜一身玄色轻甲,腰悬长刀,快步从队伍旁走过。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路过一个正慢悠悠整理箭囊的士兵,伸手就拍了下对方的后脑勺:“箭杆都快被雨打潮了,不知道用布裹上?到了长安,拉弓都费劲,等着挨敌人的刀子?” 那士兵连忙应着“是”,慌忙找出干布把箭囊包好。 谢瑜还想再训,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谢昭跟韩七正并肩走来。 “哥!”谢瑜的语气瞬间软了些,“你看这雨,虽说不大,可架不住密啊,咱们的弓矢、火药,还有那些文书,都得小心护着,行军速度肯定得慢半拍。” 韩七先开口:“放心,昨晚就让人把所有怕潮的物件都用油布裹了,弓矢库里还生了炭火,今早检查过,没受潮。行军速度确实会慢,但顶多比原计划晚几个时辰到下一个驿站,不碍事。” 谢昭目光扫过校场,将士们虽有小声抱怨,却都在按部就班忙活,神色还算镇定,这才微微点头。 “将士们心里有数,你不用太急。倒是昨晚那谣言,鹰房有消息了。” 谢瑜眼睛一瞪,瞬间忘了雨的事,“查到是谁传的了?是不是高谭的残部?还是江南来的细作?敢咒咱们出师不利,看小爷我不把他揪出来,扒了他的皮!” “急什么?”谢昭按住他,“还没完全查清,但鹰房在城西里抓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估计是高谭的余党,想借这雨搅乱军心。” 韩七补充道:“我今早巡城的时候,也听几个小贩说,前两日有个穿青色长衫的人,说‘这雨就是坏兆头’。那人身形,跟鹰房抓的人描述的有点像,估计是一伙的。” 谢瑜听得火冒三丈:“这群混蛋!高谭都死透了,还敢出来蹦跶,等我从长安回来,非得把并州这些余孽都清干净不可!” “先顾好眼前的事。”谢昭拍了拍他的胳膊,“陛下已经下旨,让鹰房彻查,有结果会立刻报给你。你到了长安,专心处理那边的事,并州这边有我和韩七盯着,不用分心。” 正说着,远处一阵整齐的铜锣声,由远及近,三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列玄色仪仗正驶来。 “是陛下的仪仗!”韩七道。 谢瑜瞬间忘了生气,也忘了雨:“陛下这么快就来了?” 谢昭看着那列越来越近的仪仗,唇角勾起笑:“陛下向来体恤将士,许是怕雨让大家心里不踏实,亲自来送你了。” 谢瑜理了理领口,道:“我去迎陛下!” 他迈着大步往前冲,踏出两步后,顿住,行止需合礼数,陛下仪仗在前,哪能像在营中般莽撞? 他迅速收敛神色,放缓脚步。 远处,车帘上绣着的五爪金龙。 “陛下到——”司仪唱喏。 玄甲骑士分列两侧,马车停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下。 内侍快步上前,撩开车帘,先垂下一块踏凳,才躬身扶住车中人。 最先露出的,是赤金的袍角。 袍角绣着细密的云纹,云纹边缘用金线勾勒,随着车中人的动作晃动,似有流光在其上转。 这是实打实的赤金织锦,底色鲜亮,像正午的太阳,一出场便压过了雨雾的沉闷。 谢瑜瞳孔微缩。 这也不是衮服啊?这款式他从未见过。 领口是方方正正的“盘领”,衣身宽大,却在腰侧收了褶皱,下摆分为两截,前短后长,走动时能看到内层同样绣着金纹的衬袍,既不像武将的劲装,也不似文官的宽袍,透着股说不出的华贵。 “陛下。”身后传来谢昭的声音,他也跟了上来。 车中人完全踏出马车,谢瑜这才看清全貌。 太生微身着的是一件赤金织金妆花曳撒,衣身主体用的是江南贡品的“云锦”,上面用的是金线,绣出“十二章纹”中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纹,仿佛将整片晴空都披在了身上。 腰间束一条玉带,带銙的是龙纹,正中一块最大的玉牌上,刻“受命于天”。 头上未戴冕冠,只束一顶赤金翼善冠。 太生微抬手,让内侍退下。 雨丝落在他的曳撒上,很快便被锦缎吸收,留下浅浅的水痕,却丝毫不影响这赤金的亮色。 他眉眼本就清俊,此刻沾了些许水汽,眼尾微微泛红,眉心一点朱砂痣在赤金的映衬下,竟似燃着的一点火星。 “臣谢瑜,参见陛下!”谢瑜反应过来,立刻单膝跪地。 “臣谢昭、韩七,参见陛下!” 谢昭与韩七也随之跪地,身后的文武百官、营中将士,皆齐齐叩拜。 第223章 “诸卿平身。” “雨雾湿寒,不必多礼。” 众人依言起身,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目光不敢随意落在陛下身上。 这身赤金服饰太过新奇,别说太原,便是长安、金陵,也从未见过这般样式,可没人敢问,只敢在心中暗自揣测:这定是陛下特意为出征所制的“吉服”。 太生微自然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有点无奈。 昨夜他在系统面板中翻找,就看到这件【sr级·日照山河】。 这一件,“穿戴后可引动地气,驱散阴云,一刻内必放晴”,特效正是他需要的。 但是……这服饰是明制,现在可没有这种款式的,不过他“奇装异服”穿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两件的。 “谢瑜,”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瑜身上,“将士们的行装都备妥了?粮草、火药,可有疏漏?” 谢瑜连忙直起身:“回陛下!都妥了!粮草已用油布裹了,底下垫了干稻草,绝无受潮之虞;火药都存放在密封的木箱里,木箱外还涂了桐油,便是再下半个时辰雨,也伤不到分毫。锐士营五千将士,皆已点验完毕,甲胄、兵器、马匹,无一缺损。” “嗯。”太生微颔首,目光转向谢昭,“长安那边的接应,可有确讯?” “回陛下,”谢昭上前一步,“崔相门生李大人已在潼关外设下驿站,备好了粮草与宿营地,我方将士抵达后,可直接入城休整,无需耽在路上。此外,鹰房已传回消息,长安周边的豪强坞堡,皆已知晓陛下派锐士营协防之事,近日都收敛了动作,暂无异动。” 太生微唇角微扬。 “很好。”他抬手,内侍立刻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坛酒、一把剑。 太生微拿起酒坛,亲自为谢瑜斟了一杯。 “此酒,为你壮行。”太生微将酒杯递到谢瑜面前,“你此去长安,是为‘镇’。镇豪强,镇匪患,镇想借乱局谋私之人。记住,刀可利,心不可躁;威可立,仁不可失。” 谢瑜双手接过酒杯,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浑身都热了起来。 但心也热,谢瑜说不清是酒,还是太生微这番话的作用。 他单膝跪地,将空杯举过头顶:“臣谢瑜,谨记陛下教诲,此去长安,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雍。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太生微扶起他,拿起托盘上的剑,亲手为他佩在腰间,“朕要你带着这把‘镇边’剑,平安归来,带着长安安定的消息,回来喝朕为你备的庆功酒。” 剑鞘贴着谢瑜的腰侧,谢瑜的眼眶微微发红,用力点头:“臣……臣定不辱命!” 太生微颔首,目光扫过校场上肃立的五千锐士。 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坚毅,无半分因天气而生的萎靡。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高台。 内侍连忙撑起华盖,为他挡雨。 太生微摆手示意不必,任由雨丝落在曳撒上。 他立于高台之上,扫视全场。 “大雍的将士们!”他的声音清越,“今日,尔等奉朕之命,开赴长安,协防剿匪,保境安民。” “长安,乃前朝旧都,关中锁钥,然,自前朝倾覆,匪患猖獗,豪强割据,民不聊生。朕,承天命,继正统,不忍见黎民受苦,江山板荡,故遣尔等,持朕节钺,前往镇抚。” “此行,乃为靖安!然,若有冥顽不灵、负隅顽抗、祸乱地方者,朕许尔等……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绝不姑息。” “朕,等尔等的捷报。待功成之日,朕必亲迎于城外,犒赏三军,论功行赏!” “大雍万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谢瑜率先振臂高呼。 “大雍万胜!” “陛下万岁!” 五千锐士的吼声冲破雨幕,震得地面都在颤,连天上的阴云似乎都被这冲天的士气撼动。 太生微抬手,压下震天的呼声。 他目光再次落在谢瑜身上:“谢瑜。” “吉时已到,擂鼓,出征!” 谢瑜转身,面向大军,拔出腰间刚刚被赐予的“镇边剑”,剑指长安方向:“全军听令!开拔!” “咚!咚!咚!咚——” 战鼓声擂响,一声声。 旌旗猎猎,前锋开始移动,步兵紧随其后,步伐整齐,甲叶铿锵。 大军离开校场,向着南方的官道行进。 太生微立于高台,谢昭与韩七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同样沉默地注视着。 雨,依旧下着。 细密,黏腻,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队列中,不少士兵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眉头微蹙。 这雨虽不大,但长途行军,终究不便,士气也被这阴霾天压着一头。 谢瑜骑在马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望了一眼高台上的陛下,心中暗自嘀咕:陛下说今日必是晴空万里……这雨,怎么看也不像要停的样子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先头部队已经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中军也开始移动。 这时,雨丝骤然断绝。 紧接着,笼罩在太原城上空沉甸甸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 一束金光刺破云层,笔直地投射下来,恰好落在正在行进的大军队伍之上。 “咦?雨停了?”队伍中,有士兵惊讶地抬头。 “不止停了,你们看!云、云散了!”更多的人发现了异常,纷纷仰首望天。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们的惊呼,更多的阳光争先恐后地穿透云层,道道金辉洒落。 前后不过短短数十息的时间,头顶的乌云竟已消散大半,露出大片大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温暖耀眼,将整条官道照得一片透亮。 阳光照耀在将士们的脸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郁,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天晴了,真的天晴了?” 所有士兵都自发转向高台方向。 “陛下万岁!” “大雍万胜!” 谢瑜勒住战马,猛地回头,望向高台。 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但他清晰地看到了陛下的身影,谢瑜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奔涌,难以言喻崇拜席卷全身。 他再次拔出“镇边剑”,剑指苍穹:“陛下天威,日月同辉,锐士营!前进!” “前进!前进!前进!” 震天的呼应声响起。 高台上。 韩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几乎是瞬间完成的天气逆转,饶是他深知陛下有鬼神莫测之能,依旧震撼得无以复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而谢昭……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定着陛下。 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太生微身上,谢昭却觉得太生微的脸色似乎白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 谢昭的心猛地一揪。 几乎是想也不想,他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站在了太生微身侧后方,方便他随时伸手搀扶。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 太生微缓缓睁开眼。 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他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无妨。” 然后,他转过身。 “天佑大雍!”太生微朗声道,“此乃吉兆,预示我大军此行,必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天佑大雍!” 太生微颔首,在内侍的簇拥下,走下高台。 谢昭紧随其后。 走下高台,来到马车前,太生微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形微晃。 “陛下!”谢昭立刻上前,手臂稳稳托住了太生微的手肘。 入手处,隔着手臂的衣料,也能感到轻微的颤抖。 太生微借力站稳,侧头看了谢昭一眼,眼神复杂:“……回宫。” “是!”谢昭应道,手上力道未松,小心地搀扶着太生微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谢昭翻身上马,护持在马车旁。 韩七也赶了过来,他看向谢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询问什么。 谢昭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一切回宫再说。 车队启动。 阳光灿烂,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伏在地,高呼万岁。 马车内,却是一片寂静。 太生微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 脸色在车厢相对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额角渗出冷汗。 方才一瞬,天地伟力加身又抽离,带来的负荷远超常人想象,几乎抽空了他的精神。 他需要休息。 车驾径直驶入宫门,直至寝殿前才停下。 谢昭率先下马,快步走到车前。 内侍掀开车帘,谢昭伸出手。 第224章 太生微睁开眼,看着谢昭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搭了上去。 借着谢昭的力道,他走下马车。 脚步依旧有些虚浮。 “陛下?”谢昭的声音带着担忧。 “我没事,”太生微摆摆手,“只是有些乏了。你们都退下吧,我歇息片刻。无要紧事,不必来扰。” “是。”内侍们躬身应道,纷纷退开。 谢昭却没离开,他跟着太生微走入殿内。 殿内光线柔和,熏香袅袅。 太生微走到榻边,几乎是卸力般地坐了下去,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引枕上,长吁了一口气。 谢昭对侍立的内侍低声道:“去备一碗参汤,要温的。再打盆热水来。” 内侍领命而去。 谢昭走到榻边,拿起一件薄毯,轻轻盖在太生微身上。 太生微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很快,参汤和热水送来。 谢昭接过参汤,试了试温度,刚好入口。 他走到榻边,轻声道:“陛下,用些参汤再歇息吧。” 太生微睁开眼,看着谢昭端着的汤碗,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谢昭小心地扶着他坐起一些,将汤碗递到他唇边。 太生微就着他的手,慢慢将一碗参汤饮尽。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驱散了部分寒意。 喝完参汤,谢昭又拧了热帕子,递给他擦脸。 太生微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蒸腾。 ……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暖阁,炭炉燃着银丝炭,火苗轻轻舔着炉壁。 太生微倚在铺着软榻上,膝头摊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报。 他换了件月白的常服,墨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许是晨间送谢瑜出征时耗了精神,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顺阳王那边,今早可有新讯?” “鹰房晨间递了简报,”谢昭将手里刚剥好的栗子仁放进碟中,“李锐昨日已按计划见了李炀的信使,只说‘陛下念及宗室情分,愿为其提供庇护,但需李炀亲至太原呈表归顺’,未露半分破绽。李炀那边虽仍犹豫,却已松口说‘给答复’,想来是怕了袁荀两家的纷争波及自身。” 他说着,拿起茶盏给太生微续了杯茶,茶汤清澈。 “陛下放心,鹰房已布了暗哨,他与那边的往来信件,都会先过一遍手,绝不会让他走漏半点风声。” 太生微接过茶盏:“我不是怕他走漏风声,是怕太急。他毕竟是替身,虽模仿得像,可李炀是李锐的弟弟,常年相处,难免能察觉出些异样。万一李锐为了表功,多说了不该说的话……” “陛下,”谢昭打断他,声音放得柔了些,伸手从碟中捏起颗栗子仁,递到太生微唇边,“李锐虽有野心,却也惜命。他知道自己的命攥在陛下手里,不敢胡来。前日我见他时,特意叮嘱过‘多听少说,凡事需先禀明再行’,他应是记在心里的。” 太生微下意识地张口接住栗子仁,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豫州那边呢?袁荀两家的冲突,可有缓和的迹象?我怕他们打得太凶,反而让金陵那边趁机插了手。毕竟王氏与袁家素有往来,顾氏又与荀家沾亲带故,江南门阀不会坐视豫州乱得不可收拾。” 谢昭看着他眼底满是倦意,却还执着于政事,无奈轻叹了口气。 他放下手里的栗子,走到软榻旁,弯腰将太生微膝头的密报抽走。 “陛下,”他蹲下,与太生微平视,“晨间送谢瑜出征,陛下为了驱散阴云耗了精神,这会儿脸色都还没缓过来。顺阳王的事,有鹰房盯着,豫州的纷争,韩七也已派了人去查,都安排妥当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太生微眼下的淡青:“今日不谈政事好不好?” 太生微被他手指的温度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开,想到是谢昭,又停止了动作。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有些执着,可顺阳王是枚关键的棋子,豫州又是中原要地,容不得半分差池。 “那聊什么?”太生微偏过头,避开谢昭的手,还是妥协了,“谢瑜刚走,西域的棉种要等秋收,并州的水利也还在勘测,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 谢昭见他松了口,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直起身,坐到软榻边,拿起碟子里的栗子,继续剥着:“怎么会没的聊?前日谢瑜临行前,还偷偷跟我说,等他从长安回来,要陛下赏他两坛西域的葡萄酒,说上次韩七藏的那坛,他只尝了一口就被抢光了。” “那小子,就知道吃。”太生微嗤笑一声,眉眼却舒展了些,端起茶盏喝了口,“韩七也是,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藏酒,被谢瑜发现了又不肯给,两人在营里闹了半宿,最后还是我让人再送了坛过去,才消停。” “还有何娘子那边,”谢昭剥栗子的动作不停,指尖翻飞间,完整的栗子仁不断落在碟中。 “昨日崔相递了奏报,说她改良的轧棉机已经在姑臧试推广了,佃户们都说好用,比之前手剥快了不少。她还说,等今年新棉收了,要给陛下织件最软的棉布常服,说比丝绸还透气。” 太生微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有心了。之前还担心她一个女子在姑臧立足难,没想到她不仅把织坊办得有声有色,还能琢磨出改良工具的法子,倒是我小看了她。” “陛下识人善用,才让她有机会施展本事。”谢昭将剥好的栗子仁推到太生微面前,“尝尝,并州本地的品种。” 太生微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比往日吃的更甜糯。 暖阁里静了下来,阳光慢慢移动,光斑落在太生微的发梢,他靠在引枕上,听谢昭说起营里的趣事,或是并州的新鲜事,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许是晨间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又或许是暖阁里的熏香太过安神,太生微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他想撑着坐直些,脑袋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最后竟轻轻靠在了谢昭的膝头。 谢昭剥栗子的动作顿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腿,想让太生微靠得更舒服些,手指无意间碰到太生微垂落的手,温热的,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将那只手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捂着。 第141章 主题:李涛, 大雍太祖到底好看成什么样,才能让史书拐着弯儿夸? 1l rt 刚读完《雍书·太祖本纪》,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 正史对太祖爷的功绩那叫一个浓墨重彩, 什么“荡平群雄”、“再造寰宇”、“神武天纵”, 但一涉及到外貌描写,就变得极其晦涩, 通篇找不到“美姿仪”、“貌伟”这种,反而拼命用一些侧面描写。 最经典的来了:“帝微时,尝行于市,见者皆忘其行,或有坠物而不自知者。”好家伙,意思是太祖逛街,路人看他看到忘我,东西掉了都不知道?这得是什么级别的视觉冲击? 还有:“帝每临朝, 百官虽垂首奏事, 然退朝后多不能忆帝颜, 唯觉天威凛然, 心驰神摇。” 什么意思?看了又好像没看, 记住了又完全没记住,只记得那种被震慑的感觉? 2l 沙发! 楼主是不是刚入坑雍。 太祖的颜值在大雍史研究里是个经典谜题了。正史讳莫如深, 但野史和私人笔记里疯了好吗 3l 推荐楼主去看《谢瑜西征记》, 虽然是写他打仗的,但里面时不时冒出几句对太祖的描写, 堪称迷弟发言集锦。 什么“陛下龙章凤姿, 末将不敢仰视”、“陛下笑斥臣鲁莽,臣见其颜,如日照雪岭, 心腑俱澈”。 谢瑜,你一个猛男将军,写起太祖的颜值怎么突然有文化了? 4l 回复3l:对对对!还有一次,谢瑜写道陛下病中召见他,他出来就跟副将说:“陛下清减矣,然风姿不减反增,如良玉生晕,望之令人心恻。” 一边心疼老板病了,一边忍不住夸病美人更好看了……谢瑜,你真是个大孝子(bushi) 5l 他哥谢昭才是重头戏好不好? 《昭公手札》现存残卷里,提到太祖外貌的地方更多,但风格完全不同。 更……更那什么一点。 6l 回复5l:懂的都懂,真不是我cp脑qwq 《手札》里都是这种:“夜值,帝疲甚,倚案小憩,烛火摇影于其侧,眉宇间倦色令人……不敢久视。”、“进参汤,帝唇色浅淡,抿之始现微红。” 谢昭,这是能写的吗?你到底在写什么? 7l 回复6l:还有更绝的:“帝偶感风寒,咳不止,面泛潮红,目似含泪……臣请召医,帝斥臣大惊小怪。” 画面感好强,病美人发脾气了属于是。 谢昭你笔下的太祖和正史里那个雷厉风行、引动天象的猛人真的是一个人吗? 第225章 8l 所以太祖大概率是真绝色?而且不是那种粗犷的帅,是偏精致、带点神性甚至病弱感(?)的美。 所以正史不好直接写,怕削弱其威严,只能侧面烘托。而近臣就放飞自我了。 9l 回复8l:我同意“病弱感”qaq,别骂我 我从谢昭的记录看,太祖身体好像确实不算特别硬朗那种? 经常有“帝惫”、“帝色苍白”、“帝畏寒”之类的记载。 所以才有那种“如玉如琉璃”的易碎美感想象? 10l 歪楼了歪楼了,说回颜值,别忘了还有那个着名的“朱砂痣”记载! “帝眉间生一赤痣,若丹砂点雪,平添殊色。” www正史里唯一明确的外貌特征记载,眉间一点朱砂痣。 11l 丹砂点雪……这形容,绝了。 想象一下,一个气质清冷、可能还有点苍白病弱的美人,眉间一点鲜红朱砂痣…… 救命,怪不得把臣子迷得五迷三道的。 12l 你们都在关注脸,只有我关注太祖的衣品吗?《舆服志》里暗搓搓记载了好多太祖自己设计的“奇装异服”,什么“月白神装”、“龙虎冕服”、“赤金曳撒”……描述得花里胡哨,感觉是个非常讲究、审美在线的人。 13l 太祖好像还特别喜欢甜食和冰的,谢昭日常投喂“酪樱桃”、“冰镇西瓜”…… 莫名有点萌。 14l 太祖这么看像容貌昳丽啊?而且衣品极佳,爱好甜食。 这什么完美纸片人设定?怪不得能成为历代同人女(男)的宝藏 15l 别忘了他的功绩!没有那些功业,再好看也就是个花瓶!他是千古一帝啊喂!我们在这讨论颜值好像有点肤浅(但忍不住) 16l 同意!太祖的魅力是复合型的好不好? 谢昭那种冷静自持的人最终深陷其中,太好理解了。 17l 话说,有没有可能正史和谢昭记载里的“病弱感”是假的? 或者是某种政治塑造? 为了突出他“殚精竭虑”、“忧国忧民”? 18l 不太像。谢昭的《手札》是他私人记录,没打算公开的,里面的担忧看起来非常真实。 而且很多事件能对应上,比如某次大战后或处理大灾后,太祖的健康状况就会下滑一阵子。感觉是透支身体的那种虚弱。 19l 对,尤其是“引动天象”之后,似乎消耗特别大。 每次搞完“神迹”,谢昭的记录里必定跟着“帝萎靡数日”、“需静养”。感觉有点像……技能冷却期?或者大招耗蓝太高? 虽然我们都说神迹是塑造的但是看私下记载怎么像真的? 20l 回复19l:草,游戏梗都出来了。 不过这么说还挺形象。 所以太祖的“病弱美人”感,可能一部分是身体真的一般,另一部分是放大招后的debuff? 21l 我们谢昭……真是每天一个新身份。 不仅是名将、权臣,可能还是太祖的专属奶妈。 整天操心“参汤熬好了没”、“陛下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该添衣了”。 这什么绝世好忠犬。 22l 回复21l:《手札》简直就是一本《饲养(划掉)辅佐绝世帝王注意事项》。 谢昭,一款顶级保姆型男友(bushi)。 23l 你们够了啊!啊啊啊这个不是cp论坛啊!怎么嗑cp嗑得飞起?我们说回正题,有没有考古发现啊?画像什么的?总该有个大概轮廓吧? 24l 回复23l:没有!气死!太祖墓还没挖。 然后现存的所有太祖画像,都是那种一毛一样的。 圆脸、长髯、不怒自威,跟文字记载里的“殊色”完全对不上!谁准套模板乱画的 25l 回复24l:可能不是丑化?是神化? 把帝王塑造成一个标准符号,抹去过于个人化的、可能引起非议的特征(比如过分美丽),只留下威严。 26l 所以我们现在对太祖外貌的所有想象,都源于谢昭谢瑜兄弟俩的“粉丝滤镜”厚到离谱的私人记录?这……靠谱吗? 27l 至少比正史那云山雾罩的侧面描写靠谱点好不? 而且你要相信谢昭的人品,他记录政务军务极其精准的,所以在记录太祖身体状况时,那很真实的。 他只是记录了他看到的事实 28l 我来总结一下谢昭《手札》里的太祖形象关键词:苍白、畏寒、易倦、清减、咳嗽、唇色淡、眉间朱砂痣、眼睫长(有影)、偶尔因病或怒而眼泛水光/面泛薄红…… 这tm不就是古早言情男主标配吗?!谢昭你…… 29l 回复28l:确定不是耽美文男主吗(恶魔低语)。 30l 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太祖晚年似乎深居简出了。可能身体真的不太好了。再加上那个“不敢仰视”、“不能忆其颜”的气场……他后期可能已经是一种半神化的状态了,普通人接近都困难。 31l 回复30l:对,所以谢昭能一直待在他身边,记录下这些细节,更显得特殊了。这得是多大的信任和……嗯。 32l 话说,有没有可能是谢昭暗恋太祖?所以记录里带了厚厚的滤镜? 33l 回复32l:不像暗恋,像明恋(bushi)。 开个玩笑。 但谢昭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关心已经超越了寻常君臣。至于是哪种感情,就见仁见智了。反正他笔下的太祖,魅力值爆表。 34l 你们看《谢瑜西征记》里,太祖给谢瑜送行那段吗? 天下着雨,太祖出来一顿操作(据说是引动天象)瞬间天晴,阳光照在他身上……然后谢瑜写道:“帝立于光中,衣袍皆金,恍若神人临世,臣心撼动,几不能言。” 这画面感!谢瑜文笔忽然上线! 35l 回复34l:还有后续!谢瑜说他自己看呆了,然后他哥谢昭“悄步至帝侧,似防帝倾跌”。 36l 回复35l:兄弟俩都是太祖颜狗实锤了 37l 所以正史里那个“望之令人心折”的记载,可能是真的? 因为美得太超出常规,导致大脑无法处理具体信息,只留下一个“极致震撼”的印象? 38l 回复37l:有可能嘟 结合他身体不好、偶尔病弱,但又能挥手间引动雷霆……虽然现代一直说这是乱写的。 不过这种反差,造成的冲击力肯定更强。 脆弱感和力量感并存,啊啊啊啊太祖杀我 39l 我越来越觉得,太祖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非人的美丽。 所以史官很难用形容人类的词汇去描述,只能侧面写反应。 40l 回复39l:同意!“非人感”这个点抓得准。 有朱砂痣,爱穿奇装异服,能呼风唤雨,身体似乎不太好但又能开创千古帝业…… 这配置本来就不像正常人。 41l 他谥号“武”,庙号“太祖”。 这俩都是极重的号,代表旷世武功和开国奠基。 一个被评价为“武”和“祖”的人,我们却在这里大规模讨论他的美貌…… 这本身就很魔幻,恰恰证明了他的外貌可能确实特殊到了足以影响后世评价的地步。 42l 回复41l:精辟!他的功业如此彪炳,按理说外貌如何根本不重要了。 但为什么从古至今,人们对他外貌的好奇始终不断? 就是史料留下的线索太勾人呗,暗示他的外貌绝非寻常,甚至隐晦在说他长得能让臣子很忠诚 43l 说句可能挨骂的话,如果太祖长得很那啥……大家懂我意思吧 即使功业一样,谢昭的《手札》还会是那个味儿吗? 谢瑜还会写出“如日照雪岭”这种话吗? 人们对他的印象还会是“神秘”、“殊色”吗?颜值即正义啊朋友们(狗头保命)。 44l 回复43l:虽然政治不正确,但大概率不会……人们对强者的审美滤镜是存在的。一个算无遗策、战无不胜的帝王,如果还长得好看,那简直就是完美神话了。 45l 好了,讨论了半天,我们依然不知道太祖具体长啥样。 但通过谢昭谢瑜兄弟的“粉丝笔记”,我们成功地……脑补得更厉害了。 谢谢姐妹们,磕到了(不是)。 46l 推荐去看清河大学历史系教授的论文《论大雍太祖身体状况与其政治决策之潜在关联》,里面分析了《昭公手札》里关于太祖健康的记录,推断他可能有某种慢性消耗性疾病,或者早年亏损过甚。挺严谨的,不是嗑cp哈。 第226章 47l 回复46l:看了看了!那篇论文甚至推测太祖晚年的某些休养政策和继承人选择,都可能受到了健康状况的影响。感觉谢昭的记录成了非常重要的医疗史(?)资料。 48l 谢昭不仅是名将、权臣、保姆,还是御用史官和健康观察员……他到底有多少副业? 49l 回复48l:主业:爱太祖(划掉)。忠臣,是忠臣! 50l 忽然有点心疼太祖。身体不好还要处理那么多政务,打下那么大江山,感觉是硬扛着完成的。怪不得谢昭那么操心。 51l 回复50l:是啊,每次看到“帝力排众议,决意亲征,然是夜咳疾复作”或者“帝览奏章至深夜,翌日面色苍白,仍强撑临朝”这种记录,就觉得……太不容易了。魅力值再加一分,坚韧美人谁不爱。 52l 话说,太祖有没有后妃? 53l 回复52l:无!子嗣也无! 感觉他对女色兴趣不大。 记载比较多的女性,也更像是上下级和知己的关系。 54l 回复53l:可能身体不好也是一个原因?或者眼光太高了?(看惯了谢昭那种级别的帅哥?)(不是) 55l 你们发现没,《昭公手札》里,谢昭记录自己和太祖的对话,经常出现“帝默然良久”、“帝笑而不答”、“帝顾左右而言他”……感觉太祖有时候有点……闷骚?或者心思很深,不想表达的时候谁也撬不开嘴。 56l 回复55l:但谢昭就能精准捕捉到他的“默然”和“笑”背后的情绪,并记录下来。这什么顶级理解力和默契。 57l 所以综合来看,太祖大概率是个:颜值极高(带点病弱感)、智商超高、意志力极强、有点闷骚、身体不太好、但魅力点拉满的千古一帝 58l 别再夸了,再夸我都要爱上了一个死了快几千年的老头(并不是老头)! 59l 回复58l:是英俊(可能)的老祖(不是)。 60l 好了,楼彻底歪了。但我们还是不知道他具体长啥样!气! 61l 放弃吧,这就是历史的迷雾。 反正我相信谢昭谢瑜兄弟的眼光,太祖绝对是个大美人 62l 附议!我迷人的老祖宗啊 63l 一想到北伐战场上,寒风凛冽,太祖披着件大氅,脸色苍白,但手指一点,就能决定千军万马。 不过谢昭只会很担忧地看着他,然后手里捧着参汤 64l 回复63l:然后太祖可能还嫌参汤苦,不肯喝。谢昭好言相劝甚至可能带点哄……停!我脑补过头了! 65l 你们真是没救了……不过带我一个。 66l 说正经的,从健康角度,太祖如果身体能更好一些,大雍的很多政策会不会更稳固? 67l 回复66l:肯定会有影响。 所以谢昭的记录里那种担忧,是有道理的。 他可能比谁都清楚太祖的身体撑不住太久的高强度运转。 68l 忽然觉得谢昭也好难。一边要辅佐帝王完成霸业,一边要操心龙体,还得克制自己的感情(如果有的话)。太难了。 69l 回复68l:所以他才是千古名臣啊。能力、忠诚、细心、克制……全都点到极致了。 70l 好了,本楼成功从颜值帖转变为君臣情深(?)帖吗? 71l 楼主 回复70l:我已经嗑上cp了 (太祖对不起qwq) 72l 欢迎楼主入坑!记得看史书啊! 自己体悟,不看看带注释的,很多隐晦的描写自己get一下 73l 别忘了还有《太生宏家书》,里面偶尔也会提到弟弟的身体,语气超级心疼 74l 回复73l:太生宏:我弟弟全世界最好看但身体不好我好担心(骄傲又焦虑.jpg) 谢昭:+1 谢瑜:+10086! 75l 这家子关系真是……太好了吧。 76l 话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太祖的“病弱”是身边人过度关心造成的印象?其实没那么严重? 77l 回复76l:不太可能。如果只是小病小痛,谢昭不至于那么事无巨细地记录,甚至流露出焦虑。 身体肯定是有大问题的。 78l 是啊,古代医疗条件差,再加上劳心劳力,能撑到那个年纪已经算不错了。 79l 哎,想想真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也可能被身体拖累 80l 同意楼上 81l 本楼已成为大型嗑学现场(捂脸笑jpg.) 82l 话说,有没有考古学家通过遗骨复原技术……呃,当我没说。 83l 回复82l:不敢想不敢想!太祖的陵墓谁敢动啊!而且估计也复原不出来,记载说他下葬时戴了金面具什么的,更神秘了。 84l 金面具?这又是什么?因为容貌太盛,不忍腐朽,还是为了彻底神化? 85l 回复84l:都有吧。而且符合他爱穿奇装异服的人设。死也要死得与众不同。 86l 越来越觉得太祖是个妙人。可惜隔着历史面纱,看不真切。 -----------------------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有没有一种可能,真的没什么病,就是谢昭过分担心 第142章 太生微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萦绕在鼻尖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热。 是人的体温?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从谢昭膝头滑落, 正妥帖地躺在软榻上, 身上盖着薄毯,而谢昭则坐在榻边的脚踏上, 闭目养神,一只手却仍隔着薄毯,轻轻搭在他的手臂外侧。 太生微轻轻动了一下,谢昭立刻警醒,倏然睁开眼。 “陛下醒了?”谢昭立刻收回手,起身欲行礼。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抬手虚按了一下,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 只觉得周身松快。 只是殿内虽燃着炭盆, 却仍透着深秋的寒意, 让他下意识地将薄毯往上拉了拉, 裹住肩膀。 “什么时辰了?”他问。 “已近巳时末了。”谢昭答道, 见他动作,立刻转身从旁边取过一件更厚实的墨狐毛领披风, 为他披在肩上, “今日天气放晴,但还是带着寒气。” 太生微任由他伺候, 目光落在谢昭脸上, 见他眼下亦有淡淡青影,心头微暖,起了些逗弄的心思:“谢将军这般体贴入微, 若让不知情的人瞧了去,怕是要以为朕是个离了人便生活不能自理的纨绔了。” 谢昭为他系带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坦然:“能侍奉陛下,是臣的本分,亦是臣的荣幸。” 他难得调侃,“况且,陛下若真是纨绔,也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能引动天象、涤荡乾坤的纨绔。” 太生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愈发愉悦。 他精神既好,便有些懒怠,实在是不想处理那些政务。 皇帝也不能全年无休吧! 这时,殿外传来叩门声:“陛下,午膳已备好,可要此刻传膳?” “传吧。”太生微道。 内侍们鱼贯而入,将一张小几抬到榻前,布上菜肴。 一碗熬得奶白的羊肉汤氤氲着热气,几碟清爽小菜,一碟嫩黄的蒸蛋,还有一碟刚出炉的烤饼。 食物香气勾人食欲,太生微确实觉得饿了。 他执起银箸,先尝了一口羊肉汤,暖意瞬间从喉咙滑入胃腹,驱散了寒意。 他又夹起一块烤饼,这饼烤得外皮微酥,内里绵软。 他吃得满意,眼角瞥见谢昭依旧侍立在一旁,便用银筷夹起另一块完整的烤饼,递到谢昭面前:“站着做什么?陪我一起用些。这饼不错,尝尝。” 这一幕落在旁边侍奉布菜的内侍眼中,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天子赐食,是恩典,亦是殊荣。然而古往今来,这般亲近随意、近乎于家人分享般的赐食,在君臣之间实属罕见。 恩宠,此刻是殊荣,他日若风云变幻,或许便会成为难以辩驳的“罪证”。 内侍不敢深想,连忙垂下头。 谢昭却丝毫没有犹豫,上前一步,躬身,双手接下。 他不知想了什么,许是因为太生微就是直接递到他面前,他居然就这个姿势,低头,就着太生微的手,咬了一小口烤饼。 “谢陛下。”他直起身,“果然香甜酥软,火候极佳。” 太生微收回手,笑道:“喜欢便好。” 撤下膳桌后,太生微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全然没有要去批阅奏章的意思。 第227章 他目光在殿内逡巡,最后落在角落一副棋盘上。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谢昭,”他兴致勃勃地招手,“过来,今日朕教你玩个新鲜的。” 谢昭依言走近:“陛下想教臣玩什么?” 太生微让内侍将棋盘搬到榻上小几,将黑白两子分别倒入棋罐,然后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下。 “此戏名为‘五子棋’,”太生微解释道,“规则极简,不拘泥于围地搏杀,只需无论横、竖、斜,率先将五枚同色棋子连成一线者,即为胜。如何,简单吧?” 谢昭心中了然,陛下这是今日彻底不想费神,只想找些纯粹的乐子。 他从善如流地点头:“规则确实简明,臣试试。” 对弈开始。 太生微执黑先行,落子飞快,他对此道极为熟稔,开局便试图在中心区域制造攻势。 谢昭执白,初时还有些生疏,落子谨慎,多是跟随堵截。 但他毕竟是精通围棋,不过三五回合,便已摸清了这游戏的关窍。 这五子棋虽规则简单,却重在预判,与兵法中的“料敌机先”、“抢占要地”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的落子速度渐渐快了起来,不再仅仅被动防守,开始有意在太生微的攻势旁埋下自己的棋子。 “咦?”太生微正要落下一子完成四连,忽然发现谢昭不知何时已在斜侧布下了三个白子,若他这一子落下,谢昭下一手便能形成活四,他竟来不及阻挡。 他只得临时变招,先去堵截谢昭的攻势。 棋局顿时变得有趣起来。 “哈哈,成了!”太生微抓住谢昭一个微小的疏漏,一子落下,斜向五子连珠,他眉眼间尽是得意,“看来今日还是朕略胜一筹。” 谢昭看着棋盘,坦然认输:“陛下棋艺精妙,臣不及。” 太生微一时也摸不清谢昭有没有故意相让,他也懒得深究。 他一边随手将棋子拨回棋罐,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豫州那边……袁家和荀家吵得不可开交,李炀那个小可怜怕是吓得够呛。这般闹下去,总不是办法,平白扰民。” 谢昭正收拾白子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眼,看向太生微,剑眉微挑,接话道:“陛下仁心,念及豫州百姓安宁,亦顾念前朝宗室子弟安危。若陛下觉得此事需尽早了结,那它便不会拖延太久。” 两人对视,无需更多言语,彼此的心思已了然于胸。 太生微想要尽快将豫州纳入掌控,而谢昭,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会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将“契机”变为“现实”。 殿内暖意融融,又闲话片刻,谢昭见太生微面上已有倦色,虽精神尚可,但终究昨日耗神太过,便起身告退:“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回营中处理军务。” “去吧。”太生微颔首,“朕也歇歇。” 谢昭躬身行礼,退出了寝殿。 离开皇宫,谢昭径直去了城外的军营。 校场上士兵呼喝声震天响,他踏入中军大帐,一名汉子便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将军。” 此人名韩叙忠,原是韩七麾下的一名斥候队正,因心思缜密、办事利落,被韩七赐姓“韩”。 后来谢昭需要人手处理一些事务,韩七便将他调到了谢昭麾下,如今也算是谢昭直属的亲信之一。 “嗯。”谢昭应了一声,走到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军报翻阅着,头也未抬,随口吩咐,“叙忠,你带几个人,近日多留意一下往来豫州方向的商队,尤其是那些挂靠在几家大商号名下、却行踪诡秘的。看看他们除了做生意,还带了些什么‘土产’,又和哪些人接触频繁。” 韩叙忠立刻挺直了背脊,眼中精光一闪。 将军绝不会无的放矢,这分明是要对豫州动手的前兆。 “是!属下明白!”韩叙忠干脆利落地应道,“定会仔细‘甄别’,不漏过任何特别的。” 谢昭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多了几分满意,颔首:“去吧,做得干净些。” “遵命!”韩叙忠再次抱拳,大步离去。 安排完此事,谢昭沉吟片刻,又唤来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傍晚时分,归义侯府邸侧门悄然打开,一辆青篷马车驶出,直奔城外西郊的一处别院。 这也是太生微赐给李锐的产业之一,环境清幽。 别院的一处暖阁内,炭火烧得旺,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两名轮值完毕的王府守正,有些拘谨地与韩叙忠围坐小酌。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韩叙忠为人爽朗,看似粗豪,却极会说话,不断劝酒布菜,言语间对两位队长“护卫侯爷、责任重大”表示钦佩。 酒过三巡,他仿佛不胜酒力,开始“抱怨”起近日的差事。 “……唉,咱们这些当兵的,就是劳碌命。并州这边刚消停,听说南边豫州又不太平了。”他打了个酒嗝,“就那汝南郡王,叫李炀的,你们听说过吧?好歹也是个宗室,如今被当地两家豪强欺负得够呛,连封地都快保不住了,天天担惊受怕,据说连求救的信都往咱们这边送了……” 一名守卫队长瞪大了眼:“还有这事?那些豪强也忒大胆了,这都敢动?” “谁说不是呢!”韩叙忠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要我说,还是咱们陛下仁德,念着是前朝宗室的血脉,不忍心看那郡王落难,更见不得豫州百姓被豪强私斗牵连。我听说啊,上头的意思,是想着能不能想个法子,既能‘保护’那位郡王殿下,又能‘调解’一下袁家和李家的纠纷,让豫州早日恢复太平。” 他晃着酒杯,啧啧感叹:“咱们陛下,就是心善,看不得这些乱象。这要是派支兵马,以‘保护宗室、调解纠纷’的名义进驻豫州,那可是名正言顺的仁义之师,谁还能说个不字?” 他话说得含糊,仿佛只是酒后随口感慨,但听在两位守卫耳中,却如惊雷一般。 他们身处归义侯府,自然知道自家侯爷的“前朝亲王”身份何其敏感。 此刻听到韩叙忠这番话,心中顿时翻腾起来:莫非陛下真有此意?要通过归义侯这边做些什么?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不敢多问,只是顺着韩叙忠的话头,纷纷附和:“陛下圣明!仁德无双!” “若真能如此,确是豫州百姓之福啊!” 韩叙忠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话已传到,便不再多言,哈哈一笑,再次举杯:“来来来,喝酒喝酒,这些大事,自有上头的大人们操心,咱们哥几个,今晚不醉不归!” …… 归义侯府,朱门高墙。 李锐,近日来几乎足不出户。 太生微赐下的荣华富贵真实不虚,府中亭台楼阁、锦衣玉食,皆是昔日他身为猎场奴仆时想都不敢想的奢靡。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一举一动,皆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他大多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真正的李锐暴戾无文,而他却开始读书。 反正都被软禁了,不如读读经史子集、兵法谋略,说不得还能更好揣摩那个赋予他如今一切,亦能随时收回的帝王的心思。 某日午后,他临摹着一篇名作,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簌簌声响。 隐隐地,他似乎听到廊下两名粗使仆役的交谈声。 若是往常,他或不会在意,但近日府中气氛微妙。 他不动声色,蘸墨的动作放缓,凝神细听。 “……听说了吗?南边豫州那边,乱得厉害……” “可不是嘛,汝南郡王,啧啧,真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也是,好歹是位郡王,被地头蛇欺负成那样,听说连求救的信都递到咱们太原了……” “递过来有啥用?咱们侯爷不也是……咳,不过陛下仁厚,说不定真会管?” “谁知道呢……我瞅着韩将军麾下的叙忠大人,前儿个还跟咱们府上的王队正他们喝酒,席间好像就提了这茬,说什么‘陛下仁德,不忍宗室受辱,百姓遭难’……” “哟,那意思……朝廷要插手?” “八九不离十吧?总不能让那两家豪强真把天捅个窟窿……再说了,多好的机会啊……” 声音渐远,似乎是管事过来呵斥了他们。 书房内,李锐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他却浑然未觉。 豫州……汝南郡王李炀……袁氏与荀氏争斗……陛下仁德……朝廷插手……好机会…… 这几个关键词被他瞬间串联起来。 他放下笔,在书房内急促踱步。 是了!是了! 陛下为何留着他这个“顺阳王”? 绝不仅仅是为了那篇《告天下书》,他是一面旗帜,用来招揽、安抚,甚至……算计其他前朝宗室。 第228章 李炀今陷入绝境,不正是送上门的“投名状”? 那些仆役的议论,韩叙忠与府中守卫的“酒后真言”,未必不是有人故意让他听到的! 这是在催促啊…… 让他这个“归义”的兄长,去“劝说”、“引导”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堂弟,主动投入大雍的怀抱。 以此为契机,朝廷便能名正言顺地介入豫州乱局。 好精妙的算计! 李锐倒是没想过反抗? 从接受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棋子。能做的,只是在棋手的意志下,努力让自己这枚棋子活得久一点,更好一点。 “天威如此……”他喃喃自语。 “李炀啊李炀,”他叹气,“莫怪我心狠。这煌煌大势之前,你我皆如蝼蚁。与其在豫州那泥潭里挣扎等死,不如为兄替你寻一条‘生路’。” “罢了,罢了,拿你去媚上,也会换你一时安稳,倒也公平。”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扬声唤道:“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 “备车,本王要即刻入宫,求见陛下!”李锐语气沉凝,“有关于豫州宗室安危及地方稳定之要事,需当面禀奏天听。” 按照礼制,宗室求见皇帝,需先递牌子请见,说明事由,由内侍监通传,得皇帝允准后,方可按指定时辰入宫。 过程繁琐,以示天威森严。 但李锐知道,他这番“求见”,绝不会被阻拦。 …… 行宫,偏殿。 烛火通明。 太生微斜倚在软榻上。 榻上小几摊开着数卷文书和图册,一部分来自姑臧何娘子处的改良织机的构造图,还有一部分则是徐伯主持绘制的并州水利勘探初稿。 他对侍立一旁的谢昭道:“何琴此法甚妙,以脚踏驱动,解放双手,效率倍增。若能推广,民间织户受益无穷。着工部依此图试制,先在并州官营织坊试用,总结经验,完善后刊印成册,发往各州。” “陛下圣明。”谢昭目光落在图纸上,“何娘子之才,确非常人所能及。” 太生微又拿起一份水利图。 “徐伯所虑周详,然并州人力有限,今冬明春,需优先保障汾水中下游堤防加固及这几条关键分水渠的开凿。其他支流疏浚,可暂缓一二年。待司州粮草更为充裕,再行推进。” 他正说着,内侍小心入内,躬身禀报:“陛下,归义侯李锐于宫门外递牌子求见,言有关于豫州宗室安危及地方稳定之要事,需当面禀奏陛下。” 太生微执笔批注图纸的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谢昭侍立一旁,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殿内静默了片刻,太生微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入软榻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他语气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玩味,“朕是不得不……帮助一下那位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汝南郡王,以及豫州的百姓了。” “宣,归义侯。” …… 宫灯次第亮起。 李锐在内侍的引领下,垂首敛目。 他心中早已将准备好的说辞反复咀嚼,务求每一字都合乎“忠义”。 殿门开启,暖意与更明亮的烛光一同涌出。 李锐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只见陛下斜倚在软榻上,榻上小几堆着些文书图册。 车骑将军谢昭则按剑侍立于榻侧不远处。 “臣,归义侯李锐,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锐三跪九叩。 太生微手中正拿着一份水利图,闻声并未立刻放下,也未叫起,只是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淡淡地落在李锐身上。 李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终于…… “平身。”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隆恩。”李锐再拜,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归义侯深夜求见,言有豫州要事?”太生微开门见山,“说吧,朕听着。” “是。”李锐深吸一口气,语气一下变得沉痛,“陛下,臣近日辗转得知豫州消息,内心实在……实在五内俱焚,忧心如捣!臣那不成器的弟弟,汝南郡王李炀,如今身处危局,其封地恰在汝南袁氏与颍川荀氏争斗之漩涡中心,两家豪强为争田土水源,私斗日益酷烈,已动刀兵,死伤颇重。李炀他生性懦弱,无力自保,封地屡遭侵扰,部曲离散,自身安危亦是岌岌可危。”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御榻上的反应,只见陛下依旧面无表情。 他不敢停顿,继续道:“此等门阀私斗,目无王法,祸乱地方,苦的终究是豫州无辜百姓!臣虽已归附陛下,得享天恩,然闻听此讯,想起李炀终究与臣血脉相连,不免……不免物伤其类,更为豫州黎民哀叹。” 他适时地挤出几滴眼泪,用袖角擦拭,声音更显悲戚:“臣深知,陛下胸怀四海,仁德泽被苍生,必不忍见宗室子弟陷于绝境,更不忍见豫州百姓因豪强私欲而流离失所。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李炀尚无大恶,能否施以援手?若陛下能遣师入豫州,既可庇护李炀,使其免遭池鱼之殃,更能震慑袁、荀等豪强,令其罢兵止戈,使豫州重归安宁。此乃莫大功德,豫州士民,必定感念陛下天恩。” 说完,他再次跪伏于地,以头抢地:“臣深知此请或有不妥,然臣拳拳之心,皆是为陛下仁德之名,为豫州百姓生计,绝无半点私心!望陛下明察,圣裁!”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太生微的目光从跪伏的李锐身上移开,与身旁的谢昭交换了眼神。 谢昭颔首,李锐倒真的是个聪明人啊。 一点就通。 良久,太生微才开口:“归义侯之心,朕已知之。你能念及血脉之情,心系百姓安危,足见归附之后,确存忠义。” 李锐心中一喜,却不敢表露,只将头埋得更低:“臣不敢当陛下谬赞,此乃臣之本分。” “然,”太生微话锋一转,“豫州之事,牵连甚广。袁氏、荀氏,皆乃地方大族,树大根深。朝廷若贸然介入,恐被误解为干涉地方,甚或有意吞并。届时,非但不能止息干戈,反可能激化矛盾,引得豫州乃至天下士族离心。此事,需慎之又慎。” 李锐连忙道:“陛下所虑极是!然,陛下乃天下共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豫州豪强私斗,祸乱地方,本就有违律法,陛下遣使调解,乃至派兵维持秩序,皆是行使天子之权,名正言顺啊。” 太生微似乎被他说动,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李锐身上:“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着手。” 李锐知道关键来了,精神一振,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或可双管齐下。其一,陛下可颁下明旨,申饬袁、荀两家私斗之罪。其二,可密令一支精兵,陈兵豫州边境。” 他补充道:“至于李炀……臣愿修书一封,陈明利害,劝其主动上表,恳请陛下庇护。若能得其归顺表文,则陛下出兵,更是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 这就是彻底将李炀卖了个干净,还要让他自己主动递上投名状。 太生微听完,不置可否,良久,太生微看向李锐,脸上终于多出了几分笑意。 “归义侯思虑周详,甚合朕心。”他道,“你能如此为朝廷着想,为朕分忧,朕心甚慰。” 李锐心中大石落地:“陛下天恩,臣万死难报!” “起来吧。”太生微虚抬了一下手,“你所奏之事,朕会斟酌。至于劝降李炀嘛,便依你之意去办。记住,需让他‘心甘情愿’,明白吗?”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李锐连忙应道。 “嗯。”太生微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若无他事,便退下吧。夜色已深,好生歇息。” “是,臣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锐再次行礼,躬身,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偏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李锐才直起身,感觉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夜风一吹,凉意刺骨,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可算是没出什么差错。 …… 李锐深夜入宫觐见,虽是在偏殿,但如此动静,又如何能完全瞒过朝堂上的耳目? 尤其是,此事涉及到那位身份敏感的归义侯。 翌日,天色未明,准备上朝的官员们已在宫门外等候。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着,话题或多或少,都绕不开昨夜归义侯的突然入宫。 “听说了吗?昨夜那位‘侯爷’可是在宫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所为何事?莫非又与江南有关?” “不像……风闻,似是涉及豫州。” “豫州?汝南那边?袁家和荀家不是正闹得不可开交吗?” 第229章 “难道……陛下有意插手?” “若是陛下欲借此机会……那这棋,可就下得大了。” “慎言,慎言!一切尚未有定论,待朝会之上,看陛下如何示下。” 辰时正,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殿。 太生微高踞御座,冕旒垂落,神情肃穆。 例行政务奏报之后,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太生微目光扫过丹陛下垂首恭立的百官,开口: “朕,近日闻报,豫州汝南、颍川之地,有豪强袁氏、荀氏,因私利争斗,擅动刀兵,祸乱地方,致使生灵涂炭,百姓流离。更有前朝汝南郡王李炀,身处险境,无力自保,上书乞援。” 他语气加重:“朕,承天命,抚万民,岂能坐视地方糜烂,宗室危殆?岂能容忍豪强目无王法,私相攻伐?”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心中皆是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归义侯李锐,念及宗室之情,心系百姓安危,昨夜入宫陈情,其言恳切,其情可悯。”太生微将李锐抬了出来,“朕,思之再三,以为豫州之乱,不可再纵容。” 他目光扫过群臣:“着,即颁明诏,申饬汝南袁氏、颍川荀氏之罪,责令其即刻罢兵,不得再行私斗,听候朝廷遣使处置。” “另,”他声音更沉,“擢,车骑将军谢昭,统筹兵马,选派精骑三千,即日筹备,开赴豫州边境。若袁、荀遵旨则罢,若有违逆,许尔等临机决断,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务必尽快恢复豫州安宁。” “臣,遵旨!”谢昭一步踏出,躬身领命。 ----------------------- 作者有话说:其实后面没多少章节了,但是我不太会写打仗,之前就停了 最近写另一本,天天查打仗的资料 所以会写了 第143章 谢昭领了兵符, 正待散朝后去调兵遣将,他脑海中已开始勾勒行军路线,还有到时候怎么敲打袁、荀二族呢? 这时, 御座之上, 却没说散朝,反而…… “诸卿,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丹陛下的文武百官,“谢将军虽勇,精骑虽锐,然豫州情势复杂,袁、荀二族盘踞百年,树大根深,非寻常剿抚可定。朕,思虑再三……” 他略作停顿: “朕欲御驾亲征, 率禁军, 直入豫州, 坐镇汝南, 亲决此事。” …… 轰——! 一言既出, 满殿皆惊! 刹那间,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官员都抬起头, 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脸上写满了骇然。 御驾亲征? 陛下竟要亲自去那豫州险地?那里豪强私斗正酣, 局势不明, 更有江南势力暗中窥伺,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文官班列中, 以崔启明为首,瞬间跪倒了一片。 老宰相须发微颤:“陛下,天子乃社稷之本,岂可轻动?豫州虽乱,自有大将征伐,何须陛下亲冒矢石?若陛下有失,臣等万死难赎!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群臣伏地,山呼海啸般的劝阻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武将这边也同样震动。 韩七等人面面相觑,他们虽不惧战,但也深知君王亲征非同小可,一旦有失,便是动摇国本之大祸。 而谢昭吗? 他站在武将班列之首,只觉得自己这么年轻也幻听吗? 他听到了什么? 御驾……亲征? 他根本未曾料到,陛下也没说啊? 太生微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太生微轻笑一声,殿内的喧哗瞬间低了下去。 他目光落在崔启明身上,“崔相是觉得,朕不如当年晋阳城下能挽狂澜于既倒?还是觉得,朕如今安坐龙庭,便失了亲临前线的胆气?” “老臣绝无此意!”崔启明连忙叩首,“陛下神武,世所共鉴。然今时不同往日,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并州、司州初定,幽州新附,百废待兴,陛下若离中枢,若有万一……” “若有万一,便是天不佑大雍!”太生微打断他,“昔年河内大旱,朕在一线;晋阳被围,朕在城头;太原瘟疫,朕亦未远离!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哪一次不是尔等口中的‘凶险万分’?” 他站起身,冕旒垂珠晃动: “正是朕一次次亲赴险地,才换来今日局面!如今豫州之乱,关乎中原归属,更关乎未来南下大局。若不能速定,让江南伪朝趁机插手,或让袁、荀之辈成了气候,届时再想收拾,代价何止十倍?” 他猛地一拍御案: “尔等是要朕为了所谓的安稳,坐视良机错失,眼睁睁看着豫州百姓继续遭受豪强蹂躏,看着大雍的版图在此断裂吗?” “臣等不敢!”群臣再次伏地。 陛下将“不亲征”与“坐视江山分裂”划上了等号,这顶帽子太重,无人敢担。 太生微冷笑,目光点向几个反对最激烈的老臣,“朕看你们敢得很。阻拦君王建立不世之功,是为不忠;坐视黎民受苦而无动于衷,是为不仁,尔等是要做这不忠不仁之臣吗?” 这番指责可谓极重,被点名的几人面色煞白,冷汗涔涔,却不敢再强辩。 殿内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谢昭觉得太生微绝非鲁莽冲动之人,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接受陛下亲身犯险。 他正欲出列,哪怕顶着触怒龙颜的风险。 但太生微的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是阻止? 果然,太生微话锋陡然一转,像是被群臣的“顽固”耗尽了耐心,重重地坐回御座。 “罢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巨大的妥协,“既然诸卿皆以为朕不宜亲赴豫州前线……朕,亦非不通情理之君。” 群臣闻言,心中一松,以为陛下终于被劝住了。 “然,豫州之事,不容有失,朝廷亦需展现决心,就近指挥,以安中原人心。”他抬起眼。 “朕,可不去汝南前线。但,朕必须移驾洛阳,坐镇中州,统筹全局,就近策应谢昭将军。” “若前线有变,朕在洛阳,亦可随时应对,不至鞭长莫及。” “此乃朕之底线,亦是确保豫州万全之策。诸卿……勿复再言。” …… 这个提议,相较于“御驾亲征汝南”,冲击力无疑小了许多。 洛阳虽也是战略要地,但毕竟还在朝廷势力范围的纵深,陛下移驾那里,虽仍有一定风险,但比起直接去汝南,已是天壤之别。 许多刚才还激烈反对的大臣,此刻都迟疑了。 崔启明眉头紧锁,他本能地觉得此事有什么蹊跷,但陛下已经做出了“让步”,从“亲征”退到了“坐镇洛阳”,若再强行反对,恐怕真要触怒天颜,坐实了“不忠”之名。 他看向身旁的同僚,见不少人脸上已露出“可以接受”的神色。 破窗效应,在此刻显现无疑。 当一扇更破、更危险的“窗户”被提出后,修补另一扇只是有些“裂纹”的窗户,就显得顺理成章,甚至值得庆幸了。 谢昭紧绷的心弦,在听到“洛阳”二字时,也是微微一松。 不过陛下为何执意要离开太原?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关于洛阳的信息。司州重镇,连接并、豫、司隶……等等,司州?河内? 河内……太生明德大人……陛下的父亲,不就居住在河内吗? 河内与洛阳相距不远。 难道陛下……是想借机回去探望父亲? 若真是如此,陛下完全可以直言省亲,以孝道之名,朝臣岂有阻拦之理? 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先以“御驾亲征”震慑群臣,再退而求其次? 是了,陛下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若直言因私离京,恐被诟病。 而以军国大事为名,则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将朝廷的注意力和中枢力量前移至洛阳,对未来经略中原,也很有战略意义。 一石三鸟嘛。 谢昭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移驾洛阳,既可彰显朝廷平定豫州之决心,稳定中原人心,又可确保陛下于安全之地运筹帷幄,实乃两全之策。末将以为,此议可行。” 武将们本就更倾向于支持陛下的决策,文官也在宰相的沉默下,觉得是默许了。 崔启明在心中长长叹息一声,终究还是躬身道:“老臣……附议。然,陛下移驾,关乎重大,仪仗、护卫、沿途行在、洛阳接驾事宜,需周密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这便是默认了。 太生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果然有用。 他心中默道。 这破窗之策,对付这些恪守成规、力求稳妥的臣子,总是屡试不爽。 第230章 “准。”太生微恢复了平日的威严,“移驾之事,由崔相总揽,礼部、兵部、工部协同办理。一旬内,朕要启程。” “谢昭。” “末将在!” “你率精骑,按原计划先行开赴豫州边境,稳住局势。朕在洛阳,等你消息。” “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朝会散去,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退出大殿,三三两两的议论声退去。 谢昭随着人流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正准备扬鞭往城外大营去,处理出兵豫州的一应事宜。 可缰绳在手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你们先回营,按计划整军,我随后便到。”他对着亲卫吩咐了一句,随即利落地调转马头,再次朝着宫门方向驰去。 守卫宫门的禁军见是他去而复返,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阻拦,恭敬地放行。 太生微刚回到偏殿,正准备换下朝服,就听内侍来报,谢将军求见。 他动作一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宣。” 脚步声响起,谢昭大步走入殿内,他已卸了佩剑,只着一身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 他躬身行礼:“陛下。” 太生微正由内侍伺候着解开冕服的系带,闻声回过头,看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谢将军去而复返,是落下什么东西了?还是对朕移驾洛阳之事,仍有疑虑?” 内侍机灵地加快动作,为陛下褪下外袍,换上一件常服,然后躬身退至殿角,垂手侍立。 谢昭直起身,看着眼前换上常服后更显清隽慵懒的君王,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陛下,”谢昭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近乎抱怨的无奈,“您若想去洛阳,大可直言……以太上皇居于河内,您思慕父亲,欲往洛阳就近探望为由,朝中那些老臣纵然啰嗦,于孝道大义上,也未必能强硬阻拦。何苦……何苦非要先抛出‘御驾亲征’这等惊世骇俗之言?您可知,方才朝堂之上,臣的心跳都快停了。” 他这话说得已是极其逾越。 太生微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走到软榻坐下,随手拿起小几上的一枚蜜饯放入口中,一边嚼着,一边眨眨眼,模样竟有几分无辜。 “唔……直接说想去洛阳看父亲?”他歪了歪头,“倒也是个理由。不过嘛,谢昭啊,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端起内侍刚奉上的温茶,吹了吹浮沫:“那些老顽固,你若是因私事离京,他们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今天说你不务正业,明天谏你劳民伤财,后天就能上升到‘怠慢国政、动摇国本’的高度。一个个引经据典,能把《礼记》、《孝经》翻出花来,证明皇帝就该老老实实待在皇宫里。”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但若以军国大事为名,那就不同了。‘移驾洛阳,统筹中原,策应豫州’,这名头多响亮?他们反对起来,底气就先弱了三分。朕再抛出‘御驾亲征’这个他们更无法接受的选项……你看,最后不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移驾洛阳么?” 他放下茶盏,看向谢昭,像只算计得逞的狐狸:“这叫策略。对付那些一根筋的老学究,有时候就得用点非常手段。你看,效果不是挺好?” 谢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头那股因担忧而起的郁气倒也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陛下圣心独运,臣……佩服。只是,方才确实把臣吓得不轻。” 他语气认真起来,“陛下,您坚持要去洛阳,甚至不惜以‘亲征’为饵,真的……只是为了大局吗?您是不是……其实还是想去更前线的地方?” 这话问得直接,太生微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 “谢昭,”他声音沉了些,“你知道的,有些地方,有些局面,非亲身在场,难以真正掌控。洛阳战略地位何其重要?未来无论是经营中原,还是南下江南,那里都是关键支点。朕若一直待在太原,终究是隔了一层。”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想去更前线,但话中的意思已然明了。 他并不满足于永远待在安全的幕后。 他的野心,他的蓝图,需要他更靠近风暴。 “至于那些老臣觉得皇帝跑来跑去不成体统……”太生微嗤笑一声,“他们觉得麻烦,觉得有违祖制。朕连暂时移驾都能引得他们如此紧张,将来真要迁都,还不知要闹出多大风波。这次,也算是个试探,让他们提前适应一下。” 他转回头,看着谢昭,眼神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好了,这次是朕思虑不周,没想到把你吓成这样。下次……下次若再有这等‘惊世骇俗’的计划,朕提前告诉你一声,总行了吧?” 谢昭心中一动,知道这已是太生微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他躬身道:“臣不敢。陛下运筹帷幄,自有道理。只是……望陛下日后,多少顾及些臣等的承受之力。” 他抬起头,“在朝堂之上,臣定会随机应变,配合陛下。” “这才对嘛。”太生微笑意更深,“有你在朝中替朕稳住局面,朕才能放心去做些……看似出格,实则必要之事。” 他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在此稍候片刻。”太生微说着,站起身,径直走向寝殿。 谢昭有些疑惑,不知陛下此举何意,但仍依言在原地等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再次被推开,太生微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长形木匣。 那木匣材质普通,并无过多装饰,但看陛下捧着的样子,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太生微将木匣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打开看看。”他示意谢昭。 谢昭依言上前,伸手打开木匣的搭扣,掀开盖子。 霎时间,一抹幽光映入眼帘。 匣中静静躺着一套盔甲。 纯粹的、为实战打造的戎装。 甲胄的主色调是玄黑,甲片锻造工艺极为精湛,衔接处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胸甲厚重,护肩如翼,臂甲和腿甲则贴合人体曲线,既保证了防护,又不失灵活。 整套盔甲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唯有在心脏位置,用不知什么金属嵌出一个龙首吞口图案,龙睛处嵌着两颗宝石,光线变换间,仿佛活过来了。 甲胄旁边,还放着一顶同色系的兜鍪,盔缨是黑色的犀尾。 谢昭是识货之人,他一眼就看出,这套盔甲锻造技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猛地抬头,看向太生微:“陛下,这……这是?” 太生微看着他惊讶的样子,似乎很是满意。 他语气随意: “哦,这个啊。前几日朕偶有所感,画了图样,让内府的人找了些库存的‘天外陨铁’,又寻了几个不为人知的老匠人,秘密鼓捣出来的。朕瞧着还算结实,给你正好。” 谢昭倒知道,这定然是陛下动用了他那深不可测的“底蕴”才得来的宝物。 或许……又与那冥冥中的“天命”有关? 他心中了然,不再深究。 “你此去豫州,虽非决战,但袁、荀两家盘踞百年,未必没有狗急跳墙之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太生微眼神变得郑重,“这套甲胄,旁的不敢说,寻常刀剑箭矢,当可无视。你穿着它,朕……也能安心些。” 若说“望你旗开得胜”之类的套话,那也是皇帝对臣子很大的期盼了,但“朕也能安心些”…… 谢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陛下厚恩……臣,谢昭,定不负此甲,不负陛下信重!此去豫州,必为陛下扫清障碍,打开局面!” 太生微弯腰,亲手将他扶起,笑道:“好了,起来吧。一套甲胄而已,关键还得看穿它的人。朕在洛阳,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拍了拍谢昭臂膀:“去吧,军中事务繁多,不必在此耽搁了。” “是!臣告退!”谢昭再次躬身,小心合上木匣,将其稳稳抱起。 他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口,太生微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sr级套装·玄龙隐渊】 系统面板里,这套他刚刚刷新出来,花费了不少兑换的套装,正显示着“已提取”。 特性「坚不可摧」,正是他选择它的原因。 如果是特效那么是只能他用的,但特性则是物品本身具有的…… 那实在是不一样。 第144章 【匿名论坛】【历史版块】 主题:我人傻了, 洛博新展出的那套谢大将军的盔甲,上面的龙纹是认真的吗??? 1l!!! 沙发!先占位! 2l 什么龙纹?哪个谢大将军?楼主说清楚啊! 3l 第231章 还能有哪个?最近洛博搞的那个“雍初风华”特展,主角就是谢靖甫啊!车骑将军, 雍太祖的头号马仔! 4l (盔甲图片.jpg) (盔甲胸口龙首吞口特写.jpg) 卧槽!!!楼主我来了!我刚看完展回来, 正想发帖!这龙纹!!!这特么是五爪吧?!啊?!是我眼花了吗?谢靖甫他一个臣子,盔甲上用五爪龙???雍朝初年就已经这么狂野了吗??? 5l ……我滴妈, 真是五爪。虽然造型比较古朴抽象,但爪数清清楚楚。这……逾制了吧??放新朝这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6l 回复5l:笑死,别拿大新律套大雍。雍朝本来就不是什么规矩严密的朝代好吧?尤其是雍太祖太生微在位的时候,本来就是造反起家,很多礼制都是后面慢慢补的。 7l 回复6l:再慢慢补,君君臣臣总要知道吧?龙纹,尤其是五爪龙,在任何朝代都是帝王象征, 这是底线了好吗?谢靖甫这是想干嘛?功高震主, 准备自己上了? 8l 回复7l:上什么上, 谢靖甫最后善终了好吧, 而且谥号是“忠武”, 配享太庙的。他要真有异心,雍太祖能容他? 9l 回复8l:说不定是雍太祖忍辱负重, 暂时动不了他呢?毕竟开国功臣, 手握兵权。 10l 你们别吵了!关键是这盔甲的来源啊!铭牌上写的是“雍初,谢靖甫墓出土”。这说明啥?说明这盔甲是跟着他下葬的!他生前就穿着或者拥有这东西!要是偷偷造的, 敢这么明目张胆带进坟墓里?不怕被刨出来鞭尸? 11l 细思极恐……所以这龙纹, 可能是……上面默许的?甚至……赐予的? 12l 回复11l:疯了是吧?皇帝赐给臣子带五爪龙的盔甲?图啥?鼓励他造反吗?雍太祖又不是傻子! 13l 会不会是后来追封的?人死了,给个殊荣? 14l 回复13l:不像。这盔甲一看就是实战甲,磨损和使用痕迹都很明显, 不是礼仪用的明器。而且谢靖甫死了好几年后,雍太祖才给他定的谥号,追封也追封不到一副穿过的甲胄上吧? 15l 吃瓜路人弱弱问一句,这个谢靖甫,是不是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谢昭啊?我看好多小说里都用谢昭这个名字。 16l 回复15l:对,就是他!谢昭,字靖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雍初记载其实不用他的字?都是后面出土的用。 17l 所以问题回来了,这带五爪龙的实战甲,到底是哪儿来的?! 18l (文献截图1.jpg) 《雍书·舆服志》太祖朝部分:“……非皇室,禁用五爪龙纹及玄黑……” 19l (文献截图2.jpg) 《洛阳杂录》:“谢忠武公得赐玄甲,色如深渊,隐有龙章,世所罕有。或疑其制,然上不以为忤。” 20l!!!楼上姐妹牛逼!《洛阳杂录》这个记载!石锤了啊!“得赐玄甲”,“隐有龙章”!皇帝赐的!而且“上不以为忤”。 皇帝不在乎! 21l 卧槽!真是赐的?雍太祖太生微亲手送的?这什么操作??? 22l 这恩宠……也太离谱了吧?赐带龙纹的盔甲?这跟送他一把龙椅有什么区别? 23l 回复22l:区别大了好吧。 龙椅是权力象征,盔甲是护身符,是信任! 这说明在太生微心里,谢昭的安危极其重要,甚至不惜打破礼制给他最好的防护。 24l 磕到了磕到了。我就说这对cp有问题!谁家皇帝这么对臣子啊! 25l 回复24l:腐女收收味!这也能磕?明显是君臣相得,太祖皇帝爱惜大将之才! 26l 回复25l:呵呵,爱惜到把象征皇权的龙纹送出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爱惜”了。而且你们忘了最重要的糖了吗? 27l!!!我知道楼上的要说啥!是那个!去年用地质扫描和dna技术确认的那个! 28l 啊啊啊啊啊!是的是的!雍太祖的微陵! 29l 新来的求科普!什么微陵?什么糖?急死我了! 30l 给新人补课:雍太祖太生微的陵寝叫“微陵”,在洛阳。规模超级宏大,一直都知道谢靖甫的墓也在微陵范围内,但以前一直以为是陪葬墓,在陵区外围。 结果前几年,用了更先进的考古扫描技术,发现……谢靖甫的墓就在太祖主墓室的旁边。 紧挨着!几乎是并穴而葬!懂了吗? 31l ……并穴而葬???这特么是皇后或者特别受宠的妃嫔的待遇吧?他一个臣子??? 32l 回复31l:所以啊,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君臣。史书上写的“恩遇尤重”,“信重逾常”,根本就是轻描淡写。 33l 我的妈呀,主墓室旁边……这已经不是信任了,这根本就是……不想分开吧?生同衾,死同穴? 34l 回复33l: “生同衾,死同穴”……虽然不同穴,但并穴而葬,意思也差不多了 35l (史书记载截图1.jpg) 《雍书·谢靖甫传》:“帝尝不豫,昭侍疾宫中,旬日不返私第。” 翻译:皇帝生病了,谢昭在宫里伺候,十几天没回自己家。 36l (史书记载截图2.jpg) 《太祖实录》:“某日,帝与车骑将军昭对弈至夜分,宿于宫中。” 翻译:皇帝和谢昭下棋到半夜,谢昭就睡在宫里了。 37l (野史笔记截图.jpg) 《风尘忆语》(这本有点小黄书性质,慎看):“闻谢将军有疾,帝亲往视之,抚其背曰:‘卿若不起,朕何聊生?’” 翻译:听说谢将军病了,皇帝亲自去看望,摸着他的背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38l “朕何聊生”!!!这是皇帝能说的话???这跟表白有什么区别? 39l 回复37l:《风尘忆语》可信度不高吧?很多都是杜撰的。 40l 回复39l:空穴不来风。 而且结合正史里同宿宫中、赐龙纹甲、并穴而葬这些铁证,这句“朕何聊生”我觉得非常有可能。 甚至可能还是美化了的qwq原话可能更劲爆吧 41l 还有还有。 你们记得之前出土的那个何娘子的日记残卷吗? 里面提到陛下让她仿制一件自己穿的特别华贵的衣服,说是“私慕之,欲常伴”。 当时都猜是不是给哪个女子的,虽然太生微根本没有妃嫔记载。 现在看……那衣服的尺寸,根本就不是女款啊,而且谢昭后人墓里也发现了类似纹样的衣料残片。 42l ……所以是皇帝把自己喜欢的衣服样子,让织造府做给谢昭穿???这什么情趣??? 43l 而且谢昭也真的穿了!!!他还留着那衣料!!! 带入一下,你老板把他穿过的限量款高定复刻了一件送你,你还真穿还珍藏……这关系纯洁??? 44l 完了,我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冷酷威严的年轻帝王,把带着自己印记(龙纹)的盔甲亲手给大将军穿上,说“穿着它,替朕,也为你自己,平安回来。” 然后大将军就穿着这身“圣眷”南征北战…… 45l 回复44l:姐妹会写你就多写点!然后晚上在宫里下棋,输了的人脱一件衣服(不是)…… 46l 回复45l:然后谢昭输了,开始解那件陛下赐的私服扣子,陛下看着他,低笑说:“这扣子……是朕让何娘子特意做得刁钻了些……” 47l 啊啊啊啊啊楼上的你们别杀了,我血糖要爆了! 48l 正史都说关系亲密异常,同宿侍疾是家常便饭。 这俩人绝对不只是君臣!!! 49l 雍太祖:朕就是礼法!朕说谢昭能用龙纹,他就能用! 谢昭:陛下赐,不敢辞。(默默穿好,心里美滋滋) 50l 说起来,雍太祖一辈子没立皇后,后宫记载也无,子嗣还是过继。 以前觉得是忙于政务,现在看……是不是心里早就有人了,位置占满了,容不下别人了? 51l 回复50l:很有可能!“朕何聊生”……如果只是重要臣子,会说“朝廷何依”、“江山何托”,但“朕何聊生”真的太私人了。 52l 我现在看《雍书》里那句“帝尝谓昭曰:‘有卿在侧,朕心乃安。’” 都觉得不对劲了! 这“在侧”是几个意思??是在朝堂侧?还是在御座侧?还是在龙床边侧??? 53l 回复52l:姐妹你是懂阅读理解的!“在侧”这个词在史书里真的很暧昧啊。 第232章 54l 还有那个着名的“石榴花簪鬓”的记载!麟德园雅集,谢昭给太生微簪花。 以前觉得是风雅,现在看……这跟现在小情侣互相戴个发卡有啥区别?而且史官还特意记下来了,说明当时很多人都看到了,并且觉得这互动不一般。 55l 所以这龙纹甲,根本就是定情信物吧?还是保命版的定情信物。 “你穿着我给的印记,带着我的庇护,去为我打天下,然后平安回到我身边。” 56l 呜呜呜,这么好磕吗?一个打破规则给予极致偏爱,一个忠诚不二至死相随。 生同寝,死同陵 57l 建议洛博解说词也改一改:“此甲名为‘玄龙隐渊’,为雍太祖太生微赐予车骑将军谢昭之实战盔甲,其上五爪龙纹为太祖特赐,体现了超越寻常的信任与……呃……深厚情谊。” 58l 我以后怎么看雍初的历史…… 59l (微陵扫描图局部.jpg) 最后再放一张王炸,微陵主墓室与谢靖甫墓的位置关系图。 这距离……几乎近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第145章 殿内烛火摇曳, 将太生微的身影长长投在墙壁上。 他面前的长案上,铺开着徐伯主持绘制的并州水利勘探详图,以及几份关于豫州水系、尤其是汝南、颍川一带河渠分布的补充资料。 汾水、沁水、丹水…… 并州的水利刚刚起步, 豫州未来的治理也需未雨绸缪。 千头万绪, 耗费的不仅是钱粮人力,更是心力。 他揉了揉眉心, 下意识地召唤出系统面板。 琳琅满目的套装从【n】到【sr】的排列。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威仪赫赫的冕服、华美精致的常服,最终停留。 【n级套装·青衫行远】:穿戴后可小幅提升耐力与专注力,利于长途跋涉与案牍工作。 【r级套装·静夜思】:穿戴后可宁心静气,提升思维敏捷度,易于深入思考复杂问题。 【r级套装·春风化雨】:穿戴后亲和力小幅提升,易于与从事民生、工匠等职业者沟通。 【静夜思】与【春风化雨】的组合,似乎正合当下之用。 至于【青衫行远】,更适合外出巡视时穿戴。 他正权衡着是否激活【静夜思】的特性, 殿外传来内侍声音: “陛下, 韩七将军求见。” 太生微一怔。 韩七? 对于韩七, 他确实比对其他将领多几分容忍。 毕竟是自幼一同长大, 情分不同。 只是后来他地位渐高, 韩七也外放领军,为避嫌, 也为了历练, 韩七便不再像幼时那般常随身侧,非召不入深宫。 今日主动求见, 倒让他有些好奇。 尤其此刻已是晚间, 若无紧要军务或自己传召,他通常不会在这个时辰贸然前来。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太生微道:“宣。” 脚步声响起, 韩七走入殿内。 他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皮带,显得干练利落。 “臣韩七,参见陛下。” 他抱拳行礼。 “平身。”太生微抬手虚扶,“这个时辰过来,可是营中有事?或是豫州那边有了新消息?” 韩七站起身,摇了摇头:“回陛下,营中一切安好,谢昭将军也已按计划整军。豫州边境暂无新的异动。” “哦?”太生微挑眉,身体向后靠入椅背,“那你是为何事而来?总不会是深夜无事,来找朕闲聊吧?” 韩七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他抬眼看了看太生微,又飞快地垂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神态落在太生微眼里,更添了几分疑惑。 韩七性子直率,少有如此吞吐之时。 “有什么话,直说无妨。”太生微语气放缓了些,“你我是旧识,不必拘泥那些虚礼。” 韩七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道:“陛下,臣……臣是为了那‘新选官法’之事而来。” 太生微眸光微凝,心中了然。 他与谢昭商议科举制雏形时,半是示意谢昭可将此意向韩七透露。韩七此刻提及,他并不意外。 太生微语气平淡,“你觉得此事如何?” “陛下圣心独运,欲广开才路,使野无遗贤,此乃利国利民之万世良法。臣虽一介武夫,亦知此策若能推行,必能强我大雍根基!”韩七语气坚定。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眉头紧锁:“然……正因如此,臣才深感忧虑。陛下,此事……阻力之大,恐远超预期。” “说说看。”太生微示意他继续。 “自陛下有意改革选官之法的风声隐约透出后,并州、司州乃至通过某些渠道得知此事的江南世家,反应极其剧烈。”韩七的声音沉了下来,“明面上,他们自然不敢非议陛下,但暗地里的手段,层出不穷,无所不用其极。” 他语气变得愤怒: “陛下可知,臣按陛下之意,尝试在太原城内寻一处合适宅院,欲仿前朝‘招贤馆’旧例,暂且作为收纳、考察寒门学子之所?初时颇为顺利,看中了南城一处闲置官产。不料消息走漏,不过两日,那处宅院便‘意外’走了水,虽扑救及时,未成大火,但主体建筑已不堪用。纵火之人至今未能抓获,线索查到几个地痞身上便断了。” “又有并州寒门士子张简,家境贫寒却素有才名,曾于州学辩论中直言‘选官当以才德为先,门第不足恃’,颇受陛下留意。臣本欲派人接触,加以延揽。谁知数日前,其家中老父突然被一伙来历不明的豪奴打伤,田契被夺,张简本人亦收到匿名信,言其‘妄议朝政,诽谤士族’,若再敢胡言,必祸及全家。如今张简已闭门不出,称病谢客。” “司州河内那边,情况更甚。有数家原本愿意将家中藏书借出,供寒门学子抄录的乡绅,近日接连遭到当地世家旁支的威胁与排挤,或是生意受挫,或是子弟在官学中受辱,不得不退缩。” “更可恨者,”韩七拳头握紧,“他们操纵舆论,在士子聚集之所散播流言,言陛下此举乃是‘重寒门而轻士族’,是‘破坏千年文脉’,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甚至……甚至有人暗中串联,言称若陛下执意推行此‘恶政’,他们便……便集体罢考,或转而南投金陵伪朝!” 韩七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显是气得不轻。 “陛下,这些还只是臣目前查知的部分。暗地里不知还有多少龌龊手段!他们这是要彻底堵死寒门进阶之路,更要让陛下您……无人可用啊!” 殿内一片死寂。 太生微早就料到世家门阀会反抗,却没想到他们的反应如此迅速、如此酷烈,手段如此下作。 纵火、伤人、威胁、排挤、舆论操控……为了维护自身的特权,他们不惜践踏律法,扼杀人才,甚至不惜动摇国本。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皇权的蔑视!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黄巢,因科举之路被权贵把持,屡试不第,最终愤而起义,挥兵攻入长安…… “天街踏尽公卿骨”。 那是何等惨烈而又畅快的景象? 这些世家,这些所谓的“千年华胄”,难道真要逼他走到那一步吗?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几乎被遗忘的旧事。 他还未登基,尚在艰难经营时,兄长太生宏从河内寄来的一封家书。 信中除了寻常问候与局势分析外,还略带提及了一个人。 言其乃河内寒门出身,名唤何子曜,颇有才学,尤擅经济庶务,然性情狷介,屡试不第,皆因不肯阿附当地世家,反遭打压排挤,以致家道中落,心中积郁甚深。 兄长当时还感叹,此人若得机遇,或可为一能吏,可惜身陷桎梏,难有作为。 当时他势力未成,自顾不暇,对此人虽有印象,却也未曾过多留意。 如今想来…… 一个被世家打压、怀才不遇、心中充满愤懑的寒门才子,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引线”吗? 太生微看向韩七,脸上的阴沉竟瞬间消散,化作一抹浅淡甚至堪称温和的笑意。 “朕,知道了。” 韩七一愣。 他原以为陛下会震怒,却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是如此平静的回应。 但…… 他跟随太生微日久,深知这位主君的性子。 越是怒极,反而越显平静。 “陛下……”韩七迟疑道。 “此事,朕自有分寸。”太生微打断他,“你做得很好,消息很及时。继续留意他们的动向,但暂时不必采取激烈手段,免得打草惊蛇。” “……臣,遵旨。”韩七虽心有疑虑,但对太生微的判断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第233章 “好了,时辰不早,你先退下吧。营中事务,还需你多费心。”太生微挥了挥手。 “是,臣告退。”韩七躬身行礼。 走到殿外,夜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回想起陛下最后那抹笑意,他忍不住咂咂嘴。 “啧!”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看来,那群自命清高的家伙,这次是真的把陛下惹毛了,等着吧,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虽然不知道陛下具体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些上蹿下跳的世家子,怕是要倒大霉了。 这么一想,他因为那些龌龊手段而憋闷的心情,倒是畅快了不少。 …… 殿内,随着韩七的离去,再次恢复了寂静。 太生微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笺,磨墨蘸笔。 略一沉吟,他落笔如飞,是写给兄长太生宏的密信。 信中,他先是照例问候父亲身体,谈及并州近况与豫州布局,语气平和。 但在信笺末尾,他笔锋陡然一转: “……闻河内有寒士何子曜者,才高运蹇,困于门户之见,不得舒展其志,诚为可惜。兄前曾提及,弟心甚念之。今大雍新立,正值用人之际,岂可使明珠蒙尘,良材朽坏?兄于河内,人脉深远,可否代弟稍加‘关照’,示以朝廷求贤若渴之意,略解其困厄,观其心志才具?若其果有实学,心怀块垒,或可……‘借’其不平之气,以‘正’某些歪风邪气。具体尺度,兄自斟酌,总以‘顺势而为,水到渠成’为要。……” 写罢,他放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 灯光下,字迹清峻,却透着一股森然。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无误,这才将其装入特制的铜管,用火漆密封,印上私章。 “来人。” 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角。 “将此信,以最快速度,密送司州河内,交于太生宏大人亲启。不得有误。” “是!”影卫接过铜管,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黑暗中。 太生微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并州的秋夜,已有深寒。 那些正在欢庆“胜利”、自以为能够只手遮天的世家门阀。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你们如此珍惜那身“华服”,如此看重那所谓的“清誉”。 那好。 朕便让那些被你们踩在泥泞里、苦苦挣扎的“寒门”,亲自来…… 踏碎你们的脊梁,掀翻你们的筵席! “天街踏尽公卿骨!” 第146章 秋日, 空气中都带着沁人的凉意。 旌旗在微风中缓缓舒卷,玄色、赤色、以及代表各营的徽记连成一片。 谢昭勒马立于阵前,一身玄黑甲胄, 这是太生微亲赐的那套【玄龙隐渊】。 甲胄完美贴合着他的身形, 衬得他凛然不可侵犯。 最引人注目的,是胸甲正中心的龙首吞口。 他身后, 是静默无声的精骑。 人马皆披轻甲,刀箭齐备。 韩七骑着一匹花斑马,从队列侧方缓辔而来,在谢昭身边停下。 他今日只穿了便于行动的皮质护胸和臂缚,显得更为精干。 他目光在谢昭那身前所未见的玄甲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 他咧嘴笑了笑: “你这身行头……够扎眼的。陛下私库里掏出来的宝贝吧?”他压低了声音,“这龙脑袋?刚才几个文官远远瞧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交头接耳的, 估计心里跟猫抓似的。” 谢昭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并未回头。 “职责所在, 甲胄不过是护具而已。” 韩七嗤笑一声, 驱马更靠近些,声音更低:“得了吧, 跟我还装。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凡品, 陛下对你……啧。” 他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 “豫州那摊子烂泥, 袁家、荀家,都不是善茬。你带这点人过去,虽说不是直接开打, 但也得当心他们狗急跳墙,打黑枪放冷箭的活儿,他们最在行。” “我知道。”谢昭终于侧过头,看向韩七,“所以才要快,要狠。陛下要在洛阳等着消息,我不会让局势失控。” “陛下这边你放心,”韩七拍了拍胸脯,“移驾的事宜,崔相那头老狐狸盯着,出不了大岔子。禁军我也重新梳理了一遍,路上安保绝对万无一失。” 他脸上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哦,对了,忘了跟你说,这次陛下移驾,我主动请缨,给他当回车夫。” 谢昭闻言,眉头微挑:“你?车夫?” “怎么?不行啊?”韩七浑不在意地一扬下巴,“陛下身边总得有个绝对信得过、手脚又利落的人盯着吧?骑马护卫哪有驾车离得近?再说了,”他笑,“当年在河内,陛下还没……嗯,那时候,我可没少给他赶车,路熟!” 谢昭终是点了点头。“也好。有你在陛下身边,我确实能更放心些。” 这时,远方传来了号角声,悠长肃穆,打破了宁静。 “来了。”谢昭神色一凛,目光转向太原城方向。 韩七也收敛了笑容,肃然望向同一处。 官道尽头,先是一队玄甲骑士开路,盔明甲亮,旗帜鲜明。 随后,皇帝的仪仗映入眼帘。 华盖、旌节、金瓜、钺斧……簇拥在仪仗中央的,是一辆规制宏大的御辇。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肃立在预定的位置,此刻纷纷垂首躬身。 当御辇停稳,内侍上前放下踏凳,车帘掀开,太生微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蟠龙纹斗篷,走下御辇。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冲天而起。 太生微立于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铁骑,最后落在阵前谢昭身上。 他的目光在谢昭胸前的龙首吞口上停留了一瞬,无人能窥见,他眼中多了几分满意。 “谢昭。” “末将在!”谢昭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朕,将在洛阳,等你的捷报。”太生微语气温和,“豫州之安宁,中原之归心,朕托付于你。勿负朕望。” “末将,定不辱命!”谢昭抬头,与太生微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太生微颔首,抬手虚扶。 谢昭起身,利落地翻身上马,他拔转马头,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指向南方。 “全军听令!” “开拔!” 骑兵如同一个整体,有序移动,由慢至快,朝着豫州方向滚滚而去。 高台之下,列队的文武百官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玄黑色。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交换着眼神。 “陛下对此子信重至此,竟赐下如此逾制之甲……难道真不怕功高震主,将来尾大不掉吗?” “谢昭本就军功赫赫,如今更得陛下如此青睐,其弟谢瑜又独领一军去了长安,谢家之势,恐非国家之福啊……”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琢磨着是否该调整家族日后在朝中的策略,是继续坚持“清流”姿态,还是该适时向这位如日中天的车骑将军示好…… 种种思绪,百转千回,在众人心中翻腾,但无一人敢在此时、此地,表露分毫。 所有人都只是维持着躬身的姿态,目送着那支军队消失在官道。 太生微立于高台,直到最后一骑的身影也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收回目光。 “回宫。”他淡淡吩咐,转身走下高台。 韩七早已候在御辇旁,见太生微走来,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一下,道:“陛下,这边。” 太生微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眼中有几分无奈,但终究没说什么,任由他护着登上了御辇。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仪仗启动,向着太原城内返回。 御辇内,太生微靠坐在垫子上,微微阖眼。 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不高,却清晰:“陛下,坐稳了,这段路有点颠。” 太生微睁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这个韩七……” 但语气多少还是有几分笑意。 ……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太原行宫乃至整个并州,都围绕着“陛下移驾洛阳”这一事运转起来。 崔启明统筹能力确实不一般,一道道指令从政事堂发出。 礼部忙着拟定仪仗规制、沿途接待礼仪;兵部与韩七配合,规划护卫路线、调配禁军兵力、清理沿途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工部则负责检修御道、准备行在、确保车马舟桥无虞;户部则需核算钱粮用度,保障这支队伍在路途中的供给。 每日,都有各部官员捧着文书在行宫内外匆匆穿梭,请示、汇报、协调。 偏殿内,太生微的案头堆满了关于移驾事宜的奏报。 第234章 “仪仗依制即可,不必过分铺张,扰民者重处。” “行在优先选用现有官署、驿站,不得强征民宅。” “护卫以稳妥为要,沿途州县兵配合禁军,但不可惊扰地方。” 而韩七,则彻底进入了“御前侍卫长兼首席车夫”的角色。 他几乎寸步不离行宫,亲自检验每一匹拉车的御马,检查御辇的每一个部件,甚至拉着工部的官员反复确认沿途几处路况稍差地段的通过方案。 他天天在行宫里晃悠,遇到觉得不妥当的地方,不管对方是几品官,直接就会上前询问乃至“指导”,因其身份特殊,这可是陛下旧友,现在还是将军衔,加上理由通常很在行,倒也没人敢真的驳他面子,只是苦了那些被他盯上的官员,精神也可以说是高度紧张。 这日午后,太生微刚批完一摞关于洛阳行宫修缮进展的奏报,揉了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去告诉韩七,让他来见朕。” 不过片刻,韩七便走了进来。 “陛下,您找我?” 太生微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待韩七坐下,他才有些无奈地开口:“朕听说,你昨日又把工部负责车驾的刘主事给训了一顿?嫌他准备的备用车轴木料不够结实?” 韩七浑不在意地一摆手:“陛下,那不是训,是提醒!从太原到洛阳,山路、土路、河道边,什么路况都有,车轴是关键,万一断了,耽误行程是小事,惊了驾怎么办?我让他换最好的硬木,加铁箍,他还在那跟我算计工料钱,我能不急吗?” 太生微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叹了口气:“朕知道你是为了稳妥。但刘主事也是按制办事,你态度缓和些。这些具体庶务,自有章程,你把握住大方向即可,不必事必躬亲。” 韩七挠了挠头:“习惯了,习惯了。以前在军中,装备出问题可是要死人的。到了陛下您这儿,更是半点马虎不得。” 他眼神认真起来,“陛下,您就放心吧。” “朕信你。”太生微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去忙吧,出发前,朕还有事要交代你。” “是!”韩七起身,抱拳一礼,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御辇一旬后,在禁军的簇拥下,驶出了太原城。 城门外,以崔启明为首的官员跪送。 太生微并未再次下车,只是在御辇中接受了众人的拜别。 车帘隔绝了内外,无人能窥见帝王的容颜。 队伍迤逦而行,旌旗招展,盔甲鲜明。 沿途州县早已净街洒扫,百姓跪伏于道旁,不敢仰视,只听得见车马辚辚。 太生微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细看。 洛阳,中原腹地,司州重镇。 此去,不仅仅是策应谢昭,稳定豫州。更是他将权力触角进一步伸向中原,为未来可能的中枢迁移,乃至最终挥师南下,打下坚实的基础。同时,河内近在咫尺…… 想到河内,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父亲太生明德的脸。 自起兵以来,他已许久未曾见过父亲了。 登基之后,诸事繁杂,加上身份敏感,他更不便随意离京探望。 父亲也深明大义,从未主动要求什么,只是偶尔通过兄长的家书,传递一些关切。 此次移驾洛阳,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要见父亲一面。 御辇微微颠簸了一下,将太生微从思绪中拉回。 他听到外面韩七压低声音的呵斥:“看着点路!稳当些!” 太生微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闭上眼,靠在软垫上。 第147章 车队行至司州境内。 秋日, 官道两旁,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暮中渐渐模糊。 太生微坐在御辇中, 手中握着一卷《水经注》。 “陛下, 前方十里便是孟津驿,按行程今晚在那里歇息。”韩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河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 “传令下去,”太生微开口,“今晚在孟津驿休整后,朕要轻车简从,往河内。仪仗按原计划继续向洛阳行进,对外只称朕略感风寒,需在行在静养两日,暂不见外臣。” “是!”韩七应得干脆。 暮色四合时, 车队抵达孟津驿。 驿站早已被禁军接管, 里外肃然。太生微下了御辇, 只带着韩七和八名侍卫, 换乘两辆不起眼的马车, 趁着夜色向西折去。 太生微换上了一件靛青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 看起来倒像是寻常世家出行的公子。 “陛下, 咱们这么过去,太生明德大人会不会……”韩七坐在对面,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会不会怪我唐突?”太生微替他说完, 唇角微扬,“也许会。但我想,他更会欢喜。” 韩七嘿嘿一笑:“那是自然。老爷子的脾气您最清楚, 嘴上不说,心里定是想您的。”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模样,上一次见面,已是好久好久以前。 …… 河内,太生明德自从大儿子回来后,便住进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庄园。 庄园不大,前院种着几畦菜蔬,后院引了山泉养鱼,廊下挂着鸟笼,处处透着闲适。 这日傍晚,太生明德正坐在书斋里对账。 他鬓发已斑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直裰。 案上摊着庄园的收支簿册,他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菜钱三百二十文,鱼饲料一百五十文,修缮西厢屋顶的木料……这个贵了,明日得去找王木匠说道说道……” 管家站在一旁,忍笑道:“老爷,这点小事让下面人办就是了,您何必亲自算?” “你不懂,”太生明德头也不抬,“自己算过了,心里才踏实。微儿在太原不容易,咱们这儿能省一点是一点,不能给他添负担。” 老赵闻言,神色肃然,不再多言。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仆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老爷!老爷!门外、门外来了几辆马车,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太生明德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仆役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说是太原来的贵人,领头的那位看着、看着像是……像是陛下!” 啪嗒。 太生明德手中的笔掉在账册上,墨迹晕开一团。 他一下站起身:“你说什么?” “是真的!”仆役急得跺脚,“统领已经去迎了,让小的赶紧来禀报。” 太生明德愣在原地,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随即,他顾不上穿鞋,方才在书房里他嫌靴子闷,只着了布袜,就这么趿拉着室内的便鞋,急匆匆往外走。 “老爷!鞋!披风!”老赵抓起外袍追上去。 太生明德却已出了书斋,穿过回廊,几乎是小跑着往前院去。 前院,马车刚刚停稳。 韩七率先跳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 八名侍卫无声散开,隐入暗处。太生微随后下车,刚站定,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月洞门里奔出来。 “父……”他刚开口。 太生明德已经冲到近前,老人睁大眼睛,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儿子,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夜风微凉,吹起太生微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儿,任由父亲看着,不自觉地扬起笑。 “真、真是微儿?”太生明德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儿子。”太生微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儿子来了。” 触手处,父亲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太生明德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洛阳吗?路上可安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这、这……”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全无平日的沉稳持重。 太生微笑意更深:“路上都好。儿子想着离河内近,便顺道来看看您。事出仓促,没来得及提前告知,是儿子的不是。” “胡说!有什么是不是的!”太生明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儿子的手腕,连忙松开,却又不舍,改为拉着他的手肘,“来得好!来得好!快,快进屋!外头风凉,你穿得这么单薄……” 他这才注意到太生微只穿了件常服,连披风都没系,顿时急了:“老赵,老赵,快去把我那件狐裘拿来!不,拿新的,去年微儿让人送来的那件玄狐的!” “是!是!”老赵抱着外袍追过来,闻言又转身往库房跑。 太生微任由父亲拉着往正厅走,温声道:“父亲别急,儿子不冷。” “怎么不冷?秋夜里寒气重!”太生明德念叨着,进了厅堂还不忘回头瞪韩七,“韩七,你是怎么伺候的?就让陛下这么出来?” 第235章 韩七嘿嘿笑着挠头:“老爷子教训得是,是属下疏忽了。” “你还笑!”太生明德又瞪他一眼,这才转回头,拉着太生微在正位的椅上坐下,他自己却如何不肯坐主位,硬是搬了张凳子坐在儿子旁边,仍是握着他的手不放。 老赵捧着狐裘小跑进来。 太生明德接过,亲自抖开,披在太生微肩上:“披上,披上。” 狐裘柔软厚重,太生微顺从地拢了拢衣襟:“多谢父亲。” “谢什么……”太生明德这才在凳子上坐稳了,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儿子的脸。 他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起,“瘦了。比走之前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又熬夜批奏章了?吃饭可按时?御膳房那些人是不是偷懒了?……” 字字句句,全是关切。 太生微心中暖流淌过,柔声道:“儿子一切都好。倒是父亲,看着气色不错,身体可还康健?” “我好得很!”太生明德摆手,“倒是你……韩七!” “属下在!” “你去厨房,让张妈立刻熬一盅参鸡汤,要老参,多放枣,再蒸一碟茯苓糕,微儿爱吃那个,还有……晚上准备些什么菜来着?” 老赵忙接话:“回老爷,原定是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豆腐汤。” “不够,再加!”太生明德想了想,“微儿喜欢吃酸甜口的,让张妈做个糖醋排骨。还有那道酒酿圆子,也备上。鱼要新鲜的,去鱼塘现捞!”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老赵笑着退下。 厅堂里只剩父子二人。太生明德这才稍稍平复了激动,但握着儿子的手仍没松开。 他叹了口气:“微儿,你实话告诉爹,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终究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冷静下来后,自然明白帝王突然离队密访,绝非“顺道”那么简单。 太生微却轻轻摇头:“没有要紧事。儿子就是……想您了。” 太生明德眼眶一热。 老人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才转回来,哑声道:“爹也想你。天天想。你每次来信,我都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知道你辛苦,爹也不敢总写信去烦你……” “父亲的来信,儿子每一封都仔细收着。” 太生明德喉头哽咽,再说不出话来,他只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 厨房里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张妈是府里老人了,从太生微幼时便负责灶上的事。 听说陛下来了,她立刻指挥:“快!杀鱼!要最肥的那条,排骨剁小块,用黄酒腌上,圆子馅儿呢?陛下爱吃芝麻馅儿的,多磨点芝麻。” 帮厨的小丫头小声问:“陛下……真的来了?” “那还能有假!”张妈一边和面一边念叨,“陛下小时候啊,最爱吃我做的酒酿圆子,每次都能吃一大碗。后来去长安,去太原,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个味儿……” 她说着,眼眶有些红,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快干活!陛下赶路辛苦,得让他吃上热乎的!” 前院正厅,太生微已经脱了狐裘,和父亲移步到侧间暖阁。 这里比正厅更私密些,临窗的炕上铺着软垫,中间摆着小几。 太生明德亲自沏了茶,太生微去年差人送来这明前龙井,他一直舍不得喝,今天终于开了封。 “尝尝,你送的茶。”他将茶盏推到儿子面前。 太生微捧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醇。 他点头:“好茶。父亲留着就是了,儿子那儿还有。” “留着做什么?好东西就是要喝的。”太生明德也端起自己那盏,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轻声道,“微儿,爹知道你不容易。这江山……太重。” 太生微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爹帮不了你什么,”太生明德继续道,声音低沉,“只能在河内安分守己,不给你添乱。” 暖阁里安静下来,太生微低下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不知说什么好了。 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品茶,偶尔说几句闲话。 太生明德问庄子里新养的几尾锦鲤,太生微便说起太原宫里荷塘的莲藕;太生明德提起后山今年橘子结得好,太生微就说司州进贡的蜜橘更甜,下次给父亲捎些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老赵在门外禀报:“老爷,晚膳备好了,摆在花厅可好?” “好!好!”太生明德立刻起身,又去拉儿子,“走,吃饭去,你小时候最爱吃张妈做的菜,今天可要多吃点。” …… 花厅里,圆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清蒸鲈鱼,鱼身完整,淋着清亮的酱汁,撒了葱丝姜丝。旁边是红烧肉,油光红亮,肥瘦相间。糖醋排骨堆成小山,裹着琥珀色的酱汁。时蔬碧绿,豆腐汤乳白,还有一碟刚出笼的茯苓糕,热气腾腾。 最边上,是一大盅参鸡汤,汤色澄黄,浮着几颗红枣枸杞。 “快坐,”太生明德按着儿子在主位坐下,自己却挨着他旁边坐,拿起筷就往太生微碗里夹菜,“这鱼新鲜,早上才捞的。这排骨,张妈特意按你小时候的口味做的,酸甜适中。还有这汤,多喝点,补补气……” 转眼间,太生微面前的碗就堆成了小山。 “父亲,够了,儿子吃不了这么多。”太生微哭笑不得。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太生明德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肉炖得烂,不腻。” 太生微只好拿起筷子。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排骨酸甜开胃,肉质酥软;红烧肉肥而不腻,带着淡淡的酒香。 太生明德自己没怎么动筷,就看着儿子吃,时不时问:“味道如何?咸淡可合适?要不要再加点醋?” “都很好。”太生微笑着点头,“张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她听说你要来,高兴坏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晚上。”太生明德也夹了块排骨,却只是放在碗里,又给儿子盛了碗汤,“来,喝汤。这参是上好的,你大哥前些日子送来的。” 太生微接过汤碗,刚喝了一口,外面又传来动静。 “父亲,我回来了——” 清朗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倦意,却仍是温润的。 太生宏披着件灰鼠皮斗篷,风尘仆仆地踏进花厅。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发梢还沾着夜露。 然而,当他抬头看见桌边坐着的人时,脚步猛然顿住。 “……微弟?”太生宏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错愕,“你、你怎么……” “你大哥今日去邻近县里巡查田亩水利,原说要明日才回。”太生明德笑着解释,“没想到赶巧了。宏儿,快坐下,一起吃饭!” 太生宏这才回过神,连忙解下斗篷递给下人,快步走到桌边。 他的目光在太生微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恭敬行礼:“臣太生宏,参见陛下。” “大哥何必多礼。”太生微无奈,“坐下一起用膳吧。” 太生宏依言在太生微另一侧坐下。老赵立刻添了副碗筷。 “宏儿还没吃饭吧?快,吃鱼,吃排骨。”太生明德又忙活起来,给大儿子也夹菜,“你们兄弟俩难得聚在一起,今天好好吃顿饭!” 太生宏端起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弟弟身侧,空无一人! 之前去太原他都习惯了,那个谢昭简直无处不在! 现在嘛……虽然早就知道谢昭领兵去了豫州,但此刻亲眼确认那人不在微弟身边,太生宏便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大半。 连带着花厅里的烛光,似乎都明亮温暖了几分。 虽然他不会阻拦弟弟的任何选择,但怎么也不会看谢昭顺眼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长兄模样,甚至唇角还噙着柔和的笑意:“微弟一路辛苦,是该好好补补。父亲说得对,您清减了不少。” 太生微笑:“政务繁杂,难免如此。大哥巡查田亩,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太生宏温声应道,心里却又想到谢昭:谢昭那厮,仗着微弟宠信,越发不知收敛。前些日子那“御驾亲征”的戏码,定也是他在背后撺掇! 幸而微弟英明,最后改去洛阳…… 谢昭若是知道太生宏这般想,那也要真大叫冤枉了,他不仅没撺掇,他还劝诫了! 太生宏则莫名其妙又想起了那日清晨,他在太原行宫外撞见谢昭从寝殿出来。 谢昭衣衫微乱,神色匆匆……太生宏至今想起,仍觉心头火起。 微弟是何等人物?天命所归,英明神武……他真觉得自己弟弟就不是会沾染这些事的。 不然他和父亲也不会一直没给太生微议亲,因为他这个弟弟看着像天上来的神仙。 不过这些念头,他绝不会在父亲和弟弟面前表露分毫。 第236章 太生宏夹了块鱼肉,仔细剔去刺,放进太生微碗里,语气温和如常:“微弟尝尝这个。司州今年雨水调匀,鱼也肥美。” “多谢大哥。”太生微接过,抬眸看了兄长一眼。 四目相对,太生宏眼中的关切诚挚无伪。 但太生微心中轻叹。 大哥的心思,他岂会不知?只是谢昭……他自有分寸。 “宏儿也吃。”太生明德没察觉兄弟俩之间的微妙,乐呵呵地给两个儿子都盛了汤,“你们兄弟俩,一个在太原扛着江山,一个在司州打理根基,都辛苦。今天在家,就好好歇歇,不说那些烦心事。” “父亲说的是。”太生宏含笑应道,又转向弟弟,“微弟今夜可要留宿?我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那间屋子朝南,暖和。” “好。”太生微点头,“有劳大哥。” “一家人,说什么劳烦。”太生宏笑容更深。 要是在那个太原,谢昭定会以“护卫陛下安全”为由,护在微弟左右…… 如今那人不在,这些琐事终于能由他这兄长来操持。 这感觉,竟让他有些说不出的舒畅。 花厅里烛火温暖,饭菜香气袅袅。 父子三人围桌而坐,太生明德不住地给儿子们夹菜,太生宏温声说着司州风物,太生微偶尔应和几句。 画面温馨融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家宴。 酒过三巡,张妈又端上来一道点心。 正是酒酿圆子。 白瓷碗里,圆子雪白滚圆,浮在淡琥珀色的酒酿中,撒着细碎的桂花,清香扑鼻。 “陛下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儿。”张妈站在桌边,紧张地搓着围裙。 太生微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圆子软糯,芝麻馅儿香甜浓郁,酒酿醇厚,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他抬眼,对张妈笑:“一模一样。张妈的手艺,一点没变。” 张妈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陛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说完赶紧退下,生怕失态。 太生明德看着儿子吃圆子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趴在自己膝头讨点心吃的小小身影,心中柔软一片。 他轻声道:“微儿,爹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贪吃,一口气吃了四碗圆子,结果夜里撑得睡不着,满床打滚……” 太生微耳根微热,轻咳一声:“父亲。”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太生明德笑着摆手。 太生宏也笑了,温声道:“那时微弟才五岁吧?我还记得,第二天父亲罚您抄《食训》,您一边抄一边哭,眼泪把纸都晕花了。” “大哥。”太生微无奈。 父子三人都笑了起来。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太生明德怕儿子累着,终不再劝食,只叮嘱下人备好热水,让陛下沐浴解乏。 太生宏起身:“微弟先去歇息,我还有些账目要对,稍后再去。” “大哥也别太晚。”太生微颔首,在父亲的陪同下往东厢房走去。 太生宏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弟弟和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池塘的水汽。太生宏深吸一口气,负手而立。 谢昭…… 他想起弟弟看向自己时那了然的眼神,心中微微一紧。 太生宏闭上眼睛。 他知道,谢昭能不能留在微弟身边,终究只取决于皇帝的一念之间。 自己这兄长,再担忧,也无法越俎代庖。 若谢昭不是谢氏子,他会更放心百倍。 可他无法不忧。 帝王的私情,从来不只是私情。它会牵扯前朝,影响政局,甚至动摇国本。 历朝历代,多少明君毁于此? “太生宏大人。”管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道,“热水已经送到东厢房了。陛下和老爷在屋里说话,您……” “我知道了。”太生宏睁开眼,神色恢复如常,“你去忙吧,我去书房对账。” “是。”管家退下。 太生宏转身往书房走,脚步不疾不徐。 他想,或许自己该找个机会,和弟弟好好谈一谈,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谏言,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关心。 有些话,父亲不便说,他这长兄却不能不提。 但也不是今晚。 今晚,就让微弟好好歇息吧。 从太原到河内,这一路风尘仆仆,他定是累了。 …… 东厢房里,热气氤氲。 “微,”老人忽然开口,“你大哥他……心思重。” 太生微闭着眼:“儿子知道。” “他知道分寸,不会做越界的事。”太生明德缓缓道,“但他担心你,也是真心的。你们兄弟俩……爹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记住,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父亲放心。”太生微转头看他,“儿子心里有数。” 太生明德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爹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只盼着你们兄弟和睦,你……平安康泰。” 屏风内,太生微睁开眼,看着水中浮沉的艾草。 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儿子会保重。”他道,“父亲也要保重身体。等天下大定。” “好,好……”太生明德连声应着。 沐浴毕,太生微换上干净的寝衣。 料子是细软的棉布,不是宫里的云锦,却更贴身舒适。 太生明德又亲自给他披了件外袍,这才满意地点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爹带你去后山转转,橘子正甜。” “好。”太生微笑应。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太生明德在念叨庄园里的琐事。 哪棵树今年结果多,哪条鱼最机灵总不上钩,西厢房的瓦片该换了……太生微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烛火渐短,更漏声传来。 太生明德终于起身:“不早了,你歇着吧。爹就在隔壁,有事就喊。” “父亲也早些休息。”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才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太生微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草木清香。他望向庭院,看见书房那边还亮着灯,大哥还在忙? 江山,亲情,君臣,私谊。 千头万绪,缠绕成网。 但此刻,太生微只想暂时放下一切。 他关好窗,走到床边。被褥是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唧唧,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这是家的声音。 太生微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久违的安眠。 而书房里,太生宏终于合上账册,吹熄了烛火。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厢房的方向,已经一片漆黑。 第148章 翌日, 天光熹微。 庄园还沉浸在晨霭里,远处鸡鸣一声叠着一声,将夜晚最后的沉寂啄破。 太生微醒来时, 窗纸已透出灰白的光。 他静静躺了片刻, 这不是太原行宫。 没有内侍掐着时辰在帷外询问“陛下可要起身”,也没有一睁开眼就必须面对的、堆积如山的奏报。 他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醒来了。 他起身, 自己动手换了衣裳,昨日那件靛青常服搭在椅背上,他想了想,从行囊里另取了一件鸦青色窄袖直裰,料子是细棉,穿着自在。 头发也懒得束冠,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在脑后。 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眼疏朗, 因一夜好眠, 眼下那点青影淡去不少, 倒真有几分像是回乡省亲的寻常士子。 推开房门, 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庭院里, 太生明德已经在了,正背着手, 仰头看树。 听见动静, 老人转过身,脸上立刻漾开笑意。 “起了?睡得可好?” “很好。”太生微笑, 走到父亲身边, “父亲起得真早。” “人老了,觉少。”太生明德打量着他这一身,点点头, “这样打扮好,自在。” 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儿子拂去肩上浮尘,“走,陪爹去后山转转。早膳让张妈送到山上亭子里吃,清净。” 父子俩没带太多人,只让老赵远远跟着,提了个食盒。 出了庄园侧门,便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径。 路不宽,仅容两人并肩,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尖上坠着露珠,将太生微的袍角打湿了一小片。 太生明德走在前头,脚步稳健,时不时回头提醒:“小心些,这儿有块石头松了。” 山并不高,但林木蓊郁。 深秋时节,大多叶子已转为金黄或赭红,层层叠叠,在晨光里像是烧着的云。 太生微跟在父亲身后,听着他絮絮叨叨。 第237章 “瞧见那片林子没?去岁冬天雪大,压断了不少枝桠,开春我让人清理了,补种了些果树。喏,就是那儿,橘子树。”太生明德指着一处向阳的坡地,“今年挂果多,昨天跟你说的甜橘子,就是那儿摘的。” 太生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片翠绿中点缀着无数金黄的小点,像撒了一山的碎金。 “看着就好。”他道。 “待会儿下来,多摘些,你带洛阳去,分给底下人也尝尝。”太生明德声音低了些,“你在那边……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韩七那小子,打仗护卫是一把好手,这些细处怕是顾不到。” 太生微心头微暖,知道父亲拐着弯还是在担心他。 “儿子会照顾自己。韩七,他心是细的。” 太生明德“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而指着另一处:“那儿,原来有眼山泉,水甜,你小时候来,最爱喝那个水泡的茶。后来有一次地动,泉眼堵了。前两年我让人重新掘开,水还是那么好。待会儿咱们去接一壶,回去煮茶。” “好。” 山路渐陡,两人步伐都慢了下来。 太生明德呼吸微促,额角见了汗。太生微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父亲,歇歇吧。” “不用,这点路算什么。”太生明德摆摆手,却也没挣脱儿子的搀扶。 他在一块大石旁停下,用袖子擦了擦石面,“坐这儿,正好看看下面。” 石台开阔,视野极佳。 俯瞰下去,庄园白墙灰瓦,掩在斑斓秋色里,像幅静好的画。 更远处,田畴阡陌纵横,河流如带,村落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融在一处。 太生明德望着那片景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微,”他忽然开口,“你记得吗?你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也爱爬到这山上来。那会儿你身子弱,走不了这么远的路,非要上来,又不让人背,我就牵着你的手,走两步歇一歇,一路哄着,许你回去吃桂花糕,你才肯继续走。” 太生微一怔,记忆被撬开一角。 “记得一点。”他道,“好像……还摔了一跤,哭了。” 太生明德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深深堆起:“可不是!膝盖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怎么哄都不行。最后是你大哥跑回家,真把桂花糕拿来了,你才止了哭,一边抽噎一边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笑声在空旷的山间荡开,惊起不远处林子里几只鸟雀,扑棱棱飞远了。 太生微也忍不住笑,窘迫的童年往事,隔了岁月回望,只剩温情。 “那时候多好。”太生明德叹道,笑意渐渐敛去,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就盼着你们兄弟平安长大,读点书,明事理,将来……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哪想过有一天……” 他话没说完,摇了摇头。 哪想过有一天,幼子会走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肩负起万里河山。 哪想过,一家人会这样聚少离多,连见一面都要如此周折隐秘。 太生微明白父亲未竟之言里的担忧。 他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已有些干瘦,皮肤松弛。 “儿子让父亲操心了。” “傻话。”太生明德反手拍拍他的手背,“做父母的,哪有不操心子女的?你做得很好,比爹想象得还要好。爹只是……只是有时候看着你,觉得那担子太重,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心里疼。” 山风大了些,吹得人衣袂翻飞。 太生微没说话,只是将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些。有些重量,他既已扛起,便不会抱怨。但来自至亲的这点疼惜,依然是他在这条孤绝之路上,不可或缺的暖意。 歇够了,两人继续往上。 又走了一炷香功夫,便到了山顶的亭子。 亭子是新建的,木料还未完全褪去本色,样式简单,四面通透。 老赵早已将食盒摆在石桌上,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个小泥炉,正烧着水。 “老爷,陛下,先用些早点吧。粥还温着,小菜是刚拌的。”老赵摆好碗筷,便识趣地退到亭外远处候着。 早饭是清粥,几样酱菜,一碟蒸饼,还有两个煮鸡蛋。 简单,却透着家常的熨帖。 太生明德亲自剥了个鸡蛋,放到儿子碗里:“多吃点。山上空气好,胃口也好。” 太生微依言吃着。 粥熬得米粒开花,入口绵滑;酱菜脆爽,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他确实觉得饿了,吃得比平日香甜。 太生明德自己只喝了半碗粥,便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吃,眼里全是满足。 等太生微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指着亭外:“看那边,云开了一点,能望见洛水了。” 太生微抬眼望去。 极目处,天地交接的地方,果然有一线银亮的光带,蜿蜒在苍茫大地上,那便是洛水。 更远处,烟岚浩渺,城池的轮廓隐约其中,那里是洛阳。 太生明德没有出言打扰,只是默默将水注入茶壶,茶香袅袅升起。 “爹不懂那些军国大事,”太生明德将一杯茶推到太生微面前,语气平缓,“但爹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心里有丘壑,爹信你。只是无论做什么决定,记得先护好自己。你是主心骨,你稳了,底下人才不会慌。” 太生微收回目光,接过茶杯。 “儿子明白。” 他在亭子里又坐了片刻,与父亲说了些庄园里的闲话,哪片地明年想改种什么,后山的竹子长得太密该间伐了。都是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太生明德说得兴致勃勃,太生微也听得认真。这些远离庙堂的、充满烟火气的谋划,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灼。 日头渐高,山间的雾气彻底散去,秋阳朗朗地照下来,给万物镀上一层暖金。 该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太生明德果真带着儿子绕去橘林。 金黄的果实压弯了枝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老人亲自摘了几个最大最饱满的,用衣襟兜着:“尝尝,是不是很甜?” 太生微剥开一瓣放入口中,汁水丰盈,果然甘美异常。“很甜。” 太生明德便高兴起来,指挥着仆役,摘了满满两篮子。 “一篮你带走,一篮回头让人给你大哥衙门里送去,他也爱吃。” 回到庄园,已近午时。 太生明德毕竟年纪大了,一番登山略显疲态。太生微劝他回房小憩,他却坚持要看着儿子用了午饭再休息。 午饭依旧丰盛,张妈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饭毕,太生明德实在撑不住,被太生微扶着回房歇下。 看着父亲合眼睡去,太生微才轻轻退出房间,掩上门。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太生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走近。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微。” “大哥。”太生微道,“父亲刚睡下。” “我知道。父亲昨夜怕是高兴得没睡好,今早又陪你上山,是该好好歇歇。”太生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庭院,“秋色真好。在衙门里对着那些枯燥文牍,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 兄弟俩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太生宏此次前来,自然不只是为了赏秋。太生微心知肚明。 果然,太生宏沉吟一下,开口道:“陛下若有空闲,不如去我书房坐坐?前日得了些新茶,味道尚可。” 这便是要私下叙话了。 太生微点头:“好。” 太生宏的书房在庄园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清幽僻静。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卷帙浩繁。 临窗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齐整,案头还摊着几本账册和舆图,显是主人常在此处理公务。 太生宏请太生微在窗下的茶榻上坐了,自己亲自煮水烹茶。 动作行云流水,颇具雅致。 太生微静静看着,兄长这身气度涵养,做个太平宰相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惜,生在了这样的乱世,又偏偏是帝王的兄长。 茶汤清冽,香气高远。太生宏将一盏茶奉到太生微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盏,在对面坐下。 “你昨日来得突然,有些话……未曾细说。”太生宏语气斟酌,“你移驾洛阳,策应豫州,此乃深谋远虑。只是,陛下万金之躯,亲临前驱,终究令臣等悬心。” 他用了“臣”的自称。 “大哥是觉得洛阳也不够安全?还是觉得……我本就不该离开太原?” 太生宏摇头:“洛阳乃司州重镇,经营多年,安全无虞。臣所虑者,非是地域,而是姿态。陛下甫一登基,便离中枢,虽名目正大,然恐予人以‘轻动’之感。朝中那些老臣,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嘀咕。且江南、乃至北地一些心怀叵测者,或会趁机散布流言,动摇人心。” 第238章 这话说得在理,也是老成谋国之见。 太生微知道兄长是真心担忧。 “大哥所虑甚是。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豫州若定,中原门户洞开,南下之路便宽了一半。此时示人以‘重’,以‘威’,以‘不可动摇之决心’,比稳坐太原,更能震慑宵小,鼓舞士气。”他顿了顿,“至于朝中嘀咕……让他们嘀咕去。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疆土与民心,不是几份歌功颂德的贺表。” 太生宏听在耳中,心中暗叹。 弟弟早已不是需要他处处提点维护的幼弟了,而是真正执掌乾坤的帝王。 他既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陛下圣断,臣明白了。”太生宏从善如流,不再就此多言。 他话锋一转,仿佛闲谈般提起:“说起疆土……幽州那边,近日有奏报来,言今岁秋收尚可,只是地寒,粮物品类终究不及中原。颇有些人议论,觉得幽州苦寒,投入甚巨而产出有限,是个包袱。” 太生微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啜了口茶,放下茶盏,“他们只看到苦寒,看到眼前的粮赋。却看不到,幽州那片黑土,若能得法,其力未可限量。” “哦?”太生宏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陛下似乎对幽州农事别有见解?” “谈不上见解,只是些想法。”太生微语气随意,“幽州地广,日照足,只是无霜期短,积温不够。若选育早熟耐寒的粟、麦品种,推行垄作,保墒防寒,产量未必就低了。再者,其地多草场,畜牧本是长处。若能将农、牧结合,以牧养地,以地促农,形成循环……那地方,未必就比江南鱼米之乡差到哪里去。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性,需要肯俯下身去琢磨的人。”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个与常人认知截然不同的幽州图景。 太生宏听得心中微动。 “陛下高瞻远瞩。”太生宏由衷道,“只是,选育良种,改进农法,非一朝一夕之功。且需精通农事又肯踏实去做的人才。这样的人,不好找。” “是不好找。”太生微点头,“所以不急。眼下并州、豫州是根本,幽州……先稳住,照着现有法子做便是。这些念头,且埋着,等有了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再发芽不迟。” 这个话题不宜深谈,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 茶喝了一巡,太生宏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一把放在笔山旁的银剪。 “院里那几株晚菊,这几日开得正好。只是枝条有些乱,我正想修剪一下。微弟可要一同看看?” 太生微也站起身:“好啊。” 兄弟俩出了书房,来到书房窗外的小庭院。这里不大,却布置得精巧。几块湖石,一丛修竹,墙角倚着几株菊花,正是盛放的时候。 太生宏将银剪递给太生微:“试试?” 太生微接过剪刀,他也不是什么风雅的人,平日忙于政务,对这些莳花弄草的事可谓一窍不通。 但此刻,他忽然生出几分尝试的兴致。 他走到一株金黄的菊前,审视着那纷繁的枝条。 他凭着直觉,选中一根斜逸出来、显得格外突兀的细枝,银剪合拢,“咔嚓”一声轻响,枝条应声而落。 断口整齐,那株菊顿时显得清爽精神了不少。 太生宏在一旁看着:“这一剪恰到好处。去其冗杂,留其精神。花木如此,人事有时也需这般决断。” 太生微没接话,目光落在另一株白色的菊上。这株花生得密,许多花挤在一起,反显得局促。 他略一思索,探手进去,小心翼翼地剪掉几根交叉重叠的枝条,又疏掉几个过密的花蕾。 随着他的动作,那株白菊仿佛舒了一口气。 太生微放下银剪,接过仆役递上的湿帕,擦了擦手。 “大哥这院子,打理得甚好。”他道,语气恢复了平常。 “闲来无事,摆弄而已,比不得微弟日理万机。”太生宏笑道,引他回到廊下坐定,重新斟了茶。 气氛似乎比方才更加缓和。 太生宏心中那个关于“私事”的念头又浮了起来,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太生微却先说话了。 “大哥,”他端起新斟的茶,“前次信中与你提及的河内寒士何子曜,近日可还有消息?” 太生宏心头一跳。 “按陛下吩咐,臣已暗中接触过此人,也略施了些手段,缓解其困厄。此人确有才学,尤其精于钱谷核算、地方庶务,对吏治弊端、豪强兼并之术,更是洞察深刻,言谈间怨愤之气颇重。” 太生微抬眼,看向兄长。 太生宏点头,“他屡试不第,家道因当地世家排挤而中落,自身怀才不遇,对现行察举之制,对盘踞地方的世家豪族,可谓深恶痛绝。言语之间,常引经据典,指斥时弊,尖锐激烈。”他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陛下欲用此人,可是想借他这把‘刀’,来推行那‘新选官法’?” 他终于将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词说了出来。 太生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大哥觉得,此刀可用否?” 太生宏沉默片刻,道:“刀锋甚利,足以破开重重罗网。然,利刃易伤主,亦易激起滔天巨浪。陛下,新选官法……触动的绝非一姓一族,而是天下所有既得利益的士族、门阀、豪强。他们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掌控地方,影响朝堂。此法一旦推行,无异于与天下大半的‘读书人’、‘体面人’为敌。其中阻力,恐非当年推行均田可比。均田动的是地,此法动的是根。”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 作为世家出身,又久在地方为官, 他太清楚这套运行了数百年的选官制度,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荣耀前途紧紧捆绑在一起。撼动它,就是在撼动一个稳固的阶层,其反噬之力,足以倾覆王朝。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太生宏说完,他才放下茶盏。 “大哥说的,我都知道。”他开口,声音凉而沉,“他们高高在上太久了,久到觉得那位置天生就该是他们的,久到忘了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他走到廊边,背对着太生宏。 “他们不是喜欢谈天命,谈祖宗法度,谈尊卑有序吗?”太生微的声音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那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兄长脸上。 那双平日或温和、或锐利、或含笑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既然他们舍不得自己走下神坛,”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就让那些被他们踩在泥里、喘不过气的人,亲自爬上去——” “天街踏尽公卿骨。” 轰——! 太生宏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顷刻间冻结。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弟弟,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街踏尽公卿骨! 这……这是何等酷烈、何等决绝、何等……惊世骇俗的宣言。 良久,太生宏才极其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您可知,此言若传出去的话。” “传出去又如何?”太生微打断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哥,我要做的,是改天换地,是再造乾坤。这条路,注定鲜血淋漓,白骨铺就。不是他们的血,就是天下更多默默无闻、挣扎求存之人的血。” 他走回茶榻边,重新坐下,姿态甚至有些放松。 “朕给过他们机会。均田令是机会,清查隐户是机会,甚至擢拔寒门、重用实干之臣,都是机会。朕希望他们能识时务,能自己走下来,分出一部分利益,换一个在新朝继续立足的机会。可是,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的语气渐冷:“阳奉阴违,暗中抵制,勾结串联,甚至不惜纵火伤人,威胁恐吓,堵死寒门所有进身之阶!他们要把朕变成孤家寡人,要把这新朝,变回他们熟悉的、可以肆意攫取的那个旧朝!大哥,你说,到了这一步,朕还能退吗?朕若退了,对不起并州战场上死去的将士,对不起河内大旱时易子而食的百姓,更对不起……朕坐上这个位置的初衷。” 太生宏无言以对。 “陛下,”太生宏道,“臣非同情那些蛀虫。只是治理天下,犹如烹小鲜,有时需猛火,有时需文火。此等酷烈手段,恐非长治久安之道。且陛下初登大宝,人心未固,若因此激得天下士族离心,甚至铤而走险,与江南伪朝勾结,则内外交困,大局危矣。” “大哥,你问我治理天下之道。”他忽然开口,话题似乎跳转了,“我有时候也在想,皇帝究竟是什么?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天子?是平衡各方利益、维持王朝运转的枢纽?还是……别的什么?” 太生宏怔住,没想到弟弟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而且是在刚刚吐出那样一句杀气腾腾的话之后。 第239章 “最早,在河内,看到赤地千里,流民塞道,易子而食。”太生微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时候我想,这世道不对,得改。我要让所有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不再因为上位者的无能或贪婪而白白死去。” “后来,仗打多了,见得多了,坐上了这个位置。”他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才慢慢明白,皇帝……或许不是‘公平’的化身。至少,不是普通人理解的那种‘公平’。皇帝做不到让所有人都满意,让所有人都得到他们‘应得’的。资源就那么多,利益就那么些,有人多得,就必有人少得,甚至不得。” 他抬起眼,看向兄长:“皇帝做的,更多是‘平衡’。在不同势力之间平衡,在长远与眼前之间平衡,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平衡。甚至是在仁慈与冷酷之间平衡。就像修剪花枝,剪掉多余的,看似残忍,却是为了整体更好地生长。有时候,为了保住大部分枝条的生机,不得不狠心剪去那些病变的、蛀空的、或者过分掠夺养分的部分。” “所以,”太生微语气一转,“当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当一部分‘枝条’已经贪婪到要吸干整棵树的生机,当温和的修剪不足以制止它们的疯狂时,那么,换一把更快的剪刀,甚至考虑将病枝彻底切除,就是必须的‘平衡’手段。” “何子曜,就是那把更快的剪刀。‘天街踏尽公卿骨’,也未必是真要杀尽所有人。那是一种态度。”他缓缓道,“朕要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新时代的规则,由朕来定。顺从者,或许还能在新规则下找到位置;逆势者就会被新的浪潮彻底吞没,连骨头都不剩。” 他站起身,走到兄长面前,目光平和。 “大哥,我知你担心什么。担心社稷动荡,担心王朝根基不稳,担心我成为史书上的暴君。” 太生宏喉头一哽,他的确担心这些。 “但有些路,注定只能这样走。”太生微拍了拍兄长的肩膀,“放心,我有分寸。何子曜会用,但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我会把握。新选官法也会推,但不会一蹴而就,会从并州、司州开始试点,慢慢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生宏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劝,也不必再劝。他所要做的,是竭尽全力,帮助弟弟稳住后方。 他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陛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 又说了几句关于司州政务、父亲身体的闲话,太生微看看天色,道:“我该回去了。仪仗队伍还在孟津驿等着,迟了恐生变故。” 太生宏这才猛然惊觉。 他今日来找弟弟,本意是想谈谈那件一直梗在心头的“私事”,关于谢昭,关于帝王不宜过于显露的私情偏宠,关于可能引发的非议与隐患…… 可这一番关于幽州、关于科举与世家的深谈下来,他竟将最初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微弟……”他张了张嘴,想说“还有一事”,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再说那些,似乎不合时宜,也显得自己这兄长过于狭隘了。 弟弟肩上扛着整个天下,那些儿女情长……或许,他真的自有分寸吧。 自己一再提及,反倒可能惹他心烦。 太生宏心中暗叹,终究只是道:“路上小心。到了洛阳,记得来信报平安。父亲这里,我会照应好。” 太生微点点头。“大哥也多保重。河内乃根本之地,劳你费心了。”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小院。 太生宏一直将弟弟送到门,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等候在那里,韩七抱着胳膊靠在车辕上,见他们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没有过多的告别,太生微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内的兄长,点了点头。 马车启动,沿着来时的路,驶向孟津驿。 太生宏站在门内,久久未动,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扬起的一点点尘土也渐渐落定。 秋风萧瑟,卷起他衣角。 私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或许,也不必说了。 相信陛下吧。 他终究,已不是需要兄长亦步亦趋护在身后的幼弟了。 …… 太生微的马车驶入驿站时,天刚蒙蒙亮。 韩七早已安排妥当,驿站内外静悄悄的,只有轮值的侍卫立在岗位上,见马车驶入,无声地躬身行礼。 车帘掀开,太生微踏下马车。 一夜未眠,但奔波也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倒因在父亲身边放松了一日,眉宇间少了些连日来的沉郁。 “陛下,”韩七解释,“下面好几位昨日傍晚来过一次,问起陛下‘风寒’可有好转,臣按您吩咐回了‘还需静养两日’。他们没多问,只说让您好生休养,洛阳那边一切已安排妥当。” 太生微“嗯”了一声,一边往内院走一边问:“这几日可有紧急奏报?” “有不少呢,都放在书房了。大多是豫州边境军情回禀,还有两份长安来的。”韩七跟在他身侧,“谢瑜那小子到了长安后,倒是三天两头往回送消息。” 第149章 提到谢瑜, 太生微唇角微扬:“他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倒是没闹。”韩七也笑,“反而……稳当得很。陛下要不要先歇息片刻?臣让人备些早膳。” “不必,直接去书房。”太生微脚步不停, “朕不困。” 书房设在驿站内院最清净的东厢, 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的洛水。 屋内炭火已烧得旺旺的,驱散了秋晨的寒意。书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奏报。 太生微在案后坐下, 先端起内侍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暖意从喉间滑下,这才伸手取过最上面一份。 是谢昭从豫州边境发来的军报。 展开,字迹刚劲有力,汇报的是抵达后的布防情况,以及斥候探查到的袁、荀两家最新动向。 两家私斗虽未完全停止,但因朝廷明诏已下,又闻谢昭率军逼近, 近日冲突规模已明显减小, 双方似乎都在观望。 “还算识相。”太生微轻声自语, 将这份奏报放到一旁。 下一份, 是长安来的。 打开一看, 是谢瑜亲笔所书,字迹比起他兄长要飞扬跳脱许多, 但一笔一划倒也算工整, 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臣谢瑜顿首谨奏:臣奉命协防长安,崔相门生李大人及长安留守官员郊迎十里, 礼仪甚周。然臣观其神色, 多有疑虑敷衍之意。城内世家闻朝廷派兵,表面恭顺,实则闭门谢客, 市井间流言蜚语不绝,有言臣‘年少轻狂,不足为虑’者,有言‘朝廷欲夺关中,故先遣一稚子探路’者,更有甚者,暗讽陛下‘无人可用’。” 看到这里,太生微眉头微挑,倒也不恼,反而有些好奇谢瑜会如何应对。 谢瑜接着写道:“臣初时愤懑,欲效并州旧例,抓几个散播流言者以儆效尤。然随行李大人劝臣稍安,言长安非并州,世家盘根错节,贸然动刑恐激变故。臣思及陛下临行叮嘱,遂忍之。” “然忍非纵容。臣思得一法:不查流言,不拿人犯,只做一事,练兵。” “臣将锐士营五千人马,分作十队,每日轮换,于长安城各主要城门内外、市集街口,公开操演。不扰民,不戒严,只让百姓随意观瞧。演阵法,演骑射,演格斗。尤其演火炮实弹打靶时,臣特意选在西郊空旷处,邀城中世家子弟、文人墨客、乃至寻常百姓前往观看。” “轰隆之声震天动地,火光硝烟之中,靶场土石崩裂,木靶粉碎。观者无不色变。有白发老儒当场晕厥,有世家子股战不能立。臣趁势宣告:此乃陛下天威所赐之神器,专为剿匪安民、护佑地方。长安若稳,此物永为陈列;若有不轨,则雷霆必至。” “此后数日,流言渐息。往日闭门之世家,竟陆续遣子弟或管事登门拜访,言辞谦卑,多有馈赠。臣一概拒之,只言‘奉皇命协防,但求地方安宁,不涉私谊’。彼等愈发惶惑。” “另,臣巡查城中武库、粮仓,发现多有亏空、以次充好之弊。涉事官吏皆与本地豪强有亲。臣未立即拿问,只将账目封存,人员暂时看管,奏报等候陛下旨意。长安戍卫之兵,老弱充数者众,臣已着手汰弱留强,并从锐士营中抽调骨干,协助整训。” “陛下放心,长安局势已在掌控。臣虽年少,亦知轻重,定不会逞一时之快而坏陛下大计。陛下赐酒,臣每日只饮一小杯,以念天恩。烤全羊……等陛下亲临长安时再吃。” 太生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子……”他将奏报放下,眼中满是欣慰,“倒是长进了。知道用威慑代替蛮干,用事实堵人口舌。还懂得留余地,不将人逼到绝路。好,很好。” 韩七在一旁也伸长脖子瞥见了内容,笑道:“谢瑜这小子,平日里看着莽撞,真办起事来倒有他哥几分样子。” 第240章 “确实。”太生微颔首,“长安那群傲慢惯了,讲道理他们是听不进去的。唯有让他们亲眼看到力量,感受到差距,才会收起那套虚与委蛇的把戏。谢瑜此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心情越发舒畅。 接着往下翻,是几份关于洛阳行宫修缮进展、沿途州县接驾准备的例行汇报,他快速浏览,批注了“照准”“加紧办理”等字样。 最后一份,封皮上标注着“密”字,来自鹰房。 太生微神色一肃,拆开火漆。 里面汇报的是他离队前往河内期间,外界对于他“风寒”休养的反应。 “据探查,陛下称病休养两日,外界多信之。然洛阳城内,有数家与江南往来密切之商号,暗中打听陛下病情细节,似有疑虑。并州太原,亦有少数士族子弟于私下诗会中,言语试探,揣测陛下是否‘借病行他事’。朝中官员,大多关切,唯御史台、礼部侍郎等人,于同僚间议论时,曾言‘天子轻离中枢,非社稷之福’,虽未明指,然意有所指。” 太生微看完,面上无波无澜,只提笔在末尾批了四个字:“继续监视。” 将奏报整理好,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心中那点因父亲和兄长带来的温暖,此刻已被现实的繁杂冲淡些许,但比起前些日子的沉郁,终究是明朗了许多。 至少,谢瑜在长安稳住了,谢昭在豫州布好了局。 至于那些暗地里的揣测……太生微冷笑。 让他们猜去吧。 “陛下,”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司州别驾王儁、长史张韬、治中周岭等几位大人,听闻陛下圣体欠安,特从洛阳赶来孟津驿问安,此刻正在驿馆外候见。” 太生微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终于来了。 他借口“风寒”在孟津驿滞留两日,这些司州地头蛇、尤其是其中与洛阳本地世家牵连颇深的官员,果然坐不住了。 名义上是问安,实则是来探听虚实,看看皇帝是真病,还是另有图谋。 “宣他们到前厅等候。朕稍后便去。”太生微淡淡道。 “是。” 太生微并不急着去见他们。 他慢条斯理地用了膳,又换了身稍显正式的常服。 依旧是靛青色,但料子更挺括些,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在内侍的簇拥下,来到驿馆前厅。 厅内,三名男子早已肃立等候。 见太生微进来,立刻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太生微在上首坐下,语气平和,“诸卿不在洛阳处理政务,何以联袂而来孟津?” 为首的王儁,约莫五十许,面白微须,是司州别驾,亦出身太原王氏旁支,在司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他上前一步,恭敬道:“回陛下,臣等听闻陛下巡幸途中,偶感风寒,在孟津驿将养,心中实在忧虑难安。陛下乃万乘之尊,身系天下安危,岂可有丝毫闪失?故臣等冒昧前来,一则问安,二则……洛阳行宫及一应接驾事宜皆已准备停当,陛下若圣体已愈,或可早日移驾洛阳,那里医官齐全,也更利于陛下静养。” 话说得冠冕堂皇,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长史张韬,四十出头,颧骨略高,是司州本地豪族张氏的代表,接口道:“王别驾所言极是。陛下离京已数日,朝中政务虽由崔相主持,然诸多大事仍需陛下圣裁。且陛下驻跸孟津,此地虽好,终究比不得洛阳宫室周全。臣等实是盼陛下早日莅临,以安司州军民之心。” 治中周岭,年纪最轻,约三十五六,出自颍川周氏,算是寒门进阶,但能在司州做到治中,显然也非易与之辈。 他跟着附和:“两位大人所言甚是。陛下龙体关乎国本,臣等夙夜忧心。此外,洛阳各界士绅百姓,听闻陛下将至,皆翘首以盼,渴望一睹天颜。陛下早日移驾,也可慰万民渴慕之情。”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句句在理,情真意切。 但太生微听得明白,字里行间无非是催促他赶紧离开孟津去洛阳,同时也想探探他“病”得究竟如何,为何在此停留两日。 太生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色,轻轻咳嗽了两声。 “诸卿忠心,朕心甚慰。”他声音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前日雨中赶路,不慎染了风寒,头目昏沉,怕将病气过给随行臣工,故暂留孟津将息两日。如今已无大碍,只是稍感乏力。洛阳接驾诸事,有劳诸位费心筹备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朕虽在病中,然豫州军情、并州政务,每日皆有奏报呈送。王别驾,司州今秋粮赋入库几何?可有阻滞?张长史,洛阳城防近日可还安稳?周治中,朕此前令司州留意擢拔的几位寒门干吏,考评如何?” 他突然问起政务,且颇为细致。 王儁三人俱是一愣,连忙收敛心神,一一作答。 王儁汇报粮赋,张韬陈述城防,周岭则回禀吏治考评。 他们答得中规中矩,挑不出大错,但太生微能听出其中几分敷衍和避重就轻。 比如王儁只说粮赋入库总数,对其中可能的豪强隐匿、征收不均等问题避而不谈;张韬强调城防稳固,却对城中几处可能的治安隐患轻描淡写;周岭对几位寒门官吏的评价则语焉不详,明显有所保留。 太生微静静听着,偶尔追问一两句细节,问得三人额头微微见汗。 他并不深究,听完后只是点点头:“诸卿辛苦了。司州乃根本之地,万不可有失。还望诸位同心协力,替朕守好这份基业。” “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三人连忙躬身表态。 又闲话了几句,太生微面露倦色,以手支额。内侍见状,适时上前:“陛下,该进药了。” 太生微摆摆手,对王儁等人道:“朕有些乏了,需再歇息片刻。诸卿远来辛苦,也早些回洛阳吧。移驾之事,待朕精神再好些,自有安排。” 这便是送客了。 王儁三人虽心有不甘,还想再探听些什么,但皇帝已明确表示疲倦,他们岂敢久留? 只得再次行礼:“臣等告退,愿陛下早日康复!” 看着三人退出前厅,太生微脸上的疲色瞬间消失,眼神恢复了清明。 韩七此刻再也忍不住,拳头捏得嘎吱响。 “什么东西!”韩七低声骂道,“司州这些官,不少都和本地世家勾连甚深。陛下推行均田、清查隐户时,他们就阳奉阴违。如今陛下要移驾洛阳,他们怕是担心陛下亲临,会进一步触及他们的利益,所以急吼吼地跑来,想摸清陛下的意图,说不定还想劝陛下早点离开司州呢。” 太生微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他们急,说明他们心虚,说明朕来对了。”他啜了口茶,语气平淡,“洛阳是司州首府,也是未来经略中原乃至南下的重要支点。这里的官,必须是用起来顺手、对朕的政令执行不折不扣的人。像王儁、张韬这样心思活络、背后站着地方豪强的,现在或许还能用,但绝非长久之计。” 韩七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司州的官,迟早要换一批。”太生微放下茶杯,“不只是司州,并州、豫州,将来打下的每一个地方,都要换上能理解、能执行朕之新政的人。寒门干吏要提拔,军中表现优异、通晓文墨的将士也可以转任地方,甚至……可以从江南那边弃暗投明的人里,挑选一些真正有才干的。” 他看向韩七,笑了笑:“所以,你生什么气?他们今日这般作态,不过是让朕更清楚,哪些人是需要被替换掉的‘旧枝叶’罢了。修剪花木,不也得先看清楚哪些枝条是多余的吗?” 韩七听了这番话,胸中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 “陛下这么说,臣就明白了。是臣愚钝,光顾着生气了。原来陛下早就看透了他们,心里早有打算。” “不过,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太生微道,“传令下去,朕‘风寒’已渐愈,明日一早,启程前往洛阳。让仪仗准备好。” “是!”韩七精神一振,“臣这就去安排,保证明日一早,妥妥当当。” “还有,”太生微叫住他,“通知谢昭,朕已启程前往洛阳。豫州之事,他可以放心施为,朕在洛阳,静候佳音。” “遵旨!” 第150章 翌日清晨, 天尚未透亮,孟津驿内外已是灯火通明。 驿卒、禁军、内侍往来穿梭,却井然有序。 韩七天未亮便已起身, 亲自检查御辇的每一处细节。 车轴加固的铁箍是否牢固, 轸木上的雕漆有无磕碰,驾马的四匹乌骓是否都已喂足草料饮够清水。 “都仔细些!”他拔高声音, “陛下的车驾,半点纰漏都不能有!” 第241章 内院书房中,烛火彻夜未熄。 太生微昨夜批阅奏报到子时,今晨寅正便起身,但此刻他眼中却无半分倦意,反而清明如寒潭。 移驾洛阳,虽以“策应豫州”为名,实则关乎中原经略大计。 司州官员的态度, 昨日王儁三人已显露无遗, 恭敬下藏着试探, 顺从里透着戒备。 “世家盘踞, 门阀勾连……”太生微自言自语。 他需要一个姿态, 一个既能彰显天威、震慑宵小,又能收拢民心、昭示祥瑞的姿态。 心中念头微动, 他闭上眼。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威严赫赫的衮服冕旒, 最终停留在【r】级区域。 【r级套装·金秋颂】 【构成:金菊纹素绸幅巾·秋香色暗云纹直裰·月白素锦披风】 【特性:穿戴此套装行进时,可引动沿途草木生机, 催发秋日花卉绽放, 范围随行进路线延伸,效果持续至抵达目的地。花卉种类以菊、桂、木芙蓉等秋季花木为主,形态自然, 无违和感】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是它了。 “兑换。”他在心中默念。 太生微睁开眼,走到屏风后。心念再动,一套衣物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幅巾是素绸质地,触手柔滑,正中以金线绣着一丛傲霜秋菊,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直裰是秋香色,一种介于黄绿之间的色调,衣料厚实挺括,其上以同色丝线织出暗云纹,需在光下细看方能得见;披风则是月白色素锦,无任何纹饰,只在领口处镶着一圈银狐毛,既保暖又不显臃肿。 他迅速换上这套衣装。 幅巾束发,将墨发尽数收拢,只余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减了三分威仪,多了七分清雅。 秋香色直裰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而月白披风系上,银狐毛领贴着下颌,更显面容俊秀。 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目疏朗,气度清华,不似帝王出巡,倒像是名士游秋。 “甚好。”太生微唇角微扬。 他推门走出书房,候在廊下的韩七便闻声回头,瞬间愣住。 “陛下,您这身……”韩七眨了眨眼,将“不像去洛阳坐镇倒像是去赏菊”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挺、挺别致的。” 太生微瞥他一眼:“怎么,不合适?” “合适!太合适了!”韩七忙道,“就是……跟往常不太一样。不过陛下穿什么都好看!” “油嘴滑舌。”太生微笑骂一句,举步向外走去,“都准备好了?” “一切就绪!”韩七跟在他身侧,“仪仗已列队完毕,司州那几位——” 他压低声音,“王儁、张韬、周岭,还有洛阳留守的一干官员,天没亮就在驿外候着了,说是要恭送陛下启程。” “来得倒勤快。”太生微语气平淡,“那就让他们送吧。” …… 驿馆大门外,天光渐明。 以王儁为首的十余名官员肃立在道旁,皆身着官服,神情恭谨。 他们身后,是孟津本地士绅、耆老,再往后,则是被禁军拦在更远处的百姓,人头攒动,窃窃私语。 “听说陛下前两日染了风寒,今日看着气色倒好。” “那是自然,真龙天子,自有百灵庇佑。” “你看陛下那身衣裳,怎么……不怎么像龙袍?” “嘘——天子便服出游也是常事,你懂什么!” 王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思绪翻涌。 昨日面圣,陛下虽面带病容,但问起政务来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显然并非真的病重。 如今突然宣布启程,且选在清晨,这其中…… 他正思量间,驿馆大门轰然洞开。 玄甲禁军鱼贯而出,分列道路两侧,持戟肃立。 随后是执金瓜、钺斧、旌节的仪仗队,最后,才是那辆规制宏大的御辇。 太生微骑在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的骏马上。 他头戴幅巾,身着秋香色直裰,外罩月白披风,于肃杀的玄甲仪仗中,宛若一道清泉。 王儁瞳孔微缩。 这装扮太过随意,甚至有些“文士”气了。 可偏偏穿在陛下身上,有种从容。 尤其那幅巾上的金菊,晨光下,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泽。 “臣等恭送陛下!”王儁压下心头异样,率先跪倒。 身后官员、士绅、百姓如潮水般伏地,山呼万岁。 太生微勒住马,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最后落在王儁身上。 “王卿平身。”他声音清越,“诸卿有心了。朕风寒已愈,这便启程前往洛阳。政务,还望诸卿戮力同心,勿负朕望。” “臣等谨遵圣谕!”王儁起身,垂首应道,心中却是一凛。 太生微不再多言,轻夹马腹。 白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踏上通往洛阳的官道。御辇紧随其后,仪仗队伍缓缓启动。 王儁等人连忙退至道旁,躬身相送。 队伍渐行渐远,王儁直起身,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王公,”张韬凑近些许,低声道,“陛下这身打扮……是何深意?” 王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天心难测。或许……只是便服出行,以示与民同乐?”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周岭也走了过来,他年轻些,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下官观陛下气度,倒像是去秋游的名士。可这移驾洛阳乃是军国大事……” “慎言。”王儁打断他,“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我等臣子,只需恪尽职守便是。” 话虽如此,他心中疑虑却越来越重。 而此刻,太生微已骑马行出孟津驿一里有余。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枯黄的稻茬裸露着,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秋色苍茫。 他心念微动,激活了【金秋颂】套装的特性。 他座下白马踏过路面,道路两侧原本枯黄的草丛中,便有了动静。 一点金,一点黄,一点白……星星点点的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泥土中钻出,舒展叶片,抽出花茎,然后一一绽放。 金灿灿的雏菊,白如雪的茼蒿菊,紫红色的甘菊…… 一丛丛,一簇簇,仿佛被无形的手瞬间点亮,沿着官道两侧蔓延开去。 不单是野菊,道旁那些落叶灌木的枝头,竟也凭空冒出了朵朵嫩黄,是早桂,虽不及八月繁盛,却清香袭人;更远处,几株本是光秃的木芙蓉,枝梢忽然涌出粉白的花苞,在晨风中颤巍巍地展开层层花瓣。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却又极其自然。 仿佛这些花草本就该在此刻盛开,只是被秋阳唤醒。 “这……这是?”韩七第一个察觉异样,他猛地勒住马,瞪大了眼睛。 不只是他。 仪仗队中的禁军、内侍,御辇旁的随行官员,所有人都看到了。 官道两侧,以陛下白马所过之处为起点,鲜花如潮水般向前方蔓延,金黄、雪白、粉紫……层层叠叠,绚烂夺目。 秋风拂过,花香扑鼻,是春日般的蓬勃生机。 “花……开花了?”一名年轻禁军喃喃道,手中的长戟险些脱手。 “肃静!”队正低喝,但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队伍按着既定的速度前行。 而随着太生微的前行,那“花潮”便一路向前推进,始终围绕在御驾两侧约十丈范围内,形成一条绚烂的花路。 太生微端坐马上,神色平静,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 消息,以比御驾更快的速度传开了。 先是孟津驿外尚未散去的人群。 “花!路开了花!”一个眼尖的孩童指着官道远方惊呼。 众人望去,只见那条通往洛阳的官道两侧,不知何时已被缤纷色彩覆盖,宛如铺上了锦绣地毯,一路延伸向天际。 “这……这怎么可能?”老儒颤抖着手指,“秋深霜重,草木凋零,怎会突然百花盛开?且是沿着官道……” 王儁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想起陛下那身秋香色直裰,想起幅巾上那丛金菊,想起陛下从容平静的神情…… 一个荒诞的念头冲入脑海。 “天……天命所归……”他听到张韬失神低语。 周岭更是直接跪了下来,朝着御驾远去的方向重重叩首。 “祥瑞!这是祥瑞啊!” “陛下所过之处,百花齐放!这是上苍昭示,大雍得天命!” “快!快回家告诉族人!陛下……陛下乃真龙转世!” 百姓们更是激动万分,他们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不懂什么世家门阀,他们只看到最直观的景象:皇帝走过的路,枯草生花,秋日回春。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朝着御驾方向叩拜不止,许多人眼中含泪,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陛下保佑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第242章 毕竟当年那场大雨,所有人都知道,却没想到,皇帝居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引发异象。 王儁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王公,我们……”张韬脸色发白,声音干涩。 王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备马!我们追上御驾,护送陛下入洛阳!” 他必须亲眼看看,必须确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且,无论这异象是真是假,是人为还是天意,此刻他都必须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敬畏、都虔诚。 …… 御驾继续前行。 沿途经过的村庄、田舍,早已被先行的探马和驿卒惊动。 当村民们看到那条凭空出现的花路,看到花海中从容行进的皇帝仪仗时,反应与孟津百姓如出一辙。 “娘!娘!快来看!路上开花了!”光着脚丫的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呼喊。 农舍里,正在收拾农具的老农闻声出门,一眼望去,手中锄头“哐当”落地。 “老天爷……”他颤巍巍跪下来,朝着御驾方向磕头,“皇帝老爷……是神仙啊……” “古有尧舜禹汤,圣王出行,地涌金莲,天降甘霖!今我大雍陛下,秋日催花,这是盛世之兆!盛世之兆啊!” 沿途村镇,但凡御驾经过,必是万人空巷,跪伏道旁。 许多百姓捧着家里仅有的鸡蛋、干果、新酿的米酒,想献给“神仙皇帝”,都被禁军拦下。 太生微偶尔会勒马稍停,对跪拜的百姓微微颔首,说一句“平身”,便足以让那些激动得涕泪交加。 韩七跟在御辇旁,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麻木,只用了半个时辰。 他偷偷瞥了一眼马上的太生微,心中暗道:“得,陛下这回又玩大的。” 实在是见怪不怪了,太生微什么时候没这些,他才会惊疑吧? “韩七。”太生微忽然开口。 “臣在!”韩七连忙驱马靠近。 “传令下去,仪仗速度稍缓,让百姓多看一会儿。”太生微语气平淡,“另外,告诉沿途州县,不得因朕途经而额外征发民夫、摊派钱粮。若有扰民者,严惩不贷。” “遵旨!” 消息继续向洛阳方向扩散。 从孟津到洛阳,官道约八十里,沿途有村镇十余个。 每一个地方,都在重复着相似的场景:御驾未至,花路先开;百姓跪迎,如见神明。 而洛阳城内,早已天翻地覆。 …… 洛阳,司州治所,中原重镇。 这座千年古都历经战火,虽不复前朝全盛时的繁华,但城墙依旧高耸,街市依旧热闹。 自太生微决定移驾洛阳的消息传来,整个城池便进入了紧张的准备状态。 清扫街道,粉饰城墙,整顿市容,排练迎驾礼仪。 留守洛阳的官员以司马陈琦为首,他是太生宏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干吏,年约四十,办事沉稳。 此外,还有洛阳令、河南尹等一干地方官,以及闻讯从周边郡县赶来的刺史、太守。 此刻,洛阳北门外,迎驾的队伍早已列队等候。 陈琦站在队伍最前方,神色肃穆。 他身后,文武官员按品阶排列,再往后是洛阳士绅代表、耆老名流。 更远处,则是被衙役维持着秩序的百姓,黑压压望不到边。 “陈司马,”洛阳令凑近些,道,“刚有快马来报,陛下御驾已过偃师,只是……报信之人言辞有些怪异。” “如何怪异?”陈琦皱眉。 “他说……说陛下所过官道,两侧百花盛开,宛如春日。”洛阳令声音发虚,“这秋深时节,哪来的百花?下官怀疑此人是不是路上中了邪,或是看花了眼……” 陈琦心中一动。 难道…… 正思忖间,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喧哗。 “来了!陛下御驾来了!”有眼尖的兵士高喊。 陈琦抬头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色彩? 一条绚烂的花带,沿着官道从地平线处蜿蜒而来,金黄、雪白、粉紫……在秋日苍茫的天地间,耀眼得令人心悸。 花带之中,玄甲仪仗缓缓行进。 而队伍最前方,那道骑在白马上、秋香色身影,在花海的映衬下,竟有种飘飘欲仙的出尘之感。 “百花……真的开了……”洛阳令张大了嘴,手中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 陈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已微微颤抖。 “准备迎驾!”陈琦朗声喝道。 他整理衣冠,率先跪倒在地,面朝御驾方向,伏身叩拜:“臣等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数百官员、数千士绅、数万百姓,如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太生微勒住马,停在迎驾队伍百步之外。 花路以他为中心,向两侧扩散开去。 野菊、早桂、木芙蓉……甚至城墙根下几株早已枯败的蔷薇,都奇迹般地抽出新枝,绽放出娇嫩的花朵。 花香弥漫了整个北门外。 “平身。” 陈琦起身,快步上前,再次躬身:“陛下一路劳顿,臣等已备好行宫,请陛下入城歇息!” 太生微却未立即动身。 “陈卿,”他问道,“洛阳百姓,今岁过得可好?” 陈琦一愣,连忙答道:“托陛下洪福,洛阳今岁风调雨顺,粮价平稳,百姓安居乐业。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前朝遗留的豪强兼并、隐户逃税之弊,尚未根除,臣等正在竭力整顿。” “嗯。”太生微点头,“弊政非一日可除,卿等尽心便可。朕此次来洛阳,一为策应豫州,二也为亲眼看看中原百姓生计。”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不仅是对陈琦,更是对在场所有官员、士绅、百姓: “朕走过的地方,百花为朕而开。这不是朕有什么神通,而是上苍昭示,大雍得天命,朕受命于天,当抚育万民,再造太平!” “凡顺应天命、勤政爱民者,必得福佑;凡欺压百姓、祸乱地方者,纵有百年根基,也必如这秋日枯草,一朝凋零!”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百花盛开是天命所归,而陛下要整顿的,就是那些“枯草”。 世家豪强出身的官员,脸色微白;寒门出身的官吏,则挺直了脊梁;百姓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听懂了“抚育万民”四个字。 陈琦深吸一口气,深深躬身:“陛下教诲,臣等铭记于心,洛阳上下,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开创太平盛世。” 太生微不再多言,轻夹马腹。 白马迈步。 陈琦等人连忙退至道旁,躬身相送。 “陛下万岁——大雍万岁——” 第151章 洛阳行宫, 长春殿。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地切过窗棂。 可太生微依旧躺在内殿的软榻上,沉睡着。 他身上的【金秋颂】早已褪下, 换回了素锦寝衣, 墨发铺了满枕,衬得脸色极白。 眉心那点朱砂痣也淡了颜色, 像是耗尽了精气。 他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但偶尔眼睫颤动,证明他还活着,只是睡得太沉。 这一觉,从昨日下午被韩七几乎是半扶半抱地送入长春殿,一直睡到了此刻。 梦里浮光掠影,一会儿是孟津驿外,一会儿是官道两侧疯狂蔓延的花海, 百姓震天的欢呼与叩拜声浪几乎要掀翻梦境…… 最后定格下来的, 却是并州行宫那间暖阁, 炭火哔剥, 有人坐在榻边, 安静地剥着栗子,将完整的果仁一颗颗放进碟中…… 太生微的眼睫颤了颤, 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在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谢……” 名字没叫全,便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 意识才像沉在深水里的鱼, 一点点艰难地向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窗外似乎有刻意压低的争执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然后是沉重的疲惫感,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弥漫到四肢百骸。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身下的软榻很柔软,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香气。 太生微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尝试动了动手腕。 还好,虽然乏力,但不像上次在太原送谢瑜出征后那么严重。 大概是【金秋颂】的消耗主要在“引动生机”上,对精神力的损耗不如直接改变天象那么剧烈。 但疲惫和那种空乏感依然存在。 他侧过头,看向榻边的矮几。 上面放着一盏温着的参汤,还有一盏清水。 显然是有人时刻备着,等他醒来就能入口。 第243章 几乎是本能地,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谢昭在,这会儿参汤的温度应该正好,他大概会默不作声地扶自己起来,稳稳地端着碗,让自己就着他的手喝…… 这念头来得突兀。 太生微怔了一下,随即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怎么会……事事都想到谢昭?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边从来不缺伺候的人。韩七忠心耿耿,内侍们更是战战兢兢、无微不至。 可偏偏,在这样极度疲乏、意识朦胧的时刻,第一个跳进脑海的,是那个身影。 太生微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依赖,有些过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睁开眼时,眼底那点恍惚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来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几乎是话音刚落,殿门就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韩七那颗脑袋探了进来。 见太生微睁着眼,韩七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喜色,他连忙闪身进来,又迅速回手掩上门。 “陛下!您可算是醒了!”韩七大步走到榻边,想伸手去扶,又怕自己手重,“您这一觉睡得……可真沉。怎么样?感觉好些没?渴不渴?饿不饿?参汤一直温着呢,要不要先喝一口?”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太生微被他吵得有点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韩七立刻噤声,眼巴巴地看着他。 太生微自己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劲,身体晃了一下。 韩七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托住他的后背和手臂,稳稳将人扶起,又抓过两个软枕垫在他腰后。 “陛下,您慢点。”韩七的语气小心翼翼,“您这脸色……还是有点白。要不要传太医?或者再睡会儿?” “不用。”太生微靠着软枕,闭眼缓了缓那股因起身而涌上的眩晕,才道,“水。” “诶!”韩七连忙转身,端起那盏清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太生微唇边。 太生微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什么时辰了?”他问。 “回陛下,快午时了。”韩七放下水盏,“您睡了快一整日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他目光落在韩七脸上,见他眼下也有淡淡青影,问道:“外面怎么回事?朕方才好像听到争执声。” 提到这个,韩七脸上立刻露出压不住的烦躁。 “还能怎么回事?一群不长眼的东西!”他声音带着火气,“从昨儿下午您歇下开始,这行宫外头就没消停过,打着各种旗号想来‘问安’‘探病’‘呈送地方特产’的人,一波接一波。洛阳本地的官员、世家代表、还有从附近郡县闻风赶来的什么名士耆老……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完!” 他越说越气:“臣遵照陛下之前的吩咐,一律挡驾,说陛下车马劳顿,需要静养,暂不见外客。可有些人就是不识相,变着法地想往里钻,臣看他们就是想亲眼瞧瞧陛下是不是真‘病’了,想探探虚实!” 韩七哼了一声:“臣让人守死了宫门,谁来都一句‘陛下安歇,不得惊扰’。有几个仗着官位高想硬闯的,臣直接让亲兵‘请’他们去偏殿喝茶了,一喝就是一两个时辰,看他们还敢不敢。” 太生微听罢,笑道:“都有哪些人,名单记下了?” “记下了!” 太生微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纸上罗列了二三十个名字,后面跟着简要标注。 …… 林林总总,果然如韩七所说,各怀心思。 太生微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陈珪”二字上。 颍川陈氏,也是豫州大族,与正在争斗的袁氏、荀氏皆有姻亲。此人此时出现在洛阳,还打着“聆听圣训”的旗号,恐怕不仅仅是慕名而来那么简单。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将名单折起,随手放在榻边。 “做得不错。”他对韩七道,“这些人,回头再料理。眼下我既已醒了,他们想必会更着急。你继续守着,除了你与必要的内侍,任何人不得擅入长春殿。朕还需要静养一两日。” “陛下放心!”韩七挺起胸膛。 太生微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研墨。”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陛下要写东西?您这刚醒,要不……” “无妨。”太生微打断他,“躺久了,活动活动手腕也好。” 韩七不敢再劝,连忙走到外间的书案旁,铺开一张素笺,注水研墨。 他动作很认真,浓黑的墨汁在砚台里渐渐化开,散发出淡淡松烟香气。 太生微自己慢慢挪到榻边,穿上鞋,走到书案后坐下。 韩七已将墨研好,退到一旁。 提起笔,蘸饱了墨,太生微却顿住了。 写给谁? 自然是谢昭。 他离开孟津驿前,已令韩七传讯给谢昭,告知自己启程前往洛阳。 如今自己已到洛阳,因“金秋颂”耗神沉睡了一日。 于公于私,都该给前线的谢昭去一封信,告知近况,也问问豫州情形。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君臣通信。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太生微一时竟不知如何落笔。 汇报洛阳见闻?描述那百花盛开的奇景?还是直接询问豫州军务?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昭接到信后会有的反应。 那人定会先看字迹,判断他书写时的状态是否从容;然后逐字逐句地读,从字里行间揣摩他真实的心绪;最后才会去思考信中提及的政务,并给出周全的回复。或许还会在回信末尾,不着痕迹地提醒他保重身体,不要过度耗神…… 太生微抿了抿唇,笔尖终于落下。 “谢昭卿鉴。” 然后呢? “朕已安抵洛阳,行宫诸事初定。” 这像一句废话。谢昭必然早已接到他抵达洛阳的通报。 “洛阳秋色颇佳,昨日御驾入城时,沿途偶见野菊绽放,百姓夹道,士气可用。” 他终究没详细描述那“百花齐放”的盛况。 谢昭在豫州,消息或许会滞后,但迟早会知道。自己主动去说,反而显得刻意? 他跳过这段,继续写。 “司州官员迎驾甚恭,然观其言行,心思各异。名单附后,卿可一览,于豫州事务或有所参详。” 写到这里,他才觉得稍稍切入了正题。 将韩七记录的那份名单抄录一遍,作为附件,既能互通情报,也能让谢昭对洛阳形势有所了解。 抄完名单,信笺已写满大半。 他本该就此打住,询问豫州近况,给予指示或勉励。 可笔尖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纸面空白处逡巡着,又落下几行字。 “并州今岁秋粮入库颇丰,太原宫中荷塘残荷亦别有趣味。” “司州贡橘已到,味甘,然不及河内庄上所产爽口。” “韩七近日聒噪依旧,然护卫尽心,可堪一用。” “朕……一切安好,勿念。” 写到最后一句话,太生微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热。 这算什么?家书吗? 啰啰嗦嗦,净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盯着那几行字,有心揉掉重写,又觉矫情。 犹豫片刻,他还是在末尾,以尽可能平淡公事公办的语气,补上了一行小字: “豫州情势若何?袁、荀可还安分?卿部驻扎,一切可还顺利?盼复。” 这封信,怎么看怎么别扭。 前头是正儿八经的政务通报,中间夹了份名单,后面却是一堆鸡毛蒜皮的闲扯,最后才勉强问了一句正事。 简直……不成体统。 太生微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额角。 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睡了一觉,脑子还不清醒吗? “陛下,写好了?”韩七见他搁笔,凑过来想帮忙吹干墨迹,眼睛不经意地往信纸上瞟了一眼。 这一瞟,他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他识字,看得懂。 前面那些还好,看到后面什么“荷塘残荷”“贡橘不及河内”“自己聒噪”…… 韩七嘴角抽了抽,只觉得牙根一阵发酸。 这、这真是陛下写的? 怎么读着……那么像…… ----------------------- 作者有话说:韩七:我也要做 play 的一环吗 第152章 太生微搁下笔, 目光落在那几行闲语上,眉峰微蹙,竟生出几分把这张纸揉掉重写的念头。 旁边的韩七早就把信里的内容看了个七七八八,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 变成了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他站在案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陛下这哪里是给前线统兵大将写军报,这分明是…… 第244章 “看什么?”太生微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的不自在转瞬即逝,“这信里的内容,有什么不妥?” 韩七一个激灵,连忙收回目光:“没、没什么不妥!陛下写的自然都是要紧事!只是……臣就是觉得,谢将军在前线看到陛下这些叮嘱, 定然会感念圣恩,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办事!” 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能让陛下放下帝王的架子, 写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这本身就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 太生微被他这话逗得低笑一声, 指尖在信笺上轻轻一点,终是没再动重写的心思。 “罢了, 就这样吧。”他将信笺折起, 装入封套,用火漆封好, 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用鹰房的快马,即刻送往豫州前线,亲手交到谢昭手里, 不得有误。” “是!臣这就去安排!”韩七连忙上前接过信。 “还有,”太生微又开口,语气随意了些,“让御膳房备上十坛洛阳的好酒,再让厨子装上两只整羊,一并快马送去长安,给谢瑜。” 韩七眼睛一亮,忍不住笑了:“陛下还记着这小子的烤全羊呢?他要是收到了,怕是能在长安城里蹦起来!” “他办事还算稳妥,赏他的。”太生微唇角弯了弯,随即又收敛了笑意,叮嘱道,“顺便带句话给他,长安是关中根本,世家盘根错节,武库亏空、隐户逃税这些事,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但也绝不能手软。有拿不准的,先写信问他兄长,或是直接奏报给朕,别自己莽撞行事。” “臣记下了,一定一字不差地带给谢将军。”韩七躬身应下,捧着信转身快步出去安排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风带着洛水的水汽涌进来,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 窗外是洛阳行宫的庭院,几株古槐落了半树黄叶,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红,墙角的木芙蓉却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是昨日【金秋颂】留下的余韵。 他扶着窗棂,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这个方向一路前去,便是是豫州。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司州别驾王儁、河南尹张韬、洛阳令陈琦,还有颍川来的陈珪先生,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太生微眉梢微挑。 来了。 昨日入城时那场百花齐放的异象,震住了洛阳满城的官员百姓,也让这些背后站着世家大族的人坐不住了。 昨日他沉睡不醒,这些人被韩七拦在宫外,今日他刚醒,便联袂而来,说是禀奏要事,实则不过是来探他的虚实,看看这位能引动天地异象的帝王,到底要在洛阳做什么。 “宣。”太生微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是。”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四名身着官服的男子走入,为首的正是司州别驾王儁。 四人走到殿中,齐齐跪倒在地:“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太生微抬头,“诸卿联袂而来,所为何事?可是洛阳城防、粮储出了什么纰漏?” 王儁四人起身,垂手立在殿中,闻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还是王儁先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洛阳城防稳固,粮储充足,各州县秋粮也已陆续入库,并无纰漏。臣等今日前来,一则是听闻陛下圣体已愈,特来问安;二则,是有关于豫州局势的要事,想禀奏陛下。” 太生微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看得王儁心头一紧,下意识便垂下了眼帘。 “哦?豫州的事?”太生微语气淡淡,“谢昭已率大军进驻豫州边境,袁、荀二族已奉诏停了私斗,局势尚在掌控之中。诸卿有何高见?” “臣等不敢称高见。”王儁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道,“只是……颍川陈氏,乃豫州望族,与汝南袁氏、颍川荀氏皆有通家之好。这位陈珪先生,乃是颍川陈氏的族长,近日恰在洛阳,听闻陛下有意平定豫州乱象,特来向陛下进言,希望能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说着,侧身让开,将身后的陈珪露了出来。 陈珪年约五十,身着一身素色儒衫,须发半白,看着颇有几分儒雅名士的气度。他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礼:“草民陈珪,叩见陛下。陛下天威赫赫,所过之处,天地呈祥,草木回春,实乃万民之福。” 这话一出口,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谁都知道,他这话指的是昨日入城时那场百花齐放的异象。 太生微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陈先生客气了。草木枯荣,本是天时,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倒是陈先生,身在颍川,却在此时来到洛阳,想来不只是为了跟朕说这句奉承话吧?” 陈珪心头一跳。 这位年轻的帝王,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对付。直接说奉承话好像也不愿接话? 他定了定神,躬身道:“陛下圣明。草民此次前来,确是为了豫州之事。袁、荀二族,为一己私利,擅动刀兵,祸乱地方,残害百姓,实乃罪无可赦。然,豫州世家盘根错节,二族盘踞此地已逾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州郡,若强行以兵戈镇压,恐激起全豫士族的抵触,反而得不偿失,甚至……将他们推向江南伪朝。” 他抬起头,看向太生微:“草民斗胆恳请陛下,给草民一个机会。草民愿亲往颍川、汝南,面见袁、荀二氏族长,晓以利害,劝其放下干戈,归顺朝廷,献土纳降。如此,既可免了刀兵之祸,安定豫州百姓,亦可让江南伪朝无机可乘。” 这话听起来是一片公心,实则算盘打得精响。 他想做这个中间人,既保住了袁、荀二族,也保住了豫州世家的整体利益,更能在太生微这里捞一个“定豫之功”,让颍川陈氏在新朝站稳脚跟。 旁边的王儁、张韬三人,也都纷纷附和:“陛下,陈先生所言极是。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上策!” 太生微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冷笑一声。 这些世家大族,果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昭的大军刚到豫州边境,刀还没亮出来,他们就急着跳出来当和事佬,想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了。 若是真依了陈珪的话,劝降了袁、荀二族,那豫州依旧是这些世家的天下,他的均田令、新选官法,根本就别想在豫州推行下去。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个名义,依旧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朝廷。 他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但他也没直接拒绝。 毕竟,现在还不是跟整个豫州世家撕破脸的时候。 太生微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陈先生有此心,心系百姓,顾全大局,甚好。朕准了。” 陈珪眼睛一亮,连忙躬身:“谢陛下隆恩!草民定不辱使命!” “先别急着谢恩。”太生微话锋一转,“朕准你去劝降,却也有几个条件。其一,袁、荀二族,必须即刻解散私兵部曲,所有坞堡武装,交由朝廷派驻的军队接管;其二,二族需如实上报隐匿的田产、户口,按律缴纳赋税,此前所欠赋税,可酌情减免,但隐田隐户,必须尽数清退;其三,两家参与私斗、残害百姓的首恶,必须交由朝廷按律处置,不得包庇。” 他目光直直看向陈珪:“这三条,是朕的底线。若是袁、荀二族能答应,朕可以既往不咎,保留其族中子弟的入仕资格,若是不答应……” 太生微没再说下去,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三条,条条都戳在世家的命根子上! 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首恶,这跟抄家灭族也差不了多少了啊,袁、荀二族若是答应了这些条件,就等于被拔了牙、剪了爪,再也没有跟朝廷抗衡的资本,只能任人拿捏。 王儁等人也愣住了,没想到陛下看着温和,一开口就是釜底抽薪的狠招。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陈珪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想要求情,却对上太生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似乎忘了这位是靠兵马打天下,有兵马在手,这位帝王怎么会跟世家妥协。 “怎么?”太生微挑眉,“陈先生觉得,这条件很难?还是说,在先生眼里,那些世家的私利,比豫州百姓的安危,比朝廷的法度,还要重要?” “草民不敢!”陈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草民定当竭尽全力,向袁、荀二族陈明陛下的天威与仁德,劝其归顺朝廷!” “甚好。”太生微语气缓和了几分,“朕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朕要听到准信。若是袁、荀二族执意顽抗,那朕也只能让谢昭的大军,替他们好好讲讲朝廷的法度了。” “是!草民遵旨!”陈珪伏在地上。 第245章 太生微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乏了。” 四人再次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长春殿,直到走出宫门,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官袍内里,早已被冷汗打湿。 殿内,太生微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 “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 “传令给鹰房,盯着陈珪。他去豫州跟袁、荀二族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字一句,都要报给朕。另外,再派人去查查,颍川陈氏跟江南幽王那边,有没有私下往来。”太生微语气冰冷,“还有,给谢昭传一道密令,让他按兵不动,继续在边境整军,给袁、荀二族施压。陈珪那边,不必理会,他唱他的红脸,谢昭唱他的黑脸。” “是!属下遵旨!” …… 与此同时,豫州汝南边境,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舆图铺满了整张长案,上面用朱笔标注着记号。 汝南袁氏、颍川荀氏的坞堡位置、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地,都标得一清二楚。 谢昭一身甲胄,站在案前,听着斥候的汇报。甲胄上的龙首吞口泛着冷光,是太生微亲赐的那套【玄龙隐渊】。 “……袁氏与荀氏的私斗已经停了,双方各自退回了本族坞堡,都在增派人手加固防御,囤积粮草。袁氏族长袁涣派了使者去金陵,求见幽王,至今未归。荀氏这边,则是闭门谢客,约束子弟,没有任何异动。”斥候躬身禀报。 谢昭点了点头,指尖落在舆图上汝南与颍川的交界处,那里是李炀的封地,也是袁、荀二族冲突的核心地带。 “李炀那边,可有消息?”他开口。 “回将军,昨日李炀的信使已经到了营外,带来了李炀的亲笔降表,愿意献土归顺朝廷,只求陛下庇护其全族性命与财产安全。信使还说,李炀已经收拾好了府邸,随时准备开门迎接大军入城。” 旁边的副将闻言,眼睛一亮:“将军!太好了!李炀归顺,咱们就有了名正言顺进驻汝南的理由。末将请命,愿率一千精骑,即刻进驻汝南郡治,接管城防。” 谢昭却摇了摇头。 “不急。”他淡淡道,“李炀的降表,先妥善收着,不必急着回应。传令下去,各营原地驻守,加紧操练,不得擅自出击,不得与袁、荀二族的部曲发生冲突。” 副将一愣,满脸不解:“将军?这是为何?陛下让咱们来豫州,就是要平定这里的乱局,现在李炀归顺,正是咱们进军的好机会啊!” 谢昭扫了他一眼:“陛下要的,是整个豫州的长治久安。现在贸然进驻,只会让袁、荀二族同仇敌忾,联手对抗朝廷,反而给了幽王插手的机会。陛下是是分化瓦解,不是把他们逼到绝路上去。” 副将恍然大悟:“末将愚钝,明白了!” 谢昭收回目光,正想再吩咐几句,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将军!鹰房快马!陛下的亲笔信!” 谢昭的身体猛地一僵。 前一刻还沉稳锐利的眼神,瞬间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看向帐门。 亲兵快步跑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密信,躬身递了过来。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伸手接过信。 他挥了挥手,让帐内的斥候、副将都退了下去。 直到帐内只剩他一人,他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火漆,展开信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关于洛阳局势、司州官员动向的通报,还有那份需要他参详的官员名单。 谢昭看得认真,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配合陛下的布局,敲打豫州这些蠢蠢欲动的世家。 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顿住了。 信笺的后半段,居然全是闲话? “并州今岁秋粮入库颇丰,太原宫中荷塘残荷亦别有趣味。” “司州贡橘已到,味甘,然不及河内庄上所产爽口。” “韩七近日聒噪依旧,然护卫尽心,可堪一用。” “朕……一切安好,勿念。” 谢昭站在案前,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手指微颤。 谢昭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连带着连日来的军务劳顿,都消散了大半。 他站在原地,反复看了几遍那几行字,这才将信笺重新折好,贴身收进了怀里。 “陛下,”他低声喃喃,“臣……亦念陛下。” 良久,他才平复下心头的情绪,走到案前坐下,铺开纸。 他要给陛下回信。 他先认认真真地写完了所有军务禀报,然后,在信笺的末尾,他写: “豫州秋寒,日夜温差甚大,臣甲胄在身,夜不敢解,唯北望帝星,稍慰征尘。洛阳风露更重,陛下春秋鼎盛,亦当珍重龙体,按时用膳,勿要再为政务熬夜耗神。臣在豫州,定不负陛下所托,定保中原无虞,待陛下亲临之日,必还陛下一个河清海晏的豫州。”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想把那句“北望帝星,稍慰征尘”划掉,觉得太过逾矩,太过直白。 可终究还是没有划下去。 他将信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亲兵,吩咐道:“用最快的鹰房快马,将这封信,亲手送到洛阳陛下手里,不得有误。” “是!将军!”亲兵躬身接过信,快步退了出去。 …… 洛阳,长春殿。 太生微处理完一摞奏报,已是日暮时分。 韩七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陛下!何子曜先生已经到洛阳城外了。” “哦?”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来得正好。传朕的旨意,开宫门,朕……亲自去迎。” 韩七一愣,连忙道:“陛下,不可!何子曜不过是一介寒门士子,怎敢劳您御驾亲迎?这……这不合礼制啊。” 太生微站起身:“朕要让全天下的寒门士子都看看,朕求贤若渴之心。朕要让他们知道,在朕这里,才德重于门第,实干高于虚名。” 他抬步向外走去。 “备车。” 第153章 太生微的御驾刚出长春殿,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路飞到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前日帝王入城,秋深时节催开一路繁花的异象, 已在洛阳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市井间的说书人, 把这段奇事编进了话本,说当今雍帝是紫微星临凡, 身带天命,故而能令草木回春,天地呈祥。 寻常百姓这辈子都难见天颜,此刻听闻御驾出宫,哪儿还按捺得住,纷纷撂下手里的活计,涌到御道两侧,往城门的方向望。 韩七骑在马上, 护在御辇左侧, 看着两侧越聚越多的百姓, 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抬手示意亲兵往御道边再压一压, 隔开攒动的人群。 “都把眼睛放亮些,别让闲杂人等冲撞了御驾。” 御辇里, 太生微正由着内侍替他理着衣袍。 他选了一件锦袍, 领口袖缘滚着一圈极细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衬得眉心那点朱砂痣愈发鲜明。 内侍的手极轻,替他抚平了袍角的一点褶皱,躬身道:“陛下, 都妥当了。您要不要再披件披风?外头风大,别再着了凉。” 太生微抬眼,唇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意:“不必,不冷。” 他说着,想起韩七的劝阻,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古往今来,帝王亲迎寒士,不是没有先例。 商汤迎伊尹,刘备三顾茅庐,曹操跣足迎许攸,哪一个不是传为千古佳话? 他要推行新选官法,要打破世家数百年的垄断,要让天下寒门士子知道,这世道不再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光靠一纸诏书是不够的,他要做给全天下人看。 何子曜,就是他竖给天下寒门的一面旗。 “陛下,”车外传来韩七的声音,“前头快到明德门了。城门内外的百姓太多,臣让亲兵先清出一条道来?” “不用。”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城门处攒动的人头,百姓们见御驾近了,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辇车,震得车帘微微晃动,“让他们看着,没什么不好的。” 韩七闻言,也不再多劝,只是勒紧了马缰,让御驾的速度慢了下来,同时示意亲兵将包围圈收得更紧些,确保万无一失。 御辇行至明德门前,停了下来。 内侍快步上前,躬身掀开了车帘,先放下踏凳,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太生微的手肘,扶他下了车。 秋阳落在他身上,像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浅金。他身形挺拔,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眉眼清俊得近乎秾丽,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笑起来时,眼底像盛了洛水的秋波,晃得人眼晕。 城门两侧的百姓,原本都低着头不敢仰视,此刻见他下了车,胆子大些的,悄悄抬眼偷瞄,只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第246章 他们原以为,能打下半壁江山、开创大雍王朝的帝王,定是个虎背熊腰、面容威严的彪形大汉,再不济,也是个面色沉肃、不怒自威的中年人。 谁能想到,这真龙天子,竟生得这般好看,年纪又这样轻,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站在那里,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哪里有半分杀伐之气?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再次响起。 太生微抬手,虚虚一按。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都平身吧。”他的声音清越,“朕今日出宫,是为迎一位贤士,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百姓们闻言,纷纷躬身应诺,却没人真的散去,只是往后退了退,依旧挤在道路两侧,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劳动天子亲自出城迎接。 王儁、张韬、陈琦一众官员,此刻也都匆匆赶来了明德门,一个个面色复杂地站在城门下,躬身行礼。 他们接到消息时,人都傻了。 天子亲迎一个寒门士子?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别说何子曜只是个屡试不第的寒士,就算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也断没有让帝王亲自出城迎接的道理。 王儁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风露重,您龙体初愈,不宜在此久候。不如臣等在此等候何先生,陛下先回行宫歇息?” “是啊陛下,”张韬也连忙附和,“何子曜不过一介白身,何德何能,劳动陛下御驾亲迎?此举恐不合礼制,还请陛下三思!” 太生微瞥了他们一眼:“朕敬贤爱才,这就是最大的礼制。昔年商汤迎伊尹,刘备三顾茅庐,难道也不合礼制?” 一句话,堵得王儁和张韬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躬身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多言。 其他官员见状,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垂首站在原地,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帝王,是铁了心要跟世家对着干了。 先是均田令动了世家的田产,如今又要抬举寒门,动世家的仕途根基,这是要把他们这些百年望族的根,连根拔起啊。 太生微没再理会他们心里的盘算,目光越过城门,望向通往河内的官道。 不多时,官道尽头,出现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两匹瘦马拉着,前后只有两个骑马的护卫,在宽阔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寒酸。 马车里,何子曜正攥着手里的书卷。 他今年三十有二,出身河内寒门,自幼苦读,满腹经纶,尤擅钱谷庶务、吏治民生。可在这察举征辟的世道里,没有家世背景,没有门阀举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能困于乡野,屡试不第。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世家子弟不学无术,却凭着门第平步青云;见过太多寒门俊杰怀才不遇,最终潦倒一生。 他自己也被当地世家排挤打压,家道中落,老父被豪奴打伤,田产被夺,若不是太生宏照拂,他恐怕早已饿死在沟壑之中。 前些日子,他接到太生宏大人的信,说当今陛下听闻他的才名,召他入洛阳觐见。 他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想过无数次这位开国帝王的模样。 他想,能在乱世中起兵,横扫并州、司州,逼得前朝宗室俯首,打得草原部族不敢南下,定是个身形魁梧、杀伐果断的枭雄,面容冷硬,不怒自威,说起话来定是声如洪钟,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他也想过,这位帝王召他前来,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听了太生宏的举荐,随口见见。 毕竟,自古帝王,多是倚重世家,哪会真的把一个寒门士子放在眼里?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 直到马车行至明德门前,车夫猛地勒住了马:“先生、先生!到地方了!您快看!城门下……是、是御驾!当今陛下!陛下亲自在城门下等您呢!” 何子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探身出去。 入目,是明德门巍峨的城楼,城下肃立的玄甲禁军,跪伏的百姓,还有一众身着官服的洛阳官员。 而在所有人的最前方,站着一个少年人。 秋阳落在他身上,风卷起他的衣袂,墨发玉簪,眉目如画。 何子曜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震惊于帝王亲迎的殊荣,而是—— 世间竟有生得这般好看的人? 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看着比他小了十多岁的少年人,就是当今大雍的天子,太生微。 他立刻从马车上下来,冲到太生微面前,跪倒在地:“草民何子曜,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草民何德何能,敢劳动陛下御驾亲迎,死罪!死罪!” 他此刻心里翻江倒海,又是惶恐,又是激动,又是难以置信。 他一个寒门白身,无官无职,屡试不第,被世家踩在泥里半辈子,如今竟能得天子亲自出城迎接。 这份知遇之恩,足以让他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太生微看着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的何子曜,上前一步,亲自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先生不必多礼。”太生微的声音温和,“朕久闻先生大才,心系民生,洞察时弊,今日能得先生前来洛阳,是朕之幸,亦是大雍之幸。区区亲迎,算得了什么?” 何子曜被他扶着,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下意识地垂着眼,不敢再看太生微的脸。 “陛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何子曜定了定神,再次躬身,“草民不过是一介乡野寒士,胸无点墨,蒙陛下垂青,召入洛阳,已是三生有幸,断不敢当陛下如此盛待。” “先生过谦了。”太生微笑了笑,眼尾弯起,那点冷冽瞬间化开,“朕看过先生写的《均田疏》,还有《吏治十策》,字字珠玑,切中时弊。若非心怀天下,洞悉民间疾苦,断写不出这样的文章。这样的大才,若埋没于乡野,才是朕的过失。” 他说着,侧身抬手,示意道:“先生,一路辛苦,随朕一同回宫吧。朕已备下薄宴,与先生边吃边谈。” 何子曜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眶发热。 他这辈子,受尽了世家的白眼与打压,从未有人这般看重他的才学,这般礼待于他。更何况,这个人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哽咽:“臣……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一声“臣”,他叫得心甘情愿,掷地有声。 这一幕,落在城门下的一众官员眼里,一个个脸色更加难看。 王儁闭了闭眼,心里清楚,从今日起,洛阳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御辇启动,向着行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小几上摆着温好的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太生微示意何子曜坐下,示意内侍给他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先生不必拘谨,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守那些虚礼。随意些就好。” 何子曜连忙双手接过茶盏,躬身道:“谢陛下。” 他心里的惶恐也慢慢平复了些,终于敢抬眼,打量对面的帝王。 太生微正靠在软垫上,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唇角沾了一点糕点的碎屑,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蹭了蹭,动作自然又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全然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何子曜看着,心里又是一阵恍惚。 他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清俊温和的少年,和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铁腕推行均田令的帝王联系在一起。 可再看太生微的眼睛,偶尔抬眼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仪,又让人瞬间记起,他是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天子。 “先生一路从河内过来,路上可还顺利?”太生微放下糕点,擦了擦手,开口问道,“河内今年的收成如何?百姓们的日子,可还过得去?” 提到民生,何子曜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拘谨,坐直了身子:“回陛下,路上一切顺利。托陛下的洪福,河内今年风调雨顺,秋粮收成颇丰。陛下推行的均田令,在河内推行得极好,百姓们分了田,有了活路,今年秋收后,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再也不用像往年那样,受世家地主的盘剥,卖儿鬻女了。” 他说着,语气激动起来:“臣在乡野间,听得最多的,就是百姓们对陛下的称颂。都说若不是陛下,他们这辈子都种不上属于自己的田。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只是河内的世家,虽不敢明着违抗均田令,却暗地里还是有不少手段。或是隐匿田产,或是把劣田分给百姓,好田都攥在自己手里,甚至还有的,威逼利诱百姓,把分到的田再投献给他们,甘愿做他们的佃户。臣……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人微言轻,无能为力。” 第247章 太生微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淡淡道:“这些事,朕都知道。” 他推行均田令,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一帆风顺。世家盘踞百年,哪会轻易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太生微语气平静,“这些积弊,不是一道政令就能彻底根除的。朕给他们留了余地,若是识时务,安分守己,朕可以既往不咎。若是不识好歹,敢跟朝廷对着干,敢动朕分给百姓的田,那朕也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王法无情。”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让何子曜心头一凛。 他这才真切感受到,帝王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铁腕。 “陛下圣明!”何子曜躬身道,“有陛下这句话,河内的百姓,就有盼头了!” 太生微笑了笑,摆了摆手:“这些事,不急着一时半刻说。今日召先生前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诉苦的话,是想听听先生的见解。朕想推行新的选官之法,取代如今的察举征辟制,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御辇微微颠簸着,车窗外是洛阳城的市井喧嚣,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辚辚声,顺着风飘进车厢里,烟火气十足。 车厢内,太生微看着何子曜,目光里满是期待。 何子曜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陛下竟如此直接,一上来就问他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臣以为,察举征辟制,早已病入膏肓,非改不可!” 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也顾不得什么君前失仪,把心里的话,尽数倒了出来。 “如今的察举制,名为乡举里选,实则早已被世家大族把持。所谓的‘孝廉’‘秀才’,不是世家子弟,就是他们的姻亲故旧。寒门子弟,哪怕才高八斗,德才兼备,没有门路,没有举荐,也永远入不了朝堂,只能一辈子困于乡野!”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些不识稼穑、不通庶务的世家子弟,只会吟风弄月,清谈误国。而真正有才干、懂民生、能做事的寒门俊杰,却被挡在朝堂之外,报国无门。陛下要开创万世基业,要安定天下,造福万民,就必须打破这层壁垒,让真正有才德的人,无论出身贵贱,都能有机会为朝廷效力!”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 太生微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何子曜不仅有才干,有见识,更有打破旧制的勇气。 “先生说得好。”太生微颔首,“朕也是这么想的。朕与谢将军商议过,想定一套新的选官之法,由朝廷定期开科,无论出身,无论士庶,皆可应试,以成绩定高下,量才授官。只是此法推行,阻力重重,且有不少弊端,先生可有什么见解?” 何子曜闻言,冷静了下来,沉吟片刻,道:“陛下此法,实乃开天辟地之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只是正如陛下所言,推行起来,阻力极大,且确有不少弊端,需得一一化解。” “其一,便是寒门子弟读书难。世家子弟有家学渊源,有藏书万卷,有名师指点,而寒门子弟,连书都买不起,更别说请先生教书了。就算开科取士,同场竞技,寒门子弟也难与之抗衡。长此以往,不过是换了种形式,依旧是世家垄断仕途。” “其二,是考试内容。若只考经义文章,便会如陛下所言,选出些只会掉书袋、不通实务的绣花枕头。臣以为,考试需分科目,不仅要考经义,更要考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兵法这些实用之学,才能选出真正能做事的人才。” “其三,是防舞弊。世家之间互相勾结,若不严加防范,考试便会形同虚设。臣以为,试卷需糊名,需由专人誊录,让阅卷官不知考生姓名、出身,只看文章优劣,方能保证公允。” “其四,是循序渐进。此法触动的是全天下世家的根本利益,若骤然在全国推行,必会激起强烈反弹,甚至引发动荡。臣以为,可先在并州、司州试点,积累经验,完善规制,待天下一统之后,再推及四海。” 他一条条说下来,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太生微越听,眼睛越亮,要知道,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因为上辈子的记忆,知道科举制如何运转。 但何子曜可没有。 他原本以为,何子曜只是精于庶务,没想到他对新选官法的考量,也如此周全。 “先生所言,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太生微语气里满是欣赏,“我得先生,如刘邦得张良,刘备得孔明啊!” 何子曜闻言,跪倒在地:“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不过是纸上谈兵,能得陛下采纳,已是三生有幸,岂敢与留侯、武侯相提并论!” “先生不必过谦。”太生微再次将他扶起,“朕今日就授你为秘书郎,入中枢,专司新选官法的拟定与筹备之事。并州、司州的官学兴办,寒门学子的扶持,也一并交由你负责。所需钱粮、人手,朕尽数给你配齐。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朕给你担着。” 何子曜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秘书郎,能入中枢,参与国策制定,更是直接掌管新选官法的筹备,这是何等的信重。 他一个寒门白身,昨日还困于乡野,今日就被帝王委以如此重任,这份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无以为报。 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臣!何子曜!定不负陛下所托!粉身碎骨,万死不辞!若有半分懈怠,甘受军法处置!” 第154章 何子曜离开后, 太生微独坐殿内。 隋末……他脑中掠过这两个字,眼下的局面,与那个王朝, 何其相似。 同样面临门阀世家盘根错节、垄断仕途的沉疴, 并且,都意图打破壁垒, 广纳寒门才俊。 隋炀帝杨广,便是前车之鉴。他创立进士科,意图以科举取士,直指世家命脉,其心不可谓不果决,其志不可谓不远大。 然,他太急了。 关陇军事贵族、山东儒学世家、江南侨姓门阀…… 他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所有的既得利益集团全部推到了对立面。开运河、征辽东、修东都, 每一件都是浩大工程, 每一件都在疯狂透支民力, 激化矛盾。 科举制本该徐徐图之啊。 “不能全面树敌……”太生微自言自语。 隋炀帝败在企图以一己之力, 同时与天下所有旧势力开战, 且手段酷烈,不知缓冲。 他太生微, 绝不会重蹈覆辙。 分化瓦解, 剿抚并用。 愿意低头的,给条活路, 甚至在新秩序里分一杯羹;死硬到底的, 再慢慢收拾。 他铺开一张洛阳世家关系的图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大家族之间的联姻、师承、利益往来,盘根错节。 太生微的目光在这张图上逡巡。 王儁背后的太原王氏, 张韬倚仗的上党张氏,周岭出身的颍川周氏,还有今日来“劝和”的颍川陈珪…… 他们之间或为姻亲,或为同盟,但不论关系如何,必然暗存龃龉。 他的指尖在“颍川陈氏”与“汝南袁氏”、“颍川荀氏”之间的联姻线上点了点。 陈珪想当和事佬,保袁荀二族? 可以。但前提是,袁氏和荀氏必须按他的条件,吐出足够多的血肉。若他们识相,乖乖交出私兵、清退隐田、惩治首恶,他甚至可以保留陈氏在中间调停的“体面”。若是不识相……那正好,拿袁荀开刀,既能震慑豫州,又能让陈氏乃至其他观望的世家看清楚,顽抗的下场。 还有那些借着“清议”之名,在诗社文会上非议朝政、散播流言的并州、司州士族子弟……名单都在韩七之前呈上的那份奏报里。 该抓的抓,该贬的贬,该杀的…… 太生微眼中寒光一闪。用几个跳得最欢的人头,来警告那些还在首鼠两端的人。 但光打压是不够的。必须给出一条新的、有足够吸引力的路。 何子曜就是第一步棋。 太生微的思绪越发清晰,他需要一套组合拳,又不至于让他们立刻狗急跳墙。 父子、兄弟、叔侄……世家之所以强盛,在于其聚族而居,利益高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能让他们的利益,不再那么一致呢?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计策,悄然浮上心头。 殿门被轻轻叩响。 “陛下,韩七将军到了。”内侍的声音传来。 “宣。” 韩七大步走入,见太生微正对着一张大纸凝神思索,他以为陛下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头也跟着皱起,放轻脚步走到近前。 “陛下,可是豫州那边有变故?还是长安……”韩七问。 太生微闻声抬起头。 烛光恰好映亮他的侧脸。 微蹙的眉缓缓舒展开,那点惯常的冷冽如春冰化水般消融。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向上勾起,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昳丽来。 第248章 韩七看得一怔,连后面的话都忘了。 “非也。”太生微轻笑一声,“朕只是在想……推恩令。” “推……推恩令?”韩七茫然重复,“陛下,这是何意?是哪条新定的律令吗?臣愚钝,未曾听闻。” 太生微没有解释,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我这有一件事,需你去办。” “陛下请吩咐!”韩七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听令。 “拟一道旨意下去,”太生微开口,“将均田制与府兵制进一步绑定。凡受田之府兵,其户免除赋税徭役,平日务农,战时出征,兵农合一。具体细则,让兵部与户部会同拟定,尽快呈报。” 韩七眼睛一亮。 他是带兵之人,立刻明白了这道旨意的分量。授田免役,兵农合一,这意味着士兵有了恒产,与土地绑定,忠诚度和战斗力将极大提升,且能减少朝廷养兵的费用,更能从世家豪强手中抢夺人口和兵源。 “陛下圣明!此策若行,我大雍军力必将再上一层楼,那些豪族再想隐匿人口、私蓄部曲,可就难了!”韩七兴奋道。 “还有,”太生微继续道,“近日闲暇,朕观洛阳城外地势开阔,颇宜操演。你从禁军中抽调一部,再调附近折冲府兵马,之后,在城西演武场,举行一场演习。” “陛下,这……”韩七犹豫着。 “照做便是。”太生微眯眼,“意在震慑。” …… 数日后,鸡鸣声刚起,王儁就醒了。 人老了,觉浅,窗外天色还是蟹壳青,屋里炭盆将熄未熄,他拥着锦被,听着更漏点点滴滴,心里头那点事便跟着一滴滴往外渗,堵也堵不住。 前两日,他在私宅里,和陈珪、张韬,还有几位平日走得近的故旧,围炉夜话,酒喝到酣处,话也说到深处。 “那位是真要掘我等根基啊!”陈珪须发皆张,面色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均田、清户也就罢了,如今竟要弄什么开科取士?让那些泥腿子、贩夫走卒之流,与我们同列朝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张韬冷笑:“且,那位对袁、荀二族提的条件,完全是要赶尽杀绝。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首恶……哪一条不是要命?依我看,陛下这是借豫州之事,敲打我们所有人。” 王儁抿了一口酒,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却暖不了心。 “怕是不仅要敲打,是要连根拔起。你们没见前日明德门外,他是如何礼遇那寒门竖子的?亲自出迎,同车入宫,授以秘书郎,委以制定新选官法之重任!” “那又如何?” “我太原王氏,诗礼传家百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岂是他一道政令、抬举几个寒门就能动摇的?依我看,咱们就该联起手来,阳奉阴违!新政推行,最终还不是要靠我们这些地方官?咱们面上应着,底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拖他个三年五载,看他能奈我何!” “对!拖!”众人附和,“察举之制,乃祖宗成法,维系天下纲常。他太生微再厉害,还能与天下士人为敌不成?江南那些老狐狸,也不会坐视他胡来!” 话是这么说,可王儁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他比年轻人更清楚这位帝王的手段的,并州高谭怎么没的?幽州是怎么打下来的?那可不是靠嘴皮子。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这些世家,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儁最终也只能跟着举杯,说着些“同气连枝”、“共度时艰”的门面话。 思绪正乱着,窗外传来一种沉闷的响声。 咚……咚……咚…… 王儁皱了皱眉,这声音不像寻常的市井动静啊? 他披衣坐起,唤道:“王福。” 守在门外的老仆应声进来:“老爷,您醒了?” “外面是什么声响?”王儁侧耳细听,“咚咚”声更清晰了些,还夹杂许多人齐声呼喝的号子。 王福脸上也带着疑惑:“回老爷,老奴也刚听见,正觉着奇怪。这大清早的,城门刚开,不该有这么大动静。已让王小去街口打探了。” 王儁心头那点不踏实的感觉更重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声音越发清晰。 “再去个人,到近处看看。”王儁吩咐。 “是。”王福躬身退下。 王儁没了睡意,索性穿戴整齐,坐在外间暖阁里,等着消息。 他端起茶,想喝一口定定神,手却有些抖,茶盏边缘磕在牙齿上。 他放下茶盏,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指,心里莫名烦躁。 时间一点点过去,声响越发雄壮,间或还能听到破空声,箭矢? 派去打探的仆人还没回来,王昀却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今日当值,原该去衙门点卯,此刻却官帽歪斜,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父亲!父亲!不好了!”王昀气息不匀,声音都在发颤。 王儁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慌什么!成何体统!慢慢说,何事?” 王昀咽了口唾沫,也顾不上整理衣冠,急声道:“是、是陛下!陛下今日凌晨,突然调集了禁军左卫、右卫,还有洛阳附近处折冲府的府兵,共计两万人,在城西的演武场,举行……举行大演武!” 王儁一愣,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你说清楚,什么演武?为何事先毫无风声?” “孩儿也不知啊!”王昀都快哭出来了,“毫无征兆!昨夜宫门落钥前一切都还如常。今早天不亮,兵马调动令就直接送到了各营,说是陛下亲临检阅。现在西城那边,战鼓震天,杀声动地。我骑马路过承福街口,远远都能看见那阵势。刀枪如林,旌旗蔽日,还有……还有那种能发出雷霆巨响、喷吐火光的铁管子,摆了好几排。” 王昀越说越怕:“父亲!这分明是……分明是耀兵啊!!” 王儁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幸亏扶住了旁边的茶几。 耀兵…… 是了,是了!还能是做给谁看? 不就是做给他们这些世家看的吗? 前脚刚抬举了何子曜,后脚就在洛阳城外摆开数万大军,演练攻城拔寨,展示威力惊人的“火炮”。 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了他们脖子上,抵着他们的喉咙在问:朕的新政,你们是配合,还是想试试这刀锋不锋利?这炮火猛不猛烈? 他想起前两日暖阁里,众人信誓旦旦要“阳奉阴违”、“拖他三年五载”……此刻只觉无比讽刺,无比可笑。 拖?怎么拖? 人家手里握着真刀真枪,握着能轰破城墙的利器,握着数万如狼似虎、只听他一人号令的百战精兵。 他们这些世家,是有家丁部曲,是有坞堡高墙。 可这些,也只能螳臂当车。 王儁一下子跌坐回椅子里,手脚冰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前两日还有精神和陈珪、张韬他们商议如何同气连枝,表面应承、暗中掣肘。 甚至商量着,是不是可以联络江南故旧,给那位陛下制造点麻烦…… 可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保全自家!无论如何,要先保全太原王氏这一支! 什么联姻同盟,什么百年声誉,什么世家体面,在家族存续面前,都不值一提。 那位陛下连袁氏、荀氏那等盘踞豫州百年的地头蛇都敢动,对付他们,又岂会手软? 他竟差点忘了,这位陛下,可不是前朝那些被世家门阀架空的傀儡。 他是真正从血火中杀出来,一刀一枪打下江山的开国之君。 他手里的刀,是见过血的,是随时会落下来的! “父亲!父亲!您怎么了?”王昀见他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吓得连忙上前搀扶。 王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呼吸仍旧急促。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昀儿,”他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今日衙门,可还有什么事?” 王昀忙道:“除了这突如其来的演武,搅得人心惶惶,倒没别的大事。哦,对了,方才孩儿回来时,隐约听说,陛下似乎……似乎要在宫中设宴,宴请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 “各家主事之人。” 王儁的心又是一沉。 宴无好宴。 王儁心乱如麻,王福又脚步匆匆地进来。 “老爷,宫、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身边的内侍,姓孙,正在前厅候着。”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王儁深吸一口气,对王昀道:“你速去换身衣服,随我一同去见。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许露怯,更不许胡乱说话。” “是,父亲。”王昀连忙应下。 王儁站起身,心中一片冰凉。 第249章 罢了,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原王氏数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上。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向着前厅,快步迎去。 第155章 夜色初降, 洛阳宫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朱墙碧瓦一片辉煌。 王儁带着儿子王昀,跟在内侍身后, 向麟德殿走去。 麟德殿前, 已到了不少人。 司州别驾、长史、治中,洛阳令、河南尹, 还有从周边郡县赶来的刺史、太守,林林总总二三十人。 王儁一眼扫过,心里便是一沉。该来的,都来了。这宴无好宴啊。 “王公来了。”“王别驾。”“太原公。” 见他父子到来,不少人围上来见礼。 王儁打起精神,一一还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陈珪挤到他身边,借着拱手的机会, 极快地说了一句:“王公, 今日这宴……” 王儁眼皮都没抬, 只微微摇了摇头, 示意他噤声。陈珪会意, 退后半步,脸上的忧色却更重了。 殿内传来一声钟鸣。 “陛下驾到——” 殿前所有人, 无论官员士绅, 齐刷刷地面朝殿门方向,伏身跪倒。 脚步声自殿内传来。 不疾不徐, 每一步却像踏在人心尖上。 王儁伏在地上, 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只能看见一双玄色厚底舄,鞋头微翘, 绣着暗金的云纹,从眼前行过。 他微抬头,便见玄色的袍角,布料是前所未见的厚重挺括。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垂落的冕旒。 十二串白玉珠旒,从冠顶齐齐垂下,恰好遮住了帝王大半面容。 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光影流转,将那张脸藏在了一片摇曳的光晕之后。 太生微在韩七与八名玄甲侍卫的簇拥下,步入麟德殿。 不知过了多久,御座上才传来声音:“诸卿平身,入席吧。” “谢陛下隆恩!”众人齐声应和,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按照座次,各自归位。 王儁的位置在御阶下左侧首位,对面是陈珪。他坐下时,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御座。 丝竹声起,宫宴开始。 宫娥端着白玉盏,鱼贯而入,将珍馐美馔摆上各人案头。 炙鹿肉、蒸鲥鱼、煨熊掌、燕窝羹……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御酒斟入夜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荡漾。 可没人有心思品尝。 王儁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间隙,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 张韬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僵,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周岭低着头,小口啜饮着羹汤,眼神却飘忽不定;陈珪更是食不知味。 御座上,太生微也端起了酒杯。 “今日设宴,一为与诸卿共聚;二来,”他笑,“豫州袁、荀之事,颍川陈先生热心奔走,朕心甚慰。司州上下,筹备接驾,亦是有功。朕,敬诸卿一杯。” “臣等惶恐!谢陛下赐酒!”众人连忙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太生微放下酒杯,甩先抛出问题:“陈先生,你前往汝南、颍川劝说袁、荀,也有些时日了。他们,可愿遵从朕?” 陈珪手一抖,杯中的酒液险些洒出。 他连忙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走到御阶前,再次跪倒:“回、回陛下!草民……臣已见过袁涣与荀闳。他二人对陛下天威,深为震怖,对陛下所提条件,亦知乃天恩浩荡。只是……只是解散私兵、清退隐田,牵涉甚广,族中异议颇多,还需些时日斡旋,至于交出首恶……” 他伏在地上,声音越说越低。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御座上的反应。 玉旒轻轻晃动了一下。 “哦?还需时日?”太生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是我的诚意,还不足以让他们下定决心。亦或是,他们觉得朕的刀,不够快?”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冷。 陈珪浑身一颤,以头抢地:“臣不敢!陛下天威如狱,仁德如天,袁、荀二族绝无此意。只是百年基业,一朝更易,族中老朽顽固者众,总需时间疏通……” 太生微讥诮道:“陈先生,你陈氏与袁、荀世代姻亲,同气连枝。你替他们说话,朕理解。” 陈珪脸色煞白,连连叩首:“臣绝无偏袒之心!臣一心只为陛下分忧,为豫州百姓求一安宁!” “朕信你。”太生微似乎不欲在此事上多纠缠,转向了王儁,“王卿。” 王儁心头猛跳,立刻起身出列,躬身:“臣在。” “朕听闻,你太原王氏,枝繁叶茂,子弟众多。仅你这一房,便有嫡子二人,庶子五人,侄辈、孙辈更是不下数十。族中田产、商铺、人丁,皆由你总揽。平日里,可还管得过来?” 王儁一愣,完全没料到陛下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揣摩着圣意,谨慎答道:“回陛下,仰赖祖宗余荫,族中确是人丁兴旺。田产庶务,有族中长老、管事协助打理,臣勉力为之,尚可支应。只是子弟渐长,各房难免有些纷争。” 大家族,资源就那么多,嫡庶之间,长幼之间,各房之间,为了田产、商铺、出仕机会,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只是对外维持着“敦亲睦族”的面子罢了。 “是啊,树大分枝,人多心杂。便是至亲骨肉,亦难保没有私心。”太生微仿佛感慨,“世家大族聚族而居,固能守望相助,然子弟众多,贤愚不齐,资源有限,难免滋生怨望,兄弟阋墙。更有那等嫡庶悬殊,庶子英才埋没,岂不可惜?长此以往,非家族之福,亦非朝廷之福。” 他抬手,轻轻击掌。 侧殿门开,数名内侍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明黄的卷轴。 为首一人,正是何子曜。 看到何子曜,殿下众人的心齐齐沉了下去。 何子曜走到御阶之下,面向群臣: “大雍皇帝制曰:朕闻,治国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三代以降,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今大雍新立,百废待兴,朕夙夜忧勤,唯才是举。然察举之制,行之既久,不免有贤愚混杂、门第固塞之弊。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亦非士民之愿。”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尔等世家大族,诗礼传家,于地方多有贡献。往者,朝廷多倚重嫡长,以承宗祧,以荐贤良。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虽合古礼,然于族中俊杰,或有遗珠之憾;于国家求才,亦有未广之弊。” 太生微似乎还怕他们听不懂,又道:“自即日起,凡天下士族,允许并鼓励子弟‘折产分户’。嫡子、庶子、乃至有功于家族的旁支子弟,经族中公议,官府勘验,可另立户籍,分割应得之田产、资财,独立成家。” 殿内响起了压抑的吸气声,王儁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 太生微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继续道:“凡分户独立之子弟,其户籍由朝廷直接掌管,与旧族脱籍。可按我大雍均田制,依丁口授田,享有府兵户之权益,免税免役。其子弟,无论嫡庶,皆可入地方官学就读,享有与寒门子弟同等参加朝廷定期‘选才试’之资格。成绩优异者,量才授官,与国子监生、州郡察举者,同列朝班,唯才是举。” 他满意地看着阶下众人的脸色。 “至于旧族本家,子弟分户,乃成人之美,朝廷不予干涉其族内事务。然,既已分户,则各自承担赋役,各自遵守律法。旧族不得以宗法为名,强加干涉,更不得蓄养超出律法规定之私兵部曲。一应田产、户口,需重新向官府呈报核定,依法纳粮服役。” “此策,朕称其为‘广荫令’。广施恩荫,泽被子弟。既全了骨肉亲情,又使贤才得展,家族和睦,朝廷亦得良才。岂不两全其美?” 美?美个屁! 王儁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允许分家,给予独立户籍、授田、科举资格。这对那些备受压制、看不到出路的庶子、旁支子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对家族本宗而言,这无异于慢性的凌迟。 子弟离散,人心涣散。财产被分割,实力被削弱。更重要的是,一旦分户,这些子弟就成了独立的“朝廷之民”,与家族本宗成了“两家人”。家族再想如臂使指地控制他们,聚拢力量对抗朝廷,就难上加难了! 王儁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陈珪,只见对方脸色灰败,再看张韬、周岭,乃至那些豪族家主,无一不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陛下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答应,是自掘坟墓;不答应,就是公然抗旨,正好给了朝廷动手的理由。 前有演武耀兵,后有“广荫”分化的利诱威逼…… “王卿,”御座上,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觉得,朕这‘广荫令’,可还使得?可能解你族中子弟纷争之困?” 王儁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250章 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伏下身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陛下……圣虑周祥,仁德泽被,臣,铭感五内。此令若行,实乃天下士族子弟之福,陛下皇恩浩荡……臣,替太原王氏阖族,叩谢陛下天恩!”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几乎虚脱。 “诸卿以为呢?”太生微又问。 “陛下圣明!广荫令泽被苍生,臣等感佩涕零!” “此乃旷古未有之仁政,臣族中子弟,必感念陛下天恩!” “臣等,谨遵圣谕!” 太生微似乎颇为满意:“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细则由政事堂会同礼部、户部拟定,不日颁布天下。来,诸卿,共饮此杯,愿我大雍,人才辈出,国祚绵长。” “愿大雍国祚绵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盛宴,最终在一片各怀心思的“万岁”声中草草收场。 太生微端坐御座,直至最后一人消失在殿门外,方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韩七见状,几步上前,脸上的表情再也绷不住,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陛下,”韩七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您瞧见没?王儁那老家伙,最后应那句‘叩谢天恩’时,声音都在打颤,脸都绿了!还有陈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估计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跟袁家、荀家交代呢。嘿,看他们这副吃了黄连又不敢吐的样儿,真……痛快!” 他一边说,一边还学着王儁方才强作镇定又难掩灰败的神情,惟妙惟肖。 太生微睨他一眼,唇角也勾起点笑意,“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让他们难受一阵,离伤筋动骨还远着呢。” 他伸手,示意韩七帮他把头上的冕冠取下。 韩七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冠冕捧在手里:“那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陛下您这‘广荫令’……啧,真够绝的。这下好了,他们回去就得头疼怎么应付家里那些庶子、旁支,怕是今晚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冕冠取下,太生微随手将束发的玉簪也抽了,墨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他面容在宫灯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许倦懒。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带着点戏谑:“他们睡不睡得着,朕不知道。朕只知道,有人今晚怕是要兴奋得睡不着了。”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韩七。 韩七嘿嘿一笑,把冕冠交给内侍收好,自己凑得更近了些,搓着手,眼里闪着光:“陛下,臣瞧着,这‘广荫令’一出,豫州那边袁、荀两家,还有司州洛阳这些地头蛇,心里都得掂量掂量。谢昭在前线压力能小不少吧?说不定不用真动刀子,就能把事儿平了?那臣是不是……” 他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是不是也能跟着沾沾光,挪挪位置,干点更……呃,更有分量的事儿?” 他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就差把“我想升官”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毕竟,跟着陛下从河内起兵到现在,刀山火海闯过来,如今四海渐定,谁不想更进一步?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不接他话茬,反而话锋一转:“司州这边,诸事已初定。‘广荫令’的细则,自有崔相他们去头疼。洛阳的兵,你也练得不错,今日演武,阵势颇壮。” 韩七一听,心花怒放,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以为陛下接下来就要论功行赏,给自己加加担子了。 他屏住呼吸,眼睛眨都不眨。 便听太生微接着道:“所以,朕打算将司州防务,还有‘广荫令’初行期间的弹压事宜,全权交予你负责。” 韩七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总揽防务,这可是实打实的重用。 他差点就要抱拳谢恩了。 结果…… “朕则轻车简从,南下一趟。”太生微端起内侍刚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说得轻描淡写。 “南……南下?”韩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陛下,您说什么?南下?去哪?豫州前线?这、这万万不可!谢昭还在那儿呢,刀枪无眼,万一……” 太生微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眸子在灯火下清澈透亮,却让韩七莫名打了个寒颤。 “谢昭在豫州边境,是威慑,但有些事,光靠威慑是不够的。”太生微抿了口茶,语气悠然,“袁、荀两家,还有豫州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朕开出了条件,也给了甜头,但陈珪带回的消息你也听到了,‘族中异议颇多’、‘还需时日’。你觉得,他们是真需要时间疏通,还是在观望,甚至……在等金陵那边的反应?” 韩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陛下说得在理。 那些老狐狸,不见棺材不掉泪! “朕亲自去,便是他们死期了。”太生微放下茶盏,“也是给谢昭他们一颗一颗定心丸。” “可是陛下!”韩七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了,“豫州现在就是一团乱麻,局势未明。袁荀两家私兵未散,坞堡林立,地方豪强蛇鼠一窝,更有江南伪朝在背后窥伺。您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一旦有个什么闪失,臣、臣就是万死也难赎其咎!太生宏大人知道了,非扒了臣的皮不可!还有崔相,还有朝中那些老臣……” 他越说越激动,只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场景。 太生微看着韩七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又放缓了些,“韩七,我将司州交给你,是因为信你。司州是根本,是我的后路,也是将来南下的大后方。这里不能乱,‘广荫令’初行,必有反弹,需要有人坐镇,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确保新政推行无阻。这个人,非你莫属。” 他看着韩七的眼睛:“难道你觉得自己担不起?” 韩七被他目光一看,憋得满脸通红。 担不起?他韩七什么时候怕过担子重?可这担子……和陛下的安危比起来…… “臣不是担不起!臣是……”韩七咬着牙,“臣是怕您出事!谢昭在前线打仗,那是他的本分!可您南下,这……这性质不一样。袁荀两家,狗急跳墙怎么办?江南派刺客怎么办?路上……” “所以要出其不意嘛。”太生微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我仪仗留在洛阳,你对外只需称朕‘偶感微恙,需静养数日,暂不视朝’。我则带少数精锐护卫,轻装简从,直插豫州腹地。谢昭在明,我在暗。等他们反应过来,我早就到了。” 韩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太生宏大人得知消息后铁青的脸,崔启明捶胸顿足的劝谏,还有自己将被无数奏章和口水淹没的未来…… “陛下……”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太生微却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此事朕意已决。” 韩七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知道再劝也无用,陛下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又很快挺直,抱拳道:“……臣,遵旨。” “陛下既然信臣,臣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定保司州无虞,替陛下……看好家。” 随即,他又忍不住拧着眉道:“那袁荀两家,若还是冥顽不灵……” 太生微轻轻一笑:“那就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了。” 韩七抿了抿唇,彻底没话说了。 得,皇帝都打算亲自去踹门了,自己还能拦着不成?这黑锅,看来是背定了。 朝野上下之后必然是“韩七无能,未能劝阻圣驾”的折子。 头疼,真头疼。 “臣……明白了。陛下何时动身?需臣如何配合?”韩七认命地问。 “子夜吧。人我自己挑,路线已定。你只需稳住洛阳,尤其注意王儁、陈珪这些人的动向。我离京的消息,绝不可走漏半分。”太生微吩咐道,“对外,朕‘病’了,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朕的父兄和崔相那边……你知道该怎么说。” 韩七苦笑:“臣……尽力。” 事情议定,太生微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韩七躬身行礼,退出麟德殿。 走在回自己值房的宫道上,夜风一吹,韩七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升官是开心,可这官升得……也太烫手了! 他唉声叹气地挠着头,忍不住又想起远在豫州的谢昭。 陛下对谢昭,那真是……信任有加,连南下这种事,都像是去给他撑腰站台似的。 “啧,”韩七酸溜溜地自言自语,“同样是臣子,这命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谢昭啊谢昭……你个狐狸精,真是……媚主祸国啊你!” 回到值房,韩七便瞥见自己案几上,赫然多了一个木匣。 他脚步微顿,上前打开,里面是诏书与符节。 第251章 诏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加封他为“司州都督,兼领洛阳尹,假节,统司州诸军事”,旁边躺着一枚调兵符令,以及一面可随时入宫奏对的腰牌。 韩七拿起那面沉甸甸的金牌,忽然咧嘴一笑,将金牌紧紧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得!不就是之后被朝臣上折子骂骂吗!” ----------------------- 作者有话说:韩七:要被骂 (看一眼升职书) 满血复活 第156章 崔启明是一周后到的洛阳。 老头子一路从太原紧赶慢赶, 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 他是真不放心。 陛下移驾洛阳,说是“坐镇中州、策应豫州”,可这洛阳是什么地方?司州首府, 世家盘根错节, 江南势力暗中窥伺。 陛下年轻,行事又惯常出人意表, 以前那些“御驾亲征”的戏码还让他心有余悸呢,他怕陛下在洛阳压不住场子,但更怕陛下性子一起,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入了洛阳城,崔启明没急着去行宫觐见,先回了自己在洛阳的旧宅,换了身常服,喝了盏热茶, 这才不疾不徐地让人去递牌子请见。 他这点体面还是有的。 牌子递进去, 回来的内侍却一脸为难:“崔相, 陛下……陛下龙体欠安, 正在长春殿静养, 太医吩咐了,需得静心, 暂不见外臣。您看……” 崔启明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陛下年轻, 身子骨也没这般差吧?他还听说, 陛下前几日入洛阳,有“百花盛开”的异象,据说陛下当时精神矍铄, 气度从容,怎的才几日工夫,就“欠安”到要静养、连他这个宰相都不见了? 况且,陛下若真病了,按礼制,他这个宰相更该入宫探视、禀报政务才对。如今却连牌子都被挡了回来…… “可知陛下是何时起的病?是何症状?太医如何说?”崔启明问道。 内侍垂着头:“回崔相,奴婢也不甚清楚。只知是前夜忽然起的,说是偶感风寒,头目昏沉。太医开了方子,说需静养数日。韩将军亲自在长春殿外守着,等闲人不让进。” 崔启明眼皮跳了跳。 韩七那小子,是陛下从河内带出来的旧部,忠心是忠心,可性子藏不住事。 “既如此,老夫便不打扰陛下静养了。”崔启明站起身,“你去和韩将军说一声,说老夫已到洛阳,若有要事,可随时来寻我。” “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内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崔启明在厅中踱了几步,走到窗边,望向行宫方向。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心中疑窦越来越重。 陛下这病,也来得太巧了? 豫州那边,谢昭大军压境,袁、荀两家态度暧昧;洛阳这边,“广荫令”刚出,世家人心浮动。 正是需要陛下坐镇中枢、稳定局面的关键时刻,陛下却“病”了,连他这个宰相都不见? 除非……这“病”是假的。 那陛下为何要装病?又要瞒着谁? 崔启明猛地转过身,花白的胡须都跟着抖了抖。 “备车!”他吩咐,“去韩七的值房!” …… 韩七的值房在行宫西侧,离长春殿不远,是个独立的小院。 院门口守着两名禁军,见崔启明车驾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崔相。”禁军队正躬身道,“韩将军吩咐了,陛下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 “老夫知道。”崔启明打断他,“我不是见陛下的,你去通传,就说我有要事,必须要见韩将军。” 队正被他的气势所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通传了。 不多时,韩七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身藏青色劲装,腰间佩刀。 “崔相!您老怎么来了?”韩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一路辛苦!陛下他……” “进去说。”崔启明看也不看他,径直往里走。 韩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连忙跟了上去,挥手让亲兵都退到远处。 值房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弓和地图。 崔启明不急着开口,端起亲兵奉上的茶,慢慢吹着浮沫,一双眼却透过氤氲的热气,牢牢锁在韩七脸上。 韩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说陛下病了?崔相明显不信。说陛下在静养?崔相人都坐在这儿了。 “韩七,”崔启明眯眼,“陛下,到底在哪儿?” 韩七心头一跳:“崔相,您这话说的……陛下自然是在长春殿静养啊。太医说了,风寒入体,需得……” “韩七!”崔启明须发皆张,“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老夫打马虎眼?陛下若真在长春殿养病,为何连我都不见?” “陛下……”韩七声音发干,“陛下他……确实需要静养……” 崔启明冷笑,“是静养,还是已经不在洛阳了?” 韩七身体一颤。 崔启明一看他这反应,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陛下……是不是去豫州了?” 韩七说不出话来,这等于默认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 “韩七!你、你……你怎敢!你怎敢让陛下以身犯险。豫州现在是什么地方?袁荀两家私兵未散,地方豪强林立,江南细作不知凡几。陛下万金之躯,若有半点闪失,你韩七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朝纲何存?社稷何存?!”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韩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他:“崔相!崔相您保重身体!陛下、陛下他自有安排。” 崔启明甩开他的手,老泪纵横,“刀枪无眼,暗箭难防。陛下深入豫州腹地,这要是让袁荀两家知道了,会是什么后果?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擒杀陛下。到那时,别说谢昭,就是天兵天将下凡,也救之不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中,以手扶额,只觉得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韩七抬头望天,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能劝得住陛下?不过崔相来了,得知这事,倒不如……让崔相一同保守秘密? 崔启明胸口堵着一口浊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但事已至此,再骂韩七也无济于事了。 陛下既然已经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善后,绝不能走漏消息。 “陛下既然让你稳住洛阳,对外称病,那这戏就得唱下去,还得唱得像。从今日起,长春殿内外戒备需更加森严,每日太医问诊、汤药进出,一样不能少,要做出陛下真在静养的假象。王儁、陈珪那些人,定然会多方打探,你要把门守死了,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我自然明白的!”韩七连忙应道。 …… 豫州,汝南边境。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寒意。谢昭穿着一身便于窄袖戎装,外罩软甲,头发用一根牛皮绳高高束起。 他案旁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韩叙忠,另一个是副将赵冲,年约四旬,面相憨厚,是并州军中的老行伍,打仗勇猛,经验丰富。 “将军,”韩叙忠指着舆图标红的点,“这是袁氏在汝水东岸最大的坞堡。据咱们混进去的探子回报,这几日堡内明显加强了戒备,囤积的粮草比半月前多了近五成,还从外面运进去了不少箭矢和生铁。守堡的是袁涣的堂弟袁潭,性子暴烈,但打仗有一套。堡墙高三丈,厚一丈五,四角有箭楼,易守难攻。” 谢昭:“荀氏那边呢?” “荀氏主力缩在颍川老巢,但他们在汝南边境也有几个前哨据点,最近也在加固工事。荀闳把他最得力的儿子荀悦派到了最前沿的桑林坞,看样子是防着袁氏,也防着我们。”韩叙忠汇报,“还有,两边似乎都没完全停下小动作。前日夜里,袁潭的一支小队摸到桑林坞附近,想烧对方的草料场,被荀悦的人发现,打了一场,死了十几个人。消息被双方压下了,没闹大。” 谢昭冷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陈珪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敢接着闹。看来,陛下给的半个月,他们是不打算要了。” 赵冲啐了一口:“要俺说,将军,咱们还等什么?陛下让咱们来豫州,不就是平定乱局的吗?现在李炀的降表也拿到了,名正言顺。袁荀两家阳奉阴违,私斗不息,咱们直接发兵,先把这磐石堡和桑林坞拔了,敲山震虎,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谢昭在权衡,他现在其实是在等,等陛下的回信。 如今这么久过去了,洛阳那边再无音讯? 这不对劲。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若非有极其特殊的情况,陛下绝不会对他的奏报置之不理。尤其是在这军情紧要的关头。 第252章 是洛阳出了什么变故?还是陛下……? 谢昭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无论如何,没有陛下的明确旨意,他不好擅自大规模动兵。 陛下要的是“长治久安”,冒然强攻,即便能拿下几个坞堡,也只会将豫州所有世家逼到朝廷的对立面,甚至给江南可乘之机。 “将军?”赵冲见谢昭久不说话,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谢昭抬眼看向他:“赵副将,若让你去打磐石堡,你打算怎么打?需要多少兵马?几日可下?” 赵冲精神一振:“将军您看,这磐石堡倚着汝水一支流,三面环水,只有南面一门可通。强攻的话,咱们得先渡水,伤亡不会小。但俺观察过,这堡子有个弱点,它靠水太近,墙基有一部分是打在滩涂上的,不如其他地方结实。若是赶上汛期,水一大,说不定能泡松。可现在是秋天,水小。” 他摸了摸下巴:“不过,咱们可以这么干。先派小股精锐,夜里泅渡过去,摸掉他们外围的哨卡和箭楼上的哨兵。然后大军压境,用咱们带来的那几门小炮,轰他的南门!那门看着厚,可俺估摸,顶不住咱们炮子几轮轰。门一破,咱们的锐士往里一冲,袁潭那点人,挡不住。” 他越说越兴奋:“至于兵马,给俺五千,不,三千精兵就行!五日……不,三日!三日之内,俺定把袁潭的脑袋提到将军帐前!” 谢昭听着,不置可否,又看向韩叙忠:“叙忠,你觉得呢?” 韩叙忠沉吟道:“赵将军的法子,正面强攻,或许能成。但伤亡恐怕不小,而且动静太大,一旦开打,颍川的荀氏、乃至豫州其他观望的豪强,都会惊醒,要么联手,要么望风而逃,再想收拾就难了。末将以为,还是得用巧劲。” “哦?什么巧劲?” “磐石堡靠水,他们吃水、浆洗,乃至一部分粮食运输,都靠那条支流。”韩叙忠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咱们可以上游截流,或者……往水里下点‘料’,让他们拉几天肚子,浑身无力也行。等堡里人病倒一半,咱们再动手,岂不轻松?或者,围而不打,断其粮道。袁氏囤粮虽多,可堡里人也多,耗上一个月,看他急不急。到时候,说不定不用打,他自己就降了。” 赵冲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嘿!你小子,够阴的啊!不过……这断粮道的法子好!咱们围点打援,把来送粮的袁家私兵一口口吃掉,看袁涣心不心疼。” 谢昭正思索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不止一人,且步履匆忙,竟直奔中军大帐而来。 谢昭眉头一蹙。 他早已下令,非紧急军情或他亲自传唤,任何人不得擅闯中军帐。是谁如此不懂规矩? 赵冲和韩叙忠也听到了,同时看向帐门,脸上露出诧异。 脚步声在帐外停住,守帐的亲兵似乎低喝了一声“站住”,但随即,帐帘被猛地掀开。 秋日傍晚清冷的风灌了进来。 谢昭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厉声呵斥,目光落在闯入者身上时,却瞬间凝固了。 当先一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清俊的脸,眉目如画,眼尾微挑,即使满面尘土,也难掩其昳丽。 谢昭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案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帐内一片死寂。 赵冲和韩叙忠也懵了。 无数的疑问、震惊、后怕、狂喜、担忧……瞬间将谢昭淹没。 本能驱使下,谢昭几乎是弹跳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他也顾不上了,踉跄着抢步上前: “臣……谢昭!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护驾来迟,罪该万死!请……请陛下治罪!!!” 赵冲和韩叙忠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 两人扑到谢昭身后,跟着跪倒: “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57章 谢昭跪在地上, 心跳如鼓。 陛下怎么来了? 豫州边境强敌环伺,暗流汹涌,陛下怎么能亲自来? 混乱的念头冲垮了他素日引以为傲的冷静。 谢昭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谢将军, 起来吧。是朕不请自来, 扰了你们的军务,何罪之有?” 谢昭抬起头。 太生微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微微垂着眼,正看着他。 一路风尘仆仆,他脸上难免沾了些尘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尾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就这么……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他穿了一身便于骑行的窄袖胡服,是深青近黑的颜色,料子看着普通, 却意外地挺括, 衬得身形越发清瘦挺拔。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 贴在光洁的额角。 太生微这么简简单单地站着,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撞进谢昭眼里。 谢昭一时竟忘了起身, 也忘了礼数,只是怔怔地看着。 直到太生微又轻轻“嗯?”了一声, 谢昭这才如梦初醒, 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还有些发软, 他稳了稳身形,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太生微身上,从头到脚飞快地扫过,确认眼前的人完好无损。 “陛下……”谢昭舔了舔嘴唇, “您、您怎么……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韩七呢?他怎么没跟着?就、就您自己……” 他语无伦次,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沉稳。 太生微将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没事,一路很顺利。韩七留在洛阳,替朕看着呢。”他语气轻松,“倒是谢将军你,营中炭火虽旺,可这汝南秋夜,寒气湿重,你穿得这般单薄,是打算以身作则,和将士们一起挨冻么?” 他说着,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谢昭抬手,要将大氅披上,但他看了一眼太生微,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温暖的大氅。 下一个瞬间,在赵冲和韩叙忠的余光里,他们那位素来冷峻自持的将军,做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动作。 谢昭上前一步将大氅披在了帝王肩上,墨色的毛料瞬间将太生微身形包裹,领口的银狐毛蹭着他白皙的下颌,带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陛下远来辛苦,此地简陋,风露寒重,请陛下……保重圣体。”谢昭替太生微拢了拢大氅的前襟,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颈侧的皮肤,触手微凉。 谢昭心尖一颤,迅速收回手,垂在身侧。 太生微显然也没料到谢昭会如此直接。 大氅上属于谢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谢昭。谢昭已经退后半步,重新垂下眼睑,但耳根处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冲和韩叙忠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一个盯着地毯的纹路看得津津有味,另一个则开始在心里默数炭火盆里还有多少块炭。 太生微看着谢昭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漫开。 他顺从地拢了拢大氅,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 厚实暖融的触感从肩背传来。 “谢将军有心了。”他声音温和,随即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赵冲和韩叙忠,“二位将军也平身吧。是朕来得不巧,正赶上你们商议军务?” 赵冲和韩叙忠这才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垂手侍立,连声道:“不敢!陛下言重了!臣等……臣等正在向将军禀报袁、荀二族的动向。” 太生微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说说看,袁氏和荀氏,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朕给的半个月期限,可快到了。” 谢昭此时也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恢复冷静。 他走到太生微稍后的位置站定,示意赵冲继续禀报。 赵冲定了定神,将方才汇报的磐石堡与桑林坞的防务等情况,又向太生微复述了一遍。 待赵冲说完,太生微轻轻“呵”了一声。 “看来,朕开出的条件,他们是决计不会答应了。”太生微冷笑,“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首恶……哪一条不是要他们的命?他们盘踞豫州百年,作威作福惯了,怎么会甘心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将刀把子交到我手里?” 他抬眼看向谢昭:“谢昭,你方才与他们商议,是打算如何?强攻磐石堡?” 谢昭躬身:“回陛下,赵副将提议正面强攻,韩校尉则建议用计,或断其粮道,或扰其水源。臣尚未决断。” “强攻虽可速胜,但伤亡必重,且恐激起豫州世家同仇敌忾;用计虽缓,却更稳妥,只是需要时间。而陛下给的半月之期……” 第253章 “半月之期,不过是个由头。”太生微打断他,“我从未指望他们真能答应,我只是要一个‘师出有名’。” “这一仗,非打不可。” 谢昭心领神会:“陛下圣明。只是强攻伤亡,臣恐……” “谁说一定要硬碰硬地强攻?”太生微狡黠一笑。 他身体微倾,“赵副将方才说,此堡倚水而建,墙基有部分在滩涂上,若遇汛期大水,或可泡松。韩校尉也说,可断其粮道,或扰其水源……思路是对的,但可以更大胆些。” 谢昭、赵冲、韩叙忠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你们看,这里,”太生微的手指沿着汝水支流划过,“磐石堡三面环水,固然是屏障,却也将自己困在了水边。如今是秋末,水势平缓。可若有一日,忽然起一场浓雾,弥天盖地,对面不见人影呢?” 谢昭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隐隐浮现。他看向太生微,只见对方也正抬眼望来,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然的神色。 “陛下的意思是……”谢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既然天时不至,等不到自然的浓雾封江,”太生微语气轻描淡写,“那便,自己造一场雾出来。” 赵冲和韩叙忠彻底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造雾?这怎么可能?但如果是陛下?那确实也有可能哈。 谢昭的心却重重一跳。 他知道太生微有鬼神莫测之能,但每一次动用,似乎都伴随着极大的消耗,甚至反噬。 上次在太原送谢瑜出征,强行驱散阴云后,陛下的虚弱…… “陛下!”谢昭不假思索地上前半步,“不可!此等逆天之举,恐于龙体有损!区区一个磐石堡,臣有把握攻克,无需陛下如此……” “谢昭。”太生微抬眼,但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焦虑,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下去,变得柔软。 他忽然伸出手,在赵冲和韩叙忠惊骇的目光中,轻轻握住了谢昭的手。 谢昭浑身一僵,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这只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有些凉。 而陛下握上来的手,温热,干燥。 “无事。”太生微看着他,“一场雾而已,费不了多少精神。比起将士们可能的伤亡,这点代价,我付得起。” 他的手指在谢昭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松开,仿佛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安抚动作。 然后,他转向已经完全看傻了的赵冲和韩叙忠,语气恢复了从容:“既然要造雾,那这仗,就得换个打法。” 谢昭站在原地,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 他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方才对战术的思考,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他勉强从这种近乎眩晕的状态中挣扎出来,又听到太生微对赵冲和韩叙忠吩咐: “……韩校尉,你即刻去挑选两百名精通水性、胆大心细的锐士,备好轻便小舟,舟上多绑草人,立旌旗,备足锣鼓号角。” “赵副将,你去点齐一千五百最精锐的突击步卒,全部轻甲,备好抓钩、绳索、云梯,再调一队工兵,带上火药和破门锤,听候调遣。” “末将遵旨!”赵冲和韩叙忠抱拳领命,快步退出帐外布置去了。 帐内,再次只剩下太生微与谢昭两人。 炭火噼啪,光影在两人脸上跳跃。 “陛下,”谢昭深吸一口气,“臣请命,亲率陆路突击主力。袁潭凶悍,堡墙坚固,臣……” “不。”太生微转过身,看向他,摇了摇头,“你要坐镇中军,统领全局。疑兵能否成功调动守军,主攻能否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各处兵马如何配合,全系于你一身。袁潭不过一勇之夫,破堡自有赵冲他们。你的战场在这里。” 谢昭默然,他知道陛下说得对。为将者,当运筹帷幄,而非逞匹夫之勇。 可一想到陛下要亲临前线,他心中那根弦就绷得死紧。 “朕会跟在你身边,”太生微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会离战场太近,就在中军,看着你如何拿下这豫州第一功。可好?” 这话说得近乎商量,让谢昭心头一热。 “臣,”谢昭单膝跪地,抱拳,“定不负陛下信重!此战,必克磐石堡,必扬大雍天威!” “朕信你。”太生微笑了起来,伸手去扶,“去准备吧。子时一过,便是吉时。” …… 谢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中军帐,又是怎么回到自己寝帐的。 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满是陛下眉眼弯弯看着他的样子,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走到帐中水盆前,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颤,思绪才清晰了些。 不是!自己原本是要劝阻陛下的!怎么被陛下轻轻一握,几句话一说,就什么都忘了? 谢昭看着水盆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算了,无论如何,大战在即。 中军帐内,太生微独自坐了片刻。 他心念微动。 【系统面板】在意识中展开,光华流转。 他目光落在一套纯白衣物上,材质流转着月华般朦胧的光泽。 款式是宽袍大袖,衣袂飘飘。 【sr级套装·雾锁寒江】 【特性:穿戴后,可于方圆十里范围内,召唤并掌控一场持续两个时辰的浓雾。雾气具有隔绝视线、干扰感知之效,范围与浓度可随使用者心意微调。使用后,根据雾气范围与持续时间,消耗一定精神力,伴有轻微疲惫感。】 “兑换。”太生微在心中默念。 月华鲛绡广袖袍如水般流泻而下,将他整个身形笼罩。袍身是极纯净的白色,却在光影下流转着珍珠般的莹润光泽,广袖飘飘,行动间如流云拂动。 同色的云絮流纱披帛自肩头垂下,蜿蜒至臂弯,更添几分缥缈。 踏雾登云履也是白色,鞋面绣着云纹。 对镜自顾,镜中人墨发白衣,面容在衣料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俊得不似凡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宛如下一刻便要随风化去。 太生微系好披帛,整理了一下衣袖。 换上这套衣物后,他确实感觉与周围水汽隐隐有些共鸣。 …… 与此同时,磐石堡内。 “陈珪那老匹夫,带来的都是些什么狗屁条件!”袁潭一拳砸在桌上,杯盘跳起,“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我袁家子弟任朝廷处置?他太生微以为他是谁?玉皇大帝吗?!” 下首坐着几名袁氏的心腹族老,一个个也是面色阴沉。 “堡主息怒。”一个山羊胡的老者捋着胡须,“陈珪不过是传话的。关键是朝廷的态度。谢昭的大军就驻扎在几十里外,虎视眈眈。我们虽然堡坚粮足,可毕竟独木难支。荀家那边,听说也是摇摆不定。” “荀闳那个老狐狸!”袁潭啐了一口,“他巴不得我们和朝廷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前日桑林坞的事,肯定也是他先挑起的!” “堡主,如今朝廷推行那广荫令,摆明了是要分化瓦解我们这些世家。”另一个将领忧心忡忡,“听说洛阳、并州那边,已经有不少家族内部闹起来了,庶子、旁支都蠢蠢欲动,想着分家自立,去搏个前程。长此以往,只怕人心离散啊。” “哼!广荫令?”袁潭眼中凶光一闪,“那是慢刀子割肉,太生微这是要绝我们的根,投靠他?交出一切,然后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指望他施舍一点残羹冷炙?我袁潭宁死不屈!” 他停下脚步,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中年人。 此人姓吴,原是江南人士,数年前来投。 “吴先生,你之前说,幽王那边……有回信了?” 吴先生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堡主,幽王殿下的回信,今日晌午刚到。” 袁潭一把抓过信,撕开封口,飞快地浏览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狰狞之色越重。 “好!好!好一个幽王殿下!果然有魄力!” “幽王承诺,只要我们能在豫州拖住谢昭的大军,甚至能寻机重创之,待他整顿好江南兵马,便可挥师北上,与我们里应外合,共击太生微!事成之后,豫州之地,尽归我袁氏统辖!荀家?颍川陈氏?到时候都得跪在我袁氏脚下!” 族老和将领们闻言,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则眉头紧锁。 “堡主,幽王……远在金陵,其言可信否?”山羊胡老者迟疑道,“若是我们在此拼死力战,他却隔岸观火,或者无力北上,那我袁氏基业,岂不是……” “是啊堡主,朝廷兵马精锐,尤其是那谢昭,乃是太生微麾下头号悍将,用兵如神。我们固守或许有余,主动出击……恐非上策啊。”中年将领也劝道。 “固守就是个死!”袁潭厉声道,“幽王再不可信,他也是正统,与我们才是同气连枝。太生微是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就想把我们都踩在脚下。他今日能逼我们交田交人,明日就能要我们的脑袋。” 第254章 他眼中血丝弥漫:“富贵险中求,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只要我们能在这里重创谢昭,甚至擒杀太生微本人,那便是泼天的功劳。幽王必将倚重我等,届时,豫州便是我们袁家的天下,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均田新政,统统见鬼去!” 吴先生:“堡主所言甚是。太生微推行新政,看似威猛,实则已得罪天下大半士族。其根基未稳,全赖强军悍将支撑。谢昭,便是其臂膀。若断其一臂,太生微必痛。幽王殿下在江南,亦在积极联络各方反雍势力,只待时机了。如今朝廷主力被牵制在并州、司州、幽州,豫州看似险地,实则是插入中原的一枚楔子。只要我等在此站稳,便是奇功一件。” 他看向袁潭:“至于太生微是否会亲至,以他以往行事之风,并非没有可能。若他真敢来,便是天赐良机。磐石堡坚固,我军以逸待劳。届时,或可设计……” 袁潭闻言,精神大振,似已看到了自己阵斩谢昭、擒获太生微的风光。 …… 子时将至。 汝水之畔,夜雾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开来。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流淌,如轻纱曼舞。 但很快,雾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厚,自河心向两岸蔓延,吞噬了远近的一切景物。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方圆数里之内,已是白茫茫一片。 浓雾翻滚,厚重得化不开,对面不见人影,连近处的旗杆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水声、风声,在雾中变得沉闷,万籁俱寂,唯有雾无声涌动。 磐石堡彻底隐没在这片浓雾中。 堡墙上值守的士卒,只觉眼前一花,再抬头,便只有令人心悸的白色。 火把的光在雾中晕开成一团团,反而更添几分阴森。 “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雾?” “鬼天气!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心警戒啊。” 袁潭也被亲兵叫醒。 “堡主!起大雾了!好大的雾,伸手不见五指!” 袁潭一个激灵坐起,冲到窗边。 窗外,原本依稀可见的灯火,此刻只剩下几点。 “怎么会……” 秋夜起雾不稀奇,可这般浓重…… …… “时辰到了。”太生微开口。 令旗摇动,虽然雾气浓重,看不清旗语,但预先约定的鼓点节奏,便是命令。 汝水之上,数十艘小舟,从雾中滑出。舟上站满了草人,插着旌旗。韩叙忠立于为首舟头,看着前方浓雾,眼中闪过厉色。 “擂鼓!呐喊!” “杀——!” “攻破磐石堡!活捉袁潭!” “大雍天兵在此!降者不杀!” 霎时间,锣鼓震天,喊杀声四起,成百上千人的嘶吼汇成声浪,在河面上炸开,从四面八方涌向磐石堡。 火光在雾中星星点点地亮起。 “敌袭!敌袭!水面上全是敌人!” “放箭!快放箭!” “火箭!用火箭!” 磐石堡内瞬间大乱。 无数箭矢盲目向浓雾中声音和火光传来的方向倾泻,滚木礌石被推下,砸在水面,发出巨大的轰鸣。 浓雾彻底扭曲了感知,守军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只能凭着声音和隐约的火光,将所有的防御力量疯狂投向水面。 而这些掩盖下,陆路方向,赵冲率一千五百名士卒,抵近了磐石堡的南门。 这里果然如预料般,防御相对空虚,大部分守军都被吸引到了临水两面。 “工兵!” 工兵迅速上前,将数个绑扎好的火药包,紧紧贴附在橡木门门下缝隙处,接上引线。 “退后!隐蔽!” 所有人迅速后撤,寻找掩体。 “点火!” 引线被点燃,嗤嗤的火花在浓雾中一闪而逝,迅速没入门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压过了水面上所有的喧嚣! 地动山摇。 “城门破了!杀进去!” 一千五百锐士发出震天怒吼,紧跟着他们的将军,涌入磐石堡。 堡内,袁潭原本还在指挥守军防御水面,却突然听到南门巨响。 “怎么回事?!哪里爆炸?!” “堡主!不好了!南门!南门被朝廷兵马炸开了,他们杀进来了。” “什么?!”袁潭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 南门?被炸开了?这怎么可能? 谢昭也上了前线,他玄甲染血,刀光如雪,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两支人马轰然对撞。 “袁潭!”谢昭一眼就看到了被亲兵簇拥着的壮汉,喝道,“朝廷天兵已至,还不速速投降。” “谢昭小儿!受死!”袁潭状若疯虎,不管不顾直扑谢昭。 他今日已无幸理,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能拉谢昭垫背。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战斗倒是毫无悬念。 袁潭虽悍勇,但如何是谢昭的对手?不过十来回合,便被谢昭一刀荡开兵器,飞起一脚踹中胸口,倒飞出去,被涌上的雍军按住。 主将被擒,堡内残存的抵抗便迅速瓦解。 “袁潭已擒!降者不杀!”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 呼喝声各处响起。幸存的袁军士卒早已丧胆,闻声纷纷丢弃兵器,跪伏在地。 天光微熹时,笼罩汝水两岸的浓雾,终于彻底散尽。 朝阳刺破云层,堡墙上,大雍旗帜,取代了袁氏的旌旗。 第158章 中军行营设在离磐石堡不远的一处高坡上, 原是袁家的一处别院,此刻被临时征用。 院墙不高,但视野开阔, 能望见汝水如带。 正屋被收拾出来, 充作临时寝处。 炭盆烧得旺,太生微半靠在软榻上, 身上盖着条绒毯。 他此刻只穿了一件绫缎中衣,墨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与以往使用能力后立时昏厥不同,这次他清醒着。 意识是清的,可偏偏,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骨头缝里都透着倦,那倦意缠得人动弹不得。 他试了试想抬手端小几上的水, 指尖刚动, 便觉一阵酸软袭来, 只得作罢。 不如晕过去。 若是像从前那般, 力竭后直接昏睡过去, 倒也干净。 闭眼便是黑沉,无知无觉, 待再醒来, 精神便差不多恢复了。 哪像现在…… 榻边小几上除了温水,还摆着一碟野枣, 红艳艳的, 是亲兵从坡下寻来的,说是甜。 另一只瓷碟里,则放着几块茯苓糕。 太生微瞥了一眼, 毫无食欲。 他耳边捕捉到院外的动静。 谢昭与守门的亲兵低声交谈了两句,问的是“陛下可醒了?”“进过水米不曾?” 然后,门被极轻地推开。 太生微立刻假睡。 他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谢昭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但太生微却并不觉得难闻。 太生微忽然就改了主意。 晕过去固然轻松,可若是真就这么人事不省地躺上一天半日,眼前这人怕是连整顿防务都没心思了,非得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算了。 他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眼睫颤了颤,睁开。 视线对上一双深邃的眼。 谢昭卸了甲,只着一身劲装,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鏖战方休。 “陛下。”谢昭开口,“臣惊扰陛下歇息了。” “没有的事,朕醒着。”太生微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外面……都料理干净了?” “是。”谢昭站在榻边,回话,“磐石堡内残敌已肃清,袁潭重伤,已着军医看押。缴获粮草、军械正在清点,数目颇为可观。我军伤亡轻微。” “嗯,打得好。”太生微想露出个笑,嘴角却只牵起一个微弱的弧度,“以微小代价,拔此坚堡,豫州诸家想必也知朝廷刀锋之利了。荀氏那边,可有动静?” “鹰房快报,荀闳已连夜召集族老议事。”谢昭说着,见太生微嘴唇愈发干涩,便转身从壶中倒了半盏水,试了试温度,双手捧到榻边,“进些水吧。” 太生微看着他,没动。 谢昭会意,上前一步,将太生微扶起些,让他靠着自己手臂,另一只手稳稳端着水盏,递到他唇边。 温水润过喉咙,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涩感缓解了些。太生微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盏,摇了摇头。谢昭便将他重新安置好,仔细掖了掖绒毯边角。 “你也累了一夜,下去歇着吧。”太生微道,“袁潭既擒,荀氏必惧。接下来是抚是剿,待他们表态再议。让将士们好生休整,犒赏之事,你拟个条陈。” “臣不累。”谢昭立刻道,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回得太硬,又放缓声音,“我就在外间值宿。” 第255章 太生微打趣道,“你若实在不困,便将谢瑜昨日那封信找出来,朕瞧瞧他又在长安闹出什么笑话。” 提到弟弟,谢昭冷峻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是。”他说着,退后两步,却又忍不住叮嘱,“陛下,那茯苓糕是热的,您多少用一点,空着肚子更伤元气。野枣也甜,您若尝着合口……” “知道了,啰嗦。”太生微阖上眼,有点无奈。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 谢昭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见太生微依旧合着眼,呼吸轻缓,以为又睡了,便放轻脚步,想将信放在小几上。 “拿过来吧。”太生微却开了口。 谢昭忙上前,将信递过。 信封颇厚,上面是谢瑜那手飞扬跳脱的字迹。信封一角,粘着片小小的桂花,也不知那小子从哪里弄来,一路颠簸竟还没掉。 太生微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这写的什么?这么多字? 他示意谢昭将自己扶起些,靠坐在软枕上,这才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信纸。 展开,果然是谢瑜的风格。 开头几页,倒还像模像样地汇报了长安局势: “……臣驻长安已近月余,城内世家豪强,自前次观演火炮后,表面愈发恭顺,然暗流未止。臣依陛下与兄长教诲,以‘稳’字为先,不急于求成。近日借整训城防、清查武库旧账之机,逐步梳理人事,将几名与豪强勾结过深、贪墨甚巨的胥吏拿下,证据确凿,依律移送有司。涉事几家虽肉痛,却抓不到把柄,只得忍气吞声。” “崔相门生李大人,于地方政务甚为熟稔,与臣配合渐佳。其献策,可借修缮渭水旧渠、以工代赈之名,招募流民,编练府兵,既可安民,又可暗中积蓄可靠人力。臣觉可行,已着手试行。另,西羌几部有商队至,言语试探,似有意通市。臣未敢擅专,已令妥善接待,所赠皮毛、骏马皆封存,候陛下旨意……” 看到这里,太生微点头。 谢瑜这番处置,有章有法,然而,再往下翻,画风便陡然一变。 汇报正事的笔墨戛然而止,接下来的足足七八页纸,字迹越发潦草欢脱,满篇都是“吃”。 “……这长安城吃的可真多!比太原花样多多了。前日李胖子,哦,就是李司马,他做东,请我去西市,哎哟那烤羊腿,用的据说是陇右的羔羊,用秘料腌了整宿,挂在泥炉里用果木慢烤,外皮酥脆得咬一口直掉渣,里面肉汁饱满,半点不膻,就着他们家自酿的三勒浆,酸甜解腻,我一口气吃了半只!哈哈!” “还有啊,东市有家不起眼的小铺子,专做葫芦鸡,整鸡脱骨,肚子里塞满糯米、火腿、菌子,用荷叶裹了再糊上黄泥,埋进炭火里煨熟。敲开泥壳,那香味……绝了!鸡肉酥烂,糯米吸饱了汤汁,比肉还香!我带下面那些小子去吃,他们后来天天念叨,可惜营里忙,没空再去。” ……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但凡入了谢瑜口的,皆描绘得活色生香。 太生微看着看着,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这混账小子! 让他去长安镇抚地方,协防剿匪,他倒好,把长安美食地图摸了个门清。奏报里夹带这么多“私货”,也就他干得出来! “你看看呢?” 谢昭从太生微手里信纸,起先还绷着脸,想着定是弟弟又在胡闹,待仔细看去,前面几页尚算中规中矩,心中稍慰。 可越往后翻,那字迹便越发飞了起来,满纸的“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 他脸色越来越沉,眉心拧成了川字。 这混账东西! 陛下派他去长安,是让他协防地方、震慑豪强,他倒好,把长安城吃了个遍,还在奏报里事无巨细地写出来,这成何体统! “陛下!”谢昭抬起头,无奈,“您看看他,这写的都是些什么!让他去办正事,他却……” “好了好了。”太生微却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也别总跟他较真。”太生微慢悠悠道,“谢瑜那性子,能稳扎稳打到今日,已是大出我意料了。长安那地方,水浑得很,他能一边把差事办了,一边还有闲心去寻摸吃的,至少说明局势尚在掌控,他心头不慌。” 他眼睫微垂,“再说了,他信里写的这些……听着倒真是好吃。我若有暇,也想去尝尝那外酥里嫩的烤羊腿,和那塞了糯米火腿的葫芦鸡。” “陛下……”谢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陛下对谢瑜,未免也太过纵容了些。 他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陛下待他宽厚,是那小子的福气。只是这等玩物丧志之言,实在不该污了圣听。臣回头定去信严加训斥。” “训斥什么?”太生微睨他一眼,“让他安心办差便是。信,朕看完了,你也去歇着吧。” 谢昭见太生微眉宇间倦色又浓,不敢再扰,躬身应了声“是”。 …… 接下来两日,太生微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这场笼罩汝水的浓雾,让他耗神终究不轻,但他底子似乎比前几次好些,虽乏力嗜睡,却不再有昏迷不醒的情况。 每日清醒时,能进些粥食,还能听谢昭禀报军务。 谢昭将中军行营守得铁桶一般,亲自调配饮食汤药,不许半点闪失。 他自己也只在太生微醒时才入内禀事,其余时间,要么在外间值宿,要么去处理军务。 到第三日上,太生微自觉身上松快了许多。晨起用了碗鸡丝粥,又用了两块新蒸的桂花糕,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让内侍伺候着洗漱了,换了身舒适的常服。 “研墨。”他吩咐。 内侍连忙上前,铺开素笺,注水研墨。 太生微执起笔,略一沉吟,落笔写下“谢瑜卿鉴”四字。 这封信,写得便随意许多。 他对谢瑜在长安的诸般举措给予了肯定,尤其赞了他借修渠之名编练府兵的思路,让他放手去做,但务必谨慎,勿激起地方过度反弹。 至于西羌通市之事,只让他保持接触,摸清对方真实意图与各部底细,具体如何应对,待朝廷议定后再行指示。 写罢正事,他笔锋一顿,想起那小子满纸的“吃食”,唇角不由弯了弯。 他换了一行。 “闻卿言及长安美食,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云云,描摹生动,令人食指大动。朕在豫州,亦尝得数味。汝南近淮,鱼鲜甚美,尤以黄河鲤鱼为最,冬日肥腴,可炙可脍。此地胡辣汤别具一格,晨起食之,暖彻肺腑。另有道口烧鸡,酥烂脱骨,香气透髓,倒与你所言葫芦鸡有异曲同工之妙。天下至味,多在市井,卿既有暇寻访,可多留意地方风物,亦为政之一助。然口腹之欲,浅尝辄止,莫要耽溺,误了正事。”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自觉这番“交流”颇为有趣。 身为帝王,与臣下讨论美食,传出去怕是要被言官诟病。可谢瑜那小子……大概只会高兴得跳起来,回头更要搜罗各地小吃呈报了。 他将信纸吹干,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连同前日拟定的对长安官吏的赏罚令、西羌通市的初步方略,一并快马送往长安。” “是。”内侍双手接过。 太生微站起身,见院中一株老梅,枝头已绽了零星几朵嫩黄的花苞,在带着寒意的风里颤巍巍的。 豫州的冬天,似乎比并州来得晚些,也柔和些。 磐石堡一下,整个豫州的局势,便微妙地转动起来。 …… 冬去春来,仿佛只是几场雨、几阵风的工夫,太生微也已悄悄回了洛阳。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人发觉,太生微自动忽视了韩七幽怨的眼神。 洛阳行宫,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早春的料峭。 窗外的垂柳已抽了细细的绿芽,在微风里袅娜。 太生微面前小几上摊着一份舆图,他思忖着未来驻军、设卡、转运粮草的地点。 “陛下,”韩七走进来,“长安谢将军的密信到了!” 太生微抬起头:“呈进来。” 韩七推门而入,他快步上前,将信放在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垂手侍立,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信封,显然也对谢瑜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很是好奇。 太生微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这回的信,比上次薄了不少。 前面依旧是正经的军务禀报,言开春后,借修缮水利、整顿城防之机,已将长安及周边数县的府兵初步编练成军,汰弱留强,约得精壮八千。 与西羌几部试探性的互市也已展开,用中原的茶叶、布帛、铁器,换回了些良马、皮毛,暂未生乱。 接着,笔迹又飞扬起来,但这次倒没再大篇幅写吃的,只寥寥几句,说长安春日,曲江池边的樱桃熟了,红艳艳的挂了一树,摘了用冰镇着,快马送了几篓来,请陛下尝尝鲜。 第256章 信末还提了一句,说陛下上次信里提到的道口烧鸡,他特意让人去寻了,果然美味,已列入他“长安必吃榜”前三甲云云。 太生微看得失笑,这小子。 正看着,门外内侍禀报:“陛下,汝南郡王李炀,已在殿外候着了。” 太生微笑意微敛,将谢瑜的信随手放在一旁。“宣。” 李炀是被人引着,几乎是半搀半扶地走进暖阁的。 他年纪很轻,面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衣服撑不起这副空荡荡的骨架,行走间步履虚浮。 一进暖阁,暖意扑面而来,他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榻上坐着的人,只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慌忙垂下头,疾走几步,到得榻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以头抢地。 “罪臣……罪臣李炀,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静静地、打量货物般,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李炀伏在地上,寒意顺着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淡漠。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李炀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里衣粘在皮肤上,他想起这位帝王的种种传闻。 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像对袁潭那样,一刀砍了?还是圈禁起来,慢慢折磨?李炀越想越怕,身体发抖。 就在他几要晕厥时,头顶终于传来了声音。 “平身吧。”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李炀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起来,只将头抬起一点,依旧保持着跪姿,颤声道:“谢、谢陛下隆恩……罪臣、罪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 李炀这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不敢站直,躬着身,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赐座。”太生微又道。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李炀战战兢兢地坐了半边屁股,脊背挺得笔直。 “李炀,”太生微语气依旧平淡,“你的降表朕看过了。你言词恳切,悔悟之心,朕已知之。你能迷途知返,献土归顺,免了豫州一场兵燹,这也算是有功。” 李炀连忙又离座跪倒:“罪臣不敢言功!我往日糊涂,受袁、荀胁迫,未能及早归顺天朝,实是罪该万死。陛下不究罪臣过往,已是天高地厚之恩,罪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万……” “好了。”太生微打断他冗长的表忠。 “你的封地,朝廷会接管。郡王府一应属官、仆役,朝廷会酌情安置。至于你……”太生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挑,此刻含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可李炀看着,却只觉那笑意底下,是寒潭,让他从心底里冒寒气。 “朕念你是前朝宗室,又主动归顺,特许你保留郡王爵位,迁居洛阳,赐宅邸一座,岁俸依制。往后,便做个安乐公吧。无事,不必上朝,安心荣养便是。” 李炀呆呆听着,直到内侍提醒,才反应过来,再次重重叩首,涕泪交加:“臣……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臣”,不是“罪臣”了。 虽是从此被圈在洛阳,做个无权的富贵闲人,可比起身死族灭,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结局。 “去吧。礼部会有人与你交接。”太生微挥了挥手。 第159章 李炀几乎是连滚带爬出的暖阁, 他穿过长长的回廊后,被风一吹,他才恍然发觉, 自己竟真的活下来了, 还保住了郡王的虚衔。 暖阁内,太生微思绪发散, 却莫名想到了李锐。 啧,还是得注意,不能让李炀和李锐见面? 这两人若凑到一处,时日稍长,以李炀对真正李锐的了解,难保不会看出异常。 “让他去礼部安排好的宅子,一应用度,按郡王例供给, 不必克扣, 但也不必格外优厚。”太生微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 “没有朕的旨意, 不许他随意出城。” “是, 奴婢明白。”内侍躬身应下。 但没多久,暖阁的门又被推开了。 太生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方才未传唤, 也吩咐了无要事不得打扰。是谁如此不通传报, 径直闯入? 他抬眼,目光带着不悦扫向门口。 映入眼帘的, 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文士常服, 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披风,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惯有的柔和笑意,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太生微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 太生微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大哥?你怎么来了?” 太生宏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迈步走了进来。 他解下斗篷,交给随后跟进的内侍,挥了挥手,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太生微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来了?何时到的洛阳?怎么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太生宏先是对着弟弟行了一礼:“臣太生宏,参见陛下。” “大哥快免礼。”太生微伸手扶住他,引他到炭盆旁的软榻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路上辛苦了吧?河内一切可好?父亲身体如何?” 太生宏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他抬眼,目光温和地看着太生微。 “陛下在洛阳,一切可还安好?”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豫州那边……秋冬之际,比之司州,风物如何?听闻陛下前些日子‘静养’,可莫要再染了风寒。这奔波劳碌,最是伤身。” “咳……咳咳!” 太生微正端起自己那杯茶要喝,闻言猝不及防,一口热茶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微红。 糟糕! 果然,大哥还是猜到了。 什么“称病静养”,根本瞒不过这位心思缜密的长兄。 他定然是从自己离京的时机、洛阳近日的动静中,推测出了自己曾秘密离京,亲赴豫州前线。 他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抬起眼,努力做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大哥……此话何意?豫州?我久在洛阳,如何得知豫州秋冬景致?倒是听谢昭军报中提及,彼处水网纵横,秋冬多雾……” 他眨眨眼,试图用无辜的眼神蒙混过去。 太生宏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拆穿,也不追问,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促狭,让太生微愈发觉得脸上发烧。 太生微被兄长这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大哥此次前来,可是河内那边有什么要紧事?还是父亲……” “河内无事,父亲身体康健,只是时常念叨你。”太生宏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他心中暗叹,目光落在弟弟略显清减的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气他不知爱惜自身,总是亲身犯险;心疼他肩上担子太重,殚精竭虑。 不过这气恼,少不得要分一大半给那此刻不在眼前的“狐狸精”。 若不是谢昭在豫州,弟弟何至于要亲自跑那一趟? 说什么“策应”、“督战”,依他看,多半还是不放心那人,非要亲眼去看看才踏实。 谢昭啊谢昭……真是祸水。 这些念头在太生宏心中转了一圈,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是那副温润长兄的模样。 他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才道:“此次来,主要是为了羌族之事。” 太生微精神一振,立刻将方才那点尴尬抛到脑后,身体前倾,“凉州那边有消息了?阿狼他们动作倒快。” “何止是快。”太生宏放下茶盏,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你当初力排众议,坚持扶持烧当羌,如今看来,确是走了一步妙棋。阿狼和阿虎这两个年轻人,很是不错。” “哦?”太生微来了兴致,“大哥别卖关子,快说说,如今羌地局势如何?” “先让我猜猜,”太生微笑吟吟地,“烧当羌……如今已正式掌控局面了吧?” 太生宏看着他这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也是有几分骄傲:“你呀……天下事,倒真像是都装在你心里。不错,烧当羌联合了先零羌中愿意归附的部分,又说服了迷唐羌等几个部族,如今已在羌地诸部中占据了绝对优势。阿狼被推举为诸部共主,虽未称王,但权柄已与王无异。阿虎则统摄兵马,整训部众。” “阿虎此番亲自来了洛阳,一是向你禀报详情,二来,也是代表羌地诸部,正式向大雍称臣纳贡,请求内附。” “果然。”太生微眼中光芒闪动,“烧当羌最早归顺于我,助我稳定陇右,又提供了良马来源。我助其壮大,他们自然要投桃报李。这局面,是水到渠成。” 太生宏感慨,“你可知,去岁凉州秋汛,黄河几处支流水位暴涨,沿岸一些牧场、田舍本有被淹之险。阿狼和阿虎按照你派人传授的防洪之法,带着族人提前加固堤岸,开挖泄洪沟渠,又组织人手日夜巡视。所以,水势虽大,却并未酿成大灾,保住了无数牛羊和即将收割的庄稼。此事在羌地传开,各部对你……更是奉若神明。如今羌地民间,皆称你为‘白牦牛神使’下凡,是来引领他们过上好日子的。” 第257章 听到“白牦牛神使”这个称呼,太生微嘴角抽了抽,有些哭笑不得。 这称呼倒是比并州那边的“仙君”听起来更接地气些,但也着实让人尴尬。 “阿虎……跟你一起来洛阳了?”他想起兄长刚才的话,眼睛一亮。 “来了,此刻就在宫外候着。同来的,还有先零、迷唐等几部的头人。”太生宏点头,“你要不要见见?” “见,当然要见!”太生微立刻起身,“让他们到……到西苑马场附近候着吧,那里宽敞,说话也方便。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好,我让人去传话。”太生宏也站起身。 …… 西苑马场旁,临着一片草坡,建有一座敞轩,视野开阔,早春的新草已冒出嫩芽,远处可见宫墙,近处能听见马场内传来的隐隐马嘶。 太生微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骑射服,外罩墨狐毛领的披风,头发用玉冠束起,显得清爽利落。 他在太生宏的陪同下,步行来到敞轩。 还未走近,便看见轩外空地上,站着数人。 当先一人,正是阿虎。 两年多不见,当初那个带着野性的羌族少年,如今已完全长开了。 身材更高大健硕,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隆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亮得像星子。 他如今穿着一身羌族贵族的服饰,皮袍镶毛边,腰间佩着镶宝石的弯刀,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剽悍英武之气。 而阿虎手中,牵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马。 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体型比寻常战马高出半头,骨架匀称,颈项高昂,马尾如瀑。最奇特的是它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琥珀色,顾盼之间,灵性十足。 黑马原本有些焦躁地踏着蹄子,鼻子喷着白气。 不过太生微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后,它忽的不动了,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下一刻,阿虎和身后几人都没反应过来,黑马便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猛地一挣! 阿虎猝不及防,手中缰绳脱手。那黑马竟径直朝着太生微冲了过来。 “小心!”太生宏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弟弟身前。 轩外的侍卫也瞬间握紧了刀柄。 太生微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黑马冲到太生微身前几步远,猛地刹住,前蹄扬起,又轻轻落下。 它低下头,凑到太生微面前,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亲昵地舔了舔太生微的手。 这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焦躁。 太生微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黑马的颈侧。 “好马。”他赞道,又抬头看向阿虎,戏谑道,“阿虎,你这马……脾气倒大,连主人都敢甩。” 阿虎跑到近前,看着在太生微面前温顺得不可思议的爱驹,又是无奈又是骄傲。 “陛下还说呢!这马性子烈得很,除了我,谁都不让近身。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精心伺候着,见了您,倒像是见了亲人,把我这都丢一边了。真是养不熟!” 话虽这么说,他眼中却满是欢喜。 这马越是对陛下亲近,不正说明陛下不凡吗? “这是……我从前见过的那匹小马?”太生微仔细端详着黑马,依稀从它额心的白色旋毛中,找到了一点熟悉的影子。 似乎,当年在河内,他去马场巡视时,确实摸过几匹格外神俊的幼驹。 “就是它!”阿虎用力点头,“陛下好记性,就是当年在马场,您夸过有灵性的那匹小黑马。我给它取名‘踏雪’,您看它这四蹄,像不像踏在雪地上?这两年它长得可好了,跑起来像风一样,族里没一匹马能追上它!” “踏雪……好名字。”太生微又拍了拍马颈,踏雪似乎听懂了是在夸它,愉悦地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太生微的肩膀。 现在,太生微才有空,打量了一下阿虎身后的几人。 三个羌人汉子,年纪都比阿虎大些,约在三十到四十之间。 体格同样魁梧,他们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太生微,眼神是种近乎虔诚的炽热。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饶是太生微早已习惯了万众瞩目,此刻也感到些许不自在。 不同于朝臣的恭谨,实在有点过于原始敬畏感了。 阿虎见状,侧身,依次介绍道:“陛下,这位是先零羌的头人兀木,这位是迷唐羌的勇士扎西,这位是发羌的长老多吉。他们都是真心归附大雍,愿意追随陛下的部族代表。” 三人不等阿虎说完,已齐齐上前几步,在太生微面前跪了下来。 他们右膝单膝跪地,左手抚胸,右手握拳抵在额前,深深低下头。 然后,三人同时开口: “shnz ggo d(尊贵的神使),chr nggo zze d(白牦牛的化身),nggo men unn dde zza zze ggo n zze rrmu(我们向您献上忠诚与生命)。” 太生微虽然跟着阿狼阿虎学过一些羌语日常用语,但也只是日常用语,这一大堆话,他其实只听懂了“神使”这个关键词,但结合之前太生宏提到的“白牦牛神使”,他立刻明白了他们在喊什么。 这…… 他眼角微跳,下意识看向阿虎。 却见阿虎也学着那三人的样子,单膝跪了下来,仰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光,神情分明在说:看,陛下,我宣传得不错吧! 太生微无奈叹息。 好吧,他就知道。 “神使”这名头在羌地如此深入人心,阿狼阿虎这两兄弟,尤其是阿虎,绝对是“功不可没”。说不定还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添油加醋地传播了不少。 他抬手,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都起来吧。你们的心意,朕知道了。你们能来洛阳,便是信重朕,信重大雍。从今往后,羌地与大雍便是一家人。朕不会亏待真心归附的臣民。” 阿虎立刻用羌语对那三人快速说了几句,三人这才起身,依旧垂手恭立。 “阿虎,”太生微示意他们到敞轩内坐下说话,边走边问,“凉州现在具体情形如何?你方才说防洪防汛之法起了作用,详细说说。” 提到这个,阿虎立刻来了精神:“陛下您是不知道!去年秋天那雨,下得又急又大,像是天漏了,黄河几条支流,水涨得飞快,眼看就要漫出来了。好些老人都说,这是山神发怒,要收人了。” “可我们没怕!我们就按陛下您教的办法,提前在河道拐弯、容易冲刷的地方打下了木桩,垒了石笼。水来的时候,果然冲力小多了。我哥又组织人手,日夜不停地挖沟,把积水引到低处荒滩去。牛羊也提前赶到了高地。” 阿虎脸上满是兴奋,“水是大了,可我们准备的地方,堤坝都没垮诶。别的部落,那些不听劝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淹死了不少牛羊,人也差点没跑出来。” “事后,那些部落的人都傻了,都说陛下您说的是真正的神谕!” 太生微唇角含笑,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他赞许道,“阿狼在那边统筹全局,稳定各部,你带着人实地干事,都是大功。凉州羌地能安定下来,便是替大雍稳住了西陲,功在社稷。” 阿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谢瑜……在长安怎么样了?他上次给我来信,只说到了长安,后来就没了音讯。他那个性子,没惹祸吧?” 提到谢瑜,太生微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好笑。 “他啊,”太生微语气悠然,“在长安……吃好吃的呢。” “啊?”阿虎一愣,没反应过来,“吃……好吃的?” “嗯。”太生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如数家珍,“据他信中所说,长安西市的烤羊腿,用的是陇右羔羊,果木慢烤,外酥里嫩;东市有家铺子的葫芦鸡,整鸡脱骨,腹塞糯米火腿,黄泥煨熟,香气透骨;还有三勒浆,酸甜解腻,就着羊腿是一绝;哦,还有樱桃毕罗、冷淘……林林总总,怕是长安美食,已被他尝了个七七八八。”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阿虎的神情。 果然,随着他一道菜名报出来,阿虎的眼睛越瞪越大,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方才谈论正事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 “长安……有这么多好吃的?”阿虎喃喃道,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他这些时日在羌地,吃的多是牛羊肉、奶食、青稞,虽也鲜美,但哪有这般精细繁多的花样? 谢瑜那小子,居然过得这般逍遥? 太生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笑意加深。 “怎么,想去尝尝?”他笑吟吟地问。 阿虎猛地点头,点完又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补救道:“我、我是想去看看谢瑜,顺便……顺便帮陛下看看长安局势!” “好啊。”太生微从善如流,“那你就去长安吧。顺便,替我带个口信给谢瑜。” 第258章 太生微从袖中取出一块早就备好的玉牌,递给阿虎,“长安诸事已渐入正轨,他在长安……玩了这许久,也该回来了。朕另有要事交予他办。” 阿虎接过玉牌,躬身:“是!” 太生微又道,“对了,你此番去长安,从羌兵中,挑选一千精锐,与你同去。” -----------------------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谢瑜日子过太好了,也该回来了 第160章 阿虎得了去长安的差事, 眼睛亮得像淬了火,他对着太生微又行了个大礼,保证把谢瑜完完整整给陛下带回来, 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去收拾行装了。 看着他一溜烟跑远, 太生微忍不住笑出声:“他还是这副毛躁性子,半点没变。” “是吗?”太生宏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见他眉眼舒展,全然没了朝堂上的冷冽,只余下少年人的鲜活。 “难得今日天气好,西苑的柳芽都抽了,陪你走走?” “好啊。”太生微欣然应下,随手将披风拢了拢,挥退了身后跟着的内侍,只留韩七远远缀着。 西苑本就是前朝贵族的苑囿, 经了修缮, 少了几分奢靡, 多了几分野趣。 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却已裹了草木抽芽的清香气, 拂在脸上不似冬日那般割人。 道旁的垂柳垂着嫩黄的新芽,风一吹, 便袅娜地晃着。 太生微沿着湖边慢慢走, 脚下的石板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 湖面的冰早已化了, 春水漾着粼粼的光, 几尾锦鲤摆着尾,在浅水里慢悠悠地游着。 “父亲去年还念叨,说河内庄上的鱼池, 开春要放新的鱼苗。”太生宏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他说你小时候最爱蹲在池边喂鱼,把厨子给你备的点心都掰碎了扔进去,回头自己饿了,又闹着要吃的。” 太生微耳根微微发热,轻咳一声:“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父亲怎么还记着。” “怎么不记着?”太生宏看他一眼,“我去上任那年,你才刚过十五,个头还没到我肩膀。如今已是坐在龙椅上,号令千军万马,定国安邦。” 他倒是有些惋惜,错过弟弟实在太多成长的时期。 太生微脚步顿了顿,心头像是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登基这两年,不是在前线督战,就是在朝堂与世家周旋,唯有在父兄面前,才能偶尔不是作为皇帝的身份出现。 “等忙完这阵子,我回河内看看父亲。”他轻声道。 “好。”太生宏笑着点头,“父亲要是知道你要回去,定要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把你爱吃的都备上。” 两人沿着湖岸走了小半个时辰,聊的也都是家常。 父亲新种的几株兰草长得好,庄里的老黄狗生了一窝小狗,被管家的孩子抱去养了,还有族里几个旁支的子弟,读书还算勤勉,太生宏挑了两个,打算送到并州官学去。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暖融融地洒下来,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 内侍寻了过来,躬身禀报午膳已经备好了,就在暖阁里。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一掀帘子,暖意便扑面而来。 圆桌上摆的倒都是些家常吃食。 一碗熬得奶白的鲫鱼汤,一碟清蒸鲈鱼,一盘春笋炒肉,一碟凉拌荠菜,还有两碗鸡丝面,旁边摆着两小碟醋蒜,是太生微从小就爱吃的口味。 “特意让膳房照着家里的口味做的,你尝尝,看对不对味。”太生宏笑着递过筷子。 太生微夹了一筷子春笋,脆嫩鲜甜,带着春日独有的清鲜,果然是记忆里的味道。 他眼睛亮了亮,又喝了一口鲫鱼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舒坦了。 “好吃,比膳房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他由衷道。 “你啊,从小就嘴刁。”太生宏无奈摇头,却又不停给他碗里夹菜,“多吃点,看你又清减了。就算再忙,也得按时用膳,别总让内侍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韩七都跟我说了,你批起奏章来,常常忘了时辰。” 太生微被兄长念叨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面,含糊应着:“知道了大哥,以后一定注意。” 一顿饭吃得慢悠悠的,兄弟俩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才罢。 撤了膳桌,内侍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太生微刚端起茶盏,就见门外亲兵躬身禀报:“陛下,豫州前线鹰房快马,谢将军的密信到了。” 太生微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漾开一点笑意,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呈进来。” 亲兵快步走入,双手奉上信封。 太生微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里依旧是先禀报了豫州的军务。 磐石堡一破,汝南袁氏彻底慌了神,袁涣已派了使者来营中请降,愿意接受陛下提出的所有条件,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参与私斗的首恶。 颍川荀氏也派了人来,言辞恳切,只求朝廷能保其族中子弟平安,愿献半数田产充公,归附大雍。 豫州大局已定,只待朝廷派人接管郡县,推行均田与新选官法。 正事禀报完,信纸翻到后面,笔墨便柔和了许多。 谢昭写,汝南的春茶已经下来了,是当地有名的毛尖,鲜爽回甘,他挑了最好的一批,随信快马送来,给陛下尝尝鲜。 又写,淮水的春汛将至,他已派人巡查沿岸堤坝,防患于未然,让陛下不必挂心。 还写,豫州春日多风,早晚温差大,洛阳想来也是如此,望陛下按时添衣,切莫再为了政务熬夜耗神,臣在豫州,定不负陛下所托,待诸事安定,便回洛阳复命。 最后一行字,墨迹比别处略深些,写着:“臣在汝南,日夜北望,唯念陛下万安。” 太生微看着那行字,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太生宏坐在对面,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终究没说什么,只轻轻啜了口茶,装作没看见。 待太生微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太生宏才状似随意地开口:“谢昭在豫州,倒是把局面稳住了。” “嗯。”太生微点头,提起谢昭,语气里多了赞许,“他办事,我向来放心。” 太生宏心里叹了口气,终究只是道:“他是员难得的将才,也是你的左膀右臂。只是豫州初定,百废待兴,也需得派些懂民政的官员过去,配合他行事,别让他一个人太累了。” “大哥说的是。”太生微深以为然,“我已经让崔相拟定了人选,都是些寒门出身、懂农桑水利的干吏,不日便会启程去豫州。” 兄弟俩又聊了会儿豫州后续的安排,日头渐渐西斜,太生宏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太生宏,暖阁里便安静了下来。 太生微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手里把玩着谢昭随信送来的那一小罐春茶。 茶叶蜷曲成细针状,翠绿匀整。 “来人,把这茶沏一壶来。” 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沏了一壶新茶过来。 茶汤清绿明亮,香气袅袅。 太生微抿了一口,鲜爽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回甘悠长,果然是好茶。 他就着这壶茶,铺开信纸,给谢昭写回信。 先肯定了他处置袁、荀二族的方略,准了袁涣的请降,又叮嘱他受降需谨慎,务必确保坞堡武装尽数收缴,不可留下隐患。 又写,派去的民政官员不日便到,军务之外的琐事,尽可交予他们去办,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正事写完,他笔锋一顿,想起信里那句“日夜北望,唯念陛下万安”,脸颊微微发热,提笔添了一行:“汝阳春茶已尝,滋味甚佳,有心了。洛城春早,西苑柳芽已新,待你早归洛阳,同去看看。” -----------------------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下大纲,大概是还剩江南 part 就结束 之后大概还有一章!!! 第161章 春日的洛阳, 到底是与并州、豫州都不同的。 风是软的,带着洛水润泽的水汽,混着泥土翻新的腥气, 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若有似无的花香, 一股脑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阳光也懒,金粉似的洒下来, 落在行宫殿宇上,晃出一片流光。 太生微批完一摞关于“广荫令”在司州各郡试行情况的奏报,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窗外一株梨树,不知何时已开了满树的花,雪堆玉砌一般,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 几只麻雀在花间跳来跳去,啾啾喳喳。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木窗。 更鲜活的气息涌了进来。 远处宫墙外, 隐约能听见市井的喧嚣。 “陛下。”韩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您忙了一上午了, 可要歇歇?外头日头好, 要不要去看看,松松筋骨?” 第259章 太生微回头, 见韩七探进半个脑袋。 “看你这样子, 不像单纯请我去赏花。”太生微挑眉,“又憋着什么话?直说。” 韩七嘿嘿一笑, 闪身进来, 反手关上门:“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是这么回事……这不是开春了嘛,民间马上就是三月三, 上巳节。按洛阳旧俗,这一日,无论士庶,皆会去水边祓禊,曲水流觞,踏青游春,热闹得很。尤其是洛水之滨,年年此时,人山人海,还有灯会、百戏,能一直闹到深夜。” 他观察着太生微的神色:“这几日,下面好些官员,还有洛阳本地的耆老、乡绅,都递了话,说……说陛下自去岁移驾洛阳,勤于政务,爱惜民力,未曾有片刻闲暇。今岁风调雨顺,豫州渐定,又恰逢上巳佳节,百姓感念陛下恩德,都盼着能……能沾沾天家的喜气。他们便斗胆,想请陛下于上巳那日,驾临洛水之滨,与民同乐,主持祓禊之礼,也好让洛阳百姓,一睹天颜。” 韩七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太生微。 陛下自秘密从豫州回来后,虽则“病愈”,但除了必要的朝会和处理政务,大多时间都待在行宫,深居简出。 毕竟病好了,也得虚弱一段时间嘛,但总这么闷着,韩七也怕陛下憋坏了。 况且,如今豫州大局已定,袁氏覆灭,荀氏归顺,陈珪之流偃旗息鼓,司州、并州的新政推行虽有波折,但总体平稳。 这个时候,陛下若能公开露面,与民同乐,无疑能极大提振民心。 更重要的是……出去走走,散散心,总是好的。 太生微琢磨了一下,上巳节吗?与民同乐。 “准了。”太生微开口,“着礼部、洛阳府妥善安排。仪式不必过分铺张,重在与民亲近。还有,”他看向韩七,眼中带了点戏谑,“别弄得风声鹤唳,把百姓都吓跑了,那还同的什么乐?” 韩七眼睛一亮:“陛下放心!” 看着韩七兴冲冲往外跑,太生微摇头失笑。 说起来,三月三……也不知谢瑜在长安,会不会也去凑这个热闹? 以那小子的性子,怕是早就在长安城里寻摸好了哪家的吃食最香了吧? 想起谢瑜信里那些活色生香的吃食描述,太生微忽然觉得,或许……出去走走,尝尝这洛阳味道,也不错。 …… 与此同时,长安。 春日的长安,阳光是明晃晃的金黄色,透过柳枝,在官道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来,带着些许冰雪初融的凛冽。 西市永远是长安城最鲜活、最嘈杂的地方。 刚过午时,市署的闭门鼓还没敲响,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带来西域的香料、宝石和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操着各地口音的贩夫走卒吆喝着,兜售着刚从地里掐下来的荠菜、茵陈。 西市一处转角,一间食铺前,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铺子门口支着个泥炉,炉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桶里是翻滚着酱汁。 羊肉、萝卜、豆腐、粉丝在锅里沉沉浮浮,混着大量的胡椒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味道,顺着风能飘出半条街。 另一口平底铁鏊上,滋啦作响地煎着肉馅的饼子,两面焦黄,油光闪亮。 谢瑜就挤在这队伍里。 他今日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圆领袍,头发用一根牛皮绳胡乱束在脑后。 他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盯着前面的炉子:“快点,快点……最后一个胡饼了,可千万别卖完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作寻常打扮的亲兵,两人一脸无奈地护在左右。 自家长官什么都好,就是这“嘴馋”和“爱凑热闹”的毛病,实在让人头疼。 偏偏这位主儿还振振有词:“体察民情懂不懂?不深入市井,怎么知道百姓真正过的是什么日子?光坐在衙门里看文书,那是纸上谈兵!” 终于排到了。 “三碗水盆羊杂!多放辣子!多要饼!”谢瑜迫不及待地喊道。 掌勺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老汉,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用铁勺从锅里舀出满满三大碗羊杂,羊肉炖得酥烂,羊肚脆嫩,羊血滑弹,配上吸饱了汤汁的萝卜和豆腐,最后浇上一勺滚烫的辣子汤。 “饼自己拿,管够!”老汉瓮声瓮气地说。 谢瑜眼睛放光,也顾不上烫,伸手先抓了两个饼,掰成小块泡进羊汤里,然后端起碗,凑到嘴边,沿着碗边“吸溜”就是一大口。 滚烫、咸香、辛辣、醇厚……各种滋味在舌尖轰然炸开,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 “够味!过瘾!” 他正埋头苦干,忽然,一只手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拍得他身子一晃,碗里的汤都差点洒出来。 “谁啊?!”谢瑜猝不及防,怒道,扭头就要瞪人。 他如今在长安也算是个“人物”,敢这么招呼他的,还真不多见。 不过他看清身后之人的脸后,立刻把嘴里的羊肉“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阿……阿虎?”谢瑜失声叫道。 站在他身后的,不是阿虎还能是谁? 只是眼前的阿虎,与谢瑜记忆中那个少年,又有了些不同。 皮肤还是那样的小麦色,但五官轮廓更深了,眉骨隆起,鼻梁高挺。 他站在那里,比周围人都高出小半个头,宽肩窄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哈哈!谢瑜!果然是你!”阿虎咧嘴大笑,又用力拍了拍谢瑜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在长安这小日子过得,美得很嘛!这吃的啥?闻着真香!” 他说着,一点不客气地伸头就往谢瑜碗里瞅。 谢瑜终于回过神,一把打开阿虎的手,笑骂道:“去你的!吓我一跳!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拍花子呢!你怎么跑长安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哥知道吗?陛下知道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顺手把旁边一碗还没动过的羊杂推到阿虎面前:“尝尝!长安一绝!保证你没吃过!” 又对那摊主喊道:“老伯,再来三碗!不,五碗!饼也多拿些!” 说完,他才想起自己那两个亲兵,回头一看,那俩人也傻着呢,估计是没见过自家将军还有这么……豪放不羁的友人。 谢瑜挥挥手:“自己找地方坐,吃你们的,账算我的!” 阿虎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在谢瑜旁边坐下,抄起筷子,学着谢瑜的样子,先掰了块饼泡进汤里,然后端起碗,试着喝了一口。 浓烈辛香的滋味瞬间冲进口腔,阿虎眼睛一亮,“唔”了一声,然后便不再说话,埋头呼噜呼噜大口吃了起来,那架势,比谢瑜还凶猛三分。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简陋的长条木凳上,吃得满头大汗。 “痛快!”阿虎一口气将碗里的汤喝得点滴不剩,“是陛下让我来的。” 谢瑜放下碗,神色认真了些,“凉州那边……都妥了?” “妥了!”阿虎用力点头,“我哥现在说话,可管用了。各部都归心了,按陛下教的法子修渠治水,去年秋那么大的水,都没酿成灾。牛羊多了,日子好过了,现在谁不念陛下的好?” 他带着点小得意,“现在他们都管陛下叫‘白牦牛神使’下凡呢!” “噗——”谢瑜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呛得直咳嗽,“白、白牦牛神使?这什么称呼?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周围人侧目。 阿虎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羌人信这个嘛……反正就是觉得陛下是天神派来的。这不,我这次来,就是代表羌地各部,正式向大雍称臣纳贡来了。陛下在洛阳接见了我,还有几个部族的头人。” 谢瑜立刻追问,“陛下……陛下气色如何?在洛阳可还顺心?” “好着呢!”阿虎道,“陛下还夸我了,说我跟我哥事情办得漂亮。就是……” 他形容不来,只是本能地觉得,陛下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但他很快甩开这个念头,陛下是天子,心思深如海,岂是他能揣测的? “就是什么?” “没什么。”阿虎摇摇头,决定说点高兴的,“陛下还让我给你带话呢!” 谢瑜立刻坐直了,耳朵都竖了起来。 阿虎清了清嗓子,学着太生微那日的神情语气,慢悠悠道:“长安诸事已渐入正轨,他在长安……玩了这许久,也该回来了。朕另有要事交予他办。” 谢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垮了下来,嘀咕道:“我就知道……陛下这是嫌我在长安吃喝玩乐,要叫我回去干活了。” 话虽这么说,他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在长安这大半年,虽然也做了不少事,整军、抚民、通商,但终究是“协防”。 第260章 “喏,这是凭证。” 阿虎掏出太生微给的玉牌,递给谢瑜。 “好!”谢瑜将玉牌小心收进怀里,一拍桌子,嬉皮笑脸地凑近阿虎,“哎,既然你来了,正好。长安好吃的可多了,陛下在信里还跟我讨论美食呢!我带你好好逛逛,把长安好吃的都吃个遍!等咱们回洛阳的时候,给陛下也捎点尝尝!” 提到吃,阿虎眼睛又亮了:“陛下在信里还跟你讨论吃的?” “那可不!”谢瑜来了劲,掰着手指头数,“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樱桃毕罗、冷淘……陛下都知道!还说我信里写的烤羊腿和葫芦鸡,听着就好吃,他若有暇也想尝尝。哦,陛下还说豫州有道口烧鸡,酥烂脱骨,也是一绝,我特意让人去寻了,果然名不虚传。待会儿就带你去吃。” 阿虎听得连连点头:“去!必须去!” …… 洛阳,三月三,上巳。 天色未明,洛水两岸便已聚满了人群。 士子穿着崭新的儒衫,摇着折扇,呼朋引伴;闺秀们戴着帷帽,在婢女的簇拥下,含羞带怯,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张望;商贾带着家小,穿着最体面的衣服;更有许多周边郡县闻讯赶来的百姓,扶老携幼,将沿河能站人的地方挤得水泄不通。 河边搭起了临时的祭台,铺着红毡。更远处,沿着河岸,连绵不绝地摆开了各式摊档。 卖柳枝、兰草、荠菜花的,卖彩绸、香囊、小玩意儿的,卖各色吃食的,捏面人的,演百戏的,卜卦算命的…… 禁军早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祭台与人群隔开。 韩七一身便装,混在人群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辰时,净街的锣声响起,人群的喧嚣稍稍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官道方向。 不多时,皇帝的仪仗出现了。 玄甲骑士开道,旌旗招展。御辇缓缓驶来,在祭台前停下。 车帘掀开,太生微走了下来。 他今天选了一身天水碧色的广袖深衣。 衣料是豫州进贡的“雨过天青”软烟罗,轻薄如雾,颜色是澄澈的碧色,衬得他肤色如玉。 腰间束着同色的丝绦,坠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了个髻,余发披散在肩后,几缕碎发被春风拂起,贴在额角。 没有旒冕遮挡,他的面容便展现在万千百姓面前。 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绯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在明媚的阳光下,鲜红欲滴,宛若神祇不经意点下的印记。 刹那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点了一下头。 声音渐渐平息下去,无数道目光热切地聚焦在他身上。 礼官唱喏,祓禊仪式开始。 太生微在礼官的引导下,手持柳枝,蘸取铜盆中浸了香草的清水,轻轻洒向空中,象征祛除不祥,祈福康宁。 太生微将柳枝交给礼官,转身面向洛水,负手而立,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欢呼。 “礼成——” 礼官拖长了声音宣布。 这意味着,接下来便是真正的“与民同乐”时间。 按照预先的安排,太生微会在祭台稍坐片刻,接受洛阳耆老、士绅代表的叩拜和祝福,然后便会移步,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近距离观看一些民间的百戏、杂耍。 祭台四周早已设下锦幄,摆放了座位。 太生微在正中主位坐下,内侍奉上清茶。 王儁、陈珪、张韬等官员,以及从百姓中推选出的几位年高德劭的耆老,依次上前,行礼,说着吉祥祝福的话。 气氛看似一片祥和喜庆。 仪式性的接见很快结束。 太生微起身,示意不必过多随从,只带着韩七和八名便装侍卫,走下了祭台。 第162章 祭台的台阶不算高, 但太生微一步步走下来时,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又掀起了一阵新的欢呼浪潮。 他面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不时向两侧微微颔首。 广袖被风拂动, 衣袂飘飘, 在万千百姓眼中,真如谪仙临凡一般。 只有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韩七, 捕捉到了陛下垂在身侧的手,极快地对着自己勾了勾手指? 韩七心领神会,面上依旧是一派沉稳的模样,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更贴近了些。 果然,甫一离开最前方民众的视线范围,转入祭台后方临时搭起的锦帐,太生微脸上那端凝的笑意便瞬间垮了下来。 “快,”他脚步不停, 一边往最里间的青色小帐走, “这身行头, 好看是好看, 重也是真重, 行动起来束手束脚,怎么‘与民同乐’?” 早有准备的内侍已垂手候在帐内, 见陛下进来, 立刻上前伺候更衣。 韩七则挡在帐门口,高大的身躯将内外视线隔开。 天水碧的广袖深衣被褪下, 换上的是早就备好的一身寻常士子装扮。 月白色的交领襕衫, 料子是细棉布,柔软透气,外罩一件同样质地的半臂, 颜色是稍深些的鸦青,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坠着一枚毫不起眼的青玉环佩。 墨发重新梳理,只用一根朴素的竹簪固定,余下的发丝自然垂落。 最后,韩七从怀里掏出一顶样式简单的玄色帷帽,帽檐垂下半尺余长的薄纱,正好能遮住面容,却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毕竟!今日戴帷帽出门的士子闺秀又不在少数。 太生微接过帷帽,却不急着戴,只拿在手里把玩,眼睛亮晶晶地瞅着韩七:“都安排好了?” “陛下放心,”韩七拍着胸脯,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东边那片摊子最密、人也最多,百戏杂耍、吃食玩意儿,应有尽有。西头靠近柳林那边清净些,是猜灯谜、斗诗文的场子。禁军的兄弟们都混在人群里了,隔十步一个,保准出不了岔子。咱们就从这儿出去,绕到后头那条小巷,直接就能混进人堆里。” 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将帷帽戴上。 薄纱落下,遮住了他过于昴丽的面容。 “走!”他一声令下,语气里是久违的轻快。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锦帐区,沿着韩七规划好的路线,三拐两绕,便钻进了一条背人的小巷。 巷口外,正是洛水河畔最热闹的一段堤岸。 人声、笑语、叫卖声、丝竹声……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空气中浮动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草木的清新,当然!还有河水特有的水汽。 太生微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鲜活的、属于市井人间的气息。 他转过头,隔着薄纱对韩七眨了眨眼,然后率先一步走进人群。 韩七赶紧跟上,一颗心提了起来,又莫名地被陛下的好心情感染,生出几分雀跃。 太生微人流里,走走停停,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看到卖糖画的老人手腕翻飞,眨眼间便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他会驻足看上好一会儿;闻到刚出炉的胡麻饼香气,他会拉着韩七凑过去,买上两个,掰开了,隔着纱幔小口小口地吃,烫得直吸气,却吃得眉眼弯弯;遇到喷火的、顶缸的、走索的杂耍艺人,他更是挤进人群最前面,跟着周围的百姓一起鼓掌叫好,遇到惊险处,还会下意识地抓紧韩七的胳膊。 韩七起初还绷着神经,后来见陛下玩得开怀,周围也确实安全,便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被太生微塞了一块刚买的、撒满了芝麻和饴糖的“焦搥”在手里。 “尝尝,”太生微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笑意,“比宫里的点心有滋味多了。” 韩七咬了一口,外脆里糯,甜香满口,确实不错。他看着前方陛下兴致勃勃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陛下登基以来,何曾有过这般……像个寻常少年郎一样,在闹市里闲逛、为一口吃食开心的时刻? “韩七,快来看这个!”太生微又在前头招呼他。 韩七三两口把焦搥咽下,快步跟上去。原来是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摊主手极巧,捏出的美人、武将、童子、寿星,个个惟妙惟肖。太生微正拿着一对憨态可掬的“和合二仙”在手里端详。 “喜欢?”韩七问。 太生微点点头,又摇摇头,把泥人放回原处:“看看就好。” 他身份特殊,这些玩意儿带回去不妥当。 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往西头挪动。 越往西,临河的摊贩渐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悬挂起来的各色花灯。 虽然天色尚早,花灯还未点亮,但形态各异,有兔子、鲤鱼、荷花、宫灯……琳琅满目,已然成景。灯下大多悬着纸条,便是灯谜了。不少文人墨客、乃至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已聚在灯下,或捻须沉吟,或高声争论,气氛热烈。 第261章 “那边有猜灯谜的擂台!” 韩七眼尖,指着不远处一个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地方。 那里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悬挂的灯笼格外大,也格外精巧。 台前立着一面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文魁擂”三个大字。 太生微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两人挤到人群外围。只见台上站着个山羊胡的老者,像是擂主,正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台下。 台旁还站着几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似乎是助手,负责记录和发放彩头。 “诸位,诸位!”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日上巳佳节,老朽在此设下这‘文魁擂’,以文会友,不论出身,只论才学。台上十盏花灯,对应十道谜题,猜中者即可取走花灯,并获得下一题的挑战资格。若能连破十关,便是今日的‘文魁’,可得老朽珍藏的紫檀嵌玉文具一套,并洛阳‘墨香斋’文房四宝任意挑选十件!”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紫檀嵌玉文具已是价值不菲,墨香斋更是洛阳最有名的文具店,其出品素有“洛阳纸贵”之说,任意十件,这彩头可算是极重了。 “这老先生好大手笔。”韩七咋舌,偏头对太生微道,“怕不是哪位致仕的老翰林,或是家底丰厚的乡绅,在此凑趣。” 太生微隔着薄纱,目光扫过台上那十盏制作精良的花灯,又看了看台下跃跃欲试的人群,唇角微扬:“有意思。走,凑近些看看。” 两人仗着身形灵活,慢慢挤到了前排。 只见台上已有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正在猜第一道题。那灯上写的是:“一口咬掉牛尾巴。” “打一字。” 蓝衫士子皱眉思索片刻,不确定道:“可是……‘告’字?” 老者抚掌笑道:“公子聪慧!正是‘告’字。‘牛’字去尾,加一‘口’,是为‘告’。这盏鲤鱼灯,归公子了!” 助手立刻将一盏鲤鱼造型的花灯取下,递给那士子。 士子面露得色,接过花灯,又看向第二盏。那是一盏八角宫灯,谜面是:“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打一字。” 蓝衫士子这次想了更久,台下也有人窃窃私语,互相讨论。 太生微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在心里给出了答案:日。画太阳是圆的,写“日”字是方的,冬天日短,夏天日长。 但他自然不会出声。 果然,那士子犹豫道:“可是‘日’字?” “然也!”老者再次肯定。 台下响起一阵羡慕的惊叹。士子愈发得意,连续又猜中了第三盏,第四盏。 到了第五盏,谜面换了风格,是一副对联的上联:“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 这是一副典型的“顶真”对,难度陡然增加。 蓝衫士子抓耳挠腮,苦思半晌,脸都憋红了,却对不出工整的下联。 台下也有人尝试着对,但总觉欠些火候。 老者笑道:“公子已连过四关,才华已然不俗。此联甚难,不妨稍作休息,让其他才俊一试?” 蓝衫士子面红耳赤,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拿着四盏花灯下了台。 台下顿时又骚动起来,又有几人上台尝试,但大多折在第二、第三关,能对出第五联的更是没有。 韩七看得津津有味,他虽读书不多,但也觉得这些谜语和对联有趣,尤其是看到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读书人抓耳挠腮的样子,更觉好笑。 他偷眼觑了一下身侧的太生微,只见陛下帷帽微垂,也在静静看着,就是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哪位才俊愿意上台一试?”老者环视台下,目光带着鼓励。 人群微微骚动,却一时无人再上前。连续几人折戟,尤其是那颇难的对联,让不少人打了退堂鼓。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从人群稍后些的位置响起:“晚生不才,愿试上一试。” 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擂台四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靛青色直裰的年轻人分开人群,缓步走上前来。 他身量颇高,肩宽腰窄,走动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头上戴着常见的四方平定巾,遮住了大半额头,脸上似乎……也覆着半截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 这打扮在今日戴帷帽、面具出游的人群中不算特别,但此人通身的气度,却让人难以忽视。 太生微在听到那声音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这声音…… 隔着帷帽的薄纱,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走上台的靛青色身影。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这身影……这步伐…… 台上,老者看着新上来的挑战者,眼中掠过一丝审视,随即笑道:“好!这位公子请。规则如前,从第一盏灯开始即可。” 靛衣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第一盏灯:“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 “打一字。” 他略一沉吟:“可是‘府’字?点、横为‘广’,一撇南下,内藏‘人’、‘寸’。” 老者眼中闪过讶色,点头:“公子好急智!正是‘府’字。”第一盏灯取下。 第二盏:“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 靛衣人几乎没停顿:“井。此字字形如谜面所述,且井水需仰汲取。” “妙!”老者赞道。 台下也响起低低的惊叹。这人反应太快了。 第三盏、第四盏…… 靛衣人步履从容,谜题无论是字谜、物谜,还是稍有难度的典故谜,他总能迅速给出准确答案,且解释得清晰明了。 转眼间,他已轻松取下四盏花灯,来到了第五盏,这副可是让前一位挑战者铩羽的对联。 台上悬挂的,依旧是那个上联:“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看这位突然杀出的“黑马”能否过关。 靛衣人站在灯下,抬头望着那副上联,沉默了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他也要被难住时,他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平稳:“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 此联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喝彩声! “对得好!” “工整!‘水车’对‘风扇’,‘车水’对‘扇风’,‘水随车’对‘风出扇’,‘车停水止’对‘扇动风生’,严丝合缝!” “不仅工整,意境也妙。水车取水,风扇生风,皆是日常之物,却暗合动静之理。” 那出题的老者也是抚掌大笑,连声道:“妙对!妙对!公子大才!此关已过!” 靛衣人微微躬身,算是回礼,目光已投向第六盏灯。 接下来的四道谜题,似乎也未能对他造成太大阻碍。 终于,他来到了最后一盏,也是最大的那盏走马宫灯前。 宫灯缓缓旋转,灯壁上不是纸条,而是题着一首小诗: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诗是贺知章的《咏柳》,脍炙人口。但谜面显然不可能是猜诗名或作者。 老者捻须笑道:“公子,最后一题。请根据此诗,猜一物。此物非柳,却与柳密切相关,乃上巳节今日,岸边随处可见之物。” 与柳密切相关,上巳节岸边常见之物? 台下众人又开始交头接耳。柳枝?柳叶?柳絮?似乎都太直白,且不符合“猜一物”的要求。柳笛?柳帽?好像也不太对。 靛衣人望着那四句诗,沉吟起来。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迟迟未语。 韩七在台下看得着急,忍不住低声对太生微道:“这最后一题倒是刁钻,看似简单,却不好下手。公子,您可能猜出?” 太生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隔着薄纱,落在台上那沉吟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台上的靛衣人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抬起眼,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某个方向,恰好是太生微和韩七所站的位置。 虽然隔着面具和帷帽,太生微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那个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 “谜底可是……‘青’?” 老者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公子果然才思敏捷!正是‘青’字!碧玉为青,绿丝绦亦是青,春风裁出的细叶,更是青翠欲滴。上巳节,岸边柳枝新发,满目皆是‘青’色。此谜妙在跳出物外,直指其神,公子解得妙极!”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连破十关!真乃文魁也!” “这位公子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捷才!” 第262章 “今日这擂台,值了!竟能见到连破十关的盛景!” 靛衣人在众人的欢呼赞叹中,依旧只是微微颔首,宠辱不惊。 助手将最精美的那盏走马宫灯取下,连同作为“文魁”彩头的紫檀嵌玉文具一套,以及墨香斋的凭证,一并奉上。 老者亲自将一支装在锦盒中的紫毫笔递给他,笑道:“公子大才,老朽佩服。此笔赠予公子,聊表敬意。” 靛衣人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他没有去看那些价值不菲的彩头,目光在十盏赢来的花灯上逡巡片刻,最后落在那盏最初赢得的、造型最简单的鲤鱼灯上。 他拿起那盏鲤鱼灯,转身,走下了擂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送着这位神秘的“文魁”。 他径直朝着……太生微和韩七所在的方向走来? 韩七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向前半步,挡在太生微身前半个身位。 靛衣人却在两人面前几步远处停了下来。 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未散的喧嚣,隔着太生微面前的薄纱和他自己脸上的半截面具,两人的目光似乎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靛衣人举起了手中那盏小小的鲤鱼灯。 他的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随意将一件小玩意儿递给陌生人。 “这位公子,”谢昭开口,“这灯赠与有缘人。” 韩七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的陛下,又唰地转回去瞪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居然敢当街“调戏”陛下的登徒子……呃,等等,这声音,这身形…… 太生微却没有动。 他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春风拂过河岸,带来湿润的水汽和人群温暖的气息。 远处似乎又有新的百戏开场,锣鼓声隐隐传来。 近处,猜中灯谜的兴奋尚未散去,三三两两的士子还在讨论方才的精彩。 在这片鲜活的背景里,时间仿佛有了短暂的凝滞。 太生微抬起手,接过了那盏鲤鱼灯。 竹篾扎的骨架很轻,红纸粗糙,烛火在灯腹内微微跳动,透过薄薄的红纸,映出一团温暖朦胧的光晕,照亮了他帷帽下的小半张脸,也映亮了他骤然弯起的眉眼。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鲤鱼灯晃动的尾巴。 然后,他向前极轻微地倾了倾身,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唤了一声: “谢昭?” 谢昭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指尖轻轻触到了太生微帷帽的边缘。 太生微没有动。 于是,那手指勾住了薄纱的一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掀起。 一点,一点。 先露出的是线条优美的下颌,然后是那总是噙着淡然弧度、此刻却微微张开的唇,再往上,是挺直的鼻梁,最后…… 薄纱被完全撩开,卡在帷帽的顶部。 洛水畔的灯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太生微脸上。他微微仰着头,眼中映着河水的波光、春日的晴空,还有眼前这个人清晰的倒影。 谢昭定定地看着他,眸色深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底。 面具遮掩了他大部分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泄露了太多情绪。 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那只作为“文魁”额外奖品的紫毫笔。 此刻,他却看也没看那价值不菲的笔,手腕一转,用笔尾轻轻拨开了太生微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那支笔,簪在了太生微原本那根朴素竹簪的旁边。 青丝如墨,紫毫玉簪点缀其间,意外地和谐,甚至……平添了几分隽雅风流。 做完这一切,谢昭才仿佛松了口气,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稍稍敛起,换上了太生微更熟悉的神情。 “陛下……您怎么……”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臣,回来了。” 回来了。 从豫州的烽烟中,从千里奔波的尘与土里,回到了这洛水之畔的融融春色中,回到了他的陛下身边。 太生微眼中的笑意骤然盛放。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一直处于震惊和懵圈状态的韩七,此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自家陛下那明显不同于平日的神情,又看看谢昭那堪称“胆大包天”的举动。 不是,撩帷帽?簪发?!还凑那么近说话?! 韩七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陛下会不会怪罪?谢昭这家伙是不是疯了?这里可是大庭广众!虽然没人认出他们,但、但这…… 他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谢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怎么……” 怎么一回来就搞这么大动静?!还、还当着我的面……这让我怎么办?我是该立刻跪下请安,还是该装作没看见?我的顶头上司和同僚当着我的面举止暧昧,我是该提醒他们注意影响,还是该立刻自戳双目? 韩七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谢昭这才将目光从太生微脸上移开,转向韩七,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韩将军,别来无恙。豫州事毕,快马加鞭,刚刚入城。” 他解释得言简意赅,完全无视了韩七那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 太生微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显然是被韩七那副天塌地陷的表情给逗乐了。 他转向韩七:“韩七,愣着做什么?谢将军一路辛苦,先寻个安静地方说话。” 韩七如蒙大赦,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是、是!陛下……呃,公子!这边请,这边请!前头有家茶楼,雅静!” 他语无伦次,差点说漏嘴,赶紧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他们,才又稍稍松了口气,慌忙在前面引路,这架势!恨不得立刻把这两位“祖宗”塞进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谢昭极其自然地落后太生微半步,走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是一个既能随时护持,又不会僭越的距离。 韩七一边闷头带路,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谢昭这厮一回来准没好事!看看!看看!这都什么事儿啊!陛下居然还笑?还笑得那么……那么…… 韩七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陛下刚才那个笑容,反正就是跟他平时在朝堂上、在军营里看到的都不一样! 还有谢昭,平时看着人模狗样、冷冰冰的,怎么一见到陛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眼神……嘶,不能想不能想! 三人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市,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河小巷。 巷口有家两层的小茶楼,门面不大,挂着“清风徐来”的匾额,看着还算干净雅致。 韩七抢先一步进去,对迎上来的伙计低语几句,伙计立刻点头哈腰,将他们引上了二楼最里侧一个临河的雅间。 雅间窗户半开,正对着洛水。 河水悠悠,画舫往来,对岸的垂柳如烟,远处还能隐约看到祭台和依旧熙攘的人群,但喧嚣已被隔开,只剩下潺潺水声与微风。 韩七打发走了伙计,亲自守在雅间门外,像个门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屋内,太生微终于摘下了帷帽,随手放在一边。 他将那盏鲤鱼灯小心地搁在窗台上,让灯光和河水映照其上,红彤彤的,煞是可爱。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谢昭。 谢昭也取下了脸上的半截面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豫州诸事,都妥当了?”太生微先开了口,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谢陛下。”谢昭依言坐下,“袁涣已正式递了降表,愿意交出所有私兵、田册,并族中参与私斗的首恶,现已押送洛阳途中。荀闳亦步亦趋,献上了半数田产清单,并其子荀悦为质,现已启程前来洛阳。两家族兵均已解散,坞堡由我军接管。各郡县新任官吏已陆续抵达,鹰房配合,正在清查隐户,推行均田。大局已定,后续琐碎,留赵冲与韩叙忠足以处置。臣便先行回洛阳复命。” “辛苦你了。”太生微轻声道,目光落在谢昭眼下那抹淡青上,“一路赶回来,没好好休息吧?” “臣不累。”谢昭立刻道,顿了顿,又补充,“听闻陛下今日与民同乐,在此祓禊,臣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真能遇见陛下。” 太生微没再追问这个,换了话题:“那最后一盏灯的谜底……你如何想到是‘青’字?” 谢昭抬眼,目光与太生微相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陛下不也想到了吗?” 太生微一怔。 谢昭缓缓道:“碧玉为青,丝绦为青,春风裁出的细叶,更是青翠逼人。谜面咏柳,却处处不言‘柳’,只言其‘青’。上巳佳节,洛水之畔,最惹眼的,不就是这无处不在的‘青青’之色吗?柳色青青,春水青青,远山青青,乃至游人衣衫,士子巾冠,皆可泛青。谜底是‘青’,看似跳脱,实则扣住了春日上巳最鲜明的一抹神韵。且……” 第263章 他声音都带了几分笑意,“臣当时在台上,见陛下立于柳下,帷帽轻纱,衣袂翩然,忽然便想到了这个‘青’字。” 太生微的心,像是被那盏鲤鱼灯里的烛火,轻轻烫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没说话,耳根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一点绯色。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洛水的流淌声,和微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 “陛下,”谢昭忽然开口,打破了静谧,声音有些低哑,“在豫州时,臣收到了陛下的信。” 太生微抬起眼:“嗯?” “信中说,‘洛城春早,西苑柳芽已新’。”谢昭慢慢说着,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如烟的柳色,“臣一路快马加鞭,总想着,要赶在柳絮纷飞之前回来。”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落在太生微脸上,“如今看来,赶上了。” 赶上了这洛城最早的春色,也赶上了……你难得偷闲的欢愉时刻。 “陛下。”谢昭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又没组织好语言。 太生微抬眼望他:“怎么?一路赶回来,不累?还有心思跟我在这儿打哑谜。” 谢昭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起身走到茶案边,提起铜壶,先给太生微的茶盏里续上了温热的新茶,又给自己面前的空盏添了半盏。 他得做点事情换换心情。 “累是不累的。”谢昭重新坐回对面,目光始终锁在太生微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能见到陛下,便什么都值。” 这话直白得近乎逾矩,若是在朝堂上,谢昭断断说不出这样的话。 可此刻,没有君臣,这些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话,便顺着春日的风,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太生微抬眼,便撞进了谢昭的目光里。 这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愫。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悠悠划过的画舫,舫上有歌女的琵琶声顺着风飘进来,婉转缠绵,和着岸边的笑语。 “你倒是会说好听的。”太生微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回来第一件事,是该去递折子,跟我细说豫州的善后事宜,结果你倒先跑到这洛水畔,凑起灯谜的热闹了。” “折子早已写好,回营便递入宫中。”谢昭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臣只是想着,陛下难得偷得半日闲,出来与民同乐,臣若贸然回宫递折子,反倒扰了陛下的兴致。倒不如……先远远护着陛下。”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更何况,陛下很久以前问我的那个问题,臣这些日子在豫州,日夜琢磨,总算是有答案了。” 太生微的呼吸,极轻微地滞了一下。 他大抵猜到了谢昭要说什么。 但他其实没指望谢昭能直白给出什么回应。 因为他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对于古代王朝,那些因帝王私恩而起的风波实在是没什么别的想法。 什么佞幸、外戚专权……这些词汇,在他的认知里,也就是词语。 可谢昭不一样。 他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自幼熟读经史,弓马娴熟。 他会想,与帝王走得太近,会引来怎样的流言蜚语,会被史官写下怎样的一笔。 前朝多少人,折在“功高震主”四个字里,折在“私通宫闱”的污名里。 太生微垂着眸,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终究没问出口。 他没问答案是什么。 “哦?是吗?” 谢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 太生微想着想着有几分出神,这时,肩头忽然落了一点极轻的触感。 是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柳絮,白茸茸的,沾在了他的衣料上。 一只手立刻伸了过来,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的肩头,将那片柳絮拈了去。 但是,手又没收回去,指尖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顺着脊椎窜了上去。 太生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还是太生微先别开了脸,轻轻咳了一声。 “日头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该回宫了。再晚些,崔相怕是又要带着百官,堵在宫门口劝谏了。” 谢昭这才如梦初醒般,迅速收回了手,他耳根也泛起了红,却还是强作镇定地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帷帽。 “臣送陛下回宫。” 他走到太生微面前,微微躬身,动作自然地替他戴上帷帽。 宽大的帽檐垂落下来,薄纱再次遮住了他过于昳丽的面容。 太生微抬眼,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对上谢昭的目光。 这人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走吧。”太生微轻声道,率先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太生微的手搭在门闩上,轻轻一拉,便将木门拉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顺着开门的力道,踉跄着往前扑了过来,差点一头跌进屋里。 韩七整个人几乎是贴在门上的,被这突然拉开的门打了个措手不及。 韩七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憋出一句:“陛、陛……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怕有闲杂人等过来打扰,在这儿守着!绝对没偷听!真的!” 他越解释,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样子,牙都咬起来了。 他就知道,韩七这小子守在门外,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翻涌着点恼意,实在有点被撞破的不自在。 站在他身后的谢昭,看着韩七这副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又很快绷住了脸,对着韩七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韩七对上谢昭的目光,心里疯狂哀嚎。 完了完了,被抓了个正着!陛下肯定要罚他了!谢昭这厮回头肯定也要找他算账! 他正闭着眼等着挨训,小腿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力道。 太生微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回去。” 韩七睁开眼,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公子!我这就前头引路!车驾都备好了!就在巷口!” 车驾是韩七事先安排好的,一辆青篷油壁车。 车帘被内侍从内掀开,太生微踩着踏凳上了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垫,小几上温着一壶安神茶。 太生微一上车,便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径直靠在了车壁上。 好累! 今日在洛水边走了大半日…… 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松弛下来,就觉得疲惫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最后的天光与市声。 他能听到车外隐约的只言片语,大概是韩七和谢昭在说话。 韩七偷眼觑了一下谢昭,又回头瞟了一眼安静的车厢,憋了满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谢昭:“行啊,谢大将军,凯旋归来,阵仗不小啊。洛水边擂台夺魁,彩头赠……呃,反正就是很威风嘛!怎么样,这回了洛阳,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请客!必须请客!就那家新开的醉仙楼,听说他家的梨花白是一绝,还有炙全羊,肥嫩得很!” 谢昭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劳神,需静养。你少聒噪些。”谢昭开口。 韩七被这话一噎,随即更来劲了:“说起来,太生宏殿下这几日,可是往行宫跑得勤。” 这话一出,谢昭的脸色僵了一下。 韩七挑眉,继续火上浇油:“唉,你是不知道,殿下对陛下那是真上心,吃的用的,都要亲自过问。前几日还送了一罐他亲自收的梅花雪水,说是给陛下烹茶最是清冽。” 谢昭沉默了。 半晌,谢昭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羊肉,管够。梨花白,两坛。” 韩七眼睛瞬间亮了,得寸进尺:“再加一道‘玲珑牡丹鲊’!听说那菜做起来费工夫。” 谢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韩七心满意足,见好就收,嘿嘿笑了两声,不再撩拨。 又沉默地行进了一段。 暮色渐深,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显现出来,行宫的方向灯火渐明。 韩七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他侧过头,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对了,江南那边……你家,到底什么情况?” 谢瑜虽然也牵扯江南旧事,但两人都不觉得谢瑜能解决这些事。 至于谢昭…… 谢昭是实打实的谢氏嫡系,虽然很早便北上,与本家关系不算紧密,可血脉相连,如今朝廷剑指江南,谢氏的立场便格外微妙。 车轮声似乎也轻了一些。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前方行宫越来越近的灯火,那光映在他深黑的瞳孔里,却照不进眼底深处。 第264章 过了许久,久到韩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谢昭的声音: “谢氏……一部分是聪明人。”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聪明人,就行了。” 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知道在王朝更迭的洪流中,该如何为家族寻一条生路,哪怕需要断尾求生,哪怕需要做出痛苦的抉择。 至于剩下的……谢昭没有说下去,但韩七听懂了。 有愿意顺应天命、暗中归附的“聪明人”就够了。 剩下的那些冥顽不灵、死抱着世家特权不放的,是生是死,是存是亡,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和选择了。 若自己选错了路,那便是……咎由自取。 韩七看着他眼底的寒意,瞬间就懂了,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行,我明白了。反正不管怎么样,陛下信你,切莫让陛下失望。” 谢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帘,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柔软。 “走吧。”他低声道,“回宫。陛下累了,别再耽搁了。” 第163章 暮色四合, 天边最后一点残阳也被夜色吞没。 太生微闭着眼,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壁上,忽然, 车帘被极轻地掀开一角。 太生微的眼睫颤了颤, 缓缓睁开眼。 谢昭躬身进了车厢,动作放得极轻, 仿佛怕惊扰了他歇息。 但其实,他走进来就很大胆,总会扰了太生微休息。 谢昭随手将车帘掩好,这才转过身:“臣是否扰了您歇息?” 太生微无奈,都进来了还问一句。 车厢本就不算宽敞,谢昭身形高大,一坐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便骤然拉近。 太生微只觉得方才在茶楼雅间里, 谢昭指尖擦过自己颈侧的那种微麻, 又窜了上来。 太生微下意识往车壁处靠了靠, 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意, 面上却依旧从容。 “无妨, 本也没睡着。你不是在外面和韩七讲话吗,进来做什么?” 谢昭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极软的笑意:“韩七在前面引路, 外围有亲兵护着,出不了差错。臣……不放心陛下, 进来护着。”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 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太生微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太生微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 脑子飞速转着,想找个话题打破尴尬。 “说起来,谢瑜在长安,倒是越发自在了。前几日的信里,满纸都是长安的吃食,半点正事没提几句。” 果然,这话一出,谢昭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让陛下见笑了。”谢昭叹了口气,额角隐隐跳了跳,“那小子自小就没个定性,嘴馋又爱凑热闹,如今没人拘着他,更是无法无天了。” 太生微见他这副头疼不已的样子,方才那点不自在瞬间散了,忍不住笑出声:“他倒也不是全然不务正业,整军、抚民、通商,几件事办得都还算稳妥。就是玩性大了些,也正常。” 谢昭眉头拧得更紧了,“陛下就是太纵着他了。若非您次次在信里由着他说这些吃喝玩乐的事,他哪敢这般放肆?” 他说着,又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听说,陛下还让阿虎去了长安?” “嗯。”太生微点点头,“正好让阿虎去历练历练,也顺便替我带句话,让谢瑜该收收心回来了。” 谢昭闭了闭眼,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谢瑜本就跳脱,没个正形,阿虎又是野惯了的性子,两人凑到一处,哪里是去带人的? 怕是谢瑜三言两语,就能把阿虎哄得跟他一起,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别说收心回来,怕是更要乐不思蜀了。 “陛下……”谢昭无奈道,“阿虎性子直,最是经不住谢瑜撺掇。让他去,怕是非但带不回人,反倒要被谢瑜拉着,把长安城的犄角旮旯都吃遍了。这两个混不吝凑到一处,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能闹出什么乱子?”太生微挑眉,“谢瑜心里有数,阿虎也不是没分寸的人。真要出了什么事,还有你这个做兄长的兜着,怕什么?” 谢昭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认命的摇了摇头。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头疼不已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车厢里的气氛也松弛了下来。 笑闹过后,谢昭重新收敛了神色,语气沉了几分:“说起来,臣近日收到江南传来的密报,有件事,需得禀奏陛下。” “哦?”太生微收了笑意,坐直了些身子,“江南那边?可是幽王又有什么动静了?” 豫州大局已定,司州、并州新政推行渐稳,西陲羌地归附,如今大雍最大的心头之患,便是盘踞江南、打着前朝正统旗号的幽王了。 “是。”谢昭点头,“幽王近来大办曲水流觞宴,广邀江南士族、名门望族,还有江左的文人墨客,日日宴饮,吟诗作赋,声势闹得极大。” 他补充道:“不仅如此,他还借着这宴席,与江南各大世家频频接触,暗中串联,似乎是想借着这由头,收拢江南士族的人心,与我朝分庭抗礼。坊间已有流言,说他要效仿兰亭雅集,定江南文脉正统,骂陛下您重寒门、轻士族,是破坏千年文脉的莽夫。” 车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轻了下去。 太生微闻言,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缓缓抬了起来。 他看向谢昭,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眸子此刻漫上了一层淡淡的冷意,却又偏偏勾起唇角,微微挑了挑眉。 “哦?” …… 江南,金陵。 暮春的雨,下得黏腻绵长,不大,却很恼人。 细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笼着亭台楼阁,秦淮河的画舫歌吹也仿佛被这雨洇湿了,失了往日的亮色,只余下一片朦胧的喧嚣。 不过幽王府邸却是另一番光景。 雨被精心设计的廊檐、水榭隔开,丝竹管弦之声透过雨幕传来,反而添了几分清越。 引来的活水在奇石间蜿蜒成曲,水面上漂着一只只托盘,盘中置酒盏,随波流动。 这便是曲水流觞。 幽王留着长髯,头戴金冠,意态慵懒。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 今日赴宴的,皆是金陵城中最顶级的世家名流、文坛耆宿。 谢氏、王氏、顾氏、陆氏……各家代表济济一堂,宽袍博带,羽扇纶巾,吟诗作赋,好一派升平气象。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皆是江南时鲜,更有从太湖快马运来的“三白”,岭南进贡的荔枝用冰镇着,颗颗红艳欲滴。 “殿下,”坐在下首的一位老者举杯,他是王家的家主王衍,亦是江南文坛领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虽天公微雨,然殿下雅集,名士毕至,曲水流觞,诗文唱和,实乃金陵盛事,足可上追兰亭矣!老朽谨以此杯,贺殿下雅量高致,愿我江南文脉昌盛,福祚绵长!” “王公过誉了。”幽王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孤不过附庸风雅,与众卿同乐罢了。值此佳节,正该抛却俗务,尽享这江南春色。只是……” 他面带憾色,“可惜北地腥膻,煞了风景。那太生微在洛阳搞什么‘与民同乐’,听说还弄了些百花齐开的把戏蛊惑愚民,真真是沐猴而冠,不知所谓。哪有我江南半分文华气度?”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讥笑声。 “殿下所言极是!北地苦寒,蛮夷混杂,哪懂什么礼乐文章?太生微一介寒门,侥幸窃据中原,便妄称天命,推行什么均田、科举,实是掘我千年士族之根,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听说他在豫州,对袁氏、荀氏逼迫甚苛,几近抄家灭族。如此酷烈,岂是仁君所为?我江南乃礼义之邦,文物鼎盛,岂能与这等暴虐之徒共存于天下?” “正是!有殿下坐镇金陵,秉承前朝正朔,江南便是天下文心所系,正气所在。假以时日,王师北定,必可涤荡妖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太生微贬得一文不值,当然,还得对幽王不吝赞美。 幽王对此确实受用,他只觉听得是身心舒畅,连连举杯,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但一片颂圣之声中,也有几人面色沉静,并未喧哗。 其中一人,坐在稍偏的位置,年约五旬,面容与谢昭有四五分相似,气质更为儒雅,是谢昭的一位叔父,谢仲孺。 谢宏冥顽不灵,他只得夺了谢宏的位置,自己坐上去了。 另一人坐在谢仲孺斜对面,是顾恺之,以精于算术、擅长经济庶务闻名。 酒过数巡,诗赋也作了好几轮,气氛正酣时,忽有一人从侧廊匆匆而来,他走到幽王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幽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挥了挥手,那幕僚便躬身退到一旁等候。 第265章 “诸卿,”幽王清了清嗓子,“本想与诸卿尽兴,奈何总有俗务扰人。刚接到沿江各州府的急报,说是今春雨水较往年同期多了不少,长江水位上涨颇快,鄱阳、洞庭诸湖亦水面开阔。虽未成灾,然防汛之事,不可不防啊。” 他目光扫过席间诸人:“防汛固堤,需征发民夫,调配钱粮。此事关乎江南百万生灵,还望诸卿鼎力支持,回去后与各家族中、地方官吏妥善商议,尽快将人丁、钱粮数目报上来,及早动工,以安民心。” 方才还热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不少。 王衍捻须沉吟,缓缓道:“殿下心系黎民,老朽感佩。防汛固堤,确是当务之急。我王家在沿江有田庄数处,愿出壮丁五百,钱五千缗,以应国事。” 有人带头,其他几家也纷纷开口,或出人,或出钱,数目多少不一,但场面话都说得漂亮。 幽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正要嘉勉几句,却听一个声音响起: “殿下,诸位公卿,”说话的是顾恺之,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神色凝重,“顾某近日查看近十年江河水文记录,并今岁开春以来雨量测算,深觉此次汛情恐非比寻常。去岁秋冬,上游雨雪亦丰,今春雨水又连绵,江河底水本高。眼下水位虽尚未及警戒,然若五六月间汛期主雨带北抬迟缓,或再有降雨,恐有叠加之患。届时,恐非寻常征夫固堤所能抵御。需提早筹划,加高加固险工险段,疏浚下游河道,并预备沙石木料等防汛物资,更需统一调度沿江州县人力物力,方可保无虞。眼下所议钱粮人丁,恐……犹有不足。” 席间再次一静。 不少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出人出钱已经肉痛了,还要加码?还要统一调度?那各家利益如何协调? “顾先生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吧?”一人嗤笑道,“我江南年年防汛,哪年不出点银子、派点人?不也都安然度过了?今岁雨水是多了些,可也未见得就能成什么大灾。依我看,按往年常例办理即可,何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正是,顾兄精于计算,但天时难测,或许过几日便放晴了呢?此时大张旗鼓,反易引起民间恐慌。” “殿下,防汛固然要紧,然亦需体恤民力。去岁税收本就不丰,若再加重摊派,恐生民怨。不若令各地官府自行筹措,量力而行。” 反对之声渐起。 涉及切身利益,这些世家大族的代表们立刻精明起来,谁也不想多出钱,当然,他们更不愿将自家掌控的人力物力交由王府“统一调度”。 幽王听着下面的争论,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何尝不知防汛重要,但若要强行从这些世家大族口袋里掏更多钱、调更多人,势必阻力重重。 他这幽王的位置,很大程度上也需倚仗这些地头蛇呢。 “好了,”他定论,“顾先生所虑,不无道理。然诸卿所言,亦是为国为民之思。这样吧,防汛事宜,就由王府长史总领,会同工部、户部官员,并沿江各州县,参照往年成例,酌情办理。务必确保大汛无虞,亦不可过分扰民。诸卿回去后,也请尽力协助地方。” 这话等于和了稀泥,顾恺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他看了看幽王有些不耐的脸色,又瞥了一眼席间诸多不以为然的面孔,终是暗叹一声,沉默地坐了回去。 谢仲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隐忧更重。 曲水流觞宴继续,丝竹再起,诗文又续。 宴席散时,已是华灯初上。 雨仍未停,反而下得更密了些。各家奴仆提着灯笼,引着主人登上马车。 谢仲孺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父亲。”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长子谢琰,“今日宴上,观幽王与诸公所言,江南上下,恐对今岁汛情,并未真正重视。顾世叔所言,句句在理,却……” “却无人愿听。”谢仲孺睁开眼,接了下去,“可长江一旦决口,便是金陵,又真能高枕无忧?” “父亲所言极是。”谢琰道,“且,北边……那位陛下,在并州、司州大力兴修水利,治理河汾,听闻去岁并州便因此免于大涝。两相比较……” “噤声。”谢仲孺打断他,“此话在外,绝不可提。” “儿子明白。”谢琰连忙道,“只是,族中近日收到风声,北边……似乎对我们江南谢家,并非全然敌视。昭弟他……” “谢昭……”谢仲孺喃喃道,“他是个有主意的。他选的路,如今看来……至少,他站的那边,气象颇新。” “父亲,那我们……”谢琰试探着问。 谢仲孺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金陵的夜,灯火阑珊,雨幕重重,将一切映照得模糊而不真实。 “告诉我们在沿江,尤其是鄱阳湖、太湖周边的田庄、店铺管事,”谢仲孺收回目光,“从现在起,加高自家圩田堤坝,检修仓廪,将存粮、货物向高地转移。另外,以行商的名义,暗中收购一批桐油、苎麻、毛竹,囤积起来。” 谢琰心中一凛:“父亲是认为……” “有备无患。”谢仲孺闭上眼,“希望是我多虑了。” 马车在谢府侧门停下。 谢仲孺走下马车,早有仆人撑伞迎上。 他站在阶前,恰在此时,一阵裹着湿气的风穿过巷口,送来了更清晰几分的歌声,混合着弦管,缠绕在耳际。 谢仲孺侧耳听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收回视线,转身步入府门: “西湖歌舞几时休……” 雨,还在下,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金陵的街巷、河湖。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江水上,从上游裹挟来的水汽,似乎比往年更重了些。 第164章 谢仲孺回到府中, 没惊动太多人,只让长子谢琰跟着,进了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光线昏黄, 映着窗外绵绵的夜雨,更添几分清寂。 谢仲孺在书案后坐下, 没急着说话,谢琰自然垂手立在案前,不敢打扰。 良久,谢仲孺才开口:“阿琰,咱们家在江淮、两湖一带的产业,你清楚多少?” 谢琰一怔,忙道:“回父亲,沿江主要的田庄、货栈、商铺, 账目和管事的名录, 儿子都大致看过。江淮的盐、湖广的米、苏杭的丝茶, 是我们家的大头。尤其是鄱阳湖、洞庭湖周边, 有咱们家最大的几个米仓和货栈。” “嗯。”谢仲孺点点头, “你方才在宴席上也听到了。幽王和那些人……靠不住。” 谢琰心头一紧。 “顾恺之算学精湛,观测天象水文的本事, 江南无人能及。他既说出那番话, 今岁汛情,十有八九要应验。可你看席上那些人, 有谁真往心里去?”谢仲孺讥诮道, “他们只想着自家的钱袋子,想着怎么少出点血。大堤真要垮了,淹的是百姓的田, 死的是百姓的人,于他们何干?大不了损失些浮财,只要坞堡高墙还在,只要手里的部曲还在,他们便觉得高枕无忧。” 谢琰听得手心微微出汗:“父亲,那咱们……” “咱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谢仲孺看向儿子。 他沉吟片刻,道:“你明日便去安排,挑选一批得力又口风紧的管事、伙计,分成几路。不要用谢家本号的名义,用下面那些不起眼的小商号,或者挂靠在别家名下。” 谢琰连忙应是:“父亲,要他们做什么?” “去北边。”谢仲孺缓缓吐出三个字。 谢琰瞳孔微缩。 “咱们家在北方,尤其是司州、豫州、乃至并州,早年也有些生意往来,虽然这些年断了,但门路总归还有一些。让这些人,带上咱们江南的特产,比如上等的丝绸、茶叶、瓷器、新式的锦缎花样,还有……一些实用的农书、工匠图谱的抄本,不值钱,但北方或许用得上。”谢仲孺条理清晰地说道,“去探探路,看看北边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太生微的均田令推行得如何?百姓日子可还过得去?他手下的官吏,是如传言中那般酷烈,还是当真有些能为?” 他声音提高了些:“也顺便看看,咱们那位在北方位高权重的侄儿,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谢昭能坐到今天的位置,绝不仅仅是能征善战。他对谢家,心里到底怎么想。” 谢琰明白了。 父亲这是要两手准备。一边在江南暗中囤积物资,加固自家产业以防万一;另一边,则要派人北上,实地看看风色,甚至……尝试重建与北方的联系,尤其是通过谢昭这条线。 “父亲深谋远虑,儿子明白了。”谢琰郑重道,“只是此事需极其隐秘,万一让幽王府或是其他家知晓,恐怕……” “所以要悄无声息。”谢仲孺道,“人不要多,但要精。去了北边,多看,多听,少说。生意做成做不成倒在其次,关键是要把真实的见闻带回来。至于谢昭那边嘛,暂时不要主动接触,先看看风色。若有机会,留下些线索即可。” 第266章 “是!” “还有,”谢仲孺补充道,“让去的人,沿途也留意一下江河水位、堤坝情况。顾恺之说得对,天时难测,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本账。” 事情交代下去,谢琰不敢耽搁,第二日便开始安排。 不过几日功夫,几支队伍便陆续从金陵及周边城镇出发了。 他们有的走水路,乘船沿江而上,至九江、武昌,再转入汉水或陆路北上;有的走陆路,经滁州、庐州,过淮河,进入中原。 这些队伍带着江南的货物,一头扎进了暮春初夏的烟雨迷蒙中。 ……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 几场急雨过后,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春衫换成了夏布,鸣蝉开始在枝头聒噪,洛阳城外的麦田泛起浅浅的金黄,预示着夏收将至。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正行进在从豫州到洛阳的官道上。 车队规模不小,二三十辆大车,驮着满满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护车的伙计、镖师模样的人也有五六十,一个个晒得面色黝黑,但精神头都还行。 这是谢家派往北方的几支商队之一。 他们从金陵出发,辗转江淮,进入豫州,一路行来,已近两月。 领队的是谢家一个旁支子弟,名叫谢平,为人机警,早年跟着家里长辈走过几趟北方的生意,对道路还算熟悉。 此刻他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走在车队前列,目光扫视着四周,眉头却越皱越紧。 “平哥,”一个年轻些的伙计驱马凑过来,道,“咱们这趟……是不是走得太深了?这都到豫州腹地了,再往前,可就是洛阳了。咱们带的这些货,虽然乔装过,可要是遇到盘查……” 谢平心里也正打鼓。 他们这趟北上,起初还算顺利。在江淮边缘地带,用带来的江南丝绸、茶叶,换了些北地的药材、皮货,虽然赚头不大,但至少没引起什么注意,也顺便打听到一些消息。 北边官府推行均田,清查隐户,闹得地方上的豪强世家鸡飞狗跳,但普通百姓,尤其是分了田的农户,提起“陛下”和“朝廷”,言语间倒是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活气,说今年麦子长势好,秋粮种子也是官府发的耐寒新种,日子有了盼头。 这光景,与他们在江南听到的“北地苛政猛于虎、民不聊生”的说法,可是大相径庭。 越是往北,进入豫州境内,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道路明显被修缮过,虽然不算宽阔平整,但路基扎实,遇水有桥。沿途村庄,虽然屋舍依旧简陋,但少见流民乞丐,田里劳作的人影也稠密。偶尔遇到驿卒、巡路的乡兵,盘问是严格,但拿了路引文书查验后,也便放行,并未刻意刁难,更无勒索之事。 一切似乎都在表明,这个新生的大雍朝,正在以一种他们难以想象的速度,恢复着元气。 但这反而让谢平更加不安。 秩序,意味着控制。控制越严,他们这些人,就越容易暴露。 原本计划是在豫州南部出手大部分货物,便折返。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们抵达汝南,准备出手一批苏绣时,天象突变。 一连数日,暴雨如注。 他们被困在汝南的客栈里,眼睁睁看着淮水支流水位暴涨,浑黄的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低处的农田。 城中人心惶惶,都说上游情况更糟。 好不容易雨势稍歇,他们不敢再耽搁,清点了货物,决定尽快南返。 可南下的道路却被洪水冲毁了好几处,官府正在组织抢修,一时难以通行。北边通往洛阳的官道倒是无恙。 一直滞留在豫南也不是办法,谢平一咬牙,决定冒险向北,绕道洛阳方向,再折向东,从陈留、睢阳一带寻找机会南归。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番景象。 “小心驶得万年船。”谢平对那伙计道,“让大家都警醒些,过了前面那个隘口,找个平坦地方歇歇脚,打听打听情况。这兵荒马乱……又赶上水灾,千万别撞到刀口上。” 伙计连忙点头,将话传了下去。车队的气氛更加凝重,只听得见车轮轧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马蹄嘚嘚的声响。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看日头偏西,前方出现一片谷地,官道从谷中穿过。谷口地势颇为险要。 谢平正犹豫是否要一鼓作气穿过山谷,前方探路的两个镖师忽然打马狂奔而回,脸色煞白。 “平哥!不好了!前面,前面谷里有人!好多灾民!还有……还有官兵!” 谢平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勒住马,抬手示意整个车队停下。 “看清楚了?是哪里的官兵?什么旗号?”他急问。 “看不真切,人太多了,乱哄哄的。灾民怕是有好几百,拖家带口,挤在谷里。官兵……人数也不少,穿着玄色衣甲,打着红旗,是雍军!正在设棚施粥,维持秩序!” 雍军!还在赈灾? 谢平一时有些发懵。 在他的认知里,乱世兵过如篦,遇到灾民,不抢掠驱赶已是好的,居然还会设粥棚? “平哥,咱们怎么办?绕路?”伙计声音发颤。这前有堵截,后退无路,两边是山,当真成了瓮中之鳖。 谢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绕路?这地形,哪里还有路可绕?硬闯?更不可能。 他目光扫过自己这几十号人和二三十车货物。货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折在这里…… “把兵器都藏好,马车靠边,让出道路。所有人听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更不许与官兵冲突。见机行事。”谢平迅速下令,又补充一句,“若是盘问,就说咱们是庐州来的行商,南下途中遇水折返,误入此地,请求放行。” 车队依言缓缓靠向路边停下,伙计们手心里全是汗,紧张地盯着谷口方向。 不多时,嘈杂的人声、哭喊声、孩童的啼哭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越来越清晰。 谷中的景象逐渐映入眼帘。 果然如探子所说,谷中一片狼藉,挤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怕不下五六百人。有气无力坐在地上的老人,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的妇人,目光呆滞望着前方的汉子…… 而在灾民中央,空出了一片场地。 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热气腾腾。 数十名兵士正在忙碌,有的维持着领粥的队伍秩序,有的帮着老弱妇孺端碗,还有的正在搭建窝棚。 虽然忙碌,却井井有条。 更远处,靠近山壁的地方,还搭着几个更大的帐篷,有穿着吏员服饰的人出入,似乎在登记造册。 一杆赤色大旗立在一旁,上书一个遒劲的“雍”字。 谢平暗暗观察,心中惊疑不定。 这些雍军军容整肃,纪律严明,对灾民也并无恶形恶状,反而颇有章法。这和他听闻的,以及想象中军队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 “你们是干什么的?!” 一声喝问打断了谢平的思绪。 只见一队十人左右的雍军士卒,在一名队正的带领下,朝他们走了过来。 队正手按刀柄,目光扫过车队众人和那些盖着油布的大车。 谢平连忙翻身下马,上前几步,躬身抱拳:“回爷的话,小人是庐州行商,姓谢,名平。原打算南下贩货,不料途中遇淮水暴涨,道路冲毁,不得已折返向北,误经此地,绝无他意。这些货物,都是些寻常的江南土产,正要寻路返回。惊扰了军爷和灾民,还请恕罪。”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和商帖,双手奉上。 那队正接过,仔细看了两眼,又打量了一下谢平,眉头皱了皱:“庐州来的?这时候往北走?” 他显然有些怀疑,但路引文书看着倒没什么破绽。 “确实是不得已。”谢平苦着脸道,“南边路断了,听说北边洛阳一带安稳,想着去碰碰运气,总比困在半途强。” 队正将路引还给他,没再多问,却对身后一名士卒吩咐道:“去禀报校尉,这里有一队庐州行商,数十人,车马货物不少,来历需核查。” “是!”士卒转身快步向帐篷区跑去。 谢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烦来了。 他脸上不敢表露,只能赔着笑站在原地等待,心里飞快盘算着各种说辞。 不多时,那名士卒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人。 当先一人,看甲胄制式,是个校尉,年约二十五六,生得高大英挺,眉目间带着久经行伍的煞气,但眼神清正。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车队,最后落在谢平身上。 谢平连忙再次行礼。 校尉正要开口询问,目光掠过谢平身后几个同样下车垂手站立的谢家子弟时,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其中一人,看了又看,眉头渐渐蹙起,眼中露出明显的疑惑。 第267章 谢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猛地一跳。 那被盯着的,是他一个堂弟,名叫谢安,今年才十九,容貌生得……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谢昭,尤其是眉眼。 难道…… 谢平不敢深想,冷汗却湿透了内衫。 那校尉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指向谢安,声音带着不确定:“你!站出来。” 谢安年轻,没经过多少事,被这校尉一指,吓得脸色发白,求助地看向谢平。 谢平硬着头皮,挡了半步,强笑道:“爷,这是舍弟,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若有冲撞……” “我没问你。”校尉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谢安脸上,语气却放缓了些,带着探究,“你……姓谢?哪个谢氏?” 谢安嘴唇哆嗦着,不敢答话。 谢平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还是被看出来了。在这南北对峙的时期,试图前往洛阳。 这嫌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校尉见他们这副模样,心中疑惑更甚。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兵士稍安勿躁,自己又上前两步,离谢安更近了些,仔细端详。 越看,越觉得那眉眼熟悉。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印象,忽然撞进脑海。 那时他还很小,跟随父亲在本家小住。本家规矩大,子弟众多,他一个旁支的孩子,并不起眼。只记得有个比他略大几岁的堂兄,是长房的,生得极好,性格却有些冷,不太爱说话,但练武极刻苦。他偷偷去看堂兄练箭,被发现了,堂兄没斥责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眼前这少年紧张抿唇时的侧影,竟有六七分重合。 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位堂兄,就是谢昭啊。 校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涌上心头。不会这么巧吧?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谢安,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父亲,行几?可有姐妹嫁在北边?” 谢安被他问得彻底懵了,下意识摇头:“我、我父亲行二……没、没有姐妹在北边……” 行二?不是长房?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大咧咧地插了进来: “怎么回事?谢和,让你查个商队,磨磨唧唧半天!灾民安置完了?粥棚搭好了?药材清点齐了?一堆事儿呢!哎,我说你们这群人,堵这儿干嘛呢?咦,这货……看着挺沉啊,装的什么?”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银亮明光铠、外罩赤红战袍的将领,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此刻正微微眯着,带着点审视,扫视着谢平的车队和众人。 明明穿着威严的甲胄,浑身却散发着一种跳脱的鲜活气息。 这便是处理完长安事务、奉命押送一批重要物资和西羌贡马回洛阳的谢瑜了。 谢和一见谢瑜,连忙抱拳:“将军!” 谢瑜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在了被赵校尉特别“关照”的谢安脸上,随口问道:“这小子谁啊?犯事了?” 谢和道:“将军,他们是庐州来的行商,姓谢。属下看他……容貌有些眼熟,像……像是您……” “像我?”谢瑜挑眉,这才正眼看向谢安。 谢安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和眼前这位气势迥异、明显身份更高的年轻将军吓得魂不附体,见他看过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谢瑜的目光在谢安脸上停留了片刻,起初是随意,随即变得有些玩味,再然后,那玩味渐渐淡去,换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脸上的散漫神情缓缓收敛,眼睛微微睁大,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谢安打量了好几遍,又从谢安脸上,移到谢平脸上,再扫过其他几个神色惶恐的谢家子弟…… 谷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谢瑜忽然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谢安面前,离得极近。 他比谢安高了半个头,微微俯身,盯着谢安的眼睛,看了又看。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抬了抬谢安的下巴,让他仰起脸,对着光。 谢安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谢瑜看了足足有十几息。 终于,他收回手,直起身: “我说……谢和啊。” “你觉不觉得……”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了指谢安: “这小子。” “长得和那个偷穿我哥衣服、被我爹追着满院子揍的那个小堂弟……” 他拖长了调子: “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第165章 “谢安?”谢和脱口而出, 目光死死盯着那少年,“你是……安少爷?” 此言一出,谢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谢安更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若不是身后有人扶着, 怕是要当场瘫坐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 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瑜倒是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饶有兴致地抱着胳膊,将这群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行商?”他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大车上盖的油布,“行商,走这么远的路,带这么多货, 偏巧赶上了水灾, 偏巧往洛阳方向走, 偏巧——” 他拖长了调子, 目光落在谢安脸上, “还带着这么个跟我小堂弟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 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脸上的散漫笑意敛去大半, 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 “行了, 别在这儿演了。”谢瑜语气随意,“谢家的人吧?来北边做什么?探路?做生意?还是……替谁传话?” 谢平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定了定神, 上前一步, 躬身:“将军慧眼,小人……小人确是谢氏子,奉家主之命, 北上做些生意,顺便看看北边风物,并无恶意。这少年,也确是谢氏子弟,名唤谢安,是……是长房二叔膝下幼子。” 谢瑜盯着谢平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倒是不算凌厉,但谢平却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长房二叔?”谢瑜笑了笑,“不就是我哥的亲堂弟?哟,论起来,这还算是我的亲戚呢。” 他这话说得轻巧,谢平却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谢瑜是什么人?车骑将军谢昭的弟弟,深得帝宠,年纪轻轻便独领一军,在长安协防大半年。 他说“亲戚”,是抬举;若他说“奸细”,那他们这些人,怕是连这山谷都走不出去。 “将军,”谢平连忙道,“家主绝无恶意,只是听闻北边新政施行,百姓安居,心中好奇,又恰逢江南今春雨多,有些货物积压,便想着往北边试试销路。绝非探听军情,更无冒犯天朝之意。小人愿将货物、路引、商帖,一切文书尽数呈上,听凭将军查验。” 他说着,当真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文书,双手捧着,递到谢瑜面前。 谢瑜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商帖、路引、货物清单,甚至还有沿途州府的**,一应俱全,做得倒是像模像样。 “东西倒是齐备。”谢瑜将文书递给身后的亲兵,目光却仍落在谢平身上,“只是——” 他换了话题:“我那二叔,身子骨可还硬朗?家里可还太平?” 谢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家主身体尚可,”谢平斟酌着措辞,“只是……江南局势复杂,各家心思各异,家主每每忧虑,常叹‘树欲静而风不止’。” 谢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风,确实不小。” 他直起身,“行了,既然是来做生意的,又没犯法,我犯不着为难你们。” 谢瑜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散漫,“不过,眼下豫州正闹水灾,道路不通,你们想南返怕是难。这样吧。” 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车队:“你们跟着我的队伍走,先去洛阳。到了那边,是继续做生意,还是想别的法子回去,自有官府的人安排。至于你们的身份……”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暂时先别声张。我哥在洛阳,回头让他定夺。” 话一出,谢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去洛阳,那不就得见到雍朝那位陛下?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他们哪能光明正大地跑到洛阳去? 万一被扣下怎么办?万一泄露了江南的消息怎么办?万一…… 可他刚张了张嘴,就对上了谢瑜的眼睛。 谢瑜眼睛里没有威胁,甚至还有几分笑意,可谢平就是从那笑意底下,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拒绝?他敢吗?他有选择吗? 谢平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这恐怕不太妥当”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这如何使得?我等不过是些寻常行商,怎敢……” 他见谢瑜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终于放弃了挣扎,深深地弯下腰去,“既、既然是堂弟美意……那,那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268章 谢安和其他几个谢家子弟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行礼,嘴里乱七八糟地应着“是”、“听堂哥的”、“多谢堂弟”之类的话。 谢瑜看着他们这副“被卖了还得帮忙数钱”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收拾收拾,跟上来吧。别掉队了,路上可不太平。” 他说着,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小马便迈开步子,朝着谷口方向小跑而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谢平等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那二三十辆大车上,扬了扬下巴: “那些货,也带上。别在路上卖了,洛阳城里,有的是识货的主儿。” 说完,再不回头,打马而去。 谢平站在原地,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走吧。”他对身后的谢家子弟们说,“收拾东西,跟上。” 谢安还有些懵,凑过来小声问:“平哥,咱们真要去洛阳啊?见……见那位?” “不然呢?”谢平苦笑,翻身上马,“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能说不去吗?” 他又安慰谢安:“不过,去就去吧。反正路也断了,回也回不去。既然有人请咱们去做客,那就去看看呗。看看这北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总比稀里糊涂地丢了命强。” …… 数日奔波后,洛阳城的轮廓撞进了谢平眼睛里。 车队跟在谢瑜押送物资的队伍后面,沿途的景象,与谢平在江南听说的、甚至与他早年记忆中的中原,都大相径庭。 官道平整,夯土结实,排水沟渠分明,车马行在上面很是稳当。 道旁每隔一段便有新栽的柳树,稚嫩的枝条在热风里蔫蔫地垂着,但到底添了几分绿意。 田畴阡陌纵横,麦子已收了大半,留下齐整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金黄的光。农人们在田里忙碌,收拾秸秆,引水灌田,准备播种秋粮,极少见愁苦麻木之色,偶尔还能听见汉子们粗声大气的说笑,妇人招呼孩童回家吃饭的呼唤。 “这北边……还真是大不一样了。”谢平赞叹一声。 谢瑜的马率先停了下来。 守门的将领显然与谢瑜熟识,远远便笑着迎了上来。 “谢将军,可算把您盼回来了,这一路辛苦!”将领约莫三十五六,生得虎背熊腰,声如洪钟。 “老赵,是你当值啊!”谢瑜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兵,上前拍了拍那将领的肩膀,哈哈笑道,“辛苦什么,比在长安舒坦多了,长安那帮老狐狸,天天跟小爷我玩心眼,烦都烦死了!还是回来痛快!” “将军说笑了,您在长安的威风,咱们可都听说了。”赵将领也笑,目光扫过谢瑜身后那长长的车队,眼中闪过惊叹,随即又看到更后面谢平这一行人,眉头微挑,“这些是……?” “哦,路上捡的。”谢瑜摆摆手,“庐州来的行商,路上遇了水,怪可怜的,正好我要回洛阳,就捎带上了。你按规矩查验便是,路引文书都齐全。” 赵将领会意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只示意手下兵士上前例行检查。 检查自然比沿途关卡更细致些,不过兵士们翻看一番,记录在册,也就放行了。 谢平垂手立在一边,看着谢瑜与那守门将领谈笑风生。 “看来,谢瑜在雍军中,人缘、地位,都远非寻常将领可比。”谢平心中暗忖,“谢昭自不必说,已是陛下左膀右臂,中枢重臣。这兄弟二人……在雍朝,竟已扎根如此之深了么?” 他心里那架天平,又往雍朝偏了偏。 进了城,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洛阳毕竟是千年古都,虽经战火,底蕴犹在,街市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混成一片,比之金陵,多了许多蓬勃的生气。 谢瑜显然归心似箭,入城后便对谢平道:“你们初来洛阳,人生地不熟。我先让人带你们去个妥当的客栈安顿下来,洗漱歇息。宫里还有事,我得先去复命。” 说着,他对身后一名亲兵吩咐了几句,那亲兵点头,走到谢平面前,抱拳道:“谢先生,请随我来。” 谢平连忙道谢。 谢瑜则翻身上马,对那亲兵道:“安顿好了来回话!” 言罢,他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谢平目送他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跟着那亲兵,转向另一条街道。 亲兵将他们引到一家名为“清平居”的客栈前。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掌柜的显然认得亲兵,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不多问,便安排了两进清净的院落,又吩咐伙计帮忙卸货、喂马,殷勤周到。 另一边,谢瑜确是一路纵马向着皇城狂奔的。离开快一年了,在长安虽说也算自在,但终究是“外放”,如今回了,岂不是倦鸟归林,他心里那点雀跃压都压不住。 他骑术极精,在街市中也游鱼般穿梭,惹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眼看再过两个街口就到安喜门,谢瑜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手上一紧缰绳。 马正跑得兴起,骤然被勒,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谢瑜也顾不上安抚爱马,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点扭向路边那个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笑眯眯地招呼着客人。 而摊位前,一个身姿挺拔的背影,正微微俯身,从老汉手里接过一个瓷碗。 这人不是谢昭又是谁? 谢瑜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心虚。 他下意识就想调转马头溜走,可谢昭似乎听到了动静,已经端着碗,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谢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下躁动不安的马,最后落回他脸上。 谢瑜头皮一麻,赶紧翻身下马,牵了缰绳,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干笑两声:“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目光往谢昭手里的冰酪碗瞟了瞟,没话找话,“这、这家的冰酪好吃?我也尝尝……” “陛下让你去长安,是让你学规矩,还是让你学当街纵马?”谢昭开口。 这话听在谢瑜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你小子皮又痒了是不是”。 “我、我这不是急着进宫复命嘛……”谢瑜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路上也没撞着人……” “若是撞着了呢?”谢昭反问。 谢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路上可还顺利?阿虎呢?” “顺利顺利!阿虎在后面押着贡马和物资,晚些就到。”谢瑜连忙汇报,“羌地那边一切都好,阿狼把局面稳住了,各部归心。贡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还有不少皮子、药材。哦,对了,” 他想起正事,“路上还‘捡’了批人。” 谢昭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信中说的那一批?” “嗯。”谢瑜点头,“我看他们那架势,像是来探路的。东西带得不少,路引文书倒是齐全。我寻思着,反正南边路断了,就顺手‘请’他们来洛阳做做客。” 谢昭:“知道了。人现在何处?” “安排在东市那边的清平居了。”谢瑜道,“哥,你看这事儿……” “陛下已知晓,也等着消息。”谢昭打断他,将手里的冰酪碗随手递给旁边跟着的亲卫,用帕子擦了擦手,“你既回来了,便先去宫中述职吧。陛下在浮碧亭。” “好嘞!”谢瑜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要上马。 “不准策马。”谢昭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 谢瑜抬起的腿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挠了挠头,把缰绳塞给亲兵:“那个……你们把马牵回去,我、我走过去!” 说着,他整了整衣冠,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迈开步子朝着安喜门方向走去。 浮碧亭在皇城西苑,临着一片不大的湖。 此时正值盛夏午后,烈日灼人,亭子四周却挂了细密的竹帘,既通风,又挡住了直射的阳光。 帘子是新换的,染成浅浅的碧色,垂落下来,随风轻动,将亭内衬得一片沁凉。 太生微只穿了件青色的薄纱常服,宽袍大袖,料子极薄。 他斜倚在铺了玉簟的凉榻上,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个冰鉴,里面镇着时鲜瓜果,还有一小碗西域葡萄。 他用银签子扎了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吃着,神色慵懒。 韩七抱着胳膊,门神似的立在亭外廊下,额角也见汗,但身板挺得笔直,他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韩七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就见谢瑜那小子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月洞门边。 第269章 谢瑜也看见韩七了:“我回来啦!陛下在里头吧?” 韩七瞪了他一眼,用口型道:“规矩点!” 却也侧身让开了路。 谢瑜嘿嘿一笑,蹑手蹑脚地走进亭子,见太生微正吃着葡萄,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谢瑜,参见陛下!陛下,臣回来啦!” 太生微抬眸,瞥了他一眼,将银签子搁下,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还知道回来?朕当你被长安的美食勾了魂,乐不思蜀了。” “哪能啊!”谢瑜立刻叫屈,往前凑了两步,嬉皮笑脸,“臣可是日夜思念陛下,思念洛阳,办完差事那是归心似箭,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了!长安那地方,吃的也就那么回事,哪比得上在陛下身边舒坦!” “油嘴滑舌。”太生微轻哼一声,却也没真恼,指了指榻边一个绣墩,“坐吧。长安诸事,奏报朕已看过,还算妥当。西羌之事,细细说来。” “是!”谢瑜端正了神色,在绣墩上坐下,将羌地见闻、阿狼如何稳定各部、诸部归附内附的详情、带来的贡品等等,一五一十禀报,说到阿虎带着羌兵到洛阳郊外驻扎待命后,他特意强调:“阿虎那小子,如今可真长进了,统领兵马有模有样,就是性子还躁些,臣让他先在城外整训,听候陛下调遣。” 太生微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谢瑜皆对答如流。 待他说完,太生微点了点头:“此事你办得不错。阿狼阿虎,俱有功于国,朕自有封赏。你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吧。” “臣不辛苦!”谢瑜立刻道,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又瞥了一眼那碗冰葡萄,舔了舔嘴唇,“陛下,这葡萄……看着挺甜哈?” 太生微岂能不知他那点心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着脸:“怎么,在长安还没吃够?” “长安的哪能和宫里的比!”谢瑜顺杆爬,又往前蹭了蹭,“陛下,天儿热,您批阅奏章也累,臣给您打打扇子?” 说着,他也不等太生微答应,就拿起小几上一柄团扇,凑到太生微身边,装模作样地扇了起来。 太生微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手指抵着他额头将他推开些:“一边去,用不着你。毛手毛脚的,扇得我头疼。” “臣小心着扇!”谢瑜锲而不舍,又笑嘻嘻地凑上去,扇子摇得倒是轻柔了些,带起阵阵凉风。 韩七在亭外看着里头谢瑜那副狗腿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暗骂: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在陛下面前就没个正形!可偏偏,陛下似乎……也并不真的讨厌。 太生微终究是没再推开他,只重新拿起银签子,又扎了颗葡萄,却没自己吃,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谢瑜嘴边。 谢瑜一愣,眼睛瞬间瞪大,随即迸发出惊喜的光,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啊呜一口就把葡萄叼进了嘴里,囫囵吞下,甜得眯起了眼,含混不清道:“谢陛下赏!甜!真甜!”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太生微笑骂一句,正要再问什么,韩七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清平居那边,谢平已奉旨带到,在宫门外候见。” 太生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谢瑜。谢瑜立刻会意,放下扇子,收敛了嬉笑,垂手退到一旁。 “宣他到此间来见。”太生微道。 “是。” 谢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引路内侍的。 一个时辰前,宫里来人传旨,宣他即刻入宫觐见。 他闻旨腿都软了一下,勉强稳住心神,谢恩接旨。同行的其他谢氏子围上来,个个面色惶惶。 “平哥,这、这怎么就突然宣你入宫了?会不会是……” “是啊,就宣你一人,会不会是鸿门宴?” 谢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对镜整理衣冠,他对着铜镜:“慌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陛下若真要对我们不利,何必等到现在?既然宣见,便有转圜余地。你们在此等候,切勿慌乱,更不可随意打探走动。” 话虽如此,当他走出客栈房间时,脚步仍是不受控制地有些僵硬,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后传来族弟们压抑的抽气声。 一路进宫,穿过重重宫门,谢平的心跳越发快了。 他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只觉宫墙高耸,甲士肃立,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在心里重复着准备好的说辞。 直到被引到一片碧波荡漾的湖边,谢平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生是死,就看此一举了。 “宣,谢平,觐见——” 谢平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亭中。他不敢细看,疾走数步,到得亭中空地,毫不犹豫跪拜下去,以额触地: “草民谢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片刻寂静,只有风吹竹帘的沙沙声 1 “哦?” 仅仅一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谢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起来说话吧。” 谢平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谢陛下隆恩!”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谢平依言,缓缓抬起头。 目光最先触及的,是凉榻上那人青色的衣袂,然后是执著银签的、修长白皙的手指,再往上…… 视线与一双眼睛对上。 谢平呼吸一窒。 年轻,太过年轻! 这是他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面容昳丽,眉眼如画,即使穿着随意,斜倚榻上,也自有种难以言喻的清贵气度。 这便是那位横扫北地、开创新朝、令江南世家又恨又惧的雍帝太生微? 更让谢平惊愕的是,侍立在一旁的谢瑜,还是很跳脱地站着。 “赐座。”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谢平忙又躬身:“草民不敢……” “坐。” 谢平只得谢恩,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太生微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闲聊,“路上走了多久?” “回陛下,走了近两月。”谢平谨慎答道。 “走了这么久,想必江南风景,一路都看遍了。”太生微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抬眼看向谢平。 他的一双眼睛在碧帘透下的光晕中,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如今江南风景如何?与朕说说。” 谢平开始发愣,这问题,不在他预想中啊。 他飞速转动着脑子,揣摩着这句话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是试探他对江南的态度?是暗示江南终将归于大雍?还是……真的只是闲聊? 他不敢耽搁太久,略一沉吟,垂眼恭敬答道:“回陛下,江南形貌,臣拙口笨舌,描绘不足其万一。其间的神髓气韵,非亲临其境、亲手触摸,难以真正体会。其美或许在烟雨朦胧,其病或许亦在醉生梦死。个中真意,幽微复杂,恐非言语所能尽述。” 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何不亲自渡河南巡,以慧眼明鉴,以圣心体察?届时,江南是依旧画图难足,还是能焕发新的生机,皆在陛下掌中,一念之间。” 亭中一时寂静,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弧度。 “好啊。” 第166章 江南的雨, 一下便没了尽头。 缠绵的、黏腻的,老天爷好像把一块湿透的棉絮捂在人脸上,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水顺着黛瓦屋檐滴成珠帘, 落在石板上, 溅起细密的水花,又汇成浑黄的溪流, 顺着巷子往低处淌。 金陵城外,秦淮河的水已经涨了数尺。 往年这个时候,河岸边是最热闹的。 画舫游船,笙歌彻夜,文人墨客倚着栏杆吟诗作赋,可今年,画舫都系在岸边,被上涨的河水推得摇摇晃晃, 船篷上积了厚厚的雨水, 压得船身倾斜。 码头上堆着沙袋, 民夫们冒着雨往堤上扛, 个个淋得透湿, 脚底的草鞋踩在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更远些的地方, 江水已经漫过了低洼处的农田。 一片汪洋。 水面上漂着折断的庄稼、散架的屋顶、溺死的牲畜, 还有……人的尸体。 泡得发胀,面目全非, 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偶尔被芦苇丛或者倒下的树干挂住,便在那里腐烂。 从金陵往南,沿着秦淮河支流走上二十里, 有个叫乌衣巷口的镇子。 名字听着气派,其实不过是个百来户人家的集市,因在去往乌衣巷的必经之路上,才得了这么个名。镇上有茶楼、酒肆、当铺、药铺,还有几家卖布匹杂货的铺子,平日里还算热闹。 可如今,镇子上一片死寂。 雨下得太久了。 第270章 从入夏开始,这雨就没正经停过。断断续续,绵绵密密,偶尔歇上半天,人们以为天要放晴了,结果夜里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江水涨,河水涨,连田埂边的水沟都满了,浑黄的水漫进田里,淹了刚抽穗的稻子。 镇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阿福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 他今年十九,是镇上陈老爷家的佃户,种了几亩薄田。 说是种田,其实大半收成都交了租子,剩下那点,连一家人的嘴都糊不住。他爹去年冬天死了,没钱请大夫,也没钱买棺材,用张破席子一卷,埋在了后山。他娘眼睛不好,天一阴就疼得厉害,这几日下雨,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哼,哼得阿福心里像被猫爪子挠。 “福儿,雨还下呢?”屋里传来他娘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下着呢。”阿福闷声应了一句,没回头。 “灶上还有米吗?” 阿福没吭声。 米缸前两天就见了底,剩的那点,他煮了粥,稠的给他娘喝了,自己灌了两碗稀汤水。今天早上,他连稀汤水都没得喝了。 “要不……你去陈老爷家借点?”他娘试探着说。 阿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老爷,陈德厚,镇上最大的地主,家里有良田百亩,还开着当铺和粮行。说是“老爷”,其实也就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见人笑眯眯的,说话也和气。 可阿福知道,这人肚子里全是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每年收租,斗要满得冒尖,还要再刮一下,恨不得把佃户的骨髓都榨出来。去年闹蝗灾,田里收成减了大半,他求陈老爷减点租子,陈老爷笑眯眯地说:“天灾嘛,大家都不容易。这样吧,今年的租子减一成,明年丰年了再补上。”说得好像天大的恩惠似的。可阿福算了算,减了一成,他还是交不起。最后还是借了陈老爷家的高利贷,才把租子凑齐。利滚利到现在,他连本带利欠了陈老爷十二两银子,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不去。”阿福说。 “不去咱吃啥?”他娘的声音带了哭腔,“你爹活着的时候,好歹还能出去找点活干。如今就你一个劳力,田里的庄稼全淹了,秋粮颗粒无收,你不去借粮,咱娘俩等着饿死吗?” 阿福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可他就是不想去。不想看陈老爷那张笑眯眯的脸,不想听他假惺惺地说“乡里乡亲的,有困难尽管开口”,更不想在他的账本上再添一笔还不清的债。 可不去,又能怎么办呢? 他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 “阿福!阿福!出大事了!” “怎么了?”阿福站起来。 “张家……张家的佃户闹起来了!”阿旺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他们把张家的粮仓砸了,抢了粮食,还把张家的管事打了一顿,捆在树上!” 阿福愣住了。 张家,张德彪,镇上的另一家地主,比陈家还霸道。他家的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去年冬天,有个佃户交不起租子,被张家的管事带人把家里的锅都砸了,一家老小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后来那佃户的老婆抱着孩子跳了河,那佃户也疯了,满镇子乱跑,逢人就说“吃人了吃人了”,最后不知死在了哪个沟里。 “真闹了?”阿福的声音有些发抖。 “真闹了!”阿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我亲眼看见的!好几十号人,拿着锄头、扁担,把张家的院门都砸了。张德彪从后门跑了,他家的粮仓被搬空了,那些佃户扛着粮食往回跑。” 阿福沉默了。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张家佃户闹起来了。抢了粮食,打了管事。这要是被官府知道了,是要杀头的。 可不知怎的,他心底深处,竟隐隐约约地,觉得……痛快。 “阿福,你说……咱们要不要也……”阿旺的眼睛亮得吓人。 阿福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阿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别瞎想。”阿福的声音干涩,“张家的佃户闹了,官府肯定会管。到时候抓起来,砍脑袋,你怕不怕?” 阿旺不说话了,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恐惧。 阿福叹了口气,正想再说点什么,院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探头往外看,只见一群人正沿着巷子跑过来,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各种家什,锄头、镰刀、木棍、菜刀……雨水打在他们脸上,模糊了面目。 “阿福!阿旺!”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叫赵大,也是镇上的佃户,平日里沉默寡言,见人只知道憨笑。 此刻他脸上却带着一种阿福从未见过的表情,凶狠,又兴奋。 “赵大哥,你们这是……”阿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去陈家!”赵大一挥手,“张家已经倒了,陈德厚那个狗东西,也该算算账了!他这些年吸了我们多少血?我们累死累活种田,交完租子连饭都吃不上,他呢?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养得白白胖胖!凭什么?!” “对!凭什么!”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他家的粮仓堆得满满的,我们连口粥都喝不上!老天爷不长眼,我们自己来!” “走!去陈家!” “砸了他的粮仓!抢粮食!” “打死那个狗东西!”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脚步声、喊叫声、雨水声混在一起,震得阿福耳朵嗡嗡响。 阿福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他娘在屋里喊他,声音又急又怕:“福儿!福儿!外面怎么了?你可别跟着去啊!” 阿福没应。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这间漏雨的屋子,看了看他娘那瞎了的眼睛。 然后,他弯腰从墙根捡起一把柴刀。 “娘,我出去一趟。”他说。 “你别去!”他娘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去了要杀头的!” 阿福把她的手轻轻掰开:“娘,不去,咱们也得饿死。” 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阿旺愣了愣,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 陈家宅院在镇子西头,青砖黛瓦,高墙深院,是镇上最好的房子。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雨水洗得锃亮。门楣上挂着“积善人家”的匾额,是陈德厚四十大寿时他自己题的,据说还请了金陵城里的大儒润色过。 此刻,这“积善人家”的匾额,正被赵大一锄头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匾额碎成两半,掉在泥水里。 “砸门!”赵大一挥手。 几十个人涌上去,锄头、扁担、木棍,没头没脑地砸在朱红色的大门上。门是上好的楠木做的,厚实,但架不住人多。没几下,门栓就被砸断了,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陈德厚正站在院子中间,身后是十几个家丁,拿着刀棍,脸色发白。他穿了件绸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倒还镇定,可手一直抖。 “赵大,你疯了?”陈德厚的声音有些尖,“你这是造反!官府知道了,要杀你满门!” 赵大笑了起来,“你这些年杀的人还少吗?去年张佃户是怎么死的?前年李老四家的闺女,怎么死的,你以为没人知道?” 陈德厚的脸白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那都是他们自己想不开,与我何干?赵大,你冷静冷静,有什么要求,可以谈。粮食,我可以借你们一些,利息好商量……” 人群里有人冷笑,“我们种你的田,交租子,天经地义。如今庄稼淹了,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你还跟我们谈借?谈利息?” “对!把粮仓打开!把粮食分给我们!” “还有那些借据!烧了!” “烧了借据!烧了借据!” 人群越围越近,陈德厚身后的家丁已经开始往后退。他们都是镇上的人,有些人的亲戚就是这些佃户,真打起来,谁帮谁还不一定。 陈德厚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面孔,一张张他熟悉的、平日里在他面前低头哈腰的脸,此刻全都变了样。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淌下来,模糊了五官,只看得见一双双发红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你们……你们别乱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台阶,差点摔倒,“我、我报官……官府会抓你们的……” 赵大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你去报啊。去啊!” 他一把揪住陈德厚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陈德厚比他矮了半个头,被他这么一提,脚尖都离了地,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粮仓在哪儿?”赵大问。 第271章 “在……在后院……” “带路。” 粮仓在后院,堆得满满当当。稻谷、麦子、豆子,还有几十袋白面。墙角码着十几坛油,几缸盐,还有成捆的布匹。 赵大让人打开一袋稻谷,金黄的谷粒哗啦啦地流出来,在昏暗的仓房里闪着光。 人群安静了一瞬。 阿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满仓的粮食,鼻子一酸。 去年冬天,他爹病重,想吃一碗白面疙瘩汤,他翻遍了家里,只找到半碗粗面,掺了水,捏了几个疙瘩,煮了端给他爹。 他爹吃了一口,说:“福儿,这面咋这么粗?” 他说:“爹,这是新磨的,粗粮养人。” 他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那一碗疙瘩汤吃完了。 那天夜里,他爹就死了。 阿福攥紧了手里的柴刀。 “分粮!”赵大的声音在雨里炸开,“每家每户,按人头分!够吃到秋收的!” 人群欢呼起来,像炸了锅。有人冲进粮仓扛袋子,有人去找车,有人跑回去喊家里人。 赵大站在粮仓门口,拿着一本佃户名册,按着人头分,每家几斗,记在本子上。 “阿福,你家两口人,六斗。”赵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柴刀,笑了一下,“放下吧,用不着这个了。” 阿福有些恍惚,只觉得刚刚从一场梦里醒来。 “阿福,你家离得近,先扛回去。回头再来领布和油。”赵大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福点了点头,扛起一袋粮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德厚蹲在院子角落里,绸袍上全是泥,头发散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那些家丁早跑了,就剩他一个人,缩在墙角。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乌衣巷口传遍了整个江宁府。 张家倒了,陈家也倒了。接着是李家、王家、周家……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地主豪绅,一夜之间,全都被佃户们掀翻了。粮仓被打开,借据被烧毁,有些人被打了,有些人跑了,还有些人,被捆起来,跪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那些他们曾经踩在脚下的人,把他们的粮食一袋一袋地扛走。 好像是没人组织,只是如同这洪水,冲破了堤坝。 一个地方闹起来,消息传到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也跟着闹。 江宁府的县令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衙听小曲。 他是幽王派来的人,姓钱,名广源,五十多岁,肥头大耳,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在江宁府当了六年县令,六年里,他收了无数好处,办了无数糊涂案。谁有钱谁有理,谁有势谁赢。至于那些穷苦百姓的死活,他从来不在意。反正他们也没钱没势,翻不了天。 可这一次,天真的翻了。 “什么?!”钱广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佃户闹事?抢了粮仓?打了乡绅?” “是、是的,老爷。”来报信的差役脸色发白,“不止一家,好几家都闹了。乌衣巷口的陈家、张家,还有刘家、周家……粮仓全被抢了,借据也被烧了。那些佃户还放话,说要把所有的地主都打倒,把田地分了……” “反了!反了!”钱广源在屋子里转圈,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还不快去调兵?把那些刁民全抓起来!杀!杀几个带头闹事的,看他们还敢不敢!” “老爷……”差役的声音更低了,“咱们县里那点兵,平时收收税还行,真要抓人……那些佃户少说也有上千人,还有拿着锄头扁担的,咱们的人怕是……” “那就去府里调兵!”钱广源吼道,“去金陵!找王府!就说江宁佃户暴乱,请求派兵镇压!” “是、是!”差役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钱广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佃户闹事,每年都有,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上百户人家,上千号人,一夜之间就把镇上的地主全掀翻了。这背后要是没人指使,打死他都不信。 可谁会在背后指使呢?钱广源越想越怕,冷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 …… 与此同时,金陵城里,也是暗流涌动。 幽王府,书房。 幽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江宁府送来的急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佃户闹事,抢粮烧契,聚众上千人。”他将急报扔到桌上,“好大的胆子。” 下首坐着几个幕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殿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是幽王最信任的谋士,姓孙,名文翰,五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三缕长须,看着很有几分名士风度,“此事非同小可。江宁府离金陵不过百里,若佃户之乱蔓延开来,怕是会波及江南各州。届时,人心浮动,后果不堪设想。” “孤知道。”幽王有些烦燥,“可眼下是汛期,江水暴涨,沿江各州县都在防汛,哪有兵力去镇压这些刁民?况且,这些佃户为何突然闹事?往年也不是没有灾荒,可从没闹成这样。” 孙文翰沉吟片刻:“殿下,此事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煽动?” “臣不敢妄断。”孙文翰斟酌着措辞,“只是,这些佃户平日里逆来顺受,如今却突然揭竿而起,背后若无人指使,实在不合常理。况且,那些被抢的地主,都是与王府关系密切的乡绅。他们倒了,王府在江宁府的影响力,势必大减。” 幽王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地主,年年给他送钱送粮,是他最忠实的支持者。如今他们被佃户掀翻了,他不仅少了财源,还失了面子。更可怕的是,如果这种风潮蔓延到整个江南,那些泥腿子都闹起来,他这个幽王,还能坐得稳吗? “查!”他一拍桌子,“给孤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查到之后,格杀勿论!” “是!”孙文翰连忙应下。 “还有,”幽王站起身,“传令沿江各州县,加强戒备,严密防范佃户闹事。若有异动,立即镇压,不必上报!” “是!” “另外,”幽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给谢仲孺传个话。他谢家在江宁府也有不少田产,这次闹事,他家也受了损失。让他来王府一趟,孤有话要跟他说。” 孙文翰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他听懂了幽王的意思。谢家在江南根深蒂固,在江宁府也有不少产业。这次佃户闹事,谢家也受了损失。幽王要见谢仲孺,一是想拉拢,二是想试探。毕竟,谢家的谢昭,谢瑜,可是在北边当了大官。这种时候,谢家的立场,就显得格外微妙了。 …… 消息传到谢府的时候,谢仲孺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谢琰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凝重。 “父亲,江宁府那边闹起来了。陈家、张家都倒了,咱们家在乌衣巷口的那几间铺子,也被抢了。不过人没事,管事跑得快,没伤着。” 谢仲孺“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翻账本的手却顿了一下。 “父亲,幽王那边传话,让您去王府一趟。”谢琰的声音压得很低,“恐怕是……” “我知道。”谢仲孺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他是想试探我们。” “那父亲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谢仲孺叹气,“不去,就是心虚。”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北边的人,有消息了吗?” 谢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忙道:“还没有。谢平他们按理说早该到了。可能是路上耽误了,或者是……” “或者是被扣住了。”谢仲孺替他说完。 谢琰不说话了。 谢仲孺叹了口气:“希望不是最坏的情况。谢昭那孩子,他不是那种忘本的人。可他在北边这么多年,跟那位陛下走得那么近,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父亲,那我们……” “不急。”谢仲孺摆摆手,“先看看风色。幽王那边,我去应付。你盯紧江宁府的事,还有汛情。我们沿江的产业,该加固的加固,该转移的转移。别到时候闹了水灾,又闹佃户,两头顾不上。” “是,儿子明白。”谢琰应下,转身出去了。 谢仲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昭很小的时候,也喜欢在这棵树下练剑。 当时谢昭才四五岁,瘦瘦小小的,拿不动铁剑,就用木剑。一招一式,练得极其认真。他站在廊下看着,心里想,这孩子将来必有出息。 后来,谢昭果然出息了。可出息的方向,却和他想的不一样。 谢仲孺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骄傲?欣慰?还是……害怕? 第272章 不过不管怎么样,江南的天,怕是要变了。 …… 江宁府的佃户之乱,像野火一样蔓延。 短短几天时间,从江宁到丹阳,从丹阳到毗陵,从毗陵到吴郡……几乎整个江东,都被卷了进来。 佃户、雇农、奴仆,像是忽然间觉醒了。他们砸开地主的粮仓,烧掉欠条和卖身契,把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拉下来,踩进泥里。 有些地方闹得还算温和,只抢粮食,不伤人。有些地方就惨烈了,地主被打死、吊死、淹死的,不在少数。更有些地方,佃户们不仅抢粮,还烧房子,乱成一团。 官府想管,可根本管不过来。每个县就那么点差役,平时收税吓唬老百姓还行,真遇到成百上千的暴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有的县令见势不妙,干脆跑了,留下一座空衙门。有的县令还想抵抗,结果被佃户们堵在县衙里,差点被打死。 幽王派了几支军队去镇压,可军队刚到地方,就被洪水挡住了去路。今年的雨实在太大,道路被冲毁,桥梁被冲断,军队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来修路架桥。等他们好不容易到了闹事的地方,那些佃户早就散了,粮食也搬空了,只剩下被打烂的门窗和满地的狼藉。 更让幽王头疼的是,那些佃户闹事之后,并没有解散,而是聚集在一起,占据了几个地势较高的村镇。 “殿下,这不对。”孙文翰忧心忡忡地说,“这些刁民若是只为抢粮,抢完了就该散了。可他们不但没散,反而聚在一起,占据村镇,修缮工事,分明是……要长期对抗。” 幽王的脸黑得像锅底:“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组织他们?” “臣不敢肯定,但……”孙文翰犹豫了一下,“臣听说,那些聚在一起的佃户,都打出了一种旗帜。” “什么旗帜?” “雍。”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幽王的手攥紧了茶杯,指节都泛了白。 “你是说,太生微的手,已经伸到江南来了?” “臣不敢妄断。”孙文翰连忙低头,“只是……时机太过巧合。而且,据臣所知,太生微推行均田令,把地主的田分给佃户,那些佃户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给他立长生牌位。若是他派人来江南,煽动佃户闹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够了!”幽王猛地站起来。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阴晴不定。 “太生微……太生微……”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他以为煽动几个泥腿子闹事,就能动摇我的根基?做梦!江南是我的地盘,那些世家大族,都是站在我这边的!那些佃户翻不了天!” “殿下英明。”孙文翰附和道,“只是,此事若不尽快解决,恐生变故。臣建议,一方面加派兵力,尽快平定江宁等地的佃户之乱;另一方面,严查各地有无北边来的细作,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准了!”幽王一挥手,“传令下去,调集沿江各州府兵马,合围江宁,将那些刁民一网打尽。还有,通知各家,让他们看好自己的人,别给那些泥腿子可乘之机!” “是!” 不过幽王的命令还没传出去,一个更坏的消息就传来了。 江水,决堤了。 就在江宁府下游的王家渡,一段年久失修的堤坝,终于在暴雨中撑不住了。 洪水像脱缰的野马,从缺口处奔涌而出,瞬间吞没了下游的大片农田和村庄。 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房屋的碎片,还有人的尸体,一路咆哮着冲向更低处。 刚刚从地主家抢了粮食、还没来得及吃几顿饱饭的佃户们,又被洪水赶上了更高的山坡。 有些人扛着粮食往高处跑,跑着跑着,就被洪水追上了,连人带粮卷进了水里。有些人站在屋顶上,看着脚下的水越涨越高,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抢来的粮食被泡烂、冲走。还有些人,被洪水困在孤零零的高地上,四周是汪洋一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洪水比地主更可怕。地主好歹还讲道理,虽然是不讲道理的道理,但洪水不讲,它来了就是来了,不管你是地主还是佃户,富人还是穷人,统统淹没。 乌衣巷口也没能幸免。 洪水漫上来的时候,阿福正扛着粮食往回走。他娘站在门口等他,眼睛看不清,耳朵却灵,老远就听见他的脚步声,脸上露出难得的笑。 “福儿,回来了?” “回来了,娘。”阿福把粮食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赵大哥说了,回头还有油和布,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他娘摸索着去摸那袋粮食,手指插进袋子里,抓出一把谷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眶红了:“好粮食啊……好几年没闻过这么香的谷子了……” 阿福看着娘脸上的笑,心里酸酸的,又有些暖。 可这暖意没持续多久,他便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他娘也听见了,脸上的笑僵住了。 阿福跑到院门口,往外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水,铺天盖地的水。 “娘!”阿福转身冲回屋里,一把抱起他娘,往外跑。 可水来得太快了。他刚跑出院门,水就没过了膝盖,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他娘在他怀里吓得直叫,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 “福儿!福儿!” “娘,别怕,我在呢!”阿福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高处走。水很急,冲得他站不稳,脚底的泥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看见阿旺也被水冲了出来,抱着一根房梁,脸色煞白,嘴里喊着“救命救命”。 他看见赵大站在一个土坡上,正把一个孩子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见陈德厚家的高墙大院,被水冲垮了,那些青砖黛瓦,像积木一样塌下来,沉进水里。 他看见那个“积善人家”的匾额,在水面上漂着,转了几圈,沉了下去。 水还在涨。 阿福抱着他娘,爬上了镇子后面的一座小山。山上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湿淋淋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呆呆地看着山下那片汪洋。 山下,他们的家,他们的田,他们刚刚抢来的粮食,全都不见了。 只有水。浑黄的,无边无际的水。 阿福把他娘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站在旁边,看着山下。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娘在他身后小声地哭,哭声被雨声盖住了,听不太清。 阿福突然想起来了几年前听过的传闻,北方的皇帝是龙神转世,当年让久旱的司州得甘霖。 那如今…… 他跪下来,祈求龙王收了这场大雨。 -----------------------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几章结尾 第167章 消息传到金陵, 已是两天后。 幽王正在和几个幕僚商议如何镇压佃户之乱,听到江水决堤的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 “决堤了?”他脸色铁青, “王家渡的堤坝不是去年才修的吗?怎么会决堤?” “殿下, ”负责水利的官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去年只是小修小补,堤坝年久失修,底下早就被掏空了。今年雨水太大,水位暴涨,实在是……撑不住了。” “废物!”幽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一群废物!年年拨银子修堤,银子都去哪儿了?都进了你们这些蛀虫的口袋!” “殿下息怒!”满屋子的人全跪下了。 “你让孤怎么息怒?”幽王的眼睛发红,“江水决堤, 下游十几个村镇被淹, 死伤无数, 那些刁民还在闹事……孤拿什么跟太生微斗?拿什么!” 没有人敢说话。 孙文翰跪在地上, 心里却想:早干嘛去了?顾恺之几个月前就提醒过, 今年的汛情非同寻常,要提前加固堤坝、储备物资。可你们谁听进去了?一个个只想着自己那点家业, 出点银子就跟割肉似的。如今好了, 洪水来了,堤坝垮了, 什么都不用出了。 当然,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殿下,”孙文翰斟酌着开口,“事已至此, 当务之急是救灾。洪水过后,必有瘟疫,若不及早防控,后果不堪设想。臣建议,立刻调拨钱粮,赈济灾民,同时组织人手,抢修堤坝,疏通河道。” 幽王冷笑,“这些刁民把地主的粮仓都抢光了,孤上哪儿弄钱粮去?” “殿下,”孙文翰硬着头皮说,“王府的库房里,不是还存着不少粮食吗?去年江南丰收,各州府上缴的漕粮,大半都存在王府的仓库里。如今灾情紧急,若能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既能安抚民心,也能……” “不行!”幽王断然拒绝,“这些粮食是军粮,是用来养兵的!给了这些刁民,我的军队吃什么?江南还要不要了?” 孙文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第273章 “那……赈灾的事……”他试探着问。 “让各州县自己想办法,”幽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王府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动,那些刁民不是能抢吗?让他们自己去抢!抢完了地主,看看他们还能抢谁!” 孙文翰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因着幽王不管,局势便一路坏了下去。 淤泥覆盖了曾经的道路、田垄、屋基,死鱼烂虾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雨暂时停了,活着的人们从山上、树上、屋顶上爬下来,赤脚踩进泥浆里,开始在废墟中翻找。 但又能找什么? 几件还能穿的衣裳?泡得发胀的粮食?有人从泥里刨出一具尸体,辨认出是自家的谁,便蹲在旁边哭一阵,哭完了再刨。 更多的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木然地、机械地翻着、挖着。 阿福也在挖。 他把他娘安顿在山上一个岩洞里,自己下山来找吃的。 走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他以前住的那间土坯房,连地基都被水冲平了,只剩几块石头还杵在那儿。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眼前这片荒原,脑子里空空的。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抬起头,看见镇子东边那片地势稍高的土坡上,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群人。 阿福站起身,朝那边走去。 “听说溧阳那边,有个叫张法清的人,在开仓放粮。”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的表哥亲眼看见的,那人在溧阳北边的一个庄子上,摆了十几口大锅,熬粥给灾民喝,管饱!” “他哪来那么多粮食?” “听说他家以前也是大户,后来被洪水冲了,就把家里的存粮全拿出来分给大家了。还说……还说这世道要变了,那些地主老财、贪官污吏,都是老天爷降下的灾星,不把他们除了,老百姓永远没好日子过。” “这话……也敢说?” “有什么不敢的?都快饿死了,还怕什么?” 于是,灾民们开始往溧阳方向涌。 …… 溧阳,城北十里,有一座叫青竹山的丘陵。 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山脚下有一片开阔地,原是某个乡绅的庄园,洪水过后,庄园被冲垮了,主人也不知去向。如今,这片废墟上搭起了密密麻麻的窝棚,住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灾民。 窝棚区中央,立着十几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熬着稠稠的粥。 虽然粥里掺了不少野菜和树皮,但能填肚子啊。 灾民们排着长队,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看着那口锅。 队伍尽头,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拿着长柄勺,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粥。 张法清生得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一脸络腮胡,看着像个粗人,可说话做事,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他本是溧阳本地一个小地主的庶子,分家时分了几十亩薄田,日子过得不上不下。洪水来时,他的田被淹了,房子也塌了,一家老小差点被水冲走。他带着家人逃到青竹山上,保住了性命,可也几乎失去了一切。 按说,他这样的人,该和别的灾民一样,眼巴巴地等着官府救济,或者干脆投靠哪个有粮的大户。 可他把自己藏在山上的一小批存粮全拿了出来,又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趁着洪水未退,摸回自己被淹的庄子,从粮仓里刨出了几百斤泡过水的粮食。这些粮食虽然发了霉、泡了水,但晒干了还能吃,总比饿死强。 有了这点粮食,他开始施粥。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给山上和自己一起逃难的几十口人。后来,消息传出去,来的灾民越来越多,他的粮食不够了。于是,他开始想办法。 他带着人,夜里去摸那些无人看管的庄园、粮仓。洪水过后,不少乡绅地主要么死了,要么跑了,留下的粮仓无人看守,正好成了他的目标。他胆子大,心也细,每次行动都计划周密,从不留活口,也从不贪多,够吃几天就收手。 渐渐地,他手下聚拢了一批人。 有和他一样走投无路的破落户,有从地主家逃出来的佃户,有在洪水中失去亲人的孤儿,还有几个从江宁府那边跑过来的、参与过抢粮的“老手”。 这些人有的是被他救过命的,有的是被他分过粮的。 张法清开始有了自己的队伍。 他不像那些流寇,抢了就跑,他是有自己的章法的。 他让人在青竹山上挖壕沟、筑土墙、建哨楼,把这片废墟变成了一个营寨,又把手下的人编成小队,四处打探消息,所以,哪里发了洪水,哪里有灾民,哪里有粮仓,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一切做完后,他开始传教。 他说,自己是天师转世,奉天命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这场洪水是那些地主豪绅作恶太多,触怒了上天,上天降下洪水来惩罚世人,要想消灾免祸,就得推翻他们。 他的说辞并不高明,但被乡绅盘剥的灾民,他们太需要一个理由。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青竹山,张法清的营寨从几百人发展到几千人,又从几千人发展到上万人。周围几个县的灾民,几乎都聚到了他的麾下。 溧阳县令这才慌了。 他一面派人去金陵求援,一面调集县里的差役、乡兵,想要趁张法清羽翼未丰时将其剿灭。可他那点人马,别说打仗,连维持县城的秩序都不够。派出去的差役,要么被张法清的人打了回来,要么干脆投了张法清,反过来帮他做事。 县令没办法,只能紧闭城门,眼睁睁看着青竹山上的势力越来越大。 …… 金陵城里,幽王终于坐不住了。 张法清的崛起,比之前的佃户闹事更让他心惊。佃户闹事,好歹还是抢了粮食就散,没有组织,就成不了气候。 可张法清有自己的队伍,这已经不是暴民了,这是反贼! “必须尽快剿灭,”幽王在书房里拍着桌子,“传令镇南将军周安,让他率五千精兵,即刻前往溧阳,将张法清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殿下,”孙文翰提醒,“周将军的兵马,大部分在沿江防汛,能调动的不过两三千人。而且,青竹山地势险要,张法清又经营了这么久,硬攻恐怕……” “那就多调些人!”幽王打断他,“从丹阳、吴郡、会稽调兵!孤就不信,几万人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青竹山。” “可是殿下,”孙文翰硬着头皮道,“调兵需要钱粮,赈灾也需要钱粮,修堤也需要钱粮……王府的库房……” “够了!”幽王一掌拍在桌上,“孤说了,军粮一粒都不能动,让那些地方官自己想办法!他们不是一个个肥得流油吗?让他们出点血,怎么了?” 孙文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这幽王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看起来被现状逼得有些失智了。 …… 周安接到幽王的命令时,正在江边指挥防汛。 他行伍出身,打过仗,见过血,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所以他比幽王更清楚,现在的江南,是个什么局面。 洪水未退,瘟疫初起,灾民遍地,粮仓空虚。这时候调兵去剿匪,且不说能不能打赢,就算打赢了,那些被打散的灾民往哪儿跑?跑到别的地方,继续闹事?还是干脆投了张法清,让他的人马越打越多? 更何况,幽王只给了他五千人的编制,实际能调动的不过两三千。两三千人去打一个据险而守、拥众上万的山寨,这是送死。 可命令就是命令,他不能违抗。 周安叹了口气,开始点兵。 …… 与此同时,青竹山上,张法清也在做准备。 他知道,官府不会放过他。他占了溧阳、毗陵交界处的大片地盘,聚拢了上万灾民,又在四处宣扬“天师下凡、改天换地”那一套,幽王要是能忍,那就不是幽王了。 但他不怕。 地利人时天和皆在他。 尤其是……张法清坐在一把铺了虎皮的椅子上,面前跪着一个信使。 “大贤天师,洛阳那边的消息到了。” “念。” “雍帝太生微,已于日前正式颁旨,推行‘新选官法’,于并州、司州开科取士,不论出身,皆可应试。同时,广荫令亦在各地推行,已有不少世家庶子、旁支分户自立,或入官学,或投军旅。北方世家,人心浮动,有向朝廷靠拢者,亦有暗中串联、图谋不轨者。然雍帝手段强硬,又有谢昭、韩七等大将镇守,短期内应无大乱。” 张法清问:“还有呢?” “豫州水患已平,谢昭正在善后。雍帝本人……据说在洛阳行宫,深居简出,已有月余未曾公开露面。” 张法清没有做什么反应,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帐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目光落在帐角一个年轻将领身上。 第274章 将领面容冷峻,身形精悍。 “谢将军,”张法清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你怎么看?” 年轻将领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居然是谢瑜。 谢瑜道:“大贤天师,我以为——”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帐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气质更冷峻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刀,面容与谢瑜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沉稳、冷厉,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法清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你是何人?擅闯我中军大帐——” “哥。”谢瑜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谢将军,”张法清干笑一声,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这位是……令兄?” 第168章 谢昭看着自家弟弟, 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张法清的后背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谢昭,雍朝车骑大将军,太生微麾下第一战将, 从司州起兵便跟着那位陛下南征北战, 打下了大雍的半壁江山。 传闻中此人用兵如神,杀伐果决, 汝南磐石堡一战,以极小的代价破了百年坞堡,袁氏数代经营的根基,被他一夜之间掀了个底朝天。 这可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还是谢瑜先打破了寂静,脸上那点沉稳瞬间散了个干净,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跳脱模样,“我这边正跟张法清商议下一步部署呢。” 谢昭目光越过他, 落在了张法清身上:“陛下在画舫等着, 张先生, 随我走一趟吧。” “陛下?” 张法清先是一愣, 脑子没转过弯来。 陛下?哪个陛下?江南的幽王?可谢昭是雍朝的大将, 怎么会替幽王传话?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下一秒,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浑身一震,失声开口:“您、您说的是……雍朝陛下?太、太生微陛下?!” “陛下……陛下竟亲临江南了?!” 他居然敢?! 江南是幽王的地盘, 沿江各州府都有守军, 金陵更是布防严密,这位雍朝的帝王,竟孤身深入江南腹地? 谢瑜挑了挑眉, 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然呢?除了我们陛下,这天下还有哪个陛下值得我哥亲自来请?陛下早就到了,就等着看看你这边的局面。” 张法清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自己这个“天师转世”的名头,不过是谢瑜暗中找到他,教他的说辞,让他借着这个名头收拢灾民,搅动江南的局势。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雍朝埋在江南的一枚棋子。 如今,下棋的人,竟亲自到了棋盘前。 “还愣着做什么?走吧。”谢昭已经转身,大步朝着帐外走去。 谢瑜又拍了拍张法清的后背,道:“别怕,陛下待人宽和,你做的这些事,陛下都看在眼里,不会怪罪你的。跟上就是了。” 张法清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中军帐,沿着土路,往秦淮河畔走去。 沿途的窝棚里,灾民们见了张法清,纷纷从窝棚里钻出来,躬身行礼,嘴里喊着“大贤天师”。 刚走出没半里地,天空忽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先是一点两点,凉丝丝地落在人的脸上、脖子里,不过片刻功夫,雨丝就密了起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从天上罩了下来。 “下雨了!又下雨了!” 一声尖叫从旁边的窝棚里传出来,很是恐慌。 原本还算平静的灾民群,瞬间炸开了锅。 “完了……又要涨水了……”阿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我们刚从水里逃出来,家没了,粮食也没了,再下一场,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赵大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锄头,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眼底满是绝望。 张法清的脸也白了。 他很清楚,这雨再下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王家渡的决口还没堵上,下游的堤坝本就千疮百孔,连绵的暴雨已把土地泡得松软,江河湖库的水位都在警戒线以上。 这雨要是再下,别说下游的村镇,就是金陵城,都得被洪水淹了。 谢瑜也皱起了眉,抬头望着越下越密的雨,骂了一句:“这鬼天气!” 唯有谢昭,神色依旧平静,他侧过头,对张法清淡淡道:“走快些,陛下还在等。” 张法清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到了秦淮河畔。 河水拍打着码头的石阶,水面比平日里高了数尺,几乎要漫上岸来。河面上泊着一艘巨大的画舫,规制恢弘,线条利落,船身是沉郁的玄色。 画舫二层的轩窗大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一道身影,立在窗边,望着烟雨笼罩的河面。 “登船吧。”谢昭率先踏上了踏板。 谢瑜推了推还在发愣的张法清,两人也跟着登了船。 拾级而上,到了二层的主舱门口,内侍早已躬身候着,轻轻掀开了帘幕。 张法清深吸一口气,跟着谢昭走了进去,抬眼望去的瞬间,呼吸骤然一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主舱内铺着雪白的狐裘地毯,窗边的人赤着双足踩在上面,足踝上系着一圈细巧的赤金链,链上坠着圆润的珍珠,走动间,珍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他身着一件玄色鲛绡广袖深衣,是【sr级套装·渊海龙君】。 衣身上,用赤金线和米粒大的珍珠绣着五爪走龙,龙鳞层层叠叠,随着动作流转着淡淡的珠光,仿佛真龙在深海中缓缓游弋,随时会破衣而出。 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月白鲛绡,上面绣着细密的水波纹,风从轩窗吹进来,广袖轻扬,像翻涌的浪涛。 墨发用一顶赤金盘龙冠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脸昳丽得近乎不似凡人。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清冽,干净,明明生得极致昳丽,却让人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 张法清脑子里“嗡”的一声,说真的,作为骗人那个,他是不信什么神佛天道的,所谓的“天师转世”,不过是他和谢瑜联手编出来的幌子。 他见过太多的苦难,知道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救世主,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 但此刻,他却有些恍惚。 他真的觉得,眼前这个人,能执掌江河,让这肆虐的洪水,乖乖退去。 “噗通”一声,张法清跪倒在地:“草民张法清,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伏在地上的张法清身上,但又转回头,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淮河的水面被雨珠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远处的黛瓦白墙、青黛远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里。 江南的烟雨,素来是文人墨客笔下最美的景致,温柔,缱绻,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可实在不该下了。 太生微轻轻叹了口气:“江南烟雨,美是美,只是下得太久了。” 他站起身,赤足踩在雪白的狐裘上,他走到轩窗边,伸出手,指尖接住了一滴雨珠。 雨珠在他的指尖滚了滚,像一颗透明的珍珠。 然后,他下了诏令: “够了。别再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生微在心中默念,激活了【渊海龙君】的套装特性。 【特性:可掌控方圆百里内的水域天象,止雨控水,平息水患,引动江河归道。使用后精神力消耗中等,无明显反噬。】 几乎是同一时间,舱外的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开关。 先是细密的雨丝骤然变缓,然后,那漫天的雨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收了回去。 铅灰色的云层,从画舫上空开始,被缓缓拨开,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地洒了下来,落在秦淮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风停雨住。 连远处奔腾咆哮的江水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温柔了下来。 窝棚边,阿福正抱着他瞎眼的老娘,缩在窝棚角落。 他娘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哭着说:“福儿,娘不怕死,就是怕拖累你……这雨再下,咱们娘俩都活不成了……” 阿福咬着牙,把一件干的衣裳裹在老娘身上,正想开口安慰,忽然觉得脸上的凉意消失了。 他愣了愣,抬起头。 雨停了? 一缕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来的湿冷。 第275章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湛蓝色的天。 “雨……雨停了?”阿旺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定不是做梦,“真的停了!天放晴了!” 赵大手里的锄头“哐当”砸在地上,这个在洪水面前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画舫上!” 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阿旺指着河面上的画舫,声音都在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着画舫望去。 二层的轩窗边,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广袖被风轻轻拂动,金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像真正的龙君,立在水畔,俯瞰着芸芸众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龙神!是龙神显灵了!” “龙神?!” 人群瞬间沸腾了。 他们想起了北地传来的那些传说,雍帝是龙神转世,当年司州大旱,数月无雨,他登坛祈雨,甘霖立降。 “是雍帝陛下,是北地的雍帝陛下!” 之前说雍帝是龙神转世,他们只当是传闻,是北地人编出来的瞎话。 可现在,连绵数月的暴雨,他到来,抬手便停? 不是龙神显灵,又是什么? 阿福抱着他娘,“噗通”一声跪倒在泥里,朝着画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响亮:“龙神显灵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龙神万岁!” “谢陛下救命之恩!谢龙神显灵!” 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河边的灾民,码头上的船夫,巷子里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沿着河畔跪了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顺着河水传出去,穿过街巷,越过城墙。 画舫内,张法清伏在地上,浑身都在颤。 他是真的信了。 眼前这位,就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太生微转过身,看着伏在地上的张法清,声音平静:“起来吧。” “洪水之中,你能收拢灾民,开仓放粮,保下这么多百姓的性命,有功。” 第169章 雨停的那一刻, 金陵城里也乱了。 秦淮河附近出现的异象消息也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雍帝来了?雍帝亲临江南了?” “真真是龙神转世,抬手止雨啊,那连绵大雨, 他说停就停了!” “这才是天命所归嘛, 幽王算什么东西?洪水来了只会躲在后衙听小曲,堤坝垮了只知道调兵镇压灾民, 王府的粮仓堆得满满的,一粒都不肯拿出来赈济。” 人心这东西,从来都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幽王在金陵经营了数年,靠着世家大族的支持,靠着前朝宗室的名分,勉强维持着江南半壁的体面。 不过, 这场洪水, 把他的根基冲得一干二净。堤坝垮了, 世家们只顾自家, 粮仓空了, 他还死死攥着军粮不肯放手。而太生微呢?人一到,雨便停了。 这还怎么比? 金陵城里的世家大族, 最先嗅到了风向的变化。 顾恺之闭门谢客, 对外称病,谁也不见。他精于算学, 最擅审时度势, 幽王不听他劝告加固堤坝,他就知道江南这盘棋,幽王已经输了。如今太生微亲临, 他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站队。 王衍倒是想见幽王,可幽王此时已经顾不上他了。 王府的书房里,幽王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太生微怎么敢?他怎么敢孤身深入江南?沿江的守军都是干什么吃的?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踪迹?” 孙文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殿下,那画舫……是谢家的。谢家在秦淮河上本来就有几艘画舫,平日里迎来送往,谁也没在意。太生微混在谢家的商队里,一路从北边过来,沿途关卡查验的都是路引文书,谁也没想到……” “谢家!”幽王停下脚步,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谢仲孺!老匹夫!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背地里竟敢勾结太生微,引狼入室!” “殿下息怒。”孙文翰连忙道,“谢家与北边的关系本就微妙,谢昭、谢瑜兄弟都在雍朝为将,谢家暗中与北边往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谢家,而是……稳住局面。” 幽王冷笑:“你告诉我,怎么稳?太生微在画舫上站了不到半个时辰,雨就停了,河边的贱民们立刻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孙文翰张了张嘴,想说“开仓放粮”,可他知道,幽王听不进去。 果然,幽王下一句话是:“传令周安,让他不要再管张法清了,即刻回师金陵,把秦淮河给我围了,太生微既然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孙文翰心里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这命令根本执行不了啊。 周安的兵马在溧阳剿匪,本来就不够用,如今让他回师金陵,张法清那边怎么办?让他围秦淮河,太生微身边有谢昭护卫,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周安那点人,够人家砍的吗? …… 与此同时,秦淮河畔的画舫上,太生微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香气袅袅。 舱内除了他,只有谢昭、谢瑜兄弟二人。 “陛下,”谢昭开口,“金陵城里的探子刚送来消息,幽王已经知道您来了。他调周安回师金陵,想把秦淮河围起来。” 太生微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谢瑜最先忍不住:“围秦淮河吗?他疯了吧!周安那点人马,够干什么的?再说了,他围得住吗?陛下您抬手就止雨,金陵城里的百姓现在都管您叫龙神,他拿什么跟您斗?” “所以他才要孤注一掷。”太生微放下茶盏,“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围秦淮河,是他最后的挣扎。成了,他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日;不成,他也不过是提前败了而已。” “那我们……”谢瑜跃跃欲试。 “不急。”太生微望着秦淮河上渐渐多起来的画舫、小船,那些都是闻讯赶来、想一睹“龙神”真容的百姓。 “金陵城里的人心,已经不在幽王那边了。世家们在观望,百姓们在倒向我们,幽王手里唯一能用的,就是那点军队。可军队的军心呢?周安若是聪明,就不会替幽王卖命。” 谢昭点了点头:“周安是行伍出身,打过仗,见过血,不是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蠢货。他应该看得出来,这场仗打不赢。就算他能把秦淮河围了,又能如何?陛下一声令下,张法清手下的上万灾民就能把金陵城围了。他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所以,”太生微转过身,看向谢昭,“派人去见周安。告诉他,朕此次南来,只为平定水患、安抚灾民。他若是识时务,按兵不动,朕可以既往不咎。他若是执意替幽王卖命,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臣这就去办。”谢昭抱拳,转身出了舱门。 谢瑜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又转回头看向太生微,脸上露出嬉笑的表情:“陛下,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太生微瞥了他一眼,“你去看着张法清。他手底下上万人,虽然大多是灾民,没什么战斗力,但胜在人多势众。你带着他,在金陵城外造造声势,让幽王知道,他已经被包围了。” “得嘞!”谢瑜眼睛一亮,转身就要往外跑。 “谢瑜。”太生微叫住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别惹事。” 谢瑜嘿嘿一笑:“臣哪敢啊!臣去办事了!” 他说完,一溜烟跑出了舱门,太生微摇头失笑。 …… 消息很快传到了金陵城外的军营,周安听完消息后,就对着舆图发呆。 他今年四十五岁,从军二十余年,打过不少仗,也见过不少将领。 这辈子遇上最不行的主子就是幽王。 这家伙优柔寡断、刚愎自用、听不进劝告、舍不得钱财。 洪水来了,他不肯开仓放粮;佃户闹事,他只知道派兵镇压;太生微来了,他居然让自己回师金陵,去围秦淮河。 围秦淮河?拿什么围?他手下满打满算能调动的也就八千人,八千人去围一条河? 太生微身边有谢昭,那是能以一当百的猛将,自己这八千人,还不够人家一轮冲的。 更何况,太生微抬手止雨的事,已经在军营里传遍了。 士兵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雍帝是龙神转世,天命所归。这种时候让他们去围“龙神”,他们能有什么士气? “将军,”副将走进帐来,“外面有人求见,说是从画舫那边来的。” 周安的心猛地一跳。 画舫那边?不就是太生微的人吗?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可周安知道,能被太生微派来当说客的,绝不是简单人物。 第276章 “在下何子曜,奉陛下之命,来见将军。”文士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何子曜?周安听说过这个名字。 河内寒士,被太生微亲自出城迎接,授秘书郎,专司新选官法的拟定与筹备。可以说是太生微的心腹。 “请坐。”周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何子曜也不客气,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将军,我此次前来,只为替将军指一条明路。” 周安冷笑:“我奉幽王之命镇守江南,你让我投靠太生微,就是明路?” “将军误会了。”何子曜笑了笑,“陛下从未要求将军投靠,陛下此次南来,也只为平定水患、安抚灾民。将军是江南的将领,守土有责,陛下不会强求将军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将军若是执意要围秦淮河,那陛下也不介意让将军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围城。” 周安的脸色变了变:“什么意思?” “将军可知,张法清手下有多少人?”何子曜问。 周安当然知道。他刚从溧阳回来,青竹山上少说也聚了上万人。 “上万人,虽说大多是灾民,没什么战斗力,可若是让他们围住金陵城呢?”何子曜慢悠悠地说,“将军的兵马在城外,幽王在城内,里外隔绝,粮草断绝,将军能撑几日?” 周安不说话了。 何子曜继续道:“更何况,金陵城里的百姓,现在已经不站在幽王那边了。他们亲眼看见陛下抬手止雨,亲眼看见云开雾散、金阳破空。在他们眼里,陛下就是龙神转世,就是天命所归。将军若是替幽王卖命,与百姓为敌,那就不只是打不赢的问题了。” “将军想遗臭万年吗?” 周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何子曜说的都是实话。这场仗根本打不赢。 就算他能把太生微围在秦淮河上,又能如何?张法清上万人马从背后杀过来,他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更何况,金陵城里的百姓不会帮他,世家们也不会帮他。 那群家伙不见利益不撒腿,现在只会观望。 “陛下要我做什么?”周安开口。 何子曜笑:“陛下只要将军按兵不动。”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何子曜站起身,“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等尘埃落定,陛下自会论功行赏。将军今日按兵不动,便是大功一件。” 周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何子曜:“好。我按兵不动。但我不会帮你们打幽王。他毕竟……是我的主上。” “理解。”何子曜拱了拱手,“将军能按兵不动,已是帮了我们大忙。告辞。” 他说完,转身出了帐。 周安坐在帐中,看着舆图上金陵城的位置,苦笑一声。 幽王啊幽王,不是我不帮你,是你早就输了。 …… 周安按兵不动的消息,很快传到金陵城。 幽王等了半天,没等来周安的兵马,等来的是孙文翰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身影。 “殿下!殿下!不好了!” “又怎么了?”幽王眉头紧皱。 “周安……周安他按兵不动啊!”孙文翰脸色煞白,“他不仅没回师金陵,还把营寨往南撤了十里,说是要防范张法清从背后偷袭!” “什么?”幽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周安这个叛徒!他竟敢背叛我?” “殿下息怒!”孙文翰跪在地上,“周安按兵不动,金陵城就成了一座孤城。张法清的人马已经出现在北门外,虽然还没攻城,但已经开始在城外搭建营寨了。太生微的画舫还停在秦淮河上,河边的百姓越来越多,都在跪拜龙神。殿下,再不想办法,咱们就……” “就什么?就被困死在这里?”幽王冷笑,“孤还有兵,金陵城里还有守军!把城门关了,把粮仓封了,孤就不信,太生微能飞进来!” “殿下!”孙文翰急了,“金陵城里的守军不过千人,能打仗的不到一半。如今太生微围城,百姓们本来就心向着他,您若是再不开仓放粮,只怕……” “只怕那些刁民开城门迎太生微?”幽王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们敢!谁敢开城门,孤杀他全家!” 孙文翰只觉得心烦意乱。 几年前,幽王刚到江南时,也算意气风发。 那时候的幽王,虽说不算什么英明之主,但至少还能听得进劝告,甚至能跟世家们周旋,维持了江南半壁的体面。 可如今呢? “殿下,”孙文翰最后劝了一句,“要不……咱们走吧。趁太生微还没真正围城,从南门出去,去岭南?去百越?只要殿下还在,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幽王沉默了。 他辛辛苦苦经营了数年的江南基业,就这么拱手让人? 可不走,又能如何?周安按兵不动,张法清围城,金陵城里的百姓倒向太生微,世家们都在观望……他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走。”幽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今晚就走。带上王府的金银细软,从南门出去,去百越。” “是!”孙文翰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去安排了。 …… 当夜,金陵城南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幽王换了身普通士子的衣裳,混在亲兵队伍里,骑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他身边跟着孙文翰,跟着几个心腹幕僚,还有一百多名亲兵。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不敢点灯。 出了城,往南走了不到十里,幽王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多了数十骑,静静立在夜色中,像是从黑暗中凭空冒出来的鬼魅。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四蹄雪白,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马上的人一身玄黑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峻。 “谢昭。”幽王喃喃道。 他是认得谢昭的,这可是先帝的伴读,当年谢昭在长安,他们时常见面。 那时候的谢昭还很年轻,沉默寡言,不爱说话。 后来……后来居然得知谢昭投了太生微,幽王也实在愤懑,他居然站在了对立面。 “殿下,”谢昭开口,“陛下有旨,请殿下回金陵。” 幽王没有回答。 他看着谢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昭在长安时,曾有一次,他设宴款待诸士子,谢昭也在席间。 酒过三巡,有人问谢昭,将来想做什么。谢昭说:“平定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当时众人都笑,觉得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谢昭离那个目标,已经很近了。 而自己呢?自己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远。 “殿下,”谢昭又开口了,“请回金陵。” 幽王还是没说话。 他身后的亲兵已经开始骚动了。 对面可是谢昭,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谢昭,跟他打?那不是找死吗? “殿下,”孙文翰凑过来,“要不……咱们回去吧。谢昭亲自来了,走不掉了。” 幽王苦笑一声。 走不掉了。 他早就知道走不掉了。从太生微出现在秦淮河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不甘心把自己经营了数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可现在,不甘心又能如何? 他又想到了什么,于是转过头,看向队伍最后面,穿着灰扑扑道袍的老道士。 老道士姓李,是幽王从终南山请来的,说是能炼丹、能卜卦、能通鬼神。 幽王信他,把王府的金银拨了不少给他炼丹,指望他能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来。 “是你?”幽王像是自言自语,“是你把我的行踪泄露给谢昭的?” 老道士戏谑一笑,不言。 “你好大的胆子。”幽王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 愤怒?悲哀?还是悔恨,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老道士仍旧不说话。 幽王也知道现在不是解决这人的好时机,于是他转回头,看向谢昭。 谢昭还是那副样子,冷着脸,按着刀,像一尊雕塑。 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眉眼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 幽王忽然不屑一笑,想起来一个传闻。 说谢昭之所以能得太生微如此信任,不仅仅是因为他能征善战,更因为……他是太生微的人。 这个“人”,不是臣子的“人”,而是别的意思。 幽王以前不信,觉得这是北边那些世家编出来诋毁太生微的谣言。 如今看着谢昭,他忽然有些信了。 这样一个人,甘愿为太生微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仅仅是君臣之义,何以至此? “谢昭。”幽王又开口,打算说点什么挽回一下。 说什么呢? 第277章 “你当年若是来江南,我绝不会亏待你”,不不不,应该说,“你替太生微卖命,就不怕将来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自古佞幸哪儿有好下场? 可还没等他开口,谢昭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刀光一闪。 月光下,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划过,幽王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就颠倒了过来。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还骑在马上,脖子处喷出一股血柱。又看到孙文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幽王闭上了眼。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谢昭的声音,冷冷的: “陛下有旨,幽王谋逆,抗旨不遵,意图逃亡,就地正法。”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谢昭收刀入鞘,看了一眼幽王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幽王的亲兵和幕僚。 “你们,”他开口,“是愿意投降,还是愿意陪他一起死?” “投降!投降!”孙文翰第一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人愿意投降!愿意归顺陛下!”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谢昭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上前,将那些亲兵看押起来,又把幽王的尸体用布裹了,放在一匹马上。 “回金陵。”谢昭调转马头,朝着金陵城的方向驰去。 …… 金陵城里,天已经快亮了。 太生微坐在画舫的窗边,一夜未眠。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舱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谢昭的声音:“陛下,臣回来了。” “进来。” 舱帘掀开,谢昭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劲装还沾着夜露,靴子上有些泥,但神色依旧沉稳。 “如何?”太生微问。 “幽王已伏诛。”谢昭单膝跪地,“臣奉陛下之命,将其就地正法。随行的亲兵、幕僚,已全部投降,正在看押。幽王的尸体,臣已带回,听凭陛下处置。” 太生微走到谢昭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辛苦了。”他轻声道。 谢昭摇了摇头:“臣不辛苦。倒是陛下,一夜未眠?” “睡不着。”太生微笑了笑,走到窗边,望着秦淮河上渐渐泛起的天光,“总算告一段落了。” “是。”谢昭走到他身后,与他并肩而立。 第170章 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秦淮河的水面从墨色渐渐转为深青, 又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这是东方的晨曦落进了水里,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斑, 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太生微看着同样一夜未合眼、却依旧精神奕奕的谢昭, 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陛下,”谢昭果然又开口, “幽王既除,江南之事便有了主心骨。只是后续善后,千头万绪,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金陵城中的世家,如王氏、顾氏、陆氏等,需尽快安抚,该留的留, 该清的清, 不可一概而论;其二……” 他说得条理分明, 显然是昨夜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 太生微静静听着, 没有打断, 目光却越过谢昭,望向了窗外越发亮起来的天际。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 先是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然后是浅浅的橘,再然后, 是那种透亮的、带着水汽的金色。 “谢昭。”太生微开口, 打断了谢昭的禀报。 “臣在。”谢昭立刻停下,微微垂首。 太生微却没有立刻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谢昭面前, 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这些事,回头再说。”太生微说,“金陵城里,你还没好好看过吧?” 谢昭一怔。 “洪水退了,雨也停了,”太生微的眼睛亮晶晶的,“趁着天光正好,陪我去城里各处走走。灾民安置得如何,堤坝损毁到什么程度,世家的宅子是不是还关着门……亲眼看看,比听多少禀报都强。”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谢昭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雀跃,便知道陛下其实是想出去走走了。在这画舫上困了数日,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臣遵旨。”谢昭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躬身应下。 …… 两人没带太多人。 韩七本要跟着,被太生微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只能满脸不情愿地带着亲兵远远缀在后面,活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谢瑜倒是想跟,被谢昭看了一眼,便乖乖缩回了脑袋,嘟囔着“我去看着张法清”,一溜烟跑了。 出了画舫,沿着秦淮河岸往北走,便渐渐离开了码头区,走进了金陵城真正的街巷里。 江南的盛夏,与北地截然不同。 北地的夏天是干的、烈的,太阳像一团火挂在头顶,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炭盆对着你烘。 江南的夏天却是湿的、润的,空气里永远带着水汽。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太生微走得可以说是很慢。 他本就生得好看,今日换了一身薄纱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走在金陵的街巷里,像是哪家出来游春的公子。 谢昭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依旧是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眉眼冷峻,像是护卫。 他们先去了城北的灾民安置点。 这儿原是几间废弃的仓库,洪水过后被临时征用,收容了从下游逃上来的数百名灾民。 太生微没有亮明身份,只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粥棚还在,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帮忙分粥,孩子们端着碗蹲在墙角喝,虽衣衫褴褛,脸上却已不见数日前的绝望。 “张法清这事办得不错。”太生微说。 “是,”谢昭应道,“此人虽出身草莽,却颇有章法。只是心性还需磨砺,骤然授以高位,恐生骄矜。” “所以,”太生微笑了一下,“我打算让他继续管着这些人,但给他派个稳重的副手。何子曜就不错,他精于庶务,又懂民生,两人正好互补。” 谢昭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从安置点出来,他们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往南走。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簇簇小火苗。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太生微走得随意,偶尔停下,看看墙角新长的青苔,听听檐下燕子的呢喃。 谢昭便也跟着停下,不急不躁,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催促身侧的人。 “谢昭,”太生微开口,“你小时候,江南也是这般?” 谢昭回忆了一下,道:“只记得,夏天很热,很湿,到处都是水。臣那时不懂事,觉得江南不如北地爽利。” “现在呢?” 谢昭看着前方渐渐开阔起来的巷口,那里透进来一片明亮的晨光。 “现在觉得,”他缓缓道,“江南很好。只是从前没有陪陛下一起看过。” 太生微脚步顿了一下,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绯色,却装作没听见,加快步子往前走了。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河岸。 秦淮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得平缓,河面也宽阔了许多。 两岸是连绵的黛瓦粉墙,高低错落,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晨光落在河面上,随着微波荡漾,晃得人眼花。 河岸边种着一排垂柳,柳条长长地垂到水面上,风一吹,便在水里画出细细的涟漪。 柳树下,有几个早起的人在浣衣,棒槌起落的声音,混着他们低声的说笑,顺着水波传出去很远。 更远处,有渔人撑着小小的乌篷船,船头立着几只鸬鹚,偶尔扎进水里,叼起一条银光闪闪的鱼。 炊烟从两岸的屋舍间袅袅升起,混着晨雾,将整个河岸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白色的烟霭里。 太生微站在河岸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汽的清凉,有炊烟的温暖,有柳叶的苦涩,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早餐铺子的香气。 大概是蒸糕?感觉甜丝丝的,混着桂花的味道。 “这才是江南。”他轻声说。 谢昭站在他身侧,目光却不在河上,不在柳下,不在炊烟里,只在他脸上。 天色越来越亮。 东边的云层彻底散开了,露出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湛蓝色的天。 蓝不是北地那种高远空旷的蓝,是湿润的、饱满的、仿佛能滴下水来的蓝。 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浮在天上,一动不动,像是被这温柔的晨光晒醉了。 太阳从东边的高处斜斜地照下来,给秦淮河两岸的屋舍、柳树、石桥、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连太生微垂落在肩侧的发丝,都被那光照得透亮。 他抬起头,望着这片天。 “今日的天色,真好看。”他由衷地说。 第278章 声音不大,只是说给身侧的人听。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他听见身侧传来一个极轻极低的声音。 “惟愿陛下……千秋万岁,岁岁平安,日日如今朝。” 太生微转过头。 谢昭正看着他,晨光将他素日的冷峻都融化了,只剩下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太生微微微踮起脚,然后,极轻极快地,在他的嘴唇上,印了一下。 “惟愿你……岁岁长安,朝朝共我,年年如今日。” 谢昭整个人僵住了。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睛却缓缓地睁大了一点。 太生微已经退了回去,重新站好。 晨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糕的甜香。 蒸笼揭开了,白茫茫的蒸汽升起来,混进晨雾里。 天色,真的很好看。 金陵的盛夏,终于晴了。 ----------------------- 作者有话说:其实纠结了很久,是写共主作为结局还是这一个 但是我想,很美好的日常是太生微喜欢的 他最初就是因为想要天下太平 番外等我想一想,大概还挺多,我后面一直忍着没写论坛体等我番外写